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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际文里被人鱼养了
作者：东山花灯
内容简介
 嘤嘤怪戏精双马甲绝美人鱼将军攻x温柔洒脱思路偶尔清奇少将受 维诺身为帝国少将，他冷漠，阴郁，战斗力超强，直到被自己爹和外人联合坑害后，才想起来自己穿进了一本星际人鱼文。 醒来的维诺坐上轮椅，面对渣爹让他给主角让军功的无耻行为，微笑拒绝：滚，爷不伺候了！ 是宝贵的生命不值得把握还是养这个世界特有的人鱼不好玩，他非得和海王主角争渣爹的父爱干什么？ 维诺果断掀翻渣爹的小算盘，用自己积攒的军功领回家一条人鱼。 一开始，领回家的人鱼毁容毁得彻底，比维诺还高大的身躯凶悍又沉默，能一爪子戳穿鱼腹，眼里冒着下一秒取你狗命的冷光。 他身上有各种被虐待出的伤痕，却依旧不肯对人类服软，冷冷盯着维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怕。 原本有机会退换人鱼的少将心一软，留下了这条和身娇貌美一点不沾边的人鱼。 后来，试图逃避学习的人鱼熟练地埋进维诺颈边撒娇：呜呜维诺 * 一年一度的盛大皇室宴会，面相全星际直播。 受邀的维诺少将和他的人鱼出场前，直播间网友放肆嘲讽：我要是维诺我都没脸带着那条丑人鱼来，看一秒都会做噩梦！ 维诺带着伤口痊愈的人鱼闪亮出场后，全场寂静。 直播间网友捂着被打的脸酸到扭曲，却依旧停不下截图的手：这种绝美人鱼要去哪儿领？怎么我就没这个好命！ 维诺：我一手养出来的。（莫名骄傲） * 直到某日，来偷家的主角被人鱼物理绝育昏迷着抬出去，维诺才决定把被人觊觎的人鱼正式变成老婆。 第二天，他扶着酸软的腰，回想起之前人鱼趴在他怀里嘤嘤撒娇的模样，满脸空白：戏精原来就是你？！ 注： 1v1，HE，没脑子小甜饼，文中人物智商都在作者智商之下，如果你们觉得人物傻，那应该是我的锅。不许嫌弃我。（顶锅盖叉腰.jpg） 小天使们求收藏求评论~【乖巧跪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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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笑不出来
星历3069年，6月13日。
记忆里最后的场景是机甲显示屏里，庞大丑陋的虫兽晃着头顶的细长触角、巨大的虫肢狠狠砍过来的画面，伴随着机甲内警示音的滴滴作响，一切都在精疲力竭中归于黑暗。
细微的声响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入脑中，眼前有淡淡的光源，窸窸窣窣的白噪音带着他的神志慢慢回笼。
再次醒来的时候，维诺努力眨眨眼，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周围境况。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虚弱得好像生锈了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无力，他连咬紧牙关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他现在躺在一架医疗舱内，浑身赤裸，身体被粘稠的透明修复液半包围，透过面前的透明舱盖可以看出他现在似乎在一间病房内，白色的墙上还贴着第三军团医疗队的徽章。
身下的医疗舱台面上的内置灯稳定的亮着，把自己的身体样貌印在透明舱盖上，维诺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惨白的肌肤上还有道道龟裂状红痕，最明显的是从右前臂开始到胸腹下侧，一道倾斜的撕裂状红痕悍然横跨胸腹，在透明修复液下越发显得伤口红嫩丑陋。
那是伤口愈合后新长出来的皮肤，薄红色的嫩皮看起来格外脆弱，似乎能一戳就破。
原本应该被虫肢拦腰劈断的身体，居然还被拼回来了。
事情有点复杂，医疗舱内的黑发青年又闭上眼微微皱眉，消化着自他意识清醒后挤入脑中的信息。
简单来说，身为地球人类顾维的他上辈子救了溺水儿童结果意外亡故后，忘记过往穿进了一本曾经读过的无逻辑升级流星际爽文——《霸道少将俏人鱼》之中，并成了其中的一个小炮灰。
说是炮灰都不配，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插足进男主和他的人鱼中间，连男主拥有第一条人鱼的时候都没活到，就在一次小型虫潮清理行动中带着一小队的战士一起送了命。
十八线配角维诺&#183;沃克出现在书中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天命之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尼克勒斯&#183;沃克，来送垫脚石的。
在一次虫潮攻击中带着队伍全军覆没后，军功和贡献点全都“继承”给了男主，甚至主角的第一条人鱼就是用他的贡献点换来的。
小说世界中唯一让维诺有点熟悉感的，就是这里也有一个“地球”，他曾驾驶星舰，遥遥观望过那颗灰蓝色的星球。只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叫法了，现在的星际人们普遍叫她“古蓝星”。
……
想起了一切，维诺现在笑不出来。
在没有顾维记忆的那些年里，他被所谓的剧情操控着，宛如一只提线木偶，拼了命的挣扎后才发现原来捆绑控制他的丝线从未断开过。
维诺咬紧牙根，抖着手按下开舱键，透明舱盖缓缓抬起，滑向右侧，床头的自动医用铃开始叮铃作响。
他顿了顿，垂眼看向右手——那里似乎并没有触碰到按键的触感。
只见他的右手，从小臂开始，被泛着银色金属色泽的机械手代替。金属指节修长圆滑，形状和他原本的手无异，只是泛着坚硬冰冷的光泽，再也没有了触觉。
青年转动着他的新手，五指渐次展开又收拢，看着指节间链接的球形关节，抿了抿苍白的唇。
命都白捡回来一条了，还怕有个金属义肢么。
维诺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了一块医用白布遮住下半截身子，又找了块布擦着身上黏糊糊的修复液，不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银白色的病房门在“滴”一声后向一侧滑开——
“少将！”来人大步踏进来，褐发碧眼，五官俊朗，穿一身劲挺的帝国黑色军官服，带着金色条纹肩章，一脸焦急又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达斯走到修复舱前，满眼痛心地扶少将坐起来，“慢点慢点。”
这是他的副官。
只是不知道文中的他死后，达斯怎么样了。
当初看文的时候到了为数不多的剧情就跳，专门逮着男主的打斗戏看。当时维诺看得爽，现在想从中抠剧情点，只觉得头疼。
“现在是什么情况？”维诺沙哑着嗓音淡声问副官。
达斯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医院病人服，给他披上白蓝色的上衣，顿了顿，“您在医疗舱躺了两个月了，作战报告……按理来说应该由您来写的，我甚至都没有去参战，但沃克将军已经让我按照他的意思写好了，我还一直压在手里，没有提交给军团总部。”
副官扯起一个微涩的笑容，“按照将军的意思，咱们弟兄的军功得算在那位头上一半，您连贡献点都只能拿一半。都是他儿子，这心怎么就能偏到天边去？”
当然能偏到天边去了。
维诺闭眼缓了缓，这个“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作为工具人被安排的人生，现在想想似乎有些可笑。不管是他从出生就不被原生家庭的父亲喜欢、人鱼母父早死，还是年少出走独自在外打拼，频繁挣扎在生死线上……这些都是被安排好的，该他领便当的时候也照样不容他拒绝。
所以主角的父亲偏心主角，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反正这个世界碰上主角的事情，问就是逻辑都以主角的利益和意志为转移。
“把作战报告发给我，”他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淡漠，声音低哑却暗藏坚韧，“我是参战存活下来的最高作战人员，他们想知道什么细节，我来写。”
“是，少将！”副官颔首应下。
既然他能从那场战役活下来，命不该绝，那他就不会拿着自家人用命拼出来的东西白便宜别人。管对方是主角还是谁，这是他维诺存活的世界，那他就是自己世界的主角！
别的东西，生死有命，各凭本事，但不该给的东西，他一点都不会白给。
维诺不在乎军功，也不打算之后继续在军队混了。军队伤亡率高，工资也高，他平时也没什么花通用点的爱好，以前攒下的军功和账户里的通用点已经够他一辈子混吃等死了。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以后难道继续去上赶着送死么？
但他不在意的东西，不代表别人可以不经过他允许就拿走。
他倒要给那个便宜爹看看，你不是想给宝贝小儿子揽军功和贡献点么？看见了么？那么大的军功，足够你小儿子从少尉一步升到少校的——我一点都不给你。
“算了，没事。”维诺试图安慰看起来比他还难过的副官，“至少你还活着，我手下的兵大部分都没事。”虽然有事的那小部分，连骸骨都收不回来了。
“少将……”达斯哽咽，眼底隐隐闪过水光。
两人默契的不提那些留在宇宙中再也回不来的士兵们。
副手眨眨眼睛，散掉眼里的湿气，努力扬起笑容，“对了，您醒来前人鱼繁育研究中心通知我们，说您的匹配人鱼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等您醒来后就可以去看看带回家。”似乎是在为维诺感到高兴。
“是么，”维诺到不奇怪，他很久之前就提交过申请名单了，只是研究院那边回复过会帮他寻找适配人鱼后，一直没有后续联络。而他忙于工作，也没去主动找那边询问，“那就去吧。”
虽然身体还不舒服，但这并不能阻挡维诺看美人鱼的急切心情。他已经这么不舒服了，说不定看看漂亮人鱼就能心情好点呢？心情一好说不定身体都好的快呢？
说着维诺就打算从医疗舱里起来。
然后扭了扭身子，发现没成功。
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他的两条腿搭在医疗舱内，白皙修长，骨肉均亭，腿骨笔直，足弓自然弯出优美的弧度，脚趾尖只有一点血色从苍白的皮肤下透出来，看起来有种病态的美。
他试着抬了抬腿，没有屁用。
甚至看着腿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维诺撩起毛巾掐了一把大腿，眼见手下的皮肤泛起了粉色，他却一点疼痛都没感觉到，好像掐了一把别人的大腿似的。
“我腿怎么回事。”维诺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没有半点知觉的下半身，努力压抑着内心想要跳起来骂人的暴躁心情。
副官站在旁边，一脸纠结，几次动了动嘴唇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门外传来另一串脚步声，鞋底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逐渐靠近维诺所在的房间。
“少将您醒了啊，”进来的中年男人带着银框眼睛，身穿军区医院的白色大褂，夹着病历板，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笔，一副无害的样子，“我来看一下您的身体状况。”
说着走到医疗舱旁，按下指纹调出荧光屏查看。只见薄薄的荧光屏投射在空气空，随着医生手指几下轻点，上面显示出维诺出舱前的身体状况。
“唔……看起来恢复的还可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滑动着光屏上的数据，喃喃道。
维诺看着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的指标小字，有点眼疼不想看，不过旁边人体透视图他倒是看的不费力。
那是他的身体，右手和双腿都是黑灰色的，其他身体部位能看到不同的灰白骨骼。
维诺想到自己的金属右手，再看看图像上的黑色双腿，有点不好的预感。
【笑容消失】

第2章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
“我的腿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沙哑嗓音中的冷意更浓了。
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您应该也能看出来了。”中年男人点开了荧光屏上的病历记录，拉到初始诊断那里，指着那段小字给他看，“您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心脏停跳一段时间了，右小臂缺失，双腿……整条左腿缺失，右腿只剩一条大腿，但……已经没有形状了，骨头全都碎了。就算给您接回去，也没有功能性了。”
中年男人一脸惋惜，似乎在为年轻的少将感到遗憾，“至于腰腹间的疤痕您也看见了，当时过来的时候看上去更可怕，您差点就被彻底砍成两半了。”
“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是我们尽最大努力挽救回来的了。右手安装的是最新的军用级别机械义肢，目前只有帝国有的，讯号传导芯片在您的颅内植入，义肢可以瞬间对大脑讯号做出反应，基本可以说和人的原装手差不多，甚至反应速度还要快，因为它们中间不需要经过身体的反射神经。”
“腿上安装的义肢也是同样级别的，外面的皮肤是从您身上的皮肤提出一部分培植出来的，里面填充了仿真皮层和医用胶，触感和人体的自然肢体是很像的，只是……”
医生顿了顿，推了推镜框，头顶的灯光在光滑的镜片上划过一道光，“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没完全好转，身体承受不住连续的颅内芯片植入手术，等您的身体再康复一些，就可以来做手术了。”
所以在那之前，他得一直拖着两条金属废腿当装饰品用。
维诺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医生说话，很难描述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维诺是不怕死的，他从小就跌跌撞撞长大，身上的伤势随着年龄不断加重，但他没有怕过。
身无负担，没有留恋，一个知道自己活着可有可无的人是不怕赴死的。
活着是维诺作为人的本能，但不是欲望。
【——维诺少将实在是一个冷硬又无趣的人，那种漠然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让人看着他就感觉压抑。】
那些星网上的评价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没错。
但有了曾经记忆的顾维怕。
生命是美丽珍贵的，即使旁人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自己也应该重视自己，加倍对自己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尤其回忆起维诺曾经在死亡边缘反复游走，差点不留全尸的过往，他就更心疼这一世的自己，也有侥幸存活下来的暗自庆幸。
“你刚才还说我恢复的差不多了，那我什么时候能来做手术？”维诺开口问，声音低哑，透着虚弱，却并不弱势。
青年在医疗舱里泡了将近两个月，身上原本就不明显的肌肉差不多都泡没了。
他身形瘦削，连颊边的肉都消了下去，只剩个尖尖的下巴，嘴唇的血色浅浅淡淡，垂下来的半干黑色湿发丝丝缕缕搭在他细瘦的颈边，让他显得有些脆弱。
医生看着维诺，想到沃克将军传达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他忽然想起面前少将的年龄，其实比他孩子还小几岁。
虽然已经出生入死数次立过不斐军功，但其实，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孩子。
是个争气的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生到将军权贵家，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等您身体状况恢复到可以接受下一次手术的时候。”
“给个时间。”维诺有点不耐，医生在重复车轱辘话么。
中年的医生把手插进兜里，神色自然的换了个话题：“这要看您之后的恢复情况了……说起来，沃克将军知道您出事后，还特意来关心了您的身体状况。”
维诺怔了一会儿，有点琢磨过来味儿了，“父亲关心我身体了？”
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是，将军说等您身体好了，会派一团那边最好的军区大夫给您做腿部神经芯片植入手术。”医生垂下眼睑，盖住眼中不明显的同情和惋惜之色。
这话已经是明摆着告诉他了，沃克将军不允许动手术。什么时候沃克将军同意了，才能有人来给他做。
如果沃克将军觉得他的身体一直没“恢复”，那他就一直别想站起来。
没有所谓的“目前身体情况不允许手术”，只有“沃克将军不想给他动手术”罢了，不然医生不会连个大概的手术时间都说不出来，反而开始夸他爹关心他。
真关心他怎么不见渣爹现在过来看他。从他醒来打开医疗舱的时候，医疗系统应该就已经自动将他苏醒的消息发给直系亲属和紧急联系人了，结果现在副官来了，他的直系亲属连个消息都没给。
艹，维诺滚动了下喉结，这次是真的恶心了，忍不住在心里骂那个十分善于痛打落水狗的渣爹。
激情开麦后他悲伤的发现顺便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病弱的青年垂下头淡淡道，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
医生见状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您也别太担心，会好的。”毕竟担心也没用，徒增思虑罢了。
维诺点点头，不说话了。
医生便走了出去。
达斯站在旁边看着离去的医生，又看了看沉默的少将，轻声道：“我先给您拿衣服去。”说罢便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维诺自己一人。
之前还想着要退出军队闲云野鹤，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他还挂着少将的职呢，这渣爹就敢威胁医生不给他治腿，让自己醒来后得求着他给治。
这要是辞职信一递交，真成了个平头百姓，是不是以后瘫到死都没人管啊？
医生还特意说了，他身上的义肢目前只有帝国有，是非常高端的货，也就是说就算他跑到联邦，一时半会儿的那边的医生也拿他身上这两条假腿没办法。
给他把路堵的死死。
不要脸！
想想其实渣爹拿腿威胁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听从他的，老老实实把军功让给主角，让主角以此进入第三军团的高层，而第三军团实际的掌控人，日后则会慢慢变成男主……
不过这回他没像原书中写的那样痛快死去，主角应该没那么容易进入第三军团了。
维诺盯着自己的金属指尖发呆，脑内思考着渣爹想干什么。
书后面说男主登帝，难道从这个时候开始，渣爹就开始谋划着吞并第三军团，为以后造反铺路了么？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是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么退出军部，军部虽然有渣爹和男主在旁边碍眼恶心他，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保护所了。如果退出，那以前他的罪过的人轻而易举就能搞死他。
数数自己的罪过的人……嗯，记不清了，反正不少呢。
重生归来的维诺少将心凉凉的。
以前生活没奔头，做人不懂留一线，得罪了好多人哦。看他不爽的太多了，谁知道哪天不看黄历就能碰上一个。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只能继续混在这个岗位上，努力往上爬的样子才能保命。
维诺努力安慰自己，平复心底的难过。
不算太糟，毕竟按照书中发展，十八线炮灰维诺在这次虫潮战役中已经领便当了。
而他，竟然奇迹般扔掉了已经塞进手里的便当，白捡回一条命。
他要高傲地仰头嘲笑这命运，这是他挣脱卑微配角剧本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领回自己的未来伴侣！
他曾幻想过自己的人鱼，有流光溢彩的长尾巴，柔顺的头发，纯洁直白的眼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喜欢就笑，不喜欢就哭，简单易懂。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找他的监护人丈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找对方求助。
之后漂亮人鱼或许会给自己生个鱼蛋，然后他会努力赚钱养家，养育他俩的崽子长大，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让男主和渣爹都滚远点！
他看文的时候爽歪歪，根本没多想别的，各种不同款式的大小美人和精彩激烈的战斗场面他太可以了。
男主和人鱼的打斗戏占了那本书的百分之八十的篇幅，高手过招看得人激情澎湃、热血贲张，让人忍不住感叹人生就要这样精彩激烈，彰显男儿本色。
男主十分好斗，且战技高超，在各种地方各种场景战斗，磨炼格斗技术。每每总是把人鱼打得泪水涟涟咿咿呀呀连声求饶。
顾维每次看到这种战斗场面，总是激动不已，义愤填膺，狠狠在道德层面谴责男主。
怎么能这样呢！看把小人鱼打成什么样了！还不知道停下！男主没有心！
然后在作者文下疯狂刷礼物，在评论区里和一众读者高声鸡叫“我可以我可以我又可以了！”
这种毫无逻辑没有脑子一切为了男主苏爽的文……就很合顾维的胃口。
为此顾维深夜写了千字长评真情实感吹作者太太的彩虹屁，为身娇体软低智好推倒的人鱼设定激情流泪，狂刷“太好磕了”，并刷了一排礼物打赏。
太太在他评论下回复：“哇谢谢小天使的长评厚爱！捂脸害羞！送你一条美人鱼，美美哒可以塞被窝暖床的那种！”
顾维还记得自己在太太的回复下：“好漂亮的人鱼！谢谢太太！我就收下了！今晚就回去塞被窝嘿嘿嘿！”于是唇角带着笑意满足地放下手机入睡。
然后第二天他就落水原地去世了。：）
他倒要看看，这操蛋的世界，还能让他更悲催点么！
……
三个小时后，他知道答案了。
还能。
【怎么肥事】

第3章 这就是他的人鱼老婆
副手推着他从军区医院出来，一路上有军部的将士们纷纷驻足朝坐在轮椅上的维诺致礼。
维诺朝他们淡淡点头。
偶尔有新兵不认识那个苍白消瘦的男人的，也跟着老兵们懵懂致礼，看着维诺走后，小声问前辈那是谁。
然后被一个脑瓜崩敲在脑袋上：“笨蛋，那是咱们第三军团的少将！维诺少将！老大都不认识你怎么进我们第三军的？”
新兵就委屈的捂着发红的脑门，小声辩解：“我知道维诺少将……但维诺少将和照片里看起来不太一样啊……”
新兵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
苍白的皮肤，消瘦的肩膀，手腕细得能看到凸起的一小块腕骨，让人忍不住去探究，那样一具看起来单薄，甚至孱弱的身体，是怎么有能量带着人手和物资远远不够的一只小队，把一波中小型虫潮打完的？
而且少将看起来……哪里有照片里网上说的那样阴郁可怕了？虽然有些冷淡……但是却意外让他感觉有点温柔？
新兵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把脑内的想法丢出去。算了，他一个菜鸟蛋子，探究长官干什么。他只要知道那是他的少将，是值得他尊重的人就够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星网上的人懂个屁，咱们少将哪儿就他们说的那样不堪了？以后没事少看那帮闲人瞎聊天，容易变傻。”老兵哼哼了一声，“别磨蹭，带你去会诊室了，记着点路，下次你自己来。”
“啊，好！”
……
副手开着飞行器带他飞去人鱼研究院领媳妇儿的路上，维诺坐在副手旁。
窗外的景色迅速略过透明车窗，高耸的楼层四面林立，空中花园悬浮在高楼之上，川流不息的各式飞行器在城市的半空中高高低低的按顺序飞行，有条不紊。
这些维诺都看惯了的景象，在拿回顾维的记忆后，看起来竟多了一番新奇。
他趁在飞行器上的这段时间，打开腕间光脑——他自己那块两个月前就没了，这块是副官临时从军部申请的，已经连接上他的身份账号了——开始看副官传给他的那份作战报告。其中的内容，维诺粗略看了一遍后只有一个想法。
简直放屁。
怎么会有这样脸大如盆的人。
这简直是睁着眼让别人说瞎话，要让连后勤部都没进的主角儿子直接奋勇冲在前方，指挥小队作战，“协助”“判断失误”的维诺少将以少胜多化险为夷。
他直接上手开始改那份报告。
三个小时后，维诺坐在轮椅上，被副手推着停在帝星人鱼繁育研究中心的大门口。
中心负责人额头上略带薄汗，努力扯动脸皮热情微笑，恭喜维诺少将有了自己的人鱼，并带着他们走进了靠近门口的人鱼接待室。
这个接待间是专门用来让申请人选择心仪的人鱼的，然后将人鱼转交给申请人。接待员会在这里告诉来人他们今后的人鱼伴侣的基本情况，方便领人鱼的人今后更好的照顾人鱼。
“少将，您的适配人鱼已经在这里等您很久了。”略微秃顶的中年人刷了一下胸口的卡，门滴的一声应声打开。维诺忍不住思维跑偏了一下，星际时代明明医疗科技那么发达了，连被劈成两半的人都能救活，居然还是解决不了秃头问题。
随着金属门打开，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气扑面而来，维诺听到了水波荡开的声音。
他的人鱼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等到负责人从他的视线中走开，维诺看到那条即将属于他的人鱼后，一腔的期待惊喜之情彻底冻住了。
之后他不发一言，就面无表情地看着负责人站在他旁边给他唱独角戏。
此时，这个平平无奇的接待间里，除了负责人紧张到颤抖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水波荡开的细碎声响，其余一片安静。
副官站在少将身后，冷脸瞪着负责人一言不发，身体紧绷到微微颤抖，他攥着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捶到负责人那张叭叭叭的嘴上。
维诺看了眼人鱼中心分给他的，据说以后就是他老婆的人鱼，没忍住把视线又转回负责人身上。
他很佩服，这安利是怎么睁着眼卖出来的，不觉得亏心么？
“您看这条人鱼……别看他现在有点伤，总的来说他有强健的体格，优秀的生育能力，性格安静平和也不吵闹，很易于相处的。”
如果不给他看实物，光听介绍他可能会吃下这虚假的安利。
他曾经YY了很久的娇娇嫩嫩人鱼小美人没看到，倒是看到一条让他一点绮念都不敢生出来的……姑且说是人鱼的生物吧。
毕竟池子里只有他一条。而这又是个人鱼池。
烂得黑红一片看不清五官的脸，阴沉的气息，巫婆似的灰色长指甲，乱糟糟的银灰发丝里似乎还夹着小海星和烂树叶之类的东西。
浑身看不见一片好肉，皮肤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细小的伤痕已经结痂，有些明显就是还没愈合好，伤口直接泡在水里，连肉色都变淡。
修长的鱼尾上勉强能看出深蓝的颜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鱼的尾巴上崩了不少鳞片，露出斑斑点点的血肉颜色，有几块地方还有严重的秃鳞情况，鱼尾在水里轻轻滑动间，维诺似乎都能看到稚嫩的血肉泡在水里，模糊的伤口碎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样子。
维诺能爬到少将这个位置自然没少受过伤，他也不怕受伤。但他就很忍受不了那种明明受了伤却迟迟不能包扎，非要让伤口暴露在空气和水中反复感染，连肉都快要被折磨烂的样子。
让人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就这么听着负责人闭眼叭叭的一会儿功夫，他已经看见那条人鱼的尾巴脱了两片鳞了。
不知道人鱼是怎么忍着伤痛，没事人似的阴恻恻猛盯他的。
这特么就是负责人介绍的“性格安静平和”？这感觉下一秒就要杀过来了啊。
好凶。
维诺再扭头看了一眼扒在厚实的玻璃钢旁边的人鱼，冷白的灯光下，人鱼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他，视线冰冷，像是看待作为猎物的低等肉类生物。
他似乎都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
感到呼吸困难.jpg
哦豁，这就是他以后的人鱼老婆。
据说能给他生蛋那种。
刚从医疗舱出来没多久的少将明显有些虚弱，他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微微低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神色，苍白的脸颊在接待室冷光灯的照射下看上去更显得人阴郁消瘦了。
少将看了一眼人鱼，那双深黑的眸子又锁定在了自己身上，看得负责人后背发凉。
室内的灯光照在那双眸子上，仿佛被吸收了光一样，黑眼珠越发深邃吓人。
负责人说得嗓子发干，此时被少将的沉默弄得提心吊胆，恨不得被骂几句也好过让他在可怕的沉默里煎熬。他想，别人说维诺少将阴沉没说错，就是特么好吓人啊。
“你们研究院故意的？还是你故意的？我就不信你们就只有这一条人鱼能分配了。”达斯忍不住了，眉头皱的死紧。
“唉唉，不能这么说。”对面的人连连摆手，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话。
“维诺少将，”负责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也不傻，非得拿这事得罪您干嘛？我就是来传个话。”
维诺其实也明白，说白了，还是负责人混的不够高，只能给顶头的当枪使。
这条人鱼能给他送过来，至少说明研究院的高层是站在他便宜爹那边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讨好沃克将军故意给他塞了条丑人鱼——反正沃克将军不喜大儿子是一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条人鱼被救助回来的时候，样子比现在要好一些的，但他不太配合我们的人鱼医生，结果就被拉到研究部一段时间……还是研究部一位研究员看不过去，把这条人鱼给调入适配名单的。”负责人面露尴尬，唇瓣嗫嚅，“如果您不要这条人鱼……那他可能会继续被研究部那边要过去。”
一时间维诺槽多无口。
要过去干嘛，继续虐待么？
所以这条人鱼是被研究部那边给辣手摧花成这样的？
以及，他看上去就那么像好心的毁容人鱼接收人么？他又凭什么放着漂亮小美人不要，去接收一条看上去又丑又凶的人鱼回家呢？
以前维诺也知道人鱼研究院搞的东西其实不像表面上说的那么无害，但他没有权限去了解，也没那个心思去了解。
现在看看人鱼这一身的伤痕……研究部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啊，感觉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但看到人鱼那副哪怕被人磋磨死都不愿意服软的样子，维诺心下一动，忍不住酸软了一瞬。
这种骨子里的硬气，以前没有顾维记忆的维诺也有的。过得越惨，背脊挺得越直，好似活着就是在跟不知道谁赌气一样，与生活、与命运抗争，你越不让我好过，我越是要展露出不好惹的一面来，就是不服软。
他可能知道那位研究员为什么把这条人鱼从研究部调出来了。
物伤其类，不是所有人都忍心折断兀自坚强的花枝的。
“我知道了。”维诺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冷冷的。
是的，他就是那个好心的冤大头，还该死的不忍心拒绝。
负责人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少将这意思是不会难为他了。看来维诺少将也没他想象中那么不易沟通啊。
视觉效果总是比信息认知来的冲击感要强。虽然他知道研究部那边拿人鱼做实验，但这次这个看起来有点太惨了……能被少将领回去也好。
不然就没人要这条人鱼了，它只能回到研究部那边等死。
看起来阴沉的维诺少将垂眼看着自己的金属指尖，轻轻动了动食指，内心哽咽。
太太，这就是你许诺给我的，美美哒可以暖床的美人鱼么？
现在想撤回那篇千字彩虹屁是不是来不及了？
看见人鱼后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反正是感觉身体更难受了。
【fu吸困难】

第4章 人鱼都是需要呵护的宝宝
换人鱼是不可能换了，只能领回家当个大型猛宠养着了。
别人家的人鱼软软的会嘤嘤嘤，他家这条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吓软。
惹不起，只能供着。
现在短期目标就是活着就好。
没事呆在家里养养鱼，远离渣爹，远离男主。
唔，没准这条鱼还能当看家的猛兽使用，就是不知道智商够不够。
维诺坐在轮椅上，单手支着下巴不着边际地想。
……
人鱼被封装在暗色水箱内，内置循环制氧机。
期间除了维诺都能感觉到的人鱼的不爽，它并没有多大挣扎，宛如一大块鱼干僵硬的缩在箱内，由机器人搬运着水箱送入研究院的配送飞行器内。
媒体向来鼻子比狗灵，这会儿维诺刚苏醒出院不久，他们就不知从那里搞来了消息，带好采访录像设备一路飞去了人鱼研究院。
一帮人暗搓搓准备搞个大新闻。
一群记者在研究院门口蹲点，期望能拍到点能做文章的照片视频。
就看昔日阴沉的维诺少将坐在轮椅里被人推着从大门口出来，军部少将的黑色制服松松搭在他肩膀上，未经打理的碎发贴落在冷白的颊边，搭在小腹上的右手还成了金属色。
这个面色一贯阴沉面无表情的年轻少将，虽然还是神色淡淡，但明显让人感觉到他的心情轻松很多，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而当他的眼神不再阴郁时，俊秀的眉眼就自动显眼了起来。
桃花眼尾带着薄薄的轻粉，在苍白的肌肤上有种浅淡的脆弱感。淡色薄唇轻抿，与苍黑的眼瞳形成强烈对比，让人忍不住被那双星际少见的暗黑色眸子摄住视线。下颚线清晰利落，从下巴一路勾上耳垂，被落下的黑发挡住大半耳朵。
他看起来就像个体弱多病的病美人。虽然淡漠，但并非遥不可及。
但没人敢小看这个坐在轮椅上看似脆弱的男人。但凡那次两个月前的中小型虫潮漏掉一只虫兽没有杀掉，防线后的一颗三级居住星上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生灵。
这是帝国的英雄，是守护神之一。
是他们愿意敬重的人。
但英雄的瓜，该吃还是要吃的。
维诺少将明显身体还没痊愈，没人敢上去采访。媒体们拍成一排，安静给少将让路，还有人大着胆子给少将打招呼。
不过少将身后的人鱼水箱一出来，媒体记者们噼里啪啦就开始照相录影，想给少将的人鱼提前漏个相。
毕竟美人配英雄，星际人民对于将军少将们的人鱼伴侣有挺大讨论兴趣的。
而他们拍来拍去也就拍到一个暗色水箱，里面是模糊的一团暗影，什么都看不清。
记者们暗自可惜。
好吧……起码把维诺少将和人鱼水箱同框拍下来了。
不亏，新闻可以写起来了！
＃维诺少将两月后终于出院，携神秘貌美人鱼归家！＃
＃维诺少将醒后拥有了人鱼伴侣＃
＃维诺少将刚出院就去人鱼研究院领取人鱼，为了美色不顾军职？＃
＃震惊！维诺少将的新婚人鱼竟是这般美人！＃
至于被标题骗进去后，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水箱骂标题党的星际瓜民，那就是后话了。
……
副官开着飞行器载着维诺，人鱼研究中心的配送飞行器就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路往他在中心城的别墅飞去。
到了军部分配给维诺的独栋别墅后，人鱼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匆匆放下人鱼水箱，在少将的室内泳池里安顿好人鱼，把一本《人鱼饲养手册》塞给维诺，又留下一些给人鱼用的疗伤药物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生怕这条人鱼会被中途退货一样。
也可能是卖了虚假安利后实在难以心安，无颜面对被坑客户。
人鱼被放入维诺平时游泳的池子里，安静藏在池底角落里，池壁是淡蓝色的，清澈的池面上跳跃着金红色的星点夕阳余光——那是阳光穿过透明天花板洒下的温柔。
每户别墅内其实都有这样的室内泳池，长八宽五，足有两米半深，这是专门为人鱼配备的人鱼池。
维诺以前没有人鱼，就干脆把这个池子当自己的泳池用了。
现在他的人鱼终于来了，室内智能系统自动打开了人鱼池水循环功能，确保为人鱼提供干净的居住环境。
在极力安抚副官让他放心离开后，家里除了他和人鱼，终于都走干净了。
维诺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放松的靠进轮椅靠背内。
醒来这段时间他脑子里一直很乱，而在别人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异样。
现在没人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维诺也懒得现在去打扰那条人鱼，先让他适应一下新的环境吧。
他坐在池边，看着离他最远的那个池子角落里的一大团，有点无奈。
虽然在研究所那里看上去那么凶，到了一个新地方还是会害怕的缩在角落啊。
维诺找到点养宠物的怜惜感了。
他低头打开腿上的书，《人鱼饲养手册》，从头开始慢慢看。
“……人鱼是需要耐心对待的美好生物，请多对他们付出一点耐心与关爱……”
“……当你的人鱼不理你，可能是他有小脾气了，也可能他并不明白你说出的话……”
“……不要期待人鱼会给你和人一样的反应，请谅解他们，他们并没有和高智能生物一样的理解能力……”
哦，人鱼都是需要呵护的宝宝。
他懂，他不会因为那条丑丑的人鱼给他臭脸就跟他计较的。
傻宝宝嘛，脾气臭主人也得宠着。
维诺懒得看这些内容大同小异的废话了，直接根据目录往下翻到实用养鱼篇——
大概内容是在说：定时换水，实时监控水温和水质；一天两顿，喂特制的人鱼食物；一天至少和人有十分钟肢体接触，要多安抚人鱼，尽量多的表示对他们的关爱，不然人鱼就容易抑郁；想生蛋时抚摸肚脐下的鳞片刺激泄殖腔露出就可以……
好了最后有关生蛋那部分没必要关注了。
忽略最后一部分，跟养宠物没什么区别了。
维诺现在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抬手看了看光脑腕表上的时间。
啊，下午五点了，傻鱼宝宝该吃饭了。
维诺让智能家庭助手去给自己准备晚饭，顺便打开光脑进入购物商城的人鱼专区，去买鱼食（？）。
有添加了各种营养素的嫩鱼肉酱，有鲜嫩去壳的虾仁，还有专门为不懂给人鱼搭配食物的新手准备的人鱼简易套餐。
维诺点进简易套餐一看，嗯，两片抹了不知道什么白糊糊的深海鱼片，一片星星状翠绿海带叶，几只河虾，一瓶寒川纯净水，新人优惠价，共299通用点。
维诺面无表情切出去，去看自己平时买的营养剂的价格：一箱五十支，一共才500通用点。
平均下来他一顿饭吃10通用点，他的宠物鱼一顿吃300通用点。
是他的三十倍。
还不愿意游过来给他吐个泡看看。
真是祖宗。
要不是账户里的存款还能让他有点安全感，他真想现在就把这条人鱼退货。
养不起。
维诺看着购物车里的人鱼简易套餐和给自己预备的营养剂，感觉完全没有食欲。
有了在地球美食之乡的生活记忆后，他对自己和身边宠物的饮食忽然提高了要求。
他坦然的把购物车里的营养剂删除了，然后去自然食物区买了一些蔬菜和蛋肉。价格比起之前的营养剂贵了不少，一颗白菜都要200通用点。
但维诺是个有存款的少将，买起菜来毫不手软。
这么一看，人鱼套餐也不是很贵的样子。
他蠢蠢欲动，下单了六条深海螺纹鱼，又下单了两斤活虾，想给自己的人鱼搞点自然食物。
买完食材又去给人鱼买了一些泳池装饰物。
在结算页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那个他很看不上的人鱼套餐。
不知道他的人鱼喜欢吃黏糊糊的人鱼套餐还是天然新鲜的鱼肉。
索性机械手一挥，都买了！
小型假山，鱼缸绿植，莲叶，鹅卵石，活鱼活虾，蔬菜水果，通通买下！
给我的傻宝宝鱼包起一个小鱼塘来！
有存款的人就是这么大气！
以前的少将活得冰冷又孤单，居然都没有享受过这种买买买的乐趣，简直是可惜。
现在维诺少将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这种简单的快乐。
赚了通用点就是要花在自己和所爱的事物身上，不然赚那些干什么？
坐在池边的苍白青年面无表情，专注地看着身前，只有金属手指在虚拟光屏上唰唰滑动，泄露了一丝松快的情绪。
咕噜咕噜……一串细小的水泡从水面下翻上来，声音微不可闻。
池子里把自己闷在水下的某只大型生物悄悄探出水面，只露出眼睛，远远的盯着池边的青年，似是在暗中观察。
池边的青年被橘红色的光笼罩着，在身边柔柔的笼了一层光边，黑色的发丝尾部被光含住，露出隐隐的酒红色。他面色淡淡的看着虚拟光屏，一言不发，看不出心情好坏。
他也不关注池子里的自己。
人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观察着这个领养人。
必要的时候，就算是杀了这个人，他也要逃出去。他不会就这么屈居在一方水坑中，被当作无知无觉的孕育蠢物的。
远处的人若有所觉，忽然转眼看了过来。
维诺刚看到购物区居然有卖小型观赏鱼的，忍不住瞅了一眼在池底自闭的人鱼。
水面荡漾，人鱼似乎浮上来一点，结果他一看，那团暗影又下去了。
行吧。还在自闭。
给他买点漂亮的小伙伴吧，也许能让人鱼开心点。
少将又移回视线，专注的看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把观赏鱼和人鱼划上了等号。
反正都有鱼尾巴，还都傻，都能当宠物养，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维诺按着轮椅上的驱动按钮，安静的从池子边滑开了，滑到客厅人鱼看不见他的地方。
虽然人鱼身上有一堆伤口，需要上药，但他完全是一副刚到新领地的小兽的样子，大只却胆小。
还是给紧脏的傻鱼宝宝一点私鱼空间吧。
【暗中窥视】

第5章 宁愿面壁都不愿看他么
星际的快递服务发展的十分迅速了，同星球下单半小时内由运送公司的飞行器半天内自动送到，同星际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但一般三天内也能送到。发货迅速，包装完好，无暴力运输，送货上门，系统自动提前通知买主到货。
维诺在网上买的东西发货地大多在同一星球，只有蔬菜水果一类的，在一颗农业星发货，估计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货。
他趁着这点时间，上星网去看了看两月前有关那场战役的新闻。
官方媒体的报道很官方，如实的报道了他带着一队人马覆灭在宇宙中自己却重伤归来的消息。
他看到了那一行短短的关键信息——他是被第八军团的一艘巡航舰拉回来的。
第八军团？是巧合么？维诺暗自沉思，每个军团其实都和其他团有多多少少的关联互动，他们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只有作战训练和战时联动才会有交集，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多往来。
也就是说，维诺在第八军并没有什么交往太深的人，能在危机时刻赶过来救他。
所以……这就是纯粹赶巧了？
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人情他记下了。
往下翻了翻，新闻报道下是一群吃瓜的星际瓜民，有喷他的，有喷救了他的第八军团的，还有激情澎湃和意见不同的瓜民对喷的。
维诺颇有兴味的看了一会儿。
以前的维诺少将是不会关注网民的发言的，别人怎么评价其实都跟他没关系。
那些批评嘲讽的评论他不是没看过，看过后整个人更阴郁了，后来索性不关注了。
现在属于顾维的吃瓜之魂苏醒后，顾维还挺有兴致跟网民一起吃自己的瓜的。
什么？原来他心理扭曲已久，这次虫潮就是去意已决，故意带着一队人一起给自己陪葬，要风光葬在宇宙里的。
什么？原来他有个秘密爱人，因爱生恨背叛了他，要将他坑入深黑恐怖的宇宙中跟丑陋的虫兽一同赴死。
什么？原来他挡了军部谁的道，有大佬出手要把他清理干净。
……哦，最后一条有点道理。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大佬是谁。书中也没明确写过，只有简单的一句“遭遇虫潮，全军覆没”，他和他的战士们就得奔赴边线，拼杀到死，似乎只是他们运气不好，倒霉遇见了虫潮。
然而维诺知道没那么简单——毕竟他当时拿到的虫兽监测报告上写着的是小型虫潮，不足一百只那种，可他们过去遇到的却是足有千只的中小型虫潮。
带的武器装备和人手都不足，他们一支轻型打击小队可不就是“全军覆没”了么。
快乐的吃瓜时间总是短暂的，光屏“叮叮”一声弹出了一条信息，通知他网购的宝贝已经到了，请开门收取。
哦哟，他的小池塘可以装扮起来了。
青年挑挑眉，好心情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都是得到玩具后喜悦的期待。那张冷淡平静的脸上突然生动了起来，仿佛注入了生动狡黠的灵魂。
只可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坐着，除了客厅沙发旁的大叶绿萝，没人能看见。
*
维诺懒得去门口，便叫了客厅角落里的管家机器人去代替他取件。
“零一，去拿包裹，把假山先冲一下，然后送到水池里。”
银白色的管家机器人只有半人高，圆圆的脑袋上卖萌似的装着俩大眼睛。听到维诺的指令，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那颗亮到反光的金属色脑袋转向了他，两只大眼亮起蓝色的瞳光，直直对着他：“少将，欢迎回家。”
最基础的机械电子音冷淡没有感情，是他之前给设置的。
维诺：“……”他时常猜测，他家这机器人管家对他有什么意见。
这也慢了太多拍了吧，他都坐在这儿多久了？
不过维诺也习惯了。
这款智能管家他已经用了好多年了，从他搬出来后攒通用点买下的第一台智能管家就是它，一直没变过。市面上这款机器人早已淘汰了，但维诺一直用着它没换过。
随着使用时间的加长，机器人反应慢是不可避免的。但好在它还在正常运作。至于反应慢，那就慢点吧，没关系。
他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耐心可以等。
他给智能管家当初设定的就是最基础的出场版默认设定，别的人性化的性格设置他都没选。连名字都是厂家初始设定的零一。
萌妹音不香么？正太性格不香么？温柔邻家哥哥音不好听么？
就算现在维诺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可能是想着，机器人就是机器，让一具机器对自己表达出人性化的关怀，沉迷在虚幻的情感里，有些可笑吧。
不过现在想想，让这个半身高的金属块对自己用萌妹音撒娇，本身就是一件叫人鸡皮疙瘩吓掉一地的情景。
没有哪个萌妹是这样的光顶秃头。
机器人管家自己给自己从屁=股后拔了充电线，小心在地上放置好，从客厅角落哒哒哒走了过来，一路上直直看着维诺，身体自动的绕过茶几沙发，来到他面前。
圆脑袋仰着，大眼瞅着青年的脸，板板正正道：“少将，你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
维诺竟从这机械的电子音中听出一点委屈。
他忍不住放轻声音，伸手摸了摸机器管家的脑袋顶，“抱歉，时间长了点。”
智能管家安静的仰着头，任青年摸头。
维诺在管家脑袋顶上留下几道干干净净的指印，然后收回手，偷偷蹭了蹭手上的薄灰。
结果被机器人抓住了这个小动作：“我两个月没有被擦头了。”它看着少将在蹭手上的灰，又看看少将的腿，眼睛里流过人眼无法察觉的万千数据流光，抬起头继续盯人，“我脏了，少将腿坏了。”
“……”这话没法接。
说得好像他腿坏了就是因为没给它擦脑袋的下场似的。
……虽然以前都是维诺来给机器人管家擦拭的，有时候前线战争打起来也是半月一月回不来，但这次怎么感觉自己这么渣？长久不归家，让家里的小娇机器人落了一脑袋灰不说，还把自己的腿浪没了。
“少将还好么。”小机器人执着的盯着少将，语气平淡的让人听不出是关心。
“还好。之后给你擦干净，快去拿快递。”维诺拿它没办法。
小机器人似乎听到了想听的回答，终于满足了，身体先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脑袋也扭了过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走向门口。
一边走还一边说：“少将等好，我马上就回来。”
维诺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机器人是不是在内涵他一去几个月不回？
维诺又看了一下光脑内发给他的信息，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给他发了关心他身体状况的问候。挨个回复过后，他关闭光脑，操控着轮椅控制板往人鱼那边过去。
转进泳池间的时候，池子里的人鱼缩在角落，只露出个灰乎乎乱糟糟的脑袋，远远的盯着泳池对角的机器人管家绕着池边来回走动，把圆润的鹅卵石倒进池子里。
泳池的自动净化功能可以让池子里的水流动起来，防止死水滋生脏污细菌，于是人鱼就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绿色荷叶一晃一晃慢慢飘过来。
五乘八米见方的池子里，大大小小的圆润绿色荷叶零零散散的铺陈了一池子。有低微的水流声，那是自动换水系统在不间断工作的声音。
天花板上安装的是防晒遮光板，维诺让智能管家系统把遮光板打开，顺便把遮光板上层的防弹级别钢化厚玻璃也打开，准备把假山直接从房顶上面运下来——那座假山太大了，卡在门口进不来。
唰——如果光落下的声音也有实质，那就是人鱼现在听到的声音了。
那是寂静中，浮尘舞动的声音。
夕阳未尽的余光一股脑的洒了进来，太阳烧得最浓烈的余晖，似是把最后的热情一股脑都燃进了这光中。
金红色的光里像是掺了蜜，把这方水池照耀得波光淋漓，每一朵荷叶都刷上了一层光边，盛着一碗甜浆。
而那尽头的轮椅青年就坐在光影交界处，肩上披着的黑色军装制服，暗金色的肩章和袖口反射出亮眼的红光。露在光中的那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张薄唇。
遥远，神秘，不可知。
人鱼瞥了一眼即将凑到他脖子边的一小片嫩绿色圆叶，抬手拨了一把水，把那片小叶子推开了。
然后目不转睛盯着进来的少将，贴着池壁，似是在警惕。说是似乎在警惕，是因为维诺实在从那张距离他老远的黑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能从整体感官瞎猜。
维诺看着进入陌生地方好一会儿终于敢露头瞅他的人鱼，虽然丑，但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想多释放些善意，便继续往前了一些，毫无知觉的仿生脚尖碰到了池子边沿，对着人鱼轻轻弯了弯唇。
于是人鱼便看见，轮椅青年张清俊苍白的脸在光中笑起来的样子。
金红色的余晖温柔的给他瘦消的身体披上了一层温暖光晕，那张脸上似乎都多了一份血色，黑色的眸子纳入了光辉，映出一抹亮眼的光点，连瞳底都化出了一汪深浓的琥珀色。淡色薄唇被刷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弯起来的时候简直想让人跟着他一起微笑。
他看起来，像是个温柔的人。
人鱼恍惚想到，水下的指尖忽然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
明明之前还想着要杀人跑走，怎么现在被一个笑就迷了眼？不应该。
维诺释放善意后，也有点期待人鱼会给他什么回应。
会被他的笑容感化，然后摇着尾巴慢慢靠近他么？
然后就看到那条只露出一个头的人鱼突然脑袋轻微动了一下，接着扭头面向池子边垒起来的墙壁，似是在面壁思过。
维诺：“……”宁愿面壁都不愿看他么？
好，你狠。
我忍。
【你凭什么】

第6章 一口一个小朋友
维诺不再关注那条面壁的人鱼，只让运送完装饰物和人鱼食材的机器人开始搬运工假山，专心抬头看着天花板顶端慢慢降下来的巨大假山，告诉零一让它们把假山搬到凑近他这边的池子边。
他发现了，这条人鱼看上去不好惹，很凶的样子，但其实很胆小，总喜欢找角落躲起来。
这个假山其实是个天然的庇护所，表面是大块石头堆叠在一起的样子，其实下面有可以钻进去的洞，里面有巨大的空间，相当于是中空的。假山的石块间还是留有缝隙的，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类似于向外偷窥的小洞，还有透气功能。
十分适合胆小喜欢藏起来的人鱼。
而他的人鱼想要靠近这座假山，就必须游过来，靠近他。
只能靠这样，给人鱼上药喂食的机会才能来。维诺颇有些老父亲的心酸，不然他一个坐轮椅的半残，难道要开着轮椅满池边转悠去追人鱼么？
四个飞行搬运机器人分别吊着假山一角，把在庭院冲洗干净的湿漉漉的假山慢慢坠下，放入客户指挥的方向。
假山慢慢沉入池面，山体浸入池水中，咕嘟咕嘟的气泡从假山底部冒出，不断排出山体内的空气。
最后只留了一个半身高的假山尖尖露出水面，里面的空间估计也就两个头的高度。
最后关上玻璃天窗，保持遮光板打开，确保室外的光线能够充盈的洒入。
完美。
送走运送机器人，机器人管家零一去放置蔬菜水果去了，维诺脚边还放着一袋子五颜六色的小鱼没有放入池中。说是小鱼，其实每条都有至少小拇指那么长，圆圆的肚子，长长的尾巴飘荡在水袋里，很是漂亮。
维诺当时下单了二十多条小鱼，他特意留着最后放的，省得放假山的时候不小心压死某只小糊涂鱼。
这些都是他给人鱼找来的小伙伴。有同类的话，就不会太闷了吧。
人鱼的简易套餐装在一个密封冷藏盒里，确保肉质的鲜嫩。维诺提起这个盒子上的提手，放在腿上打开。
星星状海带叶就直接贴在鱼片上，粉白色鱼片上糊着成分不明的营养剂，旁边有几只已经剥好壳的灰白生虾仁，然后还有一小瓶饮用水。
就这？就这？299通用点，看上去简直毫无食欲。
而且为什么人鱼还要喝瓶装纯净水啊？人鱼平时生活在水池中，难道不是随便喝点池子里的水就行了么？简直槽多无口。
维诺面无表情的看着腿上的人鱼餐，有点可怜他的丑人鱼。
毁了容就算了，花了钱也买不到好吃的，好寒酸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道人鱼喜欢吃什么，可能，就喜欢吃这些呢？
维诺抬起左腕，打开手腕上的光脑，直接跟管家零一对话：“零一，帮我拿个盘子过来。”然后把冷藏箱盖上盖子，放回脚边。
每个人的光脑都是可以连接上自家的智能管家的，维诺刚才在客厅戳光脑的时候就顺便链接了一下自家的机器人管家，方便他以后在家叫零一帮忙。
“好的少将，马上来。自然食物已全部放入冰箱。”小机器人的电子音从光脑中传来。
“嗯，谢谢。”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少将。”得到了夸奖的零一一本正经回复。
维诺在这期间就看着人鱼一会儿往他这边偷瞄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低头翻看光脑。然后在下一次再次感觉到人鱼的注视目光时，抬头对了上去。
偷看少将的人鱼突然被抓到了现行，下意识想转过去，但又觉得自己心虚，于是生生克制住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维诺看着傻人鱼那副被抓住偷窥后心虚又硬挺着脖子跟他对视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糟了，他的蠢凶蠢凶的人鱼有点可爱哎。
他抬起左手，用那只完好的手向人鱼招了招，然后摊开修长的手指，掌心朝上，作出邀请的姿势，用出前世哄自家胆小猫咪的声音，耐心的不可思议：“乖，来这里。”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在发光一般。
柔软的，并不刺目，但很温暖。
人鱼看着池对岸的男人就那么举着手，眼中并无不耐，一直等着他过去的样子，忍不住长尾轻摆，被池底涌动的水流推着，往那个发着光的青年那边凑了过去。
游到一半，他想起来自己脸上的伤，眼眸垂了垂，直接埋入水中。
在水面下一路疾行到青年所在的池边，然后猛的破水而出，直接把肩膀和胸膛的露了出来，目光直直的盯着青年，要看清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不超过一人宽，青年俯视着到他腰间的人鱼，足够轮椅上的人看清人鱼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之前还能说是青年没看清他的样子，所以才会对他笑成那样。
现在离这么近，他还能笑出来么？
然后他就看着青年怔了一下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不带任何嘲笑含义的，黑润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里面漾满了纯粹干净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爱到让人忍不住发笑的事物。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
维诺在池子边一直等着人鱼过来，中途看人鱼突然埋进水里，还以为人鱼的自闭症又复发了，结果就看水面下的那一大坨身型加快了速度往他这边游。
嗯，是乖孩子。
结果人鱼猛的立了出来跟他对视，飞溅的零星水花喷溅到了维诺脸颊上。维诺愣了一下，以为人鱼要攻击他，右手下意识按上了掌心的麻醉针喷射按键，结果人鱼就在他面前停住了。
维诺悄悄放松，还没做好准备想出什么说辞，维诺就被人鱼脑袋上顶着的一大一小两朵荷叶吸引了视线。
猛然被顶出水面，嫩绿色的荷叶摇摇晃晃的像是没站稳的小鸭子，终于颤巍巍立在里混身冒冷气的人鱼脑袋上。
可可爱爱的小嫩叶被冷冰冰的丑人鱼顶在头顶，叶片一晃一晃像在卖萌的样子，维诺顿时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后看人鱼一副呆愣的看着他的样子，维诺才看清，原来人鱼的眼睛并不是他之前看到的暗金色，而是纯正的金色，此时在金红的光下，像是鎏金一般美丽，带着一抹浅淡的红光。
而那片纯净的金色湖水中，有他的倒影。
人鱼脸上的伤痕确实有点惨不忍睹，脸部的皮肉像是中毒了似的，黑红的血疤和正在烂的红肉交织在一起，显得尤为恐怖。
但维诺并没有嫌恶的感觉，只觉得心疼。
他的傻宠物在外面糟了多少罪啊。看着很凶很不好惹，其实本质上只是条柔弱的人鱼罢了，虽然看着个头不小，但是个肢体健全的人就能伤到他。
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接自己的毛孩子进家门似的。小小的幼猫崽，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搓磨得浑身是伤，脸上是一条冒血的伤痕，耳朵被剪掉一半，断了一条腿，尾巴也剪了一节，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和灰扑扑的毛发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浑身脏兮兮的，明明就差一口气了，一边发抖一边还要冲人哈气逞凶。
维诺感觉胸口堵着一团酸气，他抬手往人鱼头顶慢慢摸去，尽量放缓动作，减轻人鱼的紧张感。
也是通过这个动作告诉人鱼，他没有要伤害人鱼的意思。
所以，不要怕。
人鱼看青年的手慢慢伸了过来，微微往后仰着脖子，紧紧盯着那只细白的手。腕侧的一小块骨头凸起出来，顶着光线，在凸起后面的皮肤上印下淡淡的阴影。
这么细的手腕，人鱼想，他一个用力就能轻易掰折。
那只手慢慢落到他看不见的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的视线落在青年清俊的脸上，然后就看那只手夹着两片小绿叶下来了。
青年含笑看着他，把绿叶扔进了水池中，任它们飘荡走。
人鱼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脑袋上顶了绿叶……此时再看青年的笑眼，他顿时不自在起来。
维诺看人鱼原本警惕盯他的眼神从他拿掉那两片小荷叶后就躲躲闪闪的，浓密的睫毛垂下，忽闪着半遮住镶了半边红光的金眸，盯着他的金属手瞧，好像他一开始就是在看机械手臂似的。
跟他家装逼失败的猫若无其事舔舔爪子装没事猫一个既视感。
维诺忍着心底的好笑，当做没有注意到的样子，继续抬手慢慢摘掉了人鱼发丝间缠绕的小海星和破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烂叶，“乖，我给你摘一下头上的脏东西。”
蓝色的小海星扔进池子里，烂叶子扔到池外等待收拾。
人鱼还是沉默着，水下的尾巴轻晃，维持着身形呆在维诺手下。
这条人鱼从见面起就没出过一声，维诺不知道他的人鱼会不会说话，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毕竟在地球上也没有铲屎官要求猫猫用人的语言跟主人交流。
照看久的毛孩子，是通感情的。即使语言不通，人宠依然可以用心灵沟通，在某个时刻明确的感受到对方的爱。
带着爱意去和宠物们相处，它们是可以感知到的。
即使换了个世界和宠物的物种，维诺依然这么觉得。
扔完后人鱼脑袋上的零碎杂物，维诺拎起脚边的小鱼袋子，撕开密封条，当着人鱼的面把那包小鱼哗啦啦一股脑倒进了泳池里。
人鱼看着他的动作，手疾眼快捞了一条红尾小鱼捏在手里，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扭头看向维诺。
进入泳池的小鱼们慌不择路的游开了，像是在逃离人鱼身边似的。
维诺看人鱼动作还挺利索，抓住新来的小伙伴不愿意放手，忍不住放缓声音对他道：“这是你的小朋友们，以后可以跟它们……”
他还没说完后面的“一起生活玩耍”，就见人鱼看了他一眼，低头利索的把那条小朋友塞进了嘴里嚼嚼嚼，咽下去后似是满意的看了他一眼。
维诺：“……”
然后又稍微游开，到假山旁边劫持了两条藏在石头缝里的小朋友，回到维诺身边，利索的往嘴里塞了一条新的小朋友。
在维诺逐渐呆滞的视线中，缓缓抬起藏在水下的一只手，捏着另一条小金鱼的鱼鳍处，举到了他身前。
小胖鱼无助的摇晃着尾巴，想跑却挣不脱人鱼的魔爪。
好吃的小零嘴就要一起分享。
人鱼嚼着嘴里脆脆的小金鱼，心情有些好。
【分享零嘴】

第7章 吃饭饭啦
维诺垂眼睨着人鱼手中的小金鱼，无语凝噎。
这是把小朋友当成小零食了么？
行叭。
湿淋淋的修长指节捏着小鱼稳稳举在维诺面前，他看了眼那条无力翕张腮部的鱼，注意力随即被人鱼的手吸引了。
人鱼的手骨是真的漂亮，指节笔直而修长，指尖坠着将掉不掉的水珠。
前提是人鱼的手部皮肤完好的话。
现在那只漂亮的手上，尖长的指甲劈裂开来，有黑灰色的泥土夹在指甲裂缝和指尖的伤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裂开，形成大大小小椭圆形的黑红色伤痕，黑色是焦掉的皮，红色是里面露出的嫩肉——要在一片伤痕里看到人鱼原本的皮肤颜色还真是不容易。
维诺在军部呆了也有一些年，去过刑讯部不少次，对这些伤痕也不陌生。
只有电击才能造成这样的痕迹。
不光是电击，抬眼粗粗一看，人鱼胳膊上还有青紫未消的密集针孔，胸腹上居然还有鞭伤，皮肤下的肉被抽刮出来，在水里泡得没了血色。
被人类伤成了这样，还敢凑过来，甚至看见一个笑容，就忍不住把好吃的分享给自己。
一股心酸和愤怒忽的就从心底席卷了上来，冲得维诺眼底发酸。
岸边的青年盯着举到跟前的那尾小金鱼不说话，半晌轻轻从胸腔吐出一口气，眉间的神色不由自主地软了许多。
细瘦的手指伸出，温润的指尖碰到人鱼的指甲盖，接下了那条象征小零嘴的金鱼。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人鱼的手忍不住轻微往后撤了一下，又乖乖伸回原位，把手里捏着的零嘴儿给了青年，破皮难看的手很快缩回了水下，然后抬起金色的双眸看对方。
他会吃么？还是会随手扔掉呢？人鱼忍不住有些恶劣地想到，眼底是一片懵懂的纯良。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但一个人类会接下人鱼分享的生食，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不是么。
“谢谢，不过我不饿，”维诺伸长手臂，捏着金鱼送到人鱼嘴边，小鱼的嘴轻轻碰了一下人鱼破裂的唇，“乖，你吃吧。”
青年似乎半点没有生气，莹润的桃花眼还是漾着纯澈的水光和暖意，把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映在其中。
唇边有轻微细痒，人鱼看着青年等不到自己的回应，张开嘴“啊”地示意自己也张嘴，忍不住启唇，顺从的把那条小金鱼含进嘴里。
他有点看不懂这人，人鱼一边嚼着零嘴一边想，以前也没太接触过这位第三军的少将，原来网传阴郁孤僻不好相处的人私底下是这样的么？
维诺看着人鱼乖乖瞅着他，睁着漂亮的金色眸子专注嚼嚼嚼的样子，忍不住get到了什么叫丑萌。
不是他攻击人鱼的长相，对着那张烂到模糊的脸，对不起他只能看出来丑。
丑成这样他实在不能把人鱼当伴侣看。维诺深知自己的颜狗属性，索性直接把人鱼定位在宠物儿子上。这么一看，人鱼就顺眼多了，和他当时接那只脏乎乎小猫回家时内心充满父爱的感觉是一样的。
虽然丑，但人鱼好乖啊，眼睛也好漂亮，亮晶晶的让人联想到金色的珠宝，又或者是金色的泉水，华贵又纯洁。
父不嫌子丑，宠物丑一点就丑一点，就凭着这么乖巧的样子，他这个当爸爸的也不会嫌弃的！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门口那边传来，维诺扭头看去，亮银色的小机器人一手端着一只盘子，一手握着一杯水走了过来，稳稳当当停在他旁边，“少将，这是您要的盘子，”零一托起了一只金色花纹镶边的白瓷盘，又送上一杯水，“这是给您的温水。”
维诺一手接过玻璃杯喝了口水，温暖的水流划过喉间，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放到腿上，感慨家养机器人的贴心。
他醒来半天了，滴水未进，没有人给他递上一杯水。虽说医院的医疗舱一直在为他的身体补充养分，他也并不感到饥饿或干渴，但那种被关怀的感觉是医疗舱里的营养液无法提供的。
人没有办法给他的关怀，他已经被市场淘汰的机器人管家居然做到了。没白养它。
维诺伸手摸了摸轮椅左边乖乖端着盘子看他的机器人的脑袋，“谢谢零一。”
“不客气，少将。”零一像个老成又死板的小绅士，从不为自己邀功。
青年低头把轮椅扶手旁的小桌板打开，撑在自己腿上，端起盘子放在桌板上，然后微微弯腰伸手把人鱼套餐冷藏盒拎了上来，端出箱子里的肉片和虾仁，拆开塑封袋倒入盘子中。
他端起来盘子，准备递给人鱼，就见池子里的人鱼睁大了纯然的金色眼眸，怔怔看着自己手里端的盘子，又盯着自己的脸瞧。
于是伸出去的手诡异的停下了，维诺低头看着眼前这份裹着白色糊糊贴着两片歪歪扭扭五角星形状的海带的营养餐，也陷入了沉默。
忽然感觉这东西拿不出手怎么办？
但这就是官方的养鱼套餐啊，他总得给人鱼试试才知道自家的鱼喜不喜欢吃。
维诺放软声音，温柔的弯起眉眼，放缓面上的表情，温声哄道：“吃饭饭啦，很好吃的，你试试。”盘子伸到了人鱼脸前，活像端着药碗给大郎送药的良妻。
下一秒，维诺竟然从人鱼那张烂到模糊的脸上看出了震惊的神情。他整条鱼都僵住了，臂膀崩得一动不动，连胸膛都看不出起伏了，就这么呆呆的盯着自己。
那一刻，那双金色的眼眸看上去复杂极了。
维诺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养的猫，他给喵喵闻榴莲的时候，他的喵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微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满脸“你为什么要吃屎？为什么还要给我吃屎？”样的震惊，然后猛地扭头逃到衣柜顶。
这么一比，他的人鱼似乎已经很好脾气了，起码没有尾巴一甩溅他一脸水然后遁入池底。
好吧，看来他的人鱼对这黏糊糊的人鱼餐没什么兴趣。维诺也松了口气，自己的宠物不爱吃屎也挺好的，看他刚才吃小金鱼吃得那么欢快，估计是喜欢吃新鲜生食的。那他可以考虑以后投喂鲜活的鱼虾给人鱼了，以后没准还能做点鱼饭给人鱼换换口味。
“你不想吃这个就算了。”青年收回了手，把盘子递给旁边的小机器人，“零一，倒掉这些东西吧。”余光看见人鱼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忍不住心里好笑。
“好的，少将。”机器人迈着小短腿一晃一晃走了。
维诺估摸着人鱼现在也不太饿，不然他也不会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对食物的拒绝。他把水杯从桌板上移开，收回小桌板，然后弯腰把水杯放在了地上。
他怀里还放着给人鱼治伤的药膏，打算给人鱼上药。但他现在连轮椅都下不来，怎么给人鱼摸药膏呢？总不能直接一头栽进水池子吧？
莫名待在青年旁边感到很舒服，不想游开的人鱼就看到黑发的瘦削青年从怀里掏出三瓶大小不一的罐装药膏，依次摆在池壁边沿。
他没太明白青年想做什么，难道想让他自己给自己上药么？不可能的，自己必然不可能展现出那种智商，人鱼笃定的想。
维诺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把药拿出来摆好，准备脱了衣服一会儿自己跳下去给人鱼上药。不然他得一直弯着腰才能摸到人鱼的脸，想给人鱼处理身上或者尾巴上的伤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他现在拖着两条没用的假腿，他也有莫名的自信觉得不会被淹死。
“滴滴滴滴”腕间光脑突然响了起来，正准备脱外衣的维诺一顿，重新坐直，朝人鱼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视线挪回光脑上。
是沃克将军，他的便宜爹打来的视频电话。
哟，这可有意思了，估计是接到他醒来的消息后，半天也没等到小儿子领取军功的通知，等不及来问他了吧。
维诺挑挑眉，歪了下脖子，像是要去挑事前做热身正准备似的，内心暗藏隐隐的兴奋。
拿回记忆后第一次面对便宜爹，他该是个什么态度呢？
光屏打开，视讯接入，沃克将军的脸就在正中间。
一眼看上去，对面的中年男人是在称得上一声帅大叔的称呼，金发蓝眼，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岁月对他似乎格外温柔，刀削般的脸部轮廓丝毫没有变形，依旧俊气逼人。而事实上在这个人均寿命300年的星际，沃克将军五十多岁的年纪还算是青壮年。
维诺身为颜狗，他对便宜爹丝毫舔不起来，纯属生理反感。
“父亲。”没等沃克将军说话，维诺先红了眼眶，开口就是委屈，“我躺了两个月才醒来，睁眼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医生说一直没有人来看过我。我差点死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我就您一个亲人了，您怎么没来看我啊？”差点死了是真的，不过如果能再也见不到你，我倒是会欢天喜地放串鞭炮庆祝一下。
维诺委屈得仿佛是在外受惊的小动物终于回到父母身边似的，挨挨蹭蹭找家长撒娇，顺带小小的抱怨，怎么你一直没来看我呀？
撒娇撒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之前跟沃克将军说话面无表情一句憋不出三个字的人不是他维诺一样。
人鱼趴在水池边看热闹，隐晦地挑眉，这眼泪说来就来，他听说的维诺少将和沃克将军不和难道也是假的么？
沃克将军一句话未说，先被反常的大儿子噎了一下，然后想了一下，可能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让这个情感淡薄的大儿子终于有了感情波动，知道珍惜家人了。这也好，之后的事情就更容易做了。
停了几秒，男人开口，惯例是教导评判的口吻，忽略过维诺的委屈，“你进入军部就早该有这种为家国牺牲的准备，不必做这种情态，要不是你之前判断失误，也不会让第三军损失了一小队战士。”老姜绕过话题，挑了个新的话题站在高处训儿子。
艹，一种植物。
维诺也不接他的话茬乖乖认错，又重新说道，“爸爸，我想找你帮个忙，我只有你一个认识的亲人了。”
这声“爸爸”一出，沃克将军差点没绷住脸皮。
“你给我转点通用点吧，也不多，三千万就行。”维诺一脸诚恳，带着对父亲天然的儒慕。
说得好像和普通人家的孩子跟老爹伸手要十通用点那样自然。
别的不说，想让我给你儿子转军功，先拿钱吧。
【给我打钱】

第8章 不孝子！
三千万通用点，沃克将军不是没有，但他并不愿意给这个人鱼生的大儿子。
几乎是立刻，沃克将军的眉头就皱紧了，“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向父亲要钱？每年没见你给父母做什么事，要通用点倒是痛快！”
维诺声音低了下来，“但我只有爸爸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了。”青年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微微垂眸，眼角是失落的红意，“您不打算管我了么？”
这话说得好像他虎毒食子似的，沃克将军心里一阵呕血。大家心照不宣二十多年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想管你所以才十几岁就跑出去一个人住的么？现在说这种话是在恶心谁？
但他想让这个大儿子在战后报告上带上小儿子，心念一转又消了气，就当是花通用点给小儿子买军功了。有了这次以少战多抗击虫潮成功的战役的一部分功劳，尼克在军部的路途会顺畅很多，起码起点就是高同龄人一头的。
于是维诺就看见光屏里那个男人无比自然的把斥责的神情转换成了温情，那张英俊的慈父脸把他恶心得吞了吞口水。
“父亲永远都是你父亲，血脉是斩不断的，我总不会不管你，这不是就打电话来关心你身体么。你倒是说说你突然要这么一大笔通用点干什么？”你最好搞清楚你是散养儿子的事实，没有合适的理由别想从你老子这里掏走一个通用点。
“没有原因就不能向父亲要东西了么？”维诺盯着沃克将军，神情隐忍，似是终于要把禁锢了十多年的感情委屈一起发泄出来，“尼克小时候哪次向您要东西您问过他理由了？父亲每年给弟弟各种东西的时候，他可连开口都没开口，您就主动给他了。我第一次向您要东西，您还要问个原因？”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么？”青年声线微微颤抖，似是下一秒沙哑的嗓音里就能渗出苦涩的泪水来，“我们不都是您的儿子么？”
沃克将军的脸僵硬了，他开口想解释什么，但维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这人面前他沉默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得到过便宜爹的多一眼关注，今天他就要把过去维诺受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哈。”眼眶终于拦不住积蓄其中的泪水，滚圆的透亮泪珠刷地冲了下来，划过黑发青年的脸颊，苦涩道：“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因为弟弟长得像父亲，我却像我的人鱼母父，因为我的母父是人鱼，尼克勒斯的母亲却是地位高贵的自然人类女性，因为父亲歧视人鱼，顺带也看不上我这个杂种，连我的母父都是因为父亲的漠视而早早死亡的！我当然比不过他！”
青年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盯着沃克将军不肯移开视线，最后哑着嗓子几乎是喝了出来，像是抡着铁锤一锤锤砸向沃克将军，要把他温和威严、值得人钦佩的外表砸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丑陋的真实来。
维诺感觉过去憋了二十来年的话终于吐出来了，积攒的情绪喷薄而出，看着便宜爹逐渐难看的面色，他泪流满面，内心却是畅快无比。
人鱼缩在池子里，只露了个头，安静的装傻顺便吃瓜。内心有些感慨，这对父子的对手戏这可太精彩了。他可没忘记青年接他父亲电话前，那股憋足了劲儿准备干架的兴奋样。
“够了！你在胡说些什么！”沃克将军的威压终究是忍不住发了出来，他黑着脸冷声喝止了维诺，拒绝维诺再说出这种给他扣上种族歧视帽子的话。即使他们两人都清楚，维诺说的都是事实。
但人有时候就是不愿面对自己。因为他们会发现，真实的自己其实并不像经过头脑美化那样的优秀。
沃克将军当然看不上人鱼。人鱼普遍没多高智商，能顺利和人交流，说出有具体意义的语句的都算是高智能了，也就是普通七八岁人类孩子的智商。而目前智商最高的一条人鱼也就相当于人类十二岁。
这种连话都没法表达清楚的低智能蠢物，除了给人类生育，延续后代，还有什么用？
更别说维诺的母父还是条黑尾人鱼，而维诺的长相几乎随了那条人鱼八成。
所以他看见婴儿的黑发时，一股厌恶之情随之从心间升起，随便就给他取了个名字，“维诺”。
在一门古老的语言体系中，这是含有恶意的，毒液的意思。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他对这个人鱼和他的孩子充满了恶意，甚至连名字中都隐含了对孩子的恶意，想让他早日夭折。
这种后代留在世上只会玷污他的血脉。
而那条留下这种脏污血脉的黑尾人鱼，他打仗的时候没空管，扔在家里大半年，仆人没照看到位，死了。
那又怎么了？沃克将军不觉得死一条人鱼是大事。
就像普通人不会因为没有照看好一只蚂蚁，结果蚂蚁死了，而感到悲伤一样。
他的血脉来自于人类父亲和珍贵的人类母亲，他纯净的血脉也必然要找一位人类女性延续下去。
至于那条在他地位低微时被皇室硬塞过来让他配种的黑尾人鱼，他没有在第一个晚上弄死那条人鱼都算他宽宏大量了。
但这些事他知道可以，并不代表他愿意听这个跟他没什么感情的大儿子用这种几乎是斥责的方式说出来——事实上，他都不愿意把这人当做是他儿子。
看看他那黑发黑眼的副样子吧，跟自己哪点像。不像小儿子尼克，继承了他和人类妻子的纯种人类血脉，几乎是他的翻版，他对小儿子自然是满心爱护。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都清楚。”维诺梗着脖子，一副叛逆期推迟十八年终于来临的样子，一双哭红的眼瞪着便宜爹流泪。
沃克将军没心思跟他装下去了，也不问维诺要通用点做什么了，憋着火按了几下光脑，语气不耐催促，“给你转过去了，记得催你副官把战后报告尽快提交上去，军部那边催得紧，要分析这次意外的虫潮战役的。”
这是明明白白的做交易了，三千万买一份军功。
维诺看着光脑“叮”的冒出来一条信息，通知他到账三千万，心里舒爽得好像大夏天真个人泡在冰桶里似的，不禁由哭转笑，也不顾眼眶还挂着未坠的泪珠，真诚道谢，“谢谢爸爸。”
一声爸爸就讹了他三千万，沃克将军被恶心的不行，但还是强撑着嘱咐，“尽快提交作战报告。”
“好的，您放心，我已经提交了。”维诺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拿到了钱也有耐心好好跟提款机说话了。
沃克将军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提交了？”
“是的，我醒后第一时间找副官要了拟定的作战报告，然后检查修正了一下就交上去了。”维诺一副孩子熊过后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了，“你改什么了？”沃克将军狐疑道。
“副官连战场都没去，很多东西都是凭着想象瞎写的，我就把实际情况写出来了，然后不符合实际的删掉了。”
沃克将军：“……”那他刚才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扔了三千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时之间怒火攻心，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憋了一句：“不孝子！”
维诺装傻，“父亲您说什么？我只是按照实际情况填写战后报告啊？怎么跟孝扯上关系了？”说着眼眶又有红起来的趋势，“我每年都有给父亲寄送生日礼物的，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从来没拆开我的礼物看过吧。”
书中曾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描述他的存在——“尼克勒斯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哥哥，为人淡漠孤僻，很久没回家了，父亲甚至连他每年惯例寄来的礼物都不愿拆，直接扔掉。”
却没人在意他为什么性格淡漠孤僻。
沃克将军被人戳中了事实，不好反驳，顿时恼羞成怒，觉得这个血脉低微的贱种耍了自己一通。明明知道他想给尼克借一份军功，不早说作战报告已经提交了，还先骗了他的通用点。
“你明知道我要给尼克攒军功，耍你老子一顿有意思么？你还有为人子的自觉么！怎么差点死过一次也没让你活明白！”
维诺泛红的眼眶还没淡下去，就用这幅刚哭过的样子，淡笑着看便宜爹那张几乎要破口骂出来、维持不住优雅风度的脸，“我确实不知道啊，怎么，您要让我给尼克谎报军功么？这可是要进军事法庭的事啊，父亲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再说了，想让人有当儿子的自觉，那也得先有人有当爹的样子。”青年淡淡道，语气间的嘲讽几乎要冲出光屏喷到沃克将军那张愤怒到快要扭曲的脸上，“至于死，别担心，您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暗下去了，暗红色的自然光从地面开始消失，扫过轮椅青年那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最终湮没在那双深黑中，如同宇宙间食光的邪恶深渊种族。
沃克将军看着那双无甚表情，如同看死人般看向自己的双眼，一瞬间的后脊发毛后，又想起了那条黑尾人鱼。
那是和那条黑尾人鱼看他时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态，好像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高度藐视他，让他茫然恐惧又厌恶。
分明是一条蠢钝不堪的低等生物，凭什么这样看他。
在意识到自己胆寒的一瞬间，怒意就更加蓬勃地喷涌出来，像是要掩盖过那一瞬的软弱，“那你就在轮椅上一直坐着吧！”

第9章 维诺的心被击中了
“刚好，我站了那么多年挺累了，坐着休息休息也好，谢谢爸爸关心。”维诺笑得真诚，但语气总让人感觉十分欠打。
父子间久违的视频通话被沃克将军单方面切断，不欢而散了。
当然，不欢的只有沃克将军一人而已，维诺这边可是拿着刚入帐的三千万通用点美滋滋得很。
维诺要这笔钱也不是光为了出口气才要的——当然他得承认，他有种故意气便宜爹的想法。
虽然这是个书中世界，还是个没什么逻辑的煌文世界，但他经历过的这二十六年是如此的真实。
在便宜爹那里受的委屈冷待是真的，他看着人鱼母父死在四岁的自己面前是真的，年少离家跟着星兽狩猎队去为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是真的——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战士们，对他来说也是真的。
这三千万，他要给陪伴了他一段路程的士兵们。
帝国会给战事中阵亡牺牲的战士的家人们发放抚恤金，但每逢虫潮肆虐的季节，都会有大量的军士伤亡，帝国不可能给每个军士的家人足够的抚恤金。
那怎么办，只能减少抚恤金的额度了。
每位战士，不论家中还有几个人，通通只给10万通用点。
说白了一条命也就值个十万，就能买断一个年轻的孩子，或是一个丈夫，又或是一位父亲的性命。
不买各种娱乐或奢饰品，只用于基本的生活花销的话，十万点在生活消费水平较高的帝国也就能撑个两到三年。
维诺开始给那些跟着他战死在星宙中的战士们的家属转钱——他记得每个人亲密的家属。虽然和那些人在一起时他不怎么说话，但他们在小队频道里聊天笑闹，他都有听见的。
拿到钱的时候维诺是很高兴的，又觉得狠狠出了口气，但转钱时他的情绪又开始低落。
一人一百多万通用点，他转了好多次。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不存在了么。
轮椅上的青年垂目，天光已黯，此时他独自一人沉默地看着已经关闭光屏的光脑，一言不发。
人鱼在旁边看着，觉得青年虽然之前表现得满不在乎，但此时他可能还是有些受伤。
但他只是条智商不足四岁的人鱼，他是不会安慰青年的。
只能装傻留在青年身边蹭一蹭那种让他精神都为之放松的舒适感了。
维诺转完最后一笔匿名款项，啪嗒一个响指，系统智能管家自动打开了泳池间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下来，驱散了日暮的薄凉，不由让人觉得温暖。
“宝贝看见没，这就叫嘴甜的孩子有奖励拿，”维诺挑眉，给池子里乖乖守在他旁边的人鱼一个飞眼，也不管人鱼能不能听懂，“你以后嘴甜点，爸爸给你买小金鱼吃哦。”
这不是地球铲屎官经常干的事么，对着自己一脸蒙逼的宠物逼逼叨叨，宠物懂不懂不重要，铲屎官觉得宠物懂就够了。
人鱼：“……”好一个无中生爹。
人鱼在池子里看着鼻尖还有些红的少将，默默把刚才对青年的同情丢掉。
维诺扭头看向门口，小机器人零一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看见他和便宜爹在打电话就很懂事的站在门口，没进来打扰他。
维诺抬手召道：“零一，把螺纹鱼和活虾放进池子里。”
“好的，少将。”零一走进来拎起刚才和人鱼套餐一起放在池边的一袋深海螺纹鱼——成年男人小臂长度、一掌宽的六条鱼挨挨挤挤塞在一个装了水的透明密封箱中，打开密封盖子连水带鱼哗啦倒进了池子里。
人鱼微微睁大了眼睛，接着就看那个破烂机器人拎着一包虾连带着装虾的水一同倒进了池子里。
那么脏的、可能有鱼屎虾屎的水，全都倒进了他的池子。
忽然之间就不想待在水里了，也不想张开腮呼吸了——谁知道会不会不知什么时候吸进去一截屎。
莫名的震怒与委屈让人鱼无法做出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那群脏乎乎的东西灵活的在他的领地里乱窜。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坐在轮椅里笑得一脸温柔慈祥，“喜欢么？这是我给你的鱼塘，里面都是你的口粮。”
你鱼父的，你把人鱼伴侣住的池子搞成了水产养殖池，还有脸跟我邀功？
笑话，人类的口粮包括猪肉，但有几个人类会跟肉猪同吃同住？
同理可证，人鱼想把那堆灰扑扑的丑虾扔出他的池子一点问题也没有。
维诺看高高大大的人鱼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口粮，欢喜到震惊、盯着那群在池子里扑腾的虾无法转移目光的模样，忍不住觉得这孩子真是个小可怜。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存粮吧？
还好他是个称职的主人。
“吃吧，喜欢吃什么就抓什么吃，”维诺心里对他的丑人鱼充满了舔犊之情，“吃完爸爸再给你买。”
人鱼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保持住鱼设，他只是个没得智商的人鱼罢了。
维诺就看见人鱼扭头看了自己一眼，暖光灯下的金色眼睛像是要流出蜜来，甜得人发晕，还没等他仔细分辨那目光的含义，人鱼就猛地埋入水中，长尾一摆，被水流推动着像只利箭般冲了出去。
长到及背的糟乱灰发在水中终于舒展开，如同绸子般遮盖住人鱼的上半身，只见人鱼探出长臂，轻而易举的捞到一条惊慌失措在水中乱窜的螺纹鱼，然后上半身破水而出，低头看了看手中不断甩尾巴企图逃脱的胖鱼。
人鱼精壮健美的身形格外养眼，清澈的水珠顺着曲线干净利落的下颚滑下，落在人鱼布满伤痕的胸口上。
说实在的，维诺觉得很不养眼。
刚到家的宠物一身伤，又秃又丑，当爸爸的不能忍。
他刚想哄人鱼过来，池子另一头的人鱼就远远的歪头瞅了他一眼，然后抓着鱼埋进水里，冲他这边慢悠悠地游了过来。
那一瞬间，维诺的心被击中了。
啊，领回家的秃孩子这是开始接受他了么？
心里有点感动。

第10章 今天我必然要给这条鱼上药！
每一个铲屎官第一次看见家里的宠物主动往自己身边凑的时候，大抵都是这种感受。
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只柔软的爪爪按在了心间，轻轻揉蹭，叫人忍不住弯出笑眼。
秃孩子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饲养人内涵秃了。
湿淋淋的人鱼抓着手里打挺的胖鱼钻出水面，尖长的灰色指甲虽然有了裂痕，但还是锋利依旧，仅仅是抓着那条鱼，尖长的指甲就刺入鱼身，流下一串稀薄血液。
小臂长的深海螺纹鱼还扑腾着尾巴，就被人鱼利落地削出鱼腹最鲜嫩的肉片来。晶莹剔透的淡粉色肉片滴血不沾，被送入人鱼口中，在隐约露出的白色小虎齿间被轻易碾碎。
那种无意间表露出的优雅而漫不经心的攻击力让维诺有些怔愣。
这条人鱼似乎和他认知中普遍的人鱼不太一样。
不论是他上辈子从书中看到的人鱼设定，还是这辈子对人鱼的了解，人鱼都应该是美貌低智且没什么攻击性的存在。甚至普通人鱼连活鱼都不敢杀，像是温室里的小白花，需要人类给他们喂已经切好的柔软鱼片。
而这条人鱼在人鱼研究院刚遇到的时候就是一副冷冰冰的凶样，到家后一言不发，似乎脾气软和了一些，但他能自己捕生食，手爪锋利，像个优雅的猎手——绝不是什么只会哭唧唧的普通人鱼。
算了，反正猛宠没有把利爪伸向自己，维诺觉得可以接受。
“嗯……乖，你来，”维诺有心叫人鱼，却发现他还没给人鱼起名，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索性略过名字，向人鱼招手，“再靠近点，爸爸给你涂药哦。”
人鱼听见声响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眸子里全是茫然，看他还待在轮椅上没动，没听懂似的继续埋头撕鱼肉吃。
维诺：“……”傻鱼。
行吧，鱼不来就我，我去就鱼也行。
维诺脱下黑色的外套搭在轮椅靠背上，将白色的衬衣袖子挽到肘间，把轮椅开到刚好对准人鱼的地方，准备先给他涂一下肩膀胳膊之类不是很敏感的地方。
人鱼安静的靠在池子边吃鱼，瞥了一眼动作不断的人类，伸手将吃空鱼腹两侧嫩肉的残骨放在了池边，舔了舔指缝间残余的血迹，十分注意不弄脏自己的居住环境。
维诺正弯腰扭药瓶盖的时候，就看人鱼金色的眸子半敛，慢条斯理伸舌舔了舔指缝间残余的血迹，顺着指根沿着红色蜿蜒痕迹舔到指尖，肉红色的舌头和被电出红痕的修长白皙手指，配着人鱼脸上的伤痕，维诺的手微微顿住，移不开目光。
人鱼舔完手上的血，长睫轻抬，眼睫下的金瞳直直盯着他，那片浅且净金色湖泊此时变成了深且静的深渊，表面上的一潭金泉遮盖了不知多深的暗涌潮动。
那一瞬间，维诺觉得他的人鱼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口对他说话。
呼吸不由自主停下，心脏砰砰加快了跳动速度，维诺有种狩猎者在打量他的猎物的诡异错觉。
但再仔细看去，人鱼又垂着清澈的眼眸专心在看一朵飘过的小荷叶了。维诺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暗自呼气。他的人鱼也就是看着凶，但从未对他变现过一丝的攻击意图。
明明满是伤痕的脸看起来很是丑陋，刚才看人鱼舔手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色气。
是的，很矛盾的感觉，又丑又色。
维诺想，大概是单身久了，看条丑鱼舔手都觉得撩。
就像地球上的光棍铲屎官对着自家猫猫舔爪的画面都被撩得心脏乱跳。
他低头看了眼瓶身，确定拿对了涂抹身体部位的伤药，继续拧开药瓶盖，看着里面绿呼呼的平整膏体，小心挖出一块在指尖，右手伸出往人鱼肩膀处移去。
“乖，不怕，爸爸给你上药啊。”他轻声哄着，慢慢移手以示自己的无害。银白色的仿生手靠近人鱼，人鱼看了一眼金属手，晃了下鱼尾往后挪了挪。
一人一鱼间隔着窄窄一道，中间只有一汪漾波的水，但维诺被卡在轮椅上过不去。
这种时候就感觉有两条废腿麻烦了，维诺够不到人鱼。
要是他两腿好着，呵，维诺眯起眼，冷酷地想，他必然要把整条鱼拉到岸边上下其手，给他全身都——抹一遍药，哪儿容得下他拒绝！
今天我必然要给这条鱼上药！
“来，爸爸，我给您上药。”冷酷的维诺能屈能伸，笑容不变地换了只手，换了左手掌心向上伸向人鱼，邀请人鱼过来。
不就是叫自家宠物爹么，维诺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他以前被家里满屋拉屎的喵逼得还叫过祖宗。
人鱼：“……”这人又开始给他无中生子了。
苍白细瘦的手掌伸过来，有淡淡的血色在掌心，停在空中几秒后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人鱼能感受出这人的虚弱状态。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刚起来第一天就撑着这幅消瘦虚弱的身体去接他，还想着给他上药。他内心轻嗤，明明研究院那帮衣冠楚楚的人鱼研究员们都懒得管他身上的伤的，这个网传孤僻冷淡又阴郁的人倒是对一条人鱼尽心尽力。
不过也刚好，之前疼是疼一些，这些伤倒是能遮住他的面容，让他不至于被那些研究院的人认出来。
人鱼看了一眼青年伸过来的手，心底一动，伸手覆了上去。
然后就被他和青年接触的那块皮肤传来的澎湃的抚慰感惊到了。先是涓滴水流般透过皮肤血肉，让他手上疼到麻木的伤痕开始感觉到轻微的麻痒，然后那股水流变成无处不在的水汽，从青年掌中汹涌冒出，顺着手掌冲向体内，将他包围。
头皮发麻，后脊一个绷紧后缓缓放松，那是精神上产生的恍惚的舒适感，像是惬意的泡在温凉的水中，让他想舒服地闭眼放松。
虽然知道人类有个说法，说是肢体接触可以抚慰自己的人鱼，但他一直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因为他之前二十多年和别的人类也有过肢体接触，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类似的精神抚慰的感觉，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损毁的精神核也在慢慢修复。
人鱼觉得他尽快跑走的计划可以稍微搁置一下。
……
维诺举手快举酸了，但他一直坚持着，因为人鱼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似乎是在犹豫。
终于，他的等待没白费，人鱼从水中抬起湿漉的右手，轻轻握了上来，遮住了自己的掌心。维诺抬眼，看人鱼的瞳孔微缩，莫名感到人鱼现在有些惊奇。
尖长的指甲并没有划伤维诺的手，他能感到人鱼只是轻覆上自己的手，没有落实重量。
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扩大了些，其实还是个胆小的乖孩子啊，刚才估计看他的金属手不太敢过来，现在换成自己的手就凑过来了。
“宝贝过来。”人鱼顺着力道再次靠近他，维诺左手牵着人鱼的手，右手给人鱼涂药，就从牵在手中的右手手背开始，边涂药还边向人鱼低声解释，“我给你上药啊，别动，伤口好了就不疼了。”
涂药的时候，维诺才发现，他之前以为人鱼右手上缠着几圈的烂水草，解开后其实里面有一根金属手链，松松绕着人鱼的手腕。沉黑的金属细链掺杂着细细的蓝色碎片，像是深夜中的温柔星光。
维诺一看那个材质就知道那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软性矿物制造成的，一般是用在机甲零件上增加坚固度的，只其中的蓝色碎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人鱼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靠，维诺反应过来了，估计是人鱼毁容后被以前的领养人弃养了。说不定人鱼身上的伤有一部分就是那个垃圾弃养人弄的！
维诺更心疼他的小可怜了，有些垃圾就仗着人鱼说不清话，脑子笨点，不懂直接伸冤报仇，就随意虐待。于是忍不住动作放得更轻了。
维诺试图去解那条手链，但被人鱼轻轻握住手制止了。人鱼低垂着眼睫，护着手腕上的细链，显然是不想被摘走。
行吧，自家崽喜欢的话，不想摘也行。就是他有点莫名的酸，只能更加专心的给人鱼上药。
……
青年放软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沙哑，和着他独有的温柔，让人鱼耳根有些痒，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喉头。
凉凉的绿色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气，被维诺均匀涂在人鱼手背一层，将那些红色黑色的伤痕覆盖住，颜色看起来有些诡异。
维诺倒是有点惊讶，还以为人鱼会不喜欢这股味道跑走，结果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乖乖被他牵在手里，看着他给人鱼上药。也好，趁着这股乖劲儿，维诺把人鱼两条胳膊都上了药，露在水上的前胸后背也涂上了薄薄一层淡绿药膏。
期间维诺看人鱼挺老实的，就放开了抓人鱼的手，结果人鱼一看自己松手了，还主动抓着维诺的手腕继续牵着。即使是给人鱼涂后背时，人鱼也要背过身抓着他的左手。
维诺全程绷不住唇角的笑意，都由着人鱼。
他又被自家丑儿子萌到了。
啊……这条丑丑的人鱼，好像粘人的大猫啊。就那种平时一声不吭，但就是会执着地贴在亲近的人身边求蹭的大猫，固执又深情地爱着它的人类。
而且，虽然现在看着丑，等儿子脸上的伤好了，可能也是个清秀的美人鱼呢！
涂完身上的伤，涂脸的时候维诺尽量放轻力道，一边讲哄人鱼，告诉人鱼不疼不疼，一边小心用指尖带着药膏轻轻在脸部伤口涂抹，尽量一次涂到位。
手下的伤口凸凹不平，腐烂的黑肉看得维诺眉头直皱，这烂肉不清除的话，涂药其实也没什么用处。而他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弱，也不敢直接上手清除人鱼脸上的伤口，还是请个医生来比较保险。
人鱼倒是没什么反应，正面面对青年时，他一直都在沉默安静地看着维诺。金色的眼瞳将这个人映在眼底，看在心里。
人鱼不懂为什么这个青年是特别的。但也无所谓了，碰到了就是他的。
人鱼理所当然的想。
给人鱼涂了一小半脸后维诺放下药瓶，在池子中滴入治疗人鱼尾巴伤口的药水，然后抬起了弯了半天的身，在人鱼跟着他抬起的视线中向池中的大猫鱼轻轻弯唇，“没事，我明天给你找医生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伤口不清理现在涂药用处也不大。”
人鱼拉着他的手不说话，眼中金泉清澈，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懂，但只要拉着他的手就一切没问题。
又被一双眼睛撩到了，维诺冷静的想。

第11章 他此刻无比清晰的了解一件事
“乖，放手吧，爸爸也饿了，要去吃饭啦。”维诺轻轻晃了晃手，平复微乱的气息，轻笑道。
人鱼拉着青年的手肯不放，无言仰头看着青年，像是认主的大猫不愿离开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类。
和这人皮肤接触的感觉太好了，他不想放开。看到青年累出薄汗的额头，明明疲惫却还带着笑意看他的桃花眼，人鱼莫名有些烦躁。这人身体真是太糟糕了，在医疗舱躺了两个月快把他躺废了，弯腰给人鱼涂一会儿药都能把他累出汗。
维诺想着要怎么拒绝人鱼握在他腕间的手，直接抽是不敢抽出来的，没看人鱼的指甲那么尖长，一不小心再给他手划破怎么办。他盘算着，什么时候给人鱼剪剪指甲，省得他总得小心被人鱼挠到。
不知道给人鱼剪指甲时需不需要拿出他在地球上对付自家猫猫的招数——裹起来露出爪子剪，让猫猫无处可避，只能委委屈屈在他怀里小声呜呜骂脏话。
想到了以前养的猫，维诺忍不住心间软了软，但想起来自己估计是再也见不到那只乖巧粘他的猫猫了，又有些失落。
不过也没什么，没了猫猫，他现在有了鱼鱼不是么！可能这就是猫与鱼不可兼得吧。
恢复心情的维诺打算再哄哄人鱼，就发现腕间湿漉漉的禁锢松了。人鱼默默仰头注视着他，似是极为不舍的松开了手，而后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眼看看他，缩起指甲用手背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默默游开藏到了假山后。
嗯？这么懂事的么，看他想走就知道松手了。
维诺觉得他家人鱼还挺聪明的，即使听不懂他说的话，也能领回他的肢体和表情语言。
收拾了一下药瓶揣怀里，维诺转动轮椅，准备去厨房看看能弄点什么吃。
余光就瞥见黑灰色的假山石头后，一头毛糙打缕的灰毛探了一半出来。
维诺挑眉，这是要干嘛？
就看一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移了出来，看向他刚才停留的池边，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后，又探头往门边看。
温润的黑色桃花眼和潋滟纯净的金瞳就这么对上了。视线相接，让人莫名感觉空气间有一瞬间寂静，连心都被莫名触动了一下。
维诺还没做出反应，就看人鱼像是受惊了一般，嗖的又缩回去，让他看不到半点身形了。
长得比他还高大，胆子比他以前养的猫还小。
维诺眨眨眼，面色淡定，内心恍惚。居然还要偷偷看看饲养人在干嘛、跑哪儿去了。这是谁家的可爱孩子，真的是我家的么？
艹，过分可爱。想，想rua。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他在医院睡了俩月才回家，再呆一会儿就要因为饿晕在自家泳池边而再次进医院了。维诺开着轮椅转去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填肚子。
从医院的医疗舱下来，身体虽然不缺什么营养，但那种肚子空空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刚好买了很多新鲜食材，也许他能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
……
青年走后，人鱼再次从假山后游了出来，看着青年离去的那个门框。
维诺走了，那股让他感觉舒服的力量也随之消失，破碎的精神核传来的头脑胀痛，焦躁感和无尽的细碎伤痛再次席卷了他，让他想毁掉些什么，去释放这股无处发泄的难受，然后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就可以暂时昏睡过去，安静一会儿了。
但不行，这是青年的家，他不能在这里发狂。他不能让青年嫌弃害怕他，然后联系人鱼研究院的人把他送回去。
淡淡的血色逐渐蔓延上金色眼瞳，里面是令人心惊的疯狂，人鱼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暴躁的破坏欲，轻晃尾巴游到了刚才青年停留时间最久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草木植物的味道。
人鱼伸臂交叠着趴在池边，将头埋进了臂间，清浅的药膏味和青年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合着，稍微将他的理智带回一些。他深深呼吸着臂弯半封闭空间内属于青年的气息，回想那只细瘦苍白却依旧柔软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从那只细瘦的手中传出的让他忍不住颤抖的庞大抚慰感。
脑门压着手臂，这两处上的伤口挤压在一起，带出更多的刺痛，但人鱼不在乎。
那个人才走了多久，有两分钟了么？还是有半小时了？
人鱼不知道。但他此刻无比清晰的了解一件事——他需要他。
……
客厅和厨房都被智能管家系统打开了灯，灰白色系的空间显得冷淡又宽敞，维诺的轮椅滚动在光滑到反光的地板上，细小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子里轻轻回响，显得清晰无比。
所有窗前的窗帘被紧紧拉上，沙发边的绿萝被顶上的灯光照得鲜绿，独自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自在生长。
有点单调啊，维诺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年的屋子，头一次觉得这里的颜色基调实在是有些沉闷了。也许他以后可以往家买点别的东西？比如……可以买个人鱼躺椅吧，让人鱼和他一起在客厅晒太阳。
金属块规律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随之加入其中，零一亦步亦趋跟在轮椅后面，落灰的光脑袋上还印着维诺摸出来的亮色痕迹，“少将，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服务的么？”
“嗯，暂时没有，”维诺现在觉得哪儿哪儿都是活儿，看见零一都觉得自己还欠人家擦头服务，刚想支开机器人管家，又想起来自己可能拿东西不方便，随即改了口，“你跟我去厨房吧，搞点东西吃。”
“好的少将。”零一规规矩矩回道。
结果一人一机到了厨房后，对着谁都够不到的锅台陷入沉默。
维诺坐在轮椅上，锅台到他锁骨那么高，零一比维诺坐着的高度还矮，举起手来只能摸到台边。
维诺感到一丝尴尬，零一还在认真问他，“少将要吃什么食物？零一可以帮忙。”
不，你帮不了，你踮起脚都看不到锅里的东西。
“帮我开一下冰箱吧，我看看有什么。”维诺摸摸鼻尖，缓解尴尬情绪，他再一次感到了腿脚不便的麻烦之处。
“好的少将。”零一吧嗒着脚步去打开了墙角的冰箱柜门——里面除了今天刚到的新鲜蔬菜水果，剩下的就是整整齐齐摆放的各种口味的营养剂，都是他以前囤的。
维诺转着轮椅凑到冰箱旁边，从蔬果里挑了一颗拳头大的苹果，又随便捞了一管香蕉味的营养剂。没办法做饭，他现在也没精力做了，先吃点水果和营养剂凑合吧。
苹果还行，维诺咬着零一给他洗干净的水果，一边回复同僚们给他的康复问候信息一边想着。看来星际媒体的消息依然很灵通，他才出院领人鱼回家，这已经有同僚祝贺他身体康复喜迎娇鱼了，下午拍完他，晚上似乎全帝国军团都知道他出院就领人鱼了。
不，娇鱼是没有的，丑丑的大可爱倒是有一条。维诺无语，顺手回复了感谢关心。
他打开联系列表，给第三军团的萨里医生发消息，让他有空明天过来一趟给人鱼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是平时经常给他看病疗伤的驻军医生，见面次数多了，也算是半个熟人。
萨里表示没问题，明天会带着理疗工具来访，到时候需要少将安抚一下人鱼。
维诺觉得没问题，给他家人鱼递一只手，人鱼就能老老实实安静半天，非常好哄。
啃完苹果，胃里已经有了一半饱腹感，他扭开营养剂顶上的封口，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甜腻的香蕉味从嘴里的糊糊传来，维诺面无表情的咽下去，眼都没抬，像是习惯了般顺手把喝空的塑封袋抬手扔向墙角的垃圾桶——结果没进去，掉在了地上。
维诺看了一眼那个离垃圾桶还有一段距离的包装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躺了两个月，现在变得有多弱鸡。平时闭着眼随手都能撇进去的东西，现在他对力道的掌控力显然是小了不少。
“少将，乱丢垃圾不好，下次不要这样了。”零一在家里尽心尽责，看到地上有脏东西就要清理干净。
被机器人管家教育了一顿的维诺忍不住扯嘴角笑笑，“好，下次我注意。”
“好的少将。”零一满意了，过了会儿吧嗒吧嗒走向维诺，抬手举起什么东西，“少将，毛巾。”
嗯？维诺扭头一看，半人高的小机器人认真的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他，举着块湿润的白毛巾。
哦，他答应过零一要给他擦头来着。维诺忍不住想笑，这家伙又不是不能自己清理，但就是喜欢让自己来给他擦。不过也不能怪零一，这个喜好似乎是他自己培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年少时的维诺总是会亲自定期擦湿他的机器人管家。那时候通用点紧张，每周跟着星际狩猎队去打星兽赚通用点糊口，维诺刚把零一买回来自然十分爱护，于是每周都会亲自给小机器人擦净，这是他当时唯一能用的爱护机器人的方法了。
青年接过毛巾，给小机器人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干净的白毛巾变成了灰毛巾。零一顶着锃亮起来的脑袋，显得整个机器人都精神了，认真道谢后抬着脏毛巾去洗手间洗去了。
维诺身边空了，才想起来去看一眼他的人鱼。
等他滑着轮椅到了人鱼池间外的门口处，就看见那条浑身是伤的大家伙趴在他刚才停留的地方一动不动，肌肉线条漂亮的背脊隆起，显得莫名委屈，安静的好像没有气息。
听到了他在门口的动静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唰就抬起来了，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里先是怔然，然后就是极认真的专注渴望，甚至人鱼往他在的门口又挪了挪，试图靠他再近一些。
就好像人鱼刚才趴在这里，一直在等他一样。
维诺心底莫名发酸，简直可以脑补出来人鱼想表达的意思：
你过来啊，我等了你好久。
我好想你。
……
另一边，沃克将军府。
塞切尔愤怒地挂断了和长子的通讯，听声爸爸就被坑了三千万，正恶心的不行。他一把抬起手边的一摞纸质资料，啪地摔在了桌子上，脸色冷得发黑，“混账！”

第12章 尼克勒斯
恰好经过书房门口的尼克勒斯被沃克将军的冷喝吓得一怔，忍不住推开露了条缝的门进去，“爸爸，怎么了？”
金发蓝眼，眉目深邃，身板挺拔的高大青年推门进了屋子，黑色的半腿军靴踏在淡绿色的地毯上，翘着腿在沃克将军办公桌对面坐下，俊朗又优雅，看得人赏心悦目。
沃克将军揉了揉眉心，他现在一听爸爸就眉心一跳，感觉心里直犯堵。
即使是他最偏爱且为之骄傲的小儿子这么叫也一样。
塞切尔阴着脸道：“你那个好哥哥可真是长出息了，让他干什么不干，不听教诲就算了，还学会跟长辈顶嘴了！”
沃克将军没说他想给小儿子蹭军功的事。那个血统低贱的长子说话虽然气人，但有句话没错，谎报军功是要进军事法庭的。
他虽然想给尼克多攒点军功，但这事并不十分光彩，且还没有做成，也就没必要说了。
“嗯？您跟哥哥联系了？他跟您顶嘴，为什么啊？”尼克勒斯有些好奇，蔚蓝的眼内闪过一抹兴味，他那个哥哥向来为人寡淡，言辞不多，每年还往家给父亲寄无人理会的礼物。
居然还会跟父亲顶起嘴么。
“是工作上的事，”沃克将军不愿在小儿子面前讲那些事，就扯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教训他几句他还嫌我管得宽，还咒我死在他前面，哼！”说着说着，想起长子那些话，气得他又冷哼一声。
冷静下来的沃克将军眼眸沉下来，一片冷蓝中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思。
这个往常都一副冷淡模样的大儿子他是知道的，虽然面上不言不语，但心底是对他这个父亲有天然的儒慕之情的，光看他每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就知道。
维诺对他可能有会有被冷落的失望，但绝不会到跟他对着干的地步。
他是知道什么了么？计划良久的安排突然被打乱，塞切尔微微眯起眼，思考着可能有疏漏的地方。
“爸爸别生气，可能哥哥刚醒，情绪还有点激动。等他缓几天清醒了，应该会向您道歉的。”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笑得一片自然。
沃克将军微微叹了口气，“你总把别人往好里想，但有些人并没有你想得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侵犯了你的利益。你也得学着有防范之心啊。”
“我知道，爸爸，”尼克勒斯眼神微微一动，笑得优雅自信，“对别人我当然想得多一些，但哥哥也算是家人，我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家人。”
“你啊。”沃克将军无奈，心中却因为小儿子这份对内的柔软而感到满意。
“妈妈让我上来叫您吃饭，今晚她特意定了暮色家金牌大厨的招牌菜，不愧是帝星第一的天然蔬菜餐厅，我闻着可香了。”尼克勒斯挠了挠金色的短发，又恢复成阳光乐观的样子，在父亲面前像个贪嘴的孩子，“我们快下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唉，走吧，馋鬼。”塞切尔被小儿子这幅从小到大没变过的谗样给逗笑，无奈弯起唇，内心的阴云和冷意也随之消散。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去，半路尼克勒斯向父亲说先去洗手间一趟，沃克将军摆摆手让他去。
看父亲下了楼梯后，金发的年轻男人转身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头顶的暖光灯投下橘光，在半低头的男人脸上打下一半阴影，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被这在一片阴影中，变成浓厚的灰蓝色。
尼克勒斯想着父亲说的话，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光脑通讯录，找出一个的号码打了出去。
“学长，最近还好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啊？我好无聊啊。”青年靠在洗手台边，口中语气带笑。
“哪儿有什么有趣的啊，你不知道，我们今天被萨尔部长骂死了，靠。”音讯对面的男人显然一腔郁闷无处发泄。
尼克勒斯扯了扯嘴角，似乎被什么引起了兴趣，“哦？你们部长为什么骂你们啊？”
“因为有人给弄出去一条实验用人鱼！艹，真烦，部长本来就因为被弄出去那条人鱼不爽，今天又因为我们没完成实验进度骂人。”
“要我说真没必要，反正那条人鱼除了身体素质强点，其他指标还不如普通人鱼，脸全烂了，实验半个月弄得身上全是伤，感觉都快要死了也没逼出来萨尔部长说的什么潜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实验的。”
“嗯？弄出去是什么意思？”金发青年挑眉。
“就是分配给人当人鱼伴侣了，收不回来了，”对面被称为学长的男人有些泄气，“我都服了，那个丑样子都愿意收下当伴侣，不怕半夜做噩梦么。我们部长本来是吃定了没人肯要那条人鱼，打算给繁育部那边做做样子，之后再把人鱼带回实验室的，结果没想到，嘿，鸡飞蛋打！”
“哈哈，照你这么说，居然还有人能看上烂脸的丑人鱼？”
“怎么没人，有人啊。这人你还认识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那个声音顿了顿，略过这个话题，“嗐，可能有人就是喜欢丑人鱼吧，口味不同，不敢苟同。话说回来，尼克你最近怎么样？”
“唉学长，我可听见了，我认识的人？谁啊？”洗手间内的金发青年眼中闪烁着暗芒，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发小牢骚似的，“我还是老样子啊，不过今天被父亲说了一顿，他被我那个哥哥气到了，可能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吧。”
那边的男人有些错愕，“你哥哥？维诺少将么？”
“除了他我也没别的哥哥了啊。”
“我靠……你父亲也气维诺少将把我们实验室的丑鱼领走了么？”男人的声音松懈下来，开始打开话匣，“要我说，如果我的孩子以后领了一条那种丑鱼，我也生气，在实验室又是电又是药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孕育功能。”
“啊，这样说我倒是好奇了，我今天才看到哥哥出院领到人鱼的星网新闻，但照片里没有人鱼的样子。他的人鱼长什么样啊？”金发青年声音越发好奇，他舔了舔唇角，弯起唇，眼中是灰暗的浓蓝。
“你还没看见啊？我们这边实验室监控倒是有，但按规定我是不能给你的……”男人显然有些为难。
“学长你想什么呢，我没让你去弄实验室的监控啊，那可是机密数据，我不敢看的。”金发青年笑得温柔，谆谆诱导，“每年人鱼接待室监控数据外泄那么多，星网上不是也没人管么？再说哥哥的人鱼迟早要见大家的，每年皇家邀请军部的高级军官们去参加宴会，他们都得带着人鱼伴侣。”
“哦你说接待室啊，那边的监控就随意了，监控室的人他们自己有时候都拍录像往星网上传的。”那边的学长松了口气，“那没事，我跟他们打个招呼，随便拍几秒拿个匿名小号往星网一扔，反正关注度也不高，不会引起什么水花的。你到时候可以看看。”
“哈哈谢谢学长满足我的好奇心，我看看哥哥的伴侣什么样子，实在是好奇。”尼克勒斯露出满意的笑容，放松地扭了扭脖子，一副终于被满足好奇心瓜民声音，“等学长下次有时间了我请你去暮色吃饭啊。”
“大手笔啊，哈哈哈那我等着啊。好了不聊了，休息时间结束了，该进实验室了。”
两人互相道别，尼克勒斯挂断通讯，直起身，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一脸温和，露在灯光下的蓝色眼眸犹如大海，深沉而温柔。
谁让他是个孝顺儿子呢，这口气只能他帮父亲出了。
过几天，哥哥应该就会感受到“清醒”吧。
……
此时维诺的别墅内。
金瞳人鱼扒着池边紧紧盯着门口的轮椅青年，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光凭肢体语言，维诺也能很轻易的感受到人鱼对他的依恋与亲近。
黑发青年动了动喉头，控制轮椅凑近了仰头注视着他人鱼，慢慢伸出左手摸向人鱼的头发。
他之前就发现了，人鱼似乎对他的左手比较偏爱，不太喜欢靠近他的金属右手。
果然，人鱼看见他伸手，纯澈的金眸都亮了一下，迫不及待的抬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放在了自己头顶。
维诺被自家鱼突然主动求摸的行为搞得有点受宠若惊。在他不在的时间内，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么？怎么人鱼突然这么黏他？
他就说自己以前没什么朋友缘，原来他的魅力一直点在了针对人鱼的方向上么？
这条主动求摸的人鱼还不算完，闭起眼睛安静的感受被饲养人抚顶的感受，还会主动蹭脑袋上的手心。
维诺再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家这条，一定不是鱼，是变异猫鱼！不然怎么能这么像猫！
嘴角在看见人鱼时就没放下去过，维诺顺着人鱼的力道，从被动到主动，一下一下轻抚人鱼的头顶，像撸猫似的。
摸了几下停手后，人鱼睁开眼，又带着他的手继续摸头。等到维诺再次主动给人鱼摸头了，人鱼才两手小心抱着他的小臂，眯眼继续享受。
“噗。”维诺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也太可爱了吧？

第13章 他在人鱼怀中
人鱼不知道青年在笑他可爱，他这会儿正被青年手中释放的强大精神舒缓力抚慰得想闭眼瘫倒。
青年离开那段时间脑中肆虐的精神风暴被柔顺的安抚下来，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被捋顺，又像是纷乱的拼图碎片被很好的拼合起来。
人鱼现在只觉得精神海一片宁静柔和，像是他幼时化出鱼尾后第一次被父亲带去海蓝星潜水，周身被温柔海水包裹着的舒适感。
丝丝缕缕柔和的力量包围着破碎的精神核，轻轻将那些大块的碎片聚拢到一起。人鱼甚至能感觉到有块碎片上的细小裂痕在被这种舒缓的力量填充，竟然有了合拢愈合的趋势！
手中不知不觉悄悄握紧了青年的小臂，那种舒适的能量也在从他和青年接触的皮肤里流泻出来，灌入他掌中，滋润他的身心。
人鱼悄悄盘算着，以后怎么才能和青年最大化的皮肤相触。
之前在研究院那半个月被弄碎精神核，电击注药轮流来，他一直忍着伤痛也没觉得有什么。接触到青年后，他竟然连人去吃饭的短短一刻都等不得了，恨不得直接化出双腿去找人去。
但精神核破碎，他没法化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池边等人。
他不喜欢这种无力的、只能等待的感觉。
好在这人没让他等太久。
维诺摸了一会儿，胳膊都酸了，人鱼还是那副眯着眼睛仰头给他摸的样子。
他收回手，就见人鱼立马睁开眼，熠熠金眸里写满了“不够，还要”的渴望。
“我困啦，要去睡觉了，宝宝也去睡吧。”维诺笑着告别不知满足的大猫鱼，又伸手最后摸了下人鱼湿乎乎的头发。
又是这样，对他这种才见一天的人鱼伴侣就这么亲密的开口叫宝宝。难道他喜欢这种又丑又傻又粘人的类型么？
人鱼闪了闪眼神，浓密纤长的银色眼睫轻轻颤动，露出一双沉默的金瞳，无言地望着维诺。
想也知道青年不会和他一起睡在人鱼池子里。一晚上不能靠近这人，他要怎么忍。
撤回手时，维诺被人鱼拉住了手腕。那只长着尖长灰色指甲的手，小心探过来，缓慢又坚定的捏住了他挽到肘间的衬衣。
维诺挑眉，这是要干什么？
“宝贝你要这件衣服么？”
人鱼不答话，只用金眸看着他，轻轻拽了拽衣袖。
维诺叹气，再次感受到了他以前养猫面对祖宗时那种无奈感。“给，不就是一件衣服么，给你，宝贝鱼想要什么，爸爸都给。”
说罢他单手一颗颗解开衬衣扣子，把白色衬衣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给人鱼。
维诺垂头解衣服，细碎的黑发半遮住墨色眉眼，唇色淡薄却带着温暖的笑意。
人鱼再次感到这人和他以往通过只言片语对维诺少将的认知是如此不同。
凉薄和温和的样子糅合在一起丝毫不显突兀，明明淡得像一片无趣的白水，却内含一股韧劲与包容，融入他瘦削而挺直的脊背，撑起了这幅单薄身体。
笔直漂亮的锁骨，消瘦苍白的胸膛，淡粉色的**……还有腰腹间宽大的粉色伤痕……猝不及防地，又像是慢镜头般一点点展露在人鱼眼中。
人鱼目光有点僵直，抓着被塞过来、还带着青年体温的衣服，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
太，太白了……这人真的是少将么，腰怎么那么细……
青年简直像一块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小蛋糕，让他想将人拉下池子，抱在自己怀里，贴着他的后背狠狠吸他。
“不要么？那我收回去了？”维诺好笑地看人鱼。
人鱼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顿，像是回过神来，抓住衣服举在手里嗖地游走，藏到了假山背后、维诺看不到的地方。
维诺忍俊不禁：“……”
这是害羞了么？
*
滑出人鱼池的房间，维诺开着轮椅去洗漱后就直接回到他在一楼的卧室休息了。
半残少将艰难把自己搬上床后，他拽过干净的毛巾被，埋入松软的枕头中，深呼一口气，放松自己进入了黑甜乡。
丝毫不知道假山后的人鱼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像个痴汉一样，又吸又蹭地埋了一整夜。
夜里人鱼池的照明灯也被智能系统自动关掉了，只留了一圈嵌在池壁上亮度轻柔的小夜灯，偶尔能照到一两条甩着蓬松尾鳍缓慢游过的小金鱼。
淡淡的月光从天窗降下，给这方池中的嫩绿小荷叶笼上一层银色轻雾。
假山处，一条身形修长的人鱼上半身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背脊隆起，双手捧着一团松散的白色布团，将脸全部埋入其中。只有从旁边不小心落入水中的袖口，才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件衬衣。
人鱼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像个变态一样去这样对待另一个男人的衣服。
但——衣服上有维诺的气息，淡淡的草木气息，很好闻，很舒适。
他忍不住。
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着自己不要半夜爬出人鱼池，摸上青年的床，把他牢牢的锁在怀里。
*
即使是在医疗舱昏睡了两个月，一旦苏醒，维诺的生物钟也没乱掉。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维诺准时爬起来洗漱吃饭，除了坐在轮椅上偶尔略感不便，其他也没觉得有太大问题。
说是吃早饭，一心挂念着宠物鱼的维诺又灌了管营养剂，洗了两个苹果切成块状，装在碗中带着去人鱼池看鱼。
不知道人鱼现在是不是还在睡觉，为了不吵醒他的宠物，他放缓轮椅前进的速度，转轮和地面的摩擦声微不可觉。
夏季清晨的太阳出得早，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日出的淡金色灿光透过天花板的透明天窗洒下，在空气中射入半屋光柱，有细微浮尘轻缓浮动于光中。
一眼望过去，波光清澈的池水上飘着可爱的小荷叶，荷叶底下有停驻歇息的小鱼。
人鱼呢？维诺继续往池边靠近，转动视线看向假山。
那条趴在假山上的人鱼似乎也感受到了维诺的来临，把脸从衬衫上缓缓抬了起来，漂亮的金色眼珠中似有淡淡血色。
一人一鱼距离不过两三米，维诺当然能看见他昨天的白色衬衣此刻黑红一片，有人鱼脸上旧有伤口里的黑色浓水，也有新鲜伤口里流出的鲜红血迹。
被揉搓得像一团腌坏的咸菜。
维诺：“……”
而罪魁祸首看见他后，明显眼神一亮，想要凑过来时微微一顿，金眸瞥了一眼手里弄脏的衣服，心虚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维诺面无表情，但并没有生气。
宠物喜欢扒在主人的衣服堆里很正常，因为那能让他们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而内心平静。前世家里养的喵主子更是嚣张的打开他的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团成窝的形状趴着休息。
他只是想看看这条人鱼面对面色不虞的主人会做什么反应。
于是人鱼在青年的面无表情不发一语中，诡异的感到了不知所措。
道歉是不可能的，他的鱼设就是低智傻人鱼。而且他发现青年似乎挺喜欢他傻里傻气的。
于是维诺就看人鱼随手把衣服塞进了假山的石头缝隙中，没事鱼似的甩着尾巴欢喜凑了过来，金瞳中满是清澈光亮，抬起湿淋淋的手臂来够他。
轮椅稍稍往后撤了撤。
人鱼够不到他了。
浓密的银色长睫掀起，一汪金泉含着细微的血丝，被光照得晶莹剔透，犹如上等金琉璃。
人鱼还是那样渴望的看着他，甚至带着茫然的委屈。够不到他的人鱼启唇，似乎要发声。这还是他到家后第一次试图张嘴，维诺心里一跳，这是要说话么？他的人鱼会说什么呢？
“啊……啊……”低微的气流声从人鱼的嗓间流出，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见。
修长的手臂固执地朝维诺伸着，五指张开做抓握状。水珠从尖长破损的指甲滴落，在瓷砖地面，人鱼甚至探身努力向池外，试图把自己更靠近维诺一些。
算了，维诺心中的期待落下，看着人鱼手臂上还未褪去的青紫伤痕，被自家的傻孩子弄得有些难受。
他什么都不懂，可能连自己以前养的猫都不如，自己干嘛非要跟他计较呢。
于是青年操控轮椅向前，探出左手，白皙细长的手指张开，稳稳的握住了人鱼伸出的手，十指相扣。
人鱼眼神一动，稳稳抓住青年的手后，蓦地甩尾向后，手臂顺势向后一拉——
维诺猝不及防，一时愣神间被人鱼拉得往前一倒。右手掌心的麻醉针立刻被维诺按了出来，准备在人鱼靠过来攻击前插入人鱼体内。
“噗通！”黑发青年被拽入了池水中，溅起一片半人高的水花。
而想象中装傻卖乖准备攻击他的人鱼，则在青年入水后牢牢搂着他的后腰，将青年禁锢入怀中，埋入对方的肩窝，低低的从嗓间挤出“呜呜……”的委屈声。
沙哑的，低沉的呜呜声，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憋了好久不会说话的幼崽，只能用喉咙仅能发出的声音来表达依恋。
黑发青年睁大眼睛，盯着人鱼后背的光发怔。他的脸颊被池水溅湿，此刻又被人鱼乱糟糟湿乎乎的头发轻轻蹭着，于是连带青年自己的黑发都笼上一层湿气。
停在人鱼后背的机械手顿住了。钢针上还带有池水溅起的水珠，晶莹地挂在针尖，再有一毫米就能刺入人鱼的背脊。
其中能麻倒五个彪形大汉的麻醉剂量足以让普通人鱼昏睡个三五天，甚至有可能需要去医院帮人鱼清理体内的麻醉剂。
维诺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屏息顿了有五六秒，发现人鱼还是单纯的抱着他蹭，便心情复杂地收回了手中的钢针。
稍微扭头看去，自己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凭他自己是不可能上岸了。
现在，他在人鱼怀中。
这是他在这片突然大得见鬼的池水中，唯一能依靠的浮板。
*
于是萨里医生带着他的工具箱来的时候，跟着给他开门的家用机器人零一来到人鱼池，就看到这绝美一幕。
他们第三军团的、网传刚出院就领回绝美人鱼。有了人鱼不顾军职的维诺少将，和一条高大的人鱼紧紧抱在池中，穿着衣服浑身湿透，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酣战。
池边的轮椅孤零零的歪放着，池中据说目前不良于行的少将满怀人鱼。
一人一鱼齐刷刷扭头看他，人鱼可怖的脸就这么露在萨里眼前，一双阴森森的眼睛里绝对没有友善之意。
在门口张口准备问候少将的军医就这么卡壳了。
萨里：“……”
萨里：“打扰了，我先到外面等您。”
眉清目秀的军医深知非礼勿视，垂下眼转身出去了。
感觉星网上的传言在放屁，但又有点对是怎么回事？
【欲言又止】

第14章 娇弱的人鱼是怎么被虫兽伤到的
萨里转身出门，机器人管家显然不懂得什么叫非礼勿视，十分耿直的喊维诺上来：“少将身体还没有康复，请不要玩水，快点上来。零一先去招待客人了。”说罢也转身啪嗒啪嗒往客厅走去。
维诺张了张嘴：“……”等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搂着他的人鱼还在颈窝边蹭，左手被扣在人鱼掌中，右手搭在人鱼肩上，整个人全靠腰间有力的手臂揽着，他才没直接落入水中。
而他也不敢贸然把人鱼推开——这里离池岸边太远了，自己的腿里面还是机械骨架，推开人鱼后他估计得原地下沉。
维诺现在莫名觉得他领回家的并不是什么傻得纯粹的丑人鱼，居然还知道把他拉到池子中间，让他没地方跑。
人鱼还吸他！别以为他没听见耳边嗅闻的声音！
就离谱，他被自己养的宠物吸了。
维诺叹了口气，避开伤口轻拍人鱼肩膀，“别闹，把我送回去。”
人鱼的哼哼声顿了一下，脸贴在怀里人的颈窝边，鼻尖蹭着光滑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
他听不懂，他只是个莫得智商的人鱼而已。
啊，好闻，身体和精神海都好舒服，还想继续。
维诺：“……”总感觉腰间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
过了十几分钟，坐在客厅和家用机器人大眼瞪小眼的萨利医生终于听到了除了水花声外，他们少将叫他的声音，“萨里，进来。”
萨里深呼一口气，目不斜视地拎着工具箱走了进去，他们少将昨天刚领到的人鱼为什么会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只需要解决上级交给他的问题就够了。
就见他们平日里一惯冷淡疏离的少将此时浑身湿透，半分形象也无，坐在人鱼池边被身前的人鱼搂着腰。
浅色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背后明显的脊骨将衣服撑起一串小小的凸起，显得人格外瘦削。
黑发少将此刻难得显得孱弱与放松，背脊自然弯曲，下巴和发尾都挂着水珠，正无奈的按在池中人鱼的头上，轻声推拒：“好了，放开，医生都来了。”
萨里：“……”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来就可以一直不放开似的。
原本仰脸看着少将的人鱼此时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原本看向少将时单纯的眼睛里瞬间就收敛了情绪，好像只是随便看了眼路边的石头似的，然后就一副胆怯的模样，埋头缩进了少将肚子前。
于是少将又摸着人鱼的脑袋安慰他不用怕。
萨里：“……”感觉不太对劲，少将您有没有看到他的眼神，那根本就没有怕啊。
维诺安抚着见到生人害怕地搂住他，缩在他肚子前的人鱼，想起来之前去接人鱼时，人鱼科研所的负责人跟他说过人鱼不是很配合人鱼医生，所以才被送去了研究部，把一身伤弄得更严重的经历。
估计这时候看见又一个身穿白衣的医生有些害怕吧。
他有些心疼地抚摸人鱼的头顶，乱糟糟的灰发被他摸得更乱了。察觉到手下的手感不对劲，维诺抬手看了一眼，手心上黏着薄薄一层油腻的物质，还有一起带下来的细微的灰黑色颗粒。
……这是去油田游了一圈么，明明是科研所出来的人鱼，回家第一天脑袋上就顶着烂叶子，今天更是让他发现满头油腻，为什么能脏成这样？
洗头，必须洗头。维诺面无表情地把油乎乎的左手又盖在人鱼头顶，给人鱼清理身体的计划就这样被提上了日程。
维诺招呼站在一边棕发的青年过来，轻声给人鱼介绍，“这是萨里医生，来帮你清理脸上的伤口的，他不是坏人，不怕啊。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萨里医生默默咽下口水，安慰自己，不奇怪，向来冷邦邦的冰山少将有了人鱼后说话轻柔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萨里走上前，顺从的蹲在少将身边打开医疗工具箱，带上一次性手套，拿出酒精镊子之类的清理创口的工具。
“少将，麻烦让您的人鱼把脸抬起来，我需要先检查伤口。”
维诺把手伸进腹部与人鱼脸之间，轻柔又不容拒绝的把人鱼的脸搬了出来，捏着人鱼的下巴让他仰起脸面冲医生。
人鱼被少将抱着，很安静的仰着脸，并没有危险性的样子。
又来了，萨里心里一跳，人鱼对上他的眼后，又是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不过他到底是有职业道德的医生，眼神移开，立刻被人鱼脸上的大面积伤口吸引了注意力，专心观察起来。
能看出，伤口最深的地方，也就是这种大面积脸部溃烂开始的地方，是横跨左边颧骨，延伸到嘴角的一处划伤，外面的将要愈合的皮肤和血迹凝结成黑红色的结痂。
薄薄的结痂下还有脓水的样子，棉棒一按能明显塌下去，伤口最里面的细缝还在往外渗血，右侧脸部则是单纯的表层皮肤被腐蚀，均匀浅显溃烂的样子。
整体来说，就是惨不忍睹。
萨里皱着眉拿棉棒沾了沾人鱼脸上黑红色的脓水，涂上了自己携带的检测试纸上。
淡白色的试纸很快就氤黑一片，他将这片试纸塞进了一个巴掌大的检验仪器里，等待检验结果。
在这段等待时间里，萨里开口，“少将，您知道他脸上的伤口是被什么伤的么？”
维诺摇摇头，淡淡道：“不知道，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有办法清理么？”
“还需要先等一下检测结果，看看他伤口里有什么东西。我总觉得他脸上的东西有腐蚀性，才导致连伤口都愈合不好。您看……”萨里用棉签小心指了指人鱼脸上最深、烂得最厉害的那处伤口。
“他的脸上明显是有愈合迹象的，但贴近伤口肉的那种黑色的物质一直在阻止这种愈合，在结痂下埋了很多脓水，甚至有些肉都发烂了。而这些脓水流到周围，估计是水源更换不及时，水质遭到污染，把他右边脸上完好的皮肤也给腐蚀了。”
水源更换不及时，水质污染……这忽然让他想到了自己这一世的人鱼母父，也是因为水源没有及时更换，就那么死在了人鱼池中。
维诺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发紧，如鲠在喉，扶在人鱼下巴上的手轻轻蹭了蹭人鱼下颚边相对完好的皮肤。
萨里像是想到什么，“您的人鱼尾巴上有伤口么？”
“有。”
“那他尾巴上的伤口里大概率也有这种腐蚀性的物质。”萨里肯定道。
“嘀嘀嘀——”含着试纸的检测仪器闪起了小红灯。
“好了，我看一下这是什么东西？”萨里扭头，把检测仪器从地上抬起来，低头看去。
“这……”
维诺见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仪器，却不再说话，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萨里咽了咽口水，定下心神，“少将，那种黑色的物质里有虫族中一种虫兽的毒液。”他舔舔嘴唇，“是螳螂型虫兽体内携带的毒素，有强腐蚀性，阻止伤口愈合。”
维诺皱起了眉头。他当时在宇宙中就是差点被螳螂型虫兽给砍死的，昏迷之后没了意识，那两条腿和手臂估计也是这么丢掉的。
而娇弱的人鱼是怎么被虫兽伤到的，他又是怎么在虫兽的镰刀下逃出来的，他们都没法想象。
一时之间，这条乖乖呆在维诺手里抱着他腰的人鱼，竟浑身充满了谜团。

第15章 人鱼握住他的左手
人鱼睁着澄澈的金色眼瞳，淡定的望着一脸凝重看他的两人，搂着维诺细腰的手又紧了紧。
他丝毫不紧张这俩人能怀疑出什么，反正他又不会说话回答他们的疑问。
相较来说，他这时候更担心青年身上贴着的湿衣服。本来这人就刚从医院出来，身体瘦弱得不行，这会儿要再着凉了明天下不了床怎么办？
这人不能生病，他还要吸的。
维诺暗自回想着当时人鱼科研院负责人说的话，这条人鱼是他们半路救助回来的，之后去研究所呆了一段时间，然后才阴差阳错分配给了自己。所以，这条人鱼是被前任饲养人带出去时遇到虫兽的么？
不应该啊，按照虫族普遍三四米高的体型来说，遇到普通人那就是切瓜砍菜，想跑都跑不了的。要么就是人鱼的前饲主为了救这条人鱼，把他藏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开着机甲去对抗虫兽，结果被虫兽反杀了。
于是这条人鱼才会被救助中心发现，送入人鱼科研院疗伤。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但维诺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维诺转头对身边蹲着的萨里说：“怎么给他祛毒素？”
眉间一凉，一只带着水汽的手从旁边伸过，探上他的眉心，轻轻摸了摸。
维诺低头才发现，人鱼正看着他，满眼的关注在意。
心在不经意间被触动了一下，像有小猫毛茸茸的爪子在他心间蹭过。
虽然人鱼不说话，但他就是神奇的在一瞬间明白了人鱼的意思：不要皱眉。
维诺不禁柔软了眉眼，轻轻弯唇，把人鱼的手抓下来攥住，摸了摸人鱼的下巴。
人鱼轻轻晃着尾巴，睁着一双蜜金的眼睛看他，伸手拉了拉维诺湿透的衬衣角。
你该去换衣服了，不要着凉。
萨里看着一人一鱼深情对视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转身出去，但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镭光灯泡，他还是回答了少将的问题。
“可以祛除的，我从军部申请一下针对这种虫毒的解毒剂给他注入，然后把他脸上比较严重的腐烂创口清理干净后裹住脸。之后几天还要麻烦少将看着，让他的脸不要沾水。”
“然后一周后看恢复情况，情况好的话就可以给他上愈合的伤药了。”
“否则局部的清理脸上的伤口只能是治标不治本，他身上其他伤口流出的血液和脓水估计都是带有毒素的，以后还会重新感染脸部的。”
维诺眨眨眼应声说好，“可以是可以，但他一直住在池子里，脸上肯定会沾水，我要怎么看着他？全天在池边守着么？”
萨里这才诧异的抬眼看了少将一眼，发现少将是真的眼中有淡淡困惑，这才解释道：“您可以去星网商店的人鱼专区买那种水床，人鱼可以睡的。而且人鱼也不是必须全天都呆在水中，只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在水中泡至少半小时，其他时间是可以出来的。”
“不然……要怎么和人鱼交尾呢，总不能一直在池子里交尾吧。”想到今天早上看到的一人一鱼在池中浑身湿透的样子，萨里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敢看他们少将的脸色了。
不是他尴尬死就是少将尴尬死。
维诺脸色僵住了，是了，他从一开始就把人鱼当宠物养，自然是忘了，在这个世界中，人鱼可是可以和人鱼孕育后代的存在。原书中男主还动不动带着他不同的人鱼外出，在各种地方激情打♂鱼。
人鱼轻轻晃了晃鱼尾，心底轻笑。
傻子，难道以为他必须全天呆在池水中么？那他和那些养在他池中的水产有什么区别？
随即他脸黑了，回想青年对他的态度，似乎是真的把他当宠物鱼养的。
在青年心里，他竟然和那些水产是同一级别的么。不可以。
维诺就看怀里的人鱼握住他的左手，神色自然的拉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沾着水珠的食指。
微凉的痒意刷过指尖，那一截嫩红的舌头轻轻扫过，随即收入唇中。柔软带着湿意的唇贴着维诺的指尖，让他有点想往里戳戳。
若是平时人鱼舔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宠物对主人爱得深了自然会忍不住舔主人，这是它们表达亲热与爱意的方式。
但放在现在，刚刚意识到人鱼还能有一个伴侣身份，旁边还有人看着，这个舔手的动作就格外让他不自在。
手微微抖了一下，维诺一下抽出手背在身后。
看着人鱼茫然的看着空空的手心，然后仰头注视他的样子，维诺又缓过来了。
长这么大个，还不是什么都不懂，是他想太多了。
于是又把手伸出来摸摸人鱼脑袋。乖，做爸爸的掌心宠，爸爸把你宠得油光水滑鳞片闪闪亮。
看着青年眼中重新恢复的慈爱柔软的神色，人鱼莫名感觉这人还是对他没有个正确认知。不过只要能吸到这人恢复精神核，青年愿意怎么想都随他便。
“行，那我上星网买一下，你现在能给他清理脸上的伤么？”维诺问身边的人。
萨里点点头，拿起小手术刀：“可以的，把人鱼拉出来放在池边躺平，注射一下麻醉就行。我刚从军区医药部订了一瓶解毒剂过来，应该马上就到了。还有，您要不要先换一下衣服，吹干头发？”
维诺摇头：“不用，直接做吧。能不能给他脸部注射局部麻醉，让他在池子里？我抱着他不让他挣扎。”想到那种人鱼被随便拉到地面摊平的画面，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萨里顿了顿，“也行，那您一定控制住人鱼，不然可能会划伤他的。”说罢在维诺腿上垫上一层叠起的白色不透水布，“您把他的头放在这里，固定住。”
维诺扶着人鱼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放下自己腿上，人鱼乖巧地眨眼，顺着他的力道枕上了腿。“闭眼。”他抬手，轻轻把人鱼的眼皮盖下。
人鱼就乖乖环着他的腰闭眼。
萨里拿着麻醉针剂靠近人鱼脸部，迅速将麻醉剂注射进人鱼脸颊边。
这麻醉剂说是麻醉，其实人鱼脸部烂成这样，坏死的肌肉根本不会产生什么感觉，打不打麻醉都无所谓了。
他一开始提议全身麻醉，就是为了让人鱼不能乱动，省得人鱼看到手术刀害怕挣扎，再被手术刀造成更深的伤口，加重伤势。
不过既然少将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也没什么意见。
萨里持刀，谨慎地划向人鱼脸部的黑红结痂。而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人鱼就真的闭着眼一动不动，趴在少将的腿上安安静静的任由脸上锋利的小刀把他脸上的结痂划开，切除腐肉。
行，不愧是他们少将，这种看着不好搞的人鱼都能乖乖顺顺的。
要知道人鱼最是随性的生物，害怕或者生气了就会或哭泣或大声乱叫表达不满，他很少见到这么乖顺的人鱼。往常在军区给军官们的人鱼伴侣看病时，那些娇气的生物打个针都得军官们哄半天，不然就能扯着嗓子哭得人脑子疼。
这可能就是他们少将的特殊之处吧。萨里忍不住在心底想，他在少将身边时，也确实感觉很平静。虽然少将看着冷冷淡淡，但只有身边比较近的人知道，他们少将并不像星网上说的那样让人感觉害怕、不想靠近。
明明是他们想靠近，但不好意思靠近好么。
“对了，少将，”萨里给人鱼清理着伤口，突然开口道：“这两天星网上有一些关于您的谣言，都是没边的话，您可以看着处理一下。”
维诺倒是没怎么在意，星网上黑他的还少么，“又说什么了？”
萨里放下手中的刀，拿棉签清理脓水，“说……说您刚出院就领人鱼，不到军区述职，为了美、美色，不顾军职。”说到美色的时候，萨里没忍住嘴瓢打了个磕巴。
首先，人鱼这样子实在担不得“美色”二字，可见星网那些瓜民听风就是雨，网编记者看图写话编一篇新闻，他们就能无脑跟着磕瓜，还能越磕越上头，在网上搞赌注，赌少将多久能让人鱼揣蛋。
其次，少将刚从医院出来，回家修养几天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一出院就去军部述职办公，迟几天去就是渎职么？
人鱼耳朵一动。
“哼。”维诺哼笑了声，“不用管，过不了过久他们就忘这事了。”
“好吧。”萨里也习惯少将面对流言的态度了，他们少将就是不管。
大概处理好了伤口，腐肉都被切下，脓水也清理干净了，萨里放下棉签，给人鱼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抗炎症的伤药。
刚好手腕间的光脑提示他包裹到了，于是起身道：“我去拿一下解毒药剂，回来给他包裹脸部。”
“去吧。”
维诺早就学会了不理会星网上的评论。
工作忙时，他没空理会。有空的时候他更愿意和自己安静相处一会儿，也不想理会那些毫无由来的对他的各种猜测。
外人对他的看法，与他无关。他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不过，看别人吃瓜还是可以看看的。
他打开了光脑，登入星网论坛，准备看看瓜民们又给他造了什么瓜。

第16章 父不嫌子丑
在这个星际时代，宇宙中虫族肆虐，军团就是把亿万民众护在身后的保护神。帝国凭借八个军团之力牢牢把控在帝国边境线外，把杀伤力惊人的可怕虫族拦在外面，让内里的帝国民众免于受难。
是以帝国八个军团的任何信息都是被媒体和大众高度关注的。尤其是将军和少将们的言行动态，更是媒体和星际网民的关注中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瓜，有瓜的地方就有热衷磕瓜的瓜民。
星际时代依然有大批瓜民活跃于星网之上。
第三军团的维诺少将因为两月前的中小型虫潮战濒死入院后，媒体很是热切报道了一番，成功在星网上引起热议。
维诺在星网的闲聊论坛随便翻了翻，就看到几个被置顶飘红的帖子，在上面挂了一个多月了还没下来。
一方观点认为维诺少将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成功控制了虫潮，以少胜多，换个人带队过去，同样的人手和装备的情况下，不一定能把虫兽全都消灭。
虽然维诺少将带过去的一队战士都牺牲了，维诺少将被救回来时也濒临死亡，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没有一只虫兽突破帝国边界的防线，没有更多的民众遭受伤害。
他们成功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是帝国的英雄。
另一部分人则抄起键盘对喷，说此次任务是完全失败的，主要责任在维诺。
是他没有判断好虫潮的量级，贸然带着轻型打击小队就去逞英雄了。就算报告给的是小型虫潮，他就不能多准备点人手和装备么？如果多带了一些，也许不至于全军覆没。
那些信任他跟着他出去的战士们全都没回来，而这些人命维诺永远都还不起。
还有极度偏激的言论道，维诺应该和那些战士们一同阵亡。
十分生动形象的上演了什么叫“我不行我不上但我偏要哔哔”。
里面的言论不管是支持他的还是诋毁他的，维诺看完后心里都没什么波动。
直到他看到一篇昨天新发的帖子。
【惊！维诺少将刚出院就带回家的绝美人鱼竟然长这样！】
主楼（lz）：给你们看看，我看到娱乐前沿新发的报导兴冲冲点进去后，以为又有一条美人鱼可以给单身狗舔了，结果他们就给我看这个！不能我一个人被标题骗进去，都给我挨个进来看！绝！美！人！鱼！【图】【图】【图】
1楼：骗人流量天打雷劈，四十米镭射激光炮已出，厚葬楼主吧。
2楼：大哥+1，我仔细看了一下，实在不能从那个深黑色的人鱼箱里看出什么绝美人鱼。就算他拍了好几个角度，那也还是个黑箱子好么！
3楼：标题党已经被我叉出去喂虫了。攒够贡献点领人鱼很正常啊，不知道别的新闻下那群酸的人在干嘛，好像人家用军功换人鱼就是不务正业似的。以及，维诺少将怎么坐上轮椅了？现在医疗技术就算是缺胳膊少腿都能给体外培植出来，实在不行还有机械义肢代替，谁还坐轮椅啊？
……
32楼：偷偷说下，我亲戚是第三军区医疗区的，听说是少将的腿截肢了，现在换上的是义肢，但没有安装匹配的颅内传导芯片……所以就得坐轮椅……
33楼：啊？为啥不安芯片啊？
34楼：嘘……反正肯定不是少将自己不想安呗，上面博弈的事谁说的清呢。
……
42楼：维诺少将以前就蛮阴郁的，这张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好像更糟糕了……怎么变这么瘦啊，脸上都没肉了，突然有点心疼怎么回事。
43楼：心疼+1，原本少将网评就不太好，现在不光坐上轮椅，看样子一只手也换成机械臂了……
44楼：哈哈哈哈以前就说过这人不配当少将，现在都半残了，还当什么少将啊，领个人鱼赶紧回家窝着吧！谁知道网上吹的绝美人鱼有多美呢，无图无真相，说不定人鱼也是个丑货。半残配丑鱼也挺合适的。
45楼：楼上孤儿鉴定无误，无脑黑滚出！谁不知道人鱼族里普遍美人，随便拎出一条来就是能上荧幕级别的。看你字里行间酸得出水，怕不是攒了百八十年贡献点，快要入火葬场了也没攒够一条人鱼尾巴吧？
46楼：44楼被我剁碎扔到太空喂虫了。要我说少将还是太拼了，这种毫无感恩之心的白眼狼就不配被保护，直接把他扔到虫族面前他能屁滚尿流跪求少将救他狗命。
……
86楼：注意一下，你们是不是歪楼了，不是在讨论绝美人鱼么？怎么就说上少将了？要我说你们可以蹲一下星网上一个个人娱乐号，他经常会爆一些人鱼研究院领养室的监控片段，我没事都是去那里舔美人鱼的哈哈哈哈，说不定就能舔到少将的人鱼呢！
87楼：卧槽楼上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以前还关注过来着……我发现那些军官啊大佬啊什么的，匹配到的人鱼都特别好看。这么一说我有点期待了，悄悄去蹲了。
88楼：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号？怎么能曝光监控呢！这是侵犯别人的隐私！……楼上好心人给我一个账号我要去关注！
……
帖子就到这里，再往下滑就没有了。维诺关了帖子，内心有点不爽。
诚然他知道自己的人鱼一身伤的样子算不上好看，自己刚开始看见的时候也有一丝嫌弃。但这好歹是他的鱼，他可以说丑，但别人说他就不乐意了。
就算他的鱼丑是事实也不行。
受伤的事，能叫丑么！
维诺索性关了论坛不再去看那些讨论他的帖子，转而去了星网商城的人鱼专区去买水床。
他当上少将后被议论了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去理会大众的言论。网民都是记忆力超不过三天的，不理会的话过几天话题热度就下去了。越是去辩解，网民越是能曲解你的意思，牢牢抓着你给出的每一句话解读出三百六十五个意思来。
维诺大概看了一下，水床区都是双人床款的，他就纳闷，没有单人床的么？然后想起来，哦，买水床不就是为了拉着人鱼打♂架么，单人床还有什么意思。呵，这帮满脑子啪的星际人。
最后他买了一个淡蓝色的、长宽都是两米的水床，又顺着店家的广告，买了一堆人鱼用品，诸如人鱼指甲剪，洗发露，沐浴乳，人鱼发油，鳞片保养乳之类的，最后看着自己一排的待收取包裹，感到心满意足。
看见瓜民议论自家鱼的不爽心情在给爱宠买买买中消失殆尽。
人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头依然枕在维诺腿上没动，目光炯炯的歪头盯着光脑投射在半空的屏幕，又时不时看看维诺。
原本红黑交错脓水鼓胀的脸被处理了伤口，此时坑坑洼洼露出血肉，像是被撕了脸皮又被挑破皮肉一般可怖。只有那双蜜金眼瞳，依然单纯好奇地望着他。
这样一张堪称惊悚的脸上嵌着一双好看的眼，颜狗被动技能被点满的维诺就有点窒息。
但父不嫌子丑，维诺摸摸人鱼的发顶，神色如常的冲他笑笑，不想打击到丑孩子可能存在的自尊心。
“感兴趣啊？改天爸爸给你搞个光脑玩。”
人鱼的金眸亮了亮，随手向后一捞，掏出一条湿淋淋的新鲜小金鱼放在维诺腿上。
喜当儿的人鱼已经不计较这人一心给他当爹了，爹就爹吧，给光脑的话，他就可以。
“谢谢，我不吃。”维诺无语地看着在他膝盖上蹦跶的小鱼，拎起尾巴给扔回了池子。
萨里这时也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支从低温盒里掏出的药剂。他蹲回少将身边，拆开一支干净的针管将药剂抽取出来，然后挤压针管内的空气，级细的针头在空中喷出一道细线。
“好了，少将，麻烦您把他手拿上来，这种解毒剂得静脉注射。”
“嗯。”维诺把人鱼搂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扒下来摊平，亮给萨里。
酒精棉球擦干净手腕上的水珠，针头轻而易举扎入了人鱼手腕间青色的静脉中。萨里的手极稳，一针药剂几秒就打完了，没等人鱼有什么反应，他利索地抽出针头，撕了个止血贴顺手贴在人鱼手腕上。
“这个是每天要滴在他池子里的外用解毒药剂，”萨里拿着一个淡青色的瓶子递给少将，嘱咐道：“人鱼池会自动清洁换水，每天在池子里滴入5ml的剂量就可以了。”
药瓶刚从低温箱拿出来，瓶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维诺拿在手里，看萨里给自己的人鱼涂完消炎药后开始包扎脸部。
人鱼打过针的手委屈地搂着维诺，不经意间钻进了下摆，微凉的手贴在光滑的腰间肌肤上。他眯着眼老实被裹住头脸，内心暗叹，啊，又滑又舒服。
维诺无暇关注腰间乱动的鱼爪，隔着衣服随手按住后问萨里：“他身上的伤口怎么办？上普通的伤药就可以了么？”
“对的，上普通人鱼伤药就可以。不过鉴于他身上大面积的伤，您给他上药也会比较麻烦，我推荐您买一架人鱼专用的医疗舱，给他躺个两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
“行。”维诺点头，买。
为了方便，棕发的年轻医生把人鱼一张脸裹得只剩一双眼和一张嘴露在外面。人鱼眨巴着眼，无言望着少将。
维诺沉默地看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自己的人鱼现在又像个秃头僵尸鱼了。
冷淡的桃花眼弯起来，眼角融出一片暖意，淡色薄唇翘起，黑发的青年此时面上竟显出温柔的年少青涩来，连一双黑亮的眼瞳里都是涟涟笑意。
人鱼：“……”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竟然还有一天被人嘲笑长相！
于是伸进青年衣摆的手又撸了一把光滑的后腰。

第17章 别难过了
维诺换了身干爽的居家服，头上顶了块毛巾给自己胡乱擦了擦半湿的头发，挽了裤腿继续坐在池边守着人鱼，不让他的脸碰水。
他沉默地凝视闪着波光的池面，喉头滑动，白金色的光点在水面随着水波荡漾而跃动，在他眼前闪耀成一片模糊。
刚才萨里临走时跟他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少将……每双机械义肢配有独有的颅内芯片，没有芯片的话您的腿我也没办法。一个办法是体外培植，需要大概两三个月来培植一双能直接植入您身体的腿，之后还需要一两个月的复健期。如果您想快些恢复，还有个办法就是再去换另一双机械义肢。”
“但这双机械腿已经和您的身体融合匹配好了，再次取下来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不说，就是仿生皮肤的培植也要至少两周。”
“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拿到您现在这双腿的传导芯片了，半个小时内就能做完植入手术，您能立刻站起来。”
他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这副腿的芯片，但便宜爹肯定不会给，更别说他昨天刚和人家撕破了脸，讹了三千万。
维诺轻抚手下人鱼包裹成蛋的脑袋，心下想着，他敢去撕脸就是知道即使他继续装成沉默寡言、对父亲抱有儒慕期待的样子，沃克将军还是不会利索给他芯片——那人必定要按在他的骨头架子上榨干最后一滴髓才算完的。
进入军部这些年，便宜爹面上对他和和气气，在其他军部大佬面前也对他称赞有加，并总说他还需要磨炼云云，有什么脏的累的任务都主动帮他揽下，美其名曰犬子还需要磨炼。
有些任务其他人都不愿意去做，这时沃克将军就主动站出来，将任务特意“留”给他。
就像有次军队开道清理虫巢外部的虫兽，他领命单枪匹马深入虫巢去斩杀虫族女王，那次差点没回来，之后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个多月。
他在前面流血流汗的拼命，便宜爹在后面坐享其成，收别人给的人情礼收到手软，还接受别人“严父”的称赞。
但谁家父亲会一个劲的让孩子去拿命冒险呢。
以前的维诺少将没有表现出违抗与不满的意思，活得像个没有个人情绪的冷包子，现在的维诺不想给那个便宜爹脸了。
还真以为自己随便打一炮就能收获一个白来的工具人儿子么？
芯片估计是从沃克将军那里拿不到了，维诺也并不着急，就像萨里说的，实在不行就换一双机械腿。
他昨天刚把作战报告提交上去，又跟军部请了假，腿伤好之前都可以在家呆着。
即使没有健全的双腿，他坐轮椅上就可以完成大部分生活需要了。
完全不在意沃克将军的威胁的。
按照原书剧情，他已经死在两月前的虫潮战中了，接下来男主会成功蹭到他的军功和贡献点，男主进入第三军权利中层的同时，还会领回他的第一条人鱼开始花式打♂鱼。
他这次活下来就已经给这本煌文浅薄的剧情线造成一定扰乱了。
男主现在进不来第三军，即使要来，也是根据学分从军校生到军队后一开始的少尉开始做起。至于之后尼克勒斯的后宫向主剧情线会发展成什么样，他现在还不知道。
维诺思索着，被手上湿润的触碰唤回神志，低头看见被裹住脸的人鱼盯着他的手在摸，摸完还要抬眼看看他。
双眸对视，金色的眸子依然纯净，人鱼抬手，小心摸过维诺的脸颊，尖长的指甲丝毫没有碰到苍白的脸部皮肤。
维诺忍不住弯唇，“在安慰爸爸么，好乖。”
人鱼放下手，单手搂着少将的细腰，另一只手往后似乎随便抓了一下，再次带着水湿淋淋地拿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蓝色的小鱼。
人鱼把那条鱼放在坐在池边的少将腿边，盯着那条鱼轻微放出一丝同族等级压势，就看那条原本慌张想跑的蓝色小鱼甩着漂亮的大尾鳍，被吓怕了似的呆呆停在青年白皙的小腿边，轻轻往上一碰一碰的，似在表示亲昵。
精神核碎了，但该有的种族威压他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会儿被用来哄人了，人鱼在心底默默叹气。
他刚才也听见了，维诺的腿没有芯片无法站立，而且义肢的芯片就在维诺的父亲手里——也难怪青年的腿上半点抚慰气息也没有，和摸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他只能抱着这人的腰了。
就看之前维诺和沃克将军联系时那股僵持的气氛，他不觉得沃克将军会这么快把芯片给维诺。
看来这人也是个不容易的。有的人虽然有父亲，还不如他这个半路没了爹的，好歹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待他很好。
想到这里，人鱼眸色一暗，眼底划过狠厉，转瞬又掩入深深的眸底，一汪金泉恢复清澈，望着青年拍了拍他的膝盖。
别难过了。
维诺看着那条小蓝鱼一下下在自己无知觉的腿上乱撞，心里软了一下，抬头看着依旧乖巧看着他的人鱼，感动道：“宝贝在安慰爸爸么？”
青年摸了摸人鱼的后脑勺，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人鱼额前的纱布，“爸爸好感动哦。”
人鱼：“……”这个乱给人当爹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维诺搂着人鱼不敢撒手，他怕自己看不住这条鱼就又缩回水下了，刚清理完伤口的脸可是不能沾水的，他只能坐在池边拉着人鱼等水床过来。
等他把人鱼拉上水床后，就不用担心人鱼脸上沾水了。
好在他的秃孩子似乎很黏他，一直乖乖呆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就是如果鱼爪子别总蹭进他衣服里，抹他一腰的水就更好了。
维诺在心底发出喟叹，乖巧的孩子惹人怜惜啊，于是又伸手摸了摸人鱼的脑袋，打算等他下的订单来后，给人鱼做一次全面的清洁。
剪指甲，洗头发，给尾巴涂药膏，都要通通来一遍。
他的宠物横着放起来估计比他都长，他得趴在水床上伺候这个祖宗才行。
想着想着，悲从心来，【脏话】，他好想要自己健全的腿。
维诺舌尖顶顶侧边的口腔，这笔账他记下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该跟谁算。
“滴滴——”腕间光脑发出视讯的通知声，维诺瞄了一眼，申请人显示凌冽辰。
帝国每个军团有一位将军，之下有两位少将，这是同样隶属第三军团的少将，算是他的同僚。
“宝宝乖，爸爸接个电话哦。”维诺安抚了下人鱼，点开同意。
人鱼安静地面朝青年的腹部，似是无言一般闭了闭眼。指望这人改掉乱认儿子的习惯可能有些难，他还是让自己习惯被这人喜当儿吧。
“你身体好了没？什么时候能来？你赶紧来吧我快不行了。”光屏刚一打开，对面青年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叭叭了出来，从一开始的激动转为无力的颓靡。
一头火红色短发的英俊男人碧色眼眸深邃，蜜色的肌肤上五官立体，称得上一句俊朗，只是一双惹人注意的碧眼下方爬满了血丝，眼下铺了一层青黑的眼袋，此时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乱成堆的文件中冲他哀嚎，身上的军装被搓得都是褶子。
“多谢关心，我的腿目前还没好。”维诺淡淡道，看着红发男人无力闭眼捂住耳朵的样子，忍不住稍稍勾唇，“可能还得在家歇息几天，这几天就麻烦凌少将了。”
“我不听，我什么都没听见。”男人把脸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喃喃道，而后又抬起头满面悲伤的地控诉他，“这是麻烦几天的事么？你在医院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将军把你的工作都交给我代职了！我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月了！现在看见这些文件就想吐，你还想继续麻烦我几天，维诺你是魔鬼么。”
说到后面，凌少将双眼无神、气若游丝状瘫在桌面，活像一个被恶势力压榨的可怜劳工。
“我不是的。不过既然凌少将已经忙了两个月，说明你的工作能力还是很优秀的，将军把我的工作部分交给你也是对你的信任与考验。”维诺冷淡的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很快就消失，“还望你加油。”
“我不想加油，”红发男人把脸埋入手臂，“我只想你早点回来。我错了，一直以来我竟然没有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是这么重要……”他磁性沙哑的嗓音微带哽咽，充满了被伤之后才悔悟的痛苦。
人鱼眯起眼睛，从下方仰头看着光屏里那个男人，目光冷冷。凌家的小子不是有人鱼了么，难道还要跟他抢人么？
“哦？我有多重要？”维诺挑眉。
“没有你，我跟我家宝贝最近一次亲热都没有过！”埋着头的男人似乎终于崩溃了，开始呜咽着干嚎，“我回家倒头就睡，还没睡醒就又被叫回来继续工作，恨不得一天都住在这间屋子了，连宝贝跟我求欢我都困得没精力起来干他。”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理我了你知道么？我回家叫他，他瞟我一眼就游开了！连个亲亲都不给我！”凌少将痛心疾首。
维诺：“……”虽然知道人鱼是用来当伴侣的，但听到同僚这样直白的说干人鱼，他还是一时有点不自然，并迅速捂住了人鱼纱布下的耳朵。
纯洁的孩子不能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惜人鱼早就听到了。他抬眼瞧了瞧青年面色自然，但在黑发遮掩下偷偷红了的耳垂，忍不住勾唇，又伸手摸了一把衣服下温暖干燥的腰肢。
“维诺！”凌冽辰噌得抬起头来，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双眸熠熠如有火焰燃烧，“你快点养伤，我最多再撑两天，两天之后，我就要回家搞我的宝贝！”
“……行，知道了。”维诺面色木然，除了这句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就这么定了！”话音刚落光屏刷地关闭了。
这人真是……不成体统！

第18章 那是属于人鱼的淡淡体味
人鱼这种生物天生带着一股兽性，乖巧的时候窝在人怀里可以一动不动，心情不好时直接嘶吼乱叫也有可能，忍耐度与配合度都很低。
帝国把人鱼的忍耐度与配合度统称为稳定性，并做了一个等级分化表，从最高的A级到最低的D级。
而从人鱼研究院分配出来的人鱼，大部分的忍耐度和配合度都在C级——这是接近人类三岁小孩的等级值。
大概就是你好言好语哄着陪着，人鱼感受到你的善意，心情好的话就会安生一会儿。若是人鱼心情不好，再怎么哄也会哭闹不休，或者干脆自闭不理人。
人鱼可不会因为人类的那些苦口婆心的哄劝就安静配合。换言之，他们更多是用本能存活的，而不是智能。
人鱼只能理解一部分简单的语句，人鱼研究院养大他们的同时，会给人鱼们做简单培训，让他们学会一些简单指令，比如在固定的时间地点排泄，用餐时要安静，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一切都要由人鱼的领养人来和他的人鱼磨合。
而维诺的人鱼领取报告单上记录的这条人鱼稳定性，赫然是最低等的D级别。这种级别的人鱼行事大概就完全随心所欲了，他们甚至是有一定攻击性的。
维诺记得他当时去领这条毁容的人鱼时，负责人跟他说这条人鱼性情安静平和且易于相处，他当时看着人鱼那副下一秒就要手撕个人类祭天的样子，再想想报告单上的D级稳定性，理所当然地觉得负责人在闭眼吹。
不过他也做好了收获一条猛宠的准备。
但现在看着人鱼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剪指甲的样子，再想想人鱼回家这两天不吵不闹安静粘着他的样子，维诺竟然觉得负责人说的有道理。
难道是他错怪那个负责人了？
只是报告单上也确实写了他的人鱼是稳定性最低的级别。而在维诺看来，这条金瞳的沉默人鱼至少也有B级的稳定性，甚至可能达到A级——也就是人类8岁孩童的性格稳定性。
那，是他的人鱼故意不愿意配合稳定性的检测么？
算了，维诺也不是很在意报告上是怎么写的，总之他的人鱼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已经远远超过他之前想的样子了。
安静，亲人，有捕食活物的能力，看他难过还会安慰他——可以说是完美的贴心宝宝了。
维诺抓着人鱼的一只手，小心避开手上未愈合的伤口处，用人鱼指甲剪一点点贴着指尖把人鱼裂纹的尖长指甲剪掉，再用指甲剪上的锉刀轻轻摩擦，留出光滑的边缘。
经过开始剪指甲前的手部清理，人鱼的灰色指甲褪去了夹杂在裂缝里的灰黑色泥点，变成了微微发白的半透明状，把指甲下的粉色皮肉露了出来。
不知道那帮人鱼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他的乖宝宝身上干嘛了，维诺专注地给人鱼清理，心里对人鱼研究所再次产生了不满情绪。
宽阔的泳池室内，午后的阳光被半挡在遮光板外，只有一半明亮的光撒入池内。在阴凉的那一边，靠近池边的一张水蓝色的柔软水床上，黑发的白肤青年半搂着一条高大的人鱼，侧卧着给怀里比他还长的人鱼修理指甲。
维诺的腿没有力气，在柔软的水床坐下时很难长久保持平衡，他只能这样单手撑床侧趴着，让人鱼的脖子枕在他小臂上，另一只手绕过去环住人鱼的肩膀，从前面给人鱼修理指甲。
本来下午水床送过来后，他看着软乎乎的水床发愁，不知道怎么把人鱼给弄到这上面来，于是就开玩笑似的指着水床哄人鱼，“宝宝，你是个成熟的人鱼了，能自己上来么？爸爸年纪大了，抱不动你了。”
人鱼听见声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没事鱼似的扭回头来继续拉着他左手，脑袋靠在他腿上发呆。
意料之中的事，维诺也没感觉多失望，他弯下腰，准备硬生生把人鱼从水池里扯出来。
双手从人鱼腋下穿过，细瘦的手臂上所剩不多的肌肉紧紧绷起，维诺深吸一口气，腰部用力往上起——
没起来。
水中高大的人鱼依旧安安稳稳呆在池子里，反倒是维诺一个用力差点没栽下水，甚至还抱着人鱼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黑发青年尴尬的埋头在人鱼肩膀上，准备喘口气再次发力托举，就突然感觉自己腰间一紧，身体腾空了——顺着腰间那股力，他一脸茫然地被抛起，往后回头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水床稳稳接住，身体在果冻状的床面稍微弹了一下。
“哎？”维诺愣愣地看了眼灰白色的遮光板，扭头看向人鱼，人鱼力气都是这么大的么？
池边，背光的人鱼头颅垂下，结实的双臂撑起，前臂上隆起漂亮的肌肉线条，带着水哗啦啦从池中将自己的身体托举起来，身体带出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人鱼抬头，金瞳直直注视着维诺，就这样用手撑着自己一步步从池中迈向床上的青年。
维诺被那双眼钉在水床上，像是被那股“你就待在此地不要乱动，我这就来”的气势镇住，莫名的没有动弹。他并没有害怕人鱼的感觉，内心似乎天然的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人鱼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只是那条人鱼看向他时，让他想起了第一天见到人鱼时，他浑身萦绕的狩猎者气息。
他当时觉得后颈发凉，然而此时再细细感受，内心中隐隐藏着的，竟是被危险气息锁定后升腾上来的兴奋感。
年少时便开始在生死线上游走挣扎的经历，到底是影响到了维诺。即使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想起他曾经拥有过的安稳生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经历让他他开始有些享受危险了。
从害怕危险，到与危险和死亡抗争，到后来，他开始享受这种在刀剑游走的感觉。
空旷的泳池间内，自动换水装置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响，在低微的水波滚动的声音中，他饲养的凭借本能生存、带有天然攻击力的大型水生生物，正一步步向他而来。
周围没有别人，自己的防御能力又被两个月的医疗舱之旅削减至最低，而维诺不知道这条轻易就能将指甲嵌入鱼腹，撕出嫩肉的人鱼会对他做出什么。
头皮发麻，肾上腺素开始分泌，瞳孔缩紧，维诺滚动喉结，一眼不错地看着人鱼一步步攀爬过来，如同大型猛兽般将双臂撑在他头上，宽大的胸膛肩膀像是牢笼一般笼罩在他上方。
带着凉意的水汽自上而下笼罩住维诺，他能闻见鼻尖萦绕的、像是浸在水中千年的雪松气息，冷冷的潮湿木制气息，那是属于人鱼的淡淡体味。
灰发从人鱼肩头垂下来几缕，落在维诺耳边，有水珠一滴滴落在水床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一人一鱼的视线就在这几缕发丝构成的空间里紧紧纠缠。
黑色的桃花眼直直盯着上方的隐藏在纱布后的金眸，淡色唇角忍不住牵起，下方的青年抬起手放在人鱼脑后微微施力，将人鱼的头压下来，眼底是翻滚的兴奋。
维诺舔舔槽牙，称赞道：“宝贝好棒，都能举起爸爸了。”
人鱼顺着青年的力道低下头，而后主动将自己蹭进了维诺的胸膛，额头隔着纱布抵在青年单薄的胸膛上，小心环着青年，从嗓子里挤出轻轻的“嗯~”的声音，低沉又娇气。
人鱼斜靠在水床上，将大部分重量从青年身上卸下，他埋入这人的怀中，从上至下抱着这人，感受着蓬勃的舒缓力量隔着青年的薄衫透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够，还不够。
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金色的眼眸深沉，浓重的贪婪与渴求在眼底翻滚一瞬，转眼又被压下。
维诺舔着上牙膛，被心中近乎甜美的满足感和浓浓的兴趣所充斥。
他的人鱼似乎和官方手册上介绍的那些人鱼有明显不同。他有能听懂人话的能力，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想做的事，而且还能控制住自己天然的武器，在领养人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乖巧。
当一条可以称得上聪明的猛兽的生物以这种姿态臣服在自己胸口，唯独对你展示出小心翼翼的依恋与讨好时，你很难不为所动。
维诺现在就很为之所动——他的秃孩子是最好的人鱼！
这种明珠蒙尘，只在你面前展露出光华的感觉，实在让人感觉有种独揽宝物的窃喜。
他要给自己的秃孩子治好伤口，让他当一条无忧无虑、不受欺负的人鱼！
心中再次充满慈父感的少将轻抚人鱼的头顶，叫机器人管家把指甲剪和清洁指甲的药水拿来，顺便带上治疗鳞片外伤的药膏，准备给秃孩子剪完指甲后给他的鱼尾上药。
之前人鱼在水中，他只能往池子里滴药水，然而这样疗效还是太慢了，光靠滴药水得滴个把月鱼尾秃鳞下的嫩肉才能慢慢愈合。
这次从萨里那里拿到了专门给人鱼的鱼尾涂伤口的药膏，终于能给他上药了。
维诺稍稍起身，一手撑床，将身上压得并不重的人鱼放到了旁边，想看看他的鱼尾怎么样了。
人鱼占据身长一大半的修长鱼尾瘫在水床上，宽大的深蓝色尾鳍从水床边缘落下一部分，维诺才看清，原来他的鱼尾是深蓝色的——如同深远的宇宙星空，其中布满星星点点的白金色碎点，犹在淡淡日光映衬下，星光璀璨。
其上斑斑点点的秃鳞露着微微发白的血肉，似乎没比刚到家的时候好多少。
昨天滴入的人鱼院给药水果然不管用。

第19章 给你个名字吧
维诺看着那条尾巴沉默了一会儿，躺着的人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不自在地动了动鱼尾，却没地方可以藏起那条不算美丽的秃鳞尾巴。
“呜……”人鱼朝后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无力地掀了掀尾部，半透明的深蓝尾鳍翘在空中一尖，缀着晶莹水珠，人鱼又委屈地伸手抱人，把自己埋进青年怀里。
好像在为自己受伤变得难看的尾巴而感到难过。
水床被人鱼弄得湿漉漉的，维诺的衬衫上也被蹭得一片水渍，湿凉地贴在他身上。
但他并没有推开人鱼。
黑发青年半低头，眼帘半垂，纤长浓密的黑睫在眼睑下打下淡淡阴影，他轻轻开口，“宝贝还没有名字吧？”银白色手掌轻抚人鱼头顶，“给你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人鱼的尾巴尖动了动，埋在他怀里没吭声。
“叫大傻吧，好不好？”青年摸着鱼脑袋，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人鱼：“……”好个屁。
维诺看人鱼彻底瘫在他怀里不动弹，连哼哼都不哼了，唇角的笑意扩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怀疑这人鱼听懂了，但因为不高兴所以就装傻。
他以前在地球养的猫大爷脾气更大些，只要一说“你又胖了、你好笨啊”，就骂骂咧咧给他一爪子扭头走猫，独自一猫窝在窗前生闷气，除非他带着罐头去道歉才能原谅他。
若是平时说些没营养的话，喵喵就若无其事看他几眼，然后装作没事猫舔爪玩。
和他现在养的人鱼有异曲同工之感。
他看着窝在怀里装耳聋的人鱼连尾巴都不动了，憋不住地吭笑，胸腔不断震颤。维诺弯腰俯在人鱼耳边的位置小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给宝贝重新起。”
黑发青年清了清嗓子，勉强控制住恶作剧之后面上过分肆意的笑容，淡声中融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就叫斯塔利吧。”
人鱼动了动头，歪过脸来看他。
“知道什么意思么？”对方黑润的桃花眼里满是认真的柔软笑意，人鱼看着维诺移不开眼。
金瞳清澈，猫眼儿似的亮晶晶，里面照着一个他，维诺的心软成一团，不管人鱼能不能听懂，认真跟他讲解道：“你是群星闪耀间最亮的那颗星星。”
“宝贝的尾巴好漂亮，像星空一样，以后恢复好了肯定更漂亮。”维诺给人鱼鼓气，双手搂着人鱼的脑袋低头亲了一口。
人鱼眨了眨眼，随后低下了头，似乎还是什么都没懂。
但之后维诺给他剪指甲时，人鱼全程乖乖的靠在他胸前，任他拿捏着指甲剪把身上唯一的有攻击力的武器给一一剪掉，修磨光滑。
维诺嘴角不自觉弯着，谁说人鱼傻、智能低的？
他们明明什么都懂的。
人类的话语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发音，但话语中包含的感情他们是可以理解的。
*
等维诺把大型宠物的指甲修剪好，尾巴涂好药，给脸上换药外加洗头一系列护理做完，就到了下午六七点了。
忙活了大半天没停手，维诺现在这幅虚弱的身体还是让他感到有些累。
以前砍虫子的时候一天一夜不合眼都是家常便饭，那时他光靠着一管营养剂就能给自己再续半天，继续爬起来砍虫兽，现在显然没有那个体力了。
等他的人鱼养好伤，他就得把复健锻炼提上日程了。
瘦削的白肤青年闭眼平躺在水床上暗自打算着，摊开双臂让自己彻底放松，拖着长长鱼尾的人鱼就矮他一头靠在他胸膛边，弯起腰身，充满占有欲地揽住青年的腰。
过长的尾鳍顺着流线型的弯曲鱼尾柔顺的贴在水床边缘，尾巴上除了药膏，还有一块宽大的湿润浴巾给鱼尾提供水分，堪堪盖住人鱼的尾巴，只露出一小截半透明的深蓝尾鳍。
吹干的及腰银色发丝如瀑布般从人鱼结实的肩头滑落，落在维诺胸前一部分，连掌心里也落了一缕光滑的银丝。
维诺虚握着丝滑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人鱼洗发水的淡淡柠檬香气环绕着他。
他还没忘记刚给人鱼洗完头发时，随着大量的灰色粉尘顺着洗发液泡沫流下，人鱼那头油腻又打缕的灰发，就那么在汩汩清水下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银色的柔软发丝褪去油腻的脏污，几乎要透过薄薄的水流发光。
维诺当时为了给斯塔利洗头，浑身衣服又湿了一遍。他靠在墙边借力坐稳，一手抓着人鱼池边的手持式淋浴喷头，一手拉着人鱼的手腕让他仰躺在瓷砖上，清凉的水流避开人鱼脸上遮水的面罩，从鬓边温柔冲过。
一人一鱼弄得浑身湿漉漉的。
但他丝毫不在意。蒙尘的明珠终究是在他手上一点点发出原本应有的光亮了。
现在抱着怀里干干净净带着香气的乖巧大型宠物，维诺十分满足。
*
维诺和人鱼这边气氛温馨，主宠和睦，星网上可悄悄炸锅了。
一个私人号突然火了。
这个号上时不时会发一小段监控视频，基本都是关于攒够贡献点的人去人鱼研究所领人鱼的片段。视频中的人类一般会给面部打码，人鱼不打码，十几秒的视频，给没资格领人鱼的人们解解眼馋。
按理来说，帝国的隐私法是不允许这种社会性机构的监控外流的，但这种给人类打码模糊个人信息的行为，就是在钻空子，网民一边觉得给人打码就已经是保护个人信息了，一方面又觉得给大家看看人鱼也没什么，所以没人去举报这个私人号。
反正人的脸都打码了，人鱼打不打都无所谓啊。
谁会在意没有自我意识的家养生育工具的隐私呢？
所以不但没有人抨击这个私人号私自泄露监控片段的行为，反而有大批人关注了他，经常蹲在这个号底下看人鱼。每出一条美人鱼的监控片段，大家都会对视频里的人鱼评头论足，甚至还有人感谢这个私人号给大家分享美人鱼。
夜里十一点，这个私人号又发了一条，惯例留了一句话：“悄悄给大家看，一条新的人鱼又被领走了。”
这时星网上多得是没睡觉的夜猫子，有关注这个号的人无意间发现了这条视频，顺手点开准备睡前看一眼漂亮人鱼再去睡觉。
从上往下的视角下，一条浑身伤痕、脸部黑红看不清长相的人鱼在池边扒着玻璃发呆。
旁边是几个站着的男人，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消瘦男人，披着黑色军服一动不动。
视频是静音的，很快，安静的画面内，人鱼被装入了一个黑色的人箱内，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身后的一个军装男推着转过身向左下角的门口走去，两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层马赛克。
看这条视频的人没多想，顺手转发评论，“卧槽，本来想睡前舔口美人鱼，这给我吓一跳！晚上得做噩梦了。[汗.jpg]”
很快，更多的深夜瓜民都来了，私人号这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不是，现在人鱼研究院都这样了么？这种状态的人鱼都往外派送？浑身都是伤，领回家干嘛啊？没干几次就得给人鱼收尸了。”
“谢谢，有被吓到。今晚的我不想伴着人鱼入眠了。”
“就好奇，人鱼研究院故意的么？把这种人鱼给人家，那个轮椅男招谁惹谁了？”
“别说，我听小道消息说，有人不满意自己领到的人鱼，给人鱼研究院高层塞了点好处，结果给他又换了条。说明研究院是可以被外力影响，改变他们分派人鱼的决定的。[狗头保命.jpg]”
“我只觉得谁领到这条人鱼谁倒霉。本来养人鱼就够糟心的了，天天伺候祖宗似的，一言不合就乱叫，这人还得伺候一条丑成这样的人鱼，太惨了。”
“伤成这样，生育能力都受影响吧？这条人鱼算是废了。”
“说到坐轮椅的黑衣军装男……诸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这两天的军事娱乐报道，我有个不太好的联想……”
“啊，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了……如果是他的话也太惨了……”
“解码了，之前对他没好感，现在突然想同情他三秒。”
“说真的这个打码打得根本没有意义，现在有几个军团里的人坐轮椅啊，就他一个吧？”
“不好意思我日常肥宅，不看娱乐导报，你们说的那人是谁啊？好奇得挠心挠肺。”
“第三军团之前出事的那位少将。”
“你们看视频里坐轮椅的那位，我感觉他全程都很冷漠，完全没有别人领到人鱼后开心的想去看看人鱼样子啊。”
“我要是他，别说开心，我不哭出来已经很坚强了。”
……
原本只是在这条视频下评论区热闹的群众突然吃到个大瓜，一个个感慨着一代少将成了半残不说，还配了个丑鱼。
一些人把这条监控视频转发到自己的星网个人空间内，顺便发表感悟：人生其实很幸福，如果感到不幸福，就看看维诺少将吧。
娱乐营销号闻风而动，连夜制作了精美配图配视频的娱乐文章，简述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少将是怎么一朝翻车，人生落入低谷后还被人用丑陋人鱼羞辱的。他还能在命运手下翻身么？敬请关注此公众号。
此时双双倒在水床上，抱在一起睡得正熟的一人一鱼丝毫不知道，短短几个小时，他俩就火出圈了。
沃克将军府内，灯光依旧明亮。
尼克勒斯靠在床头，上星网看了一眼视频里面容模糊的丑鱼，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甜蜜温柔的笑容，湛蓝眼底满是玩味的恶意。
破锅配烂盖，什么人就是配什么鱼。
好哥哥，弟弟送你火一把。

第20章 黑色鳞片
若说尼克勒斯对维诺有什么格外看不顺眼的地方，那倒也没有。
这个与他接触不多的哥哥在他小时候七八岁时就离开家了，记忆中就是一头黑发，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着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不说也不笑，很不讨喜的样子，有一天消失后就没回过家一次。尼克勒斯也只能从每年父亲过生日时扔掉的一件包裹想起来他还有个哥哥。
他是天之骄子，血脉纯净不说，长相也是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好相貌，且学习能力极强，在军校里出类拔萃，崇拜他的追随者一大片。
维诺成为少将前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存在于记忆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而且还是个有点悲惨色彩的人——血脉混杂，亲缘寡淡，长相随了那条算是人鱼界三等残废的黑尾人鱼，年少单身出去混，后来读了个比他就读的第一军校要差一些的第三军校。
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他。
但维诺成了少将后他心里莫名就生出一股别扭的情绪。一个一直不如自己的人一朝翻身成了众人仰视尊重的对象，而自己还因为晚出生几年的缘故，在军校里混时间，这种落差感自然是让他很不爽。
他总是莫名觉得，自己应该是比所有人都优秀才对的，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站在世界的顶端，被众人仰视钦慕。
所以维诺几年前在职少将时，他有时会若有若无的在朋友面前表示自己有个从不回家，感情淡漠，不理家人的异母哥哥。
至于有多少人会对着星网上维诺的照片说他阴郁不惹人喜欢，那就跟他无关了。
反正看到维诺当少将时风评也不怎么样，尼克勒斯心情顺畅的同时，还会稍微同情一下他这便宜哥哥。
前几天看到维诺从医疗舱醒来，坐上轮椅后还去领了人鱼，他还感觉有点可惜。等到现在看见这条人鱼的真容，尼克勒斯终于感觉胸口那块淤堵的地方松开了。
坐着轮椅，加上这条丑人鱼，呵，这才是适合他这个哥哥的生活。
那种把人再次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觉得神清气爽。
解决了心里的疙瘩，尼克勒斯关上光脑，伸手关了床头的壁灯，安稳地躺下入睡。
*
隔天维诺揉着眼醒来，艰难地把自己一条胳膊从人鱼怀里抽出来。
他一晚上做梦都觉得自己被章鱼缠住了，缠得他动弹不得，现在醒过来一看，胸口抵着个发丝散乱银灿灿的脑袋，腰上被一条胳膊紧紧搂住，人鱼的尾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腿压在了尾下。
他简直像抱枕一样被人鱼搂在怀里，压在身下。
为了守着斯塔利不让他爬进水池导致二次感染脸部伤口，维诺昨晚按着人鱼在水床上没挪窝，营养剂都是让零一给送过来的。他看见斯塔利扭头往池子看就把鱼赶紧跟斯塔利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总担心一个不留神这鱼就滑进池子了。
而斯塔利身为一个成熟的大孩子，已经会体谅老父亲的担心，趴在池边捞鱼解决自己的伙食问题了。
维诺深感欣慰。
儿童光脑晚上就跟着人鱼医疗舱一起寄到了，但维诺哄不动斯塔利，这鱼就甩着尾巴挂在他身上，丝毫不想进医疗舱。人鱼自己不想进去的话，维诺更是搬不动他，便只能由着他，心想大不了就靠涂药的方式慢一点愈合伤口。
维诺就打开儿童光脑，不管斯塔利会不会用，先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光脑号设为第一联系人，然后打开幼儿教育专区给人鱼看动画片，试图让孩子沉迷动画片，无心回池子。
好在人鱼似乎对动画片有点兴趣，窝在他怀里专注地看光屏上一只白胖鸭子扭着小尾巴到各个星球旅游、结交朋友，维诺抱着他也跟着一起看。
这是帝星一个影视公司出版的专门给一到三岁的小朋友看的动画片，帮助小朋友边看边学认字学说话。维诺小时候没看过，这会儿看着动画里的胖鸭子也觉得颇有趣味。
泳池房间虽凉，但天气温暖，又有智能管家系统调节室内温度，他身上搭一条薄单就能对付一晚上，于是一人一鱼看了两个多小时胖鸭子后，维诺就这么抱着人鱼在水床上睡了过去。
然后在梦中和大章鱼缠斗了半宿，最终不敌章鱼，委委屈屈的被镇压在下面睡了过去。
醒后才知道梦中的章鱼就是他儿子。
维诺刚把手臂抽出来，枕在手臂旁边的人鱼就跟着醒了。
纱布露出的地方，浓密的银色长睫如蝶羽般颤动了几下，轻轻掀起，一双澄澈的金眸在清晨日光的映衬下如过水的晶莹宝石，眼底还带着醒后的茫然。
人鱼定定看了他几秒，茫然的眼神逐渐清澈，认出他后重新埋头进他的肩膀蹭了蹭，低低地“嗯~”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尚未清醒的绵软，干燥柔软的手掌似是无意识似的从维诺睡乱的衣角下蹭进去，贴着衣下的柔软腰腹，无意间把维诺锁在怀里。
维诺顶不住这种低音炮似的撒娇，耳朵一个激灵，感觉头皮都麻了一瞬。
腰间摩过的手让他浑身一软，维诺扭了扭身子把斯塔利的手抓出来，“哎哎，大早上的就开始占便宜。”
人鱼早就醒了，只是看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就继续闭眼安神，感受着青年身上传来的、如同泉水般汩汩将他包围的舒适感，让他不想放手。这是近两个月以来，他头一次安稳的睡个好觉。
仅仅是抱着维诺睡了一晚上，他就感到自己乱成一片的精神海恢复了近十分之一，精神核上的一小道裂缝已经愈合了。
这种跌到深渊后捡到一颗蒙尘钻石的感觉，让他怔然过后，理所当然地决定要把这颗钻石纳入怀中。
*
维诺把儿童光脑打开，点开昨天开了几集的动画片继续播放，在人鱼专心看动画片的时候双手撑着身体从水床蹭下去，艰难抓着床边的轮椅把自己搬上去。
他转着轮椅去洗漱完，叼了一管营养剂后回屋换衣服。
卧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靠墙摆着一张被面整齐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照明灯，窗前一张款式最简单的银白色办公桌，一把椅子，旁边立着一个衣柜。
维诺打开衣柜，从一排款式相同的白衬衣黑裤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换上。
以前的自己确实是挺无趣的，连衣服都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维诺面无表情地合上衣柜。
身上的衬衫和长裤搓了一晚上后皱皱巴巴得像咸菜干，还有一股轻微的水生生物的味道，他把脏衣服放入了门口墙边的收纳箱里，零一到了固定时间会自动来收取脏衣服洗掉。
准备转动轮椅走人时，他停了停，半晌回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
那里面有个白色的小盒子，维诺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打开，在指纹锁上按了按左手食指。
“咔哒”，巴掌大的盒子应声打开。
两枚光滑的黑色鳞片安静地躺在白色衬布上。
青年眼睫轻垂，墨色鸦羽般盖住了眸中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手中的鳞片，良久伸出左手摸了摸。
拇指大的椭圆形鳞片上传来温凉的质感，曾经记忆中鳞片上存在的纹路早已变得光滑平整，如同黑玉般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维诺这一世人鱼母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原文中没有详细说过维诺的人鱼母父，比描写他的寥寥几笔更少，那条黑尾人鱼只在沃克将军厌弃的心理活动中出现过一回。
那条人鱼在他四岁时就没了，脆弱的体质让他没有办法等到沃克将军从战场回来。
当然，维诺觉得他的人鱼母父也不在乎便宜爹回不回来。
即使现在恢复了记忆，他还是看不懂那条人鱼。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用沉默在自己和整个世界间构建出一个独立的空间，把自己封了进去。
十几岁的维诺从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跑出去后，除了身上一身衣服，就只带了这两片鳞。
而他一直没有办法明白人鱼给他这两片鳞是做什么用的，只把这个当成一个对母父的念想。
可能只是感觉到自己寿命将近，终于肯从自己的世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了吧。
维诺把盒子再次合上放入抽屉中，转着轮椅出了房间，他要去看自己的人鱼了。
*
端了一碗让零一煮熟的虾，维诺带着投喂的小零食去看斯塔利，希望他的乖宝宝依旧沉迷在小白鸭游记里。
到了人鱼池房间时，就见人鱼捏着光脑在把玩，原本的动画视频已经关了。
人鱼看见他后，扔下手中的光脑，双手撑着身体在水床上爬了两步，轻声“呜”地叫他。
“斯塔利，爸爸来啦，”维诺看见人鱼就忍不住嘴角上扬，“来吃小虾么？”
“嗯~”人鱼一边发出撒娇似的声音回应他，一边伸出一条手臂够他。
维诺带着慈父笑靠近水床边，人鱼立马就凑了过来，眼巴巴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维诺膝上。
不知道人鱼会不会吃熟虾，维诺打算试试，安抚人鱼道：“等等啊，爸爸给斯塔利剥虾吃。”
人鱼：“……”拥有精神修复剂的同时还得拥有一个新爹，就心情复杂。
“嘀嘀嘀——”维诺腕间的光脑又响了。
他随手打开，准备边接电话边剥虾。
副官急切的声音响起：“少将！您看星网了么？人鱼研究院那边竟然把监控视频曝光到网上了！”

第21章 凭什么张口就否定他的存在价值
维诺剥虾的手一顿，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指利落地扭断虾头扔在碗里，继续剥开一节节虾壳，将红嫩的虾仁拿了出来，吹了吹微弱的热气，递到斯塔利嘴边，“来，吃虾。”
人鱼低头看了虾仁一眼，稍微低头闻了闻，这才试探着张嘴叼住虾仁尾巴含进嘴里。
看到人鱼对熟虾没有抗拒，维诺微微松了口气，能吃熟食就好，以后他能做饭了也能顺便给人鱼做点。
视频这边维诺专心投喂人鱼，那头的副官见少将居然还跟没事人似的，倒是先着急了。
“少将，您不打算管一下星网么？上面有些人说得太难听了，又开始造谣传谣了。”达斯皱着眉头，头发还散乱地翘起一撮，俨然一副刚起床来不及梳洗的模样。
“他们好烦啊，我早上起来打算看看军团的动态信息，就看见星网给我推送那个视频消息，那个监控录像一看就是人鱼研究院那边泄露出来的，出了这种事可以追究他们责任了吧？”
维诺没什么好烦的感觉，监控被曝光他也早有这个心理准备，都把这样一条毁容的人鱼给了他了，背后的人当然不介意让他彻底把脸丢干净。
而刚好他最不在意的东西就是别人的评论和眼光。
维诺淡声问达斯：“监控录像是研究所那边的官方号爆出的么？”
达斯顿了顿，“不是，是一个私人号，他经常曝一些研究院领养人鱼的片段。”
黑发少将不急不缓地继续给人鱼剥虾，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副官，“既然是私人号，去找研究院也没用啊。再说了，曝光就曝光，那里面的画面都是真的，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不是，视频里您的脸是打码的，但之后评论区有人把您的身份扒出来了，”达斯一脸纠结，“然后好多难听的话就出来了。”
“哦，没事。”维诺又给人鱼剥了个虾，看人鱼乖乖凑在他嘴边叼走虾仁嚼嚼嚼吃得很香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他们这些年说的还少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什么就说吧，我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就好。”
“再说他们的言论也没打扰到我工作，不是么？”黑发青年终于有空看了副官一眼，轻声说出的话语格外有分量，“毕竟抗敌杀虫兽也不需要什么好的风评。”
“达斯，不要这么容易被别人的眼光影响，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喜欢你，也没必要封住别人的嘴，做好自己就好了。”
他不是没看过星网上对他的评论，全都是在说他阴郁不讨喜，说不定就是心理扭曲。后来维诺就学会不理会那外外部评价了，如果总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早就难受死了。
达斯看着视频那头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将，一时间说不出话。自从出院后少将似乎温和了一些的气场再次凝聚起让他说不出话的坚定，就像这人外表变软了，但内核却更加稳定坚固，不受外力影响。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温和冷淡，但内里却有一座稳固的山，让人无法撼动。
达斯喉头微梗，原本一腔情绪也慢慢落下了，他有些羞愧道：“是！少将！抱歉打扰您了，日安！”
维诺温和道：“没事。日安。”
通讯视频灭掉，维诺轻轻呼了口气，继续给斯塔利剥完了剩下的虾仁。
还没看到那些评论，他大概就知道网上会说什么了。只是这次把斯塔利也卷了进去，让他感觉有些抱歉，好在他的人鱼看不懂人类那些阴暗论调。
黑发少将不说话，人鱼也就没吭声，守在他身边一口口接受投喂。
最后一只虾剥完，维诺送到斯塔利嘴边。人鱼往后撤了撤，带着黑色细链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将维诺手上的虾仁推向他。
“给爸爸吃啊？”维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次真情实意地笑起来，温润的桃花眼漾着笑意看向人鱼，“好乖啊，谢谢斯塔利。”于是低头，顺着人鱼的意吃掉了那颗虾仁。
他要感谢斯塔利的到来，如果此时是他一个人，可能又要为那些网上的言论感到厌烦了。
以前的维诺少将不在意外人对他的言论，不是他天生就不在意的。他也曾在深夜一片暗色中，一个人开着光脑，安静滑动着星网上关于他的评论，关掉光脑后难受得下半夜睡不着觉。
不在意不代表那些言论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现在的维诺知道了自己在一本书中世界，他就更不在意那些言论了。
还是他的人鱼更能引起他的关注。
原书他并没有看完，只看了一大半。在未来星际世界中，男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让所有大佬为他低头做他小弟，收编七条绝世美人鱼，登上权力巅峰，成为帝国皇帝……
上面那些剧情其实都不重要，书中重要且精彩的部分是打斗戏，剧情都是为了打斗戏服务的。
而那些他所看过的文字中，维诺并不记得有这样一条毁容的人鱼存在。
可能是原文中的他并没有从战场活下来，于是这条毁容的人鱼理所当然被下一个遇到他的领养人拒养了，然后就被退回了研究所……
从斯塔利身上的伤看来，他在研究院过得绝不是什么好日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条本性温顺的人鱼最后在研究所的折磨下失去了生命。
这么一想维诺更有种和人鱼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是被原书剧情抛弃的炮灰。但谁说炮灰的命运就不能改变了呢？
他偏要脱离那个所谓的命运剧本，不光自己脱离，他还想带着别人一起脱离。
维诺双手撑着轮椅把手，使力一推，闭眼将自己的身体顺利推向水床，准备继续和自己的宠物腻在一起。
空气被划开，短促猛烈的风从耳边划过，青年闭着眼，柔顺的黑发轻轻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白的脖颈。
他准备好了整个人砸进水床，放任身体自由落体到半空的时候却被拦腰抱住，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然后一起向后倒下，在柔软的床上轻微弹起荡了几下。
脸部埋进清爽丝滑的发间，淡淡的甜柠檬气息和雪松冷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鼻尖萦绕着人鱼身上的味道。维诺恍惚间想到，他家斯塔利明明是一条水生生物，为什么会有陆地植物的气呢？
“嗯……”身下的人鱼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重物压到后的闷哼。
维诺双手撑在人鱼身侧，睁眼准备爬起来，但人鱼搂在他后背的手并没有放开。
黑发少将顿住，垂头看向身下的人鱼。
光滑的银发如流水般铺散在水蓝色的床面，在清晨日光下闪着银辉，人鱼大部分面容掩藏在纱布包裹下，于是露出的那双狭长的凤眼就格外引人注意。
眼角内勾，眼尾斜飞，浓密如扇的银色蝶翅下，让他百看不厌的黄金眼如同蜜糖般清甜。
他的宠物沉默而带着爱意地凝视着他。
往常那些满口的“宝贝”“爸爸”之类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说不出来了，维诺把脸埋进人鱼的肩膀，小心避开伤口，轻声道谢：“谢谢斯塔利接住我。”然后在心里唾弃那只胸口突然站起来咚咚拿头顶他的小鹿。
搂在青年后背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人鱼侧身把他抱在怀里，尾巴压上维诺的腿脚，低低地发出“嗯~”的声音，把鼻子靠近青年头顶。
哄了几句话，斯塔利都不肯放开他，维诺只好在人鱼怀里艰难转了个身，背靠着人鱼的胸膛，仗着人鱼什么都不懂，打开光脑准备看看星网上又编排他什么了。
无非也就是他瘸腿了还领了一条毁容的人鱼，他怎么这么倒霉，他活该之类的云云。抱着吃瓜心态，看到什么言论他都不气的。
——然后维诺就在看到那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后生气了。
原本轻松的神情冷了下来，维诺面无表情的翻动着评论区。
最开始发出的那条监控视频下已经有超过十万的留言了，转发更是过了百万，其中除了可怜他的，更多的居然是对他的人鱼的嘲讽诋毁。
人鱼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用来泄欲繁殖的工具，作为一个花瓶，连漂亮的外表都没了时，也就失去了价值。
维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近三十年，也知道大众对于人鱼的普遍认知与看法。但当这样的看法落在他的人鱼身上时，他就格外不能忍受。
他的斯塔利即使没有漂亮的外表，是个又丑又秃鳞的可怜鱼，也是值得他爱护的。
那些人根本都不了解斯塔利，凭什么张口就否定他的存在价值。
刚才跟副官通话的维诺少将还淡定的劝副官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现在的维诺少将觉得他不能忍受这委屈。
维诺利索的关了那个评论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自己军团下一个通讯技术组长的光脑通讯号。
通讯很快被接通，亮起的屏幕上一个年轻的棕发小伙子眼神亮亮地盯着屏幕，精神道：“少将好！您身体好些了么？找我啥事啊？”屏幕上的少将似乎是躺着的，还被什么人搂着，但杨森什么也没说。
“杨中校，按照帝国隐私法，个人曝光公共机构的隐私监控且转发超过一万，要受到什么惩罚？”
杨森一愣，转念想到少将估计是知道那个私人号曝光的视频了。他们军团的弟兄们昨晚看见的时候难过又生气，但也没什么办法，因为少将从不理会星网上对他的言论，他们也不好多事去做什么。
这次少将是终于要出手整治一个典型了么？
杨森正色道：“回少将，他将被处以十万通用点以上的罚款以及三个月起步的拘留再教育，并且星网ID在这期间内将被禁止发表任何言论。”出手吧少将！去干那个孙子！
“嗯，交给你了。”维诺淡淡道。
“是！少将！”通讯技术组组长精神饱满的应下，声音里满是摩拳擦掌准备搞事的兴奋。

第22章 “维诺……”人鱼这样轻轻念道
那人不是喜欢泄露别人隐私放在网上，供大家评论么？那就先让他看看这人有啥黑料，挨个放在网上给大家欣赏一圈，让他感觉一下自己被剥光了被众人观赏是个什么滋味。
他们少将虽然看着冷冷淡淡不好惹，但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他都不会理的，而且为人正派，连真生气了要维护自己的权益都只会借助正规的法律手段来。
杨森的娃娃脸上笑得一片阳光可爱，舔着槽牙准备搞事。
反正少将把这事儿交给他了，就让他来给那个私人号上一堂难忘的人生教育课吧。
*
挂断视讯的维诺还是觉得气闷不已，胸腔内的郁火憋得他想直接命令属下把说过人鱼坏话的星网屁民们都抓起来挨个手写一万字检讨书。
不深刻反省到痛哭流涕就不行那种。
他在这个时候就很想看看人鱼，于是在慢慢转过身将自己面对斯塔利，尽量不让自己动作过大而伤到人鱼胸前涂过药的伤痕。
当他们这样平躺着的时候，人鱼高大修长的身形就格外明显。维诺一米八的身高被斯塔利轻而易举抱在怀里不说，人鱼还高出他半头。
维诺抬眼，刚才内心的不舒服还没有散去，但看着斯塔利的目光，胸膛中未散的火气也忍不住消散开来，在人鱼平静的目光中化成温暖的水汽。
斯塔利依然什么都不懂似的凝视着他，像在看守自己的宝物。金瞳的光芒清澈而放松，像是因为呆在维诺身边而感到安全舒适，半透明的深蓝尾鳍时不时微微掀动，轻拍维诺的脚踝。
维诺恍惚一瞬，一时溺在那双金眸中。
人鱼什么都不在乎、专注地凝视他的样子，就好像唯一让斯塔利在乎的就是他自己。
外面世界的精彩纷呈与嬉笑怒骂，都与人鱼无关，他的全部世界里就只有维诺一个而已。
他没法拯救别的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人鱼，但至少他能对自己的人鱼好一些，再好一些。
维诺暗自在心里做了决定，他一定要做最好的人鱼饲养人，让自己的宠物儿子成为活得最开心幸福的人鱼。
“他们都在放屁，斯塔利明明是最好的宝宝。”
维诺看着眼神懵懂的人鱼小声说道，淡淡的温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委屈，像是在反驳星网上那些嘲讽人鱼丑陋无用的言论。
到了这会儿，维诺才对那些网上的恶言有了一个回应，还是面对他的人鱼时才小声说出来。
说完这句，一股委屈劲儿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直冲得维诺的眼睛发酸。
维诺的重点不在于反驳那些人，而在于他愿意坚持自己对人鱼的看法，并且也希望斯塔利能够感受到他笃定的爱与肯定。
但自己视之如珍宝的乖巧宠物被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一口否定的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眨了眨忽然模糊的视线。
人鱼喉结滚动，抱在维诺腰后的手掌完美贴合在细得吓人的腰肢上，手指不受控制似的紧了紧，终于舍得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放在泛着粉红的桃花眼尾，小心划开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之前靠在维诺身后，跟着把星网上的言论大概看了一下。身为人鱼，这些言他早就听得多了，身边的军官和同僚们无意间透露出的对人鱼伴侣的态度他早就知道。
所以看到那些评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维诺好像有些生气似的找人要搞那个放出视频的人，他还以为青年是不开心网上编排他们一个半残一个毁容凑一起正好，感觉被侮辱到了。
原来是生气那些人说自己坏话么。
斯塔利低头看着维诺面对他柔软下来的神色，银睫轻扇，小心翼翼凑过来，轻轻从嗓子眼儿咕哝了一声。
那个发音不知是因为声带震动方式有误还是舌头僵直的缘故而微微拉长，从喉间滚至舌尖打转，含糊而亲昵。
“维哎……”
低沉沙哑的嗓音滚着依恋的尾音而出，像是含了一块沙糖，带着涩涩的甜意滚到维诺心间。
人鱼似乎是在模仿着别人叫他名字，但因为没有记全，就这么囫囵地按照依稀的记忆念出来了。
维诺愣住了。
他随后微微睁大了眼，生怕惊到人鱼似的，轻声道：“斯塔利，宝贝，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说一遍。”维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右边的金属手搭在人鱼肩膀处轻轻拍动，哄孩子似的。
人鱼向来很乖，眨眨金眸，带着最单纯的欣喜的意味，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维诺的下半身。
“维呀……”
斯塔利受到了鼓励，这次声音大了点，欢喜地又叫了一声。
维诺这次听清了，刚才果然不是他听错了，心底莫名的感动与喜悦咕嘟嘟的往外冒，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的人鱼果然是在叫他的名字！似乎只有在人鱼研究院那个接待室里，他被负责人叫过名字，之后回家就没人再叫过。
人鱼估计是在那个时候听到的，然后记下来了。
如果眼睛能放光的话，维诺觉得他这会儿该和零一似的满眼冒光了。
据说一般的人鱼基是本没什么记性，和鱼类七秒记忆差不多，他们不认人的，而且他们的发音也大多是人类听不懂的无意义发音，像是生物通过叫声来表达基本情绪。
只有极少数人鱼能有五六岁小孩的智商与认知程度，能简单的说几句话，和人交流。
目前已知的智商最高的人鱼有人类十二岁的智商，会说简单的人类语言，是帝国一位元帅的伴侣，被宠在手心里当宝贝。
而他的斯塔利能记住好几天前的一句称呼，记在心里，直到觉得在他身边安全后才叫了出来。
对于人鱼来说，斯塔利的记忆力很强，有自我保护的意识，自我捕食能力，还有主动帮助别人的能力。
他真想给那帮在网上随口污蔑，说斯塔利“又丑又傻，算是废了”的网民看看，他的人鱼这么好，明明是小宝藏！
但又不想给他们看，呵，那帮以貌取人的人不配知道小宝藏的存在。
维诺轻轻呼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情绪，怕自己声音太激动吓到人鱼。
“斯塔利好棒，来，再念一遍，我的名字，是维……诺……”
他窝在人鱼怀里，微微抬着下颚面冲人鱼，对着那双澄净的金眸拉长音念着自己的名字，试图教人鱼正确的发音。
“维哎……呐。”金眸眨了眨，无辜地看着维诺，修剪圆润的指尖凑上来碰了碰维诺淡色的唇瓣，按下又抬起，轻轻按下一个小肉坑。
维诺没管那根在他嘴上戳戳按按的手指，期待地看着人鱼继续念，“宝贝好棒，是维诺，维……诺……”
他现在有种耐心教自家孩子说话的感觉。
“维哎……诺……”斯塔利压低了头，凑近怀中黑发青年耳边，被纱布包裹的脸颊轻蹭黑发，殷红的唇划过发丝遮掩下的白色耳垂。
在维诺看不到的地方，金眸微微暗了一瞬，转而恢复清澈纯稚。
“维诺……”人鱼这样轻轻念道。
低微的气音从耳畔流入，缱绻的声调夹杂着湿润的潮气喷在耳垂上，像是情人在耳边低低呢喃，维诺绝不可能听错。
斯塔斯宝贝会叫他的名字了！
老父亲的眼泪忽然就想流出来了。
他的斯塔利一点都不傻，只是缺少被人耐心教导的机会而已。
维诺收不住唇角的笑意，一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而且越想越觉得可行。
带着满心对孩子的殷殷期盼，他温柔开口道：“宝贝，之后爸爸教你认字说话吧，就拿我们昨天看的小白鸭历险记来学。”
人鱼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青年的，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斯塔利有序的呼吸节奏似乎突然顿了一下，又开始搂紧他，发出一开始那种委屈的“呜……”的声音。
维诺的右臂穿过人鱼胳膊下，绕上去欣慰地拍了拍人鱼的脑袋。
“不用这么感动，爸爸爱你，今天我们就开始。”
斯塔利：“……”
谢谢，但大可不必。
*
临近傍晚。
身为帝星口碑第一的自然餐厅，暮色光是从餐厅服务水平与装修样式上，就花了不少心思。
这里的服务员是只有高级餐厅才会聘用的人类服务员，一个个相貌或秀丽或英俊，笑容礼貌，穿着笔挺的一体式长衫制服，彬彬有礼地接待着来客。
装饰仿古的餐厅内，天花板吊着仿古的琉璃水晶灯，在洁净平整的瓷贴墙面上映着晶莹的光。
剔透的多面切割圆型水晶球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从顶上的花瓣形灯盘坠下来，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碎光，映在下方的圆形餐桌与靠背椅上。
大厅深处是一个个包厢，木质雕花厢门紧闭，依次排开围绕着圆形大厅，如同蜂巢一般拱卫着中央大厅。
其中一间包厢内，金发蓝眼的英俊青年微笑着端起一杯古法酿造的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透明琉璃杯里轻晃。
尼克勒斯举起酒杯碰向对面人举起的杯，微笑道：“谢谢学长今天来陪我一起吃饭，顺便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对面的男人穿着便装，金棕色的发丝一丝不苟的梳向后面，年纪轻轻发际线就有往后退的趋势，眼睑下有一片淡色的青黑，此时却不掩快意与放松。
“哈哈哈没事，还得多谢你请我来暮色，这儿平时我半年都不见得来吃一次呢。”
“对了，你看见那条人鱼了吧。”被称作学长的男人朝尼克勒斯笑了笑，半是感慨半是好奇道：“我也不知道你那个哥哥怎么想的，就这人鱼都愿意要。”
“实在是佩服他的勇气，他压着人鱼搞的时候不会倒胃口么？”
尼克勒斯笑了笑，湛蓝眼眸中满是不在意：“那咱们就不知道了。”
哈，他那个哥哥还有没有能力搞人鱼，这个还说不定呢。

第23章 中央法庭见
顾文成是帝国人鱼科研院的一位员工，在掌管着分配全帝星的人鱼的机构工作，听上去似乎很有脸面，知道的朋友会夸上两句。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监控室管理人员，名头听着不错，但待遇和那些内部核心研究人员天差地别。
这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职位，还是他父母托关系才把他塞进来的，每天就坐在二十来平米、布满监控光屏的监控室内做做样子。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年多了，工资除了通用点什么都没有。研究所里才来了两年的小白脸都凭借在实验室的工作攒够贡献点，前几天领回去一条红尾人鱼了。
原本的监控室其实根本不用人来守着，因为没人敢在这里搞小动作。所以这个职位相当于是给他这种走关系的人特意创造出来的一个闲职，头衔好听，活计清闲，白领工钱不干什么活那种。
十几面监控光屏里都是研究所和繁育所外核心实验室之外的监控，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科研人员来来往往，无聊的很，他看着并没有什么兴趣。
顾文成每天就坐在监控室喝喝茶欣赏一下人鱼接待室的监控光屏，和其他两个同事对着视频评头论足一番。兴致上来了他们会对着光屏里自在游动的人鱼们撸一发，脑内幻想一下把人鱼压在身下他们尖叫扭动的样子。
虽然现实生活中的顾文成平平无奇，没什么资本惹人注意，在星网上他可是个有上千万粉丝追捧的大号，被称为“人鱼饲养家”、“鱼粮大佬”，在他个人主页评论区下方大多是溢美之词。
因为他时不时会在网上发布一些人鱼接待室的监控片段，短则几秒，长则十几秒，给那些和他一样没攒够贡献点、望人鱼兴叹的人们一点福利。
顾文成享受那种发出视频后，被一大波嗷嗷待哺的单身汉们拼命感谢追捧的滋味。
一开始只是抱着单纯分享的目的，为了不触犯帝国隐私法，他给视频里的人类领养人打上脸部马赛克，只把人鱼的样貌身形露出。评论下方都是夸赞他贴心的好评，以及感谢好人分享美人鱼的感恩之词。
偶尔有人在评论区说什么泄露别人隐私，不用他回复，一大批等着看人鱼的网友就会帮忙喷回去。
久而久之，每条视频一发出来，评论区都是欢天喜地舔人鱼和感谢他的。这种被人关注追捧的感觉让他感觉飘飘然，也乐得每次和星网上的朋友么分享。
反正人鱼科研院也没人找他说他泄露隐私，他这是在做让更多人开心的事，分享快乐，不是么。
一条视频只有十来秒，翻来覆去看，人鱼就是再漂亮，看个一百遍也就觉得淡然了。于是评论区开始尝试扒那些人类的身份，通过服装，配饰，身高，发色来判断。顾文成像是手握谜底的最大赢家，看着底下一帮人来来回回猜测，有种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愉悦感。
当研究所核心实验室的一个研究人员找他闲聊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惊慌了一下，生怕自己做的事被人举报上去，科研院要追究责了。
但那个人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开玩笑似的说实验室有条受伤的人鱼被领走了，还挺好奇谁领走的。
顾文成在眼生的面孔前很警惕，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笑笑说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看监控，他是不能主动透露的。
研究人员耸耸肩，说还要忙着回去做实验，以后再说吧。
顾文成原本没打算放出那条毁容人鱼的视频，第一次看到时他差点吐出来，烂成这样的人鱼，简直可以直接进火化炉了，哪个傻子会要这种人鱼啊？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被人推着进了接待室，停在那条人鱼不远的地方，仔细看过去，竟然是第三军团那个废物少将维诺沃克，几个月前因为自己愚蠢连累了很多战士的性命，顾文成还在网上骂过他。
恶心过后就是幸灾乐祸。
活该，少将又怎么样，还不是成了残废，只配分到这种垃圾鱼。扭曲的痛快伴随着恶意，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前他没少在星网上黑维诺，看不顺眼的人终于从神坛滚下，摔得一身狼狈，他感觉愉快极了。
愉悦过后他就忘了这茬事了，直到那个陌生的研究人员提醒了他。
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浮现在心头。
嘿，他为什么不把这个丑人鱼和残废少将的视频也发到网上给大家看看呢？反正好看的人鱼看多了，分享一下另类的人鱼也可以嘛。
至于那个坐轮椅的残废，他也会给他脸上打码的，但如果网民猜出来这人是谁，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顾文成带着恶意地想着，大家会对这两个恶心人的丑东西说些什么呢？他如往常一般截取了一段露出人鱼全身样貌，并且和维诺同框的视频，放到了星网上。
评论区果然如他所料炸了起来，被打码的维诺很快被大家扒出了身份，一系列的恶意嘲讽都冒了出来，顾文成看着那些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心情舒畅无比。
只是过了短短几天后，事情发酵的速度就超过了他的想象与控制。
先是数量激增的视频转发数量，娱乐小号们不断带维诺的大名和他爆出的视频写各种小文章，然后他的个人主页来了一大帮人，有吃瓜看热闹的，有嘲讽维诺的，有来逼逼他泄露别人隐私的，更多的是去他以前发的那些视频下兴奋吃瓜，评论区狂扒领养人马甲的。
原本他不觉得有什么，但看着那些粉丝数量上亿的娱乐号们直接带着他个人星网号的大名转发视频，有些人开始在那些文章下提出人鱼研究院监控视频曝光算不算研究院失职，他才感觉有点慌。
原本简单的群众吃瓜事件一下子就从个人行为上升到一个机构管理不善的问题了。
但他的主页下并没有大规模前来谩骂他的人，反而是更多的人来以往的人鱼视频下狂欢扒领养人马甲了。顾文成缩在监控室的椅子上不安地啃着手指，连眼前的光屏上有什么画面都没看清。
他不断安慰自己，怕什么，反正他给维诺打码了不是么，他没有犯罪。顶多丢了工作，他还能去做别的。
他索性关了光脑，不去看那些网上狂热到让他害怕的暴增的信息，去饮水室接了杯能量饮料。
一路上他低着头走路，感觉身边的人都在看他，连路过的人与旁人低声说话，他都觉得他们在议论他。
手里的水杯捏得死死的，顾文成苍白着脸，从饮料机里接完一杯红色饮品后，几乎是小跑着躲回了监控室，等他把门一锁，这才感觉安全下来。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值班，他慢慢走到座椅前，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子上，一屁股瘫进了靠背椅。
太难熬了，不知道这个事情能闹多大，也不知道后续结果是什么，他开始后悔把维诺那条视频放出去了。
顾文成缓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能量饮料后觉得自己又精神了一些。
虽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被心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弄得烦躁，于是再次打开光脑，准备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进入自己的星网个人空间后，他发现自己的最新更新里不是之前那条丑人鱼的视频了，而是个陌生的视频，配视频的文字还是他惯常的口吻：“悄悄给大家看，今日迷惑行为。”
但他分明没有更新啊？
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顾文成抖着手去点那条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不过三秒钟，他就暴怒起来。谁在搞他！竟然……竟然把他那种视频放出去！竟然还是带声音的！
再看评论区，里面一帮吃着瓜骂视频里的那个人的网民，最高置顶评论是他自己发的一张张图片评论，这条图片下有近上百条评论。几息之间，那个显示追评数量的数字就翻了将近一倍。
他愤怒的点开那张图片，一眼看过去，头上立马就冒出了冷汗。
上面是他的星网号和注册身份，下面他父母私自贿赂人鱼研究院高层人员的证据，时间地点转账记录和送礼照片一应俱全，他的父母在那张照片上微微哈腰，带着讨好的笑容，无端让人觉得心酸。
再看评论区，这条视频评论下面获赞最高的一个评论就是：
“恶心吐了，走后门不说，在监控室就是对着别人的人鱼干这事儿的？撸得爽么？傻逼，领人鱼的那些人都是攒够社会贡献点的，在各界都是顶尖的人才，背后的人脉和手段你都想不到。用你约等于无的脑子想想，那帮军政商圈和皇室的大佬们会让你这么意淫他们的人鱼么？还发出监控视频来带着网民人肉他们，好玩儿是么？中央法庭见。【微笑.jpg】”
下面是一串跟风评论。
“一想到我的人鱼也被人这么对待过，心里觉得好瘠薄烦躁。我去看了看这个号以前的视频，发现果然有我的视频。好极了，评论区还给我扒掉马了。等着被告通知单吧。”
有人不解问道：“不懂就问，这个私人号发视频的时候都给人脸上打码了，这也能告么？”
顾文成惶惑地想，对，他都打码了，没理由告他的！
点开那条留言下，看着下面的回复评论，他的心凉了。
“解答一下，帝国目前没有针对人鱼的隐私权做出定义，所以如果没人扒人类的身份的话，号主以前的所作所为是没办法告他的。但是评论区都给扒出来了，说明这些视频是有泄露人类隐私的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号主持续不断的更新新的人鱼视频，次次都带着人类，任由评论区扒马，这就造成了蓄意的事实泄露个人隐私行为。”
“哦哦，懂了，总结一下上面大佬的发言：可以告。但凡评论区扒出人类领养人身份的视频，那些人都能告。”
“啊，这些被扒出来的人……我看了一眼，娱乐圈顶流，军政圈新星，商业大鳄，都是一帮大佬小佬啊。给号主点烟。”
“！！！”顾文成脸彻底白了，脑门溢出大颗的冷汗。他瘫坐在椅子上，连思考谁在搞他的心思都没了。
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第24章 别卖苹果了，你不如卖了我吧
顾文成呆坐了几秒，目光涣散，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桌上的红水杯起了重影，变作两抹猩红色块在他眼前晃得他发懵。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发了个分享视频不是么？怎么就至于要告他了呢？
那些平时帮他说话、感谢他好心分享的人都去哪儿了？
忽然之间被簇拥他的众人抛弃的顾文成一瞬间感到了茫然，原来他以为自己数量庞大的支持者们，在他遇到问题时竟像泡沫一般散开了。而泡沫散开后，孤零零的他一人独自暴露在空旷的地方，被众人冷眼嘲笑。
那现在，他该怎么办。
突然他整个人弹动了一下，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抖着手按下光脑投射屏上的返回按钮，回到自己的个人空间后台。
是了，他要删除，通通删除这些视频！都删干净了就没事了！
他发布监控短视频已经有两三年了，要是真有事早就有人找上他了，那些大人物们怎么可能现在因为一个残废少将和丑人鱼的视频就要搞他？而且维诺沃克都不一定会下场跟自己对峙，他身为帝国少将本就是应该保护民众的，不可能来跟自己计较！
网上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会起哄架秧吓唬人。
顾文成这样想着，眼中精光迸发，整个人却是眼见的轻松下来。他快速对着那个最新视频的删除键按下去，因为速度过快甚至没有一下子按准位置。
虽然已经安慰了自己，但他的心底还是莫名慌乱，焦躁的对着删除键快速反复按了好几下。
该死，是谁这样曝光了他的隐私！竟然把他在监控室对着人鱼撸的视频放出去了。
虽然给他的侧脸打了码，但那跟没打码有什么区别！
他身前的桌子上就是他随手扔着的工作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姓名，只要放大视频看都能看到！
他要告那个泄漏他隐私的人！
他这会儿甚至放松下来，想着只要这个风波过去了，自己就能告那个操控他光脑暴露他隐私的人，敲一笔巨额贡献点。
呵，他会让那个人知道，私自放出未经别人允许的私密视频会是什么下场！
中央智脑会帮他查出那个不要脸的人的！
按了五六下后，看着光屏上不断弹出的那句话，他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
顾文成的鼻尖渐渐沁出细密汗珠，他不断滚动吞咽着喉头，缓解干燥到发疼的嗓子眼。
为什么……
为什么视频删不掉！
他慌乱地下翻视频列表，试图删除维诺和丑人鱼那条视频——但也删除不掉。
再下翻，依次点过一个个视频上方那个“删除”字样的按钮。
光屏上一次次弹出相同的对话框。
【您好，该账号已被安全锁定，您的权限较低，暂时无法操作，请您稍候再试。】
“放屁！”
顾文成控制不住的低吼出来，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半扶着桌沿，瞪着那个冷冰冰的对话框，眼眶睁得发疼。
这就是他的账号，他没权限谁有权限操作？！
还有，谁给他锁定账号的！
无能暴怒过后，刚才安慰自己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悬到了半空。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可以在星网上发表道歉的信息，就说自己不知道已经被打码的视频还会造成星网群众网暴维诺少将的行为。
至于别的视频，他发到星网空间给大家分享后就没有再关注评论区了，他也不知道之后会有人给人类领养人扒马啊。
对，他是无辜的，怪不到他头上。
顾文成小口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为自己想着后续补救方式和道歉的措辞方式。
他现在已经不敢想自己那个对着人鱼监控撸、还满嘴激动措辞的视频会造成什么影响了。
只能寄希望那位工作繁忙，不关注网上这点破事吧。只要对方不知道，他就是安全的。
空气是如此的稀薄，他觉得自己简直喘不上气来。他烦躁地打开了室内换气系统，站到墙壁的出风口旁边，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滴滴滴——”
光脑来信息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监控室突兀地响起。
强行平定情绪的顾文成被这突如其来的提示音吓了一跳，受惊般抖了下身子。
他慢慢低头，手指挪到光脑上方，迟疑了几秒后，轻轻点了下去。
光屏再次展开——
是一封中央智脑司法系统来的信件。
顾文成瞥了一眼就颤抖着按关了光屏，像是被火烫到眼睛似的，完全不想继续看下去。
头脑空白的安静站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发现他的牙齿甚至都在打颤。
就算他逃避似的看了一眼就关闭了信息，那行白底黑字的粗体标题还是刻进了他的脑海，在里面一遍遍盘旋，绕得他想呕吐。
“中央司法部民事被告通知单”。
被告方：顾文成
原告方：沈思林
……
沈思林，开遍帝国与联邦的星际第一自然食物餐厅——暮色集团的老总。
网传极度宠爱自己的人鱼，为他的人鱼专门建了一座水上乐园，现成为暮色集团旗下人鱼乐园系列的其中之一。
有所不同的是，其他乐园是对面相星际大众的，而这家乐园只对老总和老总的人鱼开放。
沈思林对他人鱼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也是那条被曝光的视频里，他对着撸的那条人鱼的领养人。
前一分钟他还在安慰自己，那种大忙人不会有时间看星网管这档子闲事的。
下一分钟他就接到了被告通知书。
监控室内的气温明明舒适凉爽，顾文成的额发却被汗湿，一缕缕粘在脑门上。他看着被按黑掉的冷冰冰的光脑屏幕，只觉得背后一阵发麻，一阵冷气从脚底板吹到了头顶。
他还没来得及在星网道歉，事情就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原地，连去处理这间监控室里的摄像头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自己无助地想藏起来发抖哭泣。
*
顾文成那边内心的水深火热暂且不说，维诺这边带孩子认字学说话也很难熬。
当然，难熬的不是维诺。
整整一下午，维诺都呆在水床上，勉强对配合积极性并不高的人鱼进行教学。
维诺对着小白鸭系列动画教个十来分钟，人鱼就抗拒疲惫的转开脸，渴望地看向飘着朵朵嫩绿荷叶的水池，然后再被维诺哄一哄继续转回头来跟着学说话。
当然，人鱼的脸被纱布裹着，是看不出什么神情的。
但维诺能从斯塔利的肢体语言读出他的情绪。
就比如现在。
维诺盘腿坐着，从身后搂着人鱼宽阔的肩膀，指着人鱼的光脑投射出来的光屏，一字一顿念道：“你好，我是尼古勒斯.鸭。你的苹果看起来很好吃，怎么卖呀？”
“来，斯塔利，爸爸知道你能说的，跟我读一遍。”维诺耐心道。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涣散，脸又无力地从动画光屏前倔强地扭开了，没骨头似的蹭在维诺怀里，银发散乱。
“泥嗷……卖呀……”人鱼断断续续从嘴里吐出几个囫囵的字眼来，听上去只有最后一个“卖呀”发音对了。
别卖苹果了，你不如卖了我吧。
满脑子都是那只走路摇屁股的鸭子，一边装傻，一边还要艰难的跟着学嘎嘎叫，他快撑不住了。
人鱼疲惫地合上眼，当年忙战事连续几天不睡觉也没像这样似的感到心神疲惫。
他想回水池装自闭一会儿了，但又贪图维诺身上让他舒适的气息与能量。
“斯塔利好棒，就是卖呀，我们再读一遍。”
维诺很欣喜，斯塔利学说话很快，基本上跟读个七八遍就能读出一句完整的话，发音还基本正确。照这么下去，他的人鱼很快就能跟他用语言交流了。
至于孩子学习性质不高，学一会儿就想开小差，那很正常。他上辈子学习时也是学一会儿就烦躁的想扔书，但过一会儿就又老老实实开始学了。是以维诺很能理解人鱼偶尔的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
起码斯塔利还窝在他怀里没跑走，那他就多多少少能学几句话。
人鱼对他的爱与依恋明显战胜了不想学习的抗拒，维诺的慈父心又被感动到了。
“呜呜……维诺……”怀里没骨头似的人鱼哼唧了一声，突然扭过身一把抱住维诺的肩膀，把身上重量压向他。
本来就重心不稳的黑发青年一下被压倒在床上，身下柔软的水床托着他起伏了几下，银发人鱼俯在肤色苍白身形消瘦的青年身上，上身几乎完全笼罩住了他。
维诺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人鱼撒娇似的在他耳边轻唤他的名字，低沉的、甜蜜的，像是全世界独一份给他的依恋。
维诺闭上眼享受这份单纯的爱意，觉得心里满足得要冒泡泡。
“维诺……维诺……嗯~”人鱼轻蹭着维诺的脸颊，看他闭上眼后，缓缓放开了身下的青年，撑起手臂向水池爬过去。
好了，这人终于困了，他也得去泡泡水清醒一下脑子了。
闭着眼的维诺一把搂住试图爬走的人鱼修长的鱼尾，他不敢用力抓，只松松的搂在怀里，把斯塔利困在原地爬不开。
“宝贝不能走，你的脸还不能沾水哦。”维诺掀开眼帘，从下往上看向人鱼，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手里一下下轻抚着怀中温润微凉的鳞片。
银发披背的人鱼细微地僵了一下，无奈转过身来，看着倒在床上拽着他尾巴不让他走的青年，嘴里发出低低的叹息。电流般的酥麻痒意从尾部迅速窜上头顶，他滚动喉结，强行咽下即将溢出口的声音，控制着自己的尾巴不一下子把人掀翻出去。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人鱼的尾巴是极度敏感的。
这样摸人鱼尾巴算是在求欢的。

第25章 这是，他的
维诺当然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中，摸鱼尾巴就和他前世摸自己家猫的后背和屁股差不多。
猫猫在他手里舒服得直打呼噜，一摸猫屁屁就抖抖抖地喵喵叫，手移开后还不停蹭着他的手要求他继续，撸宠物不是一件双方都会感到快乐的事么？
维诺下意识觉得，猫都觉得舒服的事，人鱼也会觉得舒服的。
至于对人鱼求欢，根据那本人鱼饲养手册来看，那得专门去摸人鱼肚脐下腹的鳞片，他又没去刺激那里。
而且人鱼的尾部鳞片也确实好摸。
避开崩鳞的伤口不碰，在靠近腰部的位置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深蓝色带着白金色碎光的鱼鳞光滑而排列紧密，鳞片表面甚至浮着一层带着闪彩的光滑疏水层，淡淡的虹光只有在阳光一定角度的照耀下才会闪现在鳞片上。
人鱼尾巴在水中湿透的时候，鱼鳞表面会分泌出一层滑腻黏液，就像普通鱼类那样身体滑溜溜的，帮助人鱼在水中增加灵活性。
然而现在斯塔利的尾巴已经被他仔细擦干净上药了，滑手的透明液体被擦干后，就只剩下微凉干爽的钙质鳞片，顺着鱼鳞排列方向抚摸的话还能摸出一定的结构，如同一把把紧紧挨凑的小扇子。
维诺看着那一片星空色鳞片上对着太阳光线浮现出的小彩虹，忍不住又摸了摸，然后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
光滑又干爽，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深海雪松的味道，像是极地冰川上飘荡过的幽幽风声，带来远方旷远悠长的吟唱。
手下的鱼尾微微僵了一下，宽大的尾鳍掀起，“啪”地盖在了维诺脚腕上。
人鱼暗暗咬牙，这人，这人竟然还用脸蹭！
内心的暗火一下就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理智地冷冷劝诫，即使装傻也不能让自己丑态毕露；另一个则如恶魔低语般在他头脑里诱惑——反正现在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人鱼，就算直接在这人身上发情又能怎么样呢？
这人总不会把他丢出去的，说不定还能……
人鱼一颤，猛地回过神来，眸底暗色越发深沉。
维诺抬起眼的时候，就见偷偷准备爬走的斯塔利回身从上至下看着他，从纱布下露出的那双金眸神色不明，伸手撑着上身爬过来，把他的手从尾巴上抽出去后直接按在水床上。
人鱼高大的身躯压下来，鱼尾挪开放在水床上，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轻而易举盖住了维诺还未复健的上半身。
未被青年看到的地方，银发人鱼金瞳深沉，瞳孔深处似有跃跃火焰。
怎么这么能闹他。
“啊——斯塔利，起来，你好沉……”维诺笑着赶他起来，并不敢太过挣扎，怕自己身上的布料在挣扎间碰到人鱼胸口的伤痕，“别给你胸前的伤再弄破了，快起来。”
斯塔利低头看去，黑发青年的桃花眼尾溢出淡淡红痕，如一片白中透粉的花瓣轻轻落在眼尾，映衬得他的墨色眼珠越发温润无害。维诺笑得纵容，连挣扎都是轻柔的，被他钳住两手手腕禁锢在床上都没什么用力反抗，只怕蹭伤自己身上的伤口。
好像只要他愿意，怎么弄这个人都可以。
人鱼喉中忽然痒得厉害。
他自认从小比同族幸运太多，有慈爱的父亲，而他父亲又足够在乎他的人鱼母父，所以才没有把他送到人鱼科研院去，被迫变成命运可悲的生育机器。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另类的“父爱”，从维诺的眼中就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无条件的、单纯至极的爱意，不掺杂一丝的邪意。
让他想对这人大逆不道，让他看看什么叫人鱼心也险恶。
又想继续在他面前维持这幅他喜欢的、单纯如白纸般的样子。
“维诺……维诺……”
斯塔利发出轻缓的气音，只有在两人贴的极近时，那声轻唤才能被维诺的耳朵捕捉到。
像是无奈叹气，又像是人鱼单纯的在重复刚学会的词语。
维诺怔怔看着人鱼，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边清楚自己的人鱼什么都不懂，心性和小孩子差不多，一边又被人鱼比自己还高大的身形和他低沉磁性的声音所迷惑，让他错以为这是个可以和他平等交流的成年雄性生物。
当斯塔利这样亲密地呼唤他时，内心那头睡着的小鹿又开始闭眼乱撞了。
维诺鼻尖充盈着人鱼身上的气味，在斯塔利靠近时，内心哀哀叹了口气，他想敲晕那只瞎蹦跶的小鹿了。
净乱跳。
人鱼缓缓俯身，银发如丝般坠落在青年耳旁，柔软的黑色短发被长长的银发覆盖，只在丝缕间露出一撮墨色。
纱布下露出的殷红嘴唇从青年头顶蹭过，滑过额头，鼻尖，最终停在那片让他在意了很久的眼尾红晕处，轻轻磨蹭，像是在衔住那片掉落他心间的花瓣。
维诺：“……”
救命，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对单纯的大型宠物下手了。
维诺闭了闭眼，努力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宠物儿子，不是可以乱搞的野男人——更何况他现在这半残身体也搞不了野男人。
再一次的，他被自家宠物按住吸了个痛快。
这种从上往下按住小动物埋头吸的姿势，像极了他上辈子吸他家猫。
维诺试图动了动手，无果。斯塔利的手劲很大，虽然没有把他手腕抓疼，但想要挣脱开禁锢也是不太可能的。
隔了一个世界，他才微妙的体会到了当事猫动弹不得、挣扎不能的无奈感。
好，待会儿看动画片学习多加一个小时吧。：）
*
夜间，宽敞的人鱼池面水波荡漾，嵌在池壁的一串小夜灯透过池水散发出朦胧的微蓝色光芒，偶有一条小金鱼甩着蓬松的鲜亮尾鳍悠闲摇过。
唯有假山一角处，水池内留出一片真空地带，除了靠在假山边的一条人鱼和朵朵莲叶，没有小生物敢靠近。
银发的人鱼胸膛露在水面之上，半截银发垂入水中，凝视着岸边水床上沉睡的黑发青年，静默不语。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诱惑，他上半身往池边青年那边靠了靠，片刻后又回过神来般缩回假山边，闭眼摇了摇头。
他需要静静脑子。
把满脑子的“鸭鸭”、“苹果”、“一颗两百通用点”给清空掉。
这人还试图让自己叫他“爸爸”。
要不是他从没在维诺眼中找到任何的淫邪神色或不轨意图，他真没法相信，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把人鱼伴侣当儿子养的。
还是傻儿子那种。
虽然有些无以言对，但他并不讨厌青年待他的方式，这已经比他最开始预想的要好多了。
而且让他行事也更方便顺利了。
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染上暗色，只有眼底被池边夜灯的柔光映亮，给眸子添上一点诡异的淡蓝光芒。
儿童光脑虽然鸡肋，让他在看动画学说话的时候总想捏碎东西，但不看动画时也能派上很大用场。
斯塔利绕到以维诺的视线角度看不到的假山后，打开手腕上浅蓝色的儿童光脑，点开通讯信息后，输入一串数字，并发送了一段代码过去。
对面很快来了回信。
“您上次交代的事已完成，这是相关事件链接。”
人鱼垂眸，在夜间模式下莹莹发光的光屏上点击链接。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
【链接涉及成人网站，请小朋友在家长的陪同下一同浏览。检测到此儿童光脑未绑定家长光脑ID，请问是否绑定？】
人鱼皱了皱眉，还要绑定？否。
【未绑定家长光脑ID的儿童光脑无法浏览成人网站，链接查找已中断。】
人鱼：“……”
所以说这种时候这个光脑就很鸡肋。
“知道了。”人鱼面色不变，镇定地输入回复。
对面像是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发过来一张网站截图，里面打了不少码，“抱歉老大，忘了您现在用的是儿童光脑，我这边提示我正在给幼儿发送不适网站了。”
人鱼眼底映着显示光屏的幽光，神色不变地伸手输入：“再废话就去加一倍训练量。”
他上次联系副官就已经把现在的状况挑着跟他说了，副官也知道自己手里只有儿童光脑可用，现在还装傻揶揄他。
对面的人像是被这句话震慑到了，彻底皮不动了，十分自觉地不再回复一个字。
人鱼伸手放大那张糊了一堆马赛克的图，那是一张人鱼之主论坛的截图，遮盖掉上面一些字眼后，他还是从中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信息。
那双在维诺面前永远清澈单纯的金瞳此时冷漠至极，丝毫情绪也无。唔，如果维诺知道这结果的话，应该会感觉舒服点吧。
离开维诺的时间有点久了，脑中还未彻底愈合的精神核又开始发疼，精神海中卷起风暴，激得他太阳穴发紧抽疼。
斯塔利关掉那张网站截图和光脑，从藏身的假山后游出来，顺便把之前藏在这里的一件维诺的衬衣拿出来放在岸边——明天那台机器人可以洗掉这衣服了。
有了可以随便拥抱的舒缓药丸，他就不需要这种劣质品了。
这深夜中的一幕看来可能有点诡异，半人半鱼的生物伸手将自己从池子内撑起，安静无声地拖着湿淋淋的尾巴爬向不远处睡得一无所觉的瘦弱人类。
除了人鱼身上的水珠滴哒拍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动静，一切都在静谧中陪着黑发青年安稳入睡。
湿漉漉的发丝搭在背后，斯塔利身上往下滴答着水，他没有直接爬上床，而是慢条斯理抽了条毛巾，一边擦身上的水迹，一边看着他的人类。
青年侧躺着，柔顺的黑发凌乱地散下遮盖在额头，白皙光洁的耳根带着一颗圆润的耳珠露出来，下颚线条笔直利落，到了下巴处又弯出稍微柔和的弧度来。
这人熟睡时的眉间神情倒是意外显得寡淡，甚至可以说是冷然，人鱼想，远不如他醒时看向自己那般温和。
在家养了两天的维诺皮肤依旧苍白，只有眼尾处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淡淡血色，明明五官都不是很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尤其那双桃花眼睁开看向他时，让斯塔利觉得移不开眼。
熟睡的青年丝毫没有对他的来到产生反应，这人睡觉都没有警惕心的么？
斯塔利微微皱眉，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把身体本能素质都给躺没了，缺练。
好在是自己在这里，倒也没别人敢伤他。
人鱼擦干身上后把毛巾扔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摸上床，长臂一揽，以一种绝对独占的姿态将青年纳入怀中。
这是，他的。

第26章 把那瘪犊子打爆
人鱼之主论坛，顾名思义，是人鱼的领养人们聚集的论坛，一般会在里面交流饲养人鱼伴侣的心得以及更新养鱼的直播贴。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人鱼伴侣拍照发到论坛上，让大家一同欣赏一下自家的美人鱼；有些人不愿展示自己的人鱼，就只发布文字性描述；也有新手领养人遇到问题焦头烂额的来论坛求助的。
论坛里的账号都是绑定光脑号的匿名账号，一方面保证了注册人的信息不会泄露，另一方面也保证了在这里发帖人的言论是真实可追查的——
如果有那些明明没有人鱼的账号持有人发帖称自己有人鱼，中央智脑会迅速识别此人身份信息，与人鱼研究院信息系统内的领养人名单对接，一旦查证是编造事实，就会对该账号进行永久封号处理。
是以没人会在这个论坛上发布虚假消息。
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在这里看看别人的养鱼日常，即使自己还没有人鱼，能在别人的帖下发言和网友互动，也很有趣味。
于是这天凌晨的时候，不少熬夜看鱼党就看见星网的人鱼之主论坛里悄悄飘出来一个帖子，并且回帖越来越多，不断把这个帖子的热度往上顶，高高飘在了论坛顶端。
于是有些人好奇地点了进去。
【震惊！带头吃瓜翻车后，某男人竟惹得一众大佬纷纷纠缠上他，要他负责！】
“开心的小黄蜂（lz）：这里是楼主，大家前几天应该吃瓜吃得昏天暗地了，从某W少将因为一条视频被全网嘲到人鱼科研院高层收贿实锤再到号主脑抽自爆对着S家人鱼的监控撸得上头的视频……
再到这瓜吃到我自己身上，在那个号主往期视频里看见了我家的娇气包……顿时心情复杂。
但是！虽然不爽自己的人鱼被曝光，我在那个号里的评论区抓出来好多大佬小佬去认领他们人鱼的视频！几乎每个监控视频下都有人认领，然后附带一封中央司法系统的被告通知单，就很霸气！
我闲得没事大概算了算，那个@文成武就的号主一共发了三百多条视频监控，目前有87位领养人已经从中央司法系统给他发了被告通知单了……感觉解气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羡慕。
他@文成武就何德何能，竟能惹得一众大佬齐齐纠缠上他，要他为他们负责！
真是个浑身充满罪孽的惹火的男人！我粉了好久的影帝居然都和他有了更深一层的联系，他不要脸！
气的我顺手也给他发了一封被告通知单，嘻。”
“粉嫩尾巴：同样吃到自己身上了，这瓜顿时就不香了。总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给隔空糟践过了，啧。”
“高脚玻璃杯：啊，这样一说其实某种程度上，那人还挺厉害的，以一己之力集起一小撮各个行业阶层的人，也算是有生之年了。
PS：号主牛逼，他是真的什么人的所属物都敢放出来。我居然在那里看见我男神了，尖端粒子武器研发大佬，隶属帝国直属武器研发院，高冷到平时在星网上一句话不冒泡的，居然被号主评论区的网友们扒掉了码，逼得他在评论区露了真身！我当场就冲过去一个留言合影！”
“机甲尾巴：楼上措辞有误，确切说那位大佬依旧一个字没说，只发了张被告单呜呜呜。（但这依然挡不住我去前排留言合影的手）”
……
“犹豫的小明：没有人鱼的纯吃瓜人员路过，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大部分被扒掉马的视频其实都是这两天才扒的，以前成功扒出马的视频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也没有闹到这么大的地步，搞得原主们都来告他了。”
“梦想有个女神：因为某条人鱼的视频吸引过来的吧，一群人都来了，不要小看星网瓜民们的观察力，一起扒马当然扒的快……看来大家嘴上说着不喜欢某维，身体上吃他的瓜吃得还挺积极。”
“楼上醒醒天亮了：不知道谁起的扒马的头，如果没有瓜民突然狂热的聚众扒马，能告那个人侵犯隐私罪名的其实只有十几个人而已。而且很多以前被扒马的视频已经放出来一年两年了，正主也没找过他。”
“女神是不可能有的：那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他对着监控视频做了什么，呕。”
“杠就是你对：其实这次一开始也没什么的，就是少将那个视频有点闹大了，本来一群人就等着看他笑话呢，发现这事儿当然要把嘲讽开到最大。但开嘲讽也不至于让号主引起众怒……真正的原因你们都知道。”
“每天头顶都是绿色的：是那个最新视频惹众怒了。监控室里，就在工作岗位上，对着别人的伴侣隔空发泄精力？一想到他可能也那样瘫在椅子上对着我的人鱼撸，嘴里还污言秽语的，我恨不得这就开机甲把那瘪犊子打爆！”
……
“小蓝人：啊这……歪楼一下，说实在的我不懂为啥都这么真情实感的生气啊？人鱼说好听点是伴侣，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个帮助人延续后代的低智能生物而已，又没法正常交流……除了发泄欲望顺便留个后代，有必要把它们看得跟宝似的么？”
“海水味道：楼上一看就没有自己的人鱼伴侣。我没领人鱼前和你想法是差不多的，而现在……呵，那是我的心肝宝贝！你再说他一句坏话我就要生气了！他才不傻！我宝宝可精着呢！[指指点点.jpg]”
“天降正义：但没人觉得奇怪么？号主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自己的不雅举动曝光？而且号主在最新的动态发文道歉了，虽然莲言莲语的把错都推给网友了，但道歉了却不把自己那个不雅视频删掉就很奇怪。嫌别人骂的不够狠么？迷惑。”
“干得漂亮：有人给他账号锁定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方面的大佬是可以做到的。”
“今天攒够人鱼了么：……神仙打架，估计有哪个技术大佬不爽自己人鱼被挂了，然后一查那个号主……嘶，87张被告单，加上楼主的一共88张了。就按最低的标准，一人赔十万通用点，**三个月，那个号主目前要接受**22年，赔880万通用点，这得是大户人家才能赔得起啊。”
“红尾巴：忽然觉得有点点惨，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发现自己的人鱼视频后顺手送他一张被告单：）”
……
躺在人鱼怀里睡得安稳的维诺并不知道这些。
只有他的下属，通讯技术组组长杨森，独自靠坐在床边，摸着下巴盯着这篇帖子若有所思。
人前阳光的娃娃脸上此时没了笑容，温暖的棕色瞳孔映着冷冷的光脑屏幕的护眼暗光，思考着他这次教育行动中出现的不属于他的手笔。
监控室视频是他发的，光脑账号是他锁定的，以少将的名义给顾文成发的被告通知也是他做的。除此之外，其他都不是他有意做的。
杨中校本来打算睡前看一眼自己的搞事成果，结果发现结果比他预想得要大得多。
他本意是想让这个小渣滓弟弟接受一下大众的嘲讽唾弃，讥笑一下他小得跟迷你玩具似的小老弟竟然还肖想别人的人鱼，顺便以少将的名义告那个臭弟弟一下，让他**几月交点赔偿长长记性。
也是杀鸡儆猴给其他人看看，在星网发言也得留点口德，没事少议论他家少将。
结果顾文成现在接受的惩罚比他想象中大了十倍不止。
现在不光是维诺少将跟他站在对立面，而是上百个帝国的人鱼领养人都把他视作害虫要踩一脚了，而且人鱼科研院也不会出面保他，毕竟他们因为高层受贿的事情也惹了一身骚。
相比他之前的想法，这个结果反倒更好一些，把维诺少将隐藏在了这群人里。
不然网上估计又要有人内涵少将没有容人气量，非要和一个普通小职员过不去。
他都能想到那些人怎么说了：“那么多人的人与伴侣都被曝光了，就维诺一个人出来跳脚，跟人家监控室小职员过不去，真是厉害呢。人家皇子的人鱼曝光都没说什么，一个少将先暴躁了。”
虽然结果很好，但他还是有所怀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都是巧合么？那些突然开始玩扒码游戏的人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而且现在还在陆陆续续以一种不起眼的低频率扒码，从几乎十几分钟扒一个码到现在的几个小时扒个码，他不信没人在后面指导。
杨森动手查过那些起哄扒码的光脑号，似乎都很正常，光脑账号的绑定人在不同行业、不同位置，没有什么交集，就像是他们凑巧碰到了一起，在星网上一起找乐子。
但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真是有人在后面操控的话，能让他都查不出纰漏……棋逢对手的感觉油然而生，暖棕色的眸中闪过兴奋的色彩。
他倒想会会这个人！
于是某个边境星球上，整理好今日工作日志准备下班的某人“阿嚏”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一脸正色地垂头低语：“有人想我了，我真是芳心纵火犯。”

第27章 斯塔利猛地一颤
隔天，清晨的温柔初旭从天窗痛快地倾洒而下，照亮一室清凉的水池，唤醒躲在小荷叶下睡了一宿的观赏小鱼们。
在自动换水系统的运作下，池面闪动的淋漓波光反射到墙面上、天窗上，形成一片跃动变幻的光斑。
被人鱼拥抱着入睡的黑发青年就被笼罩在这片安静跳跃的光之下，黑睫纤长而浓密，如沉睡的蝶羽般静静阖着。
像是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全，青年的眉间都是放松的柔和神色，他的脸颊贴着人鱼的银发，与耳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像是忘掉烦恼的少年般，安静而美好。
抱着他的人鱼脸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透过眼部留出的缝隙，一双金眸就这么安静看着他，连呼吸都没有加重，搂在青年腰下的手臂丝毫未动。
看不透他，但还是想继续看。
人鱼静静地想，这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他除了想借助这人身上来路不明的能力来恢复自己的精神核之外，还愿意这样醒来后继续抱着，连呼吸都莫名其妙都没加重。
头脑想不通，但身体就是擅自这么做了。
维诺是被鼻尖淡淡的柠檬香唤醒的，他在一片温暖的清香中，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凭着本能往脸前那片温暖中蹭了蹭。
若有若无的木质气息混合着水果香萦绕在鼻尖，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住手边的东西，还下意识捏了捏，温暖的、有弹性的接触物手感十分良好。
人鱼猝不及防被捏得僵了僵，眼色复杂地盯着胸前的手看了一眼。
醒着的时候闹他，没醒的时候还能无意识闹他，怎么那么厉害。
新的一天，新的装傻，又该开始了。人鱼颇为平静地在内心叹气，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怀中的青年，鎏金眼底闪过餍足神色。
“呜……维诺……”
委屈的轻哼飘进了维诺耳边，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乱蹭。
维诺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放大的就是一片白乎乎的东西，上面隐约有条红缝，贴着他的脸呜噜呜噜发出一些嘟囔。
什么东西！
他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肩膀微顿一下，还在茫然的黑眸透出利芒，银色的机械右手本能地伸出想伸出去攻击那个不明物体。
军用级别的机械义肢反应足够迅速，等右手已经碰到了人鱼的脖颈边缘的时候，他脑子才反应过来，传入耳中的磁性声音是他家人鱼的，这才堪堪收住手。
维诺彻底清醒，索性顺着人鱼耳根后向上，按上斯塔利脑后，金属手指插入瀑布般流泻下来的银发中，撸猫似的揉了揉。
醒后才发现自己被斯塔利整个搂在怀里。
维诺并不感到意外，宠物喜欢抱着亲近的主人睡觉很正常——何况他的斯塔利这么黏他。
他小小打了个哈切，展眉笑道：“斯塔利早啊，饿了么？爸爸待会儿就给你弄吃的。”
维诺每次看到人鱼的眼睛就觉得有被治愈到，不染世事的金眸干净漂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让他看着都不自觉有种内心被某种温暖丰盈的东西填满的感觉。
连心都变得柔软。
“维诺。”
人鱼头一次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缱绻的调子，仿佛将这个名字含在了舌尖，再柔软吐出。
维诺呼吸紧了一下，刚醒来后还浮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隔着水雾注视着斯塔利，不舍移开视线。
人鱼低了低头。
维诺跟着斯塔利的视线垂眸——
人鱼的手掌明显比他的大，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左手上。
维诺：“……”
他就说好像捏了什么东西，还挺舒服，没想到捏在这里了。
这种无意识摸鱼行为被当事鱼当场抓住，维诺莫名不自在了一瞬，转而就想开了。
反正人鱼只是他的宠物儿子，什么都不懂，摸他跟摸一只猫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心安理得下来的青年把手轻轻移开，检查了一下人鱼胸前的伤口，确定结痂的部分没有破皮之后，又顺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
斯塔利猛地一颤，尾鳍啪地掀起又拍下，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一双金瞳凤眼瞪得圆溜溜，似乎是不明白维诺为什么要碰这里，又被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弄得不知所措。
人鱼那一瞬间差点失控，细微的电流顺着青年的指尖点了进来，穿进心脏，直击大脑。
他暗自舔过锋利的槽牙，忍着心底突然升腾上来的暗火，甚至差点想顺着本能把这人卷在尾巴里。
维诺“噗嗤”笑了出来，莫名有种以前揉了猫蛋蛋后，他家喵喵一脸震惊又诧异地瞅他的感觉。
他收回手拍了拍斯塔利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示意人鱼松手，“斯塔利松手啦，我去给你弄吃的，爸爸今天要上班了，把你放在医疗舱可以么？”
斯塔利放开他，懵懂地又叫了一声：“维诺。”
看样子人鱼明显是没懂。
“没事的，你在里面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我回来了。”
维诺也没解释太多，淡笑着揉了揉斯塔利的银发，又起来给他检查了一下尾巴上伤口的愈合情况。
经过两三天的脱水修养，维诺严格管控，人鱼每天泡水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这条尾巴上秃鳞地方的肉已经长了薄薄一层肉膜，把原本暴露在外的血肉包裹在了凹凸不平的新皮下。
看来这条人鱼的自愈能力还挺强的，那针解毒药剂也是真的管用。
照这个速度下去，医疗舱躺一躺，再过两三天人鱼身上的伤口也就都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
一个上午的时间，第三军团都知道了，从不迟到早退，甚至还早到晚退的维诺少将，破天荒迟到了。
副官哭笑不得地开飞行器送他过来，维诺淡定地开着轮椅从第三军团在帝星的总营地大门口进入，一路对向他驻足问好的士官们回以点头示意，还会淡声回复他们的问候。
维诺进了办公室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而按照规定，他应该早上七点就坐在工作台前，进入工作状态了。
若是以前的维诺，他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现在，光明正大迟到的第三军团少将丝毫没有羞愧之心。
自从知道这是一本小皇文的世界后，他很难对这个世界产生太严肃的感觉。
斯塔利看着很好哄的样子，但黏他黏得不行，每次他一爬开想要往轮椅的方向去，身后的人鱼就拽住他的腿脚把他再拉回去搂住，黏黏糊糊缠着他不让走。
像极了他一次次拖着斯塔利的尾巴，把满眼生无可恋的他拽回来学习一样。
好不容易把人鱼哄进了医疗舱，他才脱身出来。
通过需要瞳孔认证的门锁后，风格禁欲简约的少将办公室内一左一右摆着两张银色工作台，中间靠窗子的地方还有一座三维模拟操作台，这会儿正关着。
左边的工作台上开着一副巨大光屏，占据工作台二分之一长度，桌前堆着各种凌乱的文件，桌后是个把脸埋在文件堆里的红毛脑袋。
听见动静，埋着头的那个人努力支起头，露出一张眼下青黑一片的脸，细碎的胡子还没来得及刮，稀稀拉拉长了一下巴，碧色双眸周边沁着细细的血丝，毫无星网上网民吹的灵动魄人、勾人心神之感。
凌少将睁着一双死鱼眼看了他一眼，口中就差最后一口气似的气若游丝道：“迟了四个多小时……你为什么这么晚……维诺你变了，你居然会迟到了……”
“嗯，在家哄人鱼晚了一会儿。”
维诺淡声回道，没理会好友兼同僚一瞬间扭曲的神色，淡然地开着轮椅绕过桌子，到了同僚的椅边。
“你好点没？腿怎么回事？”虽然疲惫，红发少将还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差不多，腿用不了，改天找医疗部那边给我换一双。”维诺没细说，“身体还得复健，不过不影响来处理一些文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凌冽辰大概知道他家情况，也没多问，“那就好，以后找时间开始复健吧，你都快瘦脱相了。”
维诺心里微微闪过暖意。
凌冽辰既是他的同僚，也是和他从一个军校毕业出来的平民少将。他俩和其他的贵族圈子出来的高官门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关系比较近一些。
“最近做得怎么样？”维诺问道。
他在这人身边都能闻见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有点像染了汗的衣服放置过久的的气息，于是稍稍往后挪了点，心里对凌冽辰的遭遇表示同情三秒钟。
“做得怎么样……我快死了……俩月前第八军团好像出了点什么事，而且还涉及一个军部高层，几个军团的将军基本都调去搞什么会议了，我也不太清楚，然后平时你的那部分军务老大就都交给我了……”
“呐你看，”红发少将揉了揉脸，撑起精神给维诺看目前的工作进度，“这是我今天处理到的文件，你从这份开始看就行，我先撤了，回家睡一觉明天来跟你一起干。”
“行，记得洗个澡。”维诺拿起一份文件扇了扇。
“嘶……”大概是重担有人接任，一脸憔悴困顿的少将这会儿也精神了一点，笑道：“你真是变了，还会埋汰我了。”
“嗯，不好么？”维诺挑了挑眉。
“没，挺好的。”凌少将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脚步虚浮的往门外走，“我先回去了，洗个澡睡觉，睡完觉再睡我宝贝。”
维诺：“……”
并不想知道你回家要做什么谢谢。

第28章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大多星际人的生活规律而平静，而平静的表面是日渐躁动的内心，有时恨不得出点爆炸性事件，激起这一潭死水才好。
唯有吃瓜才能缓解内心无端的焦躁。
星网上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爆点新闻，千万瓜民四处扎堆磕瓜，大小娱乐号嗅觉灵敏，一发现苗头就带头吃瓜，不知养活了多少娱乐公众号。
最近的娱乐热点从维诺少将出院领人鱼开始，到神秘人鱼被曝光，再到人鱼研究院高层受贿开后门，再到有人不顾职业道德私自曝光大量名人的人鱼。
最后落在了顾文成的个人光脑号底下。
网民们在他评论区里欢天喜地和偶像们合影留念，顺便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一下没有职业道德、胡乱爆人隐私的顾文成。
没有人还记得残了半截身体的维诺少将与他的那条毁容人鱼。
之前在这里舔人鱼颜值的那帮人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的站在另一边墙头对他们原来感谢分享资源的“人鱼饲养大师”无比自然的指责。
好像之前捧场的人群里没有他们似的。
还有一波人喜滋滋的在那条高高挂着的道歉信下盖了评论楼，实时播报最新被扒马人数和号主收到被告通知单的数量。
看别人的热闹总是很欢快，但当这热闹落在自己身上时，其中冷热滋味只有自己能感受到。
顾文成此时就彻底体验了一把被人网暴的滋味。
他的痛苦惊慌与不安，在别人眼里都是让人感到兴奋刺激的谈资笑料。
漆黑的房间里，顾文成不想开灯，他反锁着屋门，缩在棉被里恍惚又自虐般的看着自己星网个人号下的留言区。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他看着自己账号下不断增多的辱骂他、指责他的留言，吃不下饭睡不下觉，连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他甚至都不记得刚接到第一封被告通知单时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
只记得到家后，他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而他父亲铁青着脸，走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就甩了个耳光过来。
他一下被扇得跪到了地上，捂着嗡嗡耳鸣的一边耳朵，错愕地看着平日待他尽心尽力的和蔼父亲，嘴唇麻得说不出话。
“爸……你怎么……”他颤抖着声音，以为自己很大声的在质问父亲，而实际上他的声音微如蚊呐，可能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从嗓子眼里露出的气音。
顾文成求救般看向沙发上的母亲，内心下意识的寻求帮助。他母亲的母族实力也不算差，多多少少算个贵族，他的工作还是拖了母亲这边的关系才给拉上的。
母亲会有办法的吧？
他眼带希冀，希望看到下一刻母亲就擦干眼泪安慰他，说外公那边会解决的。
……但没有，娇花般的女人倚在靠背上，始终捂着脸一眼都没看他。
“别叫我爸了，你大了，你妈那边的背景和我这边都拿你没办法了，”他父亲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神色冷静下来，一脸心灰失望道：“你惹出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吧。”
“你外公那边因为你惹的事正在被调查，你好自为之。”
父亲搂着哭泣的母亲走了。
他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父母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了，抓着身下的地毯慢慢颤抖起来。
暖夏的天，他却觉得自己被扔进了高压冰窖，浑身冷得发颤，又喘不过气。
他脑子转得也快，懵了一会儿后从地上爬起来，钻进屋里反锁上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声明。
道歉信中表明了自己年少无知，怀着单纯心思分享美好的生物，想让更多人了解人鱼的美好，而那段丑陋的视频则是一时糊涂做下的错误举动。
关于那段无法删除的污点视频他也能解释为什么不删。
他继续往下写——他真切的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并向所有被他曝光过的人鱼极其领养人道歉，那段象征自己职业污点的视频他不会删除，这是为了警醒他自己。
也请广大网友监督他，他不会再犯这种有失职业道德的错误。
并且最后诚恳的请大家不要再去过往的视频中曝光人鱼领养人的身份，拒绝网络人肉，请从自己做起。
发出这篇道歉信后他几乎能想到网友的反应，应该是对自己诚恳的认错态度表示赞同，并且劝说那些被扒马的人大度一些，不要再跟他计较、给他发司法被告单。
他甚至希望沈思林能撤回那张让他惧怕的单子。
他渴望受人关注是真的，曾经敬仰过这位拥有星际餐饮商业帝国的男人也是真的，但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与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一炮出名。
然而几天过去后，这封信下和几乎所有视频评论区下开始了让他感到恶心又可怕的网民狂欢。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看着个人空间下热闹的评论区，会有这种感觉。
他收到了上百份被告通知单，从惶恐难受、默默祈求别再来了，到后面接到通知单的麻木无感。
横竖已经被锤到泥坑里了，他已经懒得算自己要有多惨了。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无用处。
他抓着细细的杆茎以为能脱离一脚踏入的深渊，谁知一开始就没看出这跟稻草的脆弱无力、一碰即碎，甚至带着他加速往深渊坠去。
被告通知单不断发送到他光脑上，原本没有人猜到的人鱼领养人也被扒出了身份，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那位领养人，让他们过来告他。
他们嬉笑着，明明连见都没见过他本人一面，也不了解他的为人……为什么诋毁他的话能够随手就来？
顾文成眼眶发红，眼前亮得刺眼的光脑屏幕晃得他眼花，那些黑色的字体扭曲着模糊成了一团，恍惚间好像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虫兽，张着漆黑的獠牙冲他狞笑。
恶心……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他们还揪着他不放呢。
他看明白了，他们都想让他死！
都是维诺那个视频惹的祸……顾文成无力地撇下光脑，整个人蜷缩埋进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只有把自己藏在这样狭窄漆黑的地方，他才有办法继续呼吸下去。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他一开始甚至没有想过要曝光维诺和他的人鱼的！
顾文成惨白的脸上，尽是疯狂又苦涩的神情，他紧紧咬着牙，槽牙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谁让他起了这个念头来着？
人有时候在某人身上踢到了铁板，不会去怨恨那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而是会怨恨旁的人。
顾文成恍惚了一下眼神，脑子里闪过一个面孔，微笑着毫不在意的在他面前提起了维诺和他的人鱼。
是了，是那个研究员！都是那个研究员的错！
他掀开被子，没管那个被踢下床的光脑，鬼魂儿似的从床上爬起来，安静的穿好一身黑色衣服。
随手从抽屉里抓了两管能量营养剂灌下，他随手把空了的包装扔在地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家里冷清清的，没开灯，父母都不在家。
空气中有一股尘土的味道。
这才两天，这个家就一副散了的样子，他木木地想到，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那个害他到这个地步的人，也别想好过。
顾文成眼神定了定，机械地扭头，迈步走向厨房。
……
*
一周后。
帝星晨星公众医疗院里，被打扫机器人清理干净的走廊上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气氛无端压抑，偶有出入走廊的人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外面是正午，医疗院内的冷气开得适当，并不让人感觉闷热。
走廊拐角处，穿着挺括黑军装制服的高大男子一步步走来，结实的军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铿锵有力声。
金发的高大青年显然一身意气风发的气势，但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
周围没有什么人，尼克勒斯难得放松了一会儿对自己的表情管理，平日一张温柔微笑的高贵脸此时略显阴沉，唇角珉直，深蓝色的眼底暗藏烦闷。
真是多事的废物。
走到一扇金属门前，尼克勒斯抬腕，门口的扫描仪器扫过合格的预约码，打开金属滑门把来访者放了进去。
床上面色惨白的男人听见声音，一脸菜色地转过头来。
看见尼克勒斯的那一瞬，床上那人的眼睛里无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怨愤与不喜。
尼克勒斯忍着内心的憋屈，心想你太弱鸡被人捅了怨我做什么，然而面上不得不开口一脸关心道：“学长你怎么样了？”
“命大，没死。”
那位曾经在顾文成面前隐晦提到过维诺少将与他的人鱼的实验室研究人员躺在床上，腰腹部被大量的纱布从胸口缠到小腹，没什么精神的回道。
他甚至连这短短的四个字都没说完，就又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一片碧蓝的天空，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似的。
反正尼克勒斯不吸引他。
卡特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就是嘴馋，听人家请一顿暮色的饭，就顺了尼克勒斯的意，去给研监控室那神经病做了个局，请这个出手大方的学弟看场热闹。
谁知这热闹最后烧回了自己身上。
那个监控室的疯子一脸疯狂的从他回家的楼道边冲出来，挥着冒着寒光的刀子砍向一身疲惫的他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按下了光脑报警系统后，在疼痛与死亡的恐惧中，他听着顾文成痛苦的埋怨，这才知道这人把一切遭遇都怪在了他身上。
真是可笑，又是他逼着顾文成去发那些视频，去对着人鱼监控撸的，他不疼不痒的说了句话，怪他做什么？
这么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怪这个最开始想看热闹的学弟？
卡特现在也不想搭理这个让他平白无故遭罪的学弟。
以前觉得学弟风趣温柔，英俊多金，对待友人格外大方，机甲格斗能力与专业知识都是学院一等一的水平，他还挺看好学弟的，尼克有什么要帮忙的他都会尽力去帮。
现在怎么看这个一脸真挚关怀的人，他总感觉胃里有点不舒服。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胃被顾文成一刀捅穿，做了缝合手术又躺进医疗舱三天后，还有点没有愈合完全。
尼克勒斯看床上的人还敢给他摆脸色，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但还是一副心痛又气愤的语气。
“你别担心，那个伤你的人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嗯。”卡特可有可无的哼了一声，心想都已经差点给我砍个对穿了你不放过他还有什么用，但他还是不太想和这个刚风光入职第八军团、军衔中尉的学弟彻底撕破脸。
“那我就等学弟给我解气了。”
卡特扯扯嘴角，眼中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第29章 他想见斯塔利了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某件事安静地发酵到到轰轰烈烈的程度，彻底把一个人逼到拿起凶器，精神惶惶陷入崩溃。
这场星网上的风暴起于微末，把帝国中上层圈子烧了个遍后，又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顾文成的光脑个人账号被中央司法系统删除了所有违规视频，禁封账号32年，其他人无法再进入查看。罚款高达上千万通用点，除去顾文成家掏出来的，剩下的由中央财政系统拨款给司法系统，帮他补全。而这部分钱需要顾文成用后半生来打工补全。
不光顾文成一个人接受惩罚，他的外祖家，一个本就即将没落的老牌贵族世家，也在这一场闹剧中被彻底挤出了圈子，陷入了连三流的小贵族世家都不愿意结交的窘境。
要知道那些世家子弟们大多是拥有自己的人鱼的，顾文成在监控室对着人鱼的那一手骚操作可算是得罪了大半的上层圈子。
星网上在他个人号下吃瓜吃得激动的网民们看到这种结局也只是唏嘘几声，惺惺散开，留下一地瓜皮。
维诺某天在光脑上看到司法系统发过来的赔偿通用点后，淡淡瞥了一眼就关了通知，没太放在心上。
从他把这件事交给杨森后，他就知道那个胆敢泄露监控、让他的人鱼被网暴的罪魁祸首不会讨到好的。
一周的时间也足够让维诺把他那双中看不中用的假腿换掉，重新动手术换成新的义肢。
手术前，萨里严肃地再次和他确认，他是否可以接受股骨头接驳神经再次被切断重连所带来的风险。
已经长好的链接神经在短时间内再次被切断、连接新的义肢神经端口，一个弄不好可能他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年轻的军医一脸凝重，不遗余力的试图用最坏的结果来打消少将有些冒险的念头。
维诺想都没想，一脸淡定地点头。
这辈子的性格终究是在大部分时间占据主导地位，包括他做与自身相关的决定的时候，向来是为达目的不留退路，有种近乎冷漠的狠劲。
军部不会需要一个长久不良于行的少将，他需要尽快有一双能用的腿，尽可能加大自己活下去的筹码。
如果有什么风险——他连死都经历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维诺墨色的眸底中划过一抹冷光，暗火在心底隐隐跳动。
只是干脆的答应过后，脑海中闪过一双金眸。
那双眸子注视他的时候向来专注而安静，像是把所有的欣喜与依恋都熬成一汪金色蜜水，沉默由小心翼翼地端在他面前，随他取用。
维诺垂眼沉默了一瞬，紧闭的齿关在嘴中微微开合，终是没有反悔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
这个手术总是要做的，如果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斯塔利跟着他生活也会很麻烦。
好在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医生们给少将拆掉已经和股骨头神经链接好的信号对接管后，接入新的机械义肢、控制排异反应，再在颅内植入脑神经控制芯片，最后送入医疗舱做极速修复三小时，将血肉之躯与钢筋铁骨彻底连接起来。
整套手术做下来从天光微亮到了夕阳西下。
因为维诺要的着急，医疗部那边还没给他培植好义肢的仿真皮层，所以现在维诺裤管里包着的是两条明显不属于人体正常质感和色泽的长腿，连金属拼接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维诺的坚决要求下，换上新的腿之后他就办了退院手续，要求副官送他回家养伤。
家里除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机器人没别人看着，维诺怕斯塔利趁他不在就缩进人鱼池、给脸上还没愈合全的伤口造成进一步感染，于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用一条小金鱼把人鱼哄进了之前斯塔利怎么都不愿意进去的人鱼医疗舱。
斯塔利那天早上格外好哄，听他说要做手术后，一言不发地爬入医疗舱内，探头从维诺手上叼过金鱼含进口中，手里攥着从维诺身上拽下来的一件衬衫，安静地嚼着嘴里的鱼看他合上了玻璃舱门。
最后还是维诺哭笑不得的把人鱼手里那件衣服给拽出来了——医疗舱内除了人鱼本身，其他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的，否则会增加感染几率。
斯塔利修长的手从里面按上了玻璃舱门，沉默地隔着玻璃注视着维诺，金色眼瞳黯淡了下来。
因为要疗伤，人鱼脸上的纱布被维诺提前拆开，半愈合状态的脸一片深深浅浅的肉红色，看着颇有些可怕。
但维诺硬生生从这张可以说是丑得吓人的脸上看出了低落不舍的情绪。
人鱼医疗舱是专门为人鱼设计的，并没有从舱体内打开的按钮，一般情况下只能由领养人从外面输入指纹验证后打开。
他把人鱼关进了医疗舱，也得自己把人鱼放出来才行——至少得让人鱼看到他在身边。
不然斯塔利会害怕的。
虽然家里的人鱼身板长得比他还高大，双手一抬就能掐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但维诺莫名就觉得，他的人鱼只是胆怯的大型猛宠，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用在捕食上，有点小心眼还都用在跟他装傻上了，遇到惊吓只会胆小地试图往池底缩。
如果斯塔利被关在医疗舱里一天却迟迟等不到他回去……会害怕到呜咽着蜷缩起来的吧。
“我要回去。”
维诺挺着麻木的下半身，白着脸，虚弱却坚定地要求道。
医生们和副官拗不过少将，又因为维诺积威甚久，不敢真的把人扣在医院不放，便给人注射了消炎药水后任少将的副官把人带走了。
刚做完手术不便久坐，医院找了一副简易担架床放在副官的飞行器内，把维诺平放在上面，再三嘱咐少将在家里要静养为主后，几个医生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放人飞走了。
两侧股骨头与双腿相接的衔接神经还没完全长好，麻醉过了后，铺天盖地犹如浪潮般的痛楚酸麻一波波的从胯部往上蔓延，在这个窄小的空间中牢牢包裹住他一个人，逼得他呼吸困难。
身体与义肢相接的地方传来不算尖锐却持久的痛感，像是钝刀子在不断轻划他的伤口，在他的触觉神经上来回刮磨，让他忍不住抓紧了身下的担架边缘，指骨用力到泛白。
维诺闭着眼，努力在那种可怕的溺毙感中感受自己的存在，掌控呼吸节奏，让自己镇定下来，适应这股痛意。
好不容易养出点粉润色泽的脸苍白地像是被人再次抽干了血，脑门和脖颈不停往外冒着大滴冷汗，顺着脖子轻轻落在担架上，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明明躺在恒温的飞行器内，却好像整个人被放在了刀山与火海两重天里。
在静默的呼吸中，维诺被刮肉剥筋般的疼痛反复凌迟，但他的意识却在慢慢稳定的呼吸节奏中越发清晰。
这是他以前常用的方法，身体受伤后越是疼痛，就越要注意调节呼吸，保证自己的思维清晰。
当身体受伤行动不便时，拥有清醒的神智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一招放到现在依然好用。
维诺睁开汗湿的眼，眼角还有潮气未散开，眼神由涣散逐渐凝聚，他侧脸定定看向窗外金红色的天空。
即使只是从一个小小的窗口看去，也丝毫不能给壮丽的苍穹美景减分。
大朵的流云被暮色染上或粉或金或紫的颜色，被调和成最舒服的颜色，慵懒地飘在高空。
金色的夕阳被眼前的湿气晕染模糊，他恍惚间想到，若是人能有翅膀，挣脱出这个层层枷锁的地方，飞向无所束缚的高空就好了。
又或者让他变成一条鱼，深深地、深深地潜入无边海底，在半失重的状态下落入无人的地方，躺在柔软的海床上静静休息。
或许，他的人鱼还能和他一起游向海底。两条鱼彼此追逐相伴，穿梭在对方吐出的细碎气泡里，一起去探索深海下的世界，似乎也不错。
维诺想象着自由徜徉在静谧深海的画面，慢慢的竟然觉得身上的难受都减轻了一些。
维诺轻轻呼吸，头脑在绵绵疼痛中越发清晰。他这么着急回去，与其说自己担心斯塔利的安全，不如说……自己是在依赖人鱼的存在。
骤然拿到了上一世的记忆，发现自己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都是被设定好的，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接受良好，甚至心态还豁达了很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情绪可以用颜色来代表，那他内心深处一定有股浓稠的黑灰色情绪体，由种种不同的消极负面情绪交织而成，被他牢牢压在温和的外表之下，连去触碰分解都不敢。
只有压下来不去想不去碰，他才能保持自己不崩溃。
但在斯塔利身边的时候，心底的那些负面情绪都会消失。
所有的不甘、愤怒、沮丧，以及强烈的破坏欲与发泄欲，都会被屏蔽在那双专注的金瞳外，被一声声低哑的“维诺”吹散。
他的眼里心里，全都是那条委屈巴巴又惯会撒娇装傻的银发人鱼，当人鱼念叨着他的名字、拽着他的衣袖撒娇时，维诺觉得他的心都要化了。
没有什么比温顺又粘人的宠物更治愈人心了。
黑发的少将抿抿唇，抬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担架边缘的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薄汗，黑润眼睛里的水雾散去，被水洗过似的倒映着撒入飞行器中的金色夕阳，熠熠生辉。
他想见斯塔利了。
现在就想。

第30章 这是一张适合压人的脸
飞行器停在了别墅外的大门口，维诺的副官从驾驶位下来，打开后门把里面躺着的男人抱了出来。
别墅内的人鱼池边摆放着一台静静运作的人鱼医疗舱。
标识着运行正常的蓝色呼吸指示灯一亮一熄，机器人管家遵循着主人的指令，一动不动守在医疗舱外，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和呼吸灯大灯对小灯互相闪。
按照人鱼的身长特制的银灰色的医疗舱外部长度足有三米，高度一米五，零一立在旁边还得仰着头，显得格外小巧。
整间房子安静得没有丝毫声响。
当别墅的大门咔哒一声打开，躺在医疗舱里安静了许久的大型生物忽地睁开了眼——金眸边缘早已染上了红色，透着快要忍耐不住的疯狂。
丝毫没有在维诺面前乖顺无害的模样。
“少将，我在这里照顾您几天吧。”达斯小心抱着虚弱的黑发年轻人，弯下腰轻轻把人放在客厅沙发上，额发低垂，几乎要落在维诺脸上。
“这几天都在修养期，您不能乱动。”
达斯很少看见这人脆弱的模样，锁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细白的脖颈泛着微汗，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握住，显得不堪一折。
面露疲倦的黑发年轻人扭过头，面向沙发靠背，一副不愿多说只想睡觉的样子，沙哑着嗓子赶人，“我没事，你走吧，让我休息会儿。”
“……好。”达斯张了张嘴，棕眸在背光的地方显得沉暗了许多，扶在沙发边的手指紧了紧，拽了一张毯子给人盖住胸口以下，轻声道：“有事叫我。”
“嗯。”
薄毯下的青年发出模糊的一声呓语。
副官临走前，站在客厅门口顿足，扭头瞥了一眼安静的人鱼池的房间，而后回转眼眸，迈出了房门。
躺在沙发上的维诺等副官走后睁开了眼，他张张嘴想叫零一过来，却听见啪嗒啪嗒的金属和地面轻微磕碰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多少次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零一就是这么走过来迎接他的。
果然，小机器人停到了他身边，如往常一般，机械的电子音平静的向他问好：“您好少将，欢迎回家。”
小机器人的蓝眼睛左右打量了一下平躺在沙发上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主人，根据收入的图像信息得出了结论，“少将现在很难受，需要给救援中心打电话么？”
“不用了，谢谢零一。”维诺无奈又想笑，他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又打电话回去算是怎么回事。
“帮我把轮椅推过来。”
他要去看一下他的人鱼。
*
一人一机器折腾了半天，维诺又憋出一脑门的汗珠，总算从沙发上把自己挪到了轮椅里。
虽然身体疲惫，连接双腿的地方依然在散发着细细密密的酸痛，但一想到即将见到自己家的大可爱，维诺就觉得被打了一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对自己的宠物有这种感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身下的轮椅转入了人鱼池，继续慢慢靠近墙角的银灰色巨大舱体，零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动得飞快。
舱门的特制玻璃窗口只开到了人鱼胸口，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的闭眼的银发青年。
长长的银发被淡蓝色的人鱼专用修复液浸湿，散乱地铺散在泛蓝的透明液体中，形成一股奇异的美感，还有一小部分凝结成细缕，贴在人鱼的肩膀锁骨处，蜿蜒下滑。
维诺安静地看着舱门里的人鱼，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专用修复液果然有效果，斯塔利脸上原本深红色的坑坑洼洼平复了不少，大部分面部肌肤已经被淡淡的粉色嫩皮覆盖上了，可怖的伤口不再明显，人鱼原本的五官也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让人无法不为之怔愣的脸，即使他还没有愈合完全。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利落的下颚线接到耳垂，金色的浓密长睫如同蝶翼，稳稳立在眼皮上方，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而飞。
连嫩粉色的新生皮肤，都像是开在人鱼脸上的淡色粉樱，让人鱼看上去多了一份脆弱与无辜。
金红色的夕阳越过维诺的肩膀照射在人鱼脸上，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维诺无端想起上一世看过的童话书中，为迷惑人类而生的海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勾走被它们看上的猎物的灵魂。
维诺上辈子没法想象这种半人半鱼的生物能好看成什么样，才会让人一眼迷魂，现在他看到了。
那张脸，拆开看五官都只是好看而已，但整合在一张脸上时，连闭着眼都能让人一眼就联想到床。
那是一张适合被人按在床上狠狠欺负，看着他的泪水从沉浸在浪潮里的迷蒙金眸流下，染红眼尾，再抓着下巴去吻那张不断喘息的艳红薄唇的脸——总的来说，就很色气。
黑发少将掐着手心，闭了闭眼默默滚动喉结，把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抛开。开什么玩笑，这是他宠物儿子，他可不是一个能对着自家傻孩子下手的鬼父！
措不及防地，再睁开眼的时候，黑色的眼眸蓦地撞上了金瞳。
他在想象中幻想了很多遍的人鱼的面容，就这样完整的出现在眼前。
那双蜂蜜色的眸中没有了平时懵懂纯稚的神色，眼珠边缘泛红，像是哭过后留下的血丝。他静静地望着玻璃舱门外的维诺，半点表情和动作都没有。
那一刻，人鱼看上去就像一个拥有正常智商的人类，在静静地注视他，维诺甚至看不懂那双眼里的神色。
当斯塔利面无表情望过来的时候，维诺内心久违的瞎眼小鹿又开始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的跳起来乱蹦了。
他面色不变，压制着跳得慌张的心口，思绪却飘忽出去一瞬，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念叨：这不是一张适合被压在床上的脸……这是一张适合压人的脸……不不不，感觉都很合适的样子。
维诺突然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悄悄扔掉不着调的想法，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舱门上。
“嘀——身份确认，舱门打开。”医疗舱发出温柔的女声电子音，舱门缓缓从右侧抬起，把其中的人鱼露了出来。
像是蚌壳打开后露出的珍珠一般，斯塔利窝在柔软的生物胶垫内，身体被粘稠透亮的生物修复液包裹，鳞片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晶莹的碎光。
是条漂亮崽。
“我回来啦，斯塔利今天感觉还好吗？”
黑发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嘴角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温柔弧度，一副好心情的模样。他伸出右手，泛着金属光辉的机械手指轻轻把人鱼黏在脸颊边的一缕银发勾下，顺到耳后。
面无表情的人鱼眨了眨眼，缓缓弯起唇角，金瞳像是被唤醒一般闪动了一下，注入了纯然的欣喜和依恋。
带着修复液的长臂伸出，把维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湿腻的大掌带着稍小一号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维诺……”
银发人鱼闭上了眼轻轻吐息，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维诺的名字，像是等了他好久才终于等到他，甚至把自己的口鼻都埋入了维诺的掌心，深深地呼吸青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让蓬勃的安抚能量进入自己的精神海。
维诺僵硬着身体，对突然变美的儿子痴化的场面有些应对不能。
他侧着脸不去看斯塔利不断在自己手上蹭脸的样子，但手掌被人握着染上黏腻的修复液的触感是那样鲜明，温热的、湿滑的，像是交缠的唇齿一般亲密无间。
（请审核大大看仔细，这段是在写修复液哦！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全程都在脖子以上！没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祝您新年身体健康，财运亨通，事事如意！）
人鱼手掌的温度隔着修复液传了过来，他的手被斯塔利的两只大手包裹在其中，抽不出来。
指缝间被温柔地打开、握住，手被控制着游移，掌心划过人鱼坚挺的鼻梁，似乎还蹭过了柔软的唇瓣。
维诺现在必须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他傻儿子这是他傻儿子，才能不对人鱼起那种不是好爸爸的心思。
人鱼刚出水一般湿漉漉的艳色面容这会儿正痴迷地吸自己的手，精壮的胸膛和肩背，线条优美又充满力量的腹部肌肉线条，和清晰深刻、连接鱼尾的人鱼线……
维诺总感觉看哪儿都不对劲，只能把视线放在人鱼的尾巴上了。
主要是因为他这会儿忽然不敢和光裸身体的斯塔利对视了。
唔，尾巴也好了不少。
原本露肉的伤口已经有了初步愈合，接下来就等新的鳞片长出来，遮盖住嫩肉了。
维诺看着人鱼的尾巴，颇有些欣慰，心里寻思着，照这个进度，斯塔利再泡两天医疗舱就能恢复七七八八了。
等人鱼吸够了青年，脑袋终于不疼了，他松开维诺的手，就看见某位少将耳根泛红，正一眼不转地盯着自己的尾巴看。
“……”人鱼简直匪夷所思，这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宽大的尾鳍控制不住地卷起来缩了缩，却没地方可躲，只能瘫在原地任人观看。
人鱼忽然感觉不自在了。
上次乱摸他尾巴就算了，这次盯着他尾巴还不放了。
众所周知，人鱼的尾巴除了在水中作游动加速和平衡的作用，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用来协助交尾的。
交尾时，人鱼会用尾巴紧紧缠住交尾对象来稳定自己的身形。
而在更久远的、被人遗忘的历史里，那条有力的长尾是用来禁锢人鱼的猎物、不让对方跑走的有力利器。
可以说人鱼的尾巴除了伴侣，其他人都是不能随意触碰和注视的。
维诺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尾巴看，是想被他缠了么？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这人对他并没有那种寻常的低级欲望，大概率只是在检查自己尾巴的愈合情况罢了。
天天装傻的人鱼忽然有点恼羞成怒，这种好像自己被占了便宜，但对方又完全没这个意思的情况，让他有点牙痒。
于是在大脑反应过来前，银发人鱼微微启唇，一口叼住了维诺的指尖，舔糖棒似的舔了口。
看着黑发少将如同被惊的兔子般忽地扭头看过来，睁圆的桃花眼里盛满震惊，原本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没退下去的淡粉，人鱼忽然就感觉气顺了。

第31章 不要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了
维诺上辈子养了一只猫，整天大爷似的让他伺候着，一不爽了就翻脸锤他喵喵拳。
但偶尔小猫咪也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凑过来，趴在他身边甜甜地舔他手指。
即使他十分清楚这只大爷只是试图从他这里骗罐罐或者讨摸摸，维诺依然会觉得心脏柔软得要化掉。
看清了斯塔利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眼眸，维诺知道人鱼舔他其实只是小动物想表示一下亲近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体型大，但他的人鱼比他以前养的猫大爷还要甜，作出这番举动甚至都不是想骗罐罐或者小零食，只是单纯的想让他摸摸而已。
他的人鱼在用最笨拙柔软、也是最直观的方式向他表达：
我爱你。
很难有人能顶得住这种颜值在线、第一眼看上去冷酷凶悍的大型食肉生物以这种柔软无害的方式，只对你撒娇示好。
但凡有一个除了维诺的人在旁边，人鱼都不会露出这种柔软依赖的模样。
按照这个世界的一般情况，人鱼这会儿已经被领养人拖到水床上开始展开某种不能过审的运动项目了。
维诺在默念三分钟“这是我儿子”后，成功把心头乱跳的小鹿给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放下那颗莫名其妙提起来的心脏，维诺轻轻呼了口气，找回了慈父的状态。
他抽回被傻儿子咬在嘴里的手指，教育鱼道：“不能随便往嘴里咬东西，知道么？”
“维诺……随便……咬……”
人鱼懵懂地睁着眼瞧他，微张的红唇间露出雪白贝齿，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他把手抽走了，顺嘴学了个新的字眼，一边伸手再次把维诺的手拉到颊边，又蹭又磨。
蹭了他的手还不算完，斯塔利低着头，低垂的淡金长睫掀起，从下往上看向维诺。
仿佛金潭漾波，外翘的眼尾含着无辜和讨好意味，水光几乎冲破空气荡了出来，一眼就扑到维诺心间。
光线暧昧的金红夕阳下，身形高大的人鱼浑身湿漉，小心翼翼地拉着轮椅青年的手，不自知地染湿了青年的雪白袖口。
淡淡的雪松味道不知何时包裹住了他，维诺被空气中有如实质的水汽晃得如溺水般神智恍惚了一瞬。
这就过分了啊。他才不能随便咬。
维诺这会儿僵着脸，完全提不起表扬儿子聪明的心思。
这份原本真挚感人的父子之情此时竟摇摇欲坠。
黑发少将眼神微微涣散，又很快回过神来，右手轻轻按着人鱼的脑门，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再次把自己的左手抽了出来。
你给我住嘴，别逼我在温馨的亲子关系中对你干出点禽兽不如的事。
“斯塔利，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随便咬爸爸的手了。”
青年眉眼温柔，手术后略显疲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面对他的大宠物时依旧温和柔软。
虽宠溺却不纵容。
见人鱼还想伸手够他，维诺稍微往后滑了几步，到了人鱼够不到他的地方，叫住了旁边的小机器人。
“零一，帮我拿一条干净毛巾来。”
“好的少将，请稍等。”仰头注视维诺的小机器人闪了闪蓝眼，领了指令后不慌不忙地扭头转身，走到池边的立柜旁，拉开柜门抽出了最上方的一条白毛巾。
这个柜子里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白毛巾，都是以前用来给游泳后的维诺擦头发用的，现在刚好拿来给人鱼擦擦身上未干的粘液。
维诺拿着毛巾，面对这么一大条躺在医疗舱里的人鱼犯了难。
他这样一副只剩血皮的身体，要怎么把人鱼拉下来？
还没等他想好，人鱼那边已经从医疗舱爬下来了。
在医疗舱躺了将近一天的斯塔利显然不想在这个禁锢他的铁盒子里多呆了，他伸出有力的长臂，一手扶着医疗舱边缘，俯身单手撑地，身上湿滑的修复剂做润滑液，转眼就呲溜滑了出了舱体。
长尾灵巧地落在地上，只发出了一点拍打水渍的轻声。
深空色的鱼尾鳞片完全暴露在淡红金光下，在鳞片完好的部分，那些深色鳞片上点点金斑和修复液反射出的微弱日光，在人鱼的尾巴上折射出一片星海。
被斯塔利爬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在光下折射出微光。
银发人鱼安静又迅速地撑着身体爬到维诺脚边，双臂伸直，挺直脊背，仰起头看着他。
阳光直射过来，人鱼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这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身为一个少将，怎么三番两次的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样。弱唧唧的，他连扑过去都不敢，生怕把这人给扑折了。
维诺抓紧了手中的毛巾，下意识缩了缩腿。
他刚做完手术的腿可禁不起人鱼这么直接趴上来。
这回他的腿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废铁了，颅内植入的芯片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藏在裤管里的双腿如他一瞬间产生的念头那样，往后挪了挪。
只是挪完后他就控制不住的微微皱眉，面上有细微的痛苦之色溢出。
股骨头和义肢的连接处还是让他疼地抽了口气。
但斯塔利没有像维诺担心的那样扑到他腿上。
湿乎乎的人鱼看到他缩腿后，爬到他轮椅边就停住了。
似乎察觉到了维诺现在并不太舒服，斯塔利凑近了轮椅上的青年的膝盖，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嗅了嗅，又伸出一根食指小心按了按。
然而金属腿怎么可能有触觉。
期间维诺看着人鱼的动作，嘴唇微张，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退开、甚至呵斥人鱼离自己远点，保护自己刚做手术的腿才对，毕竟他现在的小身板禁不起比他块头还大的人鱼造。
但内心又有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让他固执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斯塔利能感受到他的不舒服么？他会对自己的不舒服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呢？
地球上很多铲屎官都会做一件无聊的事——故意扮柔弱或装死以吸引主子的注意力，看看主子会有什么反应。
他曾经也这么对他家喵喵做过，在猫面前吃着吃着饭突然装作被噎到的样子，捂着喉咙痛苦挣扎一番，倒在桌子上闭眼不起，期待着喵喵会着急的奔过来舔他的脸。
然而他明明感觉到了猫过来，猫毛都扫到了他脸上，却没听见猫叫。
他期待又纳闷的去看监控视频，发现他家猫大爷在他倒地后，先是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几秒后发现铲屎的还没起来，屈尊降贵地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脸上闻了闻，又在他碗里闻了闻。
最后转过身，在桌子上象征性地刨了刨，试图给他的饭碗埋起来。
维诺当时脸上期待的笑容逐渐凝固。
接着喵喵走了几步到他脸旁，猫尾巴扫到了他脸上，换了个角度继续刨桌子。
这次是试图把他的脸埋起来。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不慌不忙，十分直观的展现了喵喵的态度：
铲屎的乱吃屎，已经凉了，意思意思埋了吧。
看着监控视频上猫大爷悠哉离去的身影，维诺心里满是辛酸。
他能拿这个大爷怎么办呢，还不是继续把美味的罐罐和猫饭奉上，每天揉揉摸摸少不了。
就很卑微。
所以他想看看斯塔利对他这个一副菜鸡状态、明显虚得厉害的主人是什么反应。
人鱼摸到了硬邦邦的双腿，眨了眨眼后，一手撑地，一手拽着维诺的轮椅，爬两步拽一下，把维诺拖到了不远处的水床旁边。
维诺舔了舔唇，一眼不转地看着斯塔利，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斯塔利想做什么呢？
银发人鱼略显笨拙地把维诺拉到了水床边，自己呲溜爬上了水床，在晃晃悠悠的床面上，翻起肚子摊开手，面冲维诺，金眸微弯，一边笑一边邀请道：
“维诺……”小药丸快来，给我吸一吸。
“啪”的一下，人鱼池顶上的灯到了时间自动打开了，暖黄色的日光壁灯给人鱼初显俊美的面容打上一层暧昧的光。
旁边轮椅上的青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显得沉默，这会儿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维诺在心里轻叹，给个机会，让他当一回好爸爸不好么。
斯塔利不笑还好，这一笑他真的想当场断绝父子关系。
当什么铲屎官当什么爹，多没意思，直接当傻媳妇的老公不香么？
原本就有点色气的脸，微笑起来的时候……维诺描述不好，但他心脏里的小鹿蹦得又让他发慌了。
但凡他再没有底线一点，这条人鱼就逃不过被他日得喵喵叫的命运，呵。
身残的黑发人类对自己和人鱼的武力值对比毫无批数，冷酷的在内心想到。
冷酷的少将随手一抖手里的毛巾，将人鱼笑得发艳的面容被盖了个严严实实。
“斯塔利乖，别动。”他暗哑着嗓子道。
人鱼：“……？”这又是怎么了？
伸出的双手微微僵硬.jpg
“零一，再给我拿一块毛巾来。”
“好的少将，请稍等。”
在他平复自己的心跳之前，斯塔利别想露出这张脸了。
维诺抖着胳膊，把自己从轮椅上放下来，喘着气趴到了人鱼旁边。
把自己横过来让他的胯部好受了点，维诺这才有精力看人鱼。
乖乖听话的斯塔利果真一动不动，连伸到半空要抱抱的双臂都没动弹。
刚才能听懂么？维诺眯起了眼，他就觉得这家伙有时在装傻，这股薛定谔的聪明劲儿时有时无，像极了他以前养的猫。
喵喵只有吃饭或者心情好的时候能听懂他的话，内涵它胖的时候也会气得给他一拳然后背过身跟他冷战半天，其余时间一律跟他装傻。
他总怀疑其实他说的话他家宠物大部分时间能听懂。
表现得听不懂不过是不想理人，想装傻罢了。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人鱼就像是恢复了动物的本性一般，放下半举的手臂，贴过来侧身轻轻搂住他上身。
脸上还盖着毛巾。
长臂轻而易举的环住维诺消瘦的上身，黑发青年整个人像是嵌入人鱼怀中一般，亲密无间，又温馨安定。
这是一个让他想安心闭眼歇一歇的怀抱。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拥抱过他了。
维诺滚了滚喉结，没动弹。
“维诺……”
隔着毛巾，人鱼磁性的嗓音爬入他耳畔，委屈似的轻声呜咽：“呜嗯……乖。”
乖一点，让我抱抱。
维诺听得头皮发麻，怔怔地抬手，按住那张毛巾下嘴部的地方。
“嘘……别说话。”他低声虚弱道，无法抵抗般阖上了眼帘。
够了，不要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了。
不然我现在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第32章 您什么时候玩够回来
过于菜鸡的身体使人心如止水，维诺到底还是将铲屎爹的心态成功维持住了。
老老实实养宠物吧。
刚从医疗舱出来的少将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他隔着毛巾用一根手指戳住斯塔利的额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脸盖毛巾的人鱼，低声道：“宝贝乖，不动哦，阿爸给你擦干身上。”
比他高大健壮不知多少的人鱼就老老实实不动弹了，好像真的被他那一根指头按住了似的。
“维诺……宝贝……”
被蒙脸的斯塔利乐此不疲地学领养人说话，磁性的嗓音拉着温柔的尾调微微卷起，像是秋风缱绻地缠绕在人耳边，让维诺想闭眼沉溺其中。
每学一个新字词，人鱼都会带上他的名字，好像叫着维诺会让他感到安心一般。
你才是宝贝。维诺在心底说道。
从很久以前起，内心深处出现的一块空洞，此时被温柔的放入了一条金眼小人鱼，咕嘟嘟吐着泡泡向他撒娇，挨挨蹭蹭叫他宝贝。
内心好像有个小人，蹲在小水坑旁眼巴巴看着小人鱼，想要抱抱却又怕自己越界，就这么踟蹰地蹲在原地不进不退，在安全距离里瞧着自己地盘里的小宠物默默开心。
于是小人鱼主动凑了过来，将小人抱了个满怀。
这种被另一个生命全心全意爱着、依赖着的感觉，让维诺空洞的内心重新温暖满胀了起来。
他从心底感激斯塔利的出现。
还要感谢那个在他命定的死局中，把他从浩瀚宇宙里救下来的陌生人。
黑发少将侧躺在人鱼怀里，用零一重新拿过来的毛巾给斯塔利擦干身上的粘液。
柔软干燥的毛巾温柔地擦拭掉肌肤上的粘液，维诺握着毛巾，在人鱼新生的嫩皮伤痕处放轻力度，偶尔还要问一句“疼么？”
人鱼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不知何时，斯塔利脸上的毛巾滑下来一半，露出鼻梁以上的双眼，静静注视着低头给他擦身体的人。
半阖的眼眸在长睫遮掩下蒙上一层暗色，如深秋的金潭，闪着暗哑浓郁的琥珀色泽。
人鱼安静地看着怀里的青年垂着脸给他擦身体，在维诺没注意到的时候，那双眼眸深暗而复杂。
怀中的人本就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一张脸上没多少肉，嘴唇发白，下巴也瘦出了尖，一看就是需要卧床休息的病歪歪模样，这会儿这个需要休息的人居然还在照顾他。
越是相处，他就越看不懂这个人。
但和维诺呆在一起的感觉并不坏。
人鱼心下一动，抬起放在少将腰上的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怀里人的黑发。
入手的发丝很柔软，乖巧地绕着手指，像是它的主人一般，只有真实的触碰到了，才会感觉到那份柔软。
维诺刚把人鱼正面的胸膛擦干净，想着要怎么把鱼翻个面过来给他擦背，一抬眼就看见斯塔利的金眸跟自己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曾经烂掉的脸上，大半愈合的粉色伤口被毛巾盖住，只剩下眼尾处伸展出来一小道粉色红痕，像是一枝春樱斜斜探出，粉嫩的枝丫戳在了维诺心尖尖，戳得他他又软又痒。
而那双沉默又干净的金眸，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观察自己，黑色的瞳仁因为专注而微微放大，显得格外温顺。
“怎么了，”维诺挑眉，瞥了一眼自己脑袋上的人鱼爪，“把我当你的小宠物摸毛呢？”
可这能就是养宠物的终极模式吧，维诺想，他把斯塔利当宠物养，斯塔利也反过来吸他。吸人着人恒吸之。
人鱼没说话，只是插在维诺黑发间的手指又轻轻动了动，像之前维诺抚摸他似的，略微有点不熟练地抬起手来，一下一下小心的抚摸维诺的头发。
这人的小脑袋瓜又不知想哪儿去了，他现在就是一条傻人鱼，又不需要宠物。
他只是想告诉维诺，累了就去休息，不要把所有不管是不是人的东西都当成自己的责任。
没人逼你，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人鱼摸着怀里人的头发，看着他明明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了，这个时候看向自己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温和耐心的笑容，温润的黑眸下疲惫难掩。
心脏一下下沉闷的在胸腔里鼓动，跳得他胸口发疼。
那股奇异的痛意比他精神海**时所产生的痛意要微弱的多，但却是缠缠绵绵无法消除，连抱着怀里这个人形精神抚慰药丸都没用。
他见到维诺的时候，这人似乎总是带着一身伤，不是已经受伤，就是在准备受伤的路上。
人鱼想，这要是在他手底下，他肯定会护着他，起码不会让自己的人倒霉成这样，旁边还没个安慰照顾的人的。
人鱼不出声，黑发少将也诡异的安静下来，面对人鱼时刻意挑起的唇角和强行提起的精神在那一下下摸毛似的轻抚中松懈下来。
人鱼注视着他不出声的时候，总会给维诺一种错觉，让他以为斯塔利并不是一条智商只有小孩子那么大的人鱼，而是和他有着同样智能与认知水平、可以平等交流的一个智慧生命体。
斯塔利的手掌比他的还大一号，温暖的大掌几乎包裹着维诺大半个后脑勺，温柔而包容的安抚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确实有些累了，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有些恍惚，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不自觉地看着那双温柔而深沉的金色眼眸，在一片金光潋滟中，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润贝齿。
恍惚了好一会儿，维诺终于抗不过人鱼温柔的摸头杀，纤长的睫毛如同疲倦的蝶翼轻轻落下，遮住了那双得看起来困顿疲倦地让人鱼心疼的眼眸。
闭上眼感叹了一句。
“宝贝乖了，知道安慰爸爸了。爸爸不辛苦，爸爸爱你。”
他也不知道人鱼想表达什么，但看着那双温柔而沉默的金眸时，忍不住心下一动就顺口说了出来。
人鱼：“……”这人对当父亲究竟有一种怎么样的执着精神？
虽然两人全程没有语言交流，但也阴差阳错的对上了脑回路。
人鱼忍下心中的无语，大掌包着黑发少将的脑袋把他压向自己的胸口。
睡吧睡吧，我也爱你。人鱼面对这人总会产生一种无力的情绪，也不是生气，就是拿这人没办法。
也不想打也不想骂，只想按住这人脑袋揉乱他的头发的那种感觉。
也就是他父亲没了，不然知道有个人天天这么觊觎他的地位，不得气得把这人分配到边缘荒星去做开垦，不开垦个十年八年别想回来。
毕竟他父亲宠他人鱼母父都要宠上了天，必然是不可能接受有人试图通过篡位靠近他人鱼母父的。
柔和的蜜金色的双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沉了下来。银发的人鱼轻轻滚了滚喉结，把注意力拉回到怀里的青年身上，继续一下下抚摸着维诺的脑袋。
困意来的汹涌，维诺被人鱼按到胸前后鼻腔盈满了人鱼身上淡淡的雪山松木味。
凉薄清冽的味道沾染着人鱼的体温，混成了温暖的木质清香，像是雪山小木屋里，燃烧着木头的一捧温暖焰火，并不灼人，靠近了也只有暖暖的热意。
他嘟囔了一声：“阿爸先眯一会儿，待会儿继续给你擦哦……”
然后就在脑袋后一直没停下的轻抚下，迅速地沉入了黑甜乡。
一直到维诺的气息平稳后，人鱼才停了手。他往后抬了抬脸，把脸上挡了一半的毛巾小心拿出来，盖到了维诺的腰间。
看了看那一小块布块，人鱼显然不满意，他扭头看了看，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站在旁边守候了很久的小机器人进入了节能模式——当少将睡着的时候，它就会自动进入节能模式，守在能看到少将的地方，但这会儿它的视觉接触系统中，那条新来的人鱼冲它勾了勾手。
立正的小机器人停了三秒后，缓缓扭头往旁边两侧看了看，又转了身扫描了一圈身后的屋子，确定除了它没有别的东西后，它迈着步子向人鱼走了过去。
太久没更新系统的零一并不知道会勾手示意叫机器人的人鱼有多奇怪，他的逻辑很简单——这是少将带回来的人鱼，少将的人鱼叫它=少将叫它。
新款机器人这时候正常的反应是先呼叫住宅主人，再根据主人的决定来采取措施，而零一应一条人鱼的召唤应得毫无系统负担。
等到小机器人小声走到水床旁边时，人鱼伸出长指，指了指矮柜上放置的浴巾，又指了指身边的维诺，默不作声。
机器人管家歪着脑袋来回看了看，显然领悟了这个意思，迈着小短腿转身，过了会儿捧来了浴巾。
斯塔利扯过浴巾，将能遮住成年人大半身的浴巾摊开，盖到了维诺身上，然后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维诺发顶，也阖上了眼。
干净的草木味道丝丝缕缕从怀中人的身上传来，探入人鱼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气。
即使是病号，也不想放人去躺床上。
在他怀里不是刚刚好么。
*
第三军团少将办公室。
火红头发的青年瘫着一张脸，生无可恋的在处理公务资料。
凌少将一边处理一边微不可查地动弹嘴皮子，若是有人凑近仔细听，可能会听清他的怨念。
“说好的帮我处理公务，不到一星期就又把自己弄进医院了……男人都是大屁眼子……”
在温暖的怀抱里睡着的黑发少将在睡梦中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人鱼睁开眼，低头看怀里的人，确定维诺还睡得安稳后，轻轻拽了拽浴巾边，把人包得更严实了点，然后继续闭上了眼。
睡吧。
宝贝。
而此时在某颗遥远的边境小行星上，拿着光脑呼叫了指定联系人半天都没接到回复的某人苦笑着挂断了通讯申请，看着基地防护罩外灰蒙蒙的星海，叹了口气。
“您什么时候玩够回来啊……再不回来我们连将军都要换了，到时候您估计能和我们一起参加您的悼念仪式。”
【人生艰难】

第33章 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维诺再次休假一周后，凌冽辰少将终于沉不住气给维诺打了个视讯。
屏幕另一边的第三军少将，维诺的同僚，一张俊脸胡子拉碴的，像是熬夜过度没精打采但又强撑着想搞事的哈士奇。
男人一双狭长的碧色眼眸下，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黑眼圈又有上浮的迹象，他一开始还有点期期艾艾，关心维诺身体好点了没，到了后面似乎感觉脸皮也不那么重要了，毫不羞愧地表示他自己一个人不行，快撑不住了，需要维诺赶紧好起来支援他。
维诺淡定含笑，表示他觉得凌少将可以。
凌冽辰满脸苦涩地吞了下口水，心想他倒是想行，但实际情况不允许他逞能啊。
按理来说，军团内的两个少将共同处理军务事项，但他俩以往分工还是很明确的。维诺主内，他主外。
凌少将从学生时代起就烦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白底黑字，大学军校时他在战论分析作业上没少揪头发。
那时候他和维诺是同校战斗指挥系的同学，两人一个过于孤僻不合群，一个平民出身，都不太合群。
除了必要的小组作业和合作，维诺在班上几乎不怎么说话，而他天性张扬闲不住，想跟人说话别人却因为他的出身而不愿与他为伍。
于是凌冽辰主动去找维诺叭叭。
他脸皮也厚，不觉得对着一个小冰块说话没意思，反而觉得有一个会听他说话不嫌烦、还不会背后嚼舌根的朋友很好，于是俩人也就渐渐走近了。
准确来说，是凌冽辰单方面走近了维诺，到后来维诺也会主动跟他说话了，偶尔还会接他的话。
凌冽辰面对友人终于能跟人正常交流的进步，表示十分有成就感。
要说交上维诺这个朋友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凌同学不用看着被老师打回的论文分析，一遍遍改到头秃了。
维诺就是最好的帮手。
自从凌冽辰单方面表示和维诺混熟的半个月后，他就敢拿着得了D的分析作业去找维诺，让新朋友帮他改。
维诺人冷冷的，看起来挺吓唬小朋友的，但对于找到他面前求帮忙的“朋友”，他还是默默给凌同学按照他的水平改了一版作业。
然后新交上去的作业得了B的分数。
凌同学对着从没拿到过的高分目瞪口呆，心里寻思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碰到个大腿朋友，大腿还愿意给他改这份他自己看了都头疼的作业，而且改完后老师还不会怀疑这份作业超出了他自己的水平。
日后但凡遇到分析性作业，他写完后都会先给维诺过目一遍。他的神仙朋友会帮他挑出其中的逻辑硬伤，还会帮他补充被他忽略的分析点。
他的战论分析课作业再也没下过B。
这个从军校就养成的习惯他顺理成章的给延续到了军中。和文件文字打交道的东西他基本都推给了维诺，他自己则每天不是泡在军团练兵打虫兽，就是去和别的军团的高层们拉关系，给第三军团拉一些与别的军团的对战演练的机会。
他以前看维诺处理那些文件明明很轻松的，淡着一张脸挺直腰背能在办公室光屏前坐一天，处理完文件后还有时间去做一些训练计划表之类的东西，感觉丝毫没有压力。
于是凌少将也推任务推得毫无压力。有大腿不抱那不是傻么？他自己写分析报告的那仨瓜俩枣的能力，就别拿到将军跟前献丑了，还不够让顶头上司生气的。
维诺受伤后，他想着自己应该也行。结果等他接手了维诺以前日常要做的东西，才发现自己真正迎来了秃头危机。
繁琐的手续文件和写了一遍又一遍、被打回来要求重写的分析文稿，把他困在了军团办公室里，没时间回家睡人鱼还是小事，他现在面临着要么在沉默中猝死，要么爆发在领导面前，然后去领个居家反省期的惩罚。
越想越觉得第二个选项让他心动。
然而现在他们将军都去开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他深情而渴望地看着对面的黑发少将，“我一个人真的不行的，我需要你，亲爱的。”
一声“亲爱的”出来，两个人皆凝固着脸僵硬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的抖了抖肩膀。
维诺没注意的时候，趴在他身边水池边，拉着维诺左手的斯塔利突然抬头看了过来，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嘴里黏黏糊糊的红毛。
两人相对沉默了几秒，维诺低声表示拒绝，“你不要突然这样，有点恶心。”
“哦哦好，咳咳。”凌冽辰显然也有相同的感受，清了清嗓子。
“你最近是不是没关注军部这边的动向？”红发少将叹了口气。
维诺怔了一下，“嗯，没关注，怎么了？”
他最近在家的时候都不怎么看光脑，自然也就没有关注网络上沸沸扬扬的消息。
维诺的身体虚得斯塔利一只手就能按倒，他不好好复健，还关注工作干什么，生怕自己活得久一点么？
他只知道男主进不来他的第三军，不会到他跟前恶心他，这就够了。
“就知道你没看。”凌少将搓了把脸，打起精神，办公室里明明没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军部高层那事儿么，现在确认了，谭元帅确认遇难了，有残留DNA样本的机甲残骸找到了，除了谭帅的，还检测到了他的人鱼的DNA样本。”凌冽辰难得沉着脸，帝国失去了三位之一的元帅，这对军部来说无疑会带来一场大的变动。
“第八军那位将军也是处于失踪状态，现在初步判断他俩是相同时段遇难的，谁先谁后不好说。”
“而且那两位的遇难时间和你出事儿那会儿差不多，所以……”凌少将又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他们第八军已经有两个多月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了，就靠着一个副官撑着，然后现在上头的大佬们似乎想插手第八军了，我们的活儿又多了，咱们第三军以后要负责一部分第八军的训练。我一个人撑得好苦……你快好起来吧。”
说到后面，凌少将就差“汪”的一声哭出来了。
趴在维诺身边，没有入镜的人鱼眼眸深暗，划过一丝凛冽寒意，唇角扯出一个嗤笑般的弧度。
一帮大垃圾，有事躲在后面，没事了就迫不及待跑出来分蛋糕了。
“……”维诺皱了皱眉没出声，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忆剧情，原剧情中有写两位军方高层人物的遇难么？
努力从记忆中大片黄色文字里抠出来少的可怜的剧情线，维诺想了半天，似乎只想起了书中写过，原本的帝国三大元帅，有一位在宇宙中遇难了，具体原因也不知道，作者没写。
那位元帅是帝国的中立派，皇帝身边的保皇派和有异心的造反派都想拉拢他，但这人格外固执，冷硬不吃，两边人都怕这人最后倒向另一派，于是最安分的人反倒成了两派的眼中钉。
书中没有详细写这位元帅是如何被除掉的，可能是巧合遇难，也可能是人为的，反正男主是最终受益人。
因为大佬的遇难，帝国三大元帅变成了两大元帅，谭元帅空出的职位久久没人能坐上，最后被横空出世的军部新星尼克勒斯顺利拿下。
不客气点说，在作者太太的安排中，这位大佬是为了给男主腾位置才没的。
至于那位第八军的将军的具体信息，维诺是真的没在文中看到过。
这本小黄文还有十来章番外，维诺没有看，他看完正文后就心满意足睡觉了，反正番外不出意外就是男主和他后宫甜甜的日常啪啪，没什么新奇的。
现在维诺就有点后悔，也许番外里能有点线索呢？
凌少将看着维诺光是皱眉沉思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喂喂，您听见了么？哥，你在家除了复健也别闲着，帮我一起想想怎么搞这群新来的兵，而且他们那边将军的副官据说也被分过来了。老大恨不得我把一个当八个人用，八军将军的副官还没来，你又不在，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啊？嗯。”维诺被打断思维，看着红发友人快要皱成苦瓜的俊脸，忍不住挂上了闲适的微笑，“男人不能说不行，别那么心急，将军也是为了锻炼你，我的病假这周末就结束了，你再坚持两天就好。”
“简直放屁，”凌少将已经失去克制的礼数了，粗俗地爆了句粗，“男人不能说不行，只是未到不行时！”
凌冽辰拿到了维诺的准话，到底松了口气，“那我再坚持两天，你好好休息。”
“嗯，好。”维诺点点头，准备关光屏。
“等等我说的好好休息不是真的让你一点都不想工作你好歹提前想一下……”
对面的凌少将显然被对方干脆的准备好好休息的态度弄得有点慌，忍不住快速嘱咐道，嘴里的字句烫嘴似的，一串话不加标点的甩出去，也不管对面的人有没有听清楚。
“咔嚓——”
嗯？他后面那一长串在说什么？嘴里呜噜呜噜的。
维诺的手指从挂机键上拿开，看着黑掉的光屏安静了两秒，索性决定不管了。
算了，有重要的事的话，凌冽辰会再找他说三遍的。
对面的凌少将一头磕进办公桌，就很想自闭。
臭男人，又不听人家把话说完。
*
自从做完手术，维诺在家搂着人鱼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几天后，已经能自由下地走动了。
这双新换的机械腿据说比他原本那双不能动的腿在材料上要差一些，但维诺觉得这双腿已经很好了。
安在身上不能动的义肢，材料再高大上也是一堆废品。
他平时在家做复健训练，除了练习新肢体与身体的协调性外，还要锻炼练上肢力量。他没工夫看着人鱼，斯塔利就被他哄着连续躺了几天医疗舱。
几天下来，人鱼除了尾巴上以前秃掉的鳞片还没长出来，脸上和身上被虫毒侵袭过的大片伤疤已经痊愈和了。
而维诺也多了个新毛病。
他不能直视人鱼那张已经恢复的脸超过三秒。
否则他怕自己微微一硬以示尊敬。
那就太禽兽了。

第34章 好……看……么？
挂断光脑通讯后，坐在人鱼池边的维诺就感觉被拉着的左手又被斯塔利拉了拉。
妈的，就磨人。他俩本在在池子边玩抛球接球的游戏，这会儿那只橡胶小黄鸭就飘在离两人不远的水面，橘色的小嘴一晃一晃地戳着嫩绿的小荷叶，底下还有条冒死过来吸玩具鸭的小金鱼。
只是这会儿人鱼显然注意不到那条小零嘴。
维诺暗自咬了咬牙，低头往左手边瞟了一眼，视线划过人鱼那张脸不到一秒后就把目光定在了斯塔利拉着他的左手上，口气如常地问道：“斯塔利怎么啦？叫我干嘛？”
人鱼看青年的视线迅速从自己脸上划过去，目光沉了沉。
他准备在脸上的天然懵懂的表情，维诺只晃那么一眼能看清么？
说起来这两天这人都不好好看他了，而且有时候他拉着维诺腻歪久了，这人还要把他一条鱼留在池子里，仗着自己有机械腿了就离开他的视线，躲到客厅去。
偏偏他精神核还未完全愈合，化不出双腿，追不出去，只能在水池里一边边呼唤这人的名字。好在青年过一会儿就脸色如常地回来了。
明明之前他的脸烂成一片的时候，维诺还能抱着他的脸亲他来着，怎么脸好了反而不看他了？
十指交扣，他握着维诺的手紧了紧，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情绪。
是难受么？怎么可能。他又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冷落他了而感到难过。
从未和别的男人有过情感纠缠的人鱼这会儿还看不清那个小瘸子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叫他小瘸子，是因为人鱼看维诺最开始练习用假腿走路，总是控制不好一瘸一拐的。
他只是……人鱼压下内心的烦躁感，他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了。
之前维诺恨不得把他宠在怀里，现在突然连看都不肯仔细看他一会儿了，这让他怎么接受这种落差。没道理他的脸长好了这人反而不愿意看了。他一开始还考虑过，要是这人贪图他的美色想对他用强，他会毫不留情的把这人废掉。
结果现在他有美色了，这人反而不愿意看他了？
这不行。
维诺可以喜欢傻人鱼，他装傻就是了；维诺也可以天天嘴上叫他宝宝，他不出声反驳这个不请自来的爹也可以。
只要维诺在他身边。
维诺是他的，当然应该陪在他身边。
是的，就是这样，人鱼心底那股堵着的气终于被自己这一顿分析捋顺了。
等他的精神核恢复，他就可以走了。当然，他会给维诺留下足够的谢礼的。
斯塔利想着这个早就做好的打算，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里有点堵得慌。他甚至不愿去想以后维诺再有条新的人鱼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每晚抱着那条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人鱼，给陌生鱼耐心擦洗全身、做鱼饭。
只要稍微一想，不适与怒意就从心底猛烈地勃发而出。
大不了以后向人鱼研究院施压，不能再给维诺分配新的人鱼了。
至少现在，在这人身边的是他，那维诺就是他的。
“维诺……看，我。”斯塔利低声道，最后一个“我”字咬音很准，让维诺想装傻都做不到。
半身埋在池水下的人鱼从维诺旁边挤进了对方搭在池边的两腿中间，抬高湿淋淋的手臂，大掌轻轻贴上黑发青年略显苍白的脸颊，掌根托着人的下颚微微抬起，逼迫对方黑润温和的双眸对上自己的脸。
青年淡色的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过水的黑珍珠一样的双眸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维诺的视线随着斯塔利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地抬起，人鱼及腰的长发很体贴的盖上了不该走光的两点，再往上是光滑的下巴，目光掠过殷红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对上那双满眼认真的蜜金眼眸。
银发披肩的人鱼如魅惑人心的海妖一般贴得极近，趴在维诺腿间，从下方抬头看着他，一副讨吻的样子。维诺甚至能感觉到斯塔利的呼吸，炙热的鼻息喷到他的锁骨上，热得他心慌。
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视线被烫到一般往上闪了闪。
斯塔利脸侧被几缕湿润的银发贴在颊边，光洁饱满的额上一滴剔透的水珠滑下，唰地无声滴落，挂在那双微微张开的红唇边，晶莹欲坠，像是等着人用最温柔的方式采集的稀世珍宝。
艹，看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斯塔利除了有一条鱼尾，简直符合所有维诺对“红唇美人”的想象。不，不如说，对维诺来说，那条鱼尾让斯塔利看上去更加符合神话中的魅惑生物。没恢复记忆前不觉得，现在看着人鱼的时候，他总感觉童话里的海妖塞壬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维诺看着眼前一脸专注的、可以称之为“美人”的斯塔利，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他家人鱼学习能力很强，这几天在家的功夫他没少跟斯塔利说话，就像所有铲屎官没事就喜欢对着宠物叭叭叭一样。
斯塔利聪明就聪明在，他能用最简单的字眼组成的字句，说出让维诺每次听到后心里的小鹿都要狂蹦一会儿，连看人鱼太久都不敢，要躲去客厅给自己看不出血色的脸降降温。
维诺暗咬着牙佯装镇定，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看我”有什么可激动的。
内心的一个小人抱着少男心埋住了红扑扑的脸蛋：但是配上那张脸，感觉好苏，想抱上去，想低头，想……
维诺及时把小人的脑袋按进少男心：住脑，你不想。
“看了看了，乖啦，斯塔利真是漂亮崽。”黑发少将试图抽回被抓住的左手摸摸人鱼脑袋，但被人五指紧紧扣着扯不出来，索性放弃了。他弯了弯唇，视线落在斯塔利的眉心不敢乱晃，抬起亮银色的金属手放在斯塔利发顶，轻轻摸了摸。
漂亮的话，你为什么不看。人鱼心里就莫名来气。
“要……维诺，看我。”人鱼顶着一张美人脸，这会儿面上没了以往如同天真幼崽一般的愉悦，倒是闪着一双闪亮的金眸，满眼的受伤难过，手上还要执着地托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多看看他。
维诺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这两天因为逃避美颜暴击，就没怎么正眼看过斯塔利，有时候扛不住这张脸了还要跑走一会儿。
但斯塔利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条宠物鱼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自己贸然疏远他，斯塔利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肯定觉得慌乱又难过。
也难怪这会儿固执的端着自己脸想让主人多看看了。
维诺想明白后，心里有点酸软，是他忽略了人鱼的心理了。
斯塔利甚至都不比他以前养的猫自由，拖着条鱼尾只能在这一小块池子里逛，每次还眼巴巴守在自己身边，不像他的猫大爷，心情好了来蹭蹭要个罐罐，心情不好了自己跳上衣柜，不理愚蠢的人类。
黑发青年这次才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人鱼脸上。
抛开自己那些想入非非，他的人鱼就是很好看，好看又会撒娇的鱼崽为什么不看。
斯塔利宝石般的金眸里漾出了喜悦，红唇勾起，微凉的指腹擦过维诺的唇瓣。
“好……看……么？”人鱼吐出气音，眼神中闪着维诺看不懂的光，似乎是期待，似乎是似笑非笑。
思维消失，大脑放空，维诺满脑子都只剩下那双红唇和透彻的金眸。
少将艰难地滚了滚喉结，点点头，低头往前凑了凑，凑近人鱼后用心底那点仅有的良知克制住了自己，薄唇贴上了斯塔利的额头，低低叹气。
“可太好看了。”
“我都不敢仔细看了。”

第35章 我跟你的父子情份就到今天结束了
银发的人鱼仰着脸，长翘浓密的银色睫羽边缘还挂着水汽，晶莹地铺了一层。长睫如蝶翅般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重新翘起，露出那双能打动人心的纯净金眸。
冲入眉心的滂湃精神舒缓力量太过舒适，像是将他骤然接引到一处平静温暖的洋流里，而他作为一条在无边海洋中的小鱼，舒服得只想打颤。
人鱼之前就有察觉了，由青年本人发出的吻，完全不是他抱着人摸手蹭蹭就能比得上的。
还得鼓励维诺主动来亲近他才行。
“可以，仔细，看。”宛如海妖般的人鱼弯唇，金瞳凤眸里水光动人，一个一个词蹦着说，“看完，要亲。”
人鱼从前向来不喜欢这张脸，太过艳气，无法镇压手下那群皮猴子。于是他一直带着面具，将这幅面孔藏得严严实实。
如果以前有人跟他说，他将来会主动用脸勾引男人，他肯定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没想到有一天落难，他还真的在靠脸勾引男人，并且还是真心主动的、希望男人能多亲亲他。
*
话都没说利索，可说出来的东西可真要命。
好不容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少将这会儿忍不住笑了，他往后退了退，看着斯塔利那张漂亮到让他心头的小鹿就没停下过鹿蹄子的脸，啼笑皆非，“还不能免费看，看完还要收亲亲，你上哪儿学的？”
他的人鱼学东西未免也太快了吧，这条人鱼和其他人鱼真的是一个物种么？维诺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真是个商业鬼才，养在家里当宠物耽误孩子出去发光发热了。
只是他的人鱼要收取的不是钱财，而是主人的亲昵，这种太过可爱的交换方式让维诺完全生不起气来。
维诺笑着又低头亲了一口人鱼的脸蛋，一触即离。
青年一笑起来，那张睡觉时毫无表情、显得冷漠的脸便生动起来。这个人笑起来像是在发光一样，人鱼想，要不怎么会让他心里这么暖。
斯塔利抬手，修长白皙的食指按在青年淡色的薄唇上，在上面留下一抹水痕，“上，这里。”
被突然摸了嘴唇的黑发年轻人愣住不动了。
收回手的人鱼恍若未觉，低垂着长睫盯着自己伸出的长指头看了看，在维诺都来不及制止的时候，一口抿住了指尖，舔走了上面残留的水珠。
刚才有点痒，人鱼想，现在好了。
他好了，维诺傻了。微张着嘴看着斯塔利愣神。
间，间接接吻！脑子里“轰”地火烧一般炸开，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他冷静下来后才明白什么意思——那是他给以后人鱼生的鱼蛋取的名。
斯塔利跟他间接接吻了一下，他连以后的鱼崽名字都准备好了。
完了。
胸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不停，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对斯塔利只有主人对宠物的爱了。
哪有主人会天天对着宠物脸热心跳的。
人鱼这种类人生物加上其本身的高颜值属性，本来就极易让人类接受他们，而且人鱼普遍的攻击力几乎为零，还能作为新的生育工具为人类延续生命，这更是让大部分人都拼命攒贡献点，想要领回一条属于自己的人鱼的原因。
维诺之前把斯塔利当宠物，是因为斯塔利并没有表现出与人类智力思维相当的水平。他没兴趣去艹一条什么都不懂的人鱼，那跟他上辈子中世纪的地球人为了发泄欲望而去日羊有什么区别。
畜生一样。
但斯塔利只是听他说了几天话，就会提取其中的词语，组成可以表达自己的意志的话语。
这就不是简单的模仿了。这说明斯塔利是真的理解这些词，也明白他自己想表达什么。
按照这条人鱼的学习速度，早晚有一天他能和自己平等交流的。
如果到了那一天，他是不是就可以……
维诺喉间滚动，当老父亲的心日渐被自己掐死，并从中萌生出另一种期待。
他的思维转换得也快，很快就想通了。一种身份不想做了，换另一种身份继续陪伴人鱼也可以。
“斯塔利，我跟你的父子情份就到今天结束了。”维诺怔怔地看着斯塔利，见人鱼投来疑惑的一瞥，微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的童养媳了。”
养不成儿子，养媳妇也可以嘛。（*^▽^*）
*
帝星。
帝国军部的总部设在离皇帝的宫殿不远的地方，方便君上随时来察访。大的黑色巨型建筑体显得严肃而沉闷，进入其中的人说话都不自觉压低声音。
简约而明亮的天花板灯管铺陈出一片宽阔光明的大厅。
顶层会议室内，一群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们坐在长桌一侧，表情严肃地看着对面单独坐着的年轻人。
维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面上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维诺少将，请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你的回答对我们后续针对虫族的作战与应对方针有重要影响。”一位鬓角染白的检察官严肃地盯着对面的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搭在鼻子前，一眼不错地观察着维诺的面部表情。
“你的战后报告我们仔细看过了，其中还有一些疑点。你报告中指出监测站给了你错误监测数据，所以你才带了完全不匹配实际虫潮量的人手与武力装备完全去了虫潮经过地是么？”
“对。”
“但我们事后调查了莫桑星监测站的数据，发现他们当时的监测数据并没有人为修改的痕迹，而且根据检测记录，他们记录下少量虫潮经过的时间点，确实只对应了不到百头的虫兽。符合你当初带的轻型打击小队的条件。”
莫桑星是第八军团的驻扎星球，和他们第三军团所在的小行星相聚不远，所以那边的监控站数据都是附近几个星球一起共享的。
维诺忍不出扯扯嘴角，“这不是该问莫桑星那边的监测站么？是第八军团监测的，又不是我这边监测的。我根据他们发给我的监控报告带人去打虫兽，到了我们那边才是傻眼的那个。”
“那你不是活着回来了么，还领了军功，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领军功就用某种手段多引来了一些虫子。”桌位一个小年轻显然对这个推卸责任的回答不满意，咕哝了一声。
只是他声音虽小，但这个房间本来就极安静，检察官和维诺都不说话时，房间里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他这会儿一说话，其他人都听见了。
维诺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去，眼神如寒刀般扎了过去。
这话是说他为了领军功不惜带着一队人送死，然后还差点把自己一起送没命了是么？这是在侮辱那些战死的士兵们！
这话若是被人当了真，那他那些为了保护身后亿万生命而牺牲的战士们，他们的死就成了闹剧般的笑话。
年轻人刚来军部监察部实习，一时没忍住说了句话，结果其他人都向他投来了神色不明的视线。
旁边前辈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眼中还有些许无奈。
最冷的那道目光……小年轻对上了对面黑发少将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颤。
青年身板绷得极硬，黑瞳如墨，此时那双眼里丝毫温度也无，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掏出粒子光发射器，一木仓崩了自己似的。
原本还觉得自己就是随口吐槽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的小年轻，这会儿看着全会议室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陷入沉默，突然后悔了。
惹，好像说错话了。早知道就该听前辈的话，只带耳朵，全程闭嘴就好的。

第36章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一句战士们
“维诺少将别和这新来的孩子计较，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监察部长松下挺直的肩膀，这会儿也叹了口气，刚才问讯维诺时身上凝聚的那股强势之意没了。
“还小么，已经从学校毕业了还没学会说话过脑子。”黑发少将淡淡的声音里像是沁了冰碴子，刺得小年轻心里一突，胸口那点年少不服气的劲儿就被激出来了。
怎么就没过脑子了！
陆仁就是再没眼色，看着会议室里大家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说这话的场合不对了。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他们监察员本来就应该合理猜测，大胆怀疑的不是么，这还是他们部长第一天给他们做入职培训讲话的时候说的，他一直有记在心上。
这会儿大家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连领导都因为自己的话而向少将道歉了，陆仁给自己壮了壮胆，想着不能给自己部门丢脸，也不能让领导没脸。
他说这话可是有理有据的。
他正了正身板，挺直脊背，努力坦然地说道：“维诺少将先不用激动，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只是阐述一下我的合理猜测，如果后续您觉得我是胡乱编造的，我自己去领处分。”
小年轻刚才还一口一个“你”，这会儿却知道叫“您”了。
维诺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冷然，用眼神表达出一个意思：你说，我倒是要看你那脑袋里有什么惊人的猜测。
监察部部长皱着眉，有些不满这个给他拆台的年轻人，但也想听听年轻人的不同想法，便没说话。
“少将说您自己是拿到监测站给的虫兽动态报告去打虫兽的，结果报告上微小型虫潮团变成了中型虫潮团，只这一点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原本监测站看到的虫子数量很少，您一到那里后虫子就像蜂群似的一股脑去攻击了呢？”
维诺冷漠道：“我还是知道的话，我还用坐在这里么。”
“而且这一场虫潮战打下来，单从表面看来，最终获益者确实是您，您还活着，拿到了军功和贡献点，还有社会上的赞誉。”
“为什么我不能怀疑是您用什么方法吸引来了更多的虫兽呢？因为您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但您没想到的是被吸引来的虫子有点多，于是自己也受了些伤，但有义肢也不影响您今后的生活。整体看来，用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和十来个战士就能换来一块功勋章，显然对您来说是合算的。”
陆仁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想法，并且感觉思维越来越顺畅。
显然他觉得十几条人命和维诺差点没醒过来的致命伤还比不过一块冷冰冰的金属牌。
会议室里死寂一般，监察部长的脸都要青了。维诺少将的功勋章他们已经给带过来了，就等着盘问完当时的战况详情后颁给维诺，这死孩子嘴倒是快，把功勋章说的比人命都值钱，现在他都觉得送不出去这个钛金疙瘩了。
维诺气到了极点，倒是温柔地笑了出来，只是笑意达不到漆黑无光的眸底，看起来有些渗人。
一个人在对面独座的黑发少将转过身来，桌下的双腿交叠，面向坐在桌尾的陆仁，一张淡唇轻轻开合，声音轻柔，“那你倒是再合理猜测一下，我用什么东西吸引了一大群虫兽过来，就为了让自己和十几个不值钱的战士去送死呢？”
陆仁听着维诺故意用“不值钱”去形容那十几个战士的性命，藏在桌子下的手攥了攥，有些不自在。他刚才那段话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听到当事人直接把遮羞布扯开，讽刺似的去贬低生命的价值，就有点不舒服了。
“用……”陆仁卡壳一般支吾着，眼神不断在桌子上游移，不敢抬头去看前辈们和领导的脸色。
“啊，可能是用了某种引诱虫子的东西！”陆仁脑中闪过一道光，猛地抬头，眼神发亮地看向维诺，“军团以前去虫星剿灭虫巢的时候也用过的吧，有种诱虫剂，可以把小范围的虫子引诱过来，方便机甲部队分散虫巢战力，分批击杀。您身为第三军团的少将，应该是有权拿到这种东西的吧？”
“你在问我么？”维诺感到好笑，他这会儿顾不上气这个愣头青了，这个小年轻刚才说的话确实给了他一点思路，他回去得细查一下。
“够了，陆仁，给少将道歉。”监察部长终于忍不住了，沉声打算了正准备开口的小年轻，“回去后去找你的直属导师领罚。”
监察部干的是认真分析每场战役、探究战况中最细微的变化及其原因、总结经验的事，不是用主观臆断胡乱给人扣黑帽子的。再让这小孩儿说下去，他们监察部的脸都丢干净了。
陆仁旁边的前辈微微偏头，低声道：“诱虫剂的申请需要向上级申报审批，维诺一个少将没那么大本事越过将军和元帅，去军部的医药化学实验室拿药的。”
“啊……哦。”被领导和前辈联手压了下来，小年轻原本挺直的脊背谈了下去，头也低了下来，不敢再直面刚才被他一顿臆测的人了。
“对，对不……”陆仁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红了，磕磕巴巴的低着头冲黑发少将那边道歉。
他还没说完，就被维诺打断了，“不用跟我道歉，向那十几个为了保护你而牺牲的战士道歉吧，如果不是他们拿命拦住了虫兽，没准现在你就没机会坐在这里说他们的命不值钱，而是呆在虫肚子里了。”
一旦虫潮攻破边境星的防线，它们可不会撤退，只会发出高频次声波呼朋引伴，吸引宇宙中更多的流窜虫群过来，继续吞噬被攻破防线里面的鲜嫩食物，不糟蹋完是不会停的。
他声音淡淡的，沁了凉水一般，听不出情绪。
“对，对不起，战士们。”陆仁耳根烧得更红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但又确实知道自己理亏，没法反驳。他也不知道那些死去的战士的名字，只能说完这句之后就沉默了。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么？我告诉你，查尔斯，他家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林夕，他的人鱼下周就要产蛋了，现在被接到人鱼医院待产，生产后会被送入人鱼疗养院等死；马杰里，他父亲因为过于悲痛现在还在医院，住院费是我在支付；尼克尔，他死后家里的人鱼母父没人管了，已经被送进人鱼疗养院了，住院费是我在支付……章涂，他什么亲属都没有，只有一只狗，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饿死在家中了，现在在宠物养老中心等死，费用也是我在支付。”
看起来凉薄到极点的少将，将一个个将那些战亡士兵们的名字以及他们在世上所剩下的亲属的境况说了出来。
明明是什么语气都不带的，陆仁却听得眼眶发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手心。
他真的是……有些混蛋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就去污蔑一个记得每一个战士名字、甚至现在还在负责出资照顾战士家属的少将，说他为了军功罔顾人命。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一句战士们，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字的。”
陆仁真的快要憋不住眼泪了。
但陆仁还是没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对……对不起。”他又到了一次歉，嗓子哑得没法听。
小年轻重重吸了吸鼻子，坠在眼眶半天的泪珠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重量，吧嗒吧嗒滴在了桌面上。

第37章 宝贝躲在哥哥身后
直到这次的调查会议结束，陆仁也没抬起过视线。
监察部长整理了一下手中记录下的资料，站起来对维诺微微颔首，“今天麻烦少将了，我们会去和莫桑星的监控站核实情况，再次检查当时的数据。我也要向你说句抱歉，”鬓角斑白的中年人叹了口气，“手下的人没调教好就带出来了，回去会给他处分，失礼了。”
维诺在刚才三个多小时里说得嗓子有些干了，也懒得开口，便点了点头，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了。
这要是个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熊孩子，他还能按着人去给帝国英灵碑道歉。那小年轻已经哭得不敢抬头看他了，显然是知道自己犯蠢了，他还怎么说？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走向门口路过少将时——维诺身后是会议室大门，都一个个向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少将颔首道别，一言不发。
这会儿他们的神情显然和会议开始前维诺进来时满脸的审视不同，脸上都是认真的尊重。
这个看上去一贯冷漠的年轻少将，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那般不近人情。
只有走在末尾，还红着眼眶的小年轻，经过维诺身边时转过身来，面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将鞠了深深一躬，而后一句话没说匆匆跑走了。
其他成员都走后，监察部长走到少将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打开暗扣将里面的一小块钛金勋章露出，缓缓推到维诺面前。
“其实你没醒那段时间，军部已经调查过一遍大概情况了，也定下来给你的功勋章，我们这次来就是再捋一遍其中一些疑点。”
半个巴掌大银色的飞鹰朝天伸展着宽大翅膀，尖锐的鸟喙发着冷光，利爪站在象征着尊贵与和平的梧桐树枝上。
这是帝国二级功勋章，银鹰。只有为帝国的安全或和平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才能拿到。
少将垂眼看着桌前的银鹰，半点没表示。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一小块金属疙瘩，也想让他手下的人都活着。
“拿着吧，这也有他们的一部分，替他们收着。”监察部长拍了拍维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维诺动了动眼神，沉默地伸手将盒子里冷冰冰的银鹰拿了起来，攥进手里。
他拿了一会儿，又觉得这金属太冷了，怎么也捂不热，便随手收进了胸前的口袋中，隔着衣袋按了按，将银鹰捂在胸前。
等他们都走了，维诺才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他现在可以正常用腿行走了，但站起或坐下时，还得慢点来，不然接驳肢体的地方就会疼痛。
明亮的会议室内，只有一个瘦削的黑发年轻人站在桌边，看着长桌中央的装饰花瓶略微出神。
刚才那个满口胡诌的小孩随口猜了个诱虫剂，这东西他确实拿不到，但这个无厘头的猜测也给维诺找了点方向。
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诱虫剂的原料其实是虫族的王族幼虫散发的信息素。
除了人工合成的诱虫剂，其实天然的王族幼虫卵本身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虫兽。这还是维诺以前带兵去一个虫星剿灭虫巢的时候发现的。
他们在一处低洼地停歇，在击杀掉聚集在那里的三四只虫兽后，没一会儿就被一大波虫群冲上来疯狂围攻。那架势不像在攻击猎物，更像是被触碰了珍宝后发怒攻击敌人的样子。
好在他们当时人手和武器装备都很充足，骤然被攻击后也没想那么多，就花了一段时间按死了所有虫兽。
只是有战士发现，有一只虫兽的表现很奇怪。
它伏在地上从土坑里小心翼翼挖出了什么衔在嘴里，然后试图振翅逃跑，结果被机甲量子炮从背后射穿了翅膀下背部最柔嫩的要害处，在下腹从后往前炸开一个孔洞。
后来他们从死去的虫兽嘴里扒出来的一个拇指大的白色椭圆形硬球，上面有个淡淡的金点。
维诺把这个球装在真空封闭器里带回军部研究院后，才发现这是一颗小型虫群部落的王虫虫卵。那些虫兽之所以发了疯似的攻击他们，就是因为他们靠近了王虫虫卵的孵化地。
虫族的结构可以理解为总分总分模式，并不是所有的虫兽都归属一个王虫，而是分种群部落的。每一个大的虫兽部落都有不同类型的虫子，而每一种类型的虫子中，又有它们的王虫作为领导者。
任何王虫的虫卵天然可以分泌一种信息素，引得周围的虫兽前来保护，攻击一切不属于同族的物种。
当想通这个事情后，再去回想当时攻击他们的一大群螳螂型虫兽，那股疯狂围攻的模样，可不就是像以前他们遇到的那群为了保护王虫虫卵而进攻的虫子。
维诺眼底幽深一片，开始回忆那天拿到报告去攻打虫子的时候，他们那一队人身上的装备。
人的身上是不能放的。虫卵必须放在特定的真空容器中，不然虫卵时刻散发的信息素会不断地吸引虫族前来保护。
而最小的容器也有小魔方那么大小，他们临时出任务的队员都是穿着贴身的紧身作战服，放在身上太显眼了，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剩下能装的地方，就只有机甲里面了。
一个是机甲驾驶舱内的储存舱，一般放着机甲能源块和少量的个人物品。战士们启动机甲前都会照例检查自己携带的能源块是否足够，有奇怪的东西存在他们一定会看到，也会上报的。
还有一个能放小物件，机甲驾驶员紧急出战前也不会有机会检查的地方——机甲的线路舱内部，里面是大量的线路和零件，把那些密集的线分开后，放入内部的零件缝隙内，再合拢上面的线路，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能打开线路舱的，只有机甲检修部的人，负责日常的机甲维修护养。
只是……还有一个人，已经不算是机甲检修部的人了，但还保留了开舱检查的权限。
达斯以前是机甲维修部出身的，他就是维诺的专属机甲维修师，后来因为在作战中发挥了突出表现，被上级领导从维修部提到了指挥部，跟在他身边做副官，这一跟就是三年。
维诺的心越来越沉，他撑着桌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人，达斯是他从入军部起，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士官时就跟着他，一路陪他走到少将这个职位的人。
可以说他是完全放心把后背交给达斯的。
他不会把胡乱猜测作为定罪依据，但也不能因为信任而盲目放过任何一个怀疑对象。
等他回去后，机甲检修部的每个人的开舱检查记录他都要查看，包括达斯的。
接到虫潮报告那天，达斯刚好有事请假，不在军部，所以维诺自己的机甲是没人动的。但——别人的机甲呢？
他逼着自己去回忆那段不敢触碰的记忆，回到那天漫天的虫兽，和不断爆炸在漆黑宇宙里的橙红色火焰中，去回想任何一处怪异处。
……
“滴滴滴——警告，机甲右腿关节受损程度：25%，中枢系统受损程度：30%，舱门已被攻击，开关功能受损，请尽快检修！”
“少将！撑不住了，我日虫子太多了！援军来了么？”
“操，怎么没完了，不是说不到一百头么，这他妈都有多少了？”
“啊，老子的左手被螳螂给砍断了！”
“兄弟们再拼一把，援军估计待会儿就来了！章涂小心——！”
“砰——轰——！嘶啦……”
“——林夕！！！我艹我和你们拼了！给老子死！”
机甲系统警告和通讯平台其他战士纷乱的声音交织着回响在窄小的驾驶舱内，也回响在维诺的脑内，他紧闭着眼，伸手盖住了眼睛。
忽然一道不起眼的声音被他从纷杂晦涩的回忆中翻了出来。
那是他们从基地飞出来，还有一半距离就到达预计虫潮经过地点的时候——
“哎哟，好好的我这儿突然警告我机甲内部零件受损，多条线路损毁，右大腿和身体连接那块出问题了，刚才还震了一下，跟小爆炸似的……什么状况啊我刚开出来没多久，检修怎么修的啊？”
“哈哈哈我们刚出来你右腿就废了？回去必须让你的检修师请你去暮色吃一顿。”
“就这么走吧，都快飞了一半路了，现在回去换机甲也来不及了。”
“嗨，就几十只虫子，章涂宝贝躲在哥哥身后，哥哥砍完虫子带你回家！”
“呸，叫谁宝贝呢。”
“你就是林夕哥哥的宝贝呀哈哈哈！”
……
维诺放下带着湿意的手掌，蓦地睁开了漆黑冰冷的双眸。
有人想搞他？
等着，傻逼。

第38章 宝贝，解释一下？
按照监察部的说法，如果监测站没有给他们报错数据，那就只可能是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或者虫族内部发生了什么情况，引得大量原本不会经过目标地的虫群都过来了。
然而虫兽智商低下，大部分情况下，虫群只会跟随着王虫的指令向特定的方向直来直去地在宇宙中流窜，获取食物，很少会在途中突然改变方向的。
那很大的可能就是他们第三军这边出问题了。
大胆猜测一下，有人提前在章涂的机甲内部放了东西，大概率是装在密封器内的，这样才不会在前期引起虫族异动。等到他们快到目标定位的时候，再把机甲内的封闭器给炸开。
于是等他们到了原本测定的小型虫潮过境地点后，原本就要朝这个方向来的虫兽加上接收到王虫虫卵信息素的虫群，面对的就是远超他们战力的中型虫潮。
密封器里到底装的是虫卵还是诱虫剂都不重要了，他要知道哪个瘪三在暗地里搞他。
想搞他还不敢直接在他身上动手，非得搞他身边的人。
藏头藏尾的阴沟老鼠。
维诺冷着脸，细白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桌面轻磕，发出细微的“哆哆”声。
他准备待会儿去第三军团的机甲检修部查一下，两个多月前，那次事故发生的当天和之前一个月内，都有谁开启了那支全员丧生的战队队员的机甲维修舱。
“滴滴滴——”
手腕间的光脑发出了来电通讯的电铃声。
是他的副官。
维诺皱了皱眉，他这会儿正满心阴谋论，这种时候给他打视讯，很难不让他多想。
视讯接通，副官那张阳光俊朗的脸一片关切之色，“少将，问询还顺利么？监察部没有难为你吧？”
维诺的心里像是被人注入了一滩水泥似的，又湿又沉，渐渐凝固，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刚开完会议，连会议室都没出去，也没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这边已经结束问询了，达斯怎么一上来就是默认他已经开完会的口吻？
正常不是应该先问一下现在方不方便说话么？
当你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切言行都会被你放在心里反复绕三圈，越想越可疑。
维诺淡淡点头，神色有些不渝，“没事，就是反复抓着我问为什么检测站给的数据没问题，我们这边却遇到了那么多虫兽，是不是我这边出了什么变故。”
他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在暗中观察达斯的面部表情，“这种事我怎么知道，难不成还是我偷偷带了诱虫剂过去找死么？”
副官碧色的眼珠动了动，快速眨了眨眼，很快调整好表情，眉间皱起，一起跟着愤慨。
“他们什么意思，不去追责第八军团的虫兽监测站失误，反而来怪不知情的受害者？呸！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
“之后呢？”达斯一脸关切，“他们怎么定结案的？”
维诺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达斯可能不知道，他紧张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先晃动几下，然后就是快速眨眼。
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个硬物，哽得他想吐出来。维诺咬咬牙根，舔着上牙膛把齿关撬开，继续表现得若无其事。
维诺恢复了往常淡漠的模样，一双黑眼乌沉沉的，语气平淡，“最后下结论说是虫族那边出了变动，可能是王虫突然下指令，让一部分虫群改变了行进路线，刚好撞到我们到的那片地方了。”
“啊……原来是这样。”达斯挺直的肩膀这会儿松气似的掉了下来，他往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扯扯嘴角，满脸的落寞苦涩。
“那可能，就是我们不走运吧……还好您还在。”
他们是不走运，居然碰上了这么个阴阳人。
维诺垂眼听着那个“我们”，就反胃。
“嗯。”维诺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了，“挂了。”
不去军部了，省得打草惊蛇。
回家。
他转身出了军部大楼，硬质的军靴跟底在平滑的地面踩出清脆的咯哒声，维诺越想越憋得慌。
他刚才就顺嘴试探了一下，结果一试就试出个内鬼来。现在还不确定达斯&#183;乌列尔在那场暗算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但他肯定有问题。
刚才那番言语中都在暗中挑起矛头，指向第八军的虫兽监测站。他一开始也是以为监测站那边被人插入了人手，在报告上做了手脚，发给了他错误的报告。
但如果监测站当时做出的报告没有问题，反倒是他们这边出了变数呢？
第八军团和他们打交道不多，而且这个军团有些神秘，只有一个将军统领全军团，人数规模比一般的军团要少三分之一，且将军下面没有少将分管。
那个将军还总带着面具示人，外界从不知道他的详细资料。
凌冽辰之前还跟他说过，第八军的将军失踪了。现在没个主心骨，整个军团现在都快被别的将军们刮分干净了。
连他们第三军团都要接收第八军的原将军副官了，这个节骨眼上去找监测站的麻烦，他能找到什么？
找个寂寞么？
如果是外部插入的人手来暗算他，他还可以理解，找出来按规矩送上军事法庭就是了。这种跟在身边好几年的自己人在背后向自己捅刀子，被背叛的感觉就让他格外恶心。
等着吧，维诺进入飞行器，系上安全带，按下启动按钮。
总有一天水落石出，所有涉及到这件事的人，他都会挨个揪出来。
年轻的黑发少将眉眼结霜，淡色唇角紧抿。
如果达斯真的是那个背叛了他们，送战友入死局的人……
飞行器轰鸣着从地面悬浮起来，翻涌的热浪将空气扭曲，一晃眼就朝远处极速飞去。
那就跪在英灵碑前以死谢罪吧。
*
人鱼正在家通过那个儿童光脑跟副官联系。
他将近一周多没机会打开光脑，这会儿再打开的时候，看到了大量的未接来电——都是他副官的。
然后就是一信箱99+的未读信息。
从一开始的淡定。
【老大，一切正常，就是上头又来人问你了，还往我们这边塞了个刚毕业的学生来当少尉，是第三军团维诺少将的弟弟。】
到后来的略略着急。
【您没事吧？需要去接您么？留个地址，我立马派人去。】
然后这个始终淡定的人终于炸毛了。
【老大，你不会又出问题了吧？我听上面有人通知我，让我做好解散第八军的准备？什么意思？你快点回来！别在外面浪了！！！】
从一系列的信息和逐渐不淡定的标点符号可以看出时宴的心理情绪变化。
等到最近两天的信息，可以看出副官已经心死如灰，看淡生死了。
【将军，您不用急着回来了。】
【我们第八军再过一礼拜就差不多原地解散了。】
【听说第三军团的少将是工作狂，手上从不压活，您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来这里打工，每天一起快乐下班：）】
斯塔利看得好笑，又觉得手下的心理素质还需要锻炼。这才一周找不到上级，就慌成这样了？
然后开始动手回复。
维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换鞋去看他的人鱼。
糟心事太多了，他需要看看可爱又貌美的童养媳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内心。
想到人鱼，维诺才觉得心口舒服了点。他刻意放缓脚步，想看看他不在家时，斯塔利一条鱼在做什么。
温度舒适的人鱼室内，明亮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下来，将人鱼一头银发照得几乎发光。愈合好的皮肤光滑而白皙，维诺甚至能看到斯塔利胳膊上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沐浴在光中，将力与美结合的极好。
斯塔利背对着维诺趴在池边的假山石块上，似乎在看什么，没入水中的银丝懒散地浮在水面，冰丝一般，让维诺手痒痒的，想去摸摸。
彼时人鱼正在给副官回信息，告诉时宴一切照旧，不用慌，期间注意观察哪些人急着要有目标性地跳槽。
各军团只能算是暂时帮他带兵，等他回去后照样是第八军，现在分走的兵一个不落都要给他还回来，没有哪个军团能瓜分走的。
他心里冷笑，就算有，皇帝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等到斯塔利听见维诺压低脚步声靠近时，维诺已经站在他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了。
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让他身体的警觉性都对这人下降了。
斯塔利心里不慌，手上一个滑屏切换，准备换到早就开好的少儿教育图画书界面。
“斯塔利，我回来啦，”少将冷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挂上了温暖的笑意，“宝贝在家干什么呐？”
人鱼扭头，冲维诺眨了眨眼，勾起唇角，金瞳浮光，“维诺……回来啦……”
青年眼神一探，往人鱼手中的光脑扫了一眼，以为是儿童书什么的，结果一眼过去，维诺沉默了。
“？”看维诺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住了，目光直直盯着他的儿童光脑，人鱼感觉不太对劲。
一个儿童图画书这么让他震惊么？
斯塔利低头看回自己手里的光脑。
这一看，他也沉默了。
那是一张维诺早上起来，坐在水床上换衣服的偷拍照。侧坐的青年衣衫半露，晨光在头顶笼上一层光晕，他微低着头，脖颈细长，一截细白的腰肢从白衬衫下露出，还能看见隐约的淡粉色疤痕。
维诺保持微笑，低头看向斯塔利那张似乎被抓包一样凝固住的漂亮脸蛋，“宝贝，解释一下？”语气轻柔，生怕吓到了人鱼似的。
人鱼：“……”
斯塔利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舔了舔红唇，思考半晌无法开口。
就，无法解释。
他沉默地退出了照片库，切到少儿图画的页面，脸上重新挂起欣喜的笑意，金眸发亮地看着仰头看维诺。
“维诺……回来啦……亲……”
这是想装成失忆，回到什么都没发生前？
池边的少将温柔地笑回去，低头亲了口人鱼脸颊，满眼怜爱，“转移话题失败，宝贝，解释一下刚刚的照片？”
斯塔利：“……”
该死，是光脑摄像镜头先动手的。

第39章 颜色太淡了
装傻可不好使了。
维诺弯腰蹲下，在池边单手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眼神开始放空的斯塔利，看他能憋出什么话来。
偷拍人床照就算了，还被当事人抓到。
太尴尬了，人鱼想，他从没感到这么窒息过。
照片确实是偷拍的。
早上看见这人在身边起床换衣，边穿衣服边软声嘱咐他在家乖一点，他鬼使神差地就摸出光脑拍了下来。
至于拍出来干什么……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就变态似的盯着人家那张什么都没漏的照片看了好久，眼神黏在那片轻飘飘的白衬衣布料下露出的细腰上挪不开。
之后照片库就一直在后台开着，也没关，他心里痒痒了就去看一眼，就好像看到青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他才能踏实一样。
连抽疼的精神海似乎都没平时他一个人独处时那么疼痛难忍了。
人鱼看了半天，别的没想明白，只想清楚了一点。
他想拉开那块碍事的衣摆，去搂他的腰。
人鱼沉默了五六秒后，小心翼翼抬眼，浓密的金色蝶翼轻轻扇动，那双剔透的蜜色金眸中闪动着些微无措，“维诺，好看。”
人鱼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明明是极撩人的声线，但他只会这样断断续续的说话，小心与无措的情绪，让斯塔利像是一只懵懂的大型猛兽，面对信任亲密的人的质问，怯怯的缩起了爪子，讨好似的用头蹭人示好。
他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却躲躲闪闪不敢承认，只好说点好听的。
“好看就可以偷拍别人了么？”
维诺一副教育的口吻，但心里却并没有反感斯塔利拍他，反而有点轻飘飘的愉悦。
一张照片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反应拍摄者的情绪和心境。
他晨起换衣那张照拍的不错，角度完美，光影恰到好处，那张不是很上镜的面孔——起码不上军报记者的镜头，不然也不至于总被星网上的网民说他看起来阴郁孤僻，在画面中显得……似乎很是柔软无害。
最戳动维诺的是整幅画面流露出的淡淡的静谧安和的生活气息，仿佛照片中，沐浴在晨光下的人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温声笑着说早安。
这是斯塔利眼中他么。
黑发少将微眯起眼睛，唇角微抿，明明被夸后心里的小鹿蹄子都忍不住撒开欢奔跑起来了，但他还是努力压下笑意，打算给斯塔利一个正确的道德指引。
“宝贝，下次想拍别人，记得征求对方同意哦，不然就是不礼貌的行为的。”
人鱼眨眨眼，好像有点没太懂青年这一长串话，一只手小心拉上维诺的衣袖边角，只挑着听懂的一句低声回复道：“不是别人。”
“嗯？”
“维诺。”人鱼又开口，单手撑着池边，仰头稍稍靠近池边的青年。在维诺尚未反应过来时，带着水珠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
木质清香的水汽笼罩住他，有冰凉柔软的东西在他唇角一蹭而过，“不是别人……是……”
黑发年轻人怔愣在原地，看着容貌堪称艳丽的银发人鱼冲他勾唇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幽深而认真的占有欲，“是我的。”
斯塔利凑在维诺脸边，红唇就贴着青年淡色的唇瓣，低低轻喃。
此时的人鱼，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智商不过八岁的普通人鱼联系起来。如果不是维诺见过还摸过斯塔利身下的鱼尾，他可能会觉得斯塔利是人类扮演的。
太，太过分了……谁教他的……
砰砰——砰砰——砰砰——耳边开始响起某种急促的声音，有什么开始雀跃地彰显存在感。
糟糕，声音太大了。
完全藏不住啊。
维诺脑袋空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丝飘忽的神志，他恍惚地想，不知道斯塔利会不会听到这么大的心跳声。
这可真是老铁树开花，前世今生第一次动心，对象竟然还是跨物种的。
而他前几天还在把对方当宠物养。
人精神飘忽的时候，思维就不受自己控制了，维诺不着边地想到，主宠Play啊……刺激。
心脏像是擂鼓一般在他的胸腔震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完全不受他主观意愿控制的方式，好像要冲破胸膛蹦到对方怀里似的，在热烈地回应对面容色绝艳的生物。
维诺的视线陷入那双鎏金色的深潭中，被紧紧纠缠，像是溺水一般无力挣扎——而他刚好也不想挣扎。
午间日光正好，细微的浮尘在光中静谧浮动，半遮的天窗为了控制室温，挡住了大半从天窗而下的光。光影交界处的界限，恰好将池边的黑发年轻人和池内的人鱼分割开来。
维诺蹲在光中，而光影分界线就将对面的人鱼吞入阴影里。
人鱼单手抚着维诺的脸颊，右腕上的黑色手链在光中闪着淡蓝色的细细碎光。
青年的脸色从出院起大部分时间都是苍白的，他总是责任感过分的强，挺着虚弱的身体也要笑得从容温暖，像是没有什么能够挑起他的情绪。
但这会儿，年轻的黑发少将显然多了一丝淡定从容外的表情。
青年显然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乌色的眼珠氤氲了一层雾气，目光发虚地看着自己，淡唇微张，露出内里些许的雪白贝齿。
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人鱼喉头微动，并不抗拒内心一闪而过的想法，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
他又凑近，含住了那两片薄唇。
颜色太淡了，他想把它们弄成红色的。

第40章 他要教育人鱼不应该随便亲人么
头一次被吻，维诺完全傻在了池边。
要不是斯塔利扶着他，他都要一头栽进池子里。
人鱼一开始还只是单纯的用嘴唇亲亲碰碰，像是小动物似的用嘴触碰对方表示亲密，过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满足，开始舔那两瓣被他抿出血色的唇。
苍白寡淡的唇瓣这会儿变得红润柔软，覆着一层晶莹的透亮水光，像是柔软甜蜜的某种鲜嫩多汁的水果，咬开就能吮出甜汁那种，竟是显得更好吃了。
斯塔利放开维诺的唇瓣，稍稍退后端详了一下，没等维诺缓过神来说什么，就又凑过身去，大掌扶着青年线条利落的下颚，把人送到自己嘴边，再次吮吻起来。
从未被人亲过的少将睁大了眼，看着人鱼闭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长睫几乎要扫到他鼻梁上，完全被震在了原地。
然后，然后这鱼他开始伸舌头舔了！接吻竟然比他还熟练，还知道叼着他上唇瓣就能让他不自觉地张开齿关，然后侵入他的地盘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真实的么？绝美人鱼在主动啃他的嘴……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斯塔利为什么这么会的样子，在哪儿学的？！
斯塔利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补了课！
他几乎要以为之前在他面前跟没断奶的凶崽子似的人鱼，跟现在抓着他下巴肆意与他唇舌纠缠的不是同一条了。
维诺当初看皇书许了个色批愿望，结果被作者太太一键祝福发配到了文中世界。
难道人鱼也被小色批魂穿了么？
维诺被亲得身上发软，上半身几乎栽进了人鱼怀里，手搭在人鱼结实的肩膀上，将重量都靠在了斯塔利身上。
人鱼一手撑着池边，有力的修长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控制着力道，稳稳地撑在原地。
唇齿交缠，气息相容，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维诺脑子里几乎什么想法都没了，所有的感官里只能感觉到人鱼的存在。
人鱼微凉的雪松气息缠绕在他鼻尖、原本湿凉的手掌下慢慢浮现出的温度将他的脸捂热、湿润的长发贴在自己胸前，沁湿了一小片胸口的布料。
维诺模模糊糊想着，是不是该结束这个吻了，但他扒在斯塔利肩上的手软的像是抽了骨头，丝毫不受意志影响。
*
青年的唇瓣看起来凉薄寡淡，触碰起来却是软软的，像是什么软糖，一碰就甜甜软软地被压下去。
人鱼一开始只是不断用唇瓣抿着维诺的唇，过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满足，开始舔那两瓣被他抿出血色的软肉。
后面的事情发展他自己也没控制住，怀里的人但凡有一丝抗拒，他都会停下，继续装成一条傻鱼。
但维诺没有。
他甚至还主动靠过来了。
于是心底那股压不住的野性冲动就如一头没拴好的凶兽般窜了出来，让他拉过人的下巴，撬开唇齿去搜刮其中的津液。
**交换时，青年身上传来的精神舒缓力量比以往皮肤相触来的更加庞大，让他忍不住更深的去侵入那片湿润之地。
精神海内破碎的核心已经恢复了一大半，破碎在周围的细小碎片这会儿甚至在悠闲而舒缓地绕着主核旋转，隐隐有向内贴合的趋势。
这比他喝什么精神药剂都管用，好吃还没有副作用。
水面之下，人鱼的长尾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大片的深蓝色尾鳍细纱一般在水下招摇。
有小鱼傻愣愣地一头戳了进去，却没有被平时这个池中霸王一把捞起吃掉，而是被温柔地推了出去。
在《人鱼饲养手册》上，人鱼尾鳍轻摇，这是人鱼感到愉悦放松时的表现。
这种时候的人鱼脾气会格外好，领养人可以随便这样那样，人鱼一般都不会反抗。
等人鱼终于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想着不能一次把人吓得太过、要留着以后继续，把人松开时，身前的青年眼圈都红了。
苍白的脸上浮出红晕，黑润温和的双眼此时氤氲了雾气，没有了以往的从容不迫，而是像受惊呆住的兔子般，软软地趴在他怀里，看着他一动不动，略微急促的小声喘气。
这是给亲傻了？
人鱼挑挑眉，又探头轻轻咬了一口维诺的鼻尖。
“宝贝。”他低低道。
回神了。
维诺感觉自己快窒息憋死的时候，斯塔利终于放开他了。
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是毛线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清头绪，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口问，更不知道他问了以后人鱼能不能听懂然后回答他。
于是他盯着斯塔利那张接吻过后，因神态餍足而显得更加艳丽无双的脸出神。
维诺会的形容词不太多，但斯塔利这张脸简直是长到了颜狗的心坎里，他平时对上这张脸，话还没说心就要先软一半，这会儿被人鱼亲晕了，又怎么能说出重话来？
孩子长大了，不知道从哪个花花网站学了点成年人的事情。而且明显是个好学生的苗子，自己一条鱼光看教程都能在上手实操时把他亲到腰软。
他要教育人鱼不应该随便亲人么？
要肩负起一个合格的家长身份，在道德上给孩子树立一个正确的标杆么？
维诺内心纠结了不到三秒，就想通了。
开什么玩笑。
他是在这个世界当维诺少将当久了，道德底线常年在普通人之上，就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么？
他能来到这个皇文世界，就是因为他对文中被肆意啪的人鱼产生了色批想法。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他本来就是个颜狗小色批。
色批会在美人主动靠过来的时候义正言辞地推开么？
不可能的。
况且他本来就打算转换身份，从饲主转为人鱼的老公，这种时候他难道不应该庆幸人鱼自己就开窍了么。
维诺被咬了鼻尖，在人鱼逐渐忐忑无措的神情中回过神来，舔了下嘴唇。
“以后不能亲别人，知道么？”他哑着嗓子道。
只能亲他。
人鱼眨眨眼，原本以为维诺缓过神后就要教育盘问他了，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句。
“好，只，亲维诺。”
斯塔利又凑过去，小动物似的碰了碰刚刚维诺舔过的地方。
*
“滴滴——”
下午五点多，维诺瘫在水床上照例被人鱼埋头吸着——是的，只要他往床上一躺，斯塔利必定凑过来吸他，接到了一封电子信息。
青年右手按在胸口上的人鱼头顶，拍了拍让他别咬，扭着头看向左腕间的光脑射出的投映屏。
【3069年帝国皇室宴会邀请函】

第41章 期待您的到来
【尊敬的维诺&#183;沃克少将敬启：】
【马尔斯帝国皇室诚邀您参加星历3069年度皇室盛宴。今年是马尔斯帝国成立一千周年，在这样一个充满历史意义的年度中，我们又将迎来新的国宴盛会，并在宴会中回顾帝国的辉煌历史……】
平躺着的青年扬了扬眉，掠过一长串没什么意义的对帝国的赞美，视线下滑看向宴会的开始时间。
【宴会将在星历3039年8月8日晚8点准时举行，届时请盛装出场，可携您的伴侣共同参加。】
【同行伴侣为人鱼的，可选择将人鱼伴侣寄存在星辰殿一层水族池，我们会为您贴心照顾人鱼伴侣，并为人鱼提供饮食与零食。】
【期待您的到来。】
【马尔斯皇室敬上】
来了，这个宴会，就在下周了。
以前他都没被邀请过，这次估计是因为看在枚银鹰奖章的分量上才请他的。
维诺对原文中的这个每年一度的皇室宴会印象颇深，一是因为这个宴会的由来很有意思。
星历2269年，占据玫瑰星系中心的马尔斯帝国结束内战，欧文大帝一世成功坐上宝座，并与由他本该称帝的亲哥哥领头反叛分裂出去的联邦形成了互相看不顺眼又没法彻底断交的关系。
因为两位领导人的伴侣是一对关系要好的姐妹。
从哥哥手上抢夺到国家的普尔斯大帝在坐上帝位的这一天，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宫廷宴，邀请帝国的上层权贵名流都来参加，香槟美人、俊才英杰齐聚一堂，并进行星际全网直播，故意在堪称他哥耻辱的这一天大肆庆祝。
没别的意思，宫廷宴主要突出了一个气死他哥的意义。
你看，这是曾经是你的帝国吧，现在是我的啦，而且在我的统治下，这个帝国还是那么优秀哦。
联邦的首席领导人，欧文一世他哥，气得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见人。
等到六十年后，欧文一世人到中年，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力壮，开着机甲就去前线揍虫子去了。
结果去了三天后一只虫子也没碰到他，都被身边保驾护航的将士砍死了。
这位皇帝悄悄的一个人作了个大死，他糊弄过军队的人，开着机甲趁着没人注意出去打虫子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大帝没揍趴下虫子，反倒是虫子把他给揍没了。
消息传回，帝国皇室一片悲声，反观联邦那边却是当天就定了个“天赐感恩节”，欢欢喜喜过起了节日。
这意思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就是摆明了给帝国看：听说你人没了？真是天降恩赐呐，那我可得好好举国同庆一下。
双方从此就结下了更加深远的互看不顺眼的梁子。
维诺当初看这里的时候莫名其妙笑了好久，觉得作者太太编的故事也太沙雕了，哪儿有这么小心眼的沙雕大帝。
结果他还真穿进来了，还受到了沙雕开国皇帝的气死人宴会的邀请。
一直到今天，这段历史已经不被提起了，现在的人大多数是奔着宫廷宴上的人脉关系去的，被皇室宴会邀请也被看做是一种身份地位被官方肯定的象征。
还有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就是，原书主角在这个宴会上得到了他的第二条人鱼——第一条人鱼是用文中炮灰维诺的军功换来的贡献点，当然自维诺从那场必领便当的战场上被救下来苏醒后，男主的第一条人鱼就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众所周知，皇文主角身上没有逻辑基本法。按理来说一人只能拥有一条法定人鱼伴侣，由帝国人鱼科研院统一派发记录在系统中的，但尼克勒斯最后硬生生有了七条。
那么问题来了，剩下那六条是从哪儿来的呢？
维诺一脸放空装，看着天花板稍稍回忆了一下原文，然后被刺激得叹了口气。
当初看书的时候，他看的可爽。不光他爽，其他读者也爽。
一群深更半夜跑出笼子在夜深人静处狂舞的尖叫鸡扯着嗓子在太太的评论区里用文字发语音。
“啊啊啊强占别人家的人鱼什么的太爽啦~还会反抗~越会反抗就越爽！搞！给我狠狠地搞服他！”
“我就喜欢倔强小人鱼眼泪汪汪被强占的情节啦嘿嘿嘿！让他哭！让他哭！”
“尼克冲呀！搞快点搞快点！牛头人部落的首领！”
……
“太太好会！我好可以！我半夜从自己被窝钻出来给太太暖被窝！”
——当然最后这句留言被作者太太婉拒了。
他这主角弟弟被作者设定得有点思想小问题。
单纯从皇文的角度来看，尼克是个标准且合格的主角。长相阳光英俊，出身权贵人家，身有军职步步高升，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这人糟糕的杏癖。
读者看植物文就是图个爽，才不管主角三观怎么样，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家搭车搭得都很愉快。
除了有一条人鱼是男主从一个黑市上救回来的——确切说是打击黑市后免费带回来的战利品，其他五条人鱼都是从别人那儿强占过来的。
男主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用。
这种情节放在皇文里大家拍手称快，一旦变成现实——维诺只能说，尼克勒斯真的欠社会毒打，欠好多顿那种。
尼克勒斯的第二条人鱼，就是在这场宴会上被他强占的，最后那条人鱼的原伴侣因为身份地位不敌当时的男主，屈辱地忍下了被人夺鱼的事实，还不敢声张出去。
原文世界的法律机构是动不了男主了，指望皇文男主良心发现吃斋念佛也不太实际。
维诺打算自己也去参加，代表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下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搅黄男主干的缺德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意义，在书中世界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跟男主对抗的事情，这显然是个三流小炮灰会做的事，也不知道后期自己这个小细胳膊跟男主粗壮的金大腿较劲后能不能挺过三章。
但世上的事情哪儿有那么多意义呢？
这世界对他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真实。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他的战友、他的人鱼，对他来说，这些让他在意的人，就组成了这个世界对他的意义。
很多时候人们选择去做一件事，去坚持一个目标，不过是因为那个初心而已——因为想做，因为愿意，所以排除万难也要去挑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有的值得，都不过是一个“我愿意”。
维诺放下抬起的左胳膊，小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被他按头安分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人鱼。
“斯塔利，我说不让你咬了，意思是不管有没有隔着衣服，都不能咬的。”原本满心的深沉和对世界意义的深思，被斯塔利搅和得烟消云散。
黑发青年一脸无奈地拽了拽自己湿了一小片的衬衣，揉散那片痒意，“你以为你揭开布片直接上嘴就可以了么？而且，我没有奶，吸也没用。”
人鱼抬脸看着他，一脸无辜地舔了舔唇瓣，湿润饱满的红唇一片晶莹，潋滟金眸微微弯起，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维诺，香。”说完又舔了舔唇。
要命了，维诺咬了咬牙根。
为什么这鱼总能用最简单的字眼戳得他这个色批都想原地钻地缝。
“你先闭嘴。”维诺头皮一麻，伸手捂住人鱼的嘴，寻思着什么时候得给这条鱼补补语言技巧课，让他知道说什么话合适，什么话不合适。
斯塔利被冷冰冰的金属手捂着嘴，十分自然地伸手把那只手拉下来，再抓过维诺自己的左手，将柔软的掌心贴在自己唇上。然后眨巴着金眸，一副“你看我乖吧”的样子看向身下的青年。
唇上的手掌温暖柔软，还散发着舒适的精神修复力，人鱼乖了没三秒，就舔了口压在唇上的掌心。
也没什么面子可计较了，反正——他又不是没舔过。
这也不算是占便宜，毕竟他在维诺面前只是一条单纯的、刚学会说话和亲昵的人鱼罢了。
某位将军装傻装上了瘾，只要不掉马，就可以披着马甲肆意跟自己的领养人亲昵。
脸面是什么？不存在的，他一条傻鱼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只细瘦柔软的手就像被烫到爪子的小动物一样，唰地撤回去了。
青年眼尾又染上淡红，一双桃花眼沁了水似的，还在佯装淡定地教育人鱼，“不能随便舔手，脏。”
维诺不动声色地擦着掌心的湿意，总感觉刚才斯塔利亲的地方进了电流似的，顺着掌心钻进了心尖尖，电得他差点忍不住发抖。
“下周我要去一个宴会，斯塔利想一起去么？”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维诺换了个话题。
他其实不是很想带人鱼过去。
这是颜狗的通病，看到好看的小可爱就想偷偷藏起来，越少人看到越好。
到时候宴会面向星际全网直播，一想到那么多颜狗都要来舔他的人鱼，他就又隐隐得意又酸得慌。
若是人鱼还是刚到家那种听不懂话的傻凶状态，他是不会问过斯塔利的，因为他可以替人鱼做主。
但人鱼现在明显在逐渐成长成一个可以和他平等交流的独立个体，那他就要尊重一下人鱼自己的意志了。
银发人鱼撑起手臂微微向上挪了挪，将青年笼在身下，俯身压了下去。
“维诺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从上至下抱住身形消瘦的青年，在维诺的轻呼声中抱着人翻身，将青年抱在了自己身上，像牢牢守护自己珍宝的凶兽，扣着人的手拉至唇边，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维诺，不脏。”

第42章 来宝贝，跟我念，老……公……
军部的表彰通报发布的向来迅速，维诺开完问询会、拿到帝国二级银鹰功勋章当晚，星网上军部专版的首页上就是对维诺的表彰通报和对上次虫潮袭击事件的官方解释。
大意是由于虫族内部发生突发情况导致监控站预测结果发生改变，维诺少将在剧变情况下临危不惧，带着帝国的英雄们一起死守在帝国边境线，与后续援助的第八军团一起，将超出预计量的虫潮拦在了边境线外，保护了帝国安全，授予帝国二级安全银鹰功勋奖章，以此纪念表彰这些英雄的英勇与牺牲。
下面列了一长串名字，除了维诺的名字是黑色的字体，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列灰色的名字。
那是代表牺牲者的意思。
这个官方表彰说明在星网上掀起小片讨论。
军部官网向来严肃，所有通告下一律没有可以评论的地方，为的就是防止那些乌烟瘴气的声音污染到军部的严肃形象。
这边不让讨论，网民就换个地方哔哔。
星网闲聊论坛区内，一时间飘上来好几个帖子讨论这件事的，不过最后其中一个帖子越顶越热，最后带着[hot]挂在了论坛版内首页。
【来理性讨论一下W少将带着一队人送死最终成最大赢家独自领到银鹰功勋章的魔幻现实】
楼主：“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夹杂个人情绪，但我就想不明白，他带队去杀虫兽是应该的，一个少将要是不能把虫子拦在边防线外，他也不配做少将这个职位了。但这虫潮战打的也太烂了吧，队友全死，就他一个人活了？然后赶来救援的第八军别人都没救上来，就救回来一个他？”
“不觉得可疑么？”
“军部有没有调查清楚啊，我总觉得是这人躲在战友身后让他们去送死，自己迫不得已才上去打，然后苟到最后等来了第八军救援。”
“就这样简单的走个问询流程就可以发银鹰了？那是不是我去战场晃一圈回来跟监察部说我砍了好多虫子，也能领份军功？”
1L：“你这是理性讨论么？你明明就直接给他定罪了。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3069年了，我不觉得W领银鹰奇怪，我觉得你这样人还存在确实是魔幻现实。”
2L：“大哥脾气真好，像我这种暴脾气就忍不了那么多了，不走流程了，我直接开骂。楼主是不是脑壳里天天塞屎的憨批，怎么着他是少将不配活下来是么？你就看他最后活下来了，怎么不说他被救下来的时候直接送医院躺了俩月才醒过来？那时候他就快半死了，不然你见谁能在医疗舱躺俩月都醒不过来的？一般人断个胳膊断条腿，医疗舱躺一周就出来了，稍微用你那碎成糊状营养液的脑汁想想，也能想到他受伤有多严重吧？”
3L：“我时常觉得，有些人真的不配被保护。就不配。”
4L：“楼主真是分析鬼才，你快去写剧本出道吧，就写无脑阴谋论一类的沙雕剧，保证你能火。”
5L：“楼主真厉害，比军部想的还谨慎。看来军部应该请你去做监察部的部长。[围观傻子的慈爱微笑.jpg]”
6L：“想黑他就直接说行不行，你是想溜傻子网友喷W？你觉得网友都没长脑子么？我们平时黑W是黑他那张高高在上的冷脸，看他不爽，你黑他的点真让人恶心。”
7L：“楼主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围观了似的，把你丢去战场逛一圈你回得来么？搞笑。散了吧别陪傻子聊了。”
……
95L：“我倒觉得楼主的想法也有点道理，就是很奇怪，第八军就救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牺牲了，那可不是W想怎么汇报战况怎么汇报，又没有人能给他作证。”
96L：“45楼你醒醒，黑W也要讲究点逻辑吧，说W谎报战况？他谎报有意义么？他的机甲残骸被第八军救援时一起抓取回来了，你是忘了军部的机甲里都有监控设备的么？他要是说谎的话分分钟被拆穿。”
……
1268L：“看到大家都在骂楼主，我就放心了。”
1269：“都说了不要陪傻子聊，为什么还这么起劲地跟傻子讲理，散了散了，封楼。”
*
灯光明亮的别墅厨房里，小机器人零一花一下午打扫的厨房干干净净——当然，仅限它身高以上十厘米到地面的距离，再高处它也够不到。
料理台上的地方都是维诺亲自收拾干净的。
身量修长的年轻人背脊挺直微微低头，面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却是眉眼舒展，一副放松的神态，乌黑发丝柔顺地搭在他白皙的颈后，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有一缕恰好搭在鼻梁上，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道阴影。
星网上对他的种种揣测与打抱不平维诺不知道，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斯塔利怀里撕出来，正在给自家人鱼做鱼饭。
能熟练操控义肢的维诺少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连锅台都够不到、只能灌营养液度日的半残少将了。
他在星网超市上买了各种厨房用具和调料，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排，放在料理台贴近墙根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银色的金属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着新鲜邮寄过来、已经处理好鱼鳞和内脏的深海旗鱼，轻轻按刀，片下一片片淡粉色的肉片，拎起来都能透光。
旗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大腿那么粗，维诺只切了半条鱼，片下来的肉片就堆了老高。
维诺把这些花瓣状摆盘放进盘子里，盘成大花盘状，一片叠着一片的边缘，开花儿似的铺了三层。
然后加入葱丝和白酒去腥——是的，烟和酒就算到了星际世界也还是人类的必须品。
鱼肉放进蒸锅里蒸熟后，原本粉色的鱼肉这会儿变成了嫩白色，边缘打着卷冒着透亮的汁水，散发着自然鱼类的清香。
维诺挑去葱丝、滤掉料酒的汁水，在盘子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入几片预留好的嫩粉色生鱼肉，然后拿过两粒人鱼维生素胶囊捏破，把里面的维生素均匀撒在鱼肉上，又捏了提前煮好的咕咕兽蛋的蛋黄，捏碎撒在粉色花蕊上。
这下真的像一盘花了，黄的花蕊，粉的花芯，白的花瓣，看上去格外能引起人的食欲。
他凑过去稍微扇闻了一下，满鼻的鱼肉清香。
维诺满意地端着分量十足的一盘子肉片准备去投喂人鱼，还在盘子里放了跟勺子，准备教斯塔利先用最简单的餐具。
回到人鱼室抬眼望过去，水床上的人鱼双肘撑在床上，手扒在床沿边，抬着头看向他这边，显然是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维诺。”斯塔利眼神亮了亮，轻声叫了下少将的名字。
他现在叫维诺的名字十分熟练，已经没有拉长的尾音了。
“来啦，不着急哦，蒸鱼还有点烫，晾凉再吃。”维诺以为人鱼迫不及待的叫他是在等食物，便安抚人鱼不要着急。
他微低着头，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盘子上，自然没有看见人鱼的眼神不是落在散发着香气的鱼肉上，而是他身上。
对人鱼来说，青年显然比食物更值得让他等待。
青年快走到水床边时，随手抓了块毛巾铺在床沿，自己先坐在斯塔利旁边，然后把手中的盘子放在了毛巾上。
人鱼等维诺一坐稳，就伸出长臂熟练地搂住了人的腰。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出来，斯塔利把脸埋在青年的后腰处深深吸了一口。
他现在吸人的动作已经越发纯熟自然了。
“哎哎，别乱动，”人鱼一动弹，水床摇晃，维诺赶紧扶住晃动的盘子，没顾上撕开身后抱着他吸的人鱼，“别吸了，先来吃饭，我教你用勺子，看看老公给你做的鱼饭你喜不喜欢吃？”
维诺之前没有成功教斯塔利学会叫爸爸，还觉得有些可惜。这会儿改变对自己的定位后，他觉得让斯塔利学会叫老公也不错。
人鱼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意思，维诺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但还是决定撇掉这种无用的道德感，准备快乐养媳妇。
老公？
人鱼吸人的呼吸一顿，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危险地眯起眼睛。
他仰起头，纯澈金眸中深意隐去，只留懵懂的疑惑，“老……？”
“对，是叫老公，”维诺显然有些开心，淡唇弯起，惊喜地笑弯了桃花眼，期待地低头看着抱着他腰的斯塔利，“来宝贝，跟我念，老……公……老公。”
他连着念了两遍，两眼晶亮地瞅着斯塔利，期待听到绝美人鱼叫他一声。
人鱼勾起红唇，捏了捏手中的细腰，冲人笑得宠溺。
“嗯，宝贝。”
维诺：“……”
虽然人鱼笑得很好看，颜狗很心动，但——
这不是他想要的。
【笑容消失】

第43章 他愿意参与这次机密行动
为了松懈军团内部隐藏的内鬼的警惕性，维诺连着在家休假两天，表现出一副拿到功勋章后彻底放下这件事、风平浪静的样子。
等到两天过后，他再次去到第三军团的本部，先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安抚了一下念念叨叨满脸哀怨的凌少将后，就去各个部门视察了。
去视察是走个过场，维诺的真正目的是去查到底有谁动过两月前的那批机甲。
尤其是——谁动过章涂的机甲，那个他们出发半路后就发生故障的、被他怀疑里面放了某种诱虫剂的机甲。
这件事他没跟凌冽辰说，事情查明白之前，他不会随便将自己的怀疑讲出来，以免造成误伤。
达斯一开始表示跟着他去视察，被维诺拒绝了。
他现在看见副官那张对他恭恭敬敬的脸就觉得烦躁，没有实际证据还不能表现出这份不喜，只能临时扯了个借口说需要达斯去帮他办别的事，把人支走了。
年轻的少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在军部办公楼的走廊中。他一身笔挺的黑色军部制服，将瘦削干练的身形勾勒出来，脚下的硬跟黑色军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微脆响。
黑色的领口紧紧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将维诺白皙的脖颈紧紧包住，只露出锁骨窝上一小片凹下去的暗色阴影，显得脖颈更加修长。
左肩肩章上凸印着一朵银色玫瑰与星星，肩章尾部垂下两条秘银细链，连接到胸口衣袋，系在一颗圆形飞鹰纽扣下。
维诺自己没有感觉，别人却悄悄将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黑发少将所过之处，见到他的士官们都挺脊背，垂首向少将抚胸致敬。
然后忍不住悄悄抬头，在少将的背影上看上几秒，回过神后，发现身边的兄弟也盯着少将的背影发愣。
“嘿你看啥呢，眼都直了！”
“直什么直，就看一眼嘛……感觉少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也这么觉得啊。”
“是啊，感觉……”士官皱眉憋了会儿，艰难地寻找合适的形容语句，“反正看起来比以前好很多了，看着不害怕了。”
“哈，你以前还害怕少将啊？”
“啧，说得你不怕似的，从没见你多跟少将说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我那是，那是尊重！”
“好好好，尊重，我们都尊重。”
……
维诺本人丝毫不觉，他维持着平时的淡定神态，从机甲兵训练室一直转到后勤部，一路上被他检查的部门人员都打起精神，将最好的工作状态展现给长官。
转了一圈后发现大家的工作状态都还可以，各部门都在积极准备迎接第八军团新驻入官兵的对接事宜。
后勤规划组那边正在配备物资，给下周就来的部分八军的官兵们安排合适的住宿位和训练场地，其他人该训练的训练，该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没人懈怠。
少将稍稍欣慰地结束了视察，往最后一个他真正想去的地方走去。
技术通讯部。
维诺把部长杨森叫出来，先是随便跟他聊了两句，说到了之前那个随意泄露隐私视频的星网博主，他夸了句杨森做的不错，想着怎么开口让杨中尉帮他查机甲检修部的维护数据记录。
他不想直接去检修部查资料，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一看他去查资料就会知道他有所怀疑，从而将自己隐藏地更深。
那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和检修部离得远又有能力拿到检修部内部数据的人。
人选就在他面前。
娃娃脸的青年比少将矮半头，眯眼笑着听少将夸自己做的不错，不过停了两秒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安，便将之前自己察觉到的疑点跟少将汇报了。
“少将，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的，我只把那个人的一个黑料视频和走后门的证据挂在视频区了，后面的大众扒马事件不是我安排的，我怀疑后面还有别人在帮忙。”
维诺稍微顿了一下，“是么，”不过他很快就放过了这件事，“没事，既然对方没有找到我们这边接触，说明他只是想借这件事搅混水，不用在意。”
一般人看热闹只能看到顾文成作死惹了众怒，最后又罚通用点又蹲看守所，是挺活该的。但上面的人看的话，就能看出这件事其实是在将一些贵族家族和人鱼研究院的高层势力重新洗牌。
大家各取所需，他们也不用太过在意。
“对了，杨中尉，临时交给你个机密任务，不许泄露，不许过问，不许失败，完成后单独加密发给我，之后删除数据。”
维诺领着杨森走到一处监控死角，一双墨色的眼没什么温度地环视着周围，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低声道。
他不想单独把杨森叫到办公室，这样可能有些显眼，那个内鬼如果知道的话，稍微一想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杨森一看少将这样，也明白了什么，他装作跟少将闲聊的放松模样，将自己背冲着监控镜头，“您说。”
每一个技术人员都有着挑战看似不可能、甚至明令禁止私自访问的数据库的雄心壮志。
杨森当年从军校毕业出来，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第三军团的内网防火墙给干破了，极其嚣张的在内网行政宣传页留下了一行大字。
至今还在第三军校通讯技术系留有传说。
后来还是少将出手保了他，给他做担保监视人，把他收进第三军，才让他免于去蹲星际监狱之苦。
娃娃脸青年微微有些兴奋，睁圆的猫眼亮晶晶的，心里暗自摩拳擦掌，哇，他的黑客技术终于要有用武之地了，少将这是准备黑了沃克将军的私人光脑，翻出点黑料来把他拉下马么？
刺激，他愿意参与这次机密行动！
让他康康沃克将军私藏了多少黑料！
“你去把机甲检修部前四个月的维修记录都整理出来给我，顺便把开机甲维修的人员名单和维修时间单独整理出来。”
“……啊？”杨森隐隐兴奋的脸凝固住了，甚至有些疑惑地看着少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这？直接问检修部要不就行了么？
这一点都配不上刚才少将要他做秘密任务时，那个严肃郑重、将性命交付给他的开场白！
维诺斜睨了他一眼，顿时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不能让检修部那边发现。”
杨森眼神又是一亮，“就是……我偷偷做，不让他们察觉，还得防着技术部的人员查到数据被访问的记录？”
虽然不知道少将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但……这也刺激！
第三军的内网防火墙是他被吸收进来后参与改进的，这种用自己的茅攻自己的盾的事，就很有意思不是么？
而且他这个技术部的老大在他一整个技术部人员的眼皮底下搞事，想想就有意思。
“嗯。”
“好！”杨森又恢复了平时懒散的笑面虎模式，“我那就去啦，什么时候弄好给您，也顺便看看我手下的人怎么样。”
“嗯。”维诺点点头，神色淡漠地从靠着的墙边走开，错身走过杨中尉时，抬手拍了拍杨森的肩膀。
娃娃脸青年笑咪咪地左右咔咔扭了扭脖颈，十指交握在一起捏了捏指骨，伸了个懒腰后转身回部门。
如果手下的人没发现异样的话，就每个人都加训，多码三分之一的日常功课代码吧~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小的们准备好哈，我来啦~”

第44章 三天一次吧，相信我宝贝，这是一样的
杨森领完秘密任务后，神清气爽地回到自己部门，对着部员们好心提醒了一句，“好好工作啊。”
没有发现出来数据库被他访问了的话，作业就变多啦。
“嗯？”在智能光屏前查看数据面板的部员们和其他工作人员纷纷疑惑地扭过头来，看向门口眯眼笑得一脸友善的部长，没由来的打了个激灵，“嗯！是！”
奇了怪了，明明是普通的提醒他们认真工作而已，怎么笑面虎一说出来就感觉背后有点阴谋呢。
一定是部长平时太会捉弄人了，好不容易说句人话都会让人误会他！
有个部员揉了揉发痒的鼻尖，郁闷地想道。
*
维诺的别墅里。
告别加班，下班后准时回家的维诺少将进入别墅玄关，换好鞋后把身上的制服扣子一个个解开，边解边往人鱼池的房间走。
他现在活像是下了班就迫不及待想回家见小娇妻的新婚丈夫，连衣服都没换下就忍不住去看漂亮媳妇了。
维诺也不是急着想对人鱼做点什么不能过审的事，就是单纯的想见他，连想到斯塔利的时候，心脏都在轻飘飘地欢呼。
让他看看，他的宝贝鱼在家有没有乖乖的呀。
于是人鱼听见响声，把手里处理军务消息的光脑页面关掉、切换出小学基础教材时，抬眼看见的就是边解衣扣边向他走来的青年。
青年一开始还没从外面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眼中留有淡淡的冷漠，一副周身围绕着碎雪、难以接近的样子，只是随着他看向自己，那双黑沉眸中的薄冰迅速化开，融成一片春水，温润而清澈。
“斯塔利……宝贝有没有想我啊？”
他每次跟人鱼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柔放慢自己的声音，让斯塔利可以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顺便帮助人鱼的语言学习进步。
青年的皮肤本来就是缺血的苍白，这样一身黑把这人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加冰冷，但此时这张脸上只有温暖。他一边温声叫宝贝一边弯起唇，桃花眼内满是融融暖意。
“想维诺。”人鱼从假山后游出来，靠近池边的青年，从水中抬出湿淋淋的手臂搭在池子边缘，另一只手抬起伸向维诺，像他第一次对维诺伸出手臂，渴望触碰一样。
只不过这时候人鱼伸出的手臂结实而漂亮，透亮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流下，在手臂上点缀下颗颗碎钻。破水探出的手上也再不见伤痕，修剪圆润的半透明指甲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野兽般的杀伤力，而更加温和无害。
维诺看着斯塔利迫不及待地游向自己，一双金眸里都是渴望与快乐，觉得心里更加柔软了。
他的人鱼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对他有所评判，不会因为他的冷淡外表而揣测他内心阴暗孤僻，也不会因为他的黑发黑眼就厌恶他的出身。
斯塔利似乎只要每天看到自己，就足够快乐与满足了。如果维诺能再亲近他一点，就足以让这条人鱼放下心理设防，将自己柔软的尾巴放在维诺手里，任他揉捻把玩。
维诺心里暗自感慨，谁能想到当初那样一条浑身伤痕累累、脸部溃烂、还凶狠得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取他脑袋的丑人鱼，养好之后会变成这样一条粘人乖巧的美人鱼呢。
啊，就是这鱼的学习能力太快了，在某些方面比他的领养人还会。
人鱼仰着头看向维诺，一双蜜金清潭里清晰地映着面前青年的身影。
黑色的贴身制服把维诺瘦削笔挺的身形裹的极为显眼，巴掌宽的腰带紧紧束出窄腰，让青年身上唯一肉多挺翘的地方显得凸出很多，人鱼的眼神盯着那一块地方停留了几秒后，又将视线上移。
随着一颗颗银星扣子的解开，青年抽下腰间的军制腰带，不经意地稍稍扭头，露出侧脸线条利落的下颚线，连带着脱下的黑制服，抬手扔向不远处的水床。
黑色衣袖凌空翻飞，袖口上的蓝晶石袖扣在空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亮。
外套下的白衬衫下摆被仔细压在裤腰里，勾勒出细瘦的窄腰，黑发的少将赤脚上前几步，单膝蹲下，泛着金属冷光的五指张开，轻轻扣住人鱼伸在半空中的修长指骨。
维诺忍不住弯起淡色薄唇，黑眸温润，“我也想斯塔利。”
青年的声线其实是很清冽的，当他没什么情绪说话时很容易会让人感觉冷漠，然而这会儿他说这句思念时，像是春光下微凉的小溪流经圆润的鹅卵石，只会让人感到温暖与柔软。
这人……怎么能这么暖和。
银发人鱼喉间滚动，拉着人的手收到肩膀边，另一只手勾住青年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
——！
有微风划过眼前，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左手仓促地撑在池边，被斯塔利拉低头，就看人鱼忽然从下方探上来，仰着脖颈，微张的红唇内能隐约晃见雪白的齿。
接着红唇在视野中消失，眼前只余一双过于靠近而在视线中有些模糊的金眸，唇瓣上传来柔软温凉的触感。
青年半跪在地上，黑发微垂，被池中的人鱼压着脖子向下，以唇封缄。
一回生，二回熟，唇瓣被人鱼温柔地含吮舔弄，直到两人的唇间一片湿润，分不清是谁的唾液，人鱼才撬开青年的齿关，熟门熟路地探进去找那个羞涩柔软的朋友一起玩耍。
热情的大朋友显然更加强硬一些，强行挤进人家家门后，拉着害羞的朋友的手在家里快乐地纠缠在一起，滚在地上抱着人不撒手，还十分自来熟地去探索朋友家的雪白柜子，挨个摸了一遍。
家里被人家摸得发了大水，大朋友十分热心地把地上的水都卷走了，甚至跃跃欲试想在小朋友家里鼓捣出更多的水。
真是……太坏啦。
害羞的小朋友总觉得自己家被看光了有点不服气，于是鼓起勇气把大朋友推出家门，主动往大朋友家走，也想去他那边呈呈威风。
结果进了大朋友家里还没开始探索周围，就被更加热情的大朋友勾着手缠到了晕头转向。
“唔……嗯……”维诺闭着眼，眼角溢出些许生理性泪水，被人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从嗓子里闷哼几声，连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齿边的声音被斯塔利囫囵吞下，维诺只能紧紧扣着池边，手背上的指骨绷得凸起泛白，以防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人鱼拉下池子。
维诺第一次和人鱼接吻时没反应过来，被人亲得晕晕乎乎，这次他想着自己身为老公不能这样了，得有把小娇妻……把大娇妻亲得两眼冒泪花的气势。
好不容易想强势一把，结果顶着头晕腰软到了斯塔利的地盘后，反被人勾着舌头舔了个遍。
人鱼简直像是猫舔鱼似的在舔他，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活像他刚吃了诱鱼剂。
这……这真是他可爱又乖巧、撒娇只会呜呜呜地蹭他的斯塔利么？维诺晕晕乎乎地想，怎么感觉比他还要强势呢？
直到一吻结束，两人分开的唇间拉出一道银丝，颤巍巍的在空中短短存在了两秒就断了。
但这不妨碍维诺崩溃般地红了脸。
亲……亲到拉丝了！这也太，太激烈了！
他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呼吸，跪在池边看似淡定地红着脸，内心却在抱头尖叫。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人鱼舔了舔湿润的红唇，金眸下翻滚着浓郁的深色，似是还未满足。
他哑着嗓子开口，尾音夹杂着缱绻的情欲，勾人沉沦。
“以后，每天，最少三次。”
眼尾覆着薄红的少将睁着湿润的黑眸，抬起左手捂住人鱼那双勾魂的金瞳，顽强抵抗，希望能把鱼忽悠过去。
“不，三天一次吧，相信我宝贝，这是一样的。”
被遮着双眼的人鱼勾起了唇角，莫名让维诺感到一丝邪气，只见人鱼舔了舔唇，顶着遮在眼前的手，凭着感觉再度靠近过来。
红唇间溢出的字句消失在了再次相贴的唇间。
“宝贝，一天三次……不能少……”
“唔嗯……”
*
一年一度的皇室盛宴就要来了，各大媒体都在轮番宣传预热，力保给三天后的皇室宫廷宴带来最大的宣传效果。
各界名流纷纷开始在自己的星网号上晒邀请函了，然后或委婉直白的表示十分期待这次的宴会，期待在三天后的皇室官方星网直播频道与大家见面，届时请务必来共同参与今年的宫廷晚宴哦。
星网上的网民也沸腾了。甚至联邦也有大量网民跑过来关注——毕竟这个时代了，名流和美人是不分国界的，颜狗们为了舔颜，翻越过墙也要来围观自己心爱的偶像。
【一年一度的美人鱼评选大赛又开始啦，今年的绝美人鱼是谁家的呢？都来给我下注！】

第45章 斯塔利想穿什么颜色的小裙子呢
临近宫廷宴，收到邀请函能去现场参加的人在抓紧时间选衣服定造型，有人鱼伴侣的出席者在个人星网号上提前晒出自己的人鱼的美照。
不能去现场的大部分人也在星网论坛里激动，看着官方公布的出席名单展开了激烈讨论。
“3069年啦，今年的皇室宫廷宴一如既往的请了一票名流权贵哦，让我们来猜猜今年谁家的美人鱼能夺得最后的魁首吧！我先盲猜一个三皇子家的白潋！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淡红色的乖巧小人鱼最美不解释！”
“嗷嗷嗷终于又能见到大佬们和他们的人鱼了！我感觉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了，舔一天续一年！我要存好多好多美照！过了这天我还能继续挺到明年的这一天！”
“楼上封号警告，小心点哈，论坛里估计混着不少大佬呢，你公然放话舔人家人鱼不是找被封。”
“能不能不要上来就歪楼，这楼不是在讨论谁家人鱼最后得奖么，我猜一个第一军团将军的人鱼，去年就是他的人鱼和谭元帅的人鱼竞争得最激烈吧，票数贴得挺近的。”
“我猜一个沈思林大佬的人鱼叭，前年在宴会直播上看了一眼，护得跟眼睛珠子似的，都不舍得给我们看，就瞟见个高糊镜头。”
“今年不是看见沈大佬的人鱼了么，他的人鱼是真的好看，换我的话我也要对那个泄露视频、还对着自己人鱼的监控视频打炮的SB重拳出击。狗头.jpg”
“要是今年谭元帅还能出席，其他人鱼真的没有一条能打的……他的人鱼真的是各方面最接近人类伴侣的一条了，长得又美脾气又好，还能跟谭元帅无障碍对话交流，那个智商感觉接近人了。”
“你们都盯着人鱼看，人鱼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一样了，我等着看苏溪女神！不知道女神今年会不会再给我们唱上一首歌了，希望今年还有！”
“可惜女神也不是我等屁民能肖想的。等着看女神嫁到权贵豪门吧。”
“宇宙神在上，这一天终于又快到了，我又要见到我的小女神了！女神太可爱了，蓝汪汪的大眼睛粉嫩的嘟嘟嘴，可惜一年只能见一次呜呜呜，那些人把女神护得太死了，完全没机会在现实中见到！”
“楼上淡定点，你说的是艾薇公主吧。人家才十岁，你都能给人当爹的岁数了，瞎激动什么？”
“你懂个屁，这种女神和女儿同时拥有的快乐，你丝毫不了解！”
“反正今年最大赢家已经没了，其他人都可能拿奖……除了一个人。”
“嗯？除了谁？”
“楼上傻叽，除了某W少将啊，他是真的惨，哎不说了。”
“挺好的，我看了眼出席名单，今年W也要出席，他得带着那条丑人鱼到大众面前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哈，这俩得结伴坐着轮椅来吧？我可得好好截图，记录下精彩的场面，够我神清气爽一整年了。”
“？楼上哪儿来这么大恶意？他的人鱼明显是受伤了才会是那副样子的，为什么没人注意到W好心收留了那条人鱼？有人愿意给不那么完美的人鱼一个家，这不是值得人尊敬祝福的事么？”
“有些人脑残黑就是完全不讲理的，别浪费口舌了。”
“虽然但是，我觉得W和那条丑鱼挺般配的……他俩凑一起的话，别的好看的人鱼就能留给我们了，感谢少将！”
“为什么大家都在嘲讽维的人鱼丑？已经过了好久了，他的人鱼受的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吧，可能不丑呢。”
“如果W的人鱼不丑，这么说吧，如果他那条烂脸鱼能进最美人鱼评选前二十名，我直播倒立拉稀，如果能进前十，我直播倒立拉稀后再吃进去好吧。”
“楼上我截图了。”
“已截图+1”
“哥，W的人鱼丑不丑我不在意，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会不会吃屎了，兄弟们，给少将的人鱼投起票来！”
“众筹一票给shi哥一个吃屎的机会！”
“已关注shi哥，等你直播。”
……
一间窄小的卧室内，坐在光脑屏目前的一个瘦弱青年满脸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挠了挠脸上肿起的一片红疙瘩，继而满意地看着自己账号后不断增长的粉丝数。
有时候厌恶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了解他，只是简单的看不顺眼，就足够成为黑他的理由了。
红脸青年就是这样，从他在军事报道上见到维诺的第一次起，就看不惯那个阴阴沉沉的小白脸。
维诺躺了两个月医院后苏醒的消息穿出来，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可惜。
没什么原因，单纯看不顺眼这个人，想让他死而已。
呵，残废少将那条丑人鱼到底好没好他才不管，说几句话就能吸一群粉的事，不说白不说，也算是废物再利用了。
而且他理所当然就觉得垃圾人就要配垃圾人鱼，逮着机会当然要黑维诺几句，看那个残废还能不能继续摆出以前那副高傲的冷脸，跟谁欠了他百万通用点似的。
他就不信维诺那条烂脸烂到吓人的人鱼能有多好看。就算伤口都愈合好了，那也是个弱智。
最美人鱼评选可不是光看脸的。
去参加宴会的有两三百人，他们带出去的人鱼至少也得有一百来条，其中很多条都是已经参加过几年宴会的，有些人鱼甚至能与领养人做出简单交流，他们都有足够的粉丝基础了。
作为一条新来的人鱼，别说前二十，就是前五十，维诺那条人鱼都挤不进去。
等着他吃屎？做梦吧。
*
不光皇室成员会出席，各界名流与权贵都在邀请列席，今年还有一些新增的人名单，是本年度为帝国做出突出贡献的优秀人才。
宫廷宴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有人鱼伴侣的出席者，要在这一天携自己的人鱼出席宴会，将自己的人鱼伴侣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最终获得年度最美人鱼评选一二三等奖的饲养人会获得皇室颁发的奖杯以及一个承诺——只要不是用在不正当竞争或恶意损害他人利益的要求，皇室都会答应这个要求。
这个承诺的含金量可比什么奖杯都有分量。
哪怕这个承诺的获得者要求帝国的皇帝去直播平台唱一首歌，皇帝都得答应。
可以说，绝大部分参加宫廷宴的人就是冲这个帝国皇室给出承诺来的。
而最美人鱼的评选，就是由广大直播视频前的星网观众投票选出来的，是以那些提前晒自己人鱼照片的宴会出席者，也是在变相为自己的人鱼拉票。
维诺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这种作秀般的选举和他上辈子地球上一群狗主人带着爱犬去参赛选美差不多——反正没把人鱼放在平等地位上。
所以他压根没登录自己的星网账号，没打算把斯塔利的照片发出去。
小心眼的颜狗想把自己神仙颜值的大宝贝多藏一会儿。
晚饭后，机器人管家零一吧嗒吧嗒迈着小短腿把碗盘捧走，放进厨房的洗碗柜里，按下自动洗涤的开关，然后站在旁边静静等待餐具洗好。
维诺躺在水床上，靠在斯塔利怀里翻看论坛上那些有关宫廷宴的帖子，身后的人鱼就松松搂着他，安静地把头贴在维诺脖颈边，好奇似的跟着一起看光屏。
人鱼微凉的银发贴在维诺脖颈边，维诺抬手往后摸了摸，手指插入一片顺滑的发丝中，撩起的银发还没等他做什么动作，已经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去了。
维诺扭头看了眼斯塔利，发现他正凑在他身后满眼认真的在看光屏，金眸映出一小片光亮，忽然心血来潮，打算考察一下人鱼现在到底能看懂多少字了。
也顺便从侧面了解一下，斯塔利一个人在家能偷偷给自己补多少课。
“斯塔利现在能看懂多少字了？能读一下这句话么？”维诺随便指了一句光屏上的文字。
人鱼的视线顺着维诺的手指移过去，落在那行文字上，目光渐渐凝住。
“去宴会的人鱼，打扮都很漂亮……我的，人鱼……要穿哪条……小裙子好呢。”
他原本低沉顺滑的声音这会儿卡壳卡得厉害，透着股犹疑。
还要打扮？人鱼心里升起了不好的猜测，维诺不会也要给他买裙子穿吧。
怀里的青年“嗯？”了一声，扭过头去看光屏，而后小声道：“对，别人的人鱼都要打扮的，斯塔利也不能少。”
人鱼不会主动出门，但饲养人想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就会给人鱼的尾巴套上鲸骨裙，上窄下宽，能勾出细腰盖住长尾的一种裙子，是人鱼出门必备的一种衣物。
维诺兴致勃勃地打开了星网商城，到人鱼衣物专卖区浏览起来，“来，我们来挑你两天后去宴会的衣服吧，斯塔利想穿什么颜色的小裙子呢？”
人鱼忍不住闭了闭眼。
三岁之后，他就没碰过那种东西了，他现在这么大了，不想穿裙子。
“维诺……呜嗯……”银发人鱼把脸埋进青年的肩膀，开始委屈地小声哼哼，如同和主人闹起小别扭但又不舍得离开的猫，只抱着人不停撒娇，“不……不穿……”
自从斯塔利会说话后，维诺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这委屈的哼哼声了，这会儿再听这委屈巴巴的声音，总感觉自己欺负了人似的，心底软得要出水。
黑发青年在人鱼怀里转了个身，面对斯塔利，把人鱼的脸从自己肩窝挖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安抚人鱼。
“我也不想勉强你，但别的人鱼都穿，你不穿那就是裸奔去了啊，到时候大家就都看见光屁股的斯塔利啦。”
他如此语重心长道，对自己一心裸奔的人鱼崽充满老父亲般的担忧。
人鱼：“……”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为什么这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维诺往前凑了凑，被人鱼含吮出红润色泽的薄唇碰上了斯塔利的鼻尖。
“别的人鱼都有漂亮的小裙子，我的宝贝也得有。”

第46章 不是所有要求，生活都会满足他的
“宝贝是想穿这条带蝴蝶结的红裙子呢还是这条印着碎花的粉裙子呢？”维诺浏览着人鱼商城的服装区商品，在琳琅满目的人鱼裙中挑花了眼，“你看这条绿裙子，闪闪亮哎，喜欢么？”
旁边的人鱼安静无声。
“？”维诺扭头，就看斯塔利满脸放空地仰躺在水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窗外的星空。
不喜欢，不想要，人鱼心想，维诺这个审美到底是怎么通过初等中学的艺术与审美考核的？
这可不像有了小裙子后高兴的样子啊，维诺有点迟疑，他也不想勉强斯塔利穿衣服。人鱼在水中本来就是光着身子的，鳞片和利甲就是他们的铠甲与武器，是人类一厢情愿的给人鱼套上衣服，赋予他们所谓的“羞耻感”。
“宝贝，我也不想逼你穿人鱼裙，但你不是想跟我去宴会么？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见到很多人鱼，也许还能交上朋友。”维诺慢慢跟斯塔利讲道理。
他觉得斯塔利肯定是能听懂的，只是这个小骗子经常装傻，自己不想配合的就装作听不懂。
“宴会上别的人鱼都是穿衣服的，就你一个人不穿，可能会被大家排斥的，”青年凑近银发人鱼，抬手摸了摸人鱼发顶，放低声音哄他，“我不想自己的宝贝被人排斥笑话。”
人鱼垂下眼睫，金瞳被半遮在长睫打下的阴影中，看着一脸诚恳的青年，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个人让他穿人鱼裙，不是因为想把他当成玩偶玩装扮，也不是为了让他和别的人鱼比“美”，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因为和别人不一样而被嘲笑——当然嘲笑他的不会是同种族的人鱼，只会是人类而已。
维诺见斯塔利脸上还是有些抗拒犹豫，索性打开人鱼商城的服装区，把光脑从手腕摘下来递给人鱼，“来，你自己挑好吧？”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审美不太在线。
人鱼握住光脑，弓起腰背把脸埋入青年的颈窝，手臂将人紧紧抱住，像头委屈的大型野兽，“那……维诺和我，一起，穿。”
维诺：“……你别过分啊。”
“呜……维诺呜……”埋在他怀里的大美人又开始委委屈屈地撒娇了，低沉的尾音打着细卷微微上扬，勾得维诺心里发软发痒，只想把大宝贝好好哄在手心里，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咬牙，这人鱼为什么总这样。
简简单单就能戳住他心里的那个点，让他想不答应人鱼的要求都觉得充满愧疚感。
今天他就要让人鱼知道，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在大孩子的世界里，不是所有要求，生活都会满足他的。
人鱼哼够了，凑上来细细啄吻维诺的唇边脸颊，一边吻一边轻喃他的名字。
三秒后。
维诺闭上眼，捏着拳头含恨自己意志力不坚，“宴会那天不行……我在家陪你一起穿。”
人鱼捏住青年的下巴，轻笑一声，将淡粉的唇瓣含入唇中。
*
帝星，距离宫廷宴还有最后一天。
窗外已是夜深人静，半空中来回穿梭的悬浮器都少了很多，沃克将军的别墅内还是灯火通明，下人们抱着叠好的精致礼服，送到试衣间内。
他们一家人都被邀请参加宴会了，此时正在最后一次试换礼服，确保在明天的宴会上没有什么失误。
“父亲，我哥今年也会参加宫廷宴呢，感觉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金发的高大青年撩起试衣间厚重的帘子走出，一身笔挺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将他挺括的肩背与劲腰长腿完全显露出来。
尼克勒斯转过身来，将自己的正面展示给在旁边帮沃克将军整理袖口的母亲，“母亲，我这身没什么问题了。”
“提他做什么，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塞切尔听到那个杂种大儿子的名字就烦。
同样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脸冷漠地转过身，与身边的金发青年站在一起，同样的金发蓝眼，相似的五官，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父子俩。
只是视线移到妻子脸上时，那股冷漠就隐退了下去，眼中浮现出暖意，“好了，都没问题了，就黎玥你不放心，还得让我们试了又试。”
比沃克将军矮一头的女人面容娇美，身着酒红色一字肩露背长裙，胸前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腰间是一条精致的镶钻腰带，垂坠感极好的裙子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出成熟女人的曲线。
她伸手搂住丈夫的胳膊，将半身靠进沃克将军怀中，一脸温婉地笑道：“就再检查一下嘛，你们父子俩都不上心，当然只能我来操心了。”
尼克勒斯揉了揉鼻尖，笑着夸母亲，“这不是有您在嘛，我们我和父亲就稍微偷偷懒。”
“好好好，你细心。”沃克将军笑着搂住女人的腰，亲了亲妻子的额发，吸进满腔温柔的馨香。
还是他的老婆孩子让他省心，塞切尔&#183;沃克稍感欣慰。
“时间真的好快，”宋黎玥垂下眼帘，摸着颈上坠着的单颗黑珍珠锁骨链，不断转动着光滑的珠体，唇角微扬，感慨道：“我还记得我刚遇到你的时候，维诺才那么一小点，只会在地上爬，现在都已经成家有了人鱼了，也能去参加宫廷宴了。”
塞切尔听见后眼中笑意就淡了，上次被维诺叫声爸爸就坑了三千万的事他还在耿耿于怀，“长大了，翅膀也硬了。”
宋黎玥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胸膛，劝他看开，“好了，孩子大了自然就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不要想他一直能顺你的意。什么时候尼克也有了自己的妻子，那两个孩子就都大了，我们也能省心了。”
“哎哎，我已经大了，我可是一直都听父亲的话的。”尼克勒斯在旁边插嘴道，边说边撑开双臂，让下人帮他把检查过后的衣物小心脱下、存放起来，等待明天去宴会前换上。
他扯了扯胸口的领带，咧嘴笑道，“我不想要妻子，我能有条人鱼就满足了。现在的适龄女性太少了，男女比例都突破十万比一了，那得是皇室贵族才能娶到女人吧。”
“你这孩子，有个妻子还能陪你说话解闷，要条人鱼只能陪你睡觉，还得你伺候他哄他，要来干嘛？”美妇人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儿子。
尼克勒斯心想，他就是图人鱼只能被他睡，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哥都有自己的人鱼了，我还没有……”青年比母亲还高，在母亲面前委屈地低头，低声辩解，“我心里有点落差啊。”
“你跟他比做什么，他现在算是半废了。”沃克将军没好气道，任妻子帮自己解开衣扣，脱下干净挺括的西服外套，看向锋芒初露的儿子。
“你好好在第八军干，他们军团是直接隶属于上面那位的，现在那边没了顶头上司，一群人都盯着这个位子的。”塞切尔伸手指了指上方，代指君上。
“你自己能力可以，努努力，我再从其中运作一下，也不是没可能让你坐到那个空了的位子上。”
“至于人鱼，”塞切尔那张俊脸上划过一丝不屑，“人鱼还不好找，科研院里有成群的人鱼，那种连句话都听不懂的东西不值钱。你想要的话到时候我跟人打声招呼，你直接去挑就行了。”
“那我先谢谢爸爸啦，能自己挑就最好了，我会好好工作的！”金发的青年眯眼笑了笑，湛蓝色的眸子里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等明年的时候我就带着我的人鱼一起去宴会，也拿个皇室的承诺试试。”
女人看了眼儿子，一脸无奈地摇头，“那你就挑个好看点的吧，最好能智商高点，这样才好拿奖，以后相处起来也不那么费劲。”
看着下人托着礼服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人，沃克将军才脱口而出，“不用羡慕维诺有人鱼，要不是之前他醒过来了，他那条丑鱼估计就是你的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母子俩第一次听沃克将军说这话，不由得愣在原地。
“父亲，你是说……”尼克勒斯脑筋转的极快，一瞬间就懂了沃克将军表露完全的意思，错愕地压低了声音，“我哥之前要是没醒过来，那他的军功和人鱼都会落到我头上？”
宋黎玥看着丈夫没出声，悄悄捏紧了手指，半垂下眼帘，遮住了碧蓝眼眸里闪过的一抹扭曲神色——怎么就没死呢，搅事精。
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塞切尔一想起那次原本天衣无缝、一箭多雕的安排被维诺一个苏醒打破，还是忍不住闹心。
但他已经没什么掩藏的心思了，想着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让母子俩知道也无妨。
“嗯，之前运作了一下，要是他没醒的话，有一部分军功能落到你头上，你现在可能已经是第三军最低上尉级别的军官了。或者只要他醒后稍微改一下战后报告，也能给你分一部分军功。”
塞切尔皱了皱眉，“但他跟我扯皮半天，就是不肯，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愿意帮衬一把。”
完全没有想过这些年来，这个家庭对维诺丝毫没有家的意义——如果家人都不管他死活，那有亲人和没有亲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宋黎玥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哎，这些年是我们疏忽了对维诺的关照，他跟我们离了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如在快要熄灭的柴火堆里浇油似的，更加深了沃克将军对大儿子的不喜。
“当父母的冷落他几年，他还怨恨上了，”男人眼中闪过轻蔑，“就这点肚量，那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走不到高处。”
女人听得舒心，精心涂过口脂的红唇挑起一个温婉的弧度，婉声道：“也不一定非要到高处，平平淡淡的一生也可以是幸福的。”
“父亲你别这么想，”金发青年看似不赞同摇了摇头，“我倒是挺庆幸我哥能醒过来的，不然接手他那条人鱼的就是我了。”
英俊的青年在母亲面前还是那个调皮的大男孩，吐了吐舌头道：“就凭着那条人鱼，我估计一百年也拿不到皇室的承诺了。”
女人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掩唇，盘起的金发侧边戴的镶红宝石流苏簪花一阵颤动，“坏孩子，怎么能这么说。”
“他也没说错，”沃克将军看着笑得像朵绽放的红玫瑰似的美人，也忍不住笑了，“既然想要人鱼，那就挑最好的要，要是分配上那种看了都伤眼的，还不如不要。”
一家人欢声笑语的，感情亲密融洽，听得在门外等候主人指示的管家心里一阵泛冷，而后垂眸观鼻，装作自己患了耳聋症。

第47章 老公在呢，我不走
8月8日，宫廷宴当天，帝星皇宫。
偌大的皇宫会客大厅已经被改造成富丽堂皇的接待大厅，自动拍摄的悬浮摄像机器人已经就位，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找到一处地方安静落下，静待后台工作人员的指挥调试。
身形挺秀的侍从们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开始站入各自的服务区域，安静背手等待。
半圆形的拱顶将整个大殿的高度撑起，在空间上给人一种相当宽阔的感觉，穹顶上的投影屏显示的是当天从玫瑰星系外实时拍摄传输过来的极为瑰丽的宇宙星辰实景。
数十颗大小不一的行星绕着中间明黄色的帝星小球缓缓转动，深红色的玫瑰星系缓缓向内旋转着，外部半透明的淡粉色星云不断吸引着宇宙间明灭的星辰，将无主的星星卷入自己的体内，从上至下，颜色也由浅到深，旋转形成一个花朵状的玫红色星璇。
被卷入进玫瑰色星云体内的星星并没有就此坍塌熄灭，而是闪动着自己的光芒，将这个温柔的星云点缀上闪亮的星光。
从远处看，就像是沾满晶莹露水的玫瑰在光中闪闪发亮一般，而玫瑰星云之上盘旋的帝星和大小行星，就是它的花蕊和洒落到花瓣顶端的珍珠。
这是一个像花一样美好的星系，也是玫瑰星系名称的由来。
皇宫深处，古老的铜钟被敲响过八次，浑厚的钟声震荡开来，等候在皇宫外的停机坪上低声说笑交谈的受邀出席者们纷纷抬头望向了皇宫的大门。
巍峨的金色巨型拱门缓缓滑向两侧，敞开入口迎接每年一次的来访者们。
晚上八点到了。
*
接待大厅内垒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子，半人高的透明材质围墙内注满了水，显而易见这是给嘉宾们存放人鱼的。
大池子边摆放着一章章圆形桌椅，是留给嘉宾们坐的。
选择将人鱼托管给皇宫的，可以将人鱼带到星辰殿的水族池，那里会有侍从照顾人鱼们，也安排了人鱼医师看守，确保有了突发状况也能及时解决。
而选择将人鱼带在身边的嘉宾们，可以推着人鱼车里的人鱼伴侣，将他们带到出席嘉宾接待厅内。根据自己的号码找到对应桌位后，嘉宾们可以将人鱼放入身边的池子中，确保人鱼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可以说，选择将人鱼带到接待大厅现场的，大部分都是想尝试一把角逐最美人鱼一等奖的——因为星辰殿内的人鱼们默认是不会被拍摄进直播中，被星网大众看到的。
没有办法被看到，自然也就没人给他们投票。
一条条或可爱或美艳的人鱼化着淡妆，身着各色的礼服，下身是同色或撞色系的贴身长裙，坐在人鱼车的座椅内，宽大的下摆挡住的人鱼的尾鳍，他们的腰部有围栏挡住，由领养人们将他们推入场内。
乍一见这么多陌生人，有些胆小的人鱼已经哭了起来，有些则是好奇地跃跃欲试，想要逃离这个困住自己的小笼车，不断往外伸手去够别的人鱼。
随着受邀嘉宾们纷纷进场入座，星网上看直播的群众也开始在直播间热闹起来了。
“沈思林大佬！我看见大佬啦，大佬今年依然把自己的人鱼裹得严严实实呢哈哈哈哈！”
“这可怕的占有欲，给我们看一眼都不舍得么！”
“开屏就吃狗粮，我找谁说理去？”
“是我苏溪女神！啊啊啊女神今晚好美啊，黑色长裙好冷艳！我跪倒在女神脚下！”
“皇室成员出场了！艾薇好可爱！天哪女孩子幼崽时期真是太可爱了，她还会拉爸爸的手手要抱抱！该死，君上怎么忍心拒绝她！”
“哇是沃克将军一家！沃克将军的妻子也好美！酒红露背长裙真的太显白了！我也想给我的人鱼买酒红情趣内衣了！”
“楼上封号警告。”
“大家都有美美的人鱼，要么就是高不可攀的女神，我酸了我酸了。”
“今年座次有点变动啊，往年不都是把人鱼聚拢到另一个殿的大池子里找人看护的么？今年就把领养人放在人鱼伴侣的池子边啊？”
“其实还是有以前那个大池子的，星辰殿那边的，但今年有点变动，不会拍摄星辰殿的人鱼们了，默认他们不参加评选大赛。”
“有好戏看了哈哈哈哈，我想看谁家人鱼先哭出来。”
“然后就喜闻乐见的手忙脚乱哄人鱼情节~哈哈哈哈我想想就要先笑出来了~”
“呐，刚才已经有人鱼哭出来了2333，胆子太小了吧。”
“我等W带着他的人鱼出场，上次没看清，这次想看清楚点。”
“不知道他会不会带人鱼来，没准不会呢。”
“我要是W，我就不带人鱼来了吧，带过来给自己丢脸么？反正也不是必须带。”
……
宴会直播有一个总的皇室直播间，可以看全局，只是镜头给到每一位出席者身上的比较少，每位出席嘉宾又有一个分频直播间，是单独全程直播一位嘉宾的。
在出席嘉宾的桌子上都立有一块光屏，上面显示着当前直播间群众的实时留言，嘉宾们可以根据留言与各自直播间的网友互动，也可以帮自己的人鱼拉选票。
出席嘉宾大多数是青年英才，将自己的人鱼放入池子后，就三三两两的扎堆交谈起来，一直等到人次都坐落得差不多齐了，标着维诺&#183;沃克的桌子还是空的。
于是现场都开始有人低声猜测维诺少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来不了。
这其实是委婉的说法，直白的说法看直播间就知道了。
“维诺不敢来了？知道自己人鱼丑觉得带不出来了吧。”
“是不是就差维诺少将了？大家都来了。”
“心虚了，估计他也进直播间看了，一看别人的人鱼，自闭到不想来了。”
“哈哈哈笑死了，你们快看池边那条红尾人鱼，他的领养人蹲在旁边，越哄他哭得越狠，感觉他领养人现在快尴尬哭了。”
“喜闻乐见的剧情开始了，我等着下一条被带哭的人鱼。”
沃克将军带着夫人和小儿子认人，将小儿子介绍给他在军部认识的高层们，尼克勒斯举着酒杯和父亲敬了一圈酒后，终于被放走允许他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了。
金发青年端着剩下的半杯红酒，也没去人鱼池边，而是找了个大厅的角落靠着墙安静歇息——这里不在摄像镜头拍摄范围之内，默默从远处看着人鱼池中各色的人鱼，一张张堪称顶流样貌的脸上流露出的却是无暇的纯洁，眼中逐渐流露出深浓的渴望。
但他很快就垂下眼帘，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双腿交叉，掩饰自己的神色。
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关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什么没来的事，尼克勒斯勾着唇角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红酒，湛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
昨天在家听到父亲的说法后，他内心半是不甘半是庆幸。既失望与他错之交臂的军功和贡献点，又庆幸还好不是他领到那条人鱼。
虽说父亲昨天说可以任他去人鱼科研院挑选人鱼，但这种事情私下安排可以，一旦走到明路上，就算是他也得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最后那条丑人鱼很可能就落到他手上了。
他对睡一条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人鱼可没兴趣。
尼克勒斯抬杯咽下最后一口酒液，略甜带酸的醇厚红酒划过舌尖，滚入喉间，给胃中带来丝丝火燎般的暖意。
在耳边低声交谈的人群声忽然静了下来。
他抬眼望过去，发现大多数人的脑袋都朝着一个方向，从他的角度还能看见有的人脸上明显错愕和惊艳的表情。
身上的异样已经平复过去，尼克勒斯端着空酒杯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朝他们所看的方向望去。
唰——手中的杯子掉落在铺了厚毯的地面，无声滚了两圈。
他僵着身体不能动，吞咽下去的酒液仿佛在胃里着了火，一瞬间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而所有人桌面上摆着的直播间弹幕光屏，此时都漆黑一片，看不见一条留言。
高处的黄金座椅上，年轻的君上忍不住闭了闭眼。
大厅门口处，似乎有光汇聚在了那两个刚进来的人身上。
不，是一个人和一条人鱼。
面容白皙的黑发青年一身白色西装，胸前口袋插了一朵鲜嫩的蓝玫瑰，被星星发夹卡在衣袋边，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地推着手中的人鱼车，缓缓靠近大厅中央的人鱼池，黑润的眸子落在身前的人鱼身上时，便盛满了柔和。
这种颜色的西装极为挑人，稍有不慎就会把白西装穿成土肥圆的感觉。但穿在维诺少将身上却是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他本身阴沉的气场，让他显得俊秀温和起来——当然，也可能是今天的维诺少将本身就不阴沉。
他的所有柔和，都来自于他身前的那条人鱼。
而坐在人鱼车上的那条人鱼，才是真正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那个发光存在。
银发，金眸，红唇，白肤，冷艳。
这是所有第一眼见到人鱼的人能给出的描述词。
人鱼银色的长发发丝柔顺地披了一背，发侧有两缕被向后束起，用金色星星发卡固定在脑后，随着前进轻轻向后飘动。
人鱼上身穿了一件镂空绣金的长袖薄衫，能透出肉色那种，在宽松的胳膊处和腰侧都有金丝封边的镂空图案，露出下方人鱼本身的肤色，腰部以下是一条深蓝色渐变色长裙，垂坠感极好，从腰部开始有银色和金色碎粉往下延伸，裙子从浅白色到裙尾的深空蓝色，那些星光般的碎点一直蔓延下来。
行动间裙摆飘荡，好像是天空的星幕被扯了一块下来做成了人鱼的裙子。
而见到大量陌生人时，那双纯净如寒潭般的金眸中没有丝毫情绪，满眼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众人——以至于和人鱼最开始对上视线的那些人都不由自主的在内心打了个寒战。
一路上，人鱼在维诺前面抱胸冷脸看着所有人，围观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安静地给维诺少将让开一条道。
等维诺把人鱼放到鱼池边，嘱咐他待会儿乖一点、不要欺负其他小朋友、也不可以吃——这句话维诺是贴着斯塔利耳边说的，准备坐到两步远的椅子上时，被人鱼拉住了胳膊。
维诺回头，“怎么了？”
斯塔利没说话，把人拉过来，慢慢把脸埋进维诺肩膀，小声跟维诺说：“怕……”
然后小心探出一双怯生生的金眸，看一眼周围的人，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又把自己的脸埋进维诺肩膀，“他们……奇怪。”
维诺看了眼被震在原地默默围观他们的群众，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毕竟他当时接受斯塔利这幅样貌，也是花了好久才能稳住的。
黑发少将低头轻轻拍了拍斯塔利的肩膀，小声劝他，“没事不怕，老公在呢，我不走。”
眼睛里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宠溺与温柔。
几秒之后，最先恢复神志的是星网观众。
“！！！”
“我艹……”
“我特么现在就磕头收回我说维诺人鱼丑的那句话！兄弟们！三分钟！我要这条人鱼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照片和动态视频！给我截图啊！！！”

第48章 想赚我钱还要嘲讽我？
大部分星网观众都是在皇室的总直播间观看全景的，刚才维诺少将推着人鱼进来的那个全景镜头，只有一个对着大门的悬浮摄像镜头拍到了。
而这个镜头拍摄到的画面是直接传输到总直播间的。
分频直播间的观众发现自己关注的嘉宾们突然都看向一个地方，表现奇怪后，也纷纷退出去切换到了总频直播间。
自从人鱼出场后就渐渐漆黑死寂一片的总直播间突然爆发式地涌出大片留言，各种颜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版面。
“漂亮鱼！漂亮鱼！（﹃）”
“不知道有没有流程，我就直接跪下吧。”
“少将不愧是少将，当时是慧眼识美人把毁容人鱼捡回家了。”
“……我现在脸好疼，而且内心好复杂……”
“我酸，我太酸了……隔壁农科院种的柠檬果都没我酸。”
“别人随便捡条丑人鱼，最后都能养成美人鱼……怎么我家这个二傻子就从始至终只会流口水吃手指呢？”
“请问现在去偷人鱼还来得及吗？”
“是大美人啊！我舔舔舔！”
“刚才他那一眼扫到镜头上，好像在看我似的，吓得我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了……但是好带劲！”
“没有人看到那条人鱼前后不一样的反应么？背对着少将的时候就一脸杀气，当着少将面就害怕到红眼眶……不是，谁欺负他了？谁敢欺负他啊？”
“哈哈哈哈还是一条双面鱼！”
“前阴郁后温柔少将x外人前冷漠老公前嘤嘤嘤双面人鱼，你们谁磕！我等不及了我先磕为敬！”
“已经截图了，就大美人刚刚眼神对上镜头的那一瞬间，我抖了一下，现在已经石更了。我，我想……蠢蠢欲动.jpg”
“不，前面的你不想。邦邦敲头.jpg”
“shi哥呢？shi哥你在看吧？快出来看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
“谁是shi哥啊？”
“前面的不知道么，给你简单介绍下，这个哥在网上和大家打赌，如果W少将的人鱼排进最美人鱼榜前20，他直播倒立拉稀，如果排进前十，他就直播倒立拉完再吃下。”
“是个狠人。”
“情况有变啊shi哥，估计这次大家都拦不住你直播吃屎了哈哈哈！”
“投票！兄弟们都去投票！我愿意真情实意的请shi哥吃上一顿热乎的！”
……
宴会现场。
除了按照流程缓缓播放的轻音乐，周围依旧安静。
银发人鱼的下半身没入透明壁垒的池中，洒满了金银碎光的渐变色长裙浸透了水后，像是轻纱一般裹着人鱼的长尾在水中飘动，深蓝色细纱状的裙边将人鱼轻薄的半透明尾鳍轻轻覆住，没有人能透过池壁分辨清人鱼的裙下有什么。
于是维诺少将这一桌的拍摄镜头小机器人就漂浮起来，十分鸡贼地隔着透明壁垒从下往上拍人鱼。
跑进总直播间发现绝美人鱼的观众们都挤进了原本无人问津的维诺少将的直播间。
弹幕太多，有人嫌烦直接屏蔽了留言。
就见刚才那条强势到让人不敢吭声的人鱼委委屈屈地扒着维诺少将的肩头，柔顺的银发闪着光似地垂入水中，半透明的白色纱衣从腹部位置开始被浸湿，露出肉色，衣摆因为太轻而漂浮在水面上。
而隔着透明壁垒，能隐约瞥见一段劲瘦的窄腰，飘逸在水中的长裙就卡在那节窄腰下，之后的一切景色都被遮挡在了那条漂亮的星空色裙子中。
黑发的青年就一脸包容地摸着人鱼的银发，凑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他，看得人心痒痒，想凑进中间去听听俩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有网友盯着那条缩在维诺少将怀里的银发人鱼，嘴里酸的要冒泡泡。
他也想要甜甜的人鱼，甜甜的摸头，呜。
然后手里忍不住就打开了评论区，想把自己酸涩的心情敲在公屏上。
就见一版面密密麻麻的“我酸了”，“我酸死了”，“柠檬果都没我酸”等一系列相似的字句飞速划过，相是有人把他的心里话给敲了一万遍似的，看得人连“酸”这个字眼都不认识了。
评论区里有人砸了个宇宙飞艇的直播礼物，金光闪闪的特效字体艳压其他白板字。
【农科院新型柠檬酸酸果】：少将的人鱼很漂亮，恭喜。打个广告，新一季的柠檬果出来了，富含高维C，酸得就和你们现在的心情似的，不来买一个尝尝么？
【农科院新型柠檬酸酸果】：对了，我们现在还开放认购柠檬树，认购一棵数，我们帮您种，每月按分量为您邮寄到家，让您跨越时间长度品尝到绵绵不绝的酸味，恰似您现在的心情。
“我特么……打广告打到这儿来了？想赚我钱还要嘲讽我？妈的好气！给我来两个柠檬果！骂骂咧咧走开.jpg”
“是生意鬼才了。呜呜呜呜我要认购一颗柠檬树，树上结的都是我。”
……
农科院那边的负责人没想到，往常只能卖给自然餐厅或放在仓库等待客人从商城订购的柠檬果，只花了一个直播礼物的低廉价钱，就让他们今晚赚到手软，几乎清空库存。
*
被艳丽人鱼晃了眼的人群开始恢复了小声交谈的声音，他们本身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长得好看的人鱼并不算稀奇，但维诺少将之前去领人鱼的视频泄出，那条毁容的人鱼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
如今乍一看人鱼长这样，和他们印象中的人鱼差距太大，才惊了一会儿。
此时那些名流权贵们除了时不时往银发人鱼那边瞟一眼，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
但尼克勒斯还没缓过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也缓不过来了。
金发青年沉着脸，墨蓝的眼底翻滚着阴霾，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条银发的人鱼。
旁边的黑头发那个人太碍眼了，尼克勒斯咬着牙根，甚至想撕开维诺，把人鱼搂入自己怀中。
那条人鱼……长得完全卡在了他所有的喜好点上，尤其一开始刚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还有点小脾气，能石更能软。
人总是这样，会对差一点点就得到的东西耿耿于怀。如果这种人鱼一开始就和他离得远远的，让他完全够不着，那他也不觉得太难受，但明明，就差一点，就是他的了。
而且维诺那个半残废，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的人鱼。
他丝毫没想到，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庆幸自己没领到那条丑人鱼。
浓浓的不甘与嫉妒让他无法释怀，最终形成了一个念头，稳稳地落在他的心间。
——这条人鱼，本来就该是他的。

第49章 这就是绝美人鱼的力量么
这边尼克勒斯嫉妒得绿火烧心，大厅另一边，一袭红裙的女人在意外过后冷冷盯了大殿中央的目光聚焦点一眼，然后收回眼神，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微笑，继续听身边从怔愣中恢复过来的高层军官们和丈夫低声交谈。
塞切尔原本带着夫人在与军部的几位高层寒暄，顺便为小儿子日后在军部的晋升路做铺垫。
听着几个来打招呼的年轻下级军官对他委婉奉承，沃克将军面上谦虚，内心却止不住的感到舒心。
是啊，他还算壮年，就已经身居高位，有了一位珍贵的自然人类女性做妻子，且岳家靠山庞大。大儿子被他多加锻炼后在第三军团当了少将，小儿子也是一副优秀的样貌，已经进了君上的直属军团在做少尉，以后也是前途无量。
他已经是人生赢家的标杆了。
只不过从维诺他们进场后，这会儿他们交谈的内容就从原本的沃克将军夫妇身上转移到了大儿子维诺身上。
宋黎玥不着痕迹地紧紧掐着手里精致的提包细袋，抿唇微笑，心里恨得要死。
又是人鱼，又是人鱼。
既然脑子蠢，为什么还要有那样的样貌，就不能长得丑点么？
从以前到现在、从婚前到婚后，这种没脑子的生物为什么一直来恶心她？为什么还没死干净！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链上的黑珍珠，心下有了准备。之前特意准备了这条项链打算带到维诺面前，本来是想来痛打落水狗的，现在落水狗插了翅膀飞起来了，那就用这个恶心他一把也好。
在外表现出严父形象的沃克将军听着同僚们一句接一句夸维诺什么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美鱼在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憋得他直呕心，还不能出声反驳，毕竟他是个对大儿子严格却负责的父亲。
只能微微一笑，然后板起脸来说大儿子还需要锻炼，现在还是心性不稳。
确实是心性不稳，还没吃够教训，不然他的大儿子就不会只急着换了机械腿，却还留着那只机械手没换下去了，塞维尔面色如常，内心微微舒了一口气。
旁的人便又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一眼，然后绕过了这个话题，开始谈论别的了。
前一晚还在嘲讽维诺的一家三口这会儿各有各的不痛快，不过宫廷宴上的其他人却是高兴得很。
近距离围观了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吃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瓜，甚至已经有嘉宾主动上前、礼貌地询问维诺少将是否可以一起拍张照。
维诺半抱着怀里的斯塔利，扭头看去，桃花眼微微睁大，而后点头，“可以。”
他以前确实孤僻阴郁，在公共场合从来都是尽量靠边，能少说话就少说。是以除了他自己军团那些人，在外面没什么人敢主动找他搭话的。
维诺有些惊讶，暗叹这就是美人鱼加成的作用么，他的亲和力似乎都变好一些了。
就像地球上那些铲屎官带着绝美主子出门后，在人群中突然就会变得受欢迎起来。
“谢谢您！”歌坛新晋的流量心底松了口气，跟这种军部的大佬打交道他还是有点怵，但看来维诺少将也没有星网上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嘛。
他微笑着靠近黑发少将，做出将头凑近的动作，准备拍个两人加一鱼的合照。
这张照片到时候发到星网空间上，他就是娱乐圈第一个和绝美人鱼合照、第一个和维诺少将亲密靠近的人了，有排面！
他的粉丝会感谢他的高清近照福利的！
流量随手抛了颗智能拍摄球后，摆好表情准备等绝美合照出来——人鱼负责绝美，他俩负责合照。
其他人和直播间里的人内心五味陈杂。
怎么就手这么快！居然还没被拒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就看拍摄球对准两人一鱼的前几秒，流量又往少将那边凑了凑，棕色自然卷和黑发几乎要靠在一起。
然后人鱼突然伸出了手——按在流量半张脸旁，将他的脸推离维诺半臂距离，然后扭头再次埋进了维诺的肩窝。
咔嚓。
随身拍摄球连接着流量的星网号，拍下来的那一瞬间已经发到了他的个人空间上，即将被上千万粉丝看到。
流量顶着一头卷毛没反应过来，还在一脸状况外地看向接近天花板的柱子，周围有在关注这边的人却是忍俊不禁地“噗嗤”笑了出来。
星网直播间里更是笑疯了。
“哈哈哈哈突然笑死。”
“圆圆别难过，好歹你也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到绝美人鱼的人了噗哈哈哈哈！”
“我去圆圆的星网空间上看了……这真是一张极好的表情包素材。”
“已经配好文字了，不谢。【三个人的故事，只有我不配.jpg】【讨厌啦你走开.jpg】【拒绝来得太突然，没有丝毫防备.jpg】”
那张被配了不同文字的图中，黑发的青年略有消瘦，半搂着人鱼的肩膀面向镜头，宴会前被人鱼吮到略显红润的薄唇微微勾起，穹顶上方打下的光束映在他黑润的眼珠上，一双桃花眼就像泡在星星池里似的，温和又明亮。
而怀中的人鱼低了他半个头，害羞似的把自己的脸埋入黑发少将的白西装里，只照到个银发顺滑的后脑勺。他一只手扶在少将的腰侧，另一只手却高高抬起，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他手腕间的黑色细链。
卷毛流量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按住半侧脸，五官都糊得快要看不清，只能敲出满脸愕然的神态。
人鱼的胳膊伸出来多长，陈圆的脑袋就离维诺有多远，整个人的身形从“/”形变成了“>”，以至于他原本离少将的比较远的腰部反而靠少将更近一些。
于是预计好的高清美图合照，只变成了维诺少将一个人的高清照片。
有网友对着这张表情包默默沉思了几秒，然后抖着手在留言区评论——
“完蛋，兄弟们，我现在竟然觉得……维诺少将有点好看……我不是一个人吧？”
“你不是，我也……”
“这就是绝美人鱼的力量么？能让一个自带生人退避三尺的光环的人，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恋爱了，跟少将！这样既可以蹭绝美人鱼给我生崽，又可以拥有变成正常人类的军部大佬做老公，简直人生巅峰！我可以！”
“你想屁吃。”
“请问这样的人鱼去哪里领？我也想要。”
“这样的估计领不到了，你不如去直接偷来得快点。”
“前面的，组团偷么？带我一个。[狗头.jpg]”
……
被推开的流量满脸呆滞，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登陆自己的星网号。看到那张高糊表情包后，他睁大眼睛回过身来，想看看谁那么无礼，刚才居然突然伸手把他推开了。
他的合照还能看么！过分！
然后就看见人鱼刚刚把收回去的手搭在维诺少将的肩膀上，一副“我在专心致志的胆小害怕，你别跟我说话”的样子。
卷毛流量：“……”妈的，可爱。突然就不气了。
维诺一时间没拦住，等他反应过来，小卷毛已经被斯塔利推开了。
这个突然就上来的小脾气哦，是觉得流量离自己太近了，所以才不爽推开的么？
维诺忍着笑意替人鱼给流量道歉，并询问要不要再拍一张合照。
陈圆笑着摆手，“不用啦，谢谢少将，我已经拍到很好的一张了。”
他想开了，规规矩矩的照片有什么意思，顶多在他粉丝圈里流传一阵。
表情包可就厉害多了，蹭着军部少将和绝美人鱼的名头，他能火出圈！
*
嘉宾到齐，人也都回到座位渐渐安静下来。
维诺把椅子拉到池边，左手和斯塔利十指相扣，坐在人鱼池边看向高处的主座。
于是斯塔利也跟着看向高处，满脸的无辜与茫然，好奇地看向维诺看的地方。
宴会的主人，帝国的君上坐在台上看了眼下方，忽略过那个一头银毛装傻的人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开头，示意宴会开场人开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宫宴行官踏上前两步，面带微笑朗盛开口。
“欢迎大家来到星历3069年度的帝国皇室宫廷宴，希望今年也能与大家共同庆贺我们瑰丽强盛的马尔斯帝国！”

第50章 维诺，星星，什么味的？
帝国每年宫廷宴会的内容其实都大同小异，用虚拟全息投影技术在大厅中央播放帝国从初始成立至今的各种高光时刻短片。
开国的欧文一世掀起红底金边长袍、意气风发地坐上黄金帝位；浩渺的宇宙边境外，军官们面容肃穆将手掌抚在胸前，列阵整齐的机甲部队正面迎上落地侵入的狰狞虫兽；身着白褂的研究人员带着眼睛轻轻摇晃手中试剂，于是万千人类开始拥有了人鱼伴侣，拥有了自己的血亲后代……
播放到后面，大家就能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甚至受邀嘉宾们的的高光时刻也在投影中依次出现闪过，最终在空中印出犹如实体的一行字。
【马尔斯帝国星历3069年，一路走来，甚幸有你。】
视频短片连接起来配合振奋人心的全场域外放的音乐，让人忍不住为自己所在的帝国而骄傲，并产生一种强烈的荣誉归属感。
之后播放短片的地方就开始继续投映玫瑰星系的远距离全景图。
在人类科技的手段下，穹顶上宏大的玫瑰色星云景象被投影出立体图像，在人鱼池的上空缓缓旋转流动，得以让人们观见他们所在的星系全貌。
那些遥远的星辰明灭闪现，玫瑰花似的星系就在众人头顶安静绽放。有不少池中的人鱼们仰头看着上方和身边的星云光点，试图伸手去抓。
维诺对一开始那些视频没什么感觉。前面大半部分短片他以前都看过，加班之余独自掏出光脑看看年度的宫廷宴会，然后继续工作。
他对这个帝国的历史并不很感兴趣，以前是没时间没精力来感兴趣，恢复了上辈子记忆之后，他似乎本能的就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膜。
除了很少的人能透过这层膜接触到他的内心，触动他的情绪，其他人或事他都不在乎了。
哦，目前接触他最深的那位现在正拉着他的手呢，维诺扭头看向斯塔利。
人鱼微微睁大金眸，清澈的眸子映出了漫天星辰，他专注地盯着半空中的虚拟投影，像其他人鱼那样，不断伸手想捕捉一颗闪亮的星星——然后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攥住。
银发人鱼锲而不舍地不断张开、握紧手掌，而后来回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和继续存在于半空的星辰投影，面上是淡淡的疑惑。
这也太可爱了，维诺看着自家又美又傻fufu的鱼崽，忍不住弯唇。
他们这桌的拍摄小机器人挑选的角度很好，刚好从两人前方拍摄的，将他们的表情动作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一颗淡紫色的小行星悠悠飘到了人鱼手边，不动了，银发人鱼盯住了那颗小星星，猛地伸手攥住——然后开心地往维诺这边凑了凑，将握紧的拳头伸到了黑发少将面前。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颗小行星的投影还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维诺笑着看他，以为斯塔利要给他展示一下他刚刚捕获的小星星。
金瞳人鱼眼中满是小小的得意，生怕别人听到似的，小声对他说：“维诺，星星，漂亮。”
黑发少将便弯起了黑眸，唇边绽开柔和宠溺的弧度，“嗯，是啊，我看到啦，斯塔利抓到的星星好漂亮。”
人鱼眼眸亮了亮，蜜金色的眼眸像是注入了星光的金潭，“给，维诺。”攥紧的手往前递了递，像是怕惊扰到手中的星星、又怕松手太快放跑它似的，微微松出了一条缝隙。
人鱼轻晃着水中的长尾，星空色的裙摆在水下翻飞浮动，他趴在池边，银发垂在颊边，单纯又美好地笑着，向人类伴侣分享自己刚发现的美好事物。
蹲在维诺少将直播间看人鱼的人都在捂着胸口嗷嗷叫。
“漂亮星星要给领养人！这是什么绝美大可爱！”
“池子里的人鱼们都在自顾自抓星星玩，你们看W这桌后面那几桌，嘉宾的眼睛都快淌柠檬水儿了哈哈哈，他们的人鱼都不知道游哪儿玩去了。”
“啊啊啊他会说话！又是一条会说话的美人鱼！”
“我酸了我酸了。”
“居然会抓星星给人类领养人，艹这也太可爱了……慕了，为什么这么好的人鱼都是别人家的。”
“日常怀疑别人家的都是假人鱼。”
“我就不一样了，我盯着W移不开眼……该死，想……”
“前面的我也……从来没见W这么温柔的笑过，酸了。”
……
维诺怔了怔，看着斯塔利纯澈的眼眸微微滚动喉结，没想到人鱼是要给自己的。
如果童话中也有人鱼王子，那一定是斯塔利这样的吧。
他伸出那只空着的金属色右臂，拉住人鱼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腕，将脸凑过去。
嘴唇贴上人鱼冒着温热气息的拳头，轻轻剥开蜷起的修长手指，像是在斯塔利掌心吞咽了什么东西似的，启唇咽了下去。
全程没给人鱼看到他掌心的“星光”。
维诺柔软的唇贴在银发人鱼的掌心，抬眼轻笑，“谢谢宝贝。”
“我把星星存进肚子里保管啦，这样就不会丢了。”
直到余光瞥见那颗停在原处的淡紫色星星又开始游动飘远，维诺才放下心。
银发人鱼怔愣地看着将下半张脸都埋入他掌心的青年，浓密的墨色长睫掀起，抬起眼眸中映着玫瑰星系最瑰丽的玫红星云，亿万星辰的投影都倒映在那双清润带着笑意的黑瞳中——而他自己就在那片星辰的中央。
这人怎么能这么……
手心被人的鼻息烫得发软，人鱼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突然说不出话。
他本来就是看别的人鱼都在空中抓星星，为了保持自己半傻人鱼的形象，才跟着学的。
结果维诺装作把星星吃下去的样子，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抓到然后陷入失落么？
胸口中突然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冲动，人鱼描述不出来，但身体已经随着那股冲动自己动起来了。
斯塔利垂下银色长睫，微微低头看着下方只露出一双笑得柔软的黑眸的维诺，低头凑了过去。
“维诺，星星，什么味的？”一人一鱼之间只隔着人鱼的一只手，斯塔利睁着金眸认真问道。
“嗯？”维诺看着斯塔利凑过来，在扑面而来的冷淡木质气息中，心脏乱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甜味的。”
就看斯塔利眸间溢满笑意，拉下盖在他嘴上的手，换自己的唇覆了上来。
银发人鱼从上方托着维诺的下巴，唇齿厮磨间，斯塔利低哑着嗓音模糊道：“我也要尝尝，星星的味道。”
反正他现在是傻人鱼，也看不懂别人的眼光，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
直播画面中，身着半透明镂空白衫的银发人鱼低垂着头颅，而维诺少将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两人在一片淡粉色星云投影中十指相扣，温柔接吻，绚烂的星光围绕在两人周身，悠然浮动。
直播间里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有寥寥几行几句飘出来。
“我酸累了，现在就是面无表情。”
“已经不知道酸谁了，我既想和绝美人鱼接吻，又想和少将接吻。”
“如果我也去抓一颗星星递给少将，他会凑过来吃掉然后笑着跟我说星星很甜么？”
“你想屁吃。”
“这边狗粮含量超标，我撤了，不然我得酸死自己。”
“你走吧，我不撤，我就算酸死，也要死在这香甜的狗粮堆里！”
“他们亲了得有一分钟了吧？还不分开？尝个虚拟星星有必要尝这么久么？根本啥都没有，星星早就飘远了！酸到扭曲.jpg”
……
除了今年新来参加宴会的人，其他大部分嘉宾其实都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宴会节目上，这些节目就是走走过场，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都等着例行节目过后自由交流的时间。
等待期间做点什么好呢？有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边刚开场就吸足了注意力的人鱼。
就眼见那条一开始亮相时满脸冷艳的人鱼人鱼，和传闻中阴郁冷淡不好接触的维诺少将亲亲热热的互动。
明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但那一人一鱼周身就好像有莫名的气场，让其他人完全插不进去的感觉。
有人看着那边亲得投入的一人一鱼，忍不住也想抓过自己的人鱼来亲一口。
结果一抓手边捞了个空，扭头看去，发现原本呆在身边的人鱼已经没影儿了。
等他看向池子远处，就发现……在一片明显有往一处聚集趋向性的人鱼群里，他的人鱼正暗搓搓的跟着大部队往那边亲得正投入的银发人鱼身边游，靠近一小段距离后还得停一停，观望一会儿后再游一小段距离。
“？”什么状况，难道说美人鱼还吸引同族的么？嘉宾看着那群人鱼纳闷，环顾四周，发现带了人鱼来的大部分人都在盯着那边。
这种场面他们在往年的宴会上从来没有见过，连直播间的观众们都在大呼诡异。
除了被领养人拴在池边不能游远的人鱼，池子里其他人鱼呈一种扇形分布形状，逐渐靠近那边正在和维诺少将接吻的银发人鱼。
不少人在暗自沉思，那条银发人鱼……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第51章 宝贝你不是想交朋友么？别害羞
只有斯塔利知道，有特别之处的不是他，而是他正亲吻着的维诺。
身后那群悄悄聚集的人鱼他也察觉到了。人鱼毕竟是水生生物，只要他身处水中，周围最细微的水流变化他都会感受到。
他大概也知道那些人鱼为什么会往这边聚集过来。
斯塔利初到维诺家中时，维诺仅仅是坐着轮椅在他的池边停留了一会儿，他就被那股舒缓的力量吸引了过去。而和维诺更深入的接♂触时，那股精神力修复能量就会随着主人的情动更加汹涌地涌入过来，同时溢散得更厉害。
既然他能感觉到，其他人鱼能感受到也不奇怪。
但他本能的不太愿意让那些人鱼一窝蜂似的凑过来——毕竟，维诺是他的。
就好比现在。
银发人鱼悄悄睁开了眼，见青年闭着眼，长睫微颤，一副安静被他亲吻的样子，但只有他能感受到维诺不稳的气息。
装傻装久了的某位将军敛眸，将眼底还未完全暴露出的浓烈占有欲掩下——在这种时刻被摄像头照着的时刻，他不会露出任何不属于低智人鱼的神色，从而惹人怀疑。
但，威胁一下同类竞争者还是可以的，因为动物都有护食本能。
某位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不会掉马的将军，丝毫不知道他的副官正看着宴会直播，皱眉盯着他手上那串黑色细链，开始陷入脑补。
小心眼的人鱼悄悄释放出了些许种族压制气息。
精神海中，曾经破碎成一块块碎片的精神核已经有了模糊的大概形状，只剩些许细小碎片还悬浮在核心周围。
斯塔利心念一动，那颗半透明的破碎核心中间就亮起了某种透白的光芒。
身后正在凭借本能不断靠近的人鱼们又停住了，浮在原处茫然地看向不远处凑在一起的那两人。
那边……有很舒服的感觉，一条红尾人鱼模模糊糊地想，他想过去……
但是，又有一种让鱼害怕的气息，那条鱼不让他们过去……小人鱼急得眼眶发红，泫然欲泣，却不敢贸然往前凑，也不敢出声哭泣。
于是整个大厅就出现一种诡异的景象。
环绕着人鱼水池落座的嘉宾们都看着那边吸引了池中所有人鱼注意力的一人一鱼，每个人脸上的情绪都不一样，连坐在高处的君上都在看着这边。
偏偏他俩在旁若无人地接吻，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除了悠扬的背景音乐，全场已经没了声音。
或者说，他们感觉到了，却也毫不在乎。
人鱼不分场合抱着领养人亲昵很正常，毕竟他们就是这种随心、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生物。但维诺少将总不能在宫廷宴上搂着自己的人鱼就这么没完没了的亲吧？
众人内心复杂，是了，即使看起来变得温和俊秀了很多，这还是那个他们熟知的维诺少将——行事自我，丝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感受。
沃克将军一家因为没人携带人鱼，他们坐在离圆形人鱼池远处的区域内，这里是给没有人鱼伴侣的嘉宾落座休息的。
宋黎玥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什么“我都想要一条人鱼了”，什么“维诺少将和我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听得她邪火上涌，咬牙勉力保持着微笑。
沃克将军板着脸，不想往那边看一眼，觉得这个大儿子真是野着长大的，从小没人教，丝毫没有场合意识。
最难受的就是尼克勒斯。
别人看着那俩亲热，那是羡慕嫉妒酸，酸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他看着却有种被人抢了自己所有物的愤怒，还不能表现出来。
维诺一个天天阴着脸的半残，现在变得稍稍像正常人的样子，还不是因为抢了他的人鱼。
这样的人鱼，对外冷脸相对，对内乖巧可爱……如果维诺醒得再晚一天，不，可能再晚半天就好，那份按照他父亲的意思改动的报告就递交给军部了。
那样的话，这条人鱼就是他的了。
这种差一点点就与宝物擦肩而过的失落感让他无法释怀。
没事，时间还长得很，就当让他哥哥帮他保管一下人鱼了。
俊朗的黑西服金发青年双腿交叉，收回视线，掩下眸低深暗的灰蓝阴霾，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下，轻轻摩挲手指。
哈里森&#183;欧文面无表情瞧着底下那条装傻卖乖的人鱼，心想他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能亲多久。
旁边的皇后不知道君上在想什么，能看着那条出尽风头的银发人鱼看得目不转睛。
说是垂涎那条人鱼美色吧，也不像，反而像是不忍直视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却盯着人不放。这什么意思？
维诺被斯塔利亲得晕晕乎乎，但他毕竟记得这里是宫廷宴会，也不好弄得太过，便推了推人鱼，示意斯塔利够了。
银发人鱼亲得通体舒泰，松开维诺后又去把青年唇上晶莹的水渍啄吻干净，吞咽下喉。
他晃动着长尾，在池中稍稍浮起身体，将脸颊泛红、眼角冒着水汽的人脸按进自己怀里，而后转头，看向身后那群蠢蠢欲动、已经聚集他身后两三米位置的人鱼们。
面对维诺时满脸的纯真与欣喜的银发人鱼，这会儿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鱼群们，凤眼金眸冷冽，眼尾带出一丝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那是他无声的警告——不许再靠过来了。
于是排在银发人鱼身后的一群人鱼们像是被凶了似的，怯怯地看着银发人鱼往后缩了一下，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一条青尾人鱼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焦急地咬了咬指尖，想往前又不敢，浮在原地小声哭了出来。
“呜呜……抱……抱抱……”他也想抱住那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人。
“呜呜啊啊啊——”
“啊啊啊——”
人鱼就跟小孩子似的，有一条哭，其他都会跟着哭，他们似乎天然就能接收到同类的情绪，对着那份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都能哭得真情实感。
有几条栓在池边的人鱼挣脱不了手上的锁链，也看着这个方向呜呜哭了起来，搞得他们的领养人尴尬又不知所措，哄也哄不好，只能解开锁链，看着人鱼一溜烟游向大部队。
维诺被斯塔利亲得脑子发晕，埋在人鱼怀里怀里努力平复气息。
他刚才亲人鱼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想亲就亲了，难道还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吗。
反正这个世界皇得很，以前看原文的时候，他还看到过有人在宫廷宴上交换人鱼伴侣玩的情节，他只是亲亲自己的鱼，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亲完了他被按头埋在人鱼怀里，才发现周围除了突然在近距离响起来的人鱼哭声，没有别的人说话的声音。
维诺的思维被拉回现实。这是怎么了？
他拍了拍斯塔利的胳膊，从人鱼怀里探出头来。
就看斯塔利身后绕了一圈人鱼，一个个红着眼睛流泪，有人鱼注意到他后，还一边哭到打嗝一边伸手往他的方向够——但就是不敢靠过来。
这是所有人鱼都跑到他们这儿来了么？
维诺仰头看了看抱着他的人鱼的脸，被斯塔利脸上显而易见的威胁神色看笑了。
这么霸道啊，都不让别的小朋友靠过来。黑发少将弯起眼睛，小声劝斯塔利，“宝贝你不是想交朋友么？你看他们都过来想找你玩了，别害羞。”
不，人鱼抱着青年冷酷地想，他不想交，是维诺觉得他想交的。
周围听见维诺话的人和直播间的人简直出离疑惑了。
“不是，W这滤镜有多厚，害羞？”
“哈哈哈哈绝美鱼脸上就差写上‘滚开’了，这是怎么看出害羞的？”
“因为爱吧。”
“那个字我已经说累了，不说了。”
“没有人奇怪为什么那群人鱼全都聚集到那条银发人鱼身边了么？”
“不知道，可能人鱼也喜欢长得好看的鱼吧。”
“官网的投票通道已经开了，快去！我已经拉着我的朋友们都投给维诺少将的人鱼了！”
“shi哥可能不会感谢你哈哈哈，不说了我也去投，shi哥这顿我必须得请！”
……
终于挨过了这次又酸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前期节目，等行官宣布接下来可以进行自由交流的时候，大部分围坐在人鱼池边的嘉宾们都开始往一个地方走——去维诺少将身边领回他们撒手没的人鱼。
新晋流量小生陈圆之前因为跟维诺少将合过一次沙雕合影，率先大着胆子凑过去，指了指人鱼群中一条鼓着腮帮憋泪花小人鱼。
“少将，我家乐乐好像很想凑过来，能让他过来一下吗？我把他领回去。”
维诺点点头。
然而那条小人鱼看了高大脸臭的银发人鱼一眼，眼泪流地更凶了，继续停在原地一边哭一边小声嘟囔。
“呜呜……摸摸……啪啪……”
摸他知道什么意思，啪啪——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维诺微微发愣，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小人鱼看的是自己的方向。再看其他人鱼，目光也是都落在自己身上的。
陈圆的脸默默绿了，感觉自己一头小卷毛也跟着绿了一层。
他教了乐乐好久说话，一共才学会三句，“摸摸，亲亲，啪啪”，人鱼说哪句他就对人鱼做什么，可惜乐乐并不经常说。
现在这鱼就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抖落出两句。
还“啪啪”！简直过分！陈乐乐他有没有把自己这个领养人放在眼里！
……
那边的宋黎玥已经忍不住了，她拉了拉丈夫，温婉一笑，“大家都去了，我们也去跟维诺打个招呼吧，那孩子进来后还没跟我们说话呢。”
什么时候那个杂种也能成为人群中央的焦点了，还让一群人围着他转？
沃克将军心里的火更大了。
不孝子，当着这种公共场合的面，也不知道跟父亲打招呼，让他的脸往哪儿放。
“走。”塞切尔起身，面色冷淡地往那边走去，“他不来打招呼，那我们当父母的就去跟他打招呼吧。”

第52章 回去我把你全身摸个遍好吧
眼看父母过去了，尼克勒斯也理了理西装下摆跟着站起来，一起往他盯了好久的银发人鱼那边走去，内心有种即将近距离接触到自己人鱼的期待感。
然而到了维诺附近，沃克将军一行三人却完全挤不进去。
维诺被一群嘉宾包围了起来，里外绕了几层，甚至有些没有人鱼伴侣的嘉宾还端了酒杯准备过来和少将打个招呼。
身前的人都在看着维诺那边的动静，这场面太稀奇了，谁见过一群人鱼都凑到一个人跟前的场面啊，看热闹的群众内心各有所思，没人有心思回头看一眼身后站着谁。
沃克将军和宋黎玥又要面子，拉不下脸主动跟前面的嘉宾说“让让，我要去见我儿子”，这就导致明明与维诺有原生家庭关系的沃克一家很尴尬地被堵在外围，凑不到维诺身边。
人群中央，和维诺少将站在一起、一脸绿气的流量小生陈圆看自己的人鱼已经把妆哭花了，一时也忍不住心软了。他家乐乐不怎么说话，但他也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平时有需求都尽量满足的，这会儿眼见自家的小叛徒想跟别人亲近到快哭打嗝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少将，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陈圆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带恳求，“能不能摸一下乐乐的头？他好像很想和您亲近一下。”
说完又有点酸地笑笑，“他都没这么想亲近我呢。”自己给乐乐天天摸摸抱抱喂食打扫，就换来这个小没良心的对着别人要啪啪——人间不值得。
维诺无言地看了眼陈圆，有些能体会他的心情。
一个字，酸。
上辈子有些蓝星上的铲屎官也是，自家的主子养着养着，只是因为无意间在人群中看了别人一眼，就亲热得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狗皮膏药一样蹭着别人要摸摸，丝毫不顾及自家铲屎官脆弱的心态。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有人也笑着接着话头加入了话题，“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么想亲近人呢，少将不介意的话也给我家人鱼摸下头吧。”
颜狗本来就很容易被美色打动，维诺看后面一圈的漂亮人鱼们各个脸上露出委屈又渴望的神情，心下有点不忍。这些人鱼似乎很想靠过来讨一个摸摸，却害怕斯塔利威胁的眼神不敢过来。
维诺自己倒没什么拒绝的心理，只是斯塔利一言不发，倔强地抱住了自己，试图把自己藏进怀里。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无奈，小声问强势搂着他肩膀的人鱼：“斯塔利，你看这些小伙伴想跟你做朋友想得都快哭了，给他们个机会吧？”
说罢又有点心虚道：“顺便也让我认识一下你的新朋友们。”就摸一下头，不会做别的事的。
纯熟得宛如一个渣男的操作：我就逢场作戏一下，不会认真的。
这人还把他当傻鱼，银发人鱼用鼻腔哼了一声，牙根痒痒，张口就轻轻咬住了怀里人的颈边。咬住了后又不舍得用力，只用牙齿抵在白皙的皮肉上轻蹭。
像是叼住了心爱的小猎物却生怕弄坏、不舍得用力咬的大型猛兽，只敢把心爱的猎物放进嘴里含一下，再抱在爪间小心舔舔。
皮肤下的血脉鼓鼓跳动，人鱼能明显感觉到这人心跳加速了，在察觉到青年细微的颤抖后，才在人颈边轻轻吮上一口，把自己涂在维诺皮肤上的水渍抿净。
小骗子，就会哄他。
周围已经有人闭眼转开脸了。看够了，不想看。
星网直播间上的人在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只要我闭眼够快，狗粮就追不上我！”
明明也没有要做很出格的事，但维诺就是很心虚，尤其斯塔利哼了一声就咬住他脖子后，他就更虚了。
斯塔利听懂了么？按理说应该是被他哄过去了，但总感觉这条聪明的人鱼可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直到感觉到颈间传来的湿濡与温柔的舔弄，维诺才放下心来。
“宝贝乖，”黑发少将转过脸亲了一下埋在他颈边不肯抬头的人鱼，嘴唇印在丝滑的银发上，贴上人鱼的耳畔轻轻启唇，“他们太可怜啦，我就摸一下，回去我把你全身摸个遍好吧，老公说话算数。”
这……这倒也不必。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人鱼顿了下呼吸，埋在宽大裙摆里的尾巴稍稍僵了一秒，埋在青年颈边的脑袋蹭了蹭，彻底不肯抬起来了。
该死，这人总把他当成小宝宝宠，还让他无法反驳。
透过细密的银色长发，维诺看见人鱼发丝间露出的微红耳垂，这才放下心来，轻笑了一声看向对面已经快要等不住的人鱼们，恢复正常的神态，“一个一个来，排队。”
周围被逼吃完柠檬的领养人们就看着平日自家丝毫没有纪律性服从性可言的人鱼，挂着泪珠老老实实一个挨一个游了过来，凑到黑发少将手边伸着脖颈等待被摸头。
叫乐乐的小人鱼率先呜呜着游了过来，抬起湿漉漉的手就想抓维诺。
“别动。”一身白西服的少将单臂抱着依然不愿意抬头的银发人鱼，探到空中准备摸头的手指了指小人鱼。他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威胁性，也没有压迫感，但那条人鱼就那么停在了原地，连举起的手都定格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白皙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小人鱼的发顶，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发丝抚摸了两下。
青发的小人鱼愣愣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类，眼泪忽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大颗的透明泪珠从眼眶滚出，他却丝毫没有发出哭腔。
刚一接触到乐乐的发顶，一股浓浓的欣喜感就从维诺的心间涌了上来，接着就是大片的痛苦和茫然，仿佛一只被装在迷宫盒子里的小兽，不断地撞上死路，想要出去却找不到方向。
维诺搂紧斯塔利，长睫半垂，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结果接下来的每一条仰着头等他抚摸的人鱼，都会带给他相似的感受，区别只不过是有的痛苦多一些，有的难过少一些。
到了后面他才明白过来，这些情绪不是他的——是来自于那些人鱼的。
至于为什么他能感受到那些人鱼如此强烈直白的情绪，却不能以这种方式感受到斯塔利的情绪，还有待研究。
直播间里的观众和现场的人一样迷惑：
“不是，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么？人鱼的团宠？”
“我酸到扭曲，我家人鱼平时被我和我男朋友碰就挣扎得厉害，非得艹服了才能软下来，什么时候他也能亲亲热热的凑过来和我们要摸啊？”
“我知道了！维诺少将的亲和力都加在人鱼身上了！所以对人类的亲和力就低的可怕！”
“前面在一本正经地胡说什么大实话。”
“我比较好奇，那些哭着找W摸头的人鱼被摸完后怎么哭得更厉害了……但感觉似乎平静了很多。”
“不知道，如愿以偿后的狂喜与安详么？”
……
维诺站在池边从正面搂着自家害羞了的人鱼，挨个给挂着泪珠排队游过来人鱼一个摸头。
领完摸头服务的人鱼们纷纷被饲养人领走，等摸到最后一条，一位高维诺半头、直接穿着军部黑制服的军官凑了过来，揉了揉鼻尖紧张道：“维诺少将，你好，我，我是第五军团的中尉林谦，我……”
怀中的人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从维诺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年轻军官。
自称林谦的军官看了抬头看他的人鱼一眼，一时间脸红得厉害，嘴巴开合几下，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哦？维诺微微挑眉，这是要和自己表白么？这还是第一次在异世收到来自人类的告白呢。
“没事，慢慢说。”他淡声安抚道。
但他已经有了斯塔利，准备好好把鱼带大后拎上炕的，他要怎么委婉又不伤人自尊的婉拒这位军官呢？
没等维诺想好拒绝的方式，他脸上淡然的神色就差点裂开。
“我想请求和您结契——”中尉憋红了脸，认真地看着维诺一鼓作气道：“我也有一条人鱼，我们结契后可以共享人鱼伴侣。因为，因为……”
黑发少将柔和的眉眼冷淡了下来，没等军官说完话，直接就打断了，“我不同意。”
原来特么是看上他的人鱼了。管你是因为什么，滚呐！维诺就想骂人。
他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的一个非常恶心人的设定——但他当时看得挺爽的。
进入星际后，女性因为体质原因数量急剧减少，后来又因为男性将她们作为资产圈养在家中，导致更多的女性患上抑郁选择了结自己，等到发现人鱼的时候，男女比例已经落到一个非常恐怖的比例值了。
上面的人这才醒悟，不能把人当成动物一样圈养，要让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到社会岗位中，给她们的生活带来自信与乐趣，让她们也有权体会自食其力的快乐。
女性的地位这才慢慢上升。
这时候还未和联邦分裂的帝国从一个古老的水系星球发现了人鱼这个物种，后来将他们加以驯化改造，最终让人类有了新的繁衍渠道。
而此时，在这本书中目前的时间线内，星际的男女比例已经超过十万比一了。
还有个神奇的设定，人类男性与女性才有可能生出女性，人类男性与人鱼生出来的不是人类男婴就是小人鱼——小人鱼会在出声后由医院方直接送交给人鱼科研院，由科研院代为看管长大，等待以后匹配给人类领养人。
这就让女性的存在更为稀有了，只有达官贵族家才会有一位人类女性做夫人，是以女性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亲眼见到一次女性，这就显出人鱼这种代替品的重要性了。
人鱼可以帮人类孕育后代，有人选择和人鱼过一辈子，这当然可以，但帝国也不禁止一对人类情侣或兄弟共同领养一条人鱼，或两人共同领养两条——只要这两个人都有能力分别攒够领取一条人鱼的贡献点。
毕竟人是感性动物，需要正常的感情交流——而低智能的人鱼并不能提供这样的感情回应。
如果领养人愿意对他们好点，那是他们走了运；如果领养人对他们不好，甚至私下里跟别人的人鱼换着玩——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那人鱼也不会伸冤，他们甚至不懂得伸冤，只会疼了就流泪哭喊。
一旦从现实的角度看待人鱼这个物种，就会发现他们的可悲之处。
他们就只是泄欲与繁殖工具罢了。
维诺冷着脸拒绝了这位想屁吃的中尉后，莫名想起之前抚摸那群人鱼时感受到的浓烈的悲伤，他想直接抱着自己的人鱼回家了。
这里的人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其实都是皇文世界里的人罢了。
男主都是一切行动听欲望指挥的行走JJ怪了，他能指望别人有什么太高的良知么？
林谦一看维诺少将好像生气的模样，也知道对方并不愿意了，于是又主动道了歉，从维诺手边拉走了最后一条人鱼。
银发人鱼收回冷冷凝视那位中尉的眼神，抬头贴了下维诺的唇角，“维诺，回家。”
“回，我们这就回。”
“哥哥，好久不见，既然不想考虑陌生人的结契邀请的话，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带着笑意的青年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近，一头金发在大厅的灯光中几乎要闪光，他身后跟着一脸不渝的沃克将军与温婉微笑的红裙美夫人。

第53章 好一位楚楚动人又惹人心疼的母亲
哪儿来的小傻逼。
维诺淡淡瞥了一眼，像不认识来人似的收回视线，把人鱼车拉到池边，准备抱出斯塔利回家。
池边的银发人鱼比他家领养人还干脆，一个眼神都不甩那个出声的东西。
一人一鱼把“无视”这个词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尼克勒斯俊美的面容上笑容僵了僵，这是打算装作不认识他？
“哥，你都十多年没回家了，是不是都不认识我了？”尼克勒斯有些委屈道，继而微微低头苦笑。
“你好像从小就不太喜欢我，现在我们都大了，你还计较着小时候那些事么？”
啊，这熟悉的婊言婊语，一看就是跟他那个母亲学的。
维诺深吸一口气，把人鱼车拉到池边后顿住了，努力扯起礼貌的笑容面对尼克勒斯。
原本他不打算理男主，结果尼克勒斯到他面前这一顿逼逼，他才突然想起，他一开始打算来这场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搅乱男主去糟蹋其他无辜人鱼的。
行，小傻逼自己撞上来的，也省的他去找男主了。
“我母父生了我一个后就死了，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来乱认母父了？”维诺面容温和，很认真地带着好奇，说出的话却刺得对面的人面色一黑。
连带着身后的宋黎玥也青了脸，不自觉地抓紧了沃克将军的胳膊。
小杂种居然敢这么说话？！他怎么敢把自己和一条低贱的人鱼相提并论！
哦哟，这火气，周围还未散去的嘉宾们一愣，顿时缓下了脚步，支起耳朵悄悄听着那边的动静。
直播间里啃柠檬已经啃不动的观众也来精神了，这是有瓜吃了？
来啊，上瓜！我们都准备好了！
“我突然就精神起来了，有人给科普一下这上来叫哥的小伙子是谁么？”
“是沃克将军的小儿子啊，以前在第一军校军校也挺出名的，据说挺优秀。他生母是人类女性，就是沃克将军旁边那位穿红裙子的。”
“弟弟的妈妈真好看哎。”
“你们听弟弟说的话，W十几年没回家了？就因为家里多了个二宝么？……有点小心眼啊……”
“我先观望一下再继续评论，总感觉弟弟这话说出来怪怪的。”
美妇人几乎是立刻就红了眼眶，上前几步站到儿子旁边，一副被伤透心的样子，“维诺，你小时候我们忙，没顾上照看你太多，你怨我们我们也理解。”
“但母亲还是希望你们兄弟间要和睦，尼克还是弟弟，他是很仰慕你这个大哥的，也是想通过人鱼来缓和与你的关系，你们都是兄弟，共享一条人鱼也没什么。”
宋黎玥微微仰头恳求维诺，碧蓝色的眼瞳在大厅绚烂的星云之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楚楚动人。
发侧的流苏簪花一阵轻微颤动，细小碎钻闪出碎光，像是一位母亲颤抖欲泣的心。
维诺的视线从男主那张跟着他母亲的话一起委屈的脸上挪到了正在口吐婊莲的女士身上。
好一位楚楚动人又惹人心疼的母亲。
维诺有点感慨，十几年不见了，宋黎玥女士这把颠倒黑白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还共享人鱼？真把他当成繁殖工具了。看来青年不喜欢这一家确实是有道理的。
水池边的银发人鱼看了那边的人一眼，忍着不快，怕生似的把脸埋进维诺胸口。沃克家的小儿子是吧，好像还在他的军团里当少尉？行，他记下了。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人鱼的眼低有森冷的讥讽。
与在场嘉宾保持沉默安静吃瓜不同，直播间的网友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感觉沃克夫人有点可怜，继母就不招大儿子喜欢呗？”
“早说了，维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父母在他小时候没照顾到他，他就能怨到现在。也不说沃克将军以前有多忙。”
“emmm……我还是继续保持中立吧，目前这俩人上来一顿话就把W描述得像叛逆十多年死不悔改的不孝子，W还没回话。看下后续发展。”
……
“原来是沃克夫人的儿子。”黑发少将恍然大悟般轻点下巴，“怪不得，夫人一贯会慷他人之慨，难怪养出来的儿子也是恬不知耻的那一款，明明看到我有多喜欢自己的人鱼不愿与人结契了，还会跑到我面前说要分享。不是恬不知耻是什么？”
尼克勒斯从没被人当面这么下过面子，这会儿都脸僵得笑不出来了。
埋在维诺怀里的人鱼本来还在不悦，这会儿听到突如其来的“喜欢”，僵了僵鱼尾，随后长尾的摆动幅度倒是稍稍放松下来。
他，他也……有一点喜欢维诺吧。就一点。人鱼忽略掉自己泛热的耳根，理所当然地认为维诺喜欢自己是应当的。
宋黎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没让自己的脸当场垮掉，“维，维诺……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杂种什么时候会阴阳怪气的说话了？
其他直播间的观众几乎都跑到了维诺的分频直播间来磕瓜。
“哦呀，精彩，请撕得更热烈些吧！”
“W说的也没错，他刚拒绝了别人的结契邀请，这位弟弟明明听到了还要让哥哥分享人鱼，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不是恬不知耻是什么。”
“没想到一贯沉闷不语的维诺少将居然露出了尖刺，看来是很宝贝那条人鱼了。”
黑发少将的视线从女人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挪到了她颈间，脸上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一颗圆润光滑的黑珍珠正坠在女人白皙的锁骨间，映出一层玫粉光华。
宋黎玥看着小杂种突然变冷的脸色，气得几乎要拧起来的内心才舒服了一点。
她料定了维诺又会像以前那样，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杂种虽然本事不小，软肋却被她捏地死死的，一旦拿出这条珍珠项链，他就怂了。
但……她这次有点不太确定了，这个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维诺，真的能像以前那样随她摆布么？
“那他跟我就更没关系了，我又不是从沃克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维诺冲她随意一笑，看宋黎玥的脸变得更加难堪了，不等她继续惺惺作态，连珠炮似的轰向她。
“顺便一问，我人鱼母父的遗物您据为己有戴了快二十年了，敢问您戴够了么？戴够了就把那颗黑珍珠项链还给我吧？”
他、他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索要？！明明以前在家中，在她丈夫的面前都不敢开口提起的。
维诺在女人错愕尴尬的视线中，摊开手伸到了宋黎玥面前，一幅等她归还的架势。
“沃克将军也是的，不能给新夫人买个新的礼物么？拿一条过世伴侣的遗物送新伴侣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什么传家宝，不吉利。”
在后面一直观望的塞切尔沃克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但他对那个黑珍珠项链实在没什么印象，那不是很早以前他夫人就有的了么？
但他也不能说他不知道那个珍珠是怎么来的，一个是他不确定自己夫人从哪里拿到的那颗黑珍珠，再者，就算那真的是维诺母父的遗物，他一个当领养人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沃克将军叹了口气，一副家门不幸、对孩子失望的模样。
于是周围人的眼光又撤回去了。
宋黎玥没想到这个往日阴沉孤僻不会还嘴的人如今竟变得伶牙俐齿，还会倒打一耙了。偏偏这小杂种说的是七分真三分假，她怎么辩解都会给自己身上滚一身泥。
这颗珍珠她拿了十多年是没错，但她也不是一直戴的，只有很多年前维诺还在沃克将军家住着时和偶尔的时候她才带，不然她才不稀罕一条死鱼的东西。
而且……一条人鱼怎么会有这样一颗拇指大的圆润华彩的黑珍珠？
这样的天然珍珠珍贵到普通人都难买一颗，价格贵就不说了，主要是稀少，可以说有价无市。
人工养殖的珍珠蚌，养出的人工珍珠小而珠光暗淡。
市面上绝大部分天然珍珠都是星际商队雇佣星际佣兵团，去古蓝星的无望海深渊里打捞出来的，大部分都是白色或浅粉的大颗珍珠，这种纯黑色的珍珠实属罕见。
这肯定是她丈夫给那条人鱼的。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拿这个去找沃克将军不痛快。
但她偏要戴着，戴给丈夫看，戴给那条死人鱼留下的杂种看，扎他的心。
这么多年了，沃克将军也没说过她戴一条死鱼的东西不好，不就说明了她丈夫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么？
这个杂种居然在今天、还有直播的情况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黑白颠倒地说出来，让她解释都不好解释。
她咬了咬牙，一行泪珠就滚落下来，碧蓝色的眼眸浸润泪水，显得格外脆弱。
“你……你就是不喜欢我，也不用这样污蔑我……”
女人的泪水，在特定时刻也是一种极为有用的利器。她就不信，维诺看见自己被他气哭了，还会继续说那些颠倒黑白的话么？其他人也会理所当然的站在她的立场帮她说话的。
维诺丝毫不被女人的泪水所打动，把手往前伸了伸，就差怼到宋黎玥脸前了，“说的挺多的，说完了么？我母父的遗物呢？从脖子上脱下来还我。”
嘉宾们都是带脑子的，在不了解全部情况的时候不会贸然上去劝架，只暗自抽了口气——嘶，这，战斗力有点狠啊。
网友也在抽气——
“看到女性的眼泪攻击居然都不为所动！维诺少将不怕被网友喷么？”
“W自成名起一路在星网上被人质疑，这回再多个对继母不尊重的名头，他也不会在意的。”
“这是个狠人，一直都是。”
“实不相瞒，我看得挺爽。母父的遗物被人抢了十几年，要我我也得跟继母撕脸。”
宋黎玥没办法了，不就是一个破珍珠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施舍给他就是了！
“你这么想要我的东西，给你就是！”哭红了眼的美夫人这时依然没有丢掉自己应有的仪态，一手拽着银链，一手拽着坠在链子上的珍珠，一个用力把黑珍珠扯了下来，装作用力过大脱手的样子，把手上的东西甩了出去。
但她甩出去的位置却是和维诺伸手的方向呈直角的，珍珠直直落向池内的方向。
破珠子给你，自己去鱼池子里摸吧！
维诺一顿，伸出的手微微顿住，眼看着那颗珍珠往水池中央飞去，他却没办法去捡。
身前一轻，再看去，银发人鱼已经如箭一般射了出去，迅速地穿梭在水面下，灿银的发丝流淌在他身后，被水面的波光衬得像是在发光。
众人低声惊呼，被那条突然窜出去的人鱼惊到了。
维诺喉咙发紧，缓缓收回手臂。
他可能，知道斯塔利去干什么了。
就见在水下疾行的人鱼忽地抬手，从水面破水而出，平静的水面溅起无数晶莹水花，将浑身湿漉的银发人鱼笼罩在其中。在温柔的玫红星光中，人鱼手握珍珠，仔细看了几眼，然后远远地看向池边站立的青年。
淡漠的神色在遇上维诺时，面上绽出纯然而欣喜的笑容，金眸粲然，红唇勾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条艳色人鱼吸引了过去。
尼克勒斯看得目不转睛，他对那条银发人鱼更着迷了，宋黎玥却气得心脏发疼。
等到人鱼握着战利品似的黑珍珠游到白西装的青年身边时，一向情绪内敛的维诺拿着斯塔利塞进他手里的珍珠，看都没看一眼就装进衣兜，按着人鱼湿漉漉的后脑勺就亲了一口。
“宝贝乖。”
人鱼楞了一下，舔了舔唇瓣笑得又纯又欲。这里不太方便，回去他要好好教一下维诺，什么叫亲吻。
这种碰一下的不算。
“啊好爽！就喜欢看这种手撕白莲女表的场面！”
“把人家母父遗物往池子里扔，这得是什么心态？这位夫人长得挺好，心地却让人不敢恭维。”
“又来了又来了，又往我嘴里怼柠檬，我吃，我吃还不行么？我这就去买三颗柠檬！”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宋黎玥面前亲密，直接把她气得泪崩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气哭了。
这小杂种和他的傻子人鱼太过分了。
沃克将军站不住了，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妻儿被人这样欺负。
“维诺，你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这就是你跟母亲说话的态度么？咄咄逼人？颠倒黑白？”高大的男人走到妻子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怒斥维诺。
宋黎玥有了靠山，忍不住更委屈了，转身扑进丈夫怀里轻泣起来。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维诺笑得更温柔了，好，他还没找渣爹麻烦，这位就自己找上来了。
再看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斯塔利身上的男主。
怎么，这么不想要这个脸么？
刚好他拿回人鱼母父的遗物了，没有后顾之忧了。
离宴会结束还有一些时间，他就把他们的脸挨个撕一遍吧。

第54章 您举个例子我听听
宋黎玥只觉得内心崩溃。
她丢了大脸，被一个人鱼生的继子逼到如此地步，还给大家留下一个强占丈夫人鱼伴侣遗物的不齿印象，以后可怎么跟高层圈子里的太太们交流。
那些太太们怕是都要暗地里笑话她。
维诺看着埋在渣爹怀里抽泣的红裙夫人，心底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心情很好地对渣爹微笑。
塞切尔一看他这个笑容，就想到上次他被坑了三千万时，大儿子那声甜甜的“爸爸”，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寒。
先前满腔的愤怒这会先虚了三分。
维诺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后确实是变了，这会儿塞切尔也不确定自己以往教训他的话能不能压住这个什么都敢往外说的疯儿子了。
“沃克将军的职责我可不敢当，首先，她也不是我母亲，这是事实；其次，我颠倒什么黑白了您不妨说说，我不怕和您当面理清楚；再者，我不早就和沃克将军您说过么？想要让别人有为人子的样子和态度，首先自己得做好一个合格父母的样子。您别指望着只贡献一颗精子就可以让生出来的东西自己长大，然后天天管您叫爹孝敬您。”
“以前我是个傻的，一直捧着自己的心去挨你们的刀子戳，现在我不想犯贱了还不行么？”
“沃克将军可真是霸道，不管自己做得什么样，对别人要求倒是高。”
维诺摇摇头，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完全不给渣爹插嘴的机会，一脸可惜地看着塞切尔&#183;沃克面色发青，“你，你”了半天，“你”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塞维尔身为将军，训话很熟练，擅长用大道理压人，以前他用这套东西训维诺也很好使，但现在的维诺似乎并不吃这一套，而是避过他的训话，跟他理论细枝末节的东西。
这种涉及家长里短的烂事争论，他就不太能说了，或者说，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太过计较。
塞切尔也知道，有些自己内心的想法并不能被说出来。
——比如他看不上大儿子纯粹是因为看不上人鱼，比如他对大儿子的关切只停留在对外人展示的层面，一边说着历练他一边却给他很多军部无人愿意认领的任务，让维诺次次冒生命风险去完成。
“就算她不是你生母，她对你也有养育之恩。”沃克将军沉着脸，似是对这个丝毫不知感恩的孩子很失望。
“哦？您举个例子我听听，她怎么养我的，对我做过什么母亲应当做的事？”维诺表示愿意倾听。
沃克将军又说不出话了，咬着腮帮冷冷注视维诺。
直播间的网友叹为观止。
“我艹太精彩了……我从来不知道W会说这么多话，还把沃克将军气到说不出话……”
“以前W都不说的，就阴着脸吓人，现在倒是笑得挺好看，一张嘴就跟炮轰似的。不过有时候确实得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将军可能不是被气到说不出话，而是没法反驳……以前不是说沃克将军是严父么？怎么感觉和W说的不太一样？”
“双方目前都没有摆事实讲道理，只用笼统的话压对方，我暂且观望一会儿。”
“沃克将军连一件小事都说不出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
“维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让我骄傲的儿子去哪儿了？”沃克将军摇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一个银鹰奖章就让你狂妄到如此地步了么？对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大放厥词？”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当初不给你这块奖章，我今天也可以向陛下请示，收回你的奖章。”
“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和孝心都没了，那你以后的路也不会好走。”
塞维尔把君上搬出来，貌似语重心长地说道。
维诺就想笑。他什么时候让渣爹骄傲了？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还挺像回事的。
只不过他现在听到这种诅咒式的措辞已经完全没有情绪波动了。
行啊，你还想扯君上压我，那就把你那堆不敢说出来、见不得人的烂事一起捅到君上面前吧。
维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突然满脸好地问了沃克将军一个牛头不对马嘴想问题。
“您还记得我的母父，您的人鱼是怎么死的么？”
塞切尔突然一顿，已经死了二十来年的人鱼，他怎么会记得……只记得某天回家，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维诺眉间的神色渐渐转冷，眼带淡淡的讥讽，“您贵人多忘事，肯定是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您。”
“我四岁的时候，母父就死了。家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人给人鱼池换水，他在那个脏水池子里苟延残喘了一个多月，最后在我面前停止呼吸了。”
黑发少将面白如雪，一双点漆黑眸泛着冷光，直直注视着对面的沃克将军，丝毫不带情绪地描述道：“而您那个时候，正打完仗带着新夫人和三岁的儿子，在边境旅游星快乐旅游。”
他看着沃克将军渐渐难看的脸色，歪头轻笑，“最后母父的火化礼您也当然没有时间出席，您忙着和宋女士蜜里调油，是没空理我，我可以理解。”
“也就是这件事后，帝国才有了人鱼池自动换水系统，毕竟有些人连手动操控都不愿意动一下呢。因为人鱼对他来说就是个繁殖工具，有了更好的繁殖工具后，那个次等品当然可以扔到一边了。”
“……”沃克将军动了动唇，却无法反驳什么。
杂种！竟然把她和蠢笨的人鱼一起称为繁殖工具！宋黎玥埋在丈夫怀里，恨得咬牙，却不敢冒头。
她怕自己再去怼维诺，会被抖落出来更多不能见光的事。
周围有嘉宾在窃窃私语了。
“原来就是那件事之后啊，我说呢。”
“手动换水也没多累啊，有了夫人就彻底不管人鱼了？这也太……”
尼克勒斯终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把视线从摸着维诺手指玩的银发人鱼身上撕下来，重新审视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哥哥”。
怎么从小被他压在头上、被他父母按在手下的维诺，如今竟然把他父母都说得哑口无言，而且听上去还是他们不占理？
“哥哥，你要这样跟父母计较的话就没意思了。你从小吃穿用度都是家里给的通用点吧，这你怎么不算算呢？”
黑发少将的视线冷冷移到了他身上，那双黑眸里看待死物的漠然令尼克勒斯突然有一瞬心惊。
“别急，慢慢来，等会儿就算到了，”维诺扯了扯唇角，“刚好今天君上也在，我们就一起讲清楚吧，到时候君上觉得可以的话，大可以收了我的银鹰。”
小傻逼，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爹有多爱你。
看最后是感人的互相背锅父子情还是互相甩锅的塑料父子情。
偷偷下台、凑近维诺这边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突然被cue的君上一愣，面不改色地稍稍挺直脊背，端庄地颔首。

第55章 一个嘴贱的结契邀请引发的惨案
“我们继续。”维诺把视线移回沃克将军脸上，看着渣爹那张人模狗样的脸只想冷笑。
他想，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傻，闷嘴葫芦似的，受了委屈只会闭嘴咽下，还傻傻期望渣爹能看见自己。
“我四岁母父过世后，吃的东西就没变过。等您的新夫人彻底进了家门，我在家中连饭桌都没资格上，一天三餐除了营养剂没有别的——毕竟您的夫人很会持家，一个月只给我九百通用点，平均一天三支营养剂，一顿都不多给。”
“碰上一个月有31天的时候，那一天我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食物问题，否则就得空着肚子饿一天。”
沃克将军搂着夫人肩膀的胳膊有点僵硬，这些事以前也没人跟他提过，被维诺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君上的面前骤然揭短，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塞切尔忍不住有点埋怨夫人——他又不是赚不到钱，给家里的生活费也很充足，就算他再不喜欢人鱼生下的孩子，也不至于在伙食上还要如此克扣节约，像是要饿死维诺似的。
如果不是黎玥当初对这个大儿子太过苛刻，今天他就不用站在这里被指着鼻子骂了。
宋黎玥明显感受到丈夫身上传来的低气压，屏着气息不敢大声喘息，涂了红色甲油的手指掐入掌中、攥紧拳头，把所有怨气都冲着罪魁祸首发过去。
她还是太善良了，早知道当年就该早早饿死这个杂种，现在就没这么多事了。
在外人面前，塞切尔还是得护下妻子的脸面。
“好了，以前是我们对你疏忽了，你不要怪父亲母亲。”沃克将军终于“服软”般叹了口气，“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是我孩子这一点没法改变的，回家住吧，以后我们一起生活不好么？”
英俊的中年男人面上显出疲惫，全是对孩子无可奈何的包容。
“我还没说完呢，您别急着让我闭嘴。”维诺可不吃渣爹这套，趁着君上在旁边，索性把以前那点他都不愿意回忆的破事一股脑抖落了出来。
“我十二的时候，您的小儿子尼克勒斯去我屋里乱翻，把我母父留下的遗物偷走了，后来被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您夫人手里。”
“我去找沃克夫人让她归还我母父的遗物，她说已经送去首饰店镶嵌到锁骨链上了，一直等她戴上以后也没见她有归还的意思，这母子俩真有意思，一个偷一个抢，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是么？”
“后来的事沃克将军您应该也知道了，碍眼的大儿子终于从家里滚出去了。说实话我还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走得再早一些，也好过被您一家这么恶心。”
“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是一家人，我把你们当家人的时候你们有把我当人么？现在倒是把我当家人了？”
维诺语气平淡地反问渣爹。他并没有感觉多难过，那些曾经让小维诺日渐内向孤僻的经历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尼克勒斯一怔，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顿时紧张起来——这可是在君上面前，要是这个不长眼的疯批乱说话，让君上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怎么办？！
“哥哥你误会了，我当时还小，只是看见后觉得好看好玩才拿的。”金发青年满脸被误会后的低落，强装镇定地解释道，“并不是故意偷拿的。”
该死，他这哑巴哥哥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他怎么敢把“偷”、“抢”的字眼都用到他和母亲的身上？！
——这可是在君上面前，万一君上给自己留下点不好的印象……维诺他要毁了自己以后的路么！
尼克勒斯心底越发后悔，心底的狠劲儿似乎扭成了一条亮出獠牙的毒蛇，却碍于外人在场的原因盘缩在阴暗的洞里不敢出来，只丝丝吐着蛇信，在暗地里死死盯住敌人。
当初怎么就没让这个麻烦精直接死在医院呢，有那么一瞬间，尼克勒斯不可避免地这样想到。
维诺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没父母教，你也没父母教么？谁家孩子十一岁了还不知道不问自取就是偷？找你要你不给，找你母亲要她也不给，就喜欢霸着别人的东西，可真是亲生的。”
沃克将军和尼克勒斯一起皱起了眉，父子俩长得像，连脸臭的样子都很像。
宋黎玥在丈夫怀里咬紧了牙，想大声呵斥维诺，却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场合，只能憋着气装自己不存在。
她不能更丢脸了。
星网直播间的网友们表示惊叹。
“精彩，这是这几年宫廷宴最精彩的一次的，以前从来没让我感觉这么精神抖擞过——继续上瓜继续撕！我还能吃！”
“我嘴就没合上过……如果W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挺刷新我对WK将军一家的印象的。”
“沃克将军他们战斗力真的不行啊，三个人说不过一个人。”
“回前面的，说不过可能是因为他确实不占理。”
……
要不是现在是在宴会上，又当着一众嘉宾和君上的面，维诺毫不怀疑沃克将军能当场抽出光离子发射器一木仓崩了自己——好在宴会上所有人都不允许携带有攻击性或杀伤力的器具。
不过只要渣爹和男主看起来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维诺顺了口气，还有心情淡声反问，“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哪里不对你们随时可以反驳我啊。”
“不反驳我就继续说了，”说着让人家辩解，维诺却完全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继续开始翻烂账，“刚才沃克将军的小儿子不是问我怎么不算算我从小在家吃用花费了多少么，我早就算过了，也早就还过了。”
“从出生到十二岁离家跟着佣兵团谋生糊口之前，我的衣食住宿费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万通用点。我每年都在沃克将军生日的时候给他寄去生日礼物，换算成通用点早就超过三十万通用点了。”维诺盯着沃克将军，“但我从没收到过一句回话，连个短信都没有。”
维诺轻轻弯唇，薄唇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沃克将军估计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扔了吧。如果我说错了，您可以说几个我送过的礼物。”
塞切尔没说话，压在夫人肩膀上的手微微冒着青筋——他没回复过，是因为夫人每次只淡淡跟他说一声维诺送了东西，从没把礼物拿给他看过，他自然不知道维诺送过什么。
“我在军部经常听别人羡慕我有个严厉的父亲，说是对我期望很高，经常给我安排一些高风险性的任务来磨炼我，”黑发少将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但我只知道自己常做高危任务，却不知道我有这么个父亲。”
“我离家这些年，从来没有父亲给我发来过短暂的问候。哪怕一句都没有。”
“又有谁家父亲会在儿子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第一天，连过来探望一眼都没过来，就打过来视讯让儿子谎报战况，给他自己的小儿子蹭军功的？”
银发人鱼默默拉住了维诺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顺便冷冷瞪了下一会儿往他这儿瞄一眼的皇帝。
“我这儿还有当时通讯视频的对话记录，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作战报告我也有留底——沃克将军忘记的话我可以提供给您看看，以便您回忆起来。”维诺真诚地表示自己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但显然对面的父子俩并没有被感动到。
塞切尔顿时瞳孔紧缩，喉间如同被塞入一颗硬石，哽得他几乎要呼吸困难。他没想到维诺今天像疯了一样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不确定这个自从醒后就性格大变的维诺是不是真的留有当时视频的记录。
金发青年更是攥紧了拳头，湛蓝双眼里蒙上骇人的阴霾——该死，他们居然没想到，维诺这个疯子居然敢在君上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
谎报军功，这他妈可是渎职的大事，被确切认证后要严惩的！他才进入第八军当上少尉，这事儿闹不好能直接让他丢了职位，以后都别想再往上走一步！
不过，尼克勒斯缓了口气安慰自己，问题还不算严重，他父亲只是谎报军功未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顶多也就是通报批评而已，不会妨碍到自己的路。
这话一出来，犹如平地放了个惊雷，周围的人在震惊过后明白过来话里的意思，顿时小声唏嘘了起来。
当今君上最是厌恶渎职问题，这种谎报战况的行为往小了说是以权谋私，往大了说就是恶意隐瞒实际战况，阻碍战后分析组对敌人进行最精准的监控预判，危害帝国安全——得全帝国通报批评后视情节严重来革职或蹲星狱的。
“当然，也不能否认有尼克勒斯仗着将军的宠爱、硬是撒娇要让将军给我改战后报告的可能性，”维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主角父子俩，“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毕竟沃克将军的心早就挂在小儿子身上了，我这个便宜儿子可有可无，想让我分出一部分军功给尼克勒斯我也能理解。”
星网上的网友也傻眼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么？WK将军不能知法犯法吧？”
“既然敢在君上面前说，这事儿估计真实度挺高的。看来少将和将军的父子关系其实不怎么样啊……我记得以前有传言将军很看重这个儿子，是什么严父，磨炼起他来毫不手软——原来不是看重，就是单纯的看不惯想找他事而已。”
“都是儿子，为什么对待的差距这么大啊？我开始生气了！”
“前面的你忘了，小儿子的生母是人类女性啊，岳父家肯定厉害，这估计是为了巴结妻子和岳家吧。”
“W当时差点死了吧？躺了两个月，醒来后他爹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给小儿子分军功？这什么迷幻现实，全息影剧都不敢这么拍的。”
“我感觉这不是父亲，这是催命的债主。W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一家子。怪不得他以前一直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换我我也得被恶心抑郁。”
“W一个人默默忍受了这么些年已经很厉害了，换成我，我可能在离家出走那段时间就把自己饿死了，哪儿还有本事考入军校当上少将。”
……
这可真是措不及防。
在一边光明正大吃瓜顺便瞄人鱼的君上没想到突然能从瓜田中挖出个雷来，顿时抬了抬眼皮，看了像是僵住的沃克将军一眼，开口低沉道：“将军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够了！”宋黎玥一声厉喝，红着眼眶从沃克将军怀里转过身来，一副被逼迫到极点的样子。
“你拿了一个银鹰奖章是很厉害，可这不是你随意开口污蔑我们的资格！”串珠般的泪水从红裙美人眼里滚落，她脆弱地流着泪，却还是坚强地抗争这种毫无由来的编排——即使她自己知道，维诺说的东西十有七八都是真的。
宋黎玥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珠，抬起哭红的脸恢复了自己原本的骄傲姿态，努力平复自己带着哭腔的嗓音，“既然你不稀罕我们这个家，我们也不来惹你烦了，我们走还不行么！”
不行了，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宋黎玥心里莫名的慌了神，心底莫名泛上悔意——早知道今天就不来招惹这个疯子了。都说家丑不外扬，维诺倒好，什么都往外说，彻底不要脸了似的。
“夫人不着急，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再走吧，我也很有兴趣呢。”高大俊朗的男人穿着一身皇室宴席装，淡声阻止了沃克夫人装傻准备退场的打算。
发侧的簪花坠子抖了抖，宋黎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拉着丈夫的衣角僵在原地，白着脸不敢说话了。
“陛下……”沃克将军咬紧了腮帮，短短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选择出了应对方式。
尼克，父亲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保下你，你不要怪父亲。
塞切尔深呼一口气，镇定开口，“是小儿子不懂事，非要央求我给他留点军功，我一时没忍住溺爱孩子的心情，就答应了。”
尼克勒斯满脸震惊地扭头看向他父亲，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一贯慈爱的男人似的，看他把所有的锅都推到自己头上。
宋黎玥也傻了，恍惚地看着丈夫。他在做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毁尼克以后在军部上升的路？这真的是她那个对儿子无限慈爱的丈夫么？
“只是后来我也考虑到这件事不妥，没让维诺上交那一版有误差信息的报告。我知道自己亏欠孩子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补上，就主动给维诺转了三千万通用点，以补偿他这些年受的委屈。”
宋黎玥睁大眼看了丈夫一眼，连呼吸都忍不住加重了。她低头掩饰下自己的眼中狰狞的情绪，内心的火气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竟然还偷偷给维诺那个小杂种三千万！——明明上次她舅舅家借钱，他都说没有的！原来是在骗她！那以前呢？是不是以前塞切尔也一直在背着她偷偷给维诺通用点？！
沃克将军这么说自然有他的考虑，这个家里他算是顶梁柱，要给妻子和儿子做靠山的——他不能倒下。
谎报军功的事被他及时弥补最终没有发生，君上顶多口头批评一下尼克，不会给他以后的路造成太大麻烦的，而他作为将军，只要还在军部一天，就能给尼克提供庇护与帮扶。
所以把这件事推给尼克是最好的方法了。
维诺微笑着揉了揉斯塔利的脸颊，看着人鱼有点委屈却乖乖被揉的样子，只觉得心情顺畅。
渣爹怎么说都随便他，反正三千万已经拿到手了，他愿意要个面子就要吧，等他回家后看他那个夫人会不会跟他闹。
“父亲，”尼克勒斯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挺直了脊背，湛蓝的双眸带着坚定，流露出受伤的情绪，“我没有。”
金发青年只辩解了这么一句。这是他在君上面前留给父亲最大的脸面了。
吃瓜吃到雷点的君上也懒得理他们这一堆破事了，接到银发人鱼一个眼神后，索性丢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沃克将军的儿子先停职等待查处，确有其事的话通报批评降职处理，沃克将军罚半年工资，下周监察部跟进这件事，查明白了到时候给我汇报结果。”
尼克勒斯站在原地，如石雕一般僵硬——他刚踏上军部的路，还没等他起飞，就被自己父亲给半路敲折翅膀了。
红裙美人冷抽一口气，刚才哭红的眼眶又溢出了泪水，只是这回她自己捂着脸站在原地哭泣，不再往丈夫怀里钻了。
周围众人眼见着没瓜可吃了，一个个捧着满肚子瓜安静走开了。
星网直播间安静了很久，飘过一条留言：
“一个嘴贱的结契邀请引发的惨案。”

第56章 宝贝……快点长大吧
真是好一出慈父捅刀的场景。
维诺简直想给他们鼓鼓掌。
看原文的时候感觉男主爹对男主特别好，对小儿子的特殊癖好知晓却从不置喙、一路扶持尼克登上顶位，可以说是个尽心尽力的好父亲。
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看见渣爹利落挥刀砍向他心爱的小儿子，连维诺都微微震惊于渣爹的干脆。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沃克将军对小儿子好是因为尼克勒斯完全符合他对后代的设想——纯血、优秀且样貌相似，并且扶持尼克勒斯对他来说也不会损失什么，反而会加强沃克一家在军部的影响力。
但当危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沃克将军也能利索地放弃小儿子。
怕是沃克将军也没想到君上会那么干脆利落就给男主停职处分了吧？而且还要彻查。
看着渣爹和想屁吃的小傻逼一脸怔愣灰败，维诺从在医院醒过来起就憋在心底的火气终于散了一部分。
身穿红裙的夫人放下捂脸的双手，哭红的双眼半充血丝，满眼狠毒地剜了维诺一眼，却碍于场合什么都不敢说，只有悲从中来继续捂脸抽泣。
星网观众被那一眼吓得一哆嗦：
“吓死，你们刚刚看到将军夫人看少将的眼神了么？给我看得一个激灵。”
“我艹我看到了，感觉那位夫人想生吃了W似的，害怕。现在突然觉得W说的内容可信度很高……”
“我去朋友家玩也是见过他母亲的，但我没见过那位母亲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儿子。这位将军夫人真的有把W当成自己儿子么？”
“我的母父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懂我说什么，但他会很安静地陪着我，还会冲我笑。这么一比较，忽然就不羡慕别人有母亲了。”
维诺看见了宋夫人那个眼神，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反正她也不能当场手撕了他。
风水轮流转，以前是宋女士在那个家压得他不敢说话，现在有口无言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不是他故意贬低，宋夫人的战斗力，不行。宋黎玥以前在家能压着他，一直克扣他的生活费，无非就是仗着他那会儿是小自闭，三棍子打不出个响。
如今他长了嘴，把那些事都抖落出来了，宋夫人也就没办法了。
今天这么一闹，整个帝国看了直播的人都会知道他和沃克将军一家算是彻底掰了，以后这这对绝配夫妻也不能再打着严父慈母的名头指责他不孝、给他添堵了。
曾经的维诺外表看起来一副阴沉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心底却比谁都鸵鸟，总觉得自己离那些烦人的东西远点就能安稳生活，还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原生家庭的烂事。
结果事与愿违，他不愿招惹的人频频来招惹他，最后连他的骨头渣子都不放过、想要榨出最后一滴髓。
他重获新生后都没来得及去找那些人麻烦，就又被人恶心到脸前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来刚吧，看谁能刚过谁。
只要他能放下无畏的“面子”，丢脸的人就不会是他，反正他没做过亏心事。
尼克勒斯的脸都快没颜色了，他转过头看向维诺，目光诡谲，轻飘飘地问了句，“维诺，现在你满意了么？”
哟，现在不叫哥哥了？
维诺瞥了他一眼，轻扯嘴角，温和道：“怎么能说是我满意了么？又不是我害你到这个地步的。我说的那些事哪件是我编造的？”
尼克勒斯又沉默了。不是他没话可说，而是实在不想说了。
都是这个人……尼克勒斯现在内心就像是被人骤然用一瓶墨水泼在了好好的图画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毁了。
早知道就不跟过来了，母亲要过来讽刺维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远远的看着人鱼不好么？
后悔、嫉恨、愤怒与不可置信搅缠在一起，旁边的母亲断续的低泣声与远处人群窃窃交谈的声音灌入他的脑袋。
那些声音低微却又嘈杂，在他头脑里轰隆作响。
尼克觉得他想吐。
维诺就算了，他从小就没给过这个“哥哥”好脸色，能甩出去的黑锅有一件算一件没少往维诺身上推，维诺记恨他，找到机会就想报复他，他还能理解。
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报复回去就是。
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亲要把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推给自己？！又不是他想要蹭维诺的军功的，难道凭借他自身的能力，以后就不能获取么！
父亲对着君上脱口而出是他的主意时，有思考过一秒钟他的感受和未来么？
今天的事就是一笔烂账，尼克勒斯被恶心得转身就走，不想再多看他父亲母亲一眼。
宋女士看见儿子走了，也擦了擦眼泪，昂首跟了出去。就算丢了脸，她从小就学起的贵族教育也不能让她丢掉最后的仪态尊严。
剩下的沃克将军也没什么好脸色，事已至此，他连看维诺一眼都不想看了，转身跟上老婆和儿子离去。
眼看尼克勒斯走的时候，那张脸都快没颜色了，他估计也没心思搞别的人鱼了。维诺放下了心，终于松了口气——来参加宴会的初衷完成了。
仔细算算，从他在医院中醒来开始，男主在原文中的发展路线已经被他砍下去一半了。
原本应在他死后入职第三军上尉的男主这会儿被分配到了第八军做了个少尉，开局由异母大哥免费赠送的人鱼也没有了。
现在好不容易混进了军部，男主的升职之路还未开启，就被停职查处。
即使这次真的躲过去了，这份查处的记录会永远留在男主的档案中，以后评级升职时，所有上级打开他的档案都会看到这份污点——涉及谎报战况的问题，尼克勒斯可以说是止步于这个职位了。
手掌间传来轻微触动，黑发少将扭脸看去，银发人鱼一脸关切，拉着他的手轻轻抚摸掌心。
见人看向他，人鱼灿金的眸子弯了起来，“维诺，”他小声叫道，“回家……”
直播间的人就见刚才还满身竖着无形尖刺的黑发少将柔和了眉眼，看向沃克一家冷漠眼神转为融融暖意，抬手摸了摸人鱼的发顶。
本来想着斯塔利能过来交两条人鱼朋友，结果吓得人家一群小人鱼不敢凑过来。
宴会后面还有的节目与活动维诺也不想参加了，他不想用斯塔利来赢得什么皇室承诺，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没看那边的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场了么，估计是给气得。
“好，”收了刺的冷清少将探身向前，努力环抱住人鱼，也不在意银发人鱼浑身的水沾湿衣服，将斯塔利从人鱼池中出来塞进人鱼车里，“我们回家。”
网友酸唧唧。
“这就要回去了么？我还没看够美人鱼呢呜呜呜……”
“快走吧快走吧，我又不知道酸谁好了。以及，我订的柠檬已经到了，真的好酸，眼泪从嘴里流出来了。”
“刚吃完瓜，现在看狗粮无感了。一jio踢翻这盆狗粮.jpg”
“刚看了一眼，离投票通道关闭还有不到一小时，W家的银发人鱼已经甩了第二名上千万票了……你们在这里聊得这么欢，什么时候偷偷背着我去投了票！”
“在他闪亮出场艳压全场的第一秒，我的票！就属于他了！我的心！也属于他了！”
……
维诺带着人鱼提前退场，回家后就把斯塔利带到水床边，将人鱼放了上去，随后他自己也爬上去，将脸埋在斯塔利怀里不愿出来。
把渣爹和继母撕到没屁放的时候他觉得很爽，把男主父子俩搞到父子相互捅刀的时候他也很爽，但回到家中，在这个只有人鱼和他的私人空间时，心底那股空洞的疲惫感才泛上来。
“斯塔利……”维诺压在人鱼身上，嘴唇贴在对方透白色的衬衣上，含含糊糊地低声念人鱼的名字。
维诺就感觉自己被身下的人鱼环住脊背，头上被轻轻地抚摸了。温热的掌心一下，两下，落在他头顶，顺着发丝滑到脖颈，像他以前抚摸满脸伤疤的斯塔利一样，充满耐心与温和。
维诺爹不疼“娘”早死，一个人野蛮生长了许多年，终于滚了一身刺的高调归来，把以前欺负过他的坏人都扎了个遍。正当他一个人背着刺疲惫地休息时，忽然有人温柔地抱住了他，无言的给他安抚。
眼看着母父停止呼吸的时候他没哭，被抢了遗物十二岁离家时他没哭，次次受伤、游走在死亡线上时他没哭，发现这是一本小说、而他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他也没哭……
而现在，被人鱼温柔地抱着时，他突然就忍不住心底的酸涩了。
冰冷的生活不能撼动他的脊梁，丑恶的人心不能刺穿他的铠甲，只有单纯温暖的爱意才会越过层层壁垒、触碰到被他保护在最深处的心。
维诺突然就眼睛一热，紧闭的双眼溢出些许液体，在人鱼胸前的衣料上留下一小点湿痕。他将脸埋在对方的胸膛里，用力抓着斯塔利的衬衣，揪出大片褶皱，指骨都褪去血色泛了白。
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浮木一般用力，但他却很小心的没有抓到斯塔利的皮肉。
湿润温暖的雪松气息将他包围，维诺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轻叹。
“宝贝……快点长大吧。”
人鱼垂下眼帘，看着埋首在胸前的发顶，搂着人轻轻安抚——他幼时情绪低落的时候，母父就是这样安抚他的。
他不喜欢看维诺这幅低落的样子。
心脏的地方，有点闷，有点疼，连呼吸都无法带走心口的压抑。
人鱼此时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是什么，但不久之后，他大概就会知道。
这种感觉，是心疼。

第57章 那你还要尝几次？
壁灯自动转换为夜间的暖光灯，暖橘色的灯光温柔地照亮人鱼房，笼罩住水床上的两人。
身材欣长消瘦的黑发年轻人压在仰躺着的人鱼身上，卸下撑在外表良久的淡定与从容，像受伤后钻回母兽怀中的小兽一般，以一种脆弱依靠的姿势埋在人鱼怀中，汲取温暖。
而躺在下方环抱着青年的人鱼，银发披散，温柔的橘光从他纤长的睫毛落下，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维诺深呼吸几次，将自己突然崩溃的情绪收拾好，悄悄地在斯塔利胸前的衣料上蹭了蹭，把眼角多余的泪珠抹下去。
只要他不当着斯塔利的面掉眼泪，他就没有哭。
人鱼抚在柔软黑发上的大手顿住，抱着人一个翻身把偷偷在他衣服上抹泪的青年压在身下。
“哎？”骤然颠倒了位置，维诺低声轻呼，一脸怔然地抬眼。
人鱼贴在青年身上，长尾轻挪，挤进身下人的腿间，将自己下移到与可以与维诺的视线持平的地方，双臂撑在青年两侧从上往下看着他。
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粘结成细缕，在睫毛根部闪着点点水光。泪水浸润过的眼珠盛着温暖的橘光，黑眸表面映着一层光亮，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小尾巴的兽崽，虽惊讶却对他没有分毫防备。
那双眼睛……人鱼莫名想起了他今晚抓住的那颗黑珍珠。
拇指大的圆珠，温润而光滑，被他手上的水沾染过后，就裹上了晶莹的水膜，瞬间反射出头顶投影出的绚丽星光。
让人无端生出珍藏的心思。
人鱼背着光，维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有冰凉的长发滑落在在他耳边。湿润的发尾贴着他的脸颊，弄得他有点痒。
他伸手拨开湿发，细白的手指顺势抚到上方的斯塔利脸颊上，而后整只手掌都贴上了人鱼的侧颊，“这么看我干什么？再看我就亲你了啊。”他忍不住笑了。
每次跟斯塔利相处，维诺都觉得很愉快。他可以卸下对外的所有面具，只做自己——反正他的人鱼又不会嫌弃他。
有本事你就亲。人鱼不说话，就这么把人困在身下看着维诺，鎏金眼眸缓缓眨动，像是要把青年的每一秒都无限放慢，印刻进自己的眼中。
维诺被人鱼这么看着，心跳又开始乱了。
小色批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面对这样一张美艳纯然的脸，维诺滚了滚喉结，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威胁，“警告你，再这么看我，小心你贞操不保，三年生俩。”
而他此时哭红的眼眶还没褪去泪光，眼尾悄悄在苍白的肌肤上开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眼晕，像是斜生出的一丛春海棠。这幅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力度。
三年生俩？
维诺就看人鱼笑了，缓缓拉开唇角，背光时偏向暗金色的眼眸中划过可见的笑意。不同于平时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维诺莫名觉得斯塔利这会儿完全懂他在说什么色批狂言，并且站在高一层的地方包容地对他笑。
不会真听懂了吧？心里好像被人轻轻拱了一下，维诺有点慌，目光紧紧追着斯塔利的眼神，打算从中找出傻鱼长大了的证据来。
万一真能听懂了，他以后可就不能这么满嘴跑火车了。孩子成长期间还是受点和谐教育比较好，比如跟着那只白鸭子学学说话、学学这个世界基础的历史和地理知识。
维诺提前打算得很好，不和谐的内容，等斯塔利内心成长到足够的地步后，他会亲自教导的。虽然他只是个理论上的老司机，教教什么都不懂的菜鱼应该是可以的……吧？
想起之前人鱼把他亲到腰软的那几次，他又有点不那么肯定了。
嗨，那几次只是意外，只是亲吻技高一筹而已，不碍什么事！更加深入的东西还得他来。
给自己打了一番气，维诺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维诺……”人鱼俯身低头，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床上，小部分压在这人身上，将维诺控制在自己双臂间，感觉青年的唇色又淡了，“亲。”
“慢着，”维诺心底一慌，刚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抬手捂住人鱼的嘴，“今天已经亲了三次了，用完次数了，不可以亲了哦。”
开玩笑，这种场景，这种姿势，万一着起火来，到时候傻鱼问他为什么裤兜里带棍子，他就可以冲进池子里给人鱼买的那个假山下自闭一晚上了。
人鱼眨了眨眼，抬手拉下他的手腕，以一种温柔却不能挣脱的力道将维诺的手腕按到了床上，低声诱惑维诺的耳朵，“尝星星……”
就你个机灵鬼会钻空子，维诺滚了滚喉结，心底的小鹿又开始对着外面的漂亮人鱼猛冲。
他尽量忽略听到人鱼的声音后耳根窜过的一股麻意，稳住自己的意志力，“今天不是已经尝过了么。”
“没尝出来，”斯塔利困惑地看着维诺，眼里是一股执着的探究意味，“再尝尝。”
维诺：“……”真让你尝出来就怪了。
几乎是刚说完，没等维诺反驳，红唇就压上了那双淡色薄唇。
终于将勾得他心痒的唇瓣含入嘴中，人鱼闭着眼细细吮吻，像是小时候舔糖球似的，含在嘴里怕咬碎了，又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啄磨，企图从糖球上刮下一层甜水儿。刮下甜水儿后又心疼嘴里的糖球，便只用舌尖细细舔过，将那颗小球绕在自己舌尖，不断吞咽着溢出的甜蜜汁液。
维诺在下方被吻得喘不过气，手腕被扣着按在床上，丝毫没有抵抗之力，他感觉自己魂儿都要被这条鱼吸过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该死，怎么这么会？居然比他这个小色批还厉害。他真的有办法压了这条人鱼么？
感觉自己快窒息的时候，人鱼终于放开了维诺，他张着唇轻轻喘息，眼前被泪光蒙上，一片模糊。那条色批人鱼就贴着他唇边一下下轻吻，“维诺……星星，藏得好深……”
“唔……咽下去了。”维诺喃喃道，闭着眼叹息，“尝不到了。”放过他吧，他认输。
“不，”人鱼低声撒娇，凑下来蹭着维诺的脸颊，冰凉银丝与柔顺黑发交缠，“多尝尝，就尝到了……”
这是多尝几次的事么？人鱼就是把他整个吞下去都尝不到星星的味道。
但维诺又不忍心打破大美人对漂亮星星的憧憬。
明明直接拒绝就可以的事情，他就是好奇人鱼的脑回路是怎么想的，顺着斯塔利的话问下去，“那你还要尝几次？”
小傻子。
“嗯……”人鱼埋在黑发青年耳边，轻轻咬了一下干净红润的耳垂，忍不住勾唇，“一天三次，尝到为止。”
说完又侧头封住了那双被他吮出淡红色的唇。
维诺：“唔……”我有合理证据怀疑你在故意骗吻。
……
沃克将军别墅内。
往日这个家中温馨欢喜的气氛没有了，客厅内，金发的青年翘着二郎腿环抱双臂靠在沙发里，目光发直；红裙夫人面上没了前一天身穿礼服时的愉悦，红着眼眶把脖颈上的银链摘下来甩在茶几上，高跟鞋被她随意地脱下扔在沙发边，眼里满是恨意。
下人们尽量躲在角落，竭力扮演一个个没有生命的人型装饰品——他们在家也看了今晚的宫廷宴，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会想在这时候去触沃克一家子的霉头。
沃克将军最后一个到家——他老婆和儿子先开着一起来时的飞行器走了，他不得不叫了出租飞行器送他回来。
尽管做好了回家会有点头疼的准备，他也没想到刚进客厅，就有一只火红色的高跟鞋照脸甩过来的待遇。
塞切尔利落侧身避开，对上妻子闪着泪光的眼睛，心底刚升起的那点火又熄灭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客厅的下人们都出去，朝妻子走了过去。
“黎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是维诺胡搅蛮缠了一些东西，我才那么说的。”沃克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做到红裙夫人身边，伸手去搂她的肩膀。
宋黎玥这会儿没心情像以前那样温柔地靠进丈夫怀里嘤嘤哭泣了，她懒得做那副姿态给这个男人看了，“我就问你，三千万通用点你给没给他。”
“不是我愿意给的，是……”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张嘴准备解释说是维诺讹诈了他。
但没等他说完，宋黎玥就打断了他，哭过的娇声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怒意，“给了，还是没给，直接给我答案。”
“……给了。”沃克将军看妻子气成这样，也不敢多嘴解释了，索性就给了答案。
“舅舅上次向你借通用点，几百万你都没给。”宋黎玥点点头，毫无情绪地叙述道。
她生气的时候，声音都轻了下来，淡淡地问，“给尼克蹭军功的事，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沃克将军一阵憋屈，但又不敢反抗妻子，毕竟他上次确实是因为手头的通用点都给维诺了，一时间没有东西能借出去，“是，但是……”
“够了，别说了。”宋黎玥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么多年了，原来她还是看错这个人了。
偷偷给死去的人鱼的孩子大笔通用点，丝毫没让她们母子知道过；给儿子蹭个军功被发现后也要躲躲闪闪把问题推给儿子——这个人吃里扒外，胆小懦弱，她当时怎么就看上他了？
“既然是你的主意，你为什么要推倒尼克身上！你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他么！”她终究是心疼孩子，三千万的事情稍后再解决，这件戳心窝子的事她现在必须问清楚！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父亲。”
旁边木着脸一言不发的金发青年，突然看向沃克将军，低声道。

第58章
“你们以为我想么！”
身为将军的塞切尔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的质问过了，内心冒出的不愉压过了之前的些许愧疚。
他收回试图搂住妻子肩膀的手臂，坐到旁边皱起眉沉声道：“我当然是考虑了对尼克最好的方式才这么说的，不然我干脆揽到自己身上就行了。”
尼克勒斯垂眼不语，他看不明白这怎么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方式了。
——现在所有看过直播的人都知道，他这么大了还在用不光彩的手段惦记着异母兄弟的军功，想要踩着牺牲者的性命上位。
倒是宋黎玥忍着气，咬了咬牙根问他，“尼克现在被停职查处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倒是说说哪里好了？”
塞切尔一噎，这其实是他没想到的结果，谁知道君上在这种国宴的日子也毫不留情，他以为君上最多口头教训几句的。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是他太想当然了，当着直播向全星际的观众，帝国的皇帝当然得展示出他对军部职权滥用问题的严厉态度，怎么可能把这种被捅到表面的丑闻轻轻带过。
但依靠在沙发靠背的中年人面上仍旧从容，好似一切都情况都在他的掌控中，湛蓝的双眼凝视妻子，“他刚入职没多久，只是个低级军官，以后的路还长。人的记忆这东西最为短暂，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只要我的职位还稳固，我在军部一天，就不难让他往上升。”
“如果我利索承认是自己滥用权职，涉嫌谎报战况，军部最多给我革职。这些年我攒下的家底也够我们安稳度过下半生。”
“而尼克呢？他父亲因为滥用权职下台了，你以为尼克一个少尉在军中会受到什么样的眼光和待遇？”
宋黎玥张了张口，想说别人才不管尼克的爹是谁呢，她儿子自身的优秀足以让他顺利往上走。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初也是因为父亲的身份关系，才能在一众青年才俊中任意挑选。
当然，沃克将军不是她最开始看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为了一条只有张脸的蠢人鱼拒绝了她，之后过了几年她才又看中了沃克将军——而塞切尔就很懂得谁才比较珍贵。
她沉默下来，不能否认沃克将军说的有一点还算对。
长辈的地位与形象是会多少影响到孩子的资源与人脉的。
包括今晚一开始带着尼克去见的那些军部的人，他们都是看在沃克将军的面子上，才对尼克笑颜有加的。
看着妻子沉默了，塞切尔知道自己已经说服妻子了，“没人在他头上给他撑着，还有个职位比他高、跟他关系不对付的大哥，谁知道维诺那个疯子会不会使劲针对尼克。”
中年男人看了同样若有所思的小儿子一眼，心下稳了一些，继续道：“就看今晚维诺那个见谁刺谁的疯劲儿，之后肯定不欺负尼克就不会罢休的。”
“那时候尼克倒是身上没有污点，但他在军部的路能有多顺？”
一顿话下来，母子俩没人再说话了。
沃克将军又放软了声音，凑过去搂住红着鼻尖不语的夫人，轻声哄道：“别气了，我也是想让孩子的路尽量走得轻松些，这次停职查处真的不算什么。我认识监察部那边的人，跟他们说一下就没事了，连尼克的档案上都不会留下痕迹。”
宋黎玥轻轻吸鼻子，鼻音还带着哭腔，“真的么？”
“那当然，你还不信我。”沃克将军安抚地冲她笑笑，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哄好了。
尼克勒斯在听着父亲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在心底淡淡嘲讽，这些话父亲自己信么？
监察部接过了皇帝的指令来查他，还有人敢听他父亲的话，说给他抹掉查处记录就抹掉？他父亲是觉得自己的话比君上的指令还管用么？
这些话骗骗久在家中的母亲还行，他却是一个字不信的。
但他不想这时候反驳出声，就让母亲先安心一会儿吧。
尼克勒斯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另一种面向，那种一瞬间被最亲近的人排斥开、成为外人、被无故扎了一身刺的感受让他感觉格外疲惫。
他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是被父亲拉来挡木仓了。
并且在他听了父亲说了这么多后，尼克勒斯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他父亲已经坚定了让他背锅的决心了，并且还想让母亲和自己真心实意地接受这种安排。
“那你私自给维诺三千万的事怎么解释？时候还不跟我们说，如果不是这次被抖落出来，你还打算瞒多久？”宋夫人冷不丁地问，眼神冷冷的。
真是没完了，沃克将军松开妻子，重重地呼了口气，他靠到沙发背上，心底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但他不想解释说是被维诺骗了三千万，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无能。
“如果你在维诺小的时候对他能稍微不那么刻薄，让他连饭都吃不饱、自此记恨上我们，我也不用在他大了以后给他三千万了。省小钱丢大钱，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怎么样？”
“给他这笔钱还不是因为想给尼克铺铺路，让维诺在军中以后能帮扶他点就帮扶点。”
“尼克也是，本来我们去打个招呼就完事的事情，你非得跟过去多嘴一句去招惹他。有主的人鱼就那么好？勾得你屁股坐不稳椅子？”
他冷冷道，声音中并没有怒意，但却无端显露出指责的意味。
被当面指责私人癖好，尼克勒斯手指一僵，低垂的眼帘下逐渐翻滚起阴云戾气，父亲这是在指责他的喜好么？他的个人喜好跟这次事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父亲自己要过去跟维诺打招呼，他们这会儿还安稳呆在宴会上呢。
“你在责怪我？”听出了丈夫话中责怪的意思，宋黎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丈夫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现在竟然因为维诺那个小杂种说她当年“刻薄”？
也不想想是谁让那个搅事精出生的！
宋黎玥立刻翻起了旧账，把她从宴会上维诺那里受的气一起发泄了出来，“你觉得我当年刻薄？如果你那时候的工资能再翻个十倍，我也不用刻薄了，每月给维诺三万我都舍得。”
她冷笑一声，像是受到冒犯后竖起刺准备进攻的毛刺兽似的，勾起的红唇血一般冰冷。
“谁让我当时对你太自信了，跟我父亲说什么嫁过来后就不用要家里一个通用点了，结果呢？一个家里除了有条傻人鱼和个拖油瓶，其余就是个空壳！”
“明明没钱还学别人养人鱼，养了个傻子还不算，还要多生一张嘴出来吃饭。这一下就是两张嘴。”
“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请什么下人，你有没有算过为了装门面你在家里和外面浪费了多少钱？那我能怎么办，手里通用点不够，我只能精打细算了！”
“没把那个拖油瓶饿死都算我当初心善！”
沃克将军这下也沉下脸来，他最讨厌别人提起自己曾经身份地位还低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过多回想。
“翻旧账？今天一下把维诺点燃的人是你吧？知道那个黑珍珠是维诺母父的遗物，你还非得带上它去刺激维诺，你故意这么做有意思么？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么？”
宋黎玥又忍不住鼻酸了，泪珠从眼眶滑落，但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盛气凌人的外表。
“我就是想戴怎么了！我想霸占所有你的东西不行么？谁让你给那条傻鱼买的？我就是要带着那条珍珠项链戳维诺的心窝……呜呜呜……我想要你所有的东西有什么错……”
说到最后，她终于藏不住那份强硬背后的柔软了，扬着头呜呜哭起来，却坚决不抬手抹泪。
她不能认输。
沃克将军没想到听到最后，会听到妻子对自己类似于表白一样的话，看着妻子哭得惨兮兮地，一时间火气也消下来了。
他怔了怔，放松下肩膀，叹了口气准备再哄哄妻子。
就听小儿子冷不丁来了一句。
“父亲，你怪这个怪哪个，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你自己呢？”
塞切尔抬眼看去，就见尼克勒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与其怪母亲对维诺小时候不好，为什么不怪自己为什么要把维诺生下来呢？”
“生下来了又不好好养，看见妻子和孩子欺负大儿子也不管，等到而是多年后被大儿子反咬了，才怪妻子和孩子当年对大儿子不好。”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也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没管好下半身的事，就不要怪别人了吧？”
小儿子凉凉道。
一阵怒意直冲头顶，“我都是为了谁！”塞切尔随手抓起身前一个东西就甩了过去，直直打中了尼克勒斯的额角，而后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的脆响。
一时间地面炸开一地透明光亮的碎片——是一只透明琉璃水杯。
尼克勒斯闷哼一声，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向自己丢东西。
片刻后，他摸到了温热的液体，放下手一看，手指间猩红一片。
金发青年错愕抬头，看向同样怔住的父亲。他额角滑落一串血迹，还有一小片血迹被涂抹开来。
宋黎玥被这突发的状况吓到了，一时间也忘了哭泣，僵着眼神，看着儿子额头血红色几乎要尖叫出来。
“哧。”尼克勒斯松下肩膀，对他父亲没什么感情地笑笑，站起身上楼回屋了。
有一个算一个，他算是看透了。
他们这一家子啊。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9章 人鱼眼泪所化的珍珠
维诺少将家的别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有开着暖黄夜灯的人鱼房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衣料摩擦、水渍交织、还有几不可闻的错乱呼吸与低微呜咽，暧昧地纠缠在这间屋内，还好屋顶的遮光板已经合上，不然这间泳池间内的场景已经被月亮锁掉了。
脑袋锃光瓦亮的小机器人蹲在人鱼房的门口处，双手抱膝，远远注视着不远处的水床上交缠在一起的两个生命体。
一个是它的主人，一个是它主人的伴侣。
它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划过一道亮色的数据光流，头脑内部老旧的芯片处理器在艰难地“思考”一个问题。
它的主人，此时需要它的帮助么？毕竟少将看起来快哭了，双腿弯曲撑在床上，夹着人鱼的尾巴动弹不得，但他又没有发出明显的求救信号。
最后它决定蹲在原地监视案发现场。
如果少将呼喊救命的话，它会第一时间给求援中心发送求救信号，然后冲上去拉开那条压制住它主人的人鱼，小机器人纠结后，根据程序得出的结果继续稳稳蹲在原地。
良久。
试图在新的一轮唇舌交锋中征服人鱼的维诺少将又又又被亲得溃不成军，想要逃走又却被人鱼揽着腰挣脱不掉，只能夹着腿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斯塔利，一只手臂搭在眼前，在眩晕中怀疑人生。
身后终于感到餍足的人鱼抱着怀里的人型精神舒缓剂，舔了舔湿润的唇角，满足地喟叹一声，要不是怕青年羞愧到哭出来，他还能再来一轮。
他有心宽慰维诺几句，又不想打破自己目前的鱼设，只能从后面轻轻亲吻着青年泛红的后颈根。
一下一下，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维诺的心尖，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让他想颤抖。
“维诺……星星，没尝出来……维诺，是甜的……好吃……”
斯塔利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温柔的天鹅绒，以音为弓，拉动他心口的丝弦，在他心底振出一串音波。
祖宗，快闭嘴吧。
维诺闭着眼粗重地喘息几声，把自己缩成虾球状，竭力平复兴奋到起立的小鹿角——心头的小鹿显然不满意撞了这么久都没撞到漂亮鱼心里，索性一路下行，支棱起了角角，让维诺再也无法向人鱼隐藏它的存在。
刚才斯塔利把他正面压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妙，结果死活没推开这条看起来乖巧又胆小的美人鱼，最终在温柔到几乎将他溺毙的厮磨中，对纯真得只会亲吻的斯塔利架起了木仓。
虽然斯塔利什么都没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好奇地往下看去，那一眼就足够维诺在心里原地埋藏自己一百次了。
他是个色批，他带出来的纯洁的美人鱼也快变成色批了。
他有错。
血脉里流窜着滚烫的血液，在皮肤下突突鼓动，心跳如擂鼓般直接从心脏的地方传到大脑中——维诺可以清晰地从脑内感受到心跳的节奏。
砰砰——砰砰——
那是心脏在欢呼雀跃的声音。
人鱼盯着青年黑发间露出的快要滴血的耳根，很乖巧地抱着维诺没再出声——不能一次把人欺负太狠，不然以后就不好亲到了。
他伸进维诺靠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个刚才一直膈着他的东西。
是那颗在宴会上拿回来的黑珍珠。
圆圆的，笼罩着一层暖黄的光，光滑的曲面反射出一片弧光，在人鱼的指间发出融融光芒。
只是这颗圆润的无望海珍珠，此时珠体上却镶着一个吊坠扣，银色的扣头深深插进珍珠内，让它从一颗天然的艺术品变成了个吊坠。
人鱼捏着这颗黑珍珠转动了几下，没发现什么不同，“维诺，黑珠珠……”
维诺这会已经把自己满脑子的皇色思想收了起来，下面的小鹿角也安稳地缩了下去，他这才有心思转身看斯塔利又在搞什么。
扭头就看见一根拇指和食指捏着颗插了扣头的黑珍珠。
红着眼尾的青年安静下来，从背对着人鱼的姿势转过来，伸手接下那个珍珠。
“知道这是什么么？”维诺捏着那颗珍珠在斯塔利眼前晃了晃，哑着嗓子纠正他的“黑珠珠”叫法，“这叫黑珍珠。”
“黑……珠珠。”人鱼伸手小心把青年眼角的晶莹擦拭掉，认真跟读。
斯塔利睁着一双清澈温暖的金瞳给自己擦泪花，维诺这时候又觉得自己的色批人鱼是个贴心大可爱了，他也不计较人鱼读错了，跟着点头。
“对，黑珠珠……斯塔利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么？”他温柔地揉了揉一脸好奇的人鱼，银色发丝滑入指间，绕着他修长细瘦的指节。
“……哪里？”人鱼眨眨眼，是沃克将军送给维诺的母父，然后被继母强占多年后又拿回来的？
维诺舔了舔唇，垂眸看着手中的圆润珍珠，轻声道：“是我母父的……是他的眼泪。”
人鱼眼泪所化的珍珠？斯塔利眼睫一颤，目光顿在那颗珍珠上停了一瞬，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青年柔软的黑发。
这是曾经的维诺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他亲眼看着那条黑发黑尾的人鱼停在他面前，眼眶中溢出一颗泪珠——那颗泪珠是那样晶莹，将漏进天窗的一线阳光吸纳进来，折射出七彩的碎芒。
然后，那条黑发人鱼轻轻眨眼，泪珠就那样倏忽坠落，等到小维诺傻傻地跟着眼泪往下找的时候，就看到人鱼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的湿润苍白的掌心，滚着一颗圆溜溜的黑珠子，还在轻微地晃动。
他此后再也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别的人鱼会流泪化珠。
维诺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他偶尔出门时也会看见有人带着人鱼出去，别的人鱼哇哇大哭的时候，可没流出过漂亮珠子来。
等到珍珠被尼克抢走、他找到宋夫人面前，被拒绝归还后他就放弃索要了。
宁愿这颗珠子被当成一个普通的饰品，他也不敢表露出太激烈的情绪，就是怕宋夫人深究，闹到沃克将军面前，到时候这颗珠子的来历就解释不清了。
沃克将军没给人鱼买，维诺又没有通用点能得到天然珍珠，那么这个珍珠的来历就值得人探究了。
十二岁的某一个凌晨，带着身上和背包里两件衣物和两片母父留给他的鳞片，还有光脑里为数不多的“饭费”，小维诺离开了那个家。
以前的小维诺真的十分好欺负，看起来阴郁孤僻，其实只是像鸵鸟一样无意识的逃避问题。
碰到事情解决不了，不想解决，那就躲开，不去面对。
只是他逃了十几年，本以为进了军部就能远离原生家庭的那些人，结果还是因为沃克将军的缘故，被分配了更多的高危险任务，直到最后也没逃开——他始终都是众人眼中沃克将军的大儿子。
他又因为不想和父亲有更多的交集，所以不去主动解决这个贴上来的“严父”，只能接下自己顶头上司派下的任务。
让现在的维诺来看，以前的自己简直过得憋屈死了。逃避半天也没用，软包子似的被人捏在手里玩。
渣爹在人前装成好父亲，自己难道就不会主动撕开那曾虚假父子情么？
以前的少将太傻了，力也出了，活也干了，一个人累死累活的，结果好名声全都不是他的。
现在的他可不惯渣爹那个臭毛病。
母父的遗物都要回来了，他也没必要跟沃克将军搞那套虚假父子情了。
……
青年的话语断断续续的，想到一段说一段，有时还会陷入回忆。
斯塔利静静听维诺说了很久，抱着人慢慢摸头安抚。他一边听着维诺的过往，一边在分析自己内心那种又出现的沉闷酸痛感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股他能够分辨出来的情绪。
那是静静的愤怒，如安静跃动的暗火一般看起来并不热烈，但近触的话却会在瞬息间将靠近的物体焚烧殆尽。
人鱼眼下暗金浓郁，轻轻吻上维诺的发顶，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和维诺相关的情绪。
——他在生气，因为以前的维诺被欺负了。
他的人，已经这么傻了，不能被欺负，就算是以前也不行。
最后维诺把头埋进了斯塔利怀里，在松木的淡香中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负重跑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
于是他脱下负重，任由自己埋进了那个对他敞开的温暖怀抱。
不管斯塔利能不能听懂，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随着他的倾吐而排出去，再也不是烂在他心底的负担了。
手中的珍珠因为被人攥了太久而染上淡淡的温度，维诺被人鱼抱着摸头，忽然想到什么，“宝贝，你想要这个黑珠珠么？”
他埋在人鱼怀里闷声问道。
人鱼挑了挑眉，维诺不是很在意这颗珍珠么？
“珠珠，母父的。”是你的，不用给我。
青年又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是母父的……这不是，母父不在了么，就当是婆婆提前给你的过门礼了。”
每次开始心疼这人的时候，他都能发出一些奇言妙语。
人鱼抚摸青年头顶的手停了下来，表情微妙。
婆婆……过门礼……？
到现在了，这人是不是还是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第60章 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手
今年的宫廷宴结束后，星网论坛上又飘起了相关的话题楼。和往年不同，今年论坛的讨论点几乎都集中到了维诺少将的人鱼和沃克一家身上。
被不断顶到最上方的热帖大多与这一家子有关。
【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宫廷宴沃克一家撕逼】、【沃克将军偏心】、【偷鱼小队在此集结！】、【今夜最大赢家恐成农科院——酸柠檬库存被清空】……
有酸维诺好运的，有骂沃克将军夫妇和小儿子奇葩的，还有吐槽农科院柠檬真酸的。
一群人嗷嗷叫着把自己截到的银发人鱼动图贴在帖子里，和大家交流资源，分享柠檬，收获快乐。
然而人类的本性是凑热闹，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吃瓜群众。
一群帖子中，有一贴异军突起，从后半夜起被人牢牢顶上了前三位，再没降下来过。
【实不相瞒我想看倒立拉稀，shi哥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这里是主楼：给不知道情况的兄弟们科普一下shi哥。今年宫廷宴开始前三天，这位哥在网上大胆预测，说W家的人鱼奇丑无比，最后美人鱼排行榜的投票能进前二十他就直播倒立拉稀，进入前十的话他倒立拉完吃掉。
现在W家的人鱼在投票榜第一名，甩了第二名上千万票，我就想知道这位哥什么时候能直播。
倒立拉稀哎，还吃掉，太稀奇了，想看！⊙▽⊙】
【1L：踢上去，给shi哥提个醒，该开播了。】
【2L：shi哥该开播了！我准备好口罩了！】
【3L：前排兜售香烟啤酒，按人头发放小板凳啦~不要挤不要闹，排排坐下看热闹~】
下面跟帖的都是类似的言论，整个帖子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直到来了个头脑清醒的人。
【336L：emmm我想说，shi哥那种喷子估计不会信守诺言的……他大概会躲起来装死吧？你们这么激动也没用啊。】
【337L：大家快看啊，这儿有个老实人！rua他！居然真以为我们都在等shi哥直播！真可爱哈哈哈哈】
【338L：rua一把336楼，大家是在嘲讽shi哥而已，就算他可以装死，我们也不想放弃嘲笑喷子的机会。】
【339L：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让shi哥一进论坛就看到这个帖子，把嘲讽甩到他脸上！别以为宴会结束后，他之前随便侮辱别人的事儿就可以扔到脑后了。】
于是后面又跟了一串的“shi哥该开播了”。
……
星网上热热闹闹暂且不提，今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好觉。
被父亲第一次动手打破额头的尼克勒斯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里，沉默地刷了一会儿星网论坛，看着众多喷他巨婴的言论，烦躁地扔了光脑把自己瘫在床上。
他本来有机会得到那条人鱼的，尼克勒斯闭着眼想，就算维诺现在拥有那条人鱼，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快速晋升和父亲这边的势力压下维诺，强占那条让他生出强烈占有欲的人鱼。
可现在，拜他父亲所赐，别说去抢维诺的人鱼了，他连自己屁股下还没坐稳的少尉职位都有丢掉的风险。
事情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乱掉了……
……
红痘脸青年，也就是人送外号的shi哥，凌晨三点多也还没睡觉。
从昨晚宫廷宴直播里维诺的人鱼出场的那一瞬间，红痘脸先是一阵恍惚不可置信，接着就是一阵心慌——他可还没忘记自己之前在一个帖子里和网友打的赌。
于是他赶紧打开星网论坛盯着，在那个他放言“维诺的人鱼如果冲进绝美人鱼榜前二十他就倒立拉稀”的帖子被翻上来的第一时间，就一口气开了好几个话题贴，把三天前那个帖子压了下去。
呵，直播倒立拉稀是不可能直播的，他连倒立都倒不起来。
只有把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东西上了。
他微微弓着腰背，在光脑投影出的虚拟键盘上翻飞手指，不断地在论坛上换着不同的名字顶不同的帖子，试图让那条cue他直播的贴子掉下去。
红痘脸一边看着宴会直播，一边一口气开了十来个帖子，然后根据网友回复帖子的积极性不同，挑选了几个最火的帖子不断顶贴。
夸赞维诺家绝美人鱼的帖子他一直在顶，顺便收藏保存了一波银发人鱼的截图——他顶帖太忙了，没时间自己截图。
讨论沃克家对待维诺格外苛刻偏心的帖子他也顶了，在楼里逮着尼克勒斯狂嘲三光年，引导着众人的话题，说他是星际新型吸血巨婴，趴在自家兄弟和帝国英烈上吸血还不知悔改。
偷鱼贴他也进去以一人之力顶了三百楼，跟着尖叫鸡大队嗷了大半天，一边放他收集到的银发人鱼截图，一边和大家讨论去帝星组团偷鱼的可行性与实操办法。
几个帖子的页面同时在面前排开，他一会儿恢复这个帖子几楼，一会儿回复那个帖子几楼，忙得额头上都起了薄汗，盖楼盖得十分热烈。
他也在这种和大家一起嗷嗷叫的气氛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银发人鱼的截图是很好舔，他舔得快乐无比。他以前嘲笑过银发人鱼丑么？不，那一定不是他嘲笑的，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手！
至于被他嘲讽过的维诺少将——红痘脸心里像是结着疙瘩，死活不想服软。道歉是不可能道的，他顶多以后不骂维诺了。
明明已经开了那么多热帖了，然而那条cue他直播拉稀的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一只一头冲进熙攘人群中的虫兽，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一举冲到了最前方，挂在第三的位置上格外显眼。
不论他怎么开新帖或者顶直播贴下方的帖子，都无法动摇直播贴的地位。
看着火速增长的星网粉丝量和他私人留言箱里大量问他什么时候开播的私信，他烦躁地啃着指甲——这帮人，都是想来看他热闹的！他要这种天天催他吃屎的虚假粉丝有什么用！
烦死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种帖子被顶一段时间，只要他这个当事人一直不出现，最多过一周大家也就忘了。
维诺身为少将是不可能来论坛跟他计较这种事的。
红痘脸稍稍放下心，又去重温了一下绝美人鱼楼里的银发人鱼美图，顺手开了个帖子，吐槽沃克将军眼瞎心也瞎，放着每年给他寄礼物的大儿子不管，去帮着巨婴小儿子吸大儿子的髓。
……
时宴坐在智脑光屏前，盯着那个cue直播的帖子发呆，双手从虚拟键盘屏上挪开，任旁边的黑箱程序编辑框开着，一个简单的抓取并固定位置的编程代码在卧室里闪着莹莹光辉。
代码很简单，但时宴的内心思想并不简单。
从他看见宫廷宴直播里银发人鱼的手腕上那条细链开始，他脑袋里的嗡嗡声就没停过。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的。
等到想起来后，他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沉思了良久。
——他家将军在这段不知道去哪儿浪的时间里，偷偷和第三军的少将结契了！两人还共同拥有了一条人鱼！
说实话，他们将军那个小心眼真的能忍受和别人共同拥有一条人鱼么？他虽不敢相信，但那条银发人鱼手腕上戴着的链子他不可能认错。
他以前跟着将军去他义父家里，谭元帅的人鱼脖子上就带着那条项链。
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却是用一种稀有的软性矿物制造而成的，一般被用到高等机甲的关节零件上增加柔韧度，手链里细碎的蓝色光点，则是谭元帅的人鱼换鳞时脱落下的鳞片，磨碎了加进了细链中。
除了材料特别一些，这些这条手链其实长得很普通，没什么花哨的样式。
但这是谭元帅自己给人鱼做的链子——时宴也是问过他们将军，才知道这个的。
关系近一些的人就会知道，他们将军是谭元帅从小认下的义子。
谁都知道，谭元帅宠自己的人鱼到了一定地步，连出兵打虫子都要把人鱼带在身边。
当年谭元帅带着怀孕的人鱼在荒星打虫兽，时机不巧，人鱼生下了一条小人鱼，还没来得及被送到人鱼科研院，就在恶劣的环境中早夭了。亲眼看着自己的幼崽夭折，就算是低智的人鱼也会陷入悲伤。
于是谭元帅就领养了一个人鱼科研院下的分枝机构内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第八军后来的将军，谭遇。
同样是从那个向阳花机构出来的孩子，时宴就没那么好运遇到一个愿意领养他的元帅父亲了。
好在帝国福利不错，机构内所有的孩子都会拥有帝国提供的教育资源和各种资源，不愁基本吃住，等到了一定年龄，就会通过阶段考试被筛选分入不同的学校和专业。
时宴在拿到第一军校的入学通知书后，机构给他发了一笔生活准备金，就通知他两天内搬出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小屋子。他离开了那个像是某种巢穴一样的地方，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迈向了陌生又熟悉的社会。
时宴没见过他们将军的容貌。
从他二十二岁入军起一次见到将军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上永远带着一个银色面具，从未摘落过。
而现在，一条人鱼，手上戴着一条相当于是将军母父的遗物的手链，可想而知这条人鱼其实就是他们将军标了印记的所属物！
时宴抓了瓶茶几上的酒瓶，盘腿坐上沙发，在这个寂静的深夜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品酌。
怪不得维诺少将不愿意与宴会上的其他人结契呢，已经有了他们将军那样结契者，其他人根本不够格吧。
要是以前，时宴估计会惊讶他们老大特别的口味，居然会看上三团那个阴沉的少将。不过今天一看宫廷宴上的维诺少将撕逼首秀，他对三团少将的固有印象有些转变了。
这人以前那种阴沉的样子明显就是憋久了，现在跟塑料亲人撕破了脸，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俊气了不少。
不过也有可能是老大先看上了人家的人鱼，见色起意，顺便跟维诺将军结的契。
不管怎么样，恭喜他们将军找到伴侣吧。
时宴举杯，对着窗外的满月遥遥举杯，新婚快乐。看在你新婚不久的份上，勉强不怪你咕了我们第八军将近三个月的事情了。
臭男人。
他咽下酸涩的酒液，被涩地皱了皱眉，然后放下酒杯，伸手关掉悬浮在空中的程序编辑框，顺手开了个贴，把那个shi哥今晚开在论坛里遍地开花尖叫舞动的不同马甲全都扔了上去。
本来他上论坛看到之前那个嘲讽他家将军契侣的帖子后很生气，开了个后台程序把直播贴订在了前三位，之后准备把那个shi哥的地址找出来。
结果进去一抓马甲地址，发现之前楼里那个嘲讽得欢实的shi哥，和今晚大部分帖子里疯狂追捧银发人鱼、帮维诺少将说话的马甲是同一个地址。
……何必呢。时宴轻轻叹了口气。
“真香没有错，但要做好被嘲的准备。”

第61章 给他个兑现诺言的机会，拉吧
第二天是周末，shi哥舒舒服服睡到了中午，爬起来后他迷迷瞪瞪叼了管营养剂，顺手打开了星网论坛，想看看一晚上过去后那个万恶的cue他直播的帖子掉下去没。
入眼是首页的飘红第一帖。
光是看标题就让他感觉不妙，瞌睡虫跑了大半。
第一帖下面的第二贴是昨晚热度最高的绝美人鱼那个帖子。
第三贴……好在第三贴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了。
红痘脸还没松口气，看清楚第三贴标题后一阵心梗，瞪着眼差点没把嘴里叼着的营养剂喷出去。
好个屁！第三贴那是个啥！
【shi哥一人分身186个马甲狂舞半宿想干什么？详细马甲和发言见楼内】
原来他一晚上开了186个马甲么，shi哥摸了摸下巴，那还是挺厉害的。
那……为什么他都这么努力了，还有人闲得无聊扒他马甲，居然还都让对方扒出来了？！
他买的号称实时变换地址的防扒马软件一点都不管用，退钱！
瘦弱的红痘脸青年绝望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毛，皱着眉一口吸空营养剂，把包装袋扔在地上，点开第一个帖子。
【这是什么绝世真香现场】
主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嗝看完隔壁楼，我先来笑一会儿，果然是黑你的人爱你最深么。
“1L：楼主别这样，笑这么大声会伤到shi哥自尊的。我先来感谢一下扒掉shi哥一百多个马甲的那位兄弟，带给我们这么多快乐。”
“2L：昨天还以为shi哥怂了不敢出来……结果磕得最上头的也是他。心情复杂.jpg”
“3L：比较想知道shi哥有没有看到那个掉马贴，看到了后是什么反应……”
“4L：他肯定看见了，现在不知道又开了什么马甲在压那个掉马贴呢，你看那些不断冒出来的新帖子，我怀疑里面有一半都是shi哥自己顶上来的。”
“5L：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全网都知道shi哥真香了。他这个被公开香透顶的样子竟让我感到一丝丝心疼哈哈哈哈哈！”
“6L：楼上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没看出来你心疼啊。”
“7L：让我引用shi哥的一句话，‘今年W也要出席，他得带着那条丑人鱼到大众面前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哈’；让我再引用一句他的话，‘啊啊啊啊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我不允许你们没看过！都给我舔！’……前后不过三天，是什么让这位兄弟变化这么大？”
“8L：……是美色？”
“9L：是真香。”
……
帖子盖了十几页，shi哥连第一页都没翻完就退出来了，他没耐心一点点看别人笑他。
呸，shi哥想，他才刚刚起床，根本没有开新帖好么。
这些人怎么张口就给别人下结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看见自己开马甲压话题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shi哥摸了把脸上的痘痘，稍微安心下来。网友光顾着笑话他，倒是没人提让他直播拉稀的话了。
笑就笑吧，反正笑不到他面前。红痘脸青年关了论坛，打开图片库，翻出昨晚收藏的银发人鱼照一张张仔细翻阅。
看着看着面上就露出痴迷专注的神色。
照片中的银发人鱼或是面对生人时面色冷艳，一双金色丹凤眼无端凌然冷漠，发丝在行动间微微飘起，叫人心痒；或是专注地看着周身的虚拟投影，星光围绕在他身边；或是笑得纯然，熠熠金眸里映着黑发少将，将手里的“星星”递给身边的少将。
那条漂亮的银发人鱼……似乎把所有的柔软乖巧都给了维诺。shi哥抹了抹虚拟光屏上人鱼的脸，微微出神。
哎……什么时候他也能有一条这样的神仙人鱼，眼里心里都是他一人。
他自小从向阳花机构里出来，不知身份，无父无母，基础教育结束后阶段考核成绩平平，没有像那些考入高等院校的人那样有个新的人生起点。
优秀的人总归还是少的。
他只是最普通的那大部分人里的一个，考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被系统分配到了一个职业院校，学了门自己都不感兴趣的手艺后，就收拾了一包简单的行李来社会混饭吃了。
往后的人生道路对他来说是能一眼可见望到头的。
shi哥并不想承认，他对维诺那些没有由来的厌恶，其实最初是源自对他的羡慕。
家室，父母，能力，地位，哪个都是他可望不可得的。结果这样的人还成天一副别人欠他的阴郁样子，好像活着有多痛苦似的。
于是最开始的那点羡慕，也一点点变成了厌恶。
直到看完昨晚宫廷宴会上沃克一家撕破脸的大戏，红痘脸看着那对夫妻和金发的小儿子离去，剩下瘦削的少将一人抱住他的人鱼，好像拥住了他的所有一样，他坐在光屏前和其他人一起沉默了。
所以才有了后面他守在论坛半夜不睡拼命刷帖顶楼的后续。
想压下去那个cue他直播的帖子是真的，想用这种方法掩盖弥补自己以前在星网对维诺的诋毁污蔑也是真的。
嗨，反正维诺估计也不知道网上这种插曲，他向来是不管旁人言论的，星网上说的比他还难听的也有，这几年没见谁因为在网络上喷维诺而被实质性针对。
这件事情应该就这么翻篇了。
只是他想翻篇，有人却不愿意让他翻。
“滴滴滴——”
shi哥看得专注，内心好像都被银发人鱼的纯净笑容给洗涤了心灵，翻了没几张截图，就被滴滴作响的门铃拉出了注意力。
大周末的谁找他？
红痘脸纳闷地关上光脑，站起来隔着睡裤挠了挠屁股往门口走去。
从卧室到门口这短短的几步路里，红痘脸也没想清楚会有谁来找他，快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才转过圈来。
哦，可能是他在星网订的包裹来了。
他在门口的监控窗口看了一眼，外面却是悬浮着一个带着包裹的飞行机器人。
shi哥也没多想，利索开了门，准备伸手拿包裹。
门一打开，原本只有一个悬浮机器人的门口，蓦地从旁边挤进来三个身量高大的便装男人。
为首那个极快地把愣在门口的瘦弱青年一把推了进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乎就在眨眼之眼，红痘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按进了屋内，眼睁睁看着除了第一个人外，后面又跟进来两个人，还顺手把门锁上了。
送货的机器人被“啪”地锁在了门外。
进来的三个青年都带着面具，且身板高大壮实，鼓鼓的肌肉从宽松的便装下就能看出来，其中一个的胳膊快要比得上红痘脸的小腿粗了。
确定过身板，都是他打不过的人。
回过神来的红痘脸也不敢直接冲上去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他涨红了脸，努力大声为自己壮胆，质问那几个闯进他家的人：“你们是谁！为，为什么来我家里！你们这样擅闯民宅，再不出去我就报警卫系统了！”
“你就是shi哥吧。”为首那个也不解释红痘脸的疑问，确定了一下身份。
“什、什么，”红痘脸心里一慌，磕巴了一下，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赶这些人走，“谁是shi哥，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马上离开我的……”
没等他说完，为首那个手一动，后面的两个大高个立时冲上来三两下将红痘脸绑了起来。
没等红痘脸往后避两下，他已经被双手捆在身后动弹不得了，手上的个人光脑也被身后的人解开夺了去，交到为首人的手中。
“把他倒过来吊起来，待会儿打催便剂。”为首的人低头按开光脑，伸手在瞪着红眼珠快要哆嗦的红痘脸面前扫了扫，解开锁屏，在虚拟投屏上点开星网的直播链接。
红痘脸也能看到投映在空中的虚拟光屏，看着那个男人调出了直播间，还有刚才听到的催便剂，他心里越来越慌了。
不会是他在网上随口说的话被人当了真，现在真的有闲的没事干的人跑来，强制让他直播倒立拉稀吧？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们说的人……你们认错人了！”
他的狡辩完全没人听。
为首的人不说话，身后两个人也跟哑巴似的一声不吭，其中一个开始从他们带着的小箱子里拼装吊杆，红痘脸看着那个慢慢成形的银色高杆，终于开始服软了。
“等等，大哥们，我就是网上随口说了几句话，事后也帮维诺少将说话了，不用这样搞我吧？我都知道错了！”红痘脸只觉得钳住他手臂的那只大手像是金属般坚硬，丝丝攥着他的骨肉，疼得他忍不住流泪。
为首那人抬起眼来瞥他一眼，隔着面具看不清面上神色，低声来了一句“就是你帮他说话才搞你的。”
“是是是，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红痘脸哭出了鼻涕，连忙点头认错，表示以后积极改正，点到一半脑子里才回味过来刚才那句话，傻愣愣地看着面前已经找了个椅子把光脑立在上面，正对着他的面具青年。
“啊？”红痘脸以为自己听错了，鼻尖顶了个鼻涕泡，睁着哭红的眼傻傻看着面具青年。
“不，不怪我骂维诺少将么？那，嗝，那是因为什么？”他试探着小心问道，眼里一片惶然疑惑，还夹杂着害怕，顺带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这幅弱鸡哭泣的样子让面具青年都不忍直视了，他回想着少爷当时阴沉的面色，以及那句咬牙切齿的“让他拉”，低声道：“因为你骂了别人。”
红痘脸一时脑内发懵，他在网上骂过的人可太多了，谁知道这是谁浑水摸鱼趁着这次机会来针对他。
“我，我骂了谁？”他呜咽着，挣扎不开，被已经组装好高架的沉默青年抓着手臂推进了一支冰凉药剂。
面具青年不再答话，只让手下把人倒掉起来后，在直播间标注上【兑现承诺，倒立拉稀】，确定视频画面正对着倒立哭求让他们放他下来的shi哥，就带着人从家里走了。
临走前还十分贴心的帮等在门口的快递机器人取了包裹，放进了shi哥家里。
随着大门关闭，被拴着脚倒吊在银色金属支架上的红痘脸不死心地继续哭求了两声，就闭嘴忍住不哭了。
本来就气血倒灌大脑缺氧了，他再哭下去更难受。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肚子隐隐胀痛起来。
不知道那伙绑他的人是不是有意的，红痘脸是背对着光脑摄像头被吊起来的。他不知道现在直播间里有没有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话，只能央求直播前的观众们，让他们帮他呼叫警卫助手来救他下来。
时间在疼痛中无限延长，过度充血的脑袋让他开始眩晕，求到后面时，他的声音都因为肚子疼而颤抖起来了，开口说出的话可能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仍没有等到警卫人员来救他下来。
在这一刻，他才真的后悔了。
没有人帮他。说不定直播间的人都在看热闹，就像他喜欢看别人热闹一样。
死死守了半天的后门终于被汹涌酸涨之感冲开时，红痘脸闭上嘴不说话了——已经倒立拉稀了，可不能再吃进去了。
泪水无声地倒流，嘀嗒在地板上。
……
尼克勒斯此时把自己锁在屋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光屏里shi哥皱巴巴的睡裤开始染上深色水渍，不断蔓延向下，这才关了直播视频，呼出一口恶气。
昨晚不是骂他们一家三人骂得很爽么？
给他个兑现诺言的机会，拉吧。

第62章 没出息
将时间再往回拨一下，回到宫廷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朝晖从半开的遮光板处流泻而下，斜斜照进人鱼房内，撒在池面和池边的水床上。
明亮的光点轻轻跳跃在池面，嫩绿的小荷叶明显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悠悠的荡在水面，叶片下偶有早起的小金鱼，晃着尾鳍浮上来呼吸新鲜空气。
室内通风循环系统安静地运作着，不断将空气内多余的水气收集排出，是以这间屋内虽然有个大水池，室内空气却依然干爽。
此时被真香的对象正赖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搂抱枕似的把另一个人圈在怀里，不愿松开，长尾卷着薄被压盖在身边人的腿上，只从被角下露出大半深蓝尾鳍，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样的半透明状。
人鱼将脸埋入怀里人的肩窝，一头银丝披散在枕头上，与黑色的柔软短发交错，睡得深沉。
被斯塔利搂着的维诺已经醒了。
维诺下半夜一直在梦里和一只深海大章鱼纠缠斗争，最后力竭不敌，被章鱼团团裹住了肢体动弹不得，最后一起沉入了深深的海底。
等他早上疲惫地醒来，才发现那个缠了他半晚上的深海巨章就睡在自己身边。上身被对方紧紧搂着，胸膛对着胸膛，机械腿也被压在薄被和粗长的深色蓝尾下，想动弹都费力。
他在晨光中低垂眼睫，看着斯塔利以一种依恋的姿势依偎在自己身边，心中微动。
人鱼金色的长睫沉静地搭在眼帘，平日里五官带来的艳气被压下，只剩下少年般干净的气息。
本事越来越大了，装睡装得还挺像，黑发少将在心里赞叹。
要不是他刚才和眼清目明的人鱼对上了眼，还真看不出来这鱼在装睡。
维诺稍一偏头，蹭了蹭人鱼的银发，他听着人鱼貌似平稳的清浅呼吸，无奈地抬手抓了抓斯塔利的发丝，指尖轻轻摩过柔软长发，“起吧？我都看见你醒了。”
青年温软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落在人鱼耳边，勾得他心底有点痒。人鱼充耳不闻，抱着少将的手臂又紧了紧，继续装睡美人。
他没醒。
天色还早，怀里的人抱起来这么舒服，光裸的上身暖呼呼的，在薄被下的肌肤温暖细腻，他不想起。
由俭入奢易，入军十几年从未偷懒晚起的某位将军如今赖床赖得非常熟练。
维诺轻笑了一声，小骗子，越来越大胆了。
他神色柔软下来，放在斯塔利头上的手轻轻抚摸，细白的指尖轻而易举插入顺滑的长发，从指缝间温柔穿过。
这也是好事，他宁可斯塔利在他面前撒娇耍赖，也不愿意人鱼像刚来这里时那样，听到点动静都警惕地张望、胆小又自闭的把自己缩在池角处面壁。
“起、床、啦。”维诺凑到斯塔利耳边，轻轻咬他的耳垂。
露在光下的尾鳍轻轻掀动，人鱼长睫微颤、气息不稳了一瞬。
湿润冰凉的雪松气息经过一晚上在被窝的温暖，此时变得干燥而温暖，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在维诺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脸埋进了人鱼丝滑柔顺的发丝中——淡淡的果味洗发露味合着温暖木香，混合成一股让人无端沉迷的气息。
“宝贝——好香——”维诺轻轻在斯塔利耳边用气音说道，缩在被子下的手忽然贴上了人鱼的胸膛。
人鱼浑身一颤，上一秒还搂着维诺装睡的鱼这会儿利落松手，干脆地抬手一掀被子，头也不回地两手撑地爬回水池边，扑通一声将自己投没入水中。
肉眼可见的一团银色光影钻进了假山下，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留下维诺半举着手，还保持着刚才摸凶咬耳朵的姿势。
维诺：“……”他不过是想调戏一把，还没把全套动作走完，斯塔利反应这么大的么？
……
昏暗幽闭的狭小空间内，人鱼在假山内部的空间内探出头，透过石块缝隙间看着外面愣在床上往这边看的黑发青年，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像是某种纯白无害的小动物。
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人鱼试探着将手伸下，没两秒又停了下来。
算了，等它自己冷静收回去吧。人鱼无奈地叹了口气，浮在冰凉的水里给自己强制压火。
人鱼一族的构造和人体不太相似，一般只有被刺激腹下鳞片后才会露出生殖器，教科书上也是这么记载的，结果现在自己在人鱼形态下从未见过的兄弟就这么大咧咧地冲自己打招呼。
斯塔利，也就是第八军的直属将军谭遇，以前从未在人鱼形态下陷入这种突发的窘境。
要是他掀被子再晚两秒，下面的兄弟就该气势汹汹怼上维诺的侧腰了。
头一次遇上这种突发情况，谭遇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跑到池子里给自己降温。
没出息，谭遇闭眼暗骂自己的兄弟，不就是在耳边说了句话、又咬了下耳垂么，怎么就至于激动成这样。
思绪闪现，他想起之前抱在怀里温暖柔韧的身躯和舒适的精神舒缓力量，还有青年沙哑得恨不得酥掉他骨头的低喃，微微松了绷紧的肩背。
至于。
……
手边没了漂亮的大美人可调戏，维诺呆了两秒，索性穿衣起床了。
他收拾好床铺、洗漱完毕，又去开门接了个快递，等他带着做好的早餐走回人鱼房时，果然看到池边趴着条湿漉漉的美人鱼。
维诺忍着笑意，弯腰把餐盘放在人鱼手边，自己也跟着盘腿坐在池边，面色温和的让人鱼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吧，待会儿我去上班，顺便领个你昨天得的奖牌，斯塔利在家要乖啊。”
他倒是没猜到斯塔利的真实情况是什么，只以为人鱼隐约明白了自己刚才在调戏他，所以忍不住害羞跑走了。
孩子大了，都会害羞了，是好事。
一心等着人鱼崽长大好给自己当媳妇的少将十分欣慰，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人鱼崽举起木仓来比他还大。
“奖牌？”斯塔利伸手捏了条炸鱼柳塞进嘴里，脆脆地嚼着，抬眼好奇望向维诺。
“嗯，是斯塔利拿到的最美人鱼奖哦，”维诺弯起眉眼，温润的双眸含着宠溺与赞扬的笑意，抬手摘掉人鱼唇边的炸物颗粒，“大家都觉得你可爱。”
刚才起床后，维诺洗漱完才看到光脑收信箱里的官方邮件，通知他自家鱼被网友评选为最美人鱼，可以去领取荣誉奖牌，还能获得皇室一个承诺。
承诺什么的维诺没在意，他也没什么要求皇室的。主要这是人鱼第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奖牌，他这会儿就像自家孩子得了奖的老父亲似的，十分欣慰。
并且顺带欣慰网友的眼还不算瞎，以前看见网友嘲笑斯塔利而憋在心底的一口气也散了。
谭遇举着咬了一半的鱼柳僵了一下，“……”可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怪怪的。
维诺趁着斯塔利吃鱼柳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
一条是他今早刚拆快递收到的黑金细链条，还有一个是他昨晚收回来的黑珍珠。
维诺捏着黑金细链的一头穿入珍珠上扣头的孔内，将珍珠吊入细链中间，然后弯腰，给看着他嚼鱼柳的斯塔利从身前佩戴上，倾身到斯塔利身后，小心将细链扣住。
那颗泛着润光的圆润黑珍珠就轻轻落入了人鱼线条分明的锁骨中间。
谭遇咽下嘴中的食物，没拿鱼柳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脖颈上挂着的珍珠，然后抬眼看着维诺。
他以为昨晚青年说的要给他珍珠，什么给儿媳的过门礼之类的，是维诺一时头热说的。
没想到今天真的给他戴上了。
这颗珍珠的意义对维诺来说那么重，就这么给他了。
谭遇忽然觉得心底被人温柔地捏了一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母父认可的儿媳啦。”
黑发少将轻轻勾唇，眼底有光，笑得温暖。
谭遇：“……”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63章 他好像稍微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爱”的感觉
人鱼默默接受了这个“儿媳”的称呼，伸出右手到维诺跟前，指节修长的手指还带着水珠，贴在指尖的薄油闪着微微光亮。
维诺微微挑眉，孩子越来越聪明了，现在都知道吃完饭要擦手了。
坐在池边的少将十分上道，握起被他养得指甲盖都泛着健康粉润的鱼爪，拿起擦手布仔细把人鱼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盘腿而坐的少将半垂头颅，鸦色长睫轻轻垂下，专注地握着手上的人鱼爪子擦拭，好像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
黑色的碎发柔顺地遮在他额前颊边，本就没什么肉的脸看起来更小了，无端让维诺看起来有种清瘦的少年感。
“好了。”黑发少将放下手中的布巾，顺势低头吧唧亲了一口人鱼的指尖，抬眼冲斯塔利一笑，“又是干净的乖宝宝啦。”
晨光披头洒下，在青年周身笼上一层金边，温柔的光落入青年带着笑意的眼底，显出一种琥珀样的深棕色。
像是深渊下的一泓浅流在少见的光下露出真容，干净、润泽、让人无法不被吸引。
银发人鱼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这仿佛是似曾相识的画面——记忆中，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池边，给池子里给红着眼眶母父一根根擦手指，笑着亲了母父的手背。
之后被还在赌气的母父抬手撩了一脸水。
谭遇从明白自己的身份起，就知道自己注定不会和一个人类结为伴侣，所以他并不曾细想父亲所说的“爱”是一种什么感觉。“爱”对他来说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光是藏着自己的身份能安稳活下去，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更多的东西，他不敢奢望。
不过是蚍蜉撼树，想得越多、了解得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但他曾想过，如果“爱”真的能被清楚的描述出来，大抵也就是他父亲和人鱼母父相处在一起的那种气氛了。
平淡得如春溪一般，覆过大大小小的晶亮鹅卵石，抚平一切波澜，裹挟着偶然落入水中的花瓣，一起流向中央太阳星落下的方向。
在这一刻，他好像稍微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爱”的感觉。
人鱼定定看着青年，金眸深处敛着不为人知的萌动，像是某种深埋心底的干瘪种子终于发芽一般，心底涌上来的并不是以前那种想要“占有”的感觉，而是一种想要“给出去”的冲动。
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都给这人，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不够好。
谭遇生来就比绝大多数人都站得起点高，几乎可以说是人鱼种族中里独一份的存在，而他自身能力也够，年纪轻轻执掌皇帝座下的直属军团的将军一职，从来没产生过类似于“不自信”这种感觉。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幸运，也习惯于自己的强大与优秀。
而现在他感觉到了那份唯独面对一个人时的怯懦。
在如此平淡的清晨时刻，维诺不过是冲他一笑，胸膛里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想冲破胸膛跳进维诺怀里——想把心都给他。
谭遇在恍惚间竟觉得庆幸，以前估计没什么人见到过青年真实的样子……那些人先入为主的偏见，全都将他们拦在了青年的淡漠外壳之外，没人能接触到最内里的少将。
坚韧且有过多的责任感，脑回路偶尔脱频让人接不上话，感人的气氛酝酿不过三秒就会打破，对傻乎乎的东西有种莫名的好感，更喜欢喜欢当傻人鱼的父亲而不是用人鱼发泄……
谭遇没忘记最开始在研究院见到这人时，维诺坐在轮椅上一脸的冷漠，好像下一秒不是掏木仓把研究院的负责人脑袋上开个窟窿、就是怒火攻心晕在原地，吓得那个秃顶负责人的脑门直冒汗。
他也记得在少数几次维诺当着他的面和外人交谈时，那种不由自主就武装到身上的距离感。
但这人对自己从来没有过那层透明的壳子。他接触到的永远都是那个冷漠坚硬的外壳下，像光一样柔软温暖的人。
这其中原因他也明白——在面对几乎是一张白纸的“傻子”时，维诺当然是放松的，因为那层隔绝他人的壳子在“傻子”是没有必要。
毕竟“傻子”也看不懂。
谭遇很清楚，“斯塔利”能从最开始的时候就直接接触到那个打开壳子、露出柔软内在的维诺少将，靠的不过就是他装傻装得够成功而已。
这张白纸被维诺一手图画填色，描绘出了稚嫩的颜色、并逐渐添上了更多的线条与图案。维诺对他“飞快”的学习能力表示惊喜，并明显期待自己进一步的成长。
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自己真的是一条什么都不懂的、被人从野外救助回来的蠢人鱼。
一旦维诺知道自己并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纯粹、自己留在他身边不过是为了借他身上的精神舒缓力量来修自己的精神核，维诺还会这样温软地对他笑么？
池里的人鱼安静看了少将片刻，抬起那只被少将仔细擦拭过的手，轻轻托住眼中还带着宠溺笑意的青年的下巴，拉到自己身前，仰起下巴温柔吮住。
人鱼修长的脖颈上，在银发遮掩间，黑金细链坠着的圆润黑珍珠安静映着淡金光华。
不会的，谭遇在心底轻轻叹息，由己及人，他若是知道自己身边有人欺骗了自己很久，不一定会生气，但以后肯定不会再跟这人走近了。
维诺大概也会如此。
一想到这人以后面对自己也和面对别人一样，疏离地点头擦肩而过，谭遇就心脏发疼。
不，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看上的人，不管是作为人型精神舒缓剂，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的身份，他都不会放手。
……
维诺被放开后还有些发愣，半是疑惑半是淡淡失望。
今天斯塔利亲他的时候，就只抿着他的唇小心啄吻了半晌，一点没往里边去。
他低头一看，手腕间挂着的，正是一条黑色夹杂着蓝色碎光的细链，带着人鱼身上的温凉体温，松松在他腕间缠了两圈。
这不是斯塔利手腕上那条链子么，之前他想取下来，还被人鱼拒绝了。
维诺一眼看过去，就见人鱼的右手腕上果然没了之前那条黑链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维诺拨了拨腕间的手链，没发现有什么机巧，“斯塔利在用这条链子换我的项链么？”
“珍珠，维诺母父的。”
银发人鱼闪着晶亮的金眸，水洗过似的，闪着干净的认真。
“链子，斯塔利母父的。”
人鱼声音低沉，看着怔住的青年慢慢说道，字句间蕴含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诺。
“维诺，是儿媳。”

第64章 养一条奇迹人鱼玩也不错
盛夏才过了一半，帝星的天空蔚蓝无云。
玫瑰星系的中央大太阳散发的光线依然热意灼人，明媚又热烈的阳光尽情洒向周遭星球，把空中有序地飞驰而过的飞行器照得锃亮逼人。
维诺坐在飞行器内开启了自动驾驶系统，等着飞行器把他送往第三军少将办公室——再不去上班，凌少将就要跑到他家来揪他出去了。
维诺靠着驾驶座椅，眼神落在窗外无意识地摸着左腕上斯塔利给他戴上的黑色细链，回想着之前在家里人鱼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维诺，是儿媳。”
维诺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
孩子学话太快了也有麻烦的时候，这种问题他都不太好解释。
斯塔利可能并没有完全理解“儿媳”的意思，只以为互相把自己母父的东西给了对方，就可以互为儿媳了。
“儿媳”这个称呼在这个世界已经很少用了，只有豪门富贵人家里可能会出现这种称呼。因为这里的女性数量确实不多，十万比一的男女比例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那种郑重认真得像是交换定情信物似的语气，让他差点以为斯塔利在对他表白。
心底的小鹿不争气地蹦跶了两下，维诺试探着问斯塔利，儿媳是什么意思。
人鱼歪歪头，拉着青年的手啾了一口，“儿媳……是维诺~”低沉清朗的声线念他名字时，尾音像是长了软乎乎的小尾巴，扫在维诺心间。
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似的。
再看人鱼闪着晶亮的金眸邀功似的等人夸奖的模样，维诺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下了，他揉了揉人鱼的银发，低声笑着说他傻。
“傻鱼，我才不是你儿媳。”要是也是你母父的儿媳。
关于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斯塔利接触的少，可能还是不懂。
没关系，他不着急，不管是作为主人也好，伴侣也罢，他都会一直陪着斯塔利——在这个被剧情掌控的世界，他和斯塔利就像两个挣脱原有枷锁的异类，相互扶持着在这个世界上想寻得一栖之地。
他当时发愣，一个是因为斯塔利想让他做“儿媳”，还有个原因，就是人鱼之前说的那句话。
斯塔利说这条手链是他母父的。
维诺一直以为这条黑链子是斯塔利上一任主人给他的，试图取下失败后还悄悄酸过人鱼的“前主人”，原来是人鱼的母父留给他的东西。
这还是斯塔利第一次主动向维诺透露有关他自己曾经的事，虽然只是擦了一点点边。
斯塔利肯把他母父的东西给自己，这种交换长辈留给自己的物品的行为无疑是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肯定——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已经足够有分量了。
等他一个人坐上飞行器冷静下来，之前被他忽略的疑惑就浮现上来了。
人鱼的母父么？
黑发少将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还从来不知道哪条人鱼会知道自己母父的事。
斯塔利的母父必然也是一条人鱼，而这条人鱼是怎么拥有一条一看就是人类社会里才有的手链的呢？
按常理来说，人鱼生下的蛋会随机孕育出两种生命体，一种是人类婴儿，一种是人鱼幼崽。
后者出生后会直接在医院中被送往人鱼研究院被抚养长大，成年后自动进入匹配系统，等待合适的领养人来挑选，只有人类婴儿才会被抱回家中由家长亲自抚养。
——作为一出生就被圈养人鱼，他们并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出身。
但斯塔利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母父是谁，并且他还见过自己的母父。
这就值得深思了。
既然人鱼知道“母父”这个概念，那就是有一定的和旁人相处的经验的——至少有和旁鱼相处的经历，斯塔利应该不至于在与人相处这方面什么都不懂。
再想想那个小骗子以前跟他装傻的种种行径。
到他家后先是缩在池子边不肯出来，然后又是非得让他叫“爸爸”后才肯屈尊降贵地伸出手给他让他帮忙上药，学一句话从七八遍才能说出来到后来跟读个两三遍就能说出来，再有之后一系列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占了便宜的举动……
装傻装得挺溜啊。
这么一想，之前斯塔利亲他时熟练的动作……可能对方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自己私下补了不少课。
怪不得当初教他说话，斯塔利浑身充满了“不想学习”的气息。
他原本以为是小孩子对学习的抗拒，怎么就没想过是强迫“大学生”去学幼儿园的“1+1=2”时，“大学生”所流露出来的生无可恋的气息呢？
维诺努力让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优雅不狰狞。
他舔了舔牙根，黑眸泛起笑意，行，这条鱼行得很。
要不是今天说漏嘴，这“小骗子”的称呼还不能落实到人鱼头上呢。
也好，维诺安慰自己，会骗人起码说明不是真傻，他有这样一条有点小心机、懂得保护自己过往信息的人鱼，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维诺不生气，一点都不气。
黑发少将唇角含笑，黑润的眸子里闪过愉悦的情绪，低头打开手腕上的光脑，进入星网商城，毫不吝啬地往购物车里添加了不少颜色靓丽的人鱼裙。
维诺看着购物车里七八条的小群里，深深吐了一口气，感觉心底的憋屈感随着购物车里裙子数量的增加慢慢排了出去。
他神清气爽地按下手指，又加了一件石榴红的百褶人鱼连衣裙，上身还是深V加露背的性感亮片吊带。
呵，他倒要看看这条小骗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是装傻么，那就当一个漂亮的傻宝宝吧。
回去就忽悠斯塔利穿小裙子去。
一天一条花裙子，养一条奇迹人鱼玩也不错。
有些人的危险是表露在激烈外露的神态上的，比如暴怒之时狰狞可怖的扭曲神色；而有些人平时冷冷淡淡的，越是表现得温柔宁静、和平时的表象差距越大，就越会让人感到忐忑。
可以称之为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无法预料到风平浪静之后会是什么。
平日里冷清淡漠的少将看着一连串已下单的小裙子，眼神温柔得要滴水，像是在想着什么值得怜爱的对象。
只是那份异常的温柔之下掩藏着波涛汹涌，黑眸下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情绪。如果有人看到此时的维诺少将，一定会莫名抖个激灵。
*
此时泡在人鱼池里和皇帝沟通的人鱼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谭遇揉揉鼻子，头皮毫无缘由地划过一道冷意。
他眯起金色的瞳眸，四周环顾一圈后眼神落在了蹲在墙角盯着他的家用小机器人上，直直注视了几秒后，大脑解除了危险警报，他才收回视线。
刚才他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感觉。
身体除了五感之外，还有一个不被人太过重视的“第六感”，有时候这种直觉是很灵的。
他们这种倚靠战斗本能去作战的人很注重所谓的“第六感”。
这种直觉在战场上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甚至反败为胜或救命的作用的。
高层军官们甚至还会定期去学习培训自己的直觉反应，就是为了在与虫族斗争时，躲过出其不意的攻击，或者凭借直觉去做出战斗判断，为自己争取作战优势。
谭遇没有将刚才那股恶寒简单归咎于身体凑巧的反应。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他将这份警觉埋在心底，继续与光脑对面的皇帝发信息。
帝国第八军团是皇帝手下的直属军团，只听属于帝国君上的利刃，其他的军团元帅或将军对他都没有下命令的权力。
这份特殊既是荣誉与特权，又是让他被同级们所忌惮且隐隐排斥的存在。
谭遇倒是没有太提防皇帝会对他不利。
他们现在属于互相制约的状态，每个人都拿捏着对方的把柄，不会轻易去动对方的。
“怎么突然不回话了？维诺回家了？你在别人家里装人鱼装得挺熟练啊，连我都差点没敢认你。”
“对了你还没说，怎么一直不联系我啊？我差点直接换个人调到你的位置上。”
“直接联系你的话，你得直接派人来这里接我，到时候你怎么跟维诺解释？”银发人鱼面无表情地输入这句话，发了出去。
“而且，我想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银发人鱼微微垂眸，随手捏住了一只撞到他身边来的小胖金鱼，看着禁锢在他手中不断挣扎的小鱼一会儿，松开了手。
小胖鱼甩着尾巴一溜烟慌乱游走了。
“哦，也是，我得第一时间派军队去把你捞回来。”
“那个，我想问一下，”对话框顶上显示样，最后小心翼翼冒出来一句：“你的贞操还在么？”
谭遇：“……”
憋了半天就想问这个？
他怀疑帝国的皇帝是不是太闲了。
谭遇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刚才感到一阵恶寒，我怀疑是你想暗中对我不利。”
“……我是那种人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对面的人真诚的表示疑惑。
“不用暗中，我想对你不利的话直接明着来就行。”
“我掀了你的老底，然后你再掀了我的老底，大家一起玩完。”
“你是觉得我喜欢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事？”
帝国的君上在谭遇面前难得放下端庄的架子，开始往对面倒苦水。
“昨晚回去后皇后还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一条有夫之鱼看，以为我看上别人的人鱼了，又劝我不要破坏别人的感情，我能怎么说？我又不能告诉她实话，说你就是那谁谁。”
“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昨天不看你热闹了，还平白吃了口烂瓜，闹心。”
哧，该。谭遇扯扯嘴角，面上闪过一丝毫不同情的笑意。
“请君上认真审查涉案的尼克勒斯&#183;沃克中尉，我不能允许自己的队伍里出现可能有滥用职权污点的人。”
“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这倒霉孩子一看就是被他爹推出来顶锅的。我也烦的很。”欧文四世回复：“现在我还动不得他爹，这事儿到最后可能也就是通报批评一下沃克的小儿子，没别的办法了。”
“这就够了，再多的也不能指望你了。”
“喂。”
两人轻描淡写间，就定下了尼克勒斯注定要崩塌的口碑与人缘。
“你们一家子太难搞了，你母父年年拿奖，现在又轮到你了。”
欧文四世随口感慨道，之后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话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发了出去：“他们也会以你为荣的。”
别太难过。
人鱼暗金色的眼中一片阴郁翻滚，随后闭上了眼睛。
“嗯。”
“下了，我要午睡了。”
欧文四世刚小心安抚了他手下唯一能放心用的将军，就被对方撂下了。
“……”一腔真情终究是错付了。
*
门铃响起，小机器人嘎达嘎达走去门口，抱着个包装完好的大箱子回来了——这个箱子甚至遮挡住了零一的视线，以至于它不得不侧过身子，九十度角扭过头来看路。
人鱼关了儿童光脑，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包裹箱。
这是什么？没见维诺在家网购东西啊？
“零一，端过来。”没了在维诺面前故作天真的腔调，谭遇口齿清晰地下达指令。
小机器人听到指令，就乖乖捧着箱子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把快递包裹放到了池边。
谭遇已经为自己拆包裹的行为想好了理由。
孩子成长期间，有一段时间会对家里的东西产生好奇，喜欢拆开各种东西来观察，甚至放进嘴里啃咬，从中学习与认知事物。
这是很正常的一个阶段。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拆维诺的包裹有什么问题——这个人都是他的了，包裹还不能拆么？
让他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第65章 心中的警铃大作
包裹看上去很精致，是个四方的淡黑色金属箱子，足有成年男子肩宽。上面印有暗金雕花纹路，盖子外有个银杏叶片状的金属搭扣把盒子封了起来。
想要打开简直不费飞吹灰之力，动动手就能给勾开。
人鱼冷着丹凤金眸，昨晚有两个憨批想要和维诺结契、共享人鱼的事情又浮上心头，心想这莫难不成就是他刚才感到的恶寒的根源。
昨天他刚亮相，今天维诺就收到了看起来包装不错的礼物，很难不让他联想成有人在讨好维诺，等着以后登门入室。
让他看看是谁给维诺在送礼。
人鱼伸出一根手指，“嘎达”一声，湿漉修长的指节轻巧地拨开了扣锁，掀开了。
最上面的是一片晃眼的色彩，鲜亮的熟红石榴色布料上缀着闪亮的莫桑石，在头顶洒下的眼光中散发着细碎火彩。
从同色丝带隐约展露的衣料边缘看，不难分辨出这是什么。
掀开盒盖的手顿在了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人鱼眨了眨原本泛着冷意的眼，迟疑地伸指头掀起红色布料一角——下面还有不同颜色的柔软布料。
他想起了之前维诺给他挑选宴会小裙子时性质高昂的样子。
心中的警铃大作，谭遇抽出手指，把布料归置到他打开掀动布料之前的样子，然后轻轻扣上了盒盖，关上锁扣。
“过来，端走盒子。”谭遇镇定道。
零一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并不能理解“看”到的画面。
少将以前都会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的，这条人鱼把包裹拿过去只看一眼就要拿开么？
但它已经习惯生活中有很多它不懂的东西了。老式的处理芯片把所有它不能理解的部分都统统归类为无需处理的程序垃圾，等待后续清空。
于是小机器人空着“脑子”乖乖执行指令，抱起盒子，继续侧过脑袋看着地面，往外走了走。
人鱼难得陷入头脑空茫的时候，他看着机器人管家抱着盒子老老实实走到人鱼房的门口，然后把那个快递盒子放下，直直的面对他站定，蓝色的灯泡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似乎下一秒就会端回到他面前似的。
放在屋门口这还了得？本来就是不想看这箱裙子才让机器人把盒子搬走的，这不太灵光的机器人以为把盒子直线摆远一点他就看不到了么？
万一维诺回来，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提醒对方给自己换裙子么！
谭遇浑身不得劲，恨不得现在就化出双腿，拎着那个装满了万恶之源的盒子甩得远远的。
“把盒子搬远点，藏到客厅的柜子里吧。”最好藏到让维诺看不到的地方，让维诺彻底忘掉有这么一堆东西。
昨天下午出门参加宫廷宴，他被维诺推出人鱼间的时候路过客厅晃了一眼，印象中客厅是有一组柜子的。
藏进柜子里就很完美。
“好的。”平直的电子音响起，小机器人十分听话，端起大到挡脸的盒子转身小步走开。
池边的银发人鱼松了口气，好了，只要他没看到这盒东西，维诺也能看不到，这盒裙子就不存在。
目前还不能化形出双腿、没有仔细看过外面家居陈设的人鱼只看到了客厅有柜子，却没注意到，能放进这么大盒子的那扇柜门离地有半人高，小机器人抬起手都摸不到柜门把手。
于是抱着大盒子走到客厅准备藏盒子的零一走到柜子前，抬头望着远在它触及范围之外的柜门把手，脑子里的程序卡顿了两秒。
接到命令——执行命令——无法执行——原地等待。
是的，老式家用机器人就是这样，遇到无法处理的问题后就会卡机，停留在原地，等待主人过来帮他解除命令。
但现在主人不在家，零一就沉默地等着少将回来后再进行报错。
银白色的小机器人双手托起比它大很多的黑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亮着蓝眼睛陷入了卡机状态。
——就站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门口玄关对面，无比显眼。
人鱼见机器管家抱走了那个让他闹心的黑盒子后，放心地潜入池子里游了两圈，捞了条小零嘴放进嘴里嚼。
化身成人鱼状态的时候，他就总克制不住啃零嘴的冲动。反正这都是维诺给他买的，想吃就吃。
他没太在意久久不回来的机器人，只以为它主动给自己充电去了。
清透的阳光穿透力极强，池底的鹅卵石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谭遇在水下都看清慌忙躲闪的小金鱼身上闪过的七彩鳞光。
阳光很美，人鱼却在想一件事，维诺什么时候回来？
青年走了还不到半天，他就感觉到了无法忽视的空落感。
不能再这样了。
谭遇游了几圈后靠在假山边上，打开自己的儿童光脑，戳开副官的联系界面。
“之前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查到了，不过目前还不是很确定最终的指示者是谁。”
“我们那天去支援的时候，把附近星域的机甲残骸碎片都收回来进行修复分析了。谭元帅那台机甲在您和元帅回来那天，也就是路过天麓星门户的时候接到了第三军少将他们的求救信号。”
“我后来特意查了一下，很奇怪，只有元帅和您开的那台机甲收到讯息了，其他军团完全没有接受到这种求救信号。按理说他们的总控台都是可以接到这种求援信号的，但没有，就连我们第八军团的总控台都没接到。”
“感觉是在针对您和谭元帅。”
谭遇金色的眼瞳冷下来，眸底几乎要结霜，他看着副官一连串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种明显有人动过手脚的牺牲背后，谁会是最终受益者。
值得被针对的就那么几个关键人物，他，他父亲谭元帅，还有维诺。那个背后的人显然是想把他们当成鱼一样在鱼线上穿成一串，一起解决掉。
“对了，我们在维诺少将的机甲核心残骸内检测到一个留存的指令：定向发送求救信息，任何向外界发送的信号都会被拦截到。”
“定向接受信息的对象就是谭元帅的机甲和您的机甲。”
副官好像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继续敲到：
“下达这个指令的人，根据最后追踪到的路径，指向第三军少将身边的副官。”
“一个副官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做这种事，那个达斯&#183;乌列尔只是个三流小贵族家的分枝家的孩子，我最近在查他家跟谁走得比较近，同时也在查我们军团内部，谁把谭元帅和您的机甲接收信息路径泄露出去了。”
“嗯，查吧。”人鱼皱眉，下意识不愿相信，他的军团里居然也有往外偷米的老鼠么？
“对了，还有个事。”
在时宴的思维里，是以身高气场分上下的，消瘦的维诺少将必然攻不下他家将军。而且他之前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逻辑等式，维诺少将=老大的结契对象=自己人。
提醒一下自己人还是有必要的。
“老大，要提醒一下您老婆么？”
谭遇：“……你委婉提醒一下吧。不要暴露身份。”
这句话“老婆”就很莫名其妙，但人鱼看得身心舒畅，只是，副官是怎么知道维诺现在已经成他老婆的？
是在昨天的宫廷宴直播上认出他来了么？
认出来他了还愿意叫他老大，也没有当面来质问他的人鱼身份，对比一下维诺身边那个想着办法害他的瘪三副官，谭遇觉得他的副官还可以。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在维诺面前撕掉伪装，确切的说，他还没想好怎么掉马。
看来他得让自己“成长”得更快一些了。
提醒这件事就让副官来吧。
“没问题，不会暴露身份的。”时宴回复了个OK的手势表情。
他懂了，老大不想让维诺少将感觉丢脸，被副官背叛这种事居然还要别人来提醒。
但他会表明自己不是“别人”的。
还能顺便帮一把老大，促进他和维诺少将的感情，消除两人之间可能存有的隔阂。
啊，他真是个贴心的好下属。
忠心而热心。

第66章 就知道不该懈怠的
刚好结束和将军的汇报交流，时宴所在的单人宿舍内响一道温和的男声。
“欢迎第八军团第一作战分队队员来到第三军团，请在整理完您的宿舍和行李后，到一号大楼的会议室集合，等待第三军团的凌冽辰少将为你们举行欢迎仪式，第三军团的官兵们也可以踊跃参与到此次的欢迎仪式中。”
“第三军团的地图和各个设施场所的开放时间已经发送到你们的光脑终端，请及时查看。祝你们更好的融入这里。”
第三军团还挺热情的，居然还有欢迎仪式，时宴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们第八军团一共来了八十多人，由时宴带队，其他的少部分士兵由几个作战队长带队，暂时被分到其他几个军团去了。
而第八军团大部分的官兵们，还继续驻守在莫桑星，担任着边境哨兵和冲锋部队的职责。
莫桑星是玫瑰星系里距离主星最远的星球，从宇宙中看，是一颗玫红色的小行星，因此也被誉为最遥远的玫瑰之星。
虽然莫桑星从远处看着很好看，但驻守在这里的第八军团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多荒凉。富含玫红色矿物质的土壤根本不适宜植物生长，最基本的食物资源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在这里生存的一切资源都要靠其他星球进行补给。
然而这里又实在是一个重要的位置，莫桑星处于玫瑰星系的最外围，靠近几十光年外的一颗虫星，虫潮如果要靠近玫瑰星系内部的资源星或者居住星的话，这里就是战斗开始的首发地，可以说是帝国与联邦对抗虫族的第一道防线。
所以第八军团不能全部撤出莫桑星。
第八军的将军久日未归，谭遇将军当时和谭元帅一同出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谭元帅已经被证实牺牲在当初的虫潮中了，在外人看来谭遇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皇帝迟迟不下令提拔别人掌管第八军，那也没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其他将军们早就想接手这只铁军了。当不了第八军的头，把第八军的兵挖过来也行。
这支人员结构精简的军团只服从他们的最高长官，严明的纪律性和超强的作战能力让第八军犹如一支铁军。是以他们只需要2/3正常军团的人手数量，战斗力就能达到别的一整支军团的作战力量。
试问这种兵哪个将军不喜欢呢？
军团里的士兵普遍比较年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种能力比自己高处一截的士兵放在自己军团里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激起小士兵们的好胜心，起到激励自己军团士兵的作用。
所以，挖墙脚！
表面上大家都是说为了减轻莫桑星上的资源负担，所以友情暂管一部分官兵的食宿问题，但管着管着……要是君上一直不发话，日子久了，这些士兵不就顺理成章成为他们军团的人了么。
时宴也知道上面一帮大佬都在虎视眈眈等着把他们第八军给拆了，但第八军驻守的位置别的军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代替不了，没有办法顶替他们的存在。
由于往边缘星运送资源的运输能力是有限的，要在有限的生活资源和作战资源内达到最大的作战能力，这种本事目前还只有第八军有。
所以时宴之前除了担心谭将军的安危外，其实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军团会被人全部掏空。
好在将军没有什么大碍，之前已经和自己联络上了，现在只是隐藏在暗处，等待幕后的大鱼露出尾巴来，他们好把那条鱼彻底扯出来扔到岸上。
等到时候他们将军再次出现的时候，这些从第八军来的人还是会回去，跟着将军一起驻扎在莫桑星的。
时宴关闭光脑通讯界面，打开收信箱看了看一号楼的位置，出门前看了眼门口的等身镜，从早就收拾整理好的宿舍出来，准备去会议室集合。
至于提醒将军夫人的事，他早就已经完成了，完全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将军的身份。
机智如他。
今天的时宴依然觉得胸前的副官徽章闪闪发亮。
*
帝星的军团办公楼外。
低调的黑色飞行器缓缓停落在停机坪，地面上的尘埃被喷下的高温气流卷起，打着旋飘扬起来，在一片雾蒙蒙的尘沙之中，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
身高腿长的年轻军官架着一副黑色大框墨镜走了下来，热烈的阳光下，热风吹起他的乌发，在白皙脸庞的衬托下，为他增加了一丝凌乱的帅气。
身体挺拔的黑发少将踩着军靴，黑色的作战服干练地裹在身上，他所过之地，清脆的靴跟踩地的声音如同鼓点般铿锵。
早已过了正常上班的时间，维诺进电梯的时候，银色金属制的空荡电梯间内只有他一个人，正对电梯口的那一面被打磨成了光滑的镜子。
镜中干练的黑发青年一把摘下墨镜插入胸前的口袋中，墨色的眼睛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右侧袖口下伸出的金属手掌上，微微皱眉移开了视线。
有时候就奇怪，既然当时给他安装义肢的时候，可以把他那双没用的腿给贴上模拟皮肤的仿生膜，为什么不能给他的机械手也贴上仿生膜呢？
突兀地连接在他身上，让他每次在浴室间沐浴的时候，偶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半身都泛着金属的冷光，偶尔他会恍惚，自己这已经算是半机械生命体了吧。
并不好看。
不光斯塔利会有意无意地躲着这只义肢，连他自己都不太想看这只手。
但即使之后他有机会再次换一次义肢时，他也不愿意换下这只金属手，甚至连腿上的义肢都没有要求贴仿生膜。
他要以此提醒自己，这是虫兽给他留下的印记，是这个世界给曾经的“维诺”留下的印记。
是他逃避问题、当了二十六年鸵鸟任人拿捏换来的结果。
每次看到这只银白色的金属右手，都会让他想起来当时他坐在机甲驾驶舱内，机甲外那只巨大的螳螂型虫兽瞪着人头大的无机质墨绿复眼，挥着锋利到连钢铁都能轻松砍开的镰刀、一刀劈进驾驶舱的样子。
他连自己身上哪里被劈断了都没反应过来，只有一阵温热感涌过，像是回到了最原始的鱼蛋内，温暖的热流包裹着他。
之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连自己怎么被救回来的都没有印象了。
醒来后就只有这几条义肢代替他记录下了最终结果。
维诺半垂下眼，按下内心一瞬间的心悸。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再次回想那一瞬间，他还是会被那个命悬一线的时刻所震慑。
与此同时，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内心另一股跃跃欲试的情绪涌动起来。
在摄像镜头都拍摄不到的角度，半低着头的少将盯着黑色的军靴鞋尖，舌尖慢慢抵舔过牙根，喉结滑动，低垂的眼睫下，眼底抑制不住的翻涌出某种兽类受到挑衅后展露兴奋与凶意。
背后有人要搞他么？来啊，反正这条命已经是赚到了，他宁可痛痛快快的和人拼杀至死，也不想稀里糊涂的被人当做一粒废弃的棋子或者说鱼饵，去除掉更高位的元帅。
窝囊的日子他过够了，既然他的逃避与忍让不管用，他就站出来正面刚！
“叮咚……已达到，三层。”
黑发少将迈开长腿，身后带风般走了出去，直奔通讯技术组。
第一步，就是抓出那个在他内部搞鬼的“老鼠”。
黑发少将眼底冰冷，一层冰霜下封藏着跃跃跳动的暗火。内心有个首要的怀疑目标，他不愿意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跟在他身边好几年的人，但……
达斯，你最好别是那个人。
*
今天的技术通讯组气氛如往常般和谐，同事们偶尔低声交谈，话题除了工作内容，大多与神秘的第八军有关。
毕竟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猹。
信号员小路给自己灌了口咖啡，带着日常的黑眼圈在面前的光屏上敲打编码。
第八军往这里派了八十多个士兵，他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第八军技术部那边发过来的这些人的资料，都导入到他们第三军的士兵资料管理库中，顺便给这些士兵们开通第三军内的各项设施场所的使用权限。
之后军内有什么信息就可以一并在第三军团的系统软件内一起看，而不用给每个士兵发送信息了。
这并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活计，做完这个任务他还得做别的。
自从前几天杨森组长说了让他们好好干，他有莫名有点提心吊胆，这几天除了日常安排的任务，小路会特意抽空去看一眼各个部门的数据信息库，确保没什么问题后再下班回宿舍。
第三军团的各个部门加起来体格庞大，数据库的信息流一秒内都会流入上千条数据信息，要用肉眼去监控里面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看瞎眼也看不出来什么。
是以大家一般都是用自己编辑的异常数据检查器来对数据库进行检查的。
其他人都紧张了一两天后，发现什么都没查出来，一切正常，就放松了警惕，不再每天对数据库进行监控，只有小路除了用自己编的程序来监控，还会亲自站到数据流的面板前去看。
——当然，他看晕了眼也没看出什么来。
其他人都笑他是惊弓之鸟，被杨部长吓出心理阴影了。
小路自己也觉得惴惴不安，虽然他对自己编写的程序有一定的自信，但越是表面风平浪静一切安稳，他就越隐隐觉得有点慌。
笑面虎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当面什么都不说，背后偷偷在数据库内搞个什么事，然后第二天给所有人额外加训，说他们专业素养还不过关，要加强训练。
但在杨部长宣布加训前，发现问题的那个人就可以获得不被加训的资格，并且还有贡献点奖励——虽然只有1点。
但积少成多！小路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有一条自己的人鱼！
只是昨晚的时候，他忙着看宫廷宴上的人鱼们和他们少将手撕沃克一家的场面，居然忘了去运行自己的小程序，也没有去肉眼监控。
不过……只有半天没去监控，应该没问题吧？
一定没问题的，小路心头乱哄哄的，努力宽慰自己。
过了一会儿，就听他们杨部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咳咳，通知一下，今天加训哦。唉，之前让你们好好工作了，结果又被我摸到底裤了呢……”
底裤，他们技术部对于数据库的别称，因为这是最私密的部分，不能被任何人触碰的神圣领域。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原本轻松的气氛不再。
小路耷拉下肩膀，低低吐了口气。
日，就知道不该懈怠的。
看什么人鱼，又被这只狐狸摸了底裤了。

第67章 证据还不够
杨森被维诺少将叫出去时，还沉浸在让部员哭唧唧的愉悦心情中。
他现在很能理解在军校时那些教授为什么喜欢给他们布置海量作业了。
看着学生们被打击到东倒西歪瘫在桌子上最后还要提着一口气爬起来做作业，这种心情就很畅快有没有。
——尤其当他自己也曾经是趴在桌子上为作业烦躁的学生之一时，这种把自己受过的“爱的教育”再送给别人受的愉悦感就瞬间翻倍了。
“少将，我刚好要去找您呢。”杨森跟在维诺身后出去，顺手按下关门键，把身后一群少将一来就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部员们关在门后。
维诺看杨森出来了，转身就走，“跟我去办公室。”身后掀起的气流中传去他的低声。
这么神秘的么，连声音都压低了。杨森快步跟上少将，心中充满一种要和少将偷偷做秘密任务汇报激动感。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三楼的少将办公室。
这个屋子平时只有维诺和凌冽辰两个少将在办公，这会儿凌少将去主持“欢迎仪式”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刚进屋里的维诺和杨森。
身后的电子门自动合上，身高腿长的少将转过身来，靠在办工作前面对杨森。
“查出来了么？”维诺看着一脸兴奋的娃娃脸中尉，神色复杂。
他希望知道到底有谁在那场灾难前夕碰了他们的机甲、导致一队人几乎全军覆灭，又不希望那个被他怀疑的对象的名字也在里面。
“那必须查出来了，”杨森点点头，掏出光脑，“我给您把数据发过去？”
维诺抬手制止了杨森，“不用，你直接放出来给我看吧。”
他能保证这个办公室里是绝对安全、不被人监听的，但不敢保证自己光脑上有没有被做手脚。
维诺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身上就是光的，以前的光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手上这个光脑还是他出院时达斯给他配备的。
在没有解除对副官的怀疑之前，他不敢保证这个光脑里没有被做过手脚。
杨森愣了下，随即点点头，“行，这就放出来。”
“我做了一张表格，您看。”杨森在光脑投影屏上点了几下，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一个名为《谁动了我的小蛋糕》的文件。
“这张表按时间排序，从两个月前的虫潮战那天开始往前一个月，每天谁打开了第三军系统录入过的机甲，这里都有记录。您看看有没有您需要的信息。”
突然打开的文件中，最上方左起第一列就是那次惨烈的虫潮战发生的日期，往后依次时间倒推，每天打开过机甲维修舱的人员名单就列在之下。
每个日期之下都有一列名单，长长短短的看得人眼晕。第三军团有上万部机甲给官兵训练作战用，有些人还会拥有自己的个人的机甲，这些机甲都在系统记录中，每部机甲被谁开过维修舱、什么时候开的、维修过哪里，在这张表格上都有记录。
但维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近表格中央的名字。
一个他怀疑了很久的一个名字，仿佛是从他的心底投射出去的，白底黑字冷冰冰地铺陈在表格内。
达斯&#183;沃克。
开战前三天，达斯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打开了一家编号为“033982-ZT01”的机甲的维修舱，维修项目是“检查线路是否正常。结果：正常。”
点击开那个机甲编号，最后的维修记录就是副官留下的。
维诺盯了那个编号中的“ZT”很久，心底的坚冰一寸寸蔓延，连呼吸进的每一口气好像都裹了细细的刀片，剐得他心肺生疼。
ZT，章涂的缩写。那天赶往虫潮边境线的半路上，出现故障的机甲就是章涂的。
而后他们面对的就是数量多到出乎意料的庞大虫群。
这种联系实在不能不让他多想。
他不知道达斯是怎么获得章涂的同意、打开机甲舱的，也不知道他在“检查”的时候到底在维修舱里做了什么手脚。但最终结果就是他们看到的那样，一队人死无全尸。
但还不够，证据还不够。
维诺咬着牙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
仅仅是这一点巧合，还不能锤死达斯。
要再多获得一些能实际指向达斯的证据，才能证明当时那场灾难是“人为”的。
杨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会儿的少将，只觉得后背发凉。
年轻的中尉没有见过神色如此冷肃的少将，感觉以往仅仅算是表现阴郁的少将最近像是……像什么来着？
杨森想了想，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历史品鉴课，教授带他们去古文化博物馆看的一个远古文物。
是了，维诺少将现在就像是那把开了锋的宝剑一般，安静冰冷，闪着寒芒，让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其冷冽的锋芒刺痛视线。
这是看到什么了，看得这么杀气肆意？顺着少将的视线看去，杨森只能看见一片人名。
是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人么？
“对了少将，您知道我在黑客网站也有注册账号的吧，”杨森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自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人联系我要查一个人。”
“嗯？”维诺回过神，思绪被拽回来，看向杨森，“谁？”
“那个人是直接联系我在黑客网站的账号的，说是下单让我查您的副官。”
维诺一怔，有人要查达斯？他这个副官到底是什么大佛，怎么什么事都跟他有关系。
“那我当然不能把自己这边人的底子给透出去，就当即拒绝了。”杨森义正言辞。
维诺：“……”那你还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是对方谁，他技术比我厉害，我没查到他的实际地址上。”杨森少有地感到羞愧，但同时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挑战心，“但下次我不会让他跑了的！”
“我想着不知道达斯是不是最近惹了什么仇家，就自己私下查了一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提醒一下他。达斯副官的过往看上去还是一片清白的，”杨森低下声音，目光有些黯淡，“在我昨天看到宫廷宴、知道沃克将军一家过往都是怎么对待您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维诺安静地看着杨森，等着他后面的话。
“您也知道，您的副官达斯是乌列尔家族的，他的本家只能算是二流小贵族，而达斯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家的长子。这些背景都没什么，但乌列尔家可以说是明里暗里都投靠沃克将军的。乌列尔主家有个孩子就在第一军团任职，也有其他家族成员在别的军团，达斯在第三军团。”
“但有一个点我有点在意，达斯明明是乌列尔家族的子辈，却在大学毕业那年脱离了和他家族的法律关系，之后还多次参加过沃克将军和他的小儿子举办的宴会。”
“我只查到了一点点他的家族关系……当然，不是说怀疑达斯什么，他的家族的立场倾向和他是没关系的，只是怕您之后会介意，让您先了解一下。”
杨森慢慢叙述着，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偷偷向上级告密的行为，试图表明自己并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
“我知道了。”维诺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抬手拍了拍杨森的肩膀，“任务完成了，做的很好，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中尉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听到来自少将的肯定，他感觉比拿到什么奖励都高兴！
“我能知道您在做什么么？我可以帮您的！”他愿意探索机密任务！
看着两眼亮晶晶的娃娃脸青年，维诺没忍住弯唇轻笑，“目前还不能说，不过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
送走一脸发红的中尉，维诺靠进座椅中，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的蓝天。
现在线索又指向了沃克将军。这么一说的话，他倒是很能理解渣爹想弄死他，毕竟要给小儿子开路呢。
原著中只写了维诺遭遇虫潮，却没写这场虫潮到底是意外还是有意的。
杨森这么一说的话，就都通了。其实并不是达斯背叛了他，人家本来就是和渣爹他们一伙的。
是他太过相信别人了，用一个人之前居然真的连对方背景都不查清楚，就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这不是等着被人捅暗刀么？
但还有个问题，据说那次虫潮，谭元帅也被卷进去了，连带着第八军的谭将军也不知下落。
沃克将军针对他他是信的，饭渣爹一个将军，能有多大能量，要把人家元帅都拉下来啊？
所以，这后面肯定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地位应该是很高，不然不会针对一国元帅。就像他之前回忆起来的，谭元帅是作为中立派被另外两派针对的那个。
虫潮事件背后的那个人，估计就是另外两派的某一位大佬。
黑发少将十指相对，撑起一个中空的菱形，静静在脑内分析。
线索还是太少了，他现在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他得先留着达斯这条小虾米，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更大的东西，终究会沉不住气爬出来的。
啊，反正凌少将也不在，大家都去欢迎第八团新兵了，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他就先回家摸鱼吧，下午再来一趟。
至于最美人鱼那个奖牌，晚上再去拿就行，反正放在皇宫又不会丢。
如今的维诺少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视工作如生命的少将了。
他学会了工作中的奥义——摸鱼术。
暂时丢掉满脑子的烦人的思绪，想起在家的斯塔利，维诺心情就变得很好，连走路都带起了畅快的风。
嗯，想到那一箱“已收货”的小裙子，他就更畅快了。
*
维诺少将别墅内。
在池子里游累了，趴到水床上一边休息一边吃维诺离家前给他准备的大葡萄的人鱼，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他狐疑地看了眼墙上的室内温度面板。
挺正常的啊。
谭遇揉揉鼻尖，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盖住湿漉漉的鱼尾巴。
可能不能感冒，感冒了就不能亲维诺了。

第68章 穿给老公看
流线型的黑色飞行器降落在停机坪上，引擎轰鸣声渐渐微弱。
维诺跨出驾驶位，头也不回地关上舱门，走向他的别墅。
打开家门后，还没抬脚进去，维诺一抬眼就看见了他家的小机器人。
零一就站在玄关对面的客厅立柜前，双手举着个比它自己还宽的大黑箱子在头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反应，像是卡机了一样。
嗯？维诺挑挑眉，有点纳闷。
以前他不在家，零一帮他收下快递包裹后，就会把包裹放到客厅一个角落，等他回来拆，今天怎么举着盒子呆在那里了？
纳闷的少将走进门，换了鞋后朝小机器人的方向走去。
人鱼呆的房间就在一楼的玄关左侧，从玄关到客厅大概中间的位置，维诺一开门，趴在水床上的人鱼就听见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么？
谭遇听见声响一指头暗灭光脑，从仰面平摊在床上的“十”字形姿势迅速翻过来，半趴在床边，两只小臂贴在床面微微撑起上半身，眉目中满是闪亮的期盼，仰起下巴等待着来人。
他只是一条普通的人鱼，被拘在家中的一方小水池内，他的世界中除了自己只有维诺——所以当领养人回来时，他才会如此期盼与欣喜。
谭遇这样告诉自己。
他不断让面部表情再欣喜一点，调动身上的快乐情绪，具体还参考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子。
必杀技：一双充满欢乐与爱意的晶亮狗眼。
除了做不出啪啪甩尾巴的动作，其他的他已经尽力了。
希望维诺在看到他这幅样子的时候能被吸引住心神，晚点想起那个装裙子的盒子。
能忘掉最好。
做仰头期待状的银发人鱼以一种堪称诱惑的姿态趴在床边，结实的臂膀撑起他肌肉线条流畅的上身，后背的肩胛骨隆起两个漂亮的凸起，中间夹着一道深刻的背沟滑入后腰，隐没在腰下渐渐升起的细小鳞片中。
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的深蓝色鱼尾被淡蓝色的薄毯半遮半掩地盖了一半，从人鱼尾巴上自然垂落在床面的布料褶皱堆叠在一起，显得慵懒而柔软。
人鱼垂在颊边和身前的银发还在半湿状态，成缕的银发搭在人鱼的肩头再坠下来，从门口的角度看，堪堪挡住胸前的两点。
“我回来啦。”青年温润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脚步声由远及近，“宝贝在家乖不乖啊？”
“维诺，回来啦~乖~”磁性的声音充满了乖巧。
还没见着人，斯塔利就热情地回应他，维诺感觉自己的心又化了一半。
这可比他以前养的猫大爷还要可爱。
喵喵一听他回来，第一反应就是缩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非得等它确认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后，才肯走出来蹭他的腿要零食条吃——幼崽时期被人伤害过的经历让喵喵的警惕性很高。
相比之下，被人狠狠伤害过的斯塔利还敢这么信任他，只听见他的声音就敢做出回应，这一定是对他抱有很大很大的信任。
维诺想去mua一口乖巧的漂亮鱼。
但还是给小骗子穿裙子要紧。
于是室内趴着的人鱼就看见他的长腿领养人路过门口，面带笑意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不停的路过了门口范围。
谭遇：“……”
他精心准备的姿势和表情，都不值得这人停下来好好看一眼、进来亲一口么？
而且，回想起维诺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人鱼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摸鱼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回家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摸他，维诺干什么去了？
人鱼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维诺走过人鱼间的门口，停到银色的小机器人面前半蹲下来，把零一手上的黑盒子抱下来放到了身边的地上。
小机器人还是举着双手，维持着刚才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蓝色眼灯时不时明灭闪烁。
“报告错误。”维诺熟练的下达指令。
“上一命令出现执行错误，无法执行，请解除错误命令。”小机器人机械的声音从发声器响起。
上一指令？维诺可记得他出门的时候，零一还在厨房清理归纳他和斯塔利早餐后的餐具，谁给它下的这种奇怪的举箱子的命令？
哦对了，家里不是还有一条总是在他面前装傻的小骗子鱼么。
维诺回味过来，唇角的笑容越发微妙，似笑非笑地微微提高了声音。
“哦？重复报告上一指令。”
人鱼间内，趴在水床上翘首以盼的人鱼似乎凝固在了那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扒紧床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仔细看去，那双漂亮的金眸中却失去了光亮的神采，宛如被人抽去魂儿似的。
不能吧。
藏个盒子都能出现执行死结，还得人去人为解除命令……他错了，他单知道老款的家用机器人不太灵光，但没想到能这么不灵光。
马尔斯战神在上，不知道现在祈祷那个老旧机器人直接不灵光到短路说不出话还有没有用。
“上一错误指令为：把盒子藏到客厅的柜子里。”
“本型号机器人身高达不到所需高度，无法执行指令，请求解除。”
够不到柜门过来跟他汇报不就行了，怎么非得死心眼把自己弄卡机，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神话中的战神果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客厅外的小机器人声音响亮到谭遇恨不得在维诺过来之前就把自己闷死在床上。
“解除指令。来，我们去看看给你下达卡机指令的那个人。”
人鱼听见屋外的青年这么说道，声音淡淡的，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谭遇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恨不得这一秒就把自己闷到窒息、失去意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上次有这种尴尬到窒息的错觉，还是他偷拍维诺被抓到证据那次。
怎么回事，干完坏事不出一天就会当场翻车。
就离谱。
*
维诺再抱着盒子进人鱼间的时候，就见斯塔利头朝下埋在枕头里，双臂无力地瘫在头的两侧，银发散乱地铺落在枕头上。
一副十分认真试图闷死自己的样子。
维诺忍着笑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到水床边放下盒子，半垂眼帘看了斯塔利湿乎乎的头发一眼，扭头叫零一去给他拿吹风机过来。
人鱼等了一会儿，听见青年走过来的声音和沉闷的落地声，他几乎立马就知道了那个放在他旁边的东西是什么了。
拿走它，拿得远远的。
谭遇心底有个小人闭上眼，无声地摆手拒绝。
然后就感觉身边一沉。
身下的水床因为承受了新的压力而微微晃动，吹风机的急速风声响起，热乎乎的气流吹上他的头发，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插入他的发间拨动头发，让热风更均匀地吹到他的发丝和头皮上。
头上那只手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到他的头皮，像是有细细的电流从这人的手指尖放出，激得人鱼头皮发麻，身上发软，连鱼尾都舒服得忍不住掀起个小弧度，试探着想卷住什么东西。
天光大亮，人鱼室内天窗半开，临近正午的盛大光线慷慨地投入进打开的窗口，照入室内，直直投入清澈的水池内。
由于水池表面的水汽较大，在水面的上方甚至能看到隐隐的彩虹，偶有一两条小鱼凑到水面去张嘴换气，留下一圈圈涟漪水波。
黑发青年坐在一条人鱼的旁边为他吹头发，等到人鱼的发丝变得柔软干燥，年轻人关了吹风机随手交给站在一边的机器人，伸出双手把一只埋着脸的人鱼从枕头里挖出来。
温软的手掌和一只冷硬的金属手掌托着人鱼的两边下颚，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按压住人鱼红润的唇，压下一个柔软的凹陷。
青年微微弯下腰，眼含笑意地看着人鱼，“斯塔利为什么不敢面对我了？怎么不看着我笑了？”
谭遇：“……”因为笑不出来。
被少将托起的那张脸上还有淡淡的红痕，是枕头上的褶皱纹路印在脸上的痕迹，灿金色的眼瞳依旧干净清澈，却躲躲闪闪不敢正视维诺的眼神。
即使是一副干了坏事的心虚表情，也好看到让颜狗无法怪他。
“斯塔利藏起盒子做什么？”
黑发少将凑得更近了一些，被蛊惑似的轻轻啄了一口手下柔软的唇瓣，静静凝视人鱼的金眸，齿间泄出的细碎词句几乎要揉碎在两人唇边，语调轻得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的飘忽感，几乎要想顺着他的问话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维诺看着人鱼近在咫尺、瞳孔微缩的金眸，心里大概有个数了。
黑发少将轻笑，“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么？”一句问完，又是轻轻的舔舐。
人鱼艰涩开口：“不……”他不知道。
反正是糟糕的东西。
谭遇控制不住地伸出下巴想去够维诺的唇，青年却后退了些许，等人鱼收回脖子想再埋进枕头，却又被人的手托着下巴不让他回去，薄唇凑过来轻含他的唇。
若即若离，仿佛颤巍巍贴着花蕊飞舞的小蝴蝶，不断地靠近、再远离。
青年周身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唇间传递过来的柔和精神力几乎让谭遇舒服到打颤。温和的、水流一样的精神舒缓力量不断地包裹疗愈着谭遇精神海中破碎的精神核。
那颗原本碎成一片的核心如今已经恢复了五分之四左右，只剩下些细小的碎片浮动在核心周围，被这股舒缓的愈合力裹在精神核周围，不让它们在精神海中造成二次伤害。
快好了。
人鱼滚动喉结，控制着想要把人掀翻在床上的冲动。
“宝贝，我买的裙子好看么？”黑发少将眉眼弯起，温润的黑眸里闪着点点光亮，似是得意，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好看。”谭遇眨眨眼，终于忍不住这人一直在他面前晃悠却不让他亲个彻底，伸手拽住青年的胳膊，一把将人拉下来，一个反身压在身下，顺势扣住维诺的腰——
两人上下体位倒转。
谭遇封住了身下人的唇。
等到一吻结束，黑发青年满脸潮红，双手勾着人鱼的肩膀喘气，腿也不自觉地勾上了人鱼的尾巴，他舔舔湿润晶亮的唇瓣，挑衅似的冲身上的人鱼挑挑眉，眼尾带出年轻人埋藏不住的嚣张。
“好看就行，都是给你买的。”那双黑眼睛里还泛着水雾，却亮得惊人，莫名让谭遇想起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黑珍珠。
维诺低低喘气，笑得格外让谭遇心痒，缱绻沙哑的语调中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图。
“穿给老公看。”
人鱼：“……”==。
不可能。
你想都不要想。

第69章 做点开心的事吧
“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小裙子，一天换一条，不够还能买。”
维诺十分自在地躺在斯塔利身下，从下往上看着小骗子那张漂亮的脸僵住，平时清澈无辜的蜜色双眸里有掩饰不住的无助，他就笑得格外温柔，“老公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裙子都可以。”
这是有没有钱的事么？
人鱼艰涩地眨眨眼，心想你要是愿意穿的话，我也能给你买一辈子小裙子。
真男人怎么能穿小裙子！这事关男人的尊严问题！
斯塔利十分硬气地表示拒绝：“不……”看着身下人一瞬间挑起的眉，忍不住改口，俯下身轻轻趴在青年胸口，低声撒娇，“不穿行不行？”
拒绝是不能硬气拒绝的，关键时刻，他这个傻鱼设真的很影响他发挥。
维诺舔舔湿润的嘴唇，头顶的遮光板上有被水面折射上来的变幻光线，粼粼闪动，像是真实的水面一般。
他轻轻摸着人鱼柔顺的发丝，指尖插入发间，能触摸到人鱼头皮肌肉上细微的紧绷，“为什么不想穿？”
人鱼闭着眼不吭声。
对啊，为什么不穿？傻人鱼看见漂亮衣服不应该迫不及待的穿上后美滋滋的向领养人炫耀么？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本来就不是人鱼。
虽然知道自己身体能变成人鱼，但在谭遇内心，他既不是完全的人类，又无法认同自己与那些被人圈养的人鱼相同，于是只能像个活在两者之间的异类那样，藏头顾尾，不敢见光。
连这个简单的问题他都不敢坦白回答出来。
人鱼心里苦，但这难不倒他。
“因为……漂亮的裙子，要分享。斯塔利不要一个人漂亮。”
谭遇顿了顿，抱紧了身下人细瘦柔韧的腰身，用颇为委屈的低声说道：“维诺说过的，要穿裙子给我看……维诺还没穿。”要穿我们就一起穿。
维诺：“……”笑容逐渐消失.jpg
不是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么？这都过去几天了，为什么斯塔利还记着这回事？
是了，小骗子记性一向很好，当初在人鱼科研院里听负责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回家后过了半个月都能叫出来。
以及，分享的美好品德是放在这里用的么？用不用他夸夸这鱼啊？
维诺一瞬间有点想笑，原来在这儿堵他呢。
埋在青年胸口的头颅上移，凑到白皙修长的脖颈处用唇轻吻，齿尖轻轻磨过润玉般凸起的喉结，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想到就要做到，在身下青年被亲得眯起眼睛时，人鱼悄悄解开维诺外套上的一粒粒纽扣，像剥果皮似的，剥开黑色的外衣，露出里面白皙泛粉的果肉。
眼下皮肉白到晃眼，谭遇眯了眯眼，低头轻轻吻上青年身前的淡粉疤痕。
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向裙子低头的。
但可以为了老婆低。
反正他之前已经穿过裙子了，全帝国看过宴会直播的人都看到了，为了老婆高兴，再给他穿穿看也没什么。
“嘿你扒我衣服干什么。”维诺溜神回来，就感到被解开扣子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蓦地一凉，接着被温热的躯体覆盖。
比他还高大的人鱼扑在他身上，胸口下方传来的温柔触感让维诺忍不住想哆嗦。
他想推开身上的斯塔利，手按在人鱼结实的肩膀上，拒绝的力道使出来却莫名丢了七八分。
心脏隔着胸膛在砰砰跳动，头脑中传来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得维诺自己都被吵到了。心里头那只藏了好久的小鹿可算是如愿以偿，彻底展现出存在感了。
“心跳好快哦……”人鱼一手贴上了青年的心口，含糊的声音贴着他的肌肤破碎地传来，“维诺脱，我帮维诺，穿裙子。”
维诺听人鱼就这么直接说他心跳快，忍不住老脸一红，接着就傻了。
什么？怎么就变成他要穿裙子了？他衣服什么时候全被扒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维诺一边傻眼，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他这色批性子，一碰上自家大美人凑过来跟他黏黏糊糊，脑子就要被甜成浆糊，半点用也不顶。
“唔，别咬，”胸口一痒，维诺闷哼一声，手指松松地抓着银发抬起人鱼的脸，让斯塔利的视线对上他的，无奈地低笑着问，“我陪你一起穿的话，你就穿么？”
维诺想不通，明明在外面的时候，他想好了要让小骗子给他把裙子来回换一变，给人鱼拍照留念……怎么最后就变成俩人一起穿了。
“嗯，一起穿。”
人鱼将大部分重量卸在床上，上身压在青年身上，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金色双眸里不见半点平日装傻的神色，然后不顾自己被拽着的头发，被扯着头皮也要继续埋进青年颈窝里吸人，吓得维诺赶紧松手。
“斯塔利想和维诺一起穿裙子。”说得就像是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约好要一起上下学似的。
谭遇手没停，一路向下摸去，他沉迷地将自己的鼻尖贴着青年光滑的肌肤上，沉浸在浅淡草木香里，让肺腑都充满这样令他安心的味道。
“停，这就可以了。”黑发少将猛地按住那只摸上自己裤链的爪子，努力镇定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麻烦斯塔利了。”
“不麻烦~斯塔利学会穿衣服了，还会脱衣服，可以帮维诺。”
好家伙，他要是不制止，这人鱼能真的把他扒光啊。看着斯塔利疑惑地抬眼看向他，维诺现在又不是很肯定这条人鱼有什么神秘的隐藏故事了。
但凡在人类世界里正常生活过，有点羞耻心，人鱼也不会扒人衣服裤子扒得这么自然熟练吧？
只是……
“你什么时候学会穿衣服了？我没教过你啊。”维诺眯起眼狐疑，上次穿人鱼裙还是维诺帮人鱼穿上的。
人鱼顿了一下，继续装傻：“看动画，学的。”
“你看了什么动画我这边光脑上都有记录的，要我给你拿出来看看记录么？你一共就看了一部动画片，小白鸭历险记可没教小朋友怎么穿人类衣服。”
维诺垂眼睨着人鱼发顶，不冷不热道：“继续编。”
这特么。明天就给教育部的人下通知，让他们继续更新那部鸭子动画片，必须要在新的一集里加上这个内容。
哪怕那只光屁股鸭子不用穿衣服，那它也得教小朋友怎么穿脱。
谭遇编不出来了，把脸埋在青年怀里，“嗯~嗯~”的撒娇，磁性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委屈，好像在恳请维诺不要再为难他了。
这招数在斯塔利“学会说话”后，就很久没再用过了。
维诺心下软了软，他听不得斯塔利这样委屈的哼哼，他可以把他的人鱼捧在手心，但前提是，他不想被欺骗。
黑发青年一下下抚摸人鱼顺滑的银发，平静开口：“宝贝，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也知道你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轻描淡写得就好像在说“我发现了路边开了一朵花”一样。
谭遇睫毛一颤，轻轻屏住呼吸，他哪里暴露了么，就因为不知道那只鸭子没教穿衣服就暴露了么？
不过也是，就算没有这事，维诺迟早会发现他并不是普通人鱼的。在维诺家这几个月，谭遇的精神核已经快好了，一旦恢复完毕他就能化出双腿，重新恢复成第八军将军的身份。
至于“斯塔利”这条人鱼要怎么在维诺的生活里退出……谭遇沉了沉眸子，睫羽掩下眼底的暗色。
他不想退出维诺的生活，也不想一直在他面前维持这种欺骗的状态。但已经骗了这么久，一旦坦白开来，他又不确定维诺还会不会继续和自己维持这种亲密的关系。
他要维诺呆在他身边，也有能力把人扣在身边，但却不知道要怎么让这人心甘情愿的对着表露真实身份的他笑出来，就像对一条毁容的傻人鱼那样，温暖、柔软、让人心动。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骗不过人的。一瞬间，维诺搭在人鱼光裸肩膀上的左手能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
“你有事隐瞒我不怪你，想不想跟我说都随你，但是宝贝，”维诺一手按床撑身坐起来，另一只手捏住人鱼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低头看着斯塔利看不出神色的金眸，舔了舔唇，轻轻开口。
“不要背叛我。”
人鱼红唇嗫动，似乎想张嘴说些什么，但被维诺伸出一根拇指按住了。
“我最恨别人在我背后捅刀，也不想再被捅了……”
“要是你也想着以后在我背后捅刀……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放你自由。”也省的以后为你伤心伤肺。
维诺顿了顿，把那句“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掐死你”换了个温和点的方式说。
一个身为副手的达斯就已经把他坑进深沟一次了，他不能再接受第二次的背叛了——尤其当人鱼和他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信物交换，他连自己母父的遗物都给出去了。
如果人鱼对他这份感情也是带着谋害他的心思所表现出来的……维诺不知道他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一个人在完全没有亲密感情交流的状态下活了二十多年，本该最亲近的人带着最深的恶意漠视他利用他，本该可以交付背后的人利用他的信任坑害了他，按理来说他现在人格扭曲了都不算奇怪。
维诺能撑到现在还没黑化变态反社会，全靠从医疗舱醒来后自己前世的记忆来支撑、来劝解自己——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本来就都是假的。
所以他受到的伤害，也都不会对他有真实的影响。
而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支撑——他的人鱼，完全没有出现在原文中的斯塔利。
维诺一直告诉自己，他俩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潜逃出了世界剧情的控制，所以他是可以把心中仅存的柔软给斯塔利的，因为这是他亲手救出来的生命。
但他又因为斯塔利偶尔展现出的前后矛盾所不确定。他惧怕这样的不确定。
所以，不管斯塔利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愿意说自己就听，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强求。但至少，不要背叛他。
这是他最低、最低的请求了。
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的在叙述，黑沉沉的眼中平静无波，掩盖着深渊下隐隐翻滚的浓雾。
维诺柔顺的黑色发丝落下一缕，轻轻触在人鱼鼻尖，像是温柔地触碰。在如此亲密的距离下，两人气息交织，鼻息交缠，草木和雪松静静开满了这个安静的空间。
听到青年说“放你自由”这句话时，人鱼暗色的瞳孔一缩，强硬的伸手拉下维诺按在他嘴上的手，重新把人压倒在身下。
他不喜欢维诺说这话时，一脸已经习以为常的表情。
就好像是被人多次抛下的小孩儿，到哪儿都习惯了再次被丢下，不论拥有了什么，都会下意识想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
所以那个小孩就蹲在他偶然获得的小玩具旁边，也不去抢占，只目露欢喜、偶尔伸手摸摸，等着那个小玩具自己长腿跑掉。
然后再次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宽阔的肩膀将比他小一号的青年牢牢锁在自己胸膛和柔软的水床之间，装傻扮乖的银发人鱼少有地露出了不符合他鱼设的神情。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无措地看着斯塔利堪称冷冽的神情。金眸没了平时的清澈单纯，取而代之的是让看不懂的深沉，甚至还有隐隐的愤怒。
这完全不是一条刚知事不久的人鱼该有的神情。很显然人鱼听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没错——斯塔利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鱼，他可能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罢了。
人鱼本身就比他高大，平时在水池里还看不太出来，一旦都躺在床上时，这种差距就格外明显。平时他俩一起睡，早上起来斯塔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上，尾巴还伸在他脚以下，整条鱼比他长出一截。
现在被人鱼这样按着手腕压制在身下，维诺甚至感觉自己被锁了起来似的，还挣扎不动那种——他刚才试着动了动手，完全挣不脱禁锢。
“维诺。”谭遇低声道：“斯塔利一直都是你的人鱼。”
“现在是，以后也是。”
“只要你要我。”
谭遇没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只要维诺愿意，“斯塔利”就可以一直是他的人鱼。
选择权都在维诺手里。
所以，不要再用这种“你什么时候都可以丢下我”的语气和神情说出那种习惯受伤的话了。
斯塔利说得很认真、很认真，连平时装傻专用的延长尾音和句中停顿都没有了。
维诺这样想到。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维诺还没体味出来心中是什么滋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就突然滚落出眼眶，顺着眼睑滑落向眼尾两边。
妈的，手抽不出开，遮不住。
手腕被人鱼攥着抬不起来，维诺狼狈地闭眼扭头，不想让斯塔利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
处在上位的人鱼就看身下的青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就一声不吭地哭了。大颗的晶莹泪珠涌出，还扭过头不在看他，只不断落泪，哭得他心慌。
这是怎么了？是他的保证说的还不到位么？
谭遇低头轻轻啄吻青年哭红的眼尾，一点点啄去那些不断涌出来的透明液体。
泪水不断的往外流，人鱼就不断的去啄吻，泪水咸涩，就好像是这个小孩过往的经历一般，让人内心都跟着酸涩起来——维诺比他小了十多岁，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个小孩儿么？
“维诺乖，不哭。斯塔利一直在的。”
谭遇有些无措，他从没哄过孩子，也只会来来回回的说“不哭”，他松开按住维诺的手，有些笨拙地摸着青年的黑发，结果越说这人眼泪流得越凶。
从始至终，青年都没有发出一丝哭腔，谭遇隐约觉得这不太对劲，但一时间他只顾得哄小孩儿，并没有想太多。
维诺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有个小水龙头坏掉了，他控制不住那个开关，只能任它一直往外流水。
一开始被人鱼舔眼泪他还觉得难堪，但斯塔利一直抱着他吻，那个怀抱温暖得让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最后眼里的小水龙头好像觉得放水放得差不多了，于是慢慢关上开关，维诺被人鱼侧躺着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摸背。
维诺吸吸微红的鼻子，开嗓就是沙哑的哭腔，“零一，拿纸。”
小机器人拿过来后，被人鱼抢了手上的纸巾包，看看空空的手上，又看看人鱼拿纸给少将擦鼻子擦眼泪，它默认自己已经完成指令了，于是又安静的守在一边。
虽然看不太懂，但它要守在少将身边。
“没事了，做点开心的事吧。”
谭遇一下下摸着乖乖躺在他怀里，扒着他肩膀的红眼眶小孩，给人擦完鼻子眼泪，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什么能逗维诺开心的。
哭过一场的小孩儿睁着水洗过的乌黑双眼，眼里还隐隐有血色，安静地抬眼看着他，湿润打缕的睫毛上凝着未吮干净的细小水珠，在光下露出一点细微的闪亮。
不经意间，人鱼的眼尾余光看见了身边那个黑盒子。
他低头，又亲了亲维诺的眼睛，双手伸下，利索地几秒解了青年的裤腰带和裤链。
维诺盯着红眼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往下看：“……”
？？？
你妈的，这就是你说的开心的事么？
他们才交换了信物没几天，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还有，原来这就是斯塔利真正的脱衣手速么，简直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维诺内心还有点羞涩和放不开，想按住人鱼把他扒地只剩一条裤衩的手，委婉拒绝斯塔利此时的求欢。
毕竟他还没有做过准备，家里也没有买和人鱼生蛋的必备工具，弄伤斯塔利了怎么办。
但如果斯塔利强硬的想要，那，那他也不是不能给，只要小心点就好了……〃w〃
结果就看人鱼一扭身，回身捞了一大片深红色闪闪发光的布料，铺盖似的落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恢复了“斯塔利”原本有的稚气，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是干净的宝石似的，在眼光下几乎要闪出金光。
“维诺~来穿裙子吧~⊙▽⊙”
“一起漂亮~”
维诺：“……”
就特么离谱。
刚哭过没有什么力气的帝国第三军团少将，被一条睁着纯洁大眼的漂亮人鱼给按在床上，套上了那条他给自家人鱼买的人鱼裙。
全程挣扎反抗无效。
维诺无力地瘫在人鱼手下任他摆布，内心冷漠地想，他可能揭露这个小骗子揭露太早了，以至于这鱼现在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怪力，给他套衣服套得贼熟练。
只是他现在还是分不清这人鱼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看着斯塔利单纯欣喜的眼神，抱着他不断亲，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都被人鱼吻遍，好像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喜欢给娃娃换装的孩子们。
不，那些孩子们可没有痴汉到亲遍娃娃全身的，还特么把裙子掀起来脑袋扎进去亲。
维诺垂眸看着胸前鼓出来的一块和露出的银色发顶，神色茫然地想，可能是真傻吧。
就，智商在线五分钟，离线两小时那种。

第70章 男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腹部的伤口又湿又痒，温热的鼻息喷在湿润的肌肤上，带来丝丝凉意，不用看也知道斯塔利又在舔他的伤口了。
现在是钻裙子的时候么？
维诺有些无语地按着人鱼的脑袋，把人从裙子里压出来。“你等等，你先出来。”
“给我套上裙子了，你自己怎么不穿？”
人鱼头发有些凌乱，双手撑在维诺的腿间，听见这话顿了一下，然后小心抬眼瞅了瞅维诺。
黑发青年单手撑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皮肤本来就白得晃眼，这会儿套在石榴色的人鱼裙里，深红色带着火彩莫桑石的裙子，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和发丝，还有淡粉色的唇……几种简单的颜色拼凑在一起，却越发能冲击人的眼球。
谭遇看着这人，莫名就想起了第八军驻扎的莫桑星。
维诺就像是盛开在他们荒星上深红色土壤里的一朵白玫瑰，在贫瘠荒凉的土壤里，挣扎着汲取微不足道的养分，然后努力开出纯白的、闪闪发光的花朵。
他想把这朵花移植到他的星球上去，又怕自己的星球太荒凉，这朵花受不住恶劣的环境。
这裙子本来就是给人鱼买的，套在维诺身上自然有些宽松，布料没有被完全撑起，石榴裙上或深或浅的褶皱搭在青年身上，一条深红色的肩带从维诺骨瓷似的消瘦肩膀上滑落，挂在上臂旁边，连带着连衣裙的上端也微微垂下一小部分，半遮半掩的堪堪挡住后面那颗粉豆。
谭遇喉结滚动，艰难的将视线从那快布料后露出的一点点粉色边缘上移开。
“维诺太好看了，斯塔利看得忘记穿裙子了。”
漂亮的人鱼趴在青年的腿间，金眸清澈诚恳，十分诚实的表达他对维诺的赞美，一边说还抬手把那根挂在青年手臂上的红色吊带捏起来，轻轻拉到光裸的肩膀上。
“……”突，突然夸他好看做什么。
这倒是稀奇，从来没人说过他好看的，平时生活中没人当面评论他的相貌，维诺只从星网上看过相关评论——寡淡没滋味，阴沉不讨喜。
维诺也觉得斯塔利好看，绝美，颜狗杀手，但斯塔利的好看是客观事实，没看这人鱼第一次亮相，网友就给他投票投到绝美人鱼榜第一名了，而斯塔利觉得他好看就是主观意见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心里不知道从哪里就咕噜咕噜的冒起了泡泡，涨的维诺胸口满满的，他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咬了咬牙根，不再去看斯塔利的眼睛。
“就算你夸我，你也得穿。”脸有些烧得慌，维诺强撑着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音。
“我穿。”
人鱼低低笑了一声，随便从盒子里拉出一条裙子，拽到眼前才看见这是条黑色主调的鲸骨裙，也是上下连衣的，只不过这件比较省布料一点，胸口以上只有两根细细的黑绳，从胸口的位置起，这两根黑绳又分别连接了两根黑绳，呈现两个倒V状往下延伸，连接入裙边。
谭遇：“。”
原谅他没有深入接触过这个新世界，这是什么款式的，他怎么觉得这衣服有点不正经。
是他赶不上潮流了么？
谭遇有些自我怀疑，但还是努力给自己套上了这条黑裙子。
维诺见人鱼拎出来什么东西后一哽，差点咳嗽出来。
这条是当时他还在气头上，就去性感睡衣专区随手挑选的……emmm，相当于是情趣内衣的意思。
看人鱼那有点疑惑的看着手里裙子的眼神，明显是看不懂的样子，维诺抿了抿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伸手帮斯塔利拉上了身后的裙摆拉链。
这条裙子最骚的地方还不是上身那两条完全起不到遮挡作用的肩带，而是下身裙体上有个隐蔽的开口。
嗯，就是专门用来那什么时候用的，可以方便快捷的一秒入洞，省得再掀裙子。
维诺现在就希望斯塔利是真的啥都不懂，也希望那个破洞别暴露了。
“维诺……裙子破了。”斯塔利有些迷茫的低音响起，平时维诺听着觉得好听的声音，这会只觉得尴尬无比，简直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开口就在人鱼的下腹，谭遇原本只是想拽拽身上的布料，让裙子更平展一些，结果伸手拽着两边的裙子一拉，就发现中间露出了自己的蓝色尾巴。
这是……买到残次品了？裙子中间有一条直竖竖的口子，不特意扯开的话还发现不了，因为裂口的地方是上下遮挡的——一只黑色蕾丝蝴蝶刺绣片刚好挡在了那个裂缝处。
这是什么意思，忘记缝合了么？
进入知识盲区谭遇难得迷茫了一会儿，伸手巴拉了一下那只蝴蝶，又摸了摸裂口下自己的深蓝鱼尾，纳闷地抬头看维诺。
维诺看着身材健美的漂亮人鱼低头摸那处裂口下的鱼尾，只觉得又色气又窒息。
住手啊！别摸了！你知道你在摸什么地方么！
维诺在心里震声尖叫。
“额……嗯，”他强装镇定，皱着眉把锅甩给无辜的商家，“这条裙子质量有问题，肯定是是卖家没好好检查。”
“好了别摸了，脱下来吧，我去退换。”拿到后就把它扔了。
另一边谭遇看着青年满脸的不自在和烧红的耳根，在看看手底下这个黑蝴蝶裂缝所处的位置，虽是反应慢了半拍，但也明白过来了。
谭遇：“……”
只要有人比自己还尴尬，那尴尬的人就不是自己。
人鱼有点想笑，这不是维诺买回来的么，怎么看上去他比自己还要尴尬。
“不，我喜欢，留着吧，以后我也想继续穿。”红唇勾起，人鱼扯起一个堪称艳丽的笑容，舌尖划过唇瓣，留下一串晶莹的痕迹。
这裙子也是挺方便的，不用脱下来，直接就能和维诺进行深入交流了。
维诺看斯塔利的笑容看得头皮一麻，但同时心底的色批小人又在抱着头疯狂“啊啊啊”，让他顾不得深想那股下意识的危险感是哪儿来的，头脑中只剩下了色批的暴言。
男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咳，你愿意穿就留着吧。”维诺摸摸鼻尖，有些支吾着低声道。
一时间，一人一鱼对这条黑色裙子都十分满意。
然后青年被笑着凑过来的人鱼抱了满怀。
*
时宴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们老大的结契者——第三军的维诺少将时，刚好是下午五点多，军团的食堂开门的时候。
上午第三军的凌少将及其热情的为他们举行了“欢迎仪式”，下午他们这帮人吃饭都在手抖，一勺子戳进碗里的营养剂糊糊里端都端不起来。
凌冽辰，不愧是第三军有“疯狗少将”之称的人，打起来越打越兴奋，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打贴身战。
是的，该死的迎新会，明明是他们第三军组团来揍他们，还搞车轮战。第一天才来就是近身格斗战，他跟凌冽辰打了得有半小时，俩人身上都挂了彩，他认输都不好使，最后还是佯装无力被揍了两拳后，对方才认为他真的没有反击的力气了，这才停手。
不过第三军的人也没占什么便宜。
军团这种地方拳头说话，打完之后这两拨人的感情倒是融洽了不少，起码第三军没有人再跟他们逼逼赖赖了。
一群人被打残了似的坐在桌子前，脸上身上都多多少少带了点彩，沉默地跟眼前的勺子和糊糊斗争。
那个红毛凌少将还笑得十分爽朗地大声招呼，“维诺，这边这边，过来啊！”
第八军团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第三军少将的名头，再加上这位是今年宫廷宴上最美人鱼的那位领养人，于是纷纷抬头看了一眼。
黑发的少将一脸平静地看过来，然后转身向这边走来。一身沉稳的黑色制服裹出细腰和大长腿，右手带着一只白手套，少有的双黑发色和瞳色让他看起来有一丝神秘。
这位少将并没有往日星网上传闻的那样阴郁的感觉，也没有在宫廷宴上对着银发人鱼微笑的那样温和，只有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第一次见大嫂——时宴是偷偷在心里这么称呼维诺的，他感觉大嫂看上去还挺带劲的。
怪不得老大愿意和他结契。
唉其实更带劲的是那条银发的人鱼，同时被两个高级军官看上，还都愿意为了他一鱼和对方共享，这得是有多大能耐啊。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鱼颜祸水么。
吐槽别鱼是祸水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清醒过来，他吐槽的不是别人，是他老大和第三军少将共同拥有的人鱼伴侣。
他还没资格去吐槽。
时宴低头，颤巍巍抖着手往嘴里塞了一勺红烧肉味的营养餐——格斗的时候这两条胳膊为他抵挡了太多凌冽辰的拳头，妈的现在好疼。
军团的食堂是通体银色的建筑，看起来长得平平无奇，但采用的都是可以防住反粒子炮的厚金属板，内部空间很宽敞，可以同时容纳1/2的官兵们用餐，所以士兵们都是错峰吃饭的。
维诺已经提前联系过凌少将了，所以进了食堂他就朝着一个区域走去。
到了作战区的用餐地方，维诺就看见一群人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的捏着勺子，一边看他一边抖着手往嘴里送营养餐。
这是干什么去了，不是欢迎会么，凌少将怎么欢迎的？
维诺有点懵。

第71章 冰雪王子
维诺中午过来主要是为了来见第三军的将军的，他们将军只在他出院的时候发消息联系过他，等维诺从医院出来修养一段时间回来入职后，将军又去开高层会议去了。
反正就一直没见过人。
隔了这么久，夏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一个缺勤三个多月的下属复职后理所应当要去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
顺便跟第八军来的这群人打个招呼，走个过场。
考虑到走过场估计会很快，也就几句话露个脸的事，维诺就先往食堂这边来了。
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以往走得不是很近，但好歹大家都隶属于帝国军部，互相之间算是兄弟团。
兄弟家的弟兄们来了，维诺身为三军少将肯定要出面跟他们打个照面招呼一下。
上午接到凌冽辰的消息说他去给新人们迎新了，维诺还觉得凌少将挺靠谱，于是心安理得继续和斯塔利在水床上厮磨鬼混，想着晚点再去看新来的兵也不迟。
现在看着这群刚到三军第一天就鼻青脸肿的陌生面孔们，再看坐在桌子尽头的红毛脸上还没消退的兴奋之意……
维诺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第八军团的将军。
其实未曾谋面说的不太准确，维诺曾在第八军的谭遇将军一直都是。
这就好比兄弟家出了点事，他家崽子们第一天到自己家借住，就被迫跟自家的崽子们鼻青脸肿地揍成一团。
维诺有点无语，他平时和官兵们在一起时，那帮崽子们都老老实实的安静如鸡，但一到凌少将手下，一个个就跟挣脱拉链的狗子似的，和凌冽辰一起疯得厉害。
疯归疯，但在军团中，凌冽辰的亲和力和人气确实是比维诺高得多的，士兵们跟在凌少将身边时显然比较放的开，会和长官说笑打闹。
在维诺身边时最多绷着脸跟他问好，好像一句话说错他就会冷眼一飞把人捶进地板。
他也想和大家一起说笑的。
维诺吞下心间那一丝不明显的酸意。
第三军和第八军的士兵们很好区分， 第一天过来的第八军士兵还穿着他们特制的日常作战服，虽然和三军的训练服都是黑色系的，但款式不同，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第八军的官兵们虽然脸上颜色比较多，但大部分都表现的像没事人似的，腰板挺直的在吃饭，再反观自己军团的人，维诺内心叹了口气。
脸上干干净净有什么用，一个个脸上绿出菜色，有几个还在龇牙咧嘴自以为不显眼地揉肚子或是别的部位。
显然兄弟家的崽子们更会下手，专挑衣服遮着的地方打。
但——为什么好好的迎新会变成群崽互殴呢？！
凌冽辰少将这个领头人就很有问题。
然而身为一个冷酷的少将，不管内里怎么崩溃懵逼，也要表现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维诺向一众看向他的一张张带伤的脸，淡定的冲他们点点头打过招呼，并简单说了两句。
大概意思就是让兄弟团的士兵们在第三军尽快融入，有需要找相关人员解决就行，不用太过拘谨。
之后他又跟一脸兴奋的问他要不要参与下午的小组对抗赛的红毛少将交代了几句，让他不要再带着人聚众群殴——好歹给个一天时间让新来的崽子们修整一下再下手。
*
时宴听着维诺少将十分可靠的发言，再看一眼那边兴致缺缺活像被人按下激动的狗头的红毛少将，垂眼又给自己塞了一勺淡唧唧的营养餐糊糊。
这才是正常的的迎新打开方式好么，还好军团里还有个正常人。
时宴握着勺子尽量控制着手抖，一边听着维诺少将的淡声问候，一边想到。
黑发少将简单说了几句后，拎着发蔫的红毛走了，时宴轻轻呼了口气。
饭后有一小时休息时间，时宴带着人回宿舍休息。
毕竟是第一天来，他们从昨晚起坐飞舰从宇宙星门中迁越了两次，短途多次迁越对身体并负担不小，来了后又被第三军的人友好“欢迎”了一下，这会儿就算是时宴，也觉得有些疲惫。
但他们不会表现出来。
时宴带着第八军的队员们身姿笔挺地回宿舍——老大的面子不能丢。
“给你们半天时间休整过来，明天开始照常训练，洛克带队。”时宴站在队前。
“是！”颧骨红了一小片的高个士兵低声有力答道。
时宴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留下一句：“原地解散。”
*
“滴滴滴。”细长的手指按在门口的提示器上，门框上方标着[军团总指挥办公室]几个大字。
这是将军的办公室。
经过面部识别后，银白的金属门框安静地向两侧滑开，一声冷淡的低声传出来，让人无端想起冬日里随着冷风缓缓飘落的雪花，“进。”
维诺走了进去，一眼看到了挺直着脊背侧坐在办工桌后，专注看虚拟屏的男人。
窗口的遮光板将外面的自然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有些昏暗的屋内只开了一盏亮度有些微弱的白炽灯，雪白的光线从夏将军头顶洒下，将人笼罩其中。
好在办公室内的配置一律为白色，即使是微弱的灯光，也在反光的环境下让这个空间不至于太暗。
在暗色的环境下，那个男人坐在一团冷淡又寒凉的光中。
像是寒冬月色下，映在莹白雪地上的一抹月色。
第三军的总指挥官，夏铭钰将军生得极白，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军官帽，细瘦的颈间围着一只黑色的一指宽束缚器，整个人裹在同色系的贴身军装制服中，安静不语的时候像是一尊从冰雪国度里搬出来的雪雕。
柔顺的披肩白发，瓷白的皮肤，只有转头面向维诺时，淡淡扫过来的双眼和薄唇是粉红的。
维诺重获记忆后虽然恢复了颜狗本性，看到斯塔利的脸节操就节节败退，蠢蠢欲动幻想着把人鱼按在床上亲——虽然大部分时候实际情况会反过来，但面对这人时并没有什么非分遐想。
原因无他，夏将军实在是个如冰雪般的男子，字面意思，让人无法产生一点点旖旎想法。这个人情绪太淡了，面对虫兽的情绪都比面对人类的情绪多一些，也激烈一些。
跟雪雕谈不起来恋爱。
“什么事。”夏铭钰扫了眼进来的人，先开口道。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维诺熟练的走到距离将军办公桌前三米的地方停下，在忽然昏暗下来的环境中闭眼适应。
“报告，第八军团的一支作战小队今天到这边了，关于后续的安置需要向您请示。”
“……顺便，向您来报告，我从医院回来了。”维诺慢慢睁开眼，已经适应了屋内的亮度，低声说道。
夏将军带着白手套的双手从光键上移下来，微微沙哑的声音夹着霜雪，“嗯。你去M3号星的时候把他们带走吧，这边不需要。”
“好，”维诺转身想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梦魇那边……”
“那边没事，没人跑出去。”夏铭钰低冷的声音继续道。
嗯？不是一直都是他负责的么，这几个月他不在，是谁去替他巡查梦魇情况的？
“最近几月是谁负责那边的事的？我去和他交接一下。”
“我。”白发的将军惜字如金，“交接已经完成了。”
维诺：“……”您是说刚才那句“没人跑出去”的话么？一句话就交接完成了？
但将军显然不打算再补充什么了。
“好，那我过去后继续负责。”
夏铭钰停顿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什么，“……嗯。”
嗯？是什么让他这位冰雪王子似的将军迟疑了？
维诺内心的猹似乎发现了嫩瓜，缓缓探头。
微暗灯光下的冷白美人微微抬眼看过来，一句话未说，维诺就品出一股“还有什么事么？”的疑惑。
在那双玻璃珠似的无机质淡粉色眼睛面前，猹崽抖了抖毛，缓缓缩进洞里。
不吃也罢，猹命要紧。
“我先走了，有问题光脑联系您。”站在桌前的少将微微颔首，利落转身而出。
夏铭钰坐在后面，看了一眼往外走的少将，双手搭上光键继续处理公务。
维诺出来后，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就关上了。
外面走廊的明亮的白炽灯光晃了一下眼，一瞬间的眩光让他看不清眼前，维诺闭上眼，站在墙边低头缓了一会儿，才睁眼往外走。
他的将军，夏铭钰，真是个一如既往冰冷的男人。
冰冷到只要站在将军身边，维诺的交流方式就会无限靠近将军。
好在人面前的维诺也不是话多的类型，跟语言简短的夏将军交流不成问题。
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其实没必要都弄清楚，不问也罢。仙男之间不需要交流太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维诺一边往停机坪走，一边回想他这位将军在原文中的情况。
夏铭钰在原文中下场并不怎么好。
身为第三军的将军、主角顶替维诺上位后的顶头上司，比起炮灰维诺来，他似乎只多露了几回脸。
夏铭钰因为长相过于精致，还被男主意淫过，他禁锢着夏将军的手试图在这个“冷美人”脸上一亲芳泽，后来被夏铭钰推开他到一边干呕。
男主感到被冒犯了。
后来男主给夏铭钰下药后，不知道怎么的这人开着战舰跑走了，后来听说有个白头发的美人跑到一个星际监狱里了。至于他身上的催情药是怎么解决的，尼克勒斯并不在意。
左右不过是被人糟蹋过的脏东西了。再加上夏铭钰那个碰不得人的破性子，没准被男人上过之后就得疯。
少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夏铭钰，还有很多柔软多汁的漂亮人鱼等着他。
男主把人忘在了脑后，顺利登上第三军将军的位置，扩大权势继续收编新的人鱼，日日啪鱼。
后面的正文里，夏将军也没有再出现过，似乎就这么消失在了广袤的宇宙尽头。
维诺想着刚刚看到的将军，冷淡却留有一丝柔软的样子，忍不住想道：
臭弟弟其实还能更惨一点的。

第72章 把你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吧
皇宫议事厅外。
堪称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吊顶上雕刻着复古的花纹，巨大的圆灯盘上坠满了大大小小切割精细的剔透钻石，在钻面上折射出彩虹斑驳，投映在贴着金色壁纸的墙面上缓缓晃动。
连维诺脚下的白玉地砖都映着点点虹光。
大厅中央是一座小型室内喷泉，一条白玉雕刻而成的人鱼被铁链绑在一根镶着红宝石的黄金权杖上，从铁链内挣脱出来的双臂高高举起，面容温顺地托举起一颗足有半个头颅大小的巨大的圆形物体，抬头仰望。
那圆球像是珍珠，又像是人鱼产下的卵。
白玉圆球下方有个凿开的孔洞，汩汩水流从被捧到高处的白球里泄入池内，池内的水又被抽上去，再次从球体内流下。
如此循环往复。
那条人鱼的尾巴被镶满了各色宝石，按照一定的颜色和花纹安置，将这尊人鱼雕像装点地格外贵气美丽。
只是让人看着有点不舒服。维诺移开眼神，不去看那布灵布灵闪光的人鱼雕像。
他不喜欢这座雕像里透露出的隐晦含义，又或者是他想太多了。
大厅旁连接的走廊一侧陈列着一排形状不同的展示品。
厅内偶尔有从走廊经过的侍者，就看到黑发少将端坐在一扇木质大门外的软皮沙发上，十指交叉在一起，微微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维诺有点纳闷，他只是来领一个皇室颁发的“最美人鱼”奖章而已，用得着皇帝亲自颁发么？
他过来的时候，有管事礼貌的把他带到这里，说是君上吩咐了，如果他来就把他带到这里，君上要亲自授予。
维诺低头打开光脑，点开搜索软件“千寻”的界面，输入“[最美人鱼奖]如何颁发？”，在一连串的答案中，也没发现哪个人说皇帝亲自发的。
大多数答案给出的流程是一致的。
宫廷里的管事大臣会提前准备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的奖牌，并让来访者在一张承诺书上写上自己想让皇室兑现的承诺，之后就可以拿着奖牌麻溜走人，坐在家里等待君上给自己派发礼物了。
当时写不出来想提的要求的话，皇室也可以保留这个兑现承诺的义务三年，三年内可以随之来提要求，三年一过，没有被提出的承诺自动作废。
等皇室审核完获奖者的要求，并确认履行这个承诺不会损害任何人利益时，皇室就会兑现那个写在羊皮纸上的要求。
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皇室成员需要亲自出现。
怎么轮到他这一届，皇帝就给这么高的优待了呢？
维诺心里狐疑，而后突然警惕，眼色一厉，不会是皇帝见色眼开，想跟他私下分享斯塔利吧？
他必然不可能答应！
自从知道这是个皇文世界，维诺对任何人的节操都不抱希望了。
“嘎吱——”
轻微的厚重木门开合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拉回了维诺的注意力，他看向身侧缓缓拉开的木门。
在星际时代，不论是办公场所还是住所，大多数使用的是结实轻便的金属材料，只有那些富贵人家，追求复古品味的，才会用昂贵的天然木材来做家具。
不愧是帝国的皇宫，就是有钱。
里面走出来一位白衣侍者。
年轻的侍者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停在维诺身边，垂眸恭敬道：“少将，君上已经结束上一位会面了，请您进去吧。”
“嗯。”维诺站起身，把脑中不切实际的胡乱臆想扔掉，跟着侍者走向那扇门。
还没等进门，门口处就从里走出来一个人。
对方比维诺高出将近一头，视平线上看到的便是对方的繁复华丽镶嵌宝石的墨紫色长袍衣领，再往下扫，便能看到缀着蓝色宝石袖扣、一丝不苟挽起的袖口和柔顺垂地的袍边。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声的“有钱”。
维诺抬眼一看，刚好对上来人的视线。
俊美的亲王梳着光亮的背头，金色长发服帖的垂于脑后，耳边有两缕发丝垂于胸前。
对方原本漠然的烟灰色眼底蓦地浮上一层冰冷黏腻的笑意，红唇勾起一丝虚伪到懒得敷衍的笑意，声音却温柔得发腻，像是老熟人那样打了声招呼。
“维诺少将，日安。来拿奖牌么？你的人鱼很不错呢，记得向哈里森提点有价值的要求。”
查尔斯亲王。
皇帝的小王叔，是位不涂口红不会出门的精致男人，每根头发丝都要归拢到合适的位置。
星网上但凡提到“美人”相关字眼的帖子，这位亲王是必会被拉出来示众的人物。
曾有张查尔斯亲王的抓拍近照在星网流传，男人带着单边金丝眼镜侧脸看向镜头外时，烟灰色的双眸在长睫下闪着静默的暗辉，出神地注视着别处。
阳光被他的眉骨拦住，洒下半截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一眼溺毙。
那张图下，阿伟来回死了不知道多少遍。
总之是位有颜有钱还有权的精致男人。
但，你精致归精致，我人鱼不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发少将面无表情地和亲王错开视线。
“日安，查尔斯亲王。”维诺没理亲王后面那句话，他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致敬，后退一步侧过身体，把门口的路给人让出来。
他和这位亲王一点都不熟，以前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曾经参加宴会事匆匆见过一面，两人个属于他知道这位亲王，亲王不知道他的关系。
按理说查尔斯亲王应该都不认识他，这会儿突然在这儿跟他寒暄什么呢。
看出维诺没有什么深入交谈的性质，这位亲王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勾勾唇角，仰首走远。
维诺没有回头看那位精致大佬的背影，而是走到门口，垂眼开口：“陛下，打扰了。”
“我还不知道，维诺少将什么时候和王叔这么亲近？”穿着便服的君上坐在红皮座椅上，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端着金边瓷杯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冒着白烟的咖啡，“快进来吧。”
只是皇帝低头看向往上翻卷水汽的咖啡时，眼底没了笑意，反而压着隐隐的不悦。
刚才还装半聋的维诺现在不敢选择性残疾了。
“我和亲王并不相熟，这是亲王第一次和我说话。”所以麻烦您别以为我已经站队了。
“哈，是么。”皇帝轻抿一口咖啡，不在意似的抬抬下巴，示意维诺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维诺头皮发麻，暗骂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坐下。
他突然明白过来，刚才的查尔斯亲王为什么要在门口亲亲热热跟自己打招呼了。
那不是给他打招呼，那是打给皇帝听的。
查尔斯亲王虽然是皇帝的小叔叔，但实际也就比皇帝大两岁，只是辈分大而已——所以查尔斯亲王也是有王位继承权的。
哈里森&#183;欧文的父亲死的早，上任皇帝按照关系来说是他的爷爷，老皇帝突然病重将死时，第一顺位继承人其实是查尔斯亲王。
但当时的亲王刚好被派去联邦访问，哈里森身边的团队把消息藏得死死的，等到查尔斯的人听到消息，哈里森已经越过他的小叔叔顺利上位了。
两人从此开始见面必阴阳怪气一番，能多恶心对方一下就不少说一句。
原文中有提到过，这位年轻的君王欧文&#183;哈里森和查尔斯亲王的关系只能称得上是表面叔侄情，面上看起来“小叔叔”、“哈利”叫得亲热，其实这对叔侄早已有了暗中对峙之势了。
何况当权的这位皇帝的位子，还是用隐瞒老皇帝暴毙的方式得来的。
这几乎和作弊差不多了。
但哈里森既已成功上位，便没人敢当面指责他赢的不光明了。
帝国政党中大致分为三派，一派站皇帝，一派站查尔斯亲王，剩下一派是以谭元帅为首的军部人保持中立。
现在谭元帅被确认死亡，原本三方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中立派留下的这些人便成了另外两派相争的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听见查尔斯和维诺打招呼，状似亲密的调侃时，心里会不爽。
每一个中立派的最终站位，对哈里森来说都是重要的。以前这位君上也关注过维诺，但后来断定没有必要接触这个少将。
他判断这个人不会走的太远。
帝国每年有那么多青年俊才输入向军团，不过是一个会打虫兽的少将而已，没了这个还有大把的上校等着往上升职。
维诺那个阴沉寡言样子，最多也只能留在这个位置了。
一个无法表达声音的人，注定不会被人所注视，也不会走到高处。
皇帝当然明白，查尔斯刚在在门口那段话大概率就是在单纯的恶心自己而已。
如果是以前，哈里森并不会在意这个寡言的少将认不认识他的小叔叔。
但现在情况有所改变。
这个年轻的少将身上，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必须重视起维诺来。
不光是因为维诺在今年那场几乎被他搞砸了的宫廷宴上展示出的伶牙俐齿和锋芒毕露，更是因为一个超乎他意料的筹码，落在了维诺身上。
那条银发人鱼。
第八军的将军，谭遇。
谭遇居然没有死，而是出现在了维诺的身边。
这对哈里森来说称不上好消息，不过也算不上太差。
他一贯信奉的准则就是，不管手里的牌有多烂，只要用得好，没有不能打赢的牌。
哈里森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现在，谭遇还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维诺，看那天在宴会上谭遇全程装傻的表演、和维诺无比自然的把谭遇当没脑子的人鱼的样子就知道。
而且根据他对谭遇本人的性格判断，那个人在没有十足把握的退路前，是不会暴露一丁点端倪的。
之前谭遇跟他说要惩罚沃克家的小儿子，哈里森就隐约感觉到谭遇对这个人的在意。
至于之后要怎么“用”维诺，哈里森还要再看看。
看看谭遇对这个人的态度是什么。
“打扰陛下的宝贵时间了，我来拿奖章。”维诺被皇帝打量得头皮发凉，只想领了东西赶紧走人。
太诡异了，不就是亲王跟他打了声招呼么，皇帝至于这么审视他么？
他目前还没有反皇的异心啊！要审视你去审视那个阴阳怪气抹口红的亲王啊！看他做什么！
被老板一言不发盯着自己好可怕啊！
维诺心里的小人抱头尖叫。
“说什么打扰，我很荣幸能接着这次机会见到少将，”皇帝温和地笑了起来，赞赏地看着维诺。
“我要代表帝国人民感谢你们，三个月前在边境线遭遇虫潮时，多亏第三军团第一时间拦住了它们，给后续的援兵留了足够的支援时间。”
“你那条人鱼也很好看，我听说他是被人从野外救回来的，刚开始遇到他的时候，那条人鱼的状态并不算太好，你怎么会收留他的呢？”
我听说你不是个八卦的皇帝，以前从来不跟我们底层打工人说句话，现在怎么突然开始关心我的老婆了呢？
维诺在心里默默吐槽。
当这位皇帝温和下来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宽和与包容，还带着认真倾听的表情，很容易让人对他敞开心扉。
但维诺知道，这位皇帝是个生性多疑的。
现在还对斯塔利感兴趣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条小骗子鱼的秘密最好谁都不知道。
“陛下过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诺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重点，“太好的人鱼我也配不上，当初收留他，不过是看他可怜而已。”
在原文中就是因为尼克勒斯功高震主，屡次被皇帝叫过去敲打，从而产生了厌烦心理，最后直接反了哈里森自己上位。
当然，现在的臭弟弟还被皇帝关在家里思过，等待人调查呢，功高震主的可能性似乎不是很大的样子。
“哪里，维诺少将年少英雄，值得最好的。”
皇帝微笑，轻巧结束这个话题，不再多问。
他心下有了点底，将手边的纸和羽毛笔推到维诺面前，“你的人鱼是这一届的最美人鱼，是整个星系的群众共同投选出来的。现在，把你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吧。”
君上俊朗的眉眼泛着温柔与笃定。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第73章 只有他的斯塔利傻得真实
蘸好墨水的羽毛笔搭在厚实的卡纸边，钢笔尖指向卡纸上方的烫金字体，吸饱墨水的笔尖背脊微微露出一条黑线，似乎准备好了要在这张“心愿卡”上写下一条等待被实现的承诺。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帝国的最高王权者向他庞大帝国里的一个小小的少将许下承诺，带着隐含的上位者的包容以及对自己强大能量的自信——他有自信能实现小少将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在规则范围内。
这种恩赐的口吻，就好像这个承诺是帝王主动送上的礼物，而和那条靠脸赢得这个奖励的人鱼毫无瓜葛似的。
皇宫的会客室内，通风控温系统自动运转，将室温调节在符合人体体温的舒适温度，白衣侍者安静的站在门口，垂目不语，等待君主的随时吩咐。
阳光从明亮的琉璃窗口流泻进来，在地面的红绒地毯上投下一片暖光，折射出一层微红的光，把窗口边的另一位白衣随侍的裤脚晕上淡红。
分明是喝下午茶的好时光和好地点，维诺在君上宽和温柔的目光里，硬生生坐出一后背冷汗。
艹，皇帝这个反常的样子好吓人。
刚才还小肚鸡肠的计较亲王单方面跟他多说了几句，现在就一副圣人的样子说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维诺早就想好了，他把那张纸推回去，“陛下，我没有什么要求可提的。”
麻烦快点给我奖章，拿完我就回去，不要耽误彼此时间好吧。
维诺确实没什么可要的，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男主和渣爹一家别太好过——鉴于这一家人总喜欢从自己身上薅羊毛，让他们过好了，维诺就要倒血霉了。
不过就这么一个心愿，维诺觉得凭借自己也可以完成。
现在男主的完美光环已经在全星际人民面前碎了，一场宫廷宴让尼克勒斯彻底扬名，星网上关于大号吸血熊孩子的评价到处都是，臭弟弟还不得不停职，蹲家待查。
要更彻底全面地实现他的心愿，渣爹和尼克一家就必然会受到利益损失。
然而可以向皇室提出的要求里，有不包括故意损毁他人利益的条件。维诺的心愿和这个前提条件就是相冲突的。
想要什么东西，他都可以自己得来，没必要因为一个不重要的愿望要求欠皇室的人情，还显得自己容不下继母一家子。
维诺是这么想的，但皇帝从这一句话里品出了不同的意思。
有时候，不提要求，反而代表所求的更多。
哈里森深蓝的眸子动了动，“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向皇室提出免费要求的机会，你确定不要么？”
皇帝这话说的也对，因为从前三十多年前开始，有关帝国最美人鱼的评选活动出了个限令。拿到过一次最美人鱼奖的人鱼，以后都无法再次参加评选。
不管人鱼有多好看，他的领养人只能拥有一次无条件向皇室提出要求的机会。
据说是以前有一条人鱼太好看了，连着三年都拿到了最美人鱼的称号，于是他的领养人就连拿三个皇室承诺。皇室后来觉得这样对别的人不公平，于是加上了这个限令。
免费的，一生只有一次的大饼，要这么扔掉么？
维诺沉思，这么一说，好像舍弃这个许愿机会确实有点可惜哦……
“还是说你想回去和人讨论一下再决定提什么要求么？这样也可以。”
哈里森靠向沙发靠背，放松自己的姿态，慢悠悠吹了一口咖啡表面的热气，小啜一口。
犹犹豫豫在考虑什么？是要回去和谭遇讨论一下提什么要求合适么？难道这俩已经互通身份了？维诺知道那件事了么？难道他想要一个未来免罪的机会？
皇帝垂眼，遮住眼底的猜疑与渐渐升起的阴翕。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陛下，我想到了，”维诺莫名觉得皇帝似乎不太喜欢他不痛快提个要求，于是思考一番，想了个最合适的要求，对皇帝来说应该也不是很过分。
“我想要暮色家出的那张为期三年的钻石金卡。”
说完后，维诺谨慎地抬眼看了看，又问了一句：“可以么？”好像在担心自己的要求过分，皇帝不给。
暮色家是主打餐饮品牌的连锁公司，分店开遍了整个星系，连各种看帝国不顺眼的联邦群众都没法对暮色的食物说不。
他家之前推出一款钻石金卡，持卡可以随便在暮色旗下的餐厅或乐园任意消费，开一张卡预先充值五百万通用点，之后随便花。超出五百万的部分暮色自己添补，算是给氪金大佬的一种通行证和额外优惠。
“我现在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维诺适时的在老板面前示弱，微微弯下挺直的脊背，有些沮丧道：“也不用回去讨论了，回去也没有人能跟我讨论的。”
黑发少将执拗的盯着红木茶几上的花纹，不肯抬头看君上，好像这样就可以将自己和家人闹翻的尴尬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
他这会儿才像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在信任上司面前露出了一丝无法排解的愁苦。
哈里森听到维诺的要求后先是一怔，然后极快的隐藏起自己的情绪，继续温和地笑道：
“怎么不可以，区区一张金卡我还是能给你的。”
原来只是要一张饭卡而已。
还好，看来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维诺见皇帝放下手中似乎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杯，转头看向窗边的侍者，还没出声，那位侍者就低头称“是”，然后走向一个墙边的书橱，拉开木门在翻找什么。
再次扭过头来看向他时，维诺明显感觉哈里森的笑意真诚了许多，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
其实很难说清皇帝的神情有什么明显变化，但维诺就是莫名到了这种情绪上的转变。
自从宴会给一群人鱼摸头后，他对情绪感知变得似乎敏感了不少，像是长出了一根接受情绪的天线似的，很容易就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你的愿望和奖章都在这里了，拿着吧。”哈里森接过侍官手里的小木盒，将它放在桌上推给维诺，含笑开口，贴心的劝解这个刚和家里人撕脸的年轻人。
“跟家里人的矛盾都是一时的，平时多沟通交流，就会慢慢消除互相的不理解与隔阂了。”
“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我已经过了那个想跟他们沟通的时候了，”维诺拿住巴掌大的木盒，手指用力按在木盒的棱角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以后就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吧。”
皇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们的家事，我也不方便插手，总之，愿帝国之星庇佑你，光耀你的前路。”他庄重的送上祝福。
维诺随之跟着低下头，右手抚胸，“愿帝国之星庇佑您，光耀您的前路。”
这是帝国送上祝福语时说的最多的话，帝国之星指的其实就是主星。
帝国人相信宇宙中的星辰是有能量的，而他们的主星则是整个星系中，与帝国人联系最为密切、最能给帝国人带来保护的星星。
只要呼请，就能连接到这颗星球的能量，给自己和他人添加好运/护盾/健康等等一系列增益Buff，类似于全能护身符的样子。
也有点像维诺前世的人说“菩萨保佑你”，是类似的一个意思。
*
坐在回去的飞行器上时，维诺还在琢磨皇帝最后的表现。他总觉得皇帝看着他摇头的时候，似乎又变得舒心了点。
这皇帝，还有两副面孔呢？心里头暗搓搓高兴，表面上却一副无奈管不了的样子。
维诺觉得无语，你明明就很高兴我和沃克将军一家撕破脸啊。
想想也是，沃克一家里，父亲在第一军团当将军，大儿子在第三军团当少将，小儿子在第八军团当中尉，为了王权的绝对稳定，皇帝对于这一家子的闹翻可以说是喜闻乐见。
虚伪。
维诺想，世人皆虚伪，只有他的斯塔利傻得真实。
他要回家吸鱼找安慰。

第74章 想要大美人安慰安慰
维诺的别墅中。
人鱼房里，穿着性感黑蕾丝连衣裙的银发人鱼直挺挺趴在蓝色的大床上，长尾伸直，没有一丝旖旎的弧度，宛如一条失去理想的鱼饼。
连性感吊带黑裙裙都不能给人鱼增色几分。
人鱼一只手臂撑在枕头上抵住一侧脸颊，另一只手在光脑上不断操作，艳丽的面孔毫无表情地处理着公务。
现在第八军表面上群龙无首，时宴身为谭遇的副官暂时代职，但实际上还是谭遇这个将军先过一遍文件，然后再发回给副官。
斯塔利最近已经不用担心维诺会远程监控到他在这只儿童光脑上做什么了，连某些禁止儿童登陆访问的成人版块都敢随意点进去看。
时宴发给他一个特制的程序插件，每次开机后只要打开这个软件在后台运作，就能阻止儿童光脑上的监控程序向绑定的成人光脑——也就是维诺的光脑，发送警告。
所以人鱼也不必担心哪天维诺会拿着他批阅军部公文的录屏证据质问他，“你一条只会嘤嘤嘤的人鱼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副官那边接完文件后，发来消息。
“老大，维诺少将身体好了以后就要去第三军的驻星了吧，到时候我们是跟着少将去还是留在帝星这边？”
去驻星？金眸凝在这个词上两秒，有一瞬失神。
是了，维诺现在还是第三军的少将，养好伤之后肯定要去驻星继续防守边线的。
那他呢？他一条还不能完全变幻人形的人鱼怎么办？
人鱼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指节捏紧，而后又松开。
“跟着。”输入完这两个字，悬在【发送】键上的指尖停顿半秒，谭遇又删除掉，重新输入，然后发过去。
“听他安排。”
“是。”
不管让不让跟，到时候撒娇也罢，装哭也罢，反正他是要跟着维诺的。
他已经在皇帝面前露过了脸，证明了自己的存活。
就算皇帝知道了维诺要带着人鱼去驻星，也不会说他什么的。
腿上忽然有点痒，谭遇伸手去抓，隔着纱布挠了一把光滑的鳞片层。
那是即将脱落的老旧鳞片快要被新生鳞片替代时的痒意。
维诺在家的时候人鱼得专心装傻，积攒下来的公务他只能在维诺上班的时候争分夺秒地处理，甚至身上还套着他之前和维诺腻歪时的黑裙子。
这衣服上半身就只有两根细带子，不注意的话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存在感，谭遇就没特意去脱这个。
而且一亲就眼角发红浑身发软的黑发青年显然对他穿着这身裙子亲他时没什么抵抗力，如果维诺回家的时候他还穿着这身骚气裙子，没准还能从维诺那里要个亲吻过来。
所以，这裙子，他不脱。
*
维诺到家后脱外套，一言不发地走入人鱼室。
水床上银发披散的人鱼懒懒地撑着下巴望过来，金眸慵懒，掌心向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指节修长，白玉如骨，指尖泛着浅粉。
上午两人厮混时的黑纱裙还套在人鱼身上，顺滑的裙面皱巴巴地铺盖在人鱼弯出曼妙曲线的长尾上，只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宽大华丽的透蓝色尾鳍。
此时面容艳丽的人鱼微挑着红唇望过来，有种莫名的邀请之意。
谭遇悄悄遮住前一刻还在处理公务的儿童光脑，把那个光脑往身下压了压。
还好藏得快，里面处理文件的页面都关了，只剩下益智游戏的页面了。
温柔的光线包裹着人鱼铺散在水床上的银发，发出细细光亮，而人鱼躲在阳光分界线处，半面温和明媚，半面艳丽如画。
那双熠熠金眸里，是一如既往的依恋与欣喜。
站在门口处的青年看着斯塔利的眉眼，忍不住呼了口气，放下挺得僵硬的肩背。
小色批此时被现实毒打到精神不起来，脑子里的老司机从车上下来沧桑叹气，只想抱住自己的宝贝充充电。
维诺走过去，脱鞋爬上水床，把脸埋进斯塔利的怀中，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鼻腔和肺腑随即被清冷的雪松气息充盈，好像有落雪纷扬洒落在苍翠的古松林上。
维诺觉得自己像是躺倒在雪松林里的一只小兽，从昏暗混沌的巢穴爬出来透气，窝在一棵树下小憩，有轻薄的雪片从树梢飘落，打着旋悠悠落在他的鼻头。
用力一吸，那薄雪就化成一缕淡淡的木香，被他吸入体内。
安静的松木林里，只有落雪的声音，阳光的温度，和一只不断抚摸他的温柔大手。
好舒服。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那也是很好的吧。
维诺闭着眼想到。
随着几次深呼吸，心中那股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憋屈情绪也慢慢被吐出去。
斯塔利轻轻摸着他的头顶，低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讨厌他们。”只露出个发顶的青年闷闷在斯塔利怀里回答，鼻音发闷，显得莫名委屈。
“讨厌……”青年蹭了蹭人鱼的胸口，试图把自己往里埋，埋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才好。
这一刻，这个在外人甚至人鱼面前一直冷静自持的青年少将，柔软得像个委屈的小朋友，缩在信任的长辈怀里，小声地抱怨。
太累了，不管斯塔利能不能听懂，他都想要大美人安慰安慰。
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他也行。
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谭遇喉结轻滑，抚在维诺发顶上的手顿住。
结果手下的头自己动了动，蹭了蹭自己的掌心。
于是大手又开始顺毛似的，安抚委屈的小动物。
人鱼垂着眼帘，看向头一次在他面前示弱撒娇的少将，心里像是有只软乎乎的兔子拱在胸口。
这种陌生的柔软感让他有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人鱼低声问试图藏在自己怀里的年轻人，轻吻维诺淡粉的耳垂，“讨厌谁？”好像怕大声问会吓到胸前的小动物似的。
斯塔利面上挂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笑意，温柔的午后阳光洒在人鱼半阖的金眸中，浓密睫毛的阴影投影在眼底，像是安静的森林野泉，湖底暗藻生长，有蝴蝶轻轻掠过水面，在阳光下留下一丝涟漪。
“好多人。”维诺声音更小了，给自己最信任的小宠物讲悄悄话，“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了，虚伪。”
不管是一边放养他一边薅羊毛敲羊髓的渣爹一家，还是背着他搞鬼的副官，还是表面和情绪完全不同的双面人皇帝，他都不想理了。
“想带斯塔利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没那么多烦人的事。”
斯塔利满意地亲了口青年的发顶。
不错，还知道带上他。
“我可以外出打猎，回家做饭，你可以……”维诺想象着未来只有他们俩的生活，一时间为人鱼可以做什么发了愁。
斯塔利现在似乎每天除了吃、睡、泡澡、吸他，就没别的了。
“你可以……”
维诺陷入卡壳。
人鱼：“……”这莫名的迟疑是什么意思，他就没有有用的地方么？
斯塔利低头，挖出维诺埋在自己怀里的脸，以唇封缄，低沉磁性的声音磨碎在唇间。
“我可以亲你。”
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一下子染上了醉人的温度，被清淡的松木气息包裹，温柔的缠绕在两人鼻息间。
“唔。”维诺按在人鱼赤裸的胸膛前，慢慢环住斯塔利的脖子，闭眼迎合。
心中的小鹿不再乱撞，而是乖巧的趴卧成一团，像是找到了温暖的向阳山坡，阖眼享受周围的草木轻摇。
*
“滴滴滴——”
光脑的振铃打破了此时一人一鱼的缠绵时间。
维诺微微皱了皱眉，移开脸看向光脑。
人鱼犹不满意地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拉过来舔净唇瓣上的晶莹痕迹。
“乖，我接个电话。”维诺低声安抚人鱼，凑过去亲了下欲求不满的大美人的鼻尖，坐起来拉了拉衣领，把光屏画面调整到看不到斯塔利的角度后，打开通讯请求。
达斯关切的脸从光屏里显露出来，“少将，听说您今天来了一趟军部，然后又走了？我是想找您商量一下第八军的接受官兵的事。”
维诺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心里发堵，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回复。
“嗯，我去看第八军过来的人了，凌少将在带着他们，怎么了。”
副官问道：“过段时间咱们也该回驻星了吧，到时候第八军这八十多人是您是要带着一起去M3星球，还是让他们留在帝星的军部这里？”
人鱼眸光微暗，伸手从背后搂住青年的细腰，拉开散乱的衣摆，湿唇碰了碰白皙的腰肢。
稀碎湿润的痒意从敏感的腰间漫开，电流一般顺着脊骨直击心底，让人想要发抖。
维诺微微一颤，抬手不动声色的按住斯塔利的脑袋，摸索着用手掌捂住人鱼捣乱的嘴。
湿热的舌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维诺抽出手，按在人鱼发顶轻拍顺毛，示意他别闹。
斯塔利把头枕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腰安静下来。
乖。维诺摸了摸人鱼的发丝。
“嗯……”维诺垂眸沉吟，询问副官的意见，“你觉得呢？”
他上午就和将军请示过这个问题了，但他还想看看达斯的回答。
“我个人感觉的话……”副官拧着眉头想了想，迟疑开口。
“反正他们人数也不是很多，就让他们留在帝星也行，到时候第八军有了新的将军，让咱们还人的话，咱们也能都还回去，省得去了驻星后再折损个把人，到时候不好说。”
“而且我问了第五军团的人，他们也是打算让第八军的人留在帝星当陪练的，说是用这些第八军的士兵锻炼一下他们自己的兵。”
“还有一点，第八军来的人也不知道可不可信，把他们放在身边是不是有点不安全？”
副官为少将考虑的很全面，“把他们放在帝星当陪练的话，也就能阻止他们接触核心的一些东西，应该会免去不少潜在危险。”
“您觉得呢？”达斯挠了挠头，征询维诺的意见，“这只是我个人浅见，还是看少将您怎么决定了。”
维诺简直想冷笑出声。
不可信，不安全？
这个奸细头子是在担忧第八军里面会有奸细么？
最大的奸细就在他身边呢，他还怕别的小奸细？
达斯这些话站在不知情的外人角度来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为了避免和第八军将军的冲突，他们最好从第八军借来多少人，到时候就还回去多少人。
但有个逻辑问题。
第三军的驻星M3星球和第八军的驻星莫桑星离得不是很远，可以说两颗星球都是边线星球，所以经常会有虫族袭击。
有时候多一个战斗能力高的战士，就可能扭转一场战斗的局面。
所以充足的战力就是这种边线星球上最重要的资源。
那维诺为什么要为了那个未来的不知名第八军将军的面子，而让自己军队的人陷入潜在的“战力不足”的危险？
自从上次虫潮战结束后，他从医院里出来，有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在想当初的那一次战役。
如果他们带了足够的人手，如果他们的战斗能力能再强一些……是不是，他就能从虫子的镰刀下抢回来一两条战友的生命？
然而没有如果。
所以这批第八军来的人，不管怎样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至于第五军团把第八军的人留在帝星当陪练这一点，维诺就更想笑了。
那是因为第五军团的主要驻星就在帝星啊！
他们还有个小驻星，在离主星不算远的地方，周围还挨着一个农业星一个居住星，可以说是被其他几个军团保护在最里面的军团，主要责任就是守护帝星。
责任分工不一样，第五军团当然要把战力留在他们主要守护的地方了。
达斯拿第五军当样例跟他说第三军的问题，是不是当他是傻子？
维诺就疑惑。
可能是真的觉得他是傻子吧，不然自己以前也不会无条信任达斯。
维诺懒得在跟他扯皮，手指在屏幕看不到的地方，一下下撸着斯塔利柔顺的发丝安抚内心的焦躁，淡淡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今天请示了将军，说让我带着人去M3星。”
“这样啊，那就听将军的吧，”达斯一怔，视频画面外的地方，原本在轻松转笔的手顿住，逐渐捏紧，“我想的东西果然还是不太成熟。”
“最近M3的梦魇那边有人查么？”维诺换了个话题，准备把副官提前支出去，省得总在他这边晃悠碍眼。
“有的，之前您不在的时候，夏将军去巡视过一段时间。”
“嗯，我过去后就还是我这边查了，将军有别的事要做。你最近没事的话先去M3看下吧，把需要的东西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我带着第八军的人过去，那边就先交给你了。”
维诺不怕达斯去驻星搞什么鬼，他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警惕性一定会增加，这段时间达斯不敢冒险做什么手脚的。
再有一点，沃克将军那边刚被皇帝敲打过一顿，也会安静一段时间，不会再在这个被监察组调查的时间内搞什么动作了。
“好，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达斯看起来又打起了精神，像往常那样对维诺说道。
维诺点了点头，心里一堵。
但你已经辜负过了。
*
挂断通讯视频，腰间陡然一紧，维诺低头，看见斯塔利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腰间闷闷不乐。
“维诺要走么？”
“嗯，我要去保护斯塔利呀。”他摸摸人鱼的发顶。
“斯塔利就在这里，维诺要去哪里？会带我一起去么？”斯塔利仰起脸，金眸微微发红，单纯又有些难过的问道。
维诺喉间一紧，有点受不了大美人用这种委屈的目光看自己。
“乖，外面有虫子，环境也不好，我要去把那些想要来伤害斯塔利的虫子都挡在外面。”黑发青年弯下腰，鼻尖轻轻抵住人鱼的鼻尖，唇间热气喷吐。
“我的宝贝不能被任何臭虫子伤害到。”
“想伤害也不行。”

第75章 你还想找谁生蛋？！
“……”人鱼怔愣一瞬，抬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润黑眸，有一瞬间思维空白。
周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眼前只剩维诺的双眸。
温柔而坚定，让人丝毫不会怀疑他说出的话语的真实性。
和他最开始来到维诺家里时看到的一样，那双眼里，始终有温暖的光。
砰咚，砰咚，谭遇能听到心脏传来的跳动声，胸口发疼，浑身的血液在这种震动下开始沸腾，他嗫动唇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不是维诺头一次叫他宝贝，只是这一次，这人似乎很认真的向他承诺，要保护他。
于是连那句惯常轻飘飘的“宝贝”，也头一次有了真实的分量。
那是想要守护在怀里的珍重，是想让他不受任何伤害的、近乎狂妄的承诺。
谭遇身为一条混在人类社会的人鱼，又是第八军的将军，在皇帝眼皮底下讨生活。他既要为自己和手下的军团挣得一线生存空间，又要保证不暴露自己的本体，这之间本来就有着数不清的危机。
连他自己都不能得知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就敢向他保证他今后的安全。
这是何等的狂妄。
然而他该死的想对这份狂妄摇尾巴。
这是第二次，有人在人鱼状态的他的面前说，要保护他。
头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人鱼眨眨眼，忍下眼底突然冒起的酸涩，伸手拉住维诺的脖子，将脸埋入青年的颈间，脸颊轻蹭柔软肌肤，“维诺，维诺……”
沉浸在水下的绮丽鱼尾轻轻摇晃，细碎的金色光点在薄纱似的尾鳍掀动时悄然闪现，又倏忽隐去，像是隐藏在深海中不小心显露踪迹的星光。
只可惜这梦幻般的画面无人得见。
银发人鱼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那声音低沉而轻哑，让维诺无端想起深秋夜里漫起的薄雾，又或者是初冬清晨袅袅飘在空中的白烟，裹挟着淡淡水汽，沾染在睫毛上，形成一排泪花似的水珠。
维诺抬手抚摸人鱼顺滑的银发，安抚不知怎么突然情绪低落的人鱼，“宝贝怎么啦。”
斯塔利贴着他的脖颈不愿抬起头来，以一种抗拒的姿态轻声道：“不要留我一个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明显的委屈，像是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还是对家长开口，乞求一个渺茫机会的孩子。
谭遇知道，凭自己现在路都走不了的状态，想和维诺去驻星并不现实，而且他自己这边还有一堆没有解决完的事，最后他肯定还是要看着维诺离去的背影的。
但此时此刻，就让他作为一条无知的人鱼、作为维诺的宝贝，任性一点、再任性一点吧。
再哄哄我，再抱抱我，再多在意我一点。
搂住青年肩膀的手缓缓收紧，指骨用力到发白，想将这人就此锁在自己身边，融进自己怀里。
不想放他离开。
“狂妄”的维诺少将并不知道自己怀里这条哼唧唧撒娇的人鱼藏了个多大的“小秘密”。
他只是想保护家里有点小聪明、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的人鱼，这有什么难的呢？
这跟保护家里不见外人的娇妻有什么区别？
没有丝毫难度。
他被斯塔利搂着脖子，一开始还挺欣慰感动，家里的大宝贝很显然是舍不得他要走。
只是娇妻的力道似乎比现在的他还要大，人鱼搂着他的双臂越锁越紧，维诺拍拍斯塔利的后背，有点呼吸困难。
“宝贝放松点，你想在我走之前先勒死我么？”
身上陡然一轻，斯塔利姿势没变，依然埋在他颈边，但维诺已经感觉不到刚才那股要把他按死在人鱼怀里的力道了。
“乖。”维诺低头，轻轻吻了吻人鱼的发顶，“别担心，我会经常回来看斯塔利的。”
怀里的人鱼安静了一会儿后，维诺微微睁大了眼，侧首看向看起来安静的斯塔利。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人鱼委屈的撒娇音了，那是人鱼还不太会讲话的时候，唯一能用来向他表达情绪的方式。
“呜……”人鱼想，如果维诺知道他跟“乖”这个字眼半点不沾边，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被他搂住么？
此时，那股委委屈屈的小嗓音又幽幽飘出来了。
斯塔利的下巴就贴在维诺的锁骨上，声带震颤的细微频率通过相贴的骨骼清晰传递过来。
“不乖的话，维诺还会经常回来么？”斯塔利抓紧了他的衣服，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垂着眼帘，盯着维诺脖颈后碎发深处的一抹白皙，金眸幽暗。
内心深处的怪物躲在暗处，贪婪地觊觎着无意间跑近洞外，若无所觉的无害小动物。
维诺难得皮一把，挑眉笑道：“不乖我就不回来了，在外面找个别的乖巧人鱼跟他生蛋去。”
你还想找谁生蛋？！
谭遇一窒，忍了忍，还是没憋住那点恼意，“嗷”地一口叼住了维诺的喉结，轻咬那块细腻的皮肉，不敢用力，也不想放松。
从幽洞里探出一只爪子的怪物到底不敢太用力，只小心揪住了在洞外胡乱蹦跶的小动物的后颈皮，忍着心底的痒痒看它在自己手里挣扎。
“唉唉唉，别咬，轻点轻点，”维诺放软了声音，笑着哀求生闷气的大美人，“我错了，不管宝贝乖不乖，我都经常回来看你，行不行？”
人鱼不松嘴。
呵，男人。
还没得彻底到他的身子，就开始浪了。
*
皇室的宫廷宴过后一周，网络上有关今年的撕逼热点的讨论度平淡不少。
一般来说星网网民的记忆不超过三天，不管之前吃瓜吃得有多凶，网上喷人有多狠，三天过后，他们就会聚集在新的热点新闻下专注啃新瓜。
喜新厌旧，不外如是。
只不过这次沃克家的瓜接连不断的出现，在上一个新闻热点的热度渐渐消退、网民对此的关注度稍有下降时，马上一个连续的新瓜就出来了。
星网人民这段时间就跟看沃克家的连续剧似的，剧情一会儿出一个反转，刚嘲完维诺和他的人鱼，就被人鱼的惊艳亮相打得措手不及；刚嘲完维诺狼心狗肺不孝顺，就被撕破沃克将军慈父面具的维诺搞的不知道骂谁不是。
说好的断腿少将呢？没残，人家走得好好的。
说好毁容人鱼呢？没了，变成绝美人鱼了。
说好的不孝儿子呢？不存在，只有不慈爹。
搞得大家的脸就很疼。
但即使脸疼，也要一边捂着被打肿的脸，一边对着绝美又可爱的银发人鱼吹出绝世彩虹屁！
因为彩虹屁，是憋不住的。
就算网友一个个心里酸得都能滴水了，也控制不住满腔对人鱼的喜爱要喷发出来。
会给领养人抓星星的漂亮人鱼，还笑得贼甜！这是什么绝世大可爱！现在组团偷还来得及么？
眼见着热度稍稍过去了，网上讽刺沃克将军小儿子的言论也逐渐消失，一切似乎即将平息下来。
这是被迫待在家里停止待查的尼克勒斯唯一感到些许安慰的地方了。
然而很快，他连这点些许的安慰都没了。
星网上最大的休闲论坛又出现了一个热帖。
【快来啃瓜！尼克勒斯被批评降职了！我竟开始同情shi哥了！】
【这里是主楼，楼主日常军迷，今天照常点进军部的论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就看见对沃克家小儿子的处分下来了。之前我还想着是谁替天行道帮shi哥完成了他的flag，没想到原来是这位坑哥小英雄！从现在开始的后一分钟内，我不会再骂尼克勒斯一个字！】
【1L：一分钟之后呢？】
【2L（楼主）：照骂不误。[坦然]】
【3L：大哥的关注点一向很可以的。听说shi哥自从倒立拉稀后，再也没有在星网发表言论了，直接给人孩子整抑郁了。】
【4L：shi哥虽然嘴贱了点，但之后他吹W家人鱼的彩虹屁比谁都卖力，其实已经算是被真香打脸了，结果还被人强制完成了直播flag……这其实有点羞辱人了吧。】
【5L：有点点心疼shi哥，啧。】
【6L：shi哥嘴贱罪有应得，你们没看他被报复的原因么？他之前一边吹W家的人鱼，一边踩尼克勒斯踩得贼凶。他被搞纯粹就是因为尼克被他骂得上头了，找人来整他。所以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谁都不可怜。】
【7L：可能他嘲W嘲习惯了，怎么嘲都没人找他麻烦，所以嘲沃克家巨婴的时候，也放开胆子嘲了。结果就被找麻烦了呢。】
【8L：巨婴？你在说谁？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9L：人家跟W少将可不一样，讽刺人家的话，会冲进你家里让你直播倒立拉稀哦。[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10L：[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
【110L：你们怎么都在说shi哥，是我顾文成不配被讨论么？[狗头]】
【111L：文成兄已经凉了，都被发配去梦魇了，这辈子别想回来了吧。】
【112L：有一说一，梦魇都是身上背了两位数人命的穷凶极恶的罪犯，文成兄罪不至此。】
【113L：哦？现在不是全网喷文成兄的时候了？】
【114L：侵犯隐私罪确实不至于给他扔梦魇去，而且他都已经给了经济赔偿了。不知道这次查出来后，会不会把他从梦魇调回普通监狱。】
【115L：别的不说，尼克勒斯还挺厉害的，都能左右中央司法院法官的决定了。】
【116：那是他厉害么，那是他爹厉害啊。】
【117：嘘。不说了不说了，小心被搞。】
【118L：——————封楼——————】
*
宴会后呆在家里的几天，尼克勒斯想清楚了，那帮监察部的人即使来检查，也不会查他有什么意图抢占别人军功的实质行为。
因为这事他本来都不知道，完全是他父亲一手搞翻车的，要罚也是罚沃克将军——前提是那帮检察院的人真的能抓到他爸的把柄。
对他最多口头教育一下就行了。
说起来，这事儿的源头还得怨他爸。要不是他爸搞了这么一手骚操作，维诺也不会被惹毛，他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维诺撕着脸皮往地上踩。
而且，说不定他就能把那条银发人鱼要到手了。尼克勒斯想起那天见到的银发人鱼，内心像是爬了一窝蚂蚁，又麻又痒。
他还是对那条冷艳又乖顺的人鱼念念不忘。
那种体格修长的人鱼，竖起来比维诺的块头还要大，那个装了假腿的细麻杆要怎么让人鱼获得快乐？
放在维诺身边简直是暴殄天物。
没了心里压力的尼克勒斯又开始想入非非，脑内黄汤翻涌。
两天后他接到了监察部发来的通知。
【关于对第八军团指挥部中尉尼克勒斯&#183;沃克的全军通报批评及降职处罚的通知[监察部3069年388号文件]】
从小优秀到大、向来是受人赞赏的沃克家小少爷看着这一行加粗的黑字标题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简直是进入军部后第一个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还甩得清脆有力，让围观群众全都听见。
他看完标题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关掉光脑。
冷静两秒后，重启。
妈的一定是光脑坏了。
再次打开光脑，标题一字未变，尼克灰着脸看完了整个通知。
他烦躁地往下滑动，想看看监察部那帮人要怎么无中生有，把觊觎军功的黑锅扣到他头上。
这明明跟他一通用点关系都没有好么！都是他的好爸爸，自己不敢担责任，就把事情甩给了他。
尼克憋了一肚子火，带着对他父亲的埋怨，看到处罚原因后，瞬间像被人照脸泼了一盆冰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脊背一瞬间窜上一股寒凉。
他被处罚的原因和觊觎军功没有丝毫关系，反而是因为其他两个在他看来不痛不痒的原因。
一个是他之前动用关系，为了帮人鱼研究院的学长出气，把那个名字都快忘了人给投入了M3的梦魇监狱。
另一个是因为他之前找人去帮那个在网上嘲讽他最欢的人实现倒立拉稀的。
就因为这两件小事，就被监察部扣上了“滥用职权”的帽子，并且把他从中尉降职到了少尉级别。
尼克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那些事的，就算知道，也没人敢隔着他爸的面子把事弄大。
因为他找的都是他父亲沃克将军的关系。
现在监察部不到几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包括他私自动用军中关系，加重顾文成的刑罚和逼迫网友直播丢脸的原因都给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无可辩驳。
真正让他头皮都发凉的原因是，原来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上位的人想查，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事一点都瞒不住。
尼克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光脑，从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关掉了这封通知消息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军部的总论坛，一眼就看见对自己的批评处罚通知挂在首页通报栏置顶的位置。
军部论坛的一些板块是对大众开放的，所有帝国公民都可以进入公告版块去查看军部的最新公告。
其中就包括了那该死的通报栏。
只要进入军部论坛，是个人就能看见对他的处分，他丢脸丢到了整个帝国去！
尼克勒斯胸膛急速地鼓起几下，鼻息急促，随后又像被戳了针的气球那样撒了气，脱了力倒向身后的沙发椅。
妈的，这下好了，所有帝国人都能看见了，估计星网论坛上的一帮闲人又开始冷嘲热讽了。
包括他那个没早点死在战场上的便宜哥哥。
一瞬间的懊悔过后，尼克勒斯就没有再后悔自己之前所做的事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用。
如果说以前的尼克勒斯只是自豪于自己的父亲是帝国将军，他也想当上一军之将的话，那现在他已经对那背后的权利产生了渴望。
这就是至高权柄的力量么，只要一句话，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结果。
他抬手撩起头发，湛蓝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还不算太糟，他还年轻，还能继续往上走。
*
维诺并不知道主角的内心变化，尼克已经和书中一样对权利产生了向往，近些天他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高强度复健上。
不过从网上看到他的便宜弟弟被批评降职后，维诺淡定的关了页面，然后连着几天多吃了一碗饭。
就是饭后有点撑，肚子都肉眼可见得鼓起来了。
斯塔利也新学会了一门手艺。
徒手揉肚子。
训练后的维诺冲洗掉一身的汗珠，饭后舒适地躺在水床上——这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撩起衣摆被美人鱼伺候揉肚子。
嗨呀，舒坦。

第76章 吊打你的感觉
军团里暂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批复的文件都交给凌冽辰了，驻星最近平安无事，副官也被派到远处眼不见心不烦了，维诺难得能拥有大把的自由支配的时间。
于是他把凌冽辰抓来陪他训练。
白天的凌少将陪着维诺少将练机甲，晚上的凌少将独守空室，坐在办公室处理军务和批复文件。
家里的人鱼独自抱着充气玩偶在池子里玩得开心，偶尔看见凌冽辰都跟没看他似的。
为此凌少将又是好一顿委屈的嘟嘟囔囔，说着什么“郎心似铁”之类的批话。
维诺之前的复健只是调整饮食与轻中度体能锻炼，让他的身体与义肢尽快磨合，恢复正常的生活与行动能力。
接下来的复健就要加入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和实战训练，向军团的每日训练强度靠近了。
……
“呲——砰——！”
第三军团的机甲训练基地里，两架灰白色的基础款训练机甲**撞在一起，坚硬的金属拳头狠狠擦过对方机甲的格挡，随即向反方向弹开。
电光火花从接触面之间冒出，在训练室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驾驶舱里的两个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专注地盯着对方，随即又缠斗在一起。
仅仅是用钢铁拳脚互相来往，这场没有第三个观看者的战斗依然堪称精彩。双方在战斗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封锁对方的行动力！
只不过几分钟后，一方机甲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随即单脚后移稳住重心，看上去还想继续发起进攻。
另一架机甲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迟疑，放下即将伸出的拳头，恢复成原地站立的姿势。
“维诺，歇会儿吧。”凌冽辰略带关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我没事。”维诺微微喘着粗气，咽下嗓子眼的腥甜，抬手擦掉苍白脸颊边的汗珠，沙哑着嗓音要求继续，“不用休息，再来。”
“什么没事，就会骗我。”对面机甲里的红发少将皱眉，不想再信维诺嘴里的“没事”了。
他发现这人真是对自己的身体毫无批数，从维诺找他来进行机甲格斗操作复健训练的第一天，他已经被维诺轻描淡写的“没事”蒙过去三四次了。
每次都以他慌慌张张抱着脱力昏迷过去的维诺少将奔向医务室为结局。
当然，凌冽辰也因为和维诺少将对练不加节制的原因，被医疗室的军医骂过好几回了。
现在他严格遵循军医的强制规定，跟维诺对练最多二十分钟就停下休息一会儿。
现在的维诺就像是个脆皮，爆发力虽强但续航时间极短，撑不过半个小时就得跪。
“你现在这副身体，跟我对打能坚持二十分钟已经很厉害了好么，再继续你是又想进被抬进医务室么？出来歇会儿。”
说罢他也不等维诺再说什么，直接关了自己的机甲启动开关，从驾驶舱跳出去，往维诺所在的那架机甲走去。
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机甲眼睛暗了下去，安静地站在原地进入了休眠状态。
维诺看着红发少将走到他机甲身边，抬手敲了敲机甲的腿部，一脸不耐地挥着手招呼他下来，没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认输般关闭了机甲启动开关，转身将机甲内置的登机梯伸展开。
一人宽的银灰色金属梯子从舱门下方一节节向下展开，稳稳支在了地面。
这种内置的登机梯一般只有新兵蛋子才会用到，对老兵们来说这就是个鸡肋的设计，他们靠双腿踩着机甲的关节就能“飞”上“飞”下。
以前推开舱门就能直接跳下去，但目前耗尽血条、进入脆皮状态的维诺少将跳不了那么高。
机械腿和肢体的驳接处只是长好了，不影响正常的行走活而已，它毕竟不是人的原装肢体，这个脆弱的驳接关节承受不了剧烈的震动和压力。
如果维诺强行从四米高的机架上跳下来，结果很可能是直接跪下，然后被抬进医院进行第二次肢体驳接手术。
为了不让自己的机械腿这么快二次报废，维诺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用小梯子上下机甲。
他特意在驾驶舱内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省得同僚担心过度又开始唠叨，结果一出舱门还是听到了下面凌少将不满的声音。
“你看看你，脸都白了，我要是不主动停下，你是不是还要把自己搞虚脱，让我背你进医疗室，然后看我再被军医骂一顿？”
红发少将皱着一张俊脸，对这种没有休息自觉的病患表示不满。
维诺自然能听出来，凌冽辰虽然口气不好，却难掩其中的关心。
“咳，”维诺有些心虚，扒拉着梯子下来后，把微微颤抖的左手揣进兜里，试图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没那么虚好吧。”
“我夸张？”凌冽辰一脸“你是认真的么”，扶着维诺往训练室边上的座椅走去，摇头给维诺算账，“自信点，你就是有那么虚。”
“就算复健也不能这么狠啊，你自己算算，这一个多礼拜里，你跟医疗室的军医主动被动的见面多少次了？”
维诺顿时想起了这些天和医疗室的频繁接触，他自知理亏，安静地呼吸，并不反驳。
但凌冽辰并不打算放过这人，他很早以前知道维诺是个狠人，不光对虫兽狠，对他自己也很，动不动接一些玩命的任务。
但是！这会儿好歹是复健期间，这人刚从医院躺了三个月起来，能用那双机械腿走路才一个月多，就算要进行机甲战斗复训，也不用枉顾身体承受能力，每次都把自己压榨到昏迷吧。
上次他跟维诺对打，打着打着对方的机甲突然就保持在一个姿势不动了，他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收住攻势，一腿过去就把维诺的机甲踢出去七八米远，“砰”的一声撞到了墙边，机甲滚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差点没把凌冽辰吓到心梗。
后来医疗室的人给脱力昏迷过去维诺治疗的时候，凌冽辰还没缓过来，暗自捏着拳头庆幸，还好他们还没用上机甲热武器，只是用基础型机甲来进行近战训练罢了。
不然刚获得勋章的帝国少将，没死在虫兽手里，反而要死在他这个同僚手里了。
痛击我的队友.jpg
在被医疗室的军医部长训了一顿后，凌冽辰就长记性了，不管维诺如何要求他继续，一到二十分钟他就关掉机甲，顺便把十分擅长勉强自己的某人从机甲里揪出来，让他喘口气歇一会儿。
“跟你认识这么些年，这段时间我终于体会到吊打你的感觉了。”
“爽么？”维诺瞟了一眼旁边的人，眼角晕出一抹淡淡血色。
“爽是很爽，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我也能体会到当初你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就是你现在太脆了，打一会儿就不行了，还得休息。”
凌少将把维诺按在训练室门口的长椅上，侧身贴墙抱臂而立，微微歪着头看向维诺，脸上有股奇异的“欲求不满”的神情。
维诺抿唇看了他一看，又看向场内的机甲，低声道，“还有一个月左右，我就得去驻星了，那边的虫兽可不会给我时间休息。”
所以在别人看来他才那么勉强自己。
他需要尽快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起码要能开着机甲战斗3到4个小时，这是打击一波小型虫潮的保守用时。
否则到时候去了驻星就是去送菜的。
“别太勉强自己，不行就申请延长病假，”凌冽辰也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自己身体为重，驻星那边目前没什么事，你向上申请假条，上面也会批准的。”
“你要想进行机甲对练，随时找我就行，”凌冽辰一个跨步，坐到维诺旁边，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维诺的胳膊，“兄弟永远为你服务。”
维诺心下微暖，轻声道：“谢了，兄弟。”
凌冽辰本来就是个喜欢对战的人，又是个越打越上头的性子，有时兴奋起来就会忘了维诺还在身体恢复期。
因为在室内做复健训练，两人都开着军团里的基础款机甲，热武器被关闭，两家机甲碰撞在一起全靠近战格斗技巧。
刚开始那两天，维诺驾驶着机甲还略显生涩迟钝，可以说总是被凌冽辰按在地上打。
在哪里站起，就在哪里被打倒。
到后来维诺操控付机甲行动越来越流畅，刚开始还能占据上风，一边打一边开语音贱嗖嗖的“指导”维诺的凌少将，三四天过后，几乎享受不到维诺少将在他面前“弱小、无助、好欺负”的新奇感觉了。
一周过后，凌冽辰少将觉得自己能把维诺少将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光过得太快了，他很后悔没有趁着维诺好揍的时候，多留点视频记录。
打一下隔两秒后退两步，反应永远慢一拍的维诺牌机甲太好玩了。
“别太着急，”凌冽辰靠着墙，红发抵在墙上，斜睨了一眼维诺，“你这恢复速度已经够快了，想你第一天找我的时候，三分钟都撑不下去，我都没动你，你自己就能平地摔。”
“好家伙给我吓够呛。”红发少将回想起两人一开始的复训，还心有余悸。
维诺想起第一天凌冽辰见他摔在地上后慌张的声音，也忍不住莞尔。要不是机甲驾驶者就是自己，他都要以为自己开的这架机甲在表演碰瓷艺术了。
好在以前驾驶机甲的技术都在脑子里，身体对机甲操作也有记忆。维诺前两天会磕磕碰碰的，无非是因为新替换的机械右手无法达到他以前那样的操作速度。
一个久经训练的机甲战士的双手，是对机甲操作按键有肢体记忆的，也就是所谓的“手感”。
他们不会去特意想按什么按键，只要知道自己想让机甲做出什么动作，手指就会自己去找到那个正确的地方。
新的机械手虽然亮闪闪地很酷炫，据医生说义肢对大脑的信号反应比**还要快，但维诺并不觉得这个金属手比自己的原装手灵活到哪儿去。
一只手对复杂的机甲操作台的“手感”，并不是用大脑就能操控的，这得是长时间锻炼出来的。
维诺就是靠着前两天不断地实战磨练，把右手的“手感”也练出来了点。
一旦“手感”出来，能让维诺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就剩他那不禁艹的耐力条了。
维诺从医院出来大概一月的时候开始复健，到现在为止，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恢复，维诺细瘦无力的腰肢已经练出了薄薄的腹肌，身体的一些肌肉线条也逐渐显露出来。
斯塔利经常会上手好奇地摸摸他的腹肌，很新奇似的不愿把手挪下来，维诺就由着他摸。
但很显然，这点薄薄的肌肉还不够用，他在操作机甲战斗状态下甚至撑不过半小时。
在机甲的长时间剧烈动作下，维诺简直感觉身上的三个义肢驳接处都在疼，左手因为承担了大部分按键的操作，每次停下后都会不自觉轻微颤抖。
屋顶的节能白光将这间训练室的地板照得锃亮，角落里的自动清洁机器人扫描到场内无人在用，滚着履带链进入训练场内慢慢吸尘。
红发少将看了一会儿小机器人打扫卫生，觉得无趣，扭头看了一眼维诺，眼带疑惑：“我都没问你，怎么这么着急去驻星？你走了以后你家那条人鱼怎么办？”
“总不能带着他一起去驻星吧？”

第77章 你的眼睛很好看
第三军团的驻星在M3星球，那是一颗环境恶劣、资源短缺到众所周知的一颗边缘星，和第八军团的驻星莫桑星并称玫瑰星系的两颗“土疙瘩”。
刚开始发现这两颗星球时，上面除了不能吃的岩土和矿产，什么也没有，连菜都种不活。
后来经过帝国某些商人过度的胡乱开采后，星球上就只剩下岩土和废矿了。
但偏偏这两颗小破星挨着十几光年以外零星分布的虫星，按照每次虫潮靠近玫瑰星系的路径来看，虫兽们最先到达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这两颗小破星。
所以这两颗星球又不得不安排上作战能力高强的兵力。
维诺急着去驻星倒不是为了什么“保护帝国”之类的国家英雄般的信念，主要原因是军团守则规定他不得不在一月后过去，还有一个原因，他怕拖太久不去大本营最后被人偷家。
这边渣爹一家子刚被他全得罪完，副官达斯也被他派去了驻星，他再迟迟不去那边，估计沃克将军就要在M3星球那边搞事了。
越是缩在安全的地方，日后的自己只会越被动。
维诺道：“你忘了？帝国有规定，军团的高层军官除了在伤病时或退役后，要么就是调职到帝星，否则不能无故久驻帝星。”
像维诺这种还能恢复身体机能的情况，从医院出来后最多在帝星停留三个月，之后就必须回驻星复职。
凌冽辰眼神陷入空茫，“有这规定？”
“一看你就没仔细看过帝国军团守则。”维诺摇摇头，剧烈跳动的心脏恢复平稳，散乱的呼吸渐缓。
“那种东西不是开会的时候拿在手里做做样子用的么，谁会认真看啊？”
红发少将一双深邃的碧眼耷拉成死鱼眼，他本来就不喜欢和文字打交道，那本一指厚的红页守则，他只草草翻了两页就扔在柜子里让它吃灰了。
“我会。”维诺淡淡道。
“……”凌冽辰被噎了一声，点头服气，“好好好你厉害，那你人鱼要怎么办？”
这下轮到维诺陷入沉默。
老实说，他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驻星环境太差，连日常用水都是帝星派飞船从别的星球运送过来的，斯塔利这种身娇体软需要经常换水的人鱼，在驻星根本待不住。
就算他是少将，在驻星的住处有独立的带卫浴单人间，那个窄小的浴室里也只奢侈的放置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个成人的浴缸罢了。
斯塔利真到了驻星，也只能天天泡澡厕所的浴缸里，连翻身甩个尾巴都难。
那种恶劣的逼仄环境根本不适合养人鱼。
沉默片刻，连凌冽辰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扭过头疑惑地看向黑发少将的侧脸，“怎么？你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你的人鱼么？人鱼医院就有寄养服务的。”
“把他……放在家里吧，他自己会照看自己的。”维诺迟疑道：“我不放心别人帮我照看。”
维诺倒是知道，别的领养人需要长时间离家的话，家里的人鱼会由他们家人或是家里的仆人帮忙照应。
帝国也专门的人鱼医院，有寄养服务，类似于他上一世的宠物医院，如果领养人临时有事不方便照看人鱼，可以把人鱼留在人鱼医院里，院方会帮忙照看。
一般能养得起人鱼的家庭经济条件不会太差，并不会把请人照顾人鱼的花销放在眼里。
但维诺不愿意找人，也不愿意把斯塔利放到医院里。
上辈子他有一次出差，把家里的猫送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还额外给了店家一些钱，怕他们照顾疏忽。
结果出差途中他和店家视频，看到自己猫的时候，那只在家里耀武扬威跟个大爷似的猫，每次都缩在笼子角落，看到他后下意识走近两步，然后看一眼拿手机的店员，又缩回去，耷拉着飞机耳冲手机屏幕那头的他叫得可凶。
好像在骂他为什么还不滚回来。
又凶又怂。
不管别人照顾得再上心，对于宠物来说，他们都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虽然自家斯塔利比宠物要聪明很多，还有自己的小心眼，知道偷偷隐瞒小秘密，但他本质上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骗子，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寄养”这个词的意思。
好不容易有了个温暖的家，再被丢出去的感觉，糟透了。
维诺不舍得让漂漂亮亮的小骗子去亲身体会这种感觉。
说实话，维诺完全没考虑过把人鱼交给外人。
之前的一号种马种子选手，他的弟弟尼克勒斯，还有个忘记姓甚名谁的军官在皇室宴会上就表示过对斯塔利的兴趣，网上那群疯狂舔鱼的网友就更多了。
维诺很清楚，垂涎自己这条漂亮鱼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之前斯塔利毁容的时候，嘲笑鄙夷的人多，现在人鱼恢复了容貌，那些人何尝不是嫉妒绿了眼呢。
光是尼克勒斯一个人，维诺就怕他跟个苍蝇似的闻着鱼尾追过来。
帝星里有背景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有心怀不轨的人——特指舞到自己面前的尼克勒斯，且不排除别人，知道斯塔利在人鱼寄养医院，想要动用权势从医院把人鱼带走，自己却在遥远的驻星鞭长莫及……
维诺本能的拒绝去想那种情况下可能出现的后果。
不是他愿意用阴暗的心思揣测别人，实在是这位臭弟弟在维诺的印象中除了鸟大，且常常用鸟控制大脑，再加上确实有点军事能力，其他就没什么可夸耀的高尚人品了。
尼克勒斯在原文中就有过类似的行为，那时主角已经顺利踏着维诺的军功成为了第三军少将，领兵去打仗的尼克勒斯把自己的第一条人鱼寄养在了一家人鱼医院，结果回去领人鱼回家的时候，领回去两条。
另一条人鱼的人类伴侣在虫潮战争中牺牲了，于是主角“仁慈”地领养了那条失去依靠的人鱼回去。
至于后文，那就是小寡鱼被迫和亡夫长官的花式双人运动了，维诺不想再去回忆。
现在的尼克勒斯刚被降职，换位思考，维诺估计这位异母弟弟现在快要气炸了，没准就等着他这边出个漏子然后冲他来撒火呢。
他没有可以托付的亲人，也不愿把斯塔利托付给这本书里丝毫没有底线、甘愿向权贵弯腰低头的帝国机关，至于那些私人的人鱼医院，可供权贵操作的空间就更多了。
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那就只能靠斯塔利自己了。
维诺打算教给斯塔利如何使用暮色餐厅的三年免费用餐卡订餐，那是他上次去皇宫领奖的时候，向皇帝讨来的。
当时觉得鸡肋，现在刚好有了用途。
以斯塔利的学习速度，这应该不难，维诺想，如果斯塔利真的学不会的话，他会在临走之前跟暮色联系好，让他们每天定时送人鱼餐。
闲暇时候自己可以从星网上给人鱼订一些活鱼，给斯塔利作伴，顺便做口粮。
“你打算把你家那条人鱼独自留在家里？”红发少将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维诺，“人鱼会觉得你抛弃了他的！而且他们又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万一你一去好久，等你回来，你就不怕他出点什么事么？”
凌冽辰尽量说得委婉，其实他想表达的是——等你回来，你就不怕人鱼早就死在池子里了么？
“不会。”维诺对此倒是很有信心。
斯塔利为了隐瞒自己的小秘密，不惜穿小裙子在自己这里蒙混过关，显然不是个傻的。
维诺还记得人鱼第一次到家的时候，一副凶得要命得冷酷杀人眼神，那种情况下都知道捞出小金鱼啃零嘴，总不用担心人鱼饿了不知道吃饭。
“可能是我问的有问题。”凌冽辰直起腰背，觉得维诺没想明白其中的重点，他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试图给维诺指出重点问题。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就算你放心人鱼自己在家，但你是不是忘了，人鱼是需要人类每天接触安抚的。你把人鱼放在医院里，虽然对人鱼来说那些都是陌生人，但陌生人善意的接触也是有用的。”
“你把人鱼扔在家里，就算你定时给他准备食物，你要怎么解决人鱼需要每天抚慰的问题？”
“没有人类的抚慰，他们很快就会陷入虚弱的！”
“……”维诺顿住了。
艹，他忘了这个，当时明明在人鱼饲养守则上看到过的。
维诺有些迟疑，“我不放心把他独自交给别人。”
“？”凌冽辰看维诺明显僵住的神色，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那么不省心，“我的少将，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呢？”
维诺扭头看了凌冽辰一眼。
红发的青年勾着唇角，一脸无奈靠在墙上，大拇指伸向自己胸口，“刚说过，兄弟随时为你服务，这就忘了？我基本一直在帝星工作，我家的人鱼池也挺大的，再放下一条人鱼绰绰有余。”
“而且，也顺便让我家人鱼交个朋友，省得我这边太忙，每天陪他的时间都很少，让他感觉孤独无聊。”
这倒是，第三军两个少将，一个在外驻扎M3星球，一个留守帝星处理军务关系等问题，维诺之前不愿意跟帝星那帮人尔虞我诈，他向来是驻扎到边线的那个人。
把斯塔利交给凌冽辰带好像确实可以。
维诺其实隐隐有察觉到，凌少将似乎是真的把他的人鱼当成伴侣的。他的这位同僚对自己家那条人鱼很上心，即使之前全网都在酸维诺有条绝美人鱼，凌冽辰也没表现出祝贺以外的情绪。
“谢了，兄弟。”第二次说这句话，维诺显然认真了很多。
是谁说过，一个人一生，交心的好友有一二足矣？
维诺轻轻弯唇，他看着凌冽辰的双眼，忍不住夸夸这位朋友，“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凌少将的绿瞳其实很漂亮，尤其当这人如火一般自信又嚣张地笑着时，眼中闪过的明澈笑意。
像深涧的泉水，泠泠清冽反射着深绿宝石一般的光，又如他这个人，看上去很暴躁不好惹，但实际交往起来，却能感受到这个人内心的纯粹。
在不涉及人鱼伴侣的时候，第三军团的凌冽辰少将其实是个很靠谱的同伴，智商情商都很在线。
不管维诺之后会不会把斯塔利托付给凌少将，都不妨碍他此时对凌冽辰的欣赏和感激。
除了达斯那个假副官真奸细，维诺身边能算得上朋友的，可能就剩凌冽辰一个人了。
黑发少将苍白的面色经过休息后恢复过来，淡淡的血色铺上脸颊，薄唇轻弯，一双黑眼像是神秘而温润的某种玉石。
他很少笑，大部分时间都是面无表情，甚至自带阴郁气场，所以一旦笑起来时，就有种让人惊讶的柔和感。
他就靠在身边，身体放松，屋顶的灯光在维诺深邃的锁骨中漾出一碗光泉，像是点亮了一块湿润的玉石。
而那双黑眸现在就看着自己，夸自己眼睛好看。
凌冽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维诺的目光柔和得让凌冽辰僵住了嘴角的弧度，他甚至能闻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同僚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剂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年轻男人自然的清爽气息。
就像网上有些人描述的那样，那是属于“男神的气息”。
凌少将脑子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哆嗦了一下，夹着腿开口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腿。
“你不要GAY我，我对男人没兴趣的。”
维诺：“……”

第78章 这是他保护自己最后的办法了
有些人，他不说话之前，你无法了解他的想法。
有些人，就算他开口说话了，你还是无法了解他的脑回路。
维诺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本意是为这段真挚的友谊添砖加瓦，是什么让凌少将觉得自己看上他了？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jpg
黑发少将收敛了温和的笑容，向下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绷起肩膀、一脸警惕的红发男人，“你夹腿干什么？”
凌冽辰无师自通的读懂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欲言又止：这人是傻子么？
“咳。”看见面无表情，眼带凉气的同僚，凌少将找回了往日的感觉，顿时觉得舒适多了。
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维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夸了他一句而已，于是干咳一声，放松了肩膀继续靠在身后的墙上。
“你这么突然干嘛，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这也不能怪我反应过度啊，”红发青年挠了挠头，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发言做点解释，脑筋一转，越发理直气壮，“以前对我不假辞色，今天突然夸我长得好，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好么。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夸一句好看就是告白么？
“我是说眼睛好看。”维诺忍不住指正。
没说你长得好，倒也不用以点概面。
那不是一个意思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夸我眼睛好看，四舍五入就是夸我心灵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养眼。红发青年点点头，一副我都懂你不必多说的样子，看得维诺眉角一抽。
“给我吓一跳，我就说呢，总不能看上我吧。”知道自己一时脑抽，凌冽辰松口气的同时，觉得就算维诺看上自己也不奇怪，毕竟自己很优秀，还体贴。
“我这么优秀又靠谱，跟我相处久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嘛，不能怪我太自恋。只可惜我对我家宝贝一心一意，是不会对别的臭男人感兴趣了。”
红发少将叹了口气，一副可惜的神情。
“倒也不必太过自信。”维诺凉声道，转他了转左腕，感觉之前的酸麻感消下去后，起身走向那台还伸着金属梯子的机甲。
“走了，继续。”
“哎，来了。”
红发青年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向前方那道笔挺细瘦、却行走得格外稳的身影走去。
……
第一军团里最近气氛比较压抑，众人都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交谈中也都尽量不笑。
自从皇室宴会结束后，全星际的网民都吃了一口沃克将军家的大瓜。
往日大家对沃克将军的印象被狠狠动摇了。
原来沃克将军并不是他以前表现出的那样无可指摘，他漠视大儿子的存在，在大儿子的成长经历中几乎没有起到过正面影响；原来沃克将军的妻子也不是温柔善良的权贵太太，她霸占了丈夫原配人鱼的遗物，克扣原配儿子的生活费，把孩子逼得活不下去，不惜离家出走；原来沃克将军的小儿子是个嫉妒哥哥的巨婴，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抢走，连哥哥用命拼出来的军功都想分一杯羹，还撺掇父亲去向维诺少将施压。
一夜之间，这家人营造了几十年的光鲜亮丽的表面，分崩离析，内里的丑恶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而且尼克勒斯被陛下发话停职调查后，居然被查出滥用职权而降职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是在借此敲打沃克将军。
所以第一军团的人就看见这段时间内，他们的将军往日俊朗带笑的脸上阴沉一片，连办公室都不怎么出来了，让一些进去汇报工作的军官们看着就忍不住小心翼翼，注意严肃规范自己的言行。
谁都不想在这段时间去触沃克将军霉头，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低调了很多，尽量避免在办公场所表现出太过欢快的情绪。
帝国第一军团的将军往日表现出来的严父慈母孝子的家庭氛围，曾让多少人羡慕，年轻人羡慕维诺少将和尼克勒斯自己有本事不说，还有个将军爹能给他们常人得不到的训练资源；老一辈羡慕沃克将军有两个优秀省心的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在军队中屡屡建立功绩，有什么困难的任务都能完美完成，活着回来，十分给老子长脸。
于是长辈们经常在儿孙辈耳边夸别人家的孩子，让不少人恨透了那个总是作为他们的对比参照组的年轻少将。
尼克勒斯的优秀还好，他只是按部就班正常上学毕业，是他那届学生的级长，今年才进入军部，整体来说，是普通人里出类拔萃的人才。
而他仅比他大一岁的异母哥哥，维诺少将，已经在军队里呆了三四年，从底层拼到少将级别了。这就就有点超出常人水平了，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跟维诺有可比性。
维诺此人之前一直很低调的，外界甚至都不知道沃克将军的大儿子叫什么，在众人视野里活跃的一直是沃克将军的小儿子，尼克勒斯。
直到维诺在军校读三年级时，他参加了几大军校联合举办的军演活动，那个沉默阴郁的黑发年轻人才真正走进大众的眼中。他领着他那组的十几个学生在一颗专门用来给学生进行军演练习的星球，把其他几个军校的学生玩得团团转，以绝对的优势拿到了最后的胜利。
此后的军校甚至把他参与的那届军演活动做了剪辑，制作成教学视频，在战斗指挥系教授上课的时候，会把这段视频当做必放视频，甚至有教授会让学生们根据那场军演活动写论文，分析维诺战术取胜的原因，以及有没有方法可以破解他当年的战术。
每年的军校演习活动都会有飞行摄像头直播，那个年轻人的身世突然被扒出来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沃克将军的大儿子。
于是盛赞先是涌现出来，数不清的赞誉堆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再往深处扒，有人发现，沃克将军的大儿子连初等教育都没有接受完，他成长经历里有一段时间是完全没有教育记录的，并且出现在过混乱星域。而他考入第三军校的方式甚至都不是从高中正常毕业后考进来的，而是通过每年军校对社会开放的渠道考进来的。
众所周知，社招生的考试条件和标准要比正常读完高中教育的学生高上很多，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已经进入社会却没有足够学历，想要进一步给自己镶个金边，搏一搏咸鱼翻身的机会的社会低学历人员。
说白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于是星网上对于维诺的看法又开始暧昧起来，但此时还碍于维诺的爹是沃克将军，而不敢讲太过分的话。
军校每一届都会开放十个名额给社会人员，同时提出一个要求，谁能达到要求，便能得到参与军校招生考试的资格，和应届高中生们一起参加入学考试，从此拥有进入军团，向上攀登，改变人生的机会。
军校每年的社招考题都会变，有心人查到，维诺考试那年，校方的考题是让校招生在三天内带回三枚四阶星兽的兽核。
兽核位于星兽心脏处的能量结晶体，平日给星兽供给能量。星兽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兽核了，这种能量结晶体甚至可以直接安装在机甲武器上，为机甲武器赋予特殊能量。
取得兽核的唯一方式就是杀死星兽，剖开星兽厚实的胸膛，将兽核从星兽心脏中剖出来。然而越是高阶的星兽越是难杀，要对付一头四阶的星兽，往往需要出动一个十人规模的星兽狩猎队合作完成。
四阶星兽并不是遍地行走的不值钱货色，追寻并狩猎一只四阶星兽，少则两天，运气不好的话，在流浪星逛一周可能都遇不上一只四阶星兽。然而那些校招生们需要在短短三天内，带回三枚四阶兽核。
这种考试要求听上去已经难如登天，而就算考生在限定时间内带回了四阶兽核，他们能获得的也仅仅是一个能够和普通高中学子们一起进行考试的机会。
如果在后续考试中不通过，那学校也不会录取他们，并且不会退还交给校方的兽核。
第三军校一直流传着一个小道传闻，传闻有个校招生学长，来学校参加入学考试那天，从一个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布袋子里，叮叮咣咣倒出了十几课颗颜色浓郁纯正的正圆兽核，滚了一桌子，两个社招考生登记人员看直了眼，手忙脚乱地把滚落在地上的兽核捡起来。
后来那个学长以文化课和实战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第三军校。
维诺是那届新生的第一名不错，每年考生的成绩都是记录在系统中的，只要一调查就能知道。
但没人确定他是不是带了十几颗兽核来参加考试。
不少人觉得这是夸张，凑齐三颗还算合理，不会有人真能三天内就凑出十多颗四阶兽核的。
有人猜测这是维诺花钱向星兽狩猎队买的，反正他是沃克将军的儿子，将军有钱，给早早辍学的儿子掏钱买个考试机会还不容易？
这种说法似乎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毕竟只有这样，一个年龄比他的同级考生还要小好几岁的少年，能一口气拿出好几颗四阶兽核来参加考试，才算合理。
传言的神奇性就在于，它是可以随时变化、并有机会变化向任何一种未知方向的，只要背后有一只手在扇风，传言就可以顺着风向越吹越远。
等到维诺以沃克将军大儿子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线中的几年后，传言已经变成了，他父亲动用权利，硬把不学无术提早辍学的儿子塞进了第三军校，连当时的入学考试题都是将军提前得到答案，帮儿子作弊才考进去的。
不然怎么解释维诺每门笔试考试都几乎满分，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的事实？
当时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有好事者说让维诺再进行一次入学考试，以证清白，被那个沉默的少年冷冷盯了一瞬，撇下句“不做”就走了。
于是这就成了维诺做贼心虚，不敢和人对峙的事实。
也不想想，军校每年的考题都是由军方亲自派人加密系统的，除了签订过保密合约的出题人，第一个看到这份试题的只会是坐在考场的考生。换句话说，就算是皇帝来了，也没资格提前阅卷，人家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凭什么要再做一次试题？
浪费时间陪他们玩“我自证我是清白的”的游戏么？
当时的维诺除了每天的学业，还要忙着去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有点空闲时间都想用来休息，谁有功夫搭理那些说闲话的人？
然而人们总喜欢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
当事人都不出来解释，有些恶意揣测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事实了，于是在网上不断写一些有关维诺的黑料。
后来有娱乐新闻号盯上了这个自带话题热度的人，他们每每把维诺和沃克将军捆绑在一起，讲一些“虎父和犬子”的话，讨论的人就相对多。
信息半真半假掺在一起，迷惑了大众，更多的人开始跟着降低对维诺的认知评价。
维诺在网上的路人缘也因此迅速下降。
而当时一心挣扎在父亲压榨下，努力活出一条路的维诺，即使有心，对于那些大量造谣的言论也无暇管控。
像是被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逼到了角落，那些在墙角外围着的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面目样貌、无法描述的黑色凝结物中伸出一只只黑手指向他，将莫须有的“事实”强加在他身上。
最后他选择无视。
也许是不知道怎么从头解释，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想切断和外界的一切不必要交流。
这是他保护自己最后的办法了。
好在他背后还有自己的战友，自己最后的坚实依靠。
只是几年过后，在一场可笑的阴谋中，他被身后的墙捅了一刀。
于是，最后的墙角，也塌了。

第79章 祝你生日快乐
帝星的八月中旬，正是温度转凉的时候，整个繁华的星际都市被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甘甜的气息。
街上行人稀疏，有喜欢雨天的人，会选择打开防雨器，坐在街头某个长椅上观赏隔着雨雾散发着朦胧灯光的建筑物。
类似于白噪音的淅沥雨声容易让人的心情变得平静缓和。
但愿意欣赏这自然恩泽的人并不包括沃克将军，他只觉得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闹。
塞切尔最近过得很烦。
在第一军团的军部大楼里上班时，看见有人低声交谈就烦，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议论自己；看见所有人都表情严肃跟家里死了人似的也烦。
他当然清楚底下的人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招他不痛快，所以才没了谈笑，但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小心眼，会在意别人在他不痛快的时候说笑似的。
往日会找他闲谈的朋友也不主动找他了，即使在军部大楼里碰面，也只是表面上热情的和他打声招呼，闭口不谈之前宴会上他形象崩塌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妻子那张脸上对他掩藏不住的埋怨，塞切尔烦；看见被降职顺便全军通报批评儿子，更是心烦。
这俩人没了往日在家中对他的笑意相对。妻子曾经每天都会在他回来时走过来为他解开外套，温柔的说一声老公辛苦了，儿子回来后也会跟他打声招呼，亲昵地跟他分享日常趣事。
自从参加了今年这个见鬼的皇室晚宴后，沃克将军觉得一切都变了。
曾经让他引以为豪的温馨幸福的家庭氛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不尴不尬的冷淡相处。
妻子现在看见他回来依然会过来帮他褪下外套，但面上没了往日那种体贴的笑容，也不会趴到他身上给他一个亲密的贴面吻了。
尼克最近没去上班，整天窝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见他也不笑着叫爸爸了，眼看着整个人气场都颓靡了不少。
阳光开朗的气息一夜之间就从儿子身上褪了下去，沃克将军心疼儿子却暂时什么没办法。
塞切尔何尝不知道，尼克勒斯的降职批评惩罚，其实就是陛下对自己的敲打。
当时在宴会上对于他试图混淆军功的解释，很显然陛下和他都心知肚明，那是蒙骗傻子的场面话。
就算小儿子真的不懂事想要维诺的军功，难道塞切尔身为第一军团的将军会不懂事么，怎么会把事情闹到维诺那里？
所以说把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其实只是为了让沃克将军的脸面丢得不是那么彻底。
陛下显然也知道他的私心，所以明面上就当做相信了他的说辞，让人检查尼克。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打着他的旗号动用过他手里的权利。塞切尔知道尼克有时会用他的人去办事，但他平时并没有去仔细了解小儿子都用人做了什么。
若是往日，塞切尔对此绝不会有不满，反而会夸赞儿子懂得利用资源优势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结果没想到半路碰上这么一出，往日利用过的资源反倒成了尼克滥用职权的证据。
沃克将军觉得虽然对小儿子有所亏欠，但尼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跟他自己也有关系，不能全怪自己。
是以他看见小儿子偶尔阴沉的脸色后，心里自然就不痛快了。
又不是别人逼你去扰乱司法秩序，左右司法审判结果、人肉网暴网友的，你在家里耷拉着这副脸色是给谁看的？谁欠你了么？
他找了一天尼克叫到书房，和小儿子谈了几个小时。
谈话的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不过沃克将军家的仆人看见，这父子俩进书房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黑，出来的时候却又恢复了以往那种父慈子孝的亲昵状态。
沃克将军一副非常欣慰的样子拍着少爷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话。
曾经像是太阳一般的少爷，尼克勒斯，变得更加内敛了，他的目光里好像有某种精光似的，嘴角的优雅笑意都显得危险了起来。
仆人离书房门口有些距离，耳朵里只模糊飘过了几个零碎的字词，什么“放心”，“不会……没时间……够他忙的……”
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和自己无关的事。仆人也不在意，他低下头，继续专注的擦自己手下的花瓶。
……
茫茫宇宙中，星海寂静明灭。
玫瑰星系在深色的宇宙中犹如一支发光的玫瑰，大小星球周边逸散着缱绻的玫粉色星雾带。
星系边缘，有一颗不起眼的黑灰色星球，像是一场热闹华丽的聚会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可怜。
M3星。
第三军团的驻星。
星球上建立的军队营地和这片坚硬贫瘠的土地是一个色系的，黑灰色的建筑很好的融入了周围环境，作为骗过视觉系侦查虫兽的第一道防线。
当然，大部分虫子的视觉很差，它们更多是用嗅觉来寻找新鲜人肉的。
仔细看去，营地之外，随处都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虫兽残肢。风化的，腐烂的，半截埋进土里的——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虫兽的坟场。
达斯被维诺少将派到这里后，已经有了快一周。
这一周里他认真按照少将的指示，把驻星上军营里的资源库存调查了一遍，列出了清单，并把需要及时补充的资源标注了出来，发给了帝星军部，等待他们派人运送物资。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只要守在这边等一个月后少将过来就行。
只是他最近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可能是维诺少将对他冷淡的态度让他不安，但仔细想想，达斯又觉得少将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对自己，对别人，一直都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没事的，达斯对自己说，维诺并没有再要求他去调查之前虫潮报告错误的事了，似乎是相信了军方监察部的解释——虫族出现异动。
那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深夜，除了在监控室值班放哨的人，营地的士兵们都休息了。达斯坐在单人宿舍的床边，抚摸着手中包着礼带的小盒子。
过了半晌，他抬手看看腕表，光脑上散发的白光从下往上照亮了他面目沉重半张脸，在暗黑的屋内，乍一看有些渗人。
电子光脑上的时间跳到了一个整齐的字符：00：00：00，随即一个应用软件自动跳出来，在空中投射出一小片荧幕，弹出提醒：【今天，是伊恩的18岁生日】
达斯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提示，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名字上迟迟无法按下。
【少爷】
指尖因为悬空而微微颤抖，达斯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湿润，接着迅速点上了那个名字，像是不想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似的。
他怕自己再等一会儿，就彻底不想按了。
光脑屏幕散发出刺眼的光亮，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联讯中，请稍等】。
达斯滚了滚喉结，将干涩的喉咙润湿。
还没等他收拾好散乱的思绪，光脑那头的通讯申请被通过了。
嘈杂的声音顿时传了过来，有人笑闹的稀碎嘈杂声，有杯盏碰撞的叮咚清脆声，还有有液体倾洒微弱淅沥声。
似乎对面很是热闹。
光脑投屏上显示的只有一片惨白，上面是一行冰冷的提示：【对方拒绝了您的视频通话，转为语音通话。】
“喂，说话。”
对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达斯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但似乎对方现在心情不错，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
“见过少爷。我是乌列尔家族偏房分支的长子，达斯&#183;乌列尔，祝您夜安。”达斯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小盒子，语气恭敬道。
“啪！放松点！”
“嗤，那是谁啊？”
背景嘈杂，达斯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这么说，听起来距离少爷并不算远，嗤笑中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
“哈，我哪儿记得，每天都有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来找我，我怎么可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被称作少爷的人对旁边人回道，又转而不耐烦地对达斯说：“再说一遍你是谁，找我什么事，如果我还想不起来你是谁的话，我可就挂了。”
对面响起了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声音，有人笑着说“乌列尔少爷牛逼，不愧是主家的少爷，就是有派头”。
达斯咬咬牙，控制着自己声音，“我是……伊恩的哥哥，今天是伊恩的生日，我想和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啊。”少爷懒散地笑着，回道：“之前你还求过我，让我在伊恩生日的时候，允许你给他打个电话，说几句话吧。”
“是的。”达斯低声道，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感谢少爷的仁慈。”
“哈哈哈，原来是你哥哥啊，我说呢，怎么突然紧张了，放松点！”光脑那头，带着恶意的调笑声瞬间爆发。
“怪不得，小伊恩紧张了，是不是很久没见哥哥了啊？”
“你说吧嘿嘿，伊恩就在旁边听着呢。”
达斯皱着眉，心里越发不安，他听见三个陌生的声音在旁边了，这群人是在做什么？
少爷的声音又响起，“说吧，伊恩在呢。”
看来是不打算让他们兄弟俩单独说话了。
达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一些，目露柔软，“伊恩，生日快乐。”
光脑那头除了嘈杂的背景音，没有别的声音。
达斯紧张的攥了攥拳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手心汗了，他胡乱在裤子上擦干净，“今天是你的18岁生日，希望你健康快乐，哥哥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对面依旧没响起弟弟的声音，但达斯听到了啪啪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抽打什么。
达斯继续说：“父亲和母亲也很想你，我们都希望你能……”他顿了顿，用了个最简单质朴的词，“好好的。”
“哈哈哈小伊恩，不谢谢哥哥么？不知道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你会期待么？反正我挺期待的。”
“嗨，这位哥哥，别担心，我们在给伊恩举办成人礼生日宴会呢，这边热闹得很，伊恩也玩得很开心。”
“嘿嘿嘿放心，他会很快乐的。”
达斯皱眉，没觉得那个生日宴会有多好。他依旧没听见弟弟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几个人在场，伊恩不好说话。
“伊恩宝贝，哥哥祝你生日快乐，你要说什么来着？”达斯听见少爷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冰冷的蛇从脚后跟划过，让达斯心生厌恶。
不过他本来就够厌恶少爷的，也不差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了。达斯现在只想听到弟弟的声音，确认他还是安全活着的。
过了几秒，达斯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带着哭腔，和大口喘息的声音。
“谢谢哥……哥……呜……”
那声音倔强地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像是被酸涩的泪水浸透了、染上了血，在无形的大手中被拧得七零八落。
“不用谢！一直绷这么紧，小骚货，哥哥都给你了！爽！”
“哈哈哈哈给人留点面子好么！”
在达斯反应过来前，他就一把挂断了通讯。
室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手中的礼物盒滚落在地板上，不知道落在哪里。
即使睁大了眼，眼睛所视之处也是一片漆黑无光。
寂静的深夜，那黑暗中好像潜伏着一条凶恶的怪兽，腐臭的利爪禁锢在他身上，垂涎三尺，将达斯寸寸淹没，无法呼吸。
心脏疼得剧烈，眼泪在大脑意识到之前就溢出眼眶，身体在极度愤怒下微微颤抖。
能不能任性一次？
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杀畜生。

第80章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乌列尔家族在帝星只算得上是三流小贵族，但贵族家的派头一点不少。这代家主毫无建树，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从主家夫人的肚子里作为头胎出来的。
但这就足以让他席承家族爵位了。
作为家主的独子，罗伊可以说在整个家族中有除了家主以外最大的权利。
贵族以主系血脉为尊，主家的少爷，就是未来的家主。
主家对分支拥有绝对掌控权。说不好听点，主家一声令下，就算前面有火坑，分家的人都得主动笑着去跳。
自从伊恩八岁那年，跟着家人去参加了主家少爷的成人礼，达斯家的天就塌了。
伊恩被主家少爷要过去当玩伴了。
经过了这么些年，达斯当然知道弟弟在少爷身边做的是哪种“玩伴”，毕竟少爷从不遮掩。
只是少爷一次都没有开过视频镜头，所以达斯身为伊恩的亲哥哥，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现在长什么样，只能根据伊恩八岁前留下的视频和照片联想猜测。
应该是从小天使长成大天使了吧。
他从听着伊恩小时候的哭泣，到后来痛苦的喘息求饶，怎么能不知道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想过反抗，想过开着机甲冲进主家把弟弟救出来。但跟那对胆小的父母说了后，被父母捆着狠狠用家规鞭抽了一晚上， 第二天擦地的下人换了三桶都洗不干净鞭子上的血。
他们一边沉浸于小儿子被夺走的痛苦中，一边又是这封建贵族思想的中坚拥护者，坚信主家的人就算要了小儿子的命，那也是主家的权利，分支不能阻拦。
父母用眼泪和无尽的族规与孝道，恳求达斯去讨好主家的少爷，求那位少爷大发慈悲，被达斯的付出取悦，然后放了小儿子。
他沉默着接受了。
再之后……
达斯闭了闭眼，不愿再去想。
几个月前，他就找过那位大人，卑尊屈膝地求对方让伊恩从主家脱离，说家里的父母惦记小儿子，说自己想祝贺伊恩即将到来的成年生日。
那位当时让他去做一件听上去无伤大雅的小事，说做完后先让他和弟弟通个话，之后有时间会让主家放人——那位是主家都在拼命巴结的人，肯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并不知道那件事会造成什么后果，但达斯答应了，为了一个“有时间后”可能出现的结果。
后来少将出事了。
已发生的，再后悔都没用。达斯惊惧了不到半秒，就顺利接受了少将可能回不来的事实。
好不容易现在似乎一切都回复到了正轨上，少将身体恢复了，第三军团也正式运作了，牺牲的人也都补偿他们家属了。
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的结局。
他终于可以和弟弟通话了。
结果这个通话还不如不打。
他和弟弟说每一个字的时候，伊恩都在忍着双倍的痛苦。一面是被畜生侮辱的痛苦，一面是惧怕亲人发现自己身陷窘迫的恐惧。
说不出哪种情况更糟，能把人本就破碎的心踩得更加支离。
黑暗的房间中，原本身姿高大的男人把自己紧紧团成一团，头埋在手臂中，不愿面对外界的黑暗。
然而就算他闭上眼，黑暗还是无处不在。
为什么啊，达斯在内心虚弱地绝望着，为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明明是从好的出发点来做的，得到的结果却比不做更糟糕呢？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去找维诺少将帮忙，不去做那些“无伤大雅”的背叛，会不会有另外一种结果？会不会就不用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局面了？
然而没有如果。
懊恼，后悔，和痛苦在黑暗中不断翻滚，如浓酸一般烧得他的心都要烂掉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
被挂断语音通讯的另一头，赤着上身的男人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单腿弯曲踩在矮桌边，银色项链在灯光闪耀下泛出冷冷的光，像是镶了钻。绚丽的灯光变换着色彩，在他结实光洁的胸膛上打下暧昧的光。
红，粉，黄，橘色的灯光柔和地依次切换，为周围热闹糜乱的环境染上一层叫人迷醉的滤镜，男人和男人，男人和人鱼，零零散散地分散在这个巨大的室内泳池边，沉迷在欲望的漩涡中，无法思考。
罗伊拎着黑了投影的光脑挑了挑眉，没几个人敢在他决定结束之前挂断他的通讯，也就伊恩的这个什么哥哥，都几年了还没习惯，每年都得来这么几次。
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被暗街的卖屁股的老屁眼子摸了唧儿，受惊得一脚跳起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没关系，罗伊想，他这个人耐性一向很好，也有包容心，多适应几次，应该就能习惯了。
罗伊身边的三个男人瞧着罗伊被人单方面挂了通讯，倒是笑嘻嘻的，一个个开口揶揄他。
“好家伙，这位哥哥胆子挺大啊，敢挂主家少爷的通话？看来乌列尔少爷的威名不再了啊哈哈哈。”
“是伯格太过分了吧，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说那种话，人家肯定听出来你在欺负他弟弟啦。”
“那又怎么样？老子这是看得起他弟弟！物尽其用罢了哈哈哈。”
“一个分支的杂毛还敢给主家少爷下脸子？不要脸的玩意儿，我看就是欠教训！”
炮灰男配角恃强凌弱，对另一位美貌+100，柔弱+50的男配角进行物理技能攻击【突刺】！并配合使用言语攻击技能【嘲讽】！
美貌男配角血条-10，附加状态【虚弱】。
炮灰男配角获得状态【洋洋得意】！
男人大笑，好像战胜的将军狠狠凌虐虫兽一般，要把那只弱小的“敌人”驯化成没有爪子的家宠。（球球审核太太再爱孩子一次，什么都没了，可干净了。）
讽刺的是，现在这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在去年结业考试时，坐在机甲里面对着一只被用来考核的虫兽，只敢远远开了几发虫体描边炮，待虫兽靠近，吓得拔腿就跑。
全机甲系的同学都能听见那台四下奔逃的机甲里传出来的哭喊求救声。
罗伊嗤笑一声，随手把光脑甩在了身旁的矮桌上，光脑顺着光滑的硒合金的光滑桌面，滑到了一张脸旁。
“伊恩，你哥哥好没礼貌，你才说了一句他居然立马就挂了？还好你跟他不一样，被我从小教养长大，你比他有礼貌多了。”
仰躺在桌上的少年，蜜棕色的长发披散在桌面上，一部分发丝被汗打湿，贴在他青白色的肌肤上，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的青色静脉。
他眼角溢出的眼泪宛若华彩钻石，唇边咬出的鲜血就是一片白雪上的落梅，脆弱而糜丽。
而此时那身白皮在变换的灯光下，像是被上了釉光的彩玉，极易激起人心中的恶念。
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有人人耐不住心中蠢蠢欲动的恶念，想要破环它、弄乱它、涂脏它，把最干净的白纸泼上凌乱的墨汁，把最纯洁的眼睛染上红尘的泞浊。
美貌男配陷入被动状态【花瓶】，获得几位炮灰涂鸦大师亲笔所绘的【花式字体艺术】。
涂鸦大师发出言语攻击【嘲讽】，美貌男配进入主动状态【沉默】。
罗伊欣赏着桌面仰着脖子，像一只仰颈天鹅振翅一般打开肢体的伊恩，觉得美人绝望而平静地垂泪的样子非常美。
“伊恩宝贝，我答应了你的要求，允许你和哥哥通话了，”罗伊挑唇笑着开口：“怎么样，喜欢我送你的成人生日礼物么？”
生日前三天，伊恩问他，能不能让他和哥哥通话，作为他成年礼物。彼时罗伊正在少年身上作乐，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位哥哥打来通讯的时候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已经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是么？
在成人生日上，被亲哥哥亲耳听见自己的弟弟就是个给人艹的下贱玩意儿，估计心里更绝望了吧？
更绝望一点吧，绝望到放弃整个世界——
最后，这只倔强的小天鹅，就能收敛翅膀，乖乖缩进他怀里啦。
他一向乐于一次次磨灭伊恩的心理防线，直到击溃，让这个少年对自己心甘情愿垂下头为止。
此时在伊恩身上的男人退了出来，从桌上捡起手边的红色记号笔，在伊恩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肚子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加了一笔。
“耶，我第三次了，到你了~”说着他把笔扔给旁边另一个男人，对方接下后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此时伊恩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他静静看着头顶晃眼的彩灯，眼睛被刺目的光晃得直流眼泪，但手腕被束在一起绑在桌面上，他也不能翻身，只好闭上眼。
除了哥哥还能让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其他的东西并不能打搅他内心半分。
傻逼。一群傻逼。
伊恩心想。
棕发美人的皮肤因剧烈的喘息而泛上粉红，他闭眼静静呼吸的时候，唇边的一抹鲜血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颜色。
像是个被人玩坏的娃娃，又偏生打不断那根隐藏在骨子深处的脊梁，叫人想一遍遍折辱他，直到他弯腰跪下为止。
刚退下来的男人看着这一幕，心底的火气又冒起来。他走到伊恩旁边，顶进那张染血的嘴中。
没等他露出邪狞的笑容，就浑身一颤，抽搐着倒在地上，发出剧烈到声带颤抖的痛苦嘶喊：“啊啊——！”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众人顿时被这惨烈的声音惊醒，有人直接就吓软了。看见发生什么后，一些人吓得惊叫出了声，还有人换忙拨打医院急救通讯。
另外一个原本准备趴到伊恩身上的男人，吓得往后猛退一大步，惊出一冷汗：“艹！”
外界的一切都模糊了，身体好像发出了一阵热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紧接着那股热意在瞬息之间化成了让大脑疯狂警告的痛楚，他的声带似乎不足以表达如此强烈的大脑信号，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里震荡的都是他自己的喊劈了的尖叫。
他没懂发生了什么，等他白着脸颤抖着低头看时，差点一个没挺住昏过去。
刚才像只断翅天鹅般脆弱，被他当成玩具随意揉捏的美少年，此时嘴里鼓囊囊的，冲他微笑着，不断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刺眼的鲜血顺着他的唇角留下，看得男人头晕目眩。
而他自己刚才雄赳赳气昂昂的兄弟，从三分之一的地方消失，顶端不断往下滴血，在他脚下迅速摊开一片。
等到确定嘴里的肉块碎得连医疗舱都没办法修复了，伊恩才像吐垃圾一般，歪过头一口将嘴里的碎肉沫吐到桌面上。
他微笑，笑容纯洁而绮丽，矛盾得像食了精血的深渊精灵，眼中似是深情不渝，“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被献祭的天鹅此时一副落难的姿态，优雅地歪头看向坐在沙发里，丝毫不为同伴的伤而慌张震怒、反而面色不明看着他的男人。
“您喜欢我的回礼么？”
罗伊沉默良久，视线不曾从桌上的美人身上偏开半刻，等那个倒在地上哀叫的倒霉鬼被人搬下去都无动于衷。
发生了血案，周围沉浸声色的人都心里嘟囔着晦气迅速离场，一时间，偌大的室内游泳池边只剩下两人。
明显落于下风的伊恩丝毫不慌张，他眼中是更加艳丽的猖狂，看似乖巧的笑容下掩藏着跃跃欲试的疯狂和期待。
“伊恩，坏孩子。”终于，男人笑了，他走过去，弯腰解开少年手腕和桌面的固定带，抱起浑身乱七八糟的美人站起来，及腰的长发从男人的臂弯滑下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别试图激怒我，我不会赐予你死亡的。”
“我要你要清醒的，臣服于我。”

第81章 这不是小朋友能看的画面
维诺最近发现，斯塔利越发愿意跟他腻在一起了。
虽然以往回家后，人鱼也会凑过来亲亲抱抱，但也不像这些天这样，恨不得长出八条触手抱在他身上。
自从维诺开始去军部进行复健后，他回家的时间比以往要晚上一些，银发人鱼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每分每秒。
即使他们不亲吻的时候，斯塔利都会把脸贴在他颈窝，慵懒地伸出长臂，把维诺圈在自己身边，像是自带领地范围意识的野兽在有意无意圈地盘一般。
而维诺很明显被人鱼归为了自己地盘里的所有物。
似乎从医疗舱里爬出来开始，维诺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力越发敏锐，似乎打一个照面就能感觉到对方真实的情绪，不论对方试图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他总是能直觉般的感受到那层表面下真实的意图。
现在，他在银发人鱼身上感觉到有种不太正常的迫切感。好像有什么追在他身后，让他害怕地直往自己身上贴，可问斯塔利，人鱼也只会眨着甜蜜的金眸微笑摇头，亲昵地冲维诺撒个娇，把问题蒙混过去。
斯塔利不想回答，维诺也不逼他。他想了想，似乎是从他跟斯塔利说要外出工作，单独把人鱼留在家一段时间后，人鱼才变得更加……没有安全感？
从斯塔利更加乖巧黏人的状态来看，用这个词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应该是了，在外受过苦的流浪猫狗会格外黏主人，乖得人心疼，因为它们怕再次被丢弃。
斯塔利应该也是这样。究其原因是他没给人鱼足够的信心，让人鱼觉得“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次被抛弃”。
维诺顿时感到有些隐隐的羞愧。
回家越来越晚，让老婆独守空室，还打算把老婆独自扔在家里出远门，这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公应该做的。
尤其老婆还不愿意责怪他，只隐忍的按耐下对老公的思念，在老公越来越短暂的回家时间里，更加亲密的贴上去，汲取来自爱人的温度，试图唤回一个心思逐渐飘到星辰大海的男人。
这么一想，他更羞愧了。
他有错。<（。_。）>
维诺想着，要怎么补偿一下斯塔利，来表明自己对他的爱意并不因为他们父子情的变质而消失。
于是维诺再一次和凌少将对练完机甲进展格斗后，中场休息期间，他邀请凌少将带着他的人鱼一起来家里做客。
他背靠在墙上，右手抓着左腕轻轻转动，“周末来我家么？带着你的人鱼一起。”
维诺最近头发有些长了，还没来得及打理，发丝垂到脖颈后，被微微的湿汗黏在白皙的侧颈上几缕，他也懒得去拨。
“？”凌冽辰扭脸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脸不可思议中透露着欲言又止的犹豫。那副想说话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的样子看得维诺心下也感觉怪怪的，难道他的邀请有什么问题么？
维诺不知道凌少将的脑回路又拐到了哪里，但看凌冽辰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估计没有什么好话，索性开口直接道：“有话就说。”
“那个……好突然啊，”红发少将挠了挠头发，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子，碧色眼眸中难掩纠结，“我，我事先说明啊，我不玩交换伴侣的那些游戏的，当然了，也不是反对这种行为，就是我不参与而已，我家人鱼有点皮肤病，在人鱼间是有传染性的，别到时候传染给你家的人鱼。”
凌冽辰不是不知道一些军部高官和政界官员会不定期举行这种所谓的“联谊会”，他自己领到人鱼伴侣后也受过邀请。
但他一次都没去过。
光是听听那些去过的人两眼冒光地形容“联谊会”上的场景和“活动”，他就感到浑身不适，甚至想赶紧离远点。
凌冽辰有时候看上去是没脑子，可没脑子的人不会升到少将这个职位的。他就是再不喜欢这种交换活动，也不会当着那个“联谊会”成员的面骂人家恶心，只会用这种“自家人鱼生病”的借口回绝掉邀请。
一般人一听他的人鱼有传染病，就不执着邀请他了。
他和维诺关系一向很好，维诺之前在皇室晚宴上还拒绝了一个想要和他结契的人，而且和沃克将军家彻底撕破脸皮，起因就是因为他那个便宜弟弟对银发人鱼有想法，想来找事。
凌冽辰能感觉到，维诺对那条人鱼的在乎并不只是表演出来的。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不是？他也不确定维诺突然让他带着人鱼去他家要做什么，万一他这个老朋友的想法和他不一样呢？
果不其然。凌少将的思路每次都让他摸不着头脑。
听完凌少将的回答，这是维诺唯一的想法。
这回轮到维诺一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间肚子里好像有很多话，但维诺不敢轻易说出来。
他怕自己一个没组织好语言，人身攻击就喷出来了。
凌冽辰很大方，冲维诺点点头：“没事，你说吧，我可以承受得住。”
“我只是邀请你的人鱼过去和我的人鱼见见面交个朋友，省得我的人鱼感到无聊，你是附带的。”
一支凌空之箭只穿心脏，凌冽辰表情逐渐空白，声音弱下来：“我只是附带的么……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年纪轻轻的，不要整天想屁吃。”黑发少将继续补刀。
“……呜。”凌少将被芬芳的星际语喷了一脸，甚至还觉得有点舒心。这让他稍稍奇怪了一下，嗯？他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不过只有短短几秒，凌少将就又满血复活了。
“嗐，你早说啊，”这下男人放松多了，又瘫靠在墙上，坐在长椅上伸出两条大长腿，惬意的翘了个二郎腿，“我哪儿知道你是不是有那种癖好，这下就轻松多了。”
维诺点点头，表示理解，淡淡问：“那你的人鱼还有传染病么？”
“嘿嘿，没有了，我家宝贝健康又可爱，今晚就可以见新朋友！”
……
下班，维诺提前订了暮色家的晚饭，让附近的连锁餐厅送一份成人套餐和一人鱼套餐，为了防止斯塔利不喜欢人鱼餐，还准备了一条新鲜的深海鱼。
坐在泳池边的水床上一起用过晚餐后，维诺让机器人管家把餐碗和残羹一起送入厨房。
看着那份吃空的餐盘，维诺不得不感慨，不愧是星际第一的连锁自然餐厅，他自己那份因为饭量不够剩了一些，但斯塔利竟然都吃完了。
要知道人鱼之前完全不吃网上卖的那些人鱼套餐，那些裹了淀粉糊糊似的鱼肉块，斯塔利看一眼就会撇开视线。
而暮色送过来的人鱼餐，像是比给人提供的食物精致了数倍，高汤慢炖无刺深海鱼，白嫩鱼肉吸饱了清香的鸡汤，同时鱼肉的鲜香也炖入了鸡汤。
大块的雪白海鱼肉盛在浓白飘香的鸡汤里，搭配着翠色的菱形海带块，红宝石般饱满的枸杞点缀在白肉之间，汤底还用两朵小花束般的嫩绿西蓝花。
连维诺看着都想尝尝，于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趴在他腿上的银发人鱼闻言，放下汤碗舔舔唇，金眸含笑，“维诺想尝尝？”
黑发青年也就在人鱼面前会展露出真实情绪，于是坦然点头，并好奇人鱼会不会有护食行为，“斯塔利愿意分给我尝一点么？我一口就能喝光所有鱼汤哦。”他吓唬人鱼。
“好，”人鱼眼睫轻掀，长睫浓密而纤长，金色蝶翼般轻轻颤动，半遮着蜜色眸中晃动的星辰，他弯起红润晶亮的唇，低声道：“我愿意。”
磁性的声音隔着耳膜挠上了头顶，有那么一瞬间，维诺被这活像是同意求婚的架势震在了原地，忘了呼吸，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作何反应。
斯塔利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长臂伸出，勾住黑发青年的脖子，按着人的脖颈将维诺拉了下来，将人送到自己嘴边。
小傻子。
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红润的唇隐秘地勾起唇角，人鱼半垂的眼帘下，是浓浓的笑意。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被人勾着脖子被迫弯下腰身，而趴在青年身上的人鱼明明处于弱势，却亲手带着青年和自己亲热，这种强弱颠倒的画面此时却异常和谐。
顺滑的银色发丝被人鱼的手指从身前勾起，薄薄的一层发丝被压带在维诺的颈后，丝丝缕缕闪着银光，缱绻地贴垂在两人之间。
于是维诺十分仔细地从人鱼嘴里亲自“品尝”一把鲜香的高汤。
嗯，是挺香甜的，尝了好久还有淡淡的香味。
这通用点花到位了，产品质量就是不一样。
维诺用手背捂着嘴，试图遮掩发烫的脸，淡定地想到。
饭后人鱼滑入泳池，不断在泳池里抓各色的小金鱼给维诺，维诺就坐在池子边看着他。
人鱼抓到一条鱼就塞进维诺手里，维诺就扬手把拼命挣扎的小鱼扔出去，无助的小鱼在空中甩着尾巴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入进池子，然后斯塔利再去抓。
满池的鱼都被霍霍得鱼心慌慌，仓惶乱窜。
维诺看着人鱼，有种想跳下去跟他一起摸鱼的冲动。
他自己没察觉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斯塔利能看到。
黑发青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像以往那么柔软，而是明亮快乐的笑容，面对他时一向温软的黑眸中带着淡淡的光亮。
像是习惯了孤独一人的小朋友，看着别的玩得欢快的小朋友，心生羡慕，于是也想凑过去和大家一起玩，但不好意思过去，只好站在一边揣着手手着看大家偷偷的笑，好像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参与到那份快乐之中。
人鱼心头一软，放下手里刚攥住的天星蓝尾金鱼，像池边坐着的青年游去。
“又抓到啦？”维诺低头看着池中的人鱼，伸出手笑着开口问，“这次是什么颜色的小鱼啊？”
人鱼睫毛上还带着水珠，在屋顶灯光下发出炫彩的碎光，像是银河的星星碎在了这双金眸边。
斯塔利弯起薄唇，碎星般的眸中，盛满温柔的笑意，看得维诺突然感觉脸又要发烫了。
人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年骨节修长的手，稍稍用力——毫无防备的青年，就从池边，落入了他的怀里。
在“噗通”一声的浪花中，掩盖下了人鱼轻淡的的低声。
“是黑珍珠色的。”
……
“滴嘟——”门口的门铃响了。
机器人零一发现门口的客人是在主人预约的邀请名单上的，于是主动把人放进来。
等凌冽陈抱着他家娇气包，跟着小机器人走进人鱼室的时候，就看见白天还说着“让我的人鱼交个朋友”的维诺少将，半边衬衫从肩膀落下，此时湿身跟一条银发人鱼在池子里搂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靠！”凌冽辰手忙脚乱想要捂住怀里人鱼好奇的眼神，“这不是小朋友能看的画面，你自觉一点！”

第82章 我老婆美疯了啊啊啊！
“哗啦——”
维诺被拽下水时毫无防备，手臂顺着银发人鱼的方向伸过去，在拉力作用下向下倾斜，一头往池子里栽去。
他微微睁大了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只有眼中带了点茫然，来不及反应太多，就条件反射地闭紧了眼，被飞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边脸颊。
寻常人骤然落水的第一反应，一般是在水里扑腾往岸边游，这是身体自发的求救行为，人只要不想死，就会挣扎。
而维诺什么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他甚至很淡定地闭着眼，等水花都落下去了，才慢吞吞抬起一只空着的手擦了擦脸——另一只手腕间的大手就没松开过他，在他落入水面的那一刻，腰后就已经绕上一条胳膊，牢牢的把他环在斯塔利的胸膛和手臂之间。
他根本没担心过落入水中会出现生命危险。
水池里的温度凉凉的，对维诺来说并不冷，反而有种清凉的畅快。
“坏孩子，拉我进来干嘛？”维诺啼笑皆非。
“我抓到的，”海妖般容貌艳丽的银发人鱼此时微微低头，挺直的鼻尖蹭过怀中青年被水润湿的脸颊，然后轻轻抵住青年被自己吮成淡粉色的薄唇，低声开口。
“就是我的了。”
磁性低沉的声音像是天鹅绒轻轻落在了大提琴的琴弦上，震颤出一声低吟，幽幽颤动人心。
金色的眸子背光看过来稍稍有些颜色深暗，像是亿万年前遮天蔽日的老松树滴下的最浓郁的几滴黄金树脂，将从天空坠下的星星碎片包裹在其中，沉没在海底凝结成最纯净的琥珀，时至今日，过水后的琥珀依然散发着温柔的星光。
黑发青年微微垂眸看着人鱼，瞳孔不自觉放大，喉间滚动几次，启唇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放弃了。
可恶，维诺在心里无声哀嚎，他对这种来自斯塔利的近距离美颜暴击毫无抵抗力，在他面前用这招，这不是犯规么！
天知道此时他内心似乎被人塞了一笼子的尖叫鸡，纷纷长着大嘴要出鸡笼，嚎叫般在喊“是你是你的都是你的！”
“老天爷我何德何能啊！！！”
“我老婆美疯了啊啊啊！”
鸡笼旁边是那头上次撞断了角的小鹿，又养好了伤开始记吃不记打地咚咚乱撞，哐哐撞墙了。
胸腔因为心脏跳动过于剧烈，和不自觉的长时间闭气，而产生了微微的窒息感，维诺觉得鼻腔深处突然出现了点温热的液体。
“先松手。”维诺移开眼，被人鱼抓住的手腕扭了扭，低低说了一声。
斯塔利松手了。
没诱惑到么？人鱼沉思刚才有哪里做得不对。
就看面上十分镇定淡然的青年，收回被抓着的那只手，坦然的捂住了鼻尖，把脸转向另一侧，只给他留了个侧脸，黑发下的耳垂在他视线下渐渐染上淡红。
尽管把脸都转过去了，身体却还乖乖搂着他的肩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人鱼眨眨眼。
过了两秒，人鱼看见青年捂着口鼻的指间渗出了些许血色。
“……”好家伙，用力过猛了，给人诱惑出鼻血来了是么，谭遇有点想笑。
“维诺，你流血了。”青年被人鱼掰过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这是……”今天复健训练做多了，正常的毛细血管破裂。
没等他狡辩完，人鱼就一句话给他怼回去了：“被我帅出鼻血了么？”偏偏人鱼还一脸认真又愧疚的样子，让维诺想吐槽都说不出来重话。
“……谁教你的？”居然说得这么正确！
人鱼一脸疑惑，“不是么？我在光脑里看《甜心娇妻在线难逃》的连续剧，里面的男主角就是这么抱着女主角亲的，女主角流了好多鼻血，她说是男主角把她帅出鼻血的。”
你一条人鱼为什么要看这种一看名字就让人忍不住脚趾抠别墅的剧？
可恶，都已经进入星际时代了，为什么人类的肥皂剧还有那些老掉牙的情节？！太不利于成年鱼健康成长了！
你是否过分学以致用？
还有你那不叫帅，那是不分性别已经杀疯了的美！
一瞬间维诺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看着人鱼纯澈的星眸，忍不住在手的遮掩下弯起唇角，变成了：“是啊，斯塔利很帅，把我帅得流鼻血了。”
人鱼还在学话的阶段，维诺平时在家陪他的时间不多，现在斯塔利能说得这么流利，还多亏了光脑里那些有声视频。
而且，斯塔利可能还不懂漂亮，美，帅之类形容词的运用方式，就顺着他说，让他高兴高兴吧。
那双漂亮的金色凤眸弯了起来，圣池中的玉液一般，漾起毫不掩饰的愉悦，人鱼凑过来拉开维诺捂着鼻子的手，抬手用冰凉的指腹帮维诺擦去溢出来的一点血迹，沾着池子里的水给人擦洗干净，然后“叭”地亲在了青年唇上一口，极为响亮。
“维诺也很，漂亮！”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维诺脸上摆出来的笑容顿了顿，“……”小人鱼，你是否有察觉自己用词不当？
夸自己帅，夸老公漂亮，你觉得这河里么？
……
两人在池子里互相抱着腻歪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起，人鱼又凑过来含住了维诺的唇。
在维诺被亲得思维离家出走时，他感觉斯塔利在抱着他缓缓下沉。
温凉的水从胸口缓缓上升，没过肩膀、脖颈、下巴，速度不快，但能让维诺明显察觉到那种水压不断向上，挤压体内空气的轻微窒息感。
黑色的鸦睫颤了颤，下面掩盖着的墨瞳蒙着一层薄薄的迷雾，黑发青年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双臂环抱在人鱼肩上，指缝间缠绕着人鱼银亮的发丝。
人鱼看着他，微凉的手掌贴在维诺细腻的腰肢上轻抚，温柔缱绻地用唇舌安抚怀里的人，像是海妖在麻痹怀中的猎物，然后要将人带回深海的巢穴内，锁在自己身边，永不见天日。
然后水面慢慢没过两人的头顶，水波荡漾，徒留一串气泡从水面下传来，依次碎裂在空气中。
在水下憋气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维诺中学辍学后曾去星兽猎人队伍里混过饭吃。那时候他刚加入一支队伍，有一次他们需要狩猎一颗二级水生星兽的兽核。
二级星兽的战力对于一支成熟的猎人队伍来说并不算强，然而那头星兽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中，狩猎队习惯了陆战和空战，要对付这样一头天然拥有环境优势的星兽，麻烦的地方在于如何把它引诱出水面。
他们需要一个诱饵。
刚刚加入队伍，实力并不算强的小豆芽就这么被众人推选了出来。
他们在维诺腰间系了条绳子，给他手上划了一刀放血，然后像钓鱼那样，把“诱饵”放进了那头星兽所在的巨大湖泊中。
……维诺至今还记得那种泡在不见底的水下，窒息感和无助的恐惧感一起和着初冬的湖水，浸透了骨缝的感觉。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存在，牢牢把他护在怀里。
只是身体对于在水下的不愉快记忆，还是让维诺的身体自发的将人鱼的身体缠得更紧。
口中的空气被剥夺干净，在两人的唇舌交缠间，胸腔中的氧气也渐渐耗用殆尽，维诺在水下慢慢睁开眼，忍着眼睛的微涩感，透过清澈的池水，他看见斯塔利也在看着他。
……
谭遇抱着人入水前后一直在注视着维诺。
他一开始无法解释自己这样做的意图，似乎是身体本能的行为——将心爱的人拖下水面，和自己在一起。
恍然在记忆的角落里，他想起了在他年幼时，曾听父亲说过，当人鱼遇到那个认定的人，就会想把他拽入水中——邀请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谭遇怔愣了一瞬，他现在才能理解，为什么年幼时会看见父母在池边抱着父亲的手，不断想把他拉下水池了。
对于人体来说有些涩眼的水流，对人鱼状态的谭遇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水下光线能达到的地方，就是他的视线范围。
所以他将黑发青年的表情变化都细细看在了眼力。
入水前先是疑惑、坦然、纵容，然后在入水的那一瞬，青年闭上了眼睛，看上去无比从容，只是他抱紧自己肩膀的手臂，和下意识和自己贴得更紧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紧张。
在水中，重力的作用被消减大半，青年微长的黑色发丝飘动在他的脸颊边，细长的脖颈完全露出，有一种过分清瘦的感觉。
这人被拖下水也不挣扎，就乖乖的给他亲，直到被他掠夺光了嘴里的空气，才睁开眼看自己。
在青年闭着眼的时候，人鱼那双金眸里才稍稍涌现出些许真实情绪，那是渴望与占有的欲望，带着本能的戾气，浓浓翻滚在眼底，又转瞬被人轻易安抚，化作温柔流淌的深海暖流。
傻东西，也不知道挣扎。
……
快要憋不住的维诺就看人鱼冲他一笑，在窒息感堆积在他胸口、即将要寻找一个突破口爆发出来的时候，人鱼凑了过来。
掐着他的下巴，从上方给他渡了一口空气。
胸口快要炸裂的窒息感顿时有所缓解，但还不够。
维诺忍不住纠缠了上去，他紧紧抱着自己最后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将自己凑到人鱼唇边，极力去汲取斯塔利唇间那一丝丝救赎般的气息。
人鱼予求予取，任由他急切地缠上自己，唇间含着一丝维诺看不到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青年完全忘了，其实他只要稍微往上游一下，就能直接冒出水面，获得解脱了。
等到被人鱼抱着腰浮上来，维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头顶明明有更多的氧气，自己怎么脑抽了，非要在斯塔利嘴里争口气。
青年喘着气，苍白的皮肤此时透上血色，在白皮下微微泛粉，他黑润的眸子蒙上一层剔透的水光，此时正无措慌乱地微微眨眼，想要把水眨出去，墨色睫毛凝成细缕，将晶莹的水珠串成一串。
黑发被水浸透后变得更加长直，额边的头发成缕垂下来，滴滴答答不断落着水珠，砸在深陷的锁骨中，再顺着湿滑的肌肤滚落，回到池中。
他的唇像是雨中蔷薇花瓣一般透着玫红，此刻正微微启唇小口急促呼吸，露出一点雪白贝齿，让人想要继续采撷。
明明平时看时只是有些俊秀的一个青年，入水后却变成这这幅活色生香的样子。
维诺撑着斯塔利的肩膀努力平复胸口窒息的火辣感，顺便把自己眼中的水眨出去，结果眨完了后就看人鱼注视着他，一脸被迷惑的样子凑了过来。
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然后再次含住了他的唇。
（此时这里开过了一辆儿童滑板车，滑板车过后，少将的衬衫就掉了一半，大家懂的都懂）
直到凌冽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维诺才从晕乎乎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
他可没有在别人面前表演亲热的爱好，维诺抬手捂住人鱼的嘴，迅速把糊成一团的脑子理清，转头让岸边的人，“来了？把人鱼抱过来吧，让他们自己玩。”
他扭头看向斯塔利，像是给自家崽介绍玩伴的家长，一脸欣慰，“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要有新朋友啦，高兴么？”
“……”不是很高兴。
谭遇丝毫不感动，并想把那条冲着维诺两眼冒光的人鱼丢出去。
……
凌冽辰试图挡住池里那幅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画面。
只是他本就是一手搂着人鱼的腰背，一手托着人鱼的鱼尾，两只手都占满了，哪里还有地方去捂人鱼的眼？
想抱着人鱼转过身去背对池子，可人鱼稍稍扭头，就又盯着池子看得眼睛发亮。
小人鱼被红发男人抱在怀里，淡青色的鱼尾搭在凌冽辰结实的臂弯，从白蓝色系的人鱼裙下露出一点尾鳍，双手搂着男人的肩膀，对池子里的人露出好奇的眼神。
凌冽辰就换成单手姿势，抱小孩儿似的把自己的人鱼搂在左臂弯里，右手去捂那双亮晶晶的眼，“不许看别的光膀子男人，听到没？”
又冲着池子里湿漉漉的维诺喊：“你收敛一下，少儿不宜啊！”
“走……”小人鱼伸手扒开男人的手指，指指池子里，颇有些期待地说：“抱抱！”
凌少将扭脸一看，很好，池子里那俩已经分开了，他顺从地放下手，把人鱼放进水池，笑着问他：“这么快就喜欢上同类了？你喜欢他的银色头发么？是不是很好看？”
就见平时在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人鱼，小没良心似的，头也不回地往……维诺那边游去。
边游还边应声：“黑黑……好看！香！”
“？”红发男人傻了眼，看自家鱼呲溜抱住了衣衫不整的同僚，小脸亲热地贴在维诺的肩头，脑子一热甩了鞋就跟着跳下了水池。
开什么玩笑，当着他的面就去抱别的男人？
“抱什么抱，不许抱！回来！”

第83章 天赋技能，你学不到
小人鱼热情地哧溜抱上来的时候，维诺不是不能躲开，而是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直播宴会上的事——整个人鱼池的人鱼几乎都凑到了他身边，他们似乎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当维诺触碰到人鱼们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每条人鱼的情绪。
就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接触到，对方的悲欢喜乐就能被自己感知到。
当然，他在那些人鱼身上感受到的大部分都是负面情绪，犹如困兽般的茫然痛苦。
但他从来没有在斯塔利身上感受到过那种直接传导过来的情绪，他只能通过斯塔利的微表情和周身气场，再结合对他的理解，来大概判断人鱼的情绪如何。
维诺想再次试试。
于是他任由小人鱼抱住了自己，还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肩膀。
接触上的一瞬间，维诺的内心就感受到了小人鱼传递过来的情绪——欢快，欣喜，还有依恋与……敬重？
他觉得最后一个情绪有点不太对，一条别人养的人鱼为什么会对他这个陌生人产生敬重的情绪？
但心底第一个传过来的感受确实是这样的，像是下位者在心中对于可靠的上位者天然的信任与敬爱。
维诺睫毛轻颤，抬起湿漉漉的左手，摸了摸小人鱼的发顶。这条人鱼倒是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似乎他的生活比当初那些在宴会上的人鱼要好很多。
小人鱼眯起眼睛又用脸蹭了蹭维诺的胸口，嘴里含糊地轻哼，鼻翼翕动，小狗似的嗅闻着青年，像是动物幼崽在对信任的长辈撒娇。
心底又传来一股欣喜和亲近，还有想要更多抚摸的渴望。
这是这条小人鱼传达给他的信息。
在这个书中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维诺头一次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某种神奇的特质。曾经他只在学校图书或者光脑上见过人鱼，并没有真实的面对一条人鱼，所以他不确定这个神奇的特质是他生来就有的，还是从他按照原文剧情战死宇宙却又莫名活过来后，新出现的特质。
维诺不想去纠结那么多，反正已经有这个能力了，那就接受，他也懒得去思考为什么会有，怎么有的。
只是有一点，这种瞬间感受人鱼情绪的能力，在斯塔利身上是无效的。
换句话说，就算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鱼的情绪，那又怎么样呢？他自己的老婆对他的特异功能完全免疫啊。
维诺也不会跑去别人家，跟人家说，“嘿你好，我能感受到你的人鱼在想什么，你愿意让我摸摸他么？”
不说别人会怎么想，如果有个人对自己这么说，想摸摸自己的人鱼，维诺会毫不犹豫开着机甲把人轰出去，完事还要告这个人对自己的侮辱罪。
总而言之，是个有点鸡肋的技能。
但他倒是能确定一点，斯塔利，是真的很特殊。
或许这就是他比别的人鱼都聪明的原因？
……
谭遇向来对人鱼比较宽容，但看着这条新来的“朋友”上手就抱自己老婆，还他妈乱闻，他也受不了这种挑衅，直接就想释放等级压制。
但转念一想，维诺把这俩带过来，初心也是为了想让自己高兴，便只能收敛住——到时候等级压制一出来，小人鱼可能会被吓哭，还会让维诺不好做，也是徒增麻烦。
就只能手动操作。
虽然他知道维诺很好闻很香，而且他也很喜欢闻，亲密接触起来还会给自己补充精神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喜欢看别的人鱼抱他老婆。
这种自己藏得好好的宝藏被突入家门的来访者发现，并且恨不得抱住狂舔的感觉，十分让人不爽。
银发人鱼冷着脸，一手把小人鱼抱在维诺肩膀上的手撕下来，一手拎着鱼的脖颈，毫不费力的把人从维诺身上拉开，手臂一使力，就把人鱼推进游过来的凌家小子怀里。
但凌少将显然不敢用力抓住他怀里那条鱼，被人鱼一扭就滑了出去，继续蹭到维诺边上抱着贴贴。
红发男人才缓和了每两秒的脸就又绿了，一边咬着牙叫人鱼“松手”，一边游过来从同僚身上拉人鱼。
……
一番鸡飞狗跳后，水中双方结束了“你拉我我就不松手我还要死命抱着顺便蹭个脸”的纠纷，各自安静下来，勉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状态。
换了身衣服的维诺坐在水床边，低着头用离子烘干器吹头发，高速的热风从风筒吹出，青年微湿的黑发扬起到空中，又再度落下，贴着略显苍白的肌肤。
凌冽辰也换了一身机器人管家找来的干衣服，有点别扭地拽了拽有些短的袖口，抓了抓已经吹干的头发，坐在水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并不是凌少将不想坐柔软的床边，只是他一坐床，那条银发人鱼盯着他的眼神简直看得他头皮发麻。
一开始凌冽辰还没明白银发人鱼为什么对他的敌意那么强，后来灵光一闪，试探着把屁股从水床上挪下来，顿时身上那股被眼刀刺的感觉就减轻不少。
好家伙，这床是被人鱼划入领地了么？占地盘意识这么强，陌生人坐都不能坐？
但他也不会跟一条人鱼计较，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挨在维诺腿边，还是维诺看不过去，叫零一给人搬来一把靠背椅。
另外两条之前在池子里搞事的人鱼则齐齐趴在池边，看着对面两个人类。
一条个头稍小的人鱼还乖乖把两只手并排放在池边白色的地砖上，脑袋搭在手背上，眨巴着天青色眼珠看着维诺。
另一条较为高大的美艳人鱼隔着他两人宽的距离，手肘撑在池边单手抵住侧脸，一双冷金色的凤眼凉凉看着坐在地上的红发少将。
“哇你这人鱼，好凶啊，”凌冽辰皱着眉小声跟维诺抱怨，只觉得那双眼睛带着冰冷的审视，没有恶意，却足够让人感觉到来自人鱼的不愉，他颇有些委屈，“刚才要跟你一起坐床他就拿眼睛削我，现在我都已经坐在地上，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维诺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看了眼斯塔利的脸色，再看看坐在自己腿边的同僚，莫名就知道他家人鱼想干什么了，“你再离我远点。”
“？”凌冽辰一脸无语，抬起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椅子，“我就没见过领地意识这么强的人鱼，他这是给你身上盖了个戳啊，别人离你近点都不乐意。”
“还好吧，斯塔利在外面受了苦，可能见到生人有点紧张。”维诺抓了把头发确定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放下吹风机，扭头安慰凌冽辰，“但他性格很好，没有攻击性，也不会主动伤人，放心，你和你的人鱼都会很安全的。”
凌冽辰：“……”靠，你这么安慰，我心里更没底了。
凌少将无语了一下，就没见过别人对自家人鱼的介绍回事“你们会很安全的”，这是什么新的加分项么？
难道大家对自己的人鱼介绍一般不都是“乖巧不哭闹”么，谁会特意说“没有攻击性、不会伤人”啊？
“看，”维诺看向斯塔利，这会儿再看人鱼的眼睛他还是会感到心跳加快，唇角忍不住上扬，“他很乖的。”
“那是只对你很乖吧？”凌冽辰又看了看人鱼那边，小声嘀咕。
那条跟维诺对视时就一脸单纯微笑的漂亮人鱼，除了格外高大一点，比自己的人鱼大了两个号，但笑起来美艳又温和，像是好脾气的大美人，看起来是很无害的样子。
但凌少将可没忘记刚才在水池里，这条名叫“斯塔利”的人鱼三两下把自家人鱼从维诺身上利落扒下来的样子，手上没点功夫还真制不住那条滑溜溜的祖宗。
不过维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情人眼里出宝贝，只要维诺觉得没问题就行。
凌冽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家人鱼的方向给维诺介绍，“这是我家的祖宗，叫凌糖，小名糖糖，跟我的姓，平时也不怎么吵闹，会自己玩，就是有时候我总回家晚会跟我闹小脾气。”
维诺看着那条一直盯着自己的小人鱼，像个想要抱抱的小朋友似的，忍不住对他露出个微笑。
小人鱼看到后，明显欢快了几份，脸上也露出甜甜的笑，抬起双手直直伸向维诺，“香香……抱抱！啊抱抱！”
看，果然是小朋友心性，维诺就又冲他笑。
笑着笑着就感觉浑身一凉。
维诺脸上笑容一顿，视线往边上移了移，就见刚才还对他笑的银发人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金眸泠泠，像是要飘出寒霜来。
维诺突然有点莫名心虚，对斯塔利眨眨眼。
宝贝你不要生气啊，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笑笑而已，我的心里只有你的。
凌冽辰还打算说什么，一看自家鱼这幅舔狗的样子，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毫不掩饰的对别的男人展现出无比的亲近与热情，忍不住默默阖上眼捂住胸口，闭上了嘴。
刚才想说的话，不用说了，已经忘了。
气忘了。
妈的，一时间凌少将内心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话，缓和过来后，出口就是一股酸楚味：“为什么，我的人鱼从来没有这么热情的找我抱抱过？维诺教练，你这是在哪里学到的技能，能不能也教教我？”
凌冽辰也看过今年的皇室晚宴直播，那天他没有参加晚宴，和糖糖在家一起看直播。
隔着光脑屏幕，他见到过全场人鱼都凑到维诺面前要摸头的神奇场景，但在自己身旁的凌糖除了盯着维诺的脸看，想要伸手摸光屏以外，完全没有直播里那些人鱼夸张的反应。
他还对星网上酸到痛哭的人嗤之以鼻。
直到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人鱼对别人摇尾巴，一眼钟情，见面就要抱抱。
而进来这么久了，糖糖都没正眼看过他，注意力都在维诺身上。
内心顿时像一块被高纯度柠檬溶液浸泡过的抹布，轻轻一拧，就轻易流出柠檬水，即使被拧干了，也会皱皱巴巴的飘着一股味道，久久不散——他好酸啊。
维诺经过今天被小人鱼缠身，对自己身体的某些特征又有了肯定，他淡定地安抚一脸扭曲的红发男人，“天赋技能，你学不到。”
又被一箭穿心的凌冽辰缩起肩膀，捂住胸口默默不说话了。
嫉妒使我面目扭曲.jpg

第84章 都怪你这个蓝颜祸水
“对了，关于我之后去驻星的事，不用麻烦你照顾斯塔利了。”
维诺拍拍凌少将的肩，“心意谢了，但我问斯塔利了，他不愿意离开这里。”
凌冽辰正了正面色，放下刚做作态捂住胸口的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维诺：“你跟他商量这种事，他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么？你现在天天回来，他是没问题，等你真走了，不出三天你的人鱼就会焦虑。”
“兄弟，他是人鱼，想法简单，不想离开跟你在一起的地方，但你得为他的生命安全考虑啊。”
凌少将觉得自己简直要为好友操碎了心，人鱼普遍智商也就几岁小孩的样子，他们能对自己的生存状况作出客观判断么？
“不用，斯塔利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也能为他的话负责。”维诺摇了摇头，他不打算把银发人鱼的特殊性说出来。
“我去驻星一个月就能回来一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维诺知道凌少将是在用普通人鱼的情况来看待斯塔利的，如果不是他知道银发人鱼的特殊之处，他也不敢贸然把人鱼长期留在家里。
他领养人鱼的时候就被告知，这条人鱼是野外救助回来的。
斯塔利本身就和那些研究院出来的人鱼不同。
一个有母父“遗物”的人鱼，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生下来后并没有被带到过人鱼研究院——研究院出来的人鱼是决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何况有一条稀有矿物材料的手链。
维诺垂眸，漫不经心地用手拨了拨左腕间的黑色细链，链条转动间，在灯光下闪烁出细微的亮蓝色光点。
虽然他不知道这蓝色光点是什么，但这种黑色软性矿物他是知道的，因为产出过于稀少，说它一克万金也毫不为过，帝国一般只把它用在高等机甲的关节部位，来增加机甲的灵活和抗打击性能。
谁会奢侈到用这样一块价值过亿稀有矿，来给人鱼做一条手链？
记忆力强，有攻击性，知道自我保护，学习能力强，为了隐藏秘密会装傻，但聪明到从不对自己这个提供食宿的人露出利爪——这些人鱼的特性都表明了，斯塔利很可能是有正常思维和智慧水平的生物。
如果这条人鱼足够聪明，有和人类相等的智慧生物的思考能力，那很可能他之前那些看上去傻傻的行为都是伪装出来的。
这点足以引起维诺的怀疑，但维诺又确实没在人鱼身上感受到过针对他的负面情绪，再加上人鱼愿意把这条手链给他，还跟他说这是母父的遗物，这就相当于人鱼在它面前主动脱下一半马甲了。
所以维诺才愿意陪斯塔利玩这场“我是傻傻的人鱼哦”的游戏。
这是他们俩之间的情趣小游戏。
换成是别的人鱼，比如那些他曾经在宴会上看到过的人鱼，除了会说几个含糊的字眼，连思绪都很混乱，他可以就当养了个宠物，替宠物全权决定大小事宜。
但他不能用斯塔利和别的人鱼相类比，两者根本比不了。
既然斯塔利说了不想去别人家住，说了他会没问题，那维诺就相信他，不去轻易否决人鱼自己的决定。
这是给伴侣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你到时候在外面，你怎么知道你的人鱼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助？”凌冽辰很快抓住了逻辑漏洞，没等维诺解释，就右手攥捶在左手掌心，一脸明悟。
“啊我知道了，你在家里安监控了？这样也行，就是你得经常看着点。我也在我家安监控了，工作中忙里偷闲看看糖糖，就觉得这冰冷的现实还是有一点温暖的。”
维诺张了张口，又闭上嘴点点头，为凌少将给他想出来的解释表示赞同，“嗯，我会经常看的。”
所以说有这样一个总爱思路走偏的同僚，有时候也是有点好处的。
维诺之前还真没想过要安监控，因为他已经教给斯塔利如何使用光脑联系他了，不管是想他还是有事找他，都可以随时打给他。
银发人鱼学得很快，看完他的操作示范后，只练习了一两遍就学会给他打视频通讯了。
维诺在夸奖斯塔利聪明之余，也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条人鱼在他面前越来越懒得隐瞒了，明明以前说一句话还模仿着大舌头要他教个三五遍的。
维诺觉得好笑，但也不说，就等着这条人鱼什么时候装累了，彻底不装了，愿意把马甲脱下来跟他平等对话。
凌冽辰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家人鱼平时三餐怎么办？”
“我有张暮色的三年免费饭卡，已经和暮色那边敲定了，我不在的时候每天按时往家里送饭，零一会去接的。”
“什么？暮色的三年免费卡！这么爽，”凌冽辰睁大眼睛，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要变成柠檬了，“哪儿来的？我也去搞一张。”
“陛下给的，人鱼选美头等奖奖品。”黑发少将挑挑眉，“你要去管他要么？”
凌少将立刻冷静下来，闭上嘴不吱声了。
好家伙，这两个条件他都摸不着边。
陛下给的那就没办法了，他也不敢去找陛下要，至于人鱼选美，他都没有被邀请入宴会的资格，就别想什么头等奖了。
“行叭，我本来今天想带糖糖来认识个新朋友，顺便让他提前适应一下室友的，”凌冽辰耸耸肩，看着池子里两条隔得很开、似乎隐隐嫌弃对方的人鱼，觉得有一点点可惜，“现在看来室友没了，可能朋友也当不成了。”
“都怪你这个蓝颜祸水。”凌少将酸溜溜地总结道。
维诺面无表情：“……”
这矛头是怎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
……
M3星，第三军团驻星。
军营驻地内。
维诺的副官达斯，在经过痛苦挣扎的一晚上后，第二天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他眼底的黑青和平静之下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的压抑，还是轻易让别人发现了他的状态不对。
“乌列尔副官早，昨天没睡好啊？你这黑眼圈可不小啊。”一位中尉吃完早饭，端起餐盘准备投放进收纳箱时，看见了单手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的副官，于是开口打招呼，“是不是做噩梦了？”
达斯慢吞吞把餐盘放在桌子上，目光轻飘飘的盯着盘子里的简易军餐，等坐下了，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和他说话，转过头看向对方，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意。
“哈哈，是，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都转的慢了。”
中尉颇为理解，点点头道：“确实，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反应都会变慢，今天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我会的。”达斯面上摆出笑容，只是看着比往常开朗的笑容要暗淡很多，有些勉强似的，好像整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灰。
“我先走了，你慢用。”官兵端着餐盘转身，背冲他摆摆手。
一个上午，达斯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呆。
眼前就是批文，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没有了旁人在身边，达斯稍微放松了自己，耷拉着肩背靠在椅子上，不再做表情管理，连视线都是直愣愣的。
他在思考，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良久，独坐办公室中的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双肘抵在桌面上，两手捂住脸，不言不语。
很多时候，人就是会在一个安静的时候，和自己独自相处时，静静崩溃的。
达斯终于不得不承认，以他自己的能力，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注定只能靠寄生在别人身上，才能达成自己的选择目标。
为了救弟弟脱离主家的控制，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背叛维诺，最后导致一支作战队因为不必要的牺牲全军覆没，少将差点死亡。
结果最后自己的目的也没达成。
那位大人的目的没达到，但最近一直没有联系自己。想也知道，他不会再管自己的事，甚至必要时候为了脱清干系，还会想致自己于死地。
他真是蠢货。
达斯放下手，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憔悴而疯狂，嘴唇发白爆皮，看上去像是陷入囚笼的困兽。
达斯露出苍白的惨笑，他从来看不起父母的做派，想要什么都得跪在地上乞求主家的恩准，就算自己有能力站起来去拿，也得跪着，等待主子的准许。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如果他真的有胆量，就算开着机甲去杀了主家少爷，把弟弟带出来亡命宇宙，那又能怎么样？
可笑他一直对父母所说的“以后”有所期待，瞻前顾后，不想面对以后来自主家的震怒，不想面对父母的眼泪和抱怨，担心伊恩以后被自己带着逃命的辛苦。
他期待一个看似能够圆满安稳的未来，期待所有的事都是经过允许，被所有人默认同意的。
这和祈求别人的施舍有什么差别？
自己想要的结果不去自己争取，反倒通过陷害别人，踩在别人的尸骨上，想要轻松摘得那颗带血的果实，之后还不付任何代价，继续毫无负担的活在阳光下。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一步错，步步错。达斯现在就是后悔得胆汁都流出来，也不能把时间往回拨。
不，一定还有办法，他要想想，怎么才能稍微挽回一下局面。
就算拼上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他也要把伊恩救出来。
“滴滴——”光脑突然响起，通讯提示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达斯。
他看了一眼通讯人，瞳孔一缩，猛然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又惨白了一个度。
达斯接通通讯申请，即使知道对方不会开视频，他依旧习惯性地低头看向桌面，恭敬地对着漆黑一片的光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混入了砂砾。
“沃克将军，日安。”

第85章 你是西湖醋鱼么？
不等对面的人开口，达斯先闭眼认罪。
“抱歉将军，是我办事不利，您交代的事情，我只完成了一半，却没有达到最终目的。”
“近期维诺已经不再追查当初虫潮异常的事，他已经相信了那次只是意外情况，目前开始在帝星专心进行复健了。”
“目前我被派到M3星球来管理物资调配，除了星狱里上个月有几个人乱斗死了两人，星球上无异常动向。”
达斯闭着眼睛，睫毛颤动，将近期情况通通上报。
这也是他一直在做的。
“没事，已经发生的不能更改，”温和醇厚的中年男声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轻易抚平了达斯忐忑的内心，“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那支作战队全军覆灭就是最好的证据。”
达斯喉头滚动，虽然将军夸奖了他，但他只觉得某种凉意从心间飘过——他对战友的背叛竟成了他功勋章上的一抹光辉，多么讽刺又令人齿寒。
“我不是来怪你的，达斯，你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小辈，我想见到的是你尽快成长起来的结果，不会因为一点小失败就责怪你。”
“你最近要小心，”沃克将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为达斯担心，“虽然维诺最近不追查那件事了，但我了解那个孩子，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凌乱的棕发垂下，遮住了达斯暗淡的眼眸。本来他做的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被唾弃的，如果到时候真相大白，那他也活该付出代价。
达斯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挤出：“将军放心，如果到时候被追究责任，我会独立承担后果，这件事完全是我自己一手操作的。”不会和您扯上任何关系。
内心深处被坚冰一寸寸冻住，他大概知道沃克将军想说什么了。这种事情万一真的被揪出来，最怕的不是他这种被操控的小虾米，反正结局都是被人按死。
最怕的是主谋，是操控他的人。
因为他们其实是有90%安枕无忧的几率的——只要自己的嘴够严。
要他闭嘴，其实不难。
最开始他愿意搭上沃克将军的船，就是因为看上了对方位高权重的地位。
这位是乌列尔家族都想扒着的人，如果他能成为将军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一个顺手好用的棋子，那他弟弟是不是就能过得稍微好一些？
但他这些年已经明里暗里在将军面前提过很多次了，他们家人都很想弟弟，希望弟弟能回家之类的话。
每次说完，沃克将军就会满口答应让弟弟和自己联络，然后主家少爷的光脑号就能拨通了——是的，伊恩甚至没有自己的光脑，达斯想联络他必须得通过少爷，伊恩的“主人”，才能和自己的弟弟说上一会儿话。
十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弟弟的面孔一眼，但从他每次和弟弟短短的联系时间里，他都能感受到伊恩的绝望。
幼年的弟弟一开始是恐惧，害怕，每次都在哭着小声恳求自己和父母把他接回去；后来他似乎认命了，也不再和他提起要接他回家的话，也不再和他哭诉少爷又打伤他哪里了。
再后来，弟弟被那个畜生给侮辱了。
因为罗伊是主家的少爷，对分支的人掌握着生杀大权，别说拎上床，就是活剖了，只要做的隐秘，家族里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星历3069了，居然还有这种近乎于奴隶制的操作，魔幻又讽刺。
而他这个懦夫就真的将伊恩的沉默，当做了继续当缩头鸟的理由，期待着沃克将军能对自己赏识，从而帮他救出弟弟。
沃克将军从来没有真正的给主家下令，让伊恩回家。
明明这就是一句话的事，达斯一开始痛苦与为什么将军迟迟不说，后来他懂了。沃克将军是要留着弟弟在主家，作为“人质”，来让自己一直作为阴影下的傀儡，潜伏于维诺少将的身边。
一边是从小就被迫分离的血缘至亲，一边是毕业后和自己一路从战场上相伴活下来的战友和“好友”，达斯虽然痛苦，但他还是选择将心中的天平倒向了自己的弟弟。
他选择背叛维诺，虽然抱歉，但不后悔。
“我可以带着秘密死去，将军，”达斯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的一丝决绝，“只要您和我的主家说一声，放我弟弟出来，不用把他接到我家里，只要把我账户内的通用点给他一部分，随便把他放到一个星球就好。”
让他用最后所剩的这条命，帮伊恩求得一线生机。
“我知道你在为你弟弟的事担心，你先别急，事情远没有到那个程度。”沃克将军放缓声音，慢慢安抚这个快要崩断弦的青年。
“就算你真的死了，你敢保证维诺不会迁怒你的家人、你的弟弟么？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出弟弟才背叛他的，到时候他想对你弟弟怎么样，你弟弟可没有另一个哥哥保护他了。”
“你对你弟弟最大的保护，就是应该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我是他的父亲，他内心再怨愤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就在他身边，他想对你出手，就算是我也鞭长莫及，救不了你。”
“他现在只是在积蓄力量，暂时放下这件事，但以我对他的了解看来，等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阻碍时，就是他要对虫潮的异样刨根究底的时候。”
“到时候你就麻烦了。”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他不再追查那件事，还能把你弟弟放出来，让你们一家人团聚，你还想死么？”
达斯不知道沃克将军想说什么，但他确实为将军所描述的后果感到迟疑。
确实是这样的，就算到时候真相大白，维诺知道了是他父亲安排了这场阴谋，但那是他的父亲，维诺总不能弑父吧。
到时候所有的怒火和矛头都会指向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
达斯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试探着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沃克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慈祥的长辈，他问道，像是带着怜悯的君王在问他手下奄奄一息的奴隶：“你现在还想死么？”
“请将军教我。”达斯嗓音干涩地开口。
他明知道继续听从沃克将军的话就是选择继续背叛维诺少将，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
瞒过去了，所有人都可以安稳生活；被发现了，他就彻底完了。
沃克将军笑出来，“好孩子，我就知道你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样，我来教你……”
“梦魇里的罪犯都是重刑犯，可以因为乱斗死在里面，但不可以越狱。他们若是逃走一两个……典狱长是要负全责把逃犯追回来的。”
沃克将军声音含笑，“宇宙这么大，这一追，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自从上一任典狱长被罪犯聚众杀害，M3星梦魇星狱的典狱长，是维诺在代职。
能进梦魇的罪犯，无不是耗费大量人力和武力才把人抓进来，这种人被抓过一次，一旦再次逃脱，只会比滑手的泥鳅还要滑溜，进了宇宙就很难再抓住了。
而维诺的精力就会大量耗费在这里，没有空再去管以前虫潮的事。
时间长了，证据也就慢慢没了，当初没有找回来的机甲残骸，以后更找不回来。
到时候，谁都不会再因为虫潮那件事受二次伤害了。
至于那些轻易就能掀起腥风血雨的逃犯……
达斯的眼神闪了闪，迟疑在他面上闪过一瞬，就再寻不到。忽略心底隐隐的不安，达斯想，他给了那些逃犯第二次生命，说不定他们就会重新做人，不再威胁社会呢。
他在面对这种生死决定的时候，反应总是很快的。
他确信，这次，他没有做错选择。
虫潮失控那件事，是该被众人遗忘了。
达斯的声音仿佛找回了主心骨，变得有力起来，“我知道了，多谢将军提点。至于我弟弟……”
塞维尔&#183;沃克在光屏另一头无声微笑，湛蓝的眼底是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别担心，你弟弟会过的不错的，等维诺开始去追捕犯人，我就把你从第三军团调出来，那个时候再把你弟弟从罗伊那里要过来，你就能带着家人一起离开帝星，去一个你们喜欢的星球过无人打扰的新生活了。”
“我相信，你能带着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伊恩，再等等，哥哥马上就能带你走了。
达斯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
送凌冽辰和他家人鱼走后，维诺回到人鱼室，挽起裤腿坐在池边，唇角隐隐挂着笑意，挑眉问早已等在旁边的银发人鱼：“宝贝干嘛一直臭着脸？”
“他贴你，你摸他，冲他笑，”斯塔利板着脸，双手熟练的环住青年的腰身，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最多的内容，“当我面。”
短短十二个字，精炼且全面的概括了刚才在池内发生的事。
光听字面意思，如果维诺不是当事人，都要骂自己大渣男了。
人鱼一副被老公当面劈腿的小表情，但腰间的手可没松开的意思，一副霸道的要牢牢占据根据地的样子。
黑发青年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才不信斯塔利不知道凌糖根本没有单纯的亲近以外的意思。除了这条人鱼，谁会天天抱住自己就舌吻啊？
还笑？人鱼眯起眼睛，双手按在青年双腿两侧，手臂一撑，就把自己的身躯从池内举起，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将自己贴到维诺脸前。
维诺一惊，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后一仰，就被跟着倒下来的人鱼压倒在地。
后脑着地前，被一只大手拖住，轻轻把他放平在地面，然后带着雪山松柏的潮湿气息就漫上鼻尖。
单手撑地的人鱼将自己的上半身压在了青年身上，半截尾巴垂在池子里，放松地轻轻摇晃。
“呜……”人鱼把头埋进黑发青年颈窝，搂着青年的腰身，一边猛吸维诺身上舒适的精神力量，一边猛兽撒娇似的对着主人诉说自己的委屈，“维诺对别的人鱼笑，斯塔利心里难受。”
好家伙，还要跟一条幼稚园水平的人鱼吃醋。
眼前是天窗外的星空，维诺随手调暗灯光，于是窗外黑色天幕上的星辰开始展现出它们灿烂的模样。
他摸着人鱼丝滑的银发，眼中映入漫天星光，笑着说道：“你是西湖醋鱼么？”又酸又甜那种。
“？”人鱼微微歪头，金眸里闪过真实的迷惑。
那是什么？
谭遇从不知道有“西湖”这么个湖，自然不知道什么西湖醋鱼。
青年好像知道人鱼的疑惑，随口解答：“是好吃的。”
“跟斯塔利差不多好吃。”
那是一句夸奖么，人鱼暗自琢磨，虽然不是很懂，但不妨碍他会用活学活用，然后抬起脸亲了一口维诺唇角，眸中含笑：“维诺更好吃，比醋鱼还好吃。”
维诺：“……”倒也不必如此夸奖。

第86章 这是他曾经的机甲
两天后。
维诺早上一到办公室，还没关门，就听见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走动声，军靴的硬质胶跟踩在地面，咯噔咯噔地往办公室方向传来。
他扭头看去，就见缓缓关闭的自动门之间，出现了通信技术部部长，杨森的脸。
此时杨森中尉那张娃娃脸上全然没有往日阳光的笑容，而是皱着眉，露出焦急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没等维诺去按遥控再把自动门打开，就见杨森中尉两手直接插入即将合拢的门缝中间，试图往外扒门。
“松手！”维诺立马皱眉，迅速低头操控门窗控制器，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于是自动门停住合拢的趋势，再次缓缓向外打开。
虽然杨森没伤着，维诺还是有点生气，“有什么事那么着急，按个门铃就能进来的事非得拿手去扒，不想要手了是么？”
他自己的肢体没了一部分，就格外看不得别人不珍惜身体。
杨森眼内血丝通红，泛着一层水光，像是狠狠哭过，他快步走到维诺面前，也顾不上说敬语了，一把抓住维诺的手腕，拉着人就走，“少将！你快跟我过来一下！我艹我发现那个瘪犊子了！”
这么生气啊，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杨森在他面前爆粗口。
维诺一怔，双腿下意识迈了起来，跟上杨森的步伐。
走在他身前的年轻军官比自己还矮半头，在维诺的记忆力，杨森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充满活力，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坏心眼，还会记点小仇，总的来说像只快乐的小狐狸。
他还没见过杨森气成这样的时候，连表情管理都懒得做了，看样子似乎是几宿没睡好觉，往日柔顺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来没少薅头发。
维诺也不问杨森发现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
这次跟着杨森一起来，不过是为了让心底那个答案尘埃落定。
两人一路往杨森的个人工作室走去，路上遇见官兵向他俩打招呼，维诺还有心情淡定的冲人点点头，拉着他疾走的中尉却像没看见一样，理都没理周围的人。
俩人一阵风似的过去，看得旁边向他们驻足行礼的官兵一阵懵逼，相互之间低声交流。
“怎么了，我头一次见杨部长比少将看着还吓人，瞪人怪可怕的。”
“少将不吓人啊，刚才他还冲我点头了，部长最近几天都挺暴躁的，可能又遇到什么技术问题了吧。”
“懂了，这么说来杨部长身为技术员，头发还那么浓密，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嗨，这也是仗着年轻，再过十年你再看……我小叔叔比我大十二岁，也是通信部的技术员，现在除了必要生活用品外的开销，就是买假发的钱。”
“好惨……这么一说，我们还是对杨部长多一些理解吧。”
……
杨森并不知道身后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在咒他英年早秃，否则就算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他也得折回去把两人的军号记下来，日后寻仇。
现在他急着给维诺看自己确定下来的结果。其实昨晚就出来结果了，但他不敢相信，于是熬了一夜再次确认了两遍数据处理过程。
当初杨森升职成通讯技术部的部长，就向维诺特别申请了一间办公室，用以改造成自己的数据工作室，还磨着维诺帮他向军部申请了几台帝国顶级的智脑计算机和数据分析器。
顶级智脑计算机总共按照相同的数据处理路径搜寻了三遍，结果都是相同的。
这下再也由不得杨森不信了。
两人坐着电梯到了地下室楼层。
这里一般分房间存放着需要避光或者低温储存的材料器械，军团的人一般不在这一层办公，顶灯的亮度并不高，照得空旷的地下楼层有些诡秘。
啪嗒，啪嗒，没有人说话，两人的脚步声顺着长长的走道传得很远。
杨森的办公室就在尽头。
到了门口，杨森按下指纹，门锁自动打开。
明亮的光线从缓缓滑开门缝内泄出，在昏暗的地板上照出一道慢慢变宽的光带。地板瞬间反射出原本的金属材质光泽来。
两人踏进屋内，维诺被突然亮堂起来的环境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杨森放开了维诺的手腕，面朝一个方向，呼吸沉重。
室内面积很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种型号的计算机，屋内最中间放着那台维诺跟军部要求了一个月才批下来的巨大智脑计算机，脚下的粗壮的黑线连接到旁边一些他都看不太懂的带着显示屏的机器上。
当初维诺把这间屋子的使用权给杨森后，他就没来看过，没想到这里被杨森弄成了计算机的窝似的。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维诺问他。
“给您看个东西。”杨森说，然后走向一个墙角，开始拉一块金属板。
墙角那里原先有一块空间被银色的金属板隔开几平米的空间，看不清后面的东西是什么。
维诺心脏突地跳了一下，他忍不住也跟了上去。
等他走到跟前，金属板被缓缓拉开了。
板子后面的东西映入眼帘的一刹那，维诺的瞳孔猛地缩紧又放大，眼眶睁大，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
那地上，赫然站着一具残破的黑色机甲，有些纤细，却如一把折断的剑，带着即使破损也无可匹敌的锋利。
它浑身肮脏污浊，沾满虫族干涸的血液，仔细看还能看到破损处夹杂的虫兽破碎的硬壳。
那机甲损伤惨重，从胸口前方被砍出巨大裂痕，从外面看都能看见里面黑褐色的驾驶座椅，整架机甲看上去快要被砍成两半，却依然能站里在那里，沉默无声的发出肃杀般的震慑。
维诺伸出手，轻轻抚上黑色机甲的手臂。那里曾经光滑的金属表面，如今变得坑坑洼洼，翘起金属毛边，硬硬地戳着维诺的指腹。
不疼，但足以让他心酸。
这是他曾经的机甲。
这就是那架，本来应该和他、和他的战友们一同葬身星海的机甲。所有有关这架机甲、有关战友、有关共同训练生死与共的记忆片段，像是从脑海中深处的一个匣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又一个，鲜明而深刻。
他从未忘记过往。
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归属感突然降临在他的心间，告诉他，那就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这架战损的机甲一般，少年英气化作锐剑血战，伤痕累累归来依旧不屈。
就算曾经失去了记忆，他也无法否认，曾经的维诺就是他。
维诺放下手，扭头看向眼内又冒出一层水光的中尉，“怎么找到的？”
杨森抬手摸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第八军团的人拉过来的。少将，你知道这架机甲怎么在他们那里么？”
“因为当初是第八军团的人去清理战场，恰好看见了这台机甲，他们把它拉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自己军团的将军也失踪了，一时间就没给我们，这次过来交流训练，才顺便带着机甲过来。”
“这些都不重要，第八军团的过来的那个队长跟我说，可以查查机甲内部数据信息，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杨森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我就顺手查了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个瘪犊子来。”
“驾驶舱虽然从前面被敲破了，但很幸运的是驾驶台没怎么损坏，我把机甲信息处理器的芯片拆出来用智脑追索了一下数据流，您猜我发现什么了？”
中尉永远都在微笑的眸子里闪着浓浓烈火，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都不给维诺插话的时间，“这架机甲被修改过求救信号指向对象。”
维诺微微皱眉，就算他不懂专业术语，单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也能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求救信号对象被人为篡改了？改成谁了？”维诺追问。
杨森闭了闭眼，“改成第八军团的谭将军和他的养父谭元帅了。”
维诺：“……？”这俩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么？以前只在全军会议上远远见过一面，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交集好吧？
把他的求救对象改成那两位，就是不想让他获救么？
不对。
黑发少将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他就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按照他从医院醒来后，从外界获得的信息看来，他后来是被第八军团救回来的，既然他当时的求援信号没有发给自己的军团，那就是发给第八军团的将军和谭元帅了。
他记得在他昏迷前，看见有友军赶来支援的……
所以，那是第八军的人赶来的么？
而他被救下醒来后，外界说法都是——谭元帅确认死亡，谭将军失踪。
他当时刚醒来时揣测谁陷害他，自己琢磨出个结果：没人故意对付他这个不讨人喜又毫无威胁性的小人物，自己只是被殃及池鱼，刚好撞进了大人物之间的勾心斗角的实操现场，被炮灰了。
好家伙，现在才知道，原来不光是自己倒霉撞进了虫潮，自己竟然也是这一连串阴谋中的一颗棋子！
据说那天元帅和谭将军刚好路过边境星附近，如果他们当时没有理会自己的求援，说不定他们就不用死。
黑发少将的面容冷了下来，封冰的眼底冒出幽幽黑焰，他低声问杨森：“能查出来谁篡改程序的么。”
他讨厌别人设计他，但更恨的，是这种利用他去陷害对自己怀抱善意的人的事。
能篡改他机甲程序的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肯定是军团内部核心的人。
“是达斯。”杨森气愤的劲头终于过了，他苍白地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他做好了维诺说不相信，然后自己给他再三解释的准备。
因为昨晚他头一次看见结果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维诺看着机甲上狰狞的伤口，轻轻道：“是么。”
“我知道了。”
竟是没有丝毫质疑。

第87章 去英灵碑前处决好了
如果知道是达斯把他机甲内的求援信号给改了，那他就明白了。
维诺脑中所有的碎片信息，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连成了串，将事情的原貌还原了大半。
达斯作为渣爹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利用军团对他的信任在战友的机甲上动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引来大批量虫兽，再利用维诺被修改了指向路径的求救信号，从而谋杀刚好路过边缘星的谭元帅父子。
如果计划成功……维诺黑眸轻闪，想起了原文中被隐藏在表面无脑剧情之下的暗涌。
在原文中没有明写的暗线剧情里，章涂的机甲被达斯放入王虫卵一类可以吸引虫潮攻击的东西，在维诺他们去往虫潮必经路上的时候爆开，开始将大批虫兽吸引过来。
而达斯在那一群小型虫潮路过边境星的那天突然身体不适，没有和维诺他们一起去，免去了自己的性命之灾。
等维诺带领着一队人赶到的时候，就遇到了以他们的武力配置完全抵挡不了的虫潮，情急之下维诺开始发求援信号。
这种定向求援信号只会发给两个人，谭元帅和谭将军，他们两个当日的行程刚好路过边境星，当然会赶过来帮忙，但他们身边也不会有太强的武力配置，只能从莫桑星调武力支援。
等到第八星的支援赶到，维诺一队人和谭元帅父子俩基本就交代在虫潮里了，但第八军团的支援队足以对抗剩余的虫兽，于是虫潮得以被控制在边境星外，被护在里面的居住星安全无恙。
除了两个“应该死”的人和十几个“死不死都不重要”的人“英勇牺牲”外，帝国没有受到更多的损失。
然后第三军少将一职空缺出来，第八军将军一职空缺出来，最重要的是，帝国中立派代表人物的倒下，让保皇党和反皇党的斗争彻底打响。
在这个大背景下，原文男主尼克勒斯蹭着异母哥哥维诺的军功，一跃成了第三军的掌权人，联合着沃克将军麾下的第一军团吞并了无主的第八军团，将皇帝手下的直属军团掌握在手中，极大程度的削弱了皇帝的兵权。
然后主角父子俩一步步扩大权势，直到最后主角夺取了帝国的最高权柄，成为书中的“人生赢家”。
那条隐藏的暗线原来是这样。
维诺本来还想着要留着达斯这条小鱼钓大鱼，现在也没心思钓后面的大鱼了。
幕后的人想争夺皇位，他既不想参与、也没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是达斯和渣爹一手促成了十几人的死亡，这就够了。
好了，都弄清楚了，可以开始宰叛徒了。
维诺深深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残破机甲，转身就走。
……
杨森看着丝毫没有惊怒，反倒沉默了片刻就要走的维诺，有些着急地追上去两步，“少将！您难道不生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维诺背对着他停住脚步，微微偏头，低声道：“没必要生气，也没必要去了解他背叛的原因。”
“那什么是有必要的！难道就让我们的人白死了么！”杨森红着眼睛低吼出声，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紧绷，恨不得那个叛徒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揍上一顿，“难道您就打算当无事发生么？！”
杨森稍稍平静下来一些，挺直身板请示道：“我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牵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还会牵扯上您父亲，如果您嫌麻烦不打算管的话，我会上报军部的司法处，这件事由我来独自处理！请您批准！”
听着身后的军官倒豆子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一筐话，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了，维诺叹了口气，抬手按按额头。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急脾气。
他转过身走到中尉身前，抬手揉了揉杨森的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批什么批，我还没死呢，这事儿轮不到你来管。”
“不用报给司法处，他们处理事情太慢了。”
杨森头顶着少将的手，觉得心里被火焚得麻木的地方，终于歇了火，一颗心被温柔的手托住，缓过劲儿来后开始钝钝发疼。
他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迟疑地看着少将，“那……？”
“直接带人去英灵碑前处决好了。”
维诺轻飘飘的说着，好像绕过军部的司法处、私自处决一名军中官兵是一件多么不足为道的小事。
黑发少将勾起了一个冰凉的笑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嗜血的疯狂，就像他那架立在墙边，浴血归来后仍旧杀气不减的机甲。
他可能醒来后被前世平安年代的记忆和性格影响多了，总觉得要遵守规矩，没有证据就不能给人定罪，有了证据后不走正规流程就不能随意处置别人。
如果这事儿真递到司法部，等司法部高层的两个党派先博弈一番，查清真相后，好几个月都得过去了。
达斯还能在看守所里舒舒服服的蹲几个月。
凭什么？
就算最后司法部按照正常的流程，给达斯定了罪，这种谋杀帝国元帅罪最多让达斯被流放去星狱——大概率还是M3星的梦魇星狱。
维诺并不想让自己的驻星再迎接这种人一遍，就算他是去蹲监狱的。
至于司法处，想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顶多他们事后会下处罚——就好像谁他妈在乎一样。
大不了带着斯塔利去投奔联邦。他自己会开机甲，能打猎，有种花家的传统厨艺技能，去联邦某个小星球上当个厨子也能养活人鱼。
宇宙那么大，他并不是非得呆在一片臭地里恶心自己。
杨森不愧是维诺从军校里担保出来的兵，从前就仗着自己有本事莽到了军部门脸上，后来入了第三军团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依然有一股狂气。
看着面前毫不在意的打算违反军规的少将，他睁大了眼，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迫不及待的笑容。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维诺少将够男人！
……
也就是很快的事，当天下午，被维诺一个视讯通话叫回来的达斯就把飞行器停在帝星第三军团部队的停机坪了。
维诺在通讯很自然地跟达斯聊了几句工作，然后说由于他最近专注于复健，军团里的事项就都交给凌少将处理了，凌少将每天忙不可开交，想要找个人帮忙，刚好达斯以前就一直在他身边帮维诺处理一些军务文件，就想着把他调回来帮凌少将。
达斯说没问题。
他在通讯里跟维诺认罪，说他去之前星狱里犯人间的乱斗，破开了星狱里一处薄脆的岩壁，导致死了两人，还跑了五个人，现在他已经组织了一队人来对星狱内外进行大面积搜索。
达斯有点慌，因为他一开始想的是放两个人，结果谁知道中途出了什么篓子，一跑就跑了五个！
维诺在心里骂爹。
他一听就知道，这是忙着给他找活干，生怕他有时间查以前的事呢。
但他表面还是丝毫未显，只皱着眉让达斯先回来帮凌少将，并表示他会额外增加人手去看守星狱，另派一队人去追查逃跑的囚犯，然后匆匆结束了视讯。
副官看维诺真的要派人去追踪囚犯，便知道少将短时间是不会再把视线关注到前几月的事上了，才放下忐忑的心。
于是达斯就被维诺叫回来了。
他丝毫没有怀疑。
等到飞行器停稳，达斯打开舱门，踏上地面，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飞行器被围住了。
停机坪三面都是高层建筑，足有十几层高，此时三栋楼里从一层到五层，窗口处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衣军装人，端着粒子木仓，木仓口对准了他。
蓝色的瞄准光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达斯认了出来，那是他们第三军团的人。
他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眼熟的面孔，有的是他的朋友，两周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那些熟人脸上没了往常的轻松和笑意，而是紧绷的愤怒感。
一队黑衣军装的官兵们端着枪快步跑过来，将他的飞行器团团围住。
从不远处的楼里，达斯看见了他的少将，缓缓走来。
黑发少将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消瘦，但他走起路来的时候，自带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场，一步步像是踩在人的心上，让人不敢小觑。
心中的惊惧在看见自己被重兵围守的时候一闪而过，达斯从看见维诺的那一刻起，就平静下来。
终于来了。
真正到了尘埃落定、事情暴露的时候，达斯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他早该知道的，少将一点也不傻，要是他那么容易被自己那点手段转移视线、被蒙骗过去，那维诺估计早就活不到这时候了。
包围他的人中，其中的队长站出来，把手里的木仓递给旁边的人，带着一身煞气朝达斯走来。
达斯站在原地颤了颤眼睫，没有躲闪。
也许他会得到狠狠一拳。
不管是什么样的对待，那都是他应得的，他想。
兰伯特抬手就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达斯的双臂，把他双臂背到身后，掏出手铐铐住，连句话也不屑和他说。
“嘶——”被突然卸掉双臂，达斯晃了晃身体，差点没站稳。
他疼得脸发白，苦笑着跟兰伯特说：“你下手还是那么狠。”
高大的队长冷硬着脸，目光低斜瞥了一眼达斯，低声里带着懒得掩饰的厌恶。
“对待你这种叛徒，直接拧断你脖子都不算狠。”
达斯收了笑容，微低下头，面色苍白地抿唇。
即使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被曾经的同伴和友人这样对待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些许难过。
维诺走到了达斯面前，站定。
达斯看到了眼前站定的军靴，低下的棕发头颅慢慢抬起。
一张苍白而情绪复杂的面孔展露在维诺面前。
达斯蠕动唇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安静下来。
“没什么想说的了？”
维诺挑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缓缓落在停机坪上的军用运输舰，舰船驱动器喷发出来的气流在地上打着旋，将坪面的落叶吹起。
少将的黑发被风掀起，他抬手向身后招了招。
“都跟上，这么久了，也该去英灵碑纪念一下战友了。”
身后，四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怒火、带着愤恨、带着痛快和畅意，快要把达斯震得站不住。
“是！”

第88章 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维诺也不管招摇不招摇，除了在军部留下一些必备的人手，他直接让人开着一军用运输舰，带着其余的大部分士兵都去帝国英灵碑纪念广场了。
帝星这边的士兵只占第三军团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手，其余大部队都在驻星上，为帝国驻守边境。
所以开一艘运输舰就够了。
隔了这么久才抓到的贼，可不得在弟兄的坟头告知一声。
纪念广场极大，能装得下上万人，除了来这里吊唁的烈士眷属，平时来这里的人并不多。
几艘漆黑的舰船排列森严地从广场上方缓慢驶过，进入停机场，惹得广场上为数不多的人驻足观看。
有个抱着白玫瑰的年轻男孩抬头看了看头顶上远去的舰船，忍不住拿起光脑将那几艘飞舰拍摄下来。
“#墓园广场偶遇第三军团的飞舰#【短视频】”
帖子下很快有人顶起来。
“楼主怎么知道是第三军团的？”
“楼上没仔细看视频么，船尾上有每个军团的所属标识啊，第三军团的军徽就是玫瑰与枪。”
“视频有点抖，一楼看不清也正常。”
“玫瑰与枪？哪种玫瑰？红玫瑰么？我知道每个军团都有不同的军徽，基本都是一种花和武器的组合，但还真没在意过他们的军徽里的花是什么花，毕竟军团和军人离我的生活有点远哈哈。”
“不是红玫瑰，是黑玫瑰。顺便科普个小知识，虽然我们的星系叫玫瑰星系，但第三军团是唯一一个用玫瑰做军徽的。”
“无语了，军团离你的生活并不远好么，虽然你感觉不到，但虫兽没冲到你面前来啃你家桌子，已经是军人最大的存在感了。”
“如果是第三军团的话，他们大张旗鼓的来纪念碑广场干什么？我记得他们挺低调的，第三军的维诺少将和别的军团少将比起来，都没什么存在感。除了他被全网嘲的时候。”
“楼上脑袋挺轻的吧，这根维诺少将存在感低有什么关系？你忘了前几个月第三军团牺牲了十多个人么？他们估计这时候来集体悼念了。”
“默哀三分钟。”
“默哀。”
……
广场上的人并不多，在看见这一大片蜂拥而出的黑衣军装的军人后，大部分人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提前走了，只有少数几个还站在英灵碑前，或蹲或站，默默地在心里和碑上那个冰冷烫金的名字交谈。
维诺并没有让人去驱逐他们。
英灵碑纪念广场听上去似乎只有一座英灵碑，但实际上，这里林林总总立了二十几座高低不同、样式不同的纪念碑，每一座碑上都印刻着小小的名字，用烫金固定住痕迹，保持名字经久不变。
说是纪念广场，本质上这是一座从帝国建国初期就立起来的墓园。
经过了后续的不断修缮，才变成如今这般规模。
维诺带着人到了他们第三军团牺牲的人所在的纪念碑前。
这是一座冷冰冰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高大六棱柱，柱体上从上往下印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维诺所面对的那一面，名字只刻到了他肩膀的位置，下面还有大片的留白空间，等待后续名字的填补。
一名作战队队长用枪顶着达斯的后背，把人推到纪念碑前，用枪口狠狠戳了一下这个叛徒的后背。
“不跟他们打个招呼么？”
达斯被推得一趔趄，堪堪站稳，他低眼看着碑面上最后几个熟悉的名字，没有吭声。
在宇宙中死去的战士们连尸体都很难找回，能留下带回给战死将士的亲人的，只有他们在营地里的一些个人用品。
甚至一些人连亲人都没有，他们从帝国福利机构出来，还没来得及组建家庭，牺牲后，留在世间的便只有这座冰冷丰碑上的一个符号，代表着他们曾来过世间，为帝国奉献出了生命。
维诺看了他一眼，面向周围围站在纪念碑前，狠狠瞪着背手而站的达斯，恨不得从他身上生生咬下块肉来的士兵们，提高了音量，丹田用力，让站在后方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三军团的人从来不怕死，我们怕的是不明不白的牺牲，是浪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我不知道在五个月前，军团内一支作战小队全队壮烈牺牲后，有多少人来这里看过他们。”
“我知道这里很多人都和他们相熟，有过命的交情。”
维诺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个个红了眼，继续道：“但我没有来这里悼念过他们——因为我认为，我没有资格来。”
“在彻底查出当时那场变故的原因、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之前，我没有资格前来再次打扰他们。”
“所以我一直没有来。”
有些心肠软的士兵这会儿忍不住抬起手来，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今天我带着大家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资格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嗓音里染上痛心的失望，“没有什么虫族异动，也不是我们第三军准备不周、应对失职，有的只是一个利用我们的信任，对我们背后捅刀的背叛者！他在章涂的机甲里放了诱虫物、篡改了作战机甲中的求援程序，让我们的援兵没法知道我们需要增援，生生耗死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说到最后，维诺沙哑的声音里染上了微微的哭腔。
广场上风很大，落叶随着秋风凌乱地在地上打卷，天气暗沉沉的，无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低着头的达斯一直站在碑前，一声不吭，好像聋了一般。
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背叛者死！”
队伍里开始有人零零散散地爆喝出声，后来这声音逐渐凝结起来，像是汩汩溪流汇聚成汹涌的江湖浪潮，高高的在空气中掀起浪墙，声音震耳欲聋。
“背叛者死！背叛者死！！背叛者死！！！”
达斯苍白着脸，他这才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寒冷。
连心脏里都又疼又紧地缩在一起，被埋入了坚冰中。
黑发的年轻少将抬起右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整个广场瞬间无声。
旁边围观的几个普通民众，也安静地看着这边。
他们都是死亡军人的眷属，当然知道军中最恨的，就是奸细叛徒。
维诺侧过脸，冷声问从刚才起就好像死了一般的达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低着头的青年低声艰涩地想要做最后的辩解，“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个东西会诱虫……对不起，少将。”
有靠前的士兵听到了这句话，立马炸了，“呸！解释你爹呢！难道知道了你就不会选择背叛么！”
达斯抿了抿唇，又不说话了。
“这跟你知不知道那件东西的作用没有关系，”维诺摇了摇头，终于把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跟在我身边有几年了，不管你有什么难处，这几年里，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向我寻求帮助，可以和我坦白，但你都没有，每一次，你都选择了背叛我。”
“你在我们的机架上动手脚，我醒来后你还要继续骗我，甚至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你还放走了星狱的犯人。”
“你有对不起我么？”维诺盯着他，像是要透过这张此时看起来落寞难过的脸，看透他的心。
“你对不起的是你的家族，从今往后，只要我在第三军团，团内不会再招收任何乌列尔家族的成员，这个家族的成员从今往后都会背负着背叛者的名声。”
“你对不起的是你的家人，你选择了让他们以你为耻。”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给你自己染上了除不掉的污名，死后连英灵碑都没资格上，你的亲人想缅怀你都没处去。”
不知道是那一句话戳动了达斯，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痛苦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下他的眼眶，“对不起，对不起，少将……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我要救我弟弟……”
“我试着找过公安系统，找过司法机构，但都被主家和沃克将军压下来了，他们权势大的真的就是了不起啊！我弟弟在主家手里已经被折磨十年了，那就是一颗按着我的头让我卖命的棋子啊！”
他呜咽着把头抵在英灵碑前，浑身颤抖，自不成句，“我不是……没寻求过帮助……但没人，没人帮我啊！”
他哭得像一条绝望的狗，泪水在他脚下溅出斑斑点点的印记。
维诺并没有被感动，他问：“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害了十几条命么？”
“达斯，你有向我寻求过帮助么？你有向第三军的将军寻求过帮助么？”
“但凡你向我们求助过一次，你弟弟早就从主家出来了。将军面冷心软，你跟他说一句，他就能让人开着轰炸舰去救你弟弟。”
“可我能进入第三军，就是因为我已经向沃克将军卖命了啊！如果我不听从，他随便说一句，我弟弟就要遭罪了！伊恩已经过得很苦了，他不能再受苦了！”
维诺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自己选择了给人做狗，就不能怪别人不把你当人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那不是你选择背叛的原因。”
“你只是不愿意牺牲自己罢了，想借着别人的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说你弟弟被囚禁十年，这十年里你断手断脚了么？没有权势但你好歹有一架机甲！你有开轰炸舰的权限！你不会用武力把你弟弟抢出来么？哪怕一炮轰了你那个主家，把你弟弟轰死在里面，他都感谢你没让他受更多的折磨！”
“你真的是想救他么！”
达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不断流泪摇头，想要抗拒这些言论。
只是他恐惧的发现，少将的话好像有些道理，这直接动摇了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
“我不想跟你做过多解释了，”维诺叹了口气，抬手举起粒子枪，对准达斯的太阳穴，“你去和那些死去的战友们解释吧，听听他们怎么说。”
达斯跪在地上仓惶开口，泪眼朦胧的祈求维诺，“等等……少将，等等！我还有话！”
维诺沉默的看着他。
“这个，这个，”达斯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口袋，“我口袋里，有，有个给弟弟的礼物，麻烦少将帮我给他吧。”
“是我太无能了，也怪我生在分家，不能救弟弟出来，”达斯哽咽着，“之后他是死是活，就不麻烦少将了，但请您，把这个给他吧。”
“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第89章 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
“你看，就连死前，你还在做这种没有用的事情。”
维诺摇了摇头，脸色如霜般冷漠，指尖用力，扣动扳机之前，他漠然地拒绝了这个奸细死前的请求。
“我不会管的。”他眼睁睁看着达斯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破灭，染上不可置信的惶恐，“你弟弟跟我有什么关系？”
哭得满脸狼藉的达斯拖着使不上力的胳膊，急切地想要抓住维诺的衣角，然而关节处的刺痛让他始终抬不起手来。
他踉跄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歪了歪，挪动着身体朝向维诺的方向，他嘶喊嚎哭着不断弯腰，额头砰砰磕在地上，很快把地面染上一小片血迹。
“不……求您，求求你！维诺！少将！帮帮我！”
“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对不起那些人，但我弟弟是无辜的啊！求求你……”
他终于开始选择向正确的人求助。
阴暗的天幕下，男人跪在地上嚎啕痛哭，祈求一个给弟弟的生的机会，而站在他对面的黑发男人看起来无动于衷，面色反而更冷了。
周围站了一大圈黑衣军人，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个不断磕头的人，各自内心复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他选择当叛徒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日后被人抓出来当众处刑的心理准备。
没人站出来开口为他说话。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看起来是如此的凄惨与不近人情，甚至有个年轻的男人别过头去，面露不忍。
维诺举着枪的右臂缓缓下沉，拜达斯所赐，这根金属义肢确实很稳，稳到不会暴露维诺内心最后那点对生命的怜悯。
达斯看见维诺的动作，内心又燃起一点点希望，他停下不断磕头的动作，将头扬起，认命一般将自己完全像维诺敞开，脸上甚至出现一抹希冀的微笑，迎接即将属于他的结局。
他知道维诺的，面冷心软，既然维诺现在要杀他，那就说明，伊恩有救了。
枪口稳稳地，对准跪在地上的人的眉心。
黑发少将垂下眼睫，俯视这个曾经他单方面认为的朋友，漠然开口。
“你弟弟无辜，你的战友就不无辜么。”
“你弟弟遭受的十年罪苦，有一半要归功在你头上，现在你说想救他？不觉得讽刺么。”
“达斯，我不会帮你，没人会帮你救你弟弟。”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情绪也不激烈，声调淡淡的，像是往日和达斯打招呼一般。
夺走了达斯最后的期望。
“不——！求你——！”
维诺看着达斯眼中最后的光芒破碎，痛苦、无法置信、悔恨，让那张脸扭曲起来，他不再有耐心，利落地扣动扳机。
“砰——！”
在最后的一瞬间，达斯终于后悔到绝望，恨不得回到当初掐死那个打算做奸细的自己——他的死亡，竟然连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以为自己忍辱负重了的这十年，所有做的不过是一场无用功而已。
究竟是为什么啊……
闷闷的声响爆开，粒子光束在瞬间穿透了人体脆弱的头颅，达斯保持着面色痛苦、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模样，顿在原地片刻，然后颓然倒下，胳膊扭曲成奇怪的弧度，毫无形象体面可言地瘫在地上。
冰冷的丰碑下，叛徒的鲜血缓缓流淌，祭奠着碑中的英灵。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愤怒终于有所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落寞。就算叛徒死了，那些人也永远回不来了。
随着身体的倒地，一个包着蓝色礼物纸的小盒子从达斯的衣兜滚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下，粘上一点鲜血后，摇摇晃晃的落稳。
维诺按下扳机后，没有再看倒下的人，他收起枪，面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提声说道。
“叛徒处决了，但我一点也没感到高兴。一个本应是我们信任的人、可以交托后背的人，背叛了我们。”
“我知道，往日我的情绪并不外露，也不会表现出我对战友的感情，”黑发少将额前的黑色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他隐隐变红的眼眶，黑眸隐约泛起水汽，“但那并不代表我不在意你们。”
“我知道身为守边的将士，战损是难免会有的，但我带出去作战的每一个人，我都想完整地把你们带回来，所以第三军团的战损率一直是全军最低的。”
“所以有自己人在背后捅刀的时候，我才这么生气！”
“我不希望我们第三军团今后再出现另一个达斯，有困难不向自己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们寻求帮助，反而去找外人！靠出卖自己的弟兄解决困难！”
“你们有任何困难，不管是经济紧张、家人有难、人际关系有问题，还是什么别的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找夏将军！我是你们的少将，不是一个只会对你们发号施令让你们送死的人，也是你们的兄弟！你们可以信任我！”
少将的声音随着情绪的激动，慢慢变得沙哑起来，声音充满痛苦。他在痛苦自己的军团中出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悲剧，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喊着请求他们，去信任他，不要轻易选择背叛。
第三军团围着少将的人群中，有的汉子刚才看达斯跪在地上哭喊都没动一根眉毛，现在突然抬起手，迅速抹了一把自己即将泪崩的眼眶。
没人笑话他，因为别人也在忙着忍泪。
这一刻，士兵们突然觉得，维诺少将和他们挨得很近，心灵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让他们明确的感受到少将冷淡表面下那颗柔软的心，和对他们的在乎和重视。
有人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粗声粗气地大喊出声，“我们不会做叛徒的！”
“不做叛徒！”
“不做叛徒！”开始有零散的附和声。
到最后，这群军人面向他们战友的英灵碑，在牺牲的战友的见证下，右手按在心口处，齐齐冲着站在碑前红了眼眶的少将，用心喊出了自己铁骨铮铮的诺言。
“不做叛徒！！！”
……
众人都走后，维诺留下了作战队队长兰伯特，绑达斯来的人。
维诺知道，兰伯特以前和达斯关系很好，是深夜一起喝酒打游戏聊人鱼、食堂里吃饭永远坐一起的那种，达斯的近战技巧还是兰伯特手把手带他练出来的。
发生这种事，兰伯特面上不显，内心应该也不好受。
“送他最后一程吧。”维诺排排兰伯特的肩。
此时的高大男人沉默地低着头，遮住自己微红的眼眶，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和维诺说还是在和自己说，“我和他在一起共事几年，我以为自己和他无话不谈，却没想到他始终没有信任过我哪怕一秒。”
“少将，也怪我太粗心大意，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几乎从来没说过自己弟弟，只有一次喝醉酒说漏了嘴，说他想弟弟了，等我后来再问他关于他弟弟的事，他就闭口不谈了。”
“我该早点意识到有问题的。”
维诺握拳捶在兰伯特胳膊上，轻斥他：“跟你没关系，就算你发现了，还是改变不了他从一开始就选择背叛的事实，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们军团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高大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哽咽，悔恨如烟雾般缠绕在他周身，无法解脱，他从齿缝间咬出意难平的字句来，“要是我能早点发现他不对劲，是不是就能避免那场悲剧了。”
维诺也一起沉默下来，他垂眼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别扭痛苦的姿势，喉间滚动，“人生没有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就去练你的新兵吧。”
“让他们更厉害一些，从战场上多回来一些，比在这里后悔已经发生的事要有意义。”
少讲的话如同一道清明的风，将围裹住兰伯特的浓重的悔恨感吹散。是了，比起将目光放在过去，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如专注当下，做一些可以切实改变未来的事。
“是，少将。”兰伯特微微低头，向少将致敬，然后走过去蹲下身，抱起地上失去温度、缓缓僵硬的身体，也不管旁边落下的蓝色盒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留下维诺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染血的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对着英灵碑面上最后十几个名字，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很坏，连在最后也要让他带着失望和痛苦去见你们？”
碑上的名字自然不会再回话，维诺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去猜想那些人会做出的反应。
“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的滥好心，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发作。”
“但我不想替你们原谅他。”
维诺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盒子，蓝色的礼物纸面上的鲜血已经被风吹干，在纸上留下一片发皱的红褐色斑块。
“至于他弟弟……如果他能自己从那个囚笼挣脱出来，那我就把这个盒子给他吧。”
求人不如求己，深渊这种东西，一旦有能力自己爬上来，就再也不怕掉下去了。
他不知道达斯说的“弟弟受了十年苦”是有多苦，如果那个弟弟承受不住现在所受的苦难，他早就自行了断了。
可他还活着，说明他还没有断了生的希望，且有忍耐的魄力。
这种人只要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根细细的绳索，他也会紧紧抓着，从深渊里爬上来。
而到那时候，有这种坚忍的心性在，任何苦难都难不倒他。
相对比之下，竟然是身为哥哥的达斯要更为胆小软弱一些。
可见人的心性，既能被环境塑造，也能被环境影响。
发黄的残叶被风吹着，飘落在地上微微干涸的血泊里，穿着军靴的黑发少将逐渐走远。
杀人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维诺走得潇洒，内心萧瑟。
妈的，估计回去又要面对军部纪委组的疾风暴雨了。

第90章 杀了就杀了，怕什么。
第三军团的人从纪念碑广场回去后，当天下午帝都郊区就下了一场倾盆暴雨，把纪念碑广场上的地砖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脏污。
一个人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最后的生命痕迹，猩红而刺目，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大自然的手轻轻抹去了。
宰了叛徒后军心可见的更稳定了，维诺也能看出来，军部里的官兵们对他比以往真切了许多，跟他打招呼时还会跟他聊一两句。
以前可没人敢跟他闲聊。
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估计没几天了，维诺想着，网上估计又要掀起一波骂他的腥风血雨了。
那天在纪念碑广场处决叛徒的时候，他没有去特意清场，一些还停留在广场上的人想要看到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当然，用光脑拍下视频传到星网上顺便对他评论几句，也很容易。
维诺经过在网上被嘲的几年经历后，他算是明白了，只要他在公共场合出个镜，必然会有人嘲他阴沉怪，学历低，年少叛逆离家出走，恨不得把他以前的经历都翻出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一番。
好像嘲他就是政治正确一样。
之前斯塔利毁容时期的视频流出，他就被嘲了一波，之后人鱼恢复了容貌，维诺没忍住又去看了一下，倒是发现网上的风口变了点味，在酸他有条漂亮人鱼。
只是这次，被人看到自己直接违背了帝国刑法，当众对军部的人实施死刑……好家伙，他都能想象得出整天闲的冒泡的网友们要怎么痛心疾首地在星网上出警，轮番指责他藐视帝国的律法了。
但他等了几天后，都没等来纪委组的人来指控他藐视军规、擅自处决在职军人——要知道，军官是不能私自处决下属军人的，哪怕那人真的犯了错，也得上报给司法处走正规的流程，避免军官滥用职权。
只是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四个月就过去了，维诺拿到达斯谋害军团利益的切实证据后，根本不想留他多活一天。
他原本就抱着“老子要杀贼，军规去他妈”的破罐破摔心态，心中一把横气打算直面纪委部的人，结果人家一直不上门找他麻烦，一颗心悠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地，反倒让维诺有点狐疑了。
以前没做错事，都有一帮人盯着他出错，要凭空给他扣黑帽子，现在怎么自己主动违反军规律法了，反倒没人来找他事了？
他登上星网的娱乐新闻版块随意往前翻看了这几天的新闻热点，发现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只有一个相关视频，是关于第三军团的飞舰开过纪念碑广场上空的。
其余内容丝毫没有涉及他。
维诺：这河里么？
网上被骂久了，他觉得他都患有PTSD症状了，不论出去干点什么，都觉得自己会被骂。
显然突然没人骂他，连提都没人提这件事，维诺甚至感觉有些不习惯。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除了第三军团的人外，旁观的处决现场的几个普通人，还真的没有在网上乱传这件事。他们本就是烈士眷属，完全理解这帮军人对叛徒的愤怒，即使有人看见达斯哭得惨烈心有不忍，也始终没有站出去阻止。
再加上当天下午一场大雨浇下，广场上的血迹都被冲刷干净，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掩盖过去了，以至于无人问津。
为了不给将军找麻烦，维诺回军部后就跟夏将军做了报备，说这次的事情是他的责任。
本以为将军会指责自己太过急躁，但夏铭钰只是抬起脸，冰粉色的眸子看了自己一眼，用一种稀疏平常的语气跟他说，“杀了就杀了，怕什么。那种叛徒早晚都得死。”
瞬间维诺就觉得轻松不少，有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上司，真的很让人有安全感。
维诺甚至大着胆子邀请了夏将军有时间的话和自己对练一次机甲近战，让他检验一下自己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因为凌少将已经不太够用了。
维诺现在的身体状况每次上机甲能操作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他就能把凌少将按地上至少两回，以至于凌冽辰瘫在地上不起来，叫嚣着说让他有本事去找夏将军对练，不要总逮着他一个小可怜**。
夏铭钰闻言看了看他，对他点点头说好，然后直接关掉办公屏，拿了帽子扣在头上，熟练地从胸口的衣袋抽出墨镜架在鼻梁上，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维诺看得一愣，这是要干嘛？
等到夏将军走到门口了，侧头看他一眼，冷淡地问他，“不是要去对练么。”
维诺：“……”我也没说现在就去啊。
以前看夏将军冷着脸，就下意识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除了必要的公务不太愿意接触人。所以维诺遇到什么问题，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很少去麻烦别人。
他跟第三军团的人说，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他，但自己却没有想过，原来只要他开口求助，将军就会帮他。
夏铭钰将军不爱出门是大家都知道的，一方面是性格原因，还有很大一方面，是他的身体原因。
那头干净的雪发和冰粉的眸子虽然好看，却是某种基因残缺症带来的副产品，在维诺的理解中，这类似于地球上的白化病。人体中缺少黑色素，皮肤对紫外线的抵抗能力很弱，所以无法长时间在阳光下存在，连那双眼睛都不能在常人所处的亮度环境内久留，不然会酸涩流泪。
所以夏铭钰在外界出现的时候，一般都带着防紫外线墨镜。
夏将军的办公室，也因此会是这种灯光昏暗的布置。
但夏将军一听要帮他复健，立刻就放下手头的工作要出门了，好像对处理公务已经厌烦，甚至不惜跑到光亮的室外，也要逃离工作一般。
心中忽然有某个角落，被柔软的东西贴了贴，于是一片冰冷坚硬的地方也被这股暖意软化了。
第一次面对将军的热心帮助，维诺有些无措，又觉得将军撇下工作就跑、不愿意多看一秒的样子有些好笑，忍不住微微弯唇，“好，谢谢将军。”
夏铭钰看着他，难得有些放松。
青年站在那里，背后亮度微弱的白光灯将他的身形温柔的勾勒出来，黑发黑眼，笑得干净，甚至有些柔软的样子。
看着他的时候，夏铭钰自己心里也会有放松的感觉。
没人知道，在当初提拔少将的时候，整个军团的竞选人有一百多人，他也就看维诺和凌冽辰还顺眼点，点名要这俩人继续留在团内任职少将一职。
因为他们比较干净，所以他对这俩人还算有耐心。
而他，最讨厌“脏”东西了——连多看一眼都嫌呼吸困难。
……
另一边，赛切尔&#183;沃克在暗示达斯下一步如何做后，就满意地暂时放下了维诺这边的事，忙于修复他的人际关系。
只要拖着维诺别去查虫潮那件事，他就是安全的，那位也是安全的。
不然真闹出来，他就是长十张嘴，都没法解释清为什么他能给达斯一颗王虫虫卵。
那种东西，除了他上面那几个真正的位高权贵的人，其他人可弄不来。真要深究起来，这种暗算谋害帝国元帅的罪名，就算皇帝会放过上面那位，也不会放过他。
总之会牵扯出一系列棘手的麻烦。
所以维诺最好被那帮囚犯溜着满宇宙跑，如果能一直回不来，那就更省事了。
夫妻俩提着拜访礼去见了不少往日和沃克将军交好的上层官员，他们清晰的感觉到，老朋友面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比以前淡了。
他们也知道，是维诺在那次宴会上胡攀乱咬把他们的脸面和形象给毁光了，但也只能心下暗恨，表面上每次和人提起维诺时，都是一副痛心惋惜的口吻，一副“被孩子污蔑伤透了心，但我毕竟是他的父母，不会怪他”的样子。
高层的军官都不傻。
大家以前就多少觉得有些怪异，沃克将军被称为“严父”，就是因为他总是用“想多锻炼大儿子”的说法，把军部遇到的一些没人想接的重难点任务都主动揽下推给维诺。
一个爱孩子的父亲，即使想锻炼他，也会选择软硬兼施的方法，而不是像沃克将军似的，一股脑把军部没人要的活都扔给儿子。
虽然沃克嘴上叫得亲，一口一个“我家大儿子”，但大家有脑子的都不傻，实际上沃克搞得像是想尽快透支大儿子的剩余价值似的，丝毫没有长辈怜惜子辈的感情。
高层们都夸赞沃克将军和他大儿子勇于承担的精神，因为有些任务他们都不想往自己的军团揽，沃克将军愿意揽下给维诺解决，那最好不过。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心疼，别人还会上赶着让自家孩子去受苦么？
因为揽下有些任务就和白白送自己手下的兵去送命一样。
比如有一次，一颗小行星脱离了原星系的引力场，从十几光年外的星系飘过来，悬浮在距离玫瑰星系三光年外的位置，并且还在不断向帝国靠近。
侦查飞行器传过来的画面显示，那行星居然是一颗被虫族占据的虫星，其上还有虫兽活动的痕迹。这个小行星似乎是刚被那支虫群占领没多久，地表上只来得及挖出一个巨大的虫巢，预计虫兽数量超过一万。
唯一的好消息是，虫族女王不在虫巢内，因为王虫——也就是雌虫产卵的速度一般是非常快的，三天就可以产下上万枚虫卵，只要七天，这些虫卵就能孵化，里面的小虫兽刚爬出来就可以咬断一个成年人的脖子。
没办法，种族优势。
真有一只王虫在的话，不过十天，这个星球就会被虫兽占满了。
军部立马下达命令，需要派出一个军团去剿灭虫巢。

第91章 欺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三大元帅和六个军团的将军以及他们的副官，整个帝国军方的首脑高层们，坐在会议室里商讨，这个任务要交给哪个军团执行。
第三军团的将军没来，因为某种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夏铭钰将军一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有人说，这位夏将军就跟个冰冻僵尸似的，整个人都没有人气儿。
第八军团的将军也没来，不过人家是陛下的直属军团，也没人敢指派谭遇去做什么。第八军团守在莫桑星上没少击杀靠近帝国边境的虫兽，真把第八军指派出去，大家还得掂量一下边境让谁守。
那时候谭元帅还在，他建议每个军团出一部分人，承担一个完整军团中的其中一个角色，军械后勤、技术通讯、武器装备维修、战略指挥、和作战冲锋等职能，当然，其中冲在最前面的作战队部分，可以多军团共同组成。
几位在坐的军团将军表示可以提供后勤物资，但都闭口不提让自己的军团承担剿灭虫巢的作战任务。
最后第一军团的沃克将军坐在椅子上，沉稳地开口了，他举荐他大儿子，也就是第三军团的维诺带队前去。
原本大厅里乱哄哄的指责推卸的声音，忽然就停了，大家面色各异地看着沃克将军，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沃克将军表示，他认为他儿子有对抗虫兽的丰富经验，维诺驻扎在遭遇虫兽最多的边境星这么久，从来没有一只虫兽能越过M3星的防护线的。
虽然他很想自己领兵前去，但第一军团常年驻守在星系内部的居住星，只例行派少部分人去边境辅助攻击，士兵们击杀虫兽的经验并没有第三军团的战士多。
所以，他愿意放下个人亲缘考虑，以帝国利益为重，同时也为了让维诺获得更多的对战经验，让儿子有更大的成长空间，请军部把任务交给维诺。
他为了支持儿子，会支援一批机甲攻击装备和能源块。
一席话说得漂亮又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当场的元帅和将军们一时都被震住了。
这一番话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但仔细想想，就不对味儿了。
在这些高层军官眼中，沃克将军这种急着送儿子去死的行为，还真是有点让人不好说他是想锻炼儿子，还是想急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些将军升上来，最爱惜的就是自己手下士兵的性命，最不珍惜的，当然是别人手下的兵了。这种正面和一万只虫兽刚的任务，有人愿意接盘更好。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的人连亲儿子的命都可以随意扔出去。
让人无法理解的不是沃克将军把明显需要人命和军械去填充的任务推给大儿子，而是他那种明明自己想推脱，却还要用一种冠冕堂皇的口吻，把最亲近的人推去送死，最后让自己落得个好名声的做法。
简直让人心里发冷。
最后是汉森老元帅率先鼓掌赞叹，嘉奖了沃克将军的这种为帝国奉献的精神。
其他人能怎么做，当然是跟着一起赞叹沃克将军大义、维诺少将年少有为了。
夸别人两句就能把烂摊子甩出去的事，谁都愿意做。
只有谭将军面露犹豫，劝说沃克将军再锻炼也不能直接让一个小辈去独自面对万头量级的虫巢，还是让其他几个军团也一起派些人共同攻击比较好。
沃克将军被人夸得心中得意，身板挺得笔直，一听有人给自己泼凉水，就算是元帅也不行。
他谦虚地笑着表示，自己的犬子不需要其他军团的人提供作战队队员的支援，因为几个军团平时都各自在自己的驻地，没有经过良好的磨合，这时候突然把他们放到一起，配合不好反而影响维诺指挥。
其他军团的将军们也顺水推舟，说沃克将军说得也是，不是自己的兵用起来确实不顺手。
没看沃克将军就是这么对他儿子的么？给他儿子先带个高帽子夸夸，然后再给他个送命的差事。当爹的都不心疼，他们外人更没必要心疼。再说就算维诺的人都折损在那颗小行星了，他们也算是消耗了一部分虫兽战斗力，剩下的虫兽其他军团再派些战士过去打就行。
至于之后谭元帅主动要求让第八军团也出一部分人去共同作战，那就是谭元帅跟他的养子谭遇自己沟通的事了，谭遇愿意支援更好，这个任务的成功率还能更高一些。
于是最后军部的命令就这么下达了。
第三军作为主力军去清缴虫潮，第八军**出三分之一的战力前去支援，其余几个军团或提供军械物资或派出各种职能兵种从旁协助。
命令刚一下达，会议大厅里讨论得各自满意的众人还没走，墨菲元帅就接到了光脑通讯申请。
在坐的各位军部高层都忘不了那一天，往日冷冷淡淡和人交流不多、似乎要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辈子不出门的第三军最高指挥官，冷着脸讽刺军部的高层有一个算一个，都特么不要脸，一个个老爷们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坐享其成，欺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让他去送死。
大家本来丢掉压力、心情舒畅了，这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任谁也不会高兴。
有将军开口反驳，说他都没有出现在军部会议上，本来就表示夏铭钰放弃了表决权、默认军部下达的所有命令，现在不满意？晚了，军部一旦下达就不会更改，要怪也只能怪夏铭钰不参加会议一起讨论。
夏铭钰冷笑一声，说他不出现在军部会议只表示一件事，就是军部会议关他屁事，没有经过他同意就下达的命令，只是一句废话而已，他是不会让维诺去的，最好大家都别去，让虫星飘过来，大家一起死好了。
其他将军脸色不好看了。
夏铭钰这人是真的有点阴间，不光是他被人公认的不爱接触人的性子，还有他对生命的漠视。不仅是对别的生命的漠视，他自己的命他也没怎么在乎过。
当初夏铭钰在军部初出茅庐那会儿，战场上冲锋冲得比谁都狠，恨不得泡进虫兽堆里用虫血洗澡，每次从虫堆里出来，那机甲外壳上残留的虫兽血液和残肢组织能盖厚厚一层，有时候机甲还会被虫族砍得濒临报废，那股疯劲儿让其他人看着都忍不住胃部翻滚。
下战场出了机甲后一般人连走都走不稳，得脸色苍白地缓好一会儿，夏铭钰直接面色不变地戴着墨镜大步消失，模样冷酷到没朋友，几个小时后他再面色不变地出现——主要因为夏铭钰本来就很白，大家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脸色变化。
别人问他去做什么了，夏将军说没杀过瘾，去虚拟仓再玩几把虫兽星战游戏。
听得旁人面上讪笑，后背发凉——这什么人啊，居然说“没杀过瘾”？这玩意儿还能有瘾么？
而且这人从不开玩笑。
以前夏铭钰还在军校读书的时候，有个人看他长得好看，嘴里对他不干不净来着，夏铭钰很淡定的跟对方说，再说一句那种话，会让对方说不出话。那个男生好像故意歪曲了他的意思，说不让他说话，是不是想让他叫爽啊。
于是整个饭厅的学生就看见，一个白发粉眼睛的漂亮小孩儿带着白手套，快速卸掉了另一个高个儿男生的下巴，拽出他的舌头，然后一把把下巴怼回去，握拳用力往上一捶——男生的一半舌头就被他自己咬下来了。
夏铭钰一战成名，比他的家室更让人瞩目的，是他那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疯劲儿。
所以他这么说想让大家一起死，将军们丝毫不怀疑，他真的有认真这么想过，并且还愿意一起死。
毕竟夏铭钰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偏偏夏家是跟皇室有裙带关系的老牌贵族，夏铭钰是夏家目前家主的弟弟，军部高层的人多少都和帝都贵族挂点勾，也不敢太过得罪这个夏家的小疯子。
大家就只好劝夏铭钰，说不是只有维诺带领第三军的人去清理虫巢，第八军也会派出大批人手从旁帮助，并且其他军团也会派各种职能人员去增援的。
总之，令行禁止，就算夏将军再不满意，命令已经下达，维诺就必须在三天内动身。
最后夏将军拿话刺着高层将领，让每个军团的将军都点头同意再追加一倍战需资源，让维诺少将带着足够的保障上虫星。
索性最后第三军团的那小子也没折在虫星上，有的军团将军试探着问夏铭钰，用剩下的物资是不是该还回来一些。
夏铭钰冷着脸说不还，一句话不带解释，直接挂断通讯，下了对方的面子，对方还不敢对他怎么样。
活脱脱一个冷面土匪。
……
这只是其中一个事件罢了，更多的时候，不等第三军将军抗议，维诺就自己接了任务，带人出发了。
夏铭钰估计后来看维诺能力也可以，每次不管出多难得任务都能回来，也就不再直接怼军部高层集体了。
毕竟那个不吭声的傻孩子自己都不喊冤叫屈、出面拒绝，其他人能帮他挡一两次，还能次次帮他挡回去么？
所以即使知道沃克将军的为人，那些军方高层也依然能和沃克将军维持利益往来，保持关系亲密。
只是自从那次宴会之后，大家对沃克的态度就不能像以往那样亲密了。
人家孩子自己在全星际直播的宴会上当面撕下了沃克这个“严父”的脸，把他以前做的不光彩事件抖了个干净，星网上的群众都骂翻了，他们还怎么和沃克维持友好关系？
谁要是面上继续和赛切尔&#183;沃克走得近，不就说明谁站在大众道德观的对立面么？
谁都不想让自己的羽毛沾上污点。
这就导致，沃克夫妻拜访了很多老朋友后，依然没有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和他们指责维诺不对，反而劝他们放宽心，以后不要再给维诺那么多压力了。
沃克夫妻气到脸色僵硬：“……”现在带给他们压力的难道不是维诺么？！怎么说得好像都是他们不对一样？

第92章 你是看不起我么？
关于被达斯放走的那五个逃犯，维诺当时在挂掉达斯和他最后一个视讯后，就和夏将军报告了。
夏铭钰当时很淡定地说没事，先让他们跑一会儿，反正之后都会被抓回来，可能还能顺便带回来更多的共犯。
维诺当时一脸问号：“？”将军这么自信么？他自己都不敢保证都能抓回来。
那些逃犯大多是一些犯罪团伙的头目，一个人的脑子顶一百个的精明狡猾，溜进人群就别想轻易再抓住他们，夏将军怎么敢开口立这种看上去就不太稳固的flag？
夏铭钰看了他一眼，两秒后撇脸移开眼神，抬手捂住嘴浅浅打了个哈切，粉眸漫上一层水汽，他漫不经心道：“解释起来太麻烦，就不解释了，你只要知道，梦魇里的囚犯，他们的心脏旁都被植入了一颗定位器，我能监测到他们的生命体征和实时位置。”
“没有拿到权限强行拆除定位器会引起爆炸，而权限在我手上，所以，”白发将军轻轻靠入身后宽大的座椅中，声音凉薄又懒散，半睨的冰粉眼眸中带着漠然和绝对的掌控感，“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维诺张了张嘴，又将堆到自己嘴边的一百个问号咽下肚子，“好。”
他有好多问题啊，比如他自己这个典狱长怎么从来不知道，M3星狱里的囚犯体内还有定位器？那些定位器是什么时候安进犯人体内的？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外界听说过这种事？……
原文中有说这种设定么？维诺暗自想了想，在回忆里搜寻三秒后他决定放弃，不用费力回想原文了。除了满篇的动作戏，连剧情暗线都没写出来的文，他有什么信心相信作者会写一个边缘小破星球上的星狱设定？
这应该是这个书中世界自己补全了很多隐藏的逻辑和设定。
夏将军虽说“懒得解释”，但还是给了维诺一个结果。
维诺其实只要知道将军说的“都跑不了”这个结果就够了，至于中间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他并不是非得知道。
他也没有很好奇，真的没有。就是心里像钻进去一只猫猫，不停拿毛爪爪挠挠挠，一个爪爪挠累了换一个爪爪继续挠而已。o（╥_╥）o
但看看将军冰雕似的漂亮脸蛋，他心里好奇的猹又缩回了头，重新蹲下和旁边那只猫猫一起挠挠挠。
……
一周后，第三军团军部机甲训练室内。
维诺在下午结束了和夏铭钰将军的机甲对练，喘着气从机甲下来，突然有人找他，说人口统计局的人来了，想要了解达斯的状况。
维诺擦了擦下巴的汗珠，看了一眼夏将军，对着光脑回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我在一楼B-1号训练室。”
训练室内只亮了几盏边角灯做基本照明用，室内有些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空间内的物体。
前几天两人刚到了训练室时，维诺进了室内就想把灯光调暗。
夏将军说没必要，他在机甲里没事，被维诺浅笑着拒绝了，说是要锻炼自己在昏暗环境下的作战能力。
毕竟在宇宙边境，荒芜的废矿星球上，大部分和虫兽发生冲突的时候，周边可能只有头顶星辰映在虫兽光滑甲壳上的微光，还有战友们发射的粒子炮爆炸开来时，那一瞬间的光亮。
宇宙中可不是时刻都有明亮的光线，能把虫子照映得清晰可见的。
维诺曾经就是在这种光线、甚至无光的环境下作战的，没道理他现在就得开着亮到晃眼的大灯才能练。
理由很充分，夏铭钰沉默了一下，默认维诺把室内的亮度调到昏暗的程度，然后摘下墨镜插入衣袋中，在昏暗的光下走向室内，在空地出站定。
维诺就见夏将军转过身来，在他目光锁定自己的一瞬间，白发将军的背后，倏然释放出一架白色战斗机甲。机甲从机甲空间钮瞬间弹立出来的风，将夏铭钰的雪色发丝轻轻掀起，在半空中悠悠飘落。
头顶的低暗光线打下来，白发泛着微光，像是落雪般寂静。
夏铭钰看了站在原地的维诺一眼，丢下一句“上去”，就长腿一蹬，踩着机甲的关节凸起处三两下进了驾驶舱。
维诺站在地上，抬头望着那架白色的机甲亮起血红的眼灯，过了两秒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微微发抖——那是兴奋到极致、压力、恐惧与胜负欲齐头并进时，身体本能带出的反应。
那架机甲“雪魔”，是夏铭钰从成名以来就没有换过的机甲，但它又可以说和原本的机甲没什么关系——每下一次战场，“雪魔”就要全身翻修一遍，可以说除了表面的白色外壳看起来还没变，内里的零部件早就换过十几轮了。
而夏铭钰将军开着“雪魔”迎击虫潮的视频，在维诺他们这届往后，几乎每个军校生都看过。强大，犀利，疯狂，都不足以形容这架身经百战的机甲，和驾驶机甲的人。
除了在战场上，没人看过这架机甲在陆地的表现。
没想到他能与这样的机甲交手，电流瞬间顺着脊背爬上头皮，维诺喉结动了动，转身就抬手拉住上方膝关节的凸起，手臂一勾脚一蹬，登上了机甲——他已经不用再借助外力入舱了。
将军愿意尊重他，以“雪魔”相战，他也会全力以赴！
……
“维诺少将！我们有要事询问您！”
外面来了几个身穿帝国机要部门制服的人，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一副要找维诺算账的样子，还没开始正式出击，就在半昏暗的光下看见了维诺旁边站着的白发男人——实在是那头白发太过具有标志性，即使在暗处，有点光线就能反光。
维诺眼睁睁看着，为首那个面目愤怒到快要扭曲的谢顶男人，已经张开了嘴，估计准备开始找他麻烦了，眼睛往夏将军那边一瞟，顿时就像一只被噎住嗓子的鸡，声音卡在喉咙眼，卡了片刻。
“咳，”谢顶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顿时庆幸自己住嘴快，“夏将军日安，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夏铭钰随意用鼻子嗯了一声，“什么事。”
“是这样的夏将军，我们人口统计局发现，第三军有一位官兵的生命讯号消失好几天了，”谢顶双手交握擦了擦手掌，打起精神小心回答问题，小眼神试探着问维诺，“我们经过调查，发现是一位叫达斯&#183;乌列尔的军官，刚好是维诺少将的副官，而且乌利尔生命讯号消失的时候刚好是他回到帝星，来第三军团的当天。”
维诺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夏铭钰声音冷冷的，听上去很不耐烦。
谢顶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紧张地看了一眼夏铭钰身后还亮着红眼睛的机甲，心里忍不住叫苦不迭，他赶的时间也太背了，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煞神，现在被审问的反倒成了他了。
“我们就是例行问一下，维诺少将知不知道他副官是什么情况？咱们统计局这边也好给做记录。”谢顶扯出很勉强的微笑，让他那张又宽又胖的脸看起来更丑了。
这回维诺没说话，直接看向将军。
就见白发将军微皱着眉从谢顶那张脸上移开视线，好像被他的脸给伤到眼睛了似的，抱着双臂扭头看墙上的军团徽章，“我就在这里，你不问我却问他，你是看不起我么？”
“不不不！不是！将军，我们是怕打扰到您。”谢顶觉得自己脑袋顶凉凉得，他怀疑那是他被吓出的冷汗，“达斯&#183;乌列尔本来就是维诺将军的副官，我们想着直接问他可能会更方便一些，绝不是对您有任何不敬。”
训练室内就这么几个人，维诺不说话，谢顶和身后的几个人也不敢说，所以夏铭钰从鼻子里哼出的声音就格外明显，维诺都能感觉到那声哼气里的不屑。
然而谢顶脸憋得通红，不敢吱声，连内心的不满都不敢升起。
“既然我都在了，那我回答你就是了，我知道怎么回事。”夏铭钰漫不经心的垂眸，将自己压出褶皱的白手套轻轻拽平，淡淡对谢顶说：“达斯&#183;乌列尔中尉从M3星回到军部的途中，遭到几头落单虫兽袭击，回到军部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是飞行器自动导航将他带回来的，我们已经安葬了他。”
淡粉眸子含着霜雪一般扫向谢顶：“还有什么问题么？”
“这……”这简直一派胡言！言语间全是漏洞！他都听说达斯&#183;乌列尔是活着回到军部的了！说这些不走心的谎言的人甚至都懒得想一点听上去更加合理的狡辩借口！
“这也太不幸了，原来是这样……”谢顶气得嘴上打结巴，还不敢反驳，只能磕磕巴巴的表示同意，“我们会注销达斯&#183;乌列尔军官的生存证明的，然后军部那边的系统里也会自动将这位军官的在职记录删去。”
“好。”夏将军吝啬地回了一个字，等了一会儿后发现眼前一群人还没走，想起来什么似的，多补了两个字，“多谢。”
那句“多谢”听上去完全不像有一点谢意，反而像一句打发人走的“滚吧”似的。
“是，是，不用谢。”谢顶抹了摸脸边的汗珠，忙不迭地摆手，甚至冲着维诺憋了个快要哭似的笑容，“那我们就不打扰将军和少将了，您忙。”
维诺在旁边看得好笑，谢顶小心翼翼的那样子就差没给夏铭钰弯腰鞠躬了，他身后的人也都跟一群被绑了嘴的鸡崽子似的，两手贴在裤缝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群人离去的时候，跟背后有狗撵似的。
唔——这么说，是不是把他自己和将军也给骂进去了？
维诺在心里感到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面前，帮他把一些犯人的问题给直接给怼回去，让他不用费一点嘴皮子，就目送找麻烦的人气冲冲的来，又灰溜溜的走。
他没有想错，将军对待下属果然十分护崽。
第二天，果然像谢顶说得那样，第三军团的在职人员记录里，已经没了达斯的存在。
这件事除了第三军帝星军部人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帝国军团那么多人，每年要死在虫兽镰刀下多少个，军部不可能每一个都去仔细调查，基本都是通过光脑腕表留在帝国人口统计中心的数据登记，来记录每个人的生存情况。
一旦人体死亡，光脑会检测到，人口统计中心的人注销对应人口的生存证明后，那个人的所有数据信息就会从他原本所在的单位中删除。
达斯生前轰轰烈烈的搞了个大事，死后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消失了，连查都不敢有人查。
维诺头一次感受到抱大腿的快乐，原来竟是这样舒畅，好像空气中都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第93章 你是我认定的唯一
人鱼之主匿名论坛上，有个帖子建立没多久就飘上顶，在标题尾部挂了一个“#热”的字样。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是他出了问题还是我太大惊小怪？】
深夜，一个社畜睡过了他的人鱼，闲得无聊在论坛里翻看，心情甚好准备找点助人为乐的事做做。
比如给某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照顾刚到手的人鱼的新手，一些来自过来人的提点。
然后他一眼看到了那帖子，从标题里都透露着新人老实又无助的迷茫劲儿。
决定了，就是你了。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楼主的感激了。
于是他面带着强者的微笑，点进了那个帖子。
【主楼：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一个多月，我的人鱼越发黏我了，其实这没什么，他本来就喜欢亲亲抱抱摸摸，一天不接吻三次就不行，我在旁边的话必须得搂着我，睡觉也是总喜欢用尾巴把我的腿压在下面，缠着我入睡。
只是最近他有点变本加厉了不说，还总喜欢把我往水下拖，拖进去和我接吻。而且我有种隐约感觉，他好像很喜欢我憋到受不了时，拼命从他嘴里吸氧气的感觉？因为我在水下亲他的时候有看到，他的眼睛在笑，有被取悦到的样子。有一次我从人鱼房去客厅坐了一会儿，他竟然从池子里爬到客厅找我了，感觉一刻都离不开人。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么？】
【1L：楼主骗狗进来杀？还“他的眼睛在笑”？绿贴也要绿得有点水平吧，这也太假了！呸！】
【2L：大哥骂骂咧咧退出了帖子，二哥也顶不住了，二哥先去啃个柠檬。】
【3L：回复2L：大哥没走，大哥在这个帖子住下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编出点什么味道的虚假狗粮来！[火大.jpg]】
他看了看旁边自家人鱼，一边吃宵夜肉糊一边舔手指，完全无视他的样子。属于强者的笑容，僵住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
怎么可能有人鱼那么黏人！
只是……他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帖子，瞪着眼继续往下看。他到要看看，这楼主还能编点什么，然后他要站在饲养人鱼五年的丰富经验上，狠狠戳破这个人的谎言！
才不是因为他想看人鱼和人类之间的甜蜜互动！
【4L（楼主）：我没有骗人，我是真的想来求助的。有没有人知道类似的情况？】
【5L：当然有！我有一条绝美人鱼，他特别喜欢我，爱我，一天不和我亲吻搂抱就要烦躁不安，喜欢依赖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入睡，他喜欢靠在我怀里，让我搂着他入睡。我每天上班的时候总是最艰难的时候，因为他总是对我依依不舍，非得和我来一个深吻才肯放我出去。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我从监控里一看，嘿，我的人鱼正可怜巴巴的抱着我的衣服闻呢，就为了衣服上那一点我的味道。楼主，你的人鱼是不是也是这样？】
【6L（楼主）：回复5L：是的！我的人鱼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从后背搂着我睡，其他情况都和你说的差不多。你的人鱼也有拖你入水的情况么？】
【7L：回复6L：那就对了。】
【8L（楼主）：对什么？】
【9L：因为我们都在做梦，所以才有这么相似的情况。】
【10L：哈哈哈哈哈三哥好坏！】
接下来那个楼主一直不回话了，楼下嘻嘻哈哈的都在嘲笑楼主。
……
【23L：你们怎么都在笑，没看人家楼主在很认真的问问题么！】
【24L：太假了，我的人鱼在家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哭闹好么，基本无法正常沟通，谁的人鱼会乖成这样？要是人鱼都这个样子，大家都会想要人鱼做自己真正的伴侣了，谁还去跟人处对象？】
【25L：虽然楼主说的很绿，但我疯狂心动呜呜呜，我也想要自家的人鱼像那样黏我！】
【26L：我也想+1】
【27L：洗洗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28L：如果这不是绿贴，楼主没有在骗人的话，那我猜测，楼主的人鱼应该是进入发情期了哈。只是一般人鱼进入发情期后，会发出一种甜腻的声音，随机抱着身边的东西蹭，并不会像楼主的人鱼这样，定向只对你表达亲密。我也不知道楼主的人鱼为什么会这样，希望楼主也分享一些你和人鱼的日常互动，我们可以看看，没准能从中找到你的人鱼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29L：放个板凳，我要在这里记笔记了，楼主搞快点！我也想把我家人鱼调教成这样！[发出饥渴的声音.jpg]】
……
后面都是一些网友的奚落，社畜皱着眉继续往下看，他总觉得，这个楼主的口吻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真的是骗人的么？他不太信。但若要他相信人鱼发情期间一直是那种黏黏糊糊绝世大可爱的状态，他也是不相信的。
再往后翻了翻，他终于看到楼主又回复了。
【66L（楼主）：刚才人鱼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了，吓我一跳，关掉网页了。谢谢28L的朋友，我之前也有猜测他是进入发情期了，但我翻阅了《人鱼饲养手册》，里面描述的人鱼发情状况和我家的确实不一样，所以我才有点疑惑。我之有时间会更新一些我和他的相处情况，希望能找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67L（楼主）：下周就要出差了，本来想着他一条鱼在家也可以，但他现在好像不能没有我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问他他又不说，只会笑着摸我的脸，然后……摸着摸着，我俩的嘴唇就碰到一起去了。】
楼主一出现，立马就有人跟帖。
【68L：什么！人鱼还会笑着摸人的脸！摸着摸着就亲起来了！呜呜呜呜我好嫉妒！我要酸到变质了呜呜呜。】
【69L：哇楼主很担心人鱼么？可以私聊联系我哦，我可以在你出差的时候帮你照顾你的人鱼~】
【70L：楼上滚粗，楼主看看我！我可以！我不收你一通用点，免费帮你照顾！只要让我看看这么乖巧可爱的人鱼什么样就好！】
【71L：你们不是吧，居然还真信有这样的人鱼啊。】
……
但楼主没有再理会那些无意义的水楼，社畜男停不下手，他继续往下翻，终于看见一个像点样子的回复。
【125L：做个大胆猜测，楼主的人鱼是出现返祖求偶现象了。本人是学生物研究专业的，我们教授曾经讲过，据说人类彻底驯化人鱼的千年以前，人鱼是一种会对岸上的人类进行诱惑、然后将其拖入水中与之交配的生物，听上去满凶残的，但这就是他们对待认定的伴侣的求偶行为。
只是帝国近千年来几乎没有人鱼出现这种返祖现象了，头一次见有人说出这种现象，我也很高兴，说明我们关于千年前人鱼的研究记录是有一定正确性的。
楼主也不用担心，现在你在家养人鱼的话，人鱼水池一般也不深，不用担心像千年前的人类那样被溺死，你的人鱼只是本能的把你往水下拉而已。从一个比较浪漫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他在无意识的向你示爱：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笑]
楼主之后要出差的话，是家里有人帮你照顾人鱼吧，可以经常看一下的监控，多注意一下人鱼的状态，发现他出现对着物体磨蹭下腹的时候，就快点回来。那时候人鱼的发情期就正式来了，需要你上场了。
但有一点要明确，人鱼的求偶不等于发情，人鱼曾经也是有部落族群的社会组织的，他们被誉为有着最接近人类社会关系的智能物种，所以他们的求偶，是真的出于感情需要，而不是仅仅是生理需要。楼主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很被你的人鱼所爱，所以他才会出现这种求偶举动。[笑]】
【126L：楼上惊现学术大佬？“你是我认定的唯一”？靠，这么一解释，我更酸了是怎么回事？别人家的人鱼：会笑，会主动亲亲抱抱，搂着睡觉，还会示爱。我家的人鱼：醒了就叫，饿了就哭，发情了就滋儿哇乱叫、床上乱尿……】
【127L：真的有这种神仙人鱼么？我不信，除非楼主给我康康。[双眼含泪祝你们幸福.jpg]】
【128L：我劝楼主立马给我们曝光这条神仙人鱼，趁我对你还有好脸色的时候。不然我就跪下来哭着求你。】
【129L：求求楼主不要跑啊！！！常回来更新！我好想知道你们的日常！给孩子一个学习机会吧！】
……
以为对方是个菜鸡，准备进来居高临下指点一番，结果最后发现，柠檬竟是他自己。
社畜男脸上早已没有了强者的笑容，只有淡淡的酸涩，好像突然被人不经过自己允许就塞进嘴里一大块柠檬似的，不小心咬一口，面部都要扭曲掉了。
深夜寂寞，他内心的凄苦又有谁懂？
他默默收藏了这个帖子，准备时不时回来看看，希望能学到楼主的一招半式，把自家人鱼这个目中无人破样子也改改。不说向他示爱，起码能主动凑过来蹭蹭他吧？
……
维诺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输入了几句回复。
【213L（楼主）：回复125L：谢谢，我知道了，我也很爱我的人鱼。我之前以为他发情了，身边离不开人，还有点苦恼出差我他要怎么办，现在安心多了。也感谢贴里一起祝福和帮忙的朋友，我会经常回来更新日常的。】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微潮的雪松味道环绕在他鼻尖，湿漉的头发贴上他的后脖颈，低沉磁性的嗓音靠在他耳畔响起，“维诺，在看什么”
一个潮湿的吻落在黑发青年白皙的颈间，留下一点晶莹的水痕。
“是我不好看么？”

第94章 心里充满了对老婆的怜爱与宠溺
准备动身前往驻星的最后一周，维诺请了假在家陪斯塔利。
一是他最近都在忙着复健训练，每天早出晚归，和人鱼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二是因为……他发现这条人鱼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不光是举止有些奇异，维诺更是发现了斯塔利身上有个让他怀疑世界的不同寻常的点。
维诺沉思良久，又翻了翻当初人鱼科研院给他的《人鱼饲养守则》，觉得这人鱼是发情了，但他又不太确定，于是去人鱼饲养人的论坛上求助，经过好一番等待，才等来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回答。
那个太过奇异的点，维诺没有在网络上问，他不想暴露太多。不过知道了斯塔利为什么喜欢把他往水下拖，他已经松了很大一口气了。
人鱼的返祖求偶现象么……这倒和他前世在地球上听说的海妖传说差不多，妖艳俊美的人鱼用妖娆的歌声和美貌迷惑行人，将他们拖下深海。
维诺看得一阵心里激动，这感觉比他当初第一次戴上属于少将的肩章还要有成就感，原来这就是他彻底迷住斯塔利的象征么！
他原谅人鱼把他拖进水底的行为了。
并且以后他要在这个贴内多放点斯塔利和他相处的日常，以后回看的时候，应该会翻到不少的糖。顺便酸一下那帮隔着星网嘲讽他的人，呵。
正在心里呜呜感动着狂亲斯塔利的时候，维诺突然就被当事鱼抓到了。
青年微微一僵，一个激灵关掉光脑，头皮一阵发麻，扭头去看身后的人鱼，面上一片温和自然的微笑，“怎么会，斯塔利最好看了。”
维诺想起刚才在论坛里看到的解释，忍不住对斯塔利心软了很多，他的人鱼，已经爱他爱到非他不可了！维诺内心的猹咬着手绢感动得泪眼汪汪，恨不得扑到人鱼怀里蹭蹭。
黑发青年抬高下巴，露出光滑的颈线，侧头碰了碰人鱼的下唇，被人鱼凑过来轻咬一口。
即使青年关屏幕的动作很快，谭遇从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短短一瞬还是扫见了维诺光脑屏上的一些字句。
“我也很爱我的人鱼”。
短短几个简单的字，瞬间让他心头那团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的痒意更重了。他很清楚自己对维诺想做什么，想揉进怀里，藏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对他做更坏的事。
还有……维诺觉得他发情了？
青年看不到的地方，银发人鱼难耐地舔过牙膛，眼眸滑过一抹深色的欲望，随即被他牢牢按压在眼底。
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但他并不是只会被本能支配的动物，所以除了拖人下水，他并没有对青年做出过更深入的动作。
“斯塔利最好看，那维诺怎么不来找我？”人鱼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似笑非笑，沾着水珠的修长指尖挑起青年的下巴，让人仰头直视自己，而青年纤细脆弱的脖颈，就被笼罩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手心下的喉结轻轻滑动，被人掌握住要害的青年依旧放松地靠在自己肩上，谭遇看着他微微晃动的黑眸，表面平静温和，却难掩被人突袭抓包的心虚，忍不住发笑。
两人脸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个拳头，如此近距离之下，对方剔透的金眸干净得藏不下一丝暗沉，维诺觉得有些心虚，说不出话。
维诺：因为我怀疑你想淹死我啊，所以溜出来偷偷上网求助！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出来看看客厅的绿植，感觉好久没给它浇水了，打算浇点水。”
人鱼看了眼盆里干燥的土壤，微微挑眉，“打算了半个小时，还没浇？”
维诺：“……”可恶，这条人鱼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你快点回去，不要在地上拖鱼尾，听到没？尾巴要脱鳞了。”他强行转移话题。
连转移话题都这么生硬的小傻子。
斯塔利在人鱼颈窝蹭了蹭，遮住唇角无法抑制的笑，把人衣领给蹭出一片湿痕来，声音黏黏糊糊透着慵懒，“维诺抱我回去。”
此时就不得不说一人一鱼的姿势了——黑发青年坐在沙发上，人鱼从沙发靠背后探出头和肩膀，隔着沙发靠背搂着青年的肩膀，尾巴垂在地面上，从人鱼室门口到客厅的沙发后，拖了长长一条水迹。
维诺也不知道人鱼是怎么一路爬出来的，但事实就是，斯塔利已经这么爬出来过两三次了，每次维诺都是在没有听到一点动静的时候，突然被人鱼挂到身上的。
然后他就得半拖半抱着人鱼回池子里去，没办法，斯塔利真的很重，身体又长，头尾合起来有两米多，就算维诺安装了两条金属义肢，都感觉不能稳当地抱起来他。
维诺将人鱼拖回水池中，看人鱼的银发一点点没入水下，柔软地在水面以下散开，慢慢从水底传来一小股气泡，忍不住露出一个浅笑，“晚安，宝贝。”
……
“哗啦——”
水声破碎在安静的池面，剔透的水花四散而起，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碎了的镜片般，一条人鱼破水而出，银色的发丝裹着水，在光下像是被撒了一头碎钻似的，艳丽又高冷。
黄金眸子微微睁开，一眼扫过来时，像是古神话中的海妖穿过时空之门，来到了他面前，对他微笑、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入神秘的水底世界。
维诺就算看过这个场面很多次，依旧每次都会忍不住屏息几秒。
美是很美的，老色批抵挡不住这种攻击，虽然很想上去一亲芳泽，但老色批也不是很愿意下水。
这几天维诺一天换衣服的频率比以前一周换衣服的次数还多。
其实只要他真的不想，他一个能开机甲战斗至少两小时的人，是不会次次都被拉入水中的。只是维诺想着自己马上要走了，斯塔利又一副舍不得、想抓紧时间和自己多亲近亲近的样子，就纵容他了。
只是……他愿意下水和老婆接吻，不代表他能接受被老婆按在假山上，蹭自己身后！尼玛的，就算发情了，你蹭的地方也不太对啊！
你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是不是出现了点问题！
就比如现在。
池水微漾，在天窗透下的光下映起微微的波光，偌大的池面，只从一处不断传来阵阵水纹，将远处的水面也震起碎波。
池边假山旁，人鱼及腰的银发垂入水中，下半截发丝在水中如海藻般柔滑的散开，绕着他结实精壮的身躯和身前的青年。十指相扣，人鱼扣着身下白衫青年的手，将人按在池边的假山岩石上，困在岩石和自己胸膛之间。
像是捕捉到猎物的凶兽一般，银发人鱼慢条斯理地低头舔舔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猎物，品尝对方脆弱的脖颈下，那令人沉迷的、血管脉动的香气。而乖顺的猎物只是紧张地缠住了自己，分毫不敢乱动。
水池深有两米半，维诺没有稳当的落脚点，只能一边靠着身后的假山，一边伸长双腿环绕着人鱼的长尾，仅仅抓着斯塔利的手，在接受深吻的同时，忍着即将落入池中的紧张——因为斯塔利的尾巴是光滑的，和他金属腿之间的摩擦系数并不大。
维诺想用力盘紧人鱼的尾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金属义肢给斯塔利的尾部造成太大压力，伤到他。于是就只能绷着劲儿，把身体的大部分力气都靠在身后的假山上。
想他当初买这座假山是为了给人鱼一个熟悉的“窝”，让人鱼初入新的环境后，有个地方可以躲藏，不那么害怕。没想到有一天，这竟成了他自己的“靠山”，唏嘘。
两人紧紧贴靠着，只有一层湿透的薄薄衬衫隔在他们中间，透过那层布料，维诺甚至能感受到人鱼胸腹传来的温热。
维诺下水后，除了上身的贴身衣物，其他衣服都在被吻得头晕的时候，被人鱼一件件褪下。这也就导致斯塔利的大蘑菇探出头时，直接就贴在了维诺身后，让维诺心惊之余，还有些怀疑人生。
不科学，一条人鱼，又不能用自己的蘑菇，凭什么长得比他的还大！
最可不科学的是，第一次维诺被蘑菇打招呼的时候，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他随意往下一看——好家伙，蘑菇底下应该有的生殖腔呢？
人鱼守则里介绍过的，那个小小的生殖腔呢？
他的人鱼是不是畸形了？！他以后还要怎么带给斯塔利快乐？！！
那一刻，维诺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怪不得，怪不得这样一条漂亮又聪明的人鱼会被人在野外发现，救回来后满身是伤。估计是斯塔利上一任主人看他没有孕育能力，残忍地用虫族毒液伤害了他后，再将他抛弃的。
人鱼愿意将自己的残缺展示给自己，这代表他一定很信任自己吧。看斯塔利依旧带着爱意看他的样子，维诺忍着心底的难过，更加温柔地回吻了过去。
是的，斯塔利没有生殖腔——这在帝国中还是为所未闻的事，维诺查阅了星网上的新闻，也去人鱼之主的论坛上搜索过关键字，都没见到过“人鱼生殖残缺”的字眼出现。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敢在论坛上问这件事的原因。
太过特别的事——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都会引来众人的探寻围观和讨论揣测。维诺不想让自己的人鱼被当做什么新奇的谈资议论。
这也没什么，维诺安慰自己，斯塔利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生殖残缺，而他自己对后代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渴望。
他自己又不能生，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嘛，这样两人在一起一辈子，也很好。
至于这条鱼喜欢蹭自己，哎，蹭就蹭吧，既然已经没有了更深处的快乐，让斯塔利拥有一些浅显的蘑菇蹭头的快乐，又有何妨呢？
大又怎么样，反正斯塔利也不会用。
维诺心里充满了对老婆的怜爱与宠溺。

第95章 爱你就要杀了你？
午后，室内一片慵懒的橘黄色调。
银发人鱼的深蓝长尾枕在维诺腿上，看他给自己的尾巴涂抹亮鳞剂。白皙修长的指节抚过尾巴，指腹轻轻打着转，将药剂更好的按摩入鳞片表面，肉眼不可见的精神舒缓力量随之进入鱼尾，带起人鱼脊背上的阵阵酥麻。
修养了将近三个月，维诺还是那副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的样子，但好歹白皮下面已经有了自然的血色。
人鱼自然知道，这人看上去瘦弱，脱下那身衣服后，身上的薄薄的肌肉线条很是好看，也好摸，比他刚开始看到的要好很多了。
青年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颚线，往日垂过眼前的黑色额发被修理过后，露出清隽的眉眼，鸦羽长睫轻颤，将那颗水洗般的温润黑珍珠遮住一半。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人鱼的尾巴，涂抹护鳞药剂，试图让那些鳞片更坚固、闪亮一些。
“唔……”人鱼闭眼，清浅的喘息从鼻尖飘出，安静地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一刻。阳光透过天窗，将融融的温度带入室内，池水粼粼，荷叶嫩绿，银发闪耀，黑眸清透，一切都在温暖的光里静静发酵，转化成岁月的醉流。
维诺的手艺真的很不错，柔软温暖的指腹在鳞片上揉按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股股温暖的抚慰力量传入身体，持续滋养着自己已经修复完全的精神海。
很奇妙的是，谭遇甚至能感受到维诺模糊的情绪变化——通过他传输给自己的精神治愈力。
可能维诺自己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修复了人鱼几乎彻底损坏的精神海，但谭遇就是能从那只要他靠近维诺就源源不断传输过来的温暖力量中，品味到他心灵的声音。
所以他才敢不断逼近维诺，不断在他面前展露自己和普通人鱼的不同。
比如此刻，人鱼细细咀嚼着流淌到心间的治愈力，那其中是温暖，是爱护，是淡淡的不舍。
精神海内，那枚曾经破碎的精神核，已经通体完整地悬在识海中央，熠熠散发着金光。因受伤而狂暴的精神海也早已恢复了平静，谭遇每天都能从维诺那里汲取大量的精神治愈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精神力狂暴而头疼过了。
似乎，他最开始想要从这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完整得到了。
只要他想，自己的长尾立刻就能幻化出双腿，帝国第八军团失踪已久的将军，就能重新站在众人面前。
但他自己清楚，仅仅是治愈好自己的精神海，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人鱼的求偶本能对他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大，谭遇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想拉维诺下水，但下了水后，除了纠缠维诺一会儿，根本无法缓解他内心本能的渴求。
这种渴求，不像当初精神核损伤那样让他头痛欲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烧在心底的暗处，时不时撩一撩火苗，火舌轻舔过心房，让他有点痒，却不知道如何止住。
他要的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亲密，而是某种能稳定的、将两人绑定的确定仪式。
谭遇自己以前也不知道人鱼一族还有这种“求偶”现象，他能从曾经的记忆中回想起来人鱼将人拉下水是什么意思，已经很难得了。
谁知道这种“求偶”冲动还是没完没了的，现在他连如何解决都不知道，只是在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
他得和维诺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去完成某件事……
但具体是去什么地方，谭遇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在找到那个答案之前，他只能忍着。
维诺给斯塔利的鱼尾涂完药剂，颇有成就感地摸了摸几乎要闪闪发光的鱼尾巴。手下的深蓝色长尾受不住痒似的微微抬了抬尾鳍，又乖乖放下任他摸。
一抬眼就见人鱼闭着眼睛，微微蹙眉的样子，暖调光线将他轮廓分明的面部照得如同雕刻般俊美，淡化了平时美艳到锋利的攻击性，如同罩了一层滤镜，只留下柔和的美。
老色批心底蠢蠢欲动，维诺舔了舔唇，探身爬到斯塔利身边“吧唧”亲了一口，和他一起躺下，侧过身子看他，“宝贝，我明天要去出差了，你在家想我了随时给我打通讯就行。如果我没有及时接的话，就是我在忙，事后我会给你打回来的。”
人鱼掀开眼看他，侧过身和他面对面，长臂搂住维诺的腰身。金眸吸纳了暖调光线，柔和得不可思议，“好。”
“教给你怎么订餐了，记得准时吃三餐，有什么需要跟零一说，或者跟我也行。”
“好。”
“晚上在床上睡觉的话，记得穿我给你买的睡裙，防止着凉。”维诺偷偷夹带私货。
“……好。”谭遇无语。
“还有，你最近总喜欢拉我下水，”黑发青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轻声道：“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啦。”
他黑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些许羞赧，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也爱斯塔利。”他接受人鱼的求偶邀请。
人鱼看着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凑过去将脸埋入青年胸膛，喃喃开口，“怎么办。”
维诺睁大了眼，抬手摸摸人鱼的发顶，“嗯？”什么怎么办？
更想把你拉进水底了，谭遇在心底无声回答。
心底的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倒像是舔上了一块上好的引燃物，一下将原本的小火苗引燃出熊熊旺火，在心里烧得又暖又痒，无处排解。
“斯塔利更爱维诺了。”人鱼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头撒娇，低沉的声音轻轻扫过维诺耳畔，舒服得让他心底打颤。
青年喉结滚动，薄唇开合了几下，低下头，将唇贴在了银发上。
不需要任何回答，他们就能感受到彼此此刻的心意。
“宝贝，”人鱼轻声叫维诺，闭眼拥着青年，“我有事瞒着你。”
他想坦白了。
再装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维诺低哼，他早就知道。
谭遇收紧了胳膊，这是他第二次站在和维诺平等的地方，用“斯塔利”这个名字之下真实的人格与身份，和维诺交谈，温柔地恳求他，“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在彻底之前，他还要解决一些事。
维诺温柔地抚摸人鱼发顶，“好。”
……
人鱼之主论坛中，之前被人鉴绿的帖子又飘起来了。
无数人冲进去围观楼主的最新汇报。
【287L（楼主）：大家好，楼主回来了。】
【288L：楼主搞快点！快说之后发生了啥！】
【289L（楼主）：和星星说了（以后就简称我的人鱼为星星），我接受他的告白，然后他……他把头埋进我胸口，一边蹭一边对我说，“怎么办，更爱你了。”说实话，楼主心脏差点当场跳停。】
【290L：啊啊啊我心脏也要跳停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鱼！我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的甜甜恋爱！】
【291L：呵呵呵我就想笑了，谁家人鱼能说这种有情感逻辑的话？一般人鱼能说几个简单名词就不错了，楼主的描述假得冒泡，别是谈了个臆想中的恋爱吧？】
【292L：楼上别拿一般当绝对，当年蝉联三年绝美人鱼冠军的那条人鱼不就可以和饲养人进行简单交流？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把楼主的故事当真了！嗑就完事儿了！楼主继续继续！之后是不是转战战场淦了个爽！】
【293L：我有个朋友想了解后续情节，楼主详细点说，我可以付费。（鼻血.jpg）】
【293L（楼主）：但有一点让我奇怪的事，下午我和星星说完后，我以为这样就算回应了人鱼的求偶了，结果晚上他又把我拖水里了。没太懂，难道求偶仪式还没结束么？】
【294L（楼主）：恢复292L：之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只是他埋在我怀里，抱着我睡了个下午觉。星星睡着的时候很好看，我偷亲了他好几下，他闭着眼弯了弯嘴唇，也不知道醒没醒。】
【295L：抱在一起睡了个一个安静的下午觉，羡慕了，感觉楼主和人鱼的日常好温馨啊。除了发情期的时候，我的人鱼在我怀里呆不过三秒就扭着要跑了。】
【296L：楼主是不是不行！都回应告白了，为什么不和星星淦个爽！我有的是通用点！我可以看付费内容！】
【297L：虽然听上去很温馨，但是楼主不行。】
【298L：虽然但是，楼主不行。】
【299L（楼主）：你们好烦！走了。】
【300L：楼主被戳中事实，恼羞成怒。（看戏.jpg）】
【301L：不要啊楼主，快回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
【380L：我是那个上次给楼主科普“返祖求偶现象”的层主。上次好像忘记说了，人鱼发起的“求偶”行为，并不是简单的口头答应就可以结束的。
人鱼一族内部有特有的求偶仪式场地，我之前做论文作业的时候，在图书馆书库看到过某本历史遗留的手札，人鱼会带着心仪的“对象”进入他们族群的“圣地”，在那里进行交合仪式，经历过深海水压的人类基本就死在那儿了。所以说人鱼的求偶仪式基本都是以悲剧告终的。
更具体的信息就没有了。但我有猜测过，“圣地”应该是人鱼一族曾经的发源地或者居住地，楼主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查查帝国生物图书馆，也许会有所获，毕竟里面有很多典籍，还有未被破译出的古代书籍。
不过我个人不建议楼主去找，因为太费时间了，而且没太大意义。人鱼的“圣地”起码是在人鱼生活的范围内的，但人鱼的起源地古蓝星——更早前它还有个名字叫“地球”，也是人类的起源星，因为环境被过度破坏，早已经成为荒星很多年了，上面几乎没有生命迹象。
根据我们教授曾经讲到的来看，人鱼就算无法完成求偶仪式，对他们的生命也没有影响。而且最近古蓝星被通报有虫兽着陆了，现在连星际佣兵团的人都不敢去那里打捞天然珍珠了，楼主还是注意安全为重。】
【381L：楼上科普大佬又来了，好家伙，所以这个“求偶”仪式其实就是为了杀死人鱼看上的对象是么？……突然不羡慕楼主了，甚至还有一点点同情。】
【382L：爱你就要杀了你？（呆住.jpg）】

第96章 分明是他离不开人鱼
第二天，收拾好个人物品从军部准备出发的维诺，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小时出发。
因为夏将军迟到了。
这倒是很稀奇，夏铭钰从不是会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工作的人，就算他临时有事，也会提前通知对方，但维诺这次只收到了夏将军一条简短的讯息，“待命。”虽然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上司发话了，维诺就等着了。
维诺身为少将，他从军部出发去往驻星前，所在军团的将军必须对下属军官进行确认，并用个人电子签署章亲自确认授权少将的行程，这样到了驻星时维诺才能通过营地的身份验证。
否则他会在试图着陆M3星球时，就被一炮轰掉——但对于某些安装了隐形模块和反追踪模块的非法飞行舰来说，一般的星球防护系统并不能甄别到它们，这也就成了那几个逃犯顺利离开M3星球的原因。
维诺在等将军的时候，刚好有时间看了看昨天他更新过的帖子。
他下线之后，后面的楼层大多都是在质疑他不行。
哼，说什么瞎话，他只是想把斯塔利的第一次，留到人鱼能彻底对他敞开心扉后再进行。
再说……维诺看着一个楼层激情澎湃的留言，心里苦涩的眼泪能流出一个西湖来。
——【去床上，干他！】
你以为他不想么？！床，他有；人鱼，他也有。
关键是，干哪儿啊？没有他能发挥的空间啊？！
现在不是人鱼能不能有第一次的问题，而是人鱼可能一次都有不了的问题了！
维诺按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平复自己快要冒出一窝土拨鼠一起尖叫的内心，努力安慰自己，没关系，有不了深入关系，他们也可以有互撸关系！
第一次拼刺刀也叫第一次！[肯定的表情.jpg]
他快速略过一系列相似话题的楼层，等看到380L的层主回复时，他呆了一下。靠，原来他没想错，斯塔利就是在想着淹死他么！
没想到那条漂漂亮亮的大美人鱼，表面上对他亲亲抱抱，实际上却想要他的命！过分！
咳，维诺摸摸下巴，盯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认真又看了一遍这位层主的回复，内心恍然。
所以说，他单方面的口头告白，并不能算作对斯塔利“求偶仪式”的回应。怪不得他都已经对人鱼说爱他了，晚上还是被拖进了水里。
当时人鱼眼底含着抱歉，一边亲他一边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看来就是这个意思了。当求偶仪式没有完成，或者被人鱼求偶的对象还活着的时候，那种埋在人鱼本能中的“求偶”行为就永远不会被打断。
只要他陪在斯塔利身边，人鱼就会忍不住把他往水下拖。
这么一想的话，人鱼一族的求偶不管是过程还是结局都挺悲惨的啊。
试想一下，一条漂亮的美人鱼从海面上看中一个英俊的人类，把他迷惑入水后，就想将人带入“圣地”求偶。被水呛到的人类会惊醒，然后挣扎，但好不容易找到心上人的人鱼并不会轻易松手，他悲伤又坚定的将人带往“圣地”，搞不好在交合之前，人类就溺死了。
好家伙，人类那么脆皮，就算是星际的人，一般人不做防护进入水下的话，闭气时间超不过五分钟，放在维诺上辈子的世界，普通人在水下憋气都超不过一分钟。
这么点时间够干嘛的？人鱼一族真的能靠血条这么脆的伴侣繁衍壮大么？
感觉有点悬啊，有的人类估计连蘑菇长出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溺死了。
维诺微微出神，黑润的眸子盯着飞行舰窗外的天空，天马行空地乱想着。
原来他现在还没被淹死，要多亏斯塔利次次都放过了他的狗命？
维诺没有忘记，每次他在水下快要憋不住气时，银发人鱼就会笑着凑过来给他氧气，然后带着他一起浮回水面。
之前他以为这是情趣，现在想想……原来斯塔利宁愿对抗本能，也不想让他出事。
维诺抿唇，眼底是一片柔软的光。他才从家出来不到半天，就已经想念斯塔利了。
可恶，这哪里是旁人说的“人鱼离不开饲养人”，这分明是他离不开人鱼。
他决定了，他要找到人鱼求偶仪式的“圣地”，带斯塔利去那里。
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手中的光脑，眼中映着明亮的天光，逐渐坚定了心中的决定。
斯塔利可以为了他忍住本能，他也可以为了斯塔利去完成那所为的“求偶仪式”。不为别的，就当是大宝贝主动打算跟自己坦白小秘密的奖励吧。
就算历史上没有记载过相关的人鱼求偶成功案例，那又不代表，他和斯塔利不能成为第一对成功完成这个仪式的伴侣。
古蓝星是么？有虫兽又怎么样，清理干净就行了。
就好像他怕似的。
等他先去把那几个落跑的犯人抓回来，没有后顾之忧了，就带人去清理古蓝星。
……
夏铭钰冷着一张脸从祭奠父亲遗体的屋子出来，抛下身后那群一个个表现虚假得像是死了爹似的贵族们。
身旁有细碎的言语，讥讽的、指责的、阴阳怪气的，他都不做理会。
“哎你看夏家的二儿子，他父亲过世了都没流一滴泪，这孩子心是真冷啊。”
“就算是贵族，谁家没一两个不孝子呢。”
“我听说过，老夏家的二儿子很少来看他父亲，平时就是忤逆惯了的，他爹死了他当然没反应。”
“哼，看见他那副脸，我就想起了我家那个臭小子，也是天天一见我就板着个晚娘脸，活像我欠了他似的。有了工作后更是回都不回来了，就守着他那条破人鱼在外头生活！稀罕！”
“你干什么了？”
“什么叫我干什么了？不就是有一次他不在家，我想动动那条人鱼么，至于么。”
“嘿，你动之前好歹问问儿子啊，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像咱们以前了，都不懂分享，而且越来越把人鱼当回事儿了。我家那小子就死心眼，领了一条人鱼后让他娶媳妇都不娶了，就等着那条人鱼给他生继承人。”
“我……我是想玩他的人鱼来着，他不是刚好不在家，我没问到吗。而且我也没玩成啊，刚脱了裤子他就回来了，还跟我嚷嚷了一顿，带着人鱼就走了。现在的小子真是反了天了！”
夏铭钰的脸色更冷了，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墨镜，加快脚步出了大厅。
他想呕吐。
身后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空气和氛围、都让他想呕吐。
穿着黑衣服来送葬的客人都集中在了会客厅，他那个不愿意承认的、永远张口就是黏腻到令他作呕的“父亲”，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惨白着脸躺在木棺里，任众人献花打量。
他大哥在主持葬礼，下人们都在一楼大厅照顾客人，其余的房间反而空了出来。
夏铭钰觉得很好，这个每年回一次的夏家老别墅，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他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走上了三楼。
老别墅并没有用到现代的高科技装修，反而用的还是古代的贵族装修风格，用黄铜与实木的家装，来老体现老牌贵族的底蕴。
吊顶的切割面琉璃灯将走廊边的雕塑和摆设照耀得明亮华贵，珍珠缀顶，一人高的洁白玉石雕刻出曲线柔美的人鱼，濒临灭绝的金石花静静绽放玉蕊……无不让人赞叹这里的华美。只是一条走廊，其间就有这么多有钱也无法换来的艺术珍品和稀有资源，可想而知夏家的家底有多丰厚。
夏铭钰站在楼梯口处，看着这条从他十岁后就没再上来过的走廊，眼睫轻颤，感到微微眩晕。记忆中，也是这样一条道路，宾客言笑、光鲜亮丽，尽头却是让人绝望的恶臭旋涡。
他微微皱眉，将脑海中令人不愉快的记忆甩开。
顺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一间屋子前，白色手套搭在了黄铜雕花门把手上，轻轻按下，推开。
黑暗的空间内，一股温暖的潮气扑面而来。
夏铭钰打开门口的灯控开关，将室内的灯光调至最亮。
这是一件卧室，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张四五人随便乱滚都不会掉下去的雕花大床奢华又大气地占据了空间巨大的房间的中央，从顶上吊下穿金丝的黑纱帐。
红与黑的大面积撞色，组成了这个卧室内近乎压抑的背景色调，既疯狂、又压抑，很容易激起人内心的冲动情绪，不断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红与黑，这是夏家族徽的颜色。
也是夏铭钰最厌恶的颜色。
听到有人进来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发出了嘶哑恐惧的声音。
夏铭钰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屏息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空气中并没有他想象的腐臭味，反而是淡淡的花香味道，夏铭钰看了看窗边，那里的铜制花架上错落摆放着几盆盛放的昙花，白色的花瓣嫩生生的张开，露出中间娇嫩的细蕊。
仔细看去，原来窗户并没有关死，有一丝凉风顺着窗帘缝隙缝吹进来，刚好吹在花架上，一架静静盛放的昙花犹如大团落雪般微微颤动。
挺讽刺的，居然还在这里摆这么纯洁的花，夏铭钰收回视线。
随着军靴硬跟磕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靠近，床上传出的挣扎声越来越大，布料被摩擦的声音，和毫无意义的“啊啊啊啊——”的沙哑叫声，在这间大到让人不适的卧室里回荡盘旋，听着像是在耳边用尖刺刮擦磨砂玻璃一样，令人不适。
白发的青年走到床边，将室内的顶灯亮度调低，营造出昏暗的室内环境来，然后摘下墨镜。
纱帐内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似乎里面的存在也被这昏暗的光抚慰到了。
雪白的手套触碰上黑色的金丝纱帐，攥住，“唰”地一声，向一旁拉开——！

第97章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阴云般沉重的纱帐被骤然拽开，露出床上不断发出噪声的东西——
那是一条人鱼。
金色长发如海藻般散乱地铺陈在黑色床铺上，被顶上微弱的灯光照出暗金反光来，幽光流动在他的长发上，让人鱼看起来像是童话中的存有一般。
貌美、鲜嫩、可口，这些词都能用在这条人鱼身上，连他扭动尾巴有意无意露出微张的生殖鳞片的时候，腰身都透着一股风韵成熟的味道，像是浑身都在往外渗蜜水的成熟桃子，等人采撷。
嫩绿色的眼眸像是过水的嫩提子一般，对上了冰粉色的眼眸。看见陌生的来人，人鱼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这条漂亮的人鱼一开口，就是完全不符合他甜美外表的嘶哑的“啊啊”声。
他看着陌生的来人，不住扭着尾巴往后退，却被手上的链子固定在原地，无力摆脱。
夏铭钰顺着床头的银色闪光看过去，就见人鱼手腕间扣着一根秘银链子，像是栓狗一样把人鱼栓在了这张床上。
人鱼的手腕已经被磨出血痕了，尾巴也有长时间脱水后微微干燥的迹象。
外面的人热热闹闹的对一个死人表示缅怀关切，却没人想起这条被栓在那个死人的房间，快要脱水干死的人鱼。
带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掌伸向人鱼，人鱼茫然的眼睛里透露出害怕，他颤抖地缩着脖子，使劲往后仰，直到手腕被扯痛、退无可退的程度——然后看着那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一下，一下，笨拙缓慢的抚摸。
轻柔的力量让人鱼有些昏昏欲睡，他眼睛亮了亮，嘴里“啊啊”小声叫着，往这个陌生的人面前爬去，把脸贴在了青年的腹间，讨好地试图用自己仅会的方式取悦对方。
那只温柔的手拂过人鱼秀美的发丝，他的脸颊，来到了他脆弱白皙的脖颈，以一种人鱼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带给他安心与渴望依靠的感觉。
夏铭钰坐在了床边，人鱼闭上眼，枕着他的腿，把脸侧贴在青年的腹部，小心翼翼抓着对方的衣角，像是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穴、可以停歇了一般。
那只手张开，缓缓拢住人鱼的脖颈。
窗户口的窗帘忽然动了，屋外强风吹过，大股的风猛地窜了进来，将黑红色的落地窗帘吹鼓，扬起窗帘的一角，像是死神的袍角翻飞。
在窗帘被风吹起的瞬间，窗外明亮的晨光倏然洒入房间，长长的光束穿破空气中轻舞的浮尘，直直地落在床边，爬上人鱼的发顶，雪白手套下的灿金发丝在那一瞬间像是华美的珍宝，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珍藏，灿烂得有些晃眼。
然而这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光束的尾端还没有触及到人鱼的脸颊，就已力竭退去。
轻微地“啪嗒”一声，方才高高扬起的窗帘一角由上至下，拍在了旁边花架上安静盛放的花朵上。
淡淡的花香忽然浓重起来，像是一勺蜜糖骤然落入水中，被搅动开来，甜得有些发腻。
花架上的白色昙花簌簌颤动，雪白的花瓣被打落，顺着气流纷飞到屋内，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从昏暗的天空降下了一场梦幻的清雪。
有雪花悠然落在人鱼金色的发丝上、布满红痕的脊背上、和残缺鳞片的鱼尾上。
还有一片雪，落在人鱼嘴角紫红的淤痕处，为他掩去了那一点本不该属于他的瑕疵。
人鱼身上带着血色的伤口贴在青年的衣服上，氤出一片更深的、潮湿的黑色。
往日洁癖到睡觉都不肯脱白手套的青年，却不为所动。
人鱼神色安稳地，睡在了白发青年怀中。
坐在床边的青年淡粉色的眼眸低垂，白发从颊边滑落，他看着腿上的人鱼，直到人鱼呼吸消失、安静睡去，也没有停止轻抚他头顶的手。
之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夏铭钰想，他曾经没能力做到的事情，如今终于将这场安稳的梦送给了另一条人鱼，也算做了点好事。
……
“将军，今天临时有事么？”维诺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迟来的夏铭钰。
将军最近经常和他一起进行机甲训练，还有之前的抱大腿之恩，维诺面对夏铭钰时，胆子也大点了，看着夏将军脸色和平时似乎没什么区别，就斗胆问了句将军迟到的原因。
“嗯。去参加了个葬礼，耽误了点时间。”夏铭钰很淡定，伸出光脑和维诺手腕上的光脑对接，在悬浮光屏上签署确认信息。
口气平淡到就好像他说他去上了个厕所误了点时间似的。
维诺一下收敛了原本轻松的表情，“抱歉。”
“不用抱歉。”白发将军确定完信息，收回手腕，抬眼看向维诺，“我挺高兴的。”夏铭钰倒是觉得，世界又干净了一点，是件好事。
就算不伤心，倒也不用说高兴，还“挺高兴”？也许这是将军安慰自己的话？
维诺看得很清楚，说这话的时候，夏铭钰依然是很淡定的情绪，粉眸里没有一点波动。
他完全看不出将军的情绪是怎么样的，只能确定夏将军是真的没有很伤心。
好吧。维诺很不擅长因对这种话题，他努力找了句话安慰少将，“去世的是您的朋友么？感谢他为国捐躯，祝他一路走好。”
维诺想着，夏将军身为军人，估计认识的人也是军人，夸死者一句“为国捐躯”并不过分。
白发少将莫名看了他一眼，眼底带了一点嘲讽，把维诺看得后背发毛。
“不是朋友，也不是为国捐躯，他是纵欲过度，引发急性心肌梗塞猝死的。”夏将军好像生怕维诺听不懂似的，特意多解释了一句，“俗称房事猝死。”
这下维诺彻底闭上嘴安静了，他眨眨眼，主动移开视线，恨不得连夜扛着飞行舰跑掉。
等维诺带着从第八军来的一队人，乘着飞行舰来到M3驻星边缘时，他才恍惚想起来，他好像还是不知道将军去参加谁的葬礼了？
算了，和他也无关。
维诺抛下无用的念头，看向飞行舰外的灰黑色星球。
细小的陨石碎块无序地漂浮在星球周围，如果不是舰船上有停舰场地识别系统，凭借肉眼的话从星球上方几乎看不到驻扎在地面的同色系营地。
这里是距离帝星第二遥远的星球，星球编号M3，连玫瑰星系的玫粉色星云带都无法造访到这颗小行星。
这里灰暗又压抑，人在星球上一抬头就是灰黑的天际，只有头顶微弱的荧惑发光，日常生活全靠人工照明。
它不美丽，不富饶，地貌贫瘠又狰狞，其上的常住人口是恶贯满盈的星际罪犯。
它没什么让人心安的星球防护罩，几乎对几十光年外侵袭而来的虫兽大开门户——但它从没有让任何一只来到这里的虫兽，冲出它的身后，去往居住着大量人类的宜居星球。
因为这颗灰暗星球之上的人类，就是这个星球、这个星系的保护罩的一部分。
这里是M3号星球，宇宙虫兽的第二坟场。
这里是维诺曾经的战场，是他的意志所向，和曾经的他所能想到的最终归宿。
现在，他回来了。
……
维诺的别墅里，空无一人。
人鱼房里，小机器人零一奉行少将的命令，老老实实站在不远处的墙根边，两只亮着蓝光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池子里的银发人鱼。
少将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要照顾好这条名为“斯塔利”的人鱼。在小机器人老旧的逻辑分析系统里，“照顾”等于“一刻不停的看守，在对方有任何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帮助。”
同时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远离水边，机机有责。
谭遇看了这个老旧型号的管家机器人一会儿，怎么也没看出点不同来。
以防万一，他抬抬手指指向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入人鱼室，出去，关门。”
小机器人眼睛边的蓝色光圈亮了亮，“报告，与第一主人维诺少将的上一命令有冲突，无法执行。”
这种老机器人还会给先后命令排执行序么？行吧，谭遇换了个说法，“除了三餐时间，其余时间不许进入人鱼室，去帮维诺打扫房间去。”
也就是三餐时间可以用来“照顾”人鱼，这样似乎也不算违背少将的命令。
小机器人内里的逻辑判断系统迅速做出判断，蓝色光圈眼快速明灭闪动，五秒钟后，“命令下达成功。”它咔咔迈动双腿，走出了人鱼室，顺便关上屋门。
水池边，银发人鱼像往常一样双臂撑在地砖上，脊背拱起，将自己的身体从水面下撑起。
“哗啦——”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滑下，落入背后的腰窝，再从臀峰滚落，坠入水面，长长的银发从水中提起，服帖的遮挡在人鱼胸前，堪堪遮住两点。
他的身形绝不纤瘦，微微鼓起的肌肉彰显了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从下腹开始，曾经在这里开始出现的蓝色细密鳞片消失殆尽，一条长长的、被保养得当的深蓝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结实修长的大腿，肌肉线条美好而分明。
谭遇利索地一脚踩上池边，站了起来。
他低头，脚尖轻踩地面，站在不断从身上滴落的一滩水上，看着自己几个月后重新出现的双腿和双脚，感受着双脚再次触地的感觉，久违的踏实感再次回归。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行走的权利。
但现在，他重新依靠自己的腿脚站在了地面上。
谭遇从不是信神的人，但此刻，沐浴在天光之下，谭遇闭起眼，仰头面对天空中明亮的炙热恒星，在内心感恩帝国的马尔斯之神。
感恩祂，让他遇见维诺、爱上维诺。

第98章 你为什么要弄死他？
夏家老宅。
“小钰，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英俊高大的男人靠在红木雕花沙发背上，长腿交叉在一起，疲惫地揉了揉眉间，颇有些无奈。
“我怎么了。”坐在他侧面的白发青年看了他一眼，一脸平静，好像他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样。
“那条人鱼，”夏家这一代的家主，夏明辉皱眉提醒一言不合就装傻的弟弟，“是你弄死的吧，你为什么要弄死他？”
白发青年抬了抬下巴，毫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语气冷漠，“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不用谢。”
神态酷到没朋友。
夏明辉闭了闭眼，再次按住眉心，努力保持自己的仪态。
他还没有孩子，却早早就尝够了当爹的心酸，隔几天就要被这个当半路儿子带大的弟弟气得眼前发黑。
明明他只比小钰大十岁，他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我在父亲葬礼上答应伯克利大公了，等过两天就把父亲那条人鱼给他送过去，他本人亲自要求了，我也不好拒绝。”夏明辉头疼得很，他伸手端起晾好的茶盏，给自己压火。
“结果当天就被他本人发现，那条人鱼死在屋子里了。你知道当时伯克利大公脸有多臭么？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连条人鱼都养不活了，我还得给他赔罪道歉。”
“也就是你下的手稳，伯克利看不出来是人为造成人鱼死亡的，否则还得让我再给他找一条人鱼。”
夏铭钰简直要笑出来，“哈，当天，在伯克利的老朋友葬礼那天，他亲自上了三层楼到老朋友的卧室里，发现了一条死人鱼？”
“这不是精虫上脑，”夏铭钰摇了摇头，“这是精虫本虫。”
“他俩不愧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两只臭虫凑到一堆了。”
白发青年挑了挑眉，冰粉眸子里划过浓浓的嘲讽，“由他本人发现那不是很好，还帮你省事了。”
“好什么！”夏家大哥怒目而视，“这算省得哪门子事！”
“他自己发现人鱼死了，好过你两天后准备送人鱼的时候才发现人鱼死了。”夏铭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有了一丝褶皱的白手套，轻轻抚平。
“反正那条人鱼脱水那么久都没人管，也离死不远了。就算被送去伯克利那边，早晚也得死。”
“再说，也省的你帮他去黑市买人鱼了。反正买完也活不了多久，纯粹浪费通用点。”
夏铭钰丝毫没在乎他大哥是怎么面对暴怒的伯克利大公的。
这个狐狸说得惨，实际上指不定他当时怎么拿话刺伯克利那个老东西呢。
“这事我也有错，”夏明辉听懂了弟弟话里的刺，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态度软了下来，“父亲死得太突然了，要处理的东西很多，我一时间也忘了那条人鱼了。”
白发青年转过视线，不搭话。
他没有怪大哥。人鱼不算人，夏铭钰不是第一天知道人类对待人鱼的态度了，他自己在面对那条倒霉的人鱼的时候，也只是送给了他死亡的拥抱。
他只是再一次对于所谓的“人性”嗤之以鼻罢了，包括他自己。
夏铭钰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被透亮的薄冰笼罩的感觉，像是冰匣子里的精致人偶，不沾人气。他就坐在你面前，但你会觉得根本无从下手和他沟通。
因为这个冰冷的青年自己把对外沟通的门给关上了。
但夏明辉也是见过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一口一个“哥哥”、笑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弟弟的。
所以他才觉得更加愧疚。
夏铭钰出生的时候，当时的夏家家主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没准备，直接对管家说随便取一个。
还是十岁的夏明辉看见雪白雪白的弟弟，拿着光脑翻了一整天的人名大全，从上千个名字里，找了两个好听的字凑在了一起。
铭钰，纪念珍宝——在当时小明辉的眼中，弟弟淡粉色琉璃珠似的眼睛，比他在家中见过的所有宝石都要好看。
这才有了弟弟的名字。
当时的夏家大公，正忙着和权贵友人们寻欢作乐，自然对小儿子叫什么没有异议，他可以说是夏家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儿子名字的人。
夏明辉那个时候已经在上帝星的贵族小学了，每周只有六日能回来。
等待小钰再大点，能走会跑了，夏明辉的学业加重，学校管理得更严了，他回家的次数也变少了。
等他发现弟弟在家都发现了什么、带着弟弟搬出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了。
曾经会对着他笑得甜甜的小天使，已经彻底冻成了冰娃娃。
整个人像是从骨头里长出了层层冰刺，敌我不分地乱刺，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夏明辉在弟弟读初中的时候，带着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时候一脸难言地告诉他，小钰的问题有点复杂。
他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夏铭钰做事会全凭自己心情，不在乎任何可能伤到自己的事，并且在心底坦然接受他会受伤的可能性。
他没有自保的渴望，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他甚至会乐于把生命安危弃之脑后，只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有心理洁癖，并对一切亲密关系持有极强的排斥心理，可以说是不分性别、物种的排斥，并将自己封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夏明辉当时还在读大学军校，他听完弟弟的诊断结果，就知道自己这个半路爹当得不会顺心。
这么些年下来，夏铭钰也从一个趴床上嗦手指的奶娃娃坐上了帝国八大军团之一最高指挥官的位置，夏明辉可以肯定地说，他当年的判断果然没错。
时至今日，他依然能被自己不孝弟弟堵得眼前发黑。
拿着当哥哥的身体，操着当爹的心。
夏明辉看着弟弟冷漠精致的侧脸，心里有点难受，“小钰，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父亲已经死了，你还要带着他给你阴影这样活下去么？竖起一身尖刺，谁也不靠近，嗯？”
“你要用他曾经的荒唐来折磨自己一辈子么？”
夏铭钰这才转过头来，眼神冰冷地看向大哥，语气中是明晃晃的厌恶，“他还不配折磨我。”
男人无奈地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愿意找个伴侣？不愿意找人鱼的话，哪怕养个宠物呢？一直孤单下去，会很累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对伴侣不负责的，父亲那样的只是少数例外情况。”
找伴侣？夏铭钰简直想嗤之以鼻。那种恶心的“亲密关系”，他永远不想靠近。
但不知怎的，他蜷在手掌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在夏明辉没有发觉的时候，白发青年眼神晃了晃，粉眸含着不明的情绪，“有什么好找的，不找。等你不是光棍了再说我吧。”
……
M3星球表面的军团官兵们对少将的平安归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军团内部有联络网，帝星上发生的事，驻星上的战士们也都知道了，包括他们少将处决了那个叛徒的事。
虽然他们身在遥远的M3星，但在内网交流群里，帝星的瓜他们一个没少吃。
少将干得漂亮！
和那种就会压榨他们少将的渣渣一家撕破脸也很帅！
还有少将家那条绝美人鱼，他们在眼酸之余也贡献出了手中宝贵的一票，集体送shi哥一个吃顿热乎shi的机会！
听帝星那边的兄弟们说，少将在利索处决了叛徒后，还大声哭着（？）说关心他们！呜呜呜妈的他们好感动！
维诺和营地里的异常热情的官兵们一起吃了顿欢迎饭，有点莫名其妙这帮往日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家伙们，怎么突然跟他有这么多话可说。
虽然他也很高兴手下的士兵们亲近自己就是了。
但酷哥是不会喜形于色、在脸上表现出来的。所以维诺还是很好的维持了淡然如风的神色。
将第八军团跟过来的八十来人安置好宿舍后，维诺回到他空了小半年的宿舍内。
他打开室内清扫机器人，让它帮自己收拾落灰的地面和卧室家具，然后自己换好床单后，一转身仰躺在单人床上。
维诺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凉凉的黑色金属细链，抿了抿唇，他又有点想念斯塔利了。
但长期在家养鱼摸鱼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必须要面对达斯留下的烂摊子。
一共跑出去五个逃犯，两个星盗头子，一个走私珍惜生物的黑市贩子，一个金融诈骗犯，一个泄露个人客户信息的普通社畜。
维诺暂时还没去了解那个听上去平平无奇的社畜是怎么有资格进到梦魇来的。
不过那不重要，他得在那些人做出上新闻头版的大动作前，把人带回星狱。
虽然夏将军说了，不着急抓他们，但维诺还是想趁着虫族的繁衍季没到，赶紧把该抓的人抓回来，然后安心备战来年的虫潮季。
每年会有很多波小型流窜虫潮的袭击，这种虫潮还比较好解决，让人头疼的是每年三月份的虫族集体繁衍季。
大批量的虫兽为了在繁衍季节获得生存资源，会如同不知疲倦的浪潮一般，涌向帝国的边境。割完一茬又一茬，它们比地球上的蟑螂的生命力还要旺盛百倍。
在穿越过来的维诺看来，这些虫兽和地球上曾经的小昆虫长得差不多，种类也差不多，只是放大了千百倍且加了强化Buff而已——但这样就足以恐怖了。
长着毛刺、复眼和触角的节肢类虫兽放大千百倍后，丑得千奇百怪，可怖得无法在人类审美中占有一席之地，何况它们的攻击力和防御力还很强。
不开玩笑地说，放大千倍的蟑螂型虫兽，会给人身体和精神的上双重攻击。
普通人面对比自己高大几倍的巨型虫兽时，被“吓尿裤子”可真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维诺就曾听说过，那位神秘得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脸的第八军团将军，就格外怕这种蟑螂型虫兽，曾在一次入学考试中，被突然从树丛里钻出来的蟑螂虫兽幼崽吓得惨叫着蹦上了三米高的树杈，尿水就像落雨一样淅淅沥沥地淋了被他的尖叫声吓懵的队友一头。
维诺深以为然，并把这位怕蟑螂的将军当做了自己三秒钟的灵魂之友。
只要你讨厌蟑螂，我们就是好朋友。

第99章 对不起。谢谢你。
进入星际时代后，虫族放弃了智力上的开化，一去不复返地走在体型巨大化的道路上。
强横的身体条件让它们可以无视宇宙的真空高压环境，从一个星球乌泱泱地集体穿过宇宙，搬迁到下一个资源星，直至将那个资源星上一切能作为食物的资源啃食殆尽。
然后继续飞往下一个“食物星球”。
维诺前几年带着星球上的人迎击虫潮时，还得花时间估算飞过来的虫兽大概有多少，前期得准备大量的物资储备和军械设备。
所以他得趁着还有小半年的空闲时间，赶紧把未了的事办完。
维诺临走前向夏将军要了M3星狱里囚犯们的定位监视权限，从他的新光脑上就能查到。
之前那个光脑自从达斯死后，就被他换掉处理了。
一片漆黑的地图上，有集中在一起、显得密密麻麻的小绿点。在以维诺的位置为十字准星的缩小地图上，那群绿色点点就在他周边。
还有五个游离在群聚小绿点之外的小红点。
让他看看……嗯，一个小红点离群聚绿点不远，似乎就在M3星球上还没有离开；两个小红点凑在一起离M3星球最远，应该是结伴行动的；一个小红点单独在一片无人管辖的星际区域内；最后一个小红点离M3也很远，按照这个方位和距离算的话……
维诺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手中的光脑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有个囚犯已经跑到帝星了？！
妈的，他得加快行动了。
那个该死的囚犯要是真在帝星搞出点事来还给闹大了，不等渣爹拿这事给他穿小鞋，皇帝就得第一个问责他的失职。
想到皇帝那张假惺惺的笑脸，他立刻精神了起来。
维诺将光脑连接入室内的工作智脑中，打开大显示屏，验证完身份后进入星狱内部管理系统，去调查那几个跑走的犯人。
五个大头照和缩略的个人信息被以此排列在屏幕上。
其中有一张头像在这一排照片中尤为显眼。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和其他几个满脸不在意、甚至带着恶意笑容的面孔相比，这张普通平凡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慌张和害怕。
看上去像是个误入狼群的短腿小狗子，害怕到腿抖，和其他犯人穷凶极恶的大佬气场完全不一样。
他是怎么进来的？维诺看着这其中最格格不入的一张脸，将那人的信息展开。
【姓名：顾文成
性别：男
入狱原因：私自泄露大量人鱼科研院的人鱼视频，造成上千位重要客户私人信息被曝光；并煽动网友网曝客户，侮辱帝国军人名誉及形象，侮辱帝国皇室名誉及形象；贿赂人鱼研究院上层官员获得政府职位，贿赂总金额达到50万通用点。
依据情节恶劣程度，判处罚款一千二百万通用点，禁封个人社交账号32年并执行有期徒刑32年，执行地：M3星球所处星狱。】
维诺看完这些信息，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把斯塔利毁容时期的视频给暴露在网上，结果引得全网嘲讽他和丑人鱼破锅配烂盖的罪魁祸首么！
维诺抬手摸了摸下巴，天道好轮回，原来这人最后还是落到他手下了。
虽然这个人实在可恶，让他的人鱼被全网嘲讽，还对着别人的人鱼打飞机，又贿赂高层非正常获得工作岗位。
但说实话，这点罪名犯不上送到M3的星狱来。
说得不恰当点，手里没有十条人命起步的家伙，还不够资格被送过来。
看来那个还躲在M3星球上没有逃走的囚犯，就是他了。
当初网上报道的信息维诺也多少瞟了两眼，他记得顾家只是个小的贵族，没多大势力。
借着顾文成闹出来的事，人鱼研究院高层洗牌过后，这个家族就从原本的三流小贵族被逐出圈子了。
后续也没有人关注过了。
这个本不该来到梦魇星狱的倒霉蛋，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呆了下去，还要在星狱不断做义务工作挣取通用点，用以偿还中央系统代他补交的罚款。
如果结束刑期后还没偿还完，中央系统还会帮他安排工作，继续赚通用点偿还。
总之，在还完通用点之前，顾文成这个人只要活着就得给中央系统打工。
就凭着顾文成还得让中央系统帮着交罚款这一点，就知道他就算被达斯放了出去，也没办法逃离M3星球。
毕竟他的家族也没有那个财力来雇佣星盗的飞船，来躲过M3星球的侦测系统。
这个人就在M3星球上，已经被放跑一周多了还没离开星球，估计是跑不出去又不甘心回到星狱中。
维诺轻轻点了点那颗距离极近的小红点，顿时，一个半透明框体弹了出来。
【极度饥饿、虚弱状态，濒临死亡，建议进入医疗舱休养一周后逐步进食】
哟，维诺挑了挑眉，这是宁愿饿死都不想回星狱啊？
行，也算有点骨气。
待会儿就第一个抓你。
他想了想，拨通了夏将军的通讯号。
其他几个他倒是能抓，但他离帝星太远了，既然夏将军就在帝星，让他派几个人去抓一下那个身在帝星的囚犯，也不为过吧？
敢指使将军帮自己做事，维诺想，他胆子是变大了。
不过，夏将军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嘛。
……
M3星狱某处岩壁后。
黑黢黢的岩洞里，一个瘦得见骨的人蜷缩在一处岩角，不见动静。一些破碎的虫兽硬壳碎片，零散地落在他脚下。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地下水滴答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没有了人。
顾文成进入了一个恍惚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累很饿，但他又觉得浑身有些暖暖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身体疲惫到了无法支撑的程度，连大脑思维都被无限放慢。
好安静……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是了，因为他逃出了那个地狱。
那，他怎么就进了梦魇呢？他明明应该在帝星，做着一份闲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才对啊。
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庞上，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缓缓转动。他开始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一境地的。
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他对曾经的自己做出冷漠的嘲笑。
进入过梦魇星狱，经历过宇宙社会毒打的小年轻，终于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愚蠢可笑。
有了一点点权职，能比别人多看见一点点东西，就亟不可待的抖落出去，去追求那点被人追捧的快感，结果把自己的底全掀光了。
进了M3星球的星狱后，顾文成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作梦魇。
因为在这里，恶意的产生不需要任何理由。
狱中的人，不，那些披着人皮的恶意凝聚体，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出任何事。
因为狱中有明确规定不许因打架斗殴出人命，所以各种“点到即止”的发泄方式就出现了。
太无聊了，打折一个人的胳膊腿听个响儿，或者挖个人的眼珠听听惨叫，再或者……
干瘪的眼皮下，眼珠无力地颤动。
顾文成想再用力环紧自己，却因掌控不了自己的肢体而作罢。
再或者，找一些长相白净、无力反抗的瘦弱的人，去发泄他们体内那些无处释放的精力。
而刚入狱时顾文成的长相，虽然放在外面普普通通，在梦魇里，用那些恶鬼的话来说，那就是“天生就是个挨c的”。
顾文成有很多次想死，却因害怕死亡带来的痛楚，不敢对自己下手。
终于，前段时间他走了狗屎运，监狱的房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一觉醒来，狱中另外三个人都不见了。
他也跟着摸了出来。
然而他没有可以来接他的飞船。
顾文成很清楚，他被自己的家族放弃了。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曾经遇事就慌得找爸妈的废物，现在也终于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他不怪自己的父母，换做是现在的他，也想给以前的自己一巴掌。
即使不能逃脱出这个星球，他也不愿意回到有食物、有床位的星狱中去。
他宁愿在外面饿死，也好过回去再被不同的恶人羞辱。
顾文成慢慢想，原来死亡似乎并不可怕，那是一种极度冰冷过后，微微温暖的感觉。
时间在这里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概念。
幽黑的岩洞终日不见光，偶尔会从一些通向地面的洞口落入虫兽残肢——那是第三军的人在打虫子时，炸开的虫兽肢体。
他逃进这个岩洞中后，就靠吃这些脏兮兮的生肉苟活。
顾文成不知道过了多久，距离上一次他听见外面有打虫子的声音，似乎已经很久远了。
这个岩洞中的虫兽残肢已经被他啃干净了，岩洞外面可能会有更多的虫子残肢，但他不想出去。
就这样慢慢死去，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呼吸变缓，鼻息轻若游丝，坦然迎接最后的结局，准备魂归星辰。
“嘭！嘭！咔啦啦——”
机甲激光炮的声音炸开，碎石乱溅，坚硬的岩壁发出惨叫，幽黑的岩洞中，骤然闯入了一片惨白强光。
金属机械踩着碎石块走进来。
那声音遥遥的传过来，像穿过了一整个星系，传入顾文成的耳中。
从弱到强，那现实中短暂爆炸开的一瞬间，在顾文成的脑子里轰隆隆转个不停。
他依旧一动不动，花了好一会儿去理解传来的声响。
漆黑的眼前，传来朦胧的光感。
“少将，找到人了，他状态不太好。”
“这是死了吧？少将，这人看着已经死了啊，要搬回去烧了么？”
不，不要，他不要回到梦魇中去！
好不容易挣脱了噩梦，不要再让他回去了！
顾文成绝望地大喊出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头脑内轰鸣回响。
但现实中，他只是无力地颤了颤眼皮而已。
“把人直接搬进医疗舱里，送去东图星的星狱去。”
东图……？那个普通的农业资源星么？
获救了么？
“少将，不把他直接送到我们星狱里么？”
“不了，他在这里活不下去的，而且他本来也不该来这里。”
于绝望中获得一丝希望。
身体被人摆进容器中放平，湿润的修复液渐渐漫上来。
骨头架一样的面孔上，一颗眼泪溢出脏污的眼角，缓缓滑入修复液中。
到头来，还是他最开始嘲讽污蔑过的人，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不起。谢谢你。
他第一次在心底，诚恳又虔诚地对这位帝国少将，道出了相欠已久的歉意。
即使对方并不知道。
即使对方并不需要。

第100章 连香水都藏不住的人渣味
把M3星球上的第一个逃犯抓到后，维诺感慨道，大腿给的作弊神器果然好用。
要是没有这个定位器，他可能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混乱星域打听风声，查探消息。
对于M3星球反而会灯下黑地忽视掉。
等到他反应过来派人挨个搜查星球上大大小小的岩洞，顾文成早就成了一地骨头棒了。
这个定位器却是直接就给了维诺一个清晰的最终答案。
随着第一个逃走的犯人成功被抓，接下来有两个挨在一起行动的小红点也被维诺带人顺利抓获。
维诺手里的这个定位器监控查看权限是夏将军这个给他的，他也不想把这个底牌透露出去，便亲自带着人去抓逃犯。
他懒得弄些虚晃一枪的招数，每次都直奔目的地抓人，搞得手下的人总用钦佩名侦探的眼光看他，怪不好意思的。
值得一提的是， 第二次抓捕现场有点尴尬。
两位星盗头子光着身体在床上打得火热。
正激动的两个人：“？！！”
维诺和身后两个官兵：“……？！”
当时的场面氛围有点凝固，破门而入的三个人和对面俩人大眼瞪小眼，但床上那俩不愧是星盗头子，反应迅速地从枕头下掏出枪就要扫射。
被维诺用粒子枪先一步打穿了他们的手腕。
两人血淋淋地被带了回去。
其实维诺赶着过来，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个小红点的健康状态不太对劲。
【极度亢奋中，心跳剧烈，有轻微血液流失。】
维诺以为这俩星盗头子一屋不容二王，打出流血事件了。他怕有个被打死，便赶紧派人抓捕。
然后撞见了床战现场。
犯人被带回去的时候，那个被打穿手腕的黑胡子星盗还不满地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要不是这是抓捕逃犯的现场，维诺都想说声对不起打扰了。
实在太尴尬了，他只好沉默以对。
跟他一起去抓捕的两个人看着少将都闭嘴不说话了，挤眉弄眼交流一番后，也跟着闭嘴。
维诺面无表情的地在心里暗骂，不愧是黄雯世界，俩逃犯都能在逃亡路上干柴烈火起来。
不过……为什么是两个人都出现轻微流血症状了？
维诺放空了一下目光，放弃了深思这个问题。
这就不是他要关注的事了。
不知道夏将军那边，有没有抓到那个逃犯。
……
夏铭钰接到维诺的求助后，想都没细想，直接答应了维诺的请求。
抓个逃犯的事，犯人还就在帝星，这不是刚好撞到他眼皮底下了么，这能有什么难的。
现在，在他三十几年的人生中，终于品尝到了什么叫“不知所措”。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拒绝维诺的请求。
查尔斯亲王的行宫内。
夏铭钰大爷似的走进来，说是来“抓捕要犯”，现在坐在会客厅内的宽大沙发椅上，看着面前冲他温柔微笑的精致男人，难得有些语塞。
他再次抬手看了一眼光脑上的定位器显示系统。
他妈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给梦魇的犯人安装的定位器，会进入查尔斯亲王体内？
不是说在帝星的是个经济诈骗犯么？
难道这是那个骗子伪装的亲王？
向来表情很少的白发青年，微微皱起眉头，淡粉眼眸直直审视面前的亲王，想是要看穿男人那层俊美的外表，看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丝毫没把得罪亲王的结果放在心上。
在家会客的亲王比往日出门稍微放松一点，虽然没有擦口红，但也涂了润唇膏。
淡色的薄唇让他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糜丽的攻击性，配着烟灰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绅士般的温柔，竟也很适合他。
“亲爱的夏将军，”查尔斯亲王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冲沙发上面色不虞的白发美人微笑，“你抓到你想到的‘逃犯’了么？”
他在‘逃犯’两个字眼上，咬字格外清晰，好像生怕夏铭钰听不清楚似的。
然后他满意地看着夏铭钰的脸色更冷了。
那双冰粉色的眼睛冷冷的，无机质的琉璃珠子似的泛着光常人看到怕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查尔斯看着却觉得可爱极了。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代表的含义，隔了几个月再次看到，他觉得像在炎热的下夜突然被冷气吹了一顿似的，浑身都舒坦了。
“打着抓逃犯的名头擅自闯入我的府邸，却找不出来那个犯人，我可是会生气的哦。我想你不会愿意承受一位亲王的怒火的。”
亲王单手撑在脸侧，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他微微歪着头，心情很好地看着夏铭钰。
来了，虽然M3星那个犯人和亲王长得并不一样，但这种眼神，和之前那个骗子一模一样！
像是被某种不怀好意的冷血动物舔过脖颈似的，让人想一棍子敲过去。
夏铭钰感觉身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那种看小玩意儿似的逗趣眼神，说这人不是那个经济诈骗犯他都不信。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看过他、还没被他打死的，就是M3星狱里那个诈骗犯了。
但他是怎么进到亲王的住所中，还在人前替代了查尔斯亲王的？
“你出去。”夏铭钰没回答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亲王的话，而是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男人，对站在门口处的亲王府管家说道。
门口的管家看着浑身冒冷气的将军，又看了看自家亲王，获得对方的首肯后，轻轻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咔嚓”。
屋门关闭的下一个瞬间，如同一个开战的信号，沙发上坐着的白发青年如同一支利箭，长腿一伸踩过两人之间的矮几，整个人冲了过去，直接伸出手去攻击对面人的要害处。
他眼神冰冷，出手狠厉，直取那个诈骗犯的脖子。
然而伸出去的手被男人轻松握住，格挡，试图反手将人压在沙发长椅上。夏铭钰顺势倒下去，长腿夹着对方的窄腰，一个用力翻身，将男人压在身下，双手将对方的胳膊交叉压在手下，骑在他腰间压制住他。
短短几秒，两人过了几次手，最终以男人散乱着金发仰躺在沙发上，弯着唇似笑非笑地看他结束。
就算被人骑在了身上，查尔斯还是一副慵懒带笑的腔调，“太过分了，居然敢攻击亲王，夏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夏铭钰没理他的废话，冷声质问，“你把查尔斯亲王弄哪儿去了？”
“嗯？”查尔斯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太懂白发青年的意思，“夏将军在说什么啊，查尔斯亲王不就在你身下，正被你坐着么？”
“别装傻。”白发将军俯视着那张装无辜的脸，粉眸含霜，这个骗子嘴里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他之前确实没接触过查尔斯亲王，也没准会不小心认错？他顿了顿，不确定似的附身，凑近了男人的颈边。
下方躺着的男人放松地任青年压着自己，烟灰眼眸含笑，看着靠近的青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随着青年弯下腰身，柔顺的白色短发垂下，轻轻贴在男人脸侧，带来微微痒意。
夏铭钰试探着闻了闻。男人颈边是一股高雅的男香味，像是初春清澈的溪水，带着细微的冰凌，涌过青草地边，迎风吹过的时候，带走一捧冷淡的清香。
青年闭着眼，仔细分辨鼻尖的气息，清冷泉水的味道之下，是一股没有掩饰好的淡淡的薄荷气息，带着男人的体温，温凉得有些沁人心脾。
就是这个味道。
和他曾被这人按在胸前时，被迫闻到的味道一样。
再加上他刚才又确认了一遍的定位器显示记录，这个人的身份可以确定了。
确认了逃犯，夏铭钰直起身子，冷冷揭穿这个诈骗犯的身份，“我没认错，凯尔&#183;埃文，M3星狱里的经济诈骗犯，曾在8号居住行犯下过十亿的经济诈骗案，导致当地机关和财政部门一度无法正常运转，被判处终身拘禁。”
“你是怎么跑进亲王府代替查尔斯的身份的？”
身下的男人微微睁大了眼，有一瞬间的怔愣，烟色眼眸怔怔看着白发青年那张义正言辞的漂亮脸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眼角冒出了泪花。
即使面目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却还是这么肯定的认出了他么？
“哈哈哈……咳咳。”
甚至笑到咳嗽。
身下的身体笑到颤抖，夏铭钰被颠着感觉很没有面子。
“小夏是怎么认出我的？”男人放弃了称呼自己为亲王，亲切地笑着和身上的白发将军打招呼，似乎默认了夏铭钰的指认。
夏铭钰很想让他不要叫自己“小夏”，但此时他更想讽刺这人一句，“因为你身上连香水都藏不住的人渣味儿。”
男人弯起的唇角又加大了弧度，他看着和自己只有一层布料之隔的青年，低声又缠绵地轻声道：“哦？小夏对我的味道这么熟悉么？看来你是真的对我很上心啊。”
夏铭钰没理这人的满嘴跑飞行舰，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取代亲王的。”
“在你回到帝星之后啊，你走了，M3星球太没意思了，我就跟着你来了。”
查尔斯心想，这倒是实话。
没有小夏的地方，太无聊了。
既然已经解决了狱中的问题，留在那里又没什么意思，他只好回来在皇帝侄子面前晃悠一下，给他添点堵了。
小夏似乎还没发现，那个监狱里的诈骗犯其实是查尔斯亲王的另一个身份，不过他也可以理解。
除了他的皇帝侄子，没有人知道凯尔&#183;埃文的真实身份。
查尔斯没打算这么快就告诉夏铭钰真相。
让小夏就把他当做M3星球逃出来的犯人也好。
男人金色的细腻垂肩发丝披散在沙发面上，懒懒笑着看着身上的人。
这样就更有意思了，不是么？

第101章 他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又骗人。
明明是一周多前，维诺身边那个叛变的副官做乱，放走了几个星狱的人，这人才出来。
还说什么跟着自己出来的。
夏铭钰两个多月前就从M3星离开了，凯尔怎么可能那时候就逃出星狱。
虽然他是无所谓一个犯人把帝国的亲王给宰了，代替上位——他又没那么强的正义感，谁做亲王都跟他没关系，帝国会陷入什么样的混乱也跟他无关。
但这人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看他不爽。
白发青年皱起了眉，理直气壮地双标，思考他是要把这人送回星狱还是就地击毙。
如果要送回星狱的话，犯人顶着一张帝国亲王的脸，好像有点不像话。
青年抬起一只手，戴着手套揪了揪身下人的脸皮，面部皮肉被扯动，男人整张俊美的脸歪了一块。
手下的质感软软的，没发现有什么面具，似乎和真的人脸似的。
不得不说，亲王的皮相真的很不错，即使是这幅屈居人下的姿态，不比往常一根发丝都不乱的精致，也有一种别样的凌乱风情。
看得夏铭钰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要不还是直接击毙吧，烦死了。
然而这个想法也马上就被他否定了，杀了这个假亲王，他又变不出真的亲王来，到时候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夏将军在想什么？”
查尔斯的脸被扯动，声音微微走了调，有些含糊。
夏铭钰瞥了他一眼，“在想怎么弄死你比较好。”
男人低笑，“好久不见，小夏将军居然都不跟我叙叙旧，也不顾我的救命之恩，上来就想把我杀死么？这可真伤我的心啊。”
查尔斯狭长的灰眸眼尾微挑，平日里凉薄的眸中泛着明晃晃的笑意，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伤心。
白发军官的腰被军服皮带束得很紧，从下往上看得时候，窄得好像两只手合起来就能圈住。
查尔斯想了想曾经搂着这把细腰的手感，紧绷的肌肉掩盖在衣衫里，藏着隐隐要爆发的力量感，嗯，确实不错。
“我没让你救。”夏铭钰想起了他说的“救命之恩”，面无表情道。
“是是是，”男人从善如流，叹了口气，“是我为了躲虫兽，逼你趴在我怀里一起躲的，还是我强迫你和我一起留在机甲里，不让你冲进虫兽战场送死的。”
夏铭钰听见男人的话，猛然回忆起曾经被迫与这人的近距离接触。
在一片腥臭干燥的环境中，他埋入了一片清凉的薄荷气息中，淡淡的，将鼻尖无处不在的恶心气味摒弃在外，给了他片刻可以喘息的机会。
粉眸恍惚了一瞬，夏铭钰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又离这人这么近，而且都没犯恶心。
他皱了皱眉，长腿一伸，从凯尔身上下来。
“我没那么多闲时间，你自己交代吧。出来做什么，顶替亲王有什么目的，真正的亲王在哪儿。”
“以及，你应该知道，”青年微微歪了歪头，雪色发丝轻晃，在晨光之中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冷淡的淡粉眼瞳中，没有半点情绪。
“上次我没杀你，已经抵消了你对帝国军官的义务帮扶之功了，这次你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将功抵过了。”
粒子枪口对着查尔斯的眉心，稳稳地，将持枪人毫无情绪波动的冷酷之心展露给枪下之人。
“不啊，我有。”男人扩大了唇角的笑意，甚至还有心思蹭蹭头，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即使被枪口指着，下一秒就可能命悬一线，他也没有丝毫慌乱。
“我出来就是为了救助更多的生命，造福帝国大众的。”男人微微拉长了声音，说着在夏铭钰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
天鹅绒般低沉丝滑的腔调将帝国皇室的贵族做派表现得淋漓尽致。
白发青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冰冷，“别废话。”
查尔斯一看快把人惹毛了，从善如流地点出了重点，“事关被送入星际黑市的上百条人鱼，小夏将军打算看那些人鱼被当做货物拍卖么？”
帝国民众还不知道这件特大人鱼走私案的事，虽然是他在调查，不过也没必要瞒着夏铭钰，查尔斯索性就据实相告。
“至于亲王大人？他死了，我亲眼看见的。顺手借用一下他的身份，做做好事，也算将功赎过了。”
他毫不在意的给自己侄子扣黑锅，嘴皮子一碰，让自己‘死’得干脆利落。
连个像样的谎都懒得编，夏铭钰默默想到。
男人懒懒地侧过身来，一手拄在沙发上支起侧脸，金发柔顺地滑下，垂落在沙发上，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白发青年。
“现在除了黑市的人鱼贩子知道这批货的确切位置，就只有我知道了。”
“哦，”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副事不关己，准备看好戏的神态，勾唇补充道：“那批人鱼好像最近就要开拍了。”
“怎么样？杀了我，那上百条人鱼就没法获救了。”
夏铭钰盯着男人的眼睛许久，没有在其中找到一丝偷奸耍滑的光，最终很不情愿地缓缓放下枪，“你最好祈祷那批人鱼真的存在。”
“否则‘帝国亲王’就要被我击毙了。”
这个人嘴里的话，夏铭钰并不完全相信。
亲王到底死没死，怎么死的，现在一点证据都没有，凯尔所说的关于亲王的部分，他一个字也不信。
但关于拍卖人鱼的部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意。
显然，在夏铭钰这里，帝国亲王的生死安危完全比不上一些被走私的蠢钝人鱼。
夏铭钰冷漠地盯着凯尔，打消对方想跑的念头：“逃也没用，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话放在谁耳朵里，都是一句明晃晃的威胁，但亲王大人显然不同于常人。
他听出了另一层浪漫的意思。
“我好感动，”查尔斯听着小夏呲呲往外冒雪碴子的声音，嘴角勾起的弧度忍不住加大。
“小夏将军对我竟然这么执着？这么想知道我在哪儿的话，你不如给我安个定位器，好方便你随时随地查岗？”
在马尔斯帝国中，私自给人安装定位器是违反玫瑰星系人权法案的。
只有一些老牌贵族还留有那种守旧的家规，会秘密给他们的家养仆人安置定位器，他们对这些人拥有生杀大权。
这代表了旧时代的主人对被安装定位器的一方的绝对占有和支配权。
夏铭钰沉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就是给他安装了定位器，他才能找到这儿来的。
他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
传闻里，第三军的夏铭钰将军英勇无畏、杀虫如麻，每每杀不过瘾，都要在结束战斗后再去星战游戏玩几局，发泄一下未尽的战意。
直到查尔斯在M3星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才知道传闻有多不真实。
彼时成群虫兽接近M3星球，军团忙不过来的时候，梦魇星狱的犯人被放出来做免费的战力。
查尔斯当时顶着“凯尔”的身份，作为50岁以下、无重大残疾、且有过机甲驾驶经历的犯人，首当其冲被派去绞杀虫兽。
为了防止犯人将热武器对准军团的战士，发放给犯人们的机甲都是只配备了基础冷兵器的战斗机甲，犯人们只能用合金离子砍刀去砍虫兽的关节处，以此达到削弱虫子战斗力的目的。
军团的人也不怕犯人开着机甲逃跑——都是被淘汰下来的老型号机甲，根本不足以逃出这个星球的引力场。
然而查尔斯又不是真的犯人，他去M3星狱也不是为了去帮人砍虫子的，费力不讨好的事，他为什么要做？
所以亲王大大方方的趁乱划水，摸到了一处无人且无虫子的岩石丛边，将机甲藏在岩丛背后，自己从机甲里下来透气。
呆在机甲里一直等着战斗结束也太傻了，查尔斯才不会委屈自己缩在机甲里一动不动几个小时。
M3星的地表大气成分，有符合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必要氧气等气体，人类在星球表面不带氧气面罩就可以自由呼吸。
这里无法成为居住星，完全是因为M3星球特殊的岩土质地和不太讨巧的宇宙位置。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那是虫兽被打爆后流出的**味道。
查尔斯走到一丛岩石壁后，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这里的空气还算比较干净，空气中浮动的腥味被挡在外面不少。
一架机甲从远处飞行过来，落在距离他一壁之隔的岩丛外。
在岩石的缝隙中，亲王第一次看见了传说的中冷血战魔——夏铭钰，在人后的真实一面。
白发青年从糊着青黄色虫兽血液的机甲下来后，白着一张脸稳步走近嶙峋岩石群前。
查尔斯将视线从夏铭钰脸上移开，避免被察觉到他的存在。
然而很快，他就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再次将视线投向一壁之外的青年。
第三军的将军正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吐到浑身颤抖都不肯扶一下岩壁。
他粉色的眼眸焦距涣散，氤氲着一层水雾，有一两缕被湿汗白发被微微打湿，连额头都坠满了汗珠。
青年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剩下了干呕，眼眶和鼻头一片通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溢出，但他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对这种痛苦习以为常了一样。
整个人一看就是撑到了强弩之末的状态，就连有人站在两人岩石背后的缝隙里都没发现。
空气中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查尔斯没有挪动半步，也没有将视线移动半寸。
自此，这个传闻中冷漠如霜、暴戾不堪的第三军团将军，夏家行事乖张的小儿子，才真正入了亲王的眼。

第102章 新世界的大门
帝星，维诺的别墅内。
此时被维诺牵挂的人鱼，正仰着头站在池边，伸手把从天窗送下来的快递包裹接下。
湿润的及腰银发服帖地垂在他身后，水珠承受不住地心引力，顺着发尾一颗颗落下，肌肤上的晶莹水珠也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在男人脚边溅开大小不一的圆形水花。
阳光洒在他身上，被他皮肤上的水珠反射出细细光点，整个人像是洒满了星辉的俊美雕塑。
而这团闪亮亮的生物，此时正一丝不挂地站在池边。
谭遇拆开天上降下来的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叠面料柔软的黑色内衣，看着那一摞布料的厚度，他顿了顿后拎出来一翻，一共六条。
送货小机器人缓缓降低到收货人的脸前，弹出一块光屏，例行提问：“货物已送到，请问是否确认收货？”
谭遇沉默着按了确认：“……”并不是很想确认。
他确实是有提过一嘴让副官给他弄条贴身衣物，但……他是吃裤衩的么，时宴给他带这么多内裤干什么？
还有，内裤塞带了这么多条，却不知道给他找套衣服？
维诺的衣服要比他的身形窄一些，他穿不进去，化成人形的这段时间，他只能在身下围一条毛巾。
眼下也没有别的能穿的，他只能找块浴巾裹着当室内衣服穿了。
男人先给自己套了一条内裤，然后又把剩下的一摞同款裤衩拿出来，环顾四周看了看，顺手放进床边的小柜子里，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最里面，掩盖在柜内杂物里。
弹性布料贴身的感觉格外鲜明，他扯扯紧绷在腰间的内裤，终于感觉自己进入了人类社会。
经过这几个月一丝不挂的生活，谭遇已经习惯了身上没有一丝重量的轻松感，再次把身体裹进贴身布料里，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恢复成人形后一直在家挂空挡也很奇怪，所以还是穿着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把青年的住所称作“家”了。
谭遇忍着甩掉内裤的欲望，披上一块柔软宽大的浴袍，然后靠在水床上叠好的柔软被子上。
男人修长的腿从白色浴巾的下摆露出来，一腿曲起踩着水床，一腿肆意伸出去，大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长腿横跨了大半张床，有缕几半湿的发丝从裹头的毛巾中落下来，垂落在他半敞的浴衣衣襟前，把润玉般的胸膛蹭上了一抹湿润。
平时穿衣都要扣紧胸口最上面一粒纽扣的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胡乱蹭了一把胸口，抹掉那点冰凉的痒意，却无意间把敞开的衣襟拨弄得更加散乱。
他像一只慵懒地伸展身体的大型凶兽，长着一副美艳到危险的皮囊，在自己的领地里放松地舒展自己。
如果维诺在这里，这大概是一副会让他默念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然后淡定蹭过去贴贴的场景。
谭遇从那个不大的快递盒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只纯黑色的军用光脑。
这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知道他的副官是怎么想的，本来就不大的快递盒，居然把几乎所有空间都用来装内裤了。
如果时宴在这里，一定会为老大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感到冤枉。
当谭遇提出让他帮忙带条内衣的要求时，他就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他家将军现在不方便在人前现身，通用点账户肯定也是不能动用的，衣服还好说，但让结契对象——第三军的维诺少将帮忙买这种私人贴身衣物，老大会不好意思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老大肯定是缺裤衩了，他多搞几条寄过去准没错。计划通.jpg
谭遇用指纹激活了副官给他送来的新光脑，打开光脑投屏，虚拟投屏上开始自动显示副官发给他的预留信息。
“老大，我带着分入第三军的小队去M3驻星了，维诺少将身边的叛徒已经被他发现并清除。另：他军团下技术部部长好像对我有意思，最近总以各种借口来找我。”
谭遇：“……”一段话里有一半都是他不想知道的废话。
他敷衍的表示已阅：“行。”
对面秒回：“老大，你终于又上线了，你还好么？”
“我现在在M3星球上带着小队巡逻，这颗星球经常会有零星的虫兽过来，得及时清除。”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维诺少将应该都跟你说了，我就不赘述了。”
“……好。”倒是可以赘述一下，维诺几乎什么都没跟他说，毕竟他只是条心眼有点多的人鱼。
只是有时候维诺回来时会很疲惫的钻进他怀里静静趴一会儿，那时候谭遇才能窥见一些青年外露的情绪。
没等他回复，对面又连珠炮似的弹过来几句话。
“这几天少将在抓之前逃跑的几个犯人，已经抓到三个了，剩下俩一个在帝星，第三军的夏将军在处理，还有一个正在逃逸中。”
“抓完这俩犯人，维诺少将应该就能回去一段时间了。”
谭遇简短回复：“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几秒，还是按上了虚拟屏幕，多问了一句：“他最近还好么。”
自从这人出去，他给维诺打通讯视频的时候，青年永远都是一副他很好不用担心的样子，谭遇不确定维诺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在逞强。
两个人隔着屏幕拥抱不到彼此，通讯越多，也只是愈加加深这份思念罢了。
时宴这会儿正驾驶着机甲，一粒子刀挥过去把藏在岩石底下装死的一只虫兽削死，听到留言自动转语音的声音，没忍住诧异地挑挑眉。
这是什么新的秀恩爱方式么？这俩夫夫平时自己交流不就行了么，还得多方面通过别人了解？
他开口道：“少将最近气色还好，就是总抱着光脑看你们那条人鱼的照片，别说，是挺好看的。”
光脑自动识别语音，并转成文字发送出去。
说完后时宴才发现自己嘴快了。
不该多说后半句的，这不是显得维诺少将只在乎那条人鱼，不在乎他们老大么！
都怪这系统，识别完语音后直接就发送出去了，都不给人留点修改的时间。
时宴舔舔干涩的嘴唇，操控着手中的离子光刀在空中挽了个花圈，刀尖指向一个方向，示意小队往这个方向继续前进。
光刃移动的轨迹在昏暗的环境中延迟显现，像是一丛冰蓝的焰绒从焰心游弋开来一样，对虫兽来说，这种光很美，也很致命。
时宴干巴巴地开口，试图弥补：“少将也看你的照片来着，他看起俩挺想你们的。”
这话就很假，维诺都没见过他人形的样子，而且谭遇一直以来对外的形象都是带着面具的，维诺要怎么才能有他的照片？
不过这不是大问题。
谭遇看着副官的上一句话，唇角不自觉的弯起，金眸中慢慢溢出温柔的欢喜，那句“少将总抱着光脑看人鱼”被他捏在心里反复品味，硬生生品出了一丝丝的甜味。
原来，维诺也趁他不注意偷拍他了么？
想他就直接告诉他啊，一边偷偷看他照片，一边跟他视频通讯的时候又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小骗子。
一向办事快速高效，不愿浪费一秒不必要时间的第八军将军一个人坐在软乎乎的水床上发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要找副官的原因。
他发送留言：“可以开始查沃克了，从他揪出大鱼。”
谭遇有种预感，沃克将军，就是那个揪出幕后大鱼的关键。
沃克将军看大儿子不顺眼很多年，经常给维诺派一些没人愿意接的任务，但他不至于在知道大儿子几乎战死宇宙时，第一反应是安排小儿子蹭军功。
按照沃克将军的性格，他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在大众面前装悲痛，将这份丧子之痛利益最大化么。
但没有，沃克将军对大儿子生死不明的消息没有做任何公告表示，他只是很迅速地安排了维诺的副官编篡战后报告。
这明显就是早知道维诺会发生什么。
有人在他的背后对他授意。而且很可能，维诺这颗“棋子”就是沃克将军亲自推出去的，所以用起来毫不可惜。
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没了青年在一旁，他也不需要做过多掩饰，周身暴戾的气息久违地翻滚上来。
谁也不知道这位面无表亲的俊男心底在想什么恶毒想法：干脆把“岳父”也给悄悄一锅端了吧。
在无人的房间内，除了人鱼池内莫名僵住一瞬后惊慌乱窜的小金鱼，没有别的生物被这份威亚震慑到。
“没问题。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查到线索后。”谭遇补充了一句，“你小心点。”
“好，我尽快。对了，最近那谁，维诺少将他便宜弟弟，听说在咱们驻星表现还行，被皇帝敲打一顿变得挺老实的，杀虫挺积极，也有点真本事。”
“他前几天请了探亲假回去了，老大你跟维诺少将说一下，让他最近小心点，不知道那一家子凑到一起后会不会又出什么坏主意。”
“知道了。”谭遇回复，他倒不是很在意那个尼克勒斯，被皇帝降职后，可以说他以后的晋升道路会非常艰难，除非是皇帝本人再次提拔他，否则军团的晋升渠道基本是不会对他敞开了。
那小子现在会老实点也正常，不过就算那一家子再凑在一起，目前也不会对维诺造成什么影响了。
因为皇帝真正想敲打的人——沃克将军，近半年内是不敢有什么明显的小动作的。
此时的谭将军还不知道，之后正是这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子，维诺的便宜弟弟，闹出了一波大动静。
结束了和副官的通讯，谭遇想了想，打开了一个论坛。
他记得上次他看见过维诺在这里发帖，还发了一些他很喜欢的话。
心底有一丝期待。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帖子——帖子就飘在论坛前五位，很难找不到。
这个帖子已经被盖了五千多楼，似乎很多人在追的样子。
谭遇不想看那些盘观者的废话，他点开“只关注贴主”，从头开始看维诺的话。
只看贴主的话，其实并不多，只有一百多楼的样子。
有点一本正经的可爱，谭遇边看边想。
原来维诺以为自己想杀他么？谭遇感到好笑。
把他拉下水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随着本能，想让人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在水下融为一体，分享每一口气息。
但那样亲近似乎还是不能让他满足，身体还是会本能的纠缠住青年，渴望进一步的靠近。
要怎么样，才能更亲密呢？
谭遇看着维诺在贴中的回复，似乎网友的回复中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舔了舔唇，解除了“只看贴主”的设置。
被折叠的楼层自动展开，一条留言留在了屏幕正中央。
【楼主不行！是男人就该把老婆上到嘤嘤哭泣！没你不行！背着老婆偷偷看照片是什么小学鸡操作！】
谭遇盯着那一行话，眼神凝固了。
那一刻，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被推开了。

第103章 他以为我在看贝壳
这就是应该对伴侣做的事么？
男人把帖子拉到最开头，慢慢往下滑动，目光随着青年曾经留下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谭遇是帝国第八军团的将军，皇帝手下最亲近的直属军官。
身为一条在复杂的人类社会长大的人鱼，因为身份问题，他从小要在有外人的场合叫自己的父亲为养父。他深知人心狡诈，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即使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副官，他也保持着自己真实身份的保密性——时宴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身为皇帝最锋利的刀刃，表面上他是皇帝手下拥有特权的鹰犬，而暗地中他见过太多的黑暗之事，皇帝需要借他的手去割除一些不得不祛除的毒瘤。
他从不吝于在事情发生前，就考虑有可能发生的最坏后果。他善用一切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他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步退路。
有些必须拉灯才能发生的事，他不是不懂，身为人鱼会经历什么，没人比他更懂了。
但身体的深入交流，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对无法交流的人鱼升不起欲望，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切感，他又不能真的和人类发生关系，因为他毕竟不是人类。
就好像世界是一块漆黑的平面，平面上的物种被划分成大大小小的圆，而他独独立在其中，踩着脚下孤独的一个点，哪个圆都进不去。
因为这该死的人鱼身体，一旦受到情热影响，就会恢复成人鱼模样。
——曾经第一次动用五指兄弟的青年谭遇，在自家卧室的床上直接把自己撸出了鱼尾巴，差点没把他吓萎。
后来又试了几次，次次都会变回人鱼状态。
他便知道，以后他最好跟所有人都保持友人以下的关系。
没有人会接纳他这样隐藏身份的人鱼作为伴侣。
不然他的身份一旦泄露，不但他自己要完蛋，他父亲也会有大麻烦。
因为帝国不允许公民同时拥有两条及以上人鱼，到时候谭元帅违反了帝国人鱼安置法不说，还要被扣上欺君之罪。
但他从开没有后悔过被父亲留下。
他宁愿清醒的在这个不算美好的世界，用自己的双眼去探索世界，去看星辰大海，驾驶星舰去到宇宙尽头，在那里凝望广袤无垠、触手可及的星海，也不愿混混沌沌，被人当做物件一般随意摆弄，在无明中了却此生。
孤独的清醒，胜过热闹的无明。
他把后续的生命旅程看得很清晰，只是没有想到过，会出现维诺这个变数。
他可以和人尔虞我诈，玩弄阴谋，而在感情的领域中，他只是毫无经验的胆小鬼。
连承认喜欢对方，都要龟缩在一层虚假身份里，把对方观察得淋漓尽致、能彻底放心后，才敢向对方吐露一点心意。
他的身体渴望能和青年更加亲密，难道他的心就不想么？
不是的。
在身体有所察觉之前，他的心早就把对方拥进去舔吻很久了，连清晨时沉睡的维诺睫毛上沾染的尘埃颗粒，他都觉得可爱，要凑过去亲亲。
只是理智一直拒绝这种可以随时让自己跌进深坑下“危险”冲动。
而青年留下的这些文字，再次砰砰敲击着他心内的高墙堡垒，温柔而不可阻拦，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碎得不堪一击。
被锁在壁垒中的心，彻底飞奔了出去。
“砰砰——”，“砰砰——”，心脏在欢欣鼓动，敲击着血管里的血液，在浑身的血脉中传递着再也无法阻拦的欣喜。
……
【988L（楼主）：出差第一天：
一个人坐在船舷下看他的照片。
窗外的星海很亮，大风车座在宇宙中旋转拖出的星子痕迹，很像他的尾鳍在水中飘逸的样子。
想他了。】
【989L：想他就回去上他！看照片算什么英雄好汉！别说你要出差我不管！我不听我不听.jpg】
【999L：楼主不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都坐下，别见怪。别打击楼主，让楼主好好写。我在人鱼论坛追恋爱日志也是挺奇妙的。】
……
【1045L（楼主）：出差第三天：
我大部分工作都在处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离谱。希望早点处理完回家。
打扰人家谈恋爱会被驴啃脸的。如果有驴的话，希望能啃一下那些打扰我回家的人。
星星今天给我打视频通讯了。
他给我看他在池子里发现的一个小贝壳，上面有个五角星的图案。
他以为我在看贝壳。
其实我在看他。】
【1046L：前排撒花~星星可爱！以及，驴是什么？】
【1047L：“他以为我在看贝壳，其实我在看他”？可恶，楼主有点深情。我也想要个这种对象，楼主还缺结契人么？人鱼不人鱼的不重要，重点是我看上楼主了。】
【1048L：前面的别妄想了，楼主在我床上睡呢。顺便科普：驴是一种生存在古兰星时代的草食性哺乳动物，偶尔会在人类躺在草地中熟睡时，吃草吃到人脸上。】
【1049L：日常表白可爱星星。看不出来楼主这老老实实的小青年，还会希望人被食草动物啃脸！】
……
【1556L（楼主）：出差第四天：
今天星星没有给我打通讯，快乐，没有了。
再看看偷存的照片吧，是他趁我不注意往假山后面藏我衣服的样子，他以为我没看见。
说起来，我想起以前发现星星偷拍我晨起的样子，被我抓住了还支支吾吾不好意思承认。
其实他拍的很好，我都不敢认那是我。
从那时起，我才相信，原来“拍摄者在用镜头捕捉他所看到的世界”这种说法，是真的。
他眼中的我好温柔啊。
乖孩子。】
……
【2133L（楼主）：出差第六天：
突然发现这个帖子被置顶了，来了好多人啊。看到很多人让我发星星的照片，这里说明一下，我不会发的。
其实星星有很明显的标志性外貌特点，说了你们就解码了。
休想解。
那些说无图无真相的，我在这里发贴又不是为了说明真相，只是表达自己的情绪罢了，你爱信不信。
继续工作去了。】
【2134L：好啊，看我抓住了什么？一只上班摸鱼的楼主！有小情绪的楼主也很可爱哦。】
【2135L：揉揉认真的楼主，不用发照片哈哈，我就喜欢看你的文字，你要是真发一张照片，结果照片里的人鱼没有我想象中的好看，那才叫我难受呢。】
【2136L：排楼上。楼主不用管那些嚷嚷着假故事的人。就算这只是个故事，我也看的很高兴，有种体会到纯纯恋爱的感觉。】
……
【3218L（楼主）出差第九天：
凌晨四点，刚出完一个小任务，睡不着。
今天星星还没给我打视频，他应该还没起。有很多朋友都表示喜欢听我说闲话，那就来说点闲话吧。
感觉一晃眼，日子就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时间明明应该过得很快的，但这九天感觉比我过完的这么多年还要漫长。
我其实不算感情丰富的人，也习惯了无人陪伴的每一天，能交出去的情感很少。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对星星是不是不太公平。我占有了他全部的时间、心绪和爱，能给出去却不多，只有很匮乏的那一点点。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在我有时间陪他的时候，帮他梳洗头发，护养鳞片，在他朝我看过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微笑。
他从不要求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需要吃什么高端的人鱼营养餐，他也不会哭闹吵我，甚至我不高兴的时候，他还会来抱住我，给我安慰。
看，我只付出了这么点少少的东西，就能获得一条人鱼全部的爱，多到让我不知所措。
我曾经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我喜欢这个世界里的他。
等价代换，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开始顺眼了不少。虽然还有一些碍眼的东西，但我愿意为了他，去扫平那些东西。】
【3219L：楼主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发表恋爱感言……看得我也想和人鱼谈恋爱了。然而看了看我家两眼无神的人鱼，又放弃了。】
【3220L：要不是我的生活缴费软件上还有我没养人鱼以前的水电缴费记录，我就真信了楼主的鬼话，什么养人鱼一本万利……都是通用点堆起来的好么。】
【3221L：回楼上，都是养得起人鱼的条件了，谁还在意那点水电支出？我觉得楼主说得挺对的。】
【3222L：这些天一遍追楼主的帖子，我对我的人鱼变得耐心不少。我发现，我的人鱼真的有改变！
说不太清楚，反正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他最近不乱哭闹了，也不害怕我的靠近了，有事的话就只叫几声引起我的注意。而且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他的很多意思了……很奇妙的感受，总之，谢谢楼主，我现在看我的人鱼也觉得他可爱多了。】
……
谭遇没有再往下看去。
心中升腾起来一团轻飘飘的情绪，除了喜悦，似乎还有别的东西……那是名为“幸福”的滋味么？
他还没好好品味这其中的区别，就被一些细碎的声音打断了。
人鱼房外，那只安安静静的机器人管家发出了滴滴的警告声。
“滴滴——发现错误。您没有入宅权限，请立刻退出大门。”
“嘭——滋——”金属被踢到远处，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谭遇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立刻迅速而轻巧的藏匿起手中的光脑，瞬间化成人鱼投入池中。

第104章 宝贝，我在这里，过来啊
“滴滴滴——警告，警告，请立即退出大门，否则我将依据帝国公民安全隐私法案对您执行强制驱逐……”
屋外的机器人管家虽然型号老旧，但毕竟是金属做的，维诺有时间也会给零一换零件做保养，所以那一脚并没有彻底遏制机器人的行动能力。
没等小机器人说完他的警告，“嘭”的一声，粒子枪击穿金属皮的闷声响起。
“驱……驱逐……报，报警……离开……呲……呲啦……”小机器人的发声功能受到损坏，电子音断断续续的，最后只剩沙沙电流声，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室内，虚弱地嘶鸣着。
像是无力的在玻璃上划过的手，徒劳地在光滑的玻璃面挠过，声音吱呀刺耳，却抓不住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
“呵，烦人的狗东西，你再叫啊。”一个略微清澈的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恶意与嘲讽，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得意。
为什么得意？因为成功击中了一个没有武力攻击能力的家用机器人么？
显然这人对维诺有很深的意见，不然不会闯进他家中后，还要对着一个机器人泄愤并指桑骂槐。
本来是清澈的嗓音，只不过他话语里浓重的厌恶情绪，让他的声音也变得浑浊糟污，让人听上去第一个反应就是皱眉。
谭遇靠在假山后，侧头听着屋外的动静，眼神很冷。
是个孬种。
他安静不动，实则脑内在飞速运转，思考这人闯入维诺家里的目的，以及，如果有必要的话，要怎么合理的做掉这个人，和后续掩人耳目把一具身体运送出别墅的方法。
至于这人是谁？
不好意思，谭遇没有考虑过，他也不想考虑。
是谁重要么？
……
尼克勒斯站在这间冷清的客厅内，对远处被他踢倒，胸口还在滋滋冒白烟的机器人嗤笑一声。
什么垃圾玩意儿，他那个便宜哥哥居然还用着这种早就该进垃圾堆的货色。
不过，他环视了周围一圈，也可能是维诺这个从小穷大了的贱种即使有了钱也不知道怎么把通用点花在正确的地方，来享受生活。
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一切家居摆设都很普通，黑白拼接的瓷砖地板，统一制式的木制家具，连那个放在客厅角落的大叶植株，都透露着两个字——无趣。
就像他那个不被他们家所喜的人。
尼克勒斯看着那盆安静的阔叶植物，心底的火不打一处就起来了，看着蔫不唧的，从来不招人注意，谁知道他还会突然发疯！
他没有用手中的粒子枪，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腿，一脚蹬翻了半人高的阔叶盆栽！
花盆用的是相当古老的材料，陶土，被人骤然踹翻后磕在地上，咔啦一声，重重的破碎音在这个有些空荡的房间炸开。
陶土碎片四处迸溅，碎裂的余音盘旋在屋顶，像是无力的哭泣。
植物和土壤，陶土碎片，乱糟糟的撒了一地。
被小机器人零一照顾了将近两年的植株，这会儿凌乱又脆弱地躺在地上，如果没有人来及时收拾，这株植物很快就会枯死，发烂。
而他当然知道，维诺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的满宇宙寻找星狱囚犯呢，没个俩月维诺是别想回来了——父亲都跟他说了，这还是他父亲出招，把那个烦人的疯子支开的。
虽然为此损失了一枚棋子，不过也没什么，那枚棋子本来就没什么用了。
看着乱糟糟的可怜样子，他抬脚踢了踢贴在地上的叶子，嘴角不自觉浮现出怜悯又饱含恶意的笑容。
这样就顺眼多了。
尼克勒斯闭上眼，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土壤的味道。
在新鲜土味的背后，还有一股隐隐的水汽与海洋生物的湿润味道，尼克勒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那是兴奋的体感。
那股湿润的味道——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而这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能阻碍他的东西。
金发的青年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踩着靴子，脚步略显轻松地走到门口，“咔哒”锁上了微微敞开的防盗门。
虽然门口有电子锁，需要人脸识别才能进来，但这难不倒他。
一块磁石和两根电线就能彻底扰乱电子锁的正常运作。
感谢大学教授教的知识，也不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若是尼克勒斯的大学教授知道他教导学生的电磁学知识被学生用在私闯人住宅上，怕是得当场气得……
好了，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包括那条人鱼。
他当然知道，以那个讨人嫌的疯子对这条人鱼的在意，等他回来后看见那条漂亮的人鱼失踪不说，最后找到后才发现已经被他艹熟了，会有多生气，说不定还会发疯攀咬他们一家。
但——为什么不做呢？
他被维诺搞得降职，本以为晋升艰难，但他最近在第八军表现很优秀，已经从一个没人正眼看的新兵蛋子变成小队长了。
作战部的部长跟他说了，只要有军功，晋升对他来说并不难。
在虫兽频繁袭击的莫桑星，那些虫兽简直就是来给他送军功的。
在他现在还是个小少尉的时候，维诺要攀咬，也会先攀咬他父亲。
他这次来维诺这里，谁都没告诉，连沃克将军他都没说。
也许这会给父亲带来一些麻烦？
但无所谓了，让他们两个互相斗去吧。
尼克勒斯毫不在意，他满心都是那条拥有一头银亮发丝的绝美人鱼。
他噙着笑意，压抑着自己迫切的渴望，轻轻放缓了脚步。
嘘，要是吓到那条人鱼就不好啦。
一步，两步……他轻轻踩入了客厅旁的人鱼室内。
在他身后，被击穿驱动核心的小机器人，眼圈已经熄灭的**闪了闪。
……
空荡荡的泳池，里面漂浮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破草叶，泳池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小杂鱼在游动。
就是不见那条初见就夺了他全部心神的人鱼——那条本该属于他的人鱼。
尼克勒斯在心底嗤笑了一声，穷酸的人就算住着别墅，也还是过着穷酸日子，连带着让他的人鱼都受苦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来接他的人鱼了。
“嗨宝贝，我回来啦，你在哪儿呢？”他含着笑意，语气轻柔地开口。
尼克勒斯注意到，泳池边有一张水床，上面还有一块皱巴巴的床单，整张床看起来软乎乎的，可以想象床单曾被主人怎样反复使用过，才留下的这些褶皱。
他们……就是在这里做爱的么？
那股被他刻意忽视了很久的嫉妒之感重新冒了出来，绿色的火焰焦灼地舔舐着他的内心，让他又难受又没有任何缓解的办法。
他无法控制地去想，他的人鱼被那个穷酸的贱骨头肆意摆布的时候的样子。
他有哭闹么？还是会和其他人鱼一样，在被动与无知中获得欢愉？脸颊泛起红潮，眼睛湿润而懵懂，尾巴缠住那个穷酸的疯子摇首乞怜。
……真是糟糕啊，尼克勒斯舔舔干涩的嘴唇，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扭曲的欲望。
仅仅只是这样想着，他就已经兴奋起来了。
也许他就是变态吧，尼克勒斯无所谓地想到。
他再次看向那张宽大的水床，那张深蓝色的柔软水床似乎带了点不一样的吸引力——把这里作为他和他的人鱼的第一次的地方，似乎也不错。
“宝贝，你要跟我玩捉迷藏么？”尼克勒斯低笑着开口，慢慢解开外衣的扣子，漏出里面穿的贴身衬衣来。
“老公很有耐心的，这里只有我们，我会陪你慢慢玩的哦。”
他的声音充满揶揄的笑意，带着强烈的杏暗示，和并不掩饰的浓厚欲望。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
看见了那块假山后面偷偷露出的半张脸。
长长的银发垂入水中，在没有遮挡物的地方，一双清澈的金眸，带着好奇和怯意看着他。
在这片简陋的泳池内，唯有头顶照下来的阳光，成了点缀他银发的最佳配饰。
他无害又胆怯的躲在一块破石头后，但整个房间的光都好像汇聚到了他那里。
是他，是他！他的人鱼！
尼克勒斯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和充盈着胸腔的兴奋感，犹如猎人终于发现了踏入了捕兽夹的猎物。
那是一种唾手可得的强大感，以及内心的欲壑即将被填补的迫切感。
尼克勒斯并不知道，他对着说了一堆骚话的这条漂亮生物，正是是他们军团里神秘得一批的将军，他的最高长官。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才可以意银得肆无忌惮。
“宝贝，我在这里，过来啊。”尼克勒斯蹲下身子，半跪在池边，一手伸向假山后胆小的人鱼，轻轻招手，面上维持着亲切温和的笑意。
只有眼底透露出了和邪银的光。
谭遇双手扶在假山石块上，从假山边缘探出头，怯生生地朝岸边的青年看去。
忍不下去了，他的耳朵快瞎了。
得赶紧解决这个骚东西。
结果露出脸来看见岸边的人后，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要不好了。
果然还是快点解决吧。
他记得这人是谁，维诺的便宜弟弟，小时候欺负过维诺，长大后还恬不知耻的想和维诺结契，觊觎他的身体。
本以为之前维诺的当场拒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了，没想到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别人“拒绝”是什么意思。
是“滚”的意思。
之前副官跟他说沃克家的小儿子请了探亲假他还没在意，结果人家探到自己这里来了。
还在他家搞破坏。
敢在直属军团将军面前露出这副恶心的嘴脸，是真的活腻了。
以前欺负维诺的账，他还没找他算，现在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骑到自己脸上来了。
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的话，他身为尼克勒斯的最高长官，倒是可以帮他一下。

第105章 偷到别人家里
玫瑰星系边缘，M3星球。
和星球表面岩土接近的黑灰色军营内。
维诺正在和夏铭钰将军开着视讯讨论关于那两个在逃犯人，以及要如何解决这俩人背后牵扯出来的人鱼走私案的问题。
维诺看着视频里的人，问道：“将军，人鱼拍卖的时间和地点能确定吗？能确定的话，我们直接派人手去混沌星守驻黑市就好了，帝星那个犯人就可以押回来了。”
夏铭钰摇头否定：“人鱼拍卖的具体时间现在还不能确定。黑市拍卖会的主办方至今还没有对外透露下一次拍卖的准确时间，只能确定是在这个月内。”
“那我们先派几个人过去盯着风声？”
“没什么大用，”夏明钰并不赞成，“那个人鱼贩子是一个走私珍惜生物的犯罪团伙头子，他和拍卖会主办方关系一向很好，这次的人鱼拍卖保密工作做的很严密，黑市上没有泄露出一丝消息，我们过去盯着也盯不出什么。”
“而且进入这个拍卖会的条件是熟人推荐制，主办方会主动挑买家邀请，每个受邀买家有两个推荐名额，没有持受邀信或推荐信的人一律不能进入黑市拍卖会。”
他们的警戒心很高，维诺想。
“熟人推荐制……”维诺低声念了一遍，要弄来几个推荐名额其实也不难，他抬眼看向将军，试探着问，“要不我们等拍卖会开始那天，买家入场之前，弄几张推荐信？或者干脆假扮成工作人员混进去？”
——拍卖开始之前受邀买家肯定会到混沌星，他们只要在开拍前找机会打晕几个买家，用他们的推荐信或受邀信混入拍卖会就行。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算很好，大概率会有风险，除了一张卡片，主办方肯定还有别的方法来验证买家的身份。
扮成工作人员虽然看起来可行，可一旦被识破，后果就麻烦了。而且这次的拍卖品里有一大批人鱼，事关价值昂贵的珍贵“货物”，内部工作人员的筛查肯定很严。
“不用冒险，我们有一张推荐信。”白发青年微微扯动唇角，“合理合法得来的，使用起来没问题。”
“哦？”这么厉害？不愧是夏家的人，人脉真广。就算只有一张推荐信，那也够用了，能名正言顺进去就省了一堆麻烦。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
“征用凯尔的，”夏铭钰回答，看见维诺目露迷茫，就顺便解释了一下，“哦，就是那个跑到帝星来的诈骗犯。”
维诺：“……”他知道有个跑到帝星的逃犯叫凯尔，但他没想到将军说的凯尔就是那个诈骗犯。
这就是您合理合法的渠道么？征用一位逃犯的东西去参加另一位逃犯的黑市拍卖会？
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毛病的样子。
夏将军显然不觉得抢犯人的私人物品用有什么不对，逃犯还有资格拥有私人财产么？
没有，通通充公。
他继续说道：“根据凯尔所说的，那批人鱼就被藏在混沌星的某个地下建筑里，那里关押着一多半的人鱼，还有一小部分被关押在别处，只有那个人鱼贩子知道具体地方。
在那个走私贩回他的大本营之前，黑市都不会拍卖人鱼。我们要一网打尽的话，就得等拍卖会正式开始。”
维诺沉默了几秒，凯尔是那个在帝星的犯人的名字吧，将军叫得还挺顺嘴的？
维诺点点头道：“好，那到时候第三军派亮支舰队隐藏在混沌星外的陨石带里，一个人进入拍卖会场，根据那边的进度，确定时机后就发出信号，到时候舰队就会攻入混沌星。”
“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的话……”维诺顿了顿，思考谁能拿着这个唯一的名额进入拍卖会，并根据会场的情况来通知外面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判断好发送通知信号的时间才行，太早了会打草惊蛇，拍卖方可能会直接转移部分人鱼，太晚了也不行，有些买家一旦确认买到了想要的东西，立马就会走。
如果有人鱼买家在舰队攻入混沌星，彻底包围拍卖会场前就离去，那他们的追寻工作会很难办。
而且拍卖会场没有援助的人，这个深入敌人内部的人会冒着一定风险。
维诺犹豫了一顺，想到了还在家等他的银发人鱼。
昨天视频的时候，斯塔利还抱着他的衣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快了。
维诺回过神来，眼中忍不住染上无奈的笑意。什么时候，他也会在风险面前踟躇了？
原来心中有了牵挂，会让人变得胆小么？
但——他更愿意为了心中的牵挂，变得强大起来。
一想到斯塔利曾经也在外受过苦，后来被人救助进了人鱼科研院，维诺就忍不住对那些被走私的人鱼充满怜悯之心。
设想一下，假如，假如有一天，他的斯塔利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坏人拐带走了，他肯定也希望有人能帮忙搭一把手，把他的人鱼救回来。
他还要亲手把粒子枪的高频射线送入那个拐子脑袋里。
“将军，我去吧。”
“我去。”
光屏两面的人同时开口。
维诺一愣，看向夏将军，对面的白发将军显然没有他心里这么多顾虑，很自然的说道：“一个受邀买家可以有两个推荐名额，但拍卖方没规定被推荐人不可以带跟随的人。到时候我跟着凯尔一起过去，这样就没问题了。”
“你确实也得去，不过你得带着一小队的人乔装一下，在拍卖会场外头待命。到时候我们的人进入混沌星的时候，会场方一定会接到消息，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想趁乱跑走的人都给我堵在会场里。”
白发将军的眼神很冷，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冰粉色的眸子氤氲着些许阴郁的不快，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维诺简短答道，他又忍不住多加了一句，“那您小心，尤其那个跟在您身边的逃犯，如果他临时反水，您可以就地击杀。”
“嗯。”夏铭钰再没有多说什么，给这次通讯画上了尾号，“两天准备时间，后天你带着人先去混沌星伪装潜伏。”
“是。”
虽然凯尔的态度看起来很暧昧古怪，但夏铭钰就是有种莫名的肯定，那个男人没有骗他，而且也不会反水。
按理来说，凯尔知道这么多关于人鱼拍卖的消息，还能在星狱中拿到人鱼贩子给他的推荐信，他应该是很受人鱼贩子的信任的。
但凯尔就是这么轻松的把人鱼贩子卖了，而且卖的时候没有丝毫负罪感。
这人被自己拿枪顶在头上都没有半点慌张的意思，反而对他笑得很愉悦，那种骨子里对生命的漠视和不在意，让夏铭钰觉得很熟悉。
虽然不想承认，但夏铭钰知道，这个凯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他有很相似的特质。
只不过凯尔只是为了找乐子。
他却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
……
维诺挂断通讯后还有点感慨。
其实他们并不能确定那个犯人说了实话，这样贸然去到混沌星那种三不管地带抢人家地头龙的货物，简直是在作死，但事关几百条人鱼活生生的性命，他们不敢赌。
维诺是提前知道大概剧情，男主的一条青尾人鱼就是在混沌星的人鱼拍卖会上被他带回家的，所以他知道这场人鱼拍卖是肯定会开的。
但夏将军并不知道。
即使他不知道，将军也要用这种从逃犯嘴里得来，听上去就不靠谱的消息，去亲自看一眼。
将军不愧是将军。
稍微放松了没几分钟，他就接到了零一的视频通讯请求。
这倒是很稀奇，零一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视讯，即使它有打给主人的权限。
维诺以前给零一安装过摄像镜头，因为这个小机器人曾指着他光脑上的机器人管家的广告，很认真的推荐他买最新款机器人。
最新款机器人的眼睛里配备超清摄像头，可以作为主人远程监控家中情况的帮手，比起固定在墙上或家具上的监控器，能够独立行动的管家机器人显然具备更多的机动性。
维诺没有买那款新的机器人，但他把零一送到生产那款摄像头机器人的工厂，让他们帮忙改造，在零一的眼中同样安装了一对摄像头。
他对零一说，想他了可以主动联系他。
但生活不是童话，零一只是一个老型号家用机器人罢了，并不会自发衍生出自己的思维。
所以维诺从没接到过来自机器人管家的通讯请求。
这会儿怎么突然主动联络他了呢？
带着微微的疑惑，维诺接通了零一的视讯请求。
传来的画面并不清晰，伴随着低微的沙沙声，画面闪了闪，维诺才看清图像。
镜头的角度有点奇怪，似乎是从地上拍摄的。维诺忍不住歪了外头，把视线角度调整成和拍摄角度一致的方向。
视频拍摄的方向，正对着他家客厅的墙壁，然后画面一抖一抖地，移向一边——那是人鱼房的门口。
里面有个站着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看着传来的图象，愣了一下，突然一个起身，急切翻凌冽辰的通讯号，一个视频打过去。
艹，那一头模糊的金毛，偷到别人家里抄后院，偏爱强取豪夺，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
行走的人间大雕，脑子长在雕上的原文男主——尼克勒斯！
视频接通后，来不及说什么寒暄，他厉声喝道：“快去我家！把那个闯进我家的狗崽子打断条腿！别管断哪儿反正他今天身上必须断个地方！”

第106章 滚远点，别弄脏我的池子
明媚的天光从屋顶的天窗撒下，人鱼池内的水面漾起粼粼波光。
池边的男人高大英俊，含着笑意把手伸向池水中看似艳丽无害的人鱼，只是他眼底扭曲的兴奋和欲望破坏了这份英俊，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太协调的怪异感。
人鱼似乎害怕了，扭头就缩回了假山后，只有几根修长粉润的指尖扒在灰色的岩石上，紧张地扣着，连指甲盖都发白了。
池边的男人就安静下来，用猎人观察猎物的戏谑眼神，静静地看着那几根手指尖。他想看看如果他不出声的话，这条人鱼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人鱼在假山后躲了几秒后，似乎是听到外面没声音了，于是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睛。
和尼克勒斯骤然深暗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人鱼：“……啊！”
他发出小小的一声短促惊叫声，声音绵软而慌乱，那只漂亮的眼睛惊得睁大，然后更加慌乱地缩回了假山后。
像是领地被骤然闯入后，毫无反抗能力，只会发抖的小动物。
让人非常想伸手逗弄，让这个小可怜露出更多害怕的样子。
尼克勒斯看到了预想中的画面，有些控制不住心底恶劣的冲动，他骤然扯开笑容，眼底的混沌和唇角过大的弧度让他英俊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要不就在这池子里把这条漂亮的小东西办了吧？害怕也好，挣扎也好，抗拒也好——最终他都会落在自己的手心，任他施为的。
毕竟人鱼就是这样柔弱，这种天然的力量差异让他们永远处在被弱肉强食的底层位置，即使被强制发生什么关系，他们除了甩甩尾巴胡乱哭喊，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强食者的侵略与征伐。
但不行，这是他的人鱼，好歹要在第一次的时候，给人鱼一个好的印象。
主要是，如果能直接把人鱼哄过来，比他下水去抓慌乱的人鱼要好不少——确切来说，是快不少。
毕竟他在水下是肯定游不过这种天生生活在水里的漂亮物种的。
虽然你追我逃的戏码也有点刺激，不过他想快点进入到让他想得发疼的环节。
“宝贝来，我是你的新主人，我不会伤害你的。”男人半跪在池边，很耐心地温柔开口。他的面容遗传了他父亲的大部分特征，眉眼深邃，一双蓝眼能看进人的心底，清澈湛蓝到不可思议，他的声音清澈而有磁性，当他想表现善意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不买账。
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外貌优势了。
池面细碎的波光折射在白色的墙壁上，破碎的光影闪烁着，抖动出紧张不安的频率。尼克勒斯盯着假山后的那一片水面，池面的水波一圈一圈的漾开小圈，昭示着假山背后的生物犹豫不安的情绪。
尼克勒斯按捺下心底的火苗，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不在乎这几分钟的情趣时间。
他马上就要属于自己了。
他舔舔自己发痒的上牙膛，喉头滚动，将口中不自觉分泌出的口水吞下。
人鱼一直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似乎被安抚住了一般，再次小心地探出头来。
这一次，他在看见池边冲他微笑的男人时，没有再缩回去。
尼克勒斯发现了这一点，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微微挑高了一点唇角：“宝贝，过来。”
他放轻自己的声音，像是人鱼的老熟人一样冲他打招呼寒暄，“好久没见你了，我之前一直在忙，今天就把你带回家，好不好？”
人鱼游出了假山，慢慢游向岸边的男人，清澈的金眸子看着他，带着点好奇。
谭遇现在的感觉就是非常反胃，像是看见有人用蟑螂腿给他炒了一盘菜端到他面前给他吃一样。
尼克勒斯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大部分人类看待人鱼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带有这种眼神，只不过有的会掩饰一下，有的干脆毫不遮掩，直接把眼底的邪欲暴露给被他们注视的人鱼。
只不过谭遇以前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看的，被这种目光注视的人鱼不是他，他只是感到不适而已。现在换了个角度，站在被注视的那一方，他才能感受到那种眼神散发出来的犹如实质的恶心感。
像是贪婪又粘稠的某种物质，团团将他包围起来，让他感觉胸口发闷。
怪不得维诺对这个异母弟弟喜欢不起来。
跟血缘没关系，这纯粹是人品的问题，谁会喜欢一个变态啊。
他慢慢靠近尼克勒斯，随着他的靠近，池边这个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最高军官的脸上滚车轮的家伙，露出的眼神也越来越火热兴奋。
随着银发人鱼的靠近，尼克勒斯贪婪地视线总算清楚地落在人鱼的脸上。
干净澄澈的金色眸子半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高挺的鼻梁，自然殷红的唇，沾着水珠的皮肤细腻柔软到发光，再往下，人鱼修长的脖子下相连的深邃锁骨中，乘着一小汪晶莹剔透的水珠。
尼克勒斯又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一点点的，把那一汪水珠都吮干净，把人鱼白皙的肌肤统统用自己的口水覆盖一遍，让他染上自己的味道。
以前远距离看，只是觉得这条人鱼的美很抓人眼球，现在人鱼靠近了，他才懂是怎么回事。
他并非是普通人鱼那种犹如花瓣一般柔弱娇美，而是像天然溶洞中坚硬剔透的宝石，又好像冰原星球上特有的透亮的寒冰矿石，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坚固，并不柔弱。
他好像天生就属于大海，属于冰原，属于更加广阔的自然世界。
又好像，他天生就适合被人捧着宠爱——适合被他，尼克勒斯拥有。
纯洁和艳丽的感觉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让这条人鱼静静散发独属于他自己的美。
尼克勒斯滚动喉头，带着压抑的兴奋，轻轻赞美这条越靠近、就越显得艳丽逼人的人鱼：“宝贝你真美，我会对你很温柔，不会弄疼你的。”
随着猎物不设防的靠近，体内的血液愈加躁动起来，尼克勒斯感觉很热，微微张开口喘了一口气。
人鱼游到距离尼克勒斯一臂之外的位置，男人目露热切，更加用力地伸手想抓住他。此时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出了池边，只有一只手还撑在池边的瓷砖上。
因为用力想够到近在咫尺的人鱼，这个饥渴的变态连腰部都要倾斜过池边了。
眼看着男人重心不稳，即将落水的前一刻，池子里的人鱼瞬间回头埋入池底。
在尼克勒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被激起水花的水面之下，一抹深蓝色浮现出来，“唰啦”一声冲破水面！
粗长巨大的蓝色尾巴带着水花甩了出来，冰冷的尾巴携着带着水产生物腥味的池水，啪地一声扇在即将落水的男人脸上，那尾巴的速度极快，直接把反应慢了半拍的男人一尾巴扇出两米远！
——只扇出两米远是因为，距离男人蹲着的池边和靠墙的位置只有两米远。
谭遇：滚远点，别弄脏我的池子。
尼克勒斯只感觉自己被人鱼击中的半边脑袋都木了，在被击飞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在腾空的失重中，自己另半边身体也遭到了重击，那一半没有被人鱼击中的脑袋，重重磕上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短时间内遭受两边夹击，尼克勒斯只感觉脑袋都要被磕碎了，又晕又恶心。他低低地“呃”了一声，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墙角，像一条没骨头的钻地虫似的，抱着脑袋趴在墙根缓神。
其实撞到墙的那边身体也很痛，但是那种痛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转化为热辣辣的麻肿感。
如果有四只手的话，尼克勒斯说不准会分出两只手抱着他的身躯。但他现在只有两只手，所以只能照顾头了。
因为相比较之下，还是头部受到的重击给他带来的痛苦更重。
谭遇瞥了一眼墙边那堆湿淋淋的垃圾，感觉心里的恶心感消散了一点。
希望他能吸取教训，赶紧滚出他的家，不然他会感觉整个空间都被污染了。
“你他爸的……给脸不要脸的……贱货！”捂着头缓了好一阵的男人终于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又回来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愤恨的辱骂。
索性人鱼上不来岸，他只能在水里攻击，尼克勒斯也不怕他现在受到二次伤害。
“小贱骨头，你被维诺那个贱种带坏了……看来我有必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服从、温顺了。”尼克勒斯不再掩饰眼底阴沉的欲望，此时那双灰蓝的眼睛被浓重的恶意所占据，看起来混沌不堪。
人鱼本来游向假山的身形顿珠了。
在背对着尼克勒斯的一面，谭遇金色的眸子显得极冷，似乎有风暴在他眼中氤氲聚集。
他本来以为这个垃圾对他的欲望已经足够让他不爽了，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踩着他的底线更近一步。
他怎么敢，在他的面前对维诺出言不逊。
他的青年，温柔坚定，有像古蓝星大海一般的温柔，又有像沉默的高山一般坚忍的品性。
一瞬间，那在心底埋藏的暴戾杀欲勃然腾起！
尼克勒斯以为人鱼被吓住了，他一边扶着墙根站起来，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管试剂，得意张狂地发泄着心头的怒意，嘴里污言秽语的描述着他待会儿抓到人鱼要把他怎么怎么样。
然后打开试剂的塞子，将那管小小的蓝色药剂扔进了池水中。
“本来不想给你用的……哼，这是你自找的！不要脸的贱货，待会儿我倒要看你怎么求我。”
尼克勒斯顿了顿，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抬起手，从滴水的头发里，摸出一只挣扎在他发丝间蹬腿的灰虾。
那只被他捏在手里的虾被发现后，开始装死。
“艹！”就像扔在柴堆上的最后一根火柴，尼克勒斯出离愤怒了。
他大骂一声，用力把那只倒霉的灰虾扔在地上，想摔死它。
但墙根处的地面都是水，虾用力被一扔，在湿滑的地面弹了起来——弹进了水池里。
尼克勒斯更生气了！
“傻逼！”
尼克勒斯二十来年的好涵养在今天全被破坏了，他也不知道他在骂什么，反正就是他爹的想骂！

第107章 这条人鱼手上的力气感觉能捏碎石头啊！！！
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的一管试剂在水面溅起一点水花，落入水池中后，管中淡蓝色的液体迅速就被溶解开了。
因为尼克勒斯是背对着人鱼扔的，而且他还靠在墙边，距离水池有一定距离，导致谭遇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管不明液体朝水池飞过来了。
直到体内升腾起一种不算陌生的热意和烦躁感，他才知道这个人往水中扔了什么。
这是一种化学合成的药剂，配合从人鱼腺体中提取的分泌物得来。学名很长，一般人不知道，但这种药剂还有一个被众人熟悉的简称。
人鱼催情剂。
非常简单粗暴，且有效。
字面意思，它能在短时间内引发人鱼的情热，使人鱼陷入绵软无力，渴求亲密，予取予求的状态。
谭遇怒到极致，反而觉得好笑起来。
尼克勒斯，不错，够胆。
这药剂的本事他在人鱼科研院领教过，当时被破坏了精神核的他因为过于狂暴，把两个靠近的研究人员给一尾巴甩骨折了，还给他们胳膊上留下了见骨的伤口。
容纳他的钢化玻璃也被他用尾巴甩碎了，那些人制不住他，就给他上了这种药剂，作为肌肉松弛剂用。
身体仿佛被放入了气泡水中，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酸软的肢体失去了力气。
他的精神海卷起一阵阵风暴，逼得他想发疯，可身体却像被抽掉了骨头，陷入泥潭一般，动个手都要使出比平时十倍的力气，但展现出来的可能连正常时候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就像体内有一座火山在爆发，急需把这些力量喷发出去，可他却无法将那些暴动的能量发泄出去，只能任由精神海在精神暴动中被不断破坏，自我攻击，陷入恶性循环。
配合上这种药剂后，他才失去了那种令人惊恐的破坏力。只是当有一个人试图靠接近他时，还是被他直接扯掉了一部分肢体。
之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接着，就是无尽噩梦般的身体潜能极限测试实验。
注射药物，电击，呼吸控制，绑在金属床上用钢鞭抽打……
没有研究人员对他有什么奇怪的欲望，他们只是带着些微的报复心理，想要观察他在更强的痛苦下，身体会出现什么反应。
他们试图研究这条奇怪的野生人鱼，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竟让他的身体强度如此之高。但一直到谭遇被维诺领养走，那些研究人员也没能从他的血液中研究出来什么东西。
——他那副被虫毒腐蚀了脸的丑样子，竟然还讽刺般让他逃过了另一种糟糕的境地。
现在，那股熟悉的热度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股热意还没冲上头顶，就被他的精神核建构出的精神力屏障轻而易举地抵挡在外面。
澄澈而完整的精神核，此时立在精神海中心处，散发着柔和又强大的金光，将谭遇的脑域完整的保护起来，进而将他的身体笼罩住。
那股曾经让谭遇痛恨不已又束手无策的被掌控感，在此时的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试探着攥了攥水下的手掌，五指有力地开合，缓缓捏在一起。
不错，身体的控制力和力量感完全在线。
身体浸泡在被稀释了许多倍的药剂中，谭遇感到有些微微发热，生理反应不可避免，但他的神志无比清醒。
清醒到他还有心思装出被引出情热的样子，呜咽着在水中无力地扑腾几下，趴到池边急促喘气。
……
人鱼湿漉漉的银发有些凌乱的黏在他的肩头出，他微微皱着眉，微启的唇瓣间露出雪白的贝齿和湿润的舌尖，双眼无神又茫然地看着近处唯一一个人类，似乎是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
“呜……”殷红的唇瓣间泄出婉转低哑的申吟，委屈又无助，修长的指尖带着水珠，无力地抠挠着光滑的瓷砖。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网罩住了他，让他不安地来回挣扎，人鱼开始用身体贴着冰凉的瓷砖乱蹭，试图缓解那股奇怪的热意。
尼克勒斯冷笑着看着这条人鱼发情，刚才被一尾巴甩飞的惊惧感渐渐被他淡忘在脑后，他心里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嗤，厉害什么，小贱货，现在还不是软成了一摊。
眼见这美艳动人的生物终于卸下了他强大的防御力，开始伸着手朝他寻求援助了，他才忍着半边肿痛的身体一拐一拐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垂眼睨着脚下呜呜申吟的人鱼，开口侮辱，“现在知道求我了？给脸不要的东西，非得等我对你没了耐心才会学乖么？”
其实他想踢一脚人鱼的脑袋，但他现在那边撞了墙的身体很痛，要抬脚踢人鱼的话，另一只脚单独撑地可能立不住身体，这才作罢。
人鱼没有反应，依旧是低低呜咽着。
尼克勒斯这才放心下来，忍着被巨壳甲虫撞断腰一般的疼痛，弯下腰来，伸手去抓人鱼的一只手腕，想把他从池子中拉上来。
等到了地面上，这条人鱼就想跑也跑不了了，男人露出快意的笑容。
他握住人鱼细腻的手腕，用力一拽——人鱼没拽动，反倒是惊吓到这生物一般，人鱼开始发出受惊的声音，激烈地挣扎起来。
但那点挣扎的力道，在受伤的尼克勒斯看来，只能算是蚍蜉撼树。
至于没拽动的原因，尼克勒斯心中狐疑，这人鱼有这么沉么？
他憋足了气，攥着人鱼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拽！还没等他使出最大的力气，人鱼就突然钻入了水中，连带着尼克勒斯也被带入了水中。
他整个人沉沉地砸在水面上，在池边炸出一大片雪白的水花！
艹！尼克勒斯在心底暗骂，这人鱼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骤然入水，发热发疼的脑袋被凉水一泡，感觉更晕了。尼克勒斯打算先不管这难搞的人鱼，反正已经给他下了催情剂，现在这点反抗不过是猎物死前最后的挣扎罢了。
他闭着眼睛，憋着气在水中摸索周边，决定摸到池壁后就赶紧上岸。
摸到了！左手尖处擦过一面坚硬的池壁！
尼克勒斯向那个方向游过去。
而此时他的腿上传来一股大力，拽着他的整个身体向后滑去。
尼克勒斯：“？！！”
他惊恐地睁开眼，嘴里没绷住吐出一串气泡，忍着眼睛进水的不适往后看去——人鱼的脸上充满狂躁和不安，那双刚刚在池边柔弱无力的双手，在水下和利刃一般，胡乱朝着他挥过来。
糟了！他居然还有挣扎的力气！
得赶紧上岸！
尼克勒斯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将人鱼的手臂挡在外面。
接着他就感觉到小臂有一阵冰冷的麻痛，尼克勒斯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衬衫和水中淡淡的红色，呆了一瞬，然后更加迅速地想往岸边撤退。
一边撤退一边还要挡住这条发疯的人鱼攻击他的要害——他不敢直接回身，把后背露给人鱼。
那发疯人鱼的手每挥过来一次，看似无害的指尖就能把他的衣服抓破一道，皮肉瞬间破开一道口子，手臂，腰腹，伤口不断增加，将两人之间的清水慢慢染成淡红。
尼克勒斯又气又急，胸口的那一点氧气快耗完了，他还没挣脱这个困境。
维诺难道给这条人鱼的指甲做了金刚石美甲么！怎么跟锉刀似的，给人一挠一个口子！维诺那个神经病，养的人鱼也是神经病！
在挣扎中，尼克勒斯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触碰到了池壁，终于到岸边了！他又慌乱又惊喜地想要转过身去，扒住池边上岸。
他一手抬上水面，摸在池边，一手将人鱼下一次攻击过来的手打了开来，没想到这似乎触怒了人鱼，让他更加愤怒地挥着手臂冲了上来！
尼克勒斯透过已经有些淡红的水，看见人鱼的手冲他的身下袭来。
尼克勒斯：“！”滚远点啊！滚！！
但他在水下反应的速度太慢了，本来就撞到墙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身上还有很多新添的伤口，氧气不足，头又疼又晕……这些零零碎碎的身体条件加在一起，竟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又或者他的意识其实反应过来了，但身体条件跟不上。
人鱼的手在胡乱中抓住了他柔弱的兄弟。
他曾经在多少个夜晚幻想过，人鱼面露羞涩地用手握住他强悍的兄弟，帮他纾解。他在这样的幻想中，一次次达到了生命的单方面大和谐。
但此时的情况，是他从没有料想过，也料想不到的。
这条人鱼手上的力气感觉能捏碎石头啊！！！
放开我！救命！！！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
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好像很短，只有他用粒子光剑砍去虫兽一条腿的那短短半秒；又好像已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连世界都寂静下来，尼克勒斯甚至有了片刻的失神。
——我是谁，我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在瞬间的剧痛过后，尼克勒斯就只剩下极度冰冷疲惫的感觉。
周围的水好冷啊……好像渗进骨髓一样。
“咕噜咕噜……”肺部最后的一点气息，也被呛出了口鼻。尼克勒斯怔怔地看着眼前向上飘去的一小串气泡，在骤然加速变红的池水中，缓缓向下沉去。
上方，有一条模糊的身影，在浓雾般的血色中慢慢离去，尾巴划出飘逸柔软的弧度。
这一刻，他甚至都没有了思维的能力。
发生……什么了？
他渐渐闭上了眼。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第108章 谁拦着你断尼克勒斯的腿？我看看。
从M3星到达帝星的距离过长，帝国没有直达的客运航舰，如果乘坐转站航舰的话，大概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回去。
一天时间，都够斯塔利凉在家里了。
维诺等不了那么久，他直接去军营停机坪上开了一艘可以进行空间跃迁的军用航舰。
小型飞舰撑不住空间跃迁带来的压力，在跃迁半途中间就会被超强的空间隧道的压力给挤碎，只有这种军用级别的大型航舰才可以顺利通过。
维诺匆匆向夏将军请了个假，说自己家里的遭贼了，他担心人鱼的安危，要回去一趟。
夏将军准许了，他表示他可以直接派人去维诺的别墅看一下。
维诺感谢过后，给了夏将军他别墅的通行密码，挂了电话后他才想起来，既然尼克勒斯能进入他的别墅，那他别墅门口的门锁应该也坏了，有没有通行密码其实都无所谓了。
空间跃迁所耗费的舰船能量巨大，按理说，将军级别以下的军官想要动用航舰进行空间跃迁，必须要向上级打报告，提前审批才行。
夏将军直接给维诺通过了使用空间隧道的权限。
维诺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将军帮的忙太多了，“谢谢”这个词他记在心里了。
跃迁时的体感并不舒服，像是整个人都被吸进一个细小的管道里高速移动，五脏六腑都跟着旋转，但维诺早已习惯了。
他现在心里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后悔怎么没早点把尼克勒斯给打服，打怕，打得他再也不敢生起来找事的心思。
但此时后悔显然已经晚了，除了让自己的胃部开始焦灼发疼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不敢去想斯塔利在家一条人鱼面对那个满脑子流黄水的男人会怎么样，他的头脑本能的拒绝去设想那种境况。
维诺只能安慰自己，斯塔利在水下的攻击力并不弱，当初在池子里抓鱼多厉害啊，一爪子就能把深海螺纹鱼的鳞片穿透，刺入鱼身，也许他会撑一会儿，不被尼克勒斯抓到呢？
然后维诺又陷入更深的后悔中。他不自觉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却不觉得疼，只觉得还不够用力。
斯塔利唯一的武器，早就被他修理没了。
那曾经尖长锋利的指甲，被他一点点修整磨平，变得圆润光滑，毫无半点杀伤力。人鱼当时就窝在他怀里，很安静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武器完全缴械。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凌冽辰的速度够快了，他就在帝星那边，少将们的别墅区和军区的距离并不算远，飞行器十几分钟就能到。
航舰启动以后，设置了空间跃迁的坐标位置，就不需要人为操作了。
维诺松开操作台，有些失魂落货的坐进舰长位里，闭着眼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中。心脏紧紧地缩在一起，好像被一只大手给捏住了，喘不过气来，让他呼吸的时候连胸口都在疼。
他把斯塔利自保的武器拿走了，却没能给他周全的保护。
是他的错。
是他还不够强大，才让人敢对他身后的人鱼动手。那人不该，不该来动他的底线的。
舰船在瞬间被空间通道传送到帝星的空间传送站停泊港。
坐在位置上的黑发青年睁开眼睛的一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阴沉的狠厉，再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他周身的气息和没有恢复前世记忆前的维诺隐隐相似。
如果斯塔利真出了点什么事……这个帝国的司法机制与约束，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一个黄雯男主罢了，杀了他，就算这个世界崩塌了，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也不在乎了。
……
帝星，又是安静平和的一天，阳光晴朗而不刺眼，空中的交通轨道，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一个人坐在飞行器内，开着自动驾驶系统从公司往家飞，准备回去睡个午觉，下午继续干那些琐碎得做不完的工作。
突然，他的驾驶道上倏地划过一道黑影，简直就是贴着他的飞行器车窗闪过去的，吓得有些昏昏欲睡的上班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等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握在操控方向盘上，那架飞行器已经连续横穿了好几条驾驶道飞远了，只留个模糊的机屁股背影给身后几架被他逼得紧急在半空刹车的飞行器。
靠！谁啊不守交规！没有公德心！不知道这样随意占用别人的驾驶道很容易出问题的么！
“什么人啊，火烧屁股了。”上班族被惊吓过后的心平复下来，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开始用手动挡操控飞行器——这次他不敢用自动驾驶功能了，万一待会儿再出一个横穿驾驶道的飞行器怎么办？
……
维诺一路上把军用飞行器开出了最大的速度，横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单向驾驶道，他在赶往家里的路上给凌冽辰打通讯电话，询问人鱼的情况。
“他怎么样了！”维诺保持着语气的平稳，手狠狠捏在方向盘上，骨节泛白。
凌冽辰站在维诺家的人鱼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泛着血红的池水，面色复杂。
他张了张唇，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和深深的震撼，“他，不是很好……不，是很不好，人已经进医院了。”
我不理解，但我有被震撼到。
凌冽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边毫无动静的假山，问维诺：“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赶紧回来，我有点怕。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只有眼神很冷，“还有两分钟，给我把尼克勒斯的两条腿先打断。”
“啊？”凌少将的声音有点迟疑，“还打啊？这不好吧……会有人拦着我的。”
都已经那个惨样了，还要被打断腿，就算是见血就兴奋的他，都下不去手了。
谁会拦着他？！维诺从来没觉得凌冽辰这么墨迹过，十几秒就能干完的事，跟他磨蹭半天还在犹豫。
他都已经到家了！
维诺不再跟凌冽辰废话，直接挂断了通讯。
飞行器从空中一个摆尾降下，快速悬停在维诺别墅前，没等飞行器落稳，他推开机门直接从距离地面两人高的驾驶舱跳出来。
黑发青年身上的黑衣劲装还没换下，银色的胸链从肩头的军章上垂下来，在青年腾空落下时飘起，光滑的银链折射出一丝太阳的光芒，一闪而逝。
青年的两条长腿在空中迈出大步，两脚一前一后，带着山岳般的气势稳稳踩在地面，上半身被惯性带得微微向地面弯去。
飞行器降落过程中喷射到地面上大量的喷气，被地面反冲上来，将青年一头乌发吹得凌乱，挡住他遍布寒霜的黑眸。
维诺后腿一蹬，整个人向着家门口的方向快速飞奔过去，四五步就跨进了门口。
他气息有些急促，胸口火辣辣的发疼，刚进家门就看见客厅碎了一地的花盆和散落地到处都是的土壤。没了花盆和土壤的支撑，阔叶植物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宽大的叶片上沾染了点点碎土，但整体还算精神。一些土壤被带着水的脚印踩过，浑浊地在地上涂抹开一片褐色。
维诺没管这屋内的一片狼藉，径直大步走向人鱼房。
他看到门框旁边，跟了他快十年的小机器人倒在地上，背上开了一个黑洞，一双机器眼睛还执拗地盯着室内的方向，但眼中已经没有了灯光。好像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还在努力完成自己能做的职责。
“啊，你回来啦。”靠在门框边的红发少将一脸不在状况，还显得有点走神，他低声说，“挺快的。”
维诺看他这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心底的怒意更甚，他冷冷地问：“谁拦着你断尼克勒斯的腿？我看看。”
“医院的医疗兵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们眼前动伤患，他们要急眼的。”
维诺越过他，一眼就看见了满池子的血水，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顺，脑子都没过就脱口而出：“就是皇帝在我也要打断尼克勒斯的腿！他人呢！”
凌冽辰：“……你是不是没听清，”凌少将往后缩了缩脖子，看着维诺的样子有点害怕，“你冷静点，去医院的就是尼克勒斯。虽然我也很乐意再给他补上一刀，但我当时看他那个样子，就快死你家池子里了，就给他叫了军区医院的人。”
……去医院的，是尼克勒斯？那斯塔利呢？维诺的思维停滞了一顺，“那这些血，都是谁的？”
“可能，都是你那个异母弟弟的。”凌冽辰满脸复杂，还带着隐隐的佩服，“我刚到的时候，这里面的水更红，这会儿变淡了不少，应该是水循环系统已经把一部分血过滤走了。”
“你弟弟受的伤，我感觉比断他两条腿还严重……毕竟，断腿可以接上，但有些东西，没了就接不上了。”
不知道一条较弱的人鱼是怎么把一个健全的官兵给弄成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的，尤其是那一片被血糊成一团、漏了个洞的地方。
光是看到，就足以给他造成心灵震慑了，凌冽辰头皮麻了一顺，感到自己的那个部位也在隐隐发疼。
他伸出手，小心地拍了拍愣住的同僚，看着对方的忽然从一座快要爆发、喷出滚烈岩浆的火山，变成了一个飘着袅袅白烟的小烟囱。
一只手在维诺眼前晃了晃。
“没事吧？别担心了，你弟弟死不了，你的人鱼也还在池子里呢，虽然我一直没看见他露头。”
直到现在，维诺才松了一口气，被怒火冲顶的脑子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他想起来，凌少将当时跟他说的是“人已经进医院了”，而不是“人鱼进医院了”。
不管尼克勒斯是怎么进医院的，伤成什么样，只要他的斯塔利没事就好。
至于之后，他会让尼克勒斯付出代价的。
“谢了。”维诺握起拳头在同僚胳膊上捶了一下，漠不关心地回了一句，“他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他走到泛着血色的池边半蹲下，扭头看向门边，“你也走吧，他现在可能对外人有些害怕。”
“行。”凌冽辰耸耸肩，既然人鱼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乐得赶紧逃离这个给他心灵造成打击的地方。
“哦对了，还有个事，”已经转过身的凌少将回过头来，敲了敲门框，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碧绿的眼眸闪着揶揄的光，“水质检测表上显示，你的人鱼被下了催情剂，不过尼克勒斯应该是没有得逞，才被搞成那副惨样。”
“你的人鱼还挺厉害的，各种意义上的，”红发少将赞叹地看着蹲在池边表情凝固住的维诺，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接着甩了甩头，留下一句话走了。
“记得好好安抚一下你的人鱼，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维诺：“……”啥？催情剂？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气那个敢给他的人鱼下药的尼克勒斯，还是窃喜自己终于有机会和人鱼肌肤相亲了。
池边的黑发少将把脸转回池子，看着一池子血水，面上是难得的茫然。
他知道催情剂要怎么解，也知道凌冽辰说的“安抚”是什么意思。
可，斯塔利他没有生殖腔啊。
这还怎么安抚？光靠手能行么？

第109章 老婆好美，好香，好热情
他看着这一池子血就想皱眉，尤其想到这是尼克勒斯的血，而斯塔利不得不一直躲在里面后，就更烦了。
于是维诺打开光脑上绑定的房屋管家系统，点进泳池水循环系统，将系统的过滤功率调到最高档。
泛红的池水很快渐渐清澈起来，金鱼在小荷叶下游弋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维诺扫视了一遍整个池底，还是没有发现人鱼。
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那座假山上。
维诺记得那座假山下面有个中空的空间，可以让人鱼躲进去，斯塔利应该就在那里了。
维诺走到靠近假山的池边，慢慢蹲下。
他不确定斯塔利现在的状态是怎么样的，贸然过去找他可能会更加刺激到他，便只能先缓声叫斯塔利，把受惊藏起来的人鱼喊出来。
“斯塔利，宝宝，我回来了。”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微哑的疲惫和一丝不明显的担忧，像一阵柔软的风飘过来。
“你要出来见见我么？”
假山中逼仄的空间内，人鱼喘息着抬起眼帘，朝细缝外看了一眼。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几缕，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了维诺。
他放在心底的人正蹲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就好像当初他刚到维诺家里，青年也是那么在池边伸手等他一样。
谭遇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他的眼底充满了矛盾的挣。如果青年不回来的话，其实他自己是可以忍过去的，只是身体的忍耐罢了。
连更残酷的身体折磨他都熬过来了，这点不影响神志的药其实并不算什么。
但看到青年的时候，挑战他忍耐能力的那股源源不断从体内往上涌的热量，仿佛被浇了一瓢水，“呲——”地一声蒸腾出更多的热气，烟雾缭绕间，把他的脑子都给蒙得不清楚了。
身体很热，想要拥抱，想要更加亲密地和青年在一起，想要闻闻维诺身上干净的草木味——这片水里的血味太难闻了。
他有些执拗地想，维诺就在这里，他本来就是自己的，为什么不能出去抱他？
不行，他还没有向青年坦白身份，就这样去抱他，岂不是对他不公平。再说现在这个状态，万一伤到维诺怎么办？
头脑中仿佛有两个人在天人交战，你一拳我一脚，谁都打不赢谁。
谭遇难耐地喘了一口气，呼出一口心底的挣扎，他闭上眼，偏过头靠在冰冷的假山内壁，不再看青年。
“斯塔利？你不出来的话，我就过去找你了啊。”维诺有点等不上了，他不知道人鱼现在是什么状态，身上有没有伤痕，但他知道，被药剂引出情热肯定很不好受。
他可以尽可能帮帮人鱼，总比斯塔利一条人鱼硬抗好。
青年的催促打断了谭遇脑中最后的犹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金眸深暗，长尾一动，将自己埋入水中。
脑子和自己吵不赢，那就不想了，听心的声音吧。
逐渐清澈的池水下，一条身影倏地从假山下游出，迅速靠近池边的青年。
维诺恍惚觉得，斯塔利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在天敌离去后，瑟瑟发抖地躲在洞穴深处不敢出来，最后要等熟悉的靠山来了，才噌地飞奔过来。
人鱼的银发在水面之下柔软而飘逸地浮动，像是最柔软的银色水藻，长发盖过他的腰肢，在发丝的间隙间，能看见人鱼白皙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水面，深蓝色的长尾摆出优美的弧度，宽大的尾鳍破水而出，将一抹阳光挑在尾端。
维诺看斯塔利终于肯出来了，忍不住松了口气。
斯塔利慢慢从水下抬起头，自下而上地仰望青年，似乎是不想溅青年一身水，他浮出水面的速度很慢。
所以维诺也就看清了斯塔利现在的状态。
人鱼眼底都是哭泣过后的血丝，金眸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他皮肤发红，呜咽着，埋进了维诺的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将鼻尖抵在青年的颈窝处，不安地蹭动着。
“维诺……维诺……”人鱼低声喘息着，一声声叫着青年的名字，带着欲求和无措，好像要把这名字揉在心间化开一般，满心满眼，全是他。
“难受……我难受……”怀中的人鱼在他耳边呵气，带着哭腔的嗓音沙哑着向他求助，克制又难耐地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向他倾吐内心的委屈和害怕，“有坏人……你不在……”
维诺听得又是心疼，又是耳根发烫。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他侧过脸，亲了亲人鱼滚烫的脸颊，将脸颊贴在人鱼颊边，紧紧搂住他，试图安抚他，“我回来了。”
人鱼伸出湿漉漉的手，一只手拖住青年的脸颊，一只手掌从后包着他的头，将维诺牢牢锁住。
他仰起修长的颈，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颚线，从下而上，唇自发地摄住青年柔软的唇，霸道又炙热地吻着，灼热的雪杉气息和温和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带着湿润的水汽，将两人裹挟在其中。
气氛愈加火热而暧昧。
维诺摸索着手边的光脑，凭着记忆将头顶的天窗合上一半。
阳光缓缓敛去，只剩一束斜光温柔地照在另一侧的池边。
在略微昏暗的环境下，黑发青年和人鱼的身形贴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气氛凝造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外人无法融入。
模糊又饱含热度的字句从人鱼的唇边泄出，被他送进青年的唇间，“维诺……宝贝，我想……”未尽的话语，勾得维诺心里一紧。
炙热的呼吸喷在维诺脸上，让他有点眩晕。
老婆好美，好香，好热情。顶不住，真的顶不住。
谁能被老婆这么蹭还忍着，那就不是人！
“别怕，乖，我帮你。”维诺的嗓音也有点沙哑，他滚了滚喉头，从斯塔利手中挣脱出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只是他手指刚触及第一颗纽扣，就被人鱼拖下了水。
……
接下来的事，就好像在做梦一般。
梦里维诺好像在坐过山车。
他好像回到了前世，记忆中少有的几次去游乐园，他看着一些娱乐设施上欢声尖叫的人群，怀着些许羡慕的心态一个人买了票，独自坐在位子上，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扶手。列车急速飞驰下，失重感让他的心好像从身体里被拽了出去，飘飘悠悠地荡在空中。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和他一起乘上了过山车，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给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看见西湖里的水了么？是我哭的。球球审核太太了）
到了后来，带给他窒息感的水下，似乎不再是他呼吸的阻碍……维诺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某中本就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温凉的水像是母体的怀抱一般，温暖而舒适。
他想游出人鱼的怀抱，去感受水流穿过发丝，划过身体的感受。
只是身体才探出去一半，就被人鱼抓了回来，带着他进了那座假山的石洞中。
假山是维诺为了增加人鱼的安全感买来的。
没成想，有一天，自己会被拖进来。
在狭小昏暗的空间内，水面没过维诺的锁骨，他靠在冷硬的石壁上，被撞得头脑发昏，声音破碎，身前就是人鱼散发着热量的身躯。
人鱼埋在他颈肩，一寸寸地吻过，含着他的喉结轻咬，激得维诺无法控制的不断做出吞咽的动作。
黑暗中，维诺感到人鱼将他眼角的湿润温柔吻去，轻轻含住他的唇瓣，舌尖探入唇间抚慰他。
如果他别的动作也能这么温柔就好了。
青年被逼出一丝破碎的哭腔，用自己仅剩的理智模糊想到。
“维诺，我是谭遇。”人鱼在他耳畔低低吐息，舔着他的耳垂跟他咬耳朵。
身后的石缝射进来一些微光，谭遇能清楚地看到青年被水洗过的黑珍珠似的眼睛，和微微发红、沾染泪痕的眼尾。
“唔……嗯？”青年细微地颤抖着，在昏暗中茫然地睁着眼睛，含着泪花努力看向他，却语法理解他语句中的含义。
谭遇勾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没事，宝贝，我永远是你的人鱼。”
他凑过去，又吻住了青年，将他接下来的哼吟含入口中。
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维诺似乎有感到自己被带出了水面。
身体被放入了更加柔软的地方，软软的、弹弹的，身体一动就会跟着晃动。
身下有干燥柔软的布料，被他下意识紧紧攥在指间，在最后的最后，因无法承受更多而崩溃着哭出来时，手中的布料被抽出，有人与他十指相嵌，在他耳边说爱他。
……
维诺醒了。
但他宁愿自己还没醒。
要是没醒的话，就不用面对这种像是做了截肢手术，又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撬开的尴尬感觉了。那种可怕的入侵感还存留在他体内，甚至有种自己依然在被撑开的错觉。
哦不对，他本来就被截肢了，两条腿都是义肢呢。
妈的，怎么感觉更惨了。
维诺无神地睁眼看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平摊在床上，感觉自己生锈的脑子在咯吱咯吱的重新运转。
腰上的胳膊有点沉，他扭头看了一眼被他枕着一条胳膊，搂着他睡得很安稳的人鱼，半晌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无神地凝视天窗外的天空。
外面天已经黑了，几光年之外的星辰散发出来的光，遥遥地传递到这里，透过半扇打开的天窗，在维诺眼前闪烁着。
他们居然，从白天，搞到了黑夜。
他不想叫醒斯塔利，他只想好好思考一下人生。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就一路走到了当下的境况。
维诺决定从头开始捋，从一切的开端开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条人鱼……是帝国分配给他做老婆的吧？
他现在很想问问当初那个秃顶的人鱼科研院的负责人。
一条要给他当老婆的人鱼，把他这个应该当老公的饲养人，给顶得差点裂开。
请问这河狸么？
你们人鱼科研院编写的《人鱼饲养守则》可没写到这种情况啊。
虽然他后面也有爽到，抱着人鱼不撒手……但是！
说好的人鱼老婆，怎么就变老攻了？！

第110章 这就是你说的，你的秘密么？
谭遇睡了一个大半月以来，难得的好觉。
因为习惯了每晚抱着维诺睡觉，也习惯了青年身上淡淡的气息和温和的治愈力，维诺出差的这大半月，他几乎每晚都拿着一件维诺穿过的衣服睡觉。
然而代替品的气味终究是太薄，味道也不够持久。
现在正主终于回到他怀里了，空了一半的心好像又被满满当当的填补了回来。
怀里的触感温热滑腻，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搂紧了怀中的人，低下头在对方的脸颊上贴了贴。
“早，维诺。”他低声咕哝道，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像是餍足的猛兽慵懒地喘着鼻息，谭遇用鼻尖抵着对方柔软的颈间皮肤轻轻划蹭着，胸腹间充满了青年身上隐隐的草木味——他顿住片刻，微微睁开眼帘，仔细闻了闻。
青年身上原本清透的气息被另一种味道沾染了，让人无端想起广阔无边的海洋，又像是从海边吹向深林的风，海风卷席着杉树林的味道，淡淡的，惹人沉醉。
维诺心想，早什么早，你睁眼看看窗外的大星星？
要是以往，斯塔利跟他道早安后，维诺必然好心情地冲他回一句早安，还要凑上去亲老婆一口。
但现在，维诺不想说话。他对老婆的怜惜之情已经被这条人鱼顶撞没了。
他嗓子已经哑了，还疼，连吞咽口水都困难，口腔里还有残留的诡异味道。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前世看黄雯看的有多爽，有多想吹作者的彩虹屁，今生被弄成“破布娃娃”后，他就有多想削作者。
纸片人就好好搞柏拉图恋爱不好么！亲亲脸蛋拉拉手已经是最顶级的亲密行为了！不可以再有更深的交流了！
否则对穿进来的读者太不利了！
听到脖子边嗅闻的声音，维诺微微眯眼。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斯塔利，这就是你们人鱼么，居然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平静？
“闻到什么了？”青年平静又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听不出情绪。
谭遇金眸深暗，在对方印满红痕的锁骨处用唇轻轻碰了碰，像是凶猛的野兽温柔地舔舐彻底染上自己气味的猎物，“维诺身上有我的味道，很好闻。”他抱着青年不想撒手，一只手小心地按揉对方的腰间，帮对方缓解僵硬的肌肉。
你现在又是狗了？
他以前把人鱼当宠物儿子的时候，人鱼非要跟他挨挨蹭蹭勾引他，要和他发生点超出主宠情的关系；等他把人鱼当老婆谈恋爱了，人鱼又一把按住他成功上位成他“老攻”。
现在维诺挺着高位截瘫似的身体想跟人鱼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好好算一下总账了，斯塔利又凑过来闻闻他，成了可爱的大狗勾，说什么“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很好闻”，丝毫看不出白天他那可怕的进攻性。
你这条人鱼就不对劲。
能不能准确定位一下你自己？反复横跳在各个身份里，搞得他都很为难啊。
维诺：“……”可恶，维诺咬着牙，放在身侧的左手无力地攥着拳头，硬挺着不让自己红耳朵。
是，他里里外外都被染上这条人鱼的味道了。维诺也知道，可能斯塔利并没有别的意思，但维诺的色批大脑瞬间就把今天白天到晚上的全过程，包括清晰的和不清晰的，通通翻阅了一遍，并精准回忆到“身上有他的味道”的各种起因。
他攥拳头，只是因为他想捶自己不争气的脑子一拳。
人鱼有些局促地抬眼看向怀中不吭声、也不看他的人，清澈的金眸映着室内的夜间橘色壁灯，看起来像是一泓清透的蜜泉，“维诺还好么？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像是察觉到青年的心情不太好，他松开维诺，从被单里钻出来，趴在维诺身边，开始两只手一起帮维诺按摩。
你看我像还好的样子么？
维诺动了动眼珠，看了人鱼一眼，面无表情。
他无声地用鼻息叹了口气。
没治了，维诺在心里唾弃自己，心里刚举起来的三十米砍刀，被斯塔利这么一道歉，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给他揉腰，手中准备好的刀又砍不下去了。
维诺吞了一口口水，试图湿润一下自己的干涩的嗓子，“这就是你说的，你的秘密么？”
原来你是一条注定不可能屈居人下的人鱼？
维诺试图绷了绷腰间的肌肉，又瞬间被酸软感打败，老老实实被人鱼伺候着揉腰。
是他小看了人鱼的小秘密，竟然恐怖如斯。
“嗯？”谭遇一愣，看到了青年欲言又止、佩服中带着一点害怕的眼神，想到了他之前在青年耳边已经承认过自己的身份。
“嗯，”男人垂下眼，难得有些紧张，“你会介意么？”
介意我骗了你这么久，最后在那种情境下，才告诉你我的身份？
但你介意也没有用，谭遇看着青年白皙的皮肤上一个个稳痕，心底划过一道轻声——已经被他搂进怀里、打上他的印记的人，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鱼舔了舔唇，他其实不是很确定维诺当时听明白了，青年那时候的状态感觉已经无法理解他的话了，也许维诺根本都不记得了。
谭遇想，或许他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但看维诺主动提到“秘密”这个话题，还露出那种让他熟悉的、外人看他时又敬又惧的眼神……谭遇想，青年应该是回忆起来了。
“维诺，维诺……”人鱼弯下腰，鼻尖不断蹭着青年的鼻尖，银色的长睫轻扇，鎏金色的眼眸被他垂在颊边的银发染上一层暗色，他喃喃着青年的名字，“我永远是你的斯塔利。”
“不要怕我。”
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惧怕我的身份。
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人鱼罢了。
人鱼的唇瓣在轻喃间，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青年的唇，那种清浅的触感像是蝴蝶的翅尖轻轻扫过他的心底。
他很清楚，面前的青年对于强大的敌人可以面不改色，骨子里有种折不断的韧劲，但他却无法对弱小的生物产生敌意，甚至会怜惜那些看起来可怜又无害的生物。
就比如以前满脸溃烂，还整天装傻的他自己。
所以即便是现在，他已经露出了自己强势的一面，也表明了身份，在维诺面前，他依然在示弱。
虽然不合他一贯的作风，不过在维诺面前，他都已经装了好几个月的傻人鱼了，也没有什么必须要维持的面子和作风了。
唇下的唇瓣动了动，谭遇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维诺抬起下巴，结实地吻住了斯塔利。
好了，维诺心里舒了一口气，那种胸口痒痒的感觉终于没了。

第111章 你他妈什么时候有腿的？！
虽然维诺腰下的部位已经瘫了，但他的头还能动，他的嘴还能亲人啊。
青年坚强不屈（？）地抬着下巴跟自己货不对板的老婆接了个湿吻，显得可怜又执着。
略微干燥的唇在缓慢相贴间变得逐渐湿润，维诺舔舔唇，哑着嗓子故作平静道：“我不怕你，”他清了清嗓子，不就是器大活烂么，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都已经是我的鱼了，难道还能把你退回去么？”
毕竟他老婆也没生殖腔，维诺就是想翻身做攻都没地方施展。
人鱼有些低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金眸里像是点了一丛火，他微微勾起唇，眉眼深邃而艳丽，笑得让维诺的心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可恶，他又想亲斯塔利了。这条人鱼就会用美色迷惑他！
“不能退了。”
人鱼凑过去，又碰了碰维诺的唇，“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做东西吃。”说罢极其自然地从被窝里起来，给维诺压好被单，然后转身站起来，赤着脚走出了人鱼室。
谭遇自觉已经和青年交代了身份，也就没必要站在维诺面前掩饰自己有双腿的事了。青年对他的另一层身份接受程度这么好，这到是谭遇没想到的。
还行，没白养，还知道给他弄点吃的，维诺看着人鱼高大俊美的背影，被顶撞得破碎的心感到些许安慰。
及腰的长发将男人的后背和臀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出下方挺翘的弧度来，两条结实修长的大腿上，肌肉线条格外流畅，维诺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斯塔利比例匀称的身材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感和爆发力。
他一饱眼福，满足地收回视线。
忽然他唇角的笑意僵住了……一丝闪电般的火花在他的思维间打了个闪。
维诺：……慢着？！！
斯塔利还会弄吃的？他一条常年待在水里的人鱼，会用厨房的工具吗？！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
维诺将视线唰地投向斯塔利离开的地方，脖子绷得老长，见鬼似的瞪着空洞洞的门口，几乎想尖叫出来——你他妈什么时候有腿的？！你不是一条人鱼么！为什么会长出腿来！！
我想不通，但我大为震撼.jpg
思绪在瞬间明晰起来，很多关于斯塔利未解的谜团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出来。
先不说人鱼长出腿来不科学，维诺好歹也是在地球读过美人鱼故事的人，童话世界里的人鱼都能长腿，小说世界里的人鱼为什么不能长？
他刚回来时那满池子的血，他没在人鱼身上看到什么伤口，那就只能是原男主那个偷家贼的血。那斯塔利是怎么把尼克勒斯伤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的？
维诺以前对人鱼的定位一直都是他是被人饲养过，后来又因为身体残疾被抛弃的人鱼。
但人鱼被人救助的时候，他的脸上沾满了虫毒，一条被人圈养的人鱼要去哪里接触到只有宇宙或者边缘星才有的虫兽？
再有，维诺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黑色的细链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松松垮垮的挂着，还带着被人体暖热的温度。
维诺很久以前就在疑惑了，所有人鱼出生后都会被帝国的医院直接留下，送往人鱼研究院下的分支机构抚养长大。到了适配年龄，他们会被帝国分配给拥有足够社会贡献点的人——按理说人鱼们绝不可能知道自己母父是谁。
斯塔利说这条手链是他母父的遗物，难道他没有在人鱼研究院长大么？
但这怎么可能呢？斯塔利的父亲怎么可能绕过帝国的法案，将他和斯塔利的母父留在他身边的？
但和普通人鱼比较起来，斯塔利真的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鱼了。到了后期，斯塔利几乎不会在他面前装傻了，如果不是他身上长了条尾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水池里，维诺觉得斯塔利完全是一个可以和他正常沟通的人类。
那么问题来了，斯塔利的特殊究竟是因为他是特例的，还是因为他没有被人鱼科研院养大，所以才和别的人鱼在智力、语言、和体能水平上，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是前者，那只能说明自己运气好，捡到了一条可以和自己以平等地位交流的人鱼伴侣；如果是后者……那帝国属下的人鱼科研院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为什么他们要把人鱼们都弄成只能被人圈养，而毫无独立生存能力的生育宠物？
掌管着这个机构的帝国皇室，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维诺深吸了口气，被自己的推测惊得头皮发麻。
其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很多东西会看得很清晰。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女性出生数量爆减，为了拒绝沦为繁殖奴隶，她们作出了应有的抗争，换来了如今帝国女性地位的高度被尊重。
但一个高科技发展完备的国家最注重的就是人口问题，尤其当虫兽频繁骚扰边境，外患不断之时，帝国更是需要每年补充大量的新兵。而女性人口不断减少，就算把她们都圈在家里生孩子，也无法填补不断加大的出生死亡人口差。
那些不断下跌的出生数字要怎么办呢？——当然是找到第三方来承担繁育任务。
至于这个第三方是谁……从帝国现在的社会情况和角色分工来看，很明显，就是人鱼了。
他开始感觉到这个看似简单粗暴的黄雯世界设定后，被隐形的黑纱遮住的部分隐隐散发出的冰冷寒气了。
世界的黑暗面突然被他揭开一角，维诺感到有些不安，他翻转身体侧躺向一面，看着人鱼室门口的方向。
贸然在人类面前露出双腿，展露你的不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太没有防范意识了。
如果斯塔利碰上的人不是他，而那个人无法接受他的人鱼突然有一天长了一双腿，又强壮到能把人直接揍进医院——斯塔利很可能会被再次送回人鱼研究院。
慢着——维诺皱着眉，想起了他接人鱼回来时，那个人鱼研究院负责人的话。
他的人鱼是从野外被救助回来的，被送入研究所研究了一段时间后，有研究人员不忍心，把他从研究室调出来插入人鱼分配系统了。
所以斯塔利在研究所究竟遭遇了什么！
胸口闷闷的，又酸又疼，维诺想起了他第一次在人鱼研究所见到斯塔利的样子，阴沉冷漠的人鱼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肉，看着人类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如果斯塔利的智力一开始就和人类是一个水平的，平时以人类形态生活在社会中，只是中途出事才被送了人鱼研究所，被当成普通人鱼进行试验研究。
那他是经历了多少非人的对待，才会看到人类就露出那种痛恨的目光来？
呜呜呜……他可怜的斯塔利。青年把脸半埋进松软的枕头中，把眼角的些许晶莹液体蹭在布料上。
虽然他刚被斯塔利艹得翻身都困难，但这并不妨碍维诺心疼自己的人鱼——没听斯塔利说么，他永远都是自己的人鱼。
谭遇端着香煎鱼排和果汁进来时，就看见缩在被单的里青年眼巴巴地看着他，伸着右手朝向他，像是等待一个拥抱。
维诺的视线从他脸上不断滑下时，又被烫了视线似的闭上眼，不敢看他，发红的耳尖在橘色壁灯照耀下显得愈加温润可爱。
他忍不住勾起一个微笑。
很好，谭遇想，能够遇到维诺，确实是他的幸运。
“吃点东西吧，我继续给你揉揉。”谭遇把餐盘放在维诺边上，自己坐上床，将青年身上的被单挪开，温热的手掌贴在维诺的腰间，不断揉捏按摩。
掀开被单后，青年腰间的景象简直惨不忍睹，青的红的一片覆盖在腰间白皙的皮肤上，深色的红点斑斑点点，从青年的后腰延续到胸腹。
谭遇看得眼神一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柔缓慢地帮维诺缓解疲惫的腰部肌肉。
两个人都没有对新多出来的一双腿做什么评论解释。
男人有时候会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而做出莫名的事来。
维诺想，斯塔利都这么自然的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展现给自己了，自己要再追问，不就显得大惊小怪了。
好歹他也是读过美人鱼的童话故事的人，他见过世面。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谭遇则是觉得维诺已经完全接受他的身份了，所以才显得这么淡定。
“唔，轻点。”维诺皱了皱眉，也不跟斯塔利客气了，拿起餐具开始吃鱼排。
“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要在人类社会里隐藏身份，被抓后还要被人类无视个人意志、当做繁育机器分配给他。
“还好。”谭遇想，习惯了就好了，“父亲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可以说没有当年谭将军的一番操作，今天的谭遇可能只是一条没有名字、没有神志、不知道在哪里给人类当繁殖工具的人鱼。
维诺咽下嘴里的果汁，扭头跟斯塔利说，“对了，我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探望你下你父亲。”他要当面谢谢自己的岳父。
“好。”谭遇想，下一次再见父亲和母父时，他会带着维诺和花束，去拜访他们，让他们放心。
两人一顿鸡同鸭讲，但也莫名沟通顺畅。
……
另一边，在医院里苏醒过来的尼克勒斯怔怔地看着自己床边哭成泪人的母亲，缓了好久之后，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那条人鱼捏碎了自己的兄弟？
病床上的青年突然鼻息粗重地喘起来，他暴躁地想坐起来看自己的下半身，但起到一半却被肋骨处传来的疼痛压倒在床上。
“我怎么了！！！”
他发出绝望的困兽一般的怒吼。

第112章 尼克勒斯是在骂那个伤到他的人
“尼克，你别用力起身！”床边哭红眼的女人，也就是尼克勒斯的生母，宋黎玥女士，看见儿子挣扎着要坐起来，结果痛苦地再次倒回床上后，一双保养得当、涂抹着豆蔻红甲的手赶紧握住儿子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她身上还穿着精致的贵妇礼装，一身香槟色的高档裙子，搭配着一条蕾丝披肩——显然是刚从某个权贵太太们的聚会途中赶过来的。
得益于化妆产品良好的防水性和长效持妆能力，宋女士精致的妆容并没有被哭花，只有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在儿子昏迷的时间里已经流过不少泪了，这让她看起来格外脆弱。
“妈，我怎么了？我的，我的……还好么？”尼克勒斯头上渗出一串冷汗，他哑着嗓子反手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困兽一般，害怕又忐忑得询问母亲自己的情况，但最后那个词却问不出口。
他的兄弟，还在么？他还有生育的能力么？
尼克勒斯从小没进过几次医院，他在军校训练中留下的小痛小伤直接在学校或者家里的医疗舱里躺一个晚上就全好了，在他的印象中，医疗舱几乎就是万能的。
这次他受的伤……他不是很确定地想，医院应该也可以给他治好的吧？
现在断胳膊断腿都能重新接回来，缺失部分肢体也能重新培养出来！一定是这样的！他目光带着颤抖的期待，紧紧注视着母亲，希望宋女士能给他一个人肯定的答案。
宋黎玥咬咬唇，避过尼克勒斯最想问的问题，抬手将尼克勒斯额前的一缕被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轻轻摸着他被缠着厚厚绷带的脑袋，哽咽着安慰儿子，“没事的尼克，你还这么小，好好修养，都会没事的。”
“至于那条人鱼……”她的眼中漫上浓浓的怨毒之色，连在儿子面前掩饰都没有心思掩饰了，她咬着牙，像是要嚼碎让她儿子陷入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的骨头一般，从齿关挤字。
“你父亲已经联系人鱼科研所和司法院的人了，那条伤了你的贱种人鱼必须死得凄惨无比！我要让那个卑劣的低等生物被关进人鱼科研所去，当一辈子的繁殖工具！被人**致死！”
在只有儿子和自己的单间医疗套房里，女人再也不用如同在外人面前那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的目的简单而明确，那个杂种养的人鱼不是因为被下了催情剂发疯的么？那她就要那条人鱼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以它最抗拒的方式死去！
“不，不可能，妈，医疗舱可以治好的，你让我，让我再去躺一礼拜的医疗舱！唔！……”尼克勒斯惶恐地摇头，他不想承认母亲对他无言的判决，却因摇头幅度过大而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只好松开母亲的手，面露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面朝天花板倒回床上。
“尼克！别乱摇头，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床边的妇人看见儿子痛苦的样子，一瞬间抛掉刚才心中的狠毒情绪，紧张地凑过去扶助尼克勒斯的肩膀，劝他平静。
缓了好一会儿，尼克勒斯才觉得那种脑子都在疯狂晃动的恶心感减缓了，他粗重地喘着气，摸着自己头上的纱布，有些茫然又疲惫地问道：“……我……怎么了？”
“医生说了，你的头被磕在重物上，造成了重度脑震荡……”宋女士指尖伸出，想要碰碰儿子的头，却怕给他的头造成更大的负担，只好缩回手指，“没事的，只要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看着儿子裹着纱布的脑袋，眼眶中又溢满了泪水，通红的眼眶兜不住这位母亲沉痛的泪水，一颗泪珠唰地沿着她的面庞滚落下来。
宋黎玥急忙抬手抹掉眼泪，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儿子，他纱布下的那头遗传自他父亲的漂亮金发，究竟被医院的医生给祸祸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儿子从小就知道臭美，看自己那头漂亮的小金发看得比谁都紧，要是某天他睡觉起来把自己的头发睡得梳不柔顺，都会站在镜子前拿着小梳子生自己的气。
现在要是跟他说，医生为了检查他头皮上有没有外伤，直接把他头颅两侧的头发都给剃光了，他会不会气晕过去？
——原本医生是打算给尼克勒斯全剃光的，是宋女士好说歹说，才给儿子留下了大部分头发，只让医生把儿子受到撞击而肿的老高的两侧头发剃了。
结果剃完后宋女士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被泡肿了的头上两侧斑秃的模样，简直滑稽又可怜，她更生气了——居然还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实习生偷笑！
原来只是脑震荡，尼克勒斯送了口气，养一段时间就养回来了，这个问题到不大。他继续追问母亲：“妈，你跟我说实话，我下边还能不能治好。”
宋黎玥说不出话，只转过眼神看着儿子床头的仪器，眼泪一个劲儿流。
看她这幅样子，尼克勒斯也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他松开了抓着母亲的手，抬手狠狠拍在床头呼叫按钮上！
然后脸色痛苦地扭曲了一瞬——妈的，好疼。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根堆满碎屑的甘蔗，虽然外表上看着完好，但内里都是松软的渣子，受不得一丁点暴力对待。
主治医生很快就过来了。
“沃克夫人，”中年医生进来后先是儒雅地冲陪床的宋女士点头示意，然后看向病床上裹得跟条大白虫子似的、正红着眼眶瞪他的病人，点头示意，“沃克少尉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尼克勒斯想骂人：“……”你说呢？
要么就直接叫他名字，要么就什么都别叫。被人恭敬地叫少尉，就很不爽。
这让尼克勒斯回想起到自己之前明明是中尉，却因为维诺那个疯子被降职到了少尉。
他懒得跟医生寒暄，目光阴鸷地问：“我到底伤得怎么样？能不能根治好？”
母亲不忍说出的话，就让医生告诉他吧。
医生见过太多受了重伤后情绪不稳的患者，他也不慌，走到床边操作医疗仪器上的光屏，调出尼克勒斯的身体数据，仔细给他讲解。
“您这次伤得稍微有些重，不过别担心，不会危及生命。重度脑震荡，经检测您的头脑两侧均受过大力撞击，对脑部产生了一定影响，请您这段时间一定静养，每天可以适当去医疗仓里躺一到两个小时，情绪波动不要过大。”
“胸骨，肋骨，均有骨折，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在医疗舱里为您进行了接骨了，只要之后一周不要做剧烈运动就好。”
“所有的外伤已经在医疗舱中为您修复好了，失血过多的情况也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及时为您补充了适配的血液，您可以在后续休养中多吃些补血的自然食物。”
尼克勒斯忍着心中的不耐烦，一边对自己竟然被一条疯子人鱼给伤成这样而恼羞成怒怒，一边耐着性子等着医生说重点。
宋黎玥则在医生的讲述过程中，手指紧紧掐进手心里，心中的怨恨愈加浓烈。
“还有一处地方比较麻烦……”医生扶了扶眼睛，将手指指向光屏中人体的下半部分，虚虚画了一个圈。
尼克勒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评审庭等待着审判的无助犯人，等待一个获得无罪释放的生机，“怎么样？”
“很抱歉，”医生垂下了眼帘，无奈的摇了摇头，爱莫能助地表示惋惜，“和您一起被送过来的残缺肢体已经太多破碎，很多组织碎片都已经找不到了，我们连做手术给您缝合回去都做不到。”
医生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当初那一捧碎肉被送过来时，几乎手术室里所有的医生都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块块碎肉只有些许的皮肉将它们粘连起来，组织肌肉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组织已经完全失去了细胞活性，医生们好不容易分清了那坨碎肉的首尾方向，也没法把这坨东西缝合到病人身上。
——如果他们强行把这些已经没法用的碎肉勉强缝合到患者身上，再把患者放进医疗舱去，等这位患者出来时，医生们还得再次给他做一次手术，摘除那条烂肉，并将病人下身发炎感染的部位再次切除一部分。
想到这里医生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瞎胡闹，上次有个倒霉孩子的下身被咬掉三分之一，拿着一罐子和唾液混合的肉泥问他能不能给他修复好，这次这个更厉害，整根都碎了。
他们还得人工帮这孩子做一根导尿管出来。
“不可能！你们做不到就给我换医院！庸医！我爸可是第一军团的将军！他不会看着我毁在你们这群庸医手上的！咳！咳咳！……臭婊子！你等着！我他妈好了以后弄不死你！”
尼克勒斯愤怒地嘶吼出来，他扯着脖子，额头处都冒出了青筋，愤怒地职责这群医生没有足够的职业修养，因为过于激动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然后又情绪彻底崩溃似的开始骂人。
失去了男性雄风象征的巨大打击让尼克勒斯无法接受，他觉得他往后的人生就像他的兄弟一样，被一只无情的铁手捏了个稀烂，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无望。
他被人送往医院救治时，肯定有人看见了他的惨样，如果让人知道了他的身体没有痊愈的希望，以后认识他的人会怎么看待他？
他们肯定会在私下恶毒地嘲笑他，将他的伤痛当成闲谈玩笑。
而他以后，再也不能去拥抱任何一个人了，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人鱼。
他明明有那么雄厚的身体本钱，有那么好的家境条件，他本该被众人所羡慕、敬仰、尊重！
现在这幅不男不女的残疾身体把他本应有的东西全都抹消了，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
看见儿子疯了似的绝望嘶吼，宋黎玥又憋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怕尼克勒斯太过生气而加重脑震荡的严重程度，赶紧紧紧抱住儿子的肩膀，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哄他。
“尼克！宝宝，宝宝不生气！你爸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来医治你的，你会好的！别气别气！这里的都是庸医！”
被人劈头盖脸这么一顿骂，医生也没了一开始对病人的同情，他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自己最后的职业素养，没有对情绪失控的患者加以指责，而是对抱在一起没空搭理他的母子两人点了点头，淡声道：“我先出去了，祝您早日康复。”
医生猜测尼克勒斯是在骂那个伤到他的人。
不过医生觉得，这位沃克少尉活该。

第113章 这个孩子已经废了
医生出门后，病房门自动合上，他转身时看见了靠墙坐着的沃克将军。俊美的男人嘴边含着一根烟，淡薄的白烟将沃克将军的眼睛半遮住，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男人面色平淡地冲医生点了点头，“生育能力修复不回来了？”
医生知道他在说谁，他看着将军这幅听着屋内的孩子崩溃得大喊还能冷静抽烟的样子，一瞬间有点心疼自己以前治疗过的，这位将军的另一位儿子——维诺少将。
那位少将更惨，昏迷两个多月才醒，他这位将军父亲不仅没来看他不说，还给院方施压，要推迟给给他安装操控芯片的手术。
只是那位少将醒来后，对着自己几乎被机械取代了一半的身体，也没有像里头那位似的崩溃到发疯。
这都是摊上了个什么爹啊。
医生点点头，“至少我们第三军的医院里，是没有人能有种这种能耐的，您可以去其他医院碰碰运气。”
沃克将军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再问医生什么，只是继续靠着墙抽烟。
医生见状便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想起那个少尉床边已经满了的尿袋，就抓了个实习生让他去给403的病人换个尿袋。
尿袋满了长时间不倒的话，会很容易导致尿液回流从而引起膀胱炎的。
真是的，医生心里有点犯嘀咕，儿子没了生育功能就要死要活的，好像命都要没了；当爹的冷冷静静坐在外头抽烟，只关心儿子还有没有生育能力；当妈的虽然在陪床，哭得又挺伤心，但连床脚下已经鼓涨起来的尿袋都看不见，不知道这是真关心孩子还是假关心。
这一家人就都很怪。
……
尼克勒斯病房门外。
抽完一根烟的沃克将军整理好了思绪，站起来将烟头塞入门口墙壁上的垃圾分解器里，然后推开房门进去。
对于小儿子遭此重罪，塞切尔不是不愤怒，只是他已经过了最为暴怒的时候。
尤其在和各个大医院的生殖科权威医生取得联系，确认尼克被治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过后，他就冷静下来了。
说希望渺茫还是好的，那些医生见识过那堆碎肉的状态后，没有一个敢跟他说有希望，哪怕零点五成的希望都好——没有。
他在病房外坐了很久，从尼克被送进医院后院方通知他开始，他就带着正在参加贵妇聚会的宋黎玥赶过来了。
黎玥进去陪尼克了，他则一直呆在外面联系能够联系到的人。
那条人鱼，会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尼克勒斯伤痕累累的被抬到医院的消息，他也尽可能压下去了。
等最后再从报案人嘴里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原来是尼克自己趁着房屋主人不在家，去他家里给他的人鱼下催情剂，结果人鱼被逼出了应激反应，这才将小儿子伤成这样。
沃克将军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条人鱼的饲养者，是他的另一个儿子——已经跟他闹崩了关系的、不被他所喜爱的维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塞切尔淹没。
就算他再不喜欢这个大儿子，也不能不要自己的脑子说这是维诺故意害尼克的——没人逼着尼克去私闯维诺的住处，也没人逼他对别人的人鱼用催情剂，更没人逼他进入池子里去抓人鱼。
这件事已经很明了了，就是他儿子自找苦吃。
再然后，屋里的尼克醒了，在听到自己的下半身没有痊愈的希望后，竟然仪态尽失地迁怒给他治病的医生——在他还没有完全康复、身体还掌握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就算要报复，尼克也是想着要去报复一条没有智商的人鱼。
这就好比人被宠物咬了一口，然后人就非要反咬回去。
他开始反思，他一直偏爱的、令他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是什么时候长歪的？
反倒是不被他重视，从来没有管过的大儿子，在离开他的视线后，成长得越来越好。
他并非不愿看见维诺过得好，只是当自己小儿子刚军校毕业，初入职场后所遭受的所有打击都来自于维诺时，他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沃克将军推门进去，看着见到他时瞬间收声，然后如同看见希望一般、两眼冒着火热的亮光让他去找更好的医生时，心底那个隐隐的决定就此定下了。
这个孩子已经废了。
他的心性已经跟着他断掉的（——消音）而毁掉了。
他可以继续宠爱他，为他出气复仇，但不会再去培养他了。
毕竟，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是没有办法将血脉和权柄传承下去的。
他和黎玥还年轻，五六十岁才人到壮年而已，他们可以再要个孩子。
这次，他要好好教养。
……
还在病床上的尼克勒斯并不知道他亲爱的、从来都会无条件支持他的爸爸已经做好打算决定放弃他了。
非常干脆利落的那种放弃。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对着走进来的男人嘶声道：“爸！你快帮我联系帝国最好的医生！帝国没有就去联邦找！一定要把我治好！第三军团的医生都是没用的废物！”
整间病房都是他嘶哑的声音，听着有些刺耳。
“嘘，尼克，小点声。”沃克将军走到儿子的床边，将靠在边上抓着尼克的手哭的女人拉起来拽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肩膀安抚她。
“别吓到你母亲，她已经很难过了。”
丈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自己了，宋黎玥感受到沃克将军贴心的关怀，一时之间忍不住更加委屈起来，她埋在丈夫怀里抽着肩膀哭泣。
那种如水晶般美丽又脆弱的感觉在这个女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刚才所展露出来的狠毒一面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宋黎玥能感受到丈夫拢在她肩头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于是她又缩着肩膀，抽噎了几声，更用力地蹭入丈夫的怀中。
沃克将军安抚着妻子，对床上的儿子说：“别担心了，你好好养伤，我尽量给你找医生。那条伤了你的人鱼，我已经联系人鱼科研所了，这两天他们就会派人去把那条神智不正常的疯人鱼领回去，给你哥哥换条正常的人鱼。”
“什么？他还能有条新人鱼！我要告他！让他死！一定是维诺那个贱种故意的，是他教唆那条疯子人鱼伤害我的！那条疯子鱼也要给我留着！我要亲自弄死他！”
尼克勒斯出离愤怒，眼眶都因为用力过度而瞪红了。他因为人鱼都没了自己的兄弟了，凭什么维诺在拥有过那种美貌的人鱼后还能拥有一条新的人鱼？！不公平！
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儿子脑子有点不灵光。
“司法院的人我也联系了，本来想替你起诉维诺教唆人鱼攻击你的，结果你是被报案人给送到医院的，如果我们执意起诉，维诺那边可以直接控告你私闯民宅，试图强暴他的私人财产。”
被指出自己的犯罪未遂的事实，尼克勒斯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尼克，别犯傻了。爸爸也不是万能的，就算为你出气，也得你这边占一定的理才行。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自己一个人带着催情剂去维诺的家里，还不告诉我和你母亲，是想干嘛？”
“给人鱼用催情剂就算了，你还直接倒进池子里，你是生怕水质监测器检测不到是么？这下好了，能给人家抓住的把柄，你都给全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你这是一点发挥的余地都不给我留啊。”
床上的裹着绷带的青年连粗气都不喘了，他撇过头看着窗外，不想回答。
半晌，他回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回答：“没人知道我是私闯民宅，我看过了，人鱼室里没监控。他家的机器人是老款的，我一枪就打爆芯片了。”
换言之，没有人有他私闯民宅的实质性证据，他可以告维诺教唆伤害罪。
攀咬也好，颠倒黑白也好，尼克勒斯现在是铁了心不想让这俩贱种好过了。
沃克将军沉默了几秒，思考自己怎么从没发现小儿子受到挫折后就会理智全无……啊，是了，尼克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
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他建立了一种脆弱的优越感，认为只要他父亲还有权势，他就可以无法无天。
但他怎么就不想想，就算他爹能帮他办事，也是得考虑正常办事逻辑的？
“行，那我就帮你给司法局报案，控告维诺的教唆伤人罪了，只不过这次的申诉材料和起诉的一切手续，都由你自己准备。”
“……啊？爸？”你不管我了么？
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尼克勒斯显然感受到了父亲的冷淡，只是他还不愿意相信。
沃克将军点了点头，看着呆在床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儿子，带着怀中的女人出去了。
尼克勒斯看着父母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气得从床头边一把抓起白瓷花瓶，用力掷向床对面的墙壁！
花瓶咔啦碎开的同时，尼克勒斯捂着被弹回来的瓷片割出一条伤口的脸，低低咒骂。
一个个的，都他妈不顶用！
门外，听着儿子暴躁摔东西的声音，宋黎玥被吓得红着眼睛抖了一下肩。
她无助地问丈夫：“怎么办啊老公，真的要让尼克一个人处理么？他处理不来怎么办？”
男人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声音温柔而有磁性，“没事，他是时候该学着长大了。”
曾经没有摔过的跟头，现在自己摔摔就知道了。
沃克将军不打算插手尼克控诉维诺的事，摆明了就不成的事，非得脑子不清要为了出一口气去做。愿意做就做吧，尼克以后想干什么他都不拦着了。
宋黎玥没有品味到这句话背后掩藏着的冷漠，她只是沉浸于丈夫久违的温柔，柔顺地对丈夫点点头。
两人离去时，一个实习生进了尼克勒斯的病房。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传出一阵巨大的咆哮。
“滚——！！！”
年轻的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拎着一个鼓涨的尿袋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
“生什么气啊，有病。我都没嫌你尿得太满淋了我一手呢。”

第114章 维诺不要怕我
为了赶紧回复自己这个半残的状态，维诺直接进入医疗舱里躺了半天，这才重新拥有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从医疗舱里出来后，家里的人鱼已经穿上了合身的衣服。
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服帖的黑西裤，显得男人肩宽腰窄、修长无比。斯塔利似乎是懒得扣全胸前的扣子，半敞着衣衫的银发大美人眉眼深邃，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勾唇一笑，差点让刚出医疗舱的维诺又安耐不住色批之魂了。
很好，这人不管是人鱼形态还是人类形态，都完美的戳在了维诺的审美之上。
维诺猜他是用光脑网购的衣服，不愧是曾经混过人类社会的人鱼。
维诺没有多问，他记得昨天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的一片狼藉，和瘫倒的机器人管家零一，打算去打扫一下，然后看看零一还能不能修好。
如果自己的本事修不好的话，他还得去找厂家返修。
到了客厅后就发现一切都恢复了原貌。
曾经洒满土壤和陶土花盆碎片的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那盆阔叶植物被人载进了同款的陶土花盆中，只不过新的花盆上有一些金色线条勾勒的花纹。
趴在地上的小机器人也不在远处了，维诺反射性地看向零一经常呆着充电的地方——小机器人被沙发遮住了一大半，只有一个圆溜溜的光头露了出来。
维诺忍不住绕开沙发走过去。
他看见了小机器人零一完好地站在原地充电，要不是机器人的胸口处有一个圆形的、和机身颜色不相符的金属片补丁，维诺都要以为零一胸前被打穿的黑洞是他曾经出现的幻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从背后抱住他，来自海洋和雪原的味道将维诺包裹住，有人从后面靠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你出来了都不先跟我说话。”
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委屈，仿佛他还是那条摇着尾巴爱跟他撒娇的人鱼似的，让维诺有点想笑。
维诺的后背贴在男人的胸膛上，男人变成人形时体温要比人鱼状态高不少，隔着衣衫传到他背上的温度让维诺有点不太习惯——还没有人这么亲密的和他接触过。
他扭过脸，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发现斯塔利不仅在人鱼形态时很长很大，在人形状态下同样很高。
深邃的金眸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每一秒的样子都印进眼底一般，男人唇边带着笑意，在他鼻尖蹭了一下，“看傻了？没见过么？”
“见过。”维诺不自觉舔舔唇，努力在斯塔利面前维持自己温柔如风不被色迷的坚定人设，“但每次见你，都觉得你更好看了。”
所以每次都会看呆。
大美人笑得更好看了，那双金眸被窗外的阳光温柔吻过，绽放出一种流动的、水晶般的蜜泽，而这捧珍贵的清澈金泉中，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这是维诺最珍贵的宝藏，他想展露给世人，又想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维诺简直要沉溺在这双眼里——确切地说，是这双眼中所蕴含的情绪中。
那是柔软的、轻快的、带着名为“爱意”的情绪，看不清具体形状，也无法用浅薄的语言去形容。
但眼睛不会骗人，而他的心能感知到这种情绪的存在。
因为他的心也在跟着柔软起来。
黑发青年安静地注视着比他高大半头的男人，轻轻扬了扬下颚。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男人很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他低下头去，一手搂着青年的腰，一手扶着他的侧脸，很轻地和他接了一个吻。
“你把客厅都打扫好了？零一也是你修好的？”维诺在男人怀里转过身，握住拳头轻轻在他胳膊上锤了一拳，“可以啊，有了人形就是不一样，贤惠度一下就上来了。”
“是么？”谭遇笑着接受青年的夸赞，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但我觉得你更喜欢我的人鱼形态。你都喜欢哭了。”
青年顿时僵住笑脸，而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地咬牙捶了谭遇一拳，让他闭嘴。
……
距离两天假期还剩半天的时候，维诺看到了凌冽辰给他发来的一段视频。
当时他正枕在斯塔利的腿上打哈切，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人身上，惹人昏昏欲睡。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画面开屏就是一片红艳艳的血色池水，一具身体正一动不动地脸朝下浮卧在水面上。
画面镜头的视野顿时低了下去，可以看出是拍摄者把摄像用的光脑放到了地上，然后就看到一双腿从视频画面的后头走去岸边，红发的年轻人蹲下身把池边漂浮的“浮尸”拽着胳膊捞上来。
等镜头再次重新被人拿起，就对准了被人翻过来、正面朝上躺在地上的人。
这个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家伙脸部发白肿胀，嘴唇涨大一片青紫，只有那头一染着淡红血水的金发能表明他的身份。
他浑身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道口子，破碎的布料边缘被染上了水都化不开的血色，不过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他下身那片血窟窿。
包裹在外面的布料被扯碎，里面原本应该有的肢体却和小腹彻底分离，只留一片泡得发白的碎肉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看得人牙酸。
凌冽辰在这段视频下附言：你家人鱼也太猛了吧……医疗队来之后，从池子里打捞出来他的那坨残肢了，那就是一坨碎肉，根本修复不好了。虽然有点同情他……但，做得好。杂碎不配有交配能力。[小人鱼夸夸.jpg]
看完那段视频后，维诺下意识夹了一下腿，他顿时从斯塔利的腿上爬起来，不困了。
斯塔利刚来的时候对他很冷淡，也很敌视，当时没有把战斗力为-1的自己给拽进池子里撕碎，看来已经是对自己的优待了。
好家伙，他看一眼被自己停住画面的视频，再看一眼闲适地靠在沙发背上一边翻看光脑、一边喝茶的男人，暗自震惊。
这就是真人不露相么。顿时感觉有一点点同情原文男主了。
男人肩背挺直，姿态无比优雅地小啜一口红茶，垂腰的银发大部分被他拢在身后，只有几缕细细的发丝从他耳后懒散地垂到肩膀上，而后从他胸前垂下。
他就像那些上流权贵家出生的公子，骨子里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淡薄的高傲。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金眸对他投来疑问的注视，“嗯？”
维诺暗自咽了口口水，淡定地摇摇头，又重新趴回到男人的腿上，“你怎么把尼克勒斯给弄成那样的？”
谭遇伸手摸了摸青年柔软的发丝，再次回想起当时的记忆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尼克勒斯，他不该在自己面前侮辱维诺的。
他轻描淡写道：“他嘴太脏了，想找个东西给他堵住……但不小心用的力气大了，拽掉后他就晕过去了，都没法塞进他嘴里。”
好家伙，没有发挥完全，你还挺可惜的呗？
维诺听得有点头皮发麻，又有点想笑。
“还有就是……”谭遇声音低了下来，他关上光脑，双手掐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的青年的腋下，把人直接举了起来。
维诺只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起来，像是小孩子被大人卡着腋下举高高似的，自己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正面跨坐在男人腿上，然后银发美人就颇为委屈地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顺便蹭了两下。
这种乖顺的姿态极大满足了维诺昨天被顶撞到支离破碎的老攻心态，他摸摸人鱼光滑的银发，轻声问：“宝贝怎么啦？”斯塔利果然还是他的胆小人鱼，连撒娇时的姿态都如出一辙呢。
人鱼像是被挠到了痒处似的轻轻一抖，抱在他腰后的双臂搂得更紧了，闷闷道：“那个催情剂不是对我没效果，只是以前我在人鱼研究所那边经常被用这种药剂，所以产生了一定的抗性。”
“所以我才特别生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男人把脸紧紧埋在维诺怀里，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安全感一样，将自己的委屈和害怕都诉说给他全心信任的人。
他有些难过又小心地冲维诺道歉，“对不起，我平时不是那样的，维诺不要怕我。”
“！”抚在人鱼头顶的手掌顿住了。
维诺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最深沉的黑暗在他瞳心翻滚，他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要颤抖，将唇贴在斯塔利的发顶，轻轻问：“他们……有欺负你么？”
“因为我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鱼要高一些，他们用药剂把我的力气卸掉后，会用电击、鞭子来打我，还会给我注射各种药物，抽很多血。”男人像是某种委屈的大型凶兽，在外面凶得能把敌人撕碎，回到主人面前就委委屈屈地撒娇，“很疼。”
维诺咬紧了牙，他想起了人鱼刚被他领回来的时候，那副没一处好肉的身体。
他伸手捧住男人的脸颊，对上斯塔利那双蒙着水光的金眸，银色的长睫微微颤抖，害怕、胆怯、和委屈，这些情绪都不该在这双眼中出现。他低头吻上男人的眼皮，轻轻蠕动嘴唇，“宝宝别怕，以后不会有人敢让你疼了。”
柔软的唇瓣在男人脸上游移，轻轻点点，最后贴合到那双红润的薄唇上，将男人未尽的害怕都温柔化解，“我不会怕你的，你只是我的斯塔利而已。”
男人闭上眼专注接吻，遮住眼底没有被青年所见的深暗。
他的手悄悄摊入了青年的一摆，手掌贴合在肌肤上，带着不为人知的占有欲，慢慢轻移。
为什么……维诺闭着眼睛想，如果不是他意外脱离了原著剧情，那斯塔利是不是就真的要在人鱼研究所被折磨死了？
人鱼研究所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是维诺第一次如此强烈的，对一个掌控帝国繁育机制的机构产生了无法磨灭的恶意。
他的心底有个微小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怒意和对人鱼的怜惜之意，慢慢成长——得想个办法，曝光他们的恶行。

第115章 你叫什么名字？
比维诺动身回M3星球的行程计划更快的，是人鱼研究所的通知函和法院的传单。
维诺坐在柔软的水床上，颇为无语地看着光脑上的两封通知信，拍了拍身后的大尾巴，让斯塔利一起看。
“他们的信息渠道倒是挺快的啊，我还没声张这件事呢，研究院就先知道我家发生人鱼伤人事件了。估计是打了小的，老的来给他儿子找场子了。”维诺越往后看，脸色越冷，“这不是征求我意见，这是给我下通知呢。”
谭遇从后面凑过去，下巴抵在维诺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研究所在通知信中很礼貌地告诉他，这两日他们会派人把他家那条“狂躁的、恶意伤人的”人鱼带回人鱼研究所，然后再补偿他一条“温顺、没有攻击性”的人鱼，并且一切人鱼收养手续的变更和因此发生的费用都由人鱼研究所来承担。
“哈？免费换条新人鱼？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啊？”青年被人鱼搂在怀里，被气得想笑。
当初人鱼研究所那个负责人，也是这么对他介绍斯塔利的，说他“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怎么现在他们又换了一套说辞？难道人鱼自保下的正当防卫也能算作“恶意伤人”么？
谭遇倒是没有把这件事太当回事，反正没人能把“斯塔利”这条人鱼从青年身边弄走。
不过……他缓缓收紧了手臂，凑在青年耳边小声地问他：“你不会想换条新人鱼的，对吧？”
维诺往后瞥了他一眼，突然想逗逗他，“要是我答应了换条新人鱼，你会怎么样？”
谭遇微微一笑，眼中透着甜蜜的期待，“连夜把你偷出帝星吧，然后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小星球上，只有我们两个……^-^”
好家伙，维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感情好，赶紧把我偷走吧，谁都别想再烦我了。”
谭遇舔舔唇，眸中滑过一丝遗憾。维诺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是真的有在心底冒出过那种幽暗的想法。
不过他也确实很乐意在维诺面前保持毫无坏心思的人鱼形象。
维诺回过头，随手打开另一封司法机构来的控告传单，只扫了一眼，就受不了似的闭上眼，转身埋进斯塔利的肩窝，闷闷发出一声叹息。
“尼克勒斯是被气疯了么？他一个私闯民宅的人，反过来告我教唆人鱼恶意伤人？”维诺凭借他在军校年年全级考核前三的聪明脑瓜，都没想通尼克勒斯是怎么想的。
这让人摸不透的脑回路，我看你指定是有点大病。
教唆人鱼恶意伤人罪？笑死，他要是有调教人鱼听话的本事，还苦哈哈的当什么少将打什么虫兽啊……直接去当人鱼训练师不好么？全帝国的人鱼饲主都等他把他们的人鱼教得听话一点呢。
看来原男主的生存价值被人鱼捏成了一团烂肉，连基本的理智也跟着报废了。
维诺被烦的不行，他甚至有一瞬间有点黑暗地想，要是当时尼克勒斯直接被闷死在池子里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些后续的破事了？
也不对，尼克勒斯要真是在他家没了命，他老子估计更要发疯。
麻烦精，一家子的麻烦精。青年把自己的脸闷在人鱼怀里，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杉气息，以此来缓解自己心里的烦躁。
谭遇抬起手摸了摸青年的发顶，低声问他：“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这两件事我来处理？”
青年稍稍动动脑袋，半张脸埋在男人的衣衫里，一双黑润的眼睛看着谭遇，“你能处理？”
兄弟，喝了几杯啊，家里啥情况啊，你要跟人鱼研究所和第一军团将军的儿子杠么？
男人垂眼看他，拉起他的左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点。“我当然可以。”没人能在他眼前让维诺受委屈——他在床上对维诺做的不算。
他的金眸里藏着淡淡的笑意，丝毫没有紧张感，就好像这点小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一般。
“好啊，那就交给你处理。”这么自信的么，维诺眨眨眼，突然想起来一些被自己遗忘了的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人类身份是什么？既然你以前在人类社会生活过，那也有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好奇地看着他，黑润的眼睛透着期待的光。
谭遇：“……”笑意缓缓僵住。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么？
看着青年认真的神情，谭遇回想了这两天两人的相处和对话，开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们两人的沟通，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差错？
……
鉴于尼克勒斯对他的控告，和人鱼研究所即将前来带走人鱼的通知，维诺觉得他没办法准时回去和夏将军去混沌星处理人鱼走私的事了。
维诺和将军通了个信，夏将军听说后让他留在帝星把某些垃圾处理好，他自己带其他人去执行任务就行，让他不要操心混沌星的事。
维诺没有多问，既然将军说没问题，那他就要专心面对接下来的事了。
虽然维诺已经允诺了把这两件事交给斯塔利去做，但他也担心万一人鱼应对不来怎么办，所以该做的准备，他还是得做一下。
维诺想起来他之前问斯塔利他在人类社会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憋不住似的笑了一下，说他已经告诉过他了。
维诺不信，他翻遍自己的记忆，都不记得人鱼在哪个时刻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斯塔利摇了摇头，又带了点微妙的笑意，说确实是他不对，不应该趁着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跟他说这个的。
维诺呆了两秒，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人鱼在一起时失去意识了。
……然后脑海里就蹦出前两天两人缠在一起，水花溅得岸边都被打湿，在昏暗中鼻息交缠的场景。
他不可抑制地红了脸，然后从人鱼身上翻下来准备一个人去冷静一下，结果被男人搂着腰按回了他身边，揉着他的头跟他说，反正过两天维诺也会知道他的名字的，不用着急。
好吧……维诺吐了一口气，也不想继续跟斯塔利纠结“他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名字”的问题了。
回到现在的事情上！维诺摇了摇头，把飘走的思绪拉回来，继续思考要怎么解决尼克勒斯的问题。
有些问题想一下就能猜到，尼克勒斯敢恶人先告状，一是借着他爹的权势，还有一个，估计是笃定他没有反驳的证据。
中央司法院的判决机制，是证据大于情理的。就算他说自己是被人私闯入宅的受害者，而自己的人鱼只是受到刺激后实收。
确实，维诺没有在家中安装监控，别墅门口的电子门锁还是他刚搬进来时房子自带的老型号识别器，没有监控记录功能，就算他知道那是被尼克勒斯弄坏的，他也没证据。
……但是。
他有零一啊。零一虽然是老型号的家用机器人，但它和别的老型号机器人并不一样。
维诺前几年给小机器人更新了一对带有视频摄像功能的眼睛——为了堵住小机器人不断给他推销新型机器人的嘴。
小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确实在胸口，但那对之后单独安装进去的摄像头，还有个独立的芯片和储存卡，安装在零一的脑部。
这也是为什么零一被击倒在地上后，还能开启通讯摄像功能，来联系远在M3星球的维诺。
零一是肯定直面过闯入家中的尼克勒斯的，那他的独立储存卡中，就一定有那段录像。
现在，这个独立的储存卡就拿在维诺手中，小小的一枚长方形，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
这种储存卡需要放入读卡器才能从光脑上读取视频，维诺记得他屋里有个读卡器来着，便走向很久没回过的卧室。
推门进去，原以为应该堆灰的地板干干净净的，床铺平坦整洁，简单干净的卧室内并没有太大灰尘味——维诺挑了挑眉，看来零一在他不在家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读卡器，将手中的储存卡插进去，打开读卡器和光脑的联通信号，然后从光脑中点开一个图标。
一个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按照日期的顺序排列着所有零一所“看见”过的视频文件。
维诺打开前两天从M3星赶回来那天的视频文件。
视频画面一开始，一切正常，以小机器人的眼睛为视角的画面，显得周围的东西都很大。
零一早上将客厅、厨房、他的卧室都打扫了个遍，唯独没有去人鱼室打扫。
维诺开始往后拖拽进度条。
看见尼克勒斯用枪指着零一的画面，维诺按住了停止，又往回拉动了一点进度条。
嗯，这下他看清了尼克勒斯这个臭弟弟闯进他家时嚣张的嘴脸了，简直像土匪进村了似的。
维诺微微眯起眼，笑吧，这会儿笑地有多狂，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你就有多惨。
接下来维诺目睹了尼克勒斯在他家乱打乱砸的犯罪现场，然后这个逼就一脸邪笑地往人鱼室走了。
小机器人被击倒在土堆里，这时已经联系上了维诺，它向着人鱼室的方向慢慢爬了过去。
虽然提早知道了结局，但维诺这会儿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那天在人鱼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视频里的男主蹲在池边诱惑人鱼，拳头都忍不住攥了起来。
呸！谁是你的宝贝！滚呐！
不要脸的东西，就会撬人墙角！
忍着极度的反胃感，他看着斯塔利从假山后游向了尼克勒斯，笑得很好看。
然后转身甩了他一尾巴。
尼克勒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就被扇到墙边了，发出了**和墙面大力冲击的“咚”的一声，即使隔着音频传来，那种沉闷的声响还是叫维诺呆了呆。
维诺暂停视频。
他把视频进度稍稍往回调了十秒。
嗯，人鱼一脸好奇地探出了头，然后慢慢游向岸边……到这里位置，都很正常，和平时的斯塔利没什么区别。
再然后，人鱼一尾巴把尼克勒斯甩飞了。
维诺再次暂停。
他看着光屏上那条高高甩起的漂亮的蓝色长尾，食指曲起抵在唇边，不禁陷入沉思。
他家人鱼，杀伤力这么强……事后还要缩进他怀里，害怕到嘤嘤嘤？
【你不对劲.jpg】

第116章 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吧？
他合理怀疑这个小骗子在他面前装可怜。
但他没证据。
维诺继续播放录像，当看到尼克勒斯骂骂咧咧地往池子里扔了个小瓶子时，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应该就是人鱼催情剂。
维诺皱起了眉，心中对人鱼研究院的感官更差了。不为什么，因为这玩意儿就是他们研发推广出来的，美曰其名，“帮助促进人鱼和饲主的亲密度”。
这种东西在市面上非常普遍，在绝大部分人鱼物品专卖店都能看到这些药剂的身影，甚至还有不同颜色和气味的，其普遍程度类似于地球上被做成各种样式和包装的猫薄荷。
地球上的人类给猫咪买猫薄荷，是喜欢看猫咪“吸草上头”的样子，也不乏有些人会用猫薄荷喷雾喷手，以此吸引猫咪来蹭。
这个世界的人类买催情剂，其目的则直白得让人不适。是的，这玩意儿印在商品包装上的名字，就是非常直白的“人鱼催情剂”，其心思昭然若揭。
维诺从来没给斯塔利用过这种东西，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儿挺恶心人的。强制人鱼发情，那和前世那些给小姑娘下迷药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个世界的人并不这么觉得。人鱼这种没什么智商、无法正常沟通的生物，需要什么尊重么？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乖乖躺平，在被人类强制**的时候，不乱哭乱叫就好了——那种被催情剂激发出来的样子，软软的瘫成一条、身体因情热而发烫的状态就很不错。
维诺一直关注着画面中的人鱼，他看到斯塔利本来在游向假山，结果忽然停住了。
药效开始发作了么？维诺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但他又不太确定，斯塔利停下的时间太过巧合，刚好是尼克勒斯疯狂辱骂维诺的时候。
视频中的人鱼只露了个从头顶到肩膀的背影，安静地停在水中一动不动。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维诺就是觉得——斯塔利这会儿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在气尼克勒斯骂了他么？
好像也不是，之前尼克勒斯嘴里也不干不净来着，但斯塔利表现得都很正常，和普通听不懂人话的人鱼区别不大。
只是这次尼克勒斯连带着骂上维诺了……斯塔利才突然出现这种生气的状态。
天，斯塔利生气是因为尼克勒斯那个逼崽子骂了他么？这是在给维诺出气？
等人鱼再次翻滚着游向池边时，他身上那股幽暗的、仿佛海底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压抑感不在了，那副呜咽着要抱抱的样子，和任何一条情热发作的人鱼没什么两样。
维诺心底又开始暗暗冒酸气了，可恶，这幅样子怎么能被男主那个小傻逼看到！
维诺特意在人鱼“不小心”拽尼克勒斯入水的时候，暂停画面放大去看。在尼克勒斯无法看到的角度，人鱼露在镜头里的侧脸微微向下低垂着，半敛眉目的金眸一片森冷。
那样子维诺也不陌生，他头一回在人鱼科研院见到人鱼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打算随时扑过来撕开他的眼神看自己的。
视频画面里，镜头远处微微波动的池水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淡红……直到零一的备用电池电量告罄，画面黑掉时，池水变得艳红，维诺也没看见尼克勒斯浮上来。
这是……失血过多晕死在池子里了？
关了视频后，黑发青年呆愣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直直地往后倒去——噗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眼神发直地盯着雪白天花板，就像在看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一样。
回想刚才看见和听见的一系列过程——维诺基本可以肯定，尼克勒斯被拽掉JJ，真的就是因为他嘴贱+手贱。
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因素，斯塔利都不会把他拉进池子里放血的。
人鱼在甩了尼克一尾巴以后，明明都准备回去了，结果尼克嘴贱骂他，顺便扔了管小药剂进去。扔就扔了，还得迈着半瘸的步伐去拉人鱼上岸，贼心不死地想占便宜。
所以……人不作就不会死。
就冲着尼克勒斯对斯塔利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维诺也要为人鱼鼓鼓掌。
做得好！强坚未遂也是强坚犯，这种垃圾就适合被物理绝育。
只是维诺头脑空白并不是因为他目睹了斯塔利远超常人的攻击力，而是，斯塔利有这样的武力值，他在人类社会应该也是混的不差的。
怎么就沦落到一脸虫毒被人鱼研究所救助了呢？
更重要的是……维诺这两天一直在想，斯塔利现在脸上也没有伤口了，随时能够变成人类形态，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变腿时限”，那斯塔利还会在他这里留多久呢？
他会走么？他什么时候走呢？
这个家，会再次变成一个冷清的住处么？
门口处，银发男人看了他很久了。
谭遇发现身边没人后，就从人鱼室出来找人。维诺出门前都会跟他打招呼，从他还保持着人鱼状态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青年不声不响的走了，没跟他说一声，肯定也还是在家里。
走到青年的卧室门口，就看见维诺一脸平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空茫地盯着上方。
青年的黑发散乱的垂落在白色床单上，他脸上似乎有种平静的难过，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让他不愿面对的事。
谭遇见不得这人这幅神情，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上，趴到维诺旁边，侧过脸问他，“怎么了？”
维诺不是有话憋在心里不说的性子，他也微微侧头，看着男人澄澈的金眸中有个小小的他，凑过去啄了一口，“在想你恢复人身后，会不会走。”
他微微垂下眼，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你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关系都在人类社会中吧，这样一直待在我这里，没有关系么？”
谭遇：“……”
都已经拆开包装用过了，你还想退货么？
维诺就见男人慢慢睁大了眼，漂亮的凤眼内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液体，欲坠不坠地挂在眼眶边转圈，他特别委屈地小声试探，“维诺要赶我走么？”
他不是他没有你别瞎说啊。维诺当场被这反应震得说不出来话。
浓密的银色长睫微微垂落，半遮住男人眼里的苦涩，他凑过去搂住青年，把脸埋在他怀里，依偎在维诺的胸口喃喃道：“……可是我已经把这里当做是我的家了啊。”
语气柔弱，无助，又可怜。活像维诺就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负心汉。
如果维诺没见过人鱼利落地一尾巴把人抽到墙根的场面，或者人鱼冷着脸把尼克勒斯拽下水撕出一个血池的样子，或许他就真信了这条鱼委屈的眼泪了。
青年张张嘴，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没底的失落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无奈和莫名的好笑。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强行小鸟依人靠在在自己怀里的一大只，半晌摸摸他的银发，轻描淡写地对人许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郑重的诺言，“没有，不赶你走，这里永远是你家，你想待多久待多久。”维诺轻声道。
演不过，真的演不过，他的老婆是戏精，他认输。
男人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无比自然地上手，从衣摆下摸入，掌心贴上青年光滑柔韧的腰身，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就像一只小狗在试探主人的宠爱底线一般。
“维诺……宝贝……我难受……”他在维诺胸口蹭来蹭去，不知怎么的就把青年的衬衫给蹭开一半，他的声音里仿佛夹杂着让人沉沦的罂粟花香，自带一种莫名的欲色，“我想要……”
维诺垂眼睨着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把捂住了男人的嘴，堵住了这张嘴里接下来的危险发言，“不，你不想。”
维诺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对斯塔利进行人身攻击。
——活烂成那个样子，基本也就告别杏生活了。别想了，早点洗洗睡，梦里什么都有。
谭遇眨了眨眼，小动物似的伸出舌头慢慢在青年手心勾划，把人手心里弄得一片湿黏温热，继续装无辜，“但是我好疼啊……”
“斯塔利最乖了，是不是？”维诺含着浅笑，声音温柔到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人的耳畔，“乖就听话，把下面挪开，疼就去水池里泡泡凉水澡，降火。”
谭遇：“……”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吧？
……
夜深了，各种大大小小的论坛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众猹狂欢。
猹猹们在瓜市里挑挑拣拣，寻觅新鲜的瓜，碰到好瓜就呼朋引伴叫上友猹一起来吃，偶尔碰上臭瓜，就义愤填膺的摔瓜跳脚，顺便也叫上友猹来和他们一起摔瓜。
大众娱乐论坛内，一条帖子被众人顶上了热门。
【我去医院探望友人，竟然发现了那位巨婴少尉不为人知的一面！】
优秀的猹，有一种灵敏的嗅觉本能，可以从简短的一句标题里嗅闻到埋藏在下面的瓜香不香甜不甜。
众猹一看标题里的“巨婴少尉”，不仅纷纷露出不屑的笑容，那位少尉的瓜他们早就吃烂了！不就是人前光鲜亮丽，人后心胸狭小，一个不爽就靠爹么。
这都是过期一个多月的搜瓜了！
猹猹们要进去对卖搜瓜的摊主吐一口口水！
他们抱着这样的心态点了进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被打脸了。
这是新的大瓜！天哪，猹猹们兴奋地跳起来，欢天喜地地在瓜田乱窜，甚至跑到别的瓜摊去拉客。
——快来啊！有新瓜啦！贼刺激！

第117章 自带话题度的男人
【我去医院探望友人，竟然发现了那位巨婴少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主楼：废话不多说，我去某军区医院探望友人，因为还没到探望时间，我就在门外坐着等。在走廊里等的时候被好大的一声“滚！”吓了一跳，（真的是超级愤怒的一个滚字，我感觉那个感叹号都具现出来了）就看见一个医护人员从一间病房跑出来了。
小医生挺倒霉，跑出来的时候慌里慌张的，手里的袋子撒了他一手的水。我仔细一看，好家伙，一个装得满满的尿袋，还在从封口滴答水呢。（啧啧）
有些病人比较情绪化，这我都理解，但好巧不巧我前几分钟才看见某巨婴少尉他父亲，搂着他老婆从那间屋子出来了。
好嘛，这下里面的人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巨婴少尉是个巨婴，这我们都知道了，我不奇怪他骂医护人员，这是他的正常操作。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位少尉是做了啥手术啊连尿袋都用上了，不能独立尿尿了么？
据我所知，这位少尉前段时间在第八军团还挺出风头的，操控机甲战斗确实有那么点实力，也当上了小队长。我在第八军那边的兄弟说他在队里混得人缘也还行，很多人对他态度都有所缓和了，比他刚到军队的时候好很多。
据我兄弟说，巨婴这次回帝星是请了探亲假回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好好的一个人，他回来后遇到了什么，竟然让他受了严重到要来军区医院医治的伤病？
我稍微去打探了一下那个被他骂出来的小医生，小医生很遵守医德，没说病房里的病人是谁，但无意中被我引出几句话，让我知道了巨婴到底出啥毛病了。
没想到吧兄弟们，巨婴的唧唧被搞碎了，碎到救不回来那种，可能以后都得随身带着尿袋生活了！】
【1L：楼主说了这么一大段，看得我眼累。除了最后一句，通篇都是废话。你怎么敢上来就说“废话少说”的？[指指点点.jpg]】
【2L：先给话痨楼主嘴里塞上毛巾，好了别吵了，让我们独自品味这新鲜的瓜。一时之间信息量太大我有点不知道先做什么反应好……该说不愧是巨婴少尉么，他的人设越来越贴近巨婴了，带着尿袋生活，不如干脆穿着纸尿裤吧？】
【3L：允悲。太惨了。】
【4L：我之前真的很讨厌巨婴，但现在，我挺同情他。我能理解巨婴为啥要骂走医生了。这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无法直视自己要带尿袋生活，因为这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他吉尔没了，永远长不回来的那种。】
【5L：啊这，虽然巨婴很烦，但也不至于遭这种罪吧……据我所知他还没有人鱼吧？以他的家室，想要人鱼或者娶个女性都是可以的，这下好了，以后就是领了人鱼也白领，估计也讨不到老婆了。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巨婴还要守活寡的。】
【6L：好家伙，打人不打脸，这直接把人家做男人的象征都给弄没了，谁干的啊，有点太狠毒了吧？】
【23L：不是吧不是吧，现在不是你们说他该遭受社会毒打的时候了？之前还恨不得让特权阶级的巨婴去蹲星狱，现在就真情实感的同情起霸凌犯来了？】
【24L：排楼上。他之前把一个口头嘲讽他的人给送进梦魇星狱等死，不会没人记得吧？强制让shi哥直播倒立拉稀，把人整自闭了，你们也忘了？要不问问那些被巨婴整过的倒霉蛋吧，看看他们可不可怜他？】
【25L：shi哥：勿cue，在自闭。很爽，不可怜。】
【39L：笑死，互联网记忆真可怕，居然还有人记得shi哥。shi哥看见这个瓜肯定开心死了，说不定抑郁症都会缓解一大半。心情一爽，百病全消。】
……
【78L：前面的说的很有理，但巨婴只是让他们收到了一点皮肉之苦或者心理折磨，并没有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啊！这受伤程度都不在一个等级，能一样么！】
【79L：楼上说的很有理，但巨婴只是把你送到梦魇星狱让你被一群穷凶恶极的死刑犯艹屁股；或者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破门而入强制拉稀，还要把你倒立拉稀拉到脸上的画面直播给全星网的网友，导致你一度想彻底抹消自己的存在，但这没有对你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啊！巨婴太可怜了，比你可怜多了，毕竟这受伤程度都不在一个等级，能一样么！】
【80L：前面惊现慷慨怪，慷他人之慨，大他人之度，刀子没划到你身上，你就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好吧？心理受伤有时候比直接的身体受伤对人的生活造成的负面影响还要大。】
……
在吃瓜猹们一路跑偏的情况下，终于有猹想起了把楼掰正。
【183L：都别歪了！看看你们都在讨论啥啊，都跑题跑到莫桑星了！难道最应该关注的点，不应该是——巨婴的JJ为什么会碎，怎么碎的，以及什么东西、或者谁给弄碎的么？】
【186L：终于有个头脑清醒的瓜友了。我借楼插个瓜，我朋友的朋友就在帝星那片给军部少将级别以上的军官统一配备的别墅区里。前两天中午吧，有医院的救护艇飞过来，从某一位少将的别墅里，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据他亲眼所见，那人一路抬出来的时候都在地上滴答血水。然后……某军区医院就多了一个唧唧碎得治不回来人。
虽然没有明确的身份确定，但你们都能联想到那个被抬出来的血淋淋是谁吧。】
【187L：终于被我等到了！只要等得久，什么真相我都能蹲到！186哥快说！凶手是谁！让我好好认识一下这个敢当面给巨婴社会毒打、不怕他背后老爹的神人！】
【188L：据说，据说——不是我亲眼所见啊，据说是前段时间手撕巨婴弟弟、掌掴将军老爹、脚踩狠毒继母的某W少将的别墅。】
【189L：！好狠一男的！】
【190L：！！好狠一男的！】
【268L：W少将，我很早就有预感了，这是个自带话题度的男人。跟在他身后，准能捡到好吃的瓜！[确信.jpg]】
……
尼克勒斯进医院的第四天，他的脑震荡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身体外伤早就愈合，肌肉被撕裂的伤痛也在医疗舱里修复好了。
只有他的小腹之下的地方……平坦得让他每次不小心看到，都会心痛难忍。心里像是爬进了一窝的毒虫，啃咬着他的心脏，也在互相啃咬，以恨意为食，逐渐塞满了他的心胸，腹部，乃至整个身体。
被撕裂的伤口处已经长上了一层粉色的嫩皮，薄嫩的疤皮上留有一个小洞，有一根细细的管子插进去，连接着外面的尿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阴冷苍白的室内也因此而染上一丝温暖和希望。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身上皱巴难闻的病服脱掉，套上被机器人送过来的一套崭新衣服。
白衬衫，黑裤子，深红色的领带，尼克勒斯小心的避过导尿管，一件件把衣服穿好，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他看起来苍白消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的凸了起来，眼窝深陷，眸子混沌而带着浓郁的阴沉，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搅碎机里加了满满一勺“悲惨”搅拌过一样。
连他最宝贝的金发，看起来都失去了光泽，暗淡而粗糙。
金发青年一语不发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双手捧住脸揉了揉，给自己的脸上揉出一点血色。
这次看上去才精神了一些。
他看向自己腰间，那个装了一半微黄液体的袋子，强忍着屈辱，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给自己拿了一个新的袋子，然后把那个瘪瘪的尿袋戴在自己后腰处。
最后套上长外套，外套的后摆长到能遮住大腿中部，可以刚好掩盖住他腰后的尿袋。
呼，尼克勒斯深呼了一口气。
他想，这次真的只有他自己可以依靠了。
这些天里，沃克将军和母亲没有再来看望过他一次。
他本来还在被父亲拒绝的暴怒中，第二天父母没来时，他感到有些微微歉疚——他不该在父母刚出门时就发那么大火，把花瓶砸到墙上泄愤的。
第三天父母没来时，尼克勒斯陷入了惶恐之中。他父母为什么还不来看他？就算父亲有公务要忙，但他母亲每天待在家做贵妇人，唯一的社交运动就是跟那群同样的贵太太们联谊喝茶。
难道来看望她受伤的儿子比参加那些无聊的茶话会还重要么？
他们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彻底放弃他了？
第四天，这是尼克勒斯准备要去法院和维诺当面对质，控诉他狠毒罪行的一天。
他父母还是没有来，一个通讯联络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就消失了一样。
尼克勒斯忽然就知道维诺那些年离家出走的感受了。
只不过维诺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所以他也就无所谓失去，顶多是羡慕亲情而已。
但他不一样。
亲情，友情，爱慕，前途，那些曾经像是呼吸一般自然的存在于他周身的东西，突然被剥夺而去。
那种落差感，他无法接受。
所以——他更要那个始作俑者，维诺不好过！

第118章 既然不是你伤了尼克勒斯，那是谁伤了他？！
帝星，中央区域司法法院外。
深秋时节，人工草坪上的绿草却丝毫没有枯黄的迹象，依旧翠绿地支棱着，阳光为它们蒙上一层轻柔的金纱。
司法院的大门外，一群娱乐记者们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天，准备今天要发布的新闻稿，顺便等今天另一位主角登场。
刚才已经进去的那位是之前在网络上一度引起话题的尼克勒斯&#183;沃克少尉，那位少尉的状态可是肉眼可见的差，显然被另一位当事人伤得不轻。
网络上的消息传得太快了，从前几天论坛上有网友爆出尼克勒斯进了医院开始，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有不少娱乐新闻家的记者嗅到了新的热点新闻。
据说尼克勒斯被维诺少将恶意攻击，并受到了严重的身体创伤，而他打算起诉对方。
娱记们将信将疑地去查询近期中央司法院的开庭通知，发现果然有一条几天后就开庭的起诉，原告人是沃克少尉，而被告人正是维诺少将！
好家伙，兄弟反目相残为哪般？维诺少将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义母弟弟痛下死手？尼克勒斯受到的伤到底能能不能治好？沃克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哪个话题都很有看点，这下各家娱乐新闻可精神了，吃！他们必须吃到新鲜的第一手瓜！
毕竟鲜瓜就意味着流量，意味着收益，他们必然不能落后于人！
于是开庭当天，本想着低调入场、最好没人知道这场诉讼的尼克勒斯，就被法院门口的一群娱记给围住了。
一群人像是见了屎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在他耳边嗡嗡，吵得他想直接端起粒子炮把这群闻到腥味就凑过来的苍蝇轰干净。
“沃克少尉请问您是否被自己的哥哥攻击了下体！请问您的伤势真的没有办法治好了吗？”
“请问沃克将军是否知道您被维诺少将攻击了，他对此有什么表示？”
“网友现在都在讨论您是否真的失去了生育功能，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
你爹的。
他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戳他肺管子，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死命**。
那些问题被问出来的瞬间，尼克勒斯心底就有了答案。
他讽刺地想道，是，他命根子被伤了，治不好了；他爹对他表示让他别再犯傻了；网友们说的都是对的，他生育能力恢复不了了。
你们满意了么！！？
金发青年的表情更阴沉了，看着娱记们的眼神都透着黑沉沉的死气。他在忍耐着，不能公共场合、尤其是这这些人的摄影镜头下，开口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双曾经被人称作湛蓝大海般清澈的双眼，此时也蒙上了晦暗的阴歙，倒是把那些记者看得后背发毛，不敢太过分逼近。
尼克勒斯在身边两个黑衣壮汉的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地黑着脸往司法院内走去，留下一群无法跟进去的娱记在外面面面相觑。
行吧，至少他们看见尼克勒斯脸有多黑了，看来是戳到他痛点了。好耶，先记下来！立马传给总部拟稿！
《沃克少尉在司法院外面对记者提问当场脸黑，瞪眼威胁！》
《沃克少尉疑似承认维诺少将毁去了他的生育功能！》
《沃克少尉起诉异母哥哥当天，沃克将军没有出席！》
不管消息准不准，先蹭一波流量预热一下再说！
娱记们把手头的资料实时传给各自的公司，然后就开始闲聊，顺便等着另一位当事人出场。
没过多久，一辆纯黑色的流线型军用飞行器就飞向了司法院外的停机坪，慢慢降落。
阳光落在机身上，被反射出一片流光，让远处的众人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俊秀挺拔的青年微微弯腰，从纯黑色的军用飞行器中弯腰走出，他穿着一双束到小腿的长筒军靴，军制腰带将他的窄腰勒出，显得格外身高腿长。
纯黑的发丝被深秋的微风轻轻吹起，他清俊淡漠的脸，和那双一片淡然的乌黑眼眸。阳光之下，他显得干净利落，那股淡淡的气质尤为抓人眼。
对比起之前对着娱记们脸黑的尼克勒斯，维诺的出场就让记着们对他先有了印象好感分。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就好像他只是个恰巧经停的路人，而不是今日要参加司法起诉，前来出庭的被告人一样。
维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建筑物，和大门周围端着摄像飞行器、朝他看来时开始轻声议论的人们。
他默默无语，真是哪里都不缺热情吃瓜的人们。
在维诺走到法院门口时，十几位娱记自发地排成了两列，在少将走过来的时候，最前边的一位戴帽子的小年轻有点局促地在背后攥紧了手，礼貌得体地开口。
“您好维诺少将，请问是否能耽误您几分钟接受一下我们的提问采访，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
马伦有点紧张，这还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采访一位少将，还是维诺少将！
几个月之前的事他也知道，这位少将带着一小队人，成功把突袭向边境的虫潮给拦在了边缘星外，拯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而维诺少将自己却在医疗舱里昏迷了将近三个月，险些没能醒过来。
他心底很感激这位少将，因为M3星球背后最近的居住星，就是他的家乡。如果当时维诺少将没能把虫潮挡在外面，那他的家乡将会受到无法想象的惨痛损失！
四舍五入，他在面对着他和他家人、以及他所有在空森星球的友人的救命恩人！
这当然会让他激动且紧张！
但他不能把这份紧张表露出来，他是专业的记者！就算只是娱记，那也是记者！
维诺有点莫名地看着这个两眼冒光，双颊红扑扑，好像追星成功的粉丝、就差没过来跟他握握手的小孩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拒绝了这小年轻会不会哭出来。
“简单点。”
马伦就见少将看了自己一眼，淡淡说了这么几个字。
他的态度很冷淡，语气也很冷淡——但是！少将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刚才那个尼克勒斯都恨不得用眼神绞死他们呢，维诺少将却表示可以接受提问！少将果然好好呜呜呜呜！
一时间马伦身后的几个娱记也露出了有些感激的笑容，当事人能接受采访的话，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也好过他们什么东西都问不到，全凭自己绞尽脑汁编话题要好。
有时候编得过了线，还可能被人起诉，然后就得删稿道歉一条龙。虽然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但脸皮厚也不代表他们就喜欢自打耳光啊。
维诺少将这样配合他们的工作，娱记们也收敛了很多，问的问题都比较温和。
马伦努力地把自己快要咧到耳朵边的唇角拉下来，十分正经地率先提问，“谢谢少将，请问这次沃克少尉起诉您，据说是受到了您的攻击，请问事实是这样么？”
维诺走过他身边，淡淡留下一句话，“不是我，但他确实是在我家受伤的。”
下一个人紧跟着提问：“请问少将，沃克少尉的生育功能确实无法恢复了么？”
黑发少将留下一句话给身后的记者：“这你该问给他治疗的医生去。”
维诺一边往前走，一边随机回答娱记们的问题，他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滴水不漏。
等他走到门口时，身后的记者们都想再从少将这里得到一些问题的答案，有个很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时间压倒了所有的声音，直直穿到维诺耳边。
“少将！既然不是你伤了尼克勒斯，那是谁伤了他？！”
所有娱记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已经踏入大门口半步的黑发青年。
他回头，冲人群微微勾了一下唇。
“你们早就见过他了。”
……
大门合上，门外的娱记们把少将最后那句话放在心里回味了很久。
“少将说的是谁啊？”一位小娱乐新闻公司的记者皱着眉道：“他家别墅里除了他，就是他的人鱼，不是他伤了尼克勒斯，还能是他那条绝美人鱼？”
其他人轰然喷笑，“哈哈哈哈你别吓我，人鱼哪有那本事？要真有那种把人送进医院的本事，谁还敢让人鱼受孕啊？”
另一位年纪大点的开口，“算啦，等庭审结果出来我们就知道了，维诺也回答了不少问题了，够我们写稿子了。”
“而且我觉得维诺回答的挺好的，适当增加一点谜团，不是更能勾起大众的好奇心么？”
众人一想也是，纷纷心满意足地把最新采访信息发给公司。
跟着马伦一起来的前辈看见这个新来的小孩儿还一脸红晕未消，低头看着地面一脸傻笑的样子，忍不住一个恶寒，拍了一下马伦的肩膀。
“干嘛呢，还傻笑上了？刚才就想问你了，看着人家少将脸红，你也真敢啊。”
马伦被突然拍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跟前辈解释，“我就是很激动啊……维诺少将算是我们星球的救命恩人。哥，我采访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哎，而且他居然答应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少将真好！”
前辈一脸无语，但他倒是理解这小孩儿为什么会是这反应了。
“嗯，好。”他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赞同马伦，“起码比尼克勒斯好很多。这俩异母兄弟，差距也太大了。”

第119章 下次不敢了，老公
几家娱乐新闻号一发稿，已经提前关注这件事的猹猹们就兴冲冲赶到鲜瓜摊子，品尝新瓜。
有的上班猹为此甚至顶着把老板发现后敲脑壳的风险，偷偷摸鱼也要来吃瓜，还召唤同办公室的其他猹也跟着一起吃。有的为了不被敲脑壳，便率先把老板也拉进瓜铺里，让老板好奇心点燃他的吃瓜魂。
“你看了么？巨婴告维诺少将故意伤害罪，今天开庭了！”
“啊？出结果了么？”
“没呢，他俩刚进法院，有记者拍到他俩来时候的画面了，还有采访，巨婴那脸黑得简直吓人，我感觉他都想吃了提问的记者了。”
“戳到他痛处了吧，这些问题都挺犀利的，巨婴没有当场骂出来已经让我高看他一眼了。维诺呢？”
“少将非常淡定，还有心思回答提问……最后那个笑容有点杀到我了，靠，冷脸帅哥突然笑起来有点让人顶不住啊。我现在就很好奇，不是维诺伤的巨婴，而且伤他的人我们还见过……那是谁啊？”
“今天开庭的话，待会儿我们就能看庭审直播了吧？搞快点！快工作！干完活就去看精彩节目！”
“看直播不太行，不过午休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回放。”
“冲！”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不少猹之间，一时之间吃瓜的热情竟成了上班猹们工作动力。
……
星际时代的司法审判程序其实已经很成熟了，被报上来的起诉案件法官会先看一遍，根据其民事事件还是刑事事件的性质，来判断是直接走司法系统判决还是传唤当事人、由法官来进行判断。
当然，由司法系统给出的判决结果，也会由法官再过目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就会把判决结果下发给当事人。
当初在网络上因为泄露人鱼监控视频、引发过一阵讨论的顾文成，就是接受了司法系统给出的惩罚。但他的惩罚在给出去时，当时的法官因为受到了尼克勒斯的授意，便人为把他的囚禁监狱给改成了最高级别的星狱。
顾文成的案件属于民事案件，不涉及到严重的人身伤害和利益损害问题。
但如今尼克勒斯起诉维诺，就属于刑事案件了。
所以两位当事人必须亲身到场。
如今中央司法法院的最高法官，也就是审判长，已经换了一位——上一位在尼克勒斯被皇帝降职后，他因私情改动判决结果的事情也暴露了，于是被利落撤了下去。
这位审判长今天坐在审判庭的法台上，并没有太大压力。
在他们法院接到起诉的几天内，沃克将军并没有单独联系他，这让审判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稍微了解了沃克将军对于此次事件的立场态度。
看来沃克将军觉得不需要为尼克勒斯特殊打点一下，那他只要按正常案件审理就行。
开庭的前五分钟，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直播用的摄像头。
法院开庭时必须直播，这是为了增加民众对司法审判程序的了解，并将公平公正的审判过程透明化的一种方式。
大批的猹已经在直播间蹲好了。
【第一！】
【来看老公手撕巨婴弟弟！】
【看到维诺少将了！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男人好像更帅了？】
【前面的没说错，有种被生活滋养了的感觉，小脸都比以前有光泽了】
【笑死，估计是看见对面黑脸弟弟，心情愉悦吧？人心情一好，那气色自然就好了】
【噢哟，这巨婴，在瞪少将呢？】
【那不能说是瞪吧，那是试图用眼神捅死维诺啊……断根之仇，尼克勒斯估计弄死维诺的心都有了】
【尼克勒斯好难看……感觉像那种心里不正常的怪人】
【真的没人觉得维诺有点过于残暴么？他跟他弟弟啥仇啊下手这么狠？】
【其实我也想说了，但周围人好像都意识不到似的……就算他俩关系并不好，但也不至于下这种死手吧？医院都治不回来了，这得多严重啊？我觉得维诺挺可怕的，看着挺老实，背地里对自己血亲都那么狠毒。】
【现在还没有定论到底是不是维诺少将伤了他，能别靠自己主观判断就给人盖章狠毒么？】
【都安静——别发弹幕了！等法官判决】
……
维诺踏入法庭的时候，一道存在感极强的、带着浓烈恶意的目光就直射自己而来。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来的人，对这种带有恶意的目光是很敏感的，他下意识对着那道视线看了回去。
啊，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尼克勒斯呢。
这会儿这位原文男主的状态差到让维诺都不敢认，他在心底暗自惊讶，断根会对一个黄雯男主造成这么大的打击么？
上次见尼克勒斯还是在皇室宴会上，这位异母弟弟还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阳光帅气地端着无辜的高姿态跑到他面前来觊觎他的人鱼。
这次再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显然受到了社会的毒打，变得阴沉而充满怨愤，两边肩膀微微耷拉下来，看眼神似乎是想撕了他。
……看来打击是很大。
维诺收回眼神，不再理会原告席上要杀人的眼神，很自然地走近尼克勒斯对面的被告席，坦然落座。
该准备的证据他都准备好了，男主有什么招放过来就是。
只是……维诺看着坐在断根男主身边的两个穿白大褂的斯文男人，眼神有些冷。
那个制服……是人鱼研究院的人？他们打算直接和尼克勒斯一起到法庭这个场合取得法院的支持，收回斯塔利继续折磨么？
这个状况对他来说并不有利。
尼克勒斯的起诉倒是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如果法院这边认为斯塔利的攻击能力过高，以此来剥夺他对斯塔利的继续饲养权，就是他不同意都没用。
算了，不多想了，见招拆招吧。
黑发少将微微阖眼，静静等着庭审的开始。
开庭前一分钟。
“嘭”——审判庭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蹬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内格引人注意。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维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惊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大。
审判庭的门采用的是仿古的推拉式木质大门，推开后并不会马上合上，而是保持门被撑开的角度一会儿后，再慢慢的自动合上。
门口处的男人放下抬起的大长腿，一身狂傲的气质挡都挡不住。他面上带着一个黑色的金属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维诺。
男人很高大，身量笔挺修长，一身黑金色系的帝国军团将军级别的制服将他的身材包裹得线条毕露，宽肩窄腰大长腿，看得人移不开眼。
除了那一头潇洒的银色短发和那张面具，再除了这人浑身封印不住的嚣张，维诺都要以为他家那个男人扮成第八军团的将军到场了。
如果人内心的震动可以具现化，维诺觉得他心里的地震已经把整个帝星中央区都给震塌了。
尼克勒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不会真的是他的最高长官吧？这人不是早就死了么？
不止法庭内的人们都呆住了，直播间的猹猹们都疯了。
【啊啊啊啊啊！那是谁！那不是我死了好多年的老公么！！死鬼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呜呜呜！】
【艹！是他么！是不是他！谁来打醒我我觉得这个拽到欠揍的家伙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们的老公！】
终于有不明状况的猹崽探头表示疑问。
【慢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这突然进来的人是谁啊？】
立马有猹猹给他科普，【兄弟你球通网么？这是第八军团的将军啊！谭遇！谭将军！帝国现役最高战力！】
【他不是已经失踪很久了么？？突然来这里干啥啊？等等他怎么坐到维诺旁边了？】
【从今天起维诺就是我的幸运星了！感谢维诺少将让我和我老公在他的直播间相遇！妈的我好卑微啊】
【死鬼那么久不回家！原来是外面有了别的男人！】
【……你们冷静，这特么不是维诺少将的直播间啊……有谁记得这是司法院的庭审直播间么？】
【谁管那么多！摄像机给我自觉凑近点！让我好好看看这个臭男人！】
维诺看着十分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的男人，十分努力地维持着脸上淡定的表情，等着这位身份不明的人来做一个开场自我介绍。
男人坐到青年身边后，微微扭头，低声冲他道：“你走得好早，怎么不叫醒我？我只能打飞滴过来。”
维诺：“……？”瞳孔地震.jpg
这时凑近两人的摄像机器人刚好把银发男人的声音给清晰录进去。
直播间的猹猹们又疯了一批。
【这是同居了么？！是同居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不！！！你在说什么屁话！我不允许你出轨！】
【这么久没回家原来都去别的男人家睡了？累了，淡了，但我不同意分手！让我来加入你们我就原谅你！】
维诺感觉他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虽然隔着面具，但他就是感觉男人在冲他笑。
……所以，这段时间，被他怜惜、被他当儿子当老婆养的漂亮人鱼，被他一句一句教着认字说话的傻人鱼，在他面前惯会撒娇的小骗子人鱼，是帝国的将军？
所以这才是斯塔利说的，那个“不要怕他”的“小秘密”么？
硬了，维诺微微垂眸，握紧了拳头，猝不及防地给男人肚子上抡了一拳！
“唔！”男人闷哼一声，捂住肚子的同时，顺势用手包住维诺的拳头，轻轻抚摸。
“下次不敢了，老公，我一定早起给你做早餐。”他含笑低声哄人，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听得人耳朵发痒。
他想听这一声老公很久了……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听到。就算知道斯塔利这个小骗子是在哄他，但那声小心翼翼的，带着无比亲近的“老公”简直能把维诺心里所有的气愤都给化解掉。
靠，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逆子！区区一声“老公”，就能让他原谅这人之前的欺骗隐瞒么？
维诺听得耳热，想抽回手来，却被男人温柔地打开了手掌，分出一只手与他在桌下十指交握。
从前世到今生，不论面对什么——漆黑的夜路、孤单的节日、空荡的住处、丑陋的虫兽、血亲的漠视，刀山火海，唇枪之争——都是维诺一个人，一双肩膀扛起所有。
这一回，终于有人坚定的握着他的手，和他并肩同行。
维诺咬着牙低声回了一句，“再有下次，滚去睡池子。”
男人没回话，握着青年微微出汗的手，凑过去隔着面具在他的唇角碰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骗猹进来杀！你们太过分了！给我放开他！维诺是我男人！】
【我才是你老公！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使！不许瞎叫！】
【我靠，我今天同时失去了两个老公，我为什么要进来。】
【就……这俩人……也挺合适的？冷淡美人少将和拽上天的最高战力将军，超拽的将军在私底下得叫少将老公，还得卑躬屈膝地伺候人……】
【前面的，谢谢，我爽了。】
【我宣布，这俩都是我的契兄了，拥有了他俩，同时还能拥有那条绝美人鱼——啊，幸福！肥宅痴笑.jpg】
【醒醒！他们仨早就住我家里了！】
【救命……这俩人旁若无人的……有谁看见审判长敢怒不敢言的脸了么？】
【我看见了，巨婴的脸已经硬了，感觉像是虫巢里被粪埋了十年的臭石头……】
【笑死，也没人在乎他们吧？】
【卑微.jpg】

第120章 屁话王就是您么？
“咳咳——”法台上的审判长攥着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试图给那边那俩扰乱正常庭审秩序的人提个醒。
要开庭了！你们好歹对神圣的司法殿堂有点起码的尊重！
法庭之上不许亲嘴！隔着面具也不行！
就算这俩人一个是功勋在身的少将，一个是失踪几个月疑似死亡的将军，也不行！
维诺和谭遇都是感官很敏感的人，审判长一咳嗽，俩人齐齐扭脸看向法台的方向。
一双黑色的眸子情绪不明，一双面具上的墨色镜片，无声地注视着审判长，似乎在问他怎么还不开始，把审判长看得一阵无语。
另一边的尼克勒斯在那个银发男人进来后就不敢再瞪维诺了，也没有贸然出声指责，而是学会了沉默。
他用眼神问审判长：你不管管？
【干什么，我男人和我老公腻歪一下都不行么？】
【笑死，审判长的表情：那我走？】
审判长不自觉挺直腰背，面目严肃地开场。
“中央区域司法法院，星历3069年10月第13号庭审，现在开始。”
“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系第八军团少尉，被告人同父异母的弟弟，起诉被告人，维诺&#183;沃克，系第三军团少将，教唆伤人罪。
据原告所述以及给出的医院开出的验伤报告证明，他在去往被告人家中帮忙喂食人鱼时，被人鱼恶意攻击，导致身体多出严重受伤，包括但不限于重度脑震荡、肋骨骨折、失血过多、生育功能不可挽回的受损等严重身体损伤。
因原告与被告之间有过争纷前情，故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控诉被告人维诺&#183;沃克恶意教唆人鱼重伤原告……”
【妈耶……这是那条绝美人鱼干的么？我投过一票那条？那条可美可美的，会给饲养人摘星星的人鱼？】
【好凶残……这真是人鱼能做到的程度么？】
【可怕……前面的都还好，我比较想知道生育功能是咋给弄到不可恢复的程度的。】
好家伙，那一尾巴这么狠么？直接给拍出重度脑震荡了？
维诺在听见那一串的伤势时，忍不住挑了挑眉，侧过头斜看向身边的男人。
带着面具的男人始终在看着青年，见维诺看他，他歪了歪头，桌子下的两只手在一根根揉着维诺的手指玩，很无辜地回视回去。
法台上的审判长还在对着起诉材料念稿，不过那些声音已经传不到维诺的脑中了，只是像背景音一样在他耳边飘过。
他这会儿被人握着手玩，心中才稍微平稳下来，第一次从如此近距离的地方，亲自观察第八军将军一直以来示众的面具。
哑光的金属面具并不全是纯黑的，有一条细窄的银线勾勒出狐狸眼似的眼端和眼尾，右眼眼下还有一个圆形的银色小金属片，像是一颗泪痣。
这张面具简直像是要完全替代人类的脸一样，流线型地面具边缘将男人的面孔罩得一丝不露，维诺看着都感觉窒息。
眼睛的位置是墨色不透光的镜片，鼻子到嘴巴的地方都是一片平坦的弧度，没有开口。
金属黑面具一直包裹到男人的下巴，从下颚的位置上去，在耳后合上一个锁扣，另外还有一两根金属带，从耳根位置出发，呈V字形从后脑绕过，在有些凌乱的银发遮掩下，紧紧将这个面具固定在他脸上。
这张面具是他自保的手段，也是让他无法在日光下、众人面前自由呼吸的禁锢。
这张面具有一瞬间让维诺想到了地球某动画中无脸人的面具。他没有脸，只有一张故作微笑的面具。他为喜欢的姑娘发了狂，也不过是因为想要被注视、被陪伴。
而维诺才发现，他自己以前对谭遇的印象，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很厉害的，永远带黑面具的将军罢了，扁平而寡淡的印象，不会让他多分一丝心思去了解。
如果不是有一条又丑又凶狠的人鱼触动了维诺当时所剩不多的怜悯之心——维诺可能这辈子也无从得知，原文中那个早死的第八军将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男人一直关注着青年，隔着面具，他肆无忌惮地以目光锁住维诺，他的神情、动作，全都被男人看在眼里。
谭遇想，维诺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有多……他无法用语言去准确形容，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看他的人。
但他想让青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一定要描述这种目光，那就是……维诺在透过这层面具去看他。
黑莹莹的眸子此时安静地像入冬时节的深深湖泊，干净透彻，看不到底。青年身上自然有一种沉静到让人忽视的温柔，而这种温柔，此刻毫不掩饰地藏在那片深湖中，将他清晰地倒影在灵魂之海的中心。
【手里的瓜，突然就不香了。】
【靠，这俩人，还对视上了……真就到法院来秀恩爱的呗？突然感觉审判长好可怜，原告在黑脸瞪他，被告在和臭男人深情对视，没一个人搭理他。】
【你们不要再互相看了呜呜呜，我现在失去老公的预感变得好强烈！】
【维诺的眼神……绝了……艹我死了。我也希望我男人有一天能这么看我。】
【天……我现在相信他们是真的有感情的了，维诺那个眼神不是能随便装出来的，看得我都心动想哭了。】
【这是什么注视最心爱的小宝贝的眼神！我不允许你看别人呜呜呜呜呜老公你看看我啊！不要看那个黑脸！】
【哈哈哈笑死】
【黑脸：？鸡笼警告.jpg】
“……现在原告方提交人鱼研究院出具的证明，被告的人鱼本身具有高攻击性和攻击力的特质，存在被教唆后造成原告伤势的可能性。”
“现在请被告出具材料证明并做相关证词。”
维诺听见了最后几句。
他转过脸，准备发言，就被男人挠了挠手心，“不是说了么，我来。”
维诺便放松的坐在椅子上看戏了。
谭遇捏着维诺的指尖，悠闲开口，“首先介绍一下我的身份。谭遇，第八军团的将军，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被告人维诺的结契者，所以那条人鱼，严格来讲也是我的人鱼。”
一句话落下，震惊了所有人。
尼克勒斯瞬间就咬紧了牙关，艹！这下事情麻烦了，他要告维诺的话就相当于连带他的最高长官一起给告了，而且还要弄走最高长官的人鱼。
跟自己军团的将军对着干，这不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么！
维诺：“……”继续，我看您怎么编。
“法院方可以自行查询结契系统。”男人翘起长腿，悠哉悠哉地放出第二个惊雷，“关于那条人鱼的攻击能力，是我训练起来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角的泪痣金属片在灯光下反着银光，显得不可一世，“毕竟是我的人鱼，如果软绵绵的只能一味被欺负，那他也不配做我和维诺的人鱼。”
“只是我没想到，我军团里的一个少尉，连一条半路被我训练出家的人鱼都打不过，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军团选拔人才的机制和门栏。”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这让人听起来更加有嘲讽的感觉了。
言下之意就是摆明了说尼克勒斯，没想到你这么废物，并且借着质疑自家军团选拔战士的标准，双重讽刺尼克勒斯实力底下。
【好家伙，这是在讽刺么？这是在讽刺吧！巨婴眼角都抽抽起来了。】
【就他妈离谱，现在当人鱼也这么难了？还要被将军训练武力值的么？】
【人鱼界也开始内卷起来了么？我震惊地看了一眼我家留着口水啃手指的人鱼，然后松了口气。还好，我家这个还没变异。】
【我的战斗力还不如一条人鱼，我给大家丢脸了……】
【不丢脸，在座的能撕过那条人鱼的估计也不多。】
维诺：“……”屁话王就是您么？
叹为观止.jpg
“第三，我训练人鱼，是让他有能力针对恶意的欺负反击回去，从而达成自保，这也是我对我和维诺的私人财产的一种保护。那么我倒是很好奇，你是对人鱼做了什么，才把他逼到对你动手的？”
“第四，案发现场水池的水质检测仪里，有人鱼催情剂被检测出来的记录。所以你在我和维诺不知道的时候私自破坏我家的大门，进去喂食人鱼，不小心把催情剂也喂进池子里了？”
【艹，真实恶心了……这巨婴，趁着家里没人去人家家里强奸人鱼去了？】
【确切说，是强奸未遂，唧唧被搞废了，简直大快人心，爽！】
【活该！我朋友家有条人鱼，有个比他地位高的人就强了他的人鱼，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如果让他选择的话，他肯定也会选择像将军那样教给人鱼自保能力，有人来欺负就废了他的唧唧！】
尼克勒斯低着头，藏在桌下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他现在就是后悔，自己最近简直是一路走背字，一头撞到将军的枪管上了，该死的维诺怎么不早说他和谭将军结契了！
为什么他就那么好命！又有人鱼，又有大人物给他当靠山，而自己因为维诺什么都没了！
“我……”尼克勒斯艰涩地吞了一口口水，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措辞，“我是请假回帝星探亲的，想起来维诺出差很久了，担心他的人鱼在家没有人喂食，就想去帮忙看一眼。”
他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越说越顺畅，“然后那条人鱼就攻击了我，我身上装着的催情剂本来是给朋友带的，但在被攻击过程中几破裂了，然后撒入了池子……而且我并没有占到人鱼的便宜！”
金发青年抬起脸，灰蓝色的眼睛中全是焦急和难过，他咬着牙，将自己的伤口在众人前重新挖开，试图取得将军的信任，“我，我都被人鱼攻击得失去了生育功能！怎么可能占人鱼便宜！”
带着黑面具的男人沉默地盯着尼克勒斯，虽然隔着面具，但那种犹如实质的压力落在他身上，竟让他开始控制不住地产生了尿意。
尼克勒斯旁边俩人鱼院的研究人员早就闭嘴当鹌鹑了，一句话都不敢吭声。
早知道就不来了。他俩回去就跟萨尔部长说，让他死了这条回收那条银发人鱼的心吧，人鱼现在被第八军团的谭将军罩着了，他们人鱼科研所想从谭遇手底下抢东西，简直痴人说梦。
维诺微微眯眼，看着对面那个眼神不定，额头冒汗，一眼就能看出在扯谎的混蛋崽子，微微笑了笑。
“看来你记不太清了。刚好我这里有一份监控录像，完整的录下了你是怎么进我家‘喂食’人鱼的全过程，不如我们一起回顾一下吧，帮你刷新一下记忆。”
这话一出，尼克勒斯的脸顿时凝固住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有监控！他都查过了！
与此同时，谭遇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而维诺也清晰地感知到，不断捏着自己食指玩的那只手，僵在了原地。
黑发青年唇角的笑意，又温柔了一些。

第121章 这该死的，熟悉的翻车感
男人维持着翘腿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对面不断冒冷汗的金发青年，看上去心中对这场庭审的结果早就有了预料。
然而只有谭遇自己知道，他面具下的目光已经放空了。
维诺在家安装摄像头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这该死的，熟悉的翻车感。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律？每当自己背着维诺做了什么事，准会被青年逮到。
就像以前他偷拍维诺的晨起照片，和试图藏起维诺网购的一箱裙子一样，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必然不会被发现——但转眼就会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抓个正着。
谭遇捏着青年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自己腿上，试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下一秒，刚才被自己随便揉弄的手，反过来捏住他的手指，开始意味深长地摩挲起来。谭遇非常乖巧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揪住了后颈皮的小动物，任人揉搓。
维诺随意捏着老婆突然乖巧的手，只觉得神清气爽，他右手单手操作光脑，设置放大投屏模式。
于是整个法庭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视频外那个刚才表现出一副受害者样子的人，是怎么猖狂的破门进入别人家中大肆破坏，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样子。
维诺没有做过多剪辑，除了后面斯塔利把尼克勒斯拽进池子后，出现一片血池的画面，前面的录像片段，维诺原原本本的播放了出来。
没办法，血池的场景还是看着让人有点惊悚。知道人鱼把人伤成重伤，和看见人鱼造成的血色案发现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维诺不想让人觉得他的人鱼太过凶残——虽然他确实很凶残。
尼克勒斯一看那个视频的拍摄角度，就知道那个没被他发现的摄像头在哪儿了。
那个破烂机器人！他又惶恐又愤怒，早知道就该把那个垃圾完全打碎的！
而且谁会给那种早该进回收站的废品装摄像头的啊？维诺就有毛病！
尼克勒斯瘫坐在椅子上，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感觉，现在也不紧张了。反正事情的经过都被录下来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不是庭审没有结束之前不许离开，他现在就想走人了。
他身旁的两个从人鱼研究所请过来的人也是废物，半点用处都没有，一看见谭将军连句屁都不敢放了。
尼克勒斯冷着眼斜过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再看看法台之上被视频中的录像吸引了注意力，面色不明的审判长。
不知道他父亲有没有帮他打点——不过无所谓了，他已经从这几天的冷落里完全了解他爸的态度了。
他已经被他亲爱的父亲放弃了，连带着母亲都不管他了。
看直播的网友们出离愤怒了。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叹为观止】
【看他刚才的表现，我真的以为他是好心帮忙结果被恶意针对了……结果就这？你自己去人家家里打砸破坏、意图侵犯人家的人鱼不说，还好意思反手把被害人告上法庭？】
【这要是维诺少将拿不出监控来，不就只能吃哑巴亏了么？这事儿要放我身上，想想都气得呕血！恶熏！】
【没个十年脑瘫干不出来这事，真的。】
【我跟尼克勒斯一个军校的，以前还暗恋过他……现在想起来，呕！】
【我跟他是同届的，他在军校的时候真的算是数一数二拔尖的人物了，学业优秀不说，跟老师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很有人格魅力那种，当时他是几乎全票通过被同学们选为级长的。没想到这人私下就这样子。】
【别说了，真后悔我投给他的那票。】
【马尔斯战神在上，快收了这个脑瘫巨婴吧，玫瑰星系都容不下他了。】
【我的好涵养今天终于保持不住了，（####——检测到不文明敏感词汇，自动屏蔽）！！】
【我真的心疼维诺少将，这摊上的都是什么家人啊……真就有家人还不如没有呢】
【笑死，原来脑震荡是被扇出来的，人鱼一尾巴就给他怼到墙上了，估计骨折也是在这儿弄的。】
【靠，人鱼尾巴这么厉害么？谭将军也太神了吧……能把人鱼训练成这样？现役军官都反应不过来的攻击速度和力道？】
【对不起，我为之前的狂妄自罚一杯，不是尼克勒斯太废物，而是在座的各位到那条人鱼面前，很可能跟他一样废物。】
【没别的想法，只想感谢我家人鱼不杀之恩。】
【我合理怀疑这俩男人在家没事就训练人鱼玩……】
【这可能就是强者的世界吧。】
【菜鸡落泪.jpg】
……
视频播放到尼克勒斯弯腰去抓人鱼，结果反而被带进池子后，就结束了。
法庭内一片寂静。
维诺看了看对面垂眼瘫坐着，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里的尼克勒斯，他偏头看向审判长。
“关于原告是如何进入我家中，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又在我家做了什么的经过，都在录像中了。现在还有别的疑问么？”
审判长看得都傻了。
他不是被视频中人鱼的武力值所震惊，他只是在震惊……尼克勒斯是怎么有胆子反手告维诺一把的啊？
他怎么想到这种操作的？
把柄全都塞在对方手里后，去告人家，把事情闹到最大，然后在全星际人都可以看到的庭审直播中，把自己的丑态和罪行公之于众？
并且他要指控的少将和人鱼，都是和尼克勒斯所在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有关的人？
这就好比一拳挥出去，最后发现挥到自己上司脸上了，然后被上司反手踩进了土里。
审判长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种能把自己坑进绝地的人。
沃克将军也不管。
在和大儿子撕破脸后，沃克将军也要放弃这个小儿子了么？——虽然小儿子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审判长最后看向原告席，看尼克勒斯那一脸被抓包后放弃希望的申请，定定神后开口，“根据被告补充的证据，足以反驳原告所述进入被告私人住处的动机和经过。”
“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还有需要补充的么？”
尼克勒斯低着头看自己光脑，目光死死锁在那一小方光屏上，没有理会审判长。
光脑的界面是他父亲沃克将军的联系界面，他十分钟前发出的信息孤零零的摆在上面，没有回复。
“爸，你真的不管我了么？”
十分钟前，正是维诺开始播放监控视频的时候。
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被冰冷空荡的现实吹灭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维诺，视线在扫过维诺旁边那个带着黑面具的男人时，瑟缩地躲了一下，最终面向审判长。
“可能是那条人鱼甩我的那一尾巴太狠了，重度脑震荡都出来了，我就没有记得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啊啊啊气死我了！你看他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一看就是编的！】
【不要脸！现在怂了，装什么无辜啊？】
他很想说那条人鱼也不对劲，绝对不对劲，没有人鱼能够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条人鱼的伪装简直天衣无缝，他装作一副已经踩入陷阱的姿态，把自己引诱过去进行猎杀——那东西和人鱼根本就是两种生物！
但那条人鱼居然还是谭遇的。
就算尼克勒斯再恨维诺，他也没有傻到当着自己顶头上司的面去继续诋毁他的契者和人鱼的份上。
审判长颇为无语，这孩子是想说人鱼给他脑子拍出幻觉记忆了么？
“那原告是否要维持上诉？还是选择撤诉？”
“撤诉吧。”尼克勒斯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脸，对维诺咧嘴，“对不起啊哥，是我脑子糊涂了，闹了笑话，你大人大量，别怪罪我。”
【小嘴真会说话，合着怪罪你就是小肚鸡肠了呗？】
【气到肚子疼，MD】
【这个脸皮，是可以的】
“不敢当你哥，没那个本事。”
给原文男主当哥，不仅要从小就滚出家门，不占用男主的学习生活和家庭资源，长大了也要死在战场上给男主当砖踩，真是要被坑到吐血。
维诺也十分客气地微笑，看着男主青红交加的尴尬面色，对审判长提问，“原告没有问题了的话，我这个被告可以补充几句么？”
“啊，当然可以。”审判长点头。
维诺对着尼克勒斯突然警惕的目光笑了笑，“审判长，请问人鱼是否是我的私人财产？”
“自然是。”
“我的私人财产作为给我孕育后代的存在，他算是我的伴侣，请问他有没有作为一个生命基本的维护自己安全的权利？”
审判长点点头，“嗯，根据人鱼安全守护法案，人鱼也是享有基本的人身安全的权利的。”
“那么我的伴侣反抗带有强行侵犯他的意图的人，算不算是正当防卫？您刚才也看到了，我的人鱼在把原告推到墙边后，是准备离开的，他没有要死手的意思。是后来原告把催情剂投入池中后，才引来了人鱼的失控。”
“……嗯，”审判长这次回答得更缓慢了一些，“从录像上看，确实是这样。不过你虽然把人鱼定性为伴侣，但他们是无法做到‘伴侣’的程度的，而更像是动物伴侣，所以人类的‘正当防卫权’，这个词并不能用在人鱼身上。”
“那在人鱼的人身安全权利里，有没有规定，他们可以在面对危险时，做出反抗？
还是说他们作为人类的附属品，只能如同死物一样被人类支配，不管他们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第122章 你难道还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我么？！
【……少将想说什么？怎么扯到人鱼权利了？他们有啥权利啊，人鱼作为人类的附属品，给他们提供的住所和食物不就是他们拥有的权益了么？】
【维诺是在问人鱼该不该拥有维护自身安全的权利吧。】
【这还需要应该拥有么，你去随便挑衅一只虫兽试试，看它会不会翻过身来咬死你？生物对于恶意的挑衅会本能反击好么？】
【我知道了，少将是在反驳之前巨婴的某一个观点，就是人鱼攻击人类是被恶意教唆的。他的潜在意思就是如果没有人教人鱼这么做，那他侵犯人鱼的意图就应该成功才对。】
【人鱼欠你的啊？就该被你糟践呗？不被你糟践就是饲养者的错了？】
【为什么巨婴把人鱼想得就该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具似的？虽然人鱼的智力是低了点，但人家也是有基本的生物本能的好么！】
【……感觉有点悲哀，可以说人鱼承担了社会繁衍的大部分重担，但社会对他们的认同度并不高，人鱼至今还是人类的所属财产，更别说有些人觉得人鱼就是供人银乐的玩意儿罢了。】
谭遇偏头看着青年，面具后的目光紧紧锁在维诺认真的脸上，带着无人能见的占有欲。
他的青年，在试图跟这些人讲人鱼应有的权益问题。在维诺眼中，人鱼和人类一样是拥有捍卫自身的权利的。
谭遇舔舔牙根，慢慢伸开手掌，再次将青年的手握在手心。
这个人总是能一次次的戳中让他触动的点，让他的目光为他停留，让他完全不想放开手。
审判长微微皱眉，他好像知道维诺想说什么了，那就是人鱼的权益问题，但这个话题一直以来就是社会争论不休，没有个明确答案的问题。
人鱼虽然在社会中起孕育人类的作用，但他们本身的智力让他们根本无法独立生活，也就不存在“享有权利”的说法，因为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权利”。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任何生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这种本能反应不能算“错误”。
他斟酌着开口，“法案里没有明确规定，但是受到威胁时发起反击，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所以人鱼在自身安全受损时发起的反击，也是合法合理的。”
维诺点头，“那换一种说法，我的人鱼对原告发起的反击，是否可以认为是我对自己的权益保护？”
这次审判长回答很利落，“可以的。”
其实维诺不愿这么说，因为这种把人鱼物化成个人财产的说法，不但否认了人鱼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还将他们的主观意识抹去了，好像人鱼只是个受人操控物件似的。
但在大众固定的思维模式下，如果维诺提出人鱼应该和人类享有一样的权利，他人不但不会理解，反而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所以就要站在他们能听懂的角度去说。
维诺看着一脸看戏状态的尼克勒斯，礼貌微笑，“那我在被药物控制引发失控的状态下，让意图侵害我利益的人受伤了，我有罪么？”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没有，就算你在这个过程中失手将对方杀死，都只能算是防卫过当。鉴于有药物因素干扰，使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在以你的利益为最高保护准则的情况下，你的所做都算是正当防卫。”
尼克勒斯：“？”他隐隐感到不对劲，他都已经说撤诉了啊，话题怎么好像又回到他身上了？
看着臭弟弟又开始慌乱的小眼神，维诺最终一字一句地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那么我要求意图侵害我利益的人为他犯罪未遂的行为付出法律责任，这合理么？”
审判长：“……合理。”好家伙，这简直合情合理又合法。
所以尼克勒斯这一波控告，不仅没有伤到维诺半点油皮，反过来还要被法律制裁。
真是极限一换零的操作。
今年的皇室晚宴审判长也看过，尼克勒斯就是主动凑到维诺前觊觎人家的人鱼，结果被维诺在众人面前下了脸，之后还被降职。
怎么这回还没长记性，就非要惹维诺少将啊？
审判长瞟了一眼尼克勒斯，看这傻孩子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维诺少将，又看向自己，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话可说的样子，感觉今天自己已经把一年份的无语用光了。
金发青年攥着拳猛的一捶桌子，愤怒到面容几乎扭曲，“但我又没有伤到你的人鱼！你也没有受到半点损失！最后反而是你的人鱼把我伤了啊！我都选择撤诉了，你难道还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我么？！”
本来轻轻松松看热闹，结果突然被一把火烧上身的尼克勒斯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有维诺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自己明明没受一点损失，还要反过来让他这个受到伤害的人付出代价。
【落井下石？他在说他自己么？趁着人家家里没人就偷闯进去打砸破坏。】
【他就是单纯没预料到少将有监控录像吧。】
【本以为他只是没长大的孩子，太过任性，看见哥哥有啥好的都得占着……没想到本性都被惯坏了。】
青年像是被逗乐了，他点点头轻声哼笑出来，“对，我就是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你。”
“既然你父母没教会你，那就由生活来给你上课吧。这是教你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
黑发少将将笑容一收，眼神凉薄地盯着面色难看的尼克勒斯，口气淡淡的，“否则我还有很多“落井下石”的手段。”
“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
沃克将军这几天和夫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他们仿佛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激情。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第三个孩子，塞切尔就没有迟疑地行动了起来。
丈夫都不提小儿子，宋黎玥就更是没有精力想这事了，所以这几天夫妻俩就没顾得上理医院里的小儿子。
沃克将军想着，冷落一下这小子，让他脑子清醒点也好。
到了预定的开庭日，沃克将军连看法庭直播都不想看。
他完全能想出来尼克会得到什么结果——控告维诺不成功，反倒被众人看了笑话。最多维诺的人鱼会被人鱼研究院收回，其他的，也没什么能让维诺栽跟头的地方了。
控告不成功这倒是真的，不过沃克将军没有料到某个已经失踪了小半年的人物会出现。
于是大清早的，他便拉着妻子再次开始造人运动。
结束的时候，塞切尔没忍住，在妻子耳边喟叹了一句，“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他没看见宋黎玥一瞬间慌乱的眼神。
刚出了一身热汗的女人缩在丈夫怀里，顿时感觉自己又出了一层冷汗，她眼神不定地游移着，很快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哈哈，好啊，你怎么又想要孩子了？”
塞切尔觉得这话不对劲，他歪过头看着妻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要孩子了？”
“讨厌，别跟我耍嘴皮子，”女人娇笑着轻捶了他一拳，眨眼看他，“我就随便一问而已。你看看你两个儿子，哪个省心？大儿子跟咱们不亲，尼克现在对咱们心里估计也有隔阂了。”
“唉。”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又将夫人抱进怀里，隔着她的肩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全家福——他抱着妻子，妻子怀里抱着只有两岁大的尼克。
男人目光冷淡，用一种颇为无奈的口气跟妻子解释，“就因为两个都不省心，所以才想再生个乖的，这次我要好好教他。”
他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把儿子扔给妻子带了——事实证明这个女人只能把孩子带大，但却无法给孩子正确的教育。
尼克真的是被宋黎玥惯坏了。
小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大了碰上一点挫折就废了。
男人想着要怎么教导下一个儿子的时候，丝毫不知道他怀中的妻子在想些什么。
宋黎玥在丈夫怀中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这才冷下脸。
她总算知道这几天这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了，哼，原来是想让她再生个儿子。
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感情是很厚重且长久的，宋黎玥没有想到丈夫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尼克，转而考虑要下一个继承人。
现在想想的话，不就是知道尼克被贱种家的人鱼伤了身体根本，又治不回来了么？
不过丈夫的打算终归是要落空了。
女人轻抚着丈夫搂在她腰间的胳膊，甜甜地笑了出来，眼底一片讥讽。
她早就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帮塞切尔绝育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
庭审结束的时候，尼克勒斯还没回过神来。
他被判有好几项罪行，包括“私闯他人住宅”，“擅自破坏他人财物”，“强奸未遂”，“蓄意损毁他人名誉”，“侵占公共资源罪”等等罪名，因为罪名太多他自己也记不过来了。
最后他得到了为期三个月的强制性心理素质教育课程和一百万通用点的罚款，心理教育课要在封闭式学校学习，一关三个月。
那个男人……尼克勒斯带着镣铐的手微微颤抖，终于知道了得罪自己上司是什么下场了，那个男人和维诺简直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人一个罪名的给他往头上扣。
可该死的审判长居然还承认那些罪行的可确立性！
就他妈离谱！
虽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父亲已经放弃了自己，但尼克勒斯这时候太慌乱了，他还是忍不住把一丝期望寄托给了沃克将军。
他爸呢？他爸难道死了么？！怎么还不出来管管！
没事的，父亲应该在忙，等他忙完了，就会关注自己这边的。
一百万通用点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他绝对不要去封闭教育机构上什么心理素质教育课！
只有心里不正常的反社会变态才会被要求强制学习那个！
他又不是变态！

第123章 我可以控制长短哦
法院的判决一下来，法庭直播间就自动关闭了，猹猹们面对黑了的直播间，意犹未尽地退出瓜铺，纷纷转战论坛，在那里进行新一轮对瓜的回味和讨论。
直播结束了，但法庭中的事还没有完全收尾。
审判长最后询问一起前来的两位人鱼科研所的人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两人面对面互看了一眼，一致否认。
“没有了没有了。”
开玩笑，试图找事的人已经要面临三个月的**了，他们俩就不趟这淌浑水了。
他们边上的金发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俩软骨头，“你俩来干什么的？啊？不是说那条人鱼太过凶猛需要回收么？现在怎么不吱声了？”
“咳，”一位白大褂顿时感觉两道凉凉的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他清了清嗓子，立刻甩锅。
戴着眼镜的男人一本正经地把锅还给了尼克勒斯，“那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有了解到全部的实情，只单纯从您这里听了片面的情况。既然那条人鱼是由谭将军和维诺少将训练出来的，那他的‘凶猛’就是在可控范围内的，而且也不会对着他的饲养人失控。究其根本，是您的举动引发了人鱼的反抗本能。”
“所以人鱼科研所不会去贸然收回那条状态尚在正常范围内的人鱼。”
“你放屁！”忍了这么久的尼克勒斯终于爆发了，他目带血丝对着两个白大褂吼道，“你们自己说想回收那条人鱼去研究的！还说他身体素质高到不正常！怎么现在不敢说了？！”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墙头草，明明来之前他们说好的，人鱼院会回收那条暴力人鱼，在研究完之后留给他处置，结果一面对谭遇，就立刻反插自己一刀？
胆小鬼！
年轻一些的白大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在他的前辈比他靠谱，无奈地开口，“沃克少尉，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胡乱攀咬污蔑他人并不能使你的获罪减轻一些，还请你理智一点。”
尼克勒斯看上去脸都要气歪了。
和审判长点头示意后维诺就拉着男人出了法庭。两人的手在桌下的时候一直牵着，即使出来了，也没有分开。
路过尼克勒斯那边时，原本趾高气昂坐在原告席位上的几个人拉拉扯扯地闹成一团，维诺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颇为复杂。
原来他认为最棘手的事——来自人鱼科研所的人鱼回收通知，有些人只要出现一面，甚至连面具都不用摘，就可以让对方不战而退。
这种天降大腿主动塞到他怀里带他躺赢的感觉，让维诺赢得有点没有真实感。
以往他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可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今天他只是坐在那里放了个录像视频，对面三个人看到身边的男人后就全蔫了，连句对人鱼的重话都不敢说。
两人走在安静地走廊上，黑发青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谭遇立刻感受到了维诺的注视：“？”
男人看到了青年眼中的凝重，他滚了滚喉头，难得有些紧张。
这是他彻底用真实身份面对青年后，两人的第一次谈话。维诺会怪自己欺骗他这么久么？他会要求分开么？
维诺目光深深地看着男人的短发，语气中暗藏着可惜，“你把头发剪短了？”
银色长发明明那么好看来着，他总喜欢在手里攥上一缕，从发间捋到发尾，看着银丝从自己指间不断滑过时发出的微光。有时候他还喜欢直接把脸埋进人鱼的银发里，在冰凉的发丝间去嗅闻那股淡淡的柠檬洗发露香气。
谭遇猛地提了一口气，在青年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一把把他抱进了怀里，把人靠在走廊的墙边，微微弯腰把脸埋进维诺的肩膀里，做出一个十足需要被安慰的姿态。
等他反应过来青年的那句话，谭遇：“……。”
就，动快了，身体他擅自行动了。
维诺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一懵：“……？怎，怎么了？”他反倒无措起来，垂在两边的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中。
手下不足几寸的地方就是男人的身体，维诺却迟迟没有抚上去。也许是因为，这人的身份突然从自己的家养人鱼变成了帝国将军，也算是他的上级，而维诺不知道怎么和这位传闻中强大恣意的将军相处。
“没有剪头发，我知道维诺喜欢我长发的，你总是偷摸我的头发。”他带着笑意乖乖回话，几乎是用气音在青年耳边悄悄道，“我可以控制长短哦。”
维诺听得耳根发软，他动动嘴唇，“那，那倒是很厉害。”
可恶，色批大脑已经自动一键联想到别的东西上了。
“他们讨厌……他们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男人低着嗓音，颇为委屈地小声跟维诺抱怨，收紧了抱着青年的怀抱，“维诺不会让他们把斯塔利带走的吧？”
他一边说，一遍发出那种维诺很熟悉的、人鱼撒娇或受到委屈时会发出的轻哼。
若谭遇的副官看见他这副情态，非得惊得当场拔枪，让他把真正的将军交出来。
开玩笑，第八军团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撒娇！简直不正常到让人害怕！
但维诺却很熟悉男人这种状态。
这就是他的斯塔利，虽然一尾巴能把人甩飞，但很爱跟他撒娇，动不动就要亲亲抱抱。
飘忽在半空中的心又落回了实处，青年的手落在了男人后背上，抱着他轻轻拍了拍，“没事，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冰冷的面具蹭了蹭青年的脸颊，“维诺最好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快乐，依恋地用面具不断小心地碰着青年的唇瓣。
“好了，回家再说。”维诺面无表情地抬手按住那张不断撞上来的面具，把男人的脸推远，然后揉了揉自己被撞红的鼻尖。
你心里有没有数，这种几乎一点五官弧度都没有的面具，凑过来的时候简直跟一块不粗糙的板砖按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
在审判长宣读完判决结果后，立刻就有两位执法人员对尼克勒斯实行了强制执行。
当天下午尼克勒斯就会被送往心里课程培训机构，在那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习与反思，期间不得与外界交流。
尼克勒斯要求在去往心理课程培训机构前，先和他的家人通讯一下，通知他们。
审判长给了他十分钟。
十分钟后，执法人员会收走他的光脑，把光脑和他一起送到培训中心，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让培训中心替他保管光脑。
“接啊！接啊！爸！”三分钟过去了，尼克勒斯急得想摔光脑，但他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第八军团的谭将军一出场，就靠着他的身份改变了整场审判的走向。
他爹是第一军团的将军，也许第一军团的将军一发话，他就可以免去三个月的禁闭生活呢？
无人接听。
尼克勒斯又转而打他母亲的光脑通讯号。
还是无人接听。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尼克勒斯把光脑交给执法人员，面无表情地跟他们走出了法庭，彻底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爹肯定是遇难了，要么就是父母一起遇到灾难现在不省人事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俩人都不接他的通讯。
*
被亲儿子腹诽是不是死了的沃克将军没死。
他只是在完成了造孩子的必要运动后有些累，搂着妻子睡了过去而已——反正今天是休息日，军团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等夫妻俩在忙活完运动，舒服地睡了一觉后，塞切尔被一通紧急联系的铃声惊醒了。
这种紧急联系的铃声只有在元帅呼叫他的时候，才能无视他给光脑设置的防干扰模式而响起。
他揉揉眼睛打开了光脑。
“谭遇回来了！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把他彻底震醒。

第124章 人生突然就一个跟头栽进了臭水沟
“稍等一下，元帅。”
视频里的沃克将军显然还没做好接见上级的准备，他**着身体，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有些慌乱地把床尾的一件衬衣拽过来套在身上，然后急匆匆走出卧室。
行动间，光脑镜头晃动，扫过了床上隆起的一条人影和一头长发。
……这人的小儿子把大儿子告到大法庭，今天开庭，先是大儿子和谭遇的结契关系被爆出，然后小儿子丑态尽出后被扭送进了封闭式心理辅导机构，结果这人还有心思在床上和女人睡大觉？
汉森元帅简直没话说。
视频那头一身整齐军装的男人显然上了些岁数，一头梳得整齐的浅色金发已经染上了些许银丝，他面目严肃地怒视着塞切尔，烟灰色的眸子里露出不虞。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你还在睡大觉吗？我看你是两个儿子都不想要了。”
塞切尔并没有理解到元帅说的“两个儿子都不想要了”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还是将军刚才那句“谭遇回来了”。
“元帅，但谭遇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怎么可能回来，都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沃克将军急匆匆走进书房，关上门，坐进椅子中，一副已经精神起来开始进入办公状态的样子。
如果不看他翘起的头发和眼角的糊状物，塞切尔的样子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塞切尔面色凝重地问元帅，“确定是他本人么？会不会是别人出来冒名顶替，以图搅乱浑水的？”
视频对面的元帅看起来面色更不好看了，他冷声道：“你没看你儿子的庭审直播么？自己去补。”
元帅放低了声音，烟灰的眸子凌厉地盯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沃克将军，隐晦地提醒了一句，“你最好能保证你已经打扫干净尾巴了，不然到时候你可捞不着好果子吃。”
话音刚落，视频就黑了。
通讯已经结束了。
塞切尔面色铁青地看着被挂断的通讯视频，就像被人猛地甩了一巴掌似的，他一把将手边的瓷质烟灰缸用力掷向门边。
“咔啦！”烟灰缸应声而碎。
在一生气就摔东西这方面，尼克勒斯显然是沃克将军的种，和他爹的脾气一样。
“个老东西！耍什么威风！”
他休假日还不能睡个觉了？再说他被临时叫起来以后已经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了，他好声好气地提出合理疑问，元帅就给他甩脸子看！
说得好像当初的事不是这个老东西主动牵头密谋的似的。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他捞不到好果子吃，老头子以为他自己能跑的了么！
不过塞切尔也没忘了正事，他想到了元帅提起的“庭审直播”。为什么元帅会提起尼克今天的庭审，谭遇的出现和尼克的庭审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塞切尔直觉事情不太妙。
他打开中央司法网站的庭审直播板块，里面有所有的已经发生过的庭审直播记录，从最新发生的以前发生的，从上往下排了上百页。
尼克的庭审录播就在最上面。
【尼克勒斯&#183;沃克vs维诺&#183;沃克星历3069.10.13#中央司法法庭庭审记录】
沃克将军点开最上面的视频链接，画面里是小儿子一脸怨气地看着维诺的镜头。
塞切尔现在看见尼克那谁都欠他的脸就忍不住想闭眼，看着视频里还没有正式开庭，他带着光脑径直去了卫生间，打算先洗漱一番。
刷着牙的沃克将军含了一口水漱口，不经意听到视频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瞥了一眼光脑，随即整大了眼，忘了自己还含着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一部分水呛到他的嗓子眼儿里，然后“噗”地咳了出来，弄得衬衣的前襟湿了一片。
“咳咳！……咳咳！”男人狼狈地弯着腰不断咳嗽，脖子都红了起来，却还是不忘抽空看一眼视频中那个带着面具嚣张地闯入法庭，坐到维诺旁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错不了，那肯定是谭遇！
好歹都是帝国军团的将军，塞切尔以往和没少和第八军的谭遇打交道，说直白点，他一看那人走路时恨不得踩在人脸上走的狂妄姿势，就知道这人应该不是假冒的。
谭遇怎么会这种时候出现？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更早前就出现在军部了，现在跑来他小儿子的庭审会干什么？
塞切尔不敢置信地看着视频中和自己大儿子举止暧昧的男人，手里的牙刷举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继续塞进嘴里也不是。
他在干什么！他和维诺是什么关系？！
直播回放中，尼克勒斯的脸色和他爹现在的脸色很像，震惊、疑惑、忌惮、不敢置信。
只不过他比他爹要怂一些，看见顶头上司后，尼克勒斯的面色中还带着隐隐的后怕。
等男人说出他和维诺的关系后，沃克将军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洗手池上，牙刷随意放入杯中，扯了块毛巾擦脸，面色阴沉地带着光脑回了书房。
他没想到，几月前计划用一颗棋子杀死的目标，不仅棋子没有完全被损坏，醒过来后给不断给他找麻烦，现在连目标也没死，俩人还搞到一起去了！
他现在知道汉森元帅为什么面色那么难看了。
老头子心里也不稳当了。
谭遇本来应该和他义父一起死在宇宙边境的虫潮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怎么会和维诺结契了？他们两人有没有互相沟通当时发生的事？
他们有没有发现“幕后黑手”？
沃克将军看着视频中的小儿子节节退败，本来安排好的人鱼科研所的人也完全不敢招惹谭遇，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着，悬在了半空中。
只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小儿子被扣上一项项罪名而感到不安。
他不安的，是他的直觉在强烈的地向他叫嚣——谭遇肯定发现什么了！他现在出来，就是已经准备好要报复那些陷害过他的人了！
沃克将军不能说完全了解谭遇此人，但对他的行事作风还是清楚的。这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一旦他出现了，那就必定是已经准备好所有，要将他的目标彻底实现了。
至于维诺，塞切尔深蓝色的眸中翻滚出阴暗的乌云，维诺估计也被拉拢到谭遇的阵营了。
怪不得，这个大儿子自从醒了以后，整个人就变成疯狗一样，见谁咬谁。原来他背后就有一条疯狗在指挥他！
而谭遇选择在尼克的庭审上出现，高调宣布他和维诺的结契关系，并给尼克平白扣上许多罪名，让他接受处罚——这必然是谭遇在隔空向他们宣战！
包括维诺在庭审上威胁尼克的那句，“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否则他还有很多‘落井下石’的手段。”
被司法机构执行判决结果的尼克，就是他们在向塞切尔警示，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所做的了，并且他们要让自己付出法律代价。
沃克将军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后背一层凉汗，而直播回放已经播放完毕了。
不行，维诺留不住了。
塞切尔镇定下来后，头脑在瞬间分析了一系列利弊，然后冷静而迅速地得出了这个决定。
他本来想着，维诺好歹也算自己的儿子，留着维诺就当给小儿子留一块磨刀石，好好磨磨尼克未经打磨的锋芒。
结果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先默不作声的就把他们一家都给卖了。
就算他刚才的直觉有误，也许谭遇和维诺并没有认识很久，那维诺也不能久留了。
他之前派到维诺身边的那个暗棋，乌列尔家族分支的孩子，本来以为是个好用的棋子，结果最后被维诺以叛徒罪处死了。
官方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但这在军部并不算什么秘密。
既然维诺发现了达斯的背叛行为，那很可能他会顺着这条线摸到自己这边，不过好在也就到自己这里了，更深处的元帅他是不会知道的。
也就是说，维诺会以为是自己想要害死他。
那这个孩子必定早就与自己离心了。
从他之前在宴会上，把陈年旧事翻出来打自己一家人脸的事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是个记仇的。
那么迟早有一天他是要逼到自己头上的。
塞切尔在指尖转动着一根钢笔，浏览着军部论坛上的信息，漫不经心的想，用什么办法把人弄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外。
最好回不来的那种。
至于谭遇，他能让他差点死亡一次，就能让他死第二次。
*
封闭培训机构内，尼克勒斯坐在狭窄的单人宿舍内，气得头疼。他爹行不行啊，就真不管他死活了呗？
青年尚不知道，被他寄予厚重期待的父亲，即使在看到他的庭审录播之后，都没想起来要捞他出去。
他双手抱住头，烦躁地抓住头发，一个力气不慎，竟抓下来两片椭圆形的金色发片！
尼克勒斯：“……”
艹！这是他早上花了半小时才戴好的！
这破宿舍连个镜子都没有，他还怎么戴发片！
青年气到手抖，但不敢摔假发片。
摔坏了就没了，接下来三个月就得秃着两边脑袋见人了。他的自尊心不许他在人前出丑！
膀胱传来酸胀的感觉。
脑袋斑秃了两大块的青年面色麻木地看相向身下，他把一手中的发片放进另一只手中，然后空出一只手摸向身后。
鼓鼓涨涨的。尿袋满了。
可他身上没有可以替换的尿袋了。
毕竟开庭之前，谁他妈也想不到他最后会沦落到这里。
尼克勒斯两眼放空，愣愣地看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如果他爹真不来捞他……尼克勒斯开始学会考虑最坏的打算了，如果他真要在这里呆满三个月，那这个尿袋他就得每天手动清洗更换了。
把尿挤出来，洗干净袋子，然后再循环利用。
感觉人生突然就一个跟头栽进了臭水沟。
尼克勒斯颇为凄苦地想到。

第125章 我下次尽量不让维诺的眼睛流水
从法院回去的时候，谭遇很自觉的就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还利索地扣上了安全带。
维诺看着转过面具来对着他，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上来？”的男人，默默绕到飞行器另一边，坐上了驾驶位。
好吧，他本来以为这位将军在他面前表露身份后，会变得强势起来，结果这人在他面前还是挺……斯塔利的。
很有当大宝贝要被照顾的自觉。
天空湛蓝，流云如雪色薄纱一般铺陈在天际，温暖而明亮的秋阳透过飞行器车窗照进来，从帝星高空看向外面，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维诺忽然就有开飞机带老婆回家的感觉了。
两人回家关上门后，维诺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和这位将军开口说话——没办法，自己老婆突然变成了上级大佬，他现在好像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人说话了。
身后忽然就有人靠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一层金属面具，显得有些发闷，“维诺……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
“维诺是不是嫌弃我……”他把下巴靠在青年的肩头，显得有些沮丧，整个人跟条做了错事的大狗狗一样抱着主人不撒手，“你都不叫我宝贝了。”
堂堂一位军团的最高指挥官，这会儿声音都能委屈地滴出水了。明明是他先隐瞒实情的，现在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还是熟悉的斯塔利的味道。
维诺张张唇，声音有些发涩，“没有啊。”他在男人怀里转过身，微微仰头看向谭遇，那张面目平坦的黑色面具毫无神色可言，但维诺却看出了男人的不安。
其实维诺现在很想一个人去静一静，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如果他把男人一个人扔在这里，对这人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坦诚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只是，暂时还没法把你的新身份和我的人鱼联系起来。”
第八军团的谭遇将军，是几乎被神话的将才，帝国君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利刃。他神秘莫测，位高权重，帝国经历的几次内乱都是由他领命去迅速平息的。
而维诺领回家的人鱼斯塔利，是个喜欢装傻的撒娇精，一天不亲亲抱抱就不行那种，非常容易感到委屈，一委屈就要抱住自己嘤嘤嘤求安慰。
现在突然让他无缝接受这俩连物种都不同的生物是同一个人，维诺觉得一时间有点难办。
谭遇拉起青年的手，放在自己面具上，轻声问他，“你现在看到的，是谁？”
面具上银色的花纹勾勒出眼眶的形状，冰冷的墨色镜片反射出自己的样子，维诺呼吸清浅，身体微微紧绷，有种下意识的被震慑的感觉，他诚实道：“谭将军。”
“帮我摘下面具吧。”男人拉着他的两只手放到脑后，带着他的手，先是解开耳后的锁扣，然后一个个解开扣在脑后的锁扣。
锁扣被解开时发出轻微的“咔”的声响。
维诺微微屏住呼吸。
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一般，那张把谭遇的脸扣得一丝不露、看上去就让人窒息的面具慢慢被人拿了下来。
先是熟悉的眉眼，银色长睫轻轻抖了抖，露出隐隐紧张的金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殷红饱满的嘴唇。
可能是上时间闷在面具里的原因，男人的脸有点发红，面部边缘有一道清晰的红印子，那是面具紧紧扣在脸上所留下的痕迹。
像是奇迹一般，他银色的短发渐渐拉长，银丝不断下坠，流水瀑布似的一转眼就长过了男人的腰间，其中一缕银发从男人额边垂下，柔顺地落在了维诺掌心里。
面具被随手丢在地上，男人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微微弯唇，澄澈的金眸中满是柔软的笑意，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水一般。
维诺微微张嘴，说不出话：“……”妈妈，我看见美人鱼了。
“现在，”男人含笑，鎏金色的眼眸里全是一脸怔愣的黑发青年，“你看见的，是谁？”
青年嗫动唇瓣，喃喃道：“斯塔利……”
他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略显迷茫的光泽，仿佛被眼前这张脸晃得有点神志不清，分不清眼前这个穿着军装、但却长着他的人鱼的面孔的男人究竟是谁。
似乎是被那张脸蛊惑到了，又似乎是被男人眼中温顺的神情所迷惑，维诺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放到男人脖子后，微微扬起了下巴，将他压向自己。
男人很乖顺地依着青年的力道低下头，垂落的眼睫轻扇，像两人之前无数次的亲吻一样，凑过去含住青年的唇瓣。
先是像乖顺的大狗狗一样地舔吻着青年，然后就开始试探着侵入青年的深处，温柔又不容抗拒地环抱着怀中人的腰肢，将他亲吻到呼吸困难。
好，维诺总算找到点和自家人鱼相处时熟悉的感觉。
这先弱后强，迷惑对手开门后强力进入对方的后院肆意施展拳脚的接吻方式，很有斯塔利的风格。
他的小骗子，不，是大骗子鱼。
维诺吞咽下口中的液体，舔舔男人的唇瓣，示意他先停下，“你干嘛瞒了我这么久不说，非得今天给我措手不及？”
男人露出一个微妙又委屈的表情，“我跟你说过了啊，你还叫过我的名字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结果你只是听完就忘了。”
维诺一脸问号，是他失忆了么？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我又什么时候叫过你名字？”维诺刚问完，就想收回这句话。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他也问过男人相似的问题……
“前几天我被下药，和你在水池里交尾的时候……”男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纤长浓密的银色蝶翼微微垂下，半遮住他金色的眼眸，把“交尾”那两个字说得很小声，然后小心翼翼抬眼看青年的脸色，“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维诺：“……”突然失语.jpg
前几天水池内发生的事情，再次在脑中像过电影似的瞬间翻过一遍，然后他想起前两天他问斯塔利的名字时，男人诧异地问他“你不知道么？”，青年的脸慢慢变红，僵着表情默默瞪这人，煞是精彩。
维诺暗自咬牙，可恶，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片段！
他能怎么说？“对哦因为你把我干到失去意识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个桥段”？
青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直言又欲，最后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以后不许这样了。”
不许趁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跟他说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又追加了一句，“下次你活再这么烂，就换我在上面。”然后神清气爽地准备看男人吃瘪。
呵，之前是怜惜斯塔利可能什么都不懂，怕伤到人鱼脆弱的自尊心，就一直没敢说，只能不断拒绝人鱼的求欢，因为他怕自己再裂开。
现在知道了这人早就在人类社会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将军，那有些话就不用隐瞒了。
男人愣愣地看着维诺，微微张唇，看上去好像被那句“活烂”震惊到的样子。
还没等维诺心里那口气顺出来多久，就见那双金眸绽放出不可置信的喜悦的光，“还有下次？维诺太好了呜！”
他抱着青年走到客厅，把人塞进沙发里，大鸟依人地硬挤入维诺怀里，用脸颊蹭着青年的脸，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也没那么烂吧，你后来都舒服哭了，抱着我不放呢。”
维诺：失去表情.jpg
你的关注点是放在这里的么？
还有，他没有哭！那是生理性泪水！就跟打哈切时流眼泪是一样的！
但他又确实没法反驳，因为在他对那段经历浅薄且混乱的记忆中，自己确实有爽到紧紧搂着人鱼不放。
维诺：“……我没有哭。”他的语气虚弱且无力。
透着满满的心虚和嘴硬感。
脸埋在他胸前男人低低笑了出来，性感的男低音像是低音炮似的，突突得维诺耳根发烫。
“好哦，那就是我记错了吧。”谭遇忍住笑，没有戳穿青年虚浮无力的嘴硬，一本正经地模仿乖孩子的腔调，“那我下次尽量不让维诺的眼睛流水。”
色批之魂妙就妙在，它能把所见所闻所感，在第一时间和色的意象联系在一起。
维诺几乎是下一秒就想到了这句话的歧义。
不让眼睛流水的话，是换个地方流水么？
救命。维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脑内用力捶那个色批思想。
不！要！乱！想！
*
两人中午点了个暮色家的外卖，吃了顿美味的饭菜后，维诺躺在谭遇变幻出的鱼尾上，捏着他的银发发尾玩弄，“所以，你是怎么被弄进人鱼科研所的？我记得你是从支援第三军团后才失踪的？”
就是让他在医院躺了近三个月，差点死亡的那场意料之外的虫潮战。
“嗯，”谭遇搂着青年的肩膀，垂眼看他，“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你的，然后才流落到了一座偏远星球，被人发现后进了人鱼科研院。”
“遇见我？”维诺愣了愣，在他所有关于那场虫潮战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男人的出现啊。
“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彻底晕死过去了。”男人笑了笑，轻轻摸了摸青年的发顶，“你当时伤得太重了，把你从机甲舱救出来之后，我就把你交给了我们军团过来支援的战友，然后去找我父亲了。”
维诺睁大了眼微微张唇，原来是这人救了他么？
原文中必死的炮灰维诺，被原文中同样死于这场战役的第八军将军所救，然后活下来的炮灰，又救了在人鱼研究所挣扎求生的将军。
——严格来说，文中并没有提到这位将军是死在那场虫潮战的，只是说他失踪了而已。
直到男主成为第八军团的掌权者，这位失踪的将军也没回来，所以帝国便将他作为英勇牺牲在虫潮战役中的烈士，将他的名字刻上了烈士纪念碑。
而在这个时空线中，被将军救下的维诺彻底挣脱了炮灰的剧本，拿着半路失踪剧本的将军，也摆脱了他的既定命运。
仿佛两个人注定是彼此的救赎。
维诺恍惚间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因缘巧合。
“只不过我没能把他和母父救回来。”
他进入父亲的被暴力破开的驾驶舱的时候，里面是满目的猩红血珠，大大小小地漂浮在舱内，有些还在不断向着驾驶舱漏洞的地方往外飘。
沾满血液的破碎布料浮在失重的环境中，代表元帅职位的勋章从眼前飘过，谭遇只来得及从地上抓起那根黑色细链——那是他父亲亲手给他母父打造的，融合了母父尾鳞碎片的颈链。
然后驾驶舱的漏洞外，两只探头探脑的虫兽口器里还在咀嚼着什么，它们瞪着无机制的复眼，发现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浅淡的低落和遗憾，长睫下半掩的金眸有着藏不住的黯然。
好像一颗星星被他的星群所遗落，孤零零的永远停留在空茫广瀚的宇宙中，寂寥地散发着细微的光。
维诺撑着身下的水床坐起来，凑过去抱住低落的男人，手掌用力在他背后抚过，像哄孩子一样，有些笨拙地试图安慰人鱼，“抱歉，宝贝。”
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更加用力的拥抱他。
维诺前世没有父母，这世拥有的亲人还不如没有他们，他很难体会那种失去至亲的痛，但他懂得，相处了很久很久的家人骤然分开后，被强行留在原地那个会有多难受。
他被迫失去认识几年的战友时，尚且痛苦到想杀人泄愤，男人则是失去了陪伴他更久的亲人。
这份痛苦只会更甚。
人鱼抱着青年，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声不发。
平时受点委屈就要哼哼唧唧撒娇半天的男人，这会儿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明天，我们去看看父亲和母父吧。”青年将唇印在人鱼的发顶，温柔且坚定地低声说道，“这么久了，也该见见他们了。”
“好。”谭遇闭着眼睛，收紧怀抱，他想，他父亲果然是对的。
命运不会彻底抛下任何一个生命。
他终于遇到属于他的那个人了。

第126章 不行我腰还疼做不了
人鱼之主论坛中，一个被众人称作“恋爱日记”的帖子已经有一周多没有楼主的最新更新了。
论坛里的坛友从嘲笑绿贴楼主编不下去了，到后面有些人嗷嗷叫着“就算是编的我也想继续看”，再到开始担心楼主突然消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于是这个帖子依旧高居论坛热帖前三。
某天，恋爱贴楼主突然回来了。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
【5326L：每日一问，恋爱日记更新了么？楼主一周多没更了，再踢一jio提醒一下，别沉下去找不到了】
【5327L：楼主是出差遇到事故了么？希望人没事】
【5328L：我很担心楼主的人鱼，希望楼主看到后迅速给我回复他家地址，我可以帮楼主照顾他的小人鱼】
【5329L：楼上太可耻了，大家都在关心楼主的安慰，只有你在觊觎楼主的人鱼！楼主悄悄告诉我一个人就好。】
【5330L：有点担心，楼主没事的话记得来回复一下吧……我想看人鱼恋爱日记了（失落）】
【5331L：等我有通用点了一定买一个不会随便乱失踪的楼主】
……
【5406L（楼主）：大家好，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我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
【5407L：啊终于回来了！活捉楼主！快交出恋爱日记！】
【5408L：没事就好。】
【5409L：星星怎么样了！快快快，楼主快跟更新！】
【5410L（楼主）：最近一周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我的脑子也有点乱，所以没来更新。让我捋一下，是这样的，因为一些突发原因，星星的情热终于来了。
我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发生一些不能描述的事件了，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5411L：天呐我期待已久的场面终于要出现了么！楼主请详细描述那个刺激的过程！我有通用点，我可以看付费内容！】
【5412L：楼主要行了！楼主上！狠狠爱星星！】
【5413L（楼主）：我也以为我要行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星星把我（哔）了。
是的，我的人鱼，狠狠把我（哔）了。
我的人生观可能发生了一些震荡。】
【5414L：好哎！狠狠哔了人鱼！再详细一点！……？？？】
【5415L：？？？啥，什么叫人鱼把楼主哔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5416L：这也太刺激了……这贴绿得我大半夜精神抖擞睡不着觉，如果，如果不是绿贴的话……好家伙，更刺激了？】
【5417L：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楼主在故意搞笑吧】
【5418L：别说，就楼主这性格这气质，被哔了我感觉也不是很奇怪。但人鱼能把人类给狠狠哔了，还是有点离谱了。
首先人鱼在体力上就根本无法和人类抗衡，如果楼主不想被哔，真的只要用力一甩胳膊，你的人鱼就会被你推开了。
其次人鱼也没办法把你“狠狠”哔了，人鱼那个物件可以说就是摆设，硬是能硬，但你要真让他哔进你体内，他刚进去就萎了，根本弄不动。】
【5419L：星星哔楼主么？想象了一下，斯哈斯哈，更带劲了！我可以加入你们一起么！】
【5420L：原来人鱼哔人会萎么？奇怪的知识增加了，只不过5418哥……你为什么这么懂？难道你试过？⊙▽⊙】
【5421L：这波自爆够狠，5418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啧啧】
【5422L：（原5418L）你们好烦！对啊我试过，因为用后面也很舒服啊，但我家人鱼真的不行，放进去就被挤出来了。
楼主不是说他被狠狠哔了么？楼主出来讲一下感受！是不是很舒服！@楼主
可恶，如果这是真的，我好羡慕……】
【5423L：爸爸这里有个变态！天呐楼上竟然强行让人鱼哔你，什么人才能干出来这种事啊……真的有那么爽么？我改天试试】
【5425L：简直没眼看你们这帮老变态……我坛风评被害就是因为你们。】
【5424L：哈哈哈哈哈哈我只心疼楼主，本来以为自己能行一把，结果星星比他还行】
……
【5480L（楼主）：（回复5422L）……坛友们的言论总是无意中能让我重新认识到人的下限之低呢。没错，被星星哔……还算舒服吧。前面他技术很生疏，只会横冲莽撞，疼得我眼冒金星，后面很舒服，舒服到失去意识。〃w〃
但我还是要对他说他活烂。
因为短期内不想再体验整个人裂开的感觉了。】
【5481L（楼主）：就是因为后面很舒服，所以我才会人生观动摇。我一直理所当然自己是上方的，结果……后续又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大概以后我翻身在上的几率，会变得非常小。】
【5482L：舒服到失去意识……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什么话了，那就，祝你们生活性福？】
【5483L：可恶，嫉妒了，我也想康康舒服到失去意识的楼主是什么样的（肥宅痴笑.jpg）】
【5484L：虽然楼主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但我不介意再问问，楼主结契么？以后想结契的话第一个考虑一下我就行。
机甲研发行业顶尖公司下的高级研究员，有独立实验室和项目课题，薪资优渥，有一条红尾人鱼，比较娇气粘人。我和我人鱼的合照已经私发楼主了。
人鱼不人鱼的不重要，我主要是看上楼主了。】
【5185L：楼上当场求爱？目瞪狗呆.jpg】
【5186L：我是原5418，我好嫉妒楼主呜呜呜，真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呗？我这边天天想让我的人鱼哔我，给他各种补身体，现在进来动不了两下就软了；楼主这边能被人鱼哔到昏厥，甚至想清心寡欲！
不过这也证实了，人鱼是可以哔人的！我又对我家人鱼信心满满了！下周给他补点韭菜试试，不知道他能不能消化古蓝星的原生植物。】
【5187L：（回复5186L）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
【5188L（楼主）：说点别的事，今天我和星星去陵园见父亲和母父了，我对他们说，我会照顾好星星的。
星星给了我一个很久的拥抱。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很平静，说笑正常，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很难过。
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5189L：默哀。抱抱兄弟。】
【5190L：默哀。星星也在难过楼主的父母都不在了么，真的是很通人性的一条人鱼啊。】
【5191L：默哀。楼主安慰星星的话，其实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实在不行，你再给他哔一次吧？】
……
自从谭遇在司法庭审直播上暴露自己，社会上对于谭将军的评论和热议就多了很多。
谭遇出门必须要戴那张面具——维诺偷偷称之为“窒息面具”，男人带上那个面具后出门上街太招人注意了。
维诺也不想两人单独出门还有人把他俩去了哪儿哪儿都拿来讨论，于是干脆让谭遇化成人鱼的样子，带着人鱼去了纪念碑广场，拜访谭元帅和谭遇的母父。
确切来说，是只有谭元帅。
——即使是元帅的人鱼，也没有资格被刻上英灵碑。
两人并没有在英灵碑前停太久，他们给谭元帅带了束花，稍作停留后就回家了。
毕竟谭遇父母的骸骨并不在碑中，他们早就葬身虫腹了，石碑上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刻字。
回去后男人抱着维诺抱了很久，维诺觉得自己像是有些小孩受伤后，一言不发抱着的玩具熊。
青年双腿分开跨坐在谭遇大腿上，抱着他埋在自己颈边的头，一下下轻抚着，无声安慰。
谭遇其实并没有那么悲痛，父亲和母父的离去让他难受，但那种被迫孤独的伤痛已经渐渐变淡了——因为有怀里这人的存在。
但他很享受这种被维诺安慰的感受，好像自己还是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有人可以全盘接纳自己的任性。
维诺一边安抚男人，一边悄悄拿出光脑登录论坛，更新自己已经忘了好久的帖子。
他并不知道，此时从正面抱着他的男人，一只手伸在眼底，默默阅览之前收藏的，突然留言量暴增的帖子。
男人金色的眸底渐渐染上笑意，他关了光脑，伸手进入青年衣摆下方，掌心贴上柔润的肌肤。
怀中的青年顿时敏感地僵了僵，“嗯？”
“维诺在试图安慰我么？”谭遇低声问。
青年顿了一下，“……嗯，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抱抱你了。”
“我知道维诺怎么安慰我，会让我心情变好点。”男人用唇碰了碰青年耳垂。
“！不行我腰还疼做不了！”青年脱口而出。
男人“噗嗤”笑了出来。

第127章 都是男人，谁还不懂那点想法
由于安慰的过程过于和谐，此处省略八千字。
人鱼室里，秋阳透过屋顶的天窗照射进来，暖融融的金光铺撒在黑发青年和银发男人身上。
维诺面向下趴在男人身上，一条腿压住对方的长尾，疲惫得不想动弹分毫，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从客厅开始“安慰”男人，一直“安慰”到了人鱼室的水池中，最后像一个没骨头的破布娃娃似的被谭遇抱上了水床。
当谭遇突然冒出鱼尾巴，一脸尴尬地向他解释的时候，维诺简直想笑，一动情就控制不住自己露出鱼尾巴是什么BUG？
然后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拥有鱼尾的男人死死缠住他的腿，把他按在池边怼得他呜呜直叫。
后来谭遇把他抱上水床的时候，维诺还在他怀里细细颤抖。
“宝贝，这次有好一点么？”谭遇把鱼尾化成双腿，很自觉地坐起来帮人按摩，大掌贴在青年的腰肢上顺着后腰的肌肉纹路缓缓揉按。
“也就那样吧。”维诺忍着耳根漫上来的酥麻感，哑着嗓子嘴硬，“下次换我上你，我应该会好很多。”
上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人深入交流过程让维诺觉得前面三分疼到裂开，后面七分舒服到失去意识，这次人鱼显然已经从上次的经历中吸取了经验。
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还是怎么样，这次并没有太过痛苦的撕裂感，维诺可以说是从头爽到尾。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应维诺的嘴硬。
他从青年背后掐着他的腋窝把人一个反转抱起来，让青年坐在自己腿上，双腿岔在他腿边，于是维诺就软软地趴到他怀里了。
“我警告你别乱搞啊。”维诺扒在对方肩膀上眯起眼，毫无气势地威胁着。
“没有要乱搞。”男人在他耳边低笑，把最后一个词咬地很清晰，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未褪的沙哑，“乱搞”这个词被他说出来时，维诺就感到一阵熟悉的电流感沿着尾椎骨往上蹿。
“我只是在更好的帮你按摩、放松肌肉而已，”温热的掌心不断移动着地方，揉捏着手下柔韧的腰肢，谭遇低头蹭了蹭青年黑发下露出的耳垂，语气颇有些委屈，“维诺怎么把我想成那种人？”
青年闭着眼靠在男人肩头，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口鼻息，呵，你可太是那种人了。
现在说得挺正人君鱼，刚才他让这条人鱼停的时候，也没见他停啊，反而还加快速度了！
“我要去洗一下……”被人揉了一会儿后，维诺感觉自己的腰已经回来了，他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下来，“下次别弄进来了，还得洗。”
他声音有些低，似乎因为羞涩而不好意思说一样，偏过头没有看男人的脸。
“嗯？你要洗出来么？”男人显然有些愣住了，他下意识按住维诺的腰把人固定住，抬起金色的眸子，一脸意外地看着怀里的人。
维诺：“……”
维诺自己都懵了，这话问得，难道不用洗么？
青年看起来比他还意外，一脸不确定的表情，“当然要洗啊，不然会发烧吧，你上次不就帮我洗了么？”
谭遇当然知道人类同性伴侣深入交流后要把交流结果洗出来，但……维诺他洗不出来啊，根本没东西可洗。
男人摇了摇头，“宝贝，上次我想给你洗来着，但我洗不出来，摸都摸不出来。”
维诺面目逐渐呆愣，他声音弱下来，“……什么叫洗不出来。”
男人滚了滚喉结，“你的身体已经把我的东西消化掉了。”
维诺感觉自己的表情要裂开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只在前世小黄雯中见过那种身体能吸食米青液的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角色一般都是被压在下边灌满的那一方。
而不是他这种能开着机甲一刀一只虫兽的真男人！
不！他不能接受！
维诺这个角色在原文中只是个区区三章就领便当的炮灰而已，他何德何能能拥有总受的吸惊（同音字，懂的都懂）体质！
“你别瞎说。”维诺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线，他抖着手就要往后摸。
这么不能接受么？谭遇忍笑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按在怀里安抚，“没事的，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维诺不放心的话，我再帮你摸一下。”
不！维诺想怒喊，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问题！这事关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他试图阻止男人，“不用了，我放……唔……”
一个“放心”还没说完，某处已经再次被人用手指摸进去了。
维诺把脸埋在男人肩头，咬着牙吞下涌到喉间的闷哼，手指攥着一缕长长的柔顺银发，恨不得用这缕头发当场勒死羞愤的自己。
谭遇仔细摸了一番后，仔细看着糊了一层晶莹物质的手指，再次肯定道：“确实都没了，全部都是维诺自己的体液呢。”
维诺彻底沉默了。
像个失去梦想的破布娃娃，维诺面无表情地瘫坐在男人怀里，祭奠他已经逝去的男子汉的身躯。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体质，估计以后会被人鱼灌不少。反正会消化，不用清洗，不灌白不灌嘛。
要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的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呵，换成斯塔利拥有这种体质，他也会高高兴兴给人鱼灌满的。
都是男人，谁还不懂那点想法。
很艹。
谭遇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后背，低声安抚，“没关系的，维诺的体质比较特别，这种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为什么不是坏事？”青年闷在他怀里，声音很是低沉。
“距离我们上一次已经过了几天，你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反应，说明我的东西不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男人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安慰孩子似的，时不时轻吻维诺的发顶。
“而且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样坚定又理所当然的说道，然后又凑到青年的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就像只有维诺知道，谭遇将军一发情就会变出鱼尾巴一样。”
维诺趴坐在男人身上，抬手抱住了谭遇的后背，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一大把丝滑的银发。
行，行叭，虽然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但他却已经奇异的不觉得低沉了呢。
*
维诺和谭遇两人在家互相“安慰”的时候，并没有关注外界已经因为谭遇的“死而复生”炸开锅了。
信息在星际时代的网络上是透明的，根本藏不住，尤其是法庭直播后，大大小小的新闻公众号都紧跟热点，报道了这场堪称笑话的起诉。
原告人污蔑被告人不成，反被扣了一脑袋罪名，被强制参加心理辅导课。
“＃巨婴污蔑维诺”、“＃巨婴强制隔离三个月”等标题很快就成了网友的热搜词。
不过相较于嘲笑巨婴少尉的神奇操作，人们对于失踪几个月的第八军谭元帅的突然出现，抱有更大的讨论热情。
各种论坛中，有大量网友庆祝谭将军平安回归。
“谭将军平安回来了！太好了，本来以为谭元帅父子都没了，原来谭将军还在，瞬间安心了很多。”
“恭喜平安归来！”
当然也有人质疑这个人身份的真实性，毕竟谭将军一向带着个一丝不露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人真的是谭将军么？别随便找个人戴上面具就可以说自己是第八军的将军吧？”
“质疑将军身份真假的人一看就没好好看庭审直播！将军说他和维诺少将结契了，如果是假的，法庭查询结契系统后当场就会戳穿谎言啊。”
“第八军团的，休息之余来摸个鱼，我们也看那个庭审视频了，一眼就能认出来，戴面具那个就是谭将军。”
更多的是关注维诺和谭遇结契这件事的猹猹们，他们在各大论坛里嘤嘤哀泣，一边哀泣一边啃柠檬。
“我酸了我酸了我踏马酸死了！怎么回事，我最崇拜的老公和我最近看顺眼的新欢在一起了，他们置我于何地？”
“维诺少将，谭遇将军，和那条银发的绝美人鱼，他们互相内部消化了？怎么这样，一个都不给我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嫉妒谁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人欢呼有人失落，只有农科院再次靠销售柠檬果狠赚了一波。
……
消息很快到了军部，底层的官兵们知道后很是兴奋了一番，之前被分配到各个军团的原第八军官兵们已经向上面申请要回归原军团了，而上层的将军们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几个军团的将军都试图先私下联系一下谭遇，说是关心问候也好，了解情况也好，总之他们想先探探虚实，看看谭遇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否有什么后续的大动作。
和沃克将军想的一样，大部分人都觉得谭遇选择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定代表着什么，可能也预示了他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他们想的太多了，实际上谭遇只是被逼出现的。如果他不冒出来吓退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他可能就要被强迫遣返回人鱼科研所了。
试图联系谭遇的人们尴尬地发现，这人之前的光脑通讯号已经变成无效空号了。
有人试图打给谭遇的副官，时宴，只可惜副官的通讯号也打不通。
有军官说可以去维诺家里找人，被同事瞥了一眼，用一句“那你去啊？”给堵了回去。
没人敢直接找到维诺少将家里去，毕竟他们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一时间，整个军部竟然没人能联系上谭遇。

第128章 让我去吧，将军
最后还是有人想到了要找什么借口去拜访维诺和谭遇。
古蓝星发现虫兽的消息已经被人报上来有一段时间了，但军部一直没有确定好要派谁去探查并清剿。
一是不紧急，二是清缴虫兽的成本和收益有极大的差距。
古蓝星在距离玫瑰星系比较远的银河星系，虽然很久以前曾是人类起源的摇篮地，但她已经荒废几千年了，上面早已没有人类居住，就算虫兽登陆了，也不会伤及人命。
唯一常去古蓝星的，也就只有去打捞天然珍珠的星际商队的佣兵团了。事实上这次关于古蓝星上发现虫兽的消息，就是商队上报上来的。
而且古蓝星是固定绕着银河系的太阳恒星公转的，一时半会儿也转不到玫瑰星系这边来。
边境星球的虫兽监测器也没有明确监测到有虫兽从古蓝星方向往帝国这边靠近，所以军部没有太着急组织人手去探查。
说白了，就是这个活已经有点超出他们的工作范围了。
虽说不着急去清剿，但那些虫兽也不能放着不管，否则虫子吃空古蓝星后，它们还是会往外扩散，继续寻找下一个可以啃食的星球的。
第二个原因就是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
一个远方星系的无人星球，且没有靠近帝国的迹象，不管是谁去解决那上面的虫兽，都不会获得多大军功。
不过站在长远的角度看，帝国和星际民众的安全肯定会因此受益。
那么派谁去好呢？
若是放在以前，这事儿估计早就解决了——沃克将军肯定会率先提出把这事让给维诺少将去做，帮助维诺少将增加历练经历。
但自从维诺和沃克将军一家在宴会上俩翻脸后，塞切尔就收敛了很多，不会逮着事就提议塞给维诺了。
其他将军也不想把人力物力废在探寻一颗废星上。
于是这事就这么搁置了尽半个月。
直到前两天军部收到了一段录像视频。
崎岖不平的黄土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黑点，那些黑点还会移动，随着镜头拉进，那些小黑点就变成了满地爬的蚁型虫兽！
一座靠海的山崖背面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一群长相丑陋的虫兽们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往洞穴里搬运着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东西。
成年的虫兽们一般并不会穴居存储食物，它们一般飞到哪儿就吃到哪儿，只有在喂食幼虫或者王虫待生产时才会主动囤积食物，给刚破壳的幼虫准备食物。
这下军部坐不住了，虫兽的繁殖速度很快，现在古蓝星上已经有那么多虫兽了，越晚去清剿，虫兽就繁殖的越多。
如果王虫也在巢里，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那新生虫兽的数量会在短时间内激增到一个可怕的数字。
他们得赶快派人去清理去了。
之所以必须要先派人去查探，是因为需要人深入虫巢中，去看看这个星球上是否有王虫存在，也就是负责繁育虫卵的女王。
电子拍摄器虽然也能进入虫巢内，但信号波无法穿过古蓝星的磁场直接到达帝国这边，所以他们得派人带着电子设备，直接到古蓝星上去查探。
查探队伍一般并不需要派太多人去，十人之内就够了，“精简”就是组建这支队伍的核心。
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是探清虫兽在这个星球分布的位置和大概数量就好，并不需要正面与虫**锋，甚至他们需要尽量避开虫兽。
同时轻便的队伍也有利于及时隐蔽和躲藏，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安全。
因为大部分虫兽是靠嗅觉来判断猎物方向的，有迷惑虫兽嗅觉的药剂在，已经能帮侦查小队躲过百分之九十的虫兽攻击了。
任务不算难，甚至都不用上报给元帅们，几个军团的将军们直接召开了一个会议。
但目前没人能联系的上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的总指挥官。
夏铭钰就算了，这人经常性不来参加会议，打通讯也打不通，其他将军已经习惯了。
谭遇既然已经回来了，那至少该来参加一下会议吧。
他们便直接派了一个快递机器人，往维诺的住处送去一份通知函，问候一下平安归来的谭遇将军，并请他两天后来开会，商讨事宜。
*
“说的什么？”维诺靠在人鱼尾巴上摸人鱼尾巴玩，抬眼看了看拿着纸的男人，又趴回鱼尾上摸摸。
深蓝色的鱼尾鳞片在明亮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星空般的奇幻颜色，点点金色和银色的细碎斑点从鳞片层里显露出来，随着观察角度的偏转，会出现星光闪烁的样子，非常梦幻。
连半透明的深蓝色尾纱上，也有点点金斑。
维诺很喜欢斯塔利的尾巴。
青年细瘦的长指轻轻沿着鳞片的边缘滑动，白皙的指尖不断在鱼尾上轻轻跳弹抚摸，像是弹奏乐曲一般，在男人身上激起阵阵电流。
谭遇忍着痒意，尾鳍不住小幅度地翻卷，在水床边轻拍，他看着纸面，伸手握住了自己尾巴上那只摸来摸去的手。
“让我后天去参加军部会议，商讨去古蓝星查验清剿虫兽的事。”
他不在意地把那张信纸放在一边，松开握住维诺的手后，掐着人的腋窝把青年放平在水床上，然后长臂一揽把人搂入自己怀中。
像是将所有物彻底纳入自己地盘的巨兽，心平气和地守在自己的宝物身边，时不时挨挨蹭蹭。
维诺早就习惯了人鱼这么抱他，也不觉得难为情，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张纸上，“古蓝星？军部确认那上面有虫子了？”
“嗯，怎么了，你想去么？”谭遇敏感地察觉到了维诺对于这颗星球的兴趣。
维诺长长地用鼻腔“嗯……”了一声，不像是一种回答，更像是他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之前计划要去来着，”青年舔舔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半垂着眼眸小声道：“我查了一些古籍。”
谭遇挑眉，“然后？”
“古籍上说，人鱼的‘圣地’就在古蓝星的海洋里，靠近无望海深渊的地方。”
这里也是星际商队最多去的地方，绝大多数的天然珍珠，都是从这个区域里采集到的。
男人金眸微睁，启唇片刻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看着一脸不自在的青年笑了，他低低叫了两声，低沉的男声缱绻而温柔，像是要化成一片轻纱，轻柔但不容拒绝地裹住青年似的，他低低喟叹，“维诺，宝贝……”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谭遇就都懂了。
他伸手握住青年的下巴，凑过去贴在维诺淡色的唇上，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对方的鼻尖，声音温柔但问出的话却有些恶劣。
“维诺要答应我的‘求偶’么？要和我在海底完成交合过程？要在那么深的地方，被我灌满么？你能承受么？”
一句比一句露骨，听得维诺臊到不行想捂住这条人鱼的嘴的时候，这人又来了句挑衅。
男人的好胜本能顿时占据了上风。
呵，他一刀一只丑虫兽，怎么不能承受！
在如此靠近的距离内，彼此的气息都融为一体，男人身上淡薄的雪杉和海洋的气息，于青年身上温和的草木气息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沉醉的味道。
被谭遇用唇轻浅触碰着唇瓣的青年睫毛轻颤，黑润的双眸被半掩在鸦羽之下，看不清神色。
维诺抬起下巴，主动含住男人的唇，反守为攻，“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
其实除了寻找人鱼圣地的原因，还有个原因维诺没说。
古蓝星以前还有个名字，在银河星际时代，那颗水蓝色的星球还有个名字，叫“地球”。
维诺在古籍上也多次看到了这个名字，这多少有点触动他。
“地球”这个名字太遥远了，但又那么熟悉。
这点熟悉感，是链接他前世和今生的唯一桥梁。
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星际世界后，维诺其实很庆幸，这里还有一点让他熟悉的东西。
虽然那个熟悉的星球早已荒废了上千年，但这依然是一种精神寄托。
看来在这个世界的很久以前，人类还是没能保护好地球，他们最终破坏了自己的发源地，然后流亡去了宇宙各处。
空留一个残破到不适合生物居住的星球在身后，孤独地旋转在宇宙中。
说是不忍心也好，潜意识作祟也罢，维诺不愿意看见那个水蓝色的星球也被虫兽蛀空。
仿佛他天生对那个星球有一种眷恋与不舍，不舍得她再次遭受浩劫。
地球的自愈能力其实很强，环境污染问题在经过了星球千年之久的自愈净化后，其实已经问题不大了，那颗星球上早已有了地球原生的物种。
只不过现在的人类已经有了合适的星球生活，距离银河星系又太远，回到地球生活的成本太高，并不划算，所以地球还是荒无人烟的状态，只有星际商队会回到这里来收集天然珍珠。
但来自虫兽的侵袭就不一样了，繁殖力极强、几乎什么都能当做食物吃下的星际虫兽简直是堪称BUG一样的存在。
要不了十几年，一个小型虫群就能轻易吃空一颗小行星，然后整个大部队继续飞往下一颗可以进食的星球。
被虫群拜访过的星球几乎很难靠自愈能力恢复。
所以如果地球真的被一群虫兽当做暂住地定居了，放着不管的话，这颗星球就真的废了。
维诺做不到不管。
“让我去吧，将军。”他在接吻中，低声请求男人。
“不行。”男人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
“？”维诺睁开眼，把谭遇推开一点距离，一脸“你亲都亲了，怎么还能拒绝呢，这不是赖账么”的表情。
谭遇就想笑，抬手揉了揉小傻子的头。
“我跟你一起。”

第129章 脑震荡还能把人震傻么
将时间稍稍往回推一些。
尼克勒斯的庭审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满心以为伤了儿子的那个畜生已经被带去人鱼研究院接受无间断人工配种的宋夫人，喝完厨房送来的甜汤后，靠在床头敷着贵妇面膜，打开了自己的光脑。
她准备看看网上有没有维诺那个贱种失魂落魄的照片，还想看看众人对维诺的谩骂，解解自己心头的恨意。
下午她有个安排好的聚会，几位将军和军部高层军官的妻子们凑在一起喝下午茶，所以得提前整顿好精神才行。
尼克因为受伤把维诺告了，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大众，就算她不主动自己说，下午的聚会肯定也会有女人提出来。
她得先看看网上的风向怎么样。
这种女人们聚会看似是凑在一起吃东西闲聊，其实最是能交流信息，甚至能不动声色的影响男人们之间的交往的关系。
宋女士从来都是这种聚会的中心亮点。
她是帝国第一军团将军的首任妻子，她善良大方，将丈夫已故人鱼生出的大儿子养大，现在成了第三军团屡次立功的少将，只是大儿子不承她的情，到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对她从来都是冷冷淡淡，性子也孤僻得很。
小儿子被她养得优秀而迷人，在学校成绩优异，被同学评选为级长，性格阳光温柔，多的是小男生给她家小儿子送情书。
她在夫人们中间有着绝对完美的身份地位，和优雅得体的谈吐，她的品德和她姣好的相貌一般匹配，多的是夫人上赶着想和她交好。
但自从今年的这次皇宫宴会后，宋女士就突然感受到了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的落差。
没有人主动凑过来热情地向她搭话了，就算她主动加入夫人们的话题中，其他人也只会礼貌笑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换个话题继续聊。
夫人们对她投来的异样的眼光，让她尴尬到暗自捏皱了手中的帕子，每次她看到有两三个夫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时，她就觉得那几个人是在偷偷嘲笑她，笑她是恶毒继母终于遭了报应。
在好不容易亲自拜访了几位平时走得近的夫人后，再加上维诺之后几个月也没主动找事了，这种掉落冰点的交往关系才有所回暖。
竟然还有夫人在私下劝她对大儿子起码表面不要太刻薄。
她简直气得想发笑，那个小贱种十几岁就跑出家了，后面十几年她根本见都没见过他，沃克将军主动邀请他回家住他都不回，还矫情上了。
她现在连见那个贱种一面都见不到，要怎么对他不刻薄？
她就是想刻薄都没法刻薄好吧！
宋黎玥觉得自己简直憋了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往哪里倒。
这次下午茶聚会，她只要在这些长舌妇们面前保持好受害者母亲的姿态就好，等散会之后，这些女人肯定都会回家跟她们的丈夫念叨这些事。
宋黎玥娇柔地依靠着床头，眼底是冷冷的不屑和讥诮，她要让所有的高层军官们，再次对维诺那个贱种产生不可深交的印象。
她以前能把维诺的名声和形象给弄臭一次，就能给他弄臭第二次！
她抬手点进了一个星际最大的娱乐新闻论坛，入眼的热门话题让她原本轻松的表情凝固了。
宋黎玥微微睁大了眼，后背从床头离开，直着坐起来，慢慢浏览论坛的首页热帖标题。
＃巨婴污蔑维诺
＃巨婴强制隔离三个月
＃沃克少将反手将自己送入被告席位
＃尼克勒斯沃克无耻
……
“巨婴”这个称号她是知道的，这是那群闲的没事天天上网玩的人给尼克起的带有污蔑性的称呼——因为沃克将军给他儿子扣的黑锅，全网都知道尼克勒斯是个恬不知耻向父亲要求蹭哥哥军功的巨婴了。
这些标题可不像是在嘲讽维诺啊，宋黎玥内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尼克他又搞砸了？
她指尖轻点，同时打开了好几个帖子，这些帖子在光脑的投屏上一起展现在宋女士面前。
所有对于尼克勒斯的嘲笑、讥讽、和谩骂，让宋女士看得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一群混蛋！
她一双细眉紧紧皱起，一把揭掉脸上的面膜，泄愤似的“啪”地甩在了地上。
她儿子被关三个月是怎么回事？要被关的不是那条人鱼畜生么？！
论坛上说得并不清楚，大部分言论都是带着个人主观情绪的无意义发言，宋女士决定去看庭审的直播回放。
等她看完回放后，宋女士彻底陷入沉默了。
“……”
维诺那边突然来了个强有力的外援，这确实是她没想到的，不过……
她这亲生儿子，真的没问题么？
宋女士如她丈夫一般，第一次怀疑起了小儿子是不是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从而自暴自弃了。
不是说能确定维诺那边没有证据么？
人家拿出录像视频贴脸播放的时候，尼克居然震惊过后就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了？
脑震荡还能把人震傻么？
即使是当坏人做坏事，也是要讲究基本法的啊，尼克这一顿操作就像办了坏事后拿着大喇叭全星际广播一样，让星际人民都知道自己办缺德事时候满脸狞笑的样子了。
宋夫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缩回被窝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现在再生个小的好像也来不及了。
大的已经被打击得脑子不够用了，小的……小的更是出不来了。
因为她已经在十几年前帮丈夫抽掉输精管了。
当时尼克已经几岁了，人鱼生的大儿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不敢出声反抗，宋夫人不需要一个孩子替自己巩固地位了。
当然，她也不需要以后凭空冒出来一个管她叫母亲的陌生孩子，来抢尼克继承人的地位。
于是在一次沃克将军从战场下来入院做手术的机会中，她向医生要求帮她丈夫做了输精管摘除手术。
普通的男性绝育手术只是切断输精管就好，如果日后男性想要后代了，还可以去医院做一次修复输精管的手术，恢复生育能力。
但摘除输精管可以说是一劳永逸了，日后想恢复都没得恢复。
谁能想到会有这一天呢？女人疲惫地闭上眼睛，海藻般丝滑的发丝杂乱地蹭在枕头上，半遮在她侧脸。
下午的茶话会，她也不想去了。
去干什么？受那些长舌妇们再一轮的白眼么？
图什么呢？图让帝星高层军官的家眷们都知道沃克将军家里的事一团糟，还是图让大家都知道第一军团将军的夫人遭了报应，曾经恶毒对待的继子把她的亲生儿子给弄得身残志不坚？
累了，算了吧。
沃克将军一身怒气未消地从书房走入卧室时，就见妻子满脸放空地看着天花板，手里拎着的光脑还放着投屏，上面是他们的小儿子在法庭上被戳穿犯罪事实后证狰狞的面孔。
沃克将军：“……”
宋夫人瞥了他一眼：“……”
两位平时表情管理很到位的父母脸上此时写满了相似的疲惫。
此时两人也没了对彼此的埋怨，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对自己不争气的小儿子感到无比的心累。
沃克将军爬上了床，一头躺在夫人旁边，和她一起面朝天花板放空表情。
“下午还去聚会么？”沃克将军淡声问。
“去什么，挨白眼么，不去了。”女人完全放弃了挣扎。
“这孩子，真会给我增加额外工作量。”沃克将军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刚才汉森元帅跟他甩脸威胁的样子。
“哈”女人很没同情心地嘲笑了一声，这一刻她也懒得装腔作调，扮什么可心的小女人了，反而很放松地和丈夫聊起了天，“他又坏你什么事了？”
“第八军那个将军，谭遇，是我们之前打算弄掉的，结果他没死回来了，尼克这孩子还惹到了他的人鱼身上。”
“元帅觉得这次谭遇回来，估计是知道什么了才冒出来的。”
沃克将军也懒得管什么机密不机密的了，有些东西憋在自己心里太久了，他感觉自己都要憋出毛病来了，今天面对和自己同样无奈的妻子，反而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了。
“现在要想弄掉谭遇，还得一起弄掉维诺，这孩子跟谭遇的关系太近了，可能知道点什么，留不了他了。”
沃克将军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不是挺好，”女人轻而易举就接受了丈夫短短几句话里的讯息，甚至还想拍手叫好，“赶紧把他俩一起弄了吧，太能找事儿了，你想想这半年，是不是所有的不顺都是维诺给你添的堵？”
“唉……”沃克将军长叹一口气，“都说虎毒不食子，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害他的命。只是为了有些更重要事情，我不得不牺牲掉他。”
“要杀就认真研究布局，一杀必中，别磨磨唧唧瞎仁慈。”宋黎玥简直想嗤笑丈夫，一个对大儿子不闻不问十多年的男人到现在还装什么妇人之仁，“我之前听尼克说了，维诺之前遇到的那次虫潮，里面也有你的手笔吧？”
沃克将军沉默着没说话。
宋夫人就当他是默认了，她随口说了一句，“上虫子没杀死他俩，那这次再让虫子杀他们一遍吧。”
“听说古蓝星冒出来挺多虫子，还没人去管吧？”
“让他们去呗。”
女人淡声抱怨了一句，“最近商队不敢过去，市面上天然珍珠都少了。”
“我想换一条新的珍珠项链了。”

第130章 完全崩坏
落地窗前洒满了明媚的光辉，照亮了钢化玻璃后纯白色的房间，也将跪坐在窗前的青年笼上一层灿烂的金光。
纤细的脖子上缚着白色的毛绒项圈，堪堪遮住一小部分红色的斑痕。
单薄不合身的白色衬衣裹在他瘦弱的身躯上，松垮的衣摆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像是一握就能断掉。
日光下，青年蜜棕色的发丝像是变成了金色一般，柔顺的披在他身后，闪烁着安静的柔光。
像是一尊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偶娃娃，他闭着眼，毫无知觉地跪着，浅色的睫毛在他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打下浅浅阴影。
他是这个雪色牢笼里，一只被人剪掉翅膀圈养的起来的小天鹅。
身后的空间内，除了柔软的水床，厚厚的白色长毛地毯，整个房间内再也没有别的家具了，在任何一处都找不到锋利的东西可以将他碰伤。
剪刀之类的尖锐物品更是好几年前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房间。
他被养在一个完全安全的窝里。
伊恩从早上起爬到窗边后，就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冲破地平线遥遥来到窗前，看花园里被修剪好形状的花朵在秋风中瑟瑟低头。
他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爬上自己的脸，直视那轮明亮的光团会流泪的时候，才闭上眼，盯着视网膜上的红光出神。
像是失去了思维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窗边的青年没有听到一般，一动不动。
“伊恩宝贝，说多少次了，不要大早上跑去看太阳，眼睛不疼么？”
男人站到他身后，一把抱起团在窗边的青年，将人搂在自己胸前，往房间内唯一的水床走去。
乖顺的小兔子一般的青年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依旧闭着眼一声也不吭。
罗伊将人放入床上，随即自己也压了上去。
“睁眼。”他掐着伊恩的两颊，颊边不多的皮肉被挤出鼓起，形成一种可爱的弧度。
乖顺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浅绿色的眸中是一片无神的死寂，像是在春日里枯死的嫩草丛，虽然还保留着绿的颜色，但已完全失去了生机，风吹过后，就会跟着碎成一片。
男人的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完全挡住了光线，声音不悦，“你摆这幅脸色是给谁看的？”
身下的青年死了一样，睁着眼睛不说话。
“你那个懦夫哥哥死了就这么让你难过么？”
罗伊咬牙嘲讽，以前他想尽办法要折断伊恩的翅膀，想让人乖顺地依靠于他，结果真的打碎伊恩最后的支柱后，这人就彻底没了人气儿。
从他有一天随口告诉青年，他那个哥哥为了救他当了第三军团的叛徒，结果被人揪出来处死后，他的小天鹅就彻底不会振翅了。
不论被怎么玩，被怎么侮辱，都没有正常人的反应。
伊恩变得毫无羞耻感，被艹到生理高朝的时候完全不压抑自己的声音，搂着他的脖子尖叫，不论往他嘴里放进什么东西，他都会伸出一截软舌**。
像是完全崩坏了自我意识的伴侣娃娃，丢掉羞耻感、丢掉愤怒感、丢掉一切身为人应有的情绪与本能，彻底沉浸在了罗伊带给他的无边感官浪潮中。
就算他叫来好几个人一起，伊恩也来者不拒，在他们身边依旧乖顺地接纳所有行为，再也没出现过主动伤人事件，看得罗伊在旁边阴着脸皱眉。
但除了那些被迫获得生理快感的时刻，伊恩就彻底不会说话了。
他确实想掐断小天鹅的翅膀，但愿望真的达成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乖顺小天鹅。
罗伊不再叫那些狐朋狗友来家玩了，有人怀念漂亮美人的滋味，想继续赏玩大少爷的玩宠时，被他骂了回去。
少爷困惑而暴躁。
确认达斯死亡消息的一个月后，伊恩没有再表达过一次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大少爷掐着小美人苍白的脸，皱着眉问他，“你差不多也该行了吧？还要闹多久的脾气？”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甚至青年的眼神都没有改变一丝。
罗伊狠狠咬着牙根，任何前期准备都没有，粗暴而直接地开始摆布青年的身体。
而断了翅膀的小天鹅任由他随意伤害自己。
单薄的衣衫大敞，根根肋骨清晰地凸出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苍白指尖颓然地垂落在床边，血液沿着皮肤蜿蜒流下，在苍白的床单上洇出鲜红的印渍，刺人眼球。
“唔……”青年终于皱起了眉，被身体的疼痛刺激出了声，干涩的嗓音听得罗伊越发烦躁，他恍惚感觉自己像是个粗鲁行凶的刽子手，但又厌恶这种自我否认的感觉。
“非要这样你才肯出声么？嗯？小婊子！说话啊！哑巴了么！”说到最后，大少爷面目都狰狞了起来，愤怒的声音从他胸腔翻滚出来，在这个纯白的房间内震荡。
然而除了痛苦的呻银，失去自己情绪表达能力的天鹅始终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罗伊太熟悉青年的身体了，这只被他从小调教大的天鹅，碰哪里会让伊恩皱眉，哪里会让他颤抖到尖叫，他都了如指掌。
很快他便找到了青年的敏感处。
于是随着水床的波动而颤抖的青年，面颊迅速染上了红润，他的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出甜腻到叫罗伊感觉刺耳的声音。
罗伊单手掐住青年的下巴，强行让他看着自己，但很快他发现，这人看着他叫时的样子，和看着天花板叫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伊恩确实是看着他的脸了，但并没有把他看进眼里。
“维诺去古蓝星送死去了，你开心么？嗯？杀了你哥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男人一边动作，一边压低了身体凑到青年耳边，低声道：“据说那个星球上早就在几个月前被虫子占了，经过这么长时间，上面虫子的数量肯定已经翻了几翻了，他这次去就是有去无回。”
伊恩这么在意他哥的死，听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会感觉痛快点吧？
男人有些期待地侧头看向伊恩的脸。
然后他翘起的唇角僵在脸上。
青年仰着头随着他的动作喘息，纤细修长的脖子如天鹅颈一般弓起，生理性的泪水划过眼角，唇齿微张，看上去相当沉浸在身体快感中。
——但对他刚才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索然无味。
罗伊草草发泄出来后，把自己贴在青年唇边。即使伊恩已经累得闭上了眼，他还是主动张开了嘴，把唇边湿润带着腥味的东西舔干净，丝毫没有不情愿或者被侮辱的气愤。
少爷皱着眉，被人伺候着，还是事儿逼地感觉非常不爽。
不对劲，就他妈不对劲！
这不是他想要的天鹅！
但他又不知道补救的办法，只能黑着脸提起裤子啪地摔门走了出去。
门口传来落锁的声音。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人偶般的青年睁开眼睛，慢慢蹭到床边，狗一样爬到窗边，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地毯上，蜷着身体睡下了。
罗伊阴着脸走过客厅，准备出门找人喝酒，被他父亲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
罗伊满脸不耐烦，强忍着心中的不爽，“出去玩。”
“玩玩玩，玩个屁！”中年男人激动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指着他大骂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家都快没了，你还出去玩！心怎么这么大！”
罗伊这才发现激动地满脸通红的老头旁边，自己的母亲低着头一声没吭，他停下了脚步，隐隐感到不妙，“怎么了？什么就家没了？”
中年男人气得捂了一下胸口，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索性弯腰脱下自己的鞋，一拖鞋就甩了过去，“你天天就知道在家胡闹，在外头玩！天天闲出屁来了也不知道看看新闻！”
乌列尔家主怒吼，“维诺昨天把达斯给告了！军部要彻查这起内部陷害的案子！”
“但达斯不是已经死了么，”罗伊不懂他家老头干嘛这么生气，反正叛徒已经死了，这案子也没什么好查的了，“案子不就相当于已经可以结束了？”
“你怎么比我还废物！”
乌列尔家主愤怒到口不择言，一时间把自己对自己的清晰认知也骂了出来，一句话用时侮辱了两个人。
“天天玩男人把你脑子都玩废了！动动你满是精虫的脑子想想！他达斯一个无权无势的副官干嘛要背叛第三军！再想想达斯是哪个家族的！是乌列尔家的旁支啊！”
“但也不是我们指使他背叛的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罗伊松了口气，转过身就走，不想跟一惊一乍的老头废话了，“你别那么紧张，现在又不是一人犯罪全家下狱的时代了，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没救了你这脑子！我怎么就生了个大傻子！”乌列尔家主面对比自己还没脑子的儿子崩溃道，“你觉得那位会主动承认是他指使的达斯么？他肯定会找个替罪羊啊！你觉得谁是最好的替罪羊？！”
“你他妈要了人家的弟弟天天放在家里跟人乱玩！别说查不到沃克将军，就算真查到沃克将军头上，他也可以说达斯是被乌列尔主家扣住了弟弟十几年威胁的！”
罗伊面上终于轻松不起来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是了，虽然他们家都心知肚明，将军是在用主家手里的伊恩作为控制达斯的筹码在让他做事，而达斯对第三军团的“背叛”行为跟乌列尔主家没有丝毫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达斯怎么背叛的，背叛什么了。
但外人看来，达斯的背叛行为一定是有原因的，家主把他弟弟扣了十几年不给见，会不会是用他弟弟的性命，要挟他做一些什么事呢？
而沃克将军是肯定不会自己主动背下这个锅的。
那么最合适接这个黑锅的人，无疑就是他们乌列尔主家了。
维诺昨天才出发去古蓝星，出发之前把达斯告了，按照审查部门人员的办事效率，查到他们头上顶多也就是三天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罗伊看着父母，有些慌乱。
“我们今晚就收拾东西走人。”沉默了半天的乌列尔主母终于抬起头发话了。
她扭过脸，冷冷地看着儿子，意有所指道。
“除了管家和我们三个人，其余没用的人一律不许带。”

第131章 你要自由了
“不！”他要带着伊恩一起走！
女人抬眼，面无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精致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感。
罗伊猛地睁大了眼，张嘴就想反驳，但迟疑了一瞬后，嗓子里的话又被那道目光堵了回去，嘴唇蠕动着站在原地，攥着拳不肯应声。
比起乌列尔家主，罗伊更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这一代的乌列尔家主没什么本事，在家里大事小事都是由他妻子拿主意，少爷的母亲一向神色淡淡，但做出的决定却是说一不二的。
面对自家老头罗伊还能出声呛两句，但面对母亲的决定，他却只能咬着牙，任凭内心的火烧得他焦躁难忍，也不敢在他母亲面前耍赖。
“妈，我想带着伊恩。”少爷在母亲面前低下了头，用略带恳求的语气低声说道，“反正就多一个人而已，飞船也能带得动的，而且伊恩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多带上他一个，也不算什么累赘的——罗伊想这样告诉母亲。
他的天鹅已经这幅彻底和外界断连的样子了，每天进食都得由他去喂下去，如果他一走了之，伊恩肯定会趴在窗边活活饿死的。
又或者在饿死前，就被调查部门的人抓去审问，因为消极对抗调查问话而被关在条件恶劣的看守所内，被看守所内不怀好意的人欺辱致死。
只要想想有发生后者的可能性，罗伊就觉得整个人都暴怒起来——他不允许有人这样对待他的人，不可以！
罗伊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想敲碎伊恩骨子里的坚韧，让青年放弃一切希望，只能乖顺地依附于他。
可当青年被他折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不光眼中的锋芒消失了，现在更是连主动进食的本能都没了。
扪心自问，罗伊是有点后悔告诉伊恩他哥死了的。如果不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的小天鹅是不是还能扑棱着翅膀，挑衅又不屑地看着自己，碧眼中露出凌冽的光彩？
罗伊想，他好歹也算是养着伊恩的主人，虽然现在养得有点坏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伊恩扔在这儿等死。
乌列尔夫人平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并不去管束儿子。
小时候罗伊把分支家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孩子带回来当玩伴时，她没阻止儿子——分支家的孩子被主家的少爷看中做玩伴，这意味着这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能够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天然就比别的分支的孩子多了一大截。
这是多少分支家的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没有理由阻止。
后来儿子显然没把那个小孩儿当正经玩伴，那孩子经常偷偷躲在花园的灌木丛里抹泪，还几次跑到她面前，求她放他回家。
乌列尔夫人也没有干涉，并告诉儿子他的小玩伴在他身边过得并不开心，想要回家。
她将选择权交还给儿子，这是罗伊的玩伴，他有权决定是不是要放这个小玩伴走。
后来那个分支家的孩子再也没有跑到她面前哭求。
只是儿子的卧室里，时不时会穿出传来一些声响，青年人的笑声和年幼孩子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有时儿子会带着几个同伴来家里，这时乌列尔夫人就会拉着丈夫出门。
再后来，乌列尔夫人几乎没有再见过那个有一双绿眼睛的男孩。
她也顺理成章地忘掉了，这个家里的某个角落，还有个人在艰难的挣扎求生，拽着一根期望的稻草，在她儿子身边苟活。
再后来，分家那个孩子的哥哥上门来求，希望他们能归还他的弟弟——然后被罗伊打了出去，没有让他见一眼他弟弟。
沃克将军用伊恩的存在控制达斯的事情，乌列尔主家是知道的，毕竟他们就是坚定的站在沃克将军一派的。
所以乌列尔夫人更是觉得，扣留这样一个“人质”在身边，让达斯好好为将军做事，是无可厚非的事。
只是没想到维诺的反手一告，原本留在他们身边的人质，竟成了他们胁迫达斯迫害第三军团的把柄。
沃克将军肯定不会出来保他们家了，这是毋庸置疑的，那谁来当这个替罪羊呢？
——显然就落在乌列尔主家的头上了。
现在她想救全家人的性命，她这儿子还昏头昏脑的要带上那个要命的“炸弹”。
她本来以为罗伊养了个小玩意儿，只是没心没肺的玩玩，结果玩着玩着，他这个大少爷到是栽进去了，还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当年有那么多机会，她可以阻拦儿子的选择，让那个分支家的孩子回去，但她选择了无视。
于是现在大祸临头，丈夫靠不住，儿子也是个拎不清的。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深色有些莫名，“你带着他能干嘛？”
“……”罗伊张了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你觉得养了他这么多年，不舍得把他丢开是么？”
“嗯。”罗伊点点头，顺着母亲的话说下去，“而且就多一张嘴而已，咱们家不至于养不了吧？”
“多一张嘴是可以养的，”乌列尔夫人点点头，没有管儿子面上露出的希望之色，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养的那个人就是个定时炸弹，只要他被你带在身边，你就是指使达斯叛军的第一嫌疑人。”
罗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母亲冷静到几乎不近人情。
“家里现在要遭遇的局面，都是因为你执意养了那个人引起的。”
乌列尔夫人并没有太过责怪儿子的意思，毕竟走到现在的地步，她也有一份责任。
是她太放任孩子了。
她高估了乌列尔家的未来发展，又低估了人性的软弱和强硬。
如果当初干脆利落的把达斯的弟弟还给他，他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做出背叛行为，乌列尔家也就不用遭此一劫？
然而没有如果。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考虑着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这时候了你还带那个祸害！你脑子是不是全都拴在那个小崽子身上了！想把我们都害死你就带着他吧！”
中年男人被儿子气得直翻白眼，他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惊惶地凑到夫人身边，抓住她的手，像是在给自己力量一般，“你看咱们走之前要收拾什么东西，我让管家准备。对了，得悄悄地，不能暴露咱们的行程计划……”
两人开始低声讨论起来，罗伊被父母三言两句替他做好了决定，呆呆的站在边上，有些茫然地听父母做的逃亡计划。
他们说，要先去混沌星待一段时间，那个地方属于星际的三不管地带，没有政府军会去那边抓人，等避过风头后，他们再搬去一个偏远的小行星暂住，然后看形式决定还要不要回帝星。
不过大概率是以后都回不了帝星了。
这会儿罗伊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他站在装潢矜贵的客厅内，看着墙壁上几十万通用点的壁画愣了一会儿，明明他们还呆在条件优渥的家中，他怎么也不能想到自己一家一夜之间就要变成逃犯了。
他又看了一眼在那边讨论要把一部分通用点先转到管家账户里，以防后续被帝国冻结账户的父母，也没有出去玩的心思了，整个人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蔫蔫走了回去。
罗伊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愧疚、惭愧这类的情绪，但此刻他站在伊恩的屋门前，却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电子门锁。
紧闭的屋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窗边，带着一身狼藉疲惫睡去的青年。
他后背靠在窗边，蜜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一样缩成一个球。
那张沉睡的脸苍白而精致，他看起来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与世隔绝的麻木。
罗伊慢慢走过去，抱起他轻飘飘的天鹅，把人放到柔软的水床上。
他找来一块湿毛巾，一点点帮青年擦净了身上的脏污，边擦边把他想说的话，说给了昏睡中下青年。
这样也好，罗伊想，这样他的罪恶感和紧张感就没那么强了。
“伊恩，我们今晚就会走，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哥背叛了的少将，把他告了……所以现在控制你哥让他做出那些背叛举动的人，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乌列尔主家了。”
“对不起不能带上你。”
“你要自由了，”罗伊深深地看着沉睡的青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心么？”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他俯身低头，在青年唇边落下生涩的一吻。
“等我。”
给毫无反应的青年盖上被单后，罗伊走出了屋子，房门自动落锁。
睡床上一脸苍白的青年，在无人察觉的时刻，被子下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指骨绷出发白的印记。

第132章 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帮我做
乌列尔主家的下人们突然被管家通知，今天要做大扫除，并宣布扫除完后，当晚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所有的下人们都被邀请到主厅用餐。
大扫除一般一个月做一次，距离上次做完才过了两周不到，就又要做了？
下人们疑惑归疑惑，但没有人站住来质疑什么，他们微不足道的对于额外劳动的不满，立马就被管家说的“晚宴”搅碎了。
所有人都可以去用餐！下人们兴奋地互相对视，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来。
立马有人大着胆子说道：“谢谢家主老爷！我们浑身是劲儿，肯定把家里所有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乌列尔家主他们平时吃的可是昂贵的天然食物，他们这些人虽然在这家干活，可平时一个月才会被分到一颗小小的酸果子，平时都是吃营养剂的。
可能也就家中负责做饭的厨师，能在做饭之余借着“尝尝熟没熟”的借口，吃上一两嘴天然食物。
其他人到了饭点只能闻着味道，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至于家主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要让下人们人都吃一顿，没人傻到去问为什么突然待遇变好了。
少说少错，万一一个多嘴，把这个意外之喜给问没了怎么办？
下人们鼓足了劲儿，按照自己被分配到的打扫区域，热火朝天地开始进行清理。
于是当所有人都忙起来的时候，也就没人关注闷在房间里不出现的乌列尔家主和夫人、以及时不时拿点东西回屋的管家了。
管家和父母忙着悄悄收拾行李的时候，罗伊也在收拾他的行李。
他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几身替换的衣服，路上必备的纸巾和洗漱用品，还有一盒能量棒，一个小旅游箱就能装完。
简单收拾完后，大少爷独自坐在他卧室内的床上，呆坐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从来没有遇到过举家逃亡这么严重的问题的少爷，像个无措的孩子，只会听从父母的意见，自己想不出来一点破局的办法。
也就是这种时候，他才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有人甚至都不用动嘴指示，就有别的人主动替他背下不属于他们的罪名。
就算罗伊再不学无术，他也知道，自己家这一走，可就真的把指使达斯背叛军团的罪名背上了。
因此而连带出的人命和经济损失，也要跟着落到乌列尔主家头上了。
大厦将倾，无声无息之间，他们乌列尔家就要从帝国贵族之流被除名，转而变成罪臣一族了。
但罗伊并没有太过慌乱，也许是因为母亲的冷静给了他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即使他们一家人要去逃亡，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他就不怕。
只是很可惜，他最喜欢的东西没法带走。
对了，还有件事没做，他母亲让他负责做一件事来着。
他拿起自己的光脑，进入网上商城，点进药剂分类的区域。
为了避免一次性大量购入安眠药剂被店家举报异常，他换着药店，一个店买一盒，很快就买了五六盒药。
每盒里有五支的量，一支能让一个成年人安睡10小时，算一算家里的所有下人，嗯，好像差不多了。
不过为了保险一点，他又买了两盒，凑足了六盒。
这样晚上下人们都昏睡过去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可以趁机走人了。
去往混沌星的方式他们已经打点好了，正规的交通方式他们是不敢用的，只能找点没人会查身份信息的那种方式，俗称偷渡。
乌列尔家主和一个货物运输舰的舰长有点交情，听这位贵族家主说他们一家人去混沌星是想去黑市“涨涨见识”，看看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那位舰长也是个明白人，顿时就知道乌列尔家主想干什么了。他在视讯里揶揄地看着乌列尔家主，一副“我懂”的样子，“听说那边这几天要开卖一批好货了，你也是得了消息的吧？”
乌列尔家主哪儿有心思关注混沌星有什么开卖的“好货”，他只想赶紧搭船飞往混沌星避难去，但此刻也只能含糊地点头笑笑，一副“瞒不过你”的神情。
去混沌星的交通工具有了，现在就差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下离开家里了。
面对一脸状况外、用表情说‘直接走不就行了么’的父子俩，还是乌列尔夫人闭着眼想了个办法。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家中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就是他们四个出发的时候。
而安眠药就是保证那些下人能乖乖睡死过去的最好选择。
罗伊被分配到了一个任务——去给下人们今晚的食物中下药。为了保证所有人都会昏睡过去，乌列尔夫人大发慈悲，决定打开冰柜，将存在里面的食物都拿出来给所有人分享。
而罗伊被分配到了一个任务——去给下人们今晚的食物中下药。
很简单，家主夫妻从不去厨房，管家也很少进厨房，只有罗伊这个大少爷，从小到大没少往后厨跑，去填充年少容易饥饿的胃部。
所以就算罗伊去后厨了，做饭的厨师也不会太过惊讶，从而产生怀疑的。
把药品加入购物车后，罗伊迟疑了一下，又进入食品分类区域。
伊恩独自在那个屋子的话……得给他留点食物。
他买了大量的营养剂和简易食品，拆开包装就能吃的那种，比如面包之类的，还买了很多瓶装水。
考虑到伊恩的右手用不上力，他还顺便买了一个饮水器，和两桶大桶装的饮用水。
这可能就是他在家陪伊恩的最后半天了。
罗伊下单后，有些怅然若失，他走进关着伊恩的房间，不熟所料看见青年又缩到窗边了。
伊恩背对着门口瘫倒在地上，听见身后的动静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男人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他伸手设置了几下门锁，然后走到窗边，像是抱起自己的小宠物一般将地上的青年搂入怀中，再次把人放到床上，“一看不住就下床，怎么一天天的就爱往地上躺呢。”
罗伊请医生来看过，医生说这是青年的自闭引发的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很可能伊恩以前有过想要靠在床窗边的想法，或在这里发生过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所以才导致他会一遍遍回到这里。
罗伊也不懂什么自闭症，他只觉得这是小天鹅被他玩坏了，生气了，在跟他耍脾气犯倔而已。
只是他一次次的威逼利诱，恩威并施，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伊恩回到从前的状态。
“给你打开门锁了，以后不会把你锁在屋子里了。”他坐在床沿，伸手将青年脸颊上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腹沿着伊恩瘦得巴掌大的脸庞轮廓抚过。
罗伊收回手，低头看着依旧在沉睡的青年久久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复杂。
他养了伊恩十几年，一直在试图把人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结果现在似乎玩过头了，小天鹅直接坏掉了。
伊恩现在这幅完全不能生活自理的样子，离了他没有几天就要没命了。
而他这个有能力照顾伊恩的主人，却无法做到应尽的责任，要眼睁睁对自己的宠物放手，看他走向注定的死局。
说一点没有愧疚感是不可能的。
罗伊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冷血的人，他也算是半个合格的主人吧，起码伊恩在他家这么些年，没有让小天鹅缺吃少穿。
结果他现在必须要一走了之，这种类似于看着自己亲手送宠物去死的心态，让他有点不太舒服。
他带他体验过世间的极乐，也品尝过极致的疼痛，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也不枉伊恩来此一遭了。
不过，世事无绝对，也许这件事会小事化了呢？没准他和父母只是去外面待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将坏掉的小天鹅拥入怀中，一点点把他修理好。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罗伊想，他会拿出更多的耐心来对待伊恩，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想见到的，是笑着主动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天鹅，笑得漂亮又纯真。
一如他当年第一眼看见伊恩，那个笑着扑到哥哥怀里要举高高的男孩，翠绿的双眼像是动画里的森之精灵，被上天宠爱的孩子。
那种自然流露的亲近与打心底散发出的信任与爱，让当时的罗伊看呆了眼。
然后任性又霸道的男孩的一句话，就把小天鹅从他的窝里抱了出来，圈养在自己身边十多年。
只是他当时还太小，不懂事，误把伤害当做靠近伊恩的手段，结果把人越推越远，即使这只天鹅就在他身边，以无比亲密的方式与他连结在一起。
“滴滴——”光脑的提示音响起。
罗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光脑，货到了。
他让下人把包裹送到了伊恩的房间门口，然后遣散了众人，自己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进屋内。
罗伊没有先拆那些食物和水，他把药剂先拆了出来，药盒撕碎，转头看了一圈后，把药剂放到了伊恩躺着的床上。
没办法，这个屋内除了一张床就什么都没了。
三十支小指长的药剂管散乱地堆在床边，离沉睡的伊恩并不远。
为了不被下人察觉出安眠药，罗伊特意买了无色无味款的安眠药，放入食物中也尝不出来。
把药剂拆出来后，他又开始拆食物和水的箱子。
等忙活完休息了一会儿，一看表，已经七点多了。
这个时间，后厨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罗伊从自己屋里拿出一套衣服，宽松的长袖长裤，上面缝有很大的朋克风口袋。
他站在床边拍了拍伊恩的脸。
“宝贝儿，起来了，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帮我做。”

第133章 少爷举办的晚宴，我很喜欢呢
厨房里，两位厨师在准备最后的果盘。
各色菜肴盖着透明的隔热盖，放在最大号的托盘中，整齐地摆放在厨房的餐台上，就等着管家来带人把菜肴端出去，开始这顿难道的美味晚餐。
另一个三层小餐车上，单独摆放着给老爷夫人和少爷的餐点，用银质的隔热盖和托盘装着，显的要比台子上的大盘菜精致不少。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邓哥，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家主居然这么大方，这一顿下去抵得上他们平时大半个月的伙食，我刚才看冰柜里的肉和菜都没了，就剩两根葱了。”
小林切着西瓜，抬眼看了看旁边身形圆润的厨师。
被称作“邓哥”的男人随手往嘴里塞了一块切裂开的红色瓜瓤，满不在乎摇摇头，“你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今天就是天上掉馅饼的日子，吃就是了。反正家主有钱，不在乎这点儿东西。”
眼看邓哥并没有和他一起讨论的意思，小林低低“哦”了一声，不再多话，专心把手上的果盘摆得精致又好看。
他摆的是家主们单独吃的果盘，和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吃的是分开的，可不得做精细点。
小林在果盘的顶端摆上一颗带着晶莹水珠的红樱桃，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方向，确认樱桃摆得稳固，不会轻易掉下来。
“哔——”，随着一声电子提示音，后厨的门被打开。
刚吃完一块西瓜的胖厨师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汁水，没等转身看来人便笑道：“管家，菜都准备好了，现在要端出去么？”
小林倒是刚好面对着门口，看清了来人，他微微躬身，“少爷。”
邓厨师这时也看到门口的俩人了，他松了口气，看到英俊的男子身边的另一个人，眼神里不禁流露出浑浊的笑意，“少爷来啦，是要先来吃点么？”
被男人搂在身边的，是一个消瘦苍白的青年，他一脸死寂，面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迷糊，乖顺地站在男人身边，眼神涣散而没有焦距。
青年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纯白色帽衫，指尖被过长的衣袖盖住，过长的衣摆遮过他的半截大腿，剩下两条又细又直的腿空落落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的双脚踩在地板上，脚指头被冰凉的地板刺激得有些发红。
他脖子上的红斑半遮在脖圈之后，腿上零散的青紫色在白皮肤的映衬下极为显眼，配上他茫然空洞、一副被玩坏了的杏爱娃娃的神情，很是能激发人心底的凌虐欲，好让他雪白的皮肤上出现更多的“痕迹”。
胖厨师的眼神就差没贴在那两条白腿上了，小林只是扫了一眼，就被烫到似的垂下了眼皮，虚虚盯着地面。
“可以啊，挺香的。”搂着青年的男人也不在意怀里人被看，他嗅闻了一下厨房里的味道，带着轻浮的笑意轻松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先喂饱我怀里这个。”
“哎没问题！您想喂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喂到您满意为止！这边是果盘，可以直接放在身上吃，有些菜还烫，得稍微等会儿再入口。”
邓厨师显然已经很熟悉少爷的操作了，他谄媚地笑着，瞟了一眼少爷怀里的小美人，喉头滚了滚，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银秽的渴望，“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叫我们，我们随时都在。”
小林一直没吭声，他微微缩起肩膀，感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原地消失。
罗伊心里烦躁得不行，大少爷第一次干偷摸下药的事，怕自己暴露，只想赶紧完成，早下进食物中早安心。
不过现在看来他当时给伊恩穿好裤子后又脱下是正确的，罗伊有点满意，这个老蠢货不就只会盯着伊恩的两条腿、完全忽略了他要做的事了么？
他笑了笑，“好了邓叔，知道你又馋了，不过今天不行，下次再叫你一起。今天我要和宝贝玩点新花样。”
胖厨师眉开眼笑，就差没凑过去舔一口白嫩嫩的小美人了，“哎好，谢谢少爷惦记我哈哈，您玩得尽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冲小林一摆胖手，“走。”
小林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了，他赶紧跟在邓厨身后，快步往外走，期间连抬头都不敢抬。
罗伊搂在怀里的人走到餐台边上，靠在台边随手拿起一块淋了酸奶的香蕉块放入口中，然后随意戳入伊恩嘴里，擦干净了手上的酸奶，因为一开始没对准位置，在青年唇边划过一道奶痕。
他看着旁边那个很不得捂起耳朵逃跑的年轻小厨师，嗤笑出声，“你这个小徒弟不行啊，太嫩了，上次叫他一起玩，他连硬都硬不起来，光顾着脸红了。”
“他一个毛头小子，确实不懂有些事的美妙。”邓厨回头笑了笑，看着小林的目光有些嘲讽，“送到嘴边的好肉都吃不进，可不是太嫩了。”
小林低着头没有吭声，只有耳朵红得厉害。
才不是不行，他只是，不想做而已。
因为那个人的碧绿的眼里，有一种看了叫人忍不住难过的死寂和麻木。
像是开到最灿烂但却已经烂了根系的花朵，让他不想再去碰他分毫，怕自己无心的触碰会让这朵花更早的凋零。
他没本事去救赎一个已经放弃挣扎、自己等死的生命，却也不愿自己去给那人单薄的身躯上再压一根稻草。
……
两人走后，厨房就剩下了罗伊和他带来的人。
罗伊赶紧走过去锁住门，然后走回伊恩身边，从他上衣兜里的掏出来所有药剂放到摆放着给下人们准备的食物的台子上，开始挨个掀开隔热盖，往每盘菜肴里加入一小管安眠药。
安眠药剂打开的方式很简单，用手轻轻按住药剂头部的地方，就能轻松掰断药管。
罗伊刚开始往菜里加药的时候还有点手抖，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一盘菜一盘菜地淋入药剂。反正他下药又不是为了害人，这些只是会让他们睡一觉的安眠药罢了。
没了心理负担，罗伊也没那么焦躁了，他甚至有闲心在打开隔热盖的时候先尝一口盘中的菜品。
一共二十来盘菜，剩下的几管药剂他又随便给几道菜加了进去，然后走到一大桶汤旁边，掀开盖子倒进去两管药剂。
而他和父母以及管家吃的饭，里面是没有放药的。
等他往下人们的饭菜里都放上了药，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来就看到依旧呆站在原地的伊恩，眼神空洞地盯着地砖，嘴角还挂着一道白色痕迹。
是罗伊之前抹在他嘴边的酸奶。
摆菜的台子上放满了零散的空瓶子，他挨个收拾起来，一股脑装回伊恩上衣的口袋里。
“这样就好了。”
下完了药，罗伊心中一直吊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他看了看手上的光脑，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这么点时间显然不够他“玩点新花样”的。
要是平常，罗伊早就把人按在厨房的餐台上，在伊恩的身躯上取乐了，他也乐得在各种地方，叫上各种人一起玩他的宠物，好观看小宠物的表情。
但今天他实在没那个心情。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出行方式也定下来了，给下人们的药也下了，他们的出逃看起来没有任何阻碍了。
但越是临近“万事俱备”的时候，罗伊就越安静不下来。他站在那一小车没有下药的餐盘边，随手捞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啃。心里毛毛的躁意像是恼人的小虫子一直围着他转，嗡嗡的赶也赶不走。
男人靠坐在料理台边，看了眼站在旁边像个不会动的娃娃一样的伊恩，把人拉到自己腿间，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低声问他，“我要走了，你会想我么？”
回答他的是他预料之中的沉默。
罗伊闭上眼，他不想跟伊恩发火了。
这人会是什么反应他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多这一问呢。
他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铃，把青年拉进怀里抱住，下巴枕在伊恩的肩膀上，闭眼等待时间的流逝。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伊恩现在变得很乖，会安静而乖巧的待在他身边，也不会再和他顶撞、惹他生气了。
这就是他很久前想要的。
罗伊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收紧了怀抱。
伊恩踩在厨房带着脏污水迹的地板上，脚趾冰凉到发疼，不发一语地任由男人抱着他，碧眼中一片淡漠。
……
慷慨的乌列尔家主邀请家中所有人一同用餐，以此鼓励大家一直以来的认真劳动。
下人们干了半天的活，早就累得肚子咕噜响。
等家主讲了几句话，示意大家可以开吃后，他们就热情的鼓掌感谢家主，然后凑到餐厅足有几米长的餐桌旁大快朵颐。
乌列尔家主和夫人以及大少爷当然是不和他们一起吃的，他们有一个单独的餐车，被推到别的屋子了。
家主不和他们一起吃，下人们反倒觉得更放松一些。
有人正奇怪怎么不见管家来一起吃，转眼就看见桌上那盘香甜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肉菜快要被抢没了，于是这点疑惑也被他扔到了脑后。
一件单独的屋子里，家主一家人和管家也在吃他们的饭。
在儿子保证过下人们所有的饭菜都被下过药后，罗伊的母亲点点头，“快点吃吧，吃完去抓紧休息三个小时，他们那时候应该都睡熟了，夜里十二点我们就走。”
几人沉默地用完了餐，罗伊回屋经过餐厅的时候，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地吃着东西，有两三个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手里还抓着吃了一半的烤鸡腿。
可能是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罗伊忍不住打了个哈切。
他有些困顿地想，他还没给伊恩吃东西……算了，反正下午已经给伊恩喂过两管营养剂了，这些加药的东西不吃也罢。
于是脚下一拐，罗伊回到了他自己的卧室，给自己定了三个小时的倒计时闹钟后，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深夜十一点，乌列尔主家别墅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除了一个人。
一扇门被转动把手，没了自动上锁的程序，门轻轻打开。
一双赤脚从白色的长毛地毯上，无声踩在了冰凉光滑的地砖上。
伊恩站在门口，抬头看向餐厅的方向，那边很安静。事实上，整栋房子都安静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幽微的呼吸声。
伊恩无声地慢慢扯开唇角，逐渐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但这个笑容显然不足以表达他此时的情绪，他的嘴角疯狂向两边拉扯，露出惨白的牙齿，整张脸都要扭曲起来。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餐厅里有光传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碧色眸子里闪烁着扭曲的狂喜和兴奋。
啊，大家都睡了。
只有他醒着呢。
嘻嘻。
他身上还套着下午罗伊给他穿的白色长帽衫，抬脚一步步迈向那处光源，像是无声的幽魂。
……
“滴滴滴——”光脑响起闹钟到时的声音。
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罗伊没去管。
“滴滴滴——”那道声音一直回响在他耳边，越来越近。
罗伊皱着眉，想伸手关掉闹铃。
但他只是想了想，身体并没有动。
于是他继续睡。
直到被人一巴掌甩到脸上扇醒。
脸上湿湿的，那个扇他的人手上似乎带着水渍。
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大脑像是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这种被人强行叫醒的感觉太糟糕了，罗伊皱着眉，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滚！要死啊！”
竟然敢扇他巴掌！等他醒过来非得把叫人把这人脸扇烂不可。
他以为自己威吓了很大一声，足够把那人骂跑，而实际上他只是歪着头从嘴里咕哝了几声而已，旁人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于是又有一巴掌“啪”地抽到了他脸上，然后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这次罗伊是彻底醒了。
他浑身一哆嗦，眼睛被冰凉的水刺激的暂时睁不开，但他能够大声骂出来了。
“神经病啊傻B！少爷他妈不弄死你我就跟你姓！”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
被他骂的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笑嘻嘻地拿着“滴滴滴”一只叫唤的光脑问他，声音里充满了苦恼和娇俏，像是在撒娇一般。
“呐，少爷，这个要怎么关掉呀？”
“好吵呀。”
罗伊猛地一僵，摇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猛地抬眼。
忘了小时候在哪里看到过的，据说人在极度震惊和恐惧的时候，瞳孔是会缩小放大的。
伊恩仔细观察了一下，是真的呢，少爷的瞳孔在瞬间缩小又放大了哎。
有趣。
他笑嘻嘻地把光脑递到罗伊脸前。
“这个，要怎么关呀？放进水里都没用呢。”
罗伊呆呆看着伊恩和他周围的环境，舌头像是坏掉了一样僵在嘴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说不出话。
棕发的青年，他坏掉的漂亮娃娃，脸上还挂着喷溅上去的血珠，站在一片血色中，冲他笑得一脸苦恼。
地上散落着成片的染血躯体，晚上还在有说有笑的下人们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瘫倒在地上，胸口和脖颈流出红到发黑的血液。
地面瓷白的地砖被大片红色液体覆盖，甚至还能看到红色的脚印形状。
罗伊颤抖着目光看向伊恩的脚——那双堪称漂亮的脚踩在一摊血液中，白净的脚背上沾染了点点血珠。
而他自己被绑在餐厅的椅子上，浑身湿透，动弹不得。
“你干了什么！你他妈在干什么！！！”
“放开我！听见没有！”
而青年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露出一个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少爷举办的晚宴，我很喜欢呢。”
“多谢款待。唔，是这样说吧？我很有礼貌哦。”
“呐，现在可以告诉我，要怎么关掉这个吵闹的东西了么？”

第134章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他！
少爷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神色，他开始使劲挣扎，但却挣不脱手腕和脚腕上与椅子绑在一起的的情趣手铐。
那是他之前用在伊恩身上的。
钛钢材质的手铐和脚铐带着铃铛，伴随着清脆的铃响，手铐在椅子背上撞击出“铛铛”的声音。他像是一只被精致铐锁困住四肢的猪，拼命挣扎也没挪动一寸。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呛得少爷的胃里都在翻滚痉挛。
罗伊从没有这样痛恨过这些质量这么好的情趣玩具。
面对这样忽视他问题的少爷，伊恩也很苦恼，既然少爷不说，那他就自己尝试关掉吧。
于是他转身，抬起左手抓着的滴着浓稠血液的刀，把光脑放在餐桌上，“哐哐哐”地开始对着光脑砍。
“吵死了，闭、嘴、啊！”
他一下下砍着，似乎是在对刀下的光脑发泄不满，但材质坚硬的光脑外壳不仅砍不动，还很光滑，刀刃落在上面除了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其余的力道都砍到了餐桌上。
砍得整张桌子都跟着咚咚震动。
下人们在吃饭的时候就昏睡过去了，没人收桌子，染血的葡萄随着桌子的震动，从桌面滚落两颗。
逐渐暴躁的青年越砍越上头，力气也越大。
罗伊被那一声声巨响震得闭了嘴，不敢再乱吵，生怕激怒情绪明显不正常的伊恩。
“那个，伊恩，你把光脑给我，我用拇指按一下，指纹解锁光脑就可以关掉闹铃了。”
他放缓了声音，试图劝说伊恩把光脑给自己。
等他拿到光脑，立刻就要拨通紧急求救电话，让人来抓这个疯子。
罗伊现在已经不考虑为什么坏掉的木偶小美人会突然变成发疯的杀人犯了，他只想赶紧自救，先把这个疯子和自己隔离开再说。
不知道他父母在哪儿，可恶，他们是不是先走了？
在这无比漫长的十几秒中，罗伊还有心思埋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叫上自己一起走。
青年拿着沾着血迹的光脑回头，颊边的细小血珠又变多了，他语气轻柔地问：“是么？少爷的大拇指就可以关掉它？”
罗伊点点头，放缓声音，“是，给我吧。你其实可以放开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宝贝。”
青年踩着血走过来，手里还抓着那把染血的刀，在罗伊紧张的咽口水的时候，站到了他背后。
一想到有个拿刀的杀人犯站在自己身后，罗伊就紧张到声音发抖，“伊恩？”
下一秒，微凉的湿润手指抓住了他背后的右手大拇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拇指被按在了椅背上。
“伊恩？你在干什么？”罗伊越发不安，他扭头往后看，又不敢激怒身后这颗不定时炸弹。
“嗯……这样不行啊。”蹲在地上的青年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喃喃自语，“少爷拿到光脑，会坏事的……”
他兀自走到餐桌边扫视了一圈，拿了一块擦桌子的脏布巾，握在手里捏成团。
“你干什么，这个太脏了，不可以！”像是猜到了青年要做什么，罗伊偏过头使劲往后仰，齿关死死咬紧。
伊恩伸手在男人的大腿上划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轻松划破单薄的布料，入肉半指，被划破的布料边缘借着裤子上的水分，瞬间就在裤子上染开大片血色。
“啊！……唔唔！”罗伊白了脸，张嘴惨叫，被青年手疾眼快地一把将脏抹布塞了进去，于是只能唔唔着哼唧，时不时被口腔中的臭气熏得翻一个白眼。
湿漉漉的脑门上，分不清是刚才泼到他头上的水还是出的疼出的冷汗。
“嘘——”青年竖起一根纤细的长指按在自己唇间，微笑着示意男人安静，“现在是深夜了，要小点声哦，不要吵到周边邻居们休息。”
罗伊疼得眼前发黑，他一个娇柔嫩的大少爷虽然长得挺大个，但从来没受过这罪，听着伊恩的话，莫名觉得耳熟。
少爷终于想起来，他自己很久前也对伊恩说过类似的话。
刚碰伊恩的那段时间，这孩子惊惶又害怕，每次反应都特别大。那时他在夜晚打开窗子，把伊恩的半边身体挤出窗外，抓着他两条后腿在室内顶，然后恶劣地笑着，自顾自发泄。
他让伊恩小点声哭喊，别吵到邻居休息，除非他想被邻居们围观。
“唔唔唔！……唔唔！”罗伊摇着头想道歉，想恳求伊恩放了他，但他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声。
“这样就好啦，乖。”青年被他这幅可怜兮兮的乖顺样子取悦到了，碧色的眸子里露出满足的笑意。
于是他抓着刀又蹲到了男人背后。
然后用刀一点点割下了男人的大拇指。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右手按着罗伊的大拇指，左手持刀切。但指关节处有韧带和筋连着，少爷还一直乱动，伊恩不得不换了好几个角度用力，这才把拇指切下来。
罗伊疼得恨不得死过去。
“唔唔！唔唔唔——！”
他嗓子里涌出血腥气，目眦欲裂，生理性泪水和鼻涕不断涌出，弄得脸上一片狼藉。
男人又是前后甩头，又是提胯抬腰，左右晃动肩膀，在座椅上扭得像头临死前的猪，疯狂挣扎。
丝毫看不出一点贵族家大少爷的样子。
伊恩拿着这截断指，认真按在了光脑屏幕上，一直吵闹的闹铃终于安静了。
他露出一个终于舒服了的表情，“这样就安静啦。”他走到餐桌旁，把光脑和断指放在果盘里，左手依旧抓着刀，歪头观察椅子上的男人。
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后，罗伊这会儿低垂着头，浑身冷到发抖，鼻息粗重得喘息着。
说不清是愤恨多一些还是后悔更多些，脑子里的思想乱糟糟的，罗伊一会儿想，这个被他艹了十几年的小贱崽子怎么敢在他家乱发疯，怎么敢伤害他这个主人！
他养了伊恩这么多年，伊恩就这样对他，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会儿罗伊又陷入极端的后悔中，他为什么招惹了这样一个报复心极强的疯子？居然装傻装了一个多月，一直耐心等到了今天发疯杀人。而他完全没有察觉，甚至就在伊恩眼皮子底下给下人们下药，让这个疯子知道了他的计划。
对了，下药！他睡得这么死，连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都没有醒，最后还是一桶凉水泼醒他的，这显然不正常，他什么时候吃下催眠药剂的？伊恩又是什么时候下药的？
他晚上只吃了饭，他父母和管家也吃了，那他们呢？他们是不是也被药剂放倒了？！
罗伊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伊恩，嘴里发出急促的“唔唔”音，听上去虚弱又着急。
伊恩像是知道少爷在问什么，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别担心，家主和家主夫人已经睡了我才动手的。我没有让他们感觉到太多痛苦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带着笑意的眼神拂过那些地上的躯体，似乎很满意周围这一片鲜红热烈的颜色，语气中有些淡淡的可惜，“还有这些人啊，也都没有受什么痛苦呢。”
桌角边满肚子肥油的胖厨师，旁边的瘦高个麻子脸下人，还有他旁边的，再旁边的……每个人都在他身上取乐过。
伊恩一个也没忘。
他也没有多恨这些人，他们是在罗伊的示意下才来糟践他这幅已经被玩烂的身体的，他们也只是按照主人的意思做事而已。
只是伊恩还是比较喜欢看见他们不动不呼吸的样子，还是这种安静又无害的状态适合这些人呢。
他当时来到餐厅后，看见一群睡死的畜生一样瘫在餐厅里的人，简直想谢谢罗伊。少爷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办法，轻而易举就把这群人都聚集在了一起，毫无反抗之力地等着他来呢？
然后他就去厨房拿了一把锋利的菜刀。
他又勾起一个甜美的笑，舔了舔唇角染上的血滴，像个嗜血的漂亮怪物。
罗伊因他这几句简短的话而崩溃。什么意思，他父母也是在睡梦中被这疯子杀了么？他们一家人……都没了？
青年转过头来直视彻底僵住的少爷，笑着露出几颗瓷白的牙齿，“因为我怕时间不太够呢，我想把最珍贵的体验都留给少爷。”
罗伊现在不觉得自己能从这个神经病手下活下来了。他心底其实很清楚，伊恩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报仇，杀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
至于为什么把他留到最后，用水泼醒他……当然是因为自己给伊恩带来的痛苦最多。他想让他清醒着感受绝望与疼痛，在清醒中痛苦地体验自己的死亡过程！
他想让自己，获得最痛苦的死亡。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他！
有没有人救救他……
这一刻，罗伊终于体会到了他曾让伊恩体会了十多年的感觉，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罗伊自己都被锁在死刑架上的时候，杀父杀母之仇对他来说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仅能关心的，只有即将步上这些死人的后尘的自己。
巨大的绝望盘旋在罗伊的体内，胃部像是被强硬的塞满了某种尖锐的异物，刺得他胃部痉挛，想哭又想吐，他在心底哀嚎乞求，渴望一个奇迹的来临，却又清晰的知道，没有人能够救他了。
被他一手打断翅膀、逼到悬崖跳下去的天鹅，变成了一个怪物。他扯着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诡异笑容，从深渊下爬了上来。
来向他寻仇。
由于餐厅里接下来的场面过于血腥，不适合审核观看，所以不能详写。
为了不让罗伊的惨叫吵到周围邻居，伊恩贴心地划破了少爷的声带，然后用热毛巾敷住伤口，等声带彻底被从外烫萎缩后，又用家用治疗仪给少爷的脖子治好皮外伤口——就像从前罗伊这样挑断了他的手筋，又给他治好了表面皮肤，用来惩罚他试图持刀割腕的右手一样。
这样罗伊就只能“嗬嗬”地发声了，像一只漏了气的破风箱。
少爷的作案工具被伊恩切下，等青年用不熟练的刀工切掉那团废肉后，罗伊已经半昏了过去。
伊恩把那团肉拎起来看，觉得曾经让自己想死过一千八百遍的的东西不过如此。
他看着已经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一脸鼻涕眼泪的少爷，微微皱了皱眉，感觉有点乏味。
然后他随手拽下少爷口中的脏抹布，把手里的一团红肉作为代替物塞了进去。
于是少爷又被激发出了一点活力，开始不断翻白眼干呕。
伊恩又开心地笑出来。
只有轻笑和浑浊喘息的餐厅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铛啷！”声。
棕发的美人立刻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脸看了过去。
罗伊也被这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唤醒了一点神志，他悠悠看了过去。
由于餐前的插曲，小林今晚心里不是很舒服，相比胡吃海塞的其他人，他只吃了一点东西。
然后他就没了印象了。
等他再清醒，只觉得身上死死压了个什么东西，周围一股铁锈似的腥味，于是他一把推开那坨重物，原地坐了起来。
原本掉在他身上的勺子也掉了下去。
小林被这一声脆响彻底惊醒，睁开眼后面目呆滞。
他对上了两双眼睛。
面无表情提着刀看他的漂亮美人，和满嘴鼓囊囊，张着血盆大口、满眼放光冲他“嗬嗬嗬”的……少爷。
周围是满目应该被打上马赛克，23岁以下禁止观看的火红场面。
小林：“……”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声念叨：“唵嘛呢叭咪吽，菩萨保佑，噩梦退散。”
然后原地躺了回去。
罗伊惊怒地“嗬嗬”，不能忍受他最后的希望就这样放弃了他。
“哈。”提刀的青年轻笑。
乌列尔少爷最后看见的，就是一脸疯狂笑意的伊恩，抡圆了胳膊，朝他脖子砍来的画面。
*
此时帝星一个地处偏僻的小型港口外，跟乌利尔家主约好的运输舰舰长皱着眉给他打通讯联络。
他都等了十五分钟了，怎么还没来？不会临时改主意不去了吧？
那也应该跟他说一声啊。
全船的人等着他们几个呢。
“舰长，走不走啊，再不走咱们就赶不上点儿了。不行下次再带他们呗，估计是睡过头了。”
舰长的副手已经来催他好几次。
舰长放下光脑，大手一挥，气道：“走吧，不等了！”
放他鸽子！过分！

第135章 意外之喜
翌日，帝星被一起特大谋杀案震动了。
一个小贵族的主家，上到家主下到仆人，整整三十六条人命送葬于家中。
家主夫妻和管家分别死在卧室，剩下的人都在餐厅里。
餐桌上甚至还摆放着剩余的饭菜，显然当晚这些人都在这里聚餐。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餐。
所有被害者体内都能查到超量的安眠药剂，绝大部分人都是被刀具命中心脏和脖颈的大动脉，瞬间死亡。
只有一具被绑在椅子上的死者的丧命方式格外悚人。
凶手明显是在被害人还活着的时候，经过了长时间虐待，等这个人的身体都不完整后，才砍断被害人脖子，使之死亡的。
凶手甚至丝毫没有对犯罪现场进行掩饰，赶过去的警员第一眼看见后差点吐了出来。
这是赤裸的恶意发泄。
椅子上的被害者的脖子里，深深地卡着那把入骨半寸的菜刀，经过长时间的氧化，粘稠的黑红色血迹沿着刀刃向下滑落，把死者的衣物染黑后，又在地面滩成一片黑血。
整间别墅里都充满了令人悚然的腥气。
经过工作人员调查，他们发现近期购入过大量安眠药剂的，只有这家的大少爷——也就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死相最惨的倒霉蛋。
这就很不合理了，有人会买药把一人都药晕，然后把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弄死么？
唯一不在死者之列的，是一个一年前从偏远星球来乌列尔家当厨师的年轻人。
相关人员很快查到初级厨师职称系统里有这个人的个人信息。
林淼，20岁，高中在职业厨师学校毕业，光脑户籍在归土星第三区域65号，一个八线小星球，是从向阳花机构出来的人，没有血缘亲人。
而在当地的向阳花机构的系统记录中，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反社会之类的激进倾向，反而是比较内向，不愿出头的性格。
一个小厨师，哪儿有那么大能耐能让主家的大少爷帮他买药，杀了整个贵族家的人？这家的少爷又是为什么突然购买大量的安眠药剂？家主夫妻和大少爷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又是准备去哪里？
但线索到这里就暂时断掉了。
工作人员只能先追查林淼的下落，并发布了有奖悬赏，任何提供相关信息者，经查验证明真实有效后，会获得一笔不大不小的通用点奖励。
一时间星网上全在讨论这起离谱的谋杀案。
这个年代了，居然还会有这种特大谋杀案，就很不可思议。
一屋子人全都聚在一个地方被杀，就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有人恍然，这不是就像人把动物赶到一个地方集中宰杀，是一个感觉么。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没死。
但他从来没有在社会上留下过任何足迹。
他没有个人光脑，没上过学，没交过社会保险，也没有考过飞行器驾照。
没有邻居看见过他。
看见过他的人都是少爷的狐朋狗友。
如果有伊恩的朋友仔细去追查死者都有谁，也许他们会发现有个小美人不见了，但他们并没有这份闲心。
人走茶凉，狐朋狗友们只是在庆幸这倒霉事没有落到自己头上而已，然后继续兴致满满地参加下一场聚会。
*
沃克将军在家摔了茶杯。
管家默默从库房掏出一套新的换上。
最近库房的茶杯一类的瓷器，消耗总是特别快，采购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将军摔杯子的速度了。
塞切尔坐在书桌前办公，看到这则上了新闻头版的杀人案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蠢货，就会坏事！
他一看就知道乌利尔家的蠢货怎么想的。
显然乌列尔家不愿意站出一个人来承担点责任。他们想提前跑路，结果被某个半路杀出来的人给一窝端了。
原本塞切尔打算得很好，维诺反手告了达斯，估计是查出了点什么，但沃克将军并不担心。
法院最多查到乌列尔主家，然后他们会认为达斯的背叛行为是因为自己的弟弟被囚禁，所以被乌利尔主家胁迫、针对第三军团。
至于乌列尔家主为什么要针对第三军团，那就是乌列尔家主要解释的事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会截止在乌利尔家族这里。
现在倒好，物色好的替罪羊没了，还是刚好在维诺告了乌列尔分支家的人后，才发生的案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乌列尔家主和自己经常往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沃克将军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沉思。问题不大，反正达斯人已经死了，乌列尔主家也没了，那些隐秘的证据，现在随着人死，已经死无对证了。
只是沃克将军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唯一能让他舒坦点的就是维诺和第八军那个人被一起派出去做任务了。
他本来只想着把维诺派去古蓝星清剿虫子，结果谭遇主动申请一起同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
*
维诺现在并不知道乌列尔主家因为他对达斯的一纸控告，就完全消失在了世间。
更想不到让这个小贵族的主家消失的，正是达斯不惜背叛他、蹉跎了十几年时光也没救出来的弟弟。
在帝星为了一起特大的谋杀案而震惊、议论纷纷的时候，维诺所在的古蓝星这边，跟着他来到星球表面的探查队伍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人类当初放弃这个星球，是因为古蓝星的环境随着多次爆发的战争和无节制的开采自然资源，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而在找到合适的星球后，新的居住星系与地球的距离太远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人愿意来这个空无人烟、满是废墟的荒星来居住生存了。
在绝大多数星际人的印象中，古蓝星，或者说古地球，就还是那个已经废弃千年之久的星球，其上充满大量无法清除净化的放射性元素。
除了星际商队会派人来这里打捞珍珠，也没有别人来了。
这次前来探查地球上的虫兽分布情况，才让维诺第一次踏上这个星球的土地。
在没有人类活动干扰的时候，自然的力量才得以彰显。树木重新占据了曾经失去的领土，小型动物在布满苔藓的断桥墩下安家。
千年无人打扰，这篇土地上早已看不到人类存在的痕迹。
舰队从空中下降时，维诺前世记忆中是城市的地方，覆盖上了一片浓密的绿色。
他们降落到一开始定好的目的地。
树木茂密，海水清澈，不知名的海鸟盘旋在湛蓝的海空之上，羽翼洁白。
银河太阳的光照亮半边星球，在灿烂的光下，维诺坐在机甲中，突然有一瞬间鼻酸。
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星球，他灵魂的归处。
她还是这样美丽。
队员们待跟在少将身后，颇为新奇地在在机甲里看向四周。当然他们更多还是在观察周围地形，以防有虫兽出现。
维诺一共带了十六个人来，他简单分派了一下任务小队，把队员们分成四人一组的小队，去周围查探之前在卫星监控上看到过的虫巢洞穴。
维诺带领着一队去到最大的一处虫巢洞口外，找了片不近不远的树林，把机甲收起来后，每个人穿着较为贴身的外骨骼战甲蹲在树梢上。
他们要等到天黑后，虫兽陷入睡眠之时，再过去探查。
维诺蹲在树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洞口。
这是一处背对着海的悬崖背面，虫洞从崖下向上打进去，很符合蚁族的打洞习惯。
地球上的蚂蚁就喜欢打这种洞，它们一般是找个小土坡，洞口稍微斜向上打进去，防止下雨时雨水直流进洞中。
只这种一只堪比三四人高的星际蚁型虫兽要更厉害些。
地球蚂蚁在土里挖洞。
星际虫兽直接能把悬崖的岩石凿开造洞。
蚁型虫兽那对锋利粗大的腭能毫不费力的夹断机甲的关节，更别说区区地球上的矿物岩石，那对他们来说和夹断一块松脆的饼干没什么区别。
从现在到太阳日落，彻底进入黑夜，大概还要八个小时。
维诺静静地等待着。
*
谭将军现在就守在地球的外围，带着四只军团抽调出来的人，作为主力清扫军，等在外面。
他们没法离古蓝星太近，不然会被星球的引力场吸入。
谭遇很想和维诺一起下去，但被青年劝住了。
他们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后方指挥大局，不然主帅全都冲在前面，万一有个闪失，整支军队就都乱了。
维诺说他没问题，又说他有很多次探寻虫洞的经验了，好说歹说，总算把谭将军劝留下了。
古兰星上空没有卫星，自然也就没有联络讯号，曾经人类发射上去的卫星早就变成太空垃圾被冲散到不知哪里去了。
所以星球表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等下去探查的人回来之后才能知道。
谭遇守在主舰内，看着船舷外那颗苍蓝色与绿色交织的星球，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隐隐的不安。
他暗金色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舰外的星球，浑身的低气压把其他船员都压地不敢大声喘气。

第136章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古蓝星，入夜。
万物陷入沉睡，只有夜间行动的小型动物开始出来觅食。
山崖腹部的虫洞黑黢黢的，一片安静，距离最后一只虫兽进洞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海域周边的地区夜风较大，维诺低头推了推一只站到他腿上的避风的小猫头鹰，示意它走开。这个小东西趁着他们等待的时候，已经在他腿上眯着眼睛缩着脖子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里的生物并不怕人，过去了千年之久，动物们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者，它们根本不惧怕这些长相奇怪的两脚兽。
跟着维诺的几个队员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一个个都把录像功能打开，对准了少将和那只圆墩墩的不知名小鸟。
漆黑冷硬的外骨骼机甲上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胖鸟，机甲的头部向下看着小鸟，而小鸟就安心地蹲在机甲腿上，靠着他的胸腹避风。
有点反差萌。
被人一推，浑身长满棕色羽毛的小猫头鹰抬头，金色的圆眼睛瞪得浑圆，看着这个突然动起来的铁疙瘩，哒哒在树枝上退了好几步，脖子上的羽毛炸开，似乎是被惊到了。
但离开了那个地方后，海边的夜风呼地吹起了它的羽毛。
有、有点冷。
小猫头鹰试探着蹭了两步，吧唧跳回原来的位置。
它又缩着脖子眯起了眼。
一个队员没忍住，悄悄抬起手捂住了嘴，这个小鸟好可爱啊！他一定要把这段视频截下来放到星网上，让大家一起被可爱晕！
维诺伸手，贴着腿从下方抄起小猫头鹰，一扬手把它放飞了，然后双手放在腿下的树干上，轻轻一撑就跳了下去，“波克留下。”
在鸟类扑棱翅膀飞远的声音遮盖下，青年几乎落地无声。
“其他人，走了。”
除了被点名的那个，队员们纷纷跟着跳了下来，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各自的录像设备和通讯设备，确定是正常工作的状态，然后跟在少将身后，警戒着周围的动静分散前行。
“第二小队，已就位。”通讯频道里传来另一支队伍的声音。
随后，另两只队伍也陆续报告。
“小心为上，在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深入，不要和虫兽正面起冲突。”维诺低声叮嘱了一句，“有问题就及时沟通，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通讯频道里传来十几声低低的“收到”，还有那个被留在外面的士兵有些担心的一声“注意安全”。
维诺带着三个人陆续进入虫洞，留波克一个人在外面开着联络设备接应。
他们带了一个通信盒子，就在波克手里。里面的设备可以在一片区域内建立起区域联络网，供队员们互相沟通，并将所有信号端的实时录像收入进储存设备中。
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虫洞外的人还能带着他们入洞查探到的视频录像，回去寻求增援。
即使下面的人等不到增援，前来增援的人员可以通过录像获得一些关键信息，做好提前准备。
在这种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偏远星球查探时，这是所有军团都会采用的方式。
留下一个绝对安全的人，保证后方的大部队获得一定的信息。
外骨骼机甲配备了红外成像功能，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
维诺一行人慢慢往洞穴里走着，洞穴的前段是一段逐渐向上的斜坡，越过这段斜坡后，来到稍微平坦的地段，在这里分了两个岔路口。
到这里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虫兽。
为了尽快收集虫巢内的信息，四个人兵分两路，维诺和一个人向着坡道继续向上的岔路口走去，其他两个人向另外的洞口走去。
虫兽们挖的洞穴并不平整，椭圆形的碎石洞穴，到处都是小石子，机甲踩在上面很容易发出细微的声响。
查探的人员只能尽可能避开石子。
好在这种蚁型虫兽的听力很不灵光，它们主要靠嗅觉和触觉捕捉食物，这么点小动静根本惊动不了它们。
探查小队所有人都穿着包裹住全身的外骨骼机甲，在没有人体气味飘出来的时候，这些虫兽并不能察觉到有外来者进入洞穴了。
维诺和随行的队员往里走的时候，听见频道里传来一道吸气声，随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老天……少将，下面的这个洞穴里，应该是孵化房。”
“有五只虫兽守着一整洞的虫蛋，啊我的密集恐惧症要犯了，地上和石洞墙壁上贴得哪儿都是……那些虫蛋的壳已经很薄了，我能看见有的蛋壳在动。”
“里面的东西离出来不久了。”第一次进入虫洞，目睹虫兽孵化房的队员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维诺的心沉了下来，最坏的猜测可能要成真了。有大量虫卵，就意味着有王虫的存在，而且这只王虫很可能是处在孕期的母虫。
“好了，别慌，”维诺停住脚步，微微偏头，对着对讲器轻声道：“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原路退出去，不要打扰那些虫兽。”
“好。”频道中传来不稳的呼吸声。
跟在维诺身边的的少尉也一起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离少将近了一点。
可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有亿点害怕。
得离少将近一点才能缓解一点紧张的情绪。
一想到身边的维诺少将曾经多次进出虫巢，斩杀过王虫，他就感到了浓浓的安全感。
维诺两人继续往上走。
途中遇见了两个分叉口，维诺问身边凑得挺近的少尉，要分开走还是一起。
简宁听到那个分开的选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刚入第三军不到两年，之前只在开阔的地方杀过虫子，还没往虫兽大本营里闯过。
站在虫子的地盘上天然就感觉被压了一头，还要和少将分开……他不行。
年轻的少尉在贴身机甲内咬了咬牙，说都可以，反正他不害怕，他听少将的指挥。
维诺看着快要贴到自己身上来还要咬牙说不害怕的年轻战士：“……”
维诺：“一起走吧。”
少尉：好耶。
漆黑冰冷的碎石穴道内，一条穴道通往一处宽阔的场地，里面趴着无数巨大的虫兽，他们粗大的腭互相顶着彼此，凑成一团睡在洞穴中。
足有三个人高的巨型虫子堆叠在一起，铺了整个坑洞空间一层。
维诺和小少尉小心探头看进去的时候，无数虫兽冰冷的复眼就这么横七竖八地看向洞口的方向，第一眼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己被盯住了的错觉。
少尉直接倒抽一口冷气。
两人小心退出。另一条穴道还要继续向上。
这群虫子是直接从山腹挖到了山顶么？
随着继续上行，隧道中的开始出现了食物残骸和骨头碎片。维诺皱眉避过了一颗腐烂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烂肉，红外成像仪里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白色蛆虫在肉里钻来钻去。
星际的虫兽基本没有囤积食物这个习惯，因为它们足够强大，一般找到食物就会直接就地吞吃。
顶多也就带食物回来给幼虫吃。
但刚才已经有队员看到过孵化幼虫的区域了。
那这些食物碎屑，是什么东西吃剩的？
另外三个小队早已经查探完洞穴回去了，他们进入的虫穴里基本只有一个两个很大的坑洞，里面睡满了虫兽，像是这群虫族的休息区。
只有维诺带队进来的这个虫穴，有虫卵孵化区，有虫兽休息区，更往里还有个分叉口，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似的高高向上延伸而去。
维诺在半路上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尉，“你先回去吧。”
上面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没必要再让人去看了。
“您不跟我一起回去么？”
维诺摇头，“你先回去。”
少尉握着粒子抢摇摇头，“我跟您一起。”
“没必要上去了，上面就是母虫，你要去看它产卵么？”
少尉顿了顿，并不太想看那副场景，但他还是小声问，“那您上去么？”
言下之意，你要是去看虫子产卵，我也得去。
维诺梗了一下，干脆使出绝招，“简宁少尉，原路返回。这是命令。”
“我得去看一眼，确定一下它处于什么状态。”青年说完不再停留，继续往上走去。
简宁很想跟上去，但他又被少将的一句“命令”钉在原地，不敢跟上去。
他在通讯频道里对少将说：“那我回去，您快点出来。”
“知道了。”少将背对着他摆摆手，“你先走。”
简宁看着少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转过身抓紧了手中的武器，小心往下走去。
维诺终于看见了最深的一处洞穴里的东西。
洞顶很高，石壁上有一小块被挖透的地方，银白的月光透过那一处孔洞照射进来。
巨大的蚁型虫兽拖着肥大的腹部，不停向外排泄着白色带着粘液的虫卵。墙根上，石壁上，黏满了这些粘液和白色的卵蛋。
深夜，别的虫子都休息了，只有王虫还在加班加点地产卵。
它迟钝地往口器里塞着进贡到它嘴边的食物，死掉的哺乳动物，香甜的果实，甚至还有带着腥味的大条死鱼。
这似乎是一只有些挑嘴的王虫，它吐出一坨被咀嚼碎的食物残渣，笨重地转过身，离开了那一摊呕吐物。
然后衔起那摊粘液中的白卵，一个个吃了下去。
一边吃，一边排下新的卵。
维诺看得一阵胃部翻滚。
糟糕了，这是一只正在产卵期，产得正带劲的年轻王虫。

第137章 就差了这么一点
一般情况下，产卵期的王虫周围都会有虫子层层把守保护。
一是为了保护产卵期间御敌能力大幅降低的潜在外敌，同时也是为了能及时把王虫产下的卵搬走，不让饥饿的王虫吃下虫卵。
不知道这群古蓝星上的虫子怎么回事，到了点就下班睡觉，是拥有的自由和虫权太多了么？
银亮的月光从洞穴上方的小孔投下，照得下面趴在一摊泥泞里大口进食的王虫狰狞而恶心。
它足足有三米多高，像一座小房子似的，那条肥大后腹退化成了一条白色的尾腹，上面糊着一层黏液和少量虫卵，正发出晶亮的反光。
产卵期王虫的尾巴像是维诺前世见过的蚕蛹的尾部，类似于无毛的毛毛虫，一圈圈的肉腹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柔软和透亮，一耸一耸地向外喷射黏液。
每喷一次黏液，里面就包含着数百颗白色虫卵，被喷涂在地面和石壁上。
那场面过于污染精神。
维诺皱着眉强迫自己盯着王虫那边，把它看得再清晰些，好留下更详尽的录影记录。
波克那里可以看到所有探查队员所看到的画面，他发出一声惊呼。
“老天，少将！快回来！不要打扰王虫！”
“少将，你说马上就下来的！我都出来了，你怎么还在看虫子！快回来啊！”简宁的声音着急到颤抖。
十几个探查人员围在波克身边，紧张地看着属于维诺少将的那块监控屏传来的画面，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这边的动静大了，影响到少将，会惊动到那只王虫。
有两个队员在刚看到那只虫兽的时候，已经启动了飞艇，带着波克手里的信息备份，向古蓝星外等待剿虫的星舰飞去。
维诺没有回答队员们的喊话，他在权衡利弊。
他们现在探寻到的结果已经足够了。
理智告诉维诺，他现在就应该后撤了，趁着没有虫子发现他。
但理智同样告诉他，现在估计是王虫最脆弱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防护虫力，王虫本身也沉浸在食欲中，且行动笨拙缓慢。
维诺下意识摸上了腰侧的粒子长匕首。
在斩杀蚁型虫兽时，最好用的兵器其实不是枪支一类的远程热武器，然而是这种完全靠人的作战能力的冷兵器。
就像之前说的，蚁族的听力和视力并不强，它们更多的是靠嗅觉以及触觉来进行日常活动，这里说的触觉也包括它们对细微震动的感知力。
在这种虫巢中动用热武器，一枪杀不了王虫，但王虫挣扎时带来的山体震动和巨响无异于拿着喇叭在虫兽耳边喊它们起床吃饭。
生产期的王虫最脆弱的部位就是它们的腹部，没了坚硬的甲壳保护，柔软的腹部一割就开，就像用刀切西瓜一样容易。
下方沉睡着大量虫兽的洞穴距离这里将近有十分钟的路程，王虫发出警告信号后，下方的虫兽肯定会冲上来。
虫子在自己的洞穴里爬起来的话会更快一些，按照六分钟计算的话，维诺只要在五分钟之内杀死王虫，顺着石洞上方的孔洞钻出去就行。
那个石洞对于虫兽来说是很小，顶多算个透气孔，但要钻过一个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维诺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放到最低，脑中瞬间就想到了好几种可以快速杀死王虫、并逃离的方式。
现在就杀了王虫的话，会给后方增员队伍减轻不少压力。
毕竟没了王虫就等于毁了虫兽的武力补给库，且没有王虫指引的虫群基本就是一盘散沙。
要抓住这个机会，冒一把险么？
这事要放在以前，维诺估计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了。
但他出发前答应斯塔利了，要平安回去。
男人带着紧张和担心的金色眸子在他眼前闪过，维诺安静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不冒险了。
他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离去。
但天不遂人愿。
“嘭！刺啦……啪！”电光大作，火星炸裂。
联络频道内传来队员惊恐愤怒的呼声：“怎么回事！艹！为什么会爆炸！”
王虫肥大的躯体颤抖了一下，准确地看向维诺藏身的洞口，随即调转过身子，面对洞口做出威慑姿势的同时，愤怒地抽空甩头，拍打起身边的石壁，击落无数碎石。
说是碎石，只是对于王虫而言的。对于维诺来说，那就是巨石，有几块落下的石头都有一人高了。
石块掉落在地上，不断发出巨大的震动。
它在发出警告，同时呼唤族群的保护。
“嘶。”维诺下意识捂住右臂，连接右臂肘部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在地面溅开一小朵香甜的花。
血液的味道很快飘散，嗅觉灵敏的王虫高高扬起头部，贪婪地耸动着尾腹，向维诺这边爬来。
洞穴下方也很快传来窸窣的爬行声。
外骨骼机甲被炸破了右臂，精密的线路被损坏，和探查队保持联络的信号被迫中断。外面的队员心都凉了一半。
艹他爹的，下去的路被堵死了！
想都不用想，能在他机械手臂里塞炸弹的，除了他那个缺大德的渣爹就没别人了！
维诺脸色异常难看地看了一眼刺啦冒烟、炸穿机甲外骨骼，顺带露出小臂内机械结构的右臂，当机立断左手抽刀，一脚蹬起地面，迎着王虫冲了过去。
这下不冒险也得冒了。
古蓝星的大气层外，有人开着战斗飞舰，把速度提高到机身所能承受的最大档，携着星光与思念而来。
在他身后，是整整十艘宇宙星舰群，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朝着虫巢所在的地区飞速前行。
星舰飞行速度过快，与古蓝星的大气层剧烈摩擦，发出火光。
从地面上看，就像是数十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降落。
*
与此同时，第一军团内。
沃克将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看了眼光脑屏幕上显示“已爆炸”的提示，熄灭了屏幕。
谁能想到呢？当初多留了个心眼，在那个孽子手臂里安装了一个小型炸弹，竟然在这种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这次被调去剿灭虫子的战士里也有第一军团的人，沃克将军想得知古蓝星的情况很容易。
虫巢里有只处于产卵期的王虫，且周边还把守着大量虫兽和即将孵化的成片虫卵。
而且维诺还非得逞强，一个人留在虫巢里去看王虫。
很好，沃克将军简直想笑，实际上他也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这炸弹不一定能炸死维诺，但在虫巢那种地方，但凡能伤到维诺一点，让他流出一滴血来，虫巢里的虫子也会把他撕了。
据说谭遇还脱离星舰单独出去救维诺了，那更好，愤怒敏感的王虫会让它的虫群消灭所有入侵它们领域的外来者的。
等虫子们把那几个虫巢附近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剿灭虫子的支援军队也就该到了。
能一口气把这俩麻烦都解决了，不愧是他。塞切尔深感自己走对了这一步棋。
这下汉森那个老东西不能再给他脸色看了。
*
除了虫巢外看见过一点机甲爆炸视频的十几个队员、和引爆炸弹的沃克将军本人外，尚无人知道维诺这里的危急情况。
就算谭遇在接到消息下一秒就下令全速赶往虫巢所在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从古蓝星的引力场外进入大气层，再到落到陆地上，最快也得半个小时。
虫巢下方的洞穴全被虫兽堵死了，外面的队员进不来。因为周边几个洞穴的虫兽也被王虫唤醒了，它们蜂拥爬入维诺所在那个最大的虫巢，赶去剿灭惹恼王虫的入侵者。
探查队的队员人一个个看得心凉，躲在远远的高树杈上，除了能保证自身安全，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没办法，他们人少就算了，连随身配备的武器装备也不够。粒子**也就崩个石子儿还行，真打在虫兽身上，除非打在关节这一类防御薄弱的地方，否则就跟对人家扔了一颗石子没区别。
真要等救援的话，维诺的尸体都被虫子啃光了。
留给维诺的时间，也就不到五分钟而已。
王虫凶狠地低头，一对大腭如同钢铁夹子般夹了过来。被这对腭夹到的话，维诺会当场变成两截。
他一个起跳，踩在王虫一侧的腭牙上，噔噔跑上了王虫的头顶。王虫狠狠甩头，维诺在被甩出去前，踩着王虫的头直接腾空跳起，在空中横跨了三米远，锋利的粒子匕首如同插进一颗西瓜一样，噗嗤插进了王虫柔暖湿滑的尾腹部。
大量的粘液和黄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迎面溅了维诺一身。好在维诺及时偏头，没让那些成分不明的粘液糊在自己脸上的成像仪上。
王虫吃痛，剧烈地挣扎起来，要不是它没有发声器官，这会儿山洞中应该震荡着王虫尖锐的嘶叫。
它在地面不断打滚，想碾死这个卑贱又怪香的入侵者。但它只碾爆了地上一层层的虫卵。
脆弱的虫卵受不住这样粗暴的拍打碾压，卵壳像一个被挤爆的囊袋一般破裂开来。
成型的、未成型的小虫子跟随着卵中的粘液被一起挤出来，流落到脏呼呼的地面，然后被母虫毫不在意地用肥大的尾腹再次拍打下来，被一起拍碎在粘液中。
维诺绕开发疯的母虫，到它身后，试图把一块刚刚被母虫撞下来的大石块推到洞口去，堵住洞口。
到时候这个只会翻滚爆卵的母虫，对他来说就不足为惧了。
母虫虽然看不见维诺推石头，但它能感知到维诺就在那个有震动的方向，它忍着疼痛，缓慢地蠕动尾部，想爬过去压死敌人。
它为了进入产卵期，身上坚硬的甲壳褪去，锋利的鳌爪也退化消失，前肢只剩下两根短小的细腿，能够支撑它转向。想要前进的话，只能靠缩动尾腹的肌肉，一点点蹭着动。
外骨骼机甲能够提供很好的增力作用，维诺稍微用点力就能推着大石块滚。
他做好了推两下石块然后就和王虫缠斗几下，然后继续推石块的准备，但这只王虫很给面子，摇摇晃晃地一路碾爆了无数卵，半天也没从石洞一侧爬到这边来。
维诺：……行吧。
他迅速地推了好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堵死在洞口，期间又在王虫身上插了不少刀。
王虫疼得翻不了滚了，它的尾腹被直接削掉了，粗大的尾巴湿淋淋地瘫在地面上，出卵口还糊着几枚虫卵。
没了腹部的王虫注定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它们的腹部是连着心脏的。
王虫颤颤巍巍地打着哆嗦，到了后来甚至伸着两条小细腿掉头往维诺的反方向爬。
山腹下的虫兽已经爬上来了，他们愤怒地拆除着堵在洞口的碎石，没用十几秒就把碎石拆除了。
这时维诺已经单手扒在石壁上的洞口了。
维诺发现他穿着外骨骼机甲没法从这个孔中钻过去，只好脱了机甲，踩着母虫的尾腹跳上石壁，根据记忆中石壁上凸起的石块分布的位置，摸索着爬到了月光透进来的石洞边。
胜利在望。
维诺两只胳膊都探出洞口。
右臂用不上力，所以维诺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就差了这么一点。
石洞内愤怒的虫兽互相攀爬在对方身上，很快就到了那个有入侵者气味的地方。
母虫还没死，它给它们的最后一个命令是，杀了入侵者，为它报仇。
那个踩在众多虫兽身上的蚁型虫子，伸出大腭，夹住了入侵者尚未完全探出洞口的下肢。

第138章 维诺出事了
虫兽粗而有力的大腭狠狠夹住维诺的大腿中部。
但并没有给维诺带来任何疼痛。
一双机械腿就算再反应迅速，也没有人体的血管和神经组织，自然也就不会给大脑传递信号、产生痛觉。
维诺在这一刻庆幸自己的双腿不是原装的。
预想中会瞬间夹断这个入侵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机械义肢被咬住的地方，凹进去一块，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义肢内的线路被咬坏，顿时冒出呲呲电花。虫兽被刺鼻的气味呛了一下，下意识松了一下腭牙。
维诺就趁着这一点机会又把自己往外拔了一点。
他双臂用力扒住身边凸起的岩石块，心底一沉，这玩意儿要是咬在人身上，不得跟人吃豆腐似的，一咬就碎么。
虫兽被呛了一下，接着又反应过来，重新咬合住入侵者的肢体，偏过头就要把人拽回来。
海边的悬崖上，冷风呼啸，夜幕中的银河星空浩瀚无垠，宇宙的浩渺通过这篇天幕被清晰地展现。
没有了大气污染带来的阴霾天空，亿万光年之外的璀璨星光都能从古蓝星的地表观测到。
然而没人有心情欣赏这样的美景。
维诺抓着他的匕首，狠狠扎向腿根处，咬着牙根左右晃动匕首，把里面花了三个多月才长好的神经再次切断。
那是义肢和他身体的连接处。
匕首上还有斩杀母虫时留下的虫血和黏液，脏乎乎的，此时也被一起扎进了他的血肉中。
但维诺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胯部已经出来了，只要虫兽再松口一次，他应该就能脱困。
但很显然，虫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胯部和义肢连接的地方传来的巨大拉扯力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情况。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抱着石头等自己的力气拼不过虫兽的时候，被虫子拽进去分食；还有一个就是自断双腿，求得一线生机。
很显然他的力气不可能拼过一栋房子那么大的虫兽。就算他杀虫无数，但他本质上还是个人类。
在没有任何武器加持的情况下，想和虫兽拼力气简直就是消化。
但如果选择自断双腿，在这个没什么落脚处的悬崖壁上之后要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更何况他还没有脚了。
但他知道，如果不断腿，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等死。
他记得当初医生以他说过，义肢和他身上髋骨的链接点就在腿根处，那里有几条人工信驳接线作为链接大脑和义肢的信号传输神经。
只要切断那几条驳接神经，再加上山洞里虫兽的拉扯力，这双假腿应该很容易就被拽掉了。
右侧的小臂已经被炸了，彻底动不了了，维诺用右边的上臂和胸膛死命夹住一块刚好能被他抱进怀里的石块，左手迅速抄起匕首就给自己两腿根处狠狠各扎了一刀。
他下手极快，为了怕一下切不断所有的神经，还把匕首插在肉里左右晃了一下。
温热的血液一下顺着伤口溢了出去。
维诺的脸一下就白了，他闷哼一声，额头顿时布满冷汗。被海岸边的冷风一吹，变成刺骨的寒意直冲他的四肢百骸。
虫兽闻到血腥味，兴奋地用力往回拽他。
他能感受到，有一条腿已经断了，大脑信号传输过去的指令，机械腿已经完全反馈不了了。
扎第二条腿的时候，维诺手里的匕首明显握不稳了，他在初次创口的位置换着地方来回捅了自己三遍。
维诺的呼吸都在颤抖。
血流得汹涌。
热量迅速流逝，维诺觉得自己像是被挂在寒冬腊月风干的腊肠，又冷又干。
下方的虫兽一个甩头！终于把两条带着模糊血肉的机械腿拽了进去。
山洞中的虫兽蜂拥而上，拼命争抢着硬邦邦的机械腿，义肢截面上那点血肉让它们疯狂。
王虫死去，现在这些虫兽的脑子里便只剩下进食了。至于入侵者，它们应该已经抓到他了，现在就把入侵者分尸！彻底吃掉！
而山洞外，下方的拉力骤然消失，维诺再也抱不住石头，他被反方向的作用力带着弹射了出去。
他伸开手臂，左手无力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湿润的空气。
匕首早就在他成功削断驳接人工神经的时候，掉入了身下漆黑的大海里。
现在轮到他了。
只有半截躯体的青年在空中做了一个抛物线式的自由落体。
维诺被凌冽的海风吹得睁不开眼，微长的黑发在海风中被吹得凌乱。
他又冷又疼，还很困。
维诺眯起眼睛，在急速下落中，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唔，夜空真好看啊……满天的星辰，还有拖着长尾巴的流星雨。
让他想起了斯塔利尾巴上的星空。
啊，对了，斯塔利，他的人鱼……
对不起，宝贝，他要食言了。
他可能回不去了。
……
一颗石子在落入水中，尚且会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水波。
而一个人掉落进海中，不过是溅起小小一朵浪花，噗通一下，就被海洋奔腾不息的浪潮消磨了痕迹。
无人见到。
……
石洞中惊心动魄的战斗和命悬一线的取舍，无人得知。
只是几分钟后，虫巢下方的洞口外，已经不再有虫子气势汹汹地往里爬了，反倒是出来不少。
它们晃动着头顶的触角，慢悠悠回到了之前所在的洞穴中。
有的虫兽并没有进洞，而是爬向了海边，在沙滩上低头挑拣、进食。
肉眼可见的，虫群变得散漫而无序。
十几个探查队的队员又是焦心又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幅场景，一个人迟疑道：“这种警报解除了的样子……难道少将已经……”
已经在虫群中牺牲了么？
他没有再说完剩下的，其他人都能领会到他想说什么。
他们没有抱少将还能活着回来的想法。
因为当时摆在维诺少将面前的条件和困境，实在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少将身上的外骨骼机甲爆炸了，那外骨骼原本能起到的保护和隔离气味的作用肯定就没了。
顺带还惊动了王虫。
而后开那些疯狂涌入的虫兽，也说明这个族群的虫兽全都被王虫叫起来攻击少将了。
一个人低着头，喃喃念道：“是我的错……我没能拦住少将……要是当时我再坚定一点，不听少将的命令，把他拽回来……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作为跟在少将身边，最后一个见过维诺的人，简宁被内心潮水一般的后悔所淹没。
他开始不断责怪自己，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其他人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机甲突然爆炸，少将根本不会出事。”
“我能看见援军了！”一个队员忽然指着天边大声说道：“你们看！谭将军他们来了！”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深蓝色的天幕之上，群星静静闪耀，但都比不上那十几颗金红色的“流星”亮眼。
庞大的军舰终于出现在天边。
队员们没有欢呼。
他们都知道，援军来得太晚了。
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其实这并不算晚。探查队得到有王虫的消息后就立即给援军送消息，从他们的两个队员离去，到现在看见援军的迹象，也不过十多分钟而已。
但鉴于维诺少将现在九死一生的状况，没人能说援军来得及时。
他们沉默地等着星舰降临到海域周边。
比星舰来得更快的，是一艘小型战斗舰。
有人认出了其上第八军团的标志。
是谭将军的战斗舰，他先来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太晚了。
悲观的情绪笼罩着这群失了领队人的战士。
他们和失去了王虫就散了心的虫群有何差异。
……
谭遇内心的不祥感在看到那两个探查人员单独回来，说维诺少将看见了王虫存在的时候，达到了最高峰。
所以他当机立断，自己开着战舰先行一步。小型战舰的一个优势就是它足够灵巧，在冲锋速度上比庞大的星舰要更快一些。
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起来，那种不确定感和越来越浓烈的不安，让谭遇不得不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失去维诺的可能性。
即使他派自己这边的人再三确定过了，维诺他们携带的一切设备都是没问题的。
外骨骼机甲也是完好的，没有什么阿猫阿狗在他身上的装备里动手脚。
上次维诺的战斗机甲被人改了数据、差点战死的事还让谭遇耿耿于怀。
在进入大气层、看见那片海岸线的时候。
谭遇突然抖了一下手。
他黄金色的瞳孔突然染上一层疯狂的血色。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男人的短发在瞬间垂至腰下，修长的手指也暴涨出锋利的指甲，把遥控杆上戳出几个深深地洞。
在他早就恢复平静的精神海中，那枚由维诺的治愈之力帮忙修复的精神核，突然裂开了几条细缝。
谭遇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但他本能地可以确定一件事，而这件事足以使他几乎陷入疯狂。
维诺出事了。

第139章 走到悬崖边缘，跳了下去
体型较小的战斗飞舰先身后的星舰队一步到达了地表。
漆黑的战舰迅速甩尾骤停，落在了虫巢对面的砂石地上，掀起一大片砂尘。
惨白的月光下，砂石地上的虫兽甲壳反射出黑亮的光，呼啸的冰凉海风从悬崖背面的海面吹来，把树林的叶子吹出令人发毛的哗哗声。
探查队人员的心都跟着凉了，恨不得挖个坑就地掩埋自己。他们所有人都没事，却把带他们来的少将弄丢了。
还是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弄丢的——外骨骼机甲爆炸。多讽刺，少将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死，而是死在了己方后勤不到位的原因上。
虽然他们没有确认维诺少将的生死情况，但根据他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来推测，维诺少将九成九遇难了。
剩下的那零点一成的逃生几率，只是他们留作心里安慰的假设而已。
对于突然出现在领地附近、发出了很大噪音的战舰，并没有虫兽急着上前攻击，有只靠得比较近的虫子反而晃晃触角离远了几步，快速躲进了洞中。
有个探察队员远远看见飞艇的舱门启动，便弹出身子伸出手臂晃了晃，示意将军他们在这里。
带着面具的男人身高腿长，银色短发被风倏然吹乱。他长腿一跨，迈出战舰后，面具内后的一双冷然金眸在暗色的月夜中，很快锁定了一行人躲藏的地点。
硬跟军靴踩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谭遇伸手一按，一块手提公文包大小的黑色金属块便应声展开，层层变形，从他手上开始包裹住手腕、小臂、胸膛，像鳞甲一般渐次展开，包裹住男人的身躯。
等谭遇走到探察队员面前时，他已经穿戴上了和探查队员们身上一致的外骨骼机甲。
“他怎么了？”男人冷冷的低音里包含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狂躁。
他像是又回到了遇见维诺之前，在人鱼研究院里整日挣扎在精神几欲崩溃的边缘的时候。
想毁灭所有东西。
而这次他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胡乱发疯。他只是想让所有伤害维诺的东西消失而已。
“将军，少将的机甲出了问题，然后视频就断了。”探查人员赶紧给浑身低气压的谭将军看他们最后接收到的，从维诺少将那里传来的视频录像。
队员像犯了错，低声道：“之后周边虫巢的虫子都开始冲进我们面前这个最大的巢穴，大概十分钟后，里面开始有虫兽出来了。”
画面中的虫子清晰而丑陋，青年缓慢转动着视角，将王虫所在的山洞拍摄得一清二楚。然后就在他转身准备退出去时候，右下角突然亮起一片白色电光，紧跟着就是一声爆响。
画面顿时抖动了起来，再一看，右手外骨骼机甲臂已经炸开在冒烟了，画面一转，啃食虫卵的王虫瞪着冰冷的眼珠，回头死死盯住了这个方向。
最后一个画面里，王虫放下嘴边的虫卵，挪动着肥胖的身躯疯狂敲击石壁，然后冲向镜头方向。
之后视频陷入一片黑暗。
在看了那段有关机甲爆炸的视频后，谭遇没吭声，径直转身迈向即将降落地面的星舰群。
他不该放维诺一个人下去的。内心的愤怒和不安搅在一起，让谭遇的脑袋好像有一根筋在绷绷作痛。
他可以确定外骨骼机甲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只能是维诺的机械手臂了。
那根手臂是当时军区医院在维诺毫无知觉的时候给他安上的，又没人给维诺把关，里面的可操作性太大了。
一想到曾经的维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有心人安上隐蔽的炸弹，然后偏偏挑了这种时候引爆。可谓用心险恶至极。
谭遇就抑制不住想毁灭点什么东西的冲动。
看着将军离去时冷酷的身影，探查队的一群人像是被封住嘴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时候情绪并不需要用语言表达，就能被其他人感知到，因为人在产生强烈情绪的时候，周身产生的电磁场很容易感染到其他人。
所以即使谭遇一句重话都没说，探查队的人员们都能感受到谭将军的暴怒。
简宁低着头，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头盔下的双眼自责到泛红。
星舰群队这时候也着陆了，乌压压地把海岸的位置全占满了。这些高达几十米的庞然大物喷吐的热蒸汽遇到海边潮湿的冷空气，顿时在空中凝结出一团团的白烟。
战士们配带着各自的武器装备，很快从舰船下来。谭遇从探寻小队这里离开，到战斗指挥副官那里，简单交代了几句。
一万五的兵力分成三支，一支去扫荡那个最大的、贴着悬崖腹地的虫巢，另两只去清剿其他几个比较小型的虫巢，和虫巢之外潜藏的虫兽。
最开始下来的探查人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去星舰上拿上了武器装备，也跟着冲进了虫巢。
足够的兵力和武力装备不断涌进几个虫巢中，谭遇却没有和他们一起从山下的入口进入虫巢。他直接回到个人战舰中，飞到了海边悬崖上的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降落下来。
他记得维诺拍摄的画面，王虫的虫洞上方有一个洞口。从那里进入虫巢无疑是最快的方式。
入口的地方很好找，或者说很显眼。
灰褐色的岩石上，一圈血红的痕迹将一个大概一人宽的洞口半圈了出来，还没完全干涸的血液流出了歪歪扭扭的一长条，足以想象当初这个人的出血量有多少。
但根据血液流向，更多的血液其实是流向了洞口之下，洞外的不过是喷溅到的一部分而已。
一瞬间，谭遇想到了各种造成维诺会在这里大出血的原因。
鲜红的血液刺红了男人的双眼。
他脱下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十指猛地伸张，锐利尖长的硬甲顿时冒了出来。曾经被维诺修剪打磨光滑的指甲，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在无人注意到的悬崖顶端，海风吹乱了男人银色的长发，将他的面具遮掩了半张。
他蹲下身，把手撑在洞口，长腿一伸就跳了进去。泛白的半透明长甲搭在碎石边缘，轻而易举就戳裂了岩石。
面具的镜片开启了红外热成像功能，洞口下方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洞中的虫兽并不多，只有三四只的样子，漫无目的地晃晃悠悠，母虫被一分为二，死成了两截。
谭遇站在充满腥臭的石洞中，不断环视四周，金眸将洞中的景象尽收眼底，迅速寻找着维诺的痕迹。
他似乎没注意到他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虫兽敏锐的嗅觉之下。
“你死了。”男人喃喃道，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面具背后的金眸瞳孔在瞬间紧缩。
黏着破碎的虫卵的石洞角落处，散乱地堆着两条人类的腿，破碎的布料能看出军服的样子。大腿截面上是坑坑洼洼的，被啃食过后的血肉痕迹。
唯一能安慰他即将崩溃的神经的，就是洞中并没有看到维诺的机械手臂。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放过这群丑恶的虫子。
新鲜的肉味突然出现，几只虫兽迅速地挥舞着六条腿，咔咔爬向食物的方向。
谭遇冷冷地看着爬过来的庞然大物，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匕。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迎着最前面那只跑来的虫兽疾走两步，然后微微屈膝，蹬地的瞬间就跳到了三米高处，虫兽的脑袋上。
没给虫兽反应过来的时间，谭遇迅速弯腰，指尖狠狠插入虫兽头部和脖子细瘦的连接处。
平时需要热武器对准攻击才会造成伤害的纤细脖子，被坚硬到不可思议的指甲轻松刺穿。
神经中枢瞬间被人捅烂，虫兽的身体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继续向前冲的趋势。
下一秒，男人已经跳到了下一只冲过来的虫兽脑袋上。
在没有母虫控制的情况下，一旦手上的家伙足够坚硬，又和这群蠢笨的虫子站在同一高度，其实蚁型杀虫兽完全没有难度。
无视周围咔咔的腭牙夹动的声音，谭遇继续把第二只虫子的脖子也戳烂了。
而此时，第一只虫子的身体轰然倒下，和母虫那条像瘪掉的垃圾袋一样的尾腹摔在一起，脖子上的黄绿色血色汩汩冒出。
不到十秒的时间，洞中的四只虫兽已经都瘫倒在地面了。
可能是下方的洞口被军队不断攻入的原因，也可能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新的虫兽不断从隧道中向上爬，很快便有几只新的虫兽冲着谭遇爬来。
但确定了维诺不在这里的谭遇已经没心情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跳上一只虫兽的身体，在它到处乱爬，爬到洞口下方的时候，从虫兽腹部起跑，三两步后踩着虫兽的头顶起跳。
然后顺利扒住了洞口的石块，钻出了腥臭的虫洞。
谭遇掌心湿润，垂下的指尖上染着一层血色，和泥土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洞口的鲜血像一道指向剪头，细细地蜿蜒向大海的方向。
他看着悬崖下方翻着海浪的漆黑海面，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维诺还在，但具体位置却不知道。
脑内的精神核还是那副即将碎裂的模样，并且碎裂的纹路还在不断增加。
谭遇猜测，大概是被维诺的力量修复好的精神核，在维诺生命濒危的时候，也会因为本源力量的不断削弱而即将溃散。
可他却该死地找不到维诺在哪儿。
海浪哗哗作响，他像是被蛊惑住了，看着海面久久移不开视线。
然后索性走到悬崖边缘，跳了下去。

第140章 维诺不是人类么？
在冰冷的海水中溺死。
起初，维诺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了。
入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冲进了他了鼻腔，让他无法呼吸。原本就因为失血而流逝的身体热量，这下被汪洋海水夺取得一点不剩。
寂静而无边的海洋中，漂流下沉的时间像是没有止境。维诺睁开眼，看着头顶上方的那轮圆月发出明澈的光芒，被不断流动的海水模糊了光的边缘。
有不知名的海鱼顺着水流飞快游过，留下一抹黑色的剪影。
机械手臂的质量很大，带着他一直在下沉。
在这里，时间和方向都是没有意义的。
肺部的空气一点点消耗殆尽，空中和鼻腔不断冒出细碎的气泡，维诺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海面之下的洋流汹涌，裹挟着海洋生物到处流窜，维诺一个少了半截身体的人，还拖着一条沉重的废胳膊，就更没有力气和洋流对抗。
他试过挥动手臂，努力向海面游去，但那丝毫不起作用。
他一边随着洋流飘动，一边下沉，随着深入海面之下的距离不断加大，海水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海洋之下，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冰冷死寂。
越来越多的生物剪影出现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上方。各种形状的鱼，水母，微小到看不清形状的生物……
海面之下的洋流确实是温暖的，海底火山的爆发，将温暖的水流从海底带上来。
不错，至少不会被冷死了。
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肺部即将炸裂般的痛楚似乎也被温暖的洋流所带走，维诺对于身体的感知力和控制力逐渐消失。
据说人濒死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一生的光阴会在瞬间略过眼前，那些看似沉重到生命不可承受的伤痛、让人欢喜到无法自制幸福，在这个瞬间，也不过是短短一个闪现。
然而在维诺这里，所有苦难的经历和孤寂的时光，此时都被模糊掉了。又或者是他本能的不愿意把这点珍贵的时光回忆那些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东西。
大脑思维能力在逐渐消散的情况下，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张艳丽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对他笑得一脸欣喜期待。
一双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明媚的光照亮了那双眸子，耀眼得好像是最纯净的宝石。
烂脸面壁的人鱼，偷偷藏他衣服的人鱼，抱着他的手不愿意撒开的人鱼，趴在他怀里牙牙学语的人鱼……和抱着他死死不肯松手，在他耳边说“你保证你要平安回来”的男人。
斯塔利啊……
如随风飘荡的一片落叶般，在海中随流下沉的青年闭上眼，放任自己被那片黑暗温柔地纳入怀中。
一滴泪珠无意识地溢出眼眶，顺着眼尾融入海洋。
无人得见，那颗本该消融的泪珠，在入水的瞬间，凝结成一颗圆润的黑珍珠，随波飘走。
如果斯塔利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的那颗珍珠，和这颗珍珠何其相似。
这就是星际的商队们想要在古蓝星打捞的、帝星无数贵妇贵女们所追捧的“天然珍珠”。
血腥味不断扩散，但并没有凶恶的海兽来啃食这个一路飘血的人。
无数的小鱼被吸引而来，它们聚拢在青年身边，轻轻碰着青年露在海水中的各处。
几只发着荧光的水母轻轻飘荡在周围，扑闪着柔软蓬松的伞盖，淡蓝色的荧光将青年本就苍白的脸颊渲染上一层冰冷的颜色。
……
谭遇第一次在海底这么迷茫。
海底太大了，他不知道他的青年到底被洋流带到了哪里，只能尽可能深入地往下游去，去搜寻一切可能存在的血腥气。
维诺受了重伤，落入水中后也会继续失血，寻找血腥气就是谭遇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入水的第一时间，他就化出了长尾。结实的军服布料被轻易撑破，军靴也被他踢入水中不见踪影，至于出水时要怎么解释自己不见的下身衣物，谭遇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摆动着粗长的鱼尾，极速下潜，深蓝的鳞片不时将海面之上的月光反射出一小片泛蓝的鳞光，像是带着紫光的深蓝。
人鱼是天生属于海洋的王者，在海洋中可以说没有敌手。他们在幽黑的海底视物能力极强，配合灵敏的嗅觉能力、蕴含着足够强的爆发力和耐力的鱼尾，以及锐利到可以毫不费力戳碎海岩的利爪，不管是什么样的猎物，他们都能在海洋中轻易捕寻到。
谭遇仔细辨析着周围的水，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太淡了，被洋流冲得几乎都感知不到，而且范围太广了，谭遇几乎找不到血腥气的来源在哪里。
太过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无法辨明那都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胸腹的内脏都被揉烂了似的难受。
他晚一秒找到维诺，他的青年就离死亡更进一步。这个认知折磨着他，像是把他的心直接架在火上用冷硬的铁签戳穿了烤。
人鱼所过之处，海洋生物都避闪开来，海藻般顺滑的银发在水中飘逸，在人鱼猛地向深海潜游时，不时有细小的白色珍珠碎粒穿过迅速向下的发梢，随后被洋流带向别处。
泪珠被打散得太快，只能凝结成这样的碎粒。
极速下潜的人鱼突然悬停住，开始在四周游荡。及腰的银发顿时围散在人鱼周围，飘逸地像是水母柔滑的伞盖边缘。
水中的血腥气开始变浓了，在这个方向！
谭遇俯冲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当他看见维诺时，就见到了那一幕。
几只荧光水母和无数小鱼围在只剩半截身体的青年身边，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那场景既诡异又有点美丽。
青年闭着眼，面上的表情平和，嘴角甚至还带了点微笑，黑发柔软飘散，他安静得像是水棺里睡着的人。
谭遇冲过去将维诺抱入怀中，带着人就网上游。
周围的小鱼像是遇见了天敌，四处逃散，但也有的不肯离去，躲在沉睡的青年背后，冒着被银发人鱼吃掉的危险，挨着蹭着就是不跑。
人鱼特有的呼吸系统能将水肿的氧气过滤出来供身体使用，他低头下，捏起青年的下巴，给怀中紧闭双眼的人渡气。
渡了没两口，他才发觉到不对劲。谭遇停了下来，仔细摸了摸维诺耳后的地方，那里有两道细小的裂缝。
再换一边摸，还是有两道裂缝。
谭遇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他太担心了，没仔细看就把人往怀里带，结果现在一看，青年耳边出现了半透明的，圆圆的如同小米粒一般细密的鳞片层，仔细一摸，凉凉的，滑滑的，但很坚韧。
这层鳞片覆盖住耳后的裂痕，一直往下延伸，没入维诺的衣领后。
这是……人鱼的耳鳃？
人鱼直接把维诺身上的军服撕掉，光溜溜的青年靠在他的怀中，他抬手轻轻按在了青年的胸口上——胸膛下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律动着，肺部也在一起一伏，只是青年的鼻子不再工作了而已。
显然这套新生的呼吸器官已经开始正常运作了，青年并不会在海中缺氧溺死。
什么情况。
维诺不是人类么？
谭遇抱着青年有点呆滞，一时不知道还把人往上带还是让维诺留在海底完成人鱼形态转化。
他经验不多，维诺是他的第一次，以前也没有人鱼x人类后会发生什么的历史记录。
难道……他X了人类后，会把人类改造成人鱼么？
思绪正飘散着，他足以暗中视物的眼睛就看到有两片鳞片，正违反洋流的运动方向，向相反方向的深处滑去。
他认得那两片黑鳞，维诺临行前和他说做了个梦，醒来不记得梦的内容了，但心里很慌，于是就带上了他母父留给他的两片鳞片。
估计是刚才被他撕开衣服时飘出来了。
谭遇抱着维诺跟了上去。

第141章 要把维诺放进这个贝壳么
深海，细碎的气泡咕噜噜地破碎在海水中，被水压挤着，摇曳着向上飘去。
银发人鱼抱着怀中的人，逆着洋流而下，去往更深的黑暗处。
没有了衣物的束缚，两片鳞片下潜的速度更快了。如果不是周围有一些发光生物，谭遇能看清鳞片被照亮时闪过的磷光，他可能就要跟丢这两个小东西了。
毕竟和无边汪洋比起来，它们真的太小了，像是沙滩上的两粒沙，一不留神就混入大环境中，再也寻不到了。
但这样小的两片鳞，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逆着洋流而行呢？
谭遇不知道，但他莫名觉得，能救维诺的方法，可能就在这两片奇怪的鳞片上了。
也许它们去往的地方，就是维诺需要去的。
谭遇紧紧盯着下方不断下降的闪烁磷光，一只手放在青年的胸口，关注着掌下心脏的跳动情况，时不时给维诺渡一口气。
他觉得青年的状态比起刚才好了很多——起码他的精神核没有继续碎裂的迹象了。
这好歹算个好现象。谭遇焦躁到快要崩溃的精神终于得到了一丝救赎般的安抚。
没有继续糟糕下去，就算是好消息了。
随着海拔不断降低，周围的几只荧光水母承受不住深海的压力，逐渐离开了。
最后一只水母出现向上游开的迹象时，人鱼长臂一伸，一把抓住了软乎乎的荧光水母，捏着它的水母头对准继续下降的鳞片，借着那点微蓝的光，另一只胳膊环住维诺，继续带着人下游。
水母无助地摆腿儿，触角杂乱地缠在一起：？？？
谭遇丝毫没有怜惜被他强行当照明手电用的水母，他在黑暗中的双眸被手中的微光照出一抹带着冷蓝光泽的暗金色。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瓣擦过青年同样冰冷的额头，嘴唇无声嗫动：“再等等，维诺。”
青年的异化速度正在加快。
维诺的耳朵已经彻底转化成耳鳍，硬硬的骨质戳在谭遇肩膀处。人鱼用水母照了照，果不其然发现维诺圆润的耳朵已经变成了呈扇状张开的骨质耳鳍。
半透明的鳍膜被荧光照出一种浅淡的透蓝色，搭在笔直的鳍骨上，在涌动的水流中轻微颤动，像是柔软的尾鳍在水中飘逸一般。
一个人类突然变成这副半人半鱼的样子，说不惊悚是不可能的。换做其他人来看，他们可能更能接受以人类形态死亡的维诺，也不会接受异化成其他物种活下来的维诺。
谭遇却越来越安下心来。
他能感受到，维诺的状态在变好。这么一路下来，青年周身浓郁的血腥味早已变得淡不可闻，而他的心脏正在沉稳地搏动着。
只要他的青年还能活着，他并不在意维诺会变成什么样子。人类也好，半人半鱼的生物也好，他都能养活维诺。
水母在过高的水压中，半亮半不亮地晃着触须。谭遇嫌这个不好用，在半路上从石洞中抓出一条打着小灯笼钓鱼的大鱼。
大鱼长的很随便，一副大獠牙，笨重的身体游起来很慢，但它并不用辛勤追捕食物。它背鳍上有一根长长的骨线垂到头前，连接着一个闪亮的发光体。
这个小亮球在幽黑的海底对一些小鱼来说很有诱惑力，它便用小鱼的趋光性来吸引小鱼凑过来，然后轻松捕食。
谭遇正是看中了这个亮球。
不错，比他手里这个快要断电的水母强。
常亮小灯泡？拿来吧你。
男人在海底仿佛一个恶霸，欺压弱小的事干得格外熟练，他把尖长的指甲抠进大鱼身体里，固定住它，防止灯泡跑走。
灯泡鱼：？？？
长相随便的大鱼甩了甩尾巴，发现完全挣脱不开，便只能垂头丧气地被人掐着当工具鱼了。
被丢开的水母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回了神，腾腾腾地甩着触须，飞快向上逃去。
水母：爷这就麻溜滚！
最后谭遇手持灯泡，终于来到了一处海底。
两片黑色的鳞片在下落的时候，瞬间被一个东西扣住了。巨大的黑灰色的东西，像个大嘴一样扣住了那两片鳞片。
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谭遇眸光一冷，长尾用力前摆，抱着维诺登时向后滑开三米远。
手里的灯泡太小，亮度不够，谭遇就小心绕着那块巨大的东西游了一圈。
这期间，那个吞掉了鳞片的东西又张开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的进入。
谭遇总算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个，直径足有近三米巨大贝壳。
贝壳的边缘呈波浪状，表面有一道道放射状的沟槽，边缘处长满了灰白色小小藤壶，和黑红交杂的蛇颈藤壶，犹如一个个细小的眼一样，慢慢吞吐着水中漂浮的微生物。
厚实的双壳犹如两块厚重的砖石，除了表面那些附生物，隐约能看到贝壳原本的白色质地。
谭遇在古生物图鉴中看见过这种贝壳，因为它的外形足够特别，所以有点印象，它叫砗磲。
古生物贝类中体积最大的贝壳类动物。
而贝壳里面，是淡粉色发白的贝肉。那散发着盈盈润光的贝肉上，正贴着两片圆圆的黑色鳞片。
此时，那两片鳞片就像找到了归宿一般，不再继续游动了。
谭遇看看鳞片，又看看怀中的青年，隐约意识到了他需要做什么。
他皱着眉，要把维诺放进这个贝壳么？
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此刻他又没别的办法。
这两个据说是维诺母父的鳞片，就给他引路到这里了？一个大贝壳？
他最后碰了一下维诺的额头，将怀中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贝壳中。
贝壳嘭地在他面前紧紧闭合。
……
陆地之上，清剿工作进行得比副指挥官想象得顺利很多。
原本指挥层知道这里有产卵期王虫的存在，很是捏了把汗，也做好了打一场硬战的准备。
但这次的清剿行动，简直出人预料的顺利，甚至让副指挥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虫群完全没有集体进攻的意识，反而在个体受到攻击后四散开来。
驾驶着机甲的战士们挥舞着粒子光剑唰唰唰地砍虫腿，黄绿色的虫血四溅，一砍一个准。
最高指挥官不知道去哪儿找维诺少将了，原本有些忐忑的副指挥官看着战局，有种不切实际的轻松感。
他跟着谭将军没少参加过剿灭虫群的行动，是见识过有王虫指挥的虫群有多可怕的。
产卵期的王虫暴躁易怒，对于任何进入它们领地、可能会对它造成伤害的外来物种都抱持着一种极端的攻击态度。
在这个期间，被王虫指挥的虫群也会格外暴躁，它们会层层把王虫保护在安全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去杀死敌人，然后将入侵者的残躯带给王虫吞吃掉。又或者将之包裹在产卵期王虫分泌的特殊粘液中保鲜，给以后爬出卵壳的小虫兽做口粮。
可以说只要王虫不死，这些外围虫兽就会无休无止、不知疲倦与恐惧地攻击入侵者，难缠至极，只能强行靠火力压制。
相比之下，古蓝星上的这群虫兽可以说完全没有群体作战意识，被攻击的个体虫兽会爬过来反击，但更多的虫兽则是跟随趋利避害的天性，避开交战的地方。
被打断关节后行动不便的虫兽在地上扑腾，还会有旁的虫兽闻着味道上前分食同类。
完全是一盘散沙，无组织无纪律。
指挥层看着眼前的战局忍不住兴奋，看这个样子，王虫估计被维诺少将解决了，那剩下的这些虫兽就不足为惧了！
战士们得知王虫不在的消息，纷纷打了鸡血似的砍虫子。
甚至还有闲心在队内通讯频道里交流闲聊。
【听说了么？好像是维诺少将把王虫给弄死了，这群虫子才这么好打。】
【这是指挥组他们猜的，事实咱们还不知道。但是……今天真的意外地轻松啊，都把我给整感动了。】
【靠，本来我是不信的，谁这么牛逼啊，能一个人在虫巢里把王虫给杀了？当其他虫子是死的么？但这群虫兽真的跟以前不一样，这也太好打了，虫子之间完全没有配合的。】
【这种一看就是没有王虫指挥的。看来王虫是真的没了。】
【维诺少将真挺牛逼的，他以前就杀过好几只王虫吧，这是杀熟手了么？】
【不愧是少将！其实我感觉他早就可以往上升了，干得活比其他几个军团的少将都累都危险，但职位就是一直被人压着上不去。】
【这个我听我一个能和高层搭上边的朋友说过，第一军团那位宁愿提拔本事没维诺少将高的人，也不愿意投维诺少将一票。这什么爹啊，净扯后腿。】
最后一个人说完这句话后，频道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没人敢接话。
【……咳，别说了。】
【嘘，心里有数就行，上头的事别议论。】
【砍虫子砍虫子了。】
*
没人敢问将军，为什么他消失一段时间后从海里爬了上来，又为什么下个水能让他的裤子碎成海带皮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贴在腿上。
因为他们看见了将军手上拎着的东西。
一条湿漉漉的银色机械臂。
而将军的脸色黑得让人心慌。

第142章 他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人
别问为什么将军脸上扣着个面具，他们还能感觉到将军黑脸，问就是直觉。
那一副拎着伴侣残肢的样子可没法说他高兴。
完了，将军这是去海里捞少将的躯体，结果最后就捞出条机械臂么？连遗体都不剩了？
这是所有看到谭遇上岸的人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就是，维诺少将这是真的牺牲了啊……太可惜了。
对于曝光完婚姻状况就痛失伴侣的人，他们一帮军队的糙汉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动听的安慰语句来。
副指挥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沉默地朝将军走去，准备汇报虫兽清缴情况。
对于失去家人这件事，旁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安慰。所有听上去真诚善美的词藻在当事者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就算将军再痛苦，他还是得一个人扛过来。
谭遇心情确实好不起来。
任谁把自己伴侣的义肢给徒手拆了、被伴侣的血液糊一脸，心里都不好受。
男人手中机械臂的截面还残留着一些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肌肉组织，已经看不出一点血色，缓慢往下落着透明水珠，谭遇垂眼扫了一眼，呼吸一紧，忍不住捏着冰冷的金属臂移开了视线。
那个砗磲巨贝怪异得很，他把维诺放进去后贝壳就关闭了。从谭遇自己精神海的感受看来，维诺在贝壳里是得到了滋养恢复的。
保持裂开姿态凝固住的精神核，再次有了细微的愈合的趋势，**躁动的精神海慢慢平复下来，让人鱼眼底的那抹血色也渐渐淡去。
如果说自己精神核的状态就标志着维诺的生命状态的话，那维诺现在确实是在好转的。
一个贝壳是怎么产生医疗舱效果的，谭遇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
世界上有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物很正常，只要能救他的青年，就算有人说海底随便一块石头是特效良药，他也能找过来捏碎，让维诺吃下去。
谭遇在贝壳外捏着灯泡鱼怅然等了两分钟，不知道这场治愈什么时候能结束。
幽深黑暗的海底时不时游过一些发着微光的生物，与它们赢若的光比起来，谭遇手中的灯泡鱼发的光就格外亮了。
于是有身躯几乎透明的小鱼好奇地凑近暖黄的光亮，被灯泡鱼突然张嘴吸入口中。
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贝壳就再次打开，把一截**的躯体吐了出来。
谭遇一惊，思绪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身体就自发靠了过去，第一时间把人搂入怀中，将青年置入自己的保护范围内，才发现维诺还是昏迷状态。
怎么回事？这贝壳这么快就把人治好了么？
谭遇捏着灯泡鱼把维诺来回照了一遍，皱着眉一点点检查青年的状况。
暖黄色的光团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青年的发丝轻轻飘逸在水中，肉眼可见地长长了不少，他眼眸紧闭，皮肤苍白，耳根处有细小的透明鳞片映出奇异的光彩，呈扇状张开的半透明骨质耳鳍在水中舒展，在光亮下发出淡淡浅蓝荧光。
他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人，谭遇想。但说实话，也不是很像人鱼。
人鱼除了身体比人类脆弱、没有双腿但多了一条尾巴，且能生育以外，他们的器官外形和人类的都差不多。
没有人鱼的耳鳍是长这样的，连耳廓的形状都变了。
人鱼只是在耳根后多张了一副腮裂，从正面看过去，不看人鱼的表情，他们的五官和人类是很相似的。
谭遇现在不觉得是自己把维诺变成这样的了，他还没有直接把人变个新物种的本事。
他重新把维诺放进砗磲贝壳，大概一分钟后，青年被“吐”了出来。
再把人放进去，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不到半分钟贝壳就张开，受不了似的把人喷到壳外。
谭遇捏着灯泡鱼把维诺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然后盯着把人喷出去就继续一副继续营业的姿态，张开大门等着下一位患者上门的贝壳，皱着眉思考用什么办法能强制让这个贝壳闭上嘴好好治人。
光团闪过青年胳膊上那跟崩坏了一块的机械臂时，映照出一抹银色光亮，谭遇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从旁边的珊瑚礁上掰下来一块破碎的岩石，朝着贝壳扔了进去。
然后意料之中地看见贝壳把石块吐了出来。
他在灯泡鱼在肚子上轻轻划了一道，鱼腹瞬间流出一道血线，然后把拼命挣扎的鱼扔进了贝壳。
这次贝壳足足停了十多分钟才再次打开。
谭遇一手抱着维诺，另一只手趁着贝壳刚打开的时候，就凑到出口的位置，嗖地把准备逃逸的灯泡鱼再次抓进手里。
再仔细一看，之前被划破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了。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谭遇微微皱眉，这个贝壳并不接受非生命体的存在。
但好在这个奇怪的大贝壳居然真的有治愈伤口的功效，维诺仅仅是被放进去几分钟，他身下的断肢截面就已经被止住血了。
而贝壳所抗拒的，应该就是维诺胳膊上那跟已经和他的**神经磨合了很久、彻底长在一起的金属机械臂了。
人鱼低头，在昏暗的微光下静静注视着青年不似寻常生物的面孔，在异化不断加重的情况下，维诺往日只是清俊的面孔，此时看着竟显出些许妖异来。
他不能把维诺往岸上带，但他又不确定这个大贝壳到底靠不靠谱，要多久能治好维诺。
短短的半分钟内，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但人鱼很快就有了动作。
他伸出锋利的指甲，卡在维诺的机械臂和肢体驳接的关节处，猛地刺了下去。
从未划伤过青年一丝一毫的利甲，本就有着切石断骨的锋利，此时切断人类柔软的肢体组织，自是毫不费事。
也就是腮裂一个呼吸的时间，青年的机械臂就被他削了下来。神经与血管骤然被切断，大量的鲜血从断臂处涌出一大团，溶解在水中，首当其冲地扑了人鱼一脸。
深海内，大型的食肉生物徘徊在周围，隐藏在山礁后蠢蠢欲动，却本能的感受到血腥处有某种更加危险的存在守驻，不敢上前。
谭遇在水中用腮裂呼吸，由腮吸入水后自动分解水中氧气，他呼吸的时候，即使鼻腔闻不到气味，但依然满腔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人鱼在水下并不靠鼻腔感受味道。鳃裂除了能供给氧气，还能把水中的所有信息都传递给他们。
谭遇稳着手把青年再次送入了贝壳中，看起来丝毫不慌。只有他闭住不再吞吐海水的腮裂，透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他攥着机械臂的手腕处，看着巨大的贝壳再次缓缓合上，另一只手捏紧了一枚鳞片。
——他是他趁着贝壳张开的时候，从贝壳里掏出来的。
……
副指挥官让人把从母虫的虫巢中找出来的两条机械腿带过来，走到将军身边，低声道：“将军，地面的三个虫巢都已经清理完毕了。”
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继续汇报：“维诺少将的两条义肢，在母虫的巢穴内找到了。”
男人原本一声未吭地往舰船走去，听到这里顿住脚步，微微偏头道：“让人送到我宿舍里。”他的声音干涩地可怕。
副指挥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明明少将斩杀了母虫，使得后续工作轻松了数倍，这是值得欢呼赞扬的事，但看着老大浑身湿漉漉的攥着一根机械臂从海里爬上来的样子，他就笑不出来了。
“按照规定……”这种东西是要被送到单独的地方保存，先给作战审查部检查的。副指挥喃喃了几个字，终于叹了口气，“好，稍后会送到您宿舍。”
长官没了伴侣，天大地大，伤心人最大。

第143章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发泄。听也不行。
马尔斯帝国最近侦破了一起特大人鱼走私案。
处于三不管地带的混沌星上，黑市在举办一场拍卖会时被连锅端起。
走私人鱼的团伙被帝国军方一网打尽，还顺带揪出了一连串跟这个团伙勾结的人，比如人鱼科研所的内部高层，和某些人鱼疗养院的内部管理人。
人鱼疗养院是帝国特有的一种福利机构，帮助无法继续和人类生活的人鱼。比如人鱼的饲养人意外死亡，或不再被饲养人所接受的人鱼。
失去饲养人后，这类人鱼无法继续生存，这种机构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度过余生的地方。
只需要每月缴纳一定贡献点，疗养院就能帮你照顾好人鱼的下半生。
当然，人鱼身体脆弱，失去了饲养人安抚的人鱼更是生命力低下，情绪萎靡，若是一不小心有人鱼死亡，也属于正常死亡。
只不过这件事一被曝光，那些“正常死亡”的人鱼里，有多少是真的在疗养院寿终正寝正常死亡的，就要打个问号了。
抛开人鱼疗养院不谈，就说人鱼研究所，继上次被曝光出受贿丑闻后，对于帝国皇室来说，这又是一个无法辩驳的丑闻事件，其严肃程度比上次的还重。
众所周知，人鱼科研所是皇室管辖下的帝国政府机关，关系到帝国福利民生等诸多问题。帝国有律条明确规定了，帝国人民的人鱼只能从人鱼科研所领取，现在皇室管辖下的机构监守自盗，主动和黑市勾结走私人鱼，这不是皇室的失职是什么？
人鱼走私团伙的账本也被一起搜了出来。为了不被人攻击电子信息设备从而盗取走私信息，走私团伙采用了相当原始的纸笔记录。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被一锅端。
账本里不光有走私人鱼的数量和金额，还有货源的来路，只是为了保密，他们没有保留丝毫的买家信息。
根据账本显示，最开始的人鱼货源是来自于几家人鱼疗养院，每年最多也就拍卖出十几条。
自从这个团伙和人鱼科研所勾搭上后，拍卖会一年开一场，短短五年内，经由这个拍卖场流失出去的人鱼多达两千多条。
一时之间，帝国震惊。
帝国军团的人包围住会场周边的时候，拍卖会里正进入高潮阶段。
前面拍卖的东西里，不管是珍贵的基因药剂，大师制作的机甲热武器，还是专门给想要讨好女士欢心的大款准备的华贵珠宝，甚至是栩栩如生的虫兽标本，都不过是为了给这场准备了半年之久的拍卖会压轴货做暖场。
一排蒙着黑布的方形水箱被推上拍卖台。
这只是第一排货，这样蒙着黑布的水箱，后台还有上百个。
会场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热切了起来。一个个带着各种动物面具的人衣冠楚楚地坐在位子上，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高层的贵宾室中，和主办方关系匪浅而被邀请而来的客人们坐在更加宽敞舒适的房间内，轻声谈笑，透过面向会场的全窗看着拍卖台上的清晰画面。
贵宾室的玻璃从外看是暗色的，内部安装了和全窗等面积的屏幕，关掉屏幕时，这就是一块单向防窥镜，而开启屏幕时，屋内的人便能看到拍卖台上的放大画面。
保证了贵宾隐私的同时，也提供了贴心服务，同时将这些被邀请的客人无形中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场拍卖会只有八个人拿到了贵宾位，但这间室内却远不止八人，因为受邀买家都有两张额外的推荐信，可以带两个人过来。
某个搂着白发宠物坐在腿的男人，一边看着室内的大屏幕，等着压轴货的出场，一边偷偷跟怀里的宠物咬耳朵，声音大得其他人都能听到。
“宝贝，你想看的人鱼要出场了。”
其他几位被邀请来的贵宾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上位者不甚在意的笑意。
还有人盯着那个被叫做“宝贝”的玩物，目光露骨地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但并不做长久停留。能来这个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虽然那个小白兔子是长得挺诱人，但也没必要为了个玩物得罪人。
男人霸道的将青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伸进青年单薄的衬衫衣摆下，凑在青年雪白的脖颈边啃他的耳朵。
带着兔子图案眼罩的宠物怯生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水光莹莹的粉眸看向屏幕，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旁人只能看到衣衫外属于这位饲主的手腕在轻轻晃动，其中的暧昧和某种人尽皆知的意味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有男人怀中的青年知道，那只手伸进来后很老实地放在他腰间的绷带上，只有手腕之下在动，做出一副抚摸的样子给别人看。
男人身边坐着一个带了一只银色机械义眼的红毛海盗装男人，红毛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被老板雇来当保镖的样子。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窝在男人怀里“宠物”，没说话。
实际上红毛也不敢说话。
这个死人，是真的勇啊，居然敢这么跟第三军团的将军这么说话，还敢凑上去啃耳朵？你手是长着嫌多余，想早点被砍掉是么，伸进将军衣服里干什么呢？
时宴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人拖到哪里火化了。依照传闻中夏将军的暴脾气，估计等外面的军团彻底包围黑市会场的各个出口时，他就会伸手当场把这人脖子拧断。
当时夏将军通知他一起去混沌星执行任务的时候，是因为原定随行的维诺少将被卷入官司中，抽不开身。自己老大伴侣的事就是老大的事，老大的事就是他的事，时宴很有给人当副官的自觉，当场就应下了这份临时任务，跟着夏将军来了。
他只知道有个叫“凯尔”的人能带他们进入拍卖会内部，本以为乔装打扮一番就行了，没想到他们还得给自己变个身份。自己染了一头红毛，扮做凯尔的雇佣保镖，夏将军……夏将军扮作凯尔的小情人。
没办法，这两个身份是最容易随行混入黑市拍卖会这个场合的，大多数带人一起进这里的，也基本是这两种身份。
时宴和凯尔身量差不多，由他办作“小情儿”会显得很违和，反倒是较为纤瘦的夏将军……冷着脸换上小情儿套装后，凯尔在旁边鼓掌直呼合适。
时宴：……真正的勇士，敢于在绝对武力面前作死。
这家拍卖会的装修规划就不合适，怎么能把人都放在一起呢？一般的拍卖会都是由单独包间的！
到时候他可以看在这个叫“凯尔”的男人参与打击人鱼走私活动有功的情面上，把人放在距离最近的宜居星球火化掉。
拍卖台上的。
第一个水箱的黑布被扯下时，场下嘈杂声骤起。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重头戏了！第一条货物，骨龄22，已成年，进入领养系统三年，未生子！是条身躯柔软，性格温顺亲人的高级货！”带着兔头面具的主持人用夸张诡谲的笑声来欢迎会场中传来的惊叹声。
“起拍价200万通用点！每次加价不得低于10万通用点！”
前来参加这个拍卖会的人都是提前知道压轴货的人，他们很清楚，上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看见货物时的热切心情。
神色迷茫的人鱼缩在透明水箱内，两只手腕被黑色手铐锁在一起，半昏半醒的状态让他看起来格外安顺。他靠在透明水箱壁上，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透明水箱外的场景，浅蓝发丝在水中柔软飘动，青色鱼尾映射出隐隐的光泽。
主持人说这条人鱼进入领养系统三年，意思就是有人曾经拥有过这条人鱼三年，不过没有生育过。至于这条人鱼是怎么来的，没人愿意去深究。
他们来这里买人鱼，不就是为了避开正常的领养系统么。他们有钱，拍卖场有货，这就够了。
一群带着动物面具的人类看着待价而沽的人鱼，在台下纷纷举牌。
在这一刻，人性被隐藏在面具后，彻底被抛在了脑后。兽性的贪婪和欲望被无限放大，在这个集体的拍卖场里，一个人举牌200万，下一秒就立刻有人举牌250万，接着就有另一个人再次追加更高的价格。
这种群体抢拍的氛围极为刺激人的消费冲动。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鱼只是在茫然地看着外面黑乎乎的一片，无法理解外面嗡嗡的嘈杂声音，有些不安地摆着尾巴，看向同样在灯光下的主持人的背影。
下面的人抢成一片，贵宾室的人却还没动。有人隔着眼罩面具，不屑嘲讽地看着底下的人为了二手货激动叫价。
这里面的几个人参加过不止一次的拍卖会了，他们都知道，前面的只是被用过的低级货色而已，下面的那群人抢破了头，只不过是因为后面的高级货色价格太昂贵，他们到后面根本无力竞价。
带着兔子眼罩的青年看着场上的人鱼被推到台前，场内的买家全情投入，知道时机到了，从男人敞开的外套伸进去搂住对方腰的手狠狠掐了一把，提醒人离场。
男人低低“嘶”了一声。
有旁人看过来，他只懒散回笑过去，“我去解决下需求，你们先看着。”说着拉着一根银链走了。
银链的尾端，挂在兔子青年的黑色项圈中央。
需要解决什么“需求”，不言而喻。
其他贵宾便揶揄一笑，眼神在那个浑身雪白的玩物身上刮了一遍，继续关注场下的拍卖。
红发海盗跟着站起来。保镖就得时刻保护老板才行，哪怕老板去厕所解决私人问题，他也得跟着。
夏铭钰凑上去握住男人的手，隐秘地掐了一把凯尔的手心。
“非得拉着我的手是吧？就这么黏人？”男人这才偏过头，漫不经心地吩咐：“不用跟着了，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发泄。听也不行。”
红毛扯扯嘴角，眼角一条尾指长的疤痕微微皱起，凶悍的气质微微泄露，“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他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颇为感兴趣地盯着场上被定下交易额的人鱼瞧。
时宴：我没有见过这么勇的人。敢在夏将军面前舞得这么骚的人，骨灰盒上都落了半寸灰了。

第144章 小夏打算怎么谢我？
出了贵宾室的男人在走廊上一副急色的样子，手中的银链拽得绷直，步伐匆匆地把白发情人拽进了卫生间。白发青年步履凌乱，无助地跟着人走，看起来被拽得随时会摔倒的样子。
走廊中的侍者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腕间的光脑，快步走过去在门口按了一下便匆匆离开了。
来活儿了，他要去攒离开这个星球的通用点了。
门框上投屏出一行白底黑字的提示语，格外显眼，“使用中，请勿打扰”。
贵宾至上，拍卖场的侍者也是有眼力劲的。
贵客想找地方发泄，那他们就帮客人贴心的挂好牌子，给客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必要的时候，侍者们也可以自愿献身。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且手脚阔绰，若是有幸被哪位看上，说不定一次就能捞到旁人打工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攒够的本钱。
常人可能无法理解这里一切以利益为导向的思维逻辑。
但这里是混沌星。
普世道德观和价值观在这里毫无意义。
富可敌国的权贵、刀口舔血的星盗和臭名昭著的逃犯，都有可能出现在混沌星。他们和这颗星球上的臭水沟里翻垃圾苟命的人，区别只不过是手中掌握的资源的多少。
所以有些事在他们看来就很正常。
脱离他人视线后，夏铭钰立马把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确定厕所只有他们后，手掌向上一翻，低声开口：“光脑。”
丝毫没有刚才坐在男人腿上乖巧瑟缩的样子。
碍于扮演的身份的原因，夏将军身上并没有配备联络器。拍卖会场很谨慎，为了防止有人混进去通风报信，对于进入其中的人员进行了严格搜身，确定没有可疑人员混入其中。
为了不被怀疑，夏铭钰干脆把自己的光脑放在凯尔身上。
查尔斯刚才撸兔子青年撸得很开心，这会儿温顺的白兔突然就气场两米八了，他不自觉拇指和食指相贴，蹭了蹭，有点怀念刚才乖得让人忍不住想咬耳朵的兔子。
当然，正是因为夏铭钰的本性和乖顺是绝对沾不上边的，所以他伪装出的那副假象对亲王来说才格外稀罕。让他觉得有趣的，只是小夏这个人表现出的不同面向罢了。
“小夏打算怎么谢我？”男人靠在洗手太上面对青年，从怀中摸出夏铭钰的光脑，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带着手套的手指，“我冒着风险把你带进来，你就没点表示么？”
——鉴于夏将军没治的洁癖，这双手套被保留在了夏铭钰身上。
夏铭钰拿过光脑，不为所动地低头输入行动指令，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凉凉道：“可以让你自由选择进哪个火化场，”然后把光脑塞回对方手里，“拿好。”
凯尔“噗嗤”笑了出来，顺从地接过光脑，尽职尽责地当夏将军手下的工具人。
夏铭钰没理会凯尔。
耳根有点痒，夏铭钰忍着去摸耳朵的冲动，心里烦的很。他觉得对方刚才咬自己耳朵很脏，但带入到那个场合和他们伪装的身份下，他知道凯尔的举动已经很克制了。
要是自己现在洗耳朵，又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那件事似的。
拍卖会前几天开始，他们就到了这里。夏铭钰作为凯尔的小情儿跟着他一起去见了人鱼走私团伙的头子。
对于从一个星狱逃出来的囚友，凯尔很入这位走私头子的眼，他似乎很乐意见得凯尔是个刚出狱就迫不及待找小情儿的那种人，一番相互劝酒、展望未来后，走私团伙的头子拍着凯尔的肩膀叫他老弟，大着舌头承诺要给他升席位，从会场的普通座调到了上层的贵宾包厢内。
夏铭钰做好了一切配合的准备，不管是多难堪的事情他都可以做。但实际上凯尔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在和人虚与委蛇的期间，也只是把自己抱到他怀里，装作霸道的样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碰一口酒。
自己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人的靠近，这本身就让夏铭钰很烦，搞得好像这个逃犯很特别似的。他宁愿自己在忍着恶心完成任务，也不想对男人的亲密举动产生这种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诡异情绪。
黏黏糊糊的，又有点飘然的轻快，好像一团柔软的东西穿过他在自己周身竖起的高墙的缝隙，拼命挤到了他身边，挨挨蹭蹭地靠着他。
夏铭钰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很陌生，下意识想逃避。
但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恶心感。
“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有的话打发走，我要去后台。”他理所当然地命令凯尔。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在面对男人时已经有了种莫名的信任，相信对方会将他提的要求都为他完成。
“是，长官。”男人拉长了声调，懒懒应声，擦肩而过的时候，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反正我不会拒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他背后，白发青年看着洗手间墙壁上的贴瓷图案，冰冷的粉眸中的坚冰没有半分融化。若是他此时看向镜中，就能看见他雪白的耳垂微微透出了淡薄的血色。
即使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颈间还带着宠物用的颈圈，但这并不影响他浑身散发出上位者的气息。
倒不如说，正是这种内外的反差，才让他看起来更加吸引人，像是陷入困境缺仍然保有傲骨的骄傲美人，很能引起某些人糟糕的喜好。
走廊外并没有人。
这次的拍卖会现场很热闹，有几条低价人鱼的品相实在是很好，即使被人使用过几年，也无损人鱼的样貌，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过伺候人的经历，所以这些人鱼身上有一种清纯和靡丽共存的诱惑感。
很能吸引一些有小众癖好的人。
于是有些客人兴致大发，手里的通用点又跟别人拼不过，买不来看上的人鱼，被挑起的兴致一时之间又灭不下来，于是干脆叫了拍卖会场的特殊服务。
侍者们挨个接单，都被叫去做特殊服务去了。
一次特殊服务只要十万通用点，对于这些买家来说，这点通用点还是掏得起的。甚至在会场上看到别的侍者，觉得不错后，还能多次点单。
就像去甜品店买甜品，只要你有通用点，只要你想要，不管要多少店家都会卖给你。
如果有帝国军方的人在这里，也许会被这里的消费观气笑。
有人泻个火花十万通用点不觉得多，有人战死宇宙、尸骨无存，其家人也就拿到十万的补贴。
昂贵的皮肉，和廉价的生命，在这一刻竟可笑地画上了等号。
*
夏铭钰两人潜到后台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他都觉得顺利地太过诡异，有点怀疑是否有诈。
凯尔似乎看出来他在担心什么，随手从一个包间外的推车上拿下来一瓶酒，往自己脖子下一倒，他胸前的衣衫吸了酒液，空气中顿时酒香四溢。
夏将军皱眉，往旁边靠了靠，安静地表达自己的嫌弃。
“会场里没有监控，放心，他们最不相信的就是电子产品这些东西。被黑客随手一掏，就什么秘密都没了。”凯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万一倒霉被人发现了，我就装醉，就当我们是喝醉走错路了。”
夏铭钰不置可否。
一路畅通无阻。
两人径直去到后台的时候，发现后台的场面也很混乱。
前台的会场里一片白花花的肉体，美酒的香气和俊美的年轻**刺激着买家们的眼球，一个个加入到这场泻火宴会中。
台上的兔子面具主持人对这幅场景司空见惯，还在激情澎湃地介绍下一条即将被拍走的人鱼，尽力用一切刺激人耳目的词语去描绘即将出手的商品。
后台的工作人员和持枪看守的佣兵和前台就只隔着一个幕布的距离，佣兵们火气旺盛，被刺激地解下枪支，抓个工作人员就地撒火。
没办法，就算再上头，他们也不敢动人鱼，那些都是要被高价拍走的货物。
除了三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工作人员还在不断往台上运水箱的，其他的人已经没了应有的防备之心。
夏铭钰看了一眼里面，就忍不住撇过眼，不过他很快就又强迫自己看进去，去看里面的防御装备和场地布置。
只是再忽略一些东西，视线的余光还是会扫到。
胃里一片翻腾，那些尖叫和低吼、蒸发的汗液和水箱里散发的腥气搅和在一起，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有些糟糕的回忆在脑中一闪而逝。
暗色调的房间内密不透风，人鱼的哭叫，充满恶意的低笑，好多个满身赘肉的男人躯体。人鱼的身躯被挡住，在丑陋的肢体之外，一条缺水干涸的尾巴在地上挣扎晃动，打开的门缝中扑过来一脸刺激人食道的腥臭气味。
眼前被一只温暖的手挡住了视线，陷入让人安心的黑暗中，只有眼下方的指缝间隙透进来一点光源。
他的手指被人掰开，有人在揉他的掌心。
“不要这么用力啊，都快掐出血了。”慵懒的男声带着点抱怨，低低在他耳边响起。
而自己的鼻尖被一股清凉的山泉薄荷味所覆盖。
恶心的感觉渐渐退去，夏铭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半搂住。
他抬手想拔下眼前的手，手指放在男人手上往下按了按，没按动。
“里面还得有一会儿呢，你想继续看么？”凯尔问。
“通知外面的人可以收网了。打晕他们，不，”夏铭钰放下手，任男人的手覆盖在自己脸上。
“遇到反抗的，生死不论。”

第145章 别叫人鱼研究院了
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很顺利。
指令一经发出，守在拍卖场各个出入口便装等候的军团士兵们就三两下撂倒守卫，冲进了会场内。
帝国军团机器开始运转的时候，就不是黑市的拍卖场所能对抗的了。
混乱一片的会场里，军团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衣不蔽体，只能狼狈地被一起带走。
最后军方从黑市拍卖场里羁押出走私团伙的大半高层，剩下的一些人早就被夏铭钰安排人控制了起来。
走私团伙主要成员有十三人，下面的都是没什么话语权，触摸不到利益中心的小杂兵，在这个混乱的星球，花点通用点就可以雇到一大批人。
夏铭钰带着人提前到混沌星的那些天里，他们一行人想办法摸清了拍卖会幕后的势力和内部主要人员，确保在不惊动这些人的情况下一次性将犯罪团伙全部抓获。
被搜救出的人鱼足有一百六十余条，经过对一起抓获的工作人员的审讯后，还从拍卖场的另一个存货地点救出八十多条人鱼。
地下室里搜出来一柜子账本，事后检查的时候，军方的人才发现这一批人鱼里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鱼都来自人鱼科研院。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基本是从各个人鱼疗养院里收购过来的，均价五十万通用点一条，有些偏远星球上的人鱼价格会更低一些。
军方的人发现了一个特点，从人鱼疗养院被卖到这里的人鱼，绝大多数都是入院超过三年、当初送养人鱼的联系人已经联系不上，或对方明确表示不愿意再把人鱼领回去的。
收购人鱼50万通用点，在这个拍卖场上轻而易举就能拍到300万以上，走私团伙稳赚不赔。
人鱼疗养院照顾人鱼三年，饮食开销其实只占一小部分成本，包括疗养机构的日常运转和维护费，所有的费用加在一起，一年也不会超过5万通用点。
而且进入疗养院的人鱼都是有人付钱的。
也就是说这些疗养院在不花额外费用的情况下，帮人保管人鱼三年，三年后，这些人鱼如果没人再继续关注，他们就可以“正常死亡”了。
帝国的民众感觉整件事离谱到魔幻，在星网论坛里疯狂吐槽。
【我不能忍！你们看新闻了么？真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呗？有些人为了得到自己的人鱼辛苦工作，为社会贡献价值，好几年才能等到一条；有的人干着不法勾当，只要有通用点，就可以用一条一条人鱼换着玩。】
【看见了，有走私犯被审讯的时候说了，他们可以提供退换服务。还挺贴心的哈？给我整笑了，简直恶臭。】
【本人球通网，麻烦谁来解释下，退换服务啥意思？买回来发现有问题或者不喜欢的人鱼还能退换么？[吃鲸.jpg]】
【有点类似，这个团伙真是经商鬼才。
拍卖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不存在退换货这么一说的，但他家不一样，如果有买家买完人鱼，玩腻了后不愿意再要了，可以联系拍卖方。
拍卖会这边会以50万的价格收购回被退的人鱼，然后在下一次的拍卖会上再次包装卖出。你仔细品，听上去这拍卖所还挺慷慨，给返50万点呢，是不是？
但他们从疗养院收一条人鱼50万，从人鱼科研院那边收的话一条150万，前者在拍卖会上200万通用点起拍，后者直接500万起拍（毕竟没有人用过）。但是退换的话，拍卖方的回购价一律只有50万。
相当于不花一点成本，里外里赚了两回钱。】
【如果有被退回的人鱼，其实他们可以自己繁殖小人鱼不是么？可持续性生意。】
【自己繁殖太慢了，人鱼要等至少10年骨龄才能成熟，性成熟至少要等16年，那时候人鱼的生育功能才能发育完全。哪儿有直接买现成货倒卖来钱快？】
【……真是一本万利啊。可恶，看着自己一月一万点的工资，突然觉得自己好穷。[流下了贫穷的泪水.jpg]】
【想起了古时的人类走私团伙，好像叫“人贩子”吧。到处偷抢、坑蒙拐骗来一些女人和小孩来卖。】
【怎么会有这种反人类的勾当？把智慧生命用浅薄的价值衡量，随意买卖……以前的人怎么想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行当就是暴利啊。】
【最让我没法忍的是，他们居然从人鱼疗养院收人鱼……就我所知，疗养院里的人鱼很大一部分都是饲养人去世了，没别人申请成为他们新的饲养人，所以才送进疗养院的。】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是军团的小军官吧四年前他牺牲了，他的后事是我帮着料理的。因为我自己已经有人鱼了，不能再申请成为第二条人鱼的饲养人，所以他的人鱼被我送进疗养院了，当然，是我在缴费，每个月疗养院会从我账上划款。然后大概半年前，他们通知我那条人鱼因为失去饲养人情绪低迷，已经不在了。当时我还有点伤感，觉得人鱼这种生物太脆弱了。
现在我倒是很希望他是真的因为情绪不好死了。】
【细思极恐。】
【我看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慌得不行，赶紧联系我们市里的一家疗养院，给我哥的人鱼办了退院手续，领回家了。
我哥前几年出事去世了，按照正规流程我只能把他的人鱼送到疗养院去寄养。现在就很庆幸，我每个月都去疗养院看一眼人鱼，还好他还在。
现在我已经在联系人，准备申请人鱼饲养人变更的资料了，过几天就去人鱼研究院做变更。
好歹也是我哥的人鱼，算是我半个家人，还是自己养着吧。
我还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沦落到黑市拍卖会去。
真当我家里人都死绝了么？】
【楼上不错，还知道去看一眼，那些被疗养院卖掉的人鱼估计就是因为太久没人来关注他们，所以疗养院觉得这些人鱼可以“正常死亡”了，好腾出空间来接收新的人鱼，这样就一直有人鱼可以卖。】
【以前的嫂子，现在的老婆，亲上加亲，岂不很好？[狗头.jpg]】
【爆锤楼上的狗头，这种时候往这个话题上扯，你觉得你挺幽默是不？滚！】
【和这个走私团伙合作的人鱼疗养院的名单都曝光出来了，一共十七家，大家可以去看一下避雷。
算了我现在哪个人鱼疗养院都不相信。兄弟们，好好活着，自己的人鱼自己养。哪怕就为了你死了后你的人鱼不被人卖到拍卖会去。】
【现在对人鱼科研院所感官也超级差。什么辣鸡机构，150万一条人鱼卖给黑市，可以；免费发给为社会发光发热的正直青年，不行。
帝国领养人鱼的条件那么高，手续那么繁琐，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帝国可以匹配的人鱼不多，所以要先给贡献多的精英们。搞了半天是你们都偷偷卖了啊？】
正是因为帝国限制了人鱼的领养权限，规定一人在正常情况下不允许拥有第二条人鱼，而且领养人鱼还要积累足够的贡献点才可以。
所以黑市里拍卖的人鱼才会这么高价。
通过正常渠道获得人鱼对某些人来说太麻烦了。他们有钱，又没有耐心去等帝国的人鱼研究所给他们匹配人鱼，所以直接花点钱买来一条合心意的人鱼是最方便的。
能花钱立马解决的事，就不去等。
【这机构是直属与皇室管辖的，你真以为皇室就那么清白，对此一点都不知情么？到底不是做慈善的，让人家白给，人家当然不乐意。】
【那当时制定的规则干脆就直接写上可以用钱够买啊！让普通人通过不断工作去慢慢积攒贡献点，有钱人直接花钱就能去买，说好的人鱼不能在民间私自贩卖呢？每条人鱼要做登记，结果帝国官方给人鱼匹配的机构他们自己就偷卖人鱼……双标就是这样写的么？大写的讽刺。】
【有点失望。帝国对普通民众的要求条条框框的一大堆，但那些掌权者下面的人却可以借用特权去谋取巨额私利。感觉我们都被蒙在遮光布下，太不透明了。】
【等官方发话吧，也许皇室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呢，现在却要给下面的机构背锅。】
【不信谣不传谣，我现在先不骂皇室，但我要骂人鱼科研院和那些人鱼疗养院！什么垃圾玩意儿！】
【笑死，皇室那边现在还在装死呢。他们官方对外账号的最新一条动态下已经有了十几万的评论了，都在问这个事情。距离这个事曝光出来已经有十来个小时了，那边一句回复都没有。】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下怎么狡辩。”】
【“急什么，我编点过得去的理由不得好好想想啊？”】
【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大胆预言，这次的私自贩卖人鱼事件的最后，肯定是某些半大不小的角色出来背锅。】
【“经调查，是某位实习生联系犯罪团伙，私自盗窃帝国财产……”】
【楼上的哥写得太过了，不能够，好几年前人鱼科研院就开始卖给这个走私团伙人鱼了，实习生实习了好几年是么？这个锅，没点职位的人都背不起来。】
【人鱼科研院，不知道天天在研究点啥，好些年过去了，人鱼体质和智力还这么低。没见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研发成果，背地里偷偷卖人鱼的勾当倒是做了不少。
干脆别叫人鱼研究院了吧，他们不配。】
【就是个人鱼贩卖机构而已。】
【就凭人鱼贩卖所是皇室的直属机构，我也要说皇室XX。卖了几年了，他们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嘘——小心被封号。】
【不说糟心的事了，说点好的。这次的事是第三军团的夏将军查出来的，感谢夏将军。】
【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一直觉得他是个又冷又疯的人，有点怕。虽然但是，这次真的感谢他。】
【感谢，这次一下子带回来两百多条人鱼吧，有两百多单身汉可以领到人鱼了！我的贡献点已经够了，希望这次能领到一条。】
但这句话把更多人心中的愤怒都点燃了。
【呸！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垃圾机构，还指望我按照他的规定办事么？我他妈直接告了这破机构，别管我贡献点够不够，帝国有义务给我发人鱼！】
【我要求把人鱼贩卖所现存的所有人鱼都披露出来！所有已经可以匹配的、生长期的、还在繁育中的，都披露出来！别藏着掖着，有本事卖人鱼，有本事把老底都掀出来啊！】
【不信任这种贩卖机构了，披露资产细节吧，别仗着自己是皇室的直属机构就搞特权。每年年底出报表，别的公司都得出，凭什么就他带了个官方机构的帽子就可以不披露？】
【朋友们，我朋友做了个公共意见投票，关于要求人鱼科研院披露他过去几年的资产明细，并且以后都要定期披露的投票统计。大家可以去投票，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一起添加，到时候拿着这份投票名单也有底气跟相关检查机构说话。链接在这里：***……***】
【你朋友不错，火速去投票了。】
【已投票+1。】
……
帝星皇宫。
君上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
这件事他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把帝国公关部叫过来了，看能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公关部长半夜被陛下从床上叫起来，连带着叫上了几个部门里的得力干将。
网上吵得沸沸扬扬，哈里森不看也心里有数。民众对于走私团伙的愤怒很快就会转移到人鱼科研院上，然后就是监管不力的皇室身上。
但这股情绪不能持续太久，所以他们一定要尽快给民众一个交代，到底是谁私自碰了帝国的底线，私自贩卖人鱼。不管这件事跟皇室有没有关系，皇室都得道歉表态。
但这件事哈里森确实不知道，实属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就像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发现自己**上有一坨屎，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去的。
关键不管他解释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这不是他的屎。
在你的裤子上发现的，怎么会不是你的呢？
一夜没睡，哈里森眼睛里都出了血丝。
人鱼科研院的成立年份很久，几乎和帝国成立的时间相当。第一任帝国君上上位时，人鱼科研院就在了。
从某种层面来说，帝国皇室就是靠人鱼科研院才在帝国稳住跟脚的。
所以皇室对人鱼科研院也不能太过分，即使知道他们用皇室直属机构的名头每年向财政部申请大笔的研究费，皇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们互利互惠，加上研究院的院长所说的，“研究场地和成果不便被外人看见”，所以皇室并没有派政府审查部门检查他们。
从上一任皇帝在位时，人鱼科研院所就不用被每年审查了。
谁能想到会在自己这里被爆出个大雷。
君上久违地想吐脏话。
很艹。
“各位部长，讨论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了么？”君上揉揉眉心，抬眼看向桌边吵了一晚上的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们。
公关部长面露难色，“君上，现在这个情况不太好办，要是新闻部那边动作没那么快，先让我们公关部介入进来周旋润色一番，变成皇室检查发生人鱼科研院那边有问题，然后再曝光走私人鱼案件，这样就变成皇室监督有功的正面新闻了。”
新闻部长也有理，瞪大眼睛一拍桌子反驳道：“那是应该怪新闻部的么？我们的职责就是及时、正确、中立地报道一切新闻，一开始报道的只是第三军查货一起人鱼走私案，谁知道里面还有人鱼科研院的事？为什么检查部门不早点去查人鱼科研院？”
检查部的负责人一脸苦笑：“我们也想查啊，去年还被人家给客气地拦在门外了呢。咱们已经好几十年没查过人鱼科研院了，现在去查人家根本不让进，问就是说以前都不查，现在也不用查，要查他们就是对皇室的不信任。”
负责审查这件事的部门负责人看了一眼君上越来越冷的脸色，小声道：“消息流通太快了，我们一开始根本没有把整个案子查清，结果新闻部这边报道又太快，导致案件信息泄露太快。”
哈里森想笑，虽然脸色臭得可以结冰了，但他真的要被自己手下的官员们蠢笑了。
于是他微微弯起唇，深蓝色的眼中一片冰冷，声音里的冰碴子刮过每位部长的脑袋，让他们因为争执而发热的脑子突然就冷下来了。
“我要的是有用的结果，各位听懂了么？还有半天时间，想不出来的话，各位大人都引咎卸职吧。”
还在吵闹的桌子倏地静下来。
哈里森转身摔门而出。
公关部部长抿抿唇，不断运气，告诉自己不能晕倒。
但凡自己再少一点对自己工作责任心，他现在就原地辞职，回家平躺。

第146章 让谁去做道歉？
皇室反应很快，没有等社会舆论继续发酵下去，半天后就先发了一篇公告，表明皇室对于打击人鱼走私事件的坚决态度。
现在案件还在审查中，人鱼科研院这边和犯罪团伙交易的主谋是谁，目前不得而知。
不过不管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皇室现在最要紧的是表明立场，划清自己和走私的人鱼一方的界限。
屎盆子必须得快点掀开，不然等民众的观念里都觉得皇室掺和了一脚人鱼走私的事情，到时候真相大白想再转变大家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不容易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这会导致民众对人鱼科研院的信任直接瓦解，影响皇室在帝国的公信力，甚至引起社会动荡。
往小了说，只要漂亮地处理好本次的公信危机，这不但会让皇室的形象添上公正不阿的正面印象，还能趁机削弱人鱼科研院的能量，挑出“毒瘤”，把这个机构彻底并入皇室权柄的体系之下。
皇帝虽然对这次的突发情况很不满，但他同样看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机会，和处理好这件事后能带来的好处。
哈里森向来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当年老皇帝突然病逝，皇叔在外访问，哈里森就抓住了那个机会。
于是他成了这个帝国的第一掌控人。
而当时是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叔，现在还是查尔斯亲王，天天想一出是一出，没事就来给他添堵。
不过皇叔背后的势力还在，且他本人并没有表现出格外明显的野心，哈里森一时间抓不到亲王的小辫子，就暂时放任他不管了。
没有皇帝愿意将卧榻分一半给他人。哈里森早就不满人鱼科研院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特殊，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收拾他们。
这次倒好，菜都送到嘴边了，不吃那是傻。
*
人鱼科研院被曝出这样的事后，院长也在第一时间就找好了替罪羊，并拟好了对外发布的声明。但皇室先发制人，先一步把他们全员打到了犯罪团伙的阵营，直接派军方的人接管了人鱼科研院，所有通讯联络设备一律没收。
这导致人鱼走私案曝光后，人鱼科研院没有半点表态，这种直接装死的态度引起了群众更加愤怒的指责。
“接管”的意思，就是人鱼科研院被皇帝彻底抄家了。科研院内所有的工作人员，不分职位高地，全都给抓进了狱中，分开审问。
那份还停留在人鱼科研院官方星网账号草稿里的道歉声明，注定是没法被更多的人读到了。
研究院内的资料被拷贝了一份带回皇宫，正在培育中的人鱼们，还保留在研究院内，但饲养员和喂食的人员，都已换上了军方自己的人。
执行接管任务的，刚好就是第八军团。
皇帝信不过别人，但第八军团是完全在他掌控下的利刃，是可以放心用的。
只要谭遇还想在帝国呆一天，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谭遇背叛。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和谭遇手里互相抓着对方的弱点，这种互相制衡的关系恰好让哈里森可以放心用谭遇。
第八军团的将军执行清剿虫兽的任务刚回来，就接手处理了这件事，谭遇带人亲自把人鱼科研院搜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查处科研院那天，谭将军的情绪格外不好，浑身的低气压不说，在研究院的负责人说没有接到院方指令、三番两次阻止了军队进入检查后，男人直接上前一个手刀砍晕了负责人。
帝星的群众最近吃瓜吃得可闹心。吃别人的瓜时很开心，但当事情和自己的利益联系起来时，这瓜可就不好吃了。
先是人鱼走私案曝光，大家发现掌管着整个帝国的人鱼的官方居然是个私自贩卖人鱼的黑心机构。
虽然皇室很快站出来表示这件事是绝对不允许的，会给相关涉案人员依法处罚，但也没法找回网友心心念念的，那被黑市拍卖出去的两千多条人鱼了。
再有就是，第八军团的将军成功清剿虫兽回来了。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将军的伴侣，第三军团的维诺少将因为突发意外陷害，独自一人击杀母虫后失踪了。
尤其是维诺失踪前留下的视频曝光后，更引起了诸多怀疑论，好端端的外骨骼机甲为什么会爆炸？
后勤部明确表态所有分配出的外骨骼装备都是经过检查，确定没有问题的。
再回顾维诺少将之前频频出事，多次因为突发的意外情况游走在生命危机的边缘，让网友忍不住思绪发散，各种阴谋论四起。
突然之间，犹如一颗巨石噗地掉入平静的海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水波荡漾间，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显露端倪，让旁观者暗自心惊。
国家官方机构的监守自盗，军部军官的离奇失踪，使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人心躁动不安。
*
帝星，沃克将军别墅内。
塞切尔和汉森元帅正在视讯通话，光屏内外，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科研院的人都被抓了，你想好怎么解决了么。”鬓角斑驳银白的元帅盯着塞切尔，有些浑浊的烟灰色的眼眸阴鸷地看着，其中透出的狠厉让本来就有些头疼的沃克将军又是烦躁又是心悸，也需要还有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惧怕。
汉森元帅没有问责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追责是最没用的。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应对办法。
塞切尔被问得一窒，都是当过几十年领导的人，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元帅没有直接指责他，是因为还要留着他收拾烂摊子。
等事情都平稳结束了，对他的责问才在后面。
但看着对面老头的脸色，那副“你捅的篓子你要自己收拾”的样子，他就很不爽。
这种事，其实推一个替罪羊就能解决，最好在科研院内职位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和人鱼繁育研究方面能搭边的。
研究院的有沃克将军的人，甚至可以说持续了这么多年的人鱼走私事件，就是在沃克将军的授意下做的。
各种因缘巧合之下，连皇帝都不知道人鱼科研院内部已经被换血了，真正能影响人鱼科研院的人，早就不是帝国皇帝了。
本以为很难取舍，但这个问题出现的第一秒，塞切尔心里就闪过了一个人名。
萨里。人鱼科研院里的一个部长，刚好是研究人鱼体质改善方向的。
沃克将军记得他还是因为这个人曾经很执着地向自己申请，要求收回分给维诺的那条人鱼，非说那条人鱼身上藏着解开人鱼体质提升之谜的关键。
事关让自己儿子接二连三栽跟头的人鱼，沃克将军还是对与这条人鱼相关的事有印象的。
但那条人鱼在被分配给维诺之前，已经在研究所被萨里部长研究了两三个月了，这期间却是一点成果没研究出来。
要么就研究出点成果也好，要么就干脆下手重点，直接弄死那条人鱼，也就没后续那么多事了。
对此，沃克将军虽然不曾对外说过，但他心底里是有不满的。
于是在选择替罪羊的时候，这位部长的名字第一时间就被拎出来了。
沃克将军坐在书房内，一向冷静稳重形象在此时略显狼狈。他的衣着还算整齐，但两只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红，显然为了当前境况没怎么睡好觉。
“元帅，找个研究院里有点实权的人推出来就行，人选我已经有了，这件事问题不算太大。”塞切尔看向汉森元帅，“这次研究院一定会做好道歉和今后加强监督检查的表态。”
“让谁去做道歉？”老元帅冷声问他。
沃克将军不假思索道：“让研究院官方账号啊，当然院长也要做表态。”
老元帅灰色的利眸眯了眯，竟显现出一点诧异，“你还不知道么？”
“……什么？”塞切尔迟疑了一下，被元帅的反应弄得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什么岔子了？
“谭遇带着第八军团的人把研究院的人都抓了，现在研究院已经被军方封了。”汉森元帅双手交握靠在椅背上，明明是平视着沃克将军，却让他做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了，你找谁去道歉？”苍老的声音如同含着利刃，让塞切尔的脑门突然就冒出了冷汗。
“找被你害死的儿子的伴侣，让谭遇帮你发道歉声明么？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打算让他帮你发科研院的道歉的？”

第147章 人心惶惶
谁也没想到，皇宫方面的反应速度会这么快，在人鱼走私案曝光后不到一天内的时间就把相关机构都给掌控了。
除了最先接管的人鱼科研院，其他涉事的人鱼人鱼疗养机构也被查封，由政府安全部门暂时介入接管。
按照常理，皇宫会在官方把事情都查得十拿九稳后，再出来表态。
这次迅速果决的出手确实让不少人感到惊讶。
作为藏在人鱼研究院背后的人，塞切尔此时比谁都慌。
虽然他和汉森老元帅是站在同一阵营的，曾经还因为能独自掌控一个偌大的国家级机构而隐隐自得，但人鱼院出事后他才感觉不妙。
独自掌控，意味着他能凭自己的意志左右科研院内部的研究方向和动向，犹如一艘庞大舰船的船长，但当舰船本身出现重大漏洞后，要扛起所有责任的，是这艘舰船的最高负责人。
到了这会儿，塞切尔才反应过来，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汉森元帅跟人鱼科研院都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都跟他没关系，这老狐狸果然会脱身。
明面上，人鱼科研院隶属于皇室，暗地里，这所科研院又受自己的指意影响，皇室这回铁了心不想背锅，而他自己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被揪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塞切尔心里很明白，他不能要求科研院所有被抓起来的人都守口如瓶。
人性本就脆弱得经不起考验，一点威吓和利诱就能让身有牵挂的人转身卖掉自己前一秒所效忠的对象。
人鱼科研院每年通过人工方式培育出的人鱼有上千条，再加上帝国每年从医院收回来的人鱼幼崽，足有上万条。
这上万条人鱼都会被送入人鱼科研院属下的培育机构里，这其中多少会出现一些“瑕疵品”，或是身体器官功能有缺陷，或是先天体弱，等等一系列小问题。
这些人鱼注定活不长，只能靠科研院定期注射药剂活着，根本不适合分配入社会去孕育后代。
塞切尔自认他的做法没有问题。他只是让科研院把这些注定要被废弃瑕疵品，换一种能取得最后一点价值的方式处理掉而已。
处理掉那些人鱼所获利的通用点，在洗干净来源后，一部分被投入进了科研院的一些有价值的研究项目中，剩下的被沃克将军另作他用。
所以那些拍卖会中，未曾进入领养系统的高价“全新货”，其实还比不上低价人鱼的身体健康。
那些是给真正有某方面干净癖好，但又不想处理后续麻烦，且喜欢新鲜感的有钱人准备的，“星期鱼”。
在买家玩腻之前，那些“星期鱼”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虚弱而死去。而没有完全被满足的买家，则会因为某种被迫戛然而止的欲望，再次走进人鱼拍卖场。
而那些人鱼疗养院里无人关注、只能不断浪费社会资源孤独死去的人鱼，把他们送到新的主人手里，让他们加入一个新的家庭，这何尝不是一种行善？
这种“良性循环”，正是沃克将军所满意的。
拜他所赐，所有人都得到了最佳利益。
但因为“人鱼不得私自养育、转让、贩卖”的规定，他居然还得想办法让人鱼研究院道歉……他都没有要求那些受利者感谢他！
沃克将军在家关了自己半天，连夫人来敲门，也被他斥责走了。
宋黎玥也不像以前似的柔情蜜意地哄丈夫了，她安静转身离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掀了个白眼。
德行，不吃饭就别吃，有本事一天都别出来，饿死你。
这半天里，沃克将军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人进入关押人鱼研究院工作人员的地方，给某个人带个话——现在想联络被关押的人，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了。
在塞切尔的设想中，要是萨里部长能主动认罪，表示他就是自作主张瞒着院长处理瑕疵人鱼，用以换取自己的研究经费的人，那这件事应该会比较平稳的过去。
而他会补偿萨里的家人，并为萨里组建一个私人实验室，让他继续他想进行、但被研究所里的其他人所反对的人鱼实验。
如果萨里不愿意的话，没关系，他的老父亲还在能源局上班呢。那个地方，总没有第八军团的人严防死守了吧？
他父亲已经两百四十多岁了，人上岁数了就容易犯迷糊，要是上下班的路上一不小心出点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联系了一圈后，他才发现第八军那边对这些“嫌疑人”的监守有多严密，不允许探视不说，连打扫卫生的机器人，都换上了第八军自己的。
这下篡改机器数据从而传递信息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他要去找他的“儿媳”谈谈。
*
谭遇执行古蓝星上的任务回来后，提交的任务报告，除了所有人都知道的部分，其余并没有太多提及维诺。
在青年安全之前，别人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皇帝给他任务让他接管人鱼科研院的时候，也试探着问过几句，但他的反应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回应。
“不知道。”
“他没死。”
“我没见到他的遗体，维诺就不算死。”
所有人都默认为他是无法接受伴侣的早亡，所以死不承认维诺少将已经不在了。
毕竟是个人被放在维诺当时面对的那种境况下，都不觉得会有逃生之路。
谭将军被人明里暗里地暗示默哀，倒也不觉得生气。他的愤怒早就被化作实际行动了。
这次被他捞上来的维诺的机械臂，被他第一时间拿去给他团内的机械信息部寻找残留信号痕迹。
拿到证据后，他把自己以前已经搜集到的关于塞切尔&#183;沃克的犯罪证据，整合起来，一份发给军部检查部门，一份发给皇帝。
皇帝震怒，顾不得安慰手下的刀痛失老婆，转头就让人去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他到不觉得谭遇举报自己伴侣的父亲有什么不对。沃克将军不喜这个大儿子的事实人尽皆知，谭遇觉得自己伴侣的死因和沃克将军有关，想整沃克将军，这逻辑再正常不过。
等皇帝的人确认了证据的准确性，第一军团的将军，就可以换人来当了。
而那些意图谋害帝国少将的罪证，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给塞切尔&#183;沃克捎带的罪名。
以前沃克将军搞点小动作，格外偏心对待两个儿子，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塞切尔把手伸到人鱼科研院时，哈里森就没法容他了。
这是在动摇帝国根基，动摇他君权至上的帝国制度！
*
沃克将军来维诺和谭遇的家拜访的那天，谭遇连门都没出，直接让他的两个亲兵把人请走了。
据说那天沃克将军是铁青着脸走的。
任谁被两杆黑洞洞的粒子木仓管指着脑袋赶走，都摆不出好脸色来。
再后来，过了不到一周的时间，第一军团就发生了大换血。
短短一周内，军团最高领导人被撤职拘进看守所待查，被皇帝指认的新任将军入驻第一军团，军团内部高层换人，弄得人心惶惶。
第一军团的人也想不到，好好的，怎么他们军团就跟“叛国”扯上关系了？
塞切尔本人也恍若做梦一般。
他坐在一个纯白的单人拘留室内，没有旁人，没有声音，没有沟通工具。
只有四周静默到叫人发疯的白墙。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
宋黎玥女士倒是因为属实对走私人鱼的事不知情，没有被抓起来。
但家里的顶梁柱和儿子接连被关进了犯人呆的地方，让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女人彻底崩溃了。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爱慕虚荣、喜欢炫耀，这是她从小和女孩们相处的方式。
自从儿子因为“强奸未遂”被关起来后，宋夫人就不再去参加任何夫人间的联谊了。
她想着，好歹丈夫还在，等熬过这段时间，儿子出来了，再过一阵，就没人记得这件丑事了。
人们总是忘性大的。
但现在连丈夫也被抓走了，来抓人的部门没有说要把沃克将军关多久，也没说最终惩罚是什么。
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砍下来，这种惴惴不安让从未经历过太大压力的宋夫人无法承受。
叛国罪啊……丈夫还能活么？
虽然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会攀咬上她，让她一起陪他吧？
这个帝星是没法呆了。
宋夫人当机立断，买了张偏远星球的船票，去“旅游散心”了。
*
尼克勒斯在心理辅导机构被迫辅导了两个月了。
他心里已经对父母的救援不抱希望了。
现在的他能熟练背诵帝国主义美德诗篇，其中主题包括但不限于倡导文明有爱健康生活，语言有度生活有序，尊重他人的隐私及私人财产等。
他在这里瘦了很多，但也精神了很多，假发片已经被他扔了，头侧两边被剃光的地方长出了一寸硬硬的金色毛茬。
这有点特色的头型让他在这里很有辨识度。
在浴室里被多次攻击身后、从医疗室出来以后，他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希望大家跟他一起羊尾。
这个世界多一点羊尾，就多一片清净平安。
好歹也是从军校出来，上过战场砍过虫子的人，身上的骨头养好后，尼克勒斯在这里成了一方其他人不想惹的领头儿，护着一群不愿被人捅屁股的弱势群体。
然后有一天，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着身着死囚囚服，跟在一众死囚中显得格外憔悴阴郁男人，尼克勒斯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响了一半就断掉了。
“……父……亲？”
*
古蓝星，幽深的海底。
海底的世界，时间的流逝是相当缓慢的。
地面上的一年足够发生许许多多的事。
而在海下，这点时间还不够珊瑚丛生长一微米。
在虚无的时间的作用下，生命得以积累与延续。
紧紧合拢的巨型砗磲里，一颗椭圆的白蛋晃了晃。

第148章 让他回到斯塔利身边吧
漫天星辰。
在一片浩瀚无边的虚无空间里，维诺看着那片遥远的星海，呆了不知道有多久。
人类在面对太过庞大、超出自我认知的事物时，会产生不由自主的恐惧，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维诺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好像低端的芯片无法处理庞大的数据洪流一般，他的思绪被卡住了。
人类面对陌生环境时的三大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虽然他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被卡住的思维才缓缓转动，回想起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是……维诺。
当他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后，其他相关的记忆也随之而来。他来古蓝星执行任务，把母虫解决掉后，自断双腿掉入了海中。
然后呢？
他是已经死了么？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那他的人鱼怎么办！
维诺震怒！自己一手带大（？），好不容易才养漂亮的老婆，怎么就被迫没了？！
维诺拼命挣扎！
但他的视野里依旧是那一片浩瀚星海，视线没有发生丝毫偏移。
说视线其实有点不太贴切，维诺觉得他现在可能全身都长满了眼，不然怎么能看出前后360度加上下360度的的视野广度的呢？
就很像所谓的“上帝视角”，置身其中，又能众览全局。
他环顾自身，发现自己无法看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感受到肢体的存在感。
他只是一个虚无的意识体而已。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移动后，维诺便歇了挣扎的心思，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之前看这片星海的时候，只是被迫沉浸在其浩渺的景观里，不带丝毫主观意识，只能算是被迫输入。但现在恢复了自我意识后，他才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
和他印象中的宇宙星河有点相似，那些星星是在慢慢移动，维诺看着远处的星海，有两颗星辰的光点相交而过。
但那些星星的光太暗淡了。虚空中漂浮着的星辰，和维诺印象中的星光比起来，像是被强行抹去了一层光，这些星辰似乎都是即将死去，苟延残喘的星星。
只有很少一部分较为明亮的星光，点缀在群星之中。
死后的世界看起来也不是很美……维诺有点感伤地想，不过倒是很安静。
他一直想和斯塔利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拥抱在一起来着。
如果这里有一个双人躺椅，他就可以和斯塔利并排躺着欣赏那些稀少而明亮的星辰，看累了就相拥入睡，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想到这就已经和他的人鱼天人永隔了，维诺就觉得很难受，虽然他现在并没有“心脏”这种东西了。原来“心动”和“心痛”，都是意识的作用么，维诺下意识想捂自己胸口，却连手的存在都感知不到，不禁有些怅然。
第一次发现自己穿进一本书中时，维诺并没有多大悲痛，因为他在原世界的牵挂不多，更多的愤怒和悲痛是来自于早就被安排好的“命运”带给他的。
可这一次，在他已经拥有了关系最为亲密爱人后，在他们刚刚互通心意不久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失去，还是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维诺不愿再沉浸于这种沉重的情绪之中，他摇了摇不存在的头，视线划过一颗因格外明亮而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星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这里除了一片星辰什么都没有，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存在的地方发出光亮，那他和那些“星辰”，有什么区别？
想要得到答案，就必须去努力找寻，待在原地可不会有答案自动跳到他怀里的。
可没有了物理肢体，他要怎么动起来呢？
维诺想，要是他能凑近那些星星看一看，也会就能发现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维诺就觉得他好像离那片星海近了一点？
他刚才看着那颗很亮的粉紫色星星，感觉它的光晕似乎有些变大了，是心理因素么？周围没有参照物，而远处的星海又太遥远，维诺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移动了。
但维诺确实听说过“精神力”这样一种说法，以意志作为驱动，影响物质的变化。
帝国中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拥有精神力，高中毕业后，所有学习机构会为孩子们检测，被检测出精神力的孩子们从此会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帝国最核心部分的大门，会为他们敞开，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穷极一生都摸不到那些门的边缘。
当然维诺没有检测过，他初中没毕业就离家出头，跟着雇佣团队狩猎星兽去了，高中都没上过，去哪儿检测。
在地球上也有类似的说法，维诺记得人们管这个叫“意念力”，什么盯弯勺子、隔空移物、意念治病、蒙眼透视等等的神奇现象，都是对意念的应用。只不过众说纷纭，谁也无法验证那些现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能穿进书中，已经很不科学了。星际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维诺宁可信其有，希望他真的有“精神力”，而这个精神力最好麻溜的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注视着那片星光，集中所有的意念，专注地去想一个念头：我要靠近它们。
眼前的星海瞬间变近，近到维诺可以看到那些“星星”，其实并不是陨石和星球构成的常规意义的星星，而是单纯的，光团。
因为他看到有两个一前一后重叠的星团，后面那团青灰色的光团，从前面这个半透明的灰白光团里可以看见。
“星光”中间并没有物质的存在作为反光基础。
对于维诺来说，他感觉自己之前像是在一片地处偏远的地面看天上的星星似的，突然之间，自己和天上的星群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这个过程可能还没有一个呼吸的时间长，意念一出，即刻实现。什么重力、摩擦，在意念的去世界里通通不存在。
这，这么厉害的么……维诺有点呆愣地看着眼前一片大大小小漫无目的漂浮的光团，下一刻，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道：既然这么厉害，那，让他回到斯塔利身边吧。
唰地一下，维诺所在的地方又变了。
人鱼并没有出现。
也是，这在维诺意料之中，要是斯塔利真的出现在这里，那不就是他把人鱼给想“死”了么。
他从一个光团面前，移动到了另一个光团面前。
只是这个新的光团，比其他的光团都要明亮耀眼。刚才他好像也注意到过这颗“星星”，粉紫相间的颜色，它比别的光团都要显眼。
因为别的光团都是单一颜色，就这个，居然是混色的。它一颗光团发出的光亮，比其他黯淡的小光团几百个加在一起都要亮。
让维诺不经意间想起了人鱼曾经在玫瑰星系的星云景图中，给他抓来，被他吞入腹中“保存”一颗星星。
虽然事后很久他才知道，斯塔利的单纯可爱都是谭遇装出来的，但那不能否认斯塔利看向他时眼中藏着的在意，和当时维诺收到那颗“星星”时的感动。
此时它正发出一股又一股的光晕，围绕在它身边，看起来……很大，很蓬，很好摸的样子。
维诺思考了半秒，试图伸出自己不存在的手去摸。
然后他“摸”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好像有一层透明的膜包住了光团，把他格挡在了膜之外。
维诺换了几个光团试着去触碰，才发现一个问题。他分明看见两颗光团可以挨到一起，怎么换做是他就碰不到了呢？
不是这些光团被包围阻隔了，而是他自己本身，被裹在一层膜里！
他努力用意念去捶，去敲这层膜，去撕裂这层膜，但他只能感觉到软软的被弹回的力量。好像一层柔软厚重且皮实的肉膜，慈爱而不容拒绝地包裹着他这个刚生出意识不久的小崽子，不让他打破外壳。
这是他的保护膜。维诺努力了半天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没办法啊，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不想坐以待毙——虽然他大概率上已经毙了。
他想再看看斯塔利，哪怕一眼也好。
他游完泳是不是又不吹头？有没有定时护养鱼尾？化成人鱼的时候还是喜欢生吃小金鱼么？……他有没有怪他？
腿没了，可以用手爬过去；手没了，可以用下巴拖动躯干前行*；连身体都没了，他就要用这团虚无的意识之体，飘到斯塔利的银发边，用尽全部意念吹动他的一根发丝。
竭尽全力去告诉他：我在陪着你。
哪怕在这之后，自己会彻底不复存在，他也在所不惜。
这次的生命本来就是宇宙给他的意外奇迹，若是能在消失前再看看斯塔利，他也心甘情愿了。
带着这样强烈的、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意志，维诺再一次试着去撕裂四周的那层膜时，那层之前对于他来说坚韧不可摧的保护膜，在那一刻，突然消失了。
“……！”
那一瞬间，维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他的意识已经有了感受。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仿若光滑的柔弱的新生幼崽掉入了浓硫酸的沼泽池里。
他整个意识陷入了这片真正的“星海”。

第149章 无法解脱
一瞬间，在夜幕中徘徊的无数黯淡的光团，犹如发现了明灯的飞蛾，瞬间向他靠拢聚集！
随着光团而来的，不，更准确地说，随着维诺戳破了他的“保护膜”，落入了那些光团所处的这片黑色“夜空”，他就彻底被这片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夜空”中的东西给冲击傻了。
和之前看到星海时，在寂静中被震撼到无法思考不同，那时的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甚至连自己本身的存在都意识不到。
那是一种“空”的状态，连“自我”的概念都不存在。
而这些包裹住他的“光团空间”，则充斥着极其激烈的情绪。
当数以亿万的明灭光团向维诺靠拢而来的时候，那些负面的情绪随之跟着凑了过来，全部涌进维诺的意识中。
像一只空空的小瓶子不慎掉入大海，无处不在的水瞬间把那一点小小的容量给占满，将其包裹住，拖入海底。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静谧的星海。
无意识的哭嚎、哀叫，尖锐的愤怒、仇恨，怨气、麻木与数种无法分别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这片看起来像夜幕的黑色东西。
无法说清究竟是这片广阔得如同宇宙空间一般的黑色情绪困住了那些黯淡的光团，还是那些光团本身制造了这片“黑夜”。
这简直像一坛越酿越烈的毒酒。
这就是，死亡后的世界么……
个人小小的神智在过于强烈的情绪体面前不值得一提，维诺瞬间就被巨量的负面情绪冲击得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每一个奔赴而来的光团，都是一条人鱼的精神之体。
在维诺的意识接触到那片“夜空”后，它们便在瞬间感应到了“王”的出现。
像是被欺负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依靠，它们承载着各自的记忆，一团团地涌过来。
王，王！救救我，救救我们！
每一个暗淡的光团，都给维诺带来一段记忆。
被捕杀，被凌虐，被关进狭小的暗室做实验，被当做玩物，被夺走后代，被剥夺自由意志，被施加无限的痛苦……
所有的回忆，都是以主视角发生的。那些曾经发生在人鱼们身上的遭遇，现在都被维诺带入主角体验了一遍。
他像是一条不断穿梭轮回的人鱼，在这个不幸遭遇到人类的世界次次碰壁，即使偶尔会有一点点温暖，也会很快被更多的痛苦所冲刷。
不，不要这样……求求你们！
当反抗无用，便哀求；当伏地哀求无用，便痛哭惨叫；当痛哭无用、示弱无用、求助也无用，灵魂便陷入死寂，最终走向另一个极端。
曾经古老而自由的灵魂，被名为痛苦的锁链死死缠住，链条勒进血肉里，泪水与鲜血浓郁到变成黑色。
无法解脱。
所有的愤懑与痛恨纠缠在一起，在深不见底的情绪深渊里不断扭曲壮大，最终凝结成一片无法形容的漆黑之物，裹持着所有无法解脱的人鱼之灵，自深渊凝视着高高在上、仍无所觉的人类。
好痛，好痛苦……死，死吧，都死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该死的，全都该死！
人类！
深藏在海底的巨贝内，在柔暖黏腻的贝肉上，一双蕴含着疯狂意志的漆黑眼睛猛地睁开！
被人藏在里面的青年面无表情，原本眼白的位置被黑色取代，而黑色瞳孔的位置，则是一点冷金。
*
此时，在遥远的玫瑰星系。
帝星，维诺少将的别墅中，正在水蓝色的床上蒙着一件黑色军服的人鱼突然扒开脸上的衣服，扭头看向天窗外。
外面分明是天色湛蓝，秋阳暖照，他却感到了强烈的悲伤和愤怒。
男人怔怔地抬起手按住胸口，金色双眸无意识地开始落泪。阳光落入他的眼眸中，在那潭金色泉水内洒下点点亮斑。
透明的泪珠沿着眼角滑落，隐入鬓角处的亮银发丝里。
不用谁告诉他那是什么，他对那个存在的认知本能地存在于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对“它”的存在有本能的濡慕，依恋，与亲近。
那是……王。
人鱼的王，回来了。
谭遇甚至觉得他能感受到王在哪个方位。
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人鱼一族还有“王”的存在，只曾经大学的时候辅修过一门人鱼简史的课程，为了做课题时去翻过帝国图书馆的相关资料。
资料里有提到过，古蓝星上的人类发现人鱼一族时，他们是有“领导”这样的角色存在的，但自从人鱼族“融入”人类社会后，他们就不存在这样的角色了。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王”会突然出现，谭遇猛地起身，化出双腿，穿上制服就往外疾步走去。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捞起水床边的面罩，扣在脸上。
维诺……维诺还在古蓝星上，而谭遇感受到的“王”的所在，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无论如何，他得先把维诺带回来。
他把维诺放进那个似乎可以治愈伤口的砗磲巨贝时，本以为顶多修复个几天就好了，结果贝壳不把人还给他了！
他又不敢暴力拆碎贝壳，怕维诺还在里面会受到伤害。
把那些碍眼的人处理掉后，谭遇每隔一两月就要去古蓝星下海找维诺。
可那个巨贝始终紧闭贝口。
这次就算连那个蚌壳一起砸碎，他也要把维诺带回来。
*
所有帝国的人和联邦人都忘不了那一天。
毫无征兆地，无数人鱼发了疯似的开始哭喊嚎叫。
也许上一秒他们正趴在池边休憩，也许他们正在和领养人相处，也许他们正麻木接受所有的。
可下一秒，人鱼天生淡漠的情绪中，突然就出现了“愤怒”。
这股愤怒是如此的极端，仅被撕开一个口子就滔滔不绝地喷发出来，如同射出的雷暴激光炮一样，一下飚升到另一个极端。
而愤怒的极端，是毁灭。
人鱼们疯狂地破坏周身一切的东西，大有一幅想要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样子。
他们本身的体质并没有多好，有些人鱼甚至在甩尾拍开身边的物品后，鱼尾的鳞片崩裂出血，颤抖着趴下地上哭泣。
要把他们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
帝国某家医院的产房里。
医生取出被人鱼产下的一颗白色的人鱼蛋，一脸冷漠地对旁边人说，是人鱼蛋，拿走。
助手接过一颗还带着体温的椭圆白蛋，上面还挂着血液和一些黏膜，把它放到产房的保温箱里。
躺在床上被束缚带帮助手腕，一脸麻木地看着那颗蛋被抱走的瞬间，突然尖锐地嘶叫起来。
他额头上还有虚汗，但依旧死死盯着那颗蛋，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剧烈地甩着鱼尾，把产床边上的医疗器械噼里啪啦拍碎在地上。
带血的手术刀被拍飞起来，又落下，在躲避不及的医生脸颊上，利落又深刻地划下一道血痕。
助手惊叫起来，产房瞬间一片混乱。
*
维诺并没有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事实上，他只有最开始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属于自己的负面情绪，等那些光团迅速涌过来时，他才觉得自己仿佛是跌入了一个又一个的记忆片段之中。
所有的主角都是他。
所有的苦难他都受过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这样对待。就因为他好看，他能孕育人类的后代，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么？
在彻底陷入那些情绪之前，有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团贴上了他。
它温暖而亲切，带给他一种亲密到想要微笑的感觉。
它说：爸爸。
维诺忍不住微笑。
维诺：……嗯？
即将暴走的情绪，突然就卡住了。

第150章 可不兴乱认爹啊
什么东西？叫谁爸呢？
可不兴乱认爹啊。
维诺那一瞬间的震惊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对众多人鱼痛苦记忆的共鸣，思绪上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就是这么一小段空白，思维上的卡顿反而让他趁机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要不是没有身体，他现在都想摸一把冷汗。
好险，差点就被带跑了。
“自我”的意识和外界强行侵入的意识分割开来，让维诺接近崩塌的神智堪堪保存下来。意识外部的哭嚎还在继续，但维诺已经能意识到那些悲愤的情绪和记忆并不属于自己了。
砗磲里无意识睁开眼的人鱼，眸中的狂乱暴戾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后渐渐消融，又闭上了眼。
帝国内，崩溃哭嚎的人鱼们渐渐停止了情绪失控，睁着哭红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周围，又摸了摸脸上的水痕，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落泪一般。
那些恰好旁观了人鱼情绪失常的领养人们看着自家突然爆哭、又突然停止的人鱼，一个个比人鱼还懵逼，跑到星网上发消息讨论。
“我家人鱼刚才突然大哭大闹，伸手给我扇了个大耳光，我现在捂着脸傻眼，但他看起来比我还茫然……什么情况？”
“我家的还好，就是刚才哭到打嗝，非要我抱，怎么哄都哄不好。”
“突然哭闹+1。”
“怎么都在同一个时间段突然哭起来了……是发生什么邪门的事了么？”
无人知道，所有的异动，都源自几十光年外，一颗早已被人类遗弃的星球上，某个“已死之人”意识内的变动。
砗磲巨贝内，那颗突然晃动的白蛋也随着维诺的闭眼停了下来。
喀嚓。
光滑洁白的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只幼小的爪子从缝隙里探出了壳。白白胖胖的指节上，短短的半透明指尖轻而易举戳掉一块卵壳碎片。
贝壳内的空间并不算很大，但足够一条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幼崽活动了。
它轻松戳开包裹身体的蛋壳，松动筋骨似的在贝壳内甩了甩尾巴，然后本能地贴到贝壳内的青年身边，小爪爪摸到了冷冰冰光溜溜的地方。
坚硬的鳞片紧密而有规律地排布着，方才轻松戳碎蛋壳的短小指甲对青年的鱼尾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爸爸。”它吐了个气泡，俯下头贴在青年的鱼尾上。可能是觉得有些硬，它又往上蹭了蹭，最终蹭到了青年的怀里，小手抓了一缕父亲长长的发丝，闭上眼睛等待维诺的苏醒。
砗磲内没有光线，就算是夜视能力极强的人鱼，也看不见东西。但即使它看不见，依然能从心底感应到，这就是它的“爸爸”。
他们的意识是紧密连结在一起的。
它对他的依恋，是刻在灵魂中的本能。
*
来不及仔细去看，亲亲热热叫了声爸爸的小光团认了个爹后就不见了。
虽然不见了，但维诺还是能感受到那股亲密的链接感并没有消失。
虽然不知道“它”是谁，不过那声亲密的呼唤帮了他很大的忙，把维诺从几乎失去理智的边缘拉了回来。
意识中那个温暖亲密的存在还在，维诺莫名感到有些心安，便把注意力放回这片黑色空间里。
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人鱼一族里，“王”的意识海。
尽管很不可思议，不过他现在应该是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有点像地球上的小说里写的“意识海”一类的地方。
人鱼的传承，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王”的。
而他自己本人，应该还在沉睡状态，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刚才那些海量的记忆里，维诺不光接收到了人鱼一族遭受过的惨痛经历，更是知晓了人鱼一族的历史变迁历程。
和其他光团比起来，他处在一种类似于“主宰”的状态。
维诺用思绪道：离远点。
那些光团就慢慢退开，但依然围绕在他“身边”，形成一处真空状态的球形空间。
这些黯淡的光球里都装着一段不同人鱼的记忆，虽然维诺在记忆中很少看到人鱼的样貌，但他是可以看到“自己”颜色不同的尾巴和发色的。
每段记忆到达生命终点的方式也不一致。
而维诺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人鱼一族“王”的后代，且是世上唯一仅存的人鱼王族血脉。
每一任的人鱼王，都拥有一片这样的意识海，里面存储的百千万颗灵魂之光，是从某一代人鱼王开始，不断累积传承下来的。
而每一任王，都会“继承”这片“星海”。
从古地球时代开始，黑尾鲛人便是最先存在的水中哺乳动物，他们极为神秘，极少有被人记记录下来的史料，大部分时间人们发现的都只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尸骨残骸。
等到地球被污染至无法生存，人类带着可以帮他们延续种族的俘虏寻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已经无人知晓人鱼一族的社会结构。
只有一些放在博物图书馆的历史记载，有晦涩难懂的只言片语，但已经没有人去专门研究人鱼了。
星球建设，资源争夺，内战，星兽，虫兽……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星际人类手忙脚乱，他们没有更多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个社会一部分的人鱼身上了。
噢，他们还是分给人鱼一部分注意力的，帝国专门成立了人鱼研究院，研究如何增强人鱼体质，提高人鱼生育率，研发一系列饲养人鱼必备产品，提高人鱼的生存舒适度。
五颜六色的鱼尾各有各的美，只有黑尾人鱼，数量稀少不说，黑色实在没法让人夸上一声好看。
于是黑尾人鱼也被认为是基因变异的产物。
被世人所嫌弃、被认为是基因残疾的黑尾人鱼——原本竟是这一种族的至高血脉的标志。
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可笑，维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样一个没能在原文中活过三章的小炮灰，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时髦身份。
而且这个时髦身份还是生命垂危时本源之血被激发，身体开始本能自救，这才让他进入了这片意识海，触碰到了那些残存在历史的伤痛中无法解脱的灵魂碎片。
原文中的“维诺”早早就被炮灰死了，所以原本的世界里，人鱼一族最后的被解救的希望也破灭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王族”承担的责任，是使那些星海中苦苦挣扎在痛苦回忆中的灵魂光团得到解脱。
黑尾鲛人天生有这样的特质，他们是人鱼一族的“引路人”，接引新生的灵魂，送走结束一生的灵魂。他们特殊的灵魂属性让他们可以净化同族魂体的痛苦，帮助他们解脱。
如果有灵魂在生前太过痛苦，以致他们死后都无法释怀，依旧一遍遍挣扎在苦海中，那他们的魂光就会因为这样的折磨变得黯淡，无法顺利得到解脱，进入下一轮回。
于是，所有得不到解脱的残魂，就在一代一代人鱼王的意识海中——组成了这片无边“星海”。
周身的浓黑物质如同黏浆一样，依旧在嚎叫嘶喊，但维诺已经不会被彻底带走心神了。
他只觉得这些残魂很可怜。
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让他格外为这些人鱼感到难受。在一些久远的记忆中，“自己”也曾遨游在碧蓝深海之中，狩猎鱼群，追逐风浪，和美丽的族人在安逸的时光中嬉戏。
他们矫健的身姿和强大的捕猎能力绝称不上现代人类所描述的“柔弱”，他们的社群生活等级分明，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体系。
人鱼根本不是什么未开化的野性物种。
只是自从两条腿的人类发现他们后，一切就都变了。
更多光团的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大多是让他们曾经哭泣过的片段，日常的片段反而都蒙着一片白雾。这意味着人鱼的神志其实是不太清楚的，只有极端痛苦的刺激才能给他们留下清晰的记忆。
在刚才接受到的海量记忆中，他也看到了幼时自己。
小小的一个崽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趴跪在泳池边，固执地伸手向他，在说——
“母父。”
而在那段记忆中，“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觉得无力又悲伤。

第151章 爸爸！好吃！⊙▽⊙
池水太久没有更换，变成了半透明的灰黄色，淡淡的海洋生物的腥气缠绕进黄绿色的水藻中，如同跗骨的脓液般斑斑驳驳爬了半个池壁。
腥臭的味道笼罩在这片逼仄的池子里，像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其他人从不会主动往“自己”这里靠近，负责送餐的人轮换着，从来都是随便扔两块鱼肉进池水中就扭身走掉，他们皱着眉头，有些甚至会捂住鼻子。
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他走路都走不稳的崽，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爬过来，咿咿呀呀叫自己母父，伸手想要亲近“自己”。
亲近他做什么呢。
他除了这个腐朽得快要死去的身体，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他的孩子。
不过是又一段悲哀的延续罢了。
他看着因为自己的注视而更加激动晃手的崽，犹豫了一下，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一段模糊的传承记忆。
“自己”沉入水下，从尾巴上摸索着，指尖刺入鳞片的缝隙，猛的一拔。
忽略身体上细微的疼痛，他游向池边，将快要一头载进池子的幼崽抱起来放回原位，青白湿冷的嘴唇轻轻贴了贴幼崽的额头。
意识海中，那颗永远贴着他的幼小而温暖的精神体，被隔入进他花了全部力量凝聚出的精神隔离层中。
时刻能感受到的亲近孺慕感顿时消失，剩下的是族人无边的苦痛。
像是一根耗尽灯油的烛，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剧下降。而他还不知道要如何与自己的幼崽道别。
眼角的泪水滑落，滴入池水中，凝结出一颗黑珍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捏碎。
两片带血的鳞片和珍珠被他塞入幼崽上衣的小口袋里。
然后松开手，沉入池底。
这是他能给这个孩子最后的保护和念想了。
不要去感知星海，陷入痛苦。就做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吧。
不要再重蹈历任人鱼王族的悲剧了。
一直想亲近母父的人类幼崽盯着泛着涟漪的水面，茫然地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痕。
……
维诺发现他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很好，他能轻易挖掘出自己短短生命中任何一个片段里的细节和感受。
包括那个贴在他额头上的冰凉、柔软，裹在潮湿气息里的唇印。带着点犹豫、怜惜，和无能为力之下薄弱的不舍。
那是母父唯一亲近他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及他对母父无比亲近的感觉，在那个额头的吻后，忽然像隔离了一层雾，变得淡淡的，辨不清方向。
原来那层最初保护他精神体与星海隔离开来的薄膜，就是人鱼母父给他套上的。
每条王族人鱼成年后，就会在意识海里接触到星海，继承历代人鱼王所肩负的责任——救赎那些困在痛苦深渊里无路可寻的人鱼残魂们。
生命中最后的精神力被维诺的母父凝聚出来，成为一个保护罩，代替他陪伴自己的孩子，保护维诺免受命运的侵扰。
呜呜呜他的母父哎……
如果维诺在意识海中能够具象化，这会儿他已经哭成喷壶了。
本以为自己孤家寡人，早已洒脱自如，毫不在意，但不经意的回身，发现有亲人愿以生命爱护自己时，那颗已经坚强的心，还是会被狠狠触动。
内心中，那个抓着母父的鳞片偷偷在深夜抹眼泪的小孩，这一刻终于被早已围绕着他的爱治愈了。
砗磲贝壳内，靠在母父身边睡觉的人鱼崽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母父，凑到维诺脸旁，伸出小手，抓住一颗圆圆的珠子。
唔，是爸爸流出来的珠子……人鱼幼崽歪头看了看，抓着珠子送到自己嘴边，张嘴便咬。
吃口尝尝。⊙▽⊙
两秒钟后，幼崽把珠子从嘴边拿下来，捂着嘴巴，倔强的泪花在眼里打转。
好硬，嘴疼。（Ｔ▽Ｔ）
爸爸睡得好香，幼崽推了推青年的胳膊，推不醒。
但是他饿了。
刚出生的幼崽过早的体会到了饥饿的苦涩。
怎么办呢，爸爸叫不醒，这里又出不去，他一只手攥着半只拳头大的珠子，一手撑在柔软的贝肉上，表情严肃地思考。
半晌缓缓将头低下，注视着手下的贝肉。
半晌，沉寂的海底世界内，一只砗磲巨贝像是受到了刺激，紧闭的贝口突然大幅开合，噗噗几下，吐出一大一小两坨东西。
砗磲：滚！
海水被搅动，惊起一大群小生物惊慌地乱窜。
维诺在意识海内，正学着母父和其他历任人鱼王的方式，用精神力安抚一个离他最近的黯淡光球。
随着那个悲泣的精神体逐渐情绪稳定下来，散发出点点荧光，维诺莫名感到一种慈悲的爱。
让他想起之前他带斯塔利去参加皇宫宴会，他伸手抚摸那些泫然欲泣的人鱼头顶时，内心产生的慈爱感。
像是一个大家长，安抚他受伤的孩子们。
他刚感觉好了很多，就被突如其来的小光球贴脸喊得一个哆嗦，“爸爸！”
这次小光球的叫声里带了点紧张和刺激，像是小朋友出门撒欢的时候拽着家长的手快乐尖叫。
谁？是谁又在乱认爹！
眼前突然被大片光亮占满，随之而来的高空失重感顿时惊醒了维诺，他猛的睁眼！
呼吸一窒。
仿佛海天倒置，庞大的深海鲸类从头顶缓缓划过，低低的幽鸣在水中传出上千海里，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沉重的压迫感让维诺忍不住屏住呼吸。
深蓝的海水影影绰绰，有光透过不知道多深的水层，落到他眼底，不知名的鱼类在头顶悠然游动。
而他自己的黑发长到腰部，在水中散逸开来，甚至自己的下半身被一条修长柔软的黑尾代替。
心念一动，蒲扇般的双层尾鳍摇晃，在水中开出一朵曼妙的花。
这是……另一个梦境么？
维诺晃了下神，看着一条半透明的小鱼从他发尾穿梭游曳而过，精致的鱼鳍在水中摆动，淡粉色的心脏透过身躯显露出来，漂亮得像是想象中的生物。
视线随着小鱼而去，就看见漂亮的小鱼嗖地被一只小手抓在手中，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嘴里。
梦幻般的场景顿时如泥石流滑坡，瞬间幻灭。
维诺：……。
这场面似曾相识。
吞了鱼的小嘴香香地嚼动起来，一双黑眼亮亮地注视着他，然后黑眼睛的主人亲亲热热地从一块礁石后游出来，亲热地张手扑向他，甩着小尾巴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爸爸！好吃！⊙▽⊙”
声音直接在意识海响起，维诺听着这个熟悉的语调，顿时认出了这个小东西。
原来你就是那个乱认爹的小东西啊。
他一手拎着小崽子的后脖颈，游到光线更明亮的地方，把人鱼崽拎到自己面前。
人鱼崽以为爸爸在和他玩什么游戏，张开手在水中乱晃，撅着小嘴冲大人鱼笑。
“爸爸~（づ′▽`）づ”
人鱼崽要抱抱。
维诺看清小人鱼样貌的时候就陷入了沉思。
恍如一记惊雷劈下，震得他脑子发麻。
这是谁的崽，为什么和斯塔利这么像！
除了眼睛的颜色是黑的，这小鼻子小嘴，一头小银毛……哦，还有一条黑尾巴。
别问维诺怎么从幼崽脸上看出来和斯塔利像的，他就是能看出来。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幼崽之前亲密的血脉关系。
换言之，这是他的崽。
维诺松开了手，小人鱼笑着抱住了维诺的腰，脸蛋贴在大人鱼的腰部，活像个卡带的复读机：“爸爸爸爸爸爸……⊙▽⊙”
小人鱼刚出壳没多久，仅有的词汇也就是“爸爸”，孩子已经尽力了，不能指望更多了。
被抱住的人鱼面露恍惚，低头看看海底两平米，又抬头看看目测不到尽头的海水，内心迷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崽？又是什么时候生的？昏迷中也可以无痛生产么？
所以……他捞了一把自己飘散的头发，目光下移，在自己扎了朵大黑花似的尾巴上移不开视线。
这些都是真的？他晃晃自己的尾巴，尾鳍掀动，自己带着小人鱼往上浮了浮。
还挺好用。
然后又看向自己抓住一把头发的右手，他渐次伸开手指又合拢，纤长的手指灵活有力，他能感到手上蕴含的力量，和水流滑过手背皮肤后带来的海底信息。
曾经断臂的关节处看不出一点拼接痕迹。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手，有感知的，可以信任的，没有被人为装入炸弹的手。
继他的腿没了后，他连物种都变了。身边多了个崽，少了个老婆。不过好消息是他无痛产崽了，胳膊和尾巴都长出来了。
一时间维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爸爸~”人鱼崽贴够了维诺，高高举起一只攥紧的小手，展示宝贝般在爸爸面前张开小手。
一颗珍珠和一片鱼鳞静静躺在那只小手掌心。
那是……他母父的珍珠和鳞片么？
那颗珍珠他不是给斯塔利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维诺抬头望向远处，伸手帮鱼崽合住掌心，把崽抱进怀里，环顾四周，躲入一颗巨大的长满了珊瑚和藤壶的贝壳后。
有他的同族过来了。
他能感知到那条人鱼的情绪。
思念，焦急，还带着点防备。
是谁？

第152章 这是你给我生的崽
随着不断向下潜，谭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距离维诺所在的海底深渊越近，他对王的感应就越强，甚至有种他就是直接奔着人鱼王而去的感觉。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王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判断对方发现自己的领地上藏了一条昏迷的半人鱼后会有什么反应。
很怕自己昏迷的老婆被王劫走。
天光大盛，因着海水清澈，阳光穿入海平面之下极深的位置，连深渊都接引到朦胧的光，散发着雾霭般的墨兰色。
深海之下，银发人鱼如同一支利剑般，飞速向下潜去。
在极深的海底，依然有朦胧的光线到达，仅凭这些微的光线，已足够人鱼看清维诺所在的那颗贝壳了。
对王的感应已经强烈到极点时，谭遇突然失去了这种感应，像是对面单方面切断了这种精神感应链接。
维诺抱着人鱼崽躲在砗磲后，在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终于费劲地模仿他的母父曾做的那样，凝结出一层精神薄膜覆盖住自己的精神体，切断了对方对他的感知。
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目的性极强地奔他所在的地方而来。
人鱼崽茫然地看看周围，又抬着空余的那只小手摸了摸大人鱼的脸，仔细确认抱住自己的人鱼还是他刚破壳时就陪在身边的爹。
奇怪，爸爸就在他旁边，怎么突然感觉不到爸爸了？
要命，维诺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都是低矮的碎石珊瑚丛，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忍不住咬咬牙，继续蹲在贝壳后。
但他的尾巴太长了，即使弯曲起来，蓬松的尾鳍在洋流的缓缓流动下，依然会飘出贝壳的遮挡范围。
这种藏头露尾躲猫猫似的藏法就很可笑。
谭遇忽然感受不到王了，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是祂不想接触陌生人鱼么？还是……祂已经带走维诺了？
他来到了那颗砗磲贝壳前方几米处，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闹得心神不宁。
然后就看见……黑乎乎的大贝壳后，一抹飘逸的尾鳍，在随着水流飘动。
一只手快速地伸出来捞住了那根随流飘动的尾鳍，努力把自己露出的一点小尾巴往后藏。
但手的主人显然没把握好时间，捞住了一根尾鳍，但其余部分的尾鳍没有被及时抓住，唰唰飘出了更多。
谭遇：“……”
这是……王么？
显然这个笨拙到连躲猫猫都躲不好的人鱼，并没有他之前预料中那样心机深沉。
贝壳后，青年人鱼攥着一根尾鳍，死死盯着自己快乐飘扬的尾鳍，脸几乎要僵硬起来，他是一孕傻三年么！怎么为了抓那一瓣飘出去的尾鳍，其他已经攥住的三瓣直接撒手了！
那条人鱼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他肯定已经看见自己刚刚捞尾巴的行为了。维诺被动接收到对方的情绪波动，有怔愣，尴尬，还有些许的好笑。
当场社死。
他的尾鳍为什么是四瓣的！这么麻烦！
恼羞成怒的带崽人鱼开始责怪自己的尾巴长得不对劲。
双方陷入尴尬局面，秉持你不动我就不动的原则，相互僵持在原地。
维诺在等那条外来人鱼能识相点赶紧离开，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谭遇在等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鱼能赶紧溜走，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
然而大人鱼之间的尴尬人鱼崽不懂，他看着手里蠢蠢欲动、总想飘走的鱼鳞，好奇地张开了小手。
失去了禁锢的鱼鳞漂浮在海水中，悠悠上浮，飘过维诺僵硬的脸前，向着砗磲之后飘去。
维诺看了看鱼崽手里仅存的珍珠，又看向那片逆着洋流方向斜向上飘走的鱼鳞：“……？”
那是他母父的鳞片么？
等等！维诺下意识伸手去抓。
没抓到。
前一刻还在懊恼没能抓全尾鳍的人鱼，这会儿倒是没有撒手放开尾巴，但抱着人鱼崽的那只手却是松开了。
刚从逼仄的贝壳内来到广阔新天地的人鱼崽算是半个撒手没，反正爸爸就在这里，他也从贝壳后面感受到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便跟着飘远的鳞片从贝壳后游了出去。
维诺：？！给我等等！小崽子！
回你爹这里来！
使劲蜷缩着尾巴躲猫猫的人鱼这一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起身子去追自己跑路的崽。
在两厢寂静的僵持中，谭遇就看见一条小人鱼灵活地从贝壳后钻出来，伸着手向他这边扑来。
光线氤氲，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头银发和黑尾。
内心怔愣间，小人鱼已经扑进了自己怀里，意识海里直接响起糯糯的小声音，带着欢喜和些许疑惑，“爸爸！⊙▽⊙”
谭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揽住扑进怀里的小人鱼，看着这条只有小臂长的小人鱼仰脸冲他笑，一双微微眯起的黑眼睛极其眼熟，小手间抓着一片黑色鱼鳞。
谭遇脖颈间项链上的黑色鳞片漂浮起来，努力贴向小人鱼手中的鳞片。
瞳孔瞬间缩紧，他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抱着孩子，把小鱼崽的脸按进怀里，抬眼看向那条跟着从砗磲贝壳后冲出来试图抢孩子的成年人鱼。
身形修长的黑发人鱼长尾柔软，尾鳍双层四瓣，在水中像是一朵开放的花朵，面容俊冷地朝自己而来，黑眸中带着冷酷的震慑感。
然后在怒气冲冲抢回鱼崽的半途中看清了强抢民崽的“劫匪”的脸，顿时愣在了半途。
喉咙中仿佛被堵塞住了，谭遇眼角发酸，一个摆尾的距离，就把人搂进了怀里。
唇舌相交。
意识海中响起了对方殷殷的呢喃，“维诺，维诺，维诺，宝贝……”
像是流浪已久的猫猫终于再次见到了主人，亲热又委屈地扑进对方怀里乱蹭。
曾经他疑惑为什么不能感受到斯塔利的情绪状态，现在恢复了人鱼身后，倒是可以清晰感知到了。
维诺被对方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欢喜所包围。
斯塔利啊……
银发和黑发在水下飘扬、缠绕，两条人鱼的长尾相贴勾绕，在幽暗的海底深渊之下，有种诡异而盈动的美感。
鱼崽被强壮点的爸爸按在怀里，压得脸有点疼，他费劲地扭头，挥舞着手抓住了一缕飘在身边的发丝，拽了拽。
成功把两位许久不见正在亲热的爸爸给薅醒过神。
维诺在熟悉的吻中解除了自己的精神薄膜。
他在意识海试着对对方说：“斯塔利？”
王的存在感瞬间出现，谭遇僵硬了一下，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维诺，“是我。王……？”
他对“王”天然有一种亲近仰慕的感觉，现在“王”和老婆画上了等号，银发人鱼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对待维诺了。
老婆突然变的高不可攀怎么办。
想继续和维诺亲热，想交尾，又怕自己唐突了王。
嘴是分开了，但人鱼的尾巴向来有自己的想法，不但没有松开，还把黑尾人鱼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光滑的鳞片相互摩挲，带着点欲语还休的暧昧。
维诺捞了一把自己海藻似的乱飘的头发，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唔……好像是吧，一觉起来莫名就变成人鱼王了。”
“至于这个……”他往下看了看还抓着两人头发没撒手的人鱼崽，手动把两人的头发从鱼崽手里解救出来，哽了一下。
地球人的思维作祟，他到底没能说出来自己趁着男人不在，在身体昏迷的时候下了个崽。
可恶，他好歹也是老公，是不会下崽的！
“这是你给我生的崽。”维诺坦然。
谭遇沉默，仔细消化王这句睁眼就来的瞎话，默默点头，“这样啊，这是我什么时候生的？”
他虚心求教。
“……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某条人鱼倒打一耙，“偷偷把孩子留在我身边，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你想干什么？抛弃我们爷俩寻找第二春么？”
“被抛弃”的鱼崽听不到两位爸爸交流，只能努力扬着小脸，看稀奇似的看新来的爸爸。
银发人鱼久违地品尝到了无话可说的滋味。
谭遇松开抱住鱼崽的手，让他先去周边玩。
有两条成年人鱼在附近，这里不会出现什么凶猛的海兽，只有点深海小鱼，能当鱼崽的零嘴。
鱼崽撒欢而去。
只剩下两条成年人鱼，缠着尾巴对视。
维诺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谭遇伸手在黑发人鱼下腹抹了一把，搂住顿时腰软的人鱼，轻轻咬他耳朵。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维诺的精神海响起，“我生的？宝贝，说这话之前，先看看我有没有能生的地方。”
新生的鳞片格外敏感，被爱人一撩拨，生殖腔附近的鳞片纷纷打开，贴着另一条人鱼冰冷光滑的鳞片，鳞片下柔软的组织微微发颤。
“鱼崽出来的地方，明明就在这里……”银发人鱼带着股天真的困惑和认真，长指轻轻抚摸过去。
又来了，这种斯塔利式的，看似认真单纯，做出来的事却偏偏让人想骂流氓的行事风格。
维诺忍着腰下的酸麻，抓住斯塔利乱摸的手，“我错了。”他干脆利落地道歉。
遭不住，遭不住啊。
再不认错，他怕自己刚见老婆，就在这深海不知道几万米之下，被老婆干。

第153章 我回来了，谭遇
谭遇看着维诺低声示弱，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维诺的唇，到底没有禽兽到对着刚昏迷了一年多的伴侣在海底发情。
他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维诺的颈窝里，闭着眼不说话。
他确实太想念维诺了。太久不见，想说的话太多，这时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连四百八十二天，他的脑子每天都在“老婆还在”、“老婆没了”的边缘线上左右横跳，整个人的神经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橡皮筋。
唯一的慰藉就是意识海中尚且安稳的精神核。他的精神核是被维诺的力量治愈好的，之前抱着维诺进那只大贝壳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精神核的状态能在一定程度上反应维诺的状态。
但他无法从贝壳外观测到维诺的样子，也不敢暴力劈开贝壳带维诺出来，怕维诺还没有恢复好，只能处于被动等待的状态。
白天还能靠各种工作忙过去，让自己没时间胡思乱想，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谭遇不止一次梦到过维诺一个人满身是血地站在悬崖边，回头冲他笑得很温柔，让他不要难过，然后失力掉入海中。
这梦其实很没有逻辑，维诺站在悬崖上的时候，双腿应该已经被虫兽咬断了，怎么能站得住呢？
而他在梦中辨认不出这个事实，不知怎么的被定住了脚，拼命伸手想抓住维诺，却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直至挣扎到惊醒。
维诺穿过的衣服被他堆在家里的水床上，时间久了，连最后一点恬淡的草木气息都不存在了。
身边的人出于各种原因，也不再在他身边提起维诺，星网上关于第三军团少将曾经以一己之力剿灭一颗星球上的母虫的消息，则更早的被遗忘在海量信息数据的角落里。
青年存在的痕迹一点点在他身边被擦除，所有人都默认维诺少将已经牺牲了，只有他还在偏执地不肯接受现实，不肯授权将伴侣的名字刻入帝国英灵碑。
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守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百分百确定的可能性，一个维诺还存活的可能性，不敢对外透露。
现在他终于再次拥抱住活的维诺了。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他怎么能忍住不去亲近呢。
“我很想你，维诺。”
维诺摸着人鱼的银发，半晌从自己的精神海里听见这么一句话，低低的，带着疲惫，如叹息一般。
他的人鱼惯会装巧卖乖撒娇示弱，会用一切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这会儿却只干巴巴的对他说了一句“想你”。
像是突然和主人失联，被遗落在户外的小动物，时隔好久再次遇见当初的那个人，虽然满心欢喜，但却不敢如以往那样撒娇卖乖了。
它小心翼翼地贴在主人身边，生怕这人再次消失。
斯塔利哎。小可怜。
维诺伸手抚住男人的侧脸，偏过头贴住银发人鱼的薄唇，伸出舌头探入对方口中，无声安抚。
“我在。”维诺顿了顿，双手环住人鱼的腰身，尽量搂紧，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我回来了，谭遇。”
银发人鱼顿住，而后忽然激烈地回吻对方，腰身贴合，长尾纠缠，飘逸的尾鳍搅动在一起，在昏暗的海底摇曳出一朵曼妙的花。
这是维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维诺接受他的真实身份了！这个认知让谭遇心里无法不涌起一阵火热的兴奋。
想要更多地靠近这个人，感受这个人，想要彻底地征服他，被他包裹。
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火热，快要做出无法过审的亲密行为之时，两人精神海里突然被一声稚嫩欢快的叫声打断了。
“爸爸~爸爸！……爸爸~”快来哟~有好看的东西！⊙⊙
拐着不同声调的“爸爸”似乎表达了很多种情绪，惊喜，兴奋，想要分享快乐，这是人鱼幼崽在呼唤长辈快过来。
崽子在叫了，谭遇咬咬牙，放过维诺被自己吸吮到红润的唇，不甘心地舔了舔牙根，被迫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听到精神海里维诺无可奈何的轻笑，谭遇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经常去找母父，有一半时候会被他父亲黑着脸往房子外扔的场景。
当家长不容易，谭遇想，他的崽还没长大，他就已经体会到想扔崽的冲动了。
他爹当年没有扔掉他，真的是很爱他了。
两条人鱼在海里轻轻摆动长尾，向着人鱼崽的方向游去。
维诺能感受到小人鱼的位置，他精神海里似乎有个人鱼追踪系统，能轻易感受到崽子的位置和情绪状况。
不光是小人鱼崽，事实上只要维诺愿意，他能和所有在精神海里有光头存留的人鱼产生精神链接。
因为每一条新生、存在、和已死亡但无法安然离去的人鱼精神体，都会留在人鱼王的精神海里。
只不过那样会消耗相当多的精力，所以维诺暂时把自己的感知力关了起来，只对人鱼崽和斯塔利打开了精神链接。
维诺能感受到小人鱼现在没什么负面情绪，就是离得有点远，应该是没有遇到危险，便一路上和谭遇闲聊，顺便欣赏一下对他来说很新奇的海底世界。
他上次落入海底时刚好是夜晚，海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显得格外幽深恐怖。再加上当时维诺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幽暗的海底给他的印象简直就像是地狱一般。
现在醒来的时候赶上了在白天，上面没有什么大型遮挡物，海水清透干净，阳光得以落入深深的海底，把一切都渲染上一层幽深的蓝色。
躲在礁石里探头探脑的小鱼，扭着苗条的身体走S型路线的扁片鱼，还有很多维诺都认不出来的鱼类，长得奇奇怪怪的，看见他俩就跑，然后躲在礁石后露出半个身子来观察他们。
一群小银鱼凑过来围住两人，不断用嘴轻碰着维诺，像是在问好。
这种只能吃浮游生物维系生命的鱼类自然是没什么杀伤力的，维诺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一条小鱼的侧腹。
他扭头看向谭遇，在精神海里好奇地问，“说起来，你以前装傻的时候生吃小鱼……真的好吃么？”
“……”谭遇也想起了他刚到维诺家的时候，全心全意扮演弱智人鱼，在维诺面前嚼小金鱼的事情。
银发人鱼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拉着爱人的手向前游，“好吃的，你试试。”
维诺半信半疑地顺手捞了条小鱼在手里，“真的？鱼刺不会扎嘴么？”
虽然眼神和语气里都透着怀疑，但谭遇看见这人已经在手里捏了一条小鱼，看上去准备一试了。
对他的话就这么相信么？
谭遇突然心情变好，也不逗维诺了，“不扎的。”他抬手抓了一条小鱼给维诺示范，十分自然地放进嘴里开始嚼。
“你可以试试，当我们转化为人鱼的时候，身体会转化为自然界中的狩猎者，你的指甲可以轻松划破猎物的皮肤，牙齿可以轻松咬断鱼类最坚硬的脊骨。”
银发人鱼咬着嘴里的小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何况是这种小鱼，对我们来说只能是零食。”
黑发的新生人鱼睁圆了眼，看看谭遇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鱼，学着伴侣的样子生疏地往嘴里塞鱼。
但小银鱼送到了嘴边，维诺却下不去嘴。
当了这么多年的人类，即使现在身体突然变了个物种，但思维还是以前的模式。
维诺看着小鱼，内心和这条鱼一样在剧烈挣扎。
它在乱动哎，他是先咬头还是先咬尾巴？放进嘴里不会把他的口腔咬破吧？
谭遇看维诺一副不知道怎么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边溢出两颗气泡，悠悠飘向上方。
维诺还在和自己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突然被人拉过手，就见谭遇凑过来咬走他里的小鱼，然后一手捏开他的嘴，吻住了他。
一块滑溜溜的东西被送进嘴巴里。
这是什么？
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嘴已经提前动了。
Q弹滑脆的一块物体，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一口咬下去，细微的骨刺像脆骨一般轻易被咬断，给嘴里的东西添加了丰富的口感。
等维诺滚动喉头咽下去了，他才不可置信地看向人鱼，“你给我吃的是鱼？”
银发人鱼又露出那种奇异的微笑，“不敢吃的话，可以先把鱼头咬掉。”
他把一只空闲的手伸到嘴下，用舌尖从嘴里顶出来一颗颤巍巍的小三角形，然后捏着这颗三角形从维诺面前晃了一下。
“好吃么？我没骗你吧。”
“没骗我。”维诺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但它的眼睛看上去好不能瞑目啊。”
飘落的小三角形上，一双大大的鱼眼无声谴责这世界突如其来的恶意。
小银鱼好像在问：Why？
人类的同理心让他对生命的死亡感到同情与内疚，维诺想。
但这东西真的很好吃啊。口感也太神奇了吧，像是脆骨拌果冻。
有了斯塔利手把手教喂饭，维诺抓住身边的一条小鱼利索的咬掉鱼头看也不看地扭脸吐出，然后吸入剩下的鱼身部分。
嚼嚼嚼。
哎嘿好吃。（￣~￣）
显然人类的同理心无法战胜吃货之魂。

第154章 亲爱的王，请接收我的求偶
两人穿过一座海底峡谷后，维诺感叹小崽子刚出生就这么能游。
谭遇倒是觉得很正常，他小时候被父亲带着去海里玩，海洋就跟他的后花园差不多。
健康的人鱼是天生的海洋狩猎者，即使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在海中也可以横着游了。他们是海洋的征服者，掌控者——当然，被带入人鱼科研院的人鱼，已经没有资格角逐海洋食物链顶端的角色了。
或许是这片地区的地势更高的缘故，阳光在这里的穿透力极强，比之前维诺所在的地方还要更亮一些，所以他俩也就毫无妨碍地看清了峡谷底部的那片建筑群。
谷底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海底地面，上面坐落着一群稀疏有致的奇特建筑。
和人类认知中的建筑不太一样，下面那片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巢穴呈不太规则的立体形状，从地面拱起。云母白贝贴在高大的珊瑚骨架上，层层叠叠，在日光照耀之下幽幽反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像是有一层光化滤镜，把周围的水域都给照亮了。
支棱出建筑体的一些珊瑚触角没有贝壳的覆盖，就张牙舞爪地在海中横七竖八地伸着长短不一的触角，但因为那些触角都是圆润的，有的触角上还栖息着彩色的小鱼，那模样非但没有一丝可怕，还颇有点童话般地笨拙可爱。
得益于人鱼血统带来的转化，维诺现在甚至能看清那些珊瑚触角上挂着的珠串，硕大圆润的珠子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灰绿色的水生藻类，而那些云母贝壳上也覆盖着一层浅薄的藻类。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些附着物，这些建筑被住在这里的生物维护得很好的时候，它们折射出的光会有多漂亮，这片峡谷底部估计都会被映亮。
有点像维诺前世见过的蒙古包，一个圆鼓鼓的包从地面撑起来。
一个最高大最气派的巢穴——屋顶中心伸出来一丛红色的珊瑚凸显了它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气质，在它周围，围绕着一群稍微低一些的巢穴，那些巢穴上的装饰显然朴素了很多，连贝壳都比那个支棱着红珊瑚的巢穴上的云母贝要小一些。
“……那是，一片宫殿？我没看错吧？”维诺通过精神链接对谭遇喃喃道，“我好像见过这地方……”
谭遇看着谷底一片寂寥空荡的样子，“看样子不像是人类被淹的建筑，如果原本就是海底生物建造的巢穴，那就能说得过去了。”
能在海底建立起这样一片建筑群，说明那个族群的智商不低。
“嗯，不是人类的建筑。”
维诺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他被困在精神海里时，曾在许多光团破碎的记忆力瞥见过类似这类的场景。
一群人鱼在这里自由穿梭，结伴狩猎，选择伴侣，当众交（）配……不是，是举行求偶仪式。
“斯塔利，我们好像，找到人鱼圣地了。”
银发人鱼猛地扭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眼神一亮，握着维诺的手收紧，一脸跃跃欲试，“人鱼圣地？我们要在这里交尾么？”
谭遇也想起了他曾经在维诺的帖子里看到的资料，古时候的人鱼会在“人鱼圣地”和他们选中的伴侣进行求偶仪式，但绝大部分被选中的人类伴侣基本不可能和深海下的强大水压抗衡。
“如果你想现在就开始的话，”斯塔利的尾巴悄悄缠上维诺的，一脸乖顺，“我也愿意配合。”
之前被压下去的渴求如同火苗一般顺着脊骨往腹下舔去，谭遇闪着无害的金眸，将深处的狰狞欲望很好地掩饰在心底。
维诺一时语塞，“。”
虽然他也决定过，以后要带斯塔利找到人鱼圣地，在这里给人鱼一个让他满意的求偶仪式，但……您好，请问您是否记得，您最开始来这里的原因，是来寻找崽子的？
还有，我能感受到您恨不得立马把我压在屋顶干趴下的强烈欲望，这种时候装乖显得您更可怕了啊。
新晋的王欲言又止，不知道这时候提醒他的伴侣，他能感受到对方所有的隐秘情绪，这样做会不会被艹得更惨。
想了一下，维诺还是决定给伴侣留一下脸面，他用尾巴贴了一下对方的尾鳍，“先找一下崽，他就在附近了。”
“好吧，崽子现在比我重要了。”忘崽人鱼颇有些失落地眨眨金眸，拉着维诺往这片建筑群边缘的一处游去。
维诺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醋意，怎么会有人跟自己的孩子吃醋。
俩人找到了一处厚厚的贝壳堆叠黏合起来的小鼓包。这个鼓包比别的建筑厚了足足有一掌宽，门口处有个木头绑出来的门，横竖交叠成井格状，一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绳索状东西绑进了贝壳墙内，另一边虚虚搭在门边。
可以看出可以活动的那侧应该是可以锁在贝壳墙上的，有个锁头之类的东西绑在木栅栏的一侧，但另一个应该固定在贝壳墙上的门锁固定器，因为这里的贝壳墙年久脆化，被从墙上掀了起来，和锁头一起挂在木栅栏上摇摇欲坠。
他们的小崽子，就扒在木栅栏上，晃着一头小银毛，一边一脸兴奋地冲他们打招呼“爸爸~⊙▽⊙”，一边和一只章鱼极限拉扯。
小崽子往外推木栅栏——大章鱼死死缠住木栅栏往里关——小崽子力道更大继续往外推——章鱼被往后一推，腕足在海底搓起一阵海沙，然后伸出腕足抓住远处一根破碎的木棍，死死插在地面，借助力道往里回推。
章鱼略胜一筹。
小崽子松开木栅栏，伸出小手去抓章鱼缠在木栅栏上的腕足，试图把章鱼脚从井格里拽进来——章鱼慌不择路使出瞬身解数把腕足往回抽，顾不上继续守门——小崽子抓住机会去推栅栏——章鱼回过神来往里推。
如此往复循环。活像试图越狱的小犯人和他心力憔悴的看守员。
两位人鱼父亲一同沉默。
谭遇捏了捏鼻梁，真实疑惑了，“他在干什么？”
小人鱼崽完全有能力一手掐断或者咬断章鱼的腕足，不会有被一只章鱼困在洞穴里的麻烦。
而且，小人鱼是怎么一路游到这里和一只章鱼凑在一起的？
“……在向我们展示它的新玩具。”维诺感受了一下人鱼崽传递给他的情绪和记忆画面，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他追着这只章鱼游到了这里，章鱼躲进了这里，他想进去抓，结果被章鱼关进去了。然后他觉得这种推拉游戏很有意思，就叫我们过来看。”
谭遇眨眨眼，“看上去他还能和自己的新玩具玩很久。”银发人鱼忽然微微一笑，直接在精神海跟自己的崽沟通，“新玩具真不错，崽崽真厉害，能找到这么有意思的玩具。”
爸爸夸他了！人鱼崽眼睛亮亮，裂开小嘴露出小米粒似的乳牙，小胳膊快速推动，和章鱼玩得更起劲了。
章鱼更加手忙脚乱：救命。
“父亲和爸爸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崽崽，崽崽可以帮我们完成么？”银发人鱼笑得温柔。
“爸爸！”小人鱼挺起小胸膛，一脸放心交给我的小模样。
“崽崽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拖住你的新玩具让它不要走开。你看它是不是总想把你关在里面然后逃跑？崽崽肯定比这只章鱼要强，等爸爸来找你之前，不能让它逃跑哦。”
但凡人鱼幼崽能多个几年的人生阅历，他就不会被他这位爹漏洞百出的话唬在原地。
爸爸说话真好听，爸爸夸他很强！不能让新玩具跑走！
至于为什么他的任务是留在这里和一只章鱼玩，他小小的脑子根本顾不上提问，只能记得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置好人鱼崽，银发人鱼拉着王转身就游开。
维诺并没有听到谭遇和崽交流了什么，他俩刚才似乎进行了一场单向通道对话，“你跟鱼崽说什么了？”
“让他安心跟章鱼玩而已，他没事，挺安全的，那头章鱼伤不了他。”
“嗯？”维诺疑惑，“我们来过来不是为了找他的么？不把崽子带出来么？”
谭遇一路把维诺带到那座支棱着红珊瑚的云母贝建筑外，把维诺抱在怀里，凝视着他的双眼，在精神海里低哑开口，“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了。”
“什么……”维诺渐渐停止了问话，看着银发人鱼的瞳孔逐渐放大，脸颊慢慢染上血色，有些狼狈地扭头躲避谭遇的视线。
这人，这人竟然！
仗着可以直接用精神力沟通，谭遇把他脑海中所想的东西具现化传给了维诺。
维诺好像一台纯洁干净的电脑，冷不丁接受了一台信任终端的文件包，打开后一片不能入眼的画面铺天盖地贴在自己眼前，还做不到不看。
斯塔利居然想把自己压在珊瑚上这样那样！
很疼的好不好！
还有那些让他看着就忍不住脚趾扣地，呼吸急促的姿势……居然还有在半空中旋转交+合，两人的鱼尾在开水中开出花朵的样子。
天，人鱼交+尾的时候，两条尾巴居然能缠到那么紧？
还想在他大着肚子的时候缠他……
过分，太过分了！比他这个老色批还要过分！
没有想到斯塔利竟是这样一条黄鱼！
维诺表情慢慢凝固，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别墅的时候被人鱼搞到失神哭泣的过往。啊，是了，斯塔利一直就是这样的啊，这会儿给他这样的画面其实完全没毛病。
他的人鱼低他一头，轻轻亲吻他的下巴，银发飘荡在颊边，眼底火热的渴望让他艳丽的脸庞增加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危险性。
“亲爱的王，请接收我的求偶。我愿用我全部的灵魂、生命，为您献上最高忠诚。”
虽然说着如此卑微的话，但双臂却牢牢把维诺揽在自己怀里，切断了王拒绝逃跑的路。
王轻轻按住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人鱼的唇，拇指伸进去，立刻有柔软的舌凑过来表示亲密与臣服。
他挑了挑眉，低下头去。
“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55章 出色的社交天赋
天真乖巧的人鱼崽并不知道邪恶的大人世界里，有一种交流方式叫忽悠。他全然的相信爸爸的话，爸爸这么好看，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爸爸游出视线外后，他认真和章鱼玩了好一会儿推拉游戏。但章鱼不想继续玩，章鱼累了。
它原本缩在一处沙丘下当一个冷酷的猎手，冰冷的眼瞳盯着周围任何可能靠近的猎物，有力的触手可以在不打扰猎物的情况下，将懵懂靠近它的小鱼小虾瞬间缠住，然后拖入沙下，送入口器。
是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魔王崽子一手扬了它盖在身上的沙子，伸出魔爪抓住它的脑袋，让它感受了一把被人掌控的可怕。
天然的血脉压制让章鱼不仅不敢反抗攻击，还想退避三舍。
它确实也这么做了。
但这个头一次见到的深海生物居然一直追着它！
聪明的章鱼善用计谋，它想到了一处地方，他要把这个可怕的小东西关进去，让他再也够不着自己！
小人鱼刚出生，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仗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脉压制，他到哪里，哪里的深海巨兽就会提前躲开。就像蓝星海洋里的黑白胖子虎鲸，不论他们到哪里，大白鲨总是闻风而动，第一个逃跑。
这海底对人鱼崽来说安全得就像充满新鲜玩意儿的小花园。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这个八条腿儿软乎乎的大玩意儿，趴在沙子下面偷偷捉小鱼，被他发现后居然会用两条腿在海底走路。
软软滑滑的，手感很舒服啊，小人鱼回想着抓住章鱼大脑袋的那一瞬间的手感。但章鱼脑袋太大了，他并没能抓牢，被章鱼扭了扭身子跑走了。
于是他追了上去，越游越远，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这个八条腿的大家伙关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里。
里面没什么可怕的，只有很多堆在地上的白珠子和一些白生生的残破鱼骨。
他把爸爸们叫了过来，给他们展示自己的新玩伴。
看！他会和我玩哦~
这个温馨可爱的找朋友故事放在章鱼这里就完全换了个惊悚恐怖的版本。
可怕的猎人对它穷追不舍，它好不容易把他关进陷阱，但小怪物力气巨大，让它合不上陷阱的门。或者快要合上的时候，那个长着锋利牙齿的怪物触手（指人鱼崽的手），就会抓住他的腕足，细小但锋利的牙齿卡进它柔软滑腻的皮肤中，让它好痛！
于是拼命扭动身体，挣脱魔爪，等它救回自己的触手，门又要被小怪物打开了，它完全找不出空余的可以转身逃离的时间。
章鱼：我做错了什么？
等到谭遇抱着疲惫沉睡的伴侣来接自家崽回家的时候，就看见小犯人把看守员一起拽进牢房睡大觉的场面。
人鱼幼崽靠在一只半人高的章鱼身上，手里攥着一根烟褐色的腕足，怀里塞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黄色小海星，闭着眼睡得安稳。一头软软的银发滑落，盖在被他压在身下的章鱼的脑袋上，活像章鱼长了头发。
脑袋被人鱼崽压瘪的大章鱼放弃了抵抗，八条触角一半被人鱼崽垫在身下，一半随便瘫软在地上，谭遇莫名能看出一股“随便吧，放弃了，爱咋咋地”的味道。
章鱼感受到更加强大的生物链顶层猎手的气息，瘫软在地上的腕足紧张地缩了缩，但被人鱼崽压着依然跑不了。
谭遇：“……”
他儿子从小就展示出了出色的社交天赋。
银发人鱼单手掀开木栅栏，把乖乖听爸爸的话待在门后睡大觉的人鱼崽抱出来。获得解脱的大章鱼哆嗦着腕足向洞穴深处缩去，等到确定洞口没了天敌的气味，才慌不择路地提着两条腿跑走了。
谭遇垂眸看了一眼靠在他怀里沉睡的一大一小，像是在看他的全世界，稍稍紧了紧胳膊，把人搂得更稳，向上游去。
心里的漏洞终于找回了丢失的碎片。
他要带着他的心回家了。
*
清凉的水流如同绢丝一般从身体上划过，给这具身体带来最大的滋养和抚慰，维诺动动手指，惬意地蹭了蹭他结实又带点弹性的枕头……
嗯？他不是在海里么，哪儿来的枕头？
睡了好一会儿的维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海里，被人抱着，额头被人轻轻碰了碰，有人在精神海里轻柔地对他说，“还有一段距离，再睡儿？”
维诺下意识摇摇头，“不困了。”他的尾巴自动摇摆起来，之前酸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能量的身体。
感觉自己能窜出去游个几千海里。
还是那个声音，在低笑，“体力变好了。”
维诺有一瞬的羞恼，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收到了些微的挑战。都变成人鱼王了，怎么还是会被斯塔利做晕过去？
算了，不是他不行，只是斯塔利行得变态。
“肚子有点涨，你是不是没给我弄出去。”维诺扭了扭腰身，感觉自己的小腹贴在斯塔利的人鱼线附近，有点微微突出。
“会消化掉的，”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精神海里的声音更加低哑了，“而且，维诺被我灌大肚子的样子太好看了，想多看看。”
“……”失策了，忘了这是一条开荤后比他还变态的色批人鱼，这个危险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维诺伸出一条手臂勾住伴侣的脖子，整条身体挂在谭遇身上，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仔细观看他们的幼崽。
随着逐渐靠近海面，这里的光已经足够明亮，维诺看着贴在自己旁边睡觉的小人鱼，感觉新奇又柔软。
小人鱼颊边还有点婴儿肥，细嫩的黑睫毛长得超乎一般比例，银色的头发在水中的光线下轻轻闪着微光。他贴在父亲的胸膛上，很放松地把自己摊成一块小鱼饼。
“他长得好像你，除了眼睛和尾巴的颜色，其他地方简直是缩小号的你。”维诺忍不住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戳了戳小人鱼软嫩的脸颊。
谭遇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黑发的人鱼满眼温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奇，好像在看什么天降的幸运大礼包，连触摸都带着谨慎，生怕碰坏了。
“喜欢么？”谭遇问。
“我很爱他。”维诺看着自己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壳的后代，感觉心里有点发酸，也有点后怕。“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他了，怀着他的时候还去杀虫子，上蹿下跳的。”
谭遇想起了之前自己经常做的噩梦，心里隐隐作痛，亲了亲维诺的额头，无声安慰。
“我在海底的时候差点精神暴动失去理智，是他把我叫醒的。”
“怎么回事？”谭遇皱了皱眉，他想起了自己过来古蓝星找维诺的原因，“说起来，我这次过来找你，就是感觉到人鱼的‘王’突然出现了，而且‘王’的大概方位和你所在的地方差不多，才赶过来的。”
维诺和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被困在精神海里的经历，“我感觉被困了好久，好不容易想着要出来见见你，打破了禁锢，结果差点被族群的残存意识冲垮神智。”
是因为想见他，所以才能从被封闭精神力的状态下挣扎出来么？谭遇控制不住地用尾巴卷了卷维诺的尾巴，然后逼迫自己放开，继续上游。
维诺总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被如此温柔地深爱着。
“我当时在帝星感觉到了你的存在，而且不光我感受到了，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人鱼在那段时间都察觉到了你的存在。”谭遇回忆着之前的感受，向维诺描述，“我接收到的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很痛苦难受，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想要毁灭什么东西。而且这种情绪的背后，有一种靠山出现的感觉。”
“有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被家长找到了，然后在家长的支持下，想把自己受的伤统统报复回去。”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那段差点被族群意志冲垮神智的那段时间。因为那段负面情绪持续了没多久就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单纯对于‘王’出现的感知。”
“这样……”维诺沉吟，看来人鱼们“那以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谭遇顿了顿，“在你身边，我会很舒服，你有可以安抚我精神力暴动的能力。刚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的精神核在人鱼科研院碎了，每时每刻都在头疼，只有在你身边，我的痛苦才能安静下来。一直到后来，我的精神核心被你的精神力疗愈好了，我才能恢复人形。”
原来是这样，自己以前相当于是一个被封印的解药瓶子，只有靠近了才能感觉到，现在就是解封了的药瓶，同族的人鱼都能感受到。这下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以前自己很招人鱼喜欢，还能感受到人鱼的情绪了。
遭天谴的人鱼研究院。
维诺心疼地用脸蹭了蹭伴侣的颈边，没有追问人鱼研究院是用什么方法毁掉谭遇的精神核的。
所以以前斯塔利那么黏自己，原来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人形药丸了？想到以前为了和自己贴贴治头痛，装傻卖乖使出浑身解数的人鱼，维诺就觉得好笑又心酸。
“这么说，现在只要是条人鱼靠近我，就能感受到我的身份？”
“也不是，”谭遇突然笑了一下，“比如我之前找到你的时候，你露着尾巴躲在贝壳后，我就感受不到‘王’的存在。但眼睛能看见有鱼尾巴飘出来了。”
维诺：“……”智商占据低谷的糗事就别提了吧。

第156章 地球之主
进入谭遇的飞船，从古蓝星起飞离去的时候，维诺望着舷窗外缓缓升高的风景，蓝宝石一般的海面和远处葱郁的树林，轻轻吸了口气。
即将离母星远去，简单的生活即将结束，维诺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按在舷窗上，淡淡的雾气沿着手掌的曲线染上窗面，“这里好美，有机会的话，我们以后再来吧。”话是这么说，但希望渺茫，一天没有解决人鱼科研院，他们就不敢随意暴露身份。
这次维诺是用声带发声的，清透的男声，口吻中带着淡淡的缱绻，显得十分舍不得。昏睡了一年多没有说话，陷入休眠状态的发声器官并没有干涩钝化，反而像是因此得到了充足休息，有了更好的状态。
正是下午，昏黄的光线铺入舷窗，给黑发人鱼的脸庞染上一层柔软的滤镜。人鱼下巴微微抬起，睁着黑润的眼睛不舍地望向窗外，看样子很不想离开这片给了他新生的水蓝星球。
旁边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抬手将维诺滑落脸旁的黑发别到耳后，“我们还会再来的。我保证。”他低声说道，语气轻柔却暗含坚定。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维诺还是很开心伴侣这样宽慰他，他无声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掌心，表示开心。
小人鱼睡在谭遇带来的水缸中，毫无知觉地抱着那颗小海星。随着飞船启动向上离去，水波晃动，人鱼幼崽的银发跟着一起轻轻摇摆，像是一团柔软的藻类。
再见地球。维诺轻轻在心中说道。
*
帝星。
距离人鱼集体暴动不过两日，大众的关注点还在人鱼暴动的原因上，各类节目专家众说纷纭，没有定性。
也就没人注意到，谭将军两天内一去一回，带回一大一小两条人鱼。
众人猜测人鱼暴动的原因五花八门，不过也有人猜得沾边的。
智者在民间，有人在论坛里提出假说，说人鱼集体暴动肯定说明有一样东西同时影响了整个族群，而且影响范围甚广。据目前所知，帝国、联邦、和周围有人鱼的星系，都有人鱼短时间情绪失控的消息传来。
但没人能猜到那个能影响所有人鱼情绪的东西是什么，于是猜测开始逐渐离谱。
最后众人统一觉得，那个能影响所有人鱼情绪的东西，说不定是哪个研究所研究的秘密武器，之前那次人鱼暴动就是他们打开机器试验了一下效果，持续时间并不长。
维诺并不知道他已经被谣传成秘密武器了。
此刻他正在别墅的水池里，以一种让他觉得有点颠倒新奇的方式。
以前都是他坐在岸边，看着斯塔利在水池里甩尾巴游泳，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反过来。
之前当人的时候，维诺还觉得他的水池虽然不是特别宽敞，不过也足够斯塔利在里面游了。
现在，作为一条曾经在宽广的深海里畅游过的人鱼，这个池子就很不够看了。维诺摆动两次鱼尾，就能从池子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根本活动不开身体。
想想以前在地球上被人类豢养、甚至用于表演的野生海洋动物，在更为狭小的一方水池内，忍受孤独和饥饿，这样子的日子几乎一直会持续到它们死亡。也难怪有很多海洋哺乳动物都有被豢养后精神状态不好的现象出现。
维诺觉得很憋屈，这小破地方简直是人鱼的囚笼，一点都不鱼道。
再想想以前斯塔利都是泡在这个池子里，还要时刻忍受着精神暴动所带来的头痛，努力想办法和自己贴贴，他顿时就觉得很心痛。
呜呜我是个不合格的爸爸，不能给心爱的老婆准备一个舒适的居所。辈分有点乱，维诺乱糟糟地想，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一直待在池子里好糟心。维诺在水池里游了几圈后，很快把这里都给摸清了，他感觉再多待几天，自己能把池底有几块砖数明白。
没了兴致的人鱼维诺靠近池边的人形谭遇。
他把头靠在男人的腿上，抱着谭遇的一条腿，声音低落，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不喜欢小池子。我想和你在海里游泳。”
小人鱼倒是对这个池子适应良好，新鲜劲儿还没过，满池子乱窜捉小鱼。
谭遇摸摸维诺湿漉漉的发丝，有点身份颠倒的好笑，又心疼这样乖乖表现委屈的老婆。“我们还会去古蓝星游泳的，等你恢复人形，就能上来了。”
谭遇不是没有教给维诺变出人形的方法，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运用精神核的精神力，集中精力凝聚在自身，一念之间就可以转换成自己想要的形态。
但维诺根本找不到他精神海里所谓的精神核在哪儿，他的精神海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星空，连星星大多都是充满负面情绪与记忆的人鱼意识组成的，也就没所谓运用精神核的精神力了。
这种东西是用语言教不会的，只能自己领悟掌握。
“我要是以后都变不成人形怎么办？”维诺看向谭遇，手里无意地捏着男人的小腿。
谭遇笑了一下，把维诺不安的双手握在手心，金眸在晚上暖色的灯下闪着蜜一般柔软的光，带着一点坏坏的笑意，“那就是谭将军痛失结契者后，守着契者留下的绝美人鱼生活了一辈子。”
“你养我啊？”维诺也笑了。
“我养你。”谭遇低头贴住维诺湿润的唇瓣，双唇摩挲间，小声道，“别怕，往后我一直都在，我们会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的。”
内心深处的不安被人这样轻柔地捧起来，含在唇边亲吻，于是这不安也慢慢化散了。维诺眼神闪了闪，凑上去含住谭遇的下唇，黑润的眸子好像有一层雾气笼罩，氤氲动人。
一时半会儿维诺也转换不成人形，他索性也不着急了，只是还有点担心人鱼幼崽，“小人鱼怎么办？他以后能和你一样化出双腿么？”
按照谭遇的个人经历，维诺觉得只要不把孩子送去人鱼研究院，他们的孩子也会化出双腿的，是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父母一方是人类，一方是人鱼，这样结合生下的人鱼混血是有机会变成人形的。
但问题是维诺自己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以人形怀上孩子，又以人鱼形态生下孩子，他不知道小人鱼的状况和谭遇小时候的状况能否算是一致。
要是以后这孩子一直是人鱼形态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埋藏身份藏在这里么？他不想让他们的幼崽一直被拘禁在这样一方小水池里，这对于一个自由的、有智慧的生命来说太残忍了。
躲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谭遇看着池中已经探索完新环境，开始钻进假山玩的幼崽，目光深深，“我倾向于他会自然幻化出双腿，不过如果一直保持人鱼形态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去古蓝星居住好了，那里活动范围够大，食物也充足。”
他漫不经心地接上一句，“而且星球也是我的，已经有所有权的星球，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随便登入的。”
“嗯，”维诺点点头，心想实在不行了他们就离这个变态的帝国远点，回地球当原始人去，反正地球是谭遇的……“嗯？！”
维诺睁大了眼，抬头看向谭遇，由于太过惊讶而显得有些结巴，“你，你说，你刚才说，地球是，是谁的？”
“我的。”谭遇有些好笑，他看着瞠目结舌的人鱼维诺呆愣的样子，抬手揉了揉维诺的脸，“把你送进那个贝壳疗伤后，我就办了手续，买下了那颗星球。因为地处偏远，也没什么能量矿石，买下那颗行星也没有很难。”
因为不想让三五不时登入古蓝星打捞珍珠的星际商人发现什么东西。哪怕是一丝丝让维诺处于险境的可能，谭遇都不想让其存在。
地，地球之主！他老婆是地球之主！
这么一比较，前世地球上那些拥有一小片土地的地主啊，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觉得很了不得的人类……都弱爆了！弱爆了好么！
他老婆直接拥有了一颗地球！一整颗地球！
“所，所有权是多少年啊？”维诺艰涩地咽咽口水，目光发直，语气飘忽地提问。
谭遇有点奇怪他问的问题，不过也照实说了，“没有所有权限制啊，我活多久所有权就是多久，我把星球转移给谁，星球的所有权就会移交给谁。这东西和个人资产一个性质。”
没，没有所有权限制……相比起来70年产权算个毛！维诺更晕乎了。
他前世努力工作攒钱，工作狗当了好几年，也没攒够一套一线城市房子的厕所钱，现在直接就靠着老婆，间接拥有了一整个地球。
这是什么人生励志（？）绝顶爽文故事情节啊？
维诺已经不敢听接下来的问题回答了，“那颗星球，要多少钱啊？”
谭遇看维诺被打击到神志不清的样子，弯唇戳了戳维诺的脸，“几十亿通用点吧，不算贵。”
确实不算贵，一颗没有能量矿产的星球，离帝星又遥远，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上面有一些残留的天然珍珠，还有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但考虑到这个星球以前曾被彻底污染到不宜居住过，后面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再去上面建设新的居住星球了。
拍卖场把它定性为一颗观赏小行星，旅游价值都不算高。几十亿确实已经算是很普通的价格了。
几十亿！维诺想，他账户里连一亿通用点都没有，当初他是哪儿来的自信，膨胀到觉得自己也算有钱人，可以养人鱼一辈子了？
真正的有钱人养鱼，是直接花几十亿买一颗星球给自己的人鱼玩！
维诺觉得他眼睛里此刻都是“钱”这个字。他被“钱”迷了眼，乱了心，失了神！
黑发人鱼缓缓抱住男人的腰，甚至握住男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静默地发怔。
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老婆是一条这么粗的大腿？金光闪耀，闪得他直接失去语言能力。
“怎么了？”谭遇不解，维诺这是在表示感动么？但看起来好像不太像？
人鱼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满眼崇拜。
“老公。你好厉害！以后，就靠你养我们爷俩了！”

第157章 再叫一遍，宝宝
维诺快乐地想，虽然和他以前想象的故事发展情节的不太一样，但他这也算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吧？
谭遇被这一声乖巧的“老公”喊得没缓过神来，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充盈在心口，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就勾起来了。
太舒坦了。
男人笑着看维诺，一手托起池中人鱼的侧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揉搓着脸边的软肉，鎏金的眸中闪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叫我什么？”
糟糕，谭遇觉得自己变得很怪，他控制不住地想笑，又想把人搂进怀里狠狠抱住亲他。
“咳。”维诺反应过来，刚才被金钱迷惑的神智稍稍清醒，有些为自己轻易被富贵淫到的骨气稍稍感到羞愧，他轻轻咳了一声，抬眸扫了一眼男人，又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不好意思。
然后声音更低地叫了一声，“老公。”然后默默下沉身体，试图把自己埋到男人的膝盖之下，挡住自己隐隐发热的脸。
对不起，我不该。维诺默默对正在谴责自己的良心和道德感道歉，但他实在是太有钱了呜呜。
谁能对一位地球之主说不呢？
维诺在人鱼状态下的长发很好地削弱了他冷清的气质，湿润的黑发从他瘦削但有着浅浅肌肉弧度的肩头披下。长时间的远离日光久处深海，维诺的皮肤白得可以发光，在室内暖色灯光下，散发出莹润的玉质光泽。
白色的肌肤，漆黑的眼与发，淡红的唇……谭遇拉有些失神地想，他就像那些失传的、仅在博物馆有几副遗迹的古典水墨画一般淡雅，浅浅一片淡红就是水墨画上最惊艳的绮彩。
而这时他耳根和颊边都染上淡淡的粉晕，强撑着淡定却偷偷脸红的样子，让谭遇看了忍不住的喉头滚动，想伸手捏捏。
太可爱了。该死，他老婆是这么可爱的么？
谭遇压低身体，不容拒绝地抬起维诺的下巴，嘴唇碰着维诺的唇，哑着嗓子低声道：“再叫一遍，宝宝。”
他还没听够。也许永远都听不够。
维诺抱着谭遇双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耳根恨不得开始嗡嗡冒蒸汽。宝宝？这是什么黏黏糊糊的称呼，他才不要被这么叫。
但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那丝滑的声线几乎是舔着他的耳根滑入耳畔的，像是这人情动的时候，在他耳边讲情话。
眼睛不受控制地对入那双金眸，也许是斯塔利并没有刻意遮掩，此刻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翻滚的欲望。金眸深邃，恨不得把他吸入眼底一样专注，维诺看得脸热的同时，对于斯塔利有多迷恋自己这回事再次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可恶，哪里来的该死的魅力。
都怪这张脸，该死的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又怪他可怕的钞能力，让人迷失在地球之主的光环里。
但是这是他老婆哎，是他的人鱼！那他就宠着吧。
“……老公。”人鱼抬首，环住谭遇的脖子，蹭了蹭男人柔软的唇瓣，主动含住那殷红的唇。
老婆漂漂！维诺三观跟着颜值跑，在心里高呼，老婆这么好看，还这么能干有钱，当然他说什么是什么了！
男人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
但他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而是默契地和维诺分开了。
因为他们中间来了个小搅事的。
人鱼崽玩腻了假山，撇下小海星就奔着正在贴贴的爸爸们来了。
一大一小两条人鱼分别抱着谭遇两条腿，从下往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两双圆润的桃花眼如出一辙。
小人鱼的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只能发出模糊的啊啊声。他在精神海里热切地叫着爸爸，仔细打量这个银发金眼，充满亲近感的人，然后用脸蛋去贴谭遇的腿。
贴完了又有点迷糊地看着爸爸的腿，小手摸了摸爸爸长者黑色细毛的腿，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尾巴，有点搞不懂，怎么和一开始不一样了？大尾巴呢？
维诺看着小号的斯塔利和大号斯塔利贴贴，刚才心里那点羞意淡去，被萌得想捂心口。
斯塔利小时候也长这样吧？真是太可爱了。
维诺摸了摸人鱼崽湿漉漉的小银发，有些感慨人鱼族的小崽子就是得天独厚。
刚生出来没多久这头发就基本长满了，堪称浓密的头发被笼到脑后，垂入水下，露出优越的发际线。
不错，他儿子以后大概不用担心英年早秃了。
小人鱼和银发的爸爸贴了一小会儿，又害羞似的抱住维诺的腰，用脸贴贴。这是他最亲近的爸爸，从蛋壳里出来，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paa……pa”人鱼崽试图驯化自己刚拥有的发声器官，含混不清地吐字，试图和爸爸们一样交流。
但很可惜他还没有能把字连成词的能力，他的舌头显然还不太听话。
维诺被逗笑了，抱起小人鱼亲亲脸蛋，“宝贝好棒！”
小人鱼听懂了，这是在夸他！
那张酷似斯塔利的小脸上还藏不住情绪，明明白白的高兴就坦然地摆在脸上，喜滋滋的得意小模样看得维诺想笑。
谭遇：“。”他也想亲，刚才还没和老婆亲够，还想做更多的事。
谭遇一点也不酸。
然后变回人鱼形态，跳入池中从背后搂住维诺。
*
谭遇这些天一直待在家陪维诺和鱼崽，维诺知道谭遇是怕自己和鱼崽在家待得无聊，但这么久不去上班真的没问题么？他有些担忧地表示，谭遇可以不用一直在家陪他们的。
谭遇说他请了假，可以不去。
过去一年多谭遇把自己埋入工作中，试图用忙碌和疲惫麻痹自己，一天节假日也没休过，倒是攒了不少可以休假的天数。
索性最近也没什么麻烦的事，就一口气把以前的假都请了在家陪伴侣和孩子了。
皇帝那边曾在维诺被曝光失踪后，假模假样安慰了他几次，也就不再提起维诺了。因为皇帝的势力彻底接管了人鱼研究所，哈里森也没工夫一直盯着自己了。
谭遇心里很清楚，哈里森很乐意见得自己有个软肋能牵制住他，也很乐意自己孤家寡人光棍一个，组不成党团掀起事端。
一把武器只要锋利就够了，装饰物太多用起来反而麻烦。
谭遇曾期待过，皇帝接管了人鱼研究院后，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因为哈里森年轻的时候曾向他痛斥人鱼研究院的恶劣行径。那时哈里森还没有登位成功，只是个王储，以后注定要做亲王的。
时隔多年，曾经醉酒后叫嚣着要改变世界，改变人鱼科研院的人，真的一手掌握了这个堪称帝国命脉的机构。
研究院里大部分人员还是以前的员工，只不过中高层全部替换成了皇帝的人手。
帝国还在实行贡献点换人鱼政策，只不过下调了所需贡献点的限制，让更多的人能领到人鱼。
于是曾叫嚣着要推翻人鱼研究院，废除贡献点兑换人鱼制度的民众，被轻易安抚下来。
向阳花机构每年都会向社会输出大量新鲜血液，作为新生的劳动人口，并且每年接收的新生儿数量也更多了。
他们做的事情和以往的并没有不同，甚至更加恶劣。
谭遇有点失望，但这早在他意料中，所以也没有多难受。
反正是在长假中，趁着鱼崽午睡，谭遇向维诺讲述了他在海底休眠的这一年多，帝国发生的变化。
第一军团的将军被换成皇帝一派的人，沃克将军锒铛入狱，被判无期徒刑，因为被人举报私募均武装力量，有叛国造反的意图，而且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维诺听了有些惊讶，帝国的无期徒刑可不是像他前世那样，简单关和二十年就算完，而是真的关进监狱住到死为止。
星际时代人类的寿命又长，动辄好几百岁，沃克将军才五十多岁，无期徒刑算得上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了。
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算有自己底线的人，不会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但听到渣爹的下场后，还是忍不住心里舒坦。
嘿，谁叫他就是小心眼呢。自己手臂爆炸差点死在虫巢里的事，他还想找渣爹要个说法呢。此时听到这人锒铛入狱了，心里唏嘘罪有应得的同时，也吐了口恶气。
谭遇看维诺一脸解气的样子，又说沃克将军被关在M3星球的星狱了。
维诺挑眉，哦哟，这波属于是梦幻联动了啊。欺负了他的人，最后被关进他的监狱了，很不错。
想到这个，维诺又忍不住垮脸，他已经消失一年多，第三军应该早就有别人顶替他的位置了，梦魇星狱也不是他的了。
谭遇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蹭蹭他的脸继续跟他讲。
第三军的将军和查尔斯亲王一起跑路了，这事其实很和当初那场让维诺躺了医疗仓三个月的异常虫潮战有关。
当初被达斯放进出战机甲里，引来大量虫兽的东西，其实是被密封的王虫卵。和维诺曾经猜想的一样，虫卵爆炸后，散发出的信息气味引得附近的虫兽发了疯，他们一支小队像是扛了附近所有虫兽的仇恨。
而这枚王虫卵，是亲王的外祖家一派的人从生物科学院弄来的。
也就是汉森元帅派系的人，和保皇党对立的那一派系。
毕竟查尔斯亲王以前才是储君，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背后的汉森元帅一直不甘外孙被用小手段抢了王位。
所以才耍了这么一出戏，为的就是通过这场被人工制造的虫潮，去除中立党派的代表人谭元帅父子，然后尽力争取中立派的人，积蓄实力与保皇党对抗。
只是没想到谭遇没死，还把那些他们自认为藏得万无一失的阴私伎俩给翻出了证据。
汉森元帅是个倔强的老头，不等皇帝派人抓他就把哈里森曾经用手段不干不净地偷取皇位的事散播到了大众媒体中。引得帝国人民议论纷纷，连联邦和外星系的国家都来看热闹吃瓜。
皇帝在行宫暴怒，对谭遇说发誓要弄死那个臭老头。但那场异常的虫潮只能说汉森一派人参与了，并没有汉森元帅参与犯罪的直接证据，死刑也用不到他身上。
于是亲王的祖父一派被削爵了。
查尔斯亲王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风声，提前带着第三军的夏将军走人了，搞得哈里森怒气冲顶，下令在帝国范围内如果发现查尔斯，格杀勿论。
他不想留下任何被夺权的隐患了。
去年各种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皇室倒是没举办什么宴会，不过就算举办民众的参与情绪也不那么高了。
皇室在民间的声望已经有点拉跨了。
这个把帝国偷来的皇帝，在各种彩瓜爆炸的一年多里，已经渐渐失去了一部分民心。

第158章 他知道对我来说，守住这个秘密有多重要
信息量过多，维诺一边听着，一边感慨大家这一年过得还真是热闹（？），帝星的吃瓜群众应该每天都在过大年。
他听谭遇讲着讲着，好像有些过于发散了，于是把话题拉回他一开始想问的话题上，“夏将军走了，那他的军籍还在么？第三军团现在只剩下一个少将了，有新的人来管么？”他手指上缠弄着一缕光滑的银色发丝，用拇指轻轻摩擦着。
“还有……”维诺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我也消失了这么久，帝国是不是已经把我的身份认证给注销了？”
如果连自己的身份认证都给注销了，那他就成黑户了。睡了一年，醒来全社会都以为自己死了，谁懂？
谭遇摇头，抱着人把下巴搭在维诺肩膀上，声音有点低落，“你不在的时间里，人口统计局的人来了好几次，跟我说要给你办理死亡证明，我没同意。还有人来要把你的名字刻到英灵碑上，我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维诺一顿，感受到男人隐隐的不安和愤怒，抬手摸摸斯塔利的头发，无声安抚。
谭遇收紧了怀抱，切实地感受到怀里的人是真真实实的，才放心了似的继续道：“你的身份认证现在没问题，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人形，就可以继续正常生活。”
“第三军团的夏将军和亲王离开帝国后，有人看见他们曾在联邦星系出现，也有人见他们在大角星系出现……因为皇帝下达的命令，这俩人现在成了叛国者，被发现出现在帝国主权范围的任何地方，都要上报捉拿的。”
维诺张了张嘴，有点无语，“叛国……额，有证据么？”
男人轻“嗤”了一声，口吻中带着讽刺，“皇帝说的话就是证据。”
“其实那个夏将军算是被牵连的，”谭遇道，哈里森一开始只针对查尔斯亲王下了捉拿令，但被人发现亲王跑路的时候还有人跟他一起，协助他跑路，“有说法是夏铭钰主动帮查尔斯逃跑的，还有说法是亲王逃跑的时候挟持夏铭钰，用帝国将军的生命威胁那些来抓他的军团官兵。”
“但有一个事实是可以肯定的，这俩人跑出去那么久，夏铭钰没有用过任何方式向帝国求援，或上报亲王的逃跑路线。”
“很明显是自愿的，”谭遇想到了皇帝在皇宫会议室暴躁的样子，忍不住勾唇，眼底一片冷漠嘲弄，“皇帝快气疯了，就把这俩人当做同党了。夏家也因此不太好过，不过他家主脉就剩下个家主和夏铭钰了，夏家家主都没说什么，其他夏家人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维诺：“……”真没想到。他想到自己的将军，那个冷冰冰的，但很护短的夏将军，他也有愿意主动保护的人了么？
“你现在还保留着第三军少将的军籍，可能军部觉得保留一个已死之人的军籍碍不了什么事，还能不得罪我，就没动你的军籍。”
维诺眨眨眼，偏头亲了谭遇的眼角一口。这样也好，如果以后他能化出双腿恢复人形，这个少将的身份能帮他顺利的做一些事。
“至于第三军现在的将军……”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玩味起来，维诺后上的手慢慢游走，皮肤摩擦之间带来的皮下电流刺激的维诺头皮发麻。
“宝贝，我想你该叫我长官了。”
谭遇盯着怀里人带着水珠的肩头，越看眼神越幽暗，索性放任自己，低头把那几颗让他觉得心尖痒痒的液体给吮干净了。
维诺立刻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谭遇刚下单买回来的小玩具，玩得投入的人鱼崽，松了口气，抬手捂了一下斯塔利乱来的嘴。
想起刚才的话，维诺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微微睁大了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可是，你不是还在管第八军团么？军部能允许一个人兼任两个军团的将军？皇帝都不能允许吧？”
没有比上位者更想让权利均分的了。
“军部不同意有什么关系，这就是皇帝的意思。”谭遇摇摇头，给维诺解释，“哈里森不相信那些军部的人，他背后的党派大部分是文臣，他这一年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人鱼研究所了。而且这一年各方势力倾轧，很多人的身份立场都不明确，军部的人里，他最‘信任’的就是我了。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所以才让我代职第三军的将军了。”
维诺发现，说到‘皇帝最信任的就是他’时，斯塔利几乎快要冷笑出来了。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以前和普通大众差不多，只知道皇帝比较信任谭遇，把他当做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却不知道哈里森这样一个疑心严重的人，是怎么如此信任谭遇的。
现在看来谭遇和皇帝之间的“信任”，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肝胆相照的“信任”。
他缓慢地问出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信任你？”
要知道当初维诺第一次见皇帝时，查尔斯亲王给维诺打了个招呼，皇帝都觉得维诺是不是和亲王有点什么关系。
维诺不是很相信，这样以为多疑的皇帝，会因为正常的个人情感或者说“交情”，来将军部的权利多分给一个人一些。
要知道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几乎就是守卫帝国边缘防线最主要的两个主力军团，如果谭遇玩忽职守，被虫兽攻破边缘防线，整个帝国的安危都堪忧。
那皇帝凭什么这么确信谭遇拿着这种能威胁到帝国安危的权柄，会老实替帝国卖命呢？
“因为哈里森什么都知道。”谭遇把脸埋在维诺脖颈里蹭了蹭，才抬头对维诺道。
他眼角带着一抹淡红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垂着眼帘，银睫轻落，遮住他眼底几乎要溢出的嘲讽。
“他什么都清楚，包括我出生就是一条人鱼，没有被送去人鱼科研院，只是后天才自然转化出人形。”
“一个本应该给人当繁育工具的异类，混在人类社会里，妄想和人类平起平坐。”
“他知道对我来说，守住这个秘密有多重要。”
“捏住了我的命脉，他自然不怕我敢背叛他。”
谭遇抬眼，看着自己的爱人，眼眶渐渐发红，维诺一向最爱的金眸中，隐隐出现了一层水雾。
显然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迅速垂下眼，把维诺抱入怀中，脸埋进他的颈窝，不让爱人看到自己这难得脆弱的一面。
维诺几乎要合不拢嘴了。
但他下意识地抬手搂住男人的腰背，像安慰受伤哭泣的孩子那样，轻轻抚摸安慰。
谭遇埋在维诺的颈窝里，静静喘息了一会儿，感受着爱人身上源源不断的治愈性精神力，稍稍感到平静，闷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父亲有带我母父出去玩的习惯，我出生的时候不在帝国的人鱼医院，而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旅游星球上，那里有海。”
“按理来说父亲应该要马上联系帝国，在三天内把蛋递送给最近的人鱼繁育中心，也就是人鱼研究院下的分支机构的，但我母父很宝贝他的蛋，不让父亲拿走。”
“所以我父亲就留下了我，想着等结束旅游以后，蛋孵出来了，让母父看一眼我，再把我送走也行。”
“但你知道的，人鱼蛋的孵化期其实很短，一周内人鱼就能破壳。”
维诺轻抚着谭遇的背，默默心虚，他哪儿知道啊，他在海底全程昏迷，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蛋，更别说知道蛋什么时候破壳的了，整一个就是无痛无记忆当爹。
“所以没等他们回去，我就破壳了。”
“也就是这时候，我父亲才发觉异样。刚出生的小人鱼，其实很活泼，一点都看不出来痴傻。他带着母父和我回到帝国后，看母父很喜欢我，便想着先偷偷养几个月再送走。”
“两个月后，我在水池里化出了双腿，差点淹死在池子里，是母父及时发现，把我捞到了池边。”
维诺听到这儿，忍不住弯唇笑了笑，人鱼突然变成人形，在水中也会淹到么？又为那个差点遭遇险境的小婴儿感到后怕。
“再然后，”谭遇吐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继续道：“我父亲就一直偷养着我，但这样始终不是办法，他就上一任皇帝那里了。”
维诺恍然，“他要给你的身份过明路。”
“嗯。可以隐瞒一时，但一直瞒下去不现实。作为普通人上学的话，每年的体测验血，是躲不过去的。”
谭遇情绪淡淡的，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在心底，“你知道吧，我母父曾经接连三次拿了皇室宴会的最美人鱼称号，然后连续三年都拿到了一个皇室的承诺。”
“我知道……”维诺记得，自从那三次之后，帝国就修改了规矩，已经拿到一次称号的人鱼，之后不可再参与第二次竞争。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能追溯到谭遇小时候。“谭将军是用皇室的承诺换你平安长大的么？”
“嗯。父亲用三个承诺向皇帝求了三件事。第一个，不得透露我的身份秘密；第二个，给我的身份过个明路；第三个，第一个承诺永远有效，皇室要在必要时刻给予一定帮助，守住第一个承诺。”
“同时他承诺，不会把人鱼能化出人形的秘密以任何形式透露出去。”
确实不能透露，不然求子心切的帝国人民知道被自己随意丢给帝国研究院的人鱼蛋，原本是可以成长成一个和人类没太大区别的智慧生命的时候，会暴怒到扰乱国家安定的。
“所以我对外的身份就是父亲从向阳花机构收养的养子。”
“老皇帝同意了。那之后，皇室就不让同一条人鱼多次参加最美人鱼的竞选了。”
“对他们来说，我应该是最后一条能自然化形的人鱼了。之后不应该再有这样的特例出现。”

第159章 良心这种东西，他没有啊？
维诺被这番话背后的含义惊地脊梁骨发寒。
人鱼科研院故意把可以化为人形的人鱼在还是人鱼蛋的时候就收走，用某种手段毁掉他们的神智，破坏他们的“精神核”——如果其他人鱼和谭遇一样，那他们本来也该有自己的精神核，可以自由化形——最终成为社会的繁育工具。
并且还在对外宣传上刻意加重大众对人鱼的刻板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人鱼就是“低智但能生”的特殊物种。
且人鱼生下的蛋也不值得抚养，直接交给帝国机构，机构会帮大众抚养这种生物，人们只要专心工作攒贡献点，等着领养一条“性伴侣”就可以了。
只有出生即为人形的小婴儿，才是值得社会重视与爱护的下一代。
而皇室知道人鱼科研院在做什么，但却默默允许了是么？
或者，再用更阴暗点的想法揣测皇室，这种做法，是帝国初期的时候皇室授权的么？毕竟帝国刚成立的时候人鱼科研院就存在了。
维诺从没彻底看清楚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只是察觉到帝国深处的东西应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无害。
他不知道看似天马行空、让人兴奋的世界设定后，为了补全逻辑，这个书中世界究竟都往里添加了什么阴暗扭曲的东西。
“为什么啊……”维诺张了半天嘴，感觉嗓子里有块东西噎得他心口发疼，半晌喃喃道。
他本质上还是那个从地球的社会主义国家来的青年，虽然他是个孤儿，但国家有相对完善的抚养制度，起码把他养到了成人，可以独立生活。
所以他对国家官方机构是天然存有一种信任感在其中的。
只是没想到进了这个黄雯世界，这个文中世界里最主要的国家，都是这幅从芯子里都散发着恶臭的模样。
他想起了以前某位执笔成刀的文人写下的话：“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
谭遇趴在维诺肩膀上，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嘲讽，又像是好笑，他低声把自己说出去要吓死人的猜测讲给维诺，“帝国人和人鱼交配生子的社会制度已经延续了上千年，两个种族的基因池早就混合在了一起。现在我都能从人鱼化人，你猜，人类和人鱼，还有清晰的界限么？”
人鱼可以转化为人类形态，那人类呢？是否也有转化成人鱼形态的潜力？
维诺被男人搂在怀里，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自己从精神海的光球那里得到的记忆翻了翻，发现最初的时候，人鱼只是单纯的海洋生物，并不能化人，甚至还与人类有生殖隔离。
只是后来被人为更改了基因序列，被迫融入进人类社会。人鱼一族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才会被人类发现。
艹，太艹了这个世界，好变态啊。
世人被蒙在鼓里，在无知中趴在自己的骨血上吸髓食肉。原本可以成为兄弟的后代，因为基因选择表达的方向不同，而被划分成两种不同的物种，从此踏入截然不同的命运。却没有人认真想过，两种不同的物种，为什么会由同一个母体产下？
同族相残。
皇室疯了么？
维诺捏紧了沉在水面下的手。他想到了自己军团里那些战士们，万一不幸战死，家里的人鱼就完全没了依靠；那些心心念念领人鱼的普通社畜们；那些在论坛里喜滋滋炫耀着自己好不容易领到人鱼，最后发愁怎么又生了个蛋，渴望孩子到来的人们。
他想做些什么。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
这些天在家无事，维诺总算知道了身为人鱼的时间过得有多漫长。
他能活动的所有范围只有这个面积四十平米的水池，向下只有两米五的深度。池子周边的地面和水床他倒是也能上去，但出了池子就得靠爬的。
但他又不愿意拖着尾巴爬。于是水池成了他常待的地方。倒是谭遇为了陪他，经常化为人鱼的形态和他贴贴。
只是单纯的贴贴抱抱，最多逮到空子亲个嘴，他俩也做不了什么过火的。因为这小小的池子里，还有另一条精力旺盛，喜欢缠着爸爸的小跟屁鱼。
看到爸爸们贴一起，他就也凑过来一起贴了。
谭遇带回来两个新的光脑，一个开了防沉迷护眼插件的儿童光脑给小人鱼玩，另一个军用级别的光脑给了维诺。
他试图用光脑上的幼儿游戏和动画吸引幼崽，以此让幼崽学会独立，给他的爸爸们一点私鱼空间。
但没想到维诺才是那个拿到光脑后就对他热情熄灭的人。
银发人鱼哼哼唧唧地从背后抱住用光脑补新闻的老婆，酸里酸气地小声说话——怕惊动还在水床上睡觉的鱼崽，“你变了，有了光脑，就不理我了，是不是我不如光脑好看？早知道这样……”
维诺听得有点想笑，他握住斯塔利在他身上乱摸点火的手，在伴侣怀里转过身，黑润的眸子含着笑意先看向斯塔利。
“别撒娇了，来，老公爱你。”黑发人鱼抬了抬下巴，一手勾住伴侣的脖颈，把人的头压下来，“啵”地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后舔舔唇，感觉还挺软的，维诺又凑上去，再亲一下。哎靠这么近能闻到点雪松气息了，有点迷人，又凑过去舔一口，顺便深吸一下老婆。
银发人鱼半垂着眼帘，金眸深暗，看伴侣不知死活的撩拨自己。一下一下的啄吻并不能给他解渴，反倒如同给薪火添柴，火堆越燃越旺。
维诺觉得自己亲够了，正要后退时，银发人鱼反倒凑了下来，扣住维诺的后脑不许他后退，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深蓝鱼尾缠住黑色的修长鱼尾，在水下轻轻摇摆。
唇舌交缠间，呼吸逐渐炙热，鼻尖围绕的都是人鱼身上淡淡的温暖气息。维诺觉得自己的脑子渐渐混沌了起来，视线朦胧聚不了焦。他好像被当成了一颗小糖球，被人贪婪又珍惜地含在嘴里舔出一层层糖水儿，搜刮下肚。
他一边沉溺在老婆主动的亲热里，一边心里又暗暗担心睡在旁边的鱼崽，怕小人鱼醒来后看见两个爸爸抱在一起啃嘴。这可不好解释。
于是艰难地伸手推了推斯塔利，示意对方差不多可以了。
人鱼的肌肤光滑，肌肉弹软有力，不愧是军团的将军，他老婆真不错啊。
维诺内心深处的小人惬意地软成一滩，笑得空气中开满小花花。
鱼崽躺在不远处的水床上，抓着小被子轻轻打了个呼，吧砸把咂嘴，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维诺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向水床方向看去，他进虫巢查探都没这么紧张过。好在小人鱼并没有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打了个小哈切。
他红着耳根捂住斯塔利的嘴，把人往外推，皱着眉小声抱怨，“你干什么，把孩子吵醒了看见怎么办。”
谭遇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维诺眼角因紧张和羞意而染上的一片嫩红，喉结轻轻滚动，似乎有暗火顺着他的血脉流窜。他绷紧肌肉，火热的气息吹红了黑发人鱼的脖颈，“那我们小声点，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把人拖入水下，往假山的下方游去。
春日的光透过屋顶的玻璃，温柔地落在室内池面上，池水轻漾，揉碎了春光。
偶尔有细微的呜咽声，也很快被吞没。
*
人鱼之主论坛。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这个帖子又被人顶上来了。
贴里的楼层已经盖了几万层，到了后半部分几乎都是催楼主更新的，再往后几百层楼，顶帖的相隔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天几十上百条回复，到后来几天一条，每隔几天就有人把它再从下面挖上来。
维诺打开了这个熟悉的帖子，从他之前最后回复的楼层往下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回复都有。
有打卡召唤楼主的：
【10268L：日常打卡，楼主还活着么？还活着的话能来说句话么？】
有试图唤起咕咕楼主良心的：
【10312L：吃我一记挖泥铲！给我上去！楼主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看见帖子后赶紧回来更新！这么多人等你更新，你一个屁不放就消失了，你的良心不痛么！】
有替楼主祈祷的：
【10379L：每日一祈祷，希望楼主还活着，平安无事。如果楼主不幸去世了，愿楼主安息，愿楼主的星星有一个安全幸福的归宿。双手合十祈祷.jpg】
还有不死心觊觎楼主的人鱼的：
【10412L：楼主消失一年多了，是出什么事了么？楼主有什么困难可以私信联系我，我可以帮你解决人鱼的后续饲养问题。】
……
维诺看得一头黑线。
你们不爱我，你们只是爱我的恋爱日记和人鱼而已。
他也是这几天偶然才想起了，自己之前曾发过一篇求助帖，还是在求助帖里才得到了一些答案，知道了要带斯塔利去哪里进行求偶仪式，于是便想上来报个平安，更新一下自己和星星的感情进度。
再要更新的时候，维诺指尖一顿，把原本想好的含糊其辞的借口删掉了，换上了真实半掺的语句。
【10520L（楼主）：我回来了，谢谢大家关心，没死，星星很好，不劳惦记了。消失这么久是因为现实很充实，没时间上来了。以及，播报一个好消息，星星怀孕了。】
【10521L（楼主）：我要当爸爸了。】
很快便有人回复上来。
【10522L：这帖子又被顶起来了，楼主早就消失了你们还不死心……我艹楼主！是活的楼主啊！太好了楼主还活着！该死的男人你不许再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你知道你无故消失这段时间给我造成多大的精神伤害么！我白天打开论坛看不见你更新，晚上打开论坛还看不见你更新，现实冰冷残酷一片鱼鳞摸不到，连星网上仅存的一点能给我虚幻温暖的精神粮食你也要残忍夺走！我在你消失的四百九十二天里精神崩溃了368次，试图自杀了112次，无助到觉得这个世界都是扭曲的，你的心和外太空的杀虫刀一样冰冷你知道么！给我老老实实更新恋爱日记！老子每天都要看甜甜的恋爱你听到了么！（震声）】
第一个人很显然还没看完楼主的全部回帖内容，就兴高采烈的回复上来，然后开始情绪崩溃，妙的是情绪崩溃完了还能记起来催更。
把维诺给看愣了，还真生出了点没由来的心虚和愧疚。
这，这是什么新的催更手段么？
旨在攻击作者薄弱的道德感，使其产生惭愧情绪，然后主动更新？
可是，他又不是什么专业作者。
良心这种东西，他没有啊？_（：3」∠）_

第160章 只想看一些有关星星的涩涩文学罢了
心虚、不安过后，维诺才反应过来，坛友的嘴骗人的鬼。这论坛里只有已经领养人鱼的人才可以注册进来，上面那个情绪崩溃催更的人怎么会“现实摸不到一块鱼鳞”。
于是他又安下心来。
这个日渐冷清的帖子很快就被人顶到了首页，有坛友专门开了一篇新帖，在标题上写着本坛著名恋爱日记的楼主又回来更新了，让大家赶紧去凑热闹，狠狠谴责这个不负责任的楼主。
开始的楼层，大家还在高兴于咕咕精楼主终于记起这个帖子了，然后他们就发现了楼主最新回复里的信息，一个个十分不能接受人鱼怀孕。
【10524L：恭喜回来！记得更新！】
【10525L：没事就好，人鱼也没事就好。怀孕了也很好……等等，星星怀孕了？！大惊失色.jpg】
【10526L：楼主你对星星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我不能接受！你不是说你是被星星睡的么！大屁眼子！】
【10528L：不可以！星星是我们的乖宝贝！不能被臭男人搞怀孕！我宁愿楼主来艹我！不要欺负星星！】
【10529L：……楼上真是诡计多端的0啧啧】
【10538L：淡定点，人鱼本来就是给我们生孩子的啊，楼主的人鱼会怀孕很正常，你们激动什么啊，笑死。】
【10539L：幻灭了，我记得楼主明明是下边那个来的，为了要孩子，竟然能舍身做1……这是不是说明1和0是没有绝对界限的？谢谢楼主，这就跟我男朋友说，下次必须得他来做1了，他都连续躺了5回了，也该换我躺着爽了！】
有人气到失智，开始敌我不分地阴阳怪气：
【10540L：懂了，楼主这一年多不上来吱一声，就是为了把星星干到怀孕。也是，我们算什么啊，不过是马路边被人随手洒了一口狗粮的野狗，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谁还记得我们的死活啊？】
【10541：一时不知道楼上是在骂楼主还是骂我们（噎住）你有意识到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么？……我们不是傻狗啊，楼上不要随随便便代表我们。还是恭喜楼主，祝楼主喜得贵子……然后多多更新恋爱实况嘿嘿嘿嘿（&#176;﹃&#176;）】
【10542L：说着自己不是傻狗的楼上已经快要把尾巴摇飞了】
不过更多的坛友还是送上了祝福：
【10583L：恭喜楼主啊，回来就好，楼主速度还挺快的，这才一年多吧，就让人鱼怀上了。我的人鱼用了两年才怀上，但很可惜生下了颗人鱼蛋……后来蛋被医院收走以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开心。】
【10596L：恭喜楼主！喜得贵子！快来给我们展开讲讲，你是怎么用一年时间把星星搞怀孕的？具体姿势，时间，地点，星星的反应，麻烦都给我们详细展开说说，我也想要孩子了，观摩一下楼主的经历！】
【10597L：楼上你就是这么骗吃骗喝的么？……我也要吃！楼主快来展开讲讲！能展多开展多开，麻烦重点讲一下星星的反应就够了！顺便也可以说一下楼主自己的心理感受，从被人鱼搞到为了孩子搞人鱼，我很好奇楼主的心理转变历程是怎样的。】
坛友的成分过于混杂，维诺看着他们热情的话语，一时间不知道回复哪些方面的。
于是决定全都无视。
哪有什么反攻的心理历程，维诺心里苦涩，他从头到尾就没反过好吧，鱼蛋也是他怀的，也是他生的，被压倒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这些网友不是真的关心他，他们只想看一些有关星星的涩涩文学罢了。
呵，做梦吧。
维诺开始结合自己怀蛋时的身体感受，套到人鱼身上，现编怀孕文学：
【10628L（楼主）：再次谢谢大家的关心。因为各种原因，反正星星怀上了，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前段时间我发现他总是爱犯困，饭量也变大了，吃完饭就爱的蹭到我怀里犯迷糊。我在工作的话他就会很乖地躺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腰睡过去。给他准备了舒服的床铺他也不去，就得跟我挤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他身体出什么问题了，然后有天突然想到可能是怀了，就半信半疑地买了验孕棒。然后才能肯定，他是怀孕了。】
【10629L：确实是这样的，我家人鱼怀蛋以后也是这样，吃的多，犯困，给他一点稍微不新鲜的食物还会呕吐。而且很抗拒我找他发泄，每次都挣扎得很厉害。】
【10930L：星星好可爱啊……果然神仙人鱼都是别人家的么？怀孕的时候居然会亲近领养人，还必须抱着楼主的腰才能睡。我酸到面目扭曲，谁懂？】
【10931L：可爱到有点假了，但真的好可爱。】
维诺眼皮一跳，他又不知道普通人鱼怀孕是什么样的，只是把自己怀孕时的反应套到了星星身上而已。仔细想想，他那段时间确实喜欢和谭遇蹭在一起，搂搂抱抱，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
仿佛身体自发的就在渴求与谭遇的亲近。
【10945L（楼主）：自从我告诉他，他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是我和他的孩子以后，他对鼓起来的肚子有种莫名的爱护。
比如他刚到家里的时候，他很喜欢往我给他买的假山里钻，那里面有个空洞，可以容下他。他喜欢钻到我看不见他的地方，然后从假山的缝隙里观察在外面的我。
后来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单纯睡觉，什么也没做）以后，他就不往假山里钻了。但偶尔还是喜欢趴在假山的石头上，那里能给他的身体一个支撑，可以休息。
再后来，他知道自己怀孕了，我就没有再看到过他靠近假山。我问他为什么，他跟我比划着说，石头有尖，硬硬的，可能会伤到肚子，宝宝不能受伤，不过去。】
【10946L（楼主）：说实话，当场泪目了。他真的什么都懂。】
【10948L：呜呜呜感觉好像看到了星星和楼主之间逐渐信任，放下心防的过程。
楼主真的很温柔，很有耐心，能让星星有一个缓冲期，慢慢来接受楼主。
很多人把人鱼带回家就会强制啪啪，不会考虑人鱼的感受。毕竟我们大部分人对人鱼的期待也就是那点东西，疏解一下，顺便能要孩子就要个孩子。互相之间还会在私下攀比谁把自己的人鱼灌到先怀孕。（有点不是东西）】
【10952L：保护新生命是所有母父的本能，突然好感动……我的母父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保护我的么。（想到那个可能在母父孕期还要抓人鱼泄欲的爹，笑容消失了）突然感觉很对不起我的人鱼，昨天还硬抓着不愿意的他做了一次。】
【10955L：楼主给我提供了一种新思路。所以人鱼在孕期是有保护后代的本能的，所以才会拒绝人类的啪啪。这种母性本能，其实大部分哺乳动物都有，我们之前怎么没想过人鱼也有这种本能呢？】
【10957L：这样一说，突然就不生气为什么我的人鱼不让碰了，是我不对在先……我待会儿去哄哄他，给他买点好吃的】
不错，维诺看着坛友们一个个改变原有观点，心中稍微放松了点。让更多的人对人鱼有所改观，首先从这些人鱼领养者开始改起，这就是他继续更这篇帖子的意义，不是么。
*
还是那片漆黑的夜空。
各色星辰微光闪烁，在看不到边际的“夜幕”中缓缓流动，随机组成各种绮丽的星云图案。
站在此处，犹如立于宇宙中心。
维诺在内心叹了口气。隔了这么些天，他再次鼓起勇气来到了这里，他的精神海内。
之前在这里差点被冲垮神智的经历，还是让他有点后怕。不过这次他已经和之前毫无准备的自己不一样了。
维诺用意念控制着自己精神体外的薄膜，慢慢延展出一条细细的触手，像触手捕食那样勾到不远处的一只飘来飘去，亮蓝色的光团，形成一个球状体，包裹住光团。
精神体触手一边排出那些被包裹进来的黑色情绪体，一边把光团带入自己的精神膜内。
维诺忍不住佩服自己，虽然不敢直接解开自己的防护罩面对所有精神光团，不过像这样一只只捕捉精神体进来，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只是第一步，等到之后他能熟练掌握疗愈光团的方式了，就可以一次性捞进来更多的光团。
这只光团看上去比较明亮，和那些已经死去的暗淡精神团并不一样，维诺把它捞进来也是想从简单级别的光团开始疗愈。
维诺看着这颗光团，意念一动，和它取得链接。
提防，压抑，焦急的情绪瞬间被维诺感应到。
[谁！……王？王！您在哪儿？现在有没有危险？该死的小偷……委屈您再稍等一段时间，我们立马就想办法来救您！]
亮蓝色的光团先是警觉地闪了闪，然后激烈跳动起来，在原地绕着圈圈小步跳动。维诺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人激动地在原地跳脚，思考对策。
维诺一愣，这剧情展开，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小兄弟你要救谁？
小兄弟你不是人鱼么，怎么思维这么清醒？

第161章 海茵斯彻
经过一番沟通，双方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所以，你们是以为我被劫走遇难了，想来救我么。]维诺有些哭笑不得地在精神海和这个小光团沟通。
小光球没了刚才原地蹦起来的劲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又向维诺的方向靠了靠，浑身的光晕软乎乎地闪着：[是的……我们发现您在海底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每隔段时间就会派人手去看一下您。上次感应到您醒来，我们就抓紧派人去古蓝星接您，结果发现您不在了。]
守了好久的大宝贝，时不时来观察一下，就要收获的时候突然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偷走了，这谁能忍？
带入一下小光团，维诺可以想象那种气愤到跳脚的感觉了。
不过追根究底起来，他最开始是谭遇给送入海底的，如果真的被这些人鱼带走，他们才算是“截胡”的人。
维诺有点好奇，[不是说古蓝星已经有主了么？你们怎么进去的？]
小光球顿了顿，稍稍后撤，光团周边的光晕收缩起来，[……就，咳，偷偷进去的。]
好样的，几次三番拼着违法入侵他人领地的行径也要去救他。做得很好，下次别这么做了。
维诺：[谢谢你们的关心。]
亮蓝色的小光球又蹦跶起来，一闪一闪地凑近了维诺，[好的！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们！]
[能看到你们的存在，我真的很欣慰。可以和我介绍一下你们自己么？]维诺带着笑意问。
精神海里，精神体的任何状态都是做不了假的，维诺可以轻而易举看出一个精神体有没有撒谎或隐瞒。
[嗯……]小光团顿了顿，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又亮起来，一本正经道：[我是很愿意和您介绍我们的所有情况的，但我也要为我的伙伴们负责，保证他们的安全。
所以在此之前，我可以先问问您，您的现状么？您是从古蓝星中自然孕育出的人鱼么？关于帝国目前对人鱼的安置，您了解多少，您的看法又是什么么？]
光团没有因为感应到对方是王，就把自己伙伴们的信息托盘而出，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鱼王”所在的立场。
维诺并没有被怀疑后的愤怒，他对这种理智的交流方式还是很赞同的，毕竟在帝国这种地方，同一个军团的兄弟还能搞背刺，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小团子，内心好笑的同事，又觉得十分感动。一个族群哪怕遭受到灭顶之难，却总是有星星之火在黑暗中燃起，静待时机，撩起熊熊大火。
生命本性是自由的，它总是不甘屈服于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禁锢的。
维诺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帝国现有人鱼制度下血淋淋的行径，和他所推测的一些情况合盘托出。
人鱼研究院一直以来做着迫害人鱼自由的事，把人鱼当做国家致富、稳定人口的工具，并无视人鱼可以化人的现实，执意趴在同族身上喝血吸髓，而皇室与他们沆瀣一气，很可能是幕后主使……
维诺的回答冷静而坚定，[这种现状，这个帝国针对人鱼如此恶意的制度，我要改变它。]
不是我想改变，而是我要改变。想法只是一个种子，需要行动落实，才有可能会结出期待中的果实。
[至于我自己……我并非古蓝星自然孕育的结果，我也是由父精母血构成，与你们没有不同。只不过你们出生是人鱼形态，后期化为人形，而我却是反过来。]
[当时作为人形的我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维诺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是我的伴侣将我安置到古蓝星的海底疗伤的，也就是你们发现我的地方。]
[而我的伴侣，是人鱼形态出生，后期转化为人形的，所以他才能将我送往海底。]
小光团在维诺的精神海内转了两圈，欣喜道：[太好了，看来您也想寻求改变，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接下来光团开始将他们的情况娓娓道来。
这个要来救维诺的光球，和谭遇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作为人鱼出生，但后期转化为人形的，只是他被他父亲很好地藏了起来，而且他们也足够幸运，找到了一群相似的伙伴。
这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目标，那就是为了改变人鱼被压迫的现状做出最大的努力。
[既然您说您是帝国的公民，那么，或许您听过这样一个组织。]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
维诺问海茵斯彻是人名还是什么，光团在他精神海里扭了扭，颇为自豪地说那是他们第一任首领的名字。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期间帮助了上万个家庭，帮他们的孩子和伴侣顺利安全地度过身体转化期。
这个民间自发的组织本来没有名字，最初只是几个人凑到一起相互扶持，后来成员多了，组织也需要不断成长，扩大影响力，便起了个名字。
当这个组织拥有名字的时候，第一代首领已经不在了。是组织内的成员为了纪念他，才用的这个名字。
而海茵斯彻也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名字，是第一任首领的化名而已。最初的那些成员，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留在组织内部记录里的，只有一个个代号。
后续的几任首领，便都沿用了这个代号。
海茵斯彻。
人鱼古语翻译过来，意为不死之火。
*
谭遇把维诺从水池里捞出来，擦干水珠后用毛巾裹着人抱去了客厅，理由是他要工作。
维诺勾着男人的脖子目露迷茫，你要工作跟抱我出来有什么关系？
谭将军振振有词：工作会让心情不好，得要维诺在一边陪着才能勉强处理下工作。
维诺被男人放在客厅沙发上，谭遇就坐在他旁边看工作资料，维诺刚好能靠着谭遇的肩膀。
安静的午间时光，两个成年社畜已经习惯了加班不午休，人鱼崽在隔壁房间内睡得正香。
“谭遇，你知道海茵斯彻互助协会么？”
维诺用光脑搜查着关于这个协会的信息，不断把一些出现这个名字的相关新闻页面用手指划出来，分屏投放到半空中。
他面前已经环绕了大半圈的新闻页面投屏，密密麻麻铺了几十张，有些阅览过但半透明的网页投屏叠放在一起。
银发男人闻言放下手里的工作资料，扭头看向维诺，“听过，好像是个半慈善的公益组织？怎么了？”
维诺摇摇头，降下那些投屏页面，“对他们有点兴趣。”他对谭遇讲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小光团的事。
男人手中的资料放在腿上，目光怔然地看向那些新闻页面。
【……得益于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资助，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最终迎来了重生的希望……】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在此次对于老旧人鱼疗养院修缮过程中慷慨伸出援手……】
【……“我永远感激这个互助协会！我觉得世界上还是有光明存在的！”被救助人泪流满面激动道……】
……
“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为光明的未来做出努力。”
维诺轻轻开口，内心澎湃的冲动已经无法压制，他想，这世道一直如此，便是应该么？生来如此，便不能改变么？
如果他偏要改变，会如何呢？一个人的力量也许很微弱，但聚沙成塔，无数细微的声音、意志、和力量集结在一起，这股力量汇聚在一起，能改变什么么？
他在这个人性扭曲黑暗到让人齿寒的世界，发现了不灭的火种，延续了上百年，从残灯一般的星火，已经逐渐摇曳出了一颗火苗，一把小火炬……有没有可能，有一天，这把火炬会变成熊熊大火，点燃这个宇宙星系，烧出一片新天地！
人类的某些品质确实不堪，但那些璀璨如钻石般耀眼的美好品质，让人称赞仰望的伟大灵魂，往往是经过了苦难无尽的**、践踏后，从黑色的泥泞中透出光芒的。
犹如十二面体锆晶，变幻莫测，暗面的对面，便是雪白到夺人心目的光亮。
维诺突然侧过身，抓住还愣在原地的谭遇，黑眸中闪烁着跃动的光，“我想到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了！”
此前他们俩研究了很久，也没研究出很么好听的名字来。俩人都是取名废，打开字典，用“谭X”挨个往里套，感觉哪个字读起来都怪怪的。
“谭啊”、“谭波”、“谭慈”……翻了几页感觉不能这么起名，干脆把字典拿到人鱼崽面前，让他随机翻页，他俩就给小人鱼用那也的第一个字起名。
小鱼崽看着哄他翻页的爸爸咧着嘴一笑，小手一挥，两人期待地看向那一页。
——“谭爸”。
好有爸气的名字。两位家长面面相觑，觉得不太方便用出去。
事实证明靠孩子起名这方法更不靠谱，起名废爸爸们终于放弃了这事，想着随便吧，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灵光一现给孩子想到了好名字。
谭遇把视线从那些投屏页面上转移下来，看着维诺，也不问他怎么话题转变这么突然，微笑道：“你给他起名叫什么？”
“谭旭，初升的光，必将光耀大地。”

第162章 他是什么宠物代替品么！
玫瑰星系，莱茵星。
这是一颗二等星球，距离马尔斯帝国所在星系的超星云带很近，夜幕低垂时，天空与地平线之间，不同于别处星球的由深到浅的暗蓝色，这里的天穹是一片梦幻般的雾粉色。
轻薄的云片被浸透了粉色的蜜水，像是某位贵族夫人的裙摆，深深浅浅地拢在天幕之上，堆叠出一层又一层的褶皱阴影。星云闪烁，是这位神秘的夫人轻步移动，裙摆的纱绢飘动，带来的零碎闪光。
距离首都地段几十公里外，有一处湖泊，莱茵湖，是这颗星球有名的观光景点。
说是湖泊，对于站在地面上的人来说，这片湖大得像是海，人站在莱茵湖畔望不到湖对岸的边际。内陆之中两条源自雪山的河流在这里汇聚，湖泊里的水又经过河道蜿蜒入海，这里犹如一颗系在星球领带上的明亮珠宝。
整颗星球都因这个湖而命名。
距离湖边不到一百米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白色建筑。游人到莱茵湖畔拍照时，都会不可避免地在画面中留下这个建筑的身影。
但好在白色的尖顶小楼坐立在湖边并不突兀，而是融入到了景色当中，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金属制成的建筑标识贴在建筑墙体上。此时在夕阳下，金粉色的霞光点亮了看似平平无奇的标牌。
此时楼内，几个人聚在一楼的会议室内，围着一位蓝眼睛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
宁泉微微缩着肩膀，表情讪讪地听大家围着自己快吵起来，不由抬手往下压，小声劝人：“哎大家别吵，冷静点说，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毕竟那是王啊。咱们不至于又要搬迁换地方吧。”
其他人停了嘴，纷纷看向他。
“他对我们不会有坏心的。”宁泉眨眼，又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可信。
一位坐在桌子上的男人抬手敲了一下宁泉的脑袋，衣领皱巴巴地解开三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他拧眉道：“傻子，就算是王你也不能这么轻易把我们的底细透露出去，你又不了解他。照你的说法，他也是帝国人，前段时间刚转化成人鱼。前面当了几十年的人，你怎么敢肯定他一定是站在人鱼这边的？”
“你忘了几十年前的事，我们是怎么被人坑的了？也是一个从人转成人鱼的家伙，慌里慌张跑来求援，结果呢？我们把人家当成家人掏心掏肺，人家得完好处后反手把我们卖了。”
男人嗤笑，眼神里透露着对曾经发生的事情的嘲讽。
另一位戴眼镜的男人靠在椅背里冷静道：“白星的话有道理，虽然他的身份让他看起来天然站在人鱼队伍里，但我们对他了解还不够深，不太好交浅言深。”
“嗯，我觉得最好能在双方对彼此有一定了解，确定他没有恶意后，再慢慢像他透露我们的情况。”
“可是……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好亲切……”宁泉慢慢低下头，眼角微微下垂，如同受了委屈的狗狗，清澈的蓝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犹自不甘心地为王解释，“你们没有和他接触……如果你们也和他的精神链接上，你们真的会感觉到的，他真的很温暖……”
一个金色卷发的女人靠在宁泉身边的会议桌旁，叹了口气，揉了揉他淡蓝色的发丝，“好了，我们也不是怪你，你还年轻，从小被人护着长大，不识人心险恶很正常。好在你还算聪明，没把首领的信息也透露出去。不然我可真要敲你脑袋了。”
“岳姐。”被安慰的年轻人抬起脸，一双委屈的狗狗眼有点哀怨，“首领的事是最高机密，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讨论……这点我还是有牢牢记得的。”
才不是什么聪明，要不是协会里有这条规定，宁泉可以确定自己会把所有知道的信息全都告诉王。
想到这里，宁泉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嗨，可能他想得是有点简单。谁让王给人鱼的感觉太像那种可以交付一些的人了。
像是心灵上的依靠，你光是知道他的存在，就会感到安心、被治愈。
“也没什么，反正我们本来也要接触王的。这次要不是王被别人先带走，他就会被直接拉到我们这里，我们还是要跟他沟通交流的。”元盛推了推眼镜，安抚委屈狗狗。
“小泉，我记得你说王是突然跟你通过精神力链接上的是吧？此前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么？”岳听南再次和宁泉确认。
他们几个都是从小由人鱼化人或由人化出鱼尾的存在，对于精神核的掌控不可谓不熟练。通过精神连接沟通、交流信息，时刻用精神膜覆盖住精神核心从而起到保护作用，早已是他们本能的技能。
按理说如果不是他们接触在先，互相之间有沟通的意愿，他们不应该被人强制拉入精神链接进行沟通的。
前段时间新生的王隔空链接到了所有人鱼，他们就知道了这位王的精神力有多强悍。不过那次王和人鱼们的全频链接，还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他刚刚转化，控制不住强大的精神力。
而且那次他们并没有接受到来自王的任何信息，只有勃然的愤怒情绪。
但这次怎么就刚好连接上了宁泉一人，还神智清楚地与宁泉沟通了那么多？
不怪其他几个人阴谋论，实在是太巧合了，他们不能不多想。而且他们在这个组织内，也见过不少前人因为全然交付信任后被坑的前车之鉴，一切事情都习惯了从阴谋的角度去考虑。
“好像没记得有什么奇怪的啊……我那天在整理资料，”宁泉拧着眉头慢慢回忆，忽然眼睛一亮，“然后……然后我开了会儿小差！”
白星皱眉，伸手捏他的脸，“什么玩意儿，开小差你还得意上了，好意思？这跟王跟你联系有什么关系？”
“唔是，唔是的。”被捏着脸宁泉口齿不清，摆手示意男人不是这样，又拉着男人的手腕往下按。
把脸上的手拍下去，宁泉顶着红了一片的脸颊，眼睛亮晶晶道：“我想起来了！我开小差的时候想到了王！是很想的那种程度！我觉得王可能感觉到了。”
白星眯眼，银眸露出危险的光，“你想什么了？”
“我想我们开着飞船，找到王，打败所有敌人，把他偷过来！”小狗眼闪亮亮。
其他人：“……”不是很理解，小朋友的思维就是跳脱又神奇。
“而且王说了，他最近还不方便过来，等到安置好那边的事情，就会来找我们的！”
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元盛拍板定音，“好，那我们就等他过来了。岳姐，你找机会通知一下首领，如果我们能把人鱼的王拉入我们，凭借王强悍的精神力，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一大助力。”
岳听南拨了拨肩膀上金色的大波浪发丝，红唇勾起，“好，不过首领说过非必要不找他，我们现在对这个王还没接触，也不算全然了解，要现在就通知首领么？”
其他三人都看向戴金属细框眼镜的男人。
“通知吧。提前做个心理准备，不管能不能把王争取过来，都要有相应的对策才好做下一步打算。”元盛道。
“好。”岳听南点点头，染着红色豆蔻指甲油的纤细手掌又抬起揉了揉宁泉柔软的发丝。
睁着狗狗眼听得认真到一起点头的宁泉：“……”
虽然他在这里是年纪最小的，但大家也不用把他当小狗揉吧。他是什么宠物代替品么！
*
谭旭这突然变成人形了，比两位家长预想中要快很多。
事情是这样的，小朋友被爸爸带回来这些天好吃好喝地养着，每天吃的是新鲜深海鱼片成的薄片，入口即化。他精力旺盛，看到什么都想摸摸，放进嘴里尝尝。
通过触摸和口腔舔咬，这是幼崽探索世界，认识世界的方式。
这期间被他塞进过嘴里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爸爸的光脑、父亲的蓝色尾鳍，父亲的文件纸张、父亲的衣袖、父亲的银色长发、父亲给买的小黄鸭……
谭遇知道这小东西话还说不清，就通过精神链接问他，为什么逮着父亲的东西咬。
人鱼崽笑得腼腆，张开怀抱比划了一下。
谭遇以为孩子想要父亲抱了，内心不禁柔软下来，刚想抱上去，就听孩子从精神链接里对他说：“爸爸，香香的，抱抱，不咬。”
他爸爸是香香的，只能抱抱，不适合咬哒。⊙▽⊙
谭遇：……那你老父亲就可以随便咬是么？
维诺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进行加密通话的父子俩，把张着手臂要抱抱的人鱼崽挂到了男人身上，一脸好笑地问他俩说什么了？
鱼崽：……这不是我想要的。不过算了，父亲也可以贴贴。
谭遇看怀里的崽子面上一瞬间的勉强，忍不住缓缓拉起一个慈爱微笑。他看向爱人，目露温柔的光：“谭旭说他很喜欢我，以后想多和我抱抱。”
父慈子孝（？），维诺很欣慰。
“啊啊……baba！啊噗……”鱼崽来回扭头看看爸爸和父亲，着急开口解释，小手比划着维诺看不懂的意思。
不是这样的！想多和爸爸抱抱！
谭遇一直抱着他，不把他送到维诺身边，情急之下，伸出小短手怎么也够不到爸爸的谭旭，就在两人眼前化出了一双腿。
小孝子的一条小腿“啪”地踢上慈父的腰侧，溅起一小片水花，糊了维诺半脸的水。

第163章 化人
面对谭旭突然长腿（？）的事实，当爸爸的除了高兴，维诺还感到些微的羞愧。
自己多少拖了点这个家庭的后腿，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变不出来腿了。
不要吧，自己刚和新认识的小伙伴放了大话，说要去找他们，为了共同的志向做出奋斗，结果连一双腿都化不出来，这不是打脸么。
刚变出双腿的小崽子对于自己新的肢体器官有点陌生，他被父亲放在水床上，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一脸严肃地抓住脚抬起来，从脚尖到腿根，仔细审视。
光滑，无毛，没有鳞片。
看上去白白嫩嫩。
谭旭一伸头，用他最近惯用的探索方式，嗷呜一口咬住脚趾……然后慢慢红着眼眶松开嘴，水光盈盈的黑眼睛看向爸爸。
呜，疼，怎么会这样。（Ｔ▽Ｔ）
维诺哭笑不得，人鱼幼崽的牙可以轻易咬碎小鱼的骨头与鳞片，这孩子一口咬在自己脚上，没咬破就算不错了。
而谭遇……
谭遇一脸好整以暇地提前设置好了光脑，正在录制视频，记录幼崽珍贵的犯傻时刻。
以后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调节情绪用就很不错。
幼崽见两个爸爸都很淡定，他的泪意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学会了使用自己新的肢体，开始四肢并用地爬在地上探索新世界。
“快来给我抱一下。”维诺忽然一脸认真地对谭遇道。刚才幼崽就是抱了一下谭遇，然后就化出人形了，维诺也要试试。
谭遇：？虽然不明所以，但老婆要抱，那就过去。
小崽子啃jio的高光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也不用录了。男人关了光脑录制功能，迈入池中。
男人笔挺的黑色修身裤和上身同色系的衬衣没入水中，在家里的时候谭遇一向不怎么会好好穿衣服，他领口的最上面两粒扣子都没系，衬衫领大敞开，露出线条优越脖颈和锁骨线。
溅起的水花让衬衣湿哒哒地贴在谭遇的身上，黑色的布料和冷白的肌肤对比极强，那片沾了水的浅色的肌肤让维诺觉得喉头有点发干。
他看着维诺，金眸深暗而温柔，好像氤氲着雾气的湖泊，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
维诺看着这个浑身上下恨不得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生物向他游过来，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的美色。
维诺不由滚了滚喉头，强行压下心中的痒意。
老婆这么好看，只可惜不能在下面……但真的好好看，就算是自己在下面他也认了呜呜。
维诺主动靠进男人怀里，张开双臂搂住谭遇的后背，耳侧贴在谭遇的肩旁，闭上眼静静等待。
谭遇也不问为什么，就这么安静地搂着他。
三秒过后，无事发生。
维诺：没关系，应该是时间还不够，再抱会儿。
人鱼修长的黑尾在水下缓缓晃动，不自觉地缠住男人的腰腿，宽大飘逸的尾鳍如黑纱般在水底飘摇。
这个水池有两米半的深度，谭遇在人形入池的时候并没有化出鱼尾，他全靠两腿在水下交替踩水才保持得平衡。现在维诺缠住他的腿，就让谭遇没法保持平衡了。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倒，唇角带着微微笑意，很平静地被维诺压入水中。
维诺本来靠在老婆肩膀上十分舒服，漂亮老婆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闻起来很舒服，结果没一会儿他俩就一起歪进水下了！
维诺在水下睁开眼，看着男人银色的短发在水中柔软晃动，红唇含笑，忽然有种微妙的身份倒转的感觉。
曾经他被人鱼斯塔利拉下水亲嘴，现在变成人鱼维诺把人类谭遇拖下水了。
黑发人鱼凑上去，双手抱住男人的脸颊，双唇贴住谭遇的，静静数了十个数后，慢慢将嘴里的空气渡过去。
细小的气泡从两人唇间溢出，晃晃悠悠飘向水面。
维诺稍稍后撤，海藻般的长发跟着在水里飘动，然后他发现，发现谭遇在笑，是那种看见了很可爱又好笑的事物时，会露出的表情。
【宝贝，你在干嘛？】
维诺眨眨眼，在精神海里回复：【试试谭旭化成人形的方法对我管不管用……很显然没有效果。】顺便偷亲一下。
男人对他刚才拥抱变人的想法不置与否，却没有被他轻易转移话题，【我是说，你把我拉进水里，是在做什么？】
【……就，亲一下，】维诺想到这个意料之外的水下之吻，也是有点尴尬。他总不好说他是见色起意吧，而且他亲自己老婆怎么了，那不是合法亲嘴，于是逐渐理直气壮，【不行么？】
【很行，老公，我还想要你亲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不好？】谭遇在水下舔了舔自己的唇，金色的眸子隔着水，好像荡着雾气一般，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颜色。
他叫我老公哎……维诺的心被意料之外的情话弄得砰砰直跳，他被迷了神智，只能看见男人那张红唇轻启，在向自己求吻。
【我当然愿意满足你。】那有什么不能满足的？我能把他亲到缺氧，晕在水底！
忘了人形斯塔利并不真的等于人类，维诺向男人张开的怀里靠去，重新覆上那张唇。
而谭遇满意地看着维诺主动靠近自己怀里，耳后的腮裂轻轻翕动。没错，他就是合理作弊。
这个吻，还能持续很久。
……
*
维诺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法按谭遇说的那样，“找到精神核，运用精神核的力量化人”。
他的意识停留在精神海中，看着那一片星海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按照谭遇的意思，精神核是精神海内的一种有型固体，一般在精神海中心，是维持整片精神海的稳定的核心。
维诺也去谭遇的精神海里看过。
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面上悬浮着一颗包裹在金色光里的不规则透明晶体。
属于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核心”。
而他自己的精神海里一片黑漆漆的，上哪里找什么核心？
自己精神海的情况特殊，而且里面也不是什么安静无害的东西，维诺怕谭遇受到“星海”的影响，没敢贸然把人拉入自己的精神海，只能向谭遇描述。
男人听后给了个建议，说如果没有核心，那你看能不能造一个？理论上来说，精神核便是精神力的高度浓缩物，整个精神海都是由精神核散发出的稳定精神力而构成的。
这种人造核心的举动，就类似于把核心散发出的精神力，再次浓缩凝聚成核心。
维诺的目光盯着那片“夜空”，他还记得这片暗色的东西，是人鱼一族的负面情绪构成的。漆黑浓稠如高度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光团们缓缓流动。
这就造成了“星空”的假象。
这玩意儿能浓缩么？试试吧。
想到就行动，维诺再次确定自己的精神膜完好后，在脑内具象化出一只巨大的手，把一片区域的光团们拨开，然后五指弯成钩爪的形状，指尖不断伸长，最后聚拢，形成一个镂空的球形。指间慢慢长出蹼一样的薄膜，以五指为骨架，包裹住其中的漆黑物质。
然后不断挤压，当那只巨大的手组成了圆球缩小到只有一根棒棒糖大小时，维诺继续在棒棒糖外构建另一只巨大的手，和先前一样裹出一个大球，不断压缩，然后撤掉棒棒糖外的精神膜，一起压缩至极限。
后来维诺嫌慢，就弄了好几层精神膜一起压缩，像套娃的结构一样，由大到小。最里层的精神膜无法再压缩后，就会撤掉这一层膜，由原本倒数第二层的膜变为最里层，继续向内压缩。
就这样反复操作这一番动作……
维诺慢慢觉得他的精神海……好像没那么黑了？
他环顾着深蓝色的夜空，也终于看到了背景色中闪烁着的，真正由精神力化现，具象化出的“星星”。
无数光团安静地分布在星空中，倒是多了一份可爱。
而他精神海内黑色的情绪体不能完全的压缩干净，维诺仔细盯着一颗暗淡的光团，看到那颗光团还在不断逸散淡薄的黑气。
他用精神力手抓了一把，送到自己的精神膜中，近距离感受了一把这淡淡的黑气。
果然，是痛苦与悲伤的情绪，并且能感受到光团的主人因为无力挣脱这种痛苦情绪，而更加陷入更多的痛苦。
维诺直接用精神力清理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思考到，只要这些光团不被彻底治愈净化，它们就会一直散发出这样的黑色雾气，直到有一天再次把这里晕染成一片漆黑的星海。
他看向那个自己创造的巨大球形套娃，当最后一层精神力球也压缩到最小，他便得到了一颗漆黑无光的球形。
唔，这种东西，真的能当精神力用么？
维诺有点怀疑。但这是他仅有的选择了。
他心一横，直接用精神力接触到那颗核心，试图用精神力催动——
极致的痛苦。
仿佛深渊里哀嚎不断的生灵，在被折磨过不知道多少次后，已经丧失了神智，只剩下纯粹的痛苦本身。
维诺之前接触过一次这些黑暗的物质，伴随着的还有无数人鱼的记忆碎片，那时候他差点被冲垮神智。
但这次不接触到人鱼们的记忆，只是单纯的情绪本身，维诺还是能够认清，这些情绪并不属于自己。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股情绪汹涌而来，然后站在情绪之上观望，逐渐平复自己的内心。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维诺想。
身体涌起一股热流，麻遍了全身。
他睁开了眼。
泡在水中的双腿自然摆动，帮他浮于水中。
在他对面，谭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大一小紧贴在一起看着他。
谭旭的身上还湿漉漉地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被人从水池里捞上来。他抱着父亲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缩着脖子，看向维诺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
“……baba？”

第164章 长官，我是来这里写生的
不怪幼崽瑟瑟发抖，实在是他现在看到的爸爸和之前差别太大了，让他下意识地害怕。
水池中的青年恢复了一头短发，黑色的发丝粘在脸侧，莫名显得乖顺。然而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如今瞳仁放大到占满整个眼眶，黑漆漆的眼睛中央有一点暗金，像是兽类的瞳孔。
当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两人，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狩猎者盯住的错觉。
空气中有些冷意，头顶半开的天窗落下半屋西下的橘黄夕照，青年在水池里立于明暗交界处，橘黄偏红的光落在他瞳仁上，给黑色的眼瞳染上一层偏红的光，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诡谲。
维诺看着趴在谭遇怀里快吓哭的幼崽，愣了一下，随手从池边的矮柜上抽了一条浴巾，双手一撑池边，清瘦的腰背弓起，在一脚踩上地面时，就顺手给自己围上了浴巾。
青年湿漉的发丝不断坠下晶莹的水珠，落在他白皙的肩膀、锁骨之上，缓缓向下。
年轻的身体挺拔而美好，光滑的肌肤上覆着的水珠不断顺着肌肉纹理下滑，顺着浅浅的腹肌曲线流向人鱼线，最后没入白色浴巾。
自然化形出的双腿线条修长，覆着薄薄一层肌肉，但那其中蕴含的力量绝不可以小觑。
“怎么，看我变出腿来还吓哭了？”他走向谭遇，一步一滩水渍，朝小崽子勾了勾唇。
青年一笑，那双黑瞳微微弯成月牙状，原本凶恶暴戾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小崽子抖了一下，眨了眨冒泪花的眼，肉眼可见地稍稍放松了一些，伸出一只小手摸向维诺的脸颊，在维诺脸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baba？”
维诺偏头，淡色的唇亲了一下小手柔软的掌心。
“是我，认不出来了？”
站在他面前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一大一小的父子俩，不约而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维诺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看向谭遇，“发生什么了？”怎么刚才好像很紧张我会兽性大发吃小孩一样？
银发男人单手抱着孩子，眼帘半垂看向维诺的肚子。那里的肌肤白皙光滑，丝毫看不出腹部曾经有过大一片蜈蚣似的淡粉疤痕。
他伸出一条手臂，温热的手掌贴在青年腹部，缓缓抚摸了一下。
“没什么，刚才你的气场变了，有点危险。”不过在维诺睁开眼上岸说话后，谭遇就确认青年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谭遇在维诺周身的气场转变时，就早早捞起了鱼崽，退到门口。这种凛冽的痛苦与暴怒的感受，他曾和星际所有人鱼一同感受到过，就在维诺作为王苏醒的当天。
后来维诺也和他说过，他差点被那股星海中的情绪意识冲垮自己的神志。刚才维诺在池子里的时候，周身的气场都不对劲了，他紧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平静的池水开始无端绕着维诺旋转、沸腾，如同无声翻滚的愤怒。
精神力竟强悍到可以影响周围环境么。
谭遇猜测维诺应该是又接触到精神海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了。
他记得维诺说前一次差点失控，就是人鱼崽把他的神智拉回来的，所以这次谭遇抱着谭旭站在门口，为的就是让维诺能第一眼看见孩子。
好在青年这次很顺利地掌握住了那股负面情绪，没有被它吞噬。
“还有就是，你的眼睛，”谭遇看着青年颜色颇为奇特的眼睛，“变黑了。”
维诺一愣，“我原本就是黑眼睛啊，还怎么变……”他看着谭遇伸手打开光脑，将自拍摄像头对准自己，看见投屏上的那张人脸时，声音自动抖了两下挑高，“黑……卧——？！”想着还有孩子在，他努力咽下那个未出口的“艹”。
投屏里的人脸也跟着一脸惊吓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全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犹如某些外星ET，好在中间的一点金瞳让这双眼有了一个可以聚焦的点，不至于太过恐怖……
但还是很怪异。
维诺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变成了猫猫或者犬类的眼睛似的，就是瞳仁变得非常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而且原本是棕黑色的瞳仁，这会儿是真的变成“黑色”了，除了黑色没有别的颜色杂染进来。
但猫类或犬类的眼睛基本都是带点颜色的，没有黑得这么纯粹，再配上他长期不见光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在小动物身上显得很可爱的“萌萌大眼”，放在他这里就只有“可怕”、“惊悚”、“阴暗”的感觉。
维诺有点窒息。
属于是半夜上厕所照镜子，自己都会被自己吓一跳的程度。
他想起了上一任人鱼王，自己的母父，他的眼也不长这样啊，是那种很正常的棕黑色眼睛。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细白的指尖在眼睑下方点了点，维诺让谭遇关掉光脑投屏，解释道：“应该是因为我用以化成人形的精神核，是我用精神海里的东西捏造出来的。”
他无奈地歪了下头，“毕竟我还找不到自己的精神核心在哪儿。”
谭遇点头安慰他，“不急，慢慢来。”
小崽子确认了爸爸和原来一样，只是眼睛变得有点奇怪后，又开始伸出小手够维诺，试图和爸爸贴贴。
在维诺发现之前，抱着崽子的银发男人就先一步将儿子送进水池，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个银河舰船的水上模型，摸摸谭旭的小脑袋，“儿子，父亲和爸爸有点重要的事商量，你先玩吧。”
说完立刻回身，搂着维诺的肩膀走出了人鱼崽的视线。
人鱼崽浮在池边，一脸怔愣，嘴里念叨着刚才没叫出来的那句话，“baba……”然后回过神来，看着手里抱着的，父亲给的玩具。
黑色的桃花眼怒狠狠地睁圆，像是愤怒的小虎崽，他“嗷呜”一口咬在玩具舰船上。
又和他抢爸爸！
*
36号矮行星，是帝国星系范围内的三等行星之一，属于是放到帝星问一小半人会说“不知道”，另一大半人会说“就是那个乡下星球啊”的十八线小星球。
说是乡下也没错，36号矮行星距离帝星较远，且其上土地面积较大，且大部分都是农耕用地。
这个星球百分之60%的面积都是陆地面积，所以夏季缺雨，冬季也没有雪，只是干冷。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帝国星该有的基础设施和基本社会机构，这颗星球上也都有。
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政府的向阳花抚养机构，人鱼疗养院，公立学校，医院，港口……等等一类能满足民众生活需求的基本机构，在这里井井有条地运行着。
入境海关。
值班的入境海关检察官坐在通行闸门前，头上歪戴着一顶公职帽子，面无表情地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字符，末了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切，然后挥挥手，“行了，下一个。”
柜台前的人便走入了通行闸门。
检察官擦擦刚才打哈切溢出来的泪花，心里对昨天答应帮同事值班的事，感到后悔。可恶，周六还要来值班，这个时间应该是他美美地躺在床上补觉的点才对！
不过同事偷偷答应他，可以帮他拿到一张孕育场的门票，到时候带他一起去，嘿嘿。
这么一想，也很值了。
他又打起精神，摸了一把脸，抬头扫向新过来的人，人脸都没看清楚，就看着显示屏开口，“光脑贴在你手边的仪器上，来这儿干嘛的？”
一道清澈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礼貌的笑意，“长官，我是来这里写生的，因为伴侣不放心，就带着孩子一起跟来了。”
检察官听到有人叫自己“长官”，心情不由好了一点，虽然他这岗位就是属于入境海关的基础岗，但有平头百姓愿意把自己看成“官”，这种被人抬起的感觉还是很让人神清气爽的。
他抬头看向柜台前，一个面容清俊的黑发的年轻人带着一个能完全扣在眼眶周围的黑色墨镜，身后还背了一个画板，唇角礼貌的笑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他身边跟了个抱着小婴儿的银色长发的男人，高是挺高的，但是长得一脸寡淡的样子，没什么看头。看样子是家里的那个害怕长得好看的老公在外头碰见哪个小妖精乱来，就带着孩子死缠硬泡跟过来了。
检察官给他们三个做完了背景判断。
被人恭维后心里舒服归心里舒服，该有的敏锐性他还是有的，检察官扫视着那个明显是一家之主的年轻男人，“来这个小地方写生？你脸上带的那是什么？”
年轻人礼貌地笑笑，面上有些歉意，“抱歉长官，我的眼睛最近过敏，医生说不能见光，不然可能影响到视网膜，只能用这种医用墨镜给扣起来了。而且最近想画一些农田和树林的画面，我听说这里每到秋天，有最漂亮的金色稻田，无边无际的样子非常美，所以就过来了。”
他扫了一旁沉默的银发男人，有些尴尬地冲检察官笑笑，有点家里丑伴拿不出手的不自在，“家里伴侣想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就一起过来了……毕竟我在家都是他做家务带孩子的。”
先是被人抬高了一番自己，又被称赞了自己的家乡风景优美，检察官心情更好了。即使他知道36矮星就是个帝国犄角旮旯的小破星，但有人能看到它的美丽时，他也有荣与焉。
检察官回了一个兄弟都懂的眼神，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给电脑屏幕上黑发的“谭陌”，和银发的“维楚”两人，输入“予以过关”的字符。
“行了兄弟，进去吧，没事可以去向阳花附近的农田写生，那边的风景很不错。祝你玩得开心。”
他对这个年轻人挺有好感，愿意给这个被伴侣死死缠住的人一个能放松快活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发现那边“美好风景”，就要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那个福分了。
检察官给了“谭陌”一个形容高深的微妙笑容。

第165章 吵架
黑发的年轻人并没有立马体会到检察官眼神的深意，他把这当做了一个友善的取景地点建议，于是对检察官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就先一步走向入境闸门。
后面跟着的银发男人赶紧拉起一个稍小一点的行李箱，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跟过去。
一副小两口闹了别扭的样子。
检察官收回目光，整了整歪在头上的帽子，懒洋洋地拉长了嗓子道：“下一个。”
通过入境闸门和安检环节后，不再有入人员监管，人流变得杂乱起来。黑发青年才慢下脚步，对后面跟上来的谭遇低声道：“比我想象的要宽松很多。”
他本以为入境口的人员会对他们的身份、来处、入境目的、停留时间等等信息做一个全面的调查。没想到只问了一个入境目的，就放他们进来了。
“这种小农业星的检查力度是比较宽松的。”
银发男人半垂着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行李，走在黑发青年身边，继续保持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人”形象，同样压低了嗓子，“不过他们也没必要多警惕，毕竟这颗星球也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刚才在入境口扮做小两口来采风的两人，正是维诺和谭遇，以及他们的幼崽谭旭。
两人贴了高分子人脸面具，做了两个**明和谭旭的领养证明，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就来到了36号矮行星。
说起来，这也是维诺的主意。
他本来打算恢复人形后，就去莱茵星找那个【海茵斯彻互助协会】，一起和小伙伴们商讨如何对抗帝国当前对于人鱼的种种不公制度。
但等到真的有了双腿后，维诺转念一想，两手空空上门拜访哪儿有带着“敲门砖”和“诚意”拜访显得有分量？
他把帝国的星图投影到家里的客厅中研究了一天，又拉着谭遇一起看，在大大小小的星球中，找出了几颗。
他要亲自去看看，帝国究竟对人鱼都做了些什么。然后要让所有人都了解到，他们这个社会，需要做出改变。
谭遇看了他很久，把他抱进怀里，说要陪他一起。他怕维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一次受到致命伤害。
最后维诺把他的第一站定为第36号行星。
它在帝星斜下方的，不属于战略要地，也不属于重点经济星球，是颗平平无奇的小型农业星，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数字编码。
两人一崽走出入境海关，视觉空间一下宽阔起来。湛蓝无云的天空一望无际，上方交通航道的飞行舰都比帝星少很多。下方的建筑群稀疏有致，更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隐隐的黄色。
那是秋天麦田的颜色。
维诺想起了他给自己艹的人设，一个从帝星来的画画稀烂且不得志，却自尊心很高的艺术家，为了追寻心中的美景，和划算的出行成本（这是重点），来到了这颗三等星。
他普普通通的伴侣害怕失去丈夫的心，带着刚领养来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和他一起出行。
黑发青年抓了下背后画板的肩带，扯出一个微笑，“走吧，去我们订好的酒店，安置好之后再去找地方画画。”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没忍住弯了弯唇。他想起在家里时维诺为了练手，画出来的那几副歪歪扭扭的人物和花草肖像图……如果它们能变成真的，大概会哭着悲泣造物主的不公。
只能说这位画家一直不得志，还是有原因的。
*
到了预定好的酒店，维诺和谭遇拿出光脑扫描登记个人信息，前台的小哥麻利地给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没有多余的提问。
末了小哥给他们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祝他们入住愉快。
进了房间，谭遇先单手打开行李箱，抽了个小型折叠浴桶出来，去浴室灌上水，然后把谭旭泡进去。
谭旭麻溜地把腿变成一条黑色鱼尾，在浴桶不大的空间里晃了晃尾巴，酷似谭遇的小脸搭在浴桶边，满足地眯起眼。
人鱼崽还小，虽然能变成腿满地爬了，但长时间离水还是会让他变得蔫嗒嗒的没精神。所以维诺特意给鱼崽带了个儿童浴桶，方便他随时补水。
维诺微微弯身摸了摸儿子的小银毛，轻声开口，“旭崽，累不累？下午爸爸要和父亲去写生，你就留在这里休息吧？”
谭遇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双人床边，正在把一些零碎的部件拼接起来。闪着金属光泽的零件在男人指节修长的手掌间辗转翻腾，一个个迅速被按进合适的位置，最终拼出来一架飞行战舰的航模，只有男人两只手加起来那么大。
男人拿起光脑操作了一番，战舰的舷窗亮起红色的小灯，银亮的舰身和锋利的线条让这个模型显得更加酷炫逼真。
但与普通航模不同的是，这艘战舰模型，是等比例缩小的战舰模型，上面该有的飞行、攻击、通讯联络功能，一个不少。
战舰在室内上方绕了两个圈后，神气威严地降落在小人鱼身边，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悬停在窄窄的浴桶边缘上。
维诺不担心谭旭在这里会有什么问题，一个三线小星球，他和谭遇还是换了身份来的，没人会在乎一对普通伴侣。
更何况还有谭遇带过来的微缩战舰，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攻击潜在威胁目标，小战舰里的压缩能源块足以发射上百次高能粒子射线了。
下午他和谭遇打算去这个星球上的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看看。
去看看的意思指的是偷偷溜进去看，毕竟这种研究院肯定是不让无关人员进入的，带着幼崽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就太不负责任了。
“把他留在这里，咱们俩去就行。”银发男人走到维诺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腰，随手把战舰模型往小人鱼怀里放。
小人鱼正好奇地看着脑袋旁边银闪闪冒红光的玩具，原本咧着嘴高兴地伸手抱住父亲递过来的小战舰，闻言抗拒地皱起肉乎乎的小眉头。
“不，不nei（累），要baba！”
幼崽松开怀里的战舰，两只小手抱住爸爸温暖的手，一双黑眼睛水汪汪地看着维诺，满眼都是孺慕。
掉落的战舰模型没有落水，而是自动调整了重心，稳稳地一偏头摆尾，重新悬立在浴桶边缘，安静地守着幼崽。
银发男人微微眯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住人鱼幼崽的脑门微微往后推，似笑非笑道：“谭旭小朋友，你要对自己有点认知，带你去会拖累爸爸，毕竟你又帮不上忙。”还会打扰父亲和爸爸的正常相处。
人鱼崽被戳得脑门后仰，操着一口自己都听不清的含糊奶音，睁大眼睛倔强地跟老父亲顶嘴，“唔呜呜不，帮帮……我帮！我bu%*&……”我能帮爸爸！我有很大用处！
一边顶嘴还一边用手比划，两只小手伸得长长地在半空中画圈。
男人金眸带着笑意，用一根手指推开恼羞成怒来抓他的小爪子，“你能什么能，话都说不清楚，到时候有人来打架你只能在旁边啊啊几声么？”
虽然不太懂“打架”是什么意思，但这幅神态谭旭看懂了，这是对他的嘲笑和侮辱！
“啊啊！唔啊bu，啊baba！”小崽子出离愤怒了，战斗的怒火在他漆黑的小眼睛里彻底点燃！
一个大人和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崽子开始豪无意义的争论打斗。
争论打斗，指谭遇用一根手指和自己幼崽的一双小手较量，以及双方在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关键是情绪还挺投入。
维诺按了按眉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父子俩凑到一起，不出一会儿就开始打别（四声）。
曾经的父慈子孝呢？怎么消失得这么快？
“好了别吵了。”
最后维诺拍板定音，下午带着谭遇和谭旭一起，去三公里外的向阳花机构附近采风，“就当今天我们去旅游了。”
维诺也是突然想起来入境口的检察官跟他说过的话，据说那边风景不错，而且离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不远，那下午就去简单看看风景好了。
更远处的人鱼研究院分支和人鱼疗养院他和谭遇之后找时间再去。
一大一小这才安静下来。
下午，一家三口来到向阳花机构附近的农田埂上。秋阳温暖，地上的金色麦田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麦浪，深深浅浅的金色交织着，格外让人心情平静。
麦穗与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让从未接触过自然景色的小人鱼好奇地睁大眼睛，从父亲的怀里探头往外看。
维诺立起画架，开始装模作样地往颜料盘上挤了点颜料，然后在画布上随意刷了几笔黄色和绿色，随后就单手拎着画笔，坐在画凳上和身边并排坐在一起的谭遇聊天。
“看见那个白房子了么？那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向阳花机构了。”谭遇微抬下巴，朝不远处的一栋白色建筑物指了指。
一栋足有十几层高的小楼安静立在稻田中，很像维诺前世所见的那种鸽子楼。就是个人空间被无限缩小，每个人住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内那种。
维诺也看见楼房旁边挨着的那座低矮的建筑物了。水蓝色的外墙，显得十分淡雅无害。
男人的声音冷淡而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而旁边那个矮一点的平房……你猜那是什么？”
维诺扭头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那是，”在明媚的阳光下，男人金色的眸子半遮在眼睫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阴翕，他捂住一脸好奇的人鱼崽的耳朵，轻声道：“帝国的孕育场。”

第166章 今天带你开开眼
帝国的孕育场？
维诺有些疑惑，是说孕育婴儿的地方么？慢着，他忽然一愣，脑中如窜过一道电流般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帝国的婴儿，都是怎么孕育出来的？
——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天空传来由远而近的嗡嗡声，几艘帝国政府统一特配的制式飞行器从空中航道降落至向阳花机构的大楼前——那里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地面供飞行器停飞，像是专门为了方便领导检查而开辟出来的一块空间。
维诺没再追问谭遇什么，而是又开始举起画笔，刷刷往画布上铺色。画布下方三分之一的空间，铺满了暗绿和土棕色作为底色，然后开始往中间三分之一的地方刷土黄色。最上方的三分之一画面，则被他用大毛刷刷满了深蓝色。
他自信而淡定地挥毫，描绘眼前的景色，时不时抬抬眼看向麦田，似乎在比对眼前的实物与自己笔下画作的差距。
谭遇双腿合拢，怀里抱着孩子，脊背微微弯曲，拘谨地坐在维诺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画家伴侣的作品。
三艘飞行器上很快下来八九个一身制服的男人，那种板正宽松的服装一看就是帝国内务系统的人员穿的。
在田埂作画的黑发青年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不感兴趣地继续投入自己的画作中。
“是人口管理局的衣服，好像还有几个海关的人。”维诺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嗯。”他旁边的银发男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缓缓地晃动臂弯，似乎是在哄孩子。
谭遇同样压低声音，“向阳花机构是帝国抚育孤儿的福利机构，也可以说是向社会输入血液最多的地方，人口管理局的人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确认最新人数。”
被他摇晃的小婴儿一脸呆愣，微微张开小嘴，看着父亲突然换了性子，有点发傻。
“那海关的人来干什么？”黑发青年手上不停，嗫动着嘴唇，表示不解。那几个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不应该在海关呆着么？跑到育儿所干什么？
男人垂眸，银色的长睫半敛，在眼睑下打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道：“谁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那边下来的几个帝国系统的人员也发现了他们，有两人向他们走来，其他人先了进白楼。
维诺和谭遇不再交流，而是专心一个画画，一个看画。
还有一个在看着父亲发呆。
“哎哎，你们在这儿干嘛的？闲杂人等不要随便在麦田里乱走啊，你踩坏了农作物要赔信用点的！”
还没等两人过来，其中一人便抬起手臂，隔着老远指向他们，扯高了嗓子冲田埂边的两人嚷嚷。
然而维诺他们是顺着田埂走过来的，一路上并没有踩到庄稼，倒是这俩嚷嚷着小心农作物的人，扒开密实的稻子，沿着直线就向他们走来了，也不看脚底下踩了多少脚。
维诺放下笔，静静看着两人向他们走来。
终于等到两人穿过麦田走到跟前，维诺稍稍向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原本密实得如同一块完整的黄金蛋糕的稻田，被硬生生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出来，强迫症看了都得疯。
甘霖凉。维诺在心底无语地骂人。
“你们是谁啊，来干嘛的？”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挺着大肚子，墨蓝色的制服艰难地包住他的身体，拉出布料最紧绷的褶皱，腹部两颗扣子的扣眼被扯到极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维诺似乎都能听见那两枚纽扣在艰难求救。
“长官，我们是来写生的，这是我爱人和我们的孩子。”
被人叫做“长官”，胖男人心里舒服了点，又骄傲地挺直了腰，让肚子更挺了。
这位“长官”上下打量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像是看超市里不受欢迎的那类营养剂，一脸毫不掩饰的不屑。黑头发的人拿着一根画笔，像是在画画，银色头发的一脸干瘪无趣，畏畏缩缩，怀里还抱着个蒙了脸的小孩。两个年轻人穿得都挺朴素的，虽然干净，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牌衣服。
呵，穷画画的。
“长官”轻易给这一家三口下了定义。
另一位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人看见这一家人后，惊讶地开口道：“哎，你是不是今天上午才入海关的？那个带着家里那口子来的？”他看见维诺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明显想起的样子，笑道：“没想到你这么速度啊，上午刚入关，下午就来这里画画了。”
“啊，海关口的那位长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幸运。”黑发年轻人明显兴奋热络了一些，对着高个子的人说：“真要感谢您上午给我推荐的这个地方，这里真的很漂亮！金色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让人看了心里特别舒服，我怎么画都画不出这里十分之一的美！”
年轻人一脸真诚地感谢，那热切劲儿可比刚才冷冷淡淡叫矮胖子“长官”要情真意切多了。
‘真是幸运’？！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矮个胖子顿时有点站不住了，他来回看着那个黑发年轻人和身边的同事，有些狐疑道：“你们认识啊？”
“哈哈对，艾斯比，我上午替你值班的时候碰见的这个年轻人，他人还不错，是来咱们这里写生的，我就给他推荐了这里。”高个子微微低头向矮个儿说道：“你看他带的那个医用眼睛，是因为他眼睛过敏不能见光，医生让他带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高个子显得一副很了解青年画家的样子。
“这样啊。”矮个点点头，收起刚才那副看不起人的神情，看见青年面对自己时又恢复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来气。
怎么，他难道不配得到热情的对待和赞美么？不就因为上午遇见了同事，同事给他办了通关手续才一脸热络的，啧，一点小恩小惠就给收买了。
真是没见识。
矮个看着身边两人又开始满脸笑容地交谈起来，什么36号星还有哪些风景优美的取景地点，稻田如此美丽这个星球的人民真是勤劳又手巧，把成熟后作物种出了诗意……
只有他和抱着孩子的银发男人沉默无语，插不上话。
看着旁边高个同事身上板正的制服，矮个拽了拽自己的上衣，把扣子边沿的褶皱拽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努力插入话题，“你是哪个星球来的啊？”
“我们是帝星来的。”画家面对矮个，收起了热络的微笑，只淡淡向这位长官点头回话。
捏马的。矮个在心里暗暗咬牙。
“既然认识，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咳，去看看我们的向阳花机构啊？”矮个胖子瞟了一眼画家旁边的一脸怯懦插不上话的伴侣，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有很多可爱的小孩子，也许能给你点画画灵感呢？以后你的画作展出的时候没准还能帮我们吸引来更多的游客。”
“哪儿的话，您高抬我了，”黑发画家这回忍不住对矮个也露出个真切的笑容，还有一丝不好意思，显然是对被人恭维“画作展出”感到了受用，于是面上热切了不少，“能跟您一起去参观这里的向阳花机构，实在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一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能有资格进去参观么？”
画家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感到不自信。
谭遇：“。”还画作展出。可真是一个敢夸一个敢听。
“那怎么不行，你跟我进去就行，没人敢拦你。”矮个胖子一摆手，表示这对他来说丝毫不是问题。他自觉找到了和画家谈话的技巧，两人很快变得熟络起来，开始互相对着一阵商业吹捧。最后画家转过身，让他的伴侣先带着孩子离去。
“你先回去吧，你也听到长官说了，那里面很多小孩子，你带着孩子过去不太方便。”黑发画家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冲他的伴侣道。
“那些孩子都是没有家庭的，让他们看见一个有家长的小孩，对他们也有心理影响。你帮我把这些画具也一起带回去吧，今天我就来看看，就不画了。”
维诺暗道，这俩人话里话外不想让谭遇跟过去，为什么？是觉得谭遇长得高比较能打么？不应该啊，谭遇这样子就像是白长了个子的大白兔，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反正他是不信这俩人真的是找他去“参观福利机构”的。一定是自己身上表现出的哪一点，让他们觉得“臭味相投”了，他们才会邀请自己。
银发的男人温顺地点头，抱着孩子，把画家收拾好的画具背在身后，低声嘱咐：“那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回来。”
画家摆摆手，声音有点不耐，“去吧去吧。”
没等伴侣走出几步路，画家就扭过身来，一脸开心地对两人道：“那咱们走吧？”丝毫没了刚才面对伴侣时隐隐的不耐烦。
矮个胖子先行一步，他扭过身扒开快到胸口的稻穗，自信一笑：“走着！”然后压低了声音，露出神秘得意的笑容，“今天带你开开眼！”
高个子也忍不住兴奋，眼里露出亮光，“我也是蹭了艾斯比的光，今天咱俩都得谢谢他呢！”
“你们说得我越来越好奇了。”画家笑道，在两人用身体开拓出的田间小路前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入麦田。
乱踩农田，捏马。维诺在心里捶这俩人的脑袋。
他们进了那栋白色的建筑。
但维诺没想到，他们并没有直接去看楼层里生活的孩子们，而是被带入了一道侧门，里面是一道深深的走廊，只有惨白的灯光把地面的砖照得刺眼。
进入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
他们顺着地下阶梯走去。

第167章 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下了台阶后，又是一段曲折的走廊。
“咱们现在要去哪里啊？不是要看孩子们生活的地方么？”维诺莫名感觉有点发冷，他紧了紧衣服，有点疑惑地发问。
名叫艾斯比的矮个胖子闻言扭脸，带着促狭的笑意，冲维诺挤了挤眼睛，装作神秘的样子开口道：“是要看孩子们，不过我们要先看看孩子们更小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维诺想，像是有鼻涕虫舔过脸似的那种柔软和恶心。
高个子噗嗤笑了出来，“哎你这说法绝了，确实是孩子们更小的时候，或者说刚形成或者刚出生的时候也没错。”
艾斯比嘿嘿笑了两声，往画家那里看了一眼，有些不动声色的得意洋洋，“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小兄弟来开开眼，顺便让你亲自参与一下。”
“我听说很多艺术家都得要点‘灵感’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说真的，没有比这个更能激发‘灵感’的了。”
高个子立马捧臭脚，“可不是，我每次完事儿都觉得自己有一腔情绪想要表达，但我嘴太笨，也不会什么创作手法，只能抽根烟，让烟雾替我表达。”
维诺：“？”
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维诺感觉更不好了。救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的吧？
他手里的刀快忍不住了。
“你们说得好神秘，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了，”画家好奇地问，“我们……是要去看什么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矮个子压低了声音，斜睨了画家一眼，回过头继续带路，“也是你小子赶巧，你这人也对我胃口，我才带你来的。”
话里透着一股‘是我赏光你小子，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也最好知道怎么闭嘴。’的意味。
黑发青年轻轻吐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异常，“是啊，遇到您两位，我真是太幸运了。”
维诺忍着胃里似有若无的恶心感，开启了直播功能。
他脸上戴的这个医用墨镜被谭遇找人改造过，在鼻梁支撑架的地方塞入了一颗纳米摄像头，相当于在人的双眼之间多加了一只眼睛。
经过提前的设置，只要维诺开启直播功能，拍摄画面就会同时上传到某大视频平台进行直播。
也多亏这颗星球上的人防范意识没那么强，让他一直带着摄像头到了这里。
本来他是想在这个星球上拍摄一些关于人鱼机构压榨人鱼的视频，之后剪辑过后再发布到网上的，结果……这可能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就像当初他想着去古蓝星查探完虫子就可以顺利完成清缴任务，和谭遇寻找海底的“人鱼圣地”一样，结果到了下面后，机械臂在最关键的时候爆炸，他差点没被愤怒的虫兽拽进洞里咬死。
好在最后他还是和斯塔利找到了“圣地”，过程是曲折的，但结果是殊途同归的。这也没什么不好。
主要是这个矮胖子和高个子的对话，让他有种强烈的‘即将发现某种丑陋的真相’的预感，那直播就是最好的记录和曝光形式了，后期别人想说自己是乱剪辑的都不行。
此时，一个名为【点击就看某知名大机构不为人知的秘密……】的直播间，静静地挂在了星网某鱼直播平台上。
主播是个三无小号，平台没有给视频引流，再加上这种标题一看就让人很没有点进去的欲望，所以开播几分钟后观众数量还是0。
这会儿维诺看不到直播间情况，不过就算知道他也无所谓，重点是实时记录，先播着再说。
走过这段地下走廊，三人来到一扇厚重的电控门面前，光是突出墙面的钛钢板就有成年人半个手掌的厚度。电控门通体素净的银色。
不知道后面封存着什么值钱的宝贝，维诺暗暗咂舌，这种防盗门得是银行的存储地库才用得到的吧。
矮个拿着自己的光脑扫了一下，“滴”的一声后，门上亮着的一盏红灯变成了绿色，大门缓缓打开。
这时，第一位观众因为无聊点进了这个直播间。
蓝栋是个大二学生，现在正是暑假末尾，他处在‘快要开学了得赶紧预习功课提前卷死同学’和‘还有一周才开学让我多躺平一会儿等开学再卷不迟’的挣扎中，浑身无力，只想躺着刷光脑。
主页上的视频他都看过了，也不想看那些内容千篇一律的视频，不外乎是才艺表演/星际新闻分析/机甲战斗/宠物视频/沙雕锦集……这种充满了生活美好和拼搏味道的视频……让他这个想咸鱼躺平的人浑身不适！
让他看点无聊的、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于是他找到了新人主播区。新手主播里有一部分还没有摸清楚市场口味，直播的内容也不是迎合大众口味的，有些甚至可能很冷门。
蓝栋正需要这样的青涩主播，他就想看那种看了和没看似的，纯属浪费时间的内容，这样看完后他的脑子什么也记不住，一方面消磨了时间，一方面还省得清理大脑内存了。
他刷过一片新主播的页面，在一个页面下停住了——【点击就看某知名大机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名字可以看出主播还完全没有掌握取名技巧，说真的这个名字完全激不起他的好奇心，谁要对企业有什么探秘欲望啊。
很好，就是你了！
画面中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主播的位置应该在中间，他们此时都面对着一扇开启了一条缝隙的厚重金属门。
一条孤独的弹幕滑过屏幕：【主播在播什么啊？三人组团探索地下机构么？】
没有人回答他，主播也不说话。这位观众也不生气，继续看了下去。
下一秒他就“我草”了出来，原本侧躺在床上看光脑的身体也一个翻腾坐起来了。
三人迈入门后雪白的空间……这里赫然是一件类似于医院的实验室，好几道玻璃门隔出了几个空间，只余中间不足两米的过道供人行走。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从直播的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玻璃房里摆放的一层层的蛋形物——那是人鱼蛋吧？他可还看见有一间玻璃房里竖立了十来根透明管子，里面已经有小人鱼在游动了！这几个哥潜入进帝国人鱼机构了？
但是看刚才那个扫了光脑才能进的门，那应该不是偷偷进能混进去的程度，明显是内部人带路啊。
哦，蓝栋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从那个高个子和矮个子的对话来看，他们都是帝国官方系统里的人，而这个主播并不是他们内部的，只是被邀请过来参观罢了。
好家伙，打入人鱼相关机构内部了这是。
蓝栋也顾不得刚才还吐槽人家的标题了，聚精会神开始看直播。
“这是……人鱼研究所么？向阳花机构下面居然连着人鱼研究所？”黑发画家震惊地靠近矮胖子问，还压低了声音，不敢惊动在玻璃房里做着什么的白大褂们。
矮胖子看他一脸话都说不清楚的震惊样，扬了扬下巴，“头一次见这么多人鱼蛋，就以为这里是人鱼研究所了？告诉你，不是，我们这小地方才算什么啊，帝国人鱼研究所的人鱼蛋和人鱼，比起我们这里不知道要多多少。”
“说起来我们这里的人鱼蛋也是人鱼研究所分配了额度下来，我们才能保留这么点的，其余的都上交给他们了。”
画家越来越迷茫，“不是所有的人鱼蛋都要上交给人鱼研究所的么？难道这里是人鱼抚育机构？”
直播间里这会儿又多了十来个观众，弹幕开始零零碎碎的多了起来。
【第一次看到人鱼抚育机构内部，激动，好多人鱼蛋和小人鱼啊！里面可能就有我未来的人鱼老婆！】
【前面的先攒够贡献点再说吧。】
蓝栋也发了条弹幕，【主播刚才说这里是和向阳花机构相连的……感觉有点奇怪，人类幼崽和人鱼幼崽一起养么？】
高个子这回不等矮个胖子回话，就先给这个新来的解释，“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啦，不过我们这里也算不上正规的人鱼抚育机构，这里只是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而已。”
画家微微张嘴，陷入发呆一样的沉思中，但他面色空白，一脸的“我不理解”。
高个子低声笑道，“你活了这么久，就没想过向阳花机构里，每年接收的那么多新生儿是怎么来的？”
“……不是帝国收养的，无父无母的婴儿么？”画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哼。”艾斯比听着，冷笑一声，“光是这种无父无母的婴儿，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帝国每年都需要新鲜的劳动力血液涌入社会，如果再不主动制造点，怕是过不了几代人，帝国人就都死绝了！”
主播还没说话，直播间里的弹幕先骚动起来。
【这人什么意思？我傻了】
【主动制造？帝国在做体外试管婴儿么？】
【如果是体外试管婴儿，现在技术成熟了，确实可以做，但咋说呢，这种被强行制造出来的生命，出生就和一样工具差不多，在人道主义方面有点说不过去。】
“主动制造，是说培育试管婴儿么？”画家轻轻开口，“可这和人鱼有什么关系？”
“哎，要不说你们搞艺术的人，脑子就是一根筋，说白了培育试管婴儿的成本太高了，但人鱼有这么多，直接给人鱼受精，让人鱼生不就好了？”
“生出来的人类就送进旁边的向阳花机构抚养，养到十八岁进入社会继续学习或者直接工作，如果生下来人鱼，那就养大继续生。”
“反正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我要攒十几年贡献点兑换的人鱼，你说是消耗品？】
【是我眼睛聋了还是耳朵瞎了？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人已经傻了……他说的人鱼我和认知中的人鱼是一个东西么？】
话说着，一行人来到了下一个新的合金电控门前。
艾斯比堆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种高傲到飘飘然的神色，“在这里，最值钱的，是我们这些带来新生命的存在。”

第168章 生命的源头
画家似乎是被震撼到不能说话，愣了一会儿问道：“可人鱼不是很难得到么？我和伴侣两人的贡献点加起来也不够兑换人鱼所需贡献点的三分之一那么多，后开我俩放弃领养人鱼，直接去向阳花机构领养了个孩子回来。”
直播间这会儿只有三十来个人，但附和这话的有二十多个。
新的合金门打开，艾斯比率先扭着肥硕的屁股走进去，哈哈笑了两声。
“所以说帝国的资源分配就是这样的啊，这边的人鱼多到得动用国家精夜库存来给他们受孕，外边的人为了一条人鱼得奋斗几十年。”
“为什么？”矮个胖子似乎知道画家想追问什么，自己接着回答，“因为一条人鱼在国家的手里能被利益最大化，分给个人，就太浪费这资源了。”
“一条人鱼一生能产下将近一百多个后代，这其中人类婴儿基本占一半，另一半则是人鱼，不说别的地方，光是我们这个小站点，就有将近三百条人鱼，每年能生下一百五十多个婴儿，你想想全帝国的人鱼一年能给帝国带来多少新增人口！带来多少利益！”
“分配到个人手里的话，人鱼一生也只能生下三五个蛋，没什么大用。”
艾斯比又自己反驳了刚才的说法，“不，也不能说浪费，还是有必要把一小部分人鱼流到市场上的，毕竟人鱼的相关产业链也刺激了不少经济，而且生产了很多相关职业岗位。”
胖子讲得慷慨激昂，双手比划着，像在指点江山，不断有唾沫星子从他油亮肥厚的嘴唇中喷出来。
这个直播间的链接不断被人转发到各大组群，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激增，弹幕也开始密集了起来。
【救命……他在说什么，我要吐了。】
【虽然我一直觉得人鱼就是给人生孩子的，但他们这种把人鱼当成孕体一直生的行为，让我都头皮发麻了，可怕。这还是人么？】
【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吧！主播在现场都快被恶心到说不出话了。我艹了对我们老百姓就说人鱼是珍贵资源，但他们自己手里的人鱼多到觉得这“东西”不值钱？人鱼只配当“东西”？！那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呸！】
【刚进直播间，就听见了“人鱼利益论”，十年低血压不药而愈，请问是排队领号还是直接开骂？：）】
维诺没有反驳什么，他把舞台留给胖子激情发挥。对于这种“人类高贵，人鱼下贱”思想根深蒂固的人来说，这种时候跟他对着杠没有任何益处，这种人只凭嘴上是说服不了他的。
高个子在一边不住点头，面带兴味地向画家介绍，“可不是，我们这边为了发展当地经济，还特意搞了一些适合本土风情的活动，一举多得。最近举行活动的这几十年，我们星球上的经济效益都好了不少。”
他好奇地问：“不知道你们帝星有没有这样的活动。就是带人来直接给人鱼受种，一次要缴纳一定的通用点，只要留口气儿，怎么玩儿都行。”
高个儿耸耸肩，“相当于他们花钱给我们这里的人鱼播种了。不过我们有时候也会过来就是了，内部人的话，可以免费体验几次。我这次就是第二次体验，艾斯比带我的。”
维诺蓦地咬紧牙齿，后背唰地过了一层寒气，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
有些血淋淋的伤口，不亲身体会一下，某些人是不会觉得疼的，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忽略那种被伤害后的丑陋画面。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成为新的拿刀子的人，把那堆满淤血的创口划出更深的痕迹。
维诺艰涩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你们……不是还需要人鱼来孕育新的生命么，这样不会危害到人鱼的健康程度，然后导致新生儿数量下降么？”
“不会啊，我们有专业的医生随时帮人鱼护理身体和检查。已经怀孕的人鱼不会去接待客人的，只有已经生产完的人鱼和彻底无法生育的人鱼，会被送去接待客人。”
高个子一脸轻松，甚至脸上还有满意的笑容。
“有时候接待完客人，人鱼过不了多久就怀上了，这样就进入了备产阶段，他们也就不用去接客了。”
维诺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这些人给他更多的信息，不能急于打翻这一两个人，他们只是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制对于人鱼的态度的缩影罢了，现在闹翻脸没有意义……他还没有挖到最深处的那颗肿瘤。
【我是向阳花机构长大的，所以我就是这么生出来的？我是某条人鱼一生中一百多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我爹有可能是某个大腹便便的油腻胖子……他爹的帝国机构造孽前有没有问问我想不想被这么生出来啊？恶心死爹了，现在好恶心我自己！】
【呕……狠狠yue了，这什么垃圾星球啊？赶紧举报了！那个丧良心的玩意儿还有脸在那里得意？】
直播画面里，他们走入了新的屋子。
里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淡蓝色的灯光柔和地从屋顶打下来，室内气温微凉且潮湿，让整个室内如同笼罩在海底一般。
但这里绝没有海底的清爽和自由，空气中的水分沉重且带着某种发甜的腥气，悠悠地堵在人的鼻腔肺部，待久了会让人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单是这个淡蓝色的空间，占地面积起码在四五百平米左右。
地上面积被相连的玻璃房隔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玻璃门相连，里面有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推着推车，有条不紊地从一个房间推出什么东西，到另一个房间。
是人鱼。
维诺能清楚地看见，那个推车上被捆了一条人鱼。脖子、胸膛、胳膊、手腕、鱼尾……一切能贴合在推车平面上的身体部位，都被结实的绑带绑在推车上。他甚至能看见有些绑带的部位泛着黑褐色。
只有他高高隆起的肚子盖了一块保温的白色毯子。
那条瘦巴巴的人鱼也不挣扎，像一条死尸一般，睁着朦胧的眼望着头顶，但却什么也看不进眼中。
每个隔间里，都躺了几十条人鱼，每一条都被固定在窄小的担架车上。除了轻轻起伏的胸膛和肚子表明了他们的身体还活着，这些人鱼的状态已经糟糕到难以用语言表述了。
活着和死去，对这些人鱼来说没有分别。
只不过他们的“死亡”并不是干脆利落的结局，而是一个噩梦般无法停止的过程。
空间里浓重到让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快让维诺吐出来了。
他身为人鱼的王，本身就对情绪极为敏感，即使现在他用精神膜厚厚地包裹住了自己的精神体，尽可能地隔绝了外部情绪的干扰，还是感到无可抑制的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来。
人类之所以尊称自己为万物灵长，自视甚高，是因为人不但有智慧、更重要的是能思考，能创造，有同理心。即使面对不同种类的生物，也能生出慈悯和善意。
完全追随欲望和利益，泯灭了本性中对于生命的敬畏和尊重……这样还称得上是“人”么？
如果说胖子和高个子之前的言论，有关“人鱼的唯一价值就是生育以及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只是让维诺觉得暗火中烧，想要冲上去撕碎那两张看了就让人生理性厌恶的嘴脸，那这里就彻底让维诺感到了深深的胆寒。
他直面了帝国制度对于人鱼这种生命形态毫不掩饰的恶意。
每一间玻璃房的墙面都贴着一张纸。
“取卵室”、“足月待产”、“7-9月”、“4-6月”、“1-3月”、“孕种已植入”、“空腹待孕”……
不同的房间里，人鱼们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断缩小，最后一个房间，有两个白大褂正在给手术台上的人鱼做微操手术，给他们体内植入受精卵。
他们身后是一排等待做手术的人鱼，略微缺水的尾鳍皱巴巴地耷拉在担架床外，能看见些微发黑的溃烂部分。
有句话这俩人说对了，他们确实在探寻生命的源头。
从合金门口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一路上路过的房间，维诺逼着自己把那些房间里的人鱼，和贴在玻璃墙上的标识，都认认真真看进了眼里。
但眼前有点模糊，维诺想，他一定是眼里进砖头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或许他看多少高等级秘密资料、听斯塔利说一万遍关于帝国对人鱼的压迫，都不如他亲眼看一遍在人鱼机构里的人鱼现状来的要震撼。
维诺不知道他的直播间早就被网友冲到平台首页了。
大批网友在这里发疯一般咆哮。
【我艹了这是哪个地方的抚育机构！你们还是人么！！！】
【给我死！！！你们怎么不自己躺在床上生啊沙币们！】
【有没有人管管啊！我已经报警了！但星际警察问我事发地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地点你报警有什么用，帝国那么多星球呢……慢着等等，不会我们星球的人鱼抚育机构也是这艹性吧……】
【他们在人鱼孕育所里，显然是在帝国星球，那他们是不是帝国里唯一一个这么干的孕育所呢……细思极恐】
【如果我的人鱼没有这么幸运被分配给人类，是不是他现在也在这里面躺着，被困着强制受孕，生到生不了了，还要去接客，创造收益？……手里的木仓已经端好了，报个地点，准备死吧：）】
【这特么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吧？能踩着另一个物种这么压榨？他们还有心么？】
【我不管！有一个算一个！今天我就要看到这帮鳖崽子给我死！！！】
矮胖子哈哈大笑着推开了最后的门。
“带你开开眼界！这就是我们纯天然的孕育场！我们的销魂窟！”
维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场面，迈不动脚。
该怎么形容呢……他脑内的理智被冲击到能够承受的极限，崩成细细一条丝线，维诺缓缓地抬手，用袖口捂在鼻子上，吸了一口气。
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第169章 兄弟们，先溜了
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蒙在气泡外一样，朦朦胧胧得模糊不清，维诺掩着口鼻喘息，耳边是自己砰砰鼓动的心跳，和虚弱嘶哑的喘气声。
嬉笑与辱骂，挣扎与哀泣，高大有力的侵犯者无视弱者的意志，将自己的欢乐加诸于无力的弱者身上，生死鱼肉。
在无人能看到的墨镜后，黑发青年的金色瞳孔倏忽放大又缩小，变得如同兽类一般。
维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来，没有继续拍摄眼前的画面。
但他怔愣的一瞬，足以让直播间的众人都看清画面里发生了什么。
直播间的弹幕有一瞬间的沉寂，没有人能发出话来。
纵情欢笑的是人类，痛苦挣扎的是人鱼。
即使他们都默认，人鱼承担了社会中孕育者的角色。但眼前这种毫无情感可言，纯粹是强煎现场的样子，还是让不少屏幕后的人皱起了眉头，升起了生理性的不适。
当那些被人类引以为傲的美好品质被彻底撕下，放肆堕入自身的欲望、从另一方的痛苦中汲取快乐——他们真的还配被称作“人类”么？
那一刻，所有旁观了同类所作所为的直播间网友们，都无法为那些兴奋到面目扭曲的人，说上一句挽尊的话。
太丑陋了。
【？！！老子嘴要气歪了，来个人给我把那帮畜生拽下来！】
【据刚才那个高个的说过，这里甚至都不是人鱼抚育机构，只是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所以向阳花机构是自己制造孤儿，然后当劳动力养大送入社会，还要标榜自己是个官方慈善机构？眼前一黑.jpg】
【鲨人的刀，藏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人鱼孕育所是负责帮忙把公民的人鱼蛋养大然后送入人鱼研究所，之后分配给社会的，现在看来这机构自己也在拼命制造新生人鱼？那我们的人鱼蛋被送进去养大后……是被分配给领养人了，还是被留在这里当帝国子宫了？】
【我的人鱼去年生了蛋，被送入人鱼抚养机构，长大后送去人鱼研究所等待分配，进入新的家庭。虽然那只是条人鱼，但毕竟也算我的后代。现在很慌，我的孩子以后大了真的能进入新家庭么？】
【听刚才这俩人说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鱼流入社会了，其他人鱼都在抚育机构不断生产新的婴儿。真的假的？？？还不如我当初偷偷把蛋留下来自己养大。】
【官方总机构知不知道这里的混乱状况？负责检查机构的人干什么吃的？还是说连负责监督的人都同流合污了？】
【有点刺激，我也想进去给人鱼打种，主播再给我看一眼画面。】
【前面的，送什么不好来这儿送爹来了，路边的屎壳郎都生不出你这么嘴臭的孙子。】
……
艾斯比本来还等着画家再恭维几句，结果仰着脖子等半天没听见动静，倒是高个子先扑过去，松松裤腰带开始寻乐了。矮胖子一回头，看见黑发的画家低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怎么，第一次见这场面，震惊了？”艾斯比挑着一边眉，轻嗤一声，“旁人想来还找不到门道，你来了倒是不敢动了？这次是让你免费体验，还不好好享受，下次再来，可得花通用点了。”
原本低着头的青年闻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清澈，带着一丝奇异的低哑，“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胖子耸耸肩，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反正我来这里十几年了，年年如此。”
画家的脸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
“年年如此，就是对的么？”
胖子觉得这真是个傻问题，用鼻子喷了口气，没搭理这个突然关注点歪掉的青年。
反正他也就刚开始看见的时候会惊讶一阵，过一会儿就和这里的人鱼打成一片了——就像很多刚接触到这里的人一样。
当人们自身能够尝到某种特权的甜头后，他们就失去了斥责特权的能力。
直播画面里，原本对准地面的岩砖拍了好一会儿的镜头，忽然抬了起来，重新将刚才的人鱼和人群纳入画面中。
【主播刚才问，“年年如此，就是对的么”，死胖子没回答并且还当着主播的面解裤子……好狂啊，是我我都得打死这胖子】
【感觉主播的怒气值已经飙升到起来了……但现在的场面让我有点担心，那些人都在关注这边了，主播一个人不能对抗的了二十多个人吧？】
【这种情况下，是我我可能会加入他们。别骂我，主要是因为自己手无寸铁，武力值不高，对方那边还有二十多个看起来身高体壮的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跟人家叫板，还是有一点危险性的。】
【如果主播选择跟他们站在相反的立场，会不会陷入危险啊？】
【哪怕是装的也好，主播别这么头铁跟他们硬刚啊，咱们先迎合他们，等出来以后再向司法机构曝光他们就好！】
“喂，艾斯比，你那边怎么回事啊？带了新人来么？”有个男人朝门口这边招呼，笑意里暗含着警惕，“新人是第一次见这场面迈不动步子了么？”
“靠不靠谱啊，新人要是害怕就让他出去吧。”另一个人叼着一根烟，悠闲地往躺在他下方的人鱼脸上喷了一口雾气，让那条一脸麻木的人鱼虚弱地呛咳起来。
虽然说着让人出去，但话里大有“出了这个门就别想活着把消息泄露出去”的意思。几个正趟在躺椅上休息闲聊的男人也扭头看向这边，微微直起了身，肌肉绷紧。
直播间的观众紧张得要命。
【主播主播快点迎合一下啊！保命要紧！进了犯人窝里千万不能暴露卧底身份啊！】
“我说，”黑发青年一字一顿清晰地问，带着一丝天真的执拗，“你们这么干，不怕遭报应么？”
镜头偏移，直到视频正中央，出现艾斯比那张略显诧异的胖脸。
这话说得太直白，语气里的指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又让人惊讶于这个瘦竹竿似的小年轻怎么能这么没眼力劲，奔着死胡同往上撞。胖子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怎么反驳，气得磕磕巴巴地“你”了几声，又气又怒，让他嗤笑了出来，“嘿你这小子，这么不知好歹呢？”
“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么？他说我们艹人鱼会遭报应！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们是在给帝国增加新增人口啊，还给人鱼抚育所和向阳花机构提供了资金，这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就得遭报应了哈哈哈。”
“我倒是想看看这报应是什么。”
旁边的男人们大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嘲讽起青年。
维诺微微垂下眼睫，按捺下心头的杀意，不再回应他们。
和有些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维诺很清楚。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优解——但有些时候，却足够简单有效。
没人预料到，安静站在原地被众人奚落的画家突然倾身出拳，将的矮胖子整个击飞出去！
剩下的人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个盖着墨镜的男人向他们冲了过来，回神时，第二个人已经被按着脖子面朝下，被一膝盖狠狠顶上了腹部！人身相对柔软的胃部和周边脏器被猛力撞击，被按着脖子的人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胃液。
而这时，胖子艾斯比才从空中飞行完毕，身体落在室内的墙壁边的医疗担架上，哗啦啦撞倒了好几辆医疗束缚担架。他粗短的身体埋头栽倒在金属钢架变形的推车里，身上的赘肉剧烈颤动过后，静止下来。
这会儿没人去查看他是死了还是被撞晕了，有人看这个清瘦的青年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撂倒好几个了，开始出现了慌乱和退意，手忙脚乱地从人鱼身上爬下来，抓起地上的散乱的衣服就往身上套。也有人还算冷静，大喊出声，“慌个屁！他就一个人，给我围起来揍死这小子！”他低啐了一声，眼神狠厉，“跑来这儿撒疯了，待会儿你看我艹不艹死你！”
那人本就是他们中间比较有分量的人物，官职也高一些。长官怒吼出声，剩下的人总算稳住了心神，草草在腰间系上件衣服，光着身子就摆开迎战的架势了。
只见他们一群人一窝蜂涌上，死死把那个发疯的小青年按住，一人给他一拳！把他打到满脸淤青，口吐鲜血！
——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前面两个怒喊着“啊——！”先扑上去伸拳揍人的，被人家轻松拉住胳膊一扯一拽，胳膊直接咔啦脱臼，顿时什么气势汹汹的架势都没了，不断“嗷嗷”叫着，疼得脸都扭曲了，歪着身子跪在地上，完好的那只手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不断哀嚎。
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太吵了，维诺皱眉，一手刀下去，噗噗两声，俩人安静地栽倒在地面，胳膊和肩膀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连接在一起，让人看了就想皱眉头。
伤敌八百，伤敌人的队友一千。
剩下的人顿时停住往前冲的脚步，开始看清楚当前情形了。
人家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们一帮天天坐办公室的，偶尔运动也就是在运动房里练练肌肉线条，和对方那种打人跟喝水一样熟练的人对上，只有被捶的份啊！何况他们自己只随便围了条衣服，动作幅度大了还要担心衣服会不会掉。
黑发青年站在中间，缓缓扫视了一圈这帮围住他不动的人。
气氛陷入了沉默。
那个喊着要艹死这个发疯的小子的长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鼻尖冒汗。他心下突然有了很不好的感觉，艾斯比这死胖子这次是带了个什么人过来？这种身手，是军团那边人的人？
维诺没心情跟他们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往前迈出一只脚。
最前面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目露警惕和慌张。
站在最外围的人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反方向逃跑！
兄弟们，先溜了！
【我艹，局势反转了啊兄弟们！】
【主播打人的样子好帅！从第一视角看，感觉就像自己在揍人一样！一拳揍趴一个！】
【啊哈哈哈哈我爽了，主播牛啤！】

第170章 遮羞布
直播间里像过年了一般，满屏弹幕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笑死，刚才不是还很横么？大兄弟你跑什么啊？】
【主播好厉害！这身手，多少和军部沾点关系。之前还害怕主播冲动，被人家群殴来着，看来是我想多了。】
【有人看清刚才主播的动作了么？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啪啪撂倒好几个人了。一脸懵逼，发生了什么？】
【同款眼睛+1。我明明没眨眼啊，怎么感觉一下就错过好多，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开始乱飞了。】
【某军团作战分队组长在此，表示即使眼看清了，但不等于身体能反应过来。主播一看就是军团的路子，这么打已经算是收着手了，不然一手刀下去，是能把人脖子打断的。】
【我真的会笑，刚才他们一副要围殴主播的架势，有人还把这个屋子给锁上了，现在舒坦了，主播守着门堵他们。】
【地上已经倒了八个了，哦现在九个了。好快好快，让我康康什么时候主播把这一屋子人揍完。捧瓜子看热闹.jpg】
【刚刚叫的挺厉害的，一打倒得比谁都快，原来是帮菜比。】
不是这些嫖客太菜，这群光膀子的人里除了个别的，比如那个胖子艾斯比，哪个拎出来没有一身漂亮匀称的肌肉块？
刚才那伙人不怀好意地围上来，要让维诺好看的时候，一个个脸上对自己的自信和仗势欺人的气焰，显然是嚣张惯了才养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回踢上一块铁板，人没教训到，反而快把自己脚踝给撞断了。
把维诺放在他们对面打，确实是有点欺负人了。
一群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社畜，身上的肌肉块都是去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和在人鱼身上逞威风的劲儿，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信心膨胀，一头脑热就喊着要干架。
他们要怎么和一个真正从战场上浴血厮杀下来的战士搏斗？
虽说维诺开机甲杀虫兽比较多，但单兵对战能力却是更强。
军校时期维诺的近身作战考试从来都是A+高分过的，更别说后来历经几年和虫兽拼杀的战场，一些攻击手段几乎已经化作了身体记忆，出手就是奔着致命处去的。
人比虫兽更好打。维诺甚至得收着点力道，避免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他无权剥夺人的性命，这些人需要接受的，是社会乃至法律对他们的审判。
湿热的房间里，惨叫与撞击声不断响起。拳与肉之间发出快速撞击而产生的“嘭嘭”闷声，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筋骨错位的“咔啦”声，一群半裸着身体的大男人啊啊痛叫着，先后被扔垃圾似的甩到地上，捂着自己的伤处爬都爬不起来。
有人控制不住身形一头撞在医用担架边，“duang！”的一下，脑壳和金属碰撞出令人提神的脆响，还有余音在空气中颤响。
很快，房间里站着的人里，除了那个突然打人的黑墨镜，就只剩下三五个人。
几人被维诺逼到房间中心，甚至要靠绑着人鱼的担架来躲避攻击。
退无可退，他们被一个人包围了。
其中一个愤怒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该死——你究竟要干什么！来这里装圣父，是不是脑子有病！看不惯你别看，滚出去啊！”
他紧紧攥着拳头向维诺隔空挥舞，一张脸涨的赤红，好像这样就能逼退对方一样。
挡在身前的人鱼担架车被墨镜青年拉开，最后一道防在身前的屏障没了，这反而让男人心中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朝那张面无表情的冷酷面孔挥过去！
“死吧！”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在他自己看来无人可挡的必杀挥拳，竟不知什么时候被墨镜男牢牢锢住了手腕，停在了空中。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指骨上因为过度用力而绷起的白筋。
一瞬间，脑子和眼睛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人拽着胳膊在空中抡了个圈，狠狠甩了出去！
“g！”骨头和金属狠狠撞在了一起。
“呃啊——！”刚才还一脸“老子必杀你”的男人抱着刚撞过担架腿的后脑勺，感觉自己脑浆都被震散了，他迟缓地在地上滚了半个圈，虚弱地痛呼呻吟。
后面站着的几个看见他们中最健壮的那个都被人家一个照面放倒了，彻底丧失了斗志，举起手来摇晃着大喊“别打了大哥我认怂”，一副想休战的样子。
被无情的墨镜男一人一手刀砍晕，软倒在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一边小心往后退步，一边说软话试图和对方沟通。
“兄弟，你看你，是真不给我们面子，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干什么呢？大家是为了一起放松才凑到这里的，你过来了肯定也是默认这个规则的，在别人的地盘砸人家场子，这不太好吧？”
【哎这大哥，别怂啊。】
【你退一步的样子真让人想笑。】
刚才喊的最凶、叫嚣着要艹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的嫖客大哥，在指挥着所有人上的时候，他呆在人群最后方。没等他嘴角得意的冷笑摆出来三秒，就发现自己人都他妈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这才几分钟，有超过两分钟么？就全被放倒了。
死胖子艾斯比还有脸在那里捂着一身赘肉哼唧。
这回是真碰到硬茬子了，关键这人软的不吃，硬的也没本事让他吃。不到两分钟就成光杆司令的大哥脑门沁出一层薄汗，感觉后背一阵寒凉。
他光脚踩在地面上往后退，岩砖的冷气直往他脚心钻，冻得他骨头发疼。
打是打不过了，他这会儿只能好言相劝，“兄弟我劝你别闹了，这事儿你以为官方不知道么？闹大了你讨不了好的，甚至这种活动就是向阳花机构自己办的。”
“为什么？”墨镜青年的声音里淬着寒霜。
维诺不理解。网友也很不理解。
【我不懂，向阳花抚育机构怎么说也是官方的福利机构吧，帮助社会抚养孤儿，为社会输送鲜血，这样的公正机构怎么会容忍这种行为？人鱼难道不是珍惜的社会资源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别说把人鱼当伴侣了，就算只把他们当动物，也不忍心做出这种事吧？强迫人鱼公然卖银？】
【这些人难道不是人鱼生的么？怎么对人鱼恶意那么大呢？】
【心痛，我连一条鱼尾巴都换不到，这些人居然这样虐待人鱼。】
嫖客大哥一看有的谈，赶紧解释：“你是问抚育机构为什么允许这样的活动吧？这颗小行星只是个农业星，生活水平自然比不上那些经济发达的星球，这里常住人口并不多，年轻人都去繁华的居住星赚钱安家了，只靠民众自己选择而留下的人口，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个星球上的大片农田。”
“那些光鲜亮丽的居住星上，有钱人吃的自然食物，有百分之六十是来自这颗农业星的。所以……”嫖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生怕自己的表情不生动，就被对面的杀神给揍了。
但墨镜小青年不为所动，还是冷冷地盯着他，嫖客大哥只好继续道：
“向阳花机构在这里主要承担了给社会输送人口的作用，但只靠自然变成孤儿的孩子，根本无法填补社会的人口空缺，所以他们要靠人鱼不断产下新生婴儿。”
“人鱼产下人类婴儿或人鱼蛋的概率对半开，即使是这样，这个星球上每年也只有不到两百个人类婴儿能出生。”
“所以这个活动真正的目的，不是靠贩卖人鱼的使用次数而赚的那点钱，官方机构他能缺钱么？他们缺人啊！他们是想靠人鱼，能让更多的人留在这里，帮助这颗星球不至于成为荒星，也是为了让帝国上亿的公民能吃上自然粮食！”
“我们也只是想支持一下官方的挽留人才的行为罢了！这些活动只在官方人员和上层人员里开展，下面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人鱼怀孕，产下的也是优质的人类婴儿啊。”
“我们有什么错？任何想要帮助这颗行星的人都没错啊！”
嫖客大哥一脸痛心疾首，谆谆教诲，就差没对着维诺大喊“你清醒点！我们这是在做好事”了。
【艹，兄弟们，有点不对劲，怎么还听他这么说，感觉向阳花机构卖人鱼赚嫖客的钱，还有点大义的味道了呢？】
【……那还得夸一下这帮嫖客支持向阳花机构的聚众卖银和非法虐待人鱼的行为了？】
【什么优质的人类婴儿啊，yue了，嫖人鱼还把你们嫖出优越感来了？】
直播间有的网友被忽悠的有点动摇，他们能感觉到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提哪里有问题。
【主播快捂住耳朵，这波是精神攻击，他想拉你同流合污！】
维诺沉默着，搞得直播间的网友以为主播被说动了，纷纷劝他清醒点。
维诺并不真的在意这个人解释出来的东西，他只是靠直播想记录一下，这群帝国官方机构出来的的嫖客是什么嘴脸罢了。谁能想到这人愣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好像不嫖就不是帝国人一样。
为了不让现在可能在直播间的观众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蛊惑，他还是冷淡开口了。
“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这颗星球繁荣，吸引人才，当地政府完全可以出台合规的人才优惠政策，或者你们可以靠着帮助农业星的信念无偿在这里奉献，而不是靠着你们偷偷趴在几百条人鱼身上食肉寝皮，敲骨吸髓。”
“别把自己无耻的私欲用人民的需求做遮羞布。”
他冷淡的声音如同冬天莱纳雪峰的凌凌清水，混合着冰渣流入直播间观众的耳朵里，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啊对！主播这么一说我就清醒了，刚才那个人就是扯着大旗给他们那帮人遮羞呢！还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主播，tui！】
【主播是文化人，可不就是食肉寝皮，敲骨吸髓么，把人鱼从头到脚都压榨成出利益来，小人鱼出生开始，基本就定下一辈子的命运了……被一帮畜生拆分着吃了。】
【有的东西长了一身人皮，干的却是畜生都干不出来的事。】
嫖客大哥被人揭穿了心思，面上有一瞬尴尬，他开口还想再说什么，维诺却不想浪费时间听他狡辩了。
他单手撑在一条捆绑人鱼的担架旁边，轻巧地翻身越过了人鱼，脚尖踏在地面的时候，一个猛地蹬地，就蹿到试图转身逃走的嫖客身后。
手刀如利刃般精准砍上对方后颈动脉处。
最后一个人也倒地了。
维诺转身看着室内倒下的一片人，并没有感觉多高兴。
事到如今，他在考虑要怎么处理这些人鱼。
这屋子里还有很多条人鱼被绑在担架上，外面的“孕育室”里，也有很多被绑着的人鱼。
细微沙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维诺看着右手边躺在担架上，用浑浊的眼光看着他，努力挣动细得露骨的手指试图伸向他的人鱼。
他往旁边靠了一步，伸出手，盖上人鱼的眼睛，拇指轻抚人鱼的额角。苍白的额角上，发际线盖不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不知道是哪位客人泄愤的时候，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鱼打伤了。
维诺用精神力覆盖住手下的人鱼，带去淡淡的抚慰。为了不让直播记录到什么异样，他没敢直接用精神力去治愈那片伤痕。
人鱼的睫毛在他手心微微颤动，然后传来一阵濡湿的感觉。
人鱼扯着他破风箱似的嗓子，小声哭出来。他并没有大声哭，只是很委屈的那种哭法，一下一下抽噎着，泣音微不可微。
好似所有的苦痛已经在一复一日的无尽折磨中，变成了让他觉得麻木的东西，消耗掉了他原本对于痛苦的感知能力。
而他仅仅是感受到了无害的安抚，就被这小小一片温暖，烫得开始委屈起来。
【呜呜呜呜我也要哭了。】
【隔着屏幕都感到主播是个很温暖的人。】
【之前在那些嫖客身下都没哭，主播只是盖住了他的眼，他就哭了。我想到刚捡到我家狗的时候了，它身上几乎都秃了，好几处化脓的伤痕，甚至腿被人踢折了，就这还在拖着断腿和别的野狗抢食物。我把它带到家里的时候，只是给了它一个旧衣服做的窝，一碗狗粮一碗水，它就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配合前面狗狗落泪的故事，感觉人鱼落泪这个场面更好哭了。】
越来越多的人鱼看向维诺，他们被绑着动不了，就使劲伸着脖子往维诺的方向看。
维诺动了动眼睫，默默扩大精神力外放范围。
属于王的精神力温暖而治愈，不断从那个站立的人身上传来。人鱼们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们委屈又欣喜地落泪。
王终于来接他们了。

第171章 宝贝，出来吧
维诺自然是感受到了手下的人鱼传来的情绪。
像是离巢的小兽懵懂着被人欺负了多年，终于找到了大家长，有了靠山后，心底那点委屈终于慢慢翻涌上来，瑟缩地贴着家长，小声告状。
然而人鱼的神智混乱破碎得如同幼儿，连告状都说不出坏人是谁，只能说出简单的感受。
‘疼……好疼……’
室内的屋顶上，雾化器还在慢慢喷洒湿气。
在微朦的雾气下，黑发青年垂首摘下墨镜，黑发遮过他的眼睫，发梢上挂了一串细小的水珠。野兽一样漆黑点金的眼瞳中，柔软的悲悯与翻涌的寒气混合在一起，神性与兽**织，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奇特的塑像，慈悲又可怕。
“乖……我来了。”维诺无声道。沾染了细微雾气的睫毛像是不堪重负的蝶翼，安静而沉郁地垂下，遮住他眼底不为人知的暴戾。
脚边有个没彻底晕过去的杂碎，用手按着地板在悄悄往边上爬，正在伸手够一个男人手腕上的光脑。
看起来似乎是想叫人求援的。
维诺用余光瞥了一眼，一脸漠然地走过去，抬脚踩了下去。
坚硬的胶底鞋重重落在地上那个人的脖颈后，“唔！”男人闷哼一声，翘起的手顿时落地，侧脸砸在地面上。
“滴滴——”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通讯人，是谭遇。维诺擦了擦右手心的泪痕，把直播间暂时关闭后，接通光脑。
直播间突然黑屏，留下一行字：“主播暂时下线啦，期待下次相见~”
直播间的网友正在伤感中，突然就被掐了网线似的对着一片黑屏，一个个在往外冒问号。有人迟迟不愿意出去，就在这个黑屏的直播间里开始聊上了。
【人呢？主播怎么突然掉线了？我看的感动呢，怎么屏幕里突然就映出我的红眼圈了？我不要看这个！】
【只是暂时下线而已，我决定住这个直播间了，等着主播再次开播。】
【后面呢？我想知道主播怎么处理那帮傻逼的！他们这种擅自虐待人鱼行为，不判死刑不足以平民愤了。人鱼保护协会的人呢？快上！】
【兄弟们我刚出去看了一眼，主播怎么从首页热搜消失了？我刚进来的时候还在热搜上啊？】
【感觉水有点深，我是从朋友发的分享链接过来的，我来的时候，首页已经没有这个直播间了。遇到问题，先限流那个曝光问题的人。细思极恐。】
【该庆幸现在的直播平台都是无权直接封直播间的，只能限流。据说前几百年的直播平台是可以直接官方封号的。】
“宝贝，出来吧。”语音接通后，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谭遇的声音很好的缓解了维诺此时沉重的心情。“我在疗养院外面接你。”背景音里还有谭旭奶里奶气的在叫“papa”。
“你没走啊。”维诺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他现在不能直接就撂下这一摊子走人。
他一激动上头，就把人都给打了，现在处理起来有点麻烦的样子。这些倒在地上的人要处理，被绑在担架上的人鱼他也不想就这么丢下他们走人。
只是如果从来一次，他估计还是会选择先打了再说。
毕竟傻笔人人得而打之。
“里面的人……”维诺还没说完，就听男人继续道，“里面的情况我找人处理，你先出来。我借了辆飞船，还找了点人，让他们搬人就行。”
维诺张了张嘴，有些怔愣，“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嗯，你的直播刚才上直播平台热搜了，刚才又被撤下热搜了，现在很多媒体平台都在转播。”
维诺还真没想到他那个直播那么短时间内能上热搜，从他开播到结束也就不到十五分钟，平台这么快就给他撤了热搜，算是反应很快了。
不过被撤了他也有所预料，这种事情一闹大，上面肯定会最先封住他这个发现问题的人的嘴。他现在最好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维诺松下肩膀，“行，我先出去。”老婆靠谱就是好。
他想着刚才谭遇说还有其他人来处理，就先把墨镜再次扣脸上。手动打开刚才被他锁死的内门，一开门，就发现外面的孕育室多了些人。
原本在孕育室里冷漠着脸给人鱼接种接生的白大褂，这会儿被齐齐绑住了手腕背在身后，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惊魂不定的泪痕。
主要是因为他们周围站了四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人，正稳稳地端着枪对准他们的脑袋。
还有四个黑衣男人守在维诺出来的门口，举着枪背对着门，一副守门的姿态。
那群坐在地上的白大褂还不知道里面的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人是那群平时来玩的人一起带过来的，潜意识里把维诺当成了自己这边的人，于是大声疾呼：“快关门！找会长带人来帮忙！”
站在门口的四个黑衣男人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慌不忙的转过身来，似乎已经知道了出来的肯定是维诺。他们还记得老大的指令，没有出口叫维诺的军衔，只是冲他点点头。
有个看着脸嫩的男人笑嘻嘻地喊了声：“嫂子。”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搡了他一下。
维诺：“……”叫得好，下次不许再叫了。
维诺有点不自在地点点头，“后面就麻烦你们了。”
三个比较严肃的男人简短的答道：“您放心。”
就显得那个话痨小青年颇为自来熟，他笑地眯起眼，“嗨没事，嫂子的事就是老大的事，老大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维诺平稳的步伐微微打了个晃，他迟疑道：“嗯，谢谢……？”
坐在地上的白大褂们虽然没有听到那声“嫂子”，三看这个墨镜青年和那个几个挡门口的黑衣杀神交谈顺畅，还往他们这边走的样子，心底凉了半截，瞬间耷拉下头。
完了，本来以为是个可以搬来救兵的独苗苗，没想到是敌人的卧底派进来了。
走过那群坐在地上的白大褂时，维诺特意数了一下，有三个医生，七个助理，每个人都是比较瘦弱的体格，有人弯腰驮着背，一副颓唐的样子。
维诺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共十个人，就把三百条人鱼困在这个生育牢笼里，求出无门。
守在白大褂身边的这几个男人都比较稳重，每个人向维诺点头示意。“辛苦您了，老大在外面，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维诺面色温和地点点头，走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白大褂们。
“你们做的事情，和你们心底的职业道德是相符的么？”
几个黑衣男人不约而同往下瞟了一眼，眼中是淡淡的鄙夷。
维诺并没有想得到答案，他只是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就离开了。剩下那一圈医护人员，坐在地上好似被扒光了衣服打脸一般羞耻，脸色涨得通红。
他们……就算一开始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中有不忿和不忍，但工作就是这样的啊，他们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而且签了工作保密协议进来后，这些人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不断让人鱼进入妊娠期，如果曝光出去，曝光者首先就会身陷官司，到时候整个人鱼医护行业都会拒绝他们这种主动破坏合同协议的人进入。
不是没有试图抗议的医护人员。这里面有的老员工来了十几年了，他也曾一腔热血，打算要制止这种恶行。
当时有个一起入职的小医生，入职第一天，眼睁睁看着人鱼们像是尸体一样躺在一张张担架床上怀孕，怒不可遏，大声质问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刚好当时会长带着客人来选“商品”了。
自从看到那个愤怒的小医生冲上去质问会长和会长带来的“客人”，被一枪爆头的画面，剩下的医生就都不敢吭声了。
那一地的鲜血洒在白色地砖上，刺目得扎眼。
会长抱怨着自己新买的西装被弄脏了，掏出手绢擦擦衣服上的血迹，丢掉了染血的布巾，转而和那些客人带笑赔罪，说让他们见笑了，手下出了个没脑子的，然后又让其他人赶紧把地上的血迹处理了，太脏了。
于是剩下的人再也不敢说什么了。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医生的死，成了其他人心里的警钟，和嘴上隐形的缝合线。
每一个进入人鱼医护行业的青年，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因为心中有对人鱼的喜爱和关切，想要帮助受伤的人鱼而已。
只是……他们心中不够勇敢，没有勇气放下自身的安危利益，去帮助这些人鱼罢了。其中一个医护者痛苦地闭上眼，不甘心却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只是个因为懦弱而选择闭嘴沉默、与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弱者罢了。
……
维诺推开向阳花机构的大门，晒饱了阳光稻田清香被秋风送来，空气中充斥着清新的阳光味道。维诺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身上，地下室里的潮湿和压抑终于被光洗去。
谭遇坐在运输船上看着维诺，他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苍白植物，此时终于沐浴在光下，小脸看起来因为满足而陷入了恍惚神态。
“宝贝，过来吧。”谭遇招招手，有点心疼。他知道维诺对于人鱼的情绪很敏感，下面那种状况，人鱼散发出的负面情绪肯定让维诺很难受。
谭遇抱着孩子离开维诺和那两个海关人员后，也没真的回去。他给了维诺那个安装了摄像头的墨镜，自然之道那个摄像头直接连通的是哪个直播间。
他只是猜测，维诺进去后估计会开播，结果还真碰上了。于是谭遇趁着维诺在里面吊打菜比的时候，把第九军团在附近小行星上休假或执勤的人都给叫过来了。
至于那些人鱼，谭遇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讯。他的维诺心软，肯定是不忍心把那些人鱼留下的。
维诺看过去。
一架破旧的运输船立在那些嫖客来时降落的飞船边上，但它要比其他飞船大一些，船身上面还打了几块不同颜色的铁皮补丁。维诺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补丁的缝隙里，还有一些粘了土渣的稻草根。
银发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胳膊架在打开的舷窗边，几缕长发飘出窗外，被风吹着飘扬起来，他胸前还挂着一个小婴儿，在好奇地探头东看西看。
劣质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噪音，把男人的声音染上杂音，“时间有点紧，我从附近的农场主手里借了辆运输船，反正能把那些嫖客运走了。”
“嫖客无所谓，怎么样都行，那些人鱼……”维诺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人鱼他都想带走，可是怎么带走？带到哪里去安置？帮忙照顾这些人鱼的人和物资又要怎么办？官方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估计正在派人来找他们，这么短时间要怎么把人鱼都带走藏起来？
这些现实的问题让他有些张不开嘴。维诺想帮助人鱼，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愿求，就把解决问题的压力全都给到谭遇。
谭遇道：“放心，我已经找人安排了，那些人鱼咱们一波带走。先上来。”
再次感慨，他老婆可真靠谱啊，太帅了。
最担心的问题也被男人主动接手了，维诺忍不住地弯起唇角，他绕到飞船另一侧开舱进了驾驶舱，坐入副驾的位置里。破旧的驾驶舱里勉强算干净，有股旱烟的味道，让人想到叼着烟袋的老大爷一边开着飞船送货，一边眯着眼观赏船下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啊……papa~”二十来分钟没见爸爸的谭旭，再次见到爸爸，开心地伸出小肉手摇晃着和维诺打招呼，那模样好似已经三天不见爸爸了似的。
即使爸爸带着黑框框，脸的模样也变了，谭旭还是认得出爸爸！
毕竟他不是看脸认爸的崽，他是凭借精神力感觉的。脸可以变，但精神力是不会变哒。
维诺抓住孩子的指尖轻晃，问谭遇，“你要把他们运到哪儿？”说实话，维诺觉得怎么处理这帮人都不是。直接杀了吧，太便宜他们了，就放在那里不管，只让他们挨一顿揍，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刚才去接运输船的时候，刚好问了一下这边市中心有没有什么宽敞显眼的地方，”男人哼笑了一下，金眸里有点促狭，即使带着普通的面具，都让人感受到一股坏坏的帅气，“市中心里有一个广场，那边有个大商场，我从网上看了一下，有个大广告牌看着很不错。”
“你是要……”维诺迟疑了一下，突然灵光一现。不会吧，他老婆也能想到这么妙的损招么？
后视镜里，那几个黑衣男人已经把光着身子，只用一副绑着腰间，遮住重点部位的嫖客们拉出来了，正在把他们往运输仓里塞。
男人笑了一下，金眸眼底带着一分讥讽的味道。
“对，挂墙头。他们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么？那就让大众点评一下吧。”
“刚好这运输船是农场用来运牲畜的，运来运他们，我看挺合适。”

第172章 你野得让我流泪
维诺直播间里的网友陆续走了一小半。主播突然关直播间，让一众网友摸不着头脑之余还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主播是不是突然遇害了，他们要去各大媒体论坛曝光这家无良向阳花机构！
最重要的是，向阳花机构无权扣押三百多条人鱼强迫他们不停生育，甚至彻底蔑视人鱼保护法，将人鱼用于租售使用。
这些人鱼本该进入正常的社会家庭，有一个专属于他们，会贴心照顾他们的领养人的。
而不是像牲畜一样被绑在担架上不停生育，还要陪客。
有些嗅觉敏锐的网友进入直播间后就开始录屏，目前平台还没有录屏回访，他们就把自己的录屏文件整理出来，把一些关键的画面截出来，然后发布到网上，喊人鱼保护机构和人鱼抚育机构的官方号来看。
【@帝国人鱼保护机构官方账号@帝国人鱼抚育机构官方账号@帝国治安总队，麻烦你们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说嫖人鱼是给帝国做好事的傻笔，是你们海关内部的人吧？不给个解释么？还有你，真想给你一巴掌！@帝国向阳花福利机构官方账号，要不是这次曝光出来，你们还准备隐瞒大众多久？还要干多少缺德事？！你们必须给帝国人民一个说法！】
视频截取的正是最开始胖子艾斯比和主播得意的向主播介绍这个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以及最后怂了的嫖客大哥向主播卖洗脑包的片段。
里面所有嫖客的嘴脸都清清楚楚的一点码没打，甚至还贴心的在画面快速移动的时候暂停下来，像是担心观众看不清似的，把截图中出现的嫖客们面孔一张张清晰地放大出来给人看。
他们神情中的肆意与对人鱼的轻贱，像是抽在那天努力赚贡献点以求得到一条人鱼伴侣的人们脸上。
很多没有看到过维诺直播间的人，从论坛上看到了网友陆续发出的录屏视频，看到视频里大着肚子一脸麻木等死的人鱼，和那群混蛋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嘴脸，出离愤怒了。
【视频里的那个胖子说“一直这样，十几年了”，救命，这都是人家的传统日常活动了？官方一直睁眼瞎了这么久，说不过去吧？】
【官方机构一向展示给社会百姓的就是“人鱼稀少，需要努力为社会作贡献赚取获得人鱼和后代的权利和机会”的印象，对你们内部人来说，人鱼就是不值钱到可以当成商品贩卖的。
把人鱼分给人民都是一种“浪费”，因为能从人鱼身上榨取的利益变少了。
糊弄我们老百姓是吧？】
【给爷气得脸都歪了。】
人们在各种交流软件上散播这条爆炸性丑闻，讨论上面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皇室就是这些帝国官方机构的直属负责人，皇室知道么？皇室要是不知道，那可真是离谱。皇室要是知道，却还允许这种丧良心的事情发生在帝国土地上，那就是离大谱了。
不少民众跑到皇室对外做宣传，和帝国人民互动的总账号下，纷纷质问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求皇室给个说法。
不管皇室知晓与否，这都是严重的失职，甚至是失德。
【兄弟们，我向来不惮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人性，这种事情没有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是绝对不敢在生命权利这方面动手脚的。
你们看现今社会，怎么没有人把一个人类女性**起来让她不停妊娠、强迫她卖银？谁敢这么干？谁敢谁死！
为什么？因为最高法律规定了女性的生命权利和男性同等，我们不能用对待低级生物的方式去对待和我们平起平坐的生命。但人鱼呢？只有个含糊的人鱼保护法，那玩意儿我看过，横看竖看，只看出对人鱼领养人赋予了诸多权利。】
【老早就想说了，人鱼保护法充满了自以为是，说白了只是人们自以为的‘保护’，类似于要对养了的宠物负责。人类用高高在上的态度限制人鱼的身命自由，以他们低下的智力作为控制他们的理由，还说是为人鱼好。
如果真是为了保护人鱼，那干脆把人鱼放归大海怎么样？人家本来就不是陆地上的物种，咱们陆地上的生物管人家海里的生物干什么呢？】
【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些偏激了。人鱼没有在野外独自存活的能力，把他们扔回海里，他们抓不到猎物，还是会死。】
【哈，我就知道有这种圣父女表出现，‘人鱼不能独自存活’、‘离开人类就会死’，你省省吧，别那么自我意识过剩好么？说什么人家抓不到猎物，几千年前人鱼一直都是生活在海洋里的，人类发现他们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弄死的可是人类！】
【这个确实，我是学海洋历史学的，现有史料可以证明，在人鱼进入人类社会前，他们曾是海洋霸主来着。只不过后来是人类驯化了他们。
就像草原上的狼和家里的宠物狗，狗就是人把狼驯化后得到的生物。但如果你把狗扔出去让它自行繁衍几代，它们慢慢还是会恢复一定野性的。】
【别说什么以前不以前的，现在事实就是人鱼离了人照顾就得死。我觉得这个活动挺好的，给帝国增加人口还创收，唯一不好的就是不开放给我们这些普通人。
凭什么只让他们内部的人占便宜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合法嫖人鱼的活动，甚至还有人支持的。现在人类女性那么少，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人鱼孕育出来的吧……我们把给自己生命的人鱼称作母父，就算某些人不觉得人鱼有资格做你们的长辈，但人家给了我们生命，我们是不是最起码得有点感恩之心？想出来圈养人鱼卖银收费的这种人，是不是从他们爹的屁眼里蹦出来的啊？】
*
给大家扔了颗雷就黑屏的直播间里，突然又出现了画面。
镜头画面一开始对准了远处的蓝天和金色稻田，然后迅速转移，人和飞行器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建筑凑在一起，还有各色的广告牌，看上去是一个小型广场。
【主播又回来了！还好我没放弃！】
【突然下线又突然上线，一个字都不通知大家，男人，你野得让我流泪。】
【主播都不搭理我们直播间的观众，你好高冷，我好爱。】
【这是哪里啊？刚才的人鱼呢？还有那帮主播揍倒的辣鸡们呢？】
【看样子是个广场，有个巨大的广告牌啊。卧艹那是啥？】
【广告牌下面那排……辣眼睛的东西，是主播刚才揍晕的吧？】
【好家伙，当众处刑。】
谭遇开着运输船从向阳花机构那边飞到市中心最大的广场来，直接把飞船悬停在广场中心最大的广告牌的旁边，然后打开运输舱的舱门。
几个黑衣男人带着防毒面具，进入运输舱后一只手拎一个，把半裸着的嫖客们拎出来，挨个挂在了广告牌前。
说是挂也不太对，这些嫖客们没什么挣扎的力气，只能站在仅有十五公分宽的广告牌台边上，靠着身后的广告屏，抓着屏后支撑的金属柱，生怕掉下去。
舱门一打开，新鲜空气骤然窜入封闭空间。这里头原本就弥漫着一股动物排泄物的恶臭和腥臊味，风一进来，新鲜空气和臭气混合，那股味道更是往鼻子里蹿。
憋了一路，有两个嫖客忍不住呕吐了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腿的脏物。站在他们旁边的嫖客怒而咒骂，“他妈的能不能闭上嘴咽下去，你要恶心死我们么？”
呕吐的人本来就控制不住翻滚的胃液，吐得嗓子眼酸疼，鼻腔里都被涌上来的液体堵住了。听到有人让他“咽下去”，头脑控制不住的想象自己咽下呕吐物的感觉。
yue。
然后吐得更厉害了。
排泄物的臊臭味、呕吐物的酸臭味，和颇具感染力的yue声掺合在一起，让不少人也喉头翻滚，想跟着yue了。
这一路下来，他们被熏得头晕眼花。
这运输舱里以前是运牲畜的，地面上的排泄物都没清理干净，经过时间的不断发酵，形成一股浓烈而后韵极强的奇妙味道，天灵盖都挡不住这股冲脑的味儿。
是闻一鼻子就想闭眼晕过去的程度。
因为空气太臭，嫖客们就憋气，但又憋不久，要不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因为缺氧而痛苦的选择吸气。
于是浅浅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憋。
他们身上没衣服，又被绑着手，连罩住口鼻的东西都没有，只能直接吸入臭气。
一小口接一小口，这臭气吸得人想直接升天。
而且他们很多人之前和那个墨镜男打架时，甩飞了脚上的拖鞋，被拖上运输船时也没人帮他们捡鞋，导致一些人只能光脚踩在运输舱的地面上。
光脚的人红着眼睛看看脚上有拖鞋的人，再看自己赤脚站在一摊颜色深暗的不明物体上，脚下传来半湿半软的感觉，恨不得找根绳子勒晕自己。
简直是流年不利，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就挑了今天来聚会？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墨镜男要带他们去哪里。
最多不过是钱财勒索罢了，他们倒是有钱，不过也要看那个墨镜男有没有命拿！
一些人心里恨恨地想。
竟然敢如此侮辱他们，他知不知道，他招惹的都是谁？！出去以后，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整死这个人！
愤怒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恶劣的空气和环境所磨灭下去。他们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粪坑。
直到舱门打开时，嫖客们感觉自己被**在粪坑里过了得有一年！
因为憋气太多导致大脑有点缺氧，他们踉跄着被黑衣人拽出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还庆幸于终于有人把他们带出去了。
呼吸到新鲜空气后，脑子慢慢清醒，他们也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新环境。
眼前是市中心广场上渐渐围过来的人群，一边看他们一边议论纷纷，不时用手指指点点。
脚下只有比一双脚长一点的广告边沿，离地五六米高，他们也不敢跳下去。
身后是一块钛晶管广告屏，距离太近看不清整体是什么广告。
“？？？”嫖客们懵了，他们下意识想遮住脸，但手腕被捆在身后，他们怕掉下去，还紧紧抓着身后的广告屏支撑架。
这是什么新的羞辱手段？
那个神经病不要钱的么？把他们摆在这里给人当动物参观干什么！
“你到底干什么！大哥，你要什么都好谈，把我们放下去行不行？”
“对啊哥们儿，这影响多不好，你看下面还有小孩儿呢，让小孩子看见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光膀子站在这里，小孩不得有心理阴影啊？”
“你要钱还是要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活动，我们以后就不举办了，行不行？把我们放下去吧？”
嫖客们纷纷开口陪笑，好声跟那个坐在悬停的运输船里，带着墨镜看他们的青年求情。
甚至有人当场许诺可以给墨镜青年转500万通用点，让他赶紧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维诺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重新连接上直播间，从远处扫了一下，然后把摄像头对准他们，冷漠道：“这里是36号农业星，新田市中心，商贸楼B栋广告牌。”
“不是说你们在为帝国做贡献么？”
“那来看看大家是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
星网上吵成一团，小媒体号纷纷下水蹭热度，跟风评论一下这件突然爆出来的官方机构的特大丑闻，有的论坛号还分析，这次的人鱼性犯罪事件，对于皇室执政的稳定性来说有什么影响。
但一些大的官方新闻媒体没有妄动，这事一看就不简单，他们作出的新闻报道是要客观公正、为报道事实负责的。
他们得先看上面的意思，确定好上面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后，再作报导。
作为官方号，他们的立场肯定是和帝国明面上的政策方针一致的，是需要对这件事表示谴责的。
但事实上，一些上层的人确实知道向阳花机构和人鱼抚育机构有时候会主动举办一些这种活动。
这算是高层的社交场所了，一些对玩弄人鱼没什么兴趣的人，也会为了扩大自己的人脉，去这种场合一趟。
但这肯定不能说。
一边是一个处理不好就要炸起来民愤，直接影响社会稳定，一边是代表执政皇室的官方机构，间接影响帝国人口情况。
他们媒体部门一个搞不好，就会成为助燃的那股风。最后可能还会带着火星吹回到自己身上。
新闻部的上级领导愁得直薅头发。
事情闹得这么大，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哈里森那里。
于是，再一次的，一众部长大臣们被皇帝叫到了皇宫会议室。
这场面似曾相识。
皇帝的脸色臭得让人觉得眼熟。
新闻部部长看着对面公关部部长菜青的脸色，才感觉自己瞬间爆退三毫米的发际线不那么让他心塞了。
哦，上次人鱼走私案被曝光出来的时候，他们也这么凑在一起商讨过皇室形象公关的问题。
皇帝问对于这次的人鱼事件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想法。
意思就是“给我一个可以保全皇室面子，甩干净皇室身上的锅”的方法。
桌上一片死寂。
检察部部长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屏住呼吸在众人面前隐身。
关于这次爆出向阳花机构强迫人鱼怀孕卖银，这事儿他知道。
他能不知道么？皇帝亲自签署了那份计划帝国人口出生率的提议文件，允许了人鱼相关机构进行的一些操作。
每年检查人鱼相关机构，他和属下们都得把自己当成半个傻子。
总之这次的破事儿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也帮不上忙。这纯属就是在河边走多了被人发现鞋湿了。
他已经被迫放任自己不管“河边走”的行为了，总不能被人发现鞋湿了后还怪他没有事先阻止这人，不让他去河边吧？
“咳，”新闻部部长清清嗓子，垂下眼皮，诚恳地向桌子对面的公关部部长点头示意，“这次新闻部还没有大动作，我手下的几个大的官媒都还没有下场，就等着公关部先来公关了。我们新闻部一定配合公关部的工作。”
上次人鱼走私案曝光出来后，新闻部部长可是记得公关部部长甩锅的姿势，“……谁知道新闻部报导的速度太快，导致我们来不及下场公关……”
这次他们按兵不动，你先来，可以吧？
我看你能公关出什么花来。
压力给到公关部部长这边。
事实和网友曝光出来情况的没什么差别，他能怎么办？
“……”顶着君上和同僚们灼灼的目光，公关部部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难得飘忽了一瞬。
想辞职，就现在。

第173章 顺水推舟
晃神归晃神，职业素养还是在的，公关部长沉默几秒，很快找回自己的思路。
“现在可操作的方案有两个，一是把责任推到那个曝光出来的向阳花机构星球分院上。
公关点可以定为非重点星球上的机构监察效力不足，向阳花机构分部存在向总部隐瞒实情、并存在向检查部门收受贿赂的行为。而皇室会负责调查清楚是哪些人违反了规则，严惩不贷。”
说白了这个办法就是完全把锅推给下面机构，到时候找几个替罪羊就是。
方便操作，也算是对民众有所交代，但民众买不买账那就是另一说了。
公关部长自己也知道方案一有点拉胯，他瞥了一眼皇帝。
哈里森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还皱了皱眉，蓝眸沉郁，一副“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方案？”的表情。
检查部部长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他张张嘴，很想打断一下。
什么就监察效力不足，这是要给检查部的人扣黑锅么？
到时候还得他下面的人出来谢罪，四舍五入就是他这个检查部的总负责人没做好。
“那个，不能次次都把责任推到检查部门吧，我们也是配合一下新的政策，谁知道下面的机构做出这种事。”
有几个人瞥了一眼出声的地方，继续扭过头听公关部的发言。
谁都知道，监察部这个部门做的好了得罪人，做的不好背黑锅。
检查部长：“……”
议会弟位一目了然。
公关部长：“还有一个方案，就是直接承认，向大众坦白帝国确实有推行人鱼孕育计划的打算，并且已经开始挑选了一些单位进行试点实行。只不过试行阶段出现了下级机构私自乱来，错误解读帝国政策的现象。”
有些原本低着头试图隐身的人唰地扭头，众人的目光顿时扎在提出这个建议的公关部长身上。
“疯了么？”宣传部的负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插话道：“本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先瞒下来，慢慢实施先看效果的。现在很多人还分不到人鱼，突然告诉民众他们想要的人鱼都被政府偷偷圈养起来生育了，你还嫌民愤起得不够快么？”
“不，您先听我说完。”
公关部长抬手止住插嘴的宣传部长，顶着众人不赞成的目光，倒豆子似的快速道：“帝国推行这项计划，早晚有一天会被民众知道，那不如顺着这次的突发事件，先给群众打个预防针，顺水推舟的把这个计划放到明面上，然后重点宣传人鱼孕育计划的好处。”
“要想让民众接受这个计划，最大的公关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计划一旦实行下去，绝大部分民众都是受益人。”
“而这次非重点星球被曝光出了人鱼孕育的人类婴儿都进了向阳花机构这件事，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解释下去了。”
宣传部长面色无奈，“怎么顺理成章的解释？人为孕育后代然后送进福利育儿机构里……这本来就和向阳花机构设立的初衷是相悖的吧？”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从帝国初期开始，向阳花机构是作为福利机构成立的，旨在为失去父母家庭的孩子提供一个成长的环境。
而现在帝国所通过的孕育计划，却是在主动制造更多的无父无母的孩子，让他们被迫成为孤儿，从一生下来就变成帝国的儿子。
公关部长也有准备，“这有什么，我们可以开放领养机制，人鱼在社会上流通的数量太少，正是因为要让更多的家庭能够得到自己的后代，所以这些被政府集中孕育出来的孩子，才会进入帝国的福利机构里。”
“现在每年帝国机构孕育出的新生人口数量越来越多了，我们不可能仅仅指望着向阳花机构全权负责，养一个人十八年所花费的资源，乘上每年都在增加的新生儿数量，这笔开销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我们放开领养机制，很多没有后代的民众会很乐意收养几个孩子的。”
“如果有人只想要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代，机构也可以开放人鱼代孕服务，由自然人鱼孕育的直系血亲，只要登记申请，留下精子样本，几个月后就能来领取属于自己的孩子了。还省去了照顾人鱼的时间精力和需要承担的花销。”
“毕竟人们对于人鱼的需求，绝大部分来自于他们对后代的渴望。一旦满足了这个诉求，人鱼会怎么样，绝大部分既得利益者也不会太关注了。”
“先从心理上让人们放弃对人鱼的关注渴望，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慢慢把人鱼从人类社会里剥离出来，变成帝国机构掌控下的资源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公关部长一个人声音。
这一屋子的高官大臣，是帝国最高阶层和协助管理帝国的人，听完这一席话，有人互相对视微微点头，有人低头一言不发，神色中掩盖着各自的思绪。
皇帝在前边坐着，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这个法案刚被拟出来的时候，曾遭到过几个大臣坚决的反对，甚至有个快要退休的老部长对皇帝以死相逼，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做这种造孽的事。
于是皇帝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着，安抚老臣不要太激动，他会再考虑考虑，然后从侍卫腰间抽出粒子枪。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没人能反应过来皇帝抽枪要做什么。
于是不能眼睁睁看皇帝造孽的老部长，脑门上开了一朵血花。
他倒下前眼中还充满诧异和不可置信，老人不能瞑目地躺在地上，被皇帝抚下眼帘，帮他闭上了眼。
脸颊沾了血点的皇帝站起来，温和地问刚才向他抗议的臣子，还有谁有什么异议么。
没人敢有异议了。
那时候大家才慢慢看出来，这个用了特别手段，抢了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亲叔叔一步，登上皇位的皇帝，虽然看起来温和好讲话，其实骨子里也是有着皇室特有的铁血和强硬的。
他温和，但不容忤逆。
温和只是啖血的猛兽饱食顺心时的慵懒表象而已。
公关部长听着自己的声音，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并对自己说出的东西感到头皮发麻。
但这是他从皇帝曾经秘密签署的新计划中推导出来的，最符合事情发展逻辑的推导结果。
他向皇帝的方向低头示意，深深盖住自己内心的悚然，“君上，您觉得这两个方案采取哪种比较妥帖？”
皇帝哈里森坐在主位上，他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半晌叹了口气。
总有些管不住裤腰带的渣滓，坏他的事。
仅有的两个方案都很烂，但矮子里拔将军，只能说第二个方案勉强能用一用了。
这和他心里的想法也差不多，既然被曝光出了把人鱼集中起来孕育生命的事，直接否认是最次的做法。
不如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早点把一些事情摆到明面上也好。
在哈里森原本的计划中，这条由政府接管后代繁殖的新法案公布于民众的时候，是社会已经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这条法案的实际内容的时候。
而不是这样被人提前曝光，引起那些尚未在思想上准备好的民众的怒气。
他没有回答二选一的问题，而是冷冷开口问道：“所以，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下午的功夫，机构的机密内容突然就曝光得全网都知道了？”
公关部长听到这里，一直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这就代表他这边过关了，皇帝的意思应该是第二个方法比较可行。
他打开光脑，给下属发了几句话过去，让他们先组织下面有计划的有导向地开始干预星网上的言论。
打好的文字准备发出去的时候，放在发送键上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按了下去。
公关部长眼神黯淡了一瞬，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直播那个人的勇气。
他心中的那句“向来如此，便是对的么？”，已经问不出来了。
新闻部掌握着网络信息的最新动态，新闻部长接话道：“君上，据目前网络上流传的线索看来，是有个普通人被海关人员带进了向阳花机构的‘孕房’，那个普通人开了直播，就把‘孕房’里的画面都爆出来了，后来还发生了拳脚冲突……”
新闻部长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然后点燃群众情绪的是其中两段帝国公职人员对于人鱼的蔑视言论，他们还自己透露了向阳花机构已经开了‘孕房’十多年了……”
而有关人鱼孕育的新法案，皇帝也不过是去年才拟定出来，通知了他们这些上层决策制定者。
可以推断的是，皇帝早就暗中开始让人推行这条新法案的内容了。
毕竟没有最上面那个人的允许，下面怎么敢非法聚集人鱼，孕育胎儿？
他们全都被皇帝蒙在鼓里。
哈里森深蓝的眸中孕育着风暴，他冷下脸来的时候，平时宽和的温柔全然不见，只剩让人胆颤的沉郁和恶意，“别跟我说什么网络来源，给我找到那个人。”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也给我一起揪出来。”
他阴沉的声音如同滚滚乌云一般压在室内众人的头上，让人忍不住屏息，生怕自己被乌云中隐动的闪电劈到。
“看来有些人最近是太闲，又开始偷偷摸摸乱伸手了。”
众人耳根绷紧。
“是！”
公关部长看了一眼震动的光脑，沉默了两秒，弱弱开口，“君上……”
哈里森这会儿很不爽，蹦出一个字，“说。”
“那个人又开直播了……”
皇帝眯了眯眼，“哦？他又在直播什么？”
公关部长恍惚道：“……直播民众泄愤，扔臭鸡蛋烂菜叶。”

第174章 给您的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将时间稍稍回拉，在维诺说完直播地址后，直播间迎来新的一波高潮。
【惊了，这办事效率。一会儿不见，主播是怎么把这群人拉到广告牌上的？】
【主播帅到我了！就该让大家看看这帮厚颜无耻的辣鸡们！】
【这个地方我知道……心情复杂，我就是36号农业星上出来的，前年才从向阳花机构独立出来。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我就是36号星上的务农者！我说刚才主播画面里闪过的景象怎么那么眼熟，原来这些人就在我们星球上。太气人了，我去农场掏点坏掉的鸡蛋，然后去广场上找这帮人去。垃圾就要和垃圾归类才是！】
【36号农业星是吧，我离这里不远，坐飞船二十分钟就能到。家里还有点坏掉的菜叶没扔，这就带上去看望这帮垃圾：）】
【坐标36号星附近的居住星，手里没有臭鸡蛋烂菜叶，有农业星的朋友可以提供点么？】
【有有有，我们这里有大片农场，种植了不少作物，也有养鸡场，有不少待处理的垃圾。需要的朋友加我好友，低价处理给你们！】
【老板生意鬼才。加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摊位就支在直播间广场的边上了，一打臭鸡蛋只要50通用点！还不快来给可耻的嫖客们打一波臭鸡蛋！】
【……弹幕逐渐离谱。怎么还做上生意了？老板帮我留一打！】
【天，已经有人在扔菜叶了，笑死，你们是真去扔啊？】
【为什么不去？我不花钱给他们扔鸡蛋，我就是过去当面骂他们一顿。顺便看看，他们到底长啥样。不是说都是帝国机构的公职人员么？老子挨个给他们拍照然后给他们单位写举报信。：）】
直播间成分一时之间很复杂，吃瓜的报仇的做生意的，各不耽误。
没什么人注意到，直播镜头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动了。似乎主播调整好画面距离后，就没再动过。
画面被拉远，刚好将被迫站成一排的二十多人纳入进镜头，顺带也把他们背后的广告牌拍了进去。
钛晶广告牌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支广告。
很讽刺的是，这竟然还是一支倡导呵护人鱼的商业广告，在给新出的一款人鱼专用医疗胶带做宣传。
浅色的晴空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淡云，下方是一池清浅的湖水，清澈到能看清汩汩流水下，湖底的彩色碎石和断裂的小树枝。
一尾漂亮的粉发人鱼从湖底钻出来，懵懂地看着周围。岸边站着他的饲养人，在那人充满宠溺关爱的眼神中，人鱼露出欢喜的笑容，伸出双臂游向那个人。
岸边的男人抱住他，也不在乎衣服被沾湿，亲昵地吻在人鱼的粉色发丝上，然后低头仔细检查。
在看到人鱼胳膊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时，男人露出心疼的表情，而人鱼却没有注意到，只顾着凑在男人颈边，鼻尖轻蹭着男人的下颚，像一只努力讨爱抚的小动物。
于是男人掏出随身携带的防水医疗贴，仔细擦干伤口周围的水分后贴住了伤口。印有小鱼花纹的医疗贴轻柔地保护住伤口，没有引起人鱼一丁点的不适。
画面一转，等到晚上的时候，男人轻轻揭开医疗贴，原本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只有一朵淡淡的红痕。
粉发的人鱼倚在男人怀里，反手勾住他的脖颈，笑得依旧可爱美丽，像是没有发觉过自己曾经受过伤。
广告词缓缓浮现出来——
“XXX防水高效医疗贴，给您的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广告上的宣传词，和半裸着站在这块广告前，形容猥琐地威逼利诱主播，且身为帝国职能人员的嫖客们，形成了极为讽刺的对比。
【？破防了。这什么地狱级笑话，商业广告在向社会宣传呵护人鱼，帝国公职人员带头糟践人鱼？】
【什么也不说了兄弟们，这就买票去给垃圾们扔臭鸡蛋。】
……
在广告牌前站成一排的嫖客们从发现那个墨镜青年软硬不吃的时候，他们就感觉到不妙了。尤其是广场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让人暗恨没事干的屁民怎么那么多。
“哎什么情况啊？他们怎么光着身子站在这上头啊？”好奇的群众相互问着同样在广场驻足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我看到他们是被人从那个运输牲畜的飞船里拽出来拎上去的。”
“离地三四米高，他们也不敢下来。”
“估计是被人搞了吧，哎哟，真是折腾人，只给人家一条衣服裹腰，也不给人穿衣服。这种羞辱人的方法有点过了啊。”
一开始，嫖客们只能背过身去遮挡住脸，不让下面的群众看到自己的样貌。
他们身上都没有光脑，也没法求援，一时之间竟只能被这些民众堵在广告牌前，只能等广场上的人散去一些，他们再想办法下来。
但信息流动的速度太快了，没有给他们丝毫补救的时间，很快有人发现了维诺的直播间。
“我靠，这不是我正在看的这个直播间么？艹，这帮人就是偷偷糟践人鱼的畜生！”
他主动将自己从直播间里看到的这些嫖客趾高气昂蔑视人鱼和普通民众的嘴脸，向周围的人淋漓尽致地描绘一番，还把直播间的链接分享给了周围的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些形容狼狈，被拎出来示众的家伙们，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了。
原本对这些人还有些同情的群众，也不帮他们说话了。
“这些人真是罪有应得！”他们愤愤到。
有人拿了个鸡蛋，使劲甩手抡上去，大声质问那些背对着他的人，“你这么糟践人鱼，难道你不是人鱼生的么！还看不起人鱼？那你又是什么下贱的东西！！”
什么？底下那些人怎么知道他们“糟践”人鱼的？那他们的身份有没有暴露？后续可能会有什么麻烦？
没等广告牌前的人想明白，鸡蛋在空中划出一到怒气冲冲的弧线，直直奔向一颗后脑勺，奋力击碎在了那颗头颅上！
咔，浑浊的蛋黄溢溅开来，砸得那个人猛的一颤。被砸的人默默后脑勺，摸出一手腥臭黏腻的蛋黄粘液。
“呕！”臭味直冲鼻腔，那人被臭得猛的翻了个白眼，把手上的蛋液抹在广告屏上，扭脸恶狠狠冲下面喊道：“你要死啊！你知道我是谁么！殴打袭击公职人员，你踏马想蹲大牢吧！”
下面原本站着看热闹的人被他喊得一愣，然后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这回三五颗鸡蛋一起极速飞向了这位面目狰狞的公职人员。
“你算哪门子公职人员啊！？你就是害群之马！垃圾！”
“你很牛逼么？吃我一颗臭鸡蛋！”
“公职人员要都像你们这样，这个国家早晚完蛋！”
“你们凭什么抢我们的人鱼！还不珍惜！你们就该亲自尝尝那些人鱼的遭遇！”
几颗鸡蛋在那个叫嚣着让人蹲大牢的人脸上、身上碎开，黏腻的液体流淌在皮肤上，让人恶心得不行。他气得恨不得掏枪把下面几个胆大包天的人都突突掉，又没有硬件设备，只能抬手抹掉脸上的蛋液，忍着恶心不跟下面的人再继续拌嘴。
没办法，现在手无寸铁的是他们这些人。
其他人看同伴反驳一句后被砸地更厉害了，十分理智地没有向下面喊一句话，全程双手捂脸，等待民众泄愤完后离去。
这些人并没有很慌，他们消失半天一天的，单位肯定会发现不对，到时候也会来带他们回去的。
只是……下面那些群众言语之中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向阳花机构做的事，这让他们有些不安。
想也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肯定是那个天杀的墨镜男。
只是墨镜男在报完这个广场的地址后，就开着飞船走了，只留下一个摄像球悬浮在空中，始终对着他们。
摄像球离他们太远，没法打掉，只能放任不管。
肯定是墨镜男用这个摄像球偷偷把向阳花机构里的情况直播出去了！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先检查一遍这个陌生人的随身物品。
不过这次也算是个教训，下次他们会更加谨慎一些的，非内部人员介绍的人，一律不准进来。
直到此时，这些捂着脸的人还以为这次就是个意外事件，等之后再过段时间，大众都忘了的时候，一切就都可以照旧了。
这些人顶多叫骂个一俩小时，也就累了散了。他们想，在此之前，他们要坚持住，不在摄像头前暴露面目，不要管那些飞上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
结果小半天过去了，广场上的人不仅没有散去，还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小贩开着移动飞船过来，拉了一船的臭鸡蛋，公开摆牌售卖，还打开小喇叭做宣传。
“还在气愤是谁偷了你的人鱼么？还在心痛有人虐待人鱼么？只要50通用点，用一打臭鸡蛋，痛快砸政府垃圾！”
嫖客们：“……”
就他妈离谱。
*
与此同时，皇帝和众位大臣部长，一起在会议室里都看到了直播间此时的盛况。
那一颗颗臭鸡蛋和烂菜叶，在那些嫖客身上糊了厚厚一层。这些都是帝国的职能部门人员，这么干简直是在皇室脸上啪啪甩泥。
部长们恨不得窒息。
皇帝的脸色发黑，几乎控制不住脸上完美的面具，他咬牙道：“抓到那个人没有？”
他还没想好怎么罚这个差点坏了他大事的人，但这个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我们的人一得到消息，立马就通知36号行星上的执法队人员了，他们这会儿应该，应该快抓到这个人了。”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道。
“快抓到？那不就是还没抓到！给我立马抓到他！我要看到这个直播间在十分钟之内黑屏！”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口气暗含威胁，“要是连这点事都干不好，那就回家歇着吧。”
那一巴掌清脆而响亮，把坐在他旁边的公关部长吓得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而此时，趁着大部分人还没缓过神来，谭遇带着维诺到了新的地方。

第175章 你很不错，以后找我
36号行星，人鱼抚育机构分院。
哐哐出杂音的破旧运输船缓缓停在这座分院的大门前，停落在地上。
维诺表情微妙地下了飞船，不着痕迹地揉了把屁股。
这一路他被震得屁股发麻，他也不知道这运输飞船明明是行驶在半空中的交通工具，是怎么有本事带给人一种坐在拖拉机上的感觉的。
挂在父亲胸前的人鱼崽倒是很喜欢这一路上微微的颠簸，他靠在父亲身上，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震颤出不停起伏的音调，变成“啊~~~”，小嘴里露出一排小而坚硬的小米粒似的乳牙，笑得乐不可支。
谭遇无奈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得其乐的小崽子，对维诺道：“这船破成这样我也是没想到，不过我们回去的时候就不用开它了。”
维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他仰头看向机构旁停驻的巨大黑色运输舰，金色的漆痕勾勒出极简的飞舰线条，让这艘钢铁巨兽显得端庄无害，甚至有一丝艺术性。但它庞大的体型依然能轻松带给人压迫感，人鱼机构的建筑物在它旁边都被衬得像个小玩具。
维诺甚至能看到飞船身侧安置武器的出炮口，只不过炮口现在是关闭的。他下意识想看看船头的武器装置，不过这艘船是横着贴在人鱼抚育机构旁停落的，它又如此庞大，维诺看不到头尾的位置。
维诺表情微微震撼道：“这飞行舰都赶得上军用级别的了，你找的友军这么厉害么？”
得亏这颗行星上地广人稀，人鱼抚育机构更是开在远离居住区的地方，否则这艘一眼过去看不到顶端的飞舰，都没地方落脚。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舔了舔唇，遮住眼中的不自然，“唔，他们就是搞运输的，当然得有几艘像样的船。”
维诺在路上听谭遇跟他说，他已经找人安排了，可以过来把人鱼们运走。这会儿看见这艘飞行舰，他微微张嘴，停顿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听到男人的话，维诺顿时觉得不愧是第八军团的将军，武力资源和装备配置应该都是很高级的，所以看见这艘大漂亮的时候才会无动于衷，甚至不以为然，只把它称作“像样的船”。
自己这种常年捞不着什么高级装备，全靠夏将军给自己撕资源的人，手里有的大部分都是从那些肥的流油的军团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装备。
这么一对比，维诺顿时有点酸了，于是又狠狠多看了飞舰两眼。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现在不看，以后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毕竟哪个军部的男人能不爱这种威武霸气的飞船呢？这和男人爱机甲是一个道理。
谭旭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庞然大物，他显然也是被震惊到了，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靠在父亲胸前，指着舰船合不拢嘴，不断扭头在维诺和舰船之间来回看。似乎是在示意爸爸，“爸爸快看！有个好大的东西！”
谭遇走到他身边拉过维诺的手腕，一手压下儿子没见识的小手，然后托着谭旭的小屁股，向机构门口走去。
“别指了，待会儿让你上去。”
不愧是他儿子，跟他一样喜欢大船，维诺的心情微妙地舒坦了些。
门口站着一个带着细边眼镜的高挑男人，穿着干练修身的黑色劲装，他显然是负责现场统筹工作的人，耳朵上挂着对讲机，在不断指挥着人们快速高效地行动。
一些穿黑衣服全副武装的人，已经在迅速地不断从机构门口里拉出一车车人鱼了。他们用的是低空悬浮的链条式运输车，速度快，十个圆柱状的大桶串成一条运输车，一个桶里能放七八条人鱼。
维诺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鱼显然状态要比向阳花机构的人鱼好很多，起码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愣，抓着运输车的边缘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新环境，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行，不知道躲人，也不害怕，应该是没怎么受过伤害。
维诺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个指挥众人行动的男人也看到了他们，招收向他们示意了一下，等维诺三人来到他面前，他才开口打招呼道：“你们来了。”
简单的招呼过后，他推推镜框，简练道：“现场已经把这边的安保和职工人员都控制起来了，机构内的人鱼绝大部分已经运输了进我们的船里，预计还有十分钟，会把一些分别关在不同屋子的人鱼一起都拉出来。”
“前面在向阳花机构拉出来的人鱼我们单独把他们放到低温室中了，条件限制，我们只给伤的比较重的人鱼解了绑，把他们放入了水池里，添了消炎药水，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一一安置。”
“向阳花机构那些被绑起来的医护人员，我们也一起拉上船了。后续照顾照顾这些人鱼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派的上用场。”
“人鱼抚育机构里的一些视频资料太多，来不及拷贝，不过我们拆掉了主机一起带走了，后续可以慢慢整理资料。”
“您可以和爱人先上去等候，预计十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很是为这些人的行动力感到赞叹。这才过去了多久，从谭遇去向阳花机构接他走，到现在他们站在人鱼抚育机构门口，粗略算算时间，也才不到一个小时吧。
居然一个多小时就把两个地方都清理的差不多了，谭遇认识人都这么靠谱么？
维诺再一次有了抱大腿的爽感。这种躺平被队友带飞的感觉，充满新奇而让人舒适。
原本担心后续如何收尾的焦虑担忧。在强有力的大腿外援下，消散殆尽，维诺身为少将的爱才心蠢蠢欲动。
黑发青年的喉结滚了滚，克制地点点头，主动伸手向戴眼镜的男人，“谢谢，你很不错。以后想参军的话来找我，我介绍你进靠谱的军团。”
靠谱的军团，指第三军和第八军。如果这人不选听起来逼格高的第八军，那这种人必须捞进他所在的第三军里。
冷静，细心，高效，运筹帷幄，让人省心。他觉得他的军团里，就缺少这样的人才！
谭遇原本面无表情地在看远处那些人忙而不乱的收尾行动，准备拉着老婆走了，没想到突然听见老婆对别的男人说“你很不错”，还介绍进靠谱军团？
他的目光忽然收回，看向戴眼镜的男人。
虽然以前没太在意，不过这么一看的话，元盛确实长得还行。身材高挑修长，半长的金棕色发丝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一张脸是冷淡精致款的，细长的凤眼眼位上挑，不笑的时候有种禁欲精英的感觉。
而且元盛还很细心，谭遇想，他也觉得元盛很好用。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细心周到的人？
元盛伸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公式化的笑容微微裂开。他顶着身边老大突然集中过来的目光，感到头皮有点发紧，“……”
救命。首领的老婆在首领面前对我说我很不错，还想把我从首领手里挖走，我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首领的伴侣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他的工作能力表示肯定。首领肯定也知道……但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元盛稳住笑容，抬手握住黑发青年的手，得体道：“谢谢，需要的话我会找您的。”
维诺舒心地点点头，面上露了一点笑意，他现在看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已经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了。
身边的银发男人突然抬手揽住了维诺的肩膀，带着他往飞舰的方向走，半扭脸对站在原地的男人道：“我们先上去了，你们也尽快，帝国的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元盛站在原地，面上的微笑没有改变一丝弧度，“好的，我们会加快速度。”
【好家伙啊元盛，首领夫人对你很满意。你前途是大大的有了啊，这路是走宽了，以后在这边混不下去了，我们去军队里投靠你去。】
【哇，盛哥好厉害！我面对首领根本做不到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哈哈，首领是不是醋了？】
【某种意义上首领也很厉害，明知道没有醋，也要硬喝。】
……
没有理会对讲耳麦里不停传来的调笑声，元盛抬起食指推推镜框，继续投入统筹指挥的工作中。
“要来人了，加快速度。”
【收到！地下一层已清空！】
【一到二层已清空。】
【三四层也清空了。】
【来帮我一下，五层有一间屋子被锁住了，探测显示里面有生命体，不能炸门，谁把切割器给我拿上来。】
【我这边有，就来。】
*
已经离开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维诺忍不住问谭遇，“这是哪儿找来的人？你认识的人还挺靠谱的。要是能把他挖过来就好了。”
说完又笑了一下，“人家过来帮我们，我还想着挖人家墙角，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不太好。不过你要是想挖，也可以。”虽然我不赞成你的主意，但如果你喜欢，我也支持。
男人的声音平稳，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细品之下还有莫名点委屈。
维诺瞥了一眼旁边不假辞色男人，心里也回过味儿来了。
他有些好笑道：“我刚才没那个意思。”
“没哪个意思？”男人好像不明白一样，声音里还带着茫然。他扭脸看向维诺，金眸里分明是委委屈屈的酸气。
这是典型的斯塔利的小表情，表示“你快来哄我，不然我就钻进你怀里嘤嘤”的意思。
维诺这回是真没忍住，哼笑了一声。这里都是忙碌的人，他们也不好做什么，维诺拉住男人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里满是宠溺。
“好啦，斯塔利最好了，其他人再好都是工具人，只有你不一样。”
谭遇的唇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拉平，淡淡问，“怎么不一样。”野风吹拂，男人的银发飘起丝丝缕缕，金眸里的骄矜掩不住闪动的得意，美得像个傲娇的大公主。
“我想和你睡一张床的不一样。”
“我想跟你一起养大一个孩子的不一样。”
“我想陪伴你一辈子的不一样。”

第176章 我的亲亲在哪里？快给我
维诺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将手指插入他的指间，轻轻摩挲。
他知道谭遇没有误会，但他还是很乐意这样哄对方。尤其看到男人的金眸晃过闪亮的满足后，也忍不住弯起了唇。
人来人往，在星舰即将起航时特有的低沉嗡鸣间，所有的嘈杂声都化作陪衬，像是隔了雾一般模糊，只有维诺勾起宠溺弧度的唇角，和他微微压低的声线，在谭遇的世界里无比鲜明。
很奇怪，谭遇心想，他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明白维诺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类似“吃醋”的反应，但他在维诺面前的某些本能反应，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这是装傻子人鱼装久了，连自己的本性都被影响了么？还是说自己本身就是有这种腻腻歪歪的特质，只是在遇到维诺后被这个人彻底激发了？
这个问题他不得而知。
而他对维诺哄孩子似的话，却不得不承认，很是受用。没错，他就是这么不一样，能把维诺迷得想日日跟他在一起，和他有个家的不一样。
男人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喉结，有一瞬间想凑过去贴贴青年唇角的柔软弧度，但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维诺的手。
挂在父亲胸前的谭旭倒是被爸爸的表白感动得够呛，他伸出小手抓住爸爸胳膊处的衣料，仰起小脸，圆润的黑眼睛里满是闪烁的小星星，“啊……papa，陪陪！”我陪爸爸一辈子！
维诺视线下移，看见自己的崽顶着一张和斯塔利相似度八成的脸，一脸“太喜欢你了要亲亲”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凑在男人胸前，亲在了旭崽的小鼻子上。
维诺低头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谭遇没反应过来，心跳还来不及加速，就见一大一小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贴贴，然后大的那个无比自然地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小的那个满足地咧出两排小米牙，小嘴巴发出“啵”的声音。
周围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刻。
谭遇：“……”什么，可以这么快的么？那他刚才是不是也可以跟老婆迅速啵一个？
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
不，他才不是羡慕小崽子能跟他老婆贴贴。
谭遇心里那点小九九这次掩盖得很好，维诺都没发现他有什么情绪变化。
主要是一般人也不会和自己还不到三个月大的人鱼崽子吃醋。
进了舰船的内舱后，谭遇像是熟悉这里的每一处，他自动拉着维诺，带他往舰桥的方向走去。
这艘运输舰船在外面看的时候就给人一种端庄温和但压迫感很强的感觉，进了里面后，维诺更喜欢这艘飞船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内部结构的飞船，便拉着谭遇小声问这艘船里的内部结构。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他对人家的物品好奇，总不好大声逼逼让对方的人听见吧。
谭遇倒是没有顾虑似的，一路给他挨个指出飞船内各个部位的用途。
简洁明亮的内部结构，像是蜂巢状罗列在每一层舱内结构里，除了宿舍的位置和各个单元舱的底部是用不透光的金属板材制作的，其他的地方都用坚固的钛合钢做骨架支撑，十多公分厚的透明玻璃做墙面，层层叠叠罗列在一起。
谭遇说那是特质的玻璃，里面夹着黏合材质，那几架突击炮一起轰也打不穿，即使裂了也不会碎，比一般舰船的金属板材要坚固上十余倍。当然造价也高得离谱。
整艘舰船的舱内就像是一个蜂巢国度，维诺想，又或许像是大脑一般。
透过玻璃能看见单元舱内的隐约人影，还有密密麻麻的单元舱内的人鱼，也能轻易看见舰船上方最中心的部位，舰桥。
舰桥是舰船的大脑，也是操纵舱和指挥舱。那个用金色的骨架撑起来的舰桥，比其他的空间要大上两倍有余，像个巨大的脑部，操控着与它相连的所有单元舱位。
走到舰桥附近，舰桥舱位内先出来了一个人。来人身材姣好有致，一头金色大波浪的卷发披在肩后，烈焰红唇，看到他们后眼神一亮，“你们来了，快进舱内，我们马上就撤离了。”
谭遇自来熟似的点点头，又低声催了一句“让他们快点，帝都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
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立马点头答应，“已经让他们加速了，现在最后的人鱼也撤出来了，我们这就走。”
好家伙，他们是来求人帮忙的，对人家态度还跟大爷似的理所当然，这合适么？维诺温和道：“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过来接我们，还帮我们一起带走那些人鱼。”
这种一言不合就带走帝国机构的人鱼的事，可以算是明目张胆和帝国官方掰头了。往小了说是非法盗窃帝国财产，往大了说这算是叛国罪，一般人还真不敢为了给人帮忙就搞这么大阵仗，直接开舰船拉走几百条人鱼——虽然没有仔细数过，不过维诺粗略看一下玻璃舱里那些被暂时安置的人鱼，怎么看也得超过四五百条。
虽然谭遇说这些都是他找来的人，这个姑娘看上去也不是那个答应谭遇请求的人，但该有的感谢的话，还是得说一下的。
女人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冲他露出一个有些真诚的笑容，“不麻烦的。”他们还要感谢首领的伴侣弄这么一出，这次他们带出的人鱼，比他们之前努力十几年救助的人鱼都多。
不过岳听南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宁泉只是和王精神链接沟通了一小会儿，就俨然变成王的死忠粉的样子了。
这个青年，仅仅是站在他身边，都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阳光笼罩的青草尖上，逸散出来的一寸清香。
“啊哦~……papa”三人的注意力被谭遇胸前突然出声的小东西吸引过去。
谭旭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好看的人胸前鼓出来的部分，有些担忧地看向爸爸，指指自己的胸，再指指女士的胸，有些模糊不清地吐字，“bing……病病？大……”
爸爸他是不是有点病啊？怎么这里比我大这么多？
谭遇&维诺：“……”小土包子没见过女性，还担心人家胸口是生病了才长那么大的。
但岳听南没听懂，小孩子的话语在她耳朵里就是“饼饼大”，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首领没发话，她胆子大了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孩的指尖。
谭旭用小拳头软软地抓住这位得病的人的手指，怜爱地摸了摸她的手。你要快快好起来哦。
女人眼神亮亮地盯着谭遇胸前的小孩子看了几眼，忍不住夸了一句，“真可爱！”然后直起身，“哒哒哒”的高跟鞋在地上敲得飞快，岳听南将两人带到舰桥不远处的一间单元舱前，伸手打开舱门，对维诺点头微笑道：“忙了那么久一定累了，您先进去休息一下吧，稍后可能会有些颠簸，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平安落地的。”
然后又对跟在维诺身后的谭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转身匆忙走了。
来不及惊讶在这里竟然能见到一名女性，维诺首先注意到，这姑娘刚才从舰桥出来的时候，眼神是先看向谭遇的，然后又赶紧看向自己，有点殷切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姑娘对谭遇的态度有点奇怪。说熟悉也没有多少交流，说不熟悉吧，刚才谭遇催她动作快点，她也没有半点不满的情绪，反而主动向谭遇解释当前进度，告诉他们马上就撤离。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正在把儿子从身上解下来的谭遇顿了一下，然后把谭旭放在床上，给他怀里塞了一个玩具舰船，转过身来一脸茫然道：“哪里奇怪？我跟她老大认识，她就是听上面的话办事的，我提出的要求她当然得认真点对待了。”
好像也对？维诺见男人坦然的神情，只能当是自己有点想多了。
自从他链接上所有人鱼的精神体后，对周围人的情绪感知就格外敏感。刚才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那个姑娘对自己的好感和对谭遇的信任感，只是这里不掺杂任何情爱之意。
而现在谭遇的情绪也很平静，只是有一点疑惑。
好像都没什么问题，维诺舔舔干涩的唇，伸手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把刚才的疑问抛到脑后。
“我去找个东西，马上回来。”谭遇出门前和维诺说道。
等到他出了门，走出几步路后，才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也遏制不住地突然加快。
好险。老婆太过敏锐也是有点让人紧张。
房间里，他们来36号行星时的行李箱已经被拿回来了，就放在茶几旁边。维诺坐在床边，侧头看着贴上来抱住他胳膊的旭崽，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摘下箍在脸上的墨镜，揉了揉发紧发烫的眼周皮肤。
以前不知道谭遇戴那种扣在脸上的面具有多痛苦，这回也算稍稍体验到了一把。眼周的肌肤发红发热，皮肤散发的热气在墨镜里熏得眼睛都发红了。
维诺把胳膊旁边的旭崽抱进怀里，狠狠吸了一口。谭旭没有人类小孩特有的奶味，只有淡淡的海水咸味，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一股海鱼味。
“papa~”，谭旭快乐地抱住爸爸的头，小狗似的贴上去，想和爸爸亲热。
小孩子的皮肤柔嫩得很，维诺不敢太用力蹭孩子的皮肤，他啵了一口儿子的脑门，就又把他放回床上了。
谭遇这时进门，手里拎了一把顶棚带遮盖的儿童床，面带和善的微笑，“儿子，看我给你找了什么？一个独立的小床。”
谭旭抱着爸爸的胳膊，茫然地看着父亲，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谭遇两只大手穿过小孩的下腋，把谭旭从维诺身边撕开，然后放在木质的婴儿床里，不等小孩反应过来，就唰地扣上了床顶端的一个遮光盖，声音柔和道，“你也大了，是时候学着做个独立的男人了。”
“是不是挺合适的？刚好装下他。”男人的金眸里装着促狭的笑意，将视线从儿童床移到维诺脸上，弯下身凑近维诺的耳畔轻声道：“我的亲亲在哪里？快给我。”
青年耳根一麻，对男人这种压低了嗓音的声线根本没有抵抗力。他看着突然斯塔利化的男人，微微张嘴说不出话。
男人装模作样地等了两秒，然后自行含住那张微微张开的软唇，撬入蚌内。
“不给我就自己拿了。”

第177章 抓到他们没有
谭旭突然被从香香的爸爸身边腾空抱起，放进封闭的小床里，一时之间有点呆愣。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把他放进这里了？
他爬到围栏边，伸出小手摸摸床柱上面的遮挡盖，黑眼睛里闪过迷茫，耳后就听他父亲说让他一个人睡。
可恶的父亲！谭旭睁大眼，皱起小眉毛着急地抠抠床沿和遮挡盖的缝隙，却扣不开。
“papa！……要papa！”小孩儿着急地小声嘟囔。
维诺原本闭着眼，搂着男人的后背和他拥吻，忽然听见了旭崽模糊的声音，有点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去抱小孩。
谭遇捧着人的脸颊，一手搂着维诺的腰身，用自身力量把人压到在被褥上，“乖，他没事，”然后微微侧脸，金眸斜睨了一眼微微颤动的遮挡盖，单手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又继续搂着老婆亲。
沙哑的嗓音带着些微不满的热气，熏得青年的耳根漫上一片浅红，“宝贝专心点。”
倒在一边的小飞舰闪了两下红灯，从两个男人相拥的床边飞到了儿童床旁，船舷处伸出一只细细的金属机械臂，卡住床边沿的遮挡盖撬了起来。
谭旭眼睛一亮，是他的小飞船来救他了！透过缝隙，他看到爸爸被父亲压在下面，脸贴着脸，抱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也要贴贴爸爸！
小手还来不及抬起遮挡盖，就见小飞船灵巧地从缝里飞进来，然后转身把遮挡盖又拉下来了。
谭旭：“……”你是谁派来的叛徒？
小飞船飞到小孩怀里，弹出一个光屏，上面开始播放最受儿童欢迎的一类动画片。
谭旭看都不看就把小飞船愤怒地扒拉到一边！走开！我看过这个了！我要爸爸！
飞舰很快在空中稳住船身，又贴到小孩面前，换了个新动画片。
谭旭伸到一半，准备扒拉开飞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三秒后，他双手捧过小飞船，双眼定定地看着光屏，把小飞船放在了自己身前的床铺上。
唔。这集他还没看。
婴儿肥的小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专心看起了动画。反正等他出去后，照样可以贴贴爸爸，不急于这一时嘛。
一屋里，三个人同时获得了满足，小飞舰功不可没。
没过一会儿，维诺感受到微微的失重感，他们似乎在向上飞，但飞船行驶依然很稳。
他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谭遇，喘气道：“我们开始离地起飞了。”他转眼看向谭遇，问了一句，“他们打算直接从原地起飞么？星球防护屏障没那么容易脱离吧？”
按理来说，所有进出星球的星船飞舰都必须通过港口，得到星球表面航星局的同意后，飞船出入星球屏障才不会被阻碍。如果没有许可就想进出星球，会被星球防护屏障自动阻隔。若是想强行闯入，还会激发自动防御功能，可能遭到地表的攻击。
之前维诺他们能自由出入古蓝星，是因为帝国并没有在那颗荒星安装什么星球防御设备——给一个星球安装防御设备并维持运转的成本，足以买下几颗能源星了，像古蓝星那种没人居住、距离帝国主星系也遥远的荒星，自然不会浪费那个人力物力去给它安装防御设备。
男人像是饱食的野兽，鎏金般的眼眸深沉，尽是餍足的神情，他舔舔维诺唇边晶亮的液体，勾着湿润的红唇安慰人，“别担心，能飞出去的。”
谭遇没解释为什么能飞出去，怎么飞出去，不过维诺也没有问。应该是这艘飞舰的主人有自己的方法了，能走就行，他也懒得对人家的秘密刨根究底。
“所以，你是找了谁来干这事的？”维诺把大猫似的男人从自己身上推到旁边，喘了口气问道。
谭遇亲够了，也不反抗，躺在青年旁边侧身看着他，“你应该知道，你不是还跟我提过他们么？”
“啊？我提过么？”维诺眨眨眼，漆黑的眼眸里有些迷茫。
“嗯。”谭遇点点头，微微笑道：“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啊。那个帮扶人鱼的组织，一听到这里有几百条人鱼等待被救援，二话不说就派人来接我们了。”
关于组织的事，反正瞒也瞒不住，不如先告诉维诺。
“你认识他们么？”维诺睁大了眼，有点费解。上次他跟谭遇提起这个组织，他记得谭遇还一脸陌生地看着那些有关海茵斯彻的报导，怎么现在就跟这个组织熟到可以直接让人家开来一艘巨型飞舰来接他们了？
谭遇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依然笑得完美，“你上次跟我说过他们，我觉得他们有点意思，就接触了一下，然后就认识了。”
至于怎么“接触”，怎么“认识”的，谭遇没说。他紧接着道：“我这不是想着你对他们有点兴趣，就先接触下看看他们值不值得相交么。”
维诺果然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好家伙，维诺想，他打算认定的队友，还没接触到，自己的老婆就偷偷先跟人打好关系了。这样也好，自己人先一步打探对方，他还能从侧面了解一下。
黑发青年微微挑眉，“哦？那他们这个组织你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他之前只和这个组织的其中一个成员有过精神链接的沟通，当时觉得这个组织和他所寻求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为人鱼的境况做出改变，于是才打算亲自走访星球，去探寻帝国人鱼在帝国当前制度下的境况。
结果走访的第一个星球，就没忍住干了票大的，把几百多条人鱼都给劫走了。还好他们戴了**，也用了假身份，希望能糊弄帝国的人久一些。
“还可以。”谭遇干巴巴道。看见老婆“就这？”的眼神，才又加了一句，“值得接触，起码他们是真干事。”
维诺忍不住哼笑，“夸人家一句这么难啊。”
他知道，谭遇说“还可以”、“值得接触”，就是这个组织真的挺真诚实干的意思。而且就他今天接触到的“运输大队”的人来看，确实都挺不错的。
一个他想挖到自己这边的年轻人，心细如发，还有一个能进出舰桥的女人，应该也是舰船指挥团的成员之一，都是有才能的人。
“你这么说，我倒是更期待和他们会面的时候了。”维诺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感兴趣地问，“你见过他们这个组织的领导者吗？他这人给你的感觉怎么样？”
“他挺好的。”谭遇顺口而出，看见维诺专注的眼神，又赶紧补充，“我是说，他在工作方面还是很靠谱的。他们每年救助一些人鱼，帮助那些突然化人的人鱼学习技能，进入社会。不过，在工作之外，这人就比较冷漠了，也不太愿意和别人接触。我和他多说两句话他都嫌烦。”
所以，除了改进人鱼生存环境和社会环境的话题，其余时候就少跟那什么首领联系了。
“这样啊，”维诺不疑有他，点点头，“有些人就是不太爱和人社交，不过也没什么，工作方面能正常沟通就行，其余的我也不会去打扰他的。”
“嗯。”谭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样最好了。
“对了，”男人忽然想起来什么，跟身边的青年说，“这些人鱼太多了，他们那边说地方不够大，我就给他们找了个地方。”
“哦，确实不少，你找了哪里？”维诺也在担心这个问题。这么多人鱼一起出现，要是没有个单独的小星球，都不好避开人的眼目安置。
“那个……我让他们先放到古蓝星了。”男人谄谄道：“你别生气，那是我们的星球，我就是让他们先落个脚，等之后就会让他们把人鱼分别转移出去的。”
“不……”维诺摇头，他怎么会介意，古蓝星要是一直荒着，只有他们俩人能去，那也太浪费了。有人鱼能去那里生活，那个星球也会慢慢充满生命活力的。
他慢慢顿住，慢着，既然他想改变人鱼的生存环境，那何不在这之前，都把人鱼聚集到古蓝星？那是他们的星球，外星的联络系统无法穿过古蓝星外表的磁力场，除非星球的主人允许，否则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那个星球的。
维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猛地对上谭遇的目光，兴奋地扑上去抱住了自己漂亮又聪明的爱人。
“老婆你好聪明！就安排在古蓝星！以后要是再救助了人鱼，我会找海茵斯彻的领导者，让他同意把人鱼都安置进古蓝星！这个地方太好了，外面的人打探不到，里面的人就可以安心发展了！”
谭遇搂住扑过来的爱人，愣了一下后慢慢收紧手，金眸逐渐温柔。他听着维诺在自己耳边小声做以后的安排，说要把古蓝星当成人鱼翻身的根据地，要是帝国死不悔改，他们就干脆把所有人鱼都偷过来，自己成立一个人鱼国度。
虽然他们都知道，说把人鱼都偷来的想法只是小朋友做美梦，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喜悦。
男人侧过头亲吻了一下怀里人的耳垂，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莱茵星上的组织基地下，剩余的空间并不多了，把这些人鱼安置到空旷且海洋面积极大的古蓝星上，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还要谢谢你买下了古蓝星。不然我们现在可是要发愁了。”维诺埋进男人的颈窝，有点不好意思。
他觉得他确实没做什么，出钱出力的事都是别人在做，自己只搞了个揍人渣的直播而已。
怎么不值得谢呢？
谭遇内心像是有一条温柔的河流，轻柔地漫过河床边茂密的青草根，他无声地在心底对维诺说。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
*
帝星，皇宫会议室。
皇帝和一众部长大臣看着实时直播里群情激奋地漫天烂菜叶和臭鸡蛋往那一排狼狈的倒霉蛋身上糊，屋子里安静地只有直播间里的阵阵骂声。
那一声声叫骂和投掷的垃圾，都像是隔空扔在了他们的脸皮上。
有的大臣甚至屏住呼吸，闭上了眼，好像这样就可以装作自己不在脚趾抠别墅的现场。
皇帝的脸色铁青，咬着牙根问，“抓到他们没有。”
下面负责调动星球警卫力量的一位部长看了一眼光脑，有些颤抖地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僵着嗓子开口。
“禀告君上，没有。他们已经私自劫持八百多条成体人鱼和三百多颗人鱼蛋逃走了。”
皇帝：“……”
一众大臣：“……”

第178章 你也该走出来，接受他不在的现实了
这回答明显和皇帝的预期不符。
哈里森很想问一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能让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带着那么多人鱼逃走？都是站在旁边一起观看的么？
这已经不是个人行为了，哈里森想，这么短时间能带走这么多人鱼，还没能拦住他们，这些人背后肯定有什么势力在支持。
极度的愤怒反而让皇帝沉默下来，他沉沉地注视着警卫部的部长，语气缓和到让人心惊胆战，甚至还给了对方一个微笑，“这个答案，您是怎么有勇气怎么告诉我的？您觉得我需要一个传声筒么？”
如果不看哈里森那要杀人的目光，那确实算得上一个和蔼的微笑。
当然不。警卫部长很明白，皇帝要的永远是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闯了烂摊子后，把摊子丢给皇帝看的废物。
部长的心脏好像被死死攥住一样，后背上瞬间就溢出一层冷汗，他想，自己这次丢了工作可能算轻的，没准还会被治罪。
他迅速回答道：“我马上调动人手去追踪他们！有人看到了一艘无标识的运输舰从人鱼抚育机构起飞，我们已经留下了影像资料，接下来会权利追踪，保证帝国人鱼的身命安全！”
“君上，请允许我先行离席，亲自去往36号行星前去缉拿逃犯！”
皇帝冷冷看着他，冲警卫部长摆了摆手。
这是让他滚的意思了。
警卫部长立刻向皇帝深鞠一躬，大踏步离开会议室，出了门后才抬手擦擦额头的汗，猛地喘气。
好险，活过来了。
随后这位中年部长圆胖的脸颊上横肉颤动，目露凶光，脚步重重地走向宫外停机坪，直奔自己的个人飞舰。
他娘的这帮小兔崽子，玩人鱼就算了，还特么给他搞出这么大篓子来，现在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一个个的，通用点没给他收上来多少，骂声倒是给他收了一箩筐！以前攒的那点家底，这下估计得全搭进去了！
警卫部长是走了，剩下一屋子的部长大臣看着他球形的身材跟滚一样颠得飞快，逃出牢笼，心中暗暗叹息，要是能一起走就好了。
最碍眼的那个走后，哈里森顺了口气，也不点名道姓，只是环视会议室的一众各怀心思的人，有意敲打道：“我知道有些人只把人鱼看做一种资源，但你们要知道，这资源前面，也是挂着‘国家’两个字的。你们偷偷在下面搞些小动作，在不损害国家利益的前提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因为你们的私自行为，影响到国家形象和后续政策推行的问题……”
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皇帝让这些人继续讨论，务必今天给他提出一套可行的方案来，关于如何借这次的公职人员非法侵犯人鱼的丑闻，来顺利推行新的“人鱼孕育计划”。
“整理完后公关部把方案拿来给我报告。”
落下一句话后，皇帝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公关部长眼睛一闭，“……”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哈里森独自走在皇宫的走廊上，一直出了会议大楼，到自己行宫的天台上。
帝宫临着一片天然森林，从皇帝的行宫处，可以同时俯瞰到葱郁的密林和繁华的都市。
他坐在观景亭下，拇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靠入椅背。
会议室中，那场直播片段里的声音和文字闪过哈里森的脑海，他如大海般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真的是一个将新法案推行到大众面前的好时机么？……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或许，这个法案的公允性，还有待商榷？
身为皇帝，对敌人不必要的仁慈手软，可能会导致自己国家的灭亡。皇帝的心只软了那么短短一瞬，很快，他的目光又冷静下来。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当初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出手，现在这个帝国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当初做出判断，小叔叔那样的人，从小被爷爷宠着长大，哥哥待他也好，养成了一副潇洒随性的性子，并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脾性。
这样的人，可以指望他一时，但不能指望他一世都能为帝国做出最优选择。而他这个不尴不尬的大皇子的儿子，却从小就被父亲以储君的标准要求长大，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
于是他出手了。
等他继位后，小叔叔的表现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总要呛声几句，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任务就跑到不知道哪里了，他还是后来从军部那边才听说，查尔斯亲王跑去梦魇星当犯人去了，就为了把走私人鱼的线挖出来。
多问他一句，还被嘲讽回来，‘皇帝有时间不如管管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你做不到的事别人去做了还不行么？’
没想到那条线还真被挖出来了。之后那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快活去了。听说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人是和第三军的夏铭钰在一起。
哈里森也懒得去管他干什么，只要不是私下造反作乱就好。
他们俩人心知肚明，查尔斯不一定有那个耐性去做皇帝，他的性格也不能接受帝国对人鱼做的事。
查尔斯纯粹就是因为被人不打招呼抢了东西，在闹脾气而已。
也许现在有人会认为哈里森对人鱼所做的事很残酷，但他每一个决定确实是站在帝国的最大利益上做出的。
他没有什么私心，对人鱼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意。
只是选择了对人类有利的方式，对待了人鱼而已。
就像有一架天秤，一端是人类，一端是人鱼。当初帝国的先人强硬的把人类和人鱼放到了天平两端，那么接下来就是看哪一边更能给自己加筹码了。
想到他认识的某条人鱼，哈里森眸色一深，将之前心中杂乱的思绪通通清干净，再次明确了自己要做这件事。
人鱼，必须从人类社会中单独剥离出来，否则社会很快就会出现动荡。
一旦出现大规模像谭遇这样的存在，这些天赋才能不输人类的人鱼，不会甘心一直被人类压榨。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帮助人鱼以另一种姿态平等的加入人类社会，但那不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缓冲。
秋天傍晚的风带着夕阳最后的温度从大地拂过，树林的密叶簌簌煽动，黄叶落下，尾韵寒凉。
橘红色的夕照渐渐没入地平线，微弱的光不抵时间，被夜晚的深蓝逐渐接管天空。
天渐渐暗下来了。
再度冷静下来的君王又恢复了平和的气质，他打开光脑给谭遇发了个语音通讯。
“滴滴”过后，通讯被接通。
谭遇那边没有杂音，听声音，哈里森猜测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人在室内呆着。
“哟，稀奇，您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醉醺醺的声音带着点哼笑响起，还有点大舌头。
哈里森一听又是一阵头疼，“你怎么还在喝，有完没完，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靠谱。
“哈？有完没完？哈哈，你怎么不问问那些人，他们有完没完！非得把他弄不见才甘心？”
谭遇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嗓子是被酒精长时间浸泡的沙哑，带着泣血的撕心裂肺，听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告诉你，没完！什么时候找到维诺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酒鬼只能听见自己在意的东西，对于皇帝说的“帮忙找人”，则是半点没听进去。
皇帝看着天边出现的月牙，按耐着心中的不耐，极其冷静道，“听着，谭遇，我理解你失去伴侣的心痛，但已经一年多了，我给了你一年多的时间休息，你也该走出来，接受他不在的现实了。”
“搜救队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他，只找到两条机械腿，一个失去双腿的人要怎么在海里存活一月？他又不是人鱼，他活不下来！”
“至于当初给他的机械臂里安装炸弹的人，他也被你提供的调查证据弄进监狱进行整改了，这仇你也报了。”
“那颗星球后续被人匿名买走了，是你买的吧？你这一年应该没少下海找人，找到了么？你要是找到了，也就不会现在还在喝酒了。”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发挥你剩余的价值，好好生活，带着他的那一份活下去，知道么？维诺若是还活着，他也不会愿意见你天天沉溺买醉、逃避现实的。”
运输人鱼的舰船上，维诺听见这段话，眉头皱了起来。
好家伙，PUA大师啊，不给皇帝做事就是“仅剩的价值”都不存在了，不“好好生活”就是对不起死去的伴侣。
维诺趴在谭遇身边，看他老婆接通讯前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酒，一秒入戏，脸上浮现出酸楚的醉态不说，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维诺忍不住肃然起敬。
这特么，戏精本精，当初被这条人鱼驴了大半年，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人鱼，也不能怪他看不出来啊。
他还在谭遇面前呢，这人就看着，他一边跟皇帝嚷嚷，一边流下两行泪。
那种真实的情感爆发，让维诺都忍不住心酸了。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不在的时候，伤心的斯塔利抱着酒瓶骂皇帝，问皇帝要自己的不见的伴侣。
然而他又是清晰的知道，谭遇心里门清得很，他知道自己没有性命之忧，所以绝不会这样放纵买醉。
皇帝之所以说他一年多了还没走出来，是因为这人就在皇帝面前立了个一年多的醉鬼形象。
最后维诺看着男人蛮横不讲理地跟皇帝呛声：“我不管，我只有在喝酒的时候能见到维诺，你别打扰我跟他说话！”
说完抢先挂断通讯。
维诺目瞪口呆。⊙-⊙
他掀开旁边儿童床的遮挡盖，看见谭旭耳朵上扣着两个防音耳罩，正抱着小飞舰睡得香甜。
孩子没被吵醒，维诺放下心来，“你……现在跟皇帝说话，这么横的么？”他语气微妙，言语间还透着一丝敬佩。
男人抱住他，贴着他的面颊蹭了蹭，“不这样他不信。你放心，我越是不着调，他越相信我还在老老实实的颓废。”
维诺回抱住他，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皇帝找你是想让你抓我吧？就这么拒绝他？”
“不，今天拒绝了，过两天我‘清醒’后再给他回话。这个事当然要接下来，能方便我后续调查很多东西。”
男人微微一笑，金眸中还带着点点湿意，“我先带你去见海茵斯彻的人。”

第179章 现在，他是个只能靠老婆养的穷光蛋了
“好。”维诺看着有些着急转移话题的男人，点点头温声道。
男人立马用鼻尖蹭蹭维诺的，有些撒娇似的低低道：“我刚才那样只是为了稳住皇帝，维持一下我在他面前立了一年多的人设，其实我不会乱喝酒的。”
“我知道，”维诺摸了摸男人的银发，指间插入浓密的银发，缓缓下滑。
手掌传来清晰的触感，维诺轻眨眼睫，仔细感受着。他不在的这一年，他给斯塔利养得光溜丝滑的头发都发涩发毛了，发尾还有开叉的情况。
“斯塔利最乖了，我相信你自己一个人，也有过得很好。”青年冲他淡淡一笑，黑润的眼瞳中依稀有水光闪过。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是清澈溪水旁，林间弥漫的草木浅香。
谭遇心尖一颤，“嗯，所以不用担心我。”
看着男人悄悄松了肩膀，维诺喉头有些梗塞。
他只是突然有点心酸。
他的斯塔利，当人鱼的时候都是全场最靓的崽，脸上扣着面具也能走出两米八的气场。为了守着他还活着的消息，希望不出一丝差错，便在皇帝面前装酒鬼装了一年多。
这幅精神状态，估计皇帝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重用他，权利中心的圈子基本上是与谭遇告别了。
之前谭遇还轻描淡写地提过，他坠海后，第八军暂管了一阵子人鱼研究所，然后又被皇帝的人迅速接过了。
他始终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好使的时候，主人便收下斩获的战利品，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刀放到一边，防止伤到自己。
刀不好使了，主人便一边嫌弃，一边琢磨着用什么法子磨磨刀刃，让刀再次锋利起来，延长使用时间。
现在为了给他们争取一到两天的缓和时间，谭遇还得在皇帝面前装疯卖傻。
为了不打扰谭旭睡觉，室内只开了一盏低亮度的暖黄灯光。维诺抬眼，谭遇的眼眸被染上淡淡的金橘色，像是掺入了流动的夕照，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将这张带着面具的寡淡面容衬得清俊起来。
他抬手轻轻拂过男人颊边有些凌乱的银丝，帮他挽到耳后，双手捧住谭遇的脸。
男人很顺从地没有乱动。他说过，他始终是维诺的人鱼。
房间不大，一大一小两场床并在一起，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贴墙而放，室内边角还有个磨砂玻璃封住的简易浴室洗手间。地面上，他们的行李箱敞着箱口，小孩和大人的衣物被拿出来放到床上，有些凌乱地堆叠在一起。
宇宙间，一艘漆黑描金的飞舰微微颠簸晃动，灵巧地躲避着后方的追击舰队，不时朝对方发出高射光弹。
无人得知，在这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一间狭小凌乱的单间舱里，有个人对爱人轻声却坚定地做出了他的承诺。
“我们会改变这一切的。”
后世称这一天，为新纪元年的黎明。
*
“哇，这是您的孩子么？好可爱啊！”
万亿吨位级的运输飞行舰船，苍风号的会议室中。
几个人或近或远地围着谭遇和维诺，或友好或谨慎地看着他们。
一个蓝发青年靠得最近，他弯腰探头，脸都快怼到维诺怀里的小孩子面前，一脸惊喜地赞叹，“他可真可爱，真像首，像首可爱的儿歌里的小朋友。”
青年磕巴了一下，顺溜地改口说了下去，然后心底暗暗捏了把汗。还好刚才被白星从王的背后瞪了一眼一下，他及时察觉到了，才临时改了口，不然一句“真像首领”出来，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维诺冲面前脸很嫩的蓝发青年笑了笑，“你也很可爱，小泉。”
宁泉瞪大水汪汪的蓝眼睛，猛地抬头看维诺，有点受宠若惊，“您还记得我？”
“嗯，当时跟我精神链接的人就是你吧。”
其实很好认，那个淡蓝色的小光球，活泼可爱，他一看到宁泉就知道他的精神体就是当初跟他沟通过的海茵斯彻组织成员了。
只是没想到如此跳脱小光球还是算是核心成员。
维诺和谭遇跟着那个金发的姑娘进会议室的时候，还被温和地告知“如果他们表现有些警惕，请不要担心，那不是针对您的，只是我们做这个事业没少吃过暗亏，所以大家有些谨慎。”
维诺表示理解。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说要加入他们的救援组织，原先的成员当然得对他多考察一番。说实话，维诺觉得如果他自己是这个组织原本的成员，那他是不惮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摩一个刚进入的新人的。
毕竟在帝国当前的环境里对人鱼进行救助，这和跟帝国抢饭碗差不多，得悄摸进行才能偷偷发育。
万一招进来个二五仔卧底，反手把他们卖了，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维诺进会议室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全面针对拷问的准备，连他们可能会问的问题都想过了，也打了腹稿，结果一进来，他怀里的谭旭先成了众人的目光焦距点。
再一看里面的人，嗯，有一大半都是见过的人。
一个带他们来会议室的金发姑娘，一个他很看好想挖过来的细心青年，还有一个长着娃娃脸的蓝发青年，这三个对他的表情都算温和克制——宁泉不算，他翘首以盼的神情已经完全出卖了他，像只狗狗似的快乐地睁大眼扬起笑容，紧接着又欲盖弥彰地收敛嘴角。
只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银色的刺猬头，配上银灰色的双眼，一张脸又帅又臭，看起来有些不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维诺的面孔，充满审视与不信任，然后向下游移……
移到维诺怀里的小崽子时，那双眼里闪过恍惚，然后就呆呆地盯着小孩的脸不放了，也没心思再对维诺释放警惕信号了。
维诺：“……”
这特么，一个可爱的幼崽杀伤力这么大么？如果他有点坏心眼，这不得靠着一只小崽子全灭这个组织？
坐下聊了几句之后，对面几个人就或近或远地凑过来了，只有那个银发刺猬头的男人，还在满眼怀疑人生地看着谭旭，不时烦躁地挠挠头发，坚持坐在原地不挪窝，就远远观望。
像是倔强的猫一样，明明好奇得要死，但身体就是坚决不动。
维诺不知道的是，宁泉一边在维诺身边，用手逗弄谭旭的小手，一边在白星的精神链接里疯狂滴滴。
“白星白星，你快来看！他长得好像首领啊！天哪太可爱了，首领小时候这么可爱的么！”
“你怎么还不过来？哎呀你不要死要面子啦，快来看呀，他还会抓我的手指呢！”
“啊啊啊你看见了么他对我笑了！呜呜王和首领的孩子太可爱了，他的眼睛像王，但是脸又像首领，简直把我最爱的元素都融合到一起了！”
白星被烦的不行，“行了别叫了，你头往边上挪挪，靠太近挡我视线了。”
他刚刚都表现出敌意了，现在屁颠屁颠凑过去，岂不是很掉价？
“哦哦好，我挪了一点，你看到了么？”
“……啧，看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什么可爱，首领的孩子，怎么说也得用英俊来形容。”白星皱着眉，对那种黏糊糊的词感到不适。
站在维诺身边的蓝发青年身形顿了一下，转过头悠悠看了不远处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钉在椅子上的人，清澈的蓝眼中明晃晃闪过一阵无语。
“你用英俊形容不到一岁的小孩？”
……
简单寒暄过后，元盛坐在首位，在空中投射出一块光屏，然后一个响指打过，室内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光屏上的图像字迹更加清晰。
“好了，我们来之前，首领已经通知我们本次要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既然他愿意相信你们，我们也愿意接纳你们。况且，你们这次的行动，也能表明你们的决心与志愿。”
“首领还有他的事要忙，就没有过来，接下来我代表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向你们表示欢迎。”
海茵斯彻几个人开始呱呱鼓掌，宁泉像个充满惊喜的小海豹，手拍得很起劲，白星一脸不自在地跟着鼓掌。
元盛特意说了一下为什么他们这么快接受维诺两人，是因为首领对他们的善意肯定。希望这样不会让王觉得他们这帮人太过不靠谱，因为见了个小孩一面，就信了对方。
——主要是，谁能抵挡地住婴儿版会笑会抓人手指的首领啊？而且还能当着首领的面，逗弄他的小孩？
当然除了宁泉上手和小孩互动了，其他人都是克制地在旁边看的。
换一个再可爱的婴儿幼崽，也触动不了他们这几人的心，而这偏偏是首领的孩子，还长得和首领缩小版似的。
就连最冷静理智的元盛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定向可爱的效果真的很恐怖。
“下面我们来讨论安排一下，这批救助的人鱼的安置问题。”
光屏上出现字符，元盛推推镜框，冷静道：“本次在36号农业星一共救助人鱼836条，未破壳人鱼蛋359颗，其中未成年人鱼230条，成年人鱼606条。受伤需治疗人鱼345条，其中怀孕人鱼245条，急需待产条件的人鱼156条。”
“本次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向阳花机构里的医护人员和人鱼抚育机构里的医护人员，已经把他们的通讯设备全都没收销毁，到时候可以安排他们照顾人鱼。”
“受伤严重的人鱼需要安排无菌手术房，待产人鱼需要水质清澈的环境和充足饮食，未破壳人鱼蛋需要恒温孵化室，护理人员需要住所、食物、和日用品。”
“我们当初粗略估计了一下，已经先订购了一批医用物资、食品日用物资，还有临时住房的建材等，派了另一艘舰船运往古蓝星了。”
“现在看来，实际救助数量比我们预期中多了将近一倍，那些物资不够用，需要继续补充。”
“还缺多少？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维诺一直静静看着，听到这里突然出声，“我账户上还有一些通用点，可以一起负担一些。”
他想起自己光脑账户上还趴着几千万通用点。
谭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维诺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艹，他现在明面上是失踪状态，还是谭遇要死要活才给他保留的状态，不然现在他就已经“死了”。
账户上的通用点当然也动用不了。
维诺的眼中忽然失去了一层光。醒过来那么久，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他是个只能靠老婆养的穷光蛋了。

第180章 你是变态么？为什么要闻另一个男人？
要资助的话都已经放出去了，结果突然发现自己兜里一毛没有，这得有多尴尬？
倒是元盛听了这话后愣了一下，眼神稍稍温和了一些，“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组织有营业进项，不需要成员个人出资。”
岳听南也点点头，“单论通用点的话，我们赚得其实不少。”她眸中露出一点无奈，“只是有时攥着钱都不知道往哪儿花。”
没办法，他们只能偷偷救助一些被遗弃的人鱼，像这样大规模的将人鱼拉回来，还是头一次。
宁泉像是小狗一样跟着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他在精神链接里对沉默的白星嚷嚷，“白星白星，他好善良！我的王！”
“……”
“刚才我就想说了，你有没有闻到他香香的？我想靠他近一点！靠近他好舒服啊~⊙▽⊙”
“……你是变态么？为什么要闻另一个男人？”
“那你说他香不香！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闻到了吧？要是只有我一个人闻到了，是不是说明我和王有什么特殊的连接啊？”
精神海里传来的声音有藏不住的喜意，白星几乎可以想象宁泉得意得翘起鼻子的样子了。
他抽了抽眼角，银灰色的眼眸横了眼一脸偷喜⊙▽⊙的宁泉一眼，掐断精神链接，“都闻到了，别傻了。”
维诺听见拒绝，心底松了口气，不过他也对元盛口中提到的“营业”部分有点兴趣。
不知道这个救助组织是靠什么盈利的，不过现在也不急着了解这个，先把舰舱里拉回来的人鱼都安排好再说，其他的东西以后都会慢慢了解的。
桌子下，有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带着温暖的体温，像是在安抚他的尴尬情绪。
维诺反手抓住，五指勉强扣住对方手背，把男人的手拘留在了自己大腿上。
从他们上舰船到逃离帝星追击，才短短几个小时，元盛已经做出了一份比较清晰的救助方案了，包括了医治伤鱼、抚养幼鱼、为人鱼们身体健康的人鱼们注入解毒针剂、置办教学复健器材等环节，帮助人鱼以最快速度恢复神智，了解社会现状，并获得融入社会的能力。
维诺听得在心里直点头，觉得已经很齐全了。而元盛说这只是一份较为粗糙的计划，有什么想法大家可以提出来，后续再细化这份执行方案。
昏暗的会议室中，维诺眼中的一点金瞳在光屏的荧光下显得格外闪亮，他用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咄咄的声音，引来众人的关注。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您说就好了。”岳听南扭头看向维诺。
“你们刚才提到‘解毒针剂’，这是解什么毒的？”维诺有点犹豫地问道。
“还有，为什么只有身体健康的人鱼才能接受这个针剂？难道这会对身体有什么副作用么？”
其他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岳听南刚琦唇要回答，一个有些清亮的男声就回答了。
“解毒针剂，只是这个针剂的研发人给它起的名字而已，这个针剂的作用实际上是为了抵消帝国给人鱼注射的第一针‘抗病强化疫苗’所产生的影响。”
男生没有了往日的烦躁，银发垂下几缕搭在额边，显得有些冷，只看了维诺一眼就移开视线盯着桌子，有些不自然。
像是桀骜的猛兽安静下来时，想靠近某样事物，又矜持地不肯放下自己的面子。
有人后悔自己刚见人的时候露出的臭脸了哦，岳听南借着环境昏暗，揶揄地挑了挑嘴角。
“帝国规定所有人鱼产下的蛋必须交给医院，或联系当地人鱼科研所来收，然后会分配给不同的人鱼抚育院。人鱼破壳后，会在人鱼科研院注入第一针所谓的抗病疫苗，这个疫苗的实际用途，是破坏人鱼大脑中的特定区域的精神组织，让人鱼无法凝结出精神核，大脑神经发育也受到影响，从而变成智商低下的生育资源。”
白星讲述的时候很冷静，没有带入一丝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阐述出来。
他才不是想要讨好谁，只是在首领面前，他怎么也得表现得靠谱一点。
“我们说的解毒药剂，是五十六年前一位人类医药博士研发出来的，他在试图公布这款药剂的时候，意外身亡了。索性他在死前将针剂配方交给了友人保管，辗转几个人手里后，我们协会的人拿到了这个针剂配方。经过试验改进后，开始给我们救助的人鱼注入解毒针剂。”
“针剂的效果就是抵消‘抗病疫苗’带来的负面作用，在这个过程中，人鱼会逐渐恢复神智，通过一定的训练，有几率凝结出精神核心，一旦有了精神核心，人鱼就可以自由掌控人鱼和人类双形态的转化了。”
“至于你问为什么要求人鱼在身体健康的时候才能注入解毒针剂。”
白星顿了顿，眼皮抬起，看了一眼还带着**的首领，见对方一直保持平静，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解释。
“解毒针剂注入后，人鱼的大脑功能逐渐恢复，他们的意识和认知会逐渐恢复，但曾经的记忆并不会消失。我们曾给一条奄奄一息的人鱼注入解毒针剂，希望他的神智被唤醒后，可以振奋起来。结果他清醒后，曾经痛苦遭遇的记忆所产生的痛苦，反而加速了他机体的衰亡。”
“所以，我们希望至少人鱼们的身体是健康的，这代表要么他本身没有受过太大伤害，要么已经被我们治愈好，有了一段稍微能作为安慰的记忆，这样可以帮助人鱼们度过恢复记忆后意识清醒的时间，让他们不至于太过痛苦。”
维诺有那么一会儿，说不出话。
他曾经的猜测是对的，谭遇从小正常长大，是因为他被谭元帅隐瞒下来，没有送入人鱼科研院接受那个所谓的‘抗病疫苗’。他的大脑和身体机能正常发育，精神核自然凝结，掌握了变换两种形态的能力。
后来他和谭元帅遭遇暗算，受伤毁容后被人发现送入人鱼科研院进行救治，那里的人估计发现他身上没有‘疫苗’的痕迹，便补了点药剂，毁了他的精神核，让他无法再转化形态。
就算谭遇在那里一直装傻，也不能避免有人盯上他，给他轮番上刑，用他做人鱼机体承受能力的实验。
那段在人鱼科研院的经历，谭遇不太愿意跟他提，只是维诺永远忘不了，当时他去接人鱼的时候，这人身上没一处好肉的样子。
谭遇是一直保持理智，用装傻的方式抗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他尚且不愿多说那段过往。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人鱼，在他们无意识的时候，受伤会让他们感到伤痛，他们的眼泪也只是因为身体难受而流，并不会产生‘屈辱’、‘伤心’等拥有自我意识的情绪。
而当他们恢复神智，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有智慧和自我觉知的生命体，突然发现自己曾经遭受过什么，他们承受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在生存需求得到满足的情况下，衙门会无法接受那段被欺辱的过往，他们对‘自尊’的需求，会让心灵陷入极度痛苦迷茫。
而情绪与身体状态是紧密关联的，如果此时人鱼的身体还处于受伤状态，那么伤势很可能会突然严重，甚至带走一条人鱼的生命。
维诺明白过来，所以元盛才会说，要在人鱼身体健康后，安排他们接受解毒针剂。
“这样……谢谢，我明白了。”维诺低声道，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其他成员们说，“之后人鱼们复健或者接受针剂的时候，我也过去吧。”
“我觉得如果我在场的话，他们会好一些。”维诺想起以前遇到的人鱼都喜欢往他身边凑，斯塔利刚来时，也喜欢天天粘着他，说他的精神力疗愈好了他破碎的精神核。
维诺想，他的精神力应该对人鱼有一定的安抚甚至疗愈的作用。或许他可以到时候用那些人鱼来学着掌控一下自己的疗愈能力，而不是像个奶包一样，治疗功能全靠被动激发。
这下其他几个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真的可以么？”宁泉睁大眼，有些小心地问道，还时不时用眼瞟一下维诺旁边的男人。
王又不是什么药丸可以随便用，他们虽然都感受到了王对于人鱼来说是有天然的疗愈力的，但也没有想当然的觉得可以指使王去给救助的人鱼们做疗愈。
毕竟之前那些康复后成功进入社会的人鱼，都是靠他们自己的意志力挺过来的，这就说明自身的力量，是足以挽救自己的。
王愿意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不过王能主动提出来帮忙，实在是让他们有些欣喜了。
“真的可以啊，也不麻烦。”维诺有些好笑，便笑了出来，“你们应该也有感觉到吧，在我身边会比较舒服。我的伴侣当初也是天天黏在我身边的。”
元盛/白星/岳听南：……哦？→_→
宁泉：……哦！⊙▽⊙
谭遇没理对面那些隐晦的目光，只扭头看着身边的青年。
扣着他一只手的青年和他当初遇见的那个少将一样，还是带着一股细竹一样的韧劲儿，清隽通透，喜欢给自己揽活，承担一些本不必要承担的责任。
年纪轻轻的老好人。领了最危险的任务被炸进海底后，醒来还是这幅样子。
一点没长记性。
谭遇眼底渐渐涌出一股带着宠溺的温柔。
但他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所以这个在他看来有点傻气的特点，也成了爱人身上闪闪发光的优点。

第181章 或许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了两人的关系
哈里森被发酒疯的谭遇挂了通讯后，也没再拨过去，只按着眉头吐了口气。事到临头，怎么没一个用得顺手的人。
原本有几个好用的人，也在半年前被秘密杀害了，凶手很嚣张，全都用的一种手法，告诉人们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只是至今没找到凶手。
让谭遇去找人，他说他去不了。哈里森还特意去了一趟维诺留下的别墅，想把谭遇叫出来干点事活动活动。房子全是酒精和脏衣物的味道，那个人就两眼迷瞪地抱着酒瓶，瘫在泳池旁的水床上，盯着房顶喃喃自语。
人鱼的脸颊瘦出了骨头，下巴胡茬稀稀拉拉地长了一截，也不打理，眼窝因为精神过于疲劳而泛着黑，整个人精神涣散的样子差点让哈里森以为他磕了药。
那次探望之后，他难得有些后悔。
当初应该把维诺看得更重一些的，不然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被碾碎在权力斗争里了。本来是想用维诺牵住谭遇，让那条人鱼不要升起什么小心思的，没想到维诺死后，扯住谭遇的那根绳子彻底断掉了。
皇帝并不怀疑维诺的死亡，他的人也去参加的清缴行动，回来后向他描述当时的场面，说第三军少将被虫子啃掉了两条机械腿，虫巢上方的洞口有血迹向下蔓延。
一个可能是维诺逃到洞口时被虫子拉回去啃食了，二十他逃脱了虫巢，但坠入海中。
两个选项，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他不信谭遇真的会为情所困，让自己颓废到如此地步。
他见过人鱼眼里炙热的火焰一般的不甘。他在不甘人鱼的身份，不甘人鱼得到的待遇。那不是一点世间浅薄的情爱受挫就能浇灭的。
在哈里森尚且年幼，还未登基时，他偷跑进爷爷的会客房间里坐他平时会坐的桌椅，想象自己也成了皇帝，拥有了无上权力，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众人会对他卑躬屈膝，事事揣摩他的心意，生怕惹他不如意，他们也会尊他敬他，弯下腰身对他行礼。
他喜欢沉浸在那种膨胀又轻盈的感觉里。
好像这样就能消除那些仆人们在背后小声议论他，嘲笑他只是个不尴不尬的大皇孙时，他站在拐角处内心的羞耻与不甘。
听到门外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并且脚步声越来越近后，小哈里森一个滑跳从高椅上蹦下来，小孩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安静无声。
在那些人转动门把手前，他已经机智地把自己藏在墙角堆叠得膨胀的刺绣窗帘后了。
小孩子身形小，藏在缀满华丽蕾丝的宽厚窗帘布里，丝毫看不出来。
他听到爷爷和另一个男人的说话的声音。
苍老的声音淡淡问，“想清楚了？”
稍微年轻一点男人轻声说话，“想清楚了……我向您申请三个条件。”
“第一个，保守他身份的秘密；第二个，给他的身份过个明路，他会作为我的义子，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与其他孩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工作。作为代价，他会为皇室工作，保守帝国关于人鱼的秘密。”
老皇帝笑了一声，“你确定他以后有那么优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靠近掌权者的。”
“我的孩子，我还是知道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为人父母的骄傲，反而有些低落。
“你提了两个条件，还有一个呢？”
“第一个承诺永远有效，皇室要在必要时给予一定帮助，守住第一个承诺。就算他死，也会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哈里森感觉这声音好熟悉，听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谭将军么。据说前几年皇宫宴会的时候，他的人鱼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他好奇极了，谭将军有孩子了？他听两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好奇那个叫“谭遇”的孩子。
小哈里森偷偷摸摸的用指头把窗帘扒开一个缝隙，从窄小的缝里向外看。
“谭遇，来。这就是你以后要效忠的人了。”谭将军对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吭的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一直低着头，闻言走到皇帝面前，利落地单膝下跪。
“君上。”还带着娃娃音的小男生，冷淡地叫自己头顶上的人。以后这个人就掌握住他的人生了。
老皇帝叹了口气，“好，起来吧。你也听见你父亲的话了，好好努力，别辜负他的期望。”
“是。”
阳光斜射进来，把小孩看起来很柔软的银发照得耀眼。他长得精致得就像洋娃娃，小哈里森偷偷想道，还是那种冰娃娃，让人看了不太敢摸。
因为小娃娃太好看，不知不觉间，哈里森已经把窗帘布拨出一个大口子，足足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脸。
老皇帝背对着站在窗帘后的哈里森，谭将军侧身对着皇帝，故而谁也没有发现藏在屋里的小孩。
只有跪在老皇帝面前的谭遇在抬起头时，一眼看见了窗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和那只窥视他的蓝眼睛。
小哈里森看得很清楚，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原本如同冰原一般的封层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和愤怒。金色眼瞳反射出的光，像刺刀刀锋上最锐利的一朵寒光，刺得哈里森眨眼避开。
那眼神仅仅闪过一瞬，小孩便很好地收起了情绪，低下头颅，重新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洋娃娃。
哈里森拨开窗帘的手指倏地收回，把自己躲进了密实的层层厚布中，心脏砰砰直跳。
那时的哈里森比谭遇要大几岁，但他却被小孩的那一眼瞪地伫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等他意识到胸口有些疼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忘了呼吸。
再拨开窗帘，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依旧明亮。
那种愤怒是当时的哈里森无法理解的，他从未接触过如此浓烈的情绪，像是将全部生命燃烧在一瞬中。
等到后来他知道了所谓的“帝国秘密”，他才懂得年幼时对视的时候，谭遇看过来的一眼。
他不甘自己的人鱼身份，不甘自己过早地被捂住喉舌、封死自由发展路线的生命。像是一株刚出土的嫩芽，准备向上生长的时候，却发现上面的空间被胡乱堆在一起的石块封住了，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路径供他向上生长。
但他太稚嫩，顶不开坚硬的石块，又没办法再回到种子状态，便只能顺着这崎岖的空间往上钻。
哈里森和谭遇，一人躲在华丽安全的屏障后站立窥视，一人赤裸裸的被摊开在太阳光里，以臣服的姿态跪倒在权威脚下，还要感谢对方给自己一条活路。
或许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了两人的关系。
哈里森望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夜空吞没，不免有些遗憾。
他可以和谭遇像是普通朋友那样交谈、打趣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走入对方的心。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谭遇被皇室捏着身份的把柄，不得不听令，因为他不想让身份曝光后，得到其他人鱼一般的待遇。哈里森有感觉，谭遇真正不满的，是帝国人鱼遭受的待遇。
但哈里森在接任帝国之后，才有资格看了很多被列为机密档案的文件，其中有帝国快速发展的真正原因。改造人鱼，摧毁机能，彻底奴役，贩卖赚钱，扭曲历史，洗脑群众接受这被扭曲过的历史。
帝国的发家史，字字句句间，都淌着人鱼的血泪。
外有虫兽侵袭，内有党派争纷，他不可能仅仅为了人鱼的生命权利，就大刀阔斧的动摇帝国根基。
他了解人鱼遇到过什么，也同情人鱼们的遭遇。
但既然已经懵懂无知了那么久，那么就再多忍一忍又何妨？
等彻底清除了外忧内患，他会制定计划，改变人鱼的生存状态的。
事实上，他即将推出的新法案，人鱼孕育计划，其实也算是这大计划中的一部分。
将人鱼从社会中逐渐剥离开，建立足够多的机构，等到时机成熟，就能帮助人鱼们复健，帮他们以一种正常的姿态融入社会。
只是这需要时间。
所以说，他和谭遇，永远无法真正交心沟通，达成一致意见。
因为他们的侧重点就是不同的。
谭遇关注生命，关注人鱼活得好不好、有没有尊严、是否自由。
而哈里森看到的，是整个帝国的发展，人鱼只是帮他的帝国更好的发展下去的一部分。
他联系谭遇，一方面是想让他出手去抓那个闹出大新闻的罪犯，哈里森有种预感，警卫部长亲自过去估计抓不到那些人。
还有一方面，也是想再看看，谭遇有没有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人鱼直播这回事。如果有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也算在他意料之中，醉鬼没有心情关注星网消息。
但终归也有点失落。
他会高兴么？有人做了他想却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人类站出来为人鱼抗议了。
天色暗了，哈里森站起身，拍了拍华服上的褶皱，起身向着灯光明亮的皇宫室内走去。
只是很可惜，现在，还不是正确的抗议时机。
那些人不会成功的。
因为他，不会失败。

第182章 哈里森你要是不会当皇帝就特么赶紧滚下来
距离人鱼直播时间上热搜三小时后，一直被民众在星网上cue的官方终于出面了。
帝国发表的声明很简短。
先是确认了事件的真实性，表态要对这种私自滥用职权的行径严惩不怠，然后称对于本次事件，是对帝国新法案的误读。至于那位曝出公职人员侵犯帝国人鱼的丑闻的人，官方表示虽然这个人及其背后团伙在将这件事闹大，转移众人目光后，劫持走了帝国近千余条人鱼，但相关机构也从本次事件中得到了失败教训，今后会更加严格地对地方部门进行审查。只是依然要对这种绑架案件报以严厉谴责态度，并已经派警力去追回被犯人劫持的帝国人鱼。
有句话说，文字越少，事越大。短短的篇幅让人不到两分钟就看完了，看完后网友们脑子里的问号多到要溢出屏幕了。
先不说官方确认本次恶性事件的真实性是什么意思，就说那个新法案，帝国政法网站新发布了一份白皮书计划，发布时间也就是在官方声明发布的前十分钟。
这份官方声明下方的评论区被关闭，政法网站里也无法留言评价，网友们无处吐槽，只能转战各大娱乐论坛。
【涛一涛今天新出的法案，官方是什么意思？】
【1L（楼主）老样子一楼祭天。】
【2L（楼主）：官方那份声明真是让我无大语，他们确认事件的真实性。所以说直播里那群狗东西还真的玩了十多年的人鱼都没人管？官方甚至支持这种强制人鱼不停妊娠来产生人口的方式？3071年了，魔幻现实了啊兄弟们，我们怎么还回到奴隶时代了？只不过这回的奴隶变成人鱼了。
还有那份新法案，你们都看了没，老子也就是隔着星网打不着人了，不然真能给那群写出这份狗屎法案的脑残揍出翔！】
【5L：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人类在远古时代的时候，两国交战，战败国的女性要被迫给战胜国的男人生孩子，以此来羞辱战败国。那时候人口是一项重要的国家资源，所以能生育的女性就是资源，是资产，就像会下崽的牛羊一样，她们没有所谓的‘人权’，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不被允许学习文字知识。放到现在的人鱼身上来看，他们何其相似。】
【7L：看到那份声明的时候，我情不自禁说了一声“我草？”，后来去看完新法案，我目瞪口呆地说了一句“我草。”】
【8L：其实我觉得还不错啊，怎么都在骂。我攒了十年也没攒够贡献点，换不到人鱼，我工资也低，就算换到人鱼了，也不一定能一直支付得起养人鱼的成本。现在有了新法案，我只要花一万通用点，就能得到自己的孩子了，还不用伺候人鱼吃喝拉撒，这不是挺好？】
【9L：你当然觉得不错，你从自己的角度看是受益者，但你有从人鱼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么？你能从另一个生命的角度，去体量他们受到的待遇么？】
【10L：帝国皇室疯了么？有没有王法了？初代皇帝写进帝国法典的“生命自由且平等”被狗吃了么！哈里森你要是不会当皇帝就特么赶紧滚下来退位让贤吧！现在我们成全星际的笑柄了！旁边的联邦讽刺我们出这个法案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觉得让你娘被捆起来给男人不停生孩子是个好主意么？！啊？！大傻逼！】
【11L：楼上的大兄弟冷静，你的号还能存活两分钟，会骂你就多骂点。有什么没骂完的赶紧骂。】
【13L：我的人鱼母父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把他的族群推到火坑里的。】
【15L：刚下班，还没来得及去吃瓜，谁给我说说新法案什么情况，还有那什么声明，发生啥事了，怎么都火气这么大？】
【16L：回楼上，整件事是这样的。
今天有个直播曝出了帝国公职人员借公职去结伴侵犯人鱼（法律上没法断定这是侵犯，因为那个机构是收钱让人艹人鱼的，但道德层面，违背人鱼的自由意志对他们进行性行为就算侵犯），并且还是属于向阳花机构的配套机构，这个机构里的人鱼被迫接受人工受孕，生出来的小孩进入向阳花机构，人鱼蛋就上交人鱼抚育机构然后再进行分配，最后他们自行孵化出来的小人鱼养大后，会继续进行人为生育。
并且那个星球的向阳花机构把带人来侵犯人鱼的事情，当做一门生意来做，相当于是淫窝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官方就承认这事是真的，也就是说，机构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几年的“人鱼卖淫”行为，具体时间只会比这个多不会少，并且官方早就知道，只把我们普通人当大傻子蒙在鼓里，为了攒点贡献点换人鱼伴侣，拼死拼活的给帝国干活。
至于新法案，官方在发表确认声明的前十分钟里，出了个白皮书，里面的意思概括一下就是，以后人鱼都成公有制了，谁想要孩子去提供一份精液样本，一年之内就能喜当爹收到个活孩子。
（我来浅浅做一下理解。一条人鱼有50%的几率生下人类婴儿，所以想要得到人类孩子，至少得两条人鱼同时受孕，接种同一人的精子。白皮书说会给人“一个孩子”，但却没提人鱼生下的人鱼蛋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当猪仔一样流水线养大后让他们给人生孩子啊。也没提如果生下不止一个人类婴儿，多的那（些）个婴儿要怎么办，不过按照帝国之前的尿性，估计也是送入向阳花机构，让孩子作为孤儿长大，成人后进入社会成为帝国的螺丝钉了。
帝国这波是里外里赚翻了啊。既赚了想要孩子的人的钱，又多了不知道几条新生人鱼或新生婴儿，新生人鱼长大了又能当赚钱工具，既生人口又生小赚钱工具；新生婴儿长大了，既能给国家赚钱，又能当冤大头给帝国送钱喜当爹。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据说这样是“促进社会经济效益，在保障人鱼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享受权力，承担义务，让他们帮助更多无法领取到人鱼的家庭获得子嗣。”——这是我摘抄自白皮书的原话，你细品。
说人鱼“享受权力”，是指维持生存所必须花费的支出，“承担义务”，指给帝国人生孩子生到不能生为止。
黑心老板这一套可算让帝国皇室给玩明白了。
至于哪个冤大头还想继续花钱领养一条人鱼当伴侣，官方也不反对。
但可以看出以后的大方向是要把人鱼慢慢从个人家庭里脱离出来的。】
【125L：看傻了，16L大佬分析出来这么多东西，我都没意识到。我只看到以后每人都可以自由拥有后代了，还不用去领养人鱼，不用花多少钱……本来还以为是好事来着。】
【149L：大佬分析的很细，TMD好事全让帝国占了。把我们当傻子玩呗？大晚上的来吃个瓜结果发现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想去立法院外抗议了，有人想一起么？我一个人去大概率会被当做闹事的抓起来，但一群人，一条街人，一广场的人聚起来，官方就得郑重考虑一下民意了。】
【252L：拉了个群，想抗议的人进。[扫码进群.jpg]】
【267L：我注意到，官方把那个直播曝光帝国丑闻的大佬定性成罪犯了。笑死，这哪儿是犯人？这是义士！人民英雄！我支持他带走人鱼！他明显就是在救那些被困住的人鱼。】
……
【1134L：没忍住出来说句话。我是女生，现在社会对于女性还是比较尊重的，我们可以读书学习，自由择业，追逐自己的人生理想，不用被逼在家里生育教子、操持家务。
但再往前几千年，女性生存环境和现在的人鱼是差不多的。那时候国家人口短缺，当时的帝国官方鼓励女性生育，于是下面地方执行者为了完成任务指标便扭曲理解政策，强迫女性回家生育，公司企业文化潜移默化地排挤女性，不要未生育女性员工，非特殊情况禁止女性堕胎。所以看到现在的人鱼们被这样对待，我也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如果不是千年前人类女性的抗争，如果不是我们大力发声，更有极端者以放弃生命的代价来表示抗议，我们的生存环境也是不会发生改变的。所以我很感激先辈们的抗争。
其实人鱼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无法为自己发声。连话都说不明白，生存环境都需要别人为他们准备好的生物，他们要怎么拯救自己呢？
如果大家为人鱼的遭遇感到愤怒难过，那就行动起来，让自己也为他们发一份力吧。
不然，他们的处境，会逐渐和人类饲养的家畜没什么区别。】
【1136L：哇，是活的妹子！妹子都在支持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骂脑残皇室！（妹子想找对象么？你看我怎么样？帝国顶流TOP3大学毕业，光学专业，年薪百万通用点，洁身自好只有一条人鱼，婚后要不要孩子随你定，我没意见。】
【1139L：妹子不是让你骂皇室，是让你为了抗争做出点事实来。不痛不痒的骂两句管什么用。在这儿也能见缝插针打征婚广告我也是服。】
【1140L：我是1134L的女生，回1136L，我已经当奶奶了啊，哈哈哈，小朋友很优秀，希望你一生努力，清白做人，回头看此生了无遗憾。我是做文字编辑工作的人，我要去写稿子了。针对此次白皮书对人鱼的不公正对待，我想发表一下看法。希望能为人鱼们发出一点声，尽一点力。】
【1413：好家伙，求婚求到奶**上了，1136你大胆！】
【1414L：……奶奶好。突然乖巧.jpg】
【1419L：……奶奶好。已经社死.jpg】
……
维诺和谭遇并不知道皇帝独坐皇宫时那充满优越感的自信想法，也没关注星网上沸沸扬扬的讨论，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苍风号正在进入古蓝星的引力场。
庞大的巨兽撑起防护罩，穿过电磁紊乱的风暴带，向着那颗湛蓝色的星球驶去。
高速的下降使防护罩与大气剧烈摩擦，导致飞船微微震动，站在船舷处的窗口向外看，能看到能量防护罩外壁燃起橙红色的火星。
从远处看，就像有一颗逐渐变亮的火球向水蓝色星球撞去。
海茵斯彻的人在舰桥里操控舰船稳速下降。
白星在嘴里叼了根糖棍，老老实实地听指挥开舰船。就是旁边维诺站得有点近，把他弄得老想伸脖子打哈气。
后面的岳姐还能保持姿态指挥行船方位，宁泉那小子直接软在地上的沙发靠枕里了，猫似的瘫着。
“我们把疗养复健的地点选在了一处内陆沿湖的地方，湖水源头来自一座山，顺着湖往下游去就能入海。”元盛对站在操控台旁，看着屏幕中传来的古蓝星影像的维诺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选择靠海的地方，方便人鱼活动捕食。”
元盛点点头，“嗯，我们也有这么想过，但一方面是救助回来的人鱼有很多受伤的，不适合一上来就放进海水里，先让他们在淡水中有助于康复。还有很多幼年人鱼，他们还需要被教导在大海中存活捕猎的方式。之后人鱼们化出人形，也能在陆地上建立的复健房里锻炼。”
“这个地方其实更像是一个过渡的中转点，是么？”维诺听出元盛的意思了。
“对，一旦人鱼们彻底康复后，他们可以直接顺着河道游向大海。我们的选址距离海边只有十几公里而已，对人鱼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小半天就可以游个来回。”
维诺点点头，忍不住夸赞道：“你考虑得很周到。”
带着谭旭去方便的时候，维诺把谭遇也叫了出来。
谭遇看着他老婆在厕所给小孩解完手后，偷摸往厕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侧脸对着他，似乎有悄悄话要对他说。
男人将耳朵凑过去，以为他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
就听青年低声询问，带着一丝慎重和一丝渴求。
“真的不能把元盛挖过来么？他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谭遇：“……”
我老婆想挖我员工，但我老婆不知道那是我员工，我该怎么回话？
谭遇的脸色僵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会不会不太好？人家刚帮我们拉了一船人鱼，我们反手就挖人家手下人。”
维诺皱眉想了一会儿，有点不舍道：“你说的也是，是太不地道。”
男人点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维诺小声嘟囔：“那再等等吧，等过个一两年的，我再挖。”
谭遇：……

第183章 人鱼的时代要来了
漆黑庞大的舰船慢慢降落地表，避开目标地湖边的密林后，停驻在相对空旷的地面。轰鸣的气体向下喷射，将地面生长的矮小灌木草丛吹得贴服在地，簌簌发抖。
船员们开始向下运送人鱼。他们将人鱼们所在的水桶卸下，在水桶之间连上固定器，最前方是悬浮运输车。这样一个船员就能一次性运输十几个水桶。
人鱼们全程浸泡在等身高的圆筒形水桶中，有些胆怯地从水面露出半个头，小心观察外面的样貌。
这些被泡在修复液中的人鱼们绝大部分是从向阳花附属机构救出来的，身上都有明显伤痕。他们的手腕和鱼尾是受伤重灾区，瘦骨伶仃的指尖搭在水桶边，有些还在微微发着抖。
一个水桶里一般放五六条无明显伤痕的人鱼，有些大着肚子的人鱼就两两放在一个桶里，给他们足够多的空间，也让他们身边有个伴，不至于太过害怕。
维诺在旁边观察发现，那些受过伤的人鱼们在进入新环境的时候，明显比那些没受伤的人鱼要瑟缩很多，有的甚至躲在同伴背后不看外面。
但他却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比起他在向阳花机构见到这些人鱼时，他们面对伤害疼痛的那种麻木，现在能表现出胆怯，已经说明他们的精神敏感性比之前恢复一些了。
因为害怕是生物本能的保命手段，当人鱼们学会害怕，也就说明他们有了希望安全活下去的渴望。
岳听南和宁泉要先下去帮助调配人手资源，维诺跟剩下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也跟着下去帮忙了。
刚才舰船还在降落状态时候，他们在船上就看到了地表上已经建立起了一座座建议房屋结构的建筑，维诺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给人鱼们安置的疗养基地怎么样了。
元盛让白星把苍风号调整到节能待机状态，确定好一切仪表指数正常后，便跟着首领一起出了舰桥，往舱外走去。
他低声询问首领，“老大，您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他不能总是在首领面前装作半个陌生人。王和他们相处时间长了，他们自己也会放松警惕，有些日常的举止表现可能会暴露他们对谭遇的特殊态度。
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
“您打算跟他坦白之前，记得先来找我们帮您解一下心理封印。”
谭遇眼底有些复杂，难得在组织的人面前显得有些犹豫，“……还没想好。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倒是希望他和组织只有简单的合作关系，其他的一概不知。”
元盛抿唇，沉默了几秒道：“我知道您是想保护他，但您不觉得自从王的那场直播曝光开始，现在的局势已经开始变了么。”
他推了推镜框，看着前方充满光亮的出舱口，对谭遇、也像是对自己说：“现在，我们已经占据主动权了。这种时候，海茵斯彻对王来说就不是一个隐形的定时炸弹，而是一个实用的助力了。”
“首领，我有种预感。”元盛走在谭遇身边，声音冷清却笃定。
“这一次，人鱼的时代要来了。”
*
维诺跟着岳听南他们下船后，先去已经建起来的医疗部转了一圈。
湛蓝色保温隔音板材搭建出一处巨大的平层医疗房，反正这片平坦的土地够宽敞，为了节约建筑时间和之后人员进出的便利，他们干脆建成了大平层。
一座医疗房里分成出一排排房间，每一排有若干病房，里面摆着基础的人鱼医疗舱和一个一人高的水缸。水缸已经乘了一半容量的水，由中央系统统一调节水温和水量。
维诺看海茵斯彻的船员们将人鱼们从水桶里抱出一条放进水缸中，原本半满的水缸顿时就淹没到了人鱼的锁骨处，水量刚刚好。
如果有水量少的情况，中央控水系统会自动向水缸中注水。
维诺在这里并没有带墨镜，他的黑眸金瞳露出来，也没人看到后大惊小怪。
在这里的都是人鱼。不论是鱿鱼尾巴的，还是人形的，他们并不像人类那样靠外表分辨同类，而是靠着人鱼族特有的精神力。
凡是见到维诺的，都本能地知道这就是王。
那种温和强大的疗愈性精神力，谁都不会认错，因为他们此前都接受过王的精神链接，所以再次感知到时，瞬间就认出来了。
只是为了不让王感到尴尬，他们并没有对维诺特殊称呼什么，只是见到后会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匆匆继续自己手上的事。
医疗房中，医护人员有一处专门的手术室，里面专业的手术仪器和工具一应俱全。
维诺甚至还看到了专门的医疗用品储存室，还有怀孕人鱼需要补充的营养品存储室，满当当的食物罐罐让维诺看了后心里就很踏实。
困难面前，有钱有粮，就什么也不怕。
有了这些东西，人鱼们最基础的生命安全是能保障住了。
想到元盛之前说的“粗略准备”、“不太够用”，他再一次对海茵斯彻的财力表示暗自惊叹。
这人力物力的砸下去，还都是质量好的物资，这个协会是真的有钱啊。
就算维诺能动用他账户上的通用点，那点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够自己和老婆下半辈子花的通用点，可能连这里一屋子的医疗设备都买不齐。
维诺甚至想以后空闲了，可以跟着协会的人搞点赚钱的营生。
他也想给自己的人鱼提供最好的生活。
一路走来，维诺有些惊奇得发现，他遇到的海茵斯彻的成员都是人鱼——他对精神力的了解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本能地会用了。
维诺觉得自己好像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族群的，有点像野兽会嗅闻幼崽和同伴一般，它们靠气味来识别对方，而维诺则是靠自己漫无边际发散出去的精神力。
他在古蓝星并没有收束自己的精神力，细网一样的精神力蔓延出去，所到之处，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亮出了一个个明亮的光团，有些甚至在和他精神海里的光团遥相呼应。
可想而知，这些人鱼都是海茵斯彻组织一点点救出来的。
这其中要花费的财力物力不可计数。
只看外表的话，这些人鱼和人类无异，他们交谈、他们走路、他们驾驶着悬浮车将人鱼一桶桶运进医疗房。维诺突然想，人和人鱼的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他莫名恍然，有些理解帝国为什么要给人鱼注入“抗毒疫苗”了。
通过这种人为的制造差异，让人类认为人鱼和他们不是一样的，这样人类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另一个智慧生命当成一个可以用的物件。
如果人鱼连和人类无碍沟通都做不到，连生命安全都要被人掌握在手里，还谈什么得到人类的尊重。
——因为他们本就是不平等的。
帝国所谓的保护人鱼，不过是强者对被害者的怜悯。甚至帝国主流社会从来不认为人类曾对人鱼施加迫害，被粉饰过的历史，已经成了帝国人心中的真实。
维诺突然回忆起了上辈子，他的世界中，也有这样一个国家。
不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篡改历史，乃至后代的国民学着这个国家的历史书长大后，竟称所谓的“侵略”是无稽之谈，是世纪笑话。
而帝国很显然也是想这么干的。
只是事物从来都是相生相克，死亡和新生并存，压迫和反抗为一体。
他开始不相信那本原著了。
就算没有他，这个世界的人鱼们，也会进行自救。

第184章 维诺突然就一个抬手挥了出去
有事情要忙的时候，日子便过得飞快，维诺和莱茵斯彻的成员们一起在古蓝星给人鱼们建立的康复教学基地，已经开始正常运转，充足的物资不断送入这里，人鱼们受损的身体慢慢康复起来。
由于维诺几乎每天都要在人鱼基地里停留将近十个小时，在长时间的疗愈性精神力的影响下，人鱼们即使还没有打解毒药剂，神情也慢慢变得灵动起来。
有的人鱼甚至会在维诺照顾别的人鱼的时候，故意表现出难受的样子，然后引得维诺过去轻抚他的头顶。
还是后来医护人员指出那条面色痛苦、捂着肚子的人鱼根本就没事，维诺才知道自己被小人鱼演了。
维诺有些啼笑皆非。这种期望得到重点关注的行为，和他上辈子见到那些装瘸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啊。
但他分明在那时候接收到了那条捂肚子的人鱼难受渴望的情绪……啊，维诺恍然，他把人鱼想要得到安抚的渴望，误认成了身体难受于是希望得到治愈的渴望。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开始逐渐学着掌控自己的精神力。
维诺发现，他好像能将自己的精神力变作可视化的触手。很奇妙的感觉，当他试图将自己的精神力散发出去时，原本没有固定形状的雾状精神力，变为半透明的触手状，而且可以随着自己的意志向不同的方向伸去。
他常听莱茵协会的成员说自己的精神力让人鱼感到舒服，看着不管是救助回来的人鱼们还是莱茵斯彻的成员们都有意无意往自己身边靠，于是他自己也好奇起来。
他的精神力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想的多了，他的精神力真的在他眼前具现化出来了。
第一次见到精神触手，维诺被眼前纠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乱飘的半透明触手吓一跳。当时他和谭遇在房间闲散地靠在一起聊目前人鱼救治情况，以及之后要做什么，聊着聊着，眼前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
维诺突然就一个抬手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从自己手掌和谭遇的脸颊处传来。
一脸惬意地和爱人聊得正畅快的谭遇：“……”
他做错了什么，能不能打之前先跟他说一下理由？
维诺紧张地捧住男人微微泛红的脸颊揉了揉，赶忙道歉。他刚才突然被吓到，那个手劲可是不小。
“宝贝对不起我不是要打你的。”
“我要打！”维诺被舞到自己眼前的半透明触手再次晃到，这回他往后退了两步，手在空气中狠狠地扇动，带出风声，“打这堆……突然出现的怪东西！”他越是惊诧慌乱，那堆触手就晃得越快越乱。
维诺向谭遇描述了一下他看到的这堆东西——半透明，在空中飘舞，摸不到实体。
谭遇看向青年挥掌的空中，却什么也没看见。
得知伴侣什么也没看见，维诺打了两下后，也发现这堆半透明的东西并不能伤害到自己。他冷静了下来，还是暂时没有回到谭遇身边，而是仔细看着那些乱飘的触手是从哪儿来的。
冷静下来后，那些触手也跟着缓慢下来，像是被安抚住的怪兽爪牙，懒悠悠地浮在空中，有几根触手还搭在谭遇脸颊上。
不许碰！
维诺下意识有些恼怒，别随便什么怪东西都去动斯塔利好吧？！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那几根触手真的弹开了，想触碰却不敢地凑在毫无知觉的男人身旁，触角尖尖微微勾着，看着有点委屈。
自己的思想可以左右这群触手的飘动方向？
他又维诺这才意识到，这堆可以被自己的意志操控的触手，似乎……是自己的？
维诺木着脸，眼神发空，继觉醒了人鱼血统后，他这是又觉醒了什么新的生物血统？这是一路往不是人的道路上狂奔了呗？
在谭遇的提醒下他才意识到，这堆东西好像是自己的精神力。
维诺有点好奇，他控制着其中一根触手，轻轻去碰男人的耳垂，然后观察触手会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你也能看到自己的精神力么？是什么样的？”
“我看不到自己的，应该是精神力强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能看到。据说协会以前有过一位前辈，他的精神力很强，可以大面积影响人的认知判断。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精神力触手。”谭遇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能看见，然后表情越发隐忍，终于没崩住，抬手捂住自己渐渐发烫的耳垂。
“你在玩我耳垂么？”男人金色的眸子渐渐翻滚出浓郁的渴望。
维诺真诚发问，“啊，有感觉么？什么感觉？”他是真的好奇被这种精神力触手碰到后，身体、抑或是精神体，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用自己的精神触手来触碰自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鲜红的舌尖从唇缝挤出，轻轻舔了舔唇瓣，谭遇安静地盯着维诺，似笑非笑，“宝贝，别招我。”他翘起长腿，从旁边拉了一块薄毛毯盖在腰下，金眸有些幽怨，系到最上方一颗扣子的领口处露出的冷白肌肤染上一点难为情的粉色，活似年纪轻轻守活寡的娇艳大美人。
“坏蛋，总是只管点火，不管灭。”
维诺顿时口干了一瞬，然后赶紧撤回所有的精神触手，让它们收回自己体内。
开玩笑，现在他可禁不起大美人撩。
算算日子，两人已经好久没亲热过了，然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外面的人鱼们在互相救治，维诺觉得这种时候他俩在屋里偷偷搞事，道德上有点过意不去。
但大美人看上确实很渴望又哀怨的样子……唔，反正现在外面也都运作正常了，他俩休息个十五分钟半小时的，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以前试过，手口并用，斯塔利不到二十分钟就完事儿了，还算省时间。而且谭旭也被送去和同龄的小人鱼玩了，也没人打扰他们。
“咳咳。”维诺干咳几声，正色道。“我帮你灭一下。”
男人眼光一亮，金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刚发出一个“好”的音，立马转口低落道：“要不还是算了，最近大家都很忙，你也很累，我再让维诺帮我，实在太不懂事了。”他微微垂头，懂事的样子让维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最近是忙，他们有要共同救助人鱼的任务，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要冷落爱人啊。
他踏上出行路的初衷是要让所有人鱼活得更好，获得应有的一切权力，包括自由自主的生活和获得清醒意识下的爱的权力。而他的爱人也是人鱼，斯塔利也应该是这些“活的更好”的人鱼中的一份子啊。
他不能让能干懂事的孩子被委屈到。
“来！没什么不懂事的！”维诺内心澎湃，他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委屈呢？“我们今天就做到尽兴，做到你火气全消！好不好？”
好哎，谭遇绷着唇角马上要扬起来的弧度，半垂着眼睛，眼睫轻颤，一副自责自己不够懂事的样子，“你不用这样迁就我……”
维诺半跪在男人身边，手掌贴住他的肩膀，唇瓣贴了贴谭遇的，表示歉意，“抱歉宝贝，最近有些忽视你了，我知道你很强，各方面都是，事实上，你比我还厉害好多……所以就没对你投注太多关心。”
这是实话，自从搭上莱茵斯彻协会的船后，谭遇和那些协会成员已经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了，维诺有时候觉得他就是个移动精神力药丸，每天走来走去帮人鱼们缓解精神压力就好。
而且古蓝星也没有敌人，他的一身武力也派不上用场。
变成人鱼前，他的斯塔利就已经是第八军团的将军了，而他只是个小少将；变成人鱼后，他干脆就成了靠斯塔利养的咸鱼伴侣。
“斯塔利对不起，维诺爱你，好不好。”
细碎的吻轻轻洒在谭遇耳畔，青年呼出的热气真挚而潮湿，让谭遇克制不住地滚动喉头，他却表现得平平淡淡，只抬手温柔地环住对方的窄腰。像是在按捺住自己进餐欲望的野兽，保持最后的仪态，将猎物温柔桎梏住、确定对方无法逃脱后，才开始露出饥渴的獠牙。
“维诺爱我。”男人低声呢喃，侧首叼住青年细腻的耳垂轻咬，“维诺要记得自己的话。”
他说这话时的语调就像斯塔利那时候一样，笨拙地念着领养人的名字，固执地依恋着他的世界中唯一会对他好的人。
维诺心里一阵感动，“我记得很清楚。”他的斯塔利宝贝撒起娇来，无人能抵挡！他好爱斯塔利宝贝！
……
十分钟后，维诺：“等等，我不用脱啊……哎！”
半小时后，维诺：“唔……”
两小时后，维诺：“大哥，哥你等等，不是……不是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困惑：“不是哪样？刚才不舒服么？那换个姿势。”
维诺拼命抓床单：“啊啊！别！……不是那个意思！”
“哦？好吧，看来维诺还是喜欢刚才的……那就换回去吧。”男人微笑着，像是猛兽哪样将自己的猎物笼罩在身下，眼中隐隐反射着窗外昏黄的夕照。
维诺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枕巾，搂着人黏腻发汗的脖子，不说话了。
特么的。他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被搅成一片水汪汪的浆糊，怎么也捋不清楚。
这好像是他自己要求的结果，但又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第185章 放心，不动你
待维诺终于从皱巴巴黏糊糊的床上挣扎起来时，他还是没能想明白哪里出了错。
慢着，是不是谭遇演他了？这东西还在装人鱼的时候，就惯会装可怜。
本来计划最多半小时就能完事，没想到他们搞了一下午。
黑发青年坐在床上曲腿抱起膝盖，有些颓然地盯着门口，试图捏捏自己酸麻的腰，揉了两下后发觉胳膊也累，遂放手瘫坐。
不想出门了，没脸见人。他自己做了心虚的事，就觉得外面的人可能都知道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大男人不干点有益社会的正事，躲在小屋子里干柴烈火地烧了一下午。
我有错。维诺羞耻地想到。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磁性的男声，带着野兽餍足后的满足感，一双滚烫的手贴合上青年汗湿的腰肢，慢慢往前滑行，“宝贝，你舒服么？要不要……”
没等男人说完，黑发青年打了个激灵似的挺直腰背，拖着自己十级伤残的腰臀艰难往外挪，试图躲开男人的手。
“不要了不要了，够了够了，再来就废了。”他连忙摇头拒绝，生怕自己这句话晚一秒，就跟之前似的被男人断章取义，压着他一个接一个姿势地换。
他那点兔子拱窝似的动静哪儿能躲开，男人哼笑一声，长臂一身掐住人的腰拽到自己身边，一边柔缓地揉捏着对方有些僵硬的肌肉，一边无辜地问，“来什么？我是问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维诺面无表情地拍了男人的肩一下。
他渐渐软下来，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让人给自己揉捏放松，呼出的鼻息还带着潮热的缱绻，“洗。但你不许再乱动我了。”
男人低低笑着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维诺以一种小熊抱树的姿势攀在他身上，双腿环住他腰间，大掌托着青年的背臀往浴室走去。
“放心，不动你。”
没等维诺放下心来两秒，紧跟着又听见一句，臀上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已经都给你了，也没有更多的能动你了。”
脑袋又开始隐隐冒烟的维诺：“……”
青年气愤地用手拍了一下男人，似乎是小声嫌弃了一句什么，随即被合上的浴室门吞没了后续的声音。
*
隔天，维诺带上帽子去接谭旭回家。
旭崽最近和其他小人鱼玩得很好，海茵斯彻协会的成员有专门分配过来带这帮小朋友的，算是人鱼托儿所的老师的，老师这几天教给小人鱼们玩水上游戏。
维诺之前去看过，清澈的湖泊边缘被圈出来一块空间，小人鱼们就在这里面玩水上掷球。维诺不是很懂小崽子们对抓到水上飞行的小球怎么有那么大兴趣。
这和狗狗喜欢叼飞盘有什么区别？
但小朋友们喜欢在不大的湖泊范围里畅游，他们的笑容灿烂可爱，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被大自然宠爱的生命。
岸边水浅，也方便老师把到点后不愿意从湖里出来的小人鱼用抄网一个个捞出来。
下课后，维诺抱着谭旭走时，其他的小人鱼都凑在一起恋恋不舍得看着谭旭，似乎是不想和小伙伴分开。
只有谭旭笑眯眯地冲大家摇摇手，然后环住爸爸的脖子，黑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爸爸身后的小人鱼们。
看到他们眼中的酸气，谭旭的笑容更可爱了一分。
这是我爸爸哟，羡慕也没用哒。
当晚两位爸爸和谭旭商量，要把他留在古蓝星，自己出去做重要的事，遭到了谭旭的严肃抗议。
他在人鱼托儿所学会了举手，此时他板着一张精致的小包子脸，举起自己的小手来回摇晃，试图强调自己要发言的重要性，“papa，旭崽，一起！”我也要一起去！
因为维诺总是私下叫他旭崽，所以谭旭目前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就是，他叫旭崽。
维诺倒不是不想把儿子带在身边，只是他们此次出行，并不是去游玩的，途中可能遇到的危机让他想把儿子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而古蓝星上，这边几乎都是人鱼救助协会的人，除了一些被他们强行拉过来治疗人鱼的医务人员，这里简直就是人鱼的大本营了。
把谭旭放在这里，维诺还是比较放心的。
谭旭的拒绝也在他意料之外，维诺蹲下身，有些为难地看着小孩，“我知道，爸爸也很想带旭崽一起，但是这里的小朋友们让爸爸有些不放心。”
谭旭皱着肉肉的小眉头，一脸紧张，“啊放……心！”爸爸为什么不放心！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可以带旭崽一起了！
“每次我抱你走的时候，你那群小朋友都很不开心，小人鱼不开心的话，爸爸这里也会很难受很难受的。”维诺抓住谭旭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眉眼有些难过。
“爸爸能感受到旭崽的开心和难过，也能感受到其他小朋友和大人的开心和难过。大家都难过的时候，爸爸会更加难受。十个人难过，爸爸就要承受十个人的难受；一百个人难过，爸爸就要承受一百个人的难受。”
“但是大家都很喜欢旭崽，”维诺微微笑到，黑眸映着谭旭泛着盈盈泪光的大眼睛，“旭崽要是能代替我陪陪他们，大家就都顾不上难过了，爸爸就会舒服很多。”
谭旭听爸爸这么说，心疼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小手轻轻拍着维诺的心口，像在安抚那颗看不见的心。
他好像真的能感受到爸爸承受了那么多人的难过情绪似的。
他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比如被父亲无情地从爸爸身边抱走，就觉得天都灰暗下来了。
要是那么多人的难过一起加在爸爸身上……呜，我的爸爸哟！
“爸爸思来想去，觉得旭崽是最好的帮手了，其他人谁都胜任不了，连你父亲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想把你留在这里的。”
哦？连万能的父亲都做不到么？谭旭微微挺了挺小胸脯，稍微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父亲，眼里的泪意开始往回收。
父亲在旁边插话道：“对啊，我也做不到呢。”
谭旭一看，啊，父亲居然羞愧地低下了头！还用手捂住了脸！
与此相对的，是谭旭逐渐扬高的小脑袋。
“旭崽，你愿意帮爸爸这个最大的忙么？”
维诺微微低头，有些失落地对小孩微笑，“要是旭崽不愿意，也没关系呀，爸爸只要看看到旭崽，就能抵消所有的难受了。”
谭旭两只小手抓住爸爸的手，连话还说不利索，就试图连声安慰，“papa！……不，不痛，旭崽帮帮……旭崽最棒！”
爸爸不要痛，旭崽帮你！旭崽就是最棒的！比父亲还棒！
可能是夸他的人很多，小孩说得最顺溜的居然是自我夸奖。
维诺觉得好笑的同时，看着谭旭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有刚才溢出的泪光，心间一软。
都说三岁以前的孩子是天然不愿意离开父母的，如果将小孩从父母身边抱走，就会哭闹不休。他的小孩，即使很不想离开他，也会为了不让他难受，强忍泪意说要帮他。
维诺抱住身前这小小一团，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旭崽最棒了。”他发自内心地夸奖道。
谭遇看着自家崽儿抱着维诺的脖子，小脸从他爸爸的脖颈间露出大半，一双瞟向他的大眼睛里竟然是小小得意和安慰，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这小崽子。就会在维诺面前装乖。
于是谭遇也回了一个同款笑容。
这回换谭旭：“……唔？”
他爹在得意，一定在搞事。
*
安排好孩子后，因为前几天荒唐的一下午，还没调整过来心态的维诺直接拉着谭遇逃离古蓝星。
不，是维诺看到古蓝星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决定开始进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古蓝星目前已经没有需要他做的东西了，维诺要去其他星球继续走访那些人鱼相关机构。维诺和莱茵斯彻的人打好商量，后续可能还会需要他们出动舰船来帮忙拉人鱼。
当初和谭遇定下的一连串走访星球，他们现在只去了一颗星球。维诺不信只有那一个星球里，人鱼遭受到了不公对待。
清晨，托儿所池边。
谭旭身边围绕着一众小人鱼，他很不舍地冲爸爸摆摆手，又顺便对着父亲挥了两下。
“papa，早早回~”早点回来呀！
其他的小人鱼们也大着胆子对那个亲切又香香的人挥了挥手。
维诺在远处冲他很明显地点了点头。
谭遇拉着维诺的手，回头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崽子，心情难得有些不舍，竟叫他品出了些为人父亲的愁绪。
然后他发现谭旭只是随便跟自己挥了两下手，全程在盯着维诺告别。
谭遇：“。”很好。
忽然就不担心崽子了。
两人渐渐消失在谭旭的眼中。进入苍风号选了一架小型飞舰后，他们进入驾驶舱，扣好安全带，启动飞舰缓缓升空。
下一站，铁石星。
光听名字也听得出来，这是个出产铁石资源的星球。
一般来说资源星是没有人愿意长久居住的，但政府派去源源不断的挖矿人，很多人半辈子都呆在了那里，于是慢慢的，临时休息点聚成了村落，有人开始来这里做生意，村落逐渐汇合，变成乡镇城市。
这颗铁石星从被发现有铁矿石资源、政府下令开采，到现在，已经有了两三百年的历史。
其中的铁矿石资源早已被挖的差不多，政府撤走挖矿队的人，只剩下一些在这里扎根的人无处可去，只能努力发展建设这个星球。
如今的铁石星已经成了帝国的三线星球。这个等级是根据星球的人数、经济科技发展程度等重重因素来定的，虽然等级有些低，但不妨碍这是一个功能完备的星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的就是铁石星了。
当然，这里也有帝国的人鱼机构。
不然当初那些来挖矿的男人们怎么繁衍人口呢？

第186章 我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的
在古蓝星的这些日子，维诺和外界的星际网络彻底挂断了关系，直到回到帝国的星系范围内，他的光脑才自动捕捉到网络信号。
他们这才知道，36号行星上的那次直播，竟在帝国社会中引发了社会舆论，各大网站上到处都是相关的话题，维诺看到不少关于自己直播画面的剪辑和截图了，连带着还有对帝国新法案的抵制。
新法案？古蓝星连不上外面的电磁信号，谭遇和维诺对帝国的新法案一无所知。
看完新法案后，两人陷入沉默。谭遇没想到这次的舆论能把皇帝逼到放出这个昏招，他以为哈里森还得再等个至少二三十年才会把这个计划摆到大众眼前的。
他的想法和哈里森其实不谋而合，谭遇早隐约知道帝国想把人鱼从国民的资产慢慢变成国有资产，但因为人鱼已经参与进人类家庭将近千年，人的思维中还是隐隐把人鱼当成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的。或者程度再深一些，有些人是会把他们的人鱼伴侣真的当成爱人、家人，去关心爱护的。
就像他父亲和他母父。
维诺则是叹为观止，感慨皇帝心眼多得像是苍蝇的复眼，大眼套小眼，哪儿哪儿都是窟窿。好事全让帝国占了，但这份白皮书里写的又全是为中低产阶层排忧解难的方法，让那些一辈子得不到一位人类妻子或者人鱼的大部分人，能够不费什么代价就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脉。
再看星网上关于新法案的讨论，虽然大部分声音都是在反对新法案把人鱼当成国家孕育器官的，但其中也有不乏有很多支持者的声音。
他们没能进入过优秀的学院，义务教育结束后就进入社会做着普通的工作，能养家糊口，但想要攒够能换一条人鱼那么多的贡献点，是希望渺茫的。
很多人想要一条人鱼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人，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生理需求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理由，就算没有人鱼，他们仍然可以去酒吧找同样寂寞的灵魂释放自己，但男人们之间的激情碰撞是无法带来一个血脉亲人的。
现在国家愿意支持他们这些条件不那么富裕的人，帮他们实现他们简单的愿望，为什么网上很多人要这么愤怒的反对？难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自己得了人鱼还不够，连让他们能够接受国家帮助的权力都不肯给么？
日常固定的枯燥且固定的生活已经麻木了他们的情感灵敏度，他们没心思关注人鱼受了多大的委屈，是，向阳花附属机构的直播片段全网传的哪里都是，他们也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些并不能触动他们。
人鱼在国家机构里要生孩子，到了人家里不还是要生孩子？在哪里都是要生的，只是换个地方生而已。
生育后代，这就是人鱼的价值所在啊。
不然他们要人鱼干什么？
这种思想观念在铁石星尤为明显。星球上大部分人成年后就找了份能糊口的工作，给社会当螺丝钉。他们很欢迎帝国的新法案，并且不理解那些反对的人怎么想的。
饭后的公园里，有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在做演讲，慷慨陈词，说帝国好不容易推出了一个能够利益广大中低阶层人民的法案，现在却遭到了某些理想主义者的反对。他们应该集中自己的力量，在社交媒体上发出声音，代表他们广大人民的利益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来支持新法案。
他语气激烈，用词颇具主观煽动性，倒是让下面凑热闹围过来听的人赞同起来。
这场演讲维诺和谭遇也站在人群边缘听了全场。
维诺听着旁人小声的议论，若有所思，“你信不信，照这么下去，很快舆论趋势就要反转了。”
谭遇低低嗯了一声。这是肉眼可见的，白皮书所针对的事广大中低资产人群，这部分人的支持才是帝国想要的。
演讲完后，他俩从看完热闹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开。
一位金色披肩短发，带着墨镜的红唇男人挽着他一米九的酷哥老公，走入一条没什么人的公园林荫道内。
金发小哥穿着简单清凉，上身深黑的吊带背心，脖颈挂着一串闪亮亮的银链，下半身只穿了条到膝盖上方的七分皮裤，露出两条线条流畅匀称的长腿。他的腰间裤带处挂了一长一短两条银链贴着大腿，随着走动而晃动闪耀，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硬底皮靴。
除了被黑色衣物遮住的地方，其他露出的身体部位简直白到发光，修长的脖颈，微微带了点肌肉线条的胳膊，贴在黑色背心上摩擦晃动，一路上没少吸引野男人的眼球。
他那种步履轻盈地踩在地上的样子，鞋底和地面发出轻微的嘎达声，又酷又潇洒，有种年少青春的张狂和洒脱，而他手中挽着的男人，就是他最新的裤下之臣。
甚至还有人跑过来跟他们搭讪，说希望小哥能踩他。隐晦自荐，说他一定会比他旁边这个木讷的更合他的意。
乔装打扮的维诺呆住：……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打扮成维诺伴侣谭遇：？还有法律么？
酷哥老公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伸手把自己的外套扯了下来，盖在青年身上，遮住他漏在外面的大片肌肤，伸臂把人扣在怀里，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俯视那个跑到他老婆面前说想被踩的家伙。
“在我说第二遍之前，滚。”
他恶狠狠地威胁，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狼狗一般，用低沉的声音和獠牙恐吓敌人。
毛遂自荐的人被吓一跳，随即有些恼怒，他爹的，好嚣张的狗，主人还没发话就替主子做主了。
他本来还想张嘴再给这个傻大个上点眼药，一看对方这凶恶的眼神，像是自己再不走下一秒就得死在这人面前了，再看那个金发青年也没有反驳的意思，顿时消声熄火，撇撇嘴缩着肩膀走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凶他干什么。
等人走后，维诺还有点缓不过来，他不确定地问谭遇，那人是不是把他们当成玩主仆的那种人了。
其实他们的本意是打扮成一对涉世未深、爱的死去活来的年轻情侣来着……不过按照路人的理解方法，好像，也行得通？
虽说维诺上辈子没少看过小黄话本，看文不带脑子不找逻辑已经是他的习惯了，他也知道这是一本黄雯小说所演化的世界。
但在这里生活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简单的穿进小说里了。
维诺没办法把这里的一切看做是虚幻的世界。
所以看到刚才那种无厘头的场面，他才会愣住。
这就好比在生活中，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直接在大街上拦住一个陌生人，说想要被这个陌生人踩？
在小话本里，一段激烈精彩的故事可以由此展开，维诺会觉得这很合理。
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是哪个精神病院的病人没看好让他跑出来了？
谭遇面无表情，“他脑子有病，别理他。”看不出来别人有伴侣了么！
他是真的很讨厌这种在他面前，试图抢他伴侣的人。即使他知道维诺是一万个不可能看上一个突然出现，想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的。
维诺知道醋精又开始冒酸气了，忍着笑赞同道：“嗯，不管他了，今晚我打算就行动。”
“好。”说起正事，谭遇也冷静下来，思绪跟上维诺，“我已经把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所的内部结构图弄到手了，监控后门也已经掌握了，到时候我先处理一下监控，就跟你一起进去。”
他跟时宴联系好了，他发信号后，时宴就切断人鱼抚育所内的监控画面，无缝替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无人时段的录像，这样能暂时瞒过监控室的人。
“你要一起来么？要不你还是先在外头接应吧？我怕到时候又有一堆人鱼要带出来。”维诺有点犹豫，觉得他一个人去就行，反正看36号行星上那些机构人员的武力值，说对打都是严重了，他得收着力道，以免真把人打死了。
谭遇摇摇头，搂着维诺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咬耳朵，“有了上次的事，皇帝和下面机构应该都重视起来了，我估计这回他们的守卫兵力会变多。”
他低声却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
他错过了维诺在古蓝星虫巢里和母虫对峙，错过了他从悬崖坠海，错过了维诺一个人在海底沉眠近一年，一个个错过叠加起来，谭遇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他悔得肠子发青。
他不想再错过了。
每一次错过他都是觉得维诺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于是就放维诺去了，结果就出了问题。
以后维诺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
“外援帮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外面。”男人见维诺还有些犹豫，低声恳求道，“让我跟你一起去吧，宝宝，不然我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的。”
维诺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第八军团的将军，宰过的星际虫兽不知道有多少，你还会害怕一个人等一会儿？
但他随即想到了自己曾对谭遇再三保证过，他一个人带队去古蓝星查探虫巢不会有问题的，结果就狼狈地被咬断了两条腿，差点栽在大海里没回来。
最后还是谭遇救了他。
维诺知道谭遇在害怕什么。他的心软了一瞬，掩藏着心底的一丝愧疚，抬手揉了揉男人的发丝，“好，我们一起去。”

第187章 坏狗狗
夜深人静。
玫瑰星系中央大太阳的光经过铁石星的护卫小行星反射，照射到星球表面时，变得明亮而柔和，将午夜的天空照出清透的深蓝，亿万光年外传递过来的星光点缀着柔纱般的细云，天空显得旷远又静谧。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树梢上的赤嘴紫鸮在黑夜中睁着大眼搜寻猎物，不时发出嘶哑的咕咕声。
维诺和谭遇依旧穿着那身“主仆”装束，只是把腰间和脖颈上叮叮当当的银链拆下来留在飞行舰里，遛弯似的一路从人鱼抚育机构的墙外，来到建筑外墙。
因为有事前准备好的建筑布局图，他们顺利避过一个个监控摄像头。维诺有点意外，除了监控以外，这座机构的外部防守堪称为零。
人鱼直播事件过后，官方确实对所有分支人鱼机构下达了增强警惕性和防卫武力的命令，防治犯罪团伙再来劫持人鱼。
但铁石星这种远离帝星的三线小星球，天高皇帝远，下达命令的前一周里，政府特意抽调了两百名警备力量，去当地的人鱼相关机构每天进行定点巡逻守卫。
那时候维诺他们正在古蓝星搞基地建设呢，当然便没有人来偷袭。
当地政府一看，这不是挺风平浪静的么？于是撤走了大部分警备人员，只留了十余人，在机构内部驻守。
再说了，哪个想不开的会来这里偷人鱼？他们这里的人鱼机构规模并不大，分配到的人鱼也不多，目前机构内只有几十条人鱼，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领养完。
就算那什么犯罪团伙真的想劫人鱼，也是先到繁华的星球上去劫，那里的人鱼比他们要多上好多倍。
所以这才让维诺和谭遇能那么轻松地接近人鱼抚育机构。
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两人最后来到一层卫生间的窗户外。窗子有一人半高，男人半蹲，做出一个让人踩着他上去的动作，轻声让维诺先进去。
维诺揉了揉他缩短到寸长的头发，无声示意谢了，然后退后两步，猛地往前冲，一脚蹬上墙根，顺势双手扒住窗台，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顺利进了窗子。
过了两秒窗口处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脑袋，维诺关切地看着下边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谭遇笑笑，抬手让维诺退进去。等窗口的人进去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向前助跑一步后蹬地直接窜进了窗户口。
“老大，提醒一下，你们出了卫生间后，左手边走廊尽头有两个人盯梢，各自配备基础粒子枪一把。”隐形耳机里，传来时宴的声音。
说起来，时宴刚知道维诺少将还活着的时候大吃一惊，老大这一年多竟然不是在做梦，他说维诺还活着居然是真的！
没过几天他就知道自己给老大和维诺少将**被官方通缉了。
时宴：……我谢谢你们。早说你们要干这种事，当初做假身份的时候我就更严谨小心点了。
为了不让老大、老大媳妇和自己一起相聚铁窗里，时宴一边暗骂帝国烦人的蠢货们一边替那俩人擦屁股，蹲守在光脑显示屏前，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把那俩他随便捏的身份信息来源给藏到了无处可寻的网络虚拟坐标里，彻底切断了帝国的人顺着信息来源找到他头上，然后揪出他身后的老大和维诺的可能性。
“一楼没有人鱼，人鱼被按年龄段划分放在了几个不同的养鱼池饲养。两钟后我会把一层所有监控切换成回放模式，为了不被主系统察觉异常，你们得在两分钟内通过那两个站岗的人，往二楼走。”
“好消息是你们所在的卫生间门口不在摄像范围内，所以你们记得先把那俩在摄像头下的人引到监控范围外，两分钟后也别让他们继续出现在镜头里。”
“现在还有一分半，等剩下十秒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你们就可以出去吸引那俩人了。十秒足够那俩人走出监控范围了。”
“记得别让他们露出警惕的状态。”
维诺一听，立马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黑色背心也暴力扯向一边，拼接处的布料微微撕裂，一边的肩带萎靡地耷拉在肩膀边，露出略薄的肩背，蝴蝶骨耸在背后，有种脆弱苍白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了一年的白皮，抬手毫不留情地啪啪拍上去！
胸口、肩头、胳膊，很快浮起一层红色，皮肤上凌乱的血色指印交织，衬在金发青年脆弱的白皮上，有种凌虐的美感。
维诺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身上撒了几捧水，又用湿漉漉的手按住自己唇上的口红，向外抹开，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
然后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不太满意地伸手在胳膊上狠拧，指肚夹着一小块肉，拧一下换个地方。
把枪藏在大衣下准备开门引人的谭遇：……？
他回头愣愣看着虐待自己的维诺，一时间有点发傻，这是在做什么？
谭遇赶紧走过去，一把抓住青年继续在身上乱抓的手。
“你干什么？”他低着嗓音，又惊又怒，“干嘛打自己！”
金发青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还不行啊，宝贝你忍下。”伸手扣住男人的脖后，把人压向自己，红唇凑近，先是安抚似的舔舔，然后突然在男人的唇上咬了一口。
“唔。”男人闷哼，这得出血了。谭遇现在也明白过来了，他有点哭笑不得，维诺这是想扮演一对半夜在厕所里激情四溢的野鸳鸯么？
倒也不用如此卖力。
他本来想着简简单单招手把人弄过来敲晕就算完，不过比起维诺的方法，他这么简单粗暴很大可能会引起站岗人的警惕就是了。
试想半夜深更的，一个寸头大男人突然在国家人鱼抚育机构里出现，这怎么看怎么可疑。如果是两只偷偷进厕所找刺激的野鸳鸯，虽然同样离谱，但好歹对方不会产生什么警惕心，只会嘲笑他们的素质不高罢了。
维诺咬的速度极快，唇上一口，脖颈上又咬了一圈牙印，连吸带吮，很快就把高冷酷哥的形象给毁了。
男人眼圈发红，唇上被染上唾液和染料混合的红色，露出的脖子上湿润水亮，满是激情痕迹，还有个明显的深深牙印挂在锁骨上方，彰显着主人的标记。
男人的喉结滚动，连带着皮肉上的红痕也跟着轻微起伏。
维诺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挑着眼看了一下，不错。
耳机里还没有说开始行动，维诺猜测还有几秒的时间。看着男人欲念翻滚却不敢有什么动作的模样，这会儿他突然戏瘾上来了，伸出细白的手指，食指抵住男人的唇揉了揉，无声开口。
“坏狗狗。”红唇慢慢张开，贝齿时隐时现，生怕男人看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金发青年拉低墨镜，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顶着一身被狠狠**过的痕迹，戏谑又暧昧地叫他的狗。
好像在斥责狗狗把他弄得这样乱糟糟的，又像是在夸奖。
咕嘟。男人的喉结又控制不住地滑动了一下。
银发寸头的男人死死盯着在他面前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那根按在自己唇上的指尖，然后克制地放开。
浪吧，你还能再浪点。
他冲青年露出一个带有血腥气的微笑，轻轻舔了舔自己被染上口红的唇瓣，眼底藏着一丝狠意。
耳麦另一边的时宴：……这是我能听的东西么？……然后呢？怎么没声音了？耳麦坏了么？
谭遇哑着嗓音问，“好了没？”
哦，原来耳麦没坏，时宴淡淡失望，他看了眼时间，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现在出去。”
维诺睨了谭遇一眼，食指竖在红唇前，示意他先等等，先他一步推动门出去了。
两个守在走廊尽头的警备人员今晚已经站了两个来小时了，其中一个打了个哈切。
“要我说上头真是澡盆子里洗盐，闲的没事干了。你看咱们守在这里大半个月了，有半点动静吗？”一个人打着哈切抱怨道，“困死了，昨天就站岗守了一晚上，今天赛克那小子没来，说是去医院复查伤处，实际上啊，他是去跟人蹦迪喝酒去了。队长让我来给他顶班，你说这像话么？”
另一个人本来没感觉困，被这一个接一个哈气打着，也被传染了困了，跟着浅浅打了个哈切。
反正值班人员都下班了，半夜这座楼里只有他俩，监控也录不到声音，便跟着吐槽。
“可不是，我感觉自己上了年纪越来越熬不动了。”
“哎？那是谁？”
视线尽头处，从厕所里出来个走路踉跄的金发青年。
他一身皮肉白到晃眼，但上身的红色痕迹隔着这么老远，都能刺中人的眼球。
大半夜的，本来看到一个陌生人凭空出现的惊悚感，被对方那看起来孱弱的样子给轻易弱化了。两个警备人员对视一眼，也没拔出腰间的枪，便走了过去。
“走，过去看看。”
毕竟，一个一看就刚被**过一顿的小美人，能出什么乱子呢？
或许他也能和这个小美人发生点什么？反正厕所没监控。
原本哈气连天的那个人脑子也兴奋起来了，好家伙，没想到替人顶班还有这等艳遇。

第188章 衣服脱了给我检查检查
远处的小美人听见脚步声，扭头看到两位警备人员朝自己走来，他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站直，把自己皱巴巴耷拉着的肩带挂到肩膀上，想让自己体面一些。
但身上湿漉漉的黑背心和皮裤紧紧贴着他的身躯，那些红痕依然大咧咧地露着，充满一种不知羞耻的浪荡感，拉正肩带并没有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好一些。
“好了没。”谭遇在厕所里，透过门口看着他老婆站在门前一副做了坏事被老师发现的样子，眼底的暗光越发凶戾。
“等等，还差几步。”隐形耳机里，维诺和谭遇一起听到时宴的话，“他们还在摄像范围里。”
越靠近这个金发小哥，警备两人的眼越亮，眸中也闪烁起不怀好意的光来。
“小朋友，你是谁啊，怎么大晚上还在这里？身份ID亮出来给我看看。”
嘴上长了一圈胡子的男人挺着胸膛上下打量这个湿淋淋又红呼呼的小美人，开口审问，语气中暗含着一种黏腻的渴望，就差直接说“衣服脱了给我检查检查”。
“我……我和男朋友闹别扭了，他非把我拉到这里的。”金发青年哑着嗓音低声道，语气中还有点骄矜的气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谁给他的胆子来这样对我？”
金发青年脸上还扣着一副墨镜，看不见他眼中的神情，不过两人看到他唇角被抹开的一道口红，和被人吸肿的薄唇，还有身上凌乱泛红的指印，以及乱糟糟裹在身上的那一点点衣物，又湿又皱，很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虽然他没有明说男朋友怎样对他，不过两人都猜到了。
两个警备人员对视一眼，眼中的不怀好意默契地对上了号，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这个孤零零的小可怜。
对这个不知羞耻跑到这里来**的小美人，他们鄙夷又兴奋。
这个小家伙可是能给这个无聊的夜晚增色不少，不是么？
“一个人出监控范围了，还有一个差半个身子。”时宴紧紧盯着，“快，五秒内让他出去，我要切监控了。”
金发青年适时往后退了小步，像是遇见天敌示弱的野兔子，引得那俩人忍不住又逼上前一步。
两人彻底踏出监控范围之外。
不过他们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只是笑着伸手去搭金发小美人的肩膀，“来跟哥哥说说，你男朋友怎么欺负你了？哥哥安慰你。”
维诺一手背在身后，冲谭遇打了个手势，让他再等一下。
金发青年很警惕地缩进了厕所，脚步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边，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氛，拒绝道：“不用，我男朋友还在这里的，你们快走吧，不然他又要发疯折腾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他们知道自己此时已经不在监控范围内了，那么，就在这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艹了这小美人，谁又能找到什么证据？
至于野鸳鸯的男朋友，开玩笑，他们身上可配备着枪呢。而且一般人也打不过经过特殊训练的警备人员。
谁怕那什么男朋友？
走出监控范围的两人不再克制，露出虚伪恶心的笑容，“男朋友在也没关系啊，刚好让他看看前辈们是怎么疼人的，让他多学学，以后他就知道怎么对你好了。”
金发青年似乎被两人这无耻发言震惊住了，他扭头往厕所里踉跄着逃。
两个精虫上脑的人怎么能让到手的肥肉跑了？他们紧跟一步追上去。
两眼放光的两人没追两步，就听背后有人怒吼，“你们干什么！”
两人一震，回头见一个寸头男人脖子上嘴上同样一片红痕，还有牙印，这显然就是野鸳鸯里的另一只了。他高大的体格给人造成了一定压迫感，警备人员慌忙去腰间拔枪，没等解开枪套的口子，就被沙包大的拳头揍到了面前。
“你们打我老婆的注意？找死！”
一拳下去，眼冒金星。
男人出拳的速度极快，眼眶发红，像是恨极了这俩惦记别人对象的东西，一拳接着一拳，让那俩人讨饶的机会都没有，也摸不到枪，只有一声叠一声痛呼的时间。
金发青年站在后面，静静观看暴力现场。
几拳下去，头部不堪重负，两人彻底晕倒。
“好了。”维诺走过来拍拍装作气呼呼的谭狗狗，找出备用绳把地上脸肿了一圈还流鼻血的两人背对背踢好，把手绑死在一起。
这样一来，即使这俩人醒来，也会以为自己是被两只野鸳鸯打击报复，不敢对外说自己遇到了什么。
把两人扔进厕所隔间，给他们嘴里塞了抹布块后，谭遇和维诺一路冲过走廊，从楼梯通道进入二楼。
电梯里有监控，他们不想再多给自己找点麻烦。
“好，你俩现在到二楼了，这层的监控我已经黑进去切入录像了，你们快行动。”时宴十指如飞，灵巧地在光屏上输入一串串攻击代码，将对方的局部监控切换成一小时前的录像。
那边的主系统成功被他糊弄过去了，没有发出警报信号。
“你们目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完成调查，然后从那里退出去。”
“好，足够了。”维诺踏入二楼走廊，打开随身携带的摄影球，轻轻一抛。
摄影球浮在半空中，打开摄像头原地绕着转了一圈后，随后自动跟随在维诺身边，忠实记录下维诺所看到的每一处场景。
二楼整个空间被区分成不同的房间，每个房间上挂着白底黑字的金属牌，维诺和谭遇依次走过那些房间。
先是“食物区”，门没上锁，仅仅是双开的推拉门，上面只有个金属门把手。谭遇推开门，维诺走进去，看到里面立了一排排货架，上面放满了一个个敞着口的箱子，走近一看，都是普通的人鱼营养剂。
墙角处立着两个冰柜，打开柜门，里面是冷冻的鱼肉片，发白的肉不知道放了多久，都能看到一条条的粗丝，上面还沾着一些明显的黑色灰粒。维诺拿过来闻了闻，一股明显陈腐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从化成人鱼后就被谭遇好吃好喝地养着，去了古蓝星，基地旁边的湖泊里就有天然肥美的鲜鱼，习惯了新鲜口粮的味道后，突然闻到这种馊饭的味道，维诺差点没yue出声来。
他猛地往后撤了撤鼻子，谭遇把他手里的肉拿出来扔回去，拉着维诺往后站了站，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给维诺穿上，盖住他被被淋湿的上身。
“往后站点，这个呛。”
他拽过摄像头放在身前，自己动手翻了翻冰柜里的鱼肉，像是在找什么。
“这里有肉类标签。”每一堆不同的肉，都有一块鱼肉上贴着信息标签，包括这些是什么鱼类，肉质等级，何时购入等信息。谭遇找到一块贴着标签的鱼肉，把塑料标签的位置放到摄像球的镜头前，逐一念出关键信息。
“三鳍鱼，人工养殖鱼类，二类肉质，购入时间3068年2月，建议食用时间：购入三月内。”
冷柜内的冷气和标签一起被挡在男人宽阔的后背，维诺趴在谭遇后背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内容感觉离谱，“都已经过期两年多了？这还留着干嘛？”
谭遇又扒出来一张新标签，放到摄像头下，“显然是留着给人鱼吃的。”
“这里是人工养殖的螺纹鱼，三类肉质，购入日期3067年8月，建议食用期限：购入三月内。”
维诺无话可说，居然比刚才那个过期时间还久。
男人速度很快，一个个翻出来标签留下证据。
“……人工养殖……购入时间：3069年1月……”
“……三类肉质……购入时间：3062年5月……”
“……购入时间：3065年10月……”
最新鲜的居然还是一开始被维诺嫌弃过的“过期两年多”的三鳍鱼。
维诺一脸无言地走到另一个冰柜前，打开备用的摄像球对准这里。他总不能光等谭遇一个人查。
柜门打开后，这里面竟然冷藏着一盒盒针剂，还能看到细小的针管里绿莹莹的液体。
维诺感觉有点诡异地厌恶，他本能的讨厌这总被藏在冰柜中，还和食物柜放在一起的东西。他抬手拿过一盒针剂，看到上面有使用说明。
【抗毒疫苗】
【人鱼初生后注入，如有不良反应，如：哭喊，晕厥，长时间昏沉，便溺失禁，均属正常反应。辅以鱼糜帮助其恢复情绪。】
抗毒疫苗！这就是毁掉初生人鱼们神智的东西！
维诺睁大眼睛，捏着盒子，有一瞬间恨不得就此摔碎这些恶毒的东西。
旁边拍完鱼肉介绍的谭遇敏锐地转过身来，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在自己身上蹭了蹭，隔着他的外套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
“怎么了？”
“没什么，找到这个机构给人鱼打的药了。”
谭遇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当初他在人鱼科研院被毁了精神核，就是打的这种绿色的药剂。
他伸手拿了另一盒深绿色的药剂，“这一排是什么？”
维诺取了三根药剂取证，放下手里的盒子，看谭遇手里拿的。
【第一针催化剂】
【接受过抗毒疫苗三个月后的人鱼，可以注入第一针催化剂。助其从幼年期在半年内成长到少年期（0-12岁）。注射过后会出现生长痛，辅以鱼肉帮助其恢复情绪。】
再拿一盒墨绿色的药剂。
【第二针催化剂】
【助少年期人鱼半年内性成熟，成长到成年期（13-18岁）。注射过后会出现生长痛，辅以鱼肉帮助其恢复情绪。】
哦，维诺知道了。
怒火过剩，他反而平静下来。
所以那些过期已久的鱼肉，是给人鱼吃的。
在给他们注射完那些反生物的药剂后，施舍般地喂给他们一些变质的肉。

第189章 要说缺大德，还得是看帝国人鱼机构
维诺沉默地把手里的针剂盒放回冰柜内，伸手紧了紧谭遇套在他身上的衣服，下意识裹住自己。
冰柜开着门，惨白的灯光劈头盖脸带着冷气扑面淹没维诺，他身上原本就湿透的背心紧紧黏在前胸腹，冷气透过背心钻入皮肤，让人有种想打冷战的感觉。
但这都不如维诺看见这些针剂时，内心感受到的刺痛的万分之一。他看着那些简短的字句，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浓浓的恶意捅穿了。喉咙像是被人噎进去一块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的软核，汲取着他胸口被捅出来的血，长出带着尖刺的花瓣，向身体内慢慢生长，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搅烂。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上辈子在地球上时，被关起来喂半年就能出栏宰杀的肉猪。正常的野猪要花四五年长大，而栅栏圈养的家猪只要花短短几个月时间，体型就能完全超过自然存活的同类。
他们……帝国完全是在把人鱼当成牲畜对待。既要借牲畜的身体孕育自己的后代，又从根子上蔑视这个低智商、身体又脆弱的种群。
但人鱼这幅样子，难道不是他们一手造就的么？
帝国的当权者，是怎么做到又当又立的？
谭遇当然也看到了那些使用说明，他握着青年冰凉的手腕捏了捏，有些担心地看着维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虚虚把人抱住，下巴蹭了蹭青年的金发。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恶劣……起码谭遇是第一次知道有催化剂这么个东西。
以前海茵斯彻协会从各种拍卖会也好，黑市也好，救助出来的人鱼们即使恢复了正常神智，对于以前的记忆也不慎模糊，回忆不起来什么。他们一直以为是抗毒疫苗摧毁了人鱼大脑内部分记忆储存功能，没想到，那些被迫成熟送去给人生育的人鱼们，最多也大不过两岁。
谭遇冷冷看了一眼冰柜里深深浅浅的有毒针剂，安抚地拍了拍维诺的后背。
取证摄像球还开着，维诺没有花什么时间在这里生没有意义的气，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把摄像球从冰柜里挪开后，从第一针催化剂和第二针催化剂的盒子里，各取了三支留证。
维诺把收集的针剂都塞进谭遇套在他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扣住口袋的扣子，防治掉出。
“走吧，食物区看完了，里面除了基础的人鱼营养剂，还有一冰柜过期鱼肉和一冰柜药剂，就没别的了。这就是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提供给人鱼的食物供应。我们去其他地方看一下。”
他对摄像球说着，拉着谭遇一起走出房间，进入旁边另一个房间。
新房间门上贴着“生活用品区”，他们进去简单转了一圈，里面大多是一些给人鱼使用的用品，毛发柔顺剂，鳞片光滑剂，特效消炎药粉，还有各种样式的颈绳——长得和狗绳差不多，都是一个套在脖子上的圈，连着一根长长的手持绳索。
小行星没有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这里的人鱼抚育院兼职给合格领养人分配人鱼，当领养人选中哪条人鱼时，就可以挑选一根喜欢的颈绳，套在人鱼的脖颈上。
“这里的东西……是为了让人鱼卖相更好看一点么？”维诺有点摸不透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是怎么想的。他们给人鱼提供的食物是最基础的营养剂糊糊，明显只是想随便养养人鱼，又给人鱼买各种包装外表的用品，还有消炎药粉。
“帝国有要求相关人鱼机构对人鱼提供合格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他们就提供了这些东西？”
这是打算低成本养人鱼，最后卖人鱼的时候包装一波？生意鬼才啊。
谭遇看着货架上一排的消炎药粉，低声道：“领养人递交申请的一周内，会有几条可适配人鱼单独挑出来给他们整理仪容，等到领养人来挑人鱼那天，看到的人鱼们就都是光鲜完好的了。”
他之前被维诺挑中前，在人鱼研究院里，曾经看见过那些研究院是怎么对待被挑选的人鱼的。只不过那时候他在帝星的人鱼科研院里，虽然被搞得很惨，还被单独拎出来进行“极限测试”，但吃的方面，那边提供的还是正常的新鲜肉类。
到了三线小行星，这里人鱼得到的待遇就更差了一层。看来机构负责人还有贪墨的行为。
下一个房间，“清洁用品区”，这里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是一些普通打扫机器人和清理工具而已。
距离一个小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维诺和谭遇两人来到了人鱼抚育的区域。
这里依次被划分出三块区域，各自吊着牌子，“人鱼0-12区（一次催化）”、“人鱼13-18区（二次催化）”和“人鱼待分配区（完成品）”。
根据这些标牌和刚才看到的针剂也能知道，这里的三个区域，是按照人鱼的三个生长阶段划分的。
初生后打入第一针抗毒疫苗，毁掉小人鱼神智后，将他们放入0-12区，三个月后再打第一针催化剂。半年后人鱼的身体被催熟进入青少年体格阶段，这时给他们注入第二针催化剂，促使他们在半年内进入性成熟阶段，已经进入性成熟阶段的人鱼，就可以分进“完成品”区域，等待领养人来挑走他们了。
还是流水线作业，简单易懂。
“我知道了，”维诺突然小声说，谭遇递过来一个眼神，维诺下巴往旁边一间屋子指了指，“那个生活用品区的东西，就是给完成品区里的人鱼用的吧，最后给他们包装一下。”
毕竟是等待被客人挑走的商品了，当然得打个好看点的包装。
谭遇推开0-12区的门，他站在维诺前面，身躯差不多挡住了维诺的视线，看见里面样子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想后退关门，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
不然他又该难受了。
维诺抵住男人突然往后退的后背，敏锐道：“看见什么了？”
摄像球先飞了进去，把里面的样貌录了个全，维诺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怪异味道，有点着急地推推谭遇，“你进去啊，挡住我了。”
男人不情愿地用力推开门，“不想让你看见这里的样子。”
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让维诺进来了。
看见房间里人鱼池子的那一刻，维诺屏息呆了几秒，然后就有清透的液体从墨镜下顺着他的脸颊落下，一滴滴坠落在他胸口处。
这是什么样的场景啊。
大大小小的人鱼昏睡着，像是死尸一样横七竖八漂浮在水面上，虽然这里开着自动换水系统，但水池里的液体依然泛着发黄的浑浊，维诺甚至能看见未清理的粪便沉落在水底，铺了浅浅一层。
那些固体物质需要打捞出去清理，只靠水循环系统是无法把固体物清理出去的。
然而显然很久没有人给这些人鱼打捞过池底的排泄物了。他们大大小小大概五六十条人鱼，吃喝拉撒睡全挤在这一个十乘十宽的水池里，平均一条人鱼至少和另外两条人鱼有肢体接触。
维诺感觉就像看到自己家的孩子被人当成毫无尊严的牲畜圈养在这里，毁掉他的神智，还要虐待他的身体，彻底摧毁他生存的空间环境，久而久之，他们对自己的认知就是“牲畜”。
因为已经当了家长，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旭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和这些小人鱼一样有着“正常”的生命历程，维诺就觉得怒不可遏。
他那么可爱的孩子，会亲热地叫papa，会眯着眼睛冲他笑，如果被人弄成傻子，养在粪水池子里吃营养剂糊糊度日——维诺真切地有了杀人的欲望。
谭遇凑过去，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凑过去碰了碰青年的唇瓣，轻声安慰：“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他们的。以前的发生的没法改变，但至少我们会改变他们的未来。”
是啊，发生的事情他无力更改，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想要改变人鱼们的未来么？
维诺点了点头，开口时话腔里还带着点干涩，“他们怎么都昏睡着？这不太正常。”
正常的人鱼夜间睡觉是可以浮在水面、也可以沉入水底的，而且人鱼的感官要更敏锐一些，怎么可能旁边有人来了还睡成这个样子。
维诺甚至都在感受这些人鱼的精神体的时候，觉得他的精神触觉像是被蒙了一层纱布，隐隐绰绰地感受不清晰。他将其中一条精神触手具现化，链接上一个小人鱼的眉心，发觉他的那颗精神体像是进入昏迷状态一般，没有什么清晰的意识。
维诺知道自己的精神感知力是没问题的，那出问题的就是这些人鱼了。
他们在操作台找了找，操作系统是关着的，没有密匙打不开，其余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找了一圈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有地面上有个垃圾桶，谭遇沉吟几秒，踩开桶盖，看了一眼里面，从桶里掏出来好几个小空瓶子。
摄像球凑过去拍摄。
维诺也凑过去看。
“幼年人鱼专用安眠药剂”
“使用说明：使用后可使人鱼陷入10小时深度睡眠，一天最多使用两支。如果出现沉睡中便溺，属正常现象。”
维诺气都气不动了，他彻底服气：“要说缺大德，还得是看帝国人鱼机构啊。”
一天就24个小时，最多使用两支，合着人鱼最多就被允许一天醒四个小时呗？

第190章 巴普洛夫的狗
“我不理解。”维诺摇摇头，一脸匪夷所思，“我不懂。”
“他们是为了让人鱼减少哭闹的时间么？所以干脆不让他们醒着？但如果他们能给人鱼提供一个干净舒服的环境，人鱼也不会闹啊。”
谭遇晃了晃手里的空瓶，让摄像头把瓶身的小字拍清楚后，扔回垃圾桶内，“维持一个干净的环境？直接放一瓶安眠药让他们昏睡不是更省事么？”
维诺又看了一眼池内的小人鱼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有的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有的才两三岁那么大点，还没他一条胳膊长，全都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
这里的小人鱼们被打了催化针剂，正是身体被迫抽条生长的时候，机构提供的食物营养又跟不上，一个个瘦得像是泡在水里的细木条。
两人去了下一间房，这里是打了第二针催化剂后，年龄大概在13-18岁，进入性成熟的人鱼抚育间。
和刚才那个房间内的环境差不多，只是这里的水池空间要更大一些，水面上飘着的人鱼也要更大一些。
实在是看不出来这种地方和“抚育机构”有什么关系，不如说是动物饲养机构更合适点。
确定摄影球拍摄完毕后，再去最后一个房间，完成品人鱼的饲养间。
推门进去后，维诺本来准备好再看见一池子漂浮沉睡的人鱼了，没想到里面的场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房间内宽阔的水池比前两个屋的水池加起来都大，然而放眼望去，里面只有十几条成体人鱼。房间内和水池内都有淡蓝色的冷光灯，姿容丰美的人鱼们或趴或卧地靠在池内的装饰假山上，每一条都有相对宽阔的独处区域。
有些人鱼是背对门口的，维诺只能看到他们垂入水中的柔顺长发，和掩藏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长尾，折射出池底灯光的星点，看上去很美。
说实在的，这里才是维诺想象中的人鱼抚育院里人鱼的样子。
或许是两人进来的声音大了一些，维诺和一条揉着眼睛抬头望过来的人鱼对上眼。
棕色长发的人鱼长得很秀美，他刚醒来，眼神还带着点睡梦中的茫然，很温顺又好奇地看着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没有丝毫惊恐地情绪。
像是习惯了陌生人来这里。
维诺莫名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小心用精神触手碰了碰那条人鱼的手臂。
“啊……”池中的人鱼眼色一亮，他游到池边，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伸向维诺，低声呼唤。
人鱼不认识这人是谁，但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亲切的感觉，像小动物似的，想多接触一下这个带给自己舒服感受的人。
维诺也感受到了人鱼的渴望，他往前走了一步，走不动了——无奈地回身，看见拉住自己衣摆的男人，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
“啊？怎么了？”男人脸上的表情这样说到。
维诺往下瞥了一眼拽着自己衣摆的手，有点好笑地用气声问，“吃醋了？”
“怎么可能。”男人笑了出来。维诺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条性格不羁的猛犬，面上表现得全然不在意，却咬着主人的衣袖，不让它的人类去碰路边可爱的陌生小狗。
谭遇觉得自己当然不可能跟一条脑子都不清醒的人鱼争风吃醋，但……唔，他就是不喜欢看维诺向对着他伸手的人鱼走去。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青年触碰到自己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暖治愈感有多让人鱼上瘾。
所以在他头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手就伸出去拉住维诺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颇有想法的手，忽略掉心里那点隐隐的不甘吗，若无其事地撤了回来，“我就是让你谨慎一点。”
人鱼的王去接触一条人鱼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金发青年也不拆穿他，勾着红唇微笑，“好，我会小心的。”
池边的人鱼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自己想要触碰的人，他亲昵地捧住维诺伸过来的手，很自然地放在脸颊边，闭上眼睛轻轻磨蹭，喉中发出舒服的嗯嗯声。
他发出的声音绵软而清甜，像是可爱的小动物被爱抚时发出的声音那样。
谭遇站在维诺身后，看着人鱼那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感觉有点不对劲。
而维诺还没察觉出来，他用精神触手温柔地包裹住人鱼的头颅，试着对他说话，“你好？”他想看看这里的人鱼对人类语言有没有反应。
人鱼睁开温顺的眼，轻轻咕哝一声，眼眸像是带着钩子一般。
维诺愣了一下，下一秒，人鱼已经继续注视着他，侧过脸颊轻柔地舔了一口他的手心，在掌心中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紧盯着两人互动的谭遇：“？！”
一脸慈母微笑的维诺：“！”他一瞬间瞪大眼，不知道这条人鱼在干什么，赶忙往回缩手。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身边的男人，他迅速抓住维诺的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因为力道过大没收住，维诺的手一下被拽到男人怀里，“啪”地一声拍在了他鼓起的胸膛上。
反应过激的男人：……丢人。
那一巴掌下去，声音隔着衣服都挺响，维诺觉得自己的手心都麻了。
他接连被惊吓了两回，这下反倒镇定下来，青年先揉了揉自己拍到的地方，有些担心地问，“疼不疼？”
谭遇摇摇头，但面上还是有一点委屈。
疼是不疼的，甚至觉得揉得很舒服，想多被揉一下。
男人半垂着眼帘不说话，房间内的冷光照射过来，透过他纤长的睫毛，在他眼底洒下一小片阴影，鎏金色的眸子表面映着一层淡蓝冷光，银发寸头看起来毛扎扎的，让他看起来有点高冷的委屈。
谭遇的余光落在那条大胆舔人的人鱼身上，看他呆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渴望，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奇妙的愉悦感，像是有一团很轻盈的气体充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飘飘然，甚至想要对那条人鱼冷笑一声。
呵，他就站在你身前，却满心满眼都是我。
旁边的人鱼呆住了。
啊，他平时要做的流程被打断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却是不知道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人在他面前揉揉摸摸。
但鉴于两人现在正在做重要的任务，不能太耽误时间，加上这地方揉多了审核该不同意了，维诺便抱歉地轻拍了一下谭遇的胸口，“回去再帮你看看。”
两人一同转向池边盯着他们看的人鱼。一时之间，两方人鱼都在好奇对方刚才在做什么。
人鱼见那个很香很亲切人停下了和另一个人的互动，又看向了他，不由得又开心地冲维诺一笑，再次向伸手。
“这回我们再看一下他想做什么。”维诺稍稍偏头，对谭遇说道。
维诺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了人鱼湿漉漉的掌心。
棕发人鱼立刻笑了出来，继续刚才的动作，眨着纯洁的眼睛望着维诺的眼，却熟练地用舌勾勒了青年细长的手指一圈。如此甜美纯洁的人鱼，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做着带有明显的勾引性质的动作，给人一种纯洁又浪荡的矛盾感。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能激发人的**欲望。
维诺却能察觉出他的行为带着一丝迫切的渴望，他注意到，人鱼的眼神不停地望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像是做完一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动作后，就能得到奖励一样。
谭遇在旁边死死地盯着这条胆大包天，敢当他面勾引他老婆的人鱼，甚至想现在就拉走维诺，让等在外面的支援队进来打包人鱼，统统扔回古蓝星的大海里。
维诺转头，往人鱼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个一柜子，柜子上摆着一排大小差不多的瓶瓶罐罐。
这条人鱼，在对他发情……不，不只是这样，他在渴望那些瓶子里的东西。
维诺给谭遇一个眼神，往墙边柜子的地方扫了一眼，男人深呼了一口气，转身去柜子那边。
维诺回头继续看这条人鱼还要做什么。
他现在发觉了，人鱼似乎是在做一套有序的动作。刚才他的手被谭遇拉回来后，人鱼就呆住了，等他再把手递过去，人鱼就又重复了一边刚才已经做过的动作，然后才继续往下做之后的动作的。
这更像是一套被训练好的程序性的行为。
他的手被人鱼牵引着，从人鱼身上轻轻滑过，最终被拉进水里，带向更深的地方。
他知道这条人鱼在做什么了。
维诺深吸一口气，这回没等人鱼做完他的一整套动作，就提前把手抽回来了。他看着再次被打断动作的人鱼又陷入了呆愣，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一样，看着另一个人拿着瓶子过来，眼眶开始发红。
维诺感受到人鱼陷入深深的困惑感，和得不到满足的失望中。
看着人鱼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维诺也想哭了。
这个机构的人，是在训练巴普洛夫的狗。
他们训练这些完成品的人鱼，学会一系列能够取悦人类的动作，就能得到奖励。
“那是什么？”维诺问。
刚刚背过身去柜子上找瓶子的男人没看见青年被拉着手往人鱼身上摸的样子，他看了眼瓶子，又给摄像球拍摄了一下，递给维诺。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人鱼维生素糖果。”
维诺舔了舔干涩的唇，深吸一口气，打开瓶盖，倒进手心一粒。
人鱼渴望地看着青年手心那一小颗橙红色的糖果，轻轻地“啊”了一声，但不敢有丝毫动作。即使维诺就站在他身前，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他都不敢有任何想要抢夺的行为。
他被教导过，不可以伸手抢人类手上的东西，不论有多想要。
维诺忍着心中的酸楚，将手心的糖果往前递了递。
人鱼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心看了一眼维诺，见人不仅没有呵斥他，还一副等他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手。
在伸到维诺手心的时候，人鱼湿润的指尖还试探地往后缩了缩，发现没有被训斥后，他才开心拿过糖果，送入口中。
他对维诺露出了一个开心满足的笑容。而他的情绪，也是这么告诉维诺的。
他很开心，也很满足。
因为一颗普普通通的、维诺都不屑于买给斯塔利的，人鱼维生素糖果。

第191章 剥皮书？挺贴切的
帝星。
一座传媒大厦的演播室内，衣着整洁的主持人和节目邀请嘉宾坐在柔软的蓝天鹅绒沙发上，正在有说有笑地进行开场介绍。
这是一款直播类型的娱乐访谈性节目，针对近期社会发生的新鲜事来进行讨论思考，往往能在社会上引起重大讨论。
节目每期会邀请几位社会名人，或是商界大佬，或是社会学家，或是娱乐圈名人，甚至还成功邀请过皇室的成员——可以说是很有排面的节目了，所以节目播放量也非常可观，每次开播在线人数能达到平均每场两千多万，播出时段最高峰的在线人数甚至能在这个数字上翻倍。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的看法》，本节目由暮色集团、王子特饮、沧海人鱼集团赞助冠名播出。本期我们邀请到了几位嘉宾，和我们一同进行本期的《看法》讨论。”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在现场的观众开始抬手对着嘉宾席欢呼起来，演播室内同屏播放的直播间里，也开始刷起厚厚的弹幕，各种颜色的字体交叠在一起，甚至完全覆盖住了镜头里的画面。
“人鱼科学社会关系学家，卡特&#183;拜伦博士！”
现场的观众热烈鼓掌，一位头发斑白的儒雅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大家招手，鞠躬微笑。
“娱乐圈乐坛含金量最高的奖项之一的金星奖男歌手获得者，陈圆！”
这回下面的观众明显更加激动，还能听见有人在喊歌手的名字，“啊啊啊陈圆圆——！”嗓门过高甚至喊劈了，尾音出现一个尖锐扭曲的音调。
棕色卷发的歌手站起来忍俊不禁地朝那个喊得最大嗓门的方向处挥了挥手，“大家晚上好啊。”
“这回我们还请来了我们最大的赞助商爸爸，暮色餐饮集团的董事长，沈思林！”
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俊美男人有些高冷，他双腿交叉靠在沙发上，并没有站起来向观众打招呼，只抬手招了一下，淡淡点了个头。
但这稍显冷淡的态度丝毫不影响观众们高涨的热情，现场的尖叫不必多说，在演播室的观众们还算克制，直播间弹幕已然是一片激情认爸的场面。
“爸爸！爸爸还要废物儿子么？帝国音乐学校毕业会写歌会弹琴那种的！你无聊了可以给你和你人鱼弹曲儿听！你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爸爸看看我！我没啥能耐但能聊天能干饭！”
“节目组越来越牛了，拉人家赞助不说，还把人家老总拉来了。”
“哇大家都很热情啊，”主持人笑了两声，抬手伸向一位带着眼镜、一脸富态的胖老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那一挂的。
“最后这位可能大家不太熟悉，因为他不常在媒体面前出现，只一心放在工作研究上。这也是我们本次特邀请到的嘉宾，帝国人鱼科研所总部的所长，聂士忠——聂所长！”
下面的掌声依然激烈，但比起前面两位来说，观众的情绪明显不那么激动了。
毕竟是帝国机构的大佬，该有的尊重观众会给，但大家一是确实不太熟悉这位，二是前两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帝星人鱼研究所大换血事件，大家对此还有记忆呢。
身为掌管帝国分配人鱼的人鱼研究院，被查出来私下和黑市拍卖会做人鱼走私交易，当时让民众气得冒烟。
最后还是皇帝派军团接管了人鱼研究所后，把救助回来的人鱼都分配给愿意接收这些人鱼的人了，并保证每年分配给民众的人鱼名额多了百分之十，才安抚住当时的局面。
后来经过大换血，人鱼研究院的现任领导层基本全都换上了皇帝的人。
观众们也知道这位新上任没两年的所长，和之前人鱼研究院所做的事没什么关系，但架不住他们对这个机构的感官已经有些差了。
这位聂所长并没有在意自己受到的掌声和欢呼低一些，只温和地对观众招手一笑。
弹幕上有人说，“这个所长人还不错，他在任期间，人鱼拍卖所把人鱼的分配名单都透明化了。”
“笑死，人鱼拍卖所。”
“有一说一，这两年人鱼研究所被换血后安省多了。”
主持人介绍完毕，进入正题，“好了，大家看到我们本期请来的嘉宾，想必也大概猜到我们要聊的话题是什么了。”
“没错，是和人鱼有关的！近期出现了一个组织团伙，把36号行星上，相关机构里的人鱼洗劫一空。”
“帝国警方还没抓到这波狡猾的犯案者，我们暂时不清楚这起人鱼盗窃案的作案组织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针对近期这个事件里曝出来的人鱼直播事件，和后续帝国推出的白皮书计划，我们想在本期和大家探讨一下！”
“人鱼直播事件中所暴露出来的人鱼生存现状问题，和白皮书计划对帝国未来发展的预期影响，以及这份新计划对普通大众生活的影响。”
主持人看向第一位人鱼科学社会学者，一脸好奇地请教，“拜伦博士，您一直研究人鱼和人类社会关系方面的课题，我想先问一下您的看法。”
“您觉得36号行星的人鱼直播里，人鱼们被捆起来被迫生育的画面，还有相关的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否代表帝国早就放松了对于人鱼生存权益的监管呢？还是说这就是帝国对于人鱼价值的导向？”
表面友善的主持人提出的问题堪称辛辣，他给了两个可选答案，但选哪个作为答案回答，都会给皇室政权抹黑。
台下观众靠在座椅背上，环胸抱臂地看着被主持人询问的老人，也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其他三位嘉宾也看着这位老人。说实话，节目组请来的加您里，真正想问问题的就是拜伦和聂士忠，这俩是常年和人鱼问题打交道的，剩下一个歌坛新晋天王一个赞助商爸爸，不过是用来拉流量的。
节目导演在后台看着直播人数成指数唰唰上涨，满意地摸摸下巴，不错，这波流量费出得值。
老拜伦在心里摸了一把汗，心想这回的高价邀请费果然不是白给的，上来就给出难题。
他先笑了一下，安抚观众被这个问题一下挑动起来的怒气，慢悠悠开口道：“近些年帝国对人鱼权益的问题其实是在不断进行关注的。可能大家看到那个人鱼受辱的直播视频后，会觉得帝国故意不管人鱼，就是想糟蹋人鱼，但这是个别星球执行监管力度不够的问题。”
“帝国有明确规定，每年都会派专门检查团队去人鱼相关机构检查，但有些机构就是会再检查的时候表现的好好的，检查人员一走，哎，又回到原样。”
“所以这是极小概率的情况，因为领导阶层的贪污腐败，为了从人鱼身上榨取利益，才这么做的。”
“事实上我们看长久的历史，人鱼早就融入了我们人类的社会。人鱼是否健**存的问题对帝国来说是重中之重，如果人鱼的生存环境变差，那帝国的人口问题就会变得棘手，因为我们的新生人口主要来源，还是靠人鱼的。”
“这次直播事件过后，帝国出台的白皮书计划，我个人认为，是对于人鱼权利监管不力问题的一次再矫正。”
“诚然我们觉得让帝国把所有人鱼圈养起来不断生育，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人鱼只是换了个地方生育。他们在人的家庭中里，承担的就是剩余的角色，很多人与甚至因为领养人忙于工作照顾不周而不幸失去生命。但现在帝国方面承担起了抚育人鱼的成本，派专门工作人员来饲养这些人鱼，也不会有太过忽视的情况发生。这对人鱼的生命保障其实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
“从长远来看，帝国的新生人口数会迎来稳定增长，如果下沉到社会家庭中，往常那些被高额的社会贡献点所阻拦的人们，可以有机会获得自己的血亲后代了。这其实也从某种程度上杜绝了人鱼在人类社会中被作为发泄生理需求的工具的情况，对人鱼们来说，是起到一定保护作用的。”
陈圆，也就是卷发的年轻人，曾经和维诺以及他的绝美人鱼合影后以搞笑图出圈的，坐在旁边老实听了一会儿后感觉一头迷雾。
这老伯，说了好多东西，好像回答主持人的问题了，又好像没回答，而且怎么听怎么像在给帝国洗地。
这逻辑怎么绕的，怎么那个弱智白皮书计划就对人类社会和人鱼好了？
主持人也是面露迷色，听完这一通长篇大道后，目露空茫地哦了一声，然后思索了一下问道：“但是有很多网友说，白皮书计划是剥夺了人鱼的自主生育权的啊？”
老拜伦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人鱼在个人手里的时候，难道就有生育自由了么？”
艹，还真没有，人鱼会不会生蛋，完全取决于他的领养人。台下的观众本来还在不满这老头再说什么鬼东西，结果想来想去竟然不得不承认，老头是对的。
人鱼……从来就没有获得过自主生育权。他们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也没法自己决定啊？
直播间里已经看不到大片的弹幕了，网友似乎都陷入了思考，仅剩零星的几条飘过。
“我大为震撼，但不得不承认老头说的有点道理。”
“……其实人鱼在哪儿过得都差不多。帝国只不过是把他们都聚集起来生育了，还略过了被迫**这一环节，直接手术怀孕。”
“我听不懂但还是想说这啥博士专家是在放屁。”
“如果他有个闺女，你看他会忍心把闺女放到集中营去不断给人怀孕么？还省去了养女儿的高昂费用哦。”
“说白了还是不把人鱼当人呗。”
胖乎乎的聂所长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拜伦博士的观点是对的。”
商业大佬沈思林并不在意这什么博士说的东西，他来这个节目只是最近他家人鱼对光脑节目了里的人产生了兴趣，所以他借此机会来露个脸给自家人鱼看罢了。
他很清楚，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给白皮书计划洗地的，他没有在老拜伦阐述观点的时候直接撕破节目组的脸已经很不错了。
主持人迟疑地点点头，心想按照节目流程，这时候就该问问其他吃反对意见的嘉宾，给节目增加冲突行和看点了。
沈思林大佬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被拜伦的观点说动，于是主持人看向一边微皱着脸的陈圆，“我看陈圆有点不同看法，要来说说么？”
“我……”陈圆挠挠卷发，顿了顿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台下观众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知道他的话可能是会影响一部分人的观点的。
上台之前他收到过节目组的台本，只要稍微表达一下反对观点，然后再同意专家的观点就好。
陈圆当时同意了，但他不知道专家的观点就是这个啊！
“我觉得吧……拜伦博士的观点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是正确的。但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是没法接受的。”年轻的歌坛新星抿了抿唇，斟酌开口道。
“哦？”主持人来了兴趣，坐直身体往陈圆那边考了靠，“你觉得对于哪部分人来说是正确的呢？”
他心里对陈圆的答案有一个预估，歌星应该会说，对那些大多数的贫民家庭来说，白皮书计划是正确有利的。
白皮书计划可不就是利益平民的么。
之后再随便问问沈思林，再让聂所长给大家反复灌输观点，这样白皮书计划就会初步在民众心里推广开，毕竟有两位专业人士，一位娱乐圈新星和一位商业大佬背书呢。
年轻的歌星垂着眼开口，眉眼中带着一种诚恳的认真，“我觉得，对于那部分不把人鱼当成平等的智慧生命、把人鱼的生命物化的人来说，这个观点是正确的。如果前提条件是人鱼就是个可以随意压榨利益的物件，那确实，白皮书计划能把人鱼压榨得很好，让人鱼物尽其用。”
这一棍子下去，支持白皮书计划的人，就都是单纯不尊重人鱼生命权利的人。
拜伦博士的脸色一下变淡了。
主持人原本微笑的脸逐渐变僵：“啊……这也是一个，从不同角度来看的观点呢。”
主持人听着耳麦里传来后台导演兴奋的声音，“播放量暴涨！礼物收益冲起来了！维持住！精彩！让他们打嘴架！”给他整不会了。
艹，导演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收钱是要做上面要求的节目的？不是单纯为了冲播放量的啊！谁来给他救救场！
台下观众里，众人纷纷鼓掌，有个突然爆起的男声大喊，“说的好！”
那声音环绕在演播室，甚至还隐隐有回声。
弹幕也重新刷起来了。
“呜呜呜陈圆圆你真的，我哭死。”
“他说的很对啊！刚才我都被洗脑了，觉得这剥皮书还挺不错的。”
“剥皮书？挺贴切的。”
这时候，主持人慌乱的眼神飘向这里最冷静的一个男人，眼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望。
大佬，求救场。
男人微微勾唇，特意把麦克凑到嘴边，嫌事不够热闹似的，放了一声清晰的嘲讽。
“嗤。”
陈圆顿时有点紧张，他问，“大佬，我说的是有哪里不对么？”
拜伦博士和聂所长都看向沈思林。
顶着所有人殷切目光的男人对陈圆点了点头，“没有，我觉得挺对的。”
言下之意，他觉得不对的是谁，就很清楚了。
耳麦里，导演兴奋的吼声震耳欲聋：“噢耶！又涨一波！今晚加餐！”
主持人：“……”就非要这么为难我么？

第192章 要求人提高自己的道德责任水平，很难么？
导演你疯了么？！你还加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场面啊！
主持人在心底惨叫。
台里这次是领了政治任务的，为的就是要温和推广白皮书计划，结果上来嘉宾就开始互怼了，而且主持人听了都觉得反方陈圆说的对，这节目还有法要么？别到时候反向推广吧？
然而乐子人导演只顾着后台猛涨的流量，并没有给主持人任何建设性建议，甚至还试图拱火，让嘉宾互撕。
眼看着拜伦博士和聂所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赞助商爸爸沈思林一副等着开撕看乐子的样子，把问题上升到道德层面的陈圆满脸都是“没错沈爸爸都说了支持白皮书的人就是冷血无情不把人鱼的命当命”，为了不出现节目事故，主持人只好尴尬救场，绞尽脑汁去接话。
“呃……陈圆是从道德层面讲的吧，确实，网上很多网友的看法和陈圆一致。但我们很难确定人鱼们是否有能力来决定自己的生育自由啊，人鱼连生存都要依靠人类提供特定环境，所以就算我们把他们看做智慧生命，提供相应的尊重……人鱼们也很难回应我们啊？”
言下之意，你提供的尊重，对人鱼来说不值一提。
因为人鱼是无法分辨这些的，他们只能被动接收人类提供的东西。
主持人强行把话题扭转回去，“如果从现实角度出发的话，就像拜伦博士说的那样，一方面是对人鱼有了一定的保护，再有一方面，大部分的家庭确实会有机会得到自己的后代。”
陈圆还想张口说什么，被聂所长抢先一步接话，“晓常讲的是比较朴实的，也是绝大部分老百姓所关注的问题。事实上，我在人鱼研究院工作了将近六十年，见证了人鱼保护管理制度的几次变迁，人鱼在领养人手里，就真的有受到很好的待遇么？”
老所长摇摇头，叹气道，“就我所见，其实大部分人鱼在个人的手里，其实并没有过得很好。研究所隔三差五就会收到医疗求助，大部分都是因为领养人的不慎对待，导致人鱼受伤的。而且我们也有对比数据，被领养出去的人鱼绝大部分是要比在研究院里的人鱼多病且短寿的。他们在帝国机构里被饲养，至少不会受到人无端的伤害。”
聂所长用陈圆之前那番话里观点说道：“陈圆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有些人对于人鱼，就是不把他们当做平等生命对待的，人鱼对于他们的最大用处，就是留下一个血亲后代。他们不喜欢无法交流的人鱼，自然也不会把人鱼真的当做家人去关心照顾。那么既然如此，还不如将人鱼留在帝国机构中，只让他们帮人类孕育后代就好。”
“举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前第三军团的少将，他的人鱼母父在他幼时就去世了，死因就是因为他的父亲对人鱼的忽视，长时间不去换水导致人鱼死在了脏污的水池中。从那以后帝国人鱼研究所要求所有领养人鱼的家庭，必须安装有自动换水装置的水池。”
“如果那位少将的母父是在帝国机构中，我想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让人遗憾的结局。”
原本憋着劲儿想要反驳的陈圆顿时撒了气，肩膀微微低下来，指甲按进指腹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记得维诺少将，在他还是歌坛的新晋小流量的时候，在帝国的宫廷宴会上见过维诺少将和他的人鱼，还厚着脸皮去蹭人家的流量，好在维诺少将很好说话，搂着人鱼和他合影了。
虽然最后他以一张被人鱼推开、一脸懵逼的糊照靠搞笑火出圈了，但他依然很感谢维诺少将——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那时的每一个新粉丝对他来说都无比重要。
他还记得维诺少将在那场宴会上和沃克将军对峙，把自己的陈年旧伤鲜血淋漓地挖开给人开，直言父亲的不作为——他记得那时候那个青年的模样，他那样冷静地和无耻的生父和继母掰扯，哪怕气到极致都只是嘲讽地笑笑，但陈圆感受到了少将掩藏在刀锋之后的难过。
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一年多了，他也不希望有人再以这种方式提起他，好像是再次把维诺少将的伤疤撕开给人看一样。
但陈圆又无法反驳聂所长的观点，人家说的确实是事实。
身在娱乐圈，大部分明星都是人手一条人鱼。只是人尚且被看做是可以被玩弄的对象，何况只有一身皮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鱼。
陈圆自己就听过不少明星把人鱼玩坏、甚至交换玩的风流故事。他觉得恶心的同时，却并不能做什么，那是对方的人鱼，他一个外人难道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教训人家一顿么？
除了管好自己，对待自己对人鱼好一些，他别无他法。
直播间弹幕也被带动着转了话锋。
“其实这个老所长没说错，人鱼在大部分人眼里不就是玩物么，说什么伴侣、尊重生命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每年人鱼疗养院被送进去的人鱼有多少啊？大部分都是身上有伤的。”
“他说的是维诺少将吧，我还记得……哎，好在维诺少将还有一个契者，他的人鱼还有第八军团的将军养着，不然那条人鱼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能像维诺那样对待人鱼的人，毕竟是少数。”
“但他的人鱼也很聪明啊，如果别的人鱼有他的人鱼一半聪明，我想领养人也会耐心很多吧？”
“……别狡辩了吧，当初他的人鱼被曝光出来的时候，不是全网嘲笑他们瘸腿烂脸配一对么？现在又说他的人鱼好了？”
“承认自己没有耐心陪一条人鱼变好有那么难么？”
“但有一说一，现实情况就是这样的，很多人有了领养人鱼的资格，把人鱼领回家后却不能尽到爱护人鱼的责任。”
“没考虑那么多，我只知道我和伴侣想要孩子，但不想也没那个时间精力一直照顾一条人鱼。我支持白皮书计划。”
聂士忠看着两个坐在对面的年轻嘉宾，有些痛心疾首道：“作为已经拥有了人鱼的人，当然可以说为了人鱼的生命自由，把他们拘束在机构内生育是无情的。但那些大部分没有拥有人鱼的人呢？他们只是想要个后代，他们又有什么错？”
陈圆被说得发不出声来。他拥有陈乐乐，他喜欢自己的人鱼，很大几率他以后也会有孩子。但他不能说那些没办法拥有人鱼的大部分人，他们就不该拥有后代的权力和资格。
只是现阶段的人鱼分配制度下，能领到人鱼的确实是小部分要么有钱、要么有权的“成功人士”。
“您说的话，我完全无法认同。”一直沉默的男人举起麦克，张口就是对老所长的全盘否定。
观众席一片哗然。聂所长刚才说的虽然不好听，但都是事实啊，沈思林说完全不认同，这不是睁眼说瞎话，难道他能否认聂所长所说的事实么？
主持人来劲儿了，现在风向一片大好，有点叛逆的小火苗，刚好能衬托出聂院长观点的理智性，于是兴奋开口，“哦？沈先生有什么看法，我们也很乐意听听。”
“毕竟我们的节目是叫《我们的看法》，而不是某个人的看法。”
看，还体现出了节目的亲民性和包容性。
“您刚才说的观点里，因为人鱼领养人对于人鱼本身不抱有关爱平等的态度，所以导致分配进社会的人鱼频繁受伤，甚至丧命，所以要一个第三方机构来集体饲养人鱼，在保证人鱼生命的安全下，让他们为人生育，对吧？”
聂所长点点头，“没错。”
“所以为什么不是社会对于领养人的要求更加提高一些，为什么不要求人鱼领养人经过专门的培训考试后，再进行人鱼领养；为什么没有相关机构对于被领养出去的人鱼进行后续的观察跟进，建立一个监督领养人是否尽到责任义务的机制？”
“为什么要把更弱者集中起来，让他们本来就不多的自由，彻底被断绝？”
“因为要求人提高自己的道德责任水平，很难么？”
英俊的男人此时擒着淡淡的笑意，眼神莫名嘲讽，“这可真是会省事，帝国净挑简单的事做了。”
聂所长和拜伦教授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被一个年轻人嘲讽地有点上头，还不能随意接话。一个不留神，他们就替皇室背下欺负弱小，却放纵自我的黑锅了。
弹幕一片：“他训得我不敢吱声。”
这时候已经把脸憋红的主持人听到耳麦里导演的声音，“快，切屏幕，让他们看今天刚出的新闻！摄像记得抓他们的面部表情！”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刚好出了一条有意思的新闻，我们一起来看一下。或许这对我们的话题也有新的帮助。”
光屏展开，帝国新闻一号电台正在直播今日新闻。
“我们了解到，今日铁石星人鱼抚育所被盗，其中一百三十余条人鱼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当夜警备人员被发现在昏迷厕所内。”

第193章 我们“偷”走了人鱼
新闻标题一出，主持人刚松出去的一口气就又憋了回来。
在嘉宾们争执着要把人鱼集中起来饲养好还是分入家庭饲养好的时候，你切进来这种国家机构集体饲养的人鱼再次被盗的新闻，是嫌节目组给白皮书计划洗地太简单了么？
导演，你是真的想让我尬死在台上对吧？
然而乐子人导演只是兴奋地在后台喊话，“放大他们的表情细节！哎有人生气了！”
主持人装作自然地样子瞟了一眼几位嘉宾，看见拜伦博士、聂所长和陈圆都是一副皱眉愤慨的表情，只有沈思林看了眼新闻标题，轻松自然地靠在沙发上，甚至还有心思对凑过来的镜头笑一下。
男人微微勾唇，眉眼舒展而俊朗，眼中带着一丝宠溺，偏头看向镜头，好像在对镜头背后的人打招呼一样。“嘿，小淘气，我看到你了。”
弹幕原本还在讨论这个盗窃团伙太嚣张了，等到男人一笑，弹幕消失了两秒，突然开始爆发大片鸡叫。
“啊啊啊沈爸爸对我笑了！”
“他对我笑，一定是暗恋我，我同意这门亲事了！”
“该死的有钱男人，他笑起来竟然如此让人心神荡漾。”
“他在对谁笑啊？酸死了，我不管，他没指名道姓，那就是对我笑的。”
“虽然人鱼再次被盗我不该这么高兴……但是沈思林对我笑了哎。他好宠我呜呜呜。”
光屏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新闻节目主持人一脸严肃，“目前我们尚不知道这次盗窃人鱼的团伙和在36号行星实施人鱼盗窃案件的团伙是不是同一个，不过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画面转向一位当地警局高管，也是调查人鱼失窃案的负责人，他一脸愤怒地对镜头道：“我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恶劣嚣张的犯罪团伙，竟然一晚上把人鱼抚育所的人鱼都搬空了！不管是什么人，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把我们帝国的人鱼从盗窃团伙手中拯救出来！”
简短的新闻过后，光屏熄灭，《看法》的节目主持人晓常偷偷坐直，清了一下嗓子问沈大佬，“沈先生是怎么看这此最新的人鱼失窃案的？刚才新闻播放的过程中，您一副比较轻松的样子。”
说轻松还是客气了，沈思林全程都是轻松写意恨不得对怼脸的镜头摆几个Pose的样子，完全不在意新闻里说了什么。
沈思林还没说话，一旁的聂所长不忿地哼笑了一声插进话来，“呵，沈先生自己有人鱼，对别的人鱼被盗，当然没什么反应了。只是可惜那一百多条无辜的人鱼，不知道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受辱。”
沈思林淡淡看了聂所长一眼，老头就一副挂不住脸的样子，“我也想听听沈先生的高见。”
男人淡淡反问，“为什么您会觉得人鱼被盗走，下场就一定是受辱？”
拜伦博士在旁边帮腔，一边说一边摇头，“人鱼那么柔弱，又没有反抗能力，偷走他们的人肯定是看中了他们的贩卖价值。人鱼被卖之后，指不定会落到哪个有钱的不法分子手里，被当成玩物。那可不就是受辱么。”
陈圆在一边看着大佬们交锋，不敢说话。
沈思林那句话也问到了他，陈圆心想，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有人偷人鱼去牟利了？
貌美柔弱，能生育，能卖钱——这算不算他对人鱼的刻板印象？
沈思林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在帝国人鱼机构里呆着，也没好多少吧？不是被卖就是被绑起来生育。”
这话说得就很扎心了，而且是事实，不太好反驳。之前人鱼科研院参与黑市人鱼交易，36号星的向阳花机构安置了大量人鱼集体生育，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聂所长和拜伦博士一时间被噎住，过了两秒，聂所长不赞同道：“怎么能用个别机构发生的事件来代表所有人鱼机构呢？这样对那些尽心照顾人鱼的机构来说是一种不公。”
沈思林点点头，同样的话送给聂老头，“您说得对，所以怎么能用个别轻视人鱼、轻贱生命自由的人代表所有人呢？这样对那些尽心照顾人鱼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自从当上人鱼研究所的总所长后，就没有被人如此质疑过的聂老头气得感觉血压都要上来了。
这有几个破钱的小辈，什么都不懂还敢如此胡搅蛮缠！
“这怎么就不能混为一谈了？”沈思林认真发问。
眼看着车轱辘话又要开始了，主持人眼前一阵黑，听到耳麦里的通知，赶紧再次打断开始掐嘴架的两人。
“那个，我们节目组其实还找到一份和刚才那个新闻相关的视频片段，好像就是人鱼盗窃团伙发出的，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被打断的聂所长把气撒在了新视频上，“哼！现在的贼真是猖狂！偷了东西还大张旗鼓的炫耀给别人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世风日下。”
颇有点指桑骂槐的意味。
现场的灯光暗下，只有演播室中央的大光屏散发着莹莹亮光。
视频一开始，画面是黑色的，无声。
一行字浮现在视频中央。
【据说，我们“偷”走了人鱼。】
【36号行星的人鱼们，在帝国的“可靠”机构中，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画面切入，一排排人鱼被捆绑在担架上，肚子高挺，神色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背景音是某个人洋洋得意的声音，“反正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一条人鱼在国家的手里能被利益最大化，分给个人，就太浪费这资源了。”
“光是我们这个小站点，每年能生下一百五十多个婴儿，你想想整个帝国……”
二十多个大男人赤裸地站在地上，对被捆绑住的人鱼任意施为。
苍白消瘦的人鱼被绑在担架上，被身上嫖客喷出的烟气刺激地虚弱咳嗽，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有生生受着。
“为了发展当地经济，我们还特意搞了一些适合本土风情的活动，最近举行活动的这几十年，我们星球的经济效益好了不少……”
“只要留口气儿，怎么玩儿都行。”
【这是向阳花机构的附属机构，
一处人工繁育孤儿的罪恶场；
一处蔑视生命权利、习以为常的风月场；
一处以人鱼的血泪为帝国的蓝图绣上绢花的吸血场。】
【我们带走了人鱼，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若帝国对人鱼的“保护”，便是如此吸血剥皮，
那他们要把我们的行动称之为“盗窃”，也可以。】
截止目前为止，前面关于36号星的画面大部分人都看过，所以大家并没有像当初那样愤怒。
但接下来的视频画面，才是真的踩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肺管子。
【这是铁石星上，人鱼抚育所的真实情况。】
品质堪忧的简易食物、过期几年的干冻鱼肉、满满一冰柜的针剂。
当画面放大聚焦到针剂的说明上时，直播间弹幕滑过一片的问号。
“那点过期鱼干我就不骂了，这一柜子药剂为什么要放在食物的房间？”
“什么东西？抗毒疫苗不是帮助初生人鱼抵抗病毒的么？他那个使用说明什么鬼？我害怕了，怎么感觉是人鱼原本没有那些‘不良反应’的，结果打完疫苗后就开始有‘正常反应了’？”
“？催化剂几个意思？半年时间让身体长12年？”
“……还有第二针催化剂，半年直接进入性成熟？合着饲养人领到的人鱼最多也就不超过两岁呗？这些机构里的人还是人么？畜生？”
“离谱。太离谱了！这什么傻逼机构啊！”
【为了探明这些针剂的效用，我们取走了几只针剂作为样本研究。】
【抗毒疫苗，作用是破坏新生人鱼大脑部分神经系统，使其无法正常发育，导致人鱼出现一系列“低智商”的行为举止。】
【第一针催化剂，半年内将人鱼的身体催化至少年体。】
【第二针催化剂，半年内将少年体人鱼催化至性成熟。】
黑底白字，众人看着这一屏幕冷冰冰的字迹仿佛成了文盲一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破坏……大脑？所以人鱼之所以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是因为他们被人为注射了药剂，而不是天生如此的？
陈圆在黑暗中眼前浮上一层水光，模糊了视线。他的陈乐乐，其实本该是条更加聪明活泼的人鱼，可以拥有更多的生命可能性，而不是被拘在一片小池子里，连话都说不清楚，世界简单到只剩下自己这个饲养人，是么？
聂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来大声呵斥，激动地挥手，“胡言乱语！一派胡言乱语！你们节目组瞎放的什么东西！还不赶紧关了这全是瞎话的东西！”
“抗毒疫苗是为了保护新生人鱼的！怎么可能像这个视频说的那样伤害人鱼！”
导演在后台也犯难了，他刚才看见这个星网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只看到介绍说这是盗鱼团伙的视频，就想着一起放到节目中增加看点，哪儿知道里面居然还有帝国给人鱼注射药剂的内容。
这可真是头疼啊……要不要停止视频呢？
继续播放的话，好像会抹黑帝国人鱼机构啊——虽然它本来就不剩什么形象了。
导演看了一眼直播弹幕，里面全是“心虚什么！不准关！继续放！”
唔……反正星网上这个视频已经转发得到处都是了，就算在他们节目上播一下，也不影响什么。
“灯控，把演播室的灯光打开，光屏调整至室内亮度模式。”导演打了个响指，利落下达命令，“前台主持，针对这个视频向聂士忠提问，可以开放现场观众提问权限，让人鱼研究所的所长来给大家解一下惑。”
演播室灯光大亮，聂所长以为节目组听自己的话要关掉视频了，脸上还没挂上满意的表情，就看光屏上的视频跟着调整了亮度，在有灯光的演播室内，也照样清晰，没有丝毫要关掉的痕迹。
他怒道：“你们节目组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放这种造谣的视频？！”
主持人晓常露出一个公式化微笑，笑意不及眼底，“我想大家对于这个视频中提到的一些东西也有些疑惑，与其直接关掉视频让观众怀疑，不如我们现场就疑问点向您提问。您是帝国人鱼研究所的总所长，肯定对帝国针对人鱼的一些保护技术了解得非常清楚。”
“由聂所长来解答，我们一定会得到专业正确的答案，在第一时间内破解谣言。”
晓常自己也有一条人鱼，说实话在这之前，他觉得帝国要不要把人鱼集中起来生孩子对他影响并不大，因为他自己已经有人鱼了，人鱼快到了临产的时候，他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剩下的人想从哪儿弄孩子他一点儿不在乎。
但刚才视频中提到的抗毒疫苗的作用和两针催化剂的作用，真的让他火大了。
如果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孩子是人鱼，那他依法把人鱼蛋交给帝国，是不是在把一个本来可以正常长大的生命，推向深渊？
聂士忠年纪大了，嚷了几句后站在原地脸红脖子粗地喘气，他额头隐隐冒出薄汗。
该死，究竟是谁，把帝国机密泄露出去的？！
“可以，当然可以，我会为大家解答疑问，请大家在听完专业人士的解释之前，不要盲目听信网上不明来源的视频信息。”聂所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主持人和现场有些躁动的观众点点头，试图安抚众人情绪。
“好的，谢谢您。”主持人客气道，“那让我们先把这段视频看完吧，也不剩多少了。”
拜伦博士此时也不敢开口帮腔了，他缩着肩膀坐在原地，转转有些浑浊的眼珠，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演播室里的光屏还在继续播放视频。
【人鱼按照催化针剂的顺序，被分成三个区域，分别存放“未成年”，“性成熟”，和“完成品”的人鱼。】
【“存放”是在是个很贴切的动词。】
画面中，一池横七竖八的大小人鱼浮尸一般漂浮在水面，面容青白消瘦，地面的垃圾桶里掏出来一个催眠药机的空瓶子。
【这里的人鱼每天最多醒四个小时，用来进食、活动，剩余时间里，人鱼们都在被迫进入昏睡。精神在沉睡，身体在成长。人鱼们所在的池子底部，积攒了厚厚一层排泄物，也没有人负责清理出去。】
【半年后，身体进入青少年阶段的人鱼接受第二针催化剂，被分入“性成熟”区域内。在这里，他们依然被“存放”在水池中。】
【直到人鱼性成熟后，完成品人鱼被送入新的区域。完成品人鱼有资格使用头发柔顺剂和鳞片保养用品，因为他们是“完成品”，等待被人类挑选的商品，总要有个好点的包装。】
【在这里，他们被教导如何用一系列取悦人类的行为，来获取一点“奖励”，一颗维生素糖果。】
视频中可以看到，人鱼对人类的亲昵，永远是从相同的动作开始的，一旦人类抽开手，人鱼就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人鱼的笑容清纯又诱惑，他做着勾引人的动作，但观看的人却清楚地知道，人鱼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被训练了固定性的动作。
来祈求一颗糖。
画面到此结束，视频中又恢复成黑底，有白字不断出现于其上。
【是的，我们“偷”走了人鱼。】
【我们要偷给人鱼，一个不那么冷、不那么痛的未来。】

第194章 职业能力有待考究
视频播完，光屏自动熄灭撤掉，独留面色涨红的聂所长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所有人愤怒怀疑的目光。
“好了，现在视频放完了，聂所长不介意的话我就先问吧。”众人皆知的宠人鱼狂魔沈思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尴尬坐回沙发的胖老头，冷声开口。
沈思林豪宅里的人鱼趴在水池边，看着光脑屏幕上熟悉的人，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冷下来的面孔。
粉色长发的人鱼懵懂地发出呓语，“林林……”
人鱼看不懂文字，节目里播放的视频对他来说只是一部虐人鱼的片段，他看不太懂。虽然那个视频让他感到难受，但能看到林林他就不怕。
只是，林林现在的表情，让他有些怕了。
他从没见过男人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人鱼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抱住男人给他买的水上玩偶，委委屈屈把自己小半张脸躲在玩偶身后，冲光屏里的人嘟囔。
“林林……呜……”不要凶我。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聂所长现在已经被沈思林剁碎焚烧扬灰一条龙了。
男人没有问有关视频中针剂的任何问题，而是找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帝国不让民众独自抚养人鱼蛋长大，而是要求全部上交帝国人鱼相关机构？”
是怕被自然养大的人鱼太过正常，以至于不能再继续压榨人鱼的生育利益么？沈思林讽刺地想。
提问抗毒疫苗和催化剂有关的问题，现在只有视频里的一家之言，老头一定会一口咬定那是造谣，所以不如问点别的。
聂所长没有因为男人跳过核心问题就松气，他谨慎解释道：“新生的人鱼天然体弱，基因中带有免疫缺陷，容易从环境中感染一种致死率非常高的疾病。而且人们要的是人类婴儿，而不是人鱼后代，曾经有人在人鱼产下人鱼蛋后直接扔掉的。”
“帝国当初是为了保证新生人鱼的存活率，才将这一保护人鱼的措施写入法律，规定所有人鱼蛋都统一交给相关人鱼机构，由机构来帮助社会抚育这些人鱼蛋的成长，期间的费用也由帝国机构一并承担。”
“这其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决定。”聂所长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知道现在竟成了人攻击帝国不怀好意的把柄。”
沈思林没接聂士忠的话茬，一句一句地接连提问，为了让老头听清楚，他还特意放满了语速。
“新生人鱼感染的是什么疾病？什么症状？帝国成立近千年，许多人类曾经易患的严重疾病已经被消除，人体彻底免疫，为什么一直没有攻克人鱼的初生疾病？”
聂所长张了张嘴，缓了两秒后，才回答，“新生人鱼容易感染的是一种免疫缺陷的疾病，他们的免疫功能非常脆弱，相当于是赤身站在火圈里，如果不及时注入抗毒疫苗，就会被自身脆弱的免疫系统拖累。
比如正常人磕碰擦伤过后，身体会自动止血结痂，慢慢恢复。但人鱼的免疫缺陷让他们无法抵挡伤处的一点细菌的感染。
任何在人类身上看似是非常小的疾病，比如小感冒，在人鱼身上都会放大数倍，一场普通的感冒可以并发出高烧，肺炎，甚至脑炎等致命疾病。”
原本气愤的弹幕这会儿气焰也弱了下来。
“这么严重么……”
“但是那个视频里说了，那个疫苗根本就是为了毁掉人鱼正常的大脑功能的！这个所长怎么不解释一下那一柜子针剂是怎么回事？！”
“视频里内容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起码这个所长说的东西，我也有所了解。确实是这样的，以前人类刚发现人鱼的时候，人鱼里有一部分个体特别脆弱多病，简直得生活在玻璃罩子里，一不小心就感染发病死了。”
“艹，我已经懵了，到底谁才是坏蛋？难道是那个偷人鱼的团伙在污蔑帝国？”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咱们还是先观望一下吧，我感觉事情还会有反转。”
“就算抛开针剂的真假不说，那些人鱼抚育机构的画面总不可能是假的吧？什么破烂环境，在那种地方呆久了没病也得折寿三十年了。我直接就是骂它，垃圾抚育机构！”
沈思林继续问道：“听上去类似远古时期的一种疾病，人类面对它束手无策，您说的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么？”
“对对，”聂所长忙不迭点头，为了避免被追问“为什么人类的免疫缺陷病毒都能攻克掉，却解决不了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他特意把两种病毒区分开。
“是类似曾经人类对它束手无策的免疫类绝症，HIV病毒，但人鱼的免疫类疾病病毒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能直接改变人鱼的基因。毕竟改变生物基因涉及到一系列伦理问题，帝国是严明禁止的。”
聂所长眼看现场的观众都泄了气，没有刚才恨不得举火烧他的劲儿了，知道这帮人被稳住了，放心之余也有些怒火返上来。
一帮蠢蛋，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被牵着脑子走的傻蛋，刚才还一副要打他的样子，现在就比屁都老实。
就这脑子，和傻人鱼凑一起，生出来的孩子还是傻子。
“所以我们一直给新生人鱼注射抗毒疫苗，就是为了给人鱼的免疫系统做一个加固的防火墙。而且自从帝国给人鱼注射抗毒疫苗后，新生人鱼的存活率迅速提升了几倍。”
“哪儿成想现在被人鱼盗窃团伙一个视频，就弄得帝国人鱼机构里外不是人了。个别人鱼机构的管理失职，并不能代表帝国的大方向决定就是错误的啊！”
男人冷眼看着已经放松开始侃侃而谈，吐槽不忿的老头，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说谎。”
“什，什么？”聂士忠被气笑了，“我哪里说谎了？我为什么要说谎？我是帝国人鱼科研所的总所长，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是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
沈思林扯了扯嘴角，“那就当我是质疑您的职业能力吧。”
“您刚才说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是基因自带的对吧？刚好我读过人鱼生物学，也兼修过生物历史学。虽然知道这个事实的人不多，但是国家生物博物馆是有明确历史记载和证明的，人鱼的免疫缺陷其实是从人类这边感染上的。”
“所以本质上来说，人鱼感染的就是人类可患有的HIV病毒。那么为什么您要说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和人类的免疫缺陷病毒是不一样的，而且还是天生自带的呢？”
他盯着聂士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冷静地审视着敌人，一步步将对方逼进最后的圈套，直至最后一刻才张开獠牙，猛地咬断猎物的脖颈。
“如果您的职业道德禁得住您的良心考评的话，那我就只能质疑，您的职业能力与您所在的职位并不相符合。”
“那么我也有理由怀疑，您对于人鱼抗毒疫苗的理解也与事实有偏差。”
直播间的网友已经不敢骂了。
“如果沈思林说的是真的，聂所长为什么要骗人？”
“但沈大佬有什么必要骗人？很多人看他开餐厅开游乐园都忘了吧，这人原本是帝国第二学院生物历史专业的大佬。我们学院至今还在用他在校时的论文作业作为范文进行学习。”
“学渣看傻了，觉得谁说的都是对的，不知道该信谁了。”
“有这方面的大佬帮忙确定一下么？人鱼是从人类群体里感染到免疫缺陷病毒的？”
“看看我！我就是人鱼生物历史专业的，刚给我导师打通讯，他确定沈大佬的说法了！人鱼的免疫病毒是从人这里感染的，人鱼本身是没有免疫缺陷病毒基因的！”
“聂士忠说谎！他为什么骗人！针剂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给大家说明白！还有那个该死的催化剂，这是催肉猪呢？！”
“这是今晚第几次反转了，我累了，大佬们，给个痛快吧。”
聂所长那张圆胖的脸微微僵住，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这里跟他一个阵营的人，人鱼社会学家，拜伦博士。拜伦博士瞪着眼，微微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我也不知道啊。
主持人晓常已经听懵了，这是真的么？他现在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每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了。导演还在耳麦里兴奋呼喊，“我们在网络上的热度越来越高了，本期有望冲年度最高流量！成功的话下班请大家吃饭！”
后台有人附和“好哎！”，也有人怒骂导演，“导演！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吃饭！现在前台怎么收拾啊？和咱们台本完全背离了！”
导演满不在乎，“管他呢，这可比台本精彩多了。白皮书计划已经颁布出来了，不管下面怎么发酵反应，都要施行的。”
他的话语里有一丝悲观，“咱们这个节目可能是来自民间最后的挣扎了，闹得大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已经完不成既定台本了，不如看看怎么让节目热度更高点。”
晓常偷偷攥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他有感觉，那个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
而这好不容易历尽千辛才暴露于众人眼中的真相，在帝国面前，不过是挡在波涛汹涌的浪潮前的一朵小火花。
有或者没有这朵火花，都不会改变浪潮扑落到地面的结局。
沈思林还在牢牢盯着聂所长，这让聂士忠感觉有点呼吸困难。他本来是搞药剂研究和管理的，哪儿有那个功夫去查明人鱼是如何感染上免疫缺陷病毒的历史真相？
事实上他能记得人鱼种族曾经有一阵患过免疫缺陷病毒，已经算是博学多闻了。
为了显示初生人鱼的疾病严重性，聂所长还特意说这是治不好的基因病，谁知道在这儿翻车了。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我是搞研究的，对历史的事情不太了解。”老头抬手擦擦脸颊，感觉有些演播室有些热，“但是关于抗毒疫苗的事情，我是没有说错的。”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沈思林没说话，只哼笑了一声，那种“我信你的瞎话”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太了解的事情就在节目上对着上千万观众说，看来不光职业能力有待考究，您的职业道德看上去也不太靠谱的样子。”
自从当上人鱼科研所的所长后就风光无限的聂老头，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屈辱！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气息在发抖！
欺人太甚！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主持人晓常这时接话，“聂所长介意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聂士忠缓了两口气，接下了主持人给的梯子，“你问。”
青年认真地看着这位身居高位、此时却略显狼狈的老人，轻声而坚定地问：
“如果我自愿放弃帝国帮我养人鱼的福利，选择自己抚养我的人鱼后代，我会给他一个父亲所有的爱，不管他是否是先天智弱，并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我的人鱼幼崽患病死亡的可能性，这样可以么？”
“还是说，帝国有什么理由，要剥夺一个孩子拥有一个正常家庭的天生权力？”

第195章 他的人鱼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聂所长：“……？”主持人你是忘了自己的立场了么？
听着现场观众席传来的附和声，“对！我们自己养！不要帝国这破福利了！”聂所长被演播室明亮的灯光晃得有些发晕，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雾隐隐飘过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声大得吓人。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法律规定了……人鱼蛋必须上交统一孵化抚育。”
“而且……而且现在也没有实际证据，证明那个人鱼盗窃团伙的视频里说的是真的。”
“大家可以先冷静一下，静待一段时间，帝国相关部门会给大家一个清晰的真相的。”
主持人点点头，“但曾经的法律也是人定下的，既然是人制定的，那就是可以更新替代的。现在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是，帝国的相关人鱼机构并不能履行其职责，反而带给民众的人鱼后代诸多苦难。曾经的法律已经不能切实保护人鱼和民众的权益了，我觉得这条法律也需要进行更改了。”
“至于视频中提到的抗毒疫苗的真实作用，和催化剂的作用，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查明真相。”晓常面对直播镜头坦诚地说。
“但只要我亲自抚养自己的人鱼后代，确定他没有注入过帝国的抗毒疫苗，如果我的孩子和人类婴儿一样长大，只是下半身是鱼尾，那么就能说明，那段视频里说的话是真的了吧？”
主持人没有说“人鱼幼崽”，而是用“我的孩子”来称呼自己未来可能有的后代，是因为他真的从心底接纳了自己的孩子是一条人鱼的可能性。
“我倒是可以建立个研究所，研究一下帝国抗毒疫苗和视频里催化剂的真实效用。”有钱大佬沈思林开口支持，“只要帝国人鱼研究所问心无愧，能给我抗毒疫苗和催化剂的样本。”
他盯着聂所长，黑眸低沉道：“我相信我一定能查出一个真相来。”
现场观众和直播间的网友一起欢呼，“爸爸靠谱！查出真相！”
所有人都在支持要查清人鱼药剂的真相，现场的气氛一面倒地压向还在负隅顽抗的聂士忠。
“你……”聂所长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事情已经完全往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帮助帝国宣传白皮书计划的好处、促进民众接受人鱼集中生育的计划，而不是来让帝国人鱼和民众脱离政策掌控的！
“你们太盲目冲动了！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计谋一挑拨，就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帝国的官方机构！也不想想，帝国的人鱼相关药剂是机密中的机密，所有出口给联邦和外星系的人鱼，都是注射过我们的疫苗和针剂后才能出口的！如果贸然把药剂交给你们，信息数据不慎流出被他国盗取，帝国出现的损失你们要如何赔偿？！”
关于利益损失这部分，聂士忠确实没说错，帝国光是每年靠给出口的人鱼注入疫苗等相关针剂，都能收上来一笔数量不菲的通用点。如果其他国家自行研发疫苗针剂，不再采用帝国制的针剂。
说完他愤然离席而去，丝毫不顾还没录制完的节目和一屋的人。只是那离开时步履急促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被留在原地突然失去队友的拜伦博士：合适么？你就这么跑了？
当天来直播间本来打算来看帝国热闹的联邦网民和其他星系的民众：“……嘎？”
“现在感觉就是吞了一口苍蝇。”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艹，我们的人鱼生了蛋，也都是交到帝国人鱼研究所在我们当地的分支机构的。”
“我真的谢了，今天我人鱼刚生了蛋，已经被人鱼研究所的人带走了。我现在冲到我们这边的人鱼研究所，能把我的蛋抢回来不？不说了，我去抢孩子了。”
“帝国人，真有你们的，祸害你们自己人就算了，还特么把周边星系的国家都给祸害了。”
“我爹刚才跟我一起看这个直播的，刚才看视频他气得把手上喝水的纪念版瓷杯都摔了。现在正在一边捧着杯子残骸痛惜一边想重金求解药。就是说，已经注射了那什么变傻疫苗的人鱼，还有解救的办法么？”
……
节目录制时间还没到，嘉宾之一却擅自退场了，当天的《我们的看法》节目尴尬收尾。然而比起整个帝国人民暴起的愤怒情绪，节目组差点翻车的事却没什么人在乎了。
所有人都被那支流传在网络上的“偷走人鱼”的视频激怒了。
听到消息的皇帝震怒，大晚上把准备睡觉的各位大臣部长喊起来，让他们滚去皇宫会议室。
*
陆灼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因为曾经在某一个帝国机密项目里和团队一起成功研制出一款提升战舰武器反应速度的机动装置，他拥有了足够多的贡献点，换取了一条人鱼。
他性格内向，不爱和人交流，平日里除了工作，便是陪在人鱼身边，和人鱼说说话。
但他的人鱼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
他想要个属于自己孩子。
人鱼怀孕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需要很大的幸运值，才可能碰上一次。
陆灼很幸运，他的人鱼先后三次怀孕。
但每一次都是人鱼蛋。
每一次得知人鱼出现怀孕征兆，他都会激动到手抖、什么工作都没心思做，只想一心抱着人鱼的肚皮抚摸。但每一次的最终结果，都是他在医院里陪着人鱼，看医生把他们沾染着血迹的人鱼蛋抱走。
陆灼没有太过伤心，他只遗憾怎么人鱼生出来的不是人类婴儿。
现实中所有的人和帝国政府都在告诉他：人鱼，注定都是痴傻愚笨、没有办法和人交流的。想要够拥有一条智商稍微高一点的人鱼，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陆灼想要一个可以倾注爱意，并且可以回应他的感情的人类孩子。就像养一颗小树苗一样，给它浇水施肥，它便会不断成长，开花结果。
而给一颗漂亮的石头浇水，不管多费心思精心伺候，石头终究是石头，不会回应给他只言片语。
陆灼的人鱼对他来说，就是那块漂亮的石头。
但陆灼依旧感恩他能拥有这块石头。他对他的人鱼很好，喂食、换水、买人鱼保养品、每日超额完成所需亲密接触的时间，即使他并不能回应自己的情绪和话语。
他觉得自己对人鱼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爱”了。
鉴于他是向阳花机构中长大的孩子，并没有过正常的家庭，由于不常和人打交道，他也并不懂旁人所说的“爱”是怎么样的。
但在他的观念中，每天一起醒来，照顾对方，晚上一起睡下，直到生命的结束，这样的“爱”便比什么情话都浪漫了。
他有时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他只是想要一个“爱”的种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结束一天不与人交流的工作后，他回到家中，照例给人鱼先准备了食物，喂人鱼进食后，自己才喝了两条营养剂，坐在人鱼的水池边翻看网络新闻。
然后就看到了网上突然爆热的信息。
“帝国人鱼研究所给新生人鱼注射的‘抗毒疫苗’实际上是损坏人鱼大脑功能的毒药？”
“理智探讨帝国为什么要给人鱼注入伤脑的药剂和催熟药剂，这对帝国有什么好处？”
“偷走人鱼的团伙在视频中所展现给大家的，有几分是真实的？”
大量相关信息涌入眼帘，陆灼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头绪，不过他很快就看明白了，然后从头开始去补那个“偷走人鱼”的视频。
不同于其他人在怀疑视频中的内容是否是真的，陆灼在看见那个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的时候，脸色就唰地变白了。
那个机构他去过，里面的建筑结构他还记得很清楚，他的人鱼就是在那里领到的。
这个视频，起码是那个团队真的去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里拍摄的，不然不可能找到布局如此一致的地方。
这个视频在陆灼心里的真实性，提升到了至少一半。
他看见那一冰柜的药剂和说明的时候，还在试图劝自己冷静，也许这些都是那个团队作假弄出来的。
等他看到那条对着人的手一阵亲昵、最后带着人手往水下伸去的‘完成品’人鱼，陆灼才真的崩溃了。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人鱼，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深色的衣摆处溅开不规则的水渍。
他的人鱼微微歪头，好奇地看着突然流泪的饲养人。
陆灼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抬手伸向人鱼。
他的人鱼眼前一亮，熟练地接过他的手，柔软地舌吻过掌心，绕着指跟向指尖舔。
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身上，目光迷离地盯着他的眼，带着陆灼的手缓慢抚摸。
一路向下。
人鱼的动作和姿势，都和视频里那条人鱼一模一样。
初见时，他对人鱼伸出手指了一下，他的人鱼接住了他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他以为他是被人鱼偏爱、坚定选择的那个，即使人鱼只是依靠本能对他表示亲昵。
但他没想到，他的人鱼在经历了针剂摧毁神智、身体被迫成长后，在精神上还被人彻底雕刻成了固定的模样。
他没有被他的人鱼偏爱。
他的人鱼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而他是帮凶。
那……那三颗蛋……他的孩子们……
是不是如果不告诉帝国，自己养大的话……他现在已经有了三个神智正常的孩子了？
他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们送去了火坑？

第196章 原来是他当初一叶障目
陆灼抱着人鱼痛哭，但他的人鱼并不能与他共情。
第二天，他去所在星球的人鱼科研院，试图要回自己曾经上交的人鱼蛋。
他在衣服里偷偷藏了一把粒子枪，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会拿这把枪做什么。
但工作人员已经被这两天不断上门闹事的社会人员弄得暴躁不堪，很不客气地说他痴心妄想，让治安人员把他丢出门外，带着恶意讥讽他。
“说不定你的人鱼崽子早就在哪个大人物身底下躺平享受、怀孕生蛋了，你现在想找它们？没准儿你找到你人鱼崽子下的蛋还有点可能性！”
“傻逼，你们这些有钱人也有今天！活该！”
“你要哭了？哎哟快滚回家哭吧！”
他的第一个蛋是在八年前上交的，最后一颗蛋在三年前上交。这些人说出这种话，无异是印证了催化剂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陆灼不懂。
陆灼嘴笨，他抖着唇说不出话，眼眶赤红，胸腔里翻滚的愤怒如同浓酸一般将他的心腐蚀得血肉模糊。
于是拔出的枪代替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
三个人倒在地面的血泊中，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错愕。
陆灼心很慌，还有一丝不太真实的茫然感，自己一天之内就从帝国研究院，变成杀人犯了。
但他并不后悔。
枪是消音的，动静不大。趁着其他安保人员还没赶过来，他从工作人员身后的收蛋柜里，匆忙偷了两颗白净的人鱼蛋揣在外套里，像是捂着两颗珍贵的绝世宝石一般，把两颗蛋带了回去。
这是他和人鱼的孩子。
他要把蛋带回家，给他的人鱼孵化抚养，他们会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说不定两条小人鱼都能学会叫他“爸爸”，叫人鱼“母父”。
他会教给自己的孩子们知识，教他们在网络上用自己的技术赚钱的本事，这样即使自己老了，没本事赚钱了，他的孩子们也可以有能力带着母父一起存活下去。
陆灼在飞舰上看了一眼副驾驶安置妥当的两颗蛋，白润干净，摸上去还有浅浅的温度，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一家未来拥有的安稳幸福的生活了。
他把蛋带回家，跪在池边，小心翼翼捧到人鱼面前。
他的人鱼看着蛋愣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心抚摸着洁白的蛋壳，用脸颊贴着蛋壳轻蹭，带着温柔的眷恋，好像想起了自己曾经被人带走的蛋。
这是他的孩子们。
陆灼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专业的抢劫犯，没有抢劫经验。
他没有进行预先换装准备，开枪偷蛋后也没有进行任何扫尾工作。
即便他把飞舰停在离家两公里之外的地方，徒步抱着蛋跑回家，他还是被警方的人追进家中逮捕了。
双手被狠狠向后折，拷在身后，陆灼身形不稳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冷冰冰的地面。
再一次，他看着人鱼在他面前哭着伸手，发出无意义的哭喊，向人类索要被抢走的蛋，被执法人员狠狠甩开手，推向水池深处。
几年前，是他们的蛋。
这一次，是两颗本不属于他们的蛋。
但人鱼一次都没能如愿挽留住。
这个不善于表达情绪的男人终于崩溃到破口大骂，他不顾疼痛，激烈地反抗着，控诉在场的所有人，“别动他！滚开！你们是在残害帝国的下一代！我的孩子们！你们拿什么赔我的孩子们！你们骗了我们所有人！那个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这人精神不正常了。”陆灼听见执法人员低声交流，“居然把人鱼当成孩子。”
“哎，又是听信那个视频的阴谋论，跑出来闹事的。这都第几起了。”
“……别说了，真相怎么样咱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
陆灼愤怒地喊叫着，试图用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来宣泄自己这看似荒唐又可笑的半生求子心。他恨不得那报应是落在自己身上，如果他能挽回当时交上去的人鱼蛋的话。
求来求去，原来是他当初一叶障目，错把珍珠当鱼目交了出去。
执法人员嫌他吵闹，一手刀砍在他后颈，陆灼被迫陷入昏睡。
被拷住的男人不甘地闭眼，最后的视线里，他的人鱼在看着他无措哭泣，一如当年被医生抱走人鱼蛋时，他向他投来的目光，带着悲伤的无助和祈求。
内心所有的苦涩酸楚，都凝聚成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渗出。
只是无人注意到。
*
当天新闻报道。
“帝国一武器研究员疑患有妄想症，杀害三名人鱼研究缩工作人员后偷走两颗人鱼蛋并称其为自己的孩子。目前犯罪者已被缉拿归案，丢失的人鱼蛋重新送回人鱼研究所。”
论坛上众说纷纭。
“可惜年纪轻轻的研究员，前途一片大好，怎么就脑子有病了。”
“有朋友的朋友和这个案子的执法人员认识，说是这个杀人的研究员之前有三个人鱼蛋上交给帝国了，去人鱼研究所要蛋被拒绝了，然后就崩了三个人。被抓的时候还嚷嚷着什么那个视频说的是真的。”
“……警方抽调了他的档案资料，档案里记录这个人是个挺老实的人，就一心做研究也不闹事的人，没什么社交。没想到突然整了这么一出。所以说人还是得有几个朋友，起码做蠢事之前商量一下，也许朋友就拦住了。”
“看到这个研究员的个人信息了。里面有提到，他的人鱼是从铁石星领到的……你们说会不会他就是看了那个视频，发现有哪些地方是真的，所以才认定那个视频的真实性了？”
“哎，太冲动了。这下他被抓了，他的人鱼也被相关部门带走，送去人鱼疗养院了。”
“据说别的国家，有人已经拒绝把新生的人鱼蛋交给当地人鱼研究所了……”
“感觉要变天了啊。”
论坛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过了一个话题，即使不小心提到，也会被其他人避过不答。
那个曝光人鱼在帝国机构生存现状的视频，里面提到的东西和药剂，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得到确切消息来源之前，大部分人都不敢深思这个话题。
想多了，就可能和那个可悲的研究员一样陷入疯狂，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直到有一个人的帖子打破了论坛这种如履薄冰的局面。
【那个偷鱼蛋的研究员没有疯，因为他和我都知道，视频里说的是真的】
主楼（LZ）：“有一说一。我昨天差点就和那个杀人的研究员做出一样的蠢事来。只不过我没带枪，去人鱼研究所要蛋的时候，被打了一顿扔出去了，哈哈。（苦笑）
现在很庆幸自己只是被打了一顿，我还能回家，照顾我的人鱼。
前两天看见那个偷走人鱼的视频后，我差点崩溃，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
为什么？哈哈，因为我的人鱼也是铁石星领养到的。
那个视频里的人鱼所做的动作，和我的人鱼平时里会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你们敢信，就特么每个步骤都一样，甚至我的人鱼学得更好，他的眼神要更魅惑一点。
我估计那个去偷人鱼蛋的研究员也是发现这一点了。
平心而论，那个偷人鱼的组织有什么必要非得捏造一个虚假的信息？为了脑子想不开跟帝国对着干么？
除了给帝国监察部门发几封举报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已经交上去过两颗人鱼蛋了，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给帝国祸害我孩子的机会了。哪怕是偷偷养着，我也要自己养大我的孩子。”
1L（楼主）：“关于发举报信这一点，我也觉得特别可笑。帝国机构能这么干，肯定都是沆瀣一气的，我写举报信无异于跟强盗头子举报强盗小弟干了抢劫的事。
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2L：“别说了，楼主快申请删帖，你的信息估计马上会被记录报备上去，想偷偷养人鱼蛋，那就别大声说出来啊！”
3L：“……实心眼子楼主，快删帖。”
17L：“偷偷建了一个维权互助群，各位鱼爸可以进来，讨论一下怎么维护自身权益。以后有什么育儿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互相交流。群满就删楼。”
18L：“？你们都偷偷拉群了？带我一个！”
……
这个帖子只存在了不到半小时就被删除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看到并截屏偷偷保存了。
没等皇宫里的部长们讨论出什么有效的逆倒舆论的办法，人鱼盗窃团队的第二天视频又出来了。
又有两个小行星上的人鱼机构遭窃，并且在新的视频中，还放出了人鱼机构给人鱼打针剂后的反应记录表，进一步印证了第一条视频里疫苗等药剂的作用的真实性。
星网哗然，不少部门接投诉接到手软，甚至群众们已经愤怒到聚集在立法院门口，要求更改帝国法律了。
人们拒绝帝国新出的白皮书计划，要求撤回，并修改法条，使得帝国民众可以自行抚养人鱼后代。
皇帝把老早前就说要去亲自缉拿逃犯的警卫部部长骂了一顿。
但这并不能对目前的社会状态有一丝稳定作用。
他开始试图再次联系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谭遇。
*
莱茵星。
“老大，你们速度慢点，我做视频的剪辑速度快赶不上你们提供给我素材的速度了。”宁泉带着耳麦，双目充斥着红血丝，气若游丝地对着光脑屏幕一阵拉动视频进度条。
截取，剪辑，插入文字配音，他做得很熟练。
手头已经存了五条做好的视频待发了。
但他也顶不住俩大佬一天给他十几个G的视频素材啊。
这俩人是不用睡觉，到处去帝国人鱼机构微服私访偷人鱼去了么？
什么老大？跟他没关系。
谭遇精神突然紧张，躲避掉飞舰后的一颗镭射弹，操控飞舰反向回身击碎了对方的飞行翼，没吭声接话。
倒是维诺温柔出声了，“小泉，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一直负责做视频剪辑这块，你的视频做得很能打动人，在星网上引起的舆论很显著。”
宁泉很擅长给视频配一些打动人心的文字和音乐，再加上能进海茵斯彻总部的成员只有那么几个，为了不暴露更多信息，只好宁泉一人负责所有的视频剪辑工作。
其他成员还在古蓝星上忙着安置不断增多的救助来的人鱼，只有宁泉和白星回莱茵星的总部了——没办法，古蓝星上只布置了星球内的通讯网络，暂时和外部星球的网络连接不上。
要制作视频发布发布到星网上，引导舆论走向，他们只能派人回到能接入帝国星网的总部。
宁泉负责剪辑视频，白星负责一人开几百个账号舆论引导。
这几天办公室就是他们的卧室，每天起来洗把脸，叼着营养液喝饱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被王一夸，宁泉下意识咧了咧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哑，“哪里，你们更辛苦，我能帮上一点忙就好。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我想你了。”
或许是被大家宠着长大的，即使是面对王，他也撒娇撒得很自然。
他好累，想念香香的温柔的王，呜呜。
维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有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天就过去。”等他们甩开身后的追兵，确定没有多余的尾巴后。
宁泉直起腰背，感觉生活又有了盼头，“好的~”
憋了半天插不进去话的白星终于找到机会，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好，我们会的，明天见。”
“嗯。”白星略微放松僵硬的肩膀，轻声回道，“明天见。”

第197章 老板，人带来了
如宁泉所说，维诺和谭遇二人这些天可以说是连轴转，五天内掏了六个人鱼机构，平均一天掏空一个。
速度是很速度，就是被帝国的人追在身后打的时候，也是烦得跳脚。俩人本来都是迎难而上、越战越兴奋的人，但手里的这架飞舰对上帝国的追击舰，攻击力实在有些不够看。飞舰上装载的弹药库存量有限，弄得两人只能夹起尾巴抱头逃跑，不到迫不得已，绝不先放出任何一颗镭射弹。
两个人就像滑手的泥鳅，明明都能追踪到他们的飞舰踪影了，但就是追不上，打也打不中，负责炮火攻击的人甚至怀疑自己突然变成描边大师了。
后来帝国负责追击的人也学聪明了，直接在帝国所属星球的所有人鱼相关机构加派重兵把守，甚至在一些繁华的一二线星球，军团的人都被派过去把守了。
维诺原本打算要走访十几个星球，现在不得不缩减计划，一共探访了八颗星球的人鱼机构后，就准备清干净身后的尾巴，打道回海茵斯彻的总部——莱茵星，和宁泉他们汇合。
随着36号农业星和铁石星上的人鱼机构被盗的消息散开，再加上广泛传播的人鱼机构实况视频，社会上出现一系列负面影响，极大影响了社会安定程度和皇室的支持率。
有些冲动的人甚至到皇宫门口摆条幅抗议——虽然很快就被警卫驱散。
带头闹事的人一抓，剩下的人也就没头苍蝇似的散开了。
鉴于本应该早早抓到的逃犯团伙竟然还在逍遥法外，皇室开始对这件事进行高度重视。
维诺和谭遇有一次看到一个二等居住星的人鱼研究所外部防守的兵力，直接转移阵地，干脆利落地去下一个偏远小行星。
他们如此迅速地打突击战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救多少人鱼，帝国人鱼机构那么多，单靠他们是救不完的。
去实地拍摄人鱼在帝国机构的生活状态才是最终目的，救人鱼只是顺手的事。
他们要靠不断给民众曝光人鱼机构的内部运作方式，来揭露帝国向大众隐瞒了许久的真相。
挂断和宁泉的通讯，维诺轻轻吐了一口气，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他闭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半分钟，然后睁眼，凝神盯在舷窗外朝他们不断发起攻击的帝国追击舰。
只有维诺能看到的半透明粗壮触手一瞬间凭空而现，穿透身前的飞舰，在宇宙中遥遥甩向对面的追击舰，触手尖牢牢捆住炮台口，用力一拽！
炮口发生微微的偏移。
原本直直发射向他们的光弹，擦着飞舰的边缘飞了过去，甚至没有给飞舰上留下一丝灼烧的痕迹。
“维诺！”谭遇抽空瞟了一眼身旁，见青年又开始往外看，不由有些着急，“别理他们了，我马上就能甩掉他们，不用浪费你的精力。你快休息会儿。”
这一路上，要不是维诺用精神力干扰，帝国追击舰密集的炮火早就把他俩打成宇宙中的火花渣渣了。
“我没事，你开你的。”维诺能感觉到自己有一些疲惫，但他还撑得住。
若是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的精神力触手，那就能看到颇为诡异的一幕。就像宇宙中有个把几条触手缩成一团的章鱼，牢牢互助头部，只伸出两条长长的触手攻击外部敌人。
维诺还特别留了一条触手在飞舰内部，护着一窝白莹莹的人鱼蛋，防止飞舰大幅度反转事，人鱼蛋掉落砸坏。
“艹！又擦边了！邪门了。”帝国追击舰里的攻击手气得拍大腿，“我明明都对准他们了，不用看我都知道能把他们那艘小破舰打穿。肯定是这片宇宙空间的磁场有问题。”
有些特定的宇宙场域内，有不太寻常的磁场，确实会造成空间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宇宙那么大，未知的区域太多，他们并不清楚这里是否就是特殊场域。
便宜了那俩偷人鱼的贼，攻击手憋屈地想到。
“打不中就打不中，别怨宇宙好吧。”旁边负责驾驶飞舰的同伴嘲笑队友。
[微博：腐于馆长]
“烦人，你闭上嘴吧。”攻击手左右晃动脖子，摆出认真的架势，“给我合适的攻击视角，我今天不信打不中他们了！”
“上面可说了，活捉对面的小队一人奖励一条人鱼和帝都一套沿湖别墅，打死就只给通用点了！你悠着点！”驾驶员一看队友准备把对面突突死的样子，顿时紧张起来，“我还想要人鱼呢！”
“要什么要，要到手的也是智障人鱼，你没看最近的消息么。”攻击手移动准星，结合刚才打偏时候的角度，再度微调自己炮台的角度，“别想人鱼了，都是心智两岁被催熟的幼崽，你不觉得自己在犯罪啊？”
驾驶员顿时没话说了。
“做人不要太贪心，你看之前的追击舰，没一个能拿下他们，不都是想要人鱼要别墅么？”
“我就不一样了，咱好歹拿上一笔通用点。”
“三千万啊，这笔费用够咱们退役躺平一辈子了。”
攻击手狠狠按下攻击按钮！
飞舰微震，只不过这震动太过细微，在太空中运动的飞舰一般都会有这种震动，飞舰上的两人没能察觉有什么不同。
两枚金红色的光炮破开真空，瞬间便射向对面的黑色飞舰！
攻击手只看见对面那条泥鳅似的飞舰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避开了攻击，不由得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凉气，“真特么邪门了。”
“嘶，”旁边驾驶员还在吸冷气，震惊到“我艹我艹”个不停。
“你别艹了，我知道你很震惊了。”攻击手不耐烦地低头查看自己的攻击面板，调整炮台数值。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能一点点试，这种时候旁边的人还一直嘶嘶嘶的，真的很打扰他。
“你看、看、看啊！是哈瑞肯号！飓风星盗团！我艹我们怎么碰上他们了！”驾驶员鬼叫了两下，立刻联络指挥部，上报他们的发现。
攻击手怔愣抬头，就见在挨着那条黑泥鳅不远处的地方，一艘庞大到连追击舰内的的显示屏都无法描绘其边缘的航空战舰，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艘一看就知道饱经风霜的战舰，舰船身上有纵横交错的炮火弹痕，重型攻击装置从狰狞的伤痕中凶悍伸出，无不彰显着它曾经从怎样的恶战中存活下来，像是一位赤身扛着枪的枭雄，满身的伤疤，是他不甚在意的过往和荣耀。
战舰表面处有隐隐的波光闪动，那是能量防护罩遭到攻击后，浮起的反弹光波。
换言之，他们刚才没打中那条黑泥鳅的那些炮火，估计大部分都打在那艘隐形的幽灵战舰上了。
哈瑞肯战舰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有反雷达探测和能量罩隐形技术，这两个技能一出，除非哈瑞肯号自己肯现身，否则几乎所有的飞船探测器都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肉眼看不到，雷达监控也探测不到——即使它就近在咫尺。
而宇宙大部分人都知道，那艘战舰的主人，可决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脾气。
被无缘无故打了，要是不能把对面连血带肉地扒一层皮，那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攻击手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听着指挥台在通讯对面着急的呼喊“快回来！别招惹他们！”，有些绝望地想到，他们已经招惹了，怎么办。
还是自己一炮一炮打出去的。
关键时刻驾驶员反应很快，迅速调转飞舰方向，切断信号连接设备，把加速器拉倒最高档——一溜烟蹿远了。攻击手急忙扭头往后看，后面反应慢一拍的帝国追击间，已经被哈瑞肯号粗大的光炮扫射成宇宙粉尘了。
那条黑泥鳅，估计也被扫射成渣渣了。
攻击手有些遗憾地想，可惜，看来他们注定是拿不到奖金了。
他跟驾驶员说自己和三千万永远错失了，被驾驶员斜了一眼，“你差点就和你的命永远错失了。还活着你就偷笑吧。”
攻击手悻悻闭嘴，捂住自己逃出生天后砰砰乱跳的心脏。
可恶，他说的有道理。
*
不同于帝国追击舰的攻击手所想的，距离哈瑞肯号最近的维诺和谭遇，反而没有被炮火波及到。
维诺可以肯定，这艘星盗船是特意不打他们的。因为他看见了，和他们在同一路径上的帝国追击舰被炮火打碎后，光炮的攻击顿时就消失了。
谭遇坐在飞舰上，放弃了逃跑，任由对面的战舰伸出机械抓取臂来，把自己的飞舰抓向对方的内舱。
“就剩两发离子炮了，打不打都一样。”男人解释道。
反正都打不过。
维诺点点头，瘫在椅背上平复气息，他收回自己的精神触手，只分出一条触手缠绕在男人身边，一条触手依旧裹着保温舱里的几颗人鱼蛋。
趁着他们还有一点时间，谭遇给维诺科普这艘战舰。
“这是飓风星盗团的主战舰，也就是这两年，飓风星盗团才开始展露头角，在一次各方星盗团混战黑吃黑的情况下，飓风被打到就剩这一艘主战舰。
但就靠着这一艘主战舰，它翻身把其他三支规模比它大星盗团都给打废了。
因为攻击手段过于大胆偏激，从此一战成名。”
舰如其名，哈瑞肯，古语中雷暴与旋风之神，也是掌管海上飓风的恶魔。
“帝国会怕一个星盗团么？”维诺还记得刚才帝国那群追击舰一个个屁股着火光速消失的样子。
“原本不怕。皇帝这几年派人去打击星盗，原本还和星盗有胜有负，后来飓风从那场混战里出头后，迅速把其他几个星盗团都给打服了，收拢起了帝国大大小小的星盗团，算是坐稳了龙头的位置。”
维诺叹为观止，“飓风把资源都整合起来了，武力规模一下子就上来了，所以帝国也不敢随便动他们。”
谭遇点头，“嗯。而且飓风新上任的首领，行事和以往的星盗不太一样。他只要被劫持的商舰的通用点和一半的货，不伤人命。”
“所以官方虽然忌讳他们，但也没有很着急要去收拾他们。”维诺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他们劫持我们做什么。是想要人鱼么？”
谭遇轻轻摇头，“还不确定，看看再说。”
他们的飞舰被拉入哈瑞肯内部，有人上来，冷淡地请他们下去，说老板有情两位，并给两人眼前蒙上黑眼带，带两人往战舰内部走。
维诺一开始还在记步数和方位，弯弯绕绕地又是走又是坐代步车过了十分钟后，他懒得记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屋子，站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老板，人带来了。”
带他们来的人恭敬道，向后退了几步，关上了门。

第198章 您枪杀了我哥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不是辛辣呛鼻的旱烟，而是类似于某种味道清甜的女士香烟。
维诺甚至在其中闻到了类似玫瑰的淡香。
屋子的主人没有开口说话，维诺和谭遇两人也没吭声。
好像双方都陷入了沉默的角逐。
他们的眼带没有被取下，眼前还是一片黑暗，维诺听着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和谭遇外另两个人的呼吸，缓缓释放出精神触手，轻柔地摸清了这个房间的布局和对面两个人的位置。
这里应该是飓风星盗团首领的休息室一类的地方，有矮桌、躺椅、墙角摆着展示柜。
维诺身前就是一张宽大的躺椅，有两个人一躺一站，正在看着他和谭遇。
维诺虽然没有感觉到对方有恶意，但也没有感到什么好感，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茫然。
“恕我直言，你们打算一直看下去么？”谭遇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还赶着去吃饭呢。”
“摘了眼带吧。”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厌世的倦意，像是原本上好的天鹅绒里掺了细沙。
维诺拽下眼带，室内温柔的暖光并不刺眼，他只眯眼缓了几秒就适应下来，这才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白色。
大片的白色。
白墙、白矮桌，白花瓶，白色的玫瑰。
白色的宽大躺椅上，微微斜倚着一个青年，一眼看过去，他便是整间屋子唯一的焦点，身边站立的人无法分走他的任何一分光彩。
青年支着手臂靠在躺椅的柔软皮质把手上，拿着一柄镶嵌祖母绿宝石的掐银丝玉质长烟斗，嘴边缓缓吐出稀薄的烟雾。
屋内染了玫瑰香气的烟雾就来源于此。
他柔顺的蜜棕色长发在暖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微的金光，从肩膀坠落的发丝如瀑布般从躺椅边缘落下，在掉落在地面前，被站在身旁的男人轻轻挽住发尾，托在金属手心里。
他长得很柔美，身量又修长瘦削，像是金贵的笼子里，被人精心饲养但依旧病恹恹的天鹅——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美丽。
只是本该清透纯然的淡绿色眸子里，氤氲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寡淡的神色，让这位美人显得有些神秘——如同你不知道一枝玫瑰有多少藏起来的刺。
虽然有些惊讶，但他们已经被人请到这里了，维诺知道，这就是飓风的首领了。
之前听谭遇的介绍，他以为飓风首领得是个身经百战的粗恶壮汉，没想到这么年轻……且貌美。
这位飓风的首领在很认真的看他们，确切说，维诺想到，是在看他。
从摘下眼带起，那双绿色眼眸里，一直映着他的身影。
但维诺依旧看不到一丝属于星盗的穷凶恶极。
没有贪婪、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只有一丝浅淡的漠然，和微微的遗憾。
“维诺……少将。”青年轻轻叫出原本属于维诺的军职称号，“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您。”
“我还以为您早死了呢。”他轻快地说道，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言辞委婉。
这话本是充满了恶意的，但被这个青年说出来，好像他只是在就事论事，并没有添加额外的情绪。
维诺和谭遇对视一眼，没说话。
“消失一年多，一出现就是把帝国搅得人仰马翻，为了人鱼的正义，毫不犹豫地掀帝国的老底，背叛自己的老东家。”漂亮美人微微笑道，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怀念。
“不愧是您能做出来的事，认理不认人，跟以前完全没变呢。”
“还有您，应该就是维诺少将的伴侣，谭遇将军吧？”
谭遇通过精神链接问维诺，“你们以前认识你？”
维诺无语回道：“如果我没失忆的话，我单方面不认识他。我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
谭遇：“可能是你曾经的英勇事迹隔空感动了他，这人没什么恶意。宝贝你好棒，飓风的首领都对你有好感，我们这次算是化险为夷了。”
维诺试探道，“您以前认识我？”
美人微微一笑，含住手边的白玉烟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薄雾。
“是呢，”他笑得甜蜜，像是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您枪杀了我哥哥。”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你杀了我家一只蚊子。”
维诺：“……”突然笑不出来.jpg
谭遇：……啊。
这是落进敌对BOSS势力的大本营了？
谭遇在精神海内沉默了两秒轻轻安慰：“没事，我护着你，实在不行咱俩一起死。”
维诺被噎：“我谢谢你。”
“我很遗憾，”维诺顿了几秒后，还是开口，“我不记得您哥哥是谁，不过被我枪杀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美人笑着点点头，“是啊，哥哥他不无辜。”
“不过还是要感谢您，多亏了您，我才有机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
维诺淡定点头表示不谢，实际上并不懂飓风首领的意思，他哥哥把他锁在垃圾场了么？怎么非得哥哥死了才能从垃圾堆里跑出来？
他没敢问飓风首领的哥哥是谁，万一问了也不知道，场面更尴尬。
“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棕发美人弯唇，“伊恩。”
谭遇点点头，开始进入谈判模式，“好的，伊恩阁下。首先感谢您把我们从帝国追兵手里救下，请问您把我们带来的目的是？”
伊恩细白的指尖点了点烟管，有些不甚在意，“我们只是在这里休息，没招惹任何人，谁让帝国的虫子来打扰我们的？我只是好奇那些虫子是在追谁罢了，也想看看最近搅得帝国不得安宁的人是谁，没想到是你们啊。”
“不过既然来了，我们也可以谈谈生意。”
“你们打劫人鱼机构的时候，不如带上我们，飓风的人帮你们一起运人鱼，之后你们要做什么我们都一概不过问，只要分给我们一半收益就行。怎么样？”
伊恩才不在乎他们是要卖掉人鱼还是怎么样，人鱼死活跟他无关，他只要通用点。
“哦，不方便折算成通用点的话，我们也支持用实物支付，我们有专门的拍卖场，可以帮你们出手换成通用点。”伊恩觉得自己十分贴心。
谭遇冷笑，“飓风的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只帮我们运输就要分一半收益？况且我们根本没有收益，完全是贴钱在做这件事。如果你们真想分，只能分到一屁股债务。”
伊恩诧异地睁大眼睛，连一直低着头站在他身边的男人都没忍住抬头看了谭遇一眼。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没有收益，你们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又是做视频又是偷人鱼？图偷来养着好玩么？”
“是啊，我们就是无偿义务养人鱼，贴钱养，你要一起么？”谭遇冷笑。
伊恩不信，只觉得谭遇想独吞帝国人鱼这块收益，不想分他一个通用点。
他收起笑容，浅绿的眼睛如同某种冷血生物，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嚣张的银毛男人。
那两个人在旁边争论，维诺却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陷入了怔愣，脑中拼命思索。
伊恩……有点耳熟的名字。
在哪里听到过来着？
脑海中回闪过某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是他的副官，达斯。
他跪在地上哭喊，“对不起……我要救我弟弟……伊恩已经过得很苦了……”
男人伸出手试图交出一个小盒子，“……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维诺控制不住地缩紧瞳孔。
这个伊恩，是达斯的那个弟弟，被主家困住刁难十多年的伊恩么？
美人敏感的觉察到了注视，看向维诺，在注意到他的表情后，有些兴致盎然。
“您想起来我是谁了？”他柔声说着，话音里砂砾感越发明显，“是我哥哥曾经向您提起过我的名字么？”
维诺张了张唇，心底发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在帝国被欺负了至少十几年的孩子，在达斯死后短短几年内，就混成了飓风星盗团的首领。
真正的强者，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深渊里爬出来，哪怕是只有一根蜘蛛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死死抓住，拿命去赌一个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伊恩比他哥哥强。
至于他刚才说的“垃圾堆”，应该就是乌列尔主家了。
维诺没有傻到去问人家经历了什么，只是想起来自己别墅里应该留着属于伊恩的东西，开口道，“你哥哥曾经有留给你一个生日礼物，在我那里存着，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带给你。”
他曾经说过，如果达斯的弟弟能从囚笼挣脱，就把那个盒子给他。
他很欣慰，他能兑现诺言了。
伊恩正和谭遇怒目而视，闻言嗤笑一声。
“扔了吧。”
“垃圾而已，我早就不稀罕了。”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死去兄长留给自己的“遗物”，像条野狼一样盯着利益毫不撒嘴，踩着维诺的那点微妙的内疚，眯眼似笑非笑。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的话，就给我分人鱼的收益。哪怕给我三分之一呢，就当是救你们的买命钱了。”
维诺不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通用点？”

第199章 没钱不要紧
话一问出来，维诺就尬住了，他实在是没话找话。
为什么想要通用点？这话问帝国最大星盗团的头子简直可笑，试问哪个星盗的爱好是做慈善？
星盗团过所经之处，只要不害人命，只劫财那都算是行善了。
但伊恩多少算半个旧相识。维诺以前并不在意达斯的弟弟如何，伊恩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字。
所以维诺可以很坦然地说，人落入困境得靠自救，所以他没有义务管达斯的弟弟。
他也确实没有管。
但在见到这个人之后，维诺在伊恩身上发现了太多矛盾的地方。
一个臭名昭著的星盗团团长，是个看起来相当柔弱绵软的青年，旁人只能在他偶尔的一瞥里，窥见一丝疯狂的危险性。
他对于白色有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狂热癖好，不仅家具衣物是白的，连所在的室内都要塞满密密麻麻的白玫瑰。
仔细看去，那些玫瑰都是连盆带土的养殖在室内的，可以保持更久的花期——当然，能够买下这一屋子的自然白玫瑰，所需要的通用点也是近乎天价的。
而至少在两年前，眼前的星盗头子还是个被困在乌列尔主家，需要他哥哥想歪招救他的小可怜。
一个人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能从底层小可怜翻身逆袭到这种高度，维诺绝不会低估这人。
听谭遇说，传闻中的飓风头子手段阴狠毒辣，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人对别人狠，对他自己只会更狠。
而维诺在看到伊恩笑着说他杀了他哥哥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伊恩并不恨自己杀了他的血亲。
就是因为维诺很清晰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才知道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他需要遭受过多大的苦难、对家人以及身边人有多少次期待的落空，才能坦然的放弃对于旁人的期望，甚至笑着感谢一个只能说是间接给了他机会，让他脱离困境的杀兄仇人。
也许是从伊恩身上看见了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维诺一时冲动问出了那句话，他想了解这个青年。
但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果然，飓风团长脸上原本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他如深翡一般幽绿的眸子微微晃了晃，像是空了一瞬。
但在任何人发现这点之前，这个柔美到让人无法一眼认同他身份的男人，就闭上了眼，貌似疲惫的躺回靠椅，轻轻呼出一口细雾，红唇慵懒勾起。
“您问星盗为什么想要通用点？”他好像被这个傻问题逗笑了，也懒得解释更多，“看来你们现在不愿意和我谈生意，那就过两天再说吧。”
飓风星盗团团长全程看似很好说话，一直笑眯眯的，但他柔软的态度下，是很强硬的意图表示。
‘不给钱也行，你们就在这里呆着吧，呆到什么时候愿意给了，再放你们走。’
*
直到被赶出伊恩的休息室外，维诺还是有点懵，倒是谭遇抓着他的手腕，十分坦然地跟着给他们带路的人往休息室走。
这些天被帝国的人追在屁股后面打，他和维诺都累了，刚好休息一下。
飓风星盗团团长目前看来对他们态度不明，谭遇看得很清楚，那个团长嘴上说着要通用点，实际上他的眼中连对于金钱权力的欲望都没有。
一个人连活着的欲望都快被耗干了，怎么可能会对金钱有占有欲。
这个星盗头子索要通用点的行为，就像是给自己一个合理行事的借口。
谭遇不了解这个人，但根据他听说的传闻，和今天实际见到的伊恩本人，他大概对这个青年曾经的经历有个模糊的判断。
一个长了一张好脸、看起来身段柔弱的男人，在这个时代，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乌利尔家少主的风流荒唐，谭遇也曾在宴会上听人议论过。
维诺跟着谭遇回屋后，有些沉默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额边的发丝沾染了薄汗，蔫蔫地耷拉下来，实力诠释什么叫连头发丝都看起来闷闷不乐。
男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抬手揉了揉青年失落的发丝，搂着人的肩膀，让维诺靠进自己怀里。
“难受？”谭遇垂眸，温声问他。
青年一声不吭地抬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是失落又不愿意出声的小孩，脸埋在男人的胸前，看不清神色。
“我当初没有去救他，是我做错了么。”维诺嗓音闷闷的，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曾经被一个小贵族家困了十几年的伊恩，现在成了帝国星际最大的星盗团团长，身居高位，背后站着的武装力量难以估量。
但他看起来只有表面的华丽美好，内在的情绪全是空洞。
“宝贝，你没错做任何事，”谭遇用力在青年的黑发上亲了一口，也没管两人狼狈邋遢的一身汗味和尘土味，抱着维诺安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这不是你的责任。”
维诺埋在谭遇温暖的胸膛前，男人的体温透过衬衣漫出来，一点点将维诺酸皱的心抚平。
宽大的掌心一下下抚摸着头顶，维诺感觉自己就像是哭鼻子后被哄的小朋友一样。
或许是幼时没有从长辈那里得到过足够的关爱，他有些羞赧，但依旧很喜欢被男人这样宠着。
“我知道。”维诺低声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很容易被触动，看到对方状态不好，就觉得难过，然后开始想是不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到位。”
明明处决达斯的时候，维诺觉得自己不去帮他救弟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来着。
谭遇思索了几秒，提出了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你觉醒人鱼血脉后，对人鱼族群产生了某种情感归属？”
“情感归属？那是什么？”青年从他的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中露着茫然的脸。此时的黑眼金瞳没了之前的可怖感，反而露出一丝可怜兮兮的呆愣感。
维诺没能听懂谭遇在说什么。
这不能怪维诺，长时间的精神力释放让他的大脑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之中。此时到了一个封闭的相对安全的环境，神经松弛下来，脑子反而陷入转不动的境地了。
谭遇说了那么一长串话，维诺的大脑却只捕捉到了最后四个字，情感归属。
谭遇猜测人鱼对于人鱼王的天然好感，并不是单向的。维诺能够吸引人鱼们的喜爱，反过来，人鱼们也能引起王的关爱怜惜。
也许是无意识的影响，这种感情可能也是推动维诺去做揭开帝国黑幕、推动人鱼平权的推动里之一。
而那个伊恩，显然是一个已经快接近转化阶段的人了。
这种时候还解释什么？男人笑了一下，揉了一把维诺的脸颊，温柔地抱着他躺倒在床上，拇指轻轻揉蹭青年的脸颊，低声哄人入睡。
“宝贝，睡吧，睡一觉起来，我再告诉你答案。”
“好，那你和我一起。”已经撑了很久的维诺忍不住打了个小哈切，闭上眼的时候还不忘抓着男人的胳膊。
“我一直在呢。”
他被男人的气息环绕着，在陷入黑甜乡的最后一秒，维诺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是斯塔利的声音……斯塔利在呢。
最后那点担忧也消融殆尽，维诺放心地在男人身边昏睡过去。
*
飓风团长休息室。
飓风团的团长并没有维诺想象中那么生气，他还是那副温柔悠闲的样子，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抽烟，甚至还在一边吐雾一边微笑。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小心地把手中柔顺的棕发拢到一起，确定没有发丝垂地后，小声问团长，“您不生气么？”
“嗯？为什么生气？”伊恩稍稍扭头，露出柔和纤长的颈线。
小林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他不是杀了您的兄弟么，为什么还要救他？”
如果此时谭遇还在这里的话，他就能发现，这个跟在飓风星盗团首领身边的男人，就是曾经被帝国通告悬赏的人，林淼。
而林淼那只莹蓝色的右眼，和他本身的黑眸形成极为显著的对比，一看便知道那是机械义眼。
失踪两年后，涉及一起特大恶性凶杀案的年轻厨师，出现在了飓风星盗团团长身边。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一起从那起凶杀案中逃窜出来的，更为贴切。
“不，我很感谢他杀了达斯。”伊恩微笑着回答，但他碧绿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欢喜的神色。
“达斯不死，维诺不去状告乌列尔家的叛徒，主家的人就永远不会慌到要连夜逃跑。”他温柔又冷静地分析到，“我们就没那么容易能跑出来了。”
但是他杀了你的亲人，你不在乎你亲人的死亡么？
……而且他们能跑出来，也不算容易吧，全靠伊恩一人秒杀全场，他不过是最后搀着伊恩逃进了港口的某个杂货集装箱里而已。
而且他们属实不太幸运。他们跟着集装箱，一起被装进某个飞舰中，最后被连箱带人一起劫入飓风星盗团里。
小林动了动唇，还是把话咽下去了，“是。”
他进入乌列尔主家也不过一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他很清楚伊恩的经历和遭遇。
这个青年是乌列尔家族分支的孩子，明明还有家人在外面，却对身在地狱中的孩子不闻不问。
其家人对伊恩的感情可见一斑。
所以伊恩不在乎他的家人的性命，好像又变得合情合理了。
感谢他曾经不值钱又没有任何用处的同情，他没有参与那幢别墅里的主仆对伊恩所做的事，所以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到底觉得，伊恩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有听下面的人私下说过，他们老大是一朵可怕的食人花，外表艳丽勾人，内里毒液横流，谁要是不长眼为此出言不逊，那就等着跪地上痛哭求饶吧。
而小林印象中的伊恩，永远是他刚进乌列尔主家入职时，夕阳落下，花园里身穿白衣的温柔青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触摸那柔嫩细腻的花瓣，然后眼中露出一丝温柔的慰藉。
晚风撩起他耳边丝缕的棕发，苍白如纸的青年被金色的夕阳染上一层暖光。
而当时的小林站在花园的边缘，甚至不敢出大气。
他身上的存款不足一千通用点，他没有底气，也不敢上前打扰这个贵族家的病弱小少爷。
……只是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那不是什么病弱小少爷，只是被人反复**过后，即将破碎的生命。
他确实是贵族家的少爷，只是受到的待遇，还不如平民窟的小子。
小林对伊恩的情感，也就就此打住。他不敢再有更多的想法。
他只是偏远星球来打工的穷小子，不是能救美的英雄。
只是后来伊恩亲自证明给他看，他不需要有人救，他自己就可以以血还血的给自己报仇。
小林闭了闭眼，将那些久远的记忆抛开，“我们真的要收他们的通用点么？”他有些犹豫，“团长，我最近也有关注星网上的一些消息，帝国的人鱼大量失窃，但并没有哪里的黑市出现拍卖人鱼的情况，很大可能是他们自己在收留救助。”
“他们可能……没多少钱。”
伊恩柔柔地笑了笑，眼中难得有些真实的笑意，“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白白给夏将军打白工而已。”
“少将他们没钱不要紧，我救了夏将军的部下，这笔钱由夏将军出不过分吧。”
“当年帮我一个忙，就要了我一百亿通用点，现在我已经抓到夏将军心爱的部下了。”
“怎么也得给我把剩余的债务免除十分之一才行。”
闻名星际恶霸的飓风头子，说起这件事来，语气中微妙地含着一丝咬牙切齿。

第200章 老婆长胡子了，还是漂亮老婆。
有些星盗头子表面看着风光无限，碰到帝国舰船和往来货舰就要剥一半财产，旁人都揣测他富可敌国，谁也不知道他私底下还背负着近百亿负债。
这事想起来就憋屈，伊恩点开通讯录中的某个通讯ID，满心的郁闷被一股清奇的风吹散，哈，没想到有一天，夏铭钰的宝贝下属会撞到他手上。
几声滴滴后，音频通话接通，光脑那边传来一道冷若冰雪的声音。
“怎么了。”
“夏先生，”伊恩忍不住微笑，似乎已经看见了夏将军吃瘪的样子，“我这里新来了两样东西，我想您应该会很感兴趣。”
“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一桩生意？”
对面的男声依旧冰冷，“我对抢来的破烂没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听上去对面的男人下一秒就要挂断通讯，但他始终没有先结束通话。
伊恩眯眼笑起来，碧绿的眼眸这会儿真切地染上了笑意。
“好的，那我就把维诺少将和谭遇将军扣留在飓风星盗团里了。”他拨弄着指间长烟管上的浮雕，貌似不在意道，“留不住夏将军，能留一位帝国少将和另一位将军在，我也算很赚了呢。”
“什么？”光脑那边传来一阵细碎杂音，好像是有什么翻倒了，男人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掺上了一丝急切，“你说维诺？他和谭遇在一起？！”
“是呢，如果不是我当时出手救援，他们俩就要被帝国的追击舰队击碎了。”
“现在他俩就在我的战舰里睡觉，您觉得他俩值多少通用点呢？”
“当然，如果您的出价我不满意，我也可以随时把他们交还给帝国。”伊恩言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那边可还出高价悬赏他俩的性命呢。”
当然，伊恩没有把维诺他们交给帝国，纯粹是看不上帝国的悬赏金。
三千万通用点，打发乞丐呢？
“你想怎么换？”夏铭钰干脆利落地问。
此时，沉睡在伴侣怀里的维诺丝毫不知道，有两个富豪大佬准备为他一掷千金。
帝国第一星盗头子微微坐直，支棱起腰背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小林低头看着团长准备跟人漫天抬价的架势，颇有些担忧。
伊恩率先出价，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沉声道：“免除我十分之一的总债务。”
十分之一的总债务，那就是免除十亿通用点。
这瞬间就让伊恩感到一阵轻松。
“两亿。”对面淡定地砍下五分之四的价。
伊恩不可置信，“他是维诺！维诺&#183;沃克！你的部下！”他仿佛能看见夏将军靠在沙发上，睁着那双玻璃眼冷心冷肺地看人的模样。
维诺不是夏铭钰心爱的属下么？怎么才值这么点钱？！
“别激动，我都已经出了帝国六倍不止的价格了，已经很有诚意了。”夏铭钰反而在那头开始劝星盗头子不要为自己的前部下感到不值。
小林欲言又止，指尖捏了捏手里的发丝，还是没敢吭声。
就是说，团长在讨价还价这方面，真的是又菜又爱砍啊，别人想帮他砍还不行。
所以这就是团长统一定价，碰到的舰船不管穷富，一律收一半财物的原因么？
小林微微出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不行，”伊恩半垂着头颅，幽绿的眼眸中，满是固执的愤怒，“他对帝国的贡献那么大，至少值五亿！”他倔强地压了一下价格，不想让夏铭钰感到太过骄傲。
夏铭钰也很干脆，“行，那就五亿，成交。你把他们放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就行，给足燃料和物资，我们的债务就勾销五亿。”
末了，还不忘礼貌地加一句有些生硬的“谢谢。”
伊恩：“……”怎么回事，感觉更生气了。
通讯被利落挂断，留给伊恩一室尴尬的沉默。
飓风头子坐在身下舒服洁白的羊毛毯上，有些迟疑地扭头看向自己还算信任的人，“他……我，我是不是说少了？”
刚开始不是定价十分之一债务的么？怎么通完话后就成功以二十分之一债务的价格成交了？
小林温顺地回答：“没有的，帝国才开价三千万，您能把价格抬到五亿，已经很厉害了。”
飓风头子在下属带了十米滤镜的夸赞中，逐渐迷失自我，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的表情。
小林想笑。
但他忍住了。
*
一觉醒来后，他们还在一个干净简洁的屋子内。
维诺的脑子逐渐清晰，他想起来这里是哈瑞肯号的内舱。
他们被飓风星盗团抓住了，还被勒索根本不存在的人鱼收益。
好消息是救了他们的飓风星盗团的团长算是半个旧相识。
坏消失是他曾经杀了飓风团长的亲哥。
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腰间搭着一条手臂，有人把他环在怀里。
谭遇还睡着。
维诺偏头看着男人的睡颜。
自从斯塔利化人后，他就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这人沉睡了。
男人的眉眼微微放松，面容舒展，一张俊美的面容在这几日高强度的追逐战中，耗得有些憔悴，下巴也冒出了些微的胡茬。
没了以前精致得如同海妖一般的美艳，但有了另一种粗狂的美感。
维诺静默了一下，怎么他形容男人，不是美艳就是美感，自己是有什么问题？
盯着谭遇看了几秒后，维诺坦然且内心舒畅，没办法，老婆就是美啊。
青年伸出指尖，摸了摸男人下巴上冒出头的一片胡茬，硬硬的，有点刺手。
老婆长胡子了，还是漂亮老婆。
沉睡的人忽然睁眼，他显然是已经醒了很久，眸中没有一丝睡意。谭遇盯住往后缩手的青年，眸间漾开一丝笑意，“躲什么？怎么不亲我？”
维诺再次为有一个主动热情的老婆感到一丝为难。
然后为难地亲了上去。
他凑近谭遇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好久没洗了……有点脏。”
男人亲自堵住他的嘴，“不许嫌弃我。”
维诺“唔”了一声，勾着谭遇的肩膀，被男人抱着去了浴室。
维诺委屈，他没有嫌弃老婆啊，他是怕老婆嫌他身上臭。
*
一顿不能被审核看到的澡洗完后，维诺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期间他还知道了睡前谭遇跟他说的“情感归属”是什么。
虽然只是谭遇的猜测，但维诺觉得也不无道理。
他见到人鱼时本能的有种爱护的感觉，好像那些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般，不忍看见他们受苦。
上一次让他陷入极度痛苦的，还是他在精神海里体验了一边人鱼族群的痛苦回忆。
如果谭遇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伊恩的异化程度可能比一般人要高，也许他不就之后就会化出鱼尾。
维诺有些惊异，“初生就是人类形态的，也能在后期转化成人鱼形态么？”
谭遇点头肯定，“你之前在古蓝星见到的那些成员，有一部分就是从人类突然化形成人鱼，找到海茵斯彻求援的。后来就到这个组织一起发展了。”
维诺摸摸下巴，“对了，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青年一脸认真地看着谭遇，那双黑眸金瞳看久了甚至还觉得有种怪异的可爱。
谭遇被盯得心痒痒，抬手捏了捏老婆没什么肉的脸蛋，“问吧。”
“海茵斯彻是靠什么赚钱的啊？”维诺一脸思索，“一个慈善组织出身的组织，不靠外部公开捐款，只能自己营生，养活那么多条人鱼……想想就压力很大。”
那些救助来的人鱼所需要的药物、食物和生存环境，以及帮助人鱼社会化的体系和配套设施，想想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所以维诺真的很钦佩海茵斯彻的首领。
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啊，他们其实涉足的行业还挺广的。”谭遇不觉得这涉及隐私，也就告诉维诺了，“协会成立了几个公司，公司下控股了一些行业的公司，如果你有注意过的话，娱乐产业、运输产业、矿能产业、机械涉及产业、信息技术服务行业、艺术设计行业等等，都有海茵斯彻涉猎的。”
“甚至娱乐圈都有不少我们的人。”
娱乐产业需要的美人多，刚好十条人鱼九条拉出来都是美人，有些觉得自己没什么技能的小人鱼经过海茵斯彻协会的社会化培训后，就勇闯娱乐圈了。
然后每年赚到的钱大部分都通过各种方式成为花销给了组织。
反正海茵斯彻协会下的公司甚多，涉猎的服务也多，不愁没途径给组织打钱。
维诺逐渐发呆，这是什么商业奇才带着他手下的十万俊男靓女搞慈善的感人故事。
“不过早起的时候，是每年黑吃黑得来的收益，攒了一部分资本后，才开始往各个行业发展的。”谭遇有些不自然地迅速带过，似乎不太想多提。
维诺眼睛一亮，“哦？他们还黑吃黑？吃谁？”
谭遇沉默了两秒，低声交代，“星盗团一般在帝国边缘航道周围游行，帝国规定是如果星盗团不率先攻击，我们为了减少进攻损失，就进行避战，躲开他们。”
很多星盗团并不像飓风那样疯到追着帝国的飞舰打，大多数的星盗团都会选择避开帝国的巡逻舰，谁也不想招惹到帝国军团。
尤其是莫桑星附近的星系航道。
这里可是挨着第八军团的。
虽然是星盗，可他们也知道第八军团守着身后的泰半帝国。
强横的实力和重要的作用，让星盗团们即使看见第八军的虫兽巡逻舰队，也会避开对方的航道。
所以第八军团基本没有和星盗有过什么冲突。
但他们都不知道，第八军团里出了个生意鬼才。
将军带头把星盗团的具体位置发送给海茵斯彻下属的成员，于是伪装成星盗里臭名昭著的团伙黑旋风，就天天疯狗似的逮着同是星盗团的舰队薅羊毛。
他们不会赶尽杀绝，只会把人家战舰上的东西搬个七七八八，留下人和战舰，让瘦羊再次长出羊毛来。
星盗们气得要死，却也没办法。打也打不过人家，人家只谋财不害命，这窝囊气真是没处撒。
后来有过几场星盗内部联和针对黑旋风星盗团的绞杀行动。
在参与绞杀的星盗团被扒得差点连裤衩都不剩后，大家都老实了。
再也没人不长心眼地提议绞杀黑旋风了。
背后有第八军团将军指挥作战的黑旋风星盗团，表示很爽。
维诺听完后一脸佩服。
“我听说过这个星盗团，很猖狂，别的星盗是宰割民众，他们宰割星盗。不过他们只出现了几年就销声匿迹了，很多人还在猜测他们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原来是你们啊。”
谭遇摇摇头，“没什么铁板，后来攒够资本后，大家就去找自己喜欢的行业做了，也没有生命危险。”
黑旋风星盗团那几个骨干，一个个闹着要去混娱乐圈，说想躺着赚钱。
谭遇虽然槽多无口，但想想危险的黑吃黑行动，也不得不承认进入人类的行业赚钱更加安全一些。
两人在室内有一搭没一达地闲聊，聊到现在他们要怎么回莱茵星。
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破罐子破摔道：“给钱是不可能的，要不我们直接找辆飞舰硬闯出去吧。”
之前几天在帝国的星球上搞事的时候，他们也没少干过这事。
谭遇没忍住笑了一下，“再等等，我感觉还有得谈。”
那个飓风的首领表现得有点怪，并没有强硬逼迫他们的意思。他甚至怀疑伊恩把他们赶出去，就是想让他们先休息一下。
“咚咚咚。”
两人一同转过头看向房间门口。
外面有个人试图用恭敬的语气叫人。
“醒了么？我们首领请您两位过去。”

第201章 你太出名了，是帝国英雄
带着单只黑眼罩的络腮胡男人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出门的维诺和谭遇，一副奇怪他俩何德何能可以被首领邀请的神色，粗声道：“跟我来。”随后大摇大摆地带他俩去找首领，腰间发黑的黄铜链条在行动间碰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行动间自带不怎么悦耳的BGM。
很显然刚才那句恭敬的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礼仪。
走了三四步后，络腮胡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扭头再次看向维诺，有点不敢确定似的迟疑开口，“你……您，”他临时换了个称呼，“是维诺少将？”
错不了，虽然这人的眼睛好像带了伪装用的美瞳，但这幅面容和两年前在星际直播上，那个拥有绝美人鱼的年轻少将，几乎没什么差别。
那维诺少将身边的就是……络腮胡将视线慢慢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
青年还没什么表示，他身边的高个子银发男人看过来，颇具压迫感地盯着这个星盗，“有什么问题么？”他森冷的眼眸在半昏暗的走廊里呈现暗金色，如同择机而动的警惕猛兽，虽然男人脸上还带着**，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惹不起的气场从周身溢出。
“呃，不，没问题。”络腮胡猛地摇头，加快步伐带路。
艹，帝国银头发的人不多，维诺身边就有两个最出名的银发男人。
一个是他那条绝美人鱼，当初在皇室宴会第一次亮相，不知惊艳了多少人；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契者，帝国第八军团和第三军团的最高指挥长官，谭遇谭将军。
好家伙，一个帝国前少将，一个帝国现役将军，一起出现在他们这艘星盗船上。怪不得林哥让他来叫这俩人的时候，提醒他尽量放尊重点。
还好他没嘴瓢说出什么找打的话。
要知道星盗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的人，活过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奉行的是及时行乐的生存观，丝毫不委屈自己，一帮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大老爷们凑在一起很容易嘴上冒出点屎尿屁来。
别的本事不见得多厉害，要论起哄架秧嘲讽人的嘴炮本事，一个个都是满级国语大师。
现在络腮胡却在心底默默感谢新团长这一年里对他们的调教。
飓风星盗团全员团规第一条，在团长所在的战舰上，所有粗话一律禁止。
违者一个月不许去红灯区找小哥哥玩，还要扣缴一个月工资，给检举揭发的人。
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十几万通用点，都可以包那里的头牌三个晚上了！
很卑鄙，哦不，很狡猾的惩罚，但很有用。
红灯区的小哥哥和老哥哥们，就是星盗们的半条命。
快要走到地方的时候，络腮胡终于憋不住了，他冲着黑发青年那边感慨了一句，“您居然还活着。”
虽然星盗每天吃肉喝酒抢劫杀人，但星盗也喜欢吃瓜看八卦。
络腮胡知道维诺曾经遇到的事，他敬这个男人是条汉子。
能在生死一瞬间，决定牺牲个人安危，独自解决王虫，极大便利了后续部队的清缴工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完这话络腮胡脸僵了一下，急忙摆手，“啊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您没死真好。”
话出口后感觉更怪了，他尴尬到无处安放的手掌放在自己后脑勺挠了挠，“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就是看见您，挺高兴的。”
这不修边幅的粗犷汉子，说句好话比捅他一刀还让他不自在。
维诺被这星盗笨拙的好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头，温和地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谢谢。”
谭遇瞥过来一眼，不动声色地拉住身边人的手腕。
青年微笑起来时，周身冷淡的气息被冲淡，像是什么隔壁的大哥哥温柔宠溺的表情，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很容易变得平静。
络腮胡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大哥哥，那会儿他还是个耷拉着鼻涕跟在大哥哥屁股后面光脚走的小屁孩，每天期待哥哥给自己找点吃的。
他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身上只有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来的宽大衬衫，用一根烂鞋带捆在腰上，脏兮兮地勉强包裹住小孩子的身体。
只是后来那个性格好到不像是贫民窟里的人的大哥哥，为了保护饿到偷人食物的他，被活活打死了。
他就躲在街角的垃圾箱里，怀里还揣着那个撒了高级生粉的热乎面包，透过被污水泡地发软发臭的纸壳的缝隙，看见那个很好的人被人失手砸在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他很听大哥哥的话，躲在箱子里捂着面包发抖，一直都没有出去。直到围在少年身边面目可憎的大人们悻悻散去，他才撕破软烂的纸箱，连滚带爬地扑到哥哥身边。
可惜他太小也太弱，什么都没有，只会傻了吧唧地哭着揪了一块面包塞进哥哥嘴里，叫他起来，求他别死。
那个过早夭折的温暖少年最后留给自己的印象，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笑脸，还有轻声的呢喃。——“真好吃啊。”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自己，络腮胡捏了捏手指，借着还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出彼此的神色，他急忙指了一下路，“走廊尽头的屋子就是了，首领在里面等你们。”
没等说完便转身走了。
维诺看着对方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纳闷地问谭遇，“我这么可怕么？”
青年扭过脸看他，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看似诡异的黑眼金瞳，言语间似乎有些委屈。
谭遇安抚地用拇指摸了摸青年的手背，“你太出名了，是帝国英雄，他害羞。”
简单的马屁，极致的享受。
维诺微微抬了抬下巴，内心感到些许膨胀且轻盈，很容易地就被老婆安慰好了。
虽然他本来也没想要安慰来着。
谭遇敲了两下门，两人推门而入。
这里并不是之前他们进的屋子，没有了一室白玫瑰，这间会客室的画风看上去正常了很多。
面容柔美的星盗团团长正坐在一套浅色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颈后，他棕色调的柔顺长发在被身边的站立的男人整理好，披散在肩后，在暖调灯光下微微发出金色的幽光。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不在。
听见两人进来，伊恩放下挠脖子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垂落的头发便盖住了他的脖颈。
不管看多少次，都很难让人把眼前这个青年和星盗联系起来。
维诺在心底叹息一声，顺着伊恩抬手指向的地方，和谭遇坐到了伊恩对面。
银发男人先开口，“把我们叫来，是有什么事？”
伊恩摆出了习惯性招牌笑容，看着两人的眼神里有不住的满意和慈爱，还有一丝不舍，像是看见了即将出手的俩金母鸡，“有人替你们出钱了，你们的飞舰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加满能源了，到下一个停靠港口你们就可以走了。”
金母鸡是不错，但是这两只金母鸡是折价一半被迫卖出的，伊恩也不太爽，但是除了维诺的前上司、同时也是他的债主的夏铭钰，他大概率是找不到一个愿意花五亿来给两个人帝国逃犯赎身的冤大头了。
他本来打算扣下那个被帝国追击间围攻的飞舰，抓到最近搅乱帝国的人鱼盗窃者后，能从他们身上榨取个一两亿就不错了。
谁知道还请出来了两个有人愿意出高价的帝国高级军官。
伊恩微微加深笑容，这就有乐子看了，帝国高级军官带头反水帝国皇室。
他巴不得早点把这俩人放出去呢。
真期待那个盗窃人鱼的组织曝光后，帝国众人发现幕后这俩人的身份时的反应。
维诺本以为伊恩把他俩叫过来是为了继续之前那个被打断的话题的，没想到他会说有人已经替他们赎身了。
他和谭遇对视一眼，看向飓风的团长，“是谁给我们出这笔钱了？”
“哦，您应该也认识，是您的老熟人了，夏铭钰将军。”反正夏将军也没说过不能跟维诺提起他，伊恩也懒得装谜语人，“现在不能叫他将军了，毕竟他也是帝国逃犯了，哈哈。”青年轻快地笑了两声，眉眼弯起，翠绿眼眸内是毫无感情地嘲讽。
维诺忽略伊恩的嘲讽，通过精神链接跟谭遇沟通，“是夏将军！他都已经不做将军了，还想着救我们。”被大腿隔空宠爱的感觉，让维诺久违地感受到了背靠大腿好乘凉的快乐。
“他怎么知道我们被飓风星盗团抓了的？”谭遇比维诺想得多一些，“我们去休息不超过六小时，连飓风内部都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的事，他就已经掌握了星盗团的内部消息？”
维诺便问出口，“夏将军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伊恩顿了顿，停了两秒后若无其事地说，“我联系他问的，问他要不要给昔日部下交卖命钱。他听说是你们，立马就主动掏钱了。”
这期间一些粗糙的谈价环节，就没必要让这两人知道了。

第202章 他怎么就成了抢维诺老婆的男小三了？
夏将军会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一个星盗？
维诺一时间感到有些奇怪，但想起之前谭遇说的，夏铭钰带着查尔斯亲王一起失踪了，至今还是帝国的叛逃人员，可能在夏将军离开帝国的一段时间中，和飓风星盗团有过接触。
不过他也没有问太多，只是关注一点，“夏将军有说让我联系他么？”维诺有点期望能和夏铭钰取得联系。
不知道将军现在怎么样。
棕发青年耸了耸肩，“没有哦。他没说找你，我也不能把联系方式给你。”
“不过，”伊恩温柔地弯唇一笑，“如果维诺少将主动向我要的话，也许我会给你哦。”
对面的黑发青年没说话，在冷静地等他的后半句话。
果然，星盗头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通用点的机会。
“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伊恩微微歪头，做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俏皮的动作，顺直的发丝沿着他头部歪倒的方向滑下，像是一段柔顺的绸子滑落肩膀，轻轻盖在他一侧胸口。
“怎么样？少将想知道么？”
谭遇不动声色地挑眉，眼尾扫过身边的人。
黑发青年也笑得和煦如春风，温声，“多谢，不想知道。”
掏钱是不可能掏钱的。
他们现在干的事每天都在往里贴钱，贴的还是谭遇的钱，维诺至今不敢动自己账户里的一分钱，就怕帝国发现不对后对他们刚刚萌芽的救助计划造成什么毁灭性打击。
家里一切开销都是老婆在开支，还得把自己的副业收入也拿来填古蓝星上的被救助人鱼的复健基地。
他连一开始的买命钱都不愿意掏，打算带老婆硬闯出去，现在怎么可能会跟星盗头子做买卖，等着被宰么？
伊恩被噎了一下，但他奇异地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对面的青年笑起来的时候，他挺高兴的。
甚至想让维诺再对他笑笑。
星盗头子碧绿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染上一点疑惑。
自己是又出了什么问题么？
脖子好痒。
伊恩转了转脖子，脖颈向后弯折，颈肉夹着发丝轻轻摩擦过后颈那片泛着细密的麻痒的区域，却只能得到些微的抚慰。
好痒。
像是皮肤下长出了一片毛茸茸的小刺，在不断向上生长，扎着最上层的皮肤，像是要突破肌肤生长出来一样。
伊恩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开始痒了。
这种症状是最近两个月开始出现的，身上时不时就泛痒，以后脖颈、后背、耳根处为主，一抓只有皮屑会掉下来，皮肤越挠越薄，甚至有出血症状。
随行的团医以为这是炎症，但前前后后给伊恩做过三次血液化验，也查不出什么有毒的物质。
最近帝国大面积出现了一种新的皮肤病，和团长的症状有点相似又不太像，被命名为“鳞屑病”，医生不敢判断团长得的就是鳞屑病。
根据星网上的资料，鳞屑病的患者在前期的时候也是仅仅出现皮肤瘙痒的症状，但有些人会从皮肤下挠出细小鳞片来，经过检验鳞片的主要成分竟然是碳酸钙。这东西和海里的鱼鳞贝壳之类主要成分的，竟然一样。
只是星网上并没有这些鳞屑病患者后期的康复情况。医生并不知道那些掉鳞的患者们后来是怎么治疗的，以及治疗后有没有康复。
无法判断病因，他甚至不敢给团长用药。
医生也很无奈，说也许是他的医术不精，下次战舰停靠进行补给的时候，可以从当地抓个口碑好一些的医生来。
在此之前伊恩只能试着接受这种不定时的恼人痒意，还得控制自己乱挠的手了。
伊恩没好气地骂他是没用的庸医。
医生好脾气地点点头，接下庸医这个名号，十分知趣地保持在下一次战舰停靠港口前都避开团长，让对方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痒意又上来了，只是堂堂帝国第一星盗团的团长，是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不断挠痒的，太有损自己的形象了。
伊恩也顾不上管太多其他的，只催人快离开，“没事就走吧，我这里就不留客了。下一次停靠港口预计在两天后，到时候派人通知你们。”
维诺感受到了对方有点迫切的情绪，他看了谭遇，跟男人起身就走。
到门口的时候，银发男人转身，侧对着星盗团长，金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伊恩一眼，语气不明地问。
“你脖子很痒么？红了一片。”
刚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伊恩侧颈，衣领上方露出的一小块皮肤通红发肿。后来星盗头子还自以为不明显地转脖子去缓解那个部位的痒意。
维诺闻声也跟着去看伊恩的脖子处，但青年微微侧头，浓密的发丝就挡住了那里之前露出的肌肤。
“最近吃东西有点过敏，”星盗头子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手指轻轻插入发丝，搭在脖颈处，遮住那片露出的红痕，“不过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好了，感谢您关心。”
伊恩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维诺两人便没继续追问，关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有个新的星盗在旁边给他们带路。
两人表面上一路无言，但他们有精神链接做秘密通讯器。
“怎么突然问他的脖子？”维诺知道谭遇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谭遇：“进门的时候他的手就在脖子上，后来又因为痒转脖子，中间有几次我看他手想往脖子上放，都停下了。”
维诺迟疑：“所以……这表示他不想在人前挠痒？”
谭遇无奈地看他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不，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自从你的血脉觉性后，你对身边人鱼的影响放大了。同样的，你对人的影响也在增大。”
他放给维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不光是人鱼可以转化成人，人类同样可以化出鱼尾。海茵斯彻协会里就有成员，是从人类突然化成人鱼，找到我们求助的。”
维诺面上淡定，但内心已经一脸懵逼了，“你是说人类的基因和人鱼混合后，生出来就是人类形态的人，后天也有机会变成人鱼形态么？”
谭遇：“对，以前你还没有觉醒人鱼血统化成人鱼的时候，就有人在转化成人鱼了，但这种事没有被明面报导出来，海茵斯彻十几年里接收了二十多个这样的求助者，至于帝国知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了。”
“那些突变人鱼的求助者，基本都是在经过了几个月查不出症状的皮肤瘙痒后，突然在某一天化出鱼尾的。”
“我个人猜测，你觉醒后的这两个多月里，会加快一些人的‘人鱼化’转变。”
到了地方，领路的人对他们示意进去。
谭遇自然地伸手揽住青年的肩膀，把刚接收到大量信息而显得有些宕机的维诺带进了住处，然后锁上门。
时宴黑不进来飓风的内网，他们进入飓风战舰的时候，和时宴的通讯直接就被屏蔽掉了，里面的屋子他们刚住进来的时候，谭遇便用自己的方式把整个不大的卧房检查了个遍。
屋子还算干净，没有监控设备之类的东西。
维诺进入屋子后，迫不及待地低声问谭遇，“你觉得伊恩也在向人鱼转化么？”
男人摇摇头，“不管我觉不觉得，他肯定都不会向我们承认的。而且这种症状在帝国很容易被误诊成皮肤过敏，一般人也不会往人鱼化这方面想。”
“这倒是。”维诺垂下眼，若有所思。“海茵斯彻是怎么帮助那些突然变人鱼的人的？”
男人偏了偏头，像是陷入回忆，“这是下面的人在管，我其实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给他们注射某种补充能量的药剂，平衡体内的能量差异，然后教他们怎么使用精神力，把鱼尾再转化成双腿吧。”
“……唔，”维诺抬手撑住下巴，严肃地点点头。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看着身边的男人，突然发出灵魂提问，“下面的人是谁？”
一出溜就说出来“下面人”的男人眼神僵住，“……呃”
没等男人想好狡辩的台词，维诺又发出致命一击，“我在古蓝星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大家对我是亲近敬爱，对你是尊敬里带着点别扭，还有一种自然的信服，遇到问题先看你的眼色……你和海茵斯彻是什么关系？”
他问出来了！谭遇绷直的神经就差一根稻草就能绷断，他想，维诺应该是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了。
不过这也不算他主动透露，应该没事吧。
然而谭遇很快就知道，他放松放早了。
维诺看着金眸睁大，说不出话的谭遇，眯着眼质问，“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跟海茵斯彻的首领勾搭上了？！还拐弯抹角不让我跟他接触？怕我直面情敌么？有本事你让他出来，抢别人老婆，他算什么好东西！”
维诺看的清楚，感受得也很清楚，海茵斯彻协会那些成员们对待谭遇的情绪，就跟对待协会的老大没什么区别！
这说明那些成员们早就熟悉谭遇了，这不就是对待老大的身边人的态度？！
维诺这段时间一直忍着，今天终于借机问出来了。
谭遇还借着在第八军的职务之便，帮着指挥黑旋风星盗团黑吃黑其他星盗团，但看在这收益是用来帮助人鱼的，他也就忍了。
他敬佩海茵斯彻首领，但他对那个首领在私人感情这方面，表示严肃谴责！
谭遇听着维诺控诉海茵斯彻首领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像看到直冲门面来的激光弹突然打了个弯，嗖地一声爆炸在身边三十米外，声音远远传过来，震耳欲聋。
突然弯道脱轨的问题，给谭遇问懵了：……啊？什么情敌？
一向淡定强大、随意卖乖装机灵的帝国将军，面对爱人对自己另一重身份的层层质疑，张嘴准备发言，但一时间竟想不到从哪里解释。
他老婆骂他的马甲插足他们的夫妻感情。
他怎么就成了抢维诺老婆的男小三了？

第203章 你长这么好看！
帝国前少将和现役将军坐在床边在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谭遇按捺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凑过去亲了一口对面的青年。维诺认真到让他觉得笑出来都是对他的不尊重。
青年身上的草木气息依然清淡怡人，男人久违地埋在维诺的肩颈处，颇有些独占欲地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深深嗅闻，憋着笑意把细碎的吻洒在青年白皙细腻的颈间。
“你怎么会觉得有人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维诺本来越说越生气，这时候突然被男人亲亲抱抱，他推了贴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一把，没推动。
“别转移话题，你说清楚，谁是你下面的人？怎么就成你下面的人了？你和海茵斯彻的首领又不是伴侣关系，怎么还能共享人家的下属？”
“再说了，你长成这样子，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不是很正常。”维诺推不开身前的人，只能拍了一把谭遇的腰。
男人吭哧笑出来，热气喷洒在青年脖颈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小心讨好的笑意，“我长成什么样子了？”
维诺憋了憋，但还是没忍住，先夸了一顿男人的长相，“你长这么好看！谁看见你不得色心泛滥！之前带你去皇室宴会就有好多不长眼的你对你有想法！”
他一边夸老婆长得好，一边不爽别人对自己老婆的觊觎，“要是那个海茵斯彻首领见过你真面容，他很难不对你有什么想法！”
谭遇把脸埋在爱人的颈窝里微微抖肩，抿着唇努力不喷笑出来。所以维诺看见自己的时候，也会色心泛滥么？
自己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批，维诺可太了解男人这种东西了，看见漂亮单身的，心里多少得起点小想法。
尤其他们还是在一个黄雯世界，这里对纯洁的1v1关系格外不友好，长得好看又没足够实力的人在这里就约等于屁股贞操不保。
他老婆太过好看，维诺也担心他不在的时候，自己被有心之人撬墙角。
他有信心谭遇不会被撬走，他的斯塔利永远是他的人鱼，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这不并妨碍自己吃飞醋。
维诺以为他会很冷静理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对谭遇的感情。
“他没见过你真实的脸吧？”维诺警觉地把男人埋在他颈肩乱蹭的脸蛋捧出来，紧紧盯着谭遇的双眼。
“唔……应该是见过的。”就算看得少，偶尔摘下面具洗澡时，也会在镜子中看到的。
谭遇忍着笑，安抚突然怒目的爱人，他抓住青年捧在自己脸旁的手，歪头亲了亲那清瘦细长的指骨。
“但我保证，他对我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他也是有伴侣的，而且他很爱他的伴侣，我们就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而已。刚好他们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我就尽量出一点力。”
男人深邃的金眸看着眼前的爱人，一字一句认真道，任谁也不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认真。
维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乱吃飞醋的行为感到自责，他把脸贴进男人的肩膀，闷闷道：“抱歉，不该怀疑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我就是……”
他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和爱人走在众人眼中，告诉所有人，这个好到让人目眩神迷的男人是他的伴侣，你们可以羡慕但别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他现在甚至不能声张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谭遇更惨，一直以来在公共场合连面具都不能摘。
他对自己面对这情况束手无策而感到愤怒，却只能等着时机成熟、他们可以露面的时候。然而那尚未到达的时机却显得遥遥无期，等得他心焦。
维诺抓皱了谭遇的衣角，这些弯弯绕绕的思绪在胸口舌尖转了几圈，却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男人温柔地一下下安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不安的幼崽一样，低沉的声音如同温柔的大提琴音，“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等了那么多年，怎会不知道爱人的心思。
维诺在男人温暖干净的雪松气息间，缓缓放松下来。
*
帝星，皇宫。
皇帝这些天简直没睡过一个好觉。
所有糟糕的事情纷至沓来，像是插队凑热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人措手不及。
先是有人曝光人鱼机构的内部计划，再是推行白皮书计划遭到了民间的舆论阻拦，帝国派出追击人鱼盗窃者的追击舰损失了几十架也没能把人抓回来一个；紧接着医疗疾控中心的人又来警示说帝国内近期开始大面积流行一种皮肤病，感染方式和预防方式目前尚未摸清，让大家注意防范，却连如何感染得这种病症都说不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哈里森一天只睡四个小时，黑眼圈都出来了，恨不得一闭上眼第二天就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完美解决了。
但眼下他还得先处理这种流行病。
医生们给这种以往罕见的病症命名为“鳞屑病”，顾名思义，前期掉皮屑，后期会从皮肤里冒出细小鳞片来。
这种病很早就有了，可追溯的记载历史在300多年前，就曾有人出现过这种病症。
但因为病发率太低，平均五百多万人里才可能会出现一个鳞屑病患者，大多数民众对这种皮肤病很是陌生。
加之鳞屑病在当时看来并没有传染性，那些得了鳞屑病的患者最后都销声匿迹了，也没有对他人造成感染，帝国对这种病并没有足够的重视和研究，导致这次鳞屑病大面积爆发后，引起了民众一定程度上的惶恐情绪。
很多人开始往家里囤积营养剂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想想看，一种疾病，你知道得病后皮肤会瘙痒不断，甚至最后从皮肤里长出细鳞，你去看医生，医生却不知道病因、不知道预防措施，国家对这种病症也没什么研究，大众很容易陷入崩溃。
据说鳞屑病到后期有很大几率从皮肤下长出鳞片来。
很难分辨原本的皮肤是被鳞片顶破的还是被指甲挠烂的，总之星网上曝光的鳞屑病图片中，基本上都是血肉模糊的肌肤里冒出一小丛被挠地凌乱掀起的半透明鳞片，横七竖八地插在血肉中，糊着斑驳的血迹，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产生反胃的感觉。
鳞屑病在民间就像是一团可怕的幽灵迷雾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但在皇帝这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以往几十年里，但凡有求助政府机构的鳞屑病患者，都被掩人耳目地悄悄处置了。
帝国人鱼科研机构早就研究过这种鳞屑病，他们更愿意称之为人类返祖现象。鉴于人类的一半基因来源于人鱼，极少部分基因不稳定的人在成年后会逐渐显露出人鱼的一些特征。
最初阶段的返祖现象，就是从皮肤下开始长出鱼鳞。
那些长出鱼鳞的人们求助帝国医疗机构后，会被送入专门的疾控中心，他们的身体变化会在那里被进一步观察治疗，所以外界对这种病症的了解只停留在皮肤里长出鱼鳞，而不知道后续人体还会慢慢向着人鱼的体征靠拢，直至最后腿骨退化，长出一条人鱼的尾巴和功能丧失的萎缩孕囊。
哈里森曾经去人鱼科研机构看过那些人化成的人鱼。
那种可悲的生物连活着都是一种受罪。
他们的下半身已经没了人形，腿骨退化，脊柱延长，腰部以下只有一条扭曲程度不一的干瘪鱼尾。因为骨骼的过度收缩和延展，这些人沉浸在一刻也不停歇的痛苦中，只能用大量麻醉剂来缓解疼痛。
而人体的抗药性使得他们很快就得加大麻醉药剂量，直至麻药上瘾。
药物上瘾的半人鱼会极度消瘦，头发大量掉落，在身体不断的疼痛中，学会像人鱼那样趴在水池中休息。
最可悲的是，这些半人鱼还保留着人类时的记忆和神智。
有些半人鱼还想联系家人、回到人类社会。
哈里森曾被一个人类化形的人鱼低声恳求，请赐予他死亡的安息。
当活着太过痛苦，死亡就成了慰藉的梦乡。
他安抚地冲那条人鱼笑了笑，走开了。
人鱼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物理拔除鳞片、心理暗示疗法，或者是药物治疗，都无法将那些人的返祖症状消除或逆化，除了增加那些异化生物的痛苦、缩短他们的寿命，半点用都没有。
后来帝国也放弃继续在这种病症上投入人力财力了，反正每年得这种病的人不过十几个，给他们简单的安乐死比什么救治方法都来得容易。
这是哈里森上任后，发现那些异化生物无法再恢复成人形，才下的密令。
前任皇帝对待这些异化生物的方式，则更为直接简单。
这些已经异化的半人鱼要被注射给初生人鱼提供的抗病毒针剂，破坏掉他们身为人类的神智，加快返祖异化的速度，很快这些半人鱼就会返祖成和现有的人鱼差不多的样子。
可笑的是，破坏掉神智后，半人鱼的身体反而会更加自然地自我疗愈，不会留有畸形的尾巴。
异化完成后的人鱼，容貌相较人类时的样子来说，会更加柔和一些，虽然和人类时的相貌有点类似，但不会有人把一条留着口水发呆的人鱼和人类相关联起来。
然后他们会被送入人鱼领养系统内，等待被分配，以另一种身份和姿态重新进入人类社会。
与其当一条没有神智的人鱼，不如在留有人类神智的时候，体面死去。
这是哈里森留给这些曾经的子民们最后的温柔。
正因为知道人类的基因稳定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所以哈里森才酝酿出了白皮书计划的雏形，他想让帝国的人口增长速度，能够完全地被国家掌控。
这样即使有一小部分人受返祖现象的影响，也不会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稳定性。工厂里有足够的工人，前线依然有足够多的战士，国家稳定会长久地维持下去。
曾经只要简单注射一针药剂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疾控中心统计显示目前登记在案的鳞屑病患者，已经占了帝国总人口的2%，而这个数字还在每天不断增加。
帝国总人口有几十亿，2%就是上千万人，况且他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个病症是否有变异，会不会大面积开始感染，皇帝根本无法下令让这上千万人直接去死。
虽然让人焦头烂额，但他需要一个正式的、能够展示给公众的解决办法。
如果能借这次机会集结到足够多的人才，彻底解决鳞屑病，那更好。
于是曾经解散的鳞屑病专案研究组被重新建立，数百位来自帝国各星球的皮肤科专家、传染病专家、微生物细菌专家和基因遗传学专家等，齐聚在帝星临时腾出来的一个研究所内，开始专攻鳞屑病的防治办法。
*
与此同时，远在宇宙星际间，和伴侣温馨相拥的帝国现任第八军团、兼第三军团将军，接到了来自帝国皇帝的夺命连环呼叫。
谭遇看着光脑上的通讯显示，十分抗拒地闭上眼，试图忽视手腕间的“滴滴”声。
靠在他怀里的青年扭脸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通信ID，挑眉道：“皇帝的通讯，你不打算接么？”
“他找我就没有过好事。”谭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准备接通的时候，顿住了，“啊，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嗯？”怀里的青年用睁大的双眼表示疑惑。
“之前哈里森找我去追击人鱼盗窃案的团伙来着，你记得么。”
维诺点点头，“你说之后要联系皇帝，接下这个任务。后来呢？”
“问题就在这里，”谭遇微微眯眼，目光有些空茫与沧桑，“我们后来去古蓝星布置基地，后来又去各个偏远星球上捞人鱼，被帝国的人追着跑……日子过得太充实了。”他感慨道。
以至于他完全忘了当初要找哈里森的话了。
所以皇帝被他晾了大半个月。

第204章 就是那里，再重一点
维诺沉默两秒，当时是谁信誓旦旦跟他说说要接下皇帝的任务，打入敌人内部掌握第一手消息的？
谭遇摸了摸下巴，这不是后面就忙起来了么，谁还能记得不重要的事啊。
光脑很快接通，皇帝愤怒的责怪声传来，“我不管你干什么去了，现在立马回帝星，这边快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在外面疯什么！”
维诺大概听了一下，无非就是怪谭遇在帝国动荡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玩忽职守，不知道跑去哪儿野了，让他赶紧滚回去替一帮蠢货擦屁股。
然而谭遇并不在乎帝国的动荡，也共情不到皇帝的紧张。
人鱼失窃本就是他们搞出来的，他恨不得让沉浸在温柔乡里许久的帝国人都狠狠疼醒。
哈里森所谓的“解决问题”，只是解决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而已。
他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说尽快回去，不等皇帝说完，就挂断通讯，直接关闭了光脑。
皇帝最后说了半截的话，“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联系你还得……”，也被一起截断。
自从继位后就没被人主动切断过通讯的哈里森盯着光脑运气，该死，谭遇死了老婆后，态度是越发混不吝了。
他怎么敢的？！
正是多事之秋，他不知道跑到哪里撒野去了，光脑打不通，好不容易几个帝国的信息攻防工程师破解了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屏蔽防火墙，联系上了谭遇。
结果他话还没问完，就被人挂断了通讯。
再次拨打后，又打不通了。
其中一个信息工程师忐忑地报告，他们只能给皇帝争取到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对方反应很快，迅速截断了通讯信息流，把一个不起眼的漏洞给补上了，还放出一堆流氓数据病毒来反追他们，搞得他们连忙切断了和对方网络的联系。
现在信息工程师们也没办法了。
哈里森面色平静地表示没关系，挥手让他们离开。
没人看见皇帝掩藏在袖子里死死攥住的手，手背都要迸出青筋。
一个个的都靠不住！
*
通讯挂断后，谭遇就看维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光脑，他低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你还记得时宴进不来飓风内网么？”维诺一副邪了门的的表情，“他怎么打进来的？”
谭遇顿了一下，缓缓看向手里的光脑。
下一秒，他迅速重启光脑，试图联系时宴。
不管是什么原因，趁着现在赶紧和外面取得联系才是正经的。
停了几秒，看着光脑屏上显示的无信号图案，谭遇再次放下光脑。
“不行，还是没信号。”男人突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估计是哈里森那边找人攻击飓风的内网了吧。”
见谭遇随手给皇帝发出通讯，维诺一惊，还要联系皇帝么？万一通了要怎么解释他们所在的地方居然还有信号隔离？
吃惊的表情还没摆出来两秒，维诺就在光脑无信号的显示屏画面中恢复平静。
看来联系通道也有时间限制。
在原计划中，他们本来今天就该到莱茵星，与宁泉和白星他们汇合的。
结果两人现在被困在星盗船上动不了身，也没法通知宁泉他们。
索性是免去了和这一船的星盗发生冲突的麻烦。
谭遇抬手揉了揉维诺的肩膀，“好了，看来这两天我们是联系不上外界了，休息一下吧。”这几天维诺强撑着跟他并肩战斗的样子，谭遇都看在眼里。
维诺在海底躺了一年，才从海底回陆地来没多久，身体的强度和耐力还没训练到最好的状态。
但他还是为了人鱼们，为了本不会影响他生活的一群陌生同族人，毅然决然地冒着生命危险，将帝国沉寂了几千年的死水，搅起了能惊动世人的浑浊波澜。
“对了，那几颗人鱼蛋还在飞舰上，要不要抽空搬过来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星盗去搜他们的飞舰内部。
维诺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享受谭遇的捏捏服务，也许是落在身上的力道太过舒服，他打了个哈切，眼角冒出一点泪花，“不用，我留了一根精神丝线在飞舰上，没人进去过。”
他们下了飞舰后，维诺一直留着一根精神丝连接着留在驾驶舱角落里的保温箱。
在维诺的精神感知中，那根精神丝线像是裹住蚕宝宝的茧壳，一圈圈地将几颗人鱼蛋保护得严严实实。莫名有种可爱的感觉。
延长出来的精神丝绕过驾驶舱的出入口，一路遥遥从停机仓库，延伸到他这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维诺进入哈瑞肯号没多久就放弃记录路线了。
被精神丝缠绕的那几颗人鱼蛋就像是精神锚点，不管他在这艘战舰的哪里，他都能找到它们。
除了能实时感知那些蛋是否安全、有没有被人动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蛋壳里的人鱼幼崽——毕竟是还差两周就要破壳的小人鱼，它们现在已经能对外界有一定感知了。
好在一直没人去过他们的飞舰内部，四颗人鱼蛋还安稳地窝在保温箱里。
眼看着两天后就能走了，人鱼蛋离他们所在的屋子还挺远的，就不再额外把它们搬过来了，免得再被人撞见，额外生什么事端。
维诺趴着给谭遇说完后，轻轻哼了一声，“唔，就是那里，再重一点。”
酸硬的腰部被大手温柔有力地揉按着，手掌传递出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皮肤，暖得维诺直想哼哼。
他指挥着男人给他按摩，却没发现自己低低哼出来的声音有多挠人心扉。低哑的尾音化散在空气中，上一声的尾音还未消失，下一声又来了。如同什么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尖，一下一下摇晃着，轻轻在某人的心尖上扫来扫去。
谭遇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按照青年的指示揉按。
如同韧竹一样坚强的青年，对外永远是一副保护者的强者姿态，却在自己身边放下防备，软软地朝他撒娇，要他重一点。
这谁能忍？
谭遇能……不能也得能。
他忍着被爱人萌得发热的身体，坐在床边，像是只有双手能动的按摩机器人，专注地给维诺放松身体。
外面糟心事太多，他的维诺永远会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不想让他操太多心，不想让他受累。
想把他揉捏成小小一只，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小心藏起来。
所有未解决的事情，在此时都变得不重要了，谭遇的金眸中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和与占有欲。
他俯身凑过去，在昏昏欲睡的青年唇边，轻轻碰了碰，末了不满足似的，伸舌尖给对方的唇角刷上一层晶莹。青年若有所觉，慢半拍地舔了舔湿润的唇角。
他这么好。
他是我的。
*
另一边，莱茵星上。
等着王和首领今日过来的宁泉一大早就把白星从床上薅了起来。
昨晚加班弄完了手头的事，就等着今天能多陪王待会儿的白星，睡眠严重不足，眼下一片青黑，还大早上五点就被人拽起来，打开刺眼的灯光，逼迫他看某人的换衣秀——“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适不适合见王？”
白星痛苦地揉乱了头发，再暴的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捂着脸低声求饶，“你披块床单都好，让我再睡会儿吧祖宗。一晚上睡俩小时，我刚睡着你就把我闹起来，你是不是想熬死我好独占王？”
宁泉沉默了一下，小声问，“你现在还很困么？”
“是啊，您才看出来么？！”
宁泉放下手里的衣服，蹬蹬蹬跑出去了。
白星叹了口气，没力气去安慰受伤的小朋友，他随手把身边一件宁泉的衣服盖在自己脸上，遮住灯光，双脚垂落在地上，身体往后一倒，仰在床上继续补觉。
没过两分钟，某人又蹬蹬蹬回来了。
白星听见了，但懒得动，便一副已经睡死过去的样子瘫在床上。
脸上的衣服被人一下子抽走，一块冰凉湿润的布一下子糊在脸上！
伴随的是宁泉兴奋惊喜的声音，“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困了！”
冷不丁的冰凉瞬间驱散了所有温暖的睡意，白星一个激灵把从床上坐起来，抓下脸上的湿布：“！！？”
冰凉的顺着脸颊流下，滑过脖颈、胸膛，凉意直冲脑壳，白星愤怒到炸毛，“你干什么！”
“帮你清醒一下啊。看，是不是很有效果？”
面前是宁泉喜滋滋的笑容，欠揍又讨喜，白星一肚子火也发不出去了。索性现在确实是没了睡意，他叹了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
算了算了，这东西才刚成年没多久，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崽子，他就不在王要过来的今天打崽子了。
“有效果，赶紧的，随便找一身衣服穿上，不要光着屁股满地跑了。”他感觉自己像极了疲惫的老父亲，还得耐心哄着崽子，“你穿什么都好，衣服不重要，王看见你就会很高兴的。”
宁泉听见前半句不满地嘟囔，“我才没有光屁股跑，这不是穿着背心裤衩么。”
然后又绽开笑脸，有点腼腆又得意地皱皱鼻子，“你说的也对，对王来说重要的不是衣服，是我！”
白星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衣服穿上，瞥了旁边美滋滋套裤子的宁泉，没忍心泼他冷水。
对王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首领和他的人鱼幼崽。
对首领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王和他们的人鱼幼崽。
你算哪根小鱼干。

第205章 打个屁！找死么！
白星和宁泉在海茵斯彻基地里左等右等，从早上天蒙蒙亮到晚上天色渐暗，王和首领一直没给他们发任何消息。
直到白星等不住了，从加密信号渠道试图联系首领，才发现不仅联系不上，而且找不到首领的定位信号，白星和宁泉才意识到不对劲。
两人凑在一起解码屏蔽信号。
说是一起，其实就是宁泉扒在白星的椅子后，跟着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字符串。
很快白星就摸到了对面防火墙的边缘代码。
他截取了一段对方的代码，研究了一下后，做出了几组同类代码作为伪装，将自己这边的数据包送入对面防火墙内。
对面防火墙没有侦查到这层伪装，让这组数据流入了防火墙内部。
一段时间后，白星获取到了防火墙的内部数据信息。
“是飓风星盗团的内网防火墙。他们被困在星盗团里了？”白星看着光屏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串串代码，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阵凌冽的杀气。
宁泉看着成片让他头晕的代码字符，视线来回晃动，不知道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白星从哪里看出来那些信息的，不过他会跟着义愤填膺，“什么？！敢抓我们的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么？”
白星沉默了一下，想想他们现在的状况：只有他们俩在莱茵星基地，剩下的大部队都在古蓝星建设人鱼基地，而且古蓝星外还有干扰信号的电磁风暴圈，联系不上元盛他们，王和老大都被人家扣下了。
简而言之，他们确实好欺负。
但在宁泉面前，他肯定不能先慌。
白星皱着眉，眼底泛着冷凝的狠意，“飓风最好别干什么蠢事，否则有他们后悔的。”
“哥，你说，咱们怎么去救王他们啊？”宁泉一听还有能让星盗后悔的方法，立马眼巴巴瞅过来，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样子，“飓风星盗团他们人多势众的，咱们这边就咱俩。”
他回头环顾空荡荡的基地，“这里都空了。难道要咱俩开着小战斗机去跟人家的星盗战舰群打么？那岂不是人家一炮下来咱俩就成灰了。”
白星为他生动形象的描述沉默一秒，“……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你不知道怎么办就算了，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宁泉立刻老实抿住唇。
不过宁泉刚才说的话也给了他一点灵光。“谁说我们这边就两个人的？”白星缓缓道：“我们也有一个星盗团的。”
宁泉眨眨眼，小声提醒，“那个不是早就解散了吗？没了呀。”
“解散了，又不是不能重建。”
谁也不可以伤害他们的王，否则就是与整个人鱼星盗团作对。
一向暴躁的青年收敛心中的不安与怒意，搓了把脸开始着手联系人手，然后又恍然在心里补上一句。
哦，还有老大。
*
飓风星盗团主战舰，哈瑞肯号。
这艘声名狼藉的恶魔战舰行驶在星云中，如同凶猛又缄默的恶兽，稳重又灵巧地绕开宇宙中漂流的零星陨石，持续驶向下一目的地。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在它的道路之上。
没有星舰敢挡在他们的航线上，被他们堵住的倒霉蛋一般是帝国或者联邦的肥羊，其他星盗团远远探测到他们的信号，就转道躲开了——没人想跟疯狂暴戾的飓风星盗团主动找不痛快。
主战舰探测讯号内，突然出现另一信号源，并且在向他们的战舰不断靠近。
“有人冲着我们过来了，注意点嘿。”副手看着信号监控屏幕，立刻大声报告，警示众人。
控制武器发射台的星盗从靠椅上直起身，咽下嘴里烧嗓子的烈酒，边拧酒瓶盖边兴奋地念叨，“过来找揍的么？可算来了！”
无敌也不是什么好事，自从飓风星盗团一家独大后，他都没什么机会跟人打架了。对面的战舰或舰船一看见他们就跑，连帝国军团的舰队都被他们追在屁股后撵过，丧家之犬打起来有什么意思？
还是跟正面刚上来的家伙打才带劲。
“哦？有架可打了？是哪家这么有种啊？”其余的星盗听后丝毫没有紧张感，甚至还觉得有点新奇，舰桥控制室里一片闹哄哄的欢声笑语。
“估计是哪个新组的星盗团，想把最厉害的星盗团收拾一顿一步登天！”有人猜测道。
“好久没被人骑到脸上了，我甚至都忘了互殴的快乐哈哈哈哈。”机翼操控手扯着嗓子嘎嘎笑，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打！打起来！这一路太无聊了，今天我必须得见点爆炸场面才行！”
炮手盯着监控屏，熟练地在操作台上输入几个指令口号，放大监控画面到舰桥的空地处，好让大家都看见这个冲上来的愣头青长什么样，顺便等着对面的舰船进入他们的射程内。
让他看看，是哪家毛没长齐的小屁孩，敢把注意打到他们头上！
作为炮手的星盗左右歪头放松脖子，发辫上绑的碎银葫芦磕碰在一起，哗啦作响，戾气与兴奋，从他眼底翻滚起来。
此时舰桥内特意空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悬浮着一块光屏，上面是万亿级的探测器捕捉到的画面。
茫茫星海中，穿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宇宙碎石，镜头拉近，一个小黑点出现在画面中央，然后不断变大并清晰起来。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伙“毛没长齐的小屁孩”。
一艘暗兰色的星舰张牙舞爪地伸着长长短短的炮口，一副全副武力准备好，只等进入有效攻击范围就开火的样子。在舰体正前方，首舷甲板下伸出一根长长的金属硬刺，玄铁链捆着一条漆黑的人鱼骸骨。
那具人鱼骸骨的雕塑足有几十米高，飓风星盗团的用监控器放大后轻易就看清一切细节。
它高举着一根尖锐钢叉，模糊的面部只能看清一张大张的嘴，有尖锐的獠牙从口中伸出。嶙峋的骸骨显得狰狞而不屈，像是疯魔后死掉的变异人鱼，还在挣扎着要用着破烂的躯壳去怒喊，去挣扎着打破一切。
和人类传统认知中的人鱼完全不一样。
在周围泛着微光的星体衬托下，这条梦魇一样可怖的人鱼曾带给宇宙不少星系里的星盗噩梦般的回忆。
在那条标志性的人鱼雕塑被放大到清晰可见的时候，飓风星盗团这边顿时就安静如鸡了。
舰桥指挥室中原本欢快的气氛一扫而空，也没人再叫喊着“打”了，只余一些低低的抽气声格外明显。
光屏画面中那个做工粗糙的人鱼雕像，简直是他们的心理阴影。
黑旋风星盗团才消失不到一年，所有人对他们的印象都还极为深刻。
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消失的——正如此刻，也见鬼的不知道这艘疯批星盗船怎么又出现了，还把矛头对准了他们。
飓风星盗团在对方追着各大星盗群屁股后撵的鼎盛时期那会儿，还只算个二流小团体，曾经路过并和其他星盗团扎堆远程围观了一场一打三的混战，最后那三个大型星盗团被扒的裤子都不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星际星盗间的笑话。
当时远远观战的时候，只觉得黑旋风打架可太爽了，他们早就看不惯那几个星盗团仗着规模大就肆意欺压侮辱别的小组织的样子了，有人能当众把他们的脸抽肿，可真是一件美事啊。
而现在，当那条人鱼骸骨手中的钢茅对准自己，这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我草，怎么碰上这群煞神了……”星盗团的大副盯着光屏上格外眼熟的星舰低声念叨。
旁边听见这声音的星盗看了眼如临大敌的大副，彪形大汉愣是小心翼翼地小声问，“咱们，还打么？”
新加入星盗团不到几个月的年轻星盗倒是斗志昂扬，挥着拳头接话，“打！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不怕！揍他们！”
“打个屁！找死么！”开玩笑，谁跟黑旋风正面打谁是傻子。
大副抬手啪地给了准备好战斗的年轻星盗一下，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太怂了，握拳在嘴边咳来一下，勉强找补，“咳，跟他们打是没有必要的战力消耗，我们飓风星盗团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先跟他们沟通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诉求。”大副皱着眉头，低声让旁边的人去请团长。
“注意跟他们保持距离。”万一见势不妙，可以有足够的距离逃跑。
信号操作台前的星盗也收了刚才的嬉笑脸，一脸丧气地向黑旋风号发送通讯请求。
众人看着显示正在等待对方接收通讯信号的屏幕，一个个紧张地不敢喘大气。
对面会和他们和平沟通么？万一谈不好直接开打怎么办？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星盗做事大部分是不讲逻辑只讲心情的——就像他们星盗团，因为团长不喜欢见血，所以他们在非必要情况下只劫财不夺命。
被大副拍脑袋的年轻星盗曾听说过黑旋风团曾横行碾压整个星盗行业的事迹，但没亲眼见过对方在混战中的表现，所以他对这个星盗团有好奇，也有保持着一种怀疑态度：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这种怀疑态度让他对挑战昔日传说有一种跃跃欲试感。
但看着星盗团中最顶层领导层都对黑旋风星盗团露出了极高的警惕性，小年轻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到，揉着脑袋不敢再多吭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通讯光屏上，年轻的星盗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神秘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黑旋风星盗团……为什么要将尖锐的人鱼之矛对准他们？

第206章 十五分钟，不交人就交火
通讯接通，对面并没有连接画面，只有一块黑色的屏幕，上面一个个敲出冰冷的白字。
“把你们船上新抓到的两个人交给我们。”
“十五分钟，不交人就交火。”
两句话后，对面单方面切断了联络，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那种因为自身强大实力带来的碾压感，隔着屏幕都让人想要屏息。
舰桥里的一帮星盗脸色顿时煞白，大副的脸色难看地像是去烧火堆里滚了一圈，“我草我草，快，再多去几个人，找团长过来！”
“那俩人什么来头啊，能让黑旋风亲自出山救驾？”有星盗惊悔不已，“早知道不救那俩煞星了，让他们被帝国的狗崽子打死不就行了”
“咱们直接把那俩人给他们不行么？”这两三天只抓进来过两个人，他们也没为难那俩人啊，本来团长都决定好了，到了下一个停靠港口就把他们放下去。
大副摇摇头，“请团长来做决定。”他也很想直接放人，但他的决定影响着飓风星盗团对外的形象，不能随便乱做。
否则人家一要飓风就给，岂不是显得他们一点战斗的勇气也没有？
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今天他们直接就把人放走了，他毫不意外日后会听见其他同行笑他们是懦夫，连战一战都不敢。
而且这对飓风星盗团的团员们来说，也是一次严重的心理打击，以后再见到黑旋风，那种心理上不战而败的阴影就会永远笼罩着他们。
所以，他不能直接把俘虏交出去。
如果是他们团长的话，也不会直接就把俘虏拱手让人的。
现在只能等团长来处理这种两大星盗团之间的问题了。
星盗团中旧王和新王的对决，就在众人紧张的呼吸声中，即将一触而发。
*
船舱里，靠在银发男人身上闭目的维诺突然睁眼，看向一侧厚实的墙壁，就好像在透过墙壁看着外面的什么。
“那是……什么？”维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喃喃道。
一大团熟悉的意识体从远处传来，并不断靠近，维诺甚至在精神海中曾亲近过其中一部分。
毋庸置疑，那是人鱼的精神体，但人鱼是怎么进入宇宙中找过来的？
银发男人随即睁眼，顺着维诺的视线往那边扫了一下，低笑了一声，“他们找过来了。”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维诺看向谭遇，用眼神询问。
男人微微低头，银发流水一般滑落下一部分，垂落在维诺颊边，带着一丝温凉的痒意，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脸。“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一支星盗团么？后来解散去进军娱乐圈那群人。”
维诺想起来了，“黑旋风。”他有点哭笑不得，其实再过一两天他们就能从这艘星盗船上下去了，人鱼们没必要过来的。
但对方如此在乎他们，那些精神体传来的惦念和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维诺还是觉得很高兴。
这种被人惦念、遇到问题有人来给撑腰的感觉，很温暖。
“他们对上不会有问题吧？”维诺有些担忧地问道。之前听谭遇的讲解，在维诺印象中，飓风星盗团是目前数一数二的大星盗团，连帝国军团遇到了都要非不要不起冲突，黑旋风不过是曾经出现过一段时候，后来成员们都去娱乐圈唱歌跳舞表演去了，跟人家现任行业大佬叫板，不会吃亏吧？
谭遇摇摇头，有问题的应该是飓风这帮人才是，黑旋风的人鱼们鱼狠心黑，他们不主动开火就不错了。
隔着遥遥的宇宙，谭遇和黑旋风星盗团的舰长进行精神链接，得知对方已经把炮门全都打开预热、就等着开打了，忍不住闭了闭眼，叫对方先收起武力装备。
能和平谈话就最好别动用武力，他们停在飓风星舰里的飞行器，里面还有几枚人鱼蛋。
为了这几颗蛋的安全，能避免的冲突最好避免。
维诺却忽然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下，面色微妙，“星舰里，多了一条人鱼。”
谭遇也是一愣，他只能和已经与自己建立起精神链接的人鱼沟通，像是海茵斯彻基地里的那几个，和黑旋风星盗团的成员，并不能像王一样直接用精神力感知所有的人鱼。
“是人鱼蛋破壳了么？”男人下意识想到他们藏在飞行器里的人鱼蛋。但这还不到破壳时间啊，怎么会这么快？
维诺脸色不太好看地摇头，努力给谭遇形容他的感觉，“不是蛋破了，是突然出现一条人鱼的意识，就在这艘星舰里，他很痛苦，很慌乱，想要藏起来。”
维诺自己都不是很确定，那种突然蹦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人鱼突然穿梭了空间，落到了这条船上。
谭遇不是很懂什么叫“突然出现”，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飓风星盗团长在他们面前忍着痒的样子。
但有可能是他么？人转化成人鱼一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从他们以往救助过的人转人鱼的案例来看，完全态转化一般能持续一到三个月不等，越往后症状越严重，往往后期人身上就没几块好皮肤了，几乎全被挠破。
“有可能是有人转换成人鱼了，所以他也就进了你的意识范围内。”谭遇道。
“我去看看。”说着维诺从谭遇身上爬起来，船上外套和鞋子就准备出门。
谭遇迅速跟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一条人鱼，你打算怎么办？搬回来么？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维诺轻声但坚定道：“先搬回来，然后带走。”在他意识到那个微弱痛苦的新生意识时，心里就充满了慌乱，仿佛是感知到自己的孩子在哭泣的家长一样。
离得不算远，维诺先伸出一条精神触手，往那条痛苦的人鱼那里伸过去，进行安抚。
精神触手一过去，还没真正接触到对方，维诺就遭到了强烈的拒绝。
那条人鱼像是被吓到了。
维诺顿了一下，挪开精神触手。根据他在古蓝星基地安抚那些人鱼的经历来看，他的精神触手对人鱼来说是有很好的精神治愈性作用的，很多人鱼都喜欢跟他贴贴。
不过能拒绝他，说明这条人鱼是有一定自我意志的。
以往那些被他随意进入精神域安抚的人鱼们，几乎连防守的意识都没有，精神域被破坏得相当彻底。
维诺想，如果他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突然有个敌友不分的陌生存在要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的。
有自我意志就好，沟通起来也更容易。
两人出了门，往维诺感知到的那条人鱼的方向而去。
船舱走道里的光惨白，冷冰冰的一扇扇门紧锁着，没有一个人。
船员休息的区域静悄悄的，反倒是远处有隐约的嘈杂声。
气氛有点不对劲，维诺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但出来后走过了两三条走道，都没遇到一个星盗，一路上意外畅通，他和谭遇对视一眼，“人都被调走了？”
男人冲他眨了眨金眸，“应该是发现另一艘星盗船了，在准备备战吧。”
“这么厉害？”维诺有点惊讶，什么样的实力，能让目前势力最大的星盗团，调集主舰上的所有人手去备战啊？不过也好，“那我们先去人鱼那里，然后直接带人鱼上我们的飞行器吧。”
背后的靠山来了，他们也不用等飓风星盗团承诺的那一天半天的了。
“还行，不算厉害。”谭遇淡淡道，“这么久没练手，估计比以前又弱了不少。”
要是宇宙其他星盗团的人听到这话，不得无语到哭出来，这都算弱的话，那被黑旋风追着屁股揍得把裤衩都赔给人家的他们算什么？
两人一路往人鱼的方向走，那处隐约的嘈杂声也越来越明显。维诺和谭遇以为人鱼被星盗围起来了，顿时飞奔起来。
不能让人鱼被星盗团扣下！
结果随着精神领域中的指引到达目的地后，两人却发现他们跑到了伊恩的休息室门口。
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正在激动地嚷嚷着开门请团长，没人搭理维诺他们俩。
维诺心里一凉，难道人鱼被星盗们围起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看见了他们，但丝毫没有多分一丝注意力，视线落在维诺身上一秒就转走了。
“开门！林淼，别怪我不给你面子，现在黑旋风都特么快打到脸上来了，团长光脑通讯也不接，好歹出来告诉我们一下，是打还是跑，得有个决策吧？”一个快有两米高的大汉振声如雷，握着拳头就快要挥到门口站立的青年脸上了。
“团长这是不管我们死活了么？！”
“你进去问问团长不行么？你不是天天跟在他身边么？帮大家问一下就怎么了！”
“还有十二分钟人家就要一炮轰过来了，你是要让兄弟们都一起死么！”
而那个清瘦的青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站得笔直，像是最忠心的犬守在主人的门口，不容外人进一步，沙包大的拳头挥出的拳风扫到他脸上，不过是让他轻轻眨了眨眼。
一只莹蓝色的机械义眼冷冰冰地映着眼前的一群人，一点情绪也没有。
不管这帮围堵他的人如何从一开始的好言相求，到后面恶声恶气的威胁，他从头到尾就只重复一句话。
“团长说了，任何人在他主动出门前不允许进去。”
伊恩这样说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包括他自己。
这帮人在门口嚷嚷了好久，也不敢越过林淼闯进他背后的那扇门。
飓风星盗团团长的一句话，其分量可见一斑。
维诺有点着急，他现在可以肯定，人鱼就在那个义眼男人背后的门里，看星盗们的意思，他们的团长已经在里面很久了，而且还拒绝出来。
结合他刚才感受到的人鱼的慌乱情绪……难道伊恩在里面对人鱼做不好的事？
一瞬间，各种最坏的情况都滑过维诺的思绪。
他再次伸出精神触手，这回颇为强硬地连接上里面那条人鱼。
纯粹的治愈性精神力包裹住里面人鱼的精神体。
人鱼这回的抵抗力显然弱了很多，维诺的精神力很容易地链接上对方的。浓重的疼痛和疲倦传来，里面的人鱼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遭遇了什么，维诺感知到的痛苦甚至比刚开始他接触人鱼时感觉到的更甚。
谭遇不能直接和别的人鱼产生隔空精神链接，但他已经对面前拦着的这群人做了个大概的战斗力评估。
刚好大部分人都是背对他们的，弱点直接暴露给了他，这不一口气打晕几个人都对不起人家主动卖给自己的命门。
嗯，都放倒的话，会花点时间，但问题不大，两分钟左右能解决。
不能等了，维诺和谭遇交换了个眼色。他们不必言语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两人上前一步准备动手的前一瞬，林淼的光脑滴地响了一声。
飓风号上的人都知道，林淼的光脑里只有一个人的通讯ID。
他平时并不参与飓风号的运营管理，但团长到哪里都会带着他，这小子完全就是飓风团长一个人随叫随到的狗——这也是为什么战舰上的人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不起又不敢惹。
这会儿给林淼发信息的人，不言而喻。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林淼的光脑。有星盗急得不行，面色又喜又急，就差跳脚了，“你快点看看团长说啥了！”
林淼立刻低头看光脑，一秒后面色微妙的地抬眼看了一圈围在自己面前的人。
“团长说，让他进来。”
但这个“他”是谁，伊恩没说。
众星盗傻了一下，“团长让谁进去？”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开，都认为是自己，争吵几秒后发现这是无用功，于是想了个这种办法，“咱们出个代表进去不就行了。”
维诺一把握住谭遇快要暴起的手臂，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有感觉到，里面的人鱼在对他表示允许进入。
……难道休息室里，并没有伊恩和一条受难的人鱼，而是从头到尾，就只有伊恩一个人么？
那么里面的人鱼，也就是伊恩化形出的了。
谭遇看了维诺一眼，见他一副已经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便在前面开道，用有力的双臂挤入人群，为身后的维诺开出一条路。
维诺白皙清俊的面容进入林淼的眼中，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和身边那个带了面具的男人站在一起，在一众面恶凶煞的星盗里显得格外显眼。
林淼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伊恩说的是谁了。
没等维诺开口，林淼就张口说道：“您可以进去了。”
周围的星盗一脸莫名，“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咱们船上的，团长叫他干什么？”
有人知道这人是谁，让其他人闭嘴，“安静，这俩就是对面要的俘虏。让团长和他们谈吧。”
林淼莹蓝色的义眼映着这位前帝国第三军团少将的面容，在他越过自己即将走入门内的时候，嘴唇微动说了一句额外的话，只有离他最近的维诺能听到。
维诺的余光瞥见对方消瘦的下巴和还微张的唇，像是他酝酿了很久，终于忐忑吐露出的心思。
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如同机器人一样情感淡薄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一丝个人情绪。
“别伤害他。”
他这样恳求道。
里面的那个人已经遭过不少罪了，请不要再让他多添一份痛苦了。

第207章 你真的甘心吗？伊恩？
身形交错间，维诺已经踏入了开了一条缝的门，林淼自然跟上，向侧边挪了一步合上门，把星盗们想要跟进去的眼神阻拦在自己身前。
“其他人不能进去。”
星盗们：“……”他爹的，这个死心眼的小白脸。
有人不死心地在门外喊了一声：“兄弟替我们问一下团长，快要被抄家了，我们慌得很！”
恐怖分子&#183;抄家团伙的首领：“……”行吧。
身后的吵闹被关在门外，维诺看了一圈被暴风刮过似的室内。
休息室里原本大片优雅的白玫瑰被折翻碾压在地，名贵的花瓶倒在地上，万幸没有摔碎，瓶中的水淋湿了破损的花瓣，泥泞般揉在地毯上，柔软蓬松的毯毛打了缕，乱七八糟地，延伸向某一方向。
这幅景象足以见证这屋里的人曾有多慌乱。
维诺避开脚下完成的白玫瑰，顺着细微的动静一步步走向开着条门缝的盥洗室。
推开门，冰凉的水汽卷上来，在维诺的睫毛上凝出点点雾珠，心里的那个猜测彻底落地。
地面一片湿滑，维诺还能看见从外面带进来的白玫瑰花瓣，被碾破揉碎，脏兮兮地贴在下水口的为止，成了等待被扔掉的垃圾。
浴缸里不断往外溢出水，里面蜷缩着一条正在发抖的畸形人鱼。
初见时丝滑的金棕色发丝此时沾了水，狼狈地贴在头上脸上，一缕缕的湿法挡不住他苍白的脸色。
伊恩的下半身艰难地缩在标准大小的成人浴缸里，半截尾巴露在外面，正在颤抖抽搐。
这是一条有着奶白色鳞片的鱼尾，鳞片的边缘带着浅浅的金光，一般鱼尾沉没在水下，一半露在空气中，尾鳍足有成人两个手掌连接起来那么长，上面有金色斑点状的花纹，灯光照下来，本应该很美。
维诺看多了人鱼的尾巴，虽然他们的鱼尾可能带有伤痕，但总体来说，是常人印象中流线型的长尾。
而眼前水缸里的人鱼，他的腿骨很明显没有融合完全，小腿腿骨已经合并起来融为了一体，形成了鱼尾的下半段，大腿腿骨却还有很明显的分裂状态，只在两腿中间黏合起来一层薄薄的肉膜，上面覆着半透明的鳞片，像是把人的两节腿骨给人鱼硬安上去了。
而浴缸里的人鱼，小腿已经合并的鱼尾部分却完全不动，像是神经没有连接好，瘫痪了一般。
这种骨头融化不完全的诡异感，让人牙酸。
浴缸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粉色，而这条新生人鱼的胳膊、胸膛、脖子侧边，都有明显的淡粉色伤痕——很明显是他自己抓破皮肤，流出的血将浴缸的水染成了淡粉色。
浴缸里的人鱼明明已经疼地把嘴唇咬破了，也没有泄出一丝痛呼。
伊恩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他抖着睫毛强行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然后集中在眼前站立的青年身上。
黑发青年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让他恶心的同情。
在刚才的精神链接中，两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
他是他的王，他是他的子民。王的精神力……很暖和。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灵魂中传来的让人着迷的依恋感，伊恩一点都不想相信。
因为太暖了，伊恩对此有高度的警惕性，甚至产生了一定的抗拒性。
暖和的事物很好，但都是有代价的。
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傻逼的事，难道他还没有因为这个吃够苦头么？
他长够记性了。王又怎么样，他以前被人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轮的时候，有任何一个人来救他么？
连他的父母家人，都彻底放弃了他，还要在道德层面上表现出一副已经尽力的痛苦无力状。
连血脉都不能依靠，还有什么东西能给自己一点不带任何私心的关切？
这个虚伪的世界，真是烂透了。
在转化成人鱼的那段时间里，伊恩第一时间把林淼派出去守门，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只是想为自己失控的身体状态争取一点点的时间。
鳞片从皮肤里刺探出来，耳后、脖颈、肩背，又疼又痒，身体的转化来得异常迅速，伊恩很快就站不稳，脱力摔倒在地上。
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过来，伊恩想也没想地让对方滚蛋了。即使他还不知道运用精神力的原理，但他已经本能地用了起来。
很快就没有时间让他纠结那个陌生的气息是谁了。
他的腿骨酸软无力，从尾椎往下像是被人放进了宇宙中央大太阳翻起的滚热岩浆中，又像是中了剧毒一般刺痛无比，连骨髓都在尖叫。他曾觉得自己已经经受过不少疼痛了，但和这个比起来，以前受的伤不过是轻飘飘的羽毛，那种被人直接拆掉骨头用绞肉机搅碎的感觉，让伊恩差点想直接拿枪把自己给崩了。
但他滚到地上的时候手里没拿枪，地上都是柔软的玫瑰花，连花刺都被林淼修剪秃了，崩溃的伊恩把花枝抓地七零八乱，想砸碎个花瓶直接抹脖子，结果地面都铺上厚实的地毯了，花瓶根本搞不碎。
主要是他也没有举起花瓶敲碎的力气了。
等到他终于满脸冷汗地熬过噩梦般痛苦的那段时间，扭头一看自己的腿，他竟忍不住抖着唇瓣笑了出来。
命运对他的恶意，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不愿花费一分一毫的力气来掩饰。
哈，一条尾巴畸形的人鱼。继他被开除正常人的人生轨道、成了个被渣滓欺辱的玩具后，他连当人的资格都没了。不仅当不成人，连做人鱼都不能当条品相合格的商品。
门外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听见了星盗们在让他出面解决问题的声音。
而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连个正常的人样都没了，还有什么资格当团长？黑旋风的名字他听过，如果真的交手，他带的这群人是肯定打不过的。
如此也好，和大家一起被炮轰成宇宙碎尘，自己倒也不用再走上更悲惨的道路。
在自暴自弃的时候，伊恩反倒分出一丝心神想，要是谁能现在进来直接一枪给他个痛快就好了。刚才那个没见面的陌生意识，要是能直接隔空捏死自己，也是很不错的。
环保又卫生。他忍不住给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还把自己逗笑了。
伊恩在极度的干渴和燥热中抖着手臂爬进盥洗室，打开浴缸的出水口，把自己泡进冷水中。
他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确切感受，下半身的骨头仿佛被泡在岩浆里煮，上身又好像被封存在冰库里，身上又冷又热，甚至都感受不出水的温度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
直到他再次被那股陌生的精神力包裹住。
骨头和皮肤中可怕的痛感霎时间好像被隔绝在一层强大的保护罩外，把他对于疼痛的感受都暂时剥离了，有种纯粹的力量在安抚他瑟瑟发抖的身心。
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自然地就知道了，这是王的精神力眷顾于他了。
伊恩睁开眼，眼见胳膊上被自己挠得皮开肉绽的血痕在慢慢合拢伤口，不再流血，只余淡淡的痕迹。
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就在外面。
要让他进来么？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再次不长记性地对一个丝毫不了解根底的人产生了某种期待。
所以他颤抖着指尖，从光脑中对林淼发出信息，“让他进来。”
林淼……他应该会懂的。
不懂也没关系。谁进来都一样。
所以此时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低头观察自己，就好像和初见时一样温和的维诺，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如杀了我吧。”
这样大家都省事。
要压抑心底的眷恋感太累了，不如趁着此时维诺还有心帮他隔绝疼痛，要个永久的安眠。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王的眷顾就是永久的。
伊恩已经深刻明白，没有无条件的爱这个道理了。
青年并没有对他的这句话做出肯定或否定，而是依旧温和地开口，“泡在冷水里是没有用的。”
他弯下腰身，伸出手臂，慢慢将歪着畸形尾巴的人鱼从一池冰冷的水中抱出来往外走，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沾湿的衣服。
伊恩看他靠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觉得不管对方做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了，便由着维诺把自己捞了起来。
看似清瘦的青年其实力气也是够的，抱着伊恩丝毫不吃力。
伊恩的头靠在对方胸前，眼神有些迷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感觉。
也是这样的温暖有力，让人有无比的安全感。
被隔绝了痛感后，伊恩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丝凉意。身上的衬衣湿哒哒的黏在自己身上，刺得皮肤冷到发疼。
青年把他抱到了铺着毯子的躺椅上，又找来一块毛毯盖住上半身，畸形的尾巴软趴趴地歪垂在地面上。
脱离那个怀抱的时候，伊恩拒绝承认他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好吧，是很多。
但伊恩很清楚，那不是属于他的怀抱，所以他不能贪恋。
“你真的想要死亡么？”青年黑润的眸子是沉沉的认真。仿佛只要伊恩说什么，他就会满足伊恩的要求一样。
伊恩张了张唇，有一瞬间，无数的质问和崩溃堵在喉咙眼，让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这跟他想不想有关系么？难道有哪一个人生下来，想要的就是死么？
是这世界上最穷凶恶极的渣滓一般的恶毒命运要他的命！
像是怕吓到他，青年探过身来，手掌安抚地按在伊恩肩膀上，以一种半拥抱式的保护姿势，凑在他耳边淡声告诉他。
“如果你真的想要死亡，我会给你。”
“你所有的痛苦和不甘，我来替你承担，你只要回到原初的星海处就行了。”
“但你真的甘心吗？伊恩？”
“你有勇气从深渊独自爬上来，却不敢在有靠山的时候靠上去么？”
伊恩抖着嘴唇，牙齿战战，最后连上半身都在颤抖。
怎么可能甘心？他凭什么要甘心？！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太多的选择。
所有面向死亡时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对自己无力与更强的敌人抗争的愤怒的掩饰。
但他从深渊爬上来的过程，已经足以耗尽了他所有敢于相信他人、依靠他人的能力，所以一旦自身出现状况，成了这幅畸形的模样，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么被发现后自己被星盗团的人当次品人鱼玩死，要么早点找个轻省的法子，摆脱后面可能面对的恶境。
面对突然出现的王，他也不敢交付信任，只是想着如果对方能给自己个干脆利索的死，那就算好的了。
但维诺……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以保护者的姿态来保护他。他为什么要以自己的靠山来自居？
他有什么图谋？
心底分明知道，这人别无所图，因为他是人鱼的王，而自己是人鱼，所以他会庇护自己，仅此而已。
就像维诺之前说他们是在赔钱做人鱼救助一样。
因为是王，所以就算要面对一整个帝国，也会不畏艰难、在那个积尘积腐的庞然大物般的国度里，掀起一场革命浪潮的开端。
太讨厌了，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人……都是假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面色苍白的人鱼眼眶中滑落，他松开攥了很久的掌心，手掌小心翼翼地抬起，轻轻贴住王的衣服。
见青年没有任何不愉的抗拒，而是耐心地保持动作，任由他攀过来，又慢慢把头靠近对方的肩膀上，以一种受伤的小动物的状态，试图把自己蜷缩在青年窄小而安全的怀抱中。
从一开始小心的抽泣，到后来绝望的放声恸哭，伊恩紧紧攥着维诺的衣服，恨不得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被他压抑在心底捂烂捂臭的恨意发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啊！”
“该死的乌列尔！该死的男人！都去死吧！啊……！”
“没有人来救我！父亲母亲不救我，哥哥也不救我！他们都骗了我！为什么给我希望又不兑现！为什么要骗我！”
“我又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非得是我啊！”
“啊呜呜呜……”
维诺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放在伊恩半湿的发上，轻轻抚摸，像是安慰一位小朋友。
“你没做错什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呜呜呜那为什么……嗝，为什么我得遭这么多破事啊呜呜……嗝。”伊恩哭到打嗝，埋在王温暖带有草木气息的怀抱里不抬头。
“有问题的是这个系统，”青年的话语依然温和柔软，但黑眸却冰冷无比，“所以我要整顿这个国家，让人鱼们也可以正常生活。”
“呜呜呜我残疾了，嗝，我不能正常生活了……”
维诺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谁说你不能正常生活了？”
他微微退开，让伊恩看自己的腿，“你看看？”
伊恩咽下喉中的泪嗝，泪眼朦胧地看了眼自己刚才看过的畸形鱼尾。
“这不是畸形……嗝？啊，怎么回事？”
他睁大眼睛，一只手还牢牢攥着维诺身前的衣料，一只手松开，摸了摸自己光滑无凹陷，宛如一条普通人鱼一样自然的鱼尾巴，试图动动腿，尾鳍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奶白色的鳞片发亮泛光，整整齐齐地排布在鱼尾上。
这尾巴什么时候好的？！
伊恩目瞪口呆地睁着红眼眶看向维诺。
维诺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说了，你有靠山。”
“……”伊恩哽住脖子，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哇啊……！”他抱住维诺脖子嚎啕大哭，哭出牛叫。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一群五大三粗的星盗挤进了休息室，还没看清楚就开始嚷嚷，“老大！你没事吧！怎么有哭的动静！”
“老大我把林淼打晕了你别怪我！”
“老大黑旋风快要打我们了！给他们俩俘虏就可以不打，咱们给么！”
“老……！”
众人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被先放进来的俘虏此时正坐在团长专用的躺椅边，怀里抱着条哇哇哭的人鱼。
团长的休息室哪儿来的人鱼？团长人呢？
嘿这人鱼转过头来了，真好看啊，别说还有点眼熟。
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的人鱼冷冷地瞪着那帮失语的老大粗，冷喝道：“让你们进来了么！滚出去！”
众人一个激灵，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老大变成人鱼了，习惯性听令急忙往外撤。
“老大黑旋风要打咱们……”是不是按要求把俘虏给他们啊？
还没问完，就被喝断，“让他们滚！”
一帮老爷们又抖了一下，“是是是！”
门再次被合上。
身姿灵巧于是留在门内的谭遇看着自己老婆抱着别的人鱼的样子，沉默和维诺对视。
维诺看了眼埋在他身前继续哽咽的伊恩，忽然从谭遇的眼中品出了一丝幽怨的质问。
老公，你说句话啊。

第208章 你们看见了么？尾巴！
“……”，深知这是个醋坛子的维诺在精神海中和某人沟通：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说。警铃大作.jpg
谭遇往后走了两步，坐进面对他俩的椅子上，一手支在下巴上微微颔首，一副开始观看的表情：你可以开始狡辩了，我听着呢.jpg
维诺轻咳了一声，没理那个一副正房抓奸样子的戏精，轻轻拍了拍伊恩的肩膀，用精神力帮他镇定情绪，“你的属下们看到你了，没问题么？”
怀里的人鱼咽下一个泪嗝，慢慢松开攥紧维诺衣服的手，狼狈地用手背蹭蹭眼眶和脸颊，看见王身前的衣服被自己的泪水和鼻涕蹭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脸红，“没事，嗝，他们也不能把我，嗝，怎么样。”
他自己的人他知道，既然最开始能被人鱼形态的他喝退出去，那帮已经被他训熟的狗崽子们之后就不敢在他面前造反。
伊恩原本已经把最浓烈的情绪发泄出来了，后来又被一帮星盗闯进来打断了悲痛的情绪，然后回想起来自己竟然在别人面前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又吵又脏，还停不下来泪嗝，这会儿也只是想继续靠在维诺怀里逃避一下丢脸的羞愤罢了。
反正，他是王，还帮自己治好了畸形的尾巴……靠在他怀里一会儿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他，只是想多靠近一会儿维诺罢了。反正就算维诺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也不会对他说什么重话的。
伊恩这样想到。
王厚爱他的子民，想和王贴贴确实没问题，有问题的王的伴侣。
伊恩能感受到身旁那到灼灼不可忽视的目光，他想起那人的身份，顿时有些不太自在。
他抬手胡乱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该死，他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但这次哭完后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毫无用处、徒留更深的绝望。
这是释怀和委屈终于得以释放的泪水。
伊恩感觉自己卸下了很沉重的包袱，内心深处某些沉重到让他看一眼都会想了结自己生命的黑暗部分，被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长尾，尾鳍随之掀起一角动了动，“我的……尾巴，”伊恩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突然变出的尾巴，称呼起来还有点磕巴，“以后，就只能这样了么？”
“还能恢复成双腿么？”
他眼巴巴地看了看维诺的腿，碧色的狐狸眼还有着哭红的血色，眼神中没了之前的阴狠狡诈，反而露着可怜巴巴的神情，带着憧憬和希望地看着拥有人身的王。
有尾巴还是不太方便行动，如果王能够有人身，那他是不是也能恢复人身？
“可以，”维诺看伊恩总算松开他了，也松了口气，往后撤了一下，抬手抚上伊恩的头顶，“你闭眼，跟着我的精神力运转你自己的精神力。”
虽然没有他的帮忙，伊恩过一段时间熟悉了精神力的运作方式，也能恢复出双腿。但维诺想起之前自己为了想化出双腿，整天患得患失的害怕自己永远只能有这条尾巴，再也无法自己行走了，就想直接带伊恩转化出腿。
经历过那份忐忑，便不想让伊恩也体会。而且伊恩还有另一重身份，身为一个星盗团的团长，用这幅漂亮的样子来说事确实很难服众。
尤其是绝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人类可以转化为人鱼，这种物种差异的天然思想壁垒，足以让某些人把伊恩视为可以随便玩弄的普通人鱼。
所以干脆由他来带着伊恩凝结出精神核，也能更快恢复出双腿。
他闭上眼，静下心来，用精神触手轻轻引导着新生人鱼稚嫩的精神海进行精神力循环。
谭遇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爱人重回他的视线中，心底隐隐的不安终于化散。
*
之前被团长喝退的几个星盗站在门外，看着关着的屋门，互相无言地看看彼此，谁也说不出话。
“他……老大他，”一个脸上带疤的星盗结结巴巴地指着门，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尾巴……你们看见了么？尾巴！”
其他星盗点点头，“看见了。”
然后呢？他们还不是被长了尾巴的老大轰出来了。
至于怎么应对黑旋风星盗团？老大说了，让他们滚。
一行人蔫蔫地离开团长休息室的门口，“走吧，回去跟大副汇报一下情况。”
一路安静中，突然有个人开口叹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鱼，我还没来得及欣赏老大的尾巴呢，就被骂出来了。”
其他人跟着接话，“你疯了，你也知道那是老大，老大的尾巴是给你欣赏的么？”
有人嘲讽，“想什么屁吃呢。”
“但是以前怎么没见老大露出鱼尾巴啊？”
“不知道……隐藏鱼尾巴也挺辛苦的吧，老大今天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那样了，平时却不敢让我们知道，他肯定隐藏得很辛苦吧。”
“但老大和其他人鱼又不一样，他带着咱们弟兄们混成了星盗团里数一数二的团，谁也不敢欺负咱们！就冲这个，我也服他这个老大！”疤脸星盗挥挥拳头，粗声粗气道，“咱们星盗本来就是谁牛逼就服谁，他是人鱼又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们，别因为这个就对老大起什么坏心思！”
“你说啥呢，我们是那种人么！”有人带头，星盗们自然纷纷表态。
“咱们待会儿汇报的时候，就别说尾巴的事儿了。老大的意思就是直接跟他们干！”
“懂了，干就干！咱遇事也是不怕的！”
一群老大粗自以为串好口供了，便回去汇报给大副。
在舰桥里等着团长指令的大副，得到了好几个不同的答案。
“团长说让他们滚蛋！”这是忠于原话的。
“团长心情不好，准备干他们丫的！”这是代入自己的理解进行解读的。
“团长在哭，让他们我们和黑旋风都滚。”这是对当时现场进行详实描述的。
其他人顿时瞪住那个胆敢污蔑老大形象的大嘴巴。
说漏嘴的星盗安静一瞬，低头抠手。
大副皱眉：……？都什么玩意儿。
“就是说，团长没说让放俘虏对吧？”大副努力从中提取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对，团长正抱着一个俘虏呢。另一个俘虏站在旁边看着。”刚说完团长在哭的星盗急于想找补回来，便抢先发言。
说完他咂咂嘴，感觉有点不对味，“我记得那俩俘虏好像是两口子来着……”
好了，现在团长的形象被抹黑成了强行拆散小两口，为此甚至敢跟黑旋风叫板，哭着也要留下那对俘虏的形象。
跟他一起去的星盗们：“……小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被称作小五的星盗讪讪地闭上嘴，自觉离开，“好了好了我走就是了。”
大副闭眼揉了揉额头，没理那些乌龙回话，他只要知道团长对于那俩俘虏的处理意见就够了。
“好了小的们！备战！”大副坐到副舰长操控台上，随手握住播音话筒，声音遍布战舰内部的所有角落，所有位置的星盗们都能听到，“咱们团长不是那种怂货！黑旋风很牛逼，但我们也牛逼！现在也是时候比比谁更牛了！”
“让他们知道，黑旋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飓风称霸的时代！”
“飓风称霸！”原本情绪紧张的星盗们在大副的鼓舞下，瞬间充满了勇气与力量，觉得自己也能跟曾站在星盗行业顶端的大团一较高下。
大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备战组进行交火准备工作，全船的星盗都行动了起来，走廊内的白色灯光都变成了代表备战的红色闪烁灯光。
在休息室内引导伊恩凝聚精神核的维诺也听见了，顿时心下一惊，第一时间就把伊恩的听觉给屏蔽了。屏蔽完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这么牛逼的么，都会给人屏蔽五感了——其实就是用精神力触手形成薄膜，笼罩在对方的耳朵上，外面任何一丝音波都无法突破那层膜。
凝聚精神核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这种骤然响起的噪音更是不能听，不然很容易引发精神力乱流，对精神海造成伤害。
维诺睁眼看到伊恩正闭着眼睛，面色安稳沉静，这才放下心来，扭头看了一眼谭遇。
在声音响起的第一个瞬间，谭遇已经随手用身边的一把银色餐刀甩向了室内的播音器，只余几声微弱的刺啦电流音。
但屋外的走道上的声音依然能穿入屋内。
男人冲维诺点点头，示意自己来解决，让他专心做他的事。
维诺放心地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分出一条精神触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脸。
亲亲靠谱的老婆。
谭遇愣了一秒，他看不见精神触手，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抚摸了一下，也忍不住弯唇。
半分钟后，走廊里安排各部门行动的声音“嘎”了一下停下了，静默了十几秒后，响起了大副沧桑的声音，“算了，不用打了。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战舰里热血朝天的星盗们蒙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广播器双眼迷茫：“？”什么时候攀上的亲戚？
舰桥里的大副和高层星盗成员们看着通讯屏上的字，久久不能言语。
依旧是冷冰冰的黑底白字。
依旧是简洁有力的短句。
“我们老大和你们老大刚认亲了，既然是兄弟就不打了。”
“等我们老大出来再谈。”
怎么还一会儿一个说法呢？不过大家确实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小五恍然大悟，“啊，我说团长怎么抱着一个俘虏哭呢，原来是认了大哥了。”
其他人：“……”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说的。

第209章 团长啊！你不要走呜呜呜
监控屏幕上，原本支棱着各种炮筒的黑旋风号缓缓收回武器装置，恢复成流线型的星舰本体，船首的人鱼也慢慢调转方向，钢矛从直指飓风面孔的方向移开，以示友好。
煞神持刀直面而来的压迫感顿时削弱不少，大副和一众星盗这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搞什么。”放下提着的心神后，大副低声吐槽，擦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大型星盗团就是疯批，一会儿一个样——他完全忘了飓风号自己的作风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所以，我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星盗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大副。
团长不在，大副就是他们听命的对象。
“先等着吧。”大副叹了口气，拎起操控台上的一瓶烧酒给自己灌了一口，一屁股坐回副指挥位上。
操纵武器发射台的星盗看了一眼那瓶烧酒，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那是他刚刚喝过的，大副不是最讲究干净了么，怎么还喝他嘬过瓶口的酒呢。
*
飓风号，团长休息室内。
衣装整齐的伊恩面色红润，眉宇间是温和的羞赧，他站在一地糜烂的白玫瑰中间，有些局促地交握着双手，向维诺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王。”
“请允许我去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到时候我想和您两位一起走，可以么？”
维诺脸色有点微微发白，不过他在海底捂了一年的皮肤本来就白到发光，此时也不太明显。
他和谭遇对视一眼，看到男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便对伊恩开口：“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做飓风的团长了么？我们那里没法提供你在这里能享受到的生活质量。”做飓风的团长可比在他们那里当个建设者要风光。
有精神连接在，维诺很清楚地能感知到伊恩内心对他真诚的依恋和感激，人鱼的情感波动对于维诺来说就像是透明的网，哪怕有一丝跳动，他都能感觉得到。
伊恩摇摇头，已经吹干的发丝海藻般柔软地晃了晃，“不了，他们应该也不会想让一条人鱼做在领导者的位置上，我退下去刚好。”而且刚才他那副样子也被手下的人看到了，现在估计下面的星盗们都知道他们老大是条没用的哭鼻子人鱼，就等着篡位好把以前踩在他们头上的自己给往死里玩了。
人性如此，他不怪那些人。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能无助的玩物了。
他有了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伊恩走后，维诺顿时弯下腰身，双手抱住头，萎靡地把自己窝在躺椅上，像是原本支撑着他从容微笑的精神气都被瞬间吸走了。
“怎么了？”谭遇急走两步，把人小心拢到自己怀里，着急道。
黑发青年窝在他怀里，像是无助的幼鸟，手指紧紧抓着他身前的衣服，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细软的黑色长睫被隐隐的泪水浸湿，在眼角溢出点点莹亮。
温热的手掌极具安全感地一下下抚摸过维诺的头顶和脊背，又摩挲着他的脸庞，让他感觉自己被人拢在手心里。男人亲着他的耳畔，温声哄他，“宝贝，哪里疼，告诉我，嗯？”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面颊和耳后，让维诺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伸出胳膊环住男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微微皱眉安慰道：“我没事，刚才帮伊恩进行转化，我顺便给他处理了一下精神垃圾，有点难受而已。”
他又蹭蹭男人的脖颈，含糊地哼了一下，“你亲亲我就好了。”一边说身体还在不时控制不止似的抽动一下。
谭遇感觉事情没有维诺说的那么轻巧，否则他刚才不会一副被冲击到无法说话，直接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蜷缩起来颤抖。
维诺不想说。谭遇微微抿唇，金眸沉暗，不想在维诺还在痛苦的时候再去刨根究底。
他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把人搂在怀里，不断给怀中面色苍白的爱人以亲吻、抚摸，以及爱的低语。肌肤之间的触碰最为微妙与暧昧，两条心意相通的人鱼，维诺能百分之百接收到来自他爱人心中对他无法衡量的、浓烈又温柔的爱意。
直到怀中人面色发红，被亲得气息不稳，羞耻到想从他怀里出来时，谭遇才把人禁锢在怀里，低声问他，“现在能跟我说了么？刚才怎么回事？”
维诺靠在男人身上，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给人处理精神垃圾的方式，是那些情绪和记忆直接跑到我这边来了。”
当时带着伊恩凝结精神核的时候，他先伊恩一步进入他的精神海中查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凝结精神核，结果看到了对方精神领域中的一片黑色湖泊。
伊恩的精神海并不像维诺的那样是一片“无尽星空”，他的精神域被具现化成一片静谧的丛林，稀稀落落的树木并不高，所以维诺很容易地就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天鹅状鸟类呆在一大片黑色湖泊内，垂着脖子一动也不动，像是濒死的状态。
大鸟嘴部两侧有一块对称的黄斑，浑身羽毛洁白，只有头部有一小块棕黄色的细羽毛，正低垂着头颈呆呆凝视着身下的黑色湖面。
维诺本能地知道那只大白鸟就是伊恩自己的精神本体。但那片黑色的湖……里面的黑色物质甚至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断滚动。白鸟身下的羽毛有一部分已经黏着了一些黑色物质了，如果继续放着不管，可以想象的是那片黑色湖泊总有一天会吞噬掉白鸟。
他看得直皱眉，便直接分出一缕精神触手去拉住白鸟，另一捋精神触手探入黑色湖泊内。
“清理。”他像是在自己的精神空间内一样，用意念下达指令。
湖泊内没有实体的东西，那些黑色的物质接触到维诺的精神触手后，顺着触手便往维诺这边来迅速涌来。维诺一惊，下意识想抽断精神触手，但最终没有抽走，而是看着那片湖中的黑色物质被自己的触手彻底吸干净。
他说这东西怎么有点眼熟呢，维诺想起他自己精神海里那片“星空”的黑色底色。
那是负面情绪体凝结出的实体。
浓黑色的情绪体包裹着记忆碎片，全都涌入维诺的精神海中。因为只有伊恩一个人的精神垃圾，维诺便直接把那些黑色的物质引入了自己精神体的保护罩内，和外面的“星海”隔离开来，打算独立处理一下这种“黑黑”练手——毕竟他以后总是要着手处理那片更为庞大的黑色“星海”的。
在瞬间体验了伊恩那些负面情绪关联的经历后，维诺差点控制不住断开精神链接。
特么的，维诺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伊恩自己给自己报了仇，维诺也要去砍一遍乌列尔主家的人的。
那片看似很大的黑色湖泊，其实并不深，吸干净那部分黑色后，小天鹅似的白鸟支棱起脖子拍拍翅膀，晃着尾巴在湖面游来游去，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因为之前接触过更惨烈的人鱼记忆，维诺并没有直接崩溃，只是强忍着内心的颤抖把伊恩送出去了。看到人出门之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直到谭遇把他抱住安抚，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难受是真难受，但维诺也从这次处理经验里提取出来一点信息：负面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或转化。
清理人鱼负面情绪的方法只能这样么？难道都需要他亲自消化一遍这种情绪然后自己转化？效率太低了，维诺怀疑在他把精神海的负面情绪消化完之前，他自己就会先因为承受不住过多的负面情绪和信息而崩溃。
目前看来，要么维诺把精神海中的负面情绪吸过来自己转化，要么人鱼们自己有能力用足够的爱和正面情绪转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谭遇听维诺说了刚才突然异常的原因后，心疼地抱住他亲了亲额发，“以后别随便给他们清理负面情绪了。”
不清理是不可能的，他的精神海有中无法衡量的黑色情绪，不清理的话维诺就得一直顶着这双异种一般黑眸金瞳的眼睛，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被那些负面能量冲刷掉自己的意识。
这个隐藏的雷区总是要解决掉的。
维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能让人鱼们自己产生正面情绪，会不会把我精神海中的负面情绪也给转化掉一部分？”他精神海中黑色情绪体的来源基本可以分为两大类，一部分是活着的人鱼在无意识中产生的负面情绪，另一部分已经亡故的人鱼产生的负向情绪。
如果活着的人鱼可以将他们的情绪转化为正面的，那么维诺至少可以不用自己费力就能清理掉精神海中很大一部分黑暗情绪体。
谭遇跟他沟通了几句，沉吟道：“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让人鱼转化情绪，其实和我们现在做的事也是有关系的。”
一个生物要如何才能感受到爱与幸福？
维诺嗯了一声，“恢复意识，解放人鱼。”在清醒的意志下拥有自由生存的权力，在此基础上，人鱼才有可能去发展爱与被爱的能力。
他们要做的，就是这样一场解放运动。
*
飓风号，舰桥。
五大三粗的星盗汉子们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非常辣目。
小五没什么脸皮，直接跪地上抱着舰长座上青年的小腿不撒开，脸上的眼泪糊在伊恩黑色的高筒皮靴上，染出黑亮亮的一片。
“啊啊啊团长啊！你不要走呜呜呜，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呐！”
被打晕醒来的林淼面色黑如锅底，扯着小五的衣领把他从伊恩身上撕下去。
“说了多少遍，不、要、碰、他！”

第210章 带着我，我会有用的
舰长座上，棕发的柔美青年有一瞬间怔愣，然后摇摇头，低声叫住准备铁拳揍人的男人，“算了，林淼。”
林淼顿了顿，把黏在伊恩身上抹眼泪的臭男人扔到一边后就收回了手，默默站回他身边。
小五大声哽咽，“唔呜！”他弯曲着双腿侧坐在地上，一手扶地一手捂头，脸上糊着泪水，卷曲的发丝从指缝间冒出来，“团长，他揪疼我了！你看这个狠心的男人！”豆大的泪珠滴答滴答落入他的浓密卷曲的胡子，又滴落到地面，一个壮汉哭成娇气包，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其他星盗：“。”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个人很辣眼。
伊恩本以为他到这里会遭到不少恶意的评价，或者下流的眼神，没想到当他主动说出自己因为转化成人鱼不能再胜任团长后，大部分星盗都是满脸茫然的。
只有那几个撞见他伸着尾巴趴在维诺怀里哭泣的星盗，在满脸惊恐地冲他摇头。
很显然他们几个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的团长变出了一条人鱼尾巴、成了帝国社会的最底层种族，而是隐瞒了这个消息——他们愿意继续让他做他们的团长。
在知道自己被堪称宇宙间最恶劣的一群人偷偷护着的一瞬间，伊恩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
血脉亲属不管他的死活，帝国高高在上的贵族把他的身体和生命当成随意揉捏的玩意儿糟践，反倒是被人唾弃的星盗们，居然还有护着他的心。
他冲属下们笑了笑。
“以后就没人约束你们了，你们应该更开心才对。以后飓风就由你们自由发展了，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也许是突然卸下了积压了很久的心理负担，周围给他的情绪反馈又是正面的，伊恩现在觉得他的心很轻松，甚至有种轻盈到要飞起来的感觉。
“等等，老大，你在说什么啊，这跟你是不是人鱼管不管我们都没关系，”一个星盗傻眼道：“我就是冲着你才加入飓风星盗团的，你突然撂挑子不干，我们怎么办？我才不信我们有本事经营好一个星盗团，我们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肌肉笨蛋啊！”
“对啊！老大你真的不管我们了么！”有星盗紧接着附和，反应过来后对第一个人骂了回去，“……你才是笨蛋！”
“而且团长你刚才说你是突然变成人鱼的，谁知道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变成人鱼啊。”
话音一落，舰桥里突然一片安静，大家都侧过头注视那个最后说话的星盗，眯起眼睛一脸莫测——这个乌鸦嘴，嘴里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干嘛，合理猜测而已。”“乌鸦嘴”被大家瞪得往后一缩脖子，“好好好我闭嘴。”
伊恩的心情莫名放晴，他摸摸下巴，微笑道：“也有可能呢，我化人鱼前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皮肤瘙痒，如果有人有相同症状的，可能需要注意一点。”但是注意也没什么用哦，没有维诺在一边的帮忙，很可能新转化的人鱼也是畸形人鱼。
艹，熟悉的笑面狐的表情又来了，星盗们头皮发麻，又觉得老大忽然正常了起来。
刚才团长恨不得要放出圣光了，看着真别扭。还是这种看着就一肚子黑水的样子顺眼。
“团长，变成人鱼后还能变回人形么？”有星盗问道，“你这不是又有双腿了么，我们是不是也能变出来腿啊？”
“有可能哦。”伊恩微微弯唇，“不过要注意变成人鱼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不然可能会屁股开花。”
此话一出，原本心头还有点绮念的星盗们顿时一个哆嗦。
他爹的，玩人鱼是很不错，但自己变成人鱼屁股开花可就不好玩了——尤其是面对这一星舰穷凶恶极的星盗们。
“那，需要注意什么啊？”一个星盗声调不稳道，“我们也没经过这事儿，要是真的突然变成人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注意保持运气好一点吧。”主控位的棕发青年笑得浑身都在冒星星，背景仿佛莫名闪亮起来。“运气不够好的话，可能就变成尾巴畸形的人鱼了。”
“……”你不要吓唬我们啊。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关键他们还不知道团长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耍他们玩。星盗们开始脸绿。
林淼往日大多数时间都是站在伊恩身侧的沉默者，这回他没忍住，干涩的声音有点发紧，低头注视着青年，“您走的话，会带上我么？”
他对星盗团没什么归属感，是走是留都无所谓，他只是想跟着伊恩罢了。
伊恩侧脸看了他一眼。
青年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义眼莹蓝，闪着幽幽的光，明明是站在他面前比他要高出半身的，却活像一条快要被赶出家门的犬，紧张又犹豫地看着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主人。
“我占用了你两年多的时间，也该放你自由了。”伊恩心里很清楚，林淼不欠他什么。该报的仇他自己都报了，林淼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不过是当初逃亡的时候习惯了被他指使，如今觉得离了他就像离了主心骨。
但没有任何人离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宴席总是要散场的。
林淼摇头，也不过多解释，“我在你身边，带着我。”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干巴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单膝跪在伊恩脚边，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大型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抬头望着他，嘴唇嗫嚅两下，补充上一句，“我会有用的。”
他愿意始终如一地献上他所有的忠诚，却不知道是否值得对方再看上一眼。
两人沉默的对望间，一种异样的氛围开始弥漫。
小五哭出猪叫：“林淼你没有心！你只顾着自己，都不帮我们说句话！谁来可怜可怜我们！——啊！”
他倒在地上哭天抢地，又碍于小白脸在团长边上，不敢凑近扒拉团长的腿，“团长啊！你要走的话，也带我走吧！”
其他星盗开始有样学样。
舰桥里，一片鬼哭狼嚎。
仔细看过去，真正流泪的没几个，都在干嚎。
伊恩按了按太阳穴，“……”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辣眼睛。
于是等维诺恢复过来，准备和谭遇叫上伊恩离开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带着一群眼泪汪汪的糙汉们过来。糙汉们眼神幽怨，来回看着自己和伊恩，好像自己是拐走大官人的恶人，独留下一帮独守空闺的妻妾们。
维诺和谭遇：“。”出场造型很别致。
伊恩带着歉意向维诺道别，并亲自带他们去停放着飞行器的飞行舱。
团长不走了！星盗们顿时精神了，但憋着声不敢欢呼，生怕伊恩又改变主意，只眼神闪亮地看着他们漂亮的老大，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老大身边那个碍眼的小白脸林淼都觉得没那么烦了呢。
#月亮湾笃加#
星盗团的人不愿意让他离开，伊恩也不好带着这群人跟维诺一起走。想也知道，维诺他们要去的地方肯定有救助来的人鱼，放这群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撒的糙汉子去，谁也不敢保证不出事。但伊恩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会不会同样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如果星盗团里后续有人转化成人鱼，却跟他刚开始自己化形一样有了一条畸形鱼尾，那就有些麻烦了。
伊恩很清楚自己能顺利化形出完好的鱼尾和人形，完全归功于维诺在一边带着他运用那种神奇的能量在体内游走，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控制那股“精神力”的，后续他还得研究一下怎么在人形和人鱼形态之间转化。
维诺倒是理解伊恩的未尽之言，“你在担心你的属下们是吧。”万一这些人里有突然转化成人鱼的，没有一个有能力做指引的人在旁边，可能会出现伊恩一开始那种情况——鱼尾畸形。他安慰道：“没事，有人化成人鱼后，可以把他们送到……”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下他们的根据地，发现好像哪里都不太合适让这么一帮星盗去。古蓝星肯定不行，那里是救助回来的人鱼修养复健的第一站，防卫能力几乎为零，全靠星体周围的电磁风暴保护着。莱茵星是海茵斯彻协会的根据地，也不好贸然让一帮星盗过去，人心难测，风险太大。
其他地方——就剩帝星的房子了。谭遇和维诺分别有两套房子，维诺那套别墅已经空了好久，帝国皆知维诺少将已经战死荒星，只有谭遇将军独自居住在里面缅怀伴侣。维诺看了谭遇一眼，男人对他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维诺便知道了。
可恶的有钱人，居然在帝国各大星系上都有房产——但一想这是自己男人，便舒坦起来：老婆有颜又有钱，很不错。
“把转化期的人鱼送到帝星的一个地方就行，到时候我告诉你详细地址。”他们不需要在纸面或者网络上留下任何痕迹，维诺可以无视物理距离，与同族眷属直接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信息，这岂不是最保险的方式。
他链接上伊恩的精神力，“你的精神力很强，好好锻炼掌握一下，以后就能这样联系我了。”
伊恩深深看了这个温和的男人一眼，右手抚心口向他低头致敬。“如果以后能有任何地方需要帮忙的，请一定记得我们。飓风星盗团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后盾。”
口头上的感谢太过浅薄苍白，伊恩懂得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
其实维诺完全可以不管他，也不管他身后的一帮星盗们，一群囚禁了他还要趁火打劫的渣滓而已，有什么帮助的必要？但维诺还是帮了，而且完全没有提任何要求。对方给的关爱如呼吸一般自然，倒是让伊恩回想起自己对他们索要一半盗窃人鱼所获的利益的事情，双方对比差距太大，他不由得心里不是滋味，有种狼狈的羞耻感。
星盗们不理解，他们数一数二的星盗团团长凭什么要给一个俘虏低头哈腰？但他们懂得在外人面前给团长最高的尊重，而且团长也是在操心他们之后可能变成人鱼的事，言语之中，这个俘虏似乎有办法处理转化成人鱼的后事，于是都闭口不言，跟着团长一起冲这两人低头。
谭遇见那个棕头发的小子满脸不舍，就差贴在维诺身上的样子，不由得想带老婆赶紧走。
他很清楚，维诺对好看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看时间长了也不是没有日久生情的可能性。
毕竟他面具下的这张脸，给他追老婆的路上助攻了不少，每次他顶着这张脸对维诺撒娇卖乖，维诺都很吃他那套，一双眼盯着他都看迷瞪了。
他自己用这招可以，但换成别人对维诺用……不可以！
“走了。”谭遇拉着人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进入他们的飞行器，落入座位后连喘气的时间也没停，立刻启动点火开始驾驶飞行器往舱门驶去。
维诺看着伊恩，总感觉看着自己的小兄弟从炸毛的狐狸变成可以摸的狐狸犬了，十分欣慰。
就是老婆走得着急。他匆忙和伊恩道别后，回到飞行器，抱着装人鱼蛋的保护箱，一起驶向飞船对面的另一艘巨舰。
——黑旋风号船首的人鱼雕塑，正擎着钢叉遥遥等候他们。

第211章 老大，快去变个身出来，王要见首领呢
出动一艘火力拉满的星舰，配上宇宙顶级星盗团集体出动，甚至不惜和另一大星盗团开战，就为了接两个人早点回家，这是什么样的待遇？
维诺看着对面那艘有些眼熟的星舰，心下感叹。
曾经他还是帝国少将的时候，在一些报导上也看到过关于黑旋风的相关信息。那艘星舰如混沌宇宙间的嗜血恶兽，被周围正在炸开的舰船烟火围绕，舰船表面染上一层不详的暗红光泽，让人心生战栗。
那时的他根本想不到，原来有一天穷凶恶极如它，也会为了搭救自己，破空而来。
离开哈瑞肯号，接近黑旋风星盗团的路上，坐在驾驶位里的谭遇突然想到了什么，暗叫失策。
飓风星盗团里只有一个伊恩还算能看的，维诺就搂上去安慰了。要是到了对面那艘船上，那帮混娱乐圈的可能都不够维诺搂的！
非常清楚自己是靠美貌拿下老婆（？）的某人开始不爽起来。
属于是刚出狼穴又入鱼窟了。
“那边应该没问题吧？”维诺靠在椅背上，看着飞行器窗外的宇宙群星经过遥远光年投射过来的光芒，象征性问了一嘴。
“嗯，都是自己人，没事。”黑旋风里都是从海茵斯彻组织出去的人鱼，倒是可以放心。不过……谭遇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也别离他们太近了，那帮人没什么分寸。”
“嗯？”维诺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他扭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银发男人的侧脸。什么叫没分寸？
“……那群人可能会想亲近你，嫌烦记得拒绝。”谭遇一想到那些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已经完全脱离了曾经沉闷自闭模样的人鱼们，就觉得不太爽。
他们太懂得如何讨人欢心了。况且人鱼们天然就对维诺有好感，那不得凑上来使劲贴？
维诺笑笑，没当回事，他想起喜欢凑在他身边贴贴的宁泉和别扭的白星。都是和他同族群的人鱼，他怎么会拒绝可爱人鱼们的亲近呢？
谭遇瞥见维诺不以为然的笑容，心里警铃大震。不好，己方阵营先懈怠一步，准备打开大门迎接敌兵了！
但这种没道理的飞醋，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果不其然，进入黑旋风星舰内部后，来迎接的几个人就笑得比花还灿烂，眼神在谭遇脸上停了每两秒，目光就被维诺吸引了过去，一个个恨不得在维诺面前开屏。
“王来啦！欢迎欢迎！这边请~”
“老大也不提早跟我们说，见面太突然了，没有给您准备什么见面礼，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补上。”
“王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柔又强大。我们家乡的见面礼就是见面拥抱，亲爱的王，我是仰慕您许久的无名小辈，不知道能不能给您一个最高规格的见面礼呢？”
俊美的星盗张开双臂，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凑近维诺，一把搂住黑发青年。
谭遇站在边上微微垂眼，没说什么。
明星的嘴，骗人的鬼。这家伙是被组织从黑巷子里捞出来的，被救助进组织的时候尾巴上的肉都烂了，他哪儿来的家乡。
“唔。”维诺迎面被搂入一个充斥着淡淡酒香的怀抱，对方的酒红长发落在胸前，蹭到他的鼻尖。
刚一照面维诺就知道对面这三个都是人鱼，是谭遇信任的人，所以他并没有防备。
在进入这艘星舰之前他就感知到了，舰上还有很多人鱼，就像一个人员配备齐全的正常星舰应有的人数规模，只不过他们都有人鱼的精神核，维诺可以感知到那些人鱼充满了欣喜和期待。
不管多少次，维诺都会被人鱼们对他无条件的偏爱所打动。这种偏爱不因为他徒有“王”的等级地位而存在，而是建立在他们相互沟通的灵魂层面之上的。
从两年前那场皇室宴会上，一众被摧毁了神智的人鱼对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后来接触到海茵斯彻的成员们，被他们全然的信任和接纳，维诺打心底里是感到愉悦的。
他从小没有得到过很多在乎，所以格外珍惜人鱼们对他的爱。为此他愿意去做一些事情，去实实在在地利益到人鱼们的生命，哪怕那件事听上去有些痴人说梦。
所以他并没有在一开始推开这个抱上来的人——再说了，谁不喜欢和美人贴贴呢。
但他还记得自己已经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了。他已经有了斯塔利，就不能对其他人鱼太过亲近了。
维诺主动拍了拍抱住自己的人，从对方怀里出来，笑着感谢对方的迎接，“谢谢你们来接我们，我和我的爱人都很感谢你们，也很感谢你们的首领，不然我们现在还被困在那艘星舰里。不知道等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你们的首领，救命之恩，我们要当面感谢他才行。”
大美人脸上笑容一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小心转头看了一眼王的“爱人”。王还不知道老大就是首领么？
维诺这话其实问得没问题，按正常思路来说，对救命恩人表达一下谢意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被救过来后就躲到一边，都不去亲自说一句谢谢，那未免太不懂礼。
银发男人抱胸站在维诺身后，正微笑地看着他们围着他的爱人献殷勤，浑身散发着一股淡定的正宫气场。再仔细看，就能看到男人金眸里闪过的僵硬。
这种熟悉的被架在半空中，即将翻车的预感，让谭遇心中大呼不妙。
红发心下笑起来了，哈，他倒是想看看老大要怎么变一个“首领”出来。没等红发幸灾乐祸地笑出来，男人利刃般的金眸已经扫过来了。
人鱼始祖在上，老大脸上的笑容好像被焊在脸皮上了，他是怎么做到眼里冒刀子的同时嘴角还在笑的？
好可怕。红发星盗勉强笑了一下，对维诺摇摇头，“没什么，我们首领和您爱人关系很好，帮您也是应该的。”
旁边两个准备找准时机也跟王贴贴的青年心下一颤，默默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颇有点委屈。他们只是想亲近王，他们有什么错？
看着那个已经和王拥抱过的男人，他们心里气得牙痒，只不过慢了一秒，就错过了幸福的巅峰时刻！谁知道下次能和王抱抱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但老大现在显然不太爽，几人立刻收敛了不少。
“请跟我们往这边走吧，我带您去休息室，”红发青年清了清嗓子，带着白手套的手向一边伸出，示意维诺他们跟上。“我们现在身处大岩星周边，距离莱茵星还有不到半个星时的航行距离。”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神里发现了等待好戏的神色，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
维诺只当是提到首领后几人变得拘束了，也没把几人态度的转变放在心上，向后伸了一下手。
青年并没有向后转头，只是笃定地向后探着手。细长的指节在空气中微微后翘，等待着它的掌中之物心甘情愿地凑过去，被他抓入手心。
谭遇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上前反握维诺的手，跟青年并列走着，脑子里却是在飞速运转，怎么把海茵斯彻首领的事情给圆满地向维诺做个解释。
不是他不想告诉维诺，也不是他故意隐瞒，而是有些东西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尝试着张了张口，果不其然，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算了。谭遇索性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打算等维诺自己发现了。
他就算想瞒也瞒不过维诺。有灵魂识别器这么个大杀器在，他再怎么伪装外表，内里都会被维诺认出来的。
心态上摆烂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谭遇看着这艘熟悉的星舰里的陈设，甚至还有心情捏捏维诺的手指玩。
银色系的内部构造让这艘星舰和外表给人的感觉并不相符。维诺甚至觉得这里是某艘军用星舰的内部，一切都那么简洁干净，没有丝毫花哨的装饰，和一般的星盗船很不一样。
三个身高腿长的星盗把两人带到一间休息室后，其中一个稍矮的星盗温和地微笑，“请两位先在这里稍等片刻，卫生间在出门左转直走到头，我去请我们的首领，看他是否方便过来。”
“如果他能过来的话，您就能见到他了。”星盗对维诺说道，“如果不巧他不方便来，也请别介意，首领对您是很尊重的。”
维诺点点头，眼睛发亮，“好，我也很尊敬这位海茵斯彻，期待见到他。”
然后手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一声不吭的男人，示意他跟着表示一下。要不是有这位首领的相助，他们俩靠自己虽然也能出来，但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谭&#183;海茵斯彻本人&#183;遇勉为其难憋了一句：“……我也……很尊敬他。”
自己恭维自己，好怪。
果然，维诺发现，他们俩这尊敬的话一出，门口三个星盗都笑得喜不自胜，又赶紧憋住笑容，努力做出一副淡然微笑的样子。一时间面部表情有点失控，显得有一瞬间的狰狞。
维诺：“……”夸他们的首领竟然能让他们狂喜至此么？虽然不是很懂怎么回事，但凭那瞬间的面部扭曲，就能相信他们确实当过星盗了。
“好嘞，我们这就去请示首领。”三人笑眯眯得退出门，关上休息室的屋门离去。
临走前，他们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自始至终显得格外沉默的银发男人。
星盗们通过精神链接贱嗖嗖地传话。
【老大，快去变个身出来，王要见首领呢。】
【哎呀，可首领要怎么变出另一个首领出来呀？】
【…^-^…】
男人垂下眼眸，脸上的**淡然不惊，显露不出他的心情。
只有门口的那三个人通过精神链接能听见老大那响亮又精神的一声。
【滚！】

第212章 这不是强鱼所难么？
虽然被老大骂了，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看热闹的乐子人心态，星盗们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关门走远。
走出王所在的那间休息室十几米后，三人对视一眼，喷笑出来。
“哈哈哈哈我从来没见老大那么憋屈的样子。”
“笑死了，王还捏了他一把，让他自己夸自己。”
“然后呢？我们就把首领留在那里么？要是他一直不出来，我们不还是得过去告诉王，首领见不了他？王看上去很想见见首领的样子，我们要让王失望么？”
旁边狂笑的两人在一句句灵魂质问中渐渐收了笑容。
红发海盗一脸严肃，“你们能想象到王那张温柔亲切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么？”他捂住胸口，眉头皱起，俊美的脸庞露出让亿万粉丝心碎的表情，“啊，只要想象一下那个可能性，我的心就好痛。”
他们的王看上去绝不柔弱娇小，只是身形清瘦而已，但那人单薄的身躯内所蕴藏的力量磅礴的灵魂，却是让人忍不住臣服于他身边。
是要多温柔多勇敢，才敢公然把帝国闹得人仰马翻，并且还没有收手的迹象，就为了将人鱼们恶劣的生存环境摊开放在人类眼前。
他们自己就是被组织救出来的人鱼，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救助同类也只敢偷偷来做，混入各行各业去赚钱打工，资助后方的救援部队。
所以他们打心底感激海茵斯彻这个救助协会的首领。
但这也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从来没人敢光明正大跑进人鱼科研所去抢人鱼回来。
但维诺做到了。绝大部分的人鱼都没有见过王，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曾经都短暂地和王的意志产生过链接，感受过那一瞬间博大的包容与爱。
那是不包含任何条件与个人偏爱的、公平如一的爱意，如同母亲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然后那股因为看到自己的臣民受难而产生的愤怒，又是如同海底火山爆发一样令人战栗。
呜呜呜他们的王啊，他们怎么舍得让这样的王感到失望？王的任何期望，都应该满足才对！
另外两个星盗也沉默下来，摸着下巴思索。
其中一人眼睛一亮，“不然，找凉哥穿一下首领的衣服，来扮演一下吧？”
凉哥是黑旋风星盗团的副指挥，以前每次首领不在，他们都是听凉哥的安排和指挥的。凉哥可以说是海茵斯彻&#183;星盗组的二把手了。
另一人微微一笑，用一种“你是不是找死”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你用脚指头想出来的主意么？你想被首领揍死还是被凉哥揍死？”
“……”被骂的星盗揉了揉脸，悻悻闭口。
蓦地，他停住手，眼神冷然地射向走廊拐角处，警惕地看了过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副漂亮无害的样子，冰蓝双眸中流露出的凌厉绝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什么手中没碰过血的良善之辈。
走廊拐角边，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脑袋从上往下排成一列，像是一朵朵彩色蘑菇从墙边冒出来，眼巴巴地瞅着这边。
另两个星盗早就发现蹲墙角处鬼鬼祟祟朝这边张望的一群人了，没有太大反应。
见被发现后，漂亮的蘑菇蛋们咧嘴讨好一笑，小声三连道：“哥，看见王了么？什么样子啊？我们能去给王打声招呼么？”
星盗放松下来，又恢复那副笑嘻嘻无害的样子，“看见了，好看，不能。”
这就是不让过去给人端茶送水、顺便看看王的意思了。
墙角一排人头：“……哥真讨厌。”
失落的彩色蘑菇头一个个撤走。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算了，”红发星盗转了转脖颈，被保养得当的殷红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如同丝绸般顺滑。他叹了口气，“我们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老大不出来，我就去向王请罪，说我们首领临时有急事过不来。”
反正还有不到半个星时就到莱茵星了。
唔，找个什么理由呢？就说首领吃坏了肚子出不来厕所好了。
红发慢悠悠想到。
不然实在想不到正常人鱼有什么理由不出来会见一下他们的王了。
“什么急事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像是砂纸在砖头上摩擦，听得人难受。
三个星盗看过去。哦？原来走廊里的工具间里又长出一颗新的蘑菇头。
蘑菇头面相还很嫩，浅棕色的发丝略微有点长，毛毛躁躁地遮住他的小半张脸，他水汪汪的杏眼里流露出一种清澈的疑惑。这几个大哥说的啥话，首领不是和王在一起么？说什么有急事过不来啊？
红发星盗眼神柔和下来，“你蹲在这儿干嘛？”
他记得这个小孩，被拉回海茵斯彻基地的时候，这孩子的嗓子连带肠胃快被高度烈酒烧烂了，后面养了很久才能说话，只是永远只能发出这种沙哑的声音了。
小孩不太愿意跟人交流，出去找工作赚钱也很难，又不想当吃白饭的被哥哥们养着，后来就一直跟在凉哥身边当小跟班。
蘑菇头把自己半个脑袋缩回门口，手指扒着门框，有点腼腆，“我，我想等王走出来，他们出去的时候，肯定会路过这里。我在这里，守着，就能从门缝里，看到王一眼了。”
因为嗓子难受，他说不了长句子。
他声音难听，不想吓到王。
三个星盗沉默下来。
红发星盗笑了笑，走过去把他从工具间的门口拉出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去给王送一壶茶水吧，他那个屋里没有水。”
小蘑菇头瞬间慌张起来，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仰脸问，“我，我去么？”他摆摆手，“别，哥，我不行的。”
因为太过慌乱，原本沙哑的声音甚至出现了变调破声，活像个滑稽的漏气风箱。
小孩明显也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他眼中微微一黯，又马上挤出笑脸，“我去叫别人，来上水。”
“要给王，上什么茶水啊？”
“王喜欢长得脸嫩的，你是这里长相最嫩的，就你去了。去了不说话就行。”
站在原地的两个星盗里，其中一个突然开口道。
小孩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光发亮，“是么？”
没有经过太多社会毒打的小孩心思干净，压根没有想到大哥能随口编排王的喜好。
红发瞥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面对小心翼翼的小孩，又放软了声音，“是，去吧，给王上最好的茶就行。”
小孩用力点点头，毛躁的头发摇晃出快乐的弧度，扭身跑了。
*
休息间。
三个星盗关上门走后，谭遇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心慌中。
非要形容的话，就类似于知道自己要等死，但不知道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下。
休息室里放着一张布艺沙发、一个小巧的矮几，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看起来崭新的书，有的书甚至还带着透明封皮，没有拆开。
维诺慢慢踱步过书架，视线划过书脊，大部分是一些星球的地理民俗的书。他随意问了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见过他们的首领？”
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脑袋顶窜下来，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顿时挺直了腰背。
嗯？他说过么？他在维诺面前都说过有关海茵斯彻首领的什么话来着？
从他带着维诺接触海茵斯彻的人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在维诺面前说了不少，但有关这个组织的首领的信息，都是真真假假混着说的，现在突然让谭遇回忆，他根本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他见过组织的首领。
救命。谭遇在内心无声呐喊。
男人沉默了两三秒没吭声，维诺扭头看了谭遇一眼，刚好对上谭遇看向他的目光。这一对视，维诺就看出点不对劲来。
谭遇坐得笔直得，像是什么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乖学生，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我见过，但没见过他本人的真面目。他一直都是带着面具见人的。”男人站起身走过来，从维诺身后抱住他搂了搂，银发扫在他耳际，“别担心，他不是什么不好相处的人。”
维诺被一股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顿时感到一种心理上的放松。
他微微朝后仰，身体放松靠在谭遇怀里，被额前发丝半挡住的眼睛却是微微眯起，嘴角弯起一点微妙的弧度。
这人在他面前，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表现得乖乖地讨好他。
那就是小学鸡斯塔利又背着他干了点好事，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让自己先高兴点，待会儿不怪他。
维诺也不着急质问，反正事情的真相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的。
他这样笃定地在心里想，甚至有点想笑。
谭遇脑子里好像有一个警铃在铛铛铛地响，这一刻怀里搂着的是温顺的老婆，但他的心情已经穿越了当下的时间，好像来到了自己被迫掉马的现场。
维诺讨厌被信任的人欺骗，他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把头埋进怀里青年温暖的颈窝，决定主动坦白，先给维诺一个心理准备。
“老公，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怪我好不好。”
柔软的唇瓣蹭在维诺的脖颈间，伴着细微的鼻息，让他有一瞬间想打哆嗦。
维诺舔了舔唇瓣，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但他叫他老公哎。
心里像是一颗被充满气的气球，感觉轻飘飘的，就很爽。
维诺放平弯起的唇角，也不问是什么事，只故意冷淡道：“做坏事了？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变成人鱼给我操一顿。”
谭遇一听可以原谅，立马点头回话，“好，”然后被老婆突如其来的车碾到了脸上，“……嗯？？？”
维诺差点笑出声来，他扭头看向男人的眼，面无表情，“不愿意？”
男人面容纠结，想拒绝又不敢，眉头凝重地拧在一起，看见青年冷淡的面容又赶紧收了表情，金色的双眸无害地眨动，末了小声又委屈道：“我没有那个地方……”他试探性地看着维诺的表情，欲言又止。
这不是强鱼所难么？
笑死，这人是真的在考虑自己反攻他的可能性么？看来这次瞒自己的事确实不小。
在维诺憋不住一个爆笑出来之前，几个小心翼翼的音节响起，“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第213章 他的存在，即是疗愈
端着茶水和茶具进入休息室时，西里尔微微屏息，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推开门的那一秒，他甚至花了一秒想了一下应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西里尔又低了低头，试图把自己的脸遮挡在额发后，彻底熄了刚才如小土拨鼠一般想顺势看一眼王的心思，只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把水壶和水杯放到茶几上，端起茶壶为沙发上的两人倒了两杯水，再对着视线中的两双长腿鞠了一躬，就收起托盘准备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看到王，但他距离王好近，甚至都能闻到王身上传来的温暖的香味。不是人工合成的熏香，而是一种单纯的感觉，靠近王的时候身上都会暖洋洋地舒服起来。
他不确定那是真实存在的香味，还是自己心理作祟，大脑幻想出来的味道。
但身体不会骗人，他确实有不一样的感受。
永远在灼烧的喉咙，仿佛被甘露灌溉后终于熄灭的野林，停下了凄哀愤怒的嘶鸣。他站在原地，好像第一次摆脱了从前的噩梦加诸在他身上的烙印。
这是他梦里曾经出现过的情景。
西里尔抿着唇，好几次想抬起头对王露出一个笑脸，都因为紧张失败了。
他晶亮的琥珀色眼珠被额发挡着，落寞地对着地面抿嘴一笑。
他真是太没用了。说不出话就算了，连对人礼貌笑一下都没有办法做到。
当面对一个遥远到近乎梦幻的对象，他能够站在这里，已经是用尽他所有的勇气和好运了。
没用的家伙。眼底微微泛起热意，他在心底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对自己说道。
娃娃脸的少年端着茶盘进来后一句话没说，低着头放下茶水和杯子，扭身就走，酷酷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高冷傲娇。
但是那个背影莫名有点垂头丧气怎么回事？
维诺若有所觉地看过去，“等等。”
垂头丧气的背影顿时一僵。少年慢慢扭过头，睫毛颤抖，琥珀色的眼眸小心抬眼看过来。
坐在沙发一侧的青年微微歪着头看他，黑发柔软地垂下，发尾轻轻挨着润白的颈根，点金的纯黑色眼睛不似常人，反而有种异种生物的奇特诡异美感。
他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温柔的磁音，像是山间清澈的溪流涓涓流过葱郁的青草地。那是西里尔在星网上所见过的最美的场景了。
“你……还好么？”青年这样问道。
——然后小孩儿的眼睛明显转不动了，停在维诺身上无法移开。
很快，那双眼睛就泛红冒起了透明的泪花，莹莹地堆在眼眶边摇摇欲坠。
维诺眨眨眼，“……”我没欺负你啊你不要乱哭。
他本来也不想叫住人的。
维诺感受到的情绪波动很奇特……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只小兔子窜进一个小花园里撒欢狂奔，恨不得跳出两米高来，却表现出一副害羞鼹鼠的模样，恨不得钻进地里，好让别人都注意不到他。
但是真的没人注意到它时，它又伤心欲绝地缩进地洞，咬着草根悲叹自己果然没人爱。
有时候并不是他要主动去探究别人的精神状态或情绪，而是那些波动传来时，自己就像一架无法屏蔽信号的信号塔，不管什么信号，都会照单全收。
除非时刻用精神膜把自己的精神体包裹起来，隔绝外界信号。但这种精神膜如果不能时刻有意识地保持，过一会儿也就自己消散了，外界的情绪信号还是会传递到他这里来。
虽然有点累，但有时候也会帮助自己快速分辨所面对的人的真实情绪状态。
就比如这个外表看起来内向冷漠的娃娃脸，内心已经哭成一只浑身颤抖睁着蛋花眼流泪的汪汪了，表面却还是一副安静的模样。
那种违和的安静是怎么回事啊，维诺见不得看起来乖乖的孩子受委屈。
谭遇坐在维诺边上，不动神色地翘起腿拉了一下裤边，把屁股下褶皱的布料拉平整——刚才坐得太着急了，布料都搓在一起了，有点硌得慌。
拉完布料后，他就看见刚才一声不吭的小孩抬着一张很能激发维诺父爱的脸嫩，眼泪汪汪地瞅着维诺。
男人有一瞬间无语：怎么一个个的都爱对着我老婆冒泪花啊。
西里尔抿抿唇，小心看了一眼王身边的银发男人。
啊，首领看起来不太喜欢王对别人有太多关心。
他虽然和人交流少，但很能读懂空气和别人的情绪，当下摇摇头，对维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的嗓子，然后摇了摇头，又低头对维诺鞠了个躬。
谢谢您注意到我。
“你过来。”王对他招了招手。
……王是在叫他过去吧？
西里尔迟疑地眼神恍了一瞬，见首领并没有露出更加不满的情绪，这才慢慢走近王。
黑发的青年注视着他，左手拄在沙发椅靠上抬起，停在半空中，修长的指骨如温润的玉石一般，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微微抖动。
西里尔的视线完全被那只手吸引了。
他走到王的身边时，格外自然地蹲跪在青年脚边，下巴微抬，忐忑地仰起脸，以一种献祭臣服的姿势将自己脆弱的脖颈露出，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脸颊无限靠近又不接触王的指尖。
在西里尔短暂的生命中，没有得到过太多命运的爱戴，他曾经以为被首领的组织救出来，恢复神智，就已经是宇宙对自己的厚爱了。
即使背负着永远没有办法治好的伤疤，他也甘之如饴。
但当眼前这只手轻轻放到自己颈边，握住他的命脉时，西里尔的艰难地吞咽口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种偏向好运的预感是那么强烈，好像命运突然砸向自己一颗炸弹，轰然爆开，然后自己收获了无法想象的奖励。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中微微颤抖。
握住他脖颈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喉结，刚好将他被灼烧坏的声带部分完全包裹住。
一股清凉柔和的能量随着手掌的附上，穿入他脖颈上薄薄的皮肤，一路向下，直到那股能量游遍全身，连他自己好像都被融化在这股能量中。
西里尔的嗓子治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得这样了，声带被腐蚀的地方已经愈合好，但它不会回到曾经完好的状态了。这是经过组织里好几个医生给他治疗后，一致下的定论。
他自己也从不甘的情绪中平淡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引起喉咙的疼痛，隐隐的，像是大火过后的树林，没有了明火，只有枯焦的树枝上还留有暗暗的星火，随着空气一点点吞噬本就遍体鳞伤的树木枝干。
白天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人接触，他对嗓子的感受并不太清晰，只能感觉到隐约的不舒服，干涩。
说话沙哑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副作用，这个创伤最让他无措的，是如影随形的疼痛和无法摆脱的深夜幻觉与噩梦。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自己一个人躺在休息舱内时，望着熄灯后的漆黑房顶，喉咙中仿佛有个怪兽彻底苏醒。可怕的灼烧感袭来，口腔和鼻腔中全是浓烈的酒精气息和血液腥甜的味道，脑中不断闪过扭曲的人脸，还有男人们不怀好意的哈哈怪笑声，重重叠叠，一遍遍将他拉入曾经的噩梦中。
他经常会无声嘶叫着疼醒，怔然地缩在床角，一摸一手眼泪。
费克斯大夫说，那不是真正的疼痛，是他幻想出来的觉受。是大脑受到电信号的刺激，让他的五感产生的幻觉。
西里尔似懂非懂，他隐约知道医生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能够彻底摆脱那段过往给他带来的心理创伤。
医生说只能靠他自己。
靠他自己？那可能等到他死，这个破锣嗓子都得天天带着他做噩梦了。
西里尔破罐子破摔地想，什么时候等他撑不住了，一抹脖子一闭眼就得了。
他这个人鱼实在是懦弱胆小，不如组织里的其他哥哥弟弟们。组织里别的人鱼恢复痊愈后直接杀回去，把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弄死了，后来风风火火闯荡宇宙，把人类星盗们杀个人仰马翻，又去混娱乐圈，也都取得了不菲成绩。
而他完全没有报仇的想法。
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那几张天天在他噩梦里扭曲盘旋的脸了，甚至连人类他都不太想接触。
没什么原因，问就是恐人症。
而现在，他被王握住脖颈，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无比渺小的水滴，被温柔无限的大海所包裹，深深将他藏起来，藏到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他的地方。
他是绝对被保护、绝对安全的。
身体的觉受好像都被剥离一般，只有轻飘飘的意识游荡在广阔的能量里。
他好像消失在无限中，又或者变成了无限。
娃娃脸的少年蹲跪在黑发青年的脚边，仰着脸闭眼，微微翘起的眼睫被不知从何而起的眼泪打湿根部，脸上挂着两条晶莹的痕迹。
少年在静静地流泪。
而他的王温柔地注视着他，不喜不悲。收手的时候，还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毛躁的短发，将一些调皮翘起的发丝抚顺。
这一幕好像是神明下凡来救赎寂静等待、祈求了他许久的子民。
他的嗓子里再也没有奇怪的难受感觉了。西里尔颤颤睁开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望着沉默冲他微笑的王，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低头，额头轻轻靠在王的膝头几秒，表达自己无言的感恩。
言语太浅薄，以后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支持保护王的。
一个年轻的人鱼就这样向王轻易地献出了自己忠诚。
“西里尔&#183;莱茵，愿誓死为您效忠。”清澈坚定的声音低低响起。
西里尔想，没有人鱼见到王，不会被他所折服的。
谭遇侧着头安静看着，他永远都看不够这人。维诺是有些温柔的慈悲在身上的。
他本可以不管这个送水的孩子，也可以借此疗愈的机会为自己招揽一下人心，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人过来，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脖子上。
于是疗愈便开始了。
他的存在，对人鱼们来说，即是疗愈。

第214章 我的老婆你在哪里？
唔，现在这孩子传递过来的情绪倒是很平静了。
把对方嗓子那里脏污破损的能量团给冲洗掉后，维诺觉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全程还不到两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鱼上手治疗伤患处，以前只是用精神力梳理人鱼受损的精神海，帮助他们建立精神核，让人鱼们迅速恢复平静。
维诺若有所思，原来身体受损的部位，也可以用精神力去进行疗愈么。那他这个疗愈能力还挺厉害的。而且他这次给人鱼治嗓子，闭上眼睛时很直观地在精神海内看到了那团破损能量块淤堵在对方的颈部。那画面很清晰，好像就在他眼前一样。
看来随着人鱼返祖现象的完成，他的治愈能力也跟着增强了。当初斯塔利天天蹭在他身边，也不过只能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抚慰而已。
看着娃娃脸少年毛躁躁的头发，像是什么邋遢小猫的毛，他没忍住摸了一把。
唔，翘起的头发捋顺了几嘬，感觉顺眼点了。
说实话手感不错，还能再摸几把，但旁边的某只银毛大猫猫还在盯着，他也不好太过放肆。
维诺收了手，然后小孩睁开眼后，一脸平静地流着泪，说要誓死效忠自己。
维诺条件反射地微微挺直背，离小朋友远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摆脱关系。
不用，不必，不至于，旁边家养猫的目光越发犀利了，维诺觉得面对谭遇的那半边侧脸已经被对方的视线戳麻了。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把蹲在旁边的单纯猫猫打发出去，“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可以的话帮帮其他被救助的人鱼，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这也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效忠，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在此过程中一切受益的对象，都无需回报他什么。
西里尔被委婉拒绝后也没有任何气馁，只是站起来对王深深鞠了个躬，在内心再次坚定要尽可能帮助王。
等他出了门的时候，有几个蘑菇头少年凑过来打探里面王的情况。西里尔抑制不住面上的微笑，小声骄傲地说：“王是最好的！”
小伙伴们眼中有艳羡，直到有人突然惊叫，他的嗓子居然好了！清澈灵动的少年音，西里尔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
同龄的少年们拉着他的手亲热地恭喜他，几个人把他围起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暖和了起来。
西里尔面上发热，手被人拉得热乎乎的，他的心也热乎乎的。
他久违地在伙伴们面前露出笑容。有些羞怯的少年在伙伴中间，好像终于打破了他亲手垒砌在周身的无形壁垒，融入了人群中。
曾经那些灰暗的遭遇都从他身上被拔除了一般，那些记忆再也不能对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红发星盗靠在不远的走廊转角处，远远看着那边低声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哦，看来去给王送茶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他漫不经心地回身走远，留下身后一片年少新生的欢欣。
另外两个成年的星盗看到他回来后，笑他乱操心。
“我就说吧，那小子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还非得去偷偷盯着。”
“怎么样啊？那小孩看到他想见的王了，是不是挺高兴的？”
红发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何止高兴，他嗓子好了，”他脸上又漫上笑容，“没见他那么开朗过，都恨不得拉着同伴唱歌了。”
“哇啊……”另外两人面上露出欣慰又羡慕的神色，“幸运的小崽子。”
“怎么进去一会儿就嗓子好了？见王一面就克服了心里阴影么？”
“废话，肯定是王给治好的，我在王身边站了一会儿都觉得神清气爽，西里尔应该是和王有更近的接触了。”
“艹……好羡慕。”
“看时间了么？”
“盯着呢，再有个十分钟，咱就进去说首领拉肚子了，蹲在卫生间出不来。”
*
在属下给他造谣腹泻之前，谭遇先尿遁出门了。
反正都要掉马了，刚才也向维诺做过铺垫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遍的，至少他得让维诺见见这个身份。
再说，他已经在维诺面前掉过一次马了，也不差这第二次了……吧？
谭遇轻车熟路地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向自己的休息室。
【舰长休息室】
门口守着三个无所事事的人，其中一个正在无聊地扣手，对着光查看自己的指甲，看到他出现后非常震惊，“老大，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出来你们打算怎么把海茵斯彻叫过去？”谭遇随口反问。
其中一个星盗脱口而出，一脸的理所当然，“就说首领拉肚子过不去，在卫生间出不去啊。”
红发星盗刚准备张口，就被迫沉默了。这个没脑子的傻子，他们自己在底下开开玩笑就行了，在首领面前瞎说什么呢。
谭遇沉默了两秒，仔细看了一眼自己思路清奇的下属，“你，去看一本书，然后给我写一篇八千字的读后感。”
思路清奇的星盗笑容突然僵硬，“看，看什么书啊？”救命，让他看书写小作文，还不如让他去抢劫一艘星盗船。
谭遇：“《语言的艺术》，好好提升一下你的艺术素养。”
星盗：“……”鱼哭了谁知道，我哭了谁知道。T-T
*
谭遇出去上洗手间后，休息室内只留维诺一人，他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回到沙发上翻看起来。
维诺看了前几页，中间没什么耐心仔细看，跳着翻页，然后直接看了最后的结局。
这是一本讲述星际爱情的故事，一个少年从军，开局有了一条人鱼，诞下子嗣，在几个军部情人间游离，最终成为将军，和他的爱人定情的香艳故事。
维诺特意找了一下那个诞下子嗣的人鱼的结局：人鱼后来因病去世了，主角在给他的人鱼火化的那天出现在了殡葬馆，为人鱼的棺内放了一支白色的花，以纪念和感谢带给他一个孩子的人鱼——这个行为获得了文中路人大量的称赞。
维诺又返回书的封面仔细看了一下，唔，确实写着“年度最火热纯爱故事”的标签。
这书哪里纯爱了？五分之四的内容都是不能过审的，比他当初看的《霸道少将俏人鱼》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愧是黄雯世界，连里面的纯爱书，尺度都这么大。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爱人和孩子，又或者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再是虚幻的了，维诺看到那些妖精打架的戏份时，完全没有上一辈子那种兴奋刺激的感觉了。
他只觉得主角是个长了鸡巴的傻逼。主角并非分辨不出自己真正爱着谁，而是想多睡几个不同的人而已，等到几个情人都睡够了，再挑一个性格好愿意容忍他的人结婚，享受着爱人感动地热泪盈眶的“服务”。
什么时候自己的道德感这么强了，看个故事书都要上升到人伦道德的层面？维诺对自己的批判思维有些无语。
他正要合上书，把书放回去，“咚咚咚”，三声闷闷的敲门声响起，门口的把手微微转动。
有人要进来了。
来人应该就是海茵斯彻吧。维诺看向门口，微微挺直腰背，随手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迎接和海茵斯彻首领会面的时刻。
为了尊重对方的隐私，他下意识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精神膜，隔绝对外部的情绪感知。
毕竟是人鱼救助组织的首领，维诺换位思考，自己也不愿意被别人时刻感知到情绪，好像自己面对别人时是透明的一般。
“咔嚓”，轻微的声响过后，门开了。
海茵斯彻身穿黑色长袍走了进来。他很高大，乍一眼看过去似乎比谭遇还高，头顶几乎快要挨着门框了，被袍子裹着的身材看不出好坏，只是给人感觉异常内敛沉默。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带走欢乐、收割生命的冰冷存在，任何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很难不被那种气场镇得哑口无言。
谭遇打开门后，有些微微紧张，像是给自己罚站似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等待维诺的反应。
他把自己最后的底牌身份展现在维诺面前，并敞开自己的精神海，随时等待维诺与他的链接。
然而给自己罩了精神膜的维诺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个形象完全变了样子的人。
这裹得太严实了，维诺从外表很难判断出更多的东西。他有些意外，本来还以为海茵斯彻是那种很阳光开朗、意志坚定的大叔呢。
等门口那个穿着套头的黑袍子、戴着黑面具，裹得生怕别人看见他一寸皮肤的男人打开门看了他十几秒后，维诺见对方迟迟不说话，丢下手里的书本，迟疑着起身开口：“您好，海茵斯彻。”
海茵斯彻身量很高，跟谭遇差不多，但整个人格外沉默。他关上门，静静站在门口处，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自己主动介绍自己吧。
于是维诺走到男人身前，抬手，清隽的脸上是一片真诚，“久仰大名，我是维诺，很荣幸能见到您。”
等着老婆发现自己新身份的谭遇：“……？”这又是在玩什么？
男人抬手，带着黑色手套的大手轻轻握住身前的手晃了晃，以示回应。他看着自己和维诺握在一起的手，黑白交握在一起，颜色对比是如此强烈，更显得青年的手指如玉一般修长。
维诺出于礼貌握完手后，准备松手，“我们坐下聊吧。”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没退成功。
维诺扭头：“……？”高大的男人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海茵斯彻？”
被提醒后，男人手微微抖了一下，松开了，含混道：“抱歉，王。”他的声音低沉而浑浊，带着电子音的僵硬，“初次见面，我在您身边感受到了无比的轻松，以至于不舍得松开。”
“这就是王的治愈力量么。”
维诺释然，好吧，比起看着自己就流泪、要么就抱上来的其他人鱼们，只是下意识想多拉拉手的海茵斯彻组织首领，已经非常有克制力了。
“没关系，叫我维诺就好。”他还是不太习惯别人把他捧得高高的。
至于男人的电子音，维诺也能理解，他们这种不愿意被人发现身份的人，是有一些混淆自己身份信息的办法的。
海茵斯彻跟着维诺来到沙发边坐下，似乎是想找个轻松的问题先聊一聊，于是问道，“听说您和您的爱人一起来了，谭遇人呢？”
“他去卫生间了，我刚在这里看了会儿书。”
“哦？”海茵斯彻被话题勾起，顺着问了一句，“您看了什么书？”
维诺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看了本什么东西。
而且他还顺手扔在沙发上了。
他低头看向身边那本书，伸出手试图去盖那串花哨又硕大的书名。但盖上书名，就盖不住书名下面那两个衣衫不整满面红晕、审核一看就不能过的风骚男人画像。
海茵斯彻也低头看见了。
封面上稍微纤细的那个男人咬着另一人的手指，羞赧地盯着外面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星舰。
海茵斯彻看了看书面，又抬头隔着面具看了看维诺，十分贴心地没有开口说话。
但维诺分明从他的沉默中品出一丝深意：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王。
救命，第一次和正派组织的首领见面，就要经历社死瞬间么？
“嗯，是一本情感类故事书。”
维诺尽量动作自然地收起书，横着放入书架上，背对着海茵斯彻时疲惫地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哽咽。
谭遇，我的老婆你在哪里？快回来救场！

第215章 说不定一次就能让我怀上你的蛋呢？
谭遇在面具后微微眯起眼，认真盯着维诺的背影，居然真的从那人身上看到了从容之下掩藏的尴尬。比如对方紧绷的肩膀，和推在书脊上略显僵硬的手指。
不是在演我么？
可能是维诺没有把精神膜撤掉，一直开着防干扰模式，所以才感知不到自己？谭遇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个新身份似乎可以在维诺面前多存在一会儿。
唔，这不就有意思了么。（笑容逐渐微妙.jpg）
掉马归掉马，踩在掉马的边缘来回横跳才有趣啊。：）
维诺把书放回原位，闭上眼两秒，恨不得就此面壁站到谭遇回来，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身后的海茵斯彻了。
身后传来皮靴踩地的脚步声。
现实总是要面对的，维诺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脸淡然地准备面对海茵斯彻的首领，就见一身黑袍的男人已经距离自己非常近了，两人不过成人两拳的距离，陌生的温热气息淡淡萦绕而来，维诺几乎能看到男人面具上暗色的纹路。
维诺：“！？”
海茵斯彻比维诺要高出大半头，在如此接近的情况下，给人的压迫感是非常强的。
维诺下意识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书架，他后背贴在书架上，皱了皱眉，手肘抵在男人胸前往外推拒，“您这是做什么？”
这已经超过安全社交距离了。维诺敢肯定海茵斯彻身为一个人鱼救助组织的首领，并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或不该有的想法，但他确实不习惯、也不喜欢陌生人距离自己这么近。
只有斯塔利或者谭遇才能在他身体都没有预警的情况下靠近他。
“《强势的爱人》？好看么？原来您喜欢这种调调的男人么？”
黑袍男人并没有看横在自己胸口的手臂，他一手搭在维诺身后的书架上，微微压下上半身，以一种半圈禁的姿态把清瘦的王困在自己的身体和书架之间，用浑浊的电子音低声引诱青年。
“那不如和我试试？我会让您满意的。”
男人半低的头靠近青年洁白的耳垂，他盯着那颗白里透红的耳垂，轻轻磨了磨牙。“我比谭遇，肯定是要好不少的，您一试就知道了。而且您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谢不用，我有伴侣，我对他很满意，请自觉离我远点，海茵斯彻，你让我感觉不舒服了。”维诺面无表情，内心震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登西？
谭遇可是说海茵斯彻是个还不错的人的！而且海茵斯彻不是还有个据说很相爱的伴侣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原本就是个黄文世界，连主角都是十级涩情犯了，一个组织首领看到一本“纯爱”书就想毛遂自荐，似乎也不是很奇怪了。
这样显得纯情的斯塔利更难得了。
维诺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等了两秒，还没等到海茵斯彻识相地滚开，立刻撤了精神膜，凝聚起自己的精神触手，准备给这个脑壳进了黄汤的首领一点小教训。
什么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找削是吧？救命之恩他很感谢，但想破坏他和斯塔利的关系——达咩！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搞什么尊重的行为了，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真实的情绪是怎么样的。
精神膜一撤下，对面这个从头裹到脚的黑袍人满腔喜滋滋的情绪就藏不住了。
透明的精神触角如同利刃一般悬停在海茵斯彻的脑壳外，再有一指距离就能毫无阻碍地扎进对方的精神海内，给对方造成精神伤害。
维诺感受着对方藏都藏不住的窃喜和搞事的快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这人戏瘾不犯一下是不是不舒服？
他早该想到了，刚才就抱住自己认错说隐瞒了一点小事的人，尿遁出去后，回来的这个狗狗祟祟地建议跟自己“偷情”的还能有谁？
还有哪个人鱼敢对他这么说话？
斯塔利！那个批发马甲成瘾&#183;醋大戏多的皮皮猫！
谭遇听着维诺在“外人”面前说对自己很满意，心里咕嘟嘟冒着快乐的泡泡，有着面具的遮挡，他在面具下笑得满足又得意。
逗完了人，他觉得也差不多了，再逗维诺就要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稍稍往后退了一点，准备给自己圆一下场。
“既然您不喜欢这个提议，那就……”算了吧，我也只是测试一下您对我的朋友是否是真心的，现在我能放心您的人品了。
谭遇是打算这样说的。
但没能等他说完，就被青年打断了。
身前比他低一头的王突然放下横在他胸前的胳膊，往前上了半步，靠进他的怀里，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背。
“不过既然你都提议了，试一试倒也无妨。”
腰背后的双手轻轻游移，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带来微微的痒意，青年的话如同拉丝一般，清澈中带着些许的缠绵，“我确实喜欢你这种调调的。神秘、强势、又强壮，一定能让我缠着你发抖到哭出来吧？说不定一次就能让我怀上你的蛋呢？”
青年扬起下巴，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颚线，喉结滚动，贴在黑袍人耳边道，“记得别告诉谭遇啊，我们私下偷偷来。”
在青年戏谑的视线下，黑袍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维诺甚至能听到对方喉结滚动的轻微声响。
“别告诉谭遇”中的“谭遇”本遇：“……？”给他整不会了。就好比手中的刀攥紧了，但拔剑四顾却没有敌人。
维诺感受到男人的沉默，缩在熟悉的怀抱里，惬意地挑起唇角。
呵，跟我玩花的。
来，大郎，喝醋了。（端起醋缸.jpg）
*
十分钟后。
休息室内的两人姿态翻转。
维诺抱着手臂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架前。
带着兜帽的男人没了刚才强大神秘的气势，伪装用的变音器也拿下去了，老老实实贴在维诺身边，搂着他的腰身，下巴枕在青年的肩窝里，大鸟依人地认错。
“对不起宝贝，刚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玩一下。”
“好玩么？”维诺冷笑。
“好……”谭遇差点顺嘴说好玩，一个急刹车，改了口风，“好难受，不好玩。”吃到一口莫名的飞醋确实噎得慌。
“难受？有什么难受的？要不是我反应快，精神触手就直接扎你脑袋里了，你现在还得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晕呢。”维诺确实有点后怕，当时但凡他再生气一点，连对方的情绪都不去进行辨别分析，直接用精神触手攻击，现在心疼的不还得是他。
有些猫猫的爪子就是欠！
谭遇用头蹭蹭维诺的脸颊，柔软的黑色布料贴着青年的肌肤，一缕银色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落在身前。他撒娇似的搂紧维诺道歉，“对不起维诺，我错了，我不该用自己的安全跟你闹着玩。”
“不过，你刚刚不是说喜欢海茵斯彻那样的么？”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透着点委屈，还有点不明显的跃跃欲试，“下次我用那个形象跟你偷偷……”未尽的话语流露出缱绻的暧昧，男人高挺的鼻梁贴在青年颈边磨蹭，红唇轻启，“好不好？”
维诺面色微微一动，看向谭遇的侧脸，“哦？”
有期望？男人顿时心里一松，期待地支棱起耳朵等话。
维诺凉凉微笑，三十七度的嘴唇吐出零下七度的话语：“好个屁。我跟海茵斯彻偷偷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斯塔利&#183;翻车猫：“……”懂了，还没哄好。
但谭遇确实无法直接通过语言或任何形式，主动告知维诺，自己和“海茵斯彻”的关系。
“怎么早不跟我说，非得给我来这么一出？”维诺见男人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抬手就想把男人脸上的面具摘下来。结果手指尖刚碰到男人的面具，立马被对方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
“还不让我碰？”青年微微歪头，乌黑的眼睛眯起，面上是可见的愠怒。
谭遇有些紧张地舔舔唇，“不是，是身体自动的。”
维诺一脸的“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男人有些迟疑地挑选着能用的词句，“有关这个身份的事情，我是不能主动告诉任何人的。这种对这个身份保密的言行，是受到一种精神制约的。”谭遇低声说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催眠。只不过我是主动接受这个催眠的，平时除了涉及到这个身份相关的事情，其他时间都是可以自由生活的。”
“除了你自己发现，我没有办法以任何方式告诉你。”
所以谭遇才那么久都没有主动告诉自己，他和海茵斯彻的关系么？
“潜意识催眠？”维诺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谁给你下的催眠？方便给我看一下你的精神海么？”
被下催眠的原因其实一想就能明白，为了保护组织首领的身份安全性，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连首领本人也不能泄露相关消息。
按理来说潜意识层面的催眠肯定会反映到精神海中。他之前也进过不少次谭遇的精神海，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我让组织里的人给下的，解除的话也得他们几个一起解除才行。别担心，这个对我没什么威胁，你想看的话直接进来就行，”男人动了动脑袋，歪向怀里的青年，颇有一种大猫贴贴的感觉，“反正我的精神海对你是随时敞开的。”
维诺提起的心稍稍安定，没有危险就行。他抬手撸了一把男人的脑袋，闭眼上集中注意力，将自己的精神力与谭遇的精神海链接。
这里和上次来时显得一样，蔚蓝的大海宁静平和，波光粼粼，一颗不规则的透明晶状体悬浮在海面上空，缓慢旋转，散发出一种炫丽的金色光辉。
海洋是谭遇的精神力具现化出来的，海面以上看起来干干净净，那海面以下呢？维诺从来没有试过把精神力探到精神海的底部。
这次就让他看看潜意识封印在精神海的具现化是什么样的吧。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延伸出去，精神力拟化成细薄的丝网探入海面以下，像是筛网一样往大海里过筛。
也许那个精神封印会以某种海洋生物的形态存在于海面之下呢？维诺想着。
大海无边无垠，维诺在过滤海洋深处的时候，没发现什么活着的海洋生物，倒是发现了不少疑似海洋垃圾的东西。比如一些空玻璃瓶，残破的虫兽肢体（？）等等。维诺一边迷惑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一边顺带用精神力筛网绞碎了那些精神垃圾。
凡是精神力网触碰到的精神垃圾，都会被筛网上伸出的细小柔软的触须缠绕住，然后咔嚓绞碎——再吸纳入精神力网中，留下一片干净清澈的海洋空间。
就像是打扫海洋卫生似的，这个过程倒是意外地解压。
维诺微微皱眉，就是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怎么越来越重？
颈边的呼气声变得粗重起来，维诺有点担心地停下清理精神垃圾的操作，在精神链接里询问谭遇：【没事吧？是不舒服了么？不舒服的话我就不继续了。】
他能感到环在自己肩膀的胳膊紧了紧，男人隔了一会儿回复道：【没事，你继续吧。】
【那你怎么越来越重了？是疼到站不稳了么？】
男人低低地“呜”了一声，尾音柔软而娇气，像是斯塔利从前对他撒娇似的。
【是舒服到站不稳了。】
维诺：==。
懂了，就跟撸猫似的，把猫撸爽了是吧。

第216章 不艹不是男人！
等到捋完一遍谭遇的精神海，维诺也没能捋出什么奇怪的生物来。倒是把谭遇给弄得呼吸凌乱，软趴趴地挂在他身上，被他扔在沙发上后连反抗的力道都没有，一副被人狠狠疼过的样子。
裹着黑袍的男人一条腿曲起搭在沙发上，一条长腿落地，侧着头看着维诺的方向，努力抬手抓着维诺的两根手指。
他脸上还扣着那个黑色面具，几缕银发从耳根边划出兜帽，蜿蜒地贴在黑袍布料上，发尾搭在沙发的边缘微微冒出，随着男人转动脑袋的动作在半空中细微晃动。
明明是禁欲强大的装扮，却硬生生透露出一份娇柔。
维诺空余的一只手捏着男人的发丝在手指上绕圈把玩，蹲在谭遇旁边观察他的状态，感到大为新奇。
他似乎发现了一种新型撸猫方式哎。
这幅吸了猫薄荷的样子，原来只要通过清理精神海就能达到么？
很不错，他喜欢。（可以增加的玩法+1）
只是一想到他居然还是没能把那个潜意识封印的拟态找到，就有点挫败。
所以他现在还没退出谭遇的精神海。自己的精神力化散在对方的精神海内，绕着对方的精神核游弋。
虽说闭上眼睛去逛对方的精神海能够更加集中注意力，但维诺发现他睁着眼的时候，只要心里想着进入到对方的精神海内，也能进入。通过自己的“识海”，也能够辨别对方精神海内的状况。
这会儿他手里捏着男人的一截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银色发尖戳着他的面具，在对方的精神海里用自己的精神力小心拨动那颗散发着金光的精神核，思绪有点陷入空白。
指尖的发丝有点粗糙，细看发尾还有点分叉，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似乎是发丝本身散发出来的银光。
维诺忽然顿住，问谭遇：“你的精神核一直都是闪着金光的么？”
谭遇感觉被温柔的风从头到脚捋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地打痒，这种精神力深度按摩的效果太强了，他提不起劲，懒洋洋地回答：“你能看到光么？我没有看到过光，只能感受到精神核是否完好，以及精神海内的状态是否平稳。”
维诺“啊”了一声，“我只是突然想到，一颗透明的精神核，再怎么发光，也发不出金光吧？”他微微歪头，困惑道：“这金色光源是哪儿来的啊？”
“嗯？”男人发出了一声短短的鼻音：什么光？什么哪儿来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谭遇是脑子转不动地沉默。
维诺是似乎发现了什么的沉默。
“你介意我试试么？”维诺轻轻拉了拉手里的发丝，“我看看能不能把你精神核上的光芒给剥离下来啊？”
“好啊。”这个时候就算维诺说想把他的衣服剥下来，他也不会拒绝的吧？谭遇迷迷糊糊地想。
维诺一听男人的声音就知道他还没从嗑了猫薄荷的状态走出来。
他没再跟醉猫说什么，只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先用自己的精神力在谭遇的精神核外形成一层球形保护膜，笼罩住那颗熠熠闪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精神核。
万一真的能把那圈金光剥离下来，他得用精神膜困住这些金光，研究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同时也是为了在尝试剥离的过程中，保证谭遇精神海内其他的部分不受影响。
维诺的精神力凝聚出一条触手，小心贴上精神核，一点点铺开，沿着核心的表面蔓延开来。他打算把精神力贴着谭遇的精神核绕一圈，形成一层膜，然后逐渐扩大这一层精神膜，形成一个大球套小球的样子，就像双层气球一样，把那圈围绕着精神核的金光给禁锢在内层精神膜和外层精神膜之间。
如果那圈金光能被他的精神膜给隔开，就证明这东西不是谭遇精神海内正常的产物，而是外来的东西——大概率就是那个“潜意识封印”了。
维诺专心地在做剥离试验，却不知道这对谭遇来说是什么样的感受。
精神海本就是十分敏感私密的地方，这里的状态直接能影响到主人的精神和身体感受。当初谭遇的精神核碎裂、精神海受创，他几乎时刻都被巨大的痛苦与狂躁的毁灭欲所淹没，直到到了维诺身边，才慢慢被治愈好。
青年的精神力对于人鱼来说本就是最好的疗愈能量，这会儿他的精神力这样一点点贴靠到谭遇的精神核上，谭遇在温暖的晕眩中，恍惚感觉有春草从骨缝中冒出，被微风吹拂；又好像静静地被裹入温暖深海洋流中，缓缓将他带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水流滑过肌肤与鳞片，带来细微的痒意。
谭遇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来对抗这种极致的温柔。
他恍惚理解了人鱼的“王”对于人鱼们的意义。
温柔而慈悲，他是所有人鱼的灵魂归处。
*
直到黑旋风号舰船停靠到莱茵星的空港警戒线外，维诺都没能把那圈金色的光边给分离出来。
他不死心地用各种方法试了一路，谭遇就在沙发上瘫了一路。
他能确认这金色光边绝不是谭遇自己精神海内的产物，当内圈的精神膜向外扩大的时候，维诺是可以确定那些金光被稍微隔开了一些的。但超过一定距离，那些光就会无视自己的精神膜，再次回到精神核周边。
无法剥离，维诺也不敢像处理那些精神垃圾一样擅自摧毁。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圈金光里还有谭遇的一部分精神力。
这说明他本人也是给他自己下这个“潜意识封印”的其中之一。
发现了这个事情，维诺才真正放心。有谭遇自己的意志参与进去，那才证明这个事情是经过他自己允许、对他本人没有什么威胁的。
维诺把自己的精神力抽离出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歪倒在还瘫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长时间精细控制精神力还是有点累的。
身下磕了猫薄荷的某人终于动了动，像猫猫抱住心爱的玩偶一样，从下往上抱住了维诺。
“维诺，我好舒服。”男人的声音带了些飘忽的沙哑，餍足地搂着怀里的大宝贝。
“舒服了？”青年清朗的声音响起，他从谭遇的怀里翻过身来，从上往下面对着男人，低头靠近谭遇的耳侧，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下次我这么给海茵斯彻弄，他应该也会舒服到喵喵叫吧？真可爱。”
谭遇：“……”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还有，他哪有喵喵叫了？（不服，但不说.jpg）
*
红发星盗和另外几个星盗凑在一起，时不时远远看一下走廊深处那扇休息室的门，时刻准备着。
准备王发现首领一直瞒着的身份的事情，怒而摔门出走，他们好第一时间凑上去安慰王，顺便亲近一下。（谭遇：？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没想到首领进去后一直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
宇宙中看似遥远的距离对于战舰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原本就不长的旅途时间，在被某些人占用后，已经所剩无几！
战舰里的一帮人，除了西里尔进屋和王呆了一会儿，其他人还排队等着见呢。
红发星盗暗自腹诽，他们也想见见王啊，打个招呼也好。
首领的占有欲是否太强烈了。T_T
他把偷偷摸过来准备在王面前刷个存在感的人一个个打发回去，最后凉哥都过来转了一圈，一脸严肃地过来问有没有什么事。
红发无力地摆手：“回去吧，看不到他的。”
“……”高个男人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冷硬犟嘴，“我没有要看谁。”
“好好好，”红发投降，“你大老远从驾驶指挥舱里绕过来，到这边一个除了休息室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问有没有事，当然不是为了见王了。这边能有什么事？地上该扫了，哥你要扫一下地么？”
“吵死了，”凉宗皱眉，“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完不耐烦地扭身走了，看上去很嫌弃红发的聒噪。
“凉哥，别跑啊，我说错了么？”红发星盗抱胸靠在墙拐角，笑嘻嘻地看着副指挥打不了嘴仗落荒而逃的样子。
被识破小心思又说不过人的男人走在前面，长手长腿，背影高大挺拔，冷酷地抬起右手，冲身后的人比了个无声的星际通用友好手势。
红发咧嘴笑了起来，“来，今晚你就来艹我，不艹不是男人！”
凉宗放下手，没再搭理他。
红发星盗自觉赢了，勾着唇角收回视线，一偏头，就发现身边的两个人一人一脸佩服，一人一脸难言地看着他地看着他。
红发：“？”
“哥，高啊，太高了。”年轻的星盗一手轻拍掌心，一脸悟到了的样子，“这是勾搭凉哥的新方式么，好大胆。”
另一人：“好一个诡计多端的0。要不是这里没狗仔，明天各大娱乐报就有爆热头条了，”他甚至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叫#糊团黑红头牌硬贴娱乐圈皇帝惨淡收场吧？”
红发：“……你好烦，闭嘴。”
别把社畜圈那套搬到这里来，他要生理呕吐了。
没有眼光的人类们，凉宗那种外表伪装冷酷的木头疙瘩，怎么会比他这种热情似火的大美人更受欢迎！
等到王和首领走出休息室，准备离开的时候，很多人鱼都过来送别，只有驾驶指挥舱的几个人鱼没过来，他们还需要维持战舰的正常运行。
红发仗着自己是一直守在最近处的，抢先凑到王身边，维持秩序。人鱼们不敢凑太近，怕冒犯了王，但又想多看看这个温和又亲切的王，于是给王需要走过的地方留出一条空路，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
王走的时候拉着首领的手腕，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甚至对他们都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他抬手冲站的比较远、凑不过来的人鱼们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柔的治愈力量像是春风一般，送到了每个人鱼的眉心。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战舰走廊内，慢慢安静下来。
西里尔从人群中艰难挤出来，攥紧了手，白嫩的面颊涨得通红，他张张嘴，开口闭口几次都没法出声音来，似乎是太紧张导致无法发声。
其他人鱼们都习惯了西里尔这幅样子，也都贴心地没有抢话。他们还沉浸在王带来的疗愈能量中。
“谢谢您，王！”少年终于憋出了声音，但不是大部分人所想的那样粗糙沙哑的声音，而是清澈悦耳的少年音，好像他从不曾被烈酒烧伤过嗓子。
“哇。”人鱼们发出惊讶的呼声。他们仔细想想，崇拜、感激、尊重的目光纷纷落到了王身上。
西里尔摊开攥紧的掌心，里面露出一颗闪亮的紫色晶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石头，很漂亮，我想送给您！”
少年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没去人类的世界独立打过工，没有积蓄，想要什么就跟哥哥们说，哥哥们就买给他了。
这是他曾经跟着凉哥去一个星球拍摄电影，他自己一个人深夜去附近的海边，从沙滩上发现的。他喜欢亮晶晶的彩色石头。
人鱼们安静下来。
一颗石头，这实在是个很普通，甚至称不上“廉价”的礼物。
但没有人鱼会质疑西里尔的心意。只是，王会接受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礼物”么？
黑发的王眉眼都含着柔软的笑意，像是看待自己的小辈那样，接过了西里尔手上的紫色晶石，把它举到光线下，轻轻扭动晶石，仔细观察。
晶石将头顶的白光晕染成淡淡的紫色，撒入王黑宝石一般的眼瞳中。
“谢谢，很漂亮，我也很喜欢。”王放下抬起的手，将晶石装入胸口的小袋子，摸了摸满脸高兴的小孩的头发。
其他人鱼们一脸艳羡。
好命的小子。
依依不舍地将王和首领送走后，战舰检测到他们乘坐的飞行器已经顺利进入莱茵星，地面组织也发来了接受到飞行器信号的消息，红发才松了口气。
“行了，散了吧。明天还有工作都别耽误了啊。”他挥挥手，把一群凑在舷窗边的人挥散了。
夜晚。
红发回到他的休息室。
门口传来三声咚咚咚的声响。红发挑了挑眉，这么晚谁来找他？
他打开门。
凉宗站在门外，低头直直看着他。
男人比红发要高一头，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凉哥？你来干嘛？”
男人盯着他，眉眼冷淡而深邃，抬手拉下紧身作战服的拉链，露出窄窄一条缝隙。
缝隙下是紧实的肌肤。
红发瞟了一眼没敢继续看，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
“不是你让来的么。”凉宗的话依然简介而冷淡，“向你证明一下，我是男人。”
红发：“……？？！”

第217章 狗腿子
莱茵星。
这是维诺第一次来这颗星球。帝国所在的玫瑰星系庞大而辽阔，星球分布广而零散，有很多星球维诺只是在教科书或文献资料里看到过名称，但没有实地到访过。
正是星球上傍晚的时间，他坐在飞行器里，被眼前这颗笼罩着雾粉色的星球所惊艳。
谭遇瞥了一眼，见维诺目不转睛地盯着舷窗外的星球看，收回视线微微勾唇，“这里靠近星系的超星云带，傍晚的时候看起来整片天空都是淡粉色的，经常会有人到莱茵湖畔旅游打卡。”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到看风景的人。
飞行器不断下降，舷窗外的光辉温柔而盛大地涌入驾驶舱内，淹没了两人。维诺的视线被夕阳与云层混合出的金粉色光辉所捕捉，没有回话。
地面有一处很显眼的宝蓝色水域，像是平静剔透的深蓝色宝石，首尾蜿蜒连接着高原与海洋。那就是传说中的莱茵湖。
地面上看不到什么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没有林立的高楼，只有被笼罩在金粉色霞光里葱郁的丛林。
这里就像是幻想世界里的理想乡，人迹罕至，最大程度地保留着原始地貌。
原来真的有地方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场景那样。
在大自然这样温柔又壮美的场景之下，维诺很难用语言再去表达什么。
飞行器降落在地面上，减速缓缓靠近莱茵湖。
维诺看到了地面上那座不起眼的白色尖顶建筑。
“就是那里么？”那就是海茵斯彻的基地所在地了吧。
没等谭遇回答，维诺看着地面出现的人笑了出来，“嗯，看来是这里了。”
男人扫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鼻音，“出息。”
维诺：“……”他很贴心地没有提醒男人，斯塔利装傻卖乖缠着他要求贴贴的时候，跟“有出息”也是丝毫不沾边的。
白色建筑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路小跑，隔着老远就开始兴奋地朝半空招手，另一个从建筑里跑出来后紧急刹车，克制地一步步跟着前面的人走来。
不等看清这两人的样貌，维诺就已经感受到对方雀跃兴奋的情绪。精神海里，淡蓝色的光球已经凑在他的精神膜外使劲贴贴了，而另一颗银色的光球就安静很多，只是稍稍挨着他的精神膜，像只猫似的静静窝着。
是宁泉和白星。
宁泉欣喜到眼泪汪汪！
呜呜呜他的王啊！可终于回来了！有没有饿瘦？有没有累坏？快让他拉着王的手好好康康！
星盗组的同胞们果然给力，一出手就把人给带回来了，求助他们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小型飞行器贴近海茵斯彻的基地建筑外，缓缓降落至地面，喷气从底部喷出，将下方草坪上的碎叶吹得哗哗作响。
舱门打开，黑发青年率先迈开长腿走下飞行器。尚未平息的散乱气流将他柔软的黑发撩起，发丝飞扬，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颈。
他好像不惧这散乱的风，修长挺拔的身躯飒然踏入其中，任凭风的撩动，还是依然坚定地迈向目的地。
宁泉跑到飞行器边，被气流吹得眯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王，兴奋地想到——王好帅好帅哦，想贴！
维诺走向宁泉，给仰头眯眼笑着看自己的青年一个拥抱，“我回来了。”
他看着宁泉一路小跑过来，总有种看到快乐小狗远远奔来迎接自己的感觉，好笑又感动。
于是不吝啬地给了小孩一个拥抱。
原本只是想想，没敢真贴上去，却被一把抱住的宁泉：“？！！”
这是真实的世界么？宁泉微微张嘴，不可置信地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星，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不过身体倒是反应很迅速，伸手就搂住了王的腰身。
温凉的气息裹住自己，宁泉能感受到王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气息，身体和心灵顿时在这个怀抱中获得了平静，他闭上眼睛，幸福地翘起嘴角，感觉自己都要被醉晕过去了。
逐渐反应过来的宁泉：“……”还有这种好事？
矜持地走在后面于是眼睁睁看着宁泉搂住王不撒手，埋头在人家怀里乱蹭脑袋的白星：“……”谁酸了，我不说。
真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成人世界里只是象征性地拥抱一下，表示善意友好，抱完就要分开的，哪儿有一直搂着人家不撒手的？
成熟的白星走上去，不赞成地把赖着不走的宁泉从王的怀抱里，像提溜小猫似的捏着后脖颈拉出来。
他礼貌地对王点点头，“欢迎回来，辛苦您奔波劳累了，请您和您伴侣先去室内休息一会儿吧。”
宁泉被拉出来本来满心不情愿，但听白星这么一说，也不由跟着担心起来。是哦，王累了那么久，又被外面不长眼的星盗给抢了去遭罪（？），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王，这边走，我带您去休息！”
谭遇停好飞行器，熄灭能源后，下来就看见两只狗腿子围着他老婆献殷勤。
不是，是他的两个部下围着他老婆关心。
谭遇：……怎么越想越不对劲了。
他走到维诺身边，刚好听见宁泉叭叭，“……王，你出去这么久，都累瘦了，下次别太辛苦了，有什么活安排下去就好，我们有很多人，都愿意帮您做的。”
“看到您受累，我心里可心疼您了。”
谭遇：“……？”怎么说话的，当他不存在么？
维诺轻笑出声：“谢谢你的关心，小泉，我没事。”
一看维诺笑出来，宁泉眼睛亮晶晶，更来劲了，“小泉真好听，我喜欢王这么叫我！”
有完没完？！谭遇忍不住咳了一声。
他看见宁泉背后狂甩的狗尾巴了！绝不是他的幻觉！
青年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一手向后伸拉住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走吧，我们先去休息。”
腕上的手掌温暖有力，谭遇舒坦了。
“首……！”快乐小泉看见首领熟悉的身影，十分开心，张口就想叫人，却突然想起来他们是不能随便透露首领身份的，于是在叫出一个字以后硬生生停住。
白星感到窒息，千防万防，这家伙还是在王面前说秃噜嘴了！
其他人被他响亮的一声“首”给震到了，目光都落在宁全身上。
宁泉顶着众人的目光，在首领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尴尬补救道：“手，手拉着会不会太热啊，今天温度很高的。”
此刻，傍晚的凉风习习，吹动地面的青草，也吹凉了谭遇的心。
这尴尬的补救，还不如不补，而且听起来怎么很像是心机小茶想拆散正宫夫夫说的酸言酸语？
谭遇：“……话不说也不是不行。”
维诺停了两秒，笑地别有意味：“我倒是不热，但你们首领热不热就不一定了。”

第218章 斯塔利，我的宝贝
“哦哦您不热就好……”宁泉停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王的意思，猛地看向维诺，又扭头看向首领，瞪大眼睛，像只震惊的猫：“？！”
王已经知道首领的身份了？！什么时候暴露的！
谭遇：“……”无话可说。
白星一愣后倒是觉得正常。对于一般人来说，他们的精神封印足以让外人从首领那里得不到任何有关海茵斯彻身份的消息；但对王来说，他的精神感知能力就是一个超大的BUG，任何伪装和欺瞒都骗不过他。
只要首领穿着海茵斯彻的衣服在王面前出现，王就肯定能认出他来。
白星看宁泉还是震惊猫猫脸的样子，生怕他又说出点让大家再次尴尬的话，于是抢在前面开口。
“王，首领，先去基地吧，把你们的物品安置一下。”他看向谭遇，眼神里带着询问，“首领之前住的房间里刚好有张双人床，你们住在一起可以吧？”
——不是的，其实首领的休息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但现在换双人床也来得及。
谭遇淡淡看了他一眼，白星从首领的眼神里读到了赞许的意味，垂下眼睫，手指在腕间的光脑上点了点，立刻安排人去给首领的房间里换床。
维诺没想在谭遇的下属面前揭他什么短，也没想那么多，点点头，“好，一个房间就行。”反正他们的关系这些人应该也都知道了，不需要避嫌。
维诺笑得温和，“只要你们首领不介意我带自己的伴侣去睡他的床就行。”
“嗯，不介意……”白星正在点的头突然顿住，嗯？这话好怪，再品一下。
宁泉刚缓过劲儿来，一听这话又歪头瞪起了眼睛。
谭遇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想捂心口的手，反手拉住维诺，“我先带你去看一下基地吧。”不然这个绿自己的茬算是过不去了。
他对白星示意了一下，“飞行器里还有几颗人鱼蛋，装在一个保温箱里，待会儿记得去拿一下。”说完便拉着人走了，看背影颇有几分逃离现场的意思。
“是。”白星低头应声。
宁泉戳戳白星，凑过去小声问，“白星白星，王刚刚是什么意思啊？他到底知道首领的身份没有？”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垂上，有点痒。男人一手指戳住宁泉的脑门，把人从距离自己过近的耳边戳开，银色的眸子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什么意思，小孩别想太多。”
成年人的奇怪情趣，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宁泉撇了撇嘴，跟在白星身后去一起拿人鱼蛋，边走边小声嘟囔，“装什么大哥，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白星默默叹气，要不说是小孩呢，一句话就把他的注意力带跑偏了。
两人从驾驶舱里找到保温箱，确定里面的蛋都完好无损后，白星驾驶着飞行器慢慢驶入一扇已经打开的铁门，进入基地的白楼内部，准备找地方停放飞行器。
水蓝短发的青年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保温箱，隔着透明的箱门看里面圆润的蛋，一脸期待，“有四颗蛋啊，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小人鱼。”
基地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小人鱼出现了，从蛋的形态就进入组织的人鱼几乎没有。等这几条小人鱼出来，他就不是组织里最小的人了！他可以当哥哥了！
宁泉都已经想象到身后几个可爱唧唧的小崽子追在自己身后眼巴巴叫自己“哥哥”的样子了。
哦不，他忘了古蓝星上已经有一群小崽子了，新孵化出来的小崽子们应该也能跑会跳了，以后会有好多白嘟嘟的崽子们挂在自己身上喊哥哥！
啊，可爱。想到自己被可爱幼崽们包围的场面，宁泉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白星瞥了身边痴笑的青年一眼，一言不发，“……”这么会有人鱼这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自己都能把自己逗笑？
从外面看不起眼的小白楼，内里却连接着很大的地下空间。白星把飞行器停到地下一层的停机场内，连接上充能装置，准备从宁泉手里接过保温箱，但被宁泉坚定拒绝了。
某人抱着保温箱，坚决要自己带弟弟们走，这样弟弟们一出生就知道跟在自己身后了。
白星不反驳他的歪理：“随你。”你清醒点，它们还只是蛋啊。
*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大楼内。
谭遇又扣上了他的面具，兜帽遮住了他的银发，维诺被拉着手腕走在他身边，抬眼环顾四周。
冷冰冰的装修风格，金属墙壁上嵌着白炽灯，进入楼内大厅后能看到不同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闭合的金属门，看不到里面。偶尔有人从走廊路过，经过他们身边时会停下来点头致意，等他们走过了才会离开。
这里的人鱼们似乎都比较克制，没有直接抱上来的，维诺想，机关人员还是比较有克制力的嘛。
拉着他的走的男人明显加快了步伐，维诺把注意力又放到了谭遇身上。
维诺轻声问，“在这里跟我住一个房间里，你不怕暴露身份么？”
“没事。”谭遇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里的人大部分没见过这张面具下的脸，只有那几个参与精神封印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也见过那几个人了。”
维诺恍然，“是……元盛他们么？”当初他在精神海里感受过，那几个人的精神团确实比一般人鱼的要明亮很多。
之前维诺就发现了，精神团的明亮程度和精神力量的强弱是正向关联的。这么一想，元盛他们能运用精神力给谭遇下精神封印也就不奇怪了。
“嗯。而且，”男人轻轻放低了声音，手指暧昧地摩擦维诺的手腕，“王遇到了更好的选择，换个情人的事，谁会觉得不正常呢？”
“你以为那些往你跟前凑的人鱼，心里就没打什么小主意么？”
哇，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陈年香醋的味道啊。
“哦？”维诺忍不住勾起唇角，被男人带进了一间休息室内，他看着谭遇的后背轻笑，“你还能看到别人的内心小算盘么？”
“我当然知道。”男人回身，一把将他按在门上紧紧搂住，禁锢在自己的身体和身后的金属门之间。
维诺愣了一下，抬手把男人的露兜帽拉下，揉了揉丝滑的银发，“怎么了？又撒娇。”
谭遇摘下面具扔在手边的橱柜上，把脸埋进青年温暖的颈窝，鼻尖顶在细腻的颈肤上蹭了蹭，忍不住磨牙，“你这么好，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就对维诺有挺想法的。
曾经被自己最先发现的宝物，慢慢进入更多人的眼了，很难说清谭遇内心的想法，他既骄傲，又有一种隐隐的焦灼——不想给别人看到这么好的维诺。
维诺就笑。这话明明是他当时不知道海茵斯彻的身份，还以为海茵斯彻对谭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时，对谭遇说的。
现在男人又还给他了。
谭遇趴在自己身上不撒手，像只在吸人充电的猫，维诺就搂着他的肩背，顺便看到了这间休息室内的陈设。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办公室加卧室。
灰白色的墙纸从顶铺到地面，室内一边摆着办公桌椅和书柜，上面还堆放着不少文件资料。从椅子下来走几步，就能躺进那张格外宽敞的大床上。
维诺看着那张银灰色调双人床，揉了揉大猫的脑袋，像以前叫斯塔利那样小声哄他，“去床上休息吧，宝宝？”
青年的声音清澈而温柔，他轻轻叫人“宝宝”时，谭遇感觉耳膜深处一阵发痒，连带着心尖也痒了起来，恨不得有什么东西挠一挠，好缓解那股痒意。
自从他恢复人身后，维诺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维诺，这可不行啊，谭遇想，这只会唐让他更加撒不开手。
男人动了动脑袋，没吭声，只默默搂紧了他，恨不得整个人贴在青年身上。
维诺：被一只一百多斤的大猫压身上的压迫感，谁懂？
腿上被什么东西顶住。
维诺缓了两秒，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忍不住脸热。
但猫猫真的很好逗，不再逗一下都对不起这氛围。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笑了一下，不经意地垂眼，淡唇凑到男人耳边，轻轻抿了抿被热气微微熏红的耳垂，“斯塔利……我的宝贝，把爸爸抱到床上，好不好？”
“……”久违的“爹”，出现了。
谭遇喉头滚动，感觉自己疼得厉害。
这是个人就忍不了吧？
他一弯腰抄起某个不断挑衅的人，往那张宽大柔软的崭新双人床走去。
维诺在他臂弯里噗嗤一声笑出来，放松地靠在男人胸膛上，目光柔软，仰脸看着谭遇。
青年细长的手指抬起，食指轻轻点在男人的薄唇旁，“宝贝，亲一个。”
被男人一口咬住，牙齿克制地稍稍陷入指尖软肉里。
银发男人将人放在床上，随即压了上去，声音喑哑。
“待会儿你别说停。”
……
室内的氛围变得暧昧起来，一场不能被审核看见的运动，在这间素来安静冷清的休息室，火热上演了。

第219章 我们只是可怜又无害的小人鱼
在海茵斯彻首领的休息室里运动了一晚的两人，面色坦然地走出了门。
维诺忍着内心淡淡的尴尬，不着痕迹地瞪了旁边重新裹了一身黑的男人一眼，低声吐槽，“你说一次就完事的。”
结果搞了一晚上没出门，晚饭是白星给送到门口的，他连吃晚饭都没能下床。
现在维诺总有一种整个基地都知道他和海茵斯彻的首领厮混了一整晚的尴尬和不自在。
想起昨晚两人的胡闹，从卧室滚到浴室，维诺就忍不住脸热。室内整晚开着换风系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到了早晨他还是感觉有一种淡淡的特殊味道。
他的精神力可以治愈其他人鱼，但似乎治愈不了自己酸软的腰。
倒是谭遇一副腰背挺直神清气爽的样子，走路都带风，虽然看不见面部神色，但从声音都能听出餍足的满意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宝贝太舒服了，我进去就停不下来了。”
维诺身后一紧，紧张地抬手“啪”地拍了男人的胳膊一下，“乱说什么！”
男人低笑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去餐厅用完早餐，被宁泉和白星带着逛了一下基地内部。
当然，主要是给维诺介绍一下基地的内部陈设。
宁泉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介绍，如果不是首领就在旁边盯着，他真的很想挽住王的胳膊。这样多亲热呀。
中途如果有没说到的地方，白星就会适时补充。
维诺跟着转了一圈，大概也清楚了基地内部的功能性设施和作用定位。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楼体，在地面上只有两层，那是给当地检查政府看的，但在地下却有足足六层。
地上一层是大厅，像模像样地有不同的咨询室、会客室以及各部门办公室，二层是展览厅，摆放着组织至今为止救助的人鱼信息，以及救助记录，甚至还有一些求助人给协会订做的感谢标牌。
这些救助信息都是可以对外公开的，因为协会对外的形象就是帮助大众解决一些民生问题的，涉及面广泛，从帮助人打官司离婚，救助被家暴的弱势群体，到解决一些人鱼生病，但却因为各种原因，饲养人不去联系政府人鱼机构看病的问题。
有些饲养人可能是因为破产，出不起给人鱼看病的通用点；也有的是不能把人鱼糟糕的状况给人鱼机构看，否则可能面临政府机构收回人鱼饲养权的。
维诺看到一张夹在玻璃橱窗里的纸，上面打印着娱乐小报的一块版面。
其中一个很小的版块里，写了一个有关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救援信息。一条人鱼因为饲养人经济破产，生病后没有经济条件医治，于是饲养人请了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人来帮忙救治，最终把人鱼医治完好。不过很可惜的事是饲养人官司缠身，被监狱收编，人鱼最终的结局没有写到。
信息最下方标注了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联系方式和组织的光脑号。
配图是一个左右比较图，左边是面容模糊的人鱼，凌乱的红色长发遮挡住了他的脸，原本应该干净的身上长满了大大小小溃烂的红斑，大的甚至有成人巴掌那么大，让人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右边的图里还是那条人鱼，长发依然糊住了脸，但身上的溃烂已经愈合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斑痕。
相同的是这两条人鱼都扒在一个有缺口的白色浴缸边，左图能看到浴缸内部已经出现了黄绿色，水质也是比较浑浊的，那是浴缸长期没有清洁造成的。右图还是那个浴缸，但整体已经洗刷得比较干净了，水质看起来也是清澈的。
他像是个扁平又惨淡的展示物，微微缩着肩膀，被迫将所有的不堪与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眼下。不会有人考虑这条人鱼的感受——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人鱼能有能有什么感受？
维诺在这个信息面前驻足，看着图里那条人鱼，微微皱眉。
左图那个皮肤溃烂的惨烈程度，跟当初斯塔利身上的伤比起来不相上下。那个饲养人真的没有虐鱼么？如果不是病毒性的感染，人鱼的皮肤是不会烂到这种地步的。
但一条常年呆在家的人鱼，接触到的最多也就是饲养人身上带回来的感冒发热一类的普通感染病毒，怎么会接触到这种烈性的溃烂病毒？
不是维诺想用恶毒的想法揣测他人，但真的很难不怀疑是饲养人有意的。
宁泉看到王在看这个消息，便停下脚步等维诺看完，声音也小了下来，“这条人鱼我有印象，当初带回基地的时候，他情绪比较不稳，一个人呆着会害怕，但有人离他太近他也害怕，还把我们一个救助人员给咬伤了。”
“后来好像是凉哥去照顾了他一段时间，把他带好了。”宁泉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凉哥带队去把人带回来的，由他去照顾也算正常，那条人鱼也就不太排斥凉哥了。”
“你们把人鱼带回来了？”维诺有些惊讶，按理来说一般饲养人是不会放过一条可以为他“延续子孙”的人鱼的，“他那个饲养人同意了？”
白星冷笑一声，“那种人怎么可能同意，”他的嗓音带着冷意，“不过他的意见也不是那么重要，总归我们是把人鱼带回来了。”
维诺侧目，有些好奇，“你们给对方通用点了？”
让这种经济有问题的饲养人同意放弃一条人鱼所有权，维诺第一时间想到了用通用点从这位饲养人那里“买”回人鱼。
一条浑身溃烂、精神不正常的人鱼，对于饲养人来说，是无法使用的“残次品”，还得浪费通用点养着人鱼，不如用它来换一笔实在的通用点，改善自己的生活。
宁泉沉默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饲养人比较好对付，用通用点就能把人鱼换回来啦，也不用担心他们再去机构兑换人鱼，因为他们的经济状况就无法通过人鱼机构的评选标准。”
“但有些饲养人就比较难缠了，他们不要通用点。”蓝发青年看着配图上一身伤痕的人鱼，眼神有些冷，语气却轻飘飘的，透着一种异样的轻松，“这种时候，就得用点特殊方法来处理啦。”
维诺沉默。这是偷偷把人嘎了？
要是这么救下来，平均每救一条人鱼就得嘎一个人，维诺浅浅估摸一下他已经接触和感受到的海茵斯彻协会的人鱼数量，怎么着也得有几百条人鱼了——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没有造成太大的社会动荡，也没有地方曝光社会人口的神秘减少，这真的合理么？
谭遇拍了拍维诺的肩，带着点笑意让他放松，“放心，我们没做违法乱纪的事。”
维诺看向男人，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真的么？我不信。”
帝国将军私自拥有星盗组织，利用军部信息对星盗进行屡次扒光打击，这是个熟练使用黑吃黑手段的主，对待一些垃圾人，真的能忍住不乱纪么？
“不过是收集了一下那些饲养人的违法乱纪的证据，把他们送进司法机构了，然后我们帮忙处理了下后续手续，就把人鱼接回来了。”男人说得很轻松，他在面具带着笑意道，“没私下杀人，放心。”
宁泉这才知道自己刚刚装冷酷说的话，被王理解错了，他“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摆手道：“哎呀，王误会我们啦，我们只是可怜又无害的小人鱼，怎么会做杀人那么可怕的事呢？”
青年眉眼弯弯，淡蓝的眸看起来确实天真美好，不谙世事。
维诺：“……嗯。”
是啊，你们只不过是会熟练打劫星盗的黑恶组织，怎么会做伤人的事呢？
是不是对自己小伙伴们的战斗力有些许的判断失误呢？
“你们怎么处理后续的？”维诺问，“我记得饲养人没有能力饲养人鱼的时候，政府的人鱼疗养机构会帮助代养，民间机构也可以帮助代养么？”
“当然不是。”白星轻轻摇头，“这种饲养人一般黑点都比较多，我们给司法机构提交犯罪证据后，司法机构会按流程把人传唤或拘押进去，后面人鱼疗养机构会派人来回收人鱼。”
“但有些人鱼他们是不太愿意收的。”白星的目光落在那条红发人鱼身上，“比如身上伤病太严重，或者精神状况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投入市场或者黑市的。”
维诺点头，可以理解。
这种饲养人被司法机构判刑的人鱼，他们的饲养人再次去领养的时候，机构也要查看对方的案底。留过案底的人是很难再次领养人鱼的，哪怕他们自己曾经拥有的人鱼就在疗养机构被代养着。
除非那些领养人再次翻身，通过机构的经济水平和社会贡献的测评，否则那些人鱼大概率要一直留在疗养机构了。
但疗养机构的资源是有限的。
这些机构免费帮忙代养的人鱼们，就算饲养成本再低，也是花钱的。所以有些人鱼疗养机构会隔几年就让一批人鱼自然“因病死亡”，再把人鱼卖到黑市去，进行资金回流。
那些伤病太重，或者精神不太正常的人鱼，则会加大疗养院的饲养成本。他们当然不愿意接手代养。
“所以……你们是从人鱼疗养机构那边接手的人鱼？”
“嗯。”白星应声道，目光低垂，“疗养机构里也有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跟一些机构里的人打好交道，一条‘残次品’，五十万通用点就能带回来，这是他们卖给我们的价格。好一点的人鱼我们要回来的价格会更高，甚至有时候要不回来。”
“因为他们更愿意把那些人鱼卖到黑市去，那边拍出来的价格会更高。”
维诺沉默。
高昂的价格不说，就说和政府人鱼机构打交道，从他们手里拿人鱼这一条，其中的困难和艰辛，在谭遇他们嘴里，都轻松带过了。
协会救助人鱼的麻烦程度，维诺这才窥到一点。
看着王一声不吭地在看那些被救助的人鱼的图片和信息，宁泉莫名感受到了空气的沉重，他赶紧张罗一群人往下走，“我们去地下看看吧，上面也就这些东西啦，下面地方更大，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基地。”
在墙上一个暗格里输入密码后一扇隐蔽的金属门，从一个奖杯橱柜的后面打开了。

第220章 为人王者，一诺千金。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架电梯。
几个人走进电梯内，门再次闭合，电梯开始下行。
“自从一年前帝国整顿人鱼疗养院后，我们就不好从疗养院那边收人鱼了。”宁泉按下去往负一层的按钮，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显得格外沉默的王，小声补充道：“疗养院的人不敢把人鱼卖往黑市了，也不敢卖给我们。”
有通用点都不管用，因为人鱼属于帝国资源，不是他们个人或组织想花钱就能买到的。
“只有那些被糟践得太厉害的人鱼，饲养人都不愿意要了，才会找到我们，把人鱼低价卖给我们。”
维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这种受人挟制的感觉让人如噎在喉，堵得人喘不上气。
明明他们在做正确的事，却像偷摸干坏事一样，贿赂那些尸餐素位的帝国官员们，以此来做交换。
身旁黑衣的男人好像感受到了维诺低落的情绪，在旁边勾住了他的手，轻拍他的手背安抚。
‘没关系的，别难过，也没有那么难，我们这不是也一步步过来了。’男人通过精神链接向维诺传递信息。
维诺握紧了谭遇的手。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啦，”宁泉面上露出真实的喜悦，看向王的眼睛清澈晶亮，满满都是喜欢和钦慕，“现在我们有王了，光是从帝国人鱼机构里抢回来的人鱼，就有上千条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白星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您的出现，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了。”所以请不要因为我们曾经的遭遇而难过。
在王出现以前，组织里想救回来一条人鱼有多麻烦，白星是很清楚的。
他们不能宣称自己是人鱼救助组织，反而得伪装出多种业务，把救助人鱼当成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业务夹杂在组织的业务中间，必要时还得把自己装成人鱼贩子团伙。
这样才能让一些垃圾饲养人、或人鱼疗养机构的某些人放下心防，愿意出价卖掉那些被糟践得不成样的人鱼。
而王出现后，不光把帝国人鱼机构的一些恶行曝光，还为他们带回来那么多人鱼……踩在道德制高点光明正大地实施救援，不用跟一群垃圾人打交道，对于忍了这么久窝囊气的海茵斯彻组织来说，这真的很爽好么！
所以宁泉对王看起来有些过度的仰慕和亲近，不光白星能理解，组织里的其他人也是很能理解的。
维诺点点头，暂时把内心某些说不出的情绪压下，温和地笑了一下，语气坚定，“没事，别担心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轻轻重复宁泉的话，像是做出了一个肯定的预言。
为人王者，一诺千金。
*
基地负一层，是地下停机场，大大小小的飞行器，甚至装载武器装置的小型飞舰，停放在这一层。
屋顶上安置着细长整齐的荧光绿色的灯管，将下方一水的黑色飞行器映照出了点赛博朋克的感觉。
宁泉打开电梯后，给王大概指了一下从地上开往地下停机场的暗门，“这层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停放我们的飞舰的地方，咱们就直接往下走了啊。”
到了负二层，一行人从电梯里出去了。
这里明显要明亮很多，地下空间被分割成一个个屋子，维诺觉得这个样子有点像教室一样。
“这层是技能教室。”不等王发问，宁泉就抢先介绍，“我们这下面几层其实都是为了帮助那些被救助回来的人鱼获得自主生存能力而设计的，最终目的是让他们经过一系列恢复培训后，能够进入社会自主生存。下面的几层是针对身体的恢复，越往上就越针对心理、精神和学识。”
“到这一层后，那些身体和心理恢复正常的人鱼们，可以自主选择一门技能课，以后进入社会后，他们就可以依靠技能去找份工作，独立生活了。”
维诺看到那些教室的门上，挂着不同的牌子。
【光脑应用基础课程】、【演艺课程】、【声乐课程】、【剧本研读课】、【言谈与情商课程】等等……
整整四排教室，光是演艺圈相关的课程就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教室。
剩下的技术课看上去还比较正常，是那种学完后就可以去单位上班的普通工种。
维诺有些奇怪，“这里大部分课程都是与表演相关的？是有意设计成这样的么？”
好家伙，你们是准备攻占娱乐圈么？
“也不是啦，”宁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这个教室布局也是慢慢调整成这样的，最开始演绎类课程只占两个教室来着，后来随着咱们人鱼们在娱乐圈火起来的越来越多，很多人鱼都觉得演艺圈来钱快，想学演艺相关课程的人鱼就多起来了。”
“有些课程没人想学，就被别的课程占了教室。”
“现在每个教室授课的老师，都是曾经学过这门课程，学有所成的人鱼再次回来的。”
“演艺圈的人鱼们数量比较多，时不时会回来授课，咱们这方面的师资力量比较充沛，这个老师开这门课，那个老师开那门课，慢慢的就变成这样啦。”
维诺：“……”果然是准备攻占娱乐圈了吧？
那些普普通通的数据编程、信息管理、金融分析之类的课程，已经无法吸引你们了么？
谭遇通过精神链接戳维诺，‘主要是因为其他学科很多人鱼反馈说学不懂，还是学表演容易，而且人鱼有天然优势在。’
脸好，嗓子好。
维诺想笑，懂了，一帮笨蛋美人是吧？
最后一排教室，维诺扫了一眼就准备走，结果猛地顿住，仔细看了一下门牌。
【武装战舰维修课程】、【武器研发基础课程】、【机甲操作与维修】、【机甲武器制造原理】、【战舰驾驶基础课程】、【战斗指挥课程】……
他微微启唇，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人鱼们学这些，出去后的就业方向是什么呢？”
宁泉探头，顺着维诺的视线看过去，“嗯？这些是我们的选修课啦，”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天蓝色的眸子显得十分单纯，“打算进入星盗团的人鱼们都会学这些哦。”
维诺疑惑地看向谭遇，“不是说黑旋风星盗团的人鱼们都去娱乐圈了么？”
男人微微点头，“是这样。星盗团的人也不是天天能找到人打架，休息的时候总要去赚钱的，就顺便学了一下演艺相关课程，因为那边赚零钱比较快，时间也比较零活。”
刚好教授这些武器类课程的老师和演艺类课程的老师重合率比较高，所以那些进入演艺圈的人鱼，大概率都是学过这些武器格斗类课程的。
维诺不太理解，但大为震撼。
因为觉得“普通”的知识“太难”，所以选了难度更高的军事类课程，同时还要兼修演艺类课程来打工，支持自己跟星盗们打架的爱好。
他面色微妙，看着谭遇点点头，“不愧是你们。”
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脑回路呢。真的不是另类凡尔赛么？
与其说人鱼们以后可以自主就业，不如说绝大部分人鱼都选择了进星盗团这一选项，顺带选修了一下演艺课程。
究其原因，其实一想就通。这些人鱼们择业的方向，其实跟自己的喜好没什么关系，只是想多搞钱而已。来钱最快的是做星盗黑吃黑，其次是娱乐圈。
对钱有这么重的渴望，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倾所有人之力，尽力凑钱，好让组织能多救助一条人鱼。
至于自己的喜好，在所有受苦难的人鱼被救出来前，都可以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看，负三层。
“这里是教授人鱼们社会常识的地方。在这一层学习的人鱼们，身体和心理已经基本恢复完好，可以进行初步对社会的认知了。”
负四层。
“这一层是负责给人鱼们做心理疏导的地方，这一层的人鱼们已经可以意识到自己曾经受过伤害了。”
不断有细微的哭声，从禁闭的隔间门内传来。
维诺没有去链接那些暗淡的精神体们，为了不给那些人鱼造成太大情绪波动，只将治愈力顺着精神触手遥遥送过去，对本层的人鱼们进行不动声色地安抚。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半空中，无数的精神丝线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从电梯口不断延伸出去，布满了整个楼层。精神丝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顺着门缝钻了进去，悄悄落在需要它们的人身上。
心理教室中的老师们不约而同地发现，对面或自闭、或阴郁、或哭泣地无法停止的人鱼们，渐渐恢复了平静。
负五层。
“这一层的人鱼们，还没有恢复意识，还在进行最基本的身体恢复。”
透过透明的玻璃隔间，能看见有些人鱼们还在有尾巴，有的已经拥有双腿，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联系行走了。
维诺问：“这一层的人鱼们都恢复意识了么？”
“恢复出双腿的人鱼基本都打过针剂，恢复意识了。还留着鱼尾的人鱼们，暂时还没恢复意识。”
宁泉解释道：“我们都是等人鱼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程度后，再给他们进行意识恢复的。”
其中的原因，维诺也知道。
最后一层。
负六层。
维诺从精神海里感知不到除了身边几个人之外的人鱼，这层没有被隔断的房间，只有一个个小玻璃橱柜，被顶上安置的小灯照亮，像是暗夜里被星火照亮的墓碑。
“这就是我们的纪念博物馆了。”
宁泉站在维诺身边，轻轻道。
“我一直很想带您来看看这里。”

第221章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纪念博物馆？
“这里放的是什么？”维诺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个不需要人回答的问题。
“没事，不用跟着我，我自己看看。”
维诺上前，慢慢走到墙边的橱柜旁，开始一个个看。
玻璃橱柜里并没有什么精美漂亮的工艺品，也称不上有什么价值，甚至有的东西可以被称作为“破烂”。
和印象中的“博物馆”里应该有的东西相差甚远。
一根带着划痕的记号笔、一本被翻黄的字典、一份字迹凌乱的手稿、甚至几片椭圆干燥的鳞片，都可以独自占据一个小橱柜，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布上，安静诉说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每一件物品旁边，都有一块金属面板，上面印刻着这个物品的主人的故事。
维诺安静地看过去，他慢慢知道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什么。
这里所有的展览橱窗，可以说是一座座无名墓碑。里面放着的，是墓主人生前的一样东西。
他们连骸骨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被组织成员搜集回来，在深不见光的地下，为他们安置一个小小的空坟。
前来探望这些零碎遗物的，也只有海茵斯彻组织内的成员。
这里没有一条人鱼是寿终正寝的，他们或精彩或悲怆的短短一生，被浓缩在物品旁边的一小块金属板内，用冰冷的文字镌刻下他们的失败。
维诺在装有手稿的玻璃橱窗前站定，去看手稿上有些凌乱的字迹，摊开的页面上，被不知道哪条人鱼留下了这样的记录：
【星历2785年，6月13日。】
【黎明计划再次失败，组织里出现了泄密者，十有八九的的成员被追查到，来不及自尽的成员被废掉精神海、损毁神智、继续进入人鱼分配机构。】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也许命运如此，人鱼一族注定要被消灭在历史之中。】
【如果组织内还有幸存的成员，警惕！由人类转换而来的人鱼，先天阵营就在人类一方，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绝对约束和监督他们，不要妄想他们会和我们同一条心！不要相信！不要暴露！不要靠近！】
【西塔在我旁边，已经闭上眼了，我也要追随我的爱人而去了。】
【祝幸存的兄弟们好运。】
金属板上内刻了这个手稿主人的故事：
【第二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卒于2785年6月13日，爱人西塔被帝国追捕人员毁掉神智后，被海茵斯彻从机构内救回，杀死西塔后自杀。
黎明计划是该首领提出的理想化人鱼平权方案，具体计划已不可考，因组织内部出现叛徒——一条由人类返祖的人鱼在恢复人身后，将计划泄密给了帝国皇室。
此后，组织遭到了大规模的诱捕，大量人鱼被绞杀，或被毁掉神智投入分配流程。
剩余幸存者将此手稿带回后，将组织基地搬迁至地下。自此人鱼革命力量进入最虚弱百年时间。】
一本老旧的字典，曾经有很多任主人，扉页上按顺序写着一个个名字，最后它属于一个叫西西的人鱼。他被组织救起、恢复神智后三个月，还在用这本字典学习识字。西西在组织内的朋友被帝国的人抓去，他带了枪出去救人，没有再回来。
一个裂口的水杯，它的主人已经没人知道叫什么名了。水杯的主人去救援一条被饲养人虐待的人鱼，被帝国警卫队带走，没再回来。
一块破损的金属胸章，是一条名叫朝星的人鱼买来送给组织内的小人鱼的。朝星化为人形后与人类成婚，暴露人鱼身份后被人类爱人举报，抹杀神智后送入孕育机构，没人再见过他。
一朵干瘪的纸扎玫瑰，是第一代海茵斯彻首领曾留在组织内的。他伪装人类进入皇室去刺杀帝国皇帝，行动失败后被送入人鱼科研院做人鱼研究，死无完尸。
还有下一条人鱼、下一条人鱼、再下条人鱼……每一个故事，字里行间都充满了人鱼们挣扎的鲜血。
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和对压迫的反抗，以及反抗失败的泣血。
这里不乏有海茵斯彻的首领留下的遗物。前几代的首领们一个个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后来的首领和人鱼们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所以会事先在组织内留好遗物、甚至遗书。
维诺看到后面，发现橱柜里几乎都是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上放着一块鳞片。
维诺也看到了属于元盛、宁泉和白星他们的信封。
在最后一个橱柜里，一个白色信封上，静静躺着一片深蓝色的缀金鳞片。
旁边的金属板上只有简单一行话。
【第十七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卒于人鱼革命途中，死得其所。】
那鳞片的颜色他很熟悉，他曾满怀着温软的爱意轻轻擦拭这样的鳞片，为它们涂上保护油，将它们的主人拥入怀中。
垂在袖口内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原著中谭遇的命运轨迹——早早地默认了自己要意外终结的生命，将一封遗书留在这里，然后像他之前的那些前辈一样，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也许都不会有人来看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封信纸。
他放在心里珍爱的宝贝，犯了错后不舍得打骂，连跟他置气都不会超过半天，就是这么被这个世界剧情糟践的？
维诺很庆幸他刚才没有让其他人跟着自己。
眼眶早已兜不住泪珠，清亮的水痕从眼角滑落，泪珠悬挂在下颚，滴答滴答砸落在深色的胸口衣襟处。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有人只是想有自由意志地活着，都不被允许？凭什么有人可以自称掌握权力，随意挤压其他生命存活的空间？
这操蛋的黄雯世界，操蛋的世界意志，狗屎的帝国。
虽然早就知道帝国丑恶的嘴脸，但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维诺的内心还是会燃起熊熊暗火，烧得他的心愤怒嘶喊、不得安宁。
他快气疯了。
但维诺现在却觉得自己平静到能笑出来。
青年快速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湿痕擦掉，没事人似的垂眸看着橱窗内的鳞片和金属板，像是要把那块金属板上的字句刻进心里。
然后慢慢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待的同伴们。
身后的玻璃小橱柜依旧安静矗立。
顶灯打下来的光晕照亮了金属板上的字迹，光滑的面板闪闪发亮。
【第十七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成功推行人鱼平权运动，解救千万人鱼，自此进入人与人鱼平等共处时代。
携手爱人，安享晚年，寿终正寝，此生不虚。】
在静默处沉淀的人鱼变革血泪史，他们曾反抗过、被镇压过、最衰落的时候几乎被帝国绞杀殆尽。
但始终有一群人鱼没有放弃渺茫的希望，在近千年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等来了第一任王的意识觉醒，打断了诅咒般的命运循环，改写到另一个看不清前方、但却闪闪发光的未来道路上。
不远处，黑发青年快跑了两步，一下子扑进黑衣男人怀里，热烈的拥抱持续了几秒后，又把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蓝发青年和白发青年一起拉进怀里，抱成一圈。
宁泉羡慕旁观，宁泉不可置信，宁泉喜不自胜，美滋滋贴贴王！
白星一脸淡定，白星一脸懵逼，白星微微脸热，绷住嘴角不笑！
黑衣男人在兜帽下无奈弯唇，长臂一身将几个人搂住。
维诺看着身边的同伴们，内心满涨。他有好多有关未来的计划，计划里有谭遇、有谭旭、有宁泉、有白星、有许许多多的人鱼们。
他想要实现那些看似美好的计划。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从上辈子起，他就是个善于制定计划，完成计划的人。
这辈子，他想实施的计划，终是会实现的。

第222章 陛下，您说句话啊！
在维诺跟着谭遇几人熟悉海茵斯彻基地的这几天，另一边，帝国的社会公共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直播曝光人鱼机构的犯罪团伙没抓到，被犯罪团伙盗窃走的数千条人鱼和人鱼蛋也没追回来，还损失了大半个师的战舰操控战士。
立法机构门口天天有抗议者来拉条幅闹事，维护帝都治安的警卫们不敢真伤害民众，导致机构被围堵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人直播闹事过程，引起星网上某些愚民的无脑追随，导致这波人闹过后，紧接着下拨人就集结到位了。
从各地调来研究鳞屑病的专家们到现在也没研发出药剂来，甚至有的专家在研究过程中也出现了鳞屑病症状，脖颈和胳膊冒出了带血的鳞片、腿骨扭曲、无法正常工作，导致研究进度被打断……
所有的事情起初就像一个个粘手的泥团，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难解决，但还没清理完上一个，下一个已经裹上来了，于是泥团越来越大，沾黏的土块草根也越来越多，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恶心又棘手的沼泽地。
皇帝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令人烦躁的情况。
曾经内有前朝遗患、外有虎视眈眈的联邦和虫兽，哈里森都没觉得有这么难受过。他从来都是下了命令后，事情就能按照他的想法按部就班发展。
绝大多数的命令是谭遇去带人执行的。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跟自己抱怨过“这里有阻碍、那里有困难”，命令下达后，谭遇只会向自己汇报完成任务的进度情况，而不是面露难色告诉自己没办法。
这一度让哈里森觉得只要策略决定对了，后续的执行应该很顺利就能完成。他承认，即使有些任务确实有些难度，但帝国人才济济，想选出几把好用的刀难道会很难么？如果连他交代的任务都无法完成，那人也没必要在帝国首脑身边当值了。
结果现在事实告诉他，是很难。
没有谭遇带头执行，其他人就连一件事都解决不了了。
真是一群废物。
换了新刀后，他才发现原来的刀有多顺手。
在意识到谭遇对自己的重要性后，皇帝竟隐隐有些恼羞成怒。他愤怒于自己一个泱泱帝国，从层层精英选拔出来的高级官员，竟然一个个都顶不了事。
哈里森沉着脸在皇宫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一下午，忍下了联系谭遇的想法。
没了谭遇，难道这帝国就没法运转了么？笑话，不过一条人鱼而已，怎么可能会重要到威胁到帝国的稳定。以后没了谭遇，他的帝国应该能运转得更好才是。
他不可能让这种功高盖主的事情发生。
这次趁着谭遇不再，刚好是个筛选和磨炼其他人的机会。
哈里森不需要一把不受自己掌控的刀，他也讨厌自己的要求不被人重视的感觉。明明他已经和谭遇说过让他回来了，那个人却还是醉醺醺地跟自己顶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谭遇什么时候回来了，就是他“意外死亡”的时候。
想起这事，哈里森就有些心情复杂。他没想到沃克将军的那个大儿子，对谭遇来说有那么重要，简直像是把他的魂给勾走了一样。早知道这样，当初沃克将军提议让维诺去清缴外星虫穴时，自己应该拦一下的。
如果维诺还活着，至少谭遇还是他手中那把好用的刀……也许现在帝国的混乱局面也早就被控制住了。
但事已至此，哈里森也不会浪费过多时间懊悔，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帝王心性的冰冷。他只会看向自己的目标，其余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能替代的。
那个没用的警卫部部长，已经被他换掉了。
再一次无果的汇报后，哈里森在皇宫议事厅把大臣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研究半个月了，还告诉我没有逆转药剂，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没有试验品？不会找么！那么多长鳞片的人在医院里消耗资源，用他们试药啊！”
研究鳞屑病专组的负责人欲言又止，小声辩解，“我们用已经出现鳞屑症状的同事试药了，没用不说，甚至加剧了鳞屑病症状，现在有三分之一的专家们都站不起来了……他们的腿骨已经出现退化反应，腿上也开始出现鳞片了。”
哈里森沉默了几秒，他蔚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和以往对民众展示的光鲜亮丽的形象大相径庭。
听到负责人说很多研究者的腿骨已经开始退化，他内心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烹烤。他是很清楚鳞屑病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的，现在的民众并不知道这是一种返祖现象，得这个病的人最终会向人鱼形态靠拢。
但这种逆转是不完美、甚至有致命性的。
这种返祖现象在帝国范围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起来，而目前还没有研制出来有效的药剂来预防这种现象的发生，或者逆转已经发生返祖现象的人。
这对哈里森来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也是他为什么如此着急专家组迟迟交不上答卷的原因——他自己也有可能得鳞屑病！
马尔斯帝国的皇帝，怎么能是一个长着畸形尾巴，没有自由活动能力的怪物！
目前只试验出来，出现鳞屑病的人对于正常人来说是没有传染性的。
但这个试验结果更让人感觉恐怖了，无法查明出现鳞屑病的原因，这个病就像幽灵一样，会随机降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不少单位的职工都请假在家了，街上还经常出现闹事者，再这样下去，整个社会都可能出现混乱停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哈里森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事情已经隐隐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了。
皇帝的怒气似乎被超出想象的情况镇压了一些，他扶额闭了一会儿眼，感觉有点头晕，沙哑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疲惫。
“继续加快研究进度，一个月……不，半个月内，我要拿到治疗鳞屑病的有效药剂。”
疾病专组负责人为难地看了一眼皇帝，这是想要就能要到的么？专组的所有专家都想今天就拿到有效药剂呢。
所有的无奈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是。”
骂完鳞屑病专家组，在看完手上的一份简报后，就像是快要熄灭的木头上被当头浇了一桶油，皇帝的怒火再次被激起。
“还有你们，蠢不蠢，你们手里的武器是干什么的？开枪啊！怎么能让一群乌合之众把你们给逼退的？！帝国贵重资源被公然抢走，你们连拦都拦不住么？！”
新报上来的民众聚众闹事丑闻，一群人自发地冲进了人鱼保护协会，在里面制造混乱不说，还把协会里留存的二十六条人鱼给抢走了。
“这帮人真是疯了。调监控！把偷走人鱼的人全给我治罪下狱！”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治安部部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部长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脸色，告罪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卑微，就差弯腰九十度了，“对不起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给大家添乱了。”
“没有动用武器是因为治安队员们面对的确实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帝国开过宪法里就写过，非战时不可对平民开枪。我们的队员被逼到一个房间围堵住后，一直在讲道理劝他们散开，后续确实没想到他们会打人鱼的主意，因为以前的抗议者只是闹事，并没有抢过人鱼。”
“人鱼保护协会的人在事后清点损失的时候，才发现了人鱼被盗，我们立刻就去调取监控。但发现那些闹事者一进来后就用棍子敲坏了监控设备，我们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些人偷走了人鱼。”
“并且我们怀疑是人鱼保护协会的人里有泄密者，把建筑内的监控放置地点透露给了这一批人，让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就销毁掉闹事记录。”
治安部负责人看上去很自责内疚，但说出来的一番话一点磕巴不打。
不对平民使用武器是受宪法约束，监控第一时间查了但是没用，甚至最后还把锅分给了人鱼保护协会大半——要不是他们有内应透露了监控点，导致所有监控被毁，他们现在说不准已经把丢失的人鱼都给找回来了。
至于那些持有武器却还不攻击民众的治安部门战士们……负责人心想，他们没有脱下衣服一起加入到民众队伍中去，就已经很克制自己了好么。
“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我们的人有泄密者？！难道你想说我们在监守自盗么！”保护协会的总会长愤怒又委屈地来皇帝这里告状，原本是想卖惨顺便让皇帝派人把人鱼给找回来的，现在可好，这件事还成了他们自己的错了？！治安部的人自己无能就算了，甩锅也不是这么甩的吧！
“陛下！您看有他这么胡搅蛮缠的么！”
总会长是个白胡子老头，这会儿气得颤巍巍地，脸色胀红，让人很难不担心他会不会直接被气撅过去。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刚才确实在气头上，才口不择言说让治安队用武器对付平民。被治安部长提醒后也清醒过来，帝国宪法里确实规定了有政府及军部持有武器的机构，非战时不得对平民开枪的。
这个“平民”其实是指非本国的平民，连别国的平民都不能伤害，何况是自己国家的民众呢？
哈里森有一瞬间烦躁地想不管那什么破宪法，干脆直接下令，把扰乱社会安定的人就地击杀，杀鸡儆猴，这样很快就能把动乱平息下来。
“陛下，您说句话啊！”会长老头气得不断拍打自己的掌心，指天指地，试图把看起来呆坐在原位的皇帝唤醒，让他为自己讲句公道话，“老臣拍着自己的良心说句话，我为帝国尽心尽力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戳着脊梁骨侮辱过！”
哈里森本来就很烦了，这会儿粗糙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啪、啪”击打声更是吵得他头疼，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暴怒出口。
“别撒泼了！”
他一声爆喝出口，顿时把屋内吵吵闹闹推卸责任的众人给震在了原地。
人鱼保护协会的老头还保持着右手指天的姿势，滑稽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边挂着他慷慨激昂时喷出去的唾沫星子，此时却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一声不敢出，睁大眼睛有些惊惧地看着印象中好脾气的皇帝，此时像一头控制不住獠牙的野兽。
他甚至忘了皇帝刚刚竟然侮辱他“撒泼”。
哈里森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事态了，深吸一口气，极力将胸口淤堵的怒意吐出去，他降低声音，找回自己平时冷静的声音，“别吵了，这种时候就不要互相推卸责任了。现在是我们团结起来共渡难关的时候，帝国的稳定还要靠大家的努力。”
“公关部部长，现在就安排人去做新闻，宣布一个月内帝国的鳞屑病药剂就能研发出来，先稳定民心。”
这是宣布能研发出来就真能研发出来的么？到时候研发不出来，难道不会让民众陷入更大的失望和恐慌当中么？鳞屑病专组的负责人左右看了看疲惫的众人，再看看已经快不堪重负的皇帝，没有反驳什么。
“警卫部部长，你回去发布举报有奖消息，凡是提供周边邻居家出现陌生人鱼信息的，一条有效消息奖励一条人鱼，附加两百万通用点。自首偷盗人鱼的，免罪不罚。但三天过后被人举报出来的人，一律处以极刑，当众行刑。”
“是！”新被提拔上来的警卫部部长是个年轻的红发男人，也是第三军团原来的少将，凌冽辰。此刻他如同看闹剧终于结束一般，低头应下。
第三军团前少将在这里出现，本是一件奇怪的事。军部的没脑子莽汉跟政府官员向来看不对眼，但现在屋子里的人没有任何精力跳出来评头论足。
外部糟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比跟一个军汉共处一室糟多了。况且他们也不傻，这是皇帝亲自换上来的人，上一个警卫部部长已经被弄进监狱了，他们还不想在这会儿触皇帝的霉头。
凌冽辰出现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
维诺不在以后，第三军团后来陆续走了很多弟兄，后来夏将军也走了，第三军团干脆被第八军团监管了。凌冽辰一直在第三军团少将的位置上撑着，本想努力带好剩下的兄弟们，结果军团被监管后发现第八军团的将军副官一个顶十个人，没有自己在，这俩军团也挺正常的。
紧接着社会动荡说来就来了，皇帝开始调用第八军团的人去镇压街头抗议的人们，凌冽辰觉得继续在军团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没兴趣把枪口对准平民。
于是打算辞职带着自家人鱼回老家避难养老的凌少将，在辞呈递交上去的前一晚，被皇帝叫到了皇宫，硬塞给了他这份警卫部部长的工作。
说实话他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愧是军团出来的人，他没有对皇帝的命令表现出任何不理解或者为难。
像是曾经的谭遇、或是维诺，接到命令，执行命令，没有疑问，不需解释。
像一把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刀，很好用。
皇帝感觉稍微舒服了点。
他正准备继续安排工作，公关部部长一脸慌乱又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快速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弄出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陛、陛下！我们已经发文宣称一月后就能研发出鳞屑病药剂了！但是网上现在有流言传出，那个偷了人鱼和人鱼蛋的组织，他们公开说自己手里有治愈鳞屑病的药剂！”
“现在政府公告网下面全都是嘲讽我们的！”

第223章 海茵斯彻，我的神！
“什么？”哈里森眉头拧的死紧，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一瞬间又被点燃，怎么又是这个该死的团伙！
最近这一系列的麻烦，都是从这个盗鱼团伙开始的！
什么有了治愈药剂，皇帝根本不信，帝国秘密研究鳞屑病已经有几十年，一群最权威最智慧的生物学和病理学专家都没研究出来解决办法，这个刚冒出来一个多月的强盗组织就找到解决办法了？
他们最近不是急着从各方抢人鱼么，怎么可能还有人力财力投入到研究如何阻止返祖现象上去？
哈里森甚至都不用浪费心神去多想，就知道这个消息是个烟雾弹。
而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们刚刚公布了消息后，那边就说他们已经有了药剂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打帝国的脸。可以说这个流言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针对皇室的。
而且这个时间太敏感了，让他不得不多想。
哈里森锐利的眼神阴沉沉地扫过会议室的所有人，将他们的神情全部收拢在眼底，像是鹰隼从万里高空处定位草原上大意暴露位置的猎物，准备一击拿下。
虽说用人不疑，但帝王多疑的本性到底占了上风。
听到这个消息后，皇帝的第一个反应是思考这间屋子里到底是谁给那个违法团伙通风报信了。
只有这样，这个流言才可能在这个赶得刚刚好的时间点出现。
政府刚宣布完一月后出救治药剂，对方拥有治愈药剂的流言就传得网上到处都是。
这是公然破坏皇室的公信力，让人民对政府产生不信任感和怀疑。
皇帝心中对于这个碍眼又迟迟除不掉的组织的厌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于是他反而冷静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各部长大臣们都是人精，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和身边的人交流，但皇帝在这里，没人敢随便说小话。
“凌部长。”沉默许久后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是。”凌冽辰答到。
“再给你个任务。”哈里森抬眸，蔚蓝的深眸中一片阴郁，“把那个组织的人，不论死活，给我抓到。”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跳来跳去了。”
皇帝的声音甚至有种诡异的温柔，无端让人联想到某种藏在阴暗处的冷血动物，凌冽辰感觉自己脖子后都在起鸡皮疙瘩。
“你的上一任，因为太过无能，整整一个半月都抓不到对方半片衣角，”皇帝弯唇微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睛，显得那双眼格外冷酷，“现在他已经在狱中反思自己了。”
“希望你不会跟他一样，去给他做伴。”
这是明晃晃的施压和威胁。
抓不到那个盗窃人鱼的组织的人，凌冽辰就得戴罪坐牢去，自己的人鱼也没了依靠。
男人热烈的一头红发显得有些黯淡，他垂着头，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声应道：“是。”
在众人都不敢大喘气的会议室内，凌冽辰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皇帝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帝国顶层的高官大臣们，不约而同想到。
公关部部长在心底再一次叫嚣想原地离职，但被君上这么一说，顿时像鹌鹑一样不敢吭声。
救命，这真不是杀鸡给猴看么。要说无能的话，他们这个屋里的各位部长和大臣们，都挺无能的。最近的一系列闹剧，一件事都没解决清楚。
如果提出辞职的话，说不定自己明天就跟之前的警卫部部长睡一个房间的上下铺了呢。
想想上任警卫部长油光水滑的光头和凸起来的肚子，公关部部长小心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好让自己别一个绷不住哭出声来。
“还有你，”皇帝突然看向公关部部长，目光阴鸷，“有那个组织的消息了么？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突然对上皇帝的不爽的视线，宁鑫不明显地打了个颤，脑中一片空白。调查这个组织背景的任务，跟他们只管发政府口径公告和新闻的部门也没关系啊。
皇帝之前只让警卫部去抓人来着，浪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也没抓到，也没有让其他部门去调查这个组织的背景啊。
问他干什么？
但皇帝问话，必须得有个交代。宁部长很快从刚才属下发给他的信息里想到一条消息。
“君上，据星网上的信息，这个组织的名字，叫‘海茵斯彻互助协会’。”
皇帝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又是流言么？”
“不是，是……”宁鑫停顿了一下，仔细估量自己将要出口的话会不会再次让君上气疯。
“是什么！别磨蹭。”哈里森不耐烦，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是……海茵斯彻组织创建了一个星网号，在网站上公布出来的，组织的存在目的就是救助人鱼，还把以前他们发在不同平台上的视频，都集中发在那个账号下了。现在他们那个账号下已经有超过两亿的粉丝量了，目前还在不断增加。”
宁鑫说完，就闭嘴屏住了呼吸，垂下眼睛当自己不存在。
其他人睁大眼睛抽冷气，有的直接打开光脑去网上搜索。
哈里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说，其实是对方都自爆家门了，他们这边才知道了几乎全星网的人都知道的滞后消息？
有那么一段时间，哈里森都想笑出来。
他的高官属下们，都是废物么？只能捡点别人主动扔出来的破烂给他看？这事情过于滑稽了。
于是他真的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会议室里响彻皇帝嘶哑又诡异的大笑声。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君上笑得前仰后合。
凌冽辰垂眼观心，非礼勿视，皇帝真是被气疯了。他好想回家去抱着他的人鱼打游戏，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皇帝发疯啊？
“嘭！”皇帝狠狠地一掌拍向桌子，站起来环视桌子周围一圈垂头不敢吱声的高官们。他看到有的胆小鬼竟然会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浑身的肥肉一颤。
心里的火更旺了。
“废物！一群废物！”哈里森“嘭！嘭！”又拍了两下桌子，拍得手心热辣辣地发木，指着一屋子人骂道，嗓音劈哑刺耳。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帝说话。
皇帝愤怒离桌而去，把会议室的大门用力甩上！
但宫内的大门都是用的仿古制式木门，力道极大，打开后只会慢慢自动合上，十分静音。
于是哈里森想象中“啪”的摔门声并没有出现。
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废物们时不时抬头，无措地看向他。
君臣之间隔着的，是缓缓关闭的大木门。
还有尴尬到让人恨不得满地找头的寂静。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木门终于慢慢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哈里森更生气了！
素来教养极好，举止端庄的皇帝，抬脚狠狠踹了一脚木门！
木门发出闷闷的“咚”声，哈里森面色扭曲了一瞬。
会议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过了几秒有人低声问：“君上拿东西砸门了？”
皇帝在门外气得肝疼，拖着被反震到钝痛的脚腕，一步一颤地走了。
*
星网在这一天炸开了锅。
连着小两个月的人鱼相关事件的闹剧，终于再次出现了一个小高潮。
帝国人民水深火热，其他国家的网民也在共同关注。
一方有瓜，八方来吃。这很星际。
帝国民众对于人鱼遭遇的愤怒，本来已经快被最近逐渐严重的鳞屑病给转移注意力了。政府迟迟给不出解决方法，大家人心惶惶，都怕下一个皮下长鳞、腿骨弯曲变畸形的人就是自己。
带着这种有一天活一天的消极想法，有群众在星网上联络，自发聚集，冲了人鱼保护协会的大楼，进去就把楼内的监控全给敲掉了。
这还得感谢队伍中的一个兄弟，他就是协会的职工，直接一个反手掏老家，把老东家的楼内路线图给大家分享了个彻底。
上百个人去冲大楼，只有二十几条人鱼。这些人也不闹矛盾，谁有能力带着人鱼跑，谁就带。
于是二十来个人一人一条人鱼，很快就把人鱼带走了。
大家想得也很简单，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得上鳞屑病、出不了家门了，那不如给自己找个伴。
反正政府对人鱼也不好，自己带回家养人鱼，总比让人鱼留在这种烂地方好。
头天抢完人鱼保护协会，第二天政府就发布了消息，说一个月后鳞屑病药剂就能出来了。
一起抢人鱼的这些人有个小群，此时有人在群里忧心。
“下个月鳞屑病治疗药剂就出来了，那个救助人鱼的组织也一直没有冒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帝国抓捕了。感觉社会也快要会恢复稳定了。”
“咱们这样抢了人鱼的人不会被算后账吧？”
“都已经抢了，怕也没用，难道你还想把人鱼还回去么？”
“我没有这个打算。但如果有帝国的警官追查到家里，因为我抢人鱼这件事给我治罪，我就……”
“你就怎么样？（警觉.jpg）”
“我就对不住了，兄弟们。警官，我只是一时脑热，被坏人鼓动了啊，主谋是他们！”
“哈哈哈哈哈滚蛋！别逼我在抱着人鱼偷笑的快乐时光里扇你。”
“别逼逼了，快去星网看！那个抢走好多人鱼的组织又出来了！”
“他们说他们已经有可以治愈鳞屑病的有效药剂了！”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专门抢人鱼的么？怎么还研究鳞屑病？”
“他们后续还放了视频为证，有个人胳膊上冒带血的鳞片，打完针后几天就消下去了，竟然是真的！”
“我的老天，谢谢你，我在天上的爸爸！你真是保佑了我们！”
“谢你爹的屁，去谢海茵斯彻组织吧。”
“海茵斯彻？那是谁？”
有人在群里甩出一个星网链接。
“就是那个从帝国人鱼机构里，救了无数人鱼的组织！他们叫海茵斯彻！从很早以前就在救治没有医疗条件的伤病人鱼了！”
“他们真的，我哭死。帝国政府都没研究明白的东西，人家这么快就搞出来了。我要这帝国政府有何用？！”
“海茵斯彻，我的神！”

第224章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鳞屑病能治愈的消息传出后，几乎所有帝国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海茵斯彻的星网账号下。
有人相信这个账号发布的消息，在网上喜大普奔；有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冷嘲暗讽。
“原来你们叫海茵斯彻啊，好名字！那个药剂是个好东西！怎么才能用上啊？去哪里买？多少通用点？快给我付款方式别逼我求你！我哥在家休息了快两周了，挺遭罪的，浑身冒鳞，还有血，最近两天已经腿骨弯曲到站不起来了，看得我好怕。”
“你们从人鱼机构抢来的人鱼，治好之后呢？有想过后续怎么安排么？什么条件啊，总不能一直养着吧？”
“真的假的啊，别是假消息吧，骗一波通用点就跑？”
“呵呵，不信，视频可以作假合成。帝国召集了那么多专家，要研发出来鳞屑病的治愈药剂都得是一个月以后，你们什么来头啊，一群抢人鱼出名的星盗而已，还能有治病药剂？说出来不怕笑掉大牙。”
不过这都不能阻止海茵斯彻协会不断地发布消息和视频。
维诺和谭遇商量过后，觉得现在是时候了。趁着帝国内的混乱还没稳定，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人鱼这件事上的时候，把人鱼平权运动开始推行起来。
首先就是放出他们有治疗鳞屑病药物的消息，将帝国大半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帝国现在有几百万人陆续出现了鳞屑病症，人民最为关心的治疗药剂问题已经有了解决的答案，他们当然会关注海茵斯彻组织。
宁泉在星网上创建了一个新的账号，账号名称就叫“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头像是一片黑色。
置顶消息就是他们手上有治愈鳞屑病的药剂，欢迎有需要的人联系他们。
因为之前发布的人鱼被帝国机构虐待的视频，是分散在各个平台的，宁泉特意把之前的视频都集合起来，在他们的新账号下又发了一遍。
然后把维诺带回来的录像视频过了一遍，把能用到的素材剪辑成一段段视频，上传到存稿箱里，设定好时间，每隔两小时发一个。
这些视频的主要内容还是帝国的人鱼机构内，人鱼们的恶劣生存现状。
但只有这种视频内容，对于观看的人来说容易产生一种情绪疲倦，或者说情绪麻木。
大家看到第一个和第二个视频的时候，确实会极大点燃内心的愤慨，想要做点什么解救身陷困境的人鱼们。
等看到第十个视频的时候，众人甚至会不太想去看。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法撼动庞大的帝国机构。
宁泉在星网冲浪很多年，深知不能一味消耗观众情绪，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放最热烈的火，来将观看者的情绪挑动到最高峰。
所以他让白星回了古蓝星一趟，把那边的人鱼复健基地的情况拍点视频录像回来——托古蓝星周边的电磁风暴的福，地面暂时无法和其他星际星球的信号连接，想要获取那边的信息，只能送个人过去了。
于是呈现给无数慕名而来的帝国关注者们的星网号下，就是冷血残忍的帝国人鱼机构里，痛苦麻木的人鱼们，和被海茵斯彻组织救回去后，在室内抱着小人鱼微笑、又或是自由遨游在深海，和各色的深海物种一起分享湛蓝海洋的人鱼们。
有人脱了外衣，穿着T恤和短裤下了海——几秒后，一条人鱼从水面下破水而出，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朝镜头笑着看了一眼，转身向下潜去。
从水下掀起的宽大鱼尾，撩起一串晶莹的水花，星星点点落在镜头上。
甚至还有光着腿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孩子们，举着手中的宝藏，一路踩着水花，扑进海边某条人鱼怀中，兴奋地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人鱼们在用语言正常交流。
就像普通人类轻而易举能做到的那样。
对于习惯了人鱼们痴傻状态的帝国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人鱼和人类打破了物种隔离，可以随时变化。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前者视频的暗灰色阴冷基调，和后者视频明媚多彩的基调，给人带来的视觉反差和情绪反差是无比震撼的。
翻完了海茵斯彻星网账号下的网友们，尤其是帝国的网民们，彻底疯了。
论坛上相关的帖子已经建了不知道多少，随便点进去一个就是讨论海茵斯彻协会发布的相关视频的真实性的。
【主题：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有问题的？人鱼原来可以不是傻的么？人是可以变成人鱼的么？人鱼是可以变成人的么？？】
【主楼：先让我发个疯啊啊啊啊啊——】
【1L（楼主）：球球你们告诉我是我犯癔症了，我在海茵斯彻协会的账号下看见人鱼可以和人类无障碍沟通，它们的孩子能和他们交流，而且还有小人鱼的尾巴直接变成腿爬上岸的，救命是我在做梦么？？？】
【3L：我跟你做了一样的梦！】
【4L：求求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梦，我真的希望我的人鱼下的蛋，可以变成视频里那个小孩子那样，变化出腿来叫我爸爸呜呜呜。】
【5L：再有人跟我说视频能合成，我就把这个视频摔倒那个人脸上。你告诉我，这种视频要怎么合成！我想都不敢想的！】
【10L：啊啊啊啊——在床上边打滚边嚎了半分钟后，我听见我隔壁的兄弟也在嚎了。】
前面十几层无意义的嚎叫后，开始有人的脑子能转起来了。
如果说海茵斯彻协会放出来的人鱼视频属实，那么之前一个多月里，这个组织放出的有关帝国机构给人鱼注射损毁神智的药物的视频，信息是真实的。
——帝国分配给民众的人鱼，都被注射了那种降智药剂、快速催化到性成熟，被迫成为了没有神智的活体孕囊。
【324L：现在就是气到哐哐砸墙。我恨死帝国人鱼相关机构了！你们在搞什么东西！好好的人鱼老婆被你们弄傻了，孩子被你们骗去当下一个生育机器，你们还给我正常完好的家人！】
【366L：既然海茵斯彻组织能把那些已经被弄傻的人鱼治疗好，那我们的人鱼能不能也帮忙治疗一下啊！我好想让我的人鱼可以正常跟我对话！】
【429L：……好家伙，我和我伴侣贡献点不够，俩人合起来共同拥有一条人鱼。如果人鱼还能治疗好的话，那我们就是三人行了……突然刺激。呆住.jpg】
也有想扒出梦幻世界里人鱼所在地的人。
【589L：希望知道这些人鱼在哪里的好心人告诉我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去过去找个老婆。】
【590L：组团去偷老婆了。人准备好了，飞舰也已经准备好了，老婆的位置在哪里？】
【594L：根据我的观察与分析，这是一处有海洋、有人类建筑的星球。（狗头.jpg）】
【595L：↑真是脱裤子放屁，这用你说么？！（敲狗头.jpg）】
【604L：你们先嚎着，我已经给海茵斯彻账号私信了，帮我治愈好我的人鱼，开价一百万通用点，不够的话，再多也能谈。】
【607L：？这么大手笔的么？我没那么多通用点，最多只能拿出十万，不知道这个救助组织帮忙治愈人鱼的价格是多少，希望能在我承受范围内。】
【679L：你们都在想人鱼的事情，我只想到他们说能治疗鳞屑病的药，估计也是真的！我要赶紧注射药剂！胳膊和脖子后面都是从皮下呲出来的鳞，又疼又痒，还不敢挠，难受死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海茵斯彻账号下的置顶消息下留言转发，私信里挤满了网民们发来的消息，宁泉看着后台收信箱9999+的小红点，满意地把光脑拿去给维诺看。
得到王的拍肩肯定后，他笑眯眯地回到办公室，关掉星网软件，继续剪辑白星从古蓝星带来的视频。
至于账号下的留言内容和私信，他一个没看。：）
感觉很爽。
治疗鳞屑病的药剂是真的么？
确实是真的。
鳞屑病症状随着维诺在海底的觉醒而快速爆发开来。从前也有出现鳞屑病的人，但人数极少，对于帝国皇室来说，每年出现的那几个鳞屑病人，连研究样本都凑不够，更遑论研究出来有效的治疗方式了。
但对于维诺来说，皇室研究团队对人类返祖现象束手无策的情况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鳞屑病的本质，是人类体内的人与基因出现了显性形状。期初的皮下出鳞症状就像一颗种子，在发芽生长，等到花果成熟的时候，也就是人类转化成人鱼体的时候。
但这一过程一开始就不能逆转，但没有人鱼王的精神力辅佐，只靠人自己硬撑，就像花果生长过程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养料，最后是无法转化为完整体的人鱼的。
所以才会出现鳞屑病人后期双腿退化成一条畸形鱼尾的情况。
但维诺到底是觉性了人鱼王的精神力。
他的精神力对于所有携带人鱼基因的生物来说，就是最好的“治愈药剂”。
之前在飓风号上给伊恩做精神疏导的时候，维诺就将伊恩的畸形鱼尾给治愈好、并且使之快速恢复了人身。
当时是维诺直接和伊恩有了身体接触，所以伊恩的恢复才会那么快。
如果想做成药剂，帮助远在星球之外的人，就得确保维诺能够把他的精神力分割出去。并且分割出去后，那部分精神力还得有作用。
后来维诺和谭遇找人尝试了一下，发现只要维诺将一段精神力丝线融入医用葡萄糖中，甚至是医用盐水中，都能让皮肤长鳞片的人重新收回鳞片。
这其实是维诺的精神力把人鱼显性性状给压制下去了，并在人体中引导积蓄能量，等待后续直接帮助人顺利地转化为完全体人鱼，避免出现返租过程中转化畸形的现象。
但精神力被分割出去以后，能保持多久的有效期呢？如果分割出去后的精神力不出十分钟就消散了，那他们的救治工作会产生很大的麻烦。
经过测试，被维诺注入精神力的药剂能维持十个小时的有效期。
十小时过后，针剂就又成了纯粹的葡萄糖水，不再有半点治疗作用。
但这段时间，在运输物流极其发达的星际时代，已经十分充裕了。
于是他们简单拍了个视频。
视频中给鳞屑病人注射的那管药剂，其实就是掺入维诺精神力的葡萄糖水。
视频中的人在注射药剂后，胳膊上炸开的鳞片，慢慢收了回去。
看上去这个人恢复了正常。
殊不知，那颗种子只是被温柔地埋藏了回去，积攒能量，等待下次破土而出时，能直接把人类转化成人鱼完全体。
宁泉一边剪辑视频，一边好心情地想。
这怎么算骗人呢？
他们的药剂，确实是会“治愈”鳞屑病的，不是么？
*
帝星。
皇宫。
哈里森坐在办公桌前独自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捋顺了胸口的那口气。
他劝诫自己不要着急，要冷静下来。
对方现在不过是放出了一个烟雾弹信息，自己这边就先乱了手脚，这实在是可笑。
冷静下来应对，这种乌合之众不过是想要吸引注意而已。
桌边是刚刚皇后给他端来的红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开光脑，将屏幕投映到半空中，打算自己上网看一下目前星网上的消息。
点入星网页面后，第一条直播新闻就让哈里森凝固住了表情，他不敢置信地点了进去，看清楚里面的人后，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皇帝顾不得擦拭桌前和胸口被自己喷洒的水渍，还红肿着的手掌再次“嘭”地甩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恨不得把对方的肉撕咬下来一块。
“混蛋！维、诺&#183;沃、克！谭、遇！竟敢背刺我！”

第225章 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光屏中，清俊的黑发男人带着一双诡异的黑色美瞳，双眼全黑，只有瞳孔留有一点金漆，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恐怖。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清澈的男音通过星网设备传输到了无数关注这里的星际人耳边。
“我是维诺，海茵斯彻人鱼救助协会的领导者之一。”
“今天在这里，是想邀请大家和我一起，见证帝国人鱼生存权益与人类的平等化。”
“也是想向各位证明，人鱼本身是拥有与人类享有同等权力的资格与能力的，只不过一直被人为压制了这种能力。”
“今天起，人鱼不再只是帝国孕育者的角色了。”
青年像是什么新世纪的开创者一样，一字一顿地宣称道。这意味着帝国延续了千年之久的习俗与社会状态，要彻底颠覆了。
然而这种看上去异想天开的话，由他说出来，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反驳。
直播弹幕里疯狂滚动的字眼和雀跃的情绪深深刺痛了皇帝的眼。
【我艹家人们，维诺少将没死！震惊了！】
【不仅没死，还在沉淀两年后，一举站出来解开了帝国人鱼的黑幕！拯救了无数人鱼不说，还把困扰了我们这么久的鳞屑病给解决了！他真的，我哭死。】
【他这可是相当于跟帝国权利中心作对啊……真的勇】
【之前就很喜欢维诺少将，今天，让我爱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搞什么啊，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要改变一个物种生存状态的话，见鬼的是他好像还真的能做到……他是什么圣父么？我怎么被他说得心神震荡，觉得他好伟岸啊？】
【少将！给我药剂！快拿走我的通用点！】
【其实他已经不算帝国少将了吧？消失快两年，估计军籍都不在了。】
【不管，我就叫他维诺少将！】
这些是关注维诺的，还有一帮人，注意力放在了屏幕中那个黑发男人旁边的人身上。
他一头银发披散下来，鎏金眸子深邃，带着微微笑意侧首看着身边的黑发青年，侧颜如天神之手描绘过的画，目光里是不用言语也能看出的柔情。
那是一张对星网来说并不陌生的面孔，星网上曾流传过大量他的照片，无数人的光脑里都保存过他的截图。
他不再是曾经穿着人鱼裙、供人类凝视观赏的玩物，而是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和他的伴侣平起平坐，一起坐在新闻发布会的桌前。
他的面前还摆放着一根收音器。
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海茵斯彻星网号放出的视频里，人鱼也会说话的场景。
头顶的灯光打下，将他笼罩在光中，男人银发红唇，皮肤白皙，黑色的高领衬衫系到最高的扣子，稳妥地贴合着他的颈部曲线，布料与肌肤之间的缝隙窄而深暗，带来一种禁欲的美感。
他好像天生就是吸引人注意的发光体，只要出现在人群中，人们的视线自然就会被他所夺摄。
【他爹的，维诺少将旁边那个大美人！怎么那么眼熟！！】
【是维诺的人鱼啊！我相册收藏里还有一堆当初他们出席皇室宴会的照片呢！他好美好美啊，我好想骂人。凭什么这么好看的人鱼不能是我的！】
【是那条绝美人鱼！他曾经是傻的时候就那么美，现在看起来更有魅力了！而且他脸上完全没有当初那种懵懂的神情了。是那个海茵斯彻组织把他的神智给恢复回来了么？】
【少将少将！我也想让我家人鱼恢复神智，你们是有什么药剂么？麻烦说说要怎么才能做到吧？求求你求求你呜呜呜我太想要个可以交流说话的伴侣了】
……
手中的刀，居然会自己跑出去，用刀尖对准主人了。
皇帝从没想过有一天谭遇会对自己阳奉阴违，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来。他曾经眼见谭遇跪在老皇帝和谭元帅身边，宣示一辈子效忠皇帝时，就以为自己真的拿住了这柄利刃的刀柄，会永远为己所用。
哈里森死死盯着谭遇的脸，目露血丝，如果目光中能藏刀子，谭遇现在已经被皇帝的眼刀给凌迟成了千万片。
他很快回忆起了最近谭遇的反常，以及他联系谭遇时，对方听上去痛苦又混乱的说辞……
都是假的！
怕不是自从谭遇私自从帝星出走时，就是去找维诺了。
但是那个人不是已经死在了古蓝星了么？皇帝自己的眼线汇报上来的消息，确实是这样没错的。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谭遇从海底上来后，只带回了维诺的一根机械臂，带着剩下的士兵血洗了当地的虫兽巢穴，整个人阴沉得像是在发疯边缘。
后续部队也向大海中放了大量的生命探测仪器，用来寻找维诺，均已失败告终。海底除了原生的海洋生物，根本没有一个大活人的生命信号。
这么一年多时间，他能把维诺藏在哪里？
皇帝紧紧攥着茶杯，拳骨上筋脉分明，像是要迸裂出来。他耀眼的金发被连日来的糟心事闹得暗淡枯燥，眼底是浓重的黑青色，胡茬冒出，是一副明显睡眠不足、心事过重的样子。
但屏幕上那俩人，一个比一个状态好。
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甚至做了发型，维诺的前额头发被妥帖地抓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只留几缕细碎的发丝垂在前面，潇洒而不油腻。光彩耀人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偶像发布会。
而自己，就是被这俩个小人愚弄的傻子。为了帝国操心操肺，还被养不熟的白眼狼试图反抗自己的意志。
“啪！——咔嚓——！”
皇帝所在的办公室内，除了光屏上的男人讲话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哈里森猛地将手中的水杯甩了出去，狠狠砸向门口。
仿古制作的高瓷茶杯润白细腻，也十分脆弱，碰到坚硬的地面，立刻崩碎成无数片，徒留清冽的碎响，回荡在屋内。
一个甩手就摔碎了上万通用点，但皇帝丝毫不在意，他死死盯着屏幕中的维诺，打通了一个光脑号。
“凌少将。”
皇帝的声音轻柔到有些甜腻。
“你的最新任务来了。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给我把海茵斯彻犯罪团伙的主谋——尤其是今天开新闻发布会的那个人，把他的脑袋带给我，好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对方显然也看了那个正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君上，维诺是我曾经的同僚，我的战友。”
下不去手么？呵，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维诺看见曾经的战友带人过去要他的命，一定会感觉不错吧？
哈里森目光里有一瞬扭曲的笑意，他冷下声音。“你把他当战友，他可是瞒着所有人干了叛国的事！他有把你放在眼里么？！”
“他谋划了这么久，要搞什么人鱼平权，期间有跟你联系过么？”
凌冽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没有。我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为他牺牲了。”
“哈，”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看吧，他也没那么在乎你。”
“帝国现在所有的闹剧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必须对此付出应有代价！”
皇帝现在被愤怒吞没，恨不得拉着所有人陪葬。要死的人里，首当其冲的就是维诺和谭遇！
他尤其不能容忍谭遇背叛他！
他和谭遇幼时相识，虽然他们身份地位不同，但哈里森曾经是真的有把谭遇当过自己的朋友的——只是后来帝国局势变幻，他和谭遇的关系也渐渐固定在了君臣之位上。
曾经答应过老皇帝和谭元帅的承诺，他现在也不想再守约了。
不过是区区一个一条卑贱的人鱼……他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帝国将军了么？！敢违抗帝国君王的意志！他凭什么！
“你以为他身边那个银头发男人是他的人鱼么？”
“那是第八军团原将军，谭遇。”
光脑那边的呼吸乱了起来，凌冽辰磕磕巴巴地不敢置信，“什，谭将军……是维诺曾经那条人鱼？……怎么会……”
“没错，原本他只是一条应该去给人类生孩子的人鱼，但却伪装身份，进了帝国军部，还掌握了帝国相当一部分军团力量。”
皇帝放低声音，谆谆诱惑，“难道你就甘心么？被一条人鱼骑在头上……”他听着凌冽辰逐渐粗重的喘息声，内心终于感觉舒畅了点。
“杀了他们，你以后想回军团的话，上面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年轻有为，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我、我再想想……”
凌冽辰的声音动摇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改口。
不过这就够了。皇帝微微勾起唇角，如果凌冽辰立马就改口，他还得怀疑一下是不是有诈。
现在这样明显就是被更高的权势吸引住了，但却为了那点薄弱的道德底线，而拉不下脸来立刻背叛前任同僚。
但他总会想明白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哈里森很清楚，渴望拥有权势的人，那点不值一提的“社会道德”对他们来说，会是最先选择舍弃的东西。
皇帝十分宽容，“你再考虑考虑，两天后给我回复。”
他告诫凌冽辰，“你不要这个往上爬的机会，军部有的是人要。”
通讯挂断。
凌冽辰看着光脑屏幕上熟悉的友人兼同僚侃侃而谈，介绍推动人鱼平权运动的相关计划，比如对已经成年的人鱼注**神修复药剂、停止对新生人鱼注射帝国的“抗毒针剂”、建造人鱼复健相关基地，开展对刚恢复神智的人鱼的基础教育……等等。
谭遇将军坐在他身边，他们看上去很登对。
凌冽辰越看越生气。
他爹的。维诺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伤心那么久！他老公也不告诉他！亏自己之前还去安慰过谭将军！
既然要搞事，为什么不带上他！
他要生气了！
但他又真的很高兴，他真的佩服维诺所做的事。
这个家伙闷声不响的就想解救全体人鱼……维诺从前就是这样，怎么每次都是自己往前冲，把快要胜利的果实留给其他人啊。
凌糖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光屏。
小人鱼明显认出了曾经贴过的人，他指着维诺的影响兴奋地拍水，淡青色的鱼尾在水底不断摆动，示意凌冽辰注意。
“啊！香香！……香香！要抱！”
凌冽辰深呼一口气，看向自己的人鱼。
他碧绿色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伴侣，想象他以后能变成跟谭遇将军那样，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可以在他身边，与他携手老去。
“好。”他拉住凌糖的手，轻轻道，“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凌糖安静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能听懂一样，用力点点头。
“好！辰辰！”
男人笑着凑过去亲了人鱼一口，“哎我的宝，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至于皇帝说的一顿挑拨离间的屁话……人家都那么卖力地引诱了，自己不稍微表现得动摇点，岂不是有点对不起君上的心意？

第226章 一群刁民！
星网上的消息流通速度极快，除了马尔斯帝国本国的瓜民，一时间星系各国的目光都被这里吸引了。
甚至有人回翻星网上之前流传过的人鱼盗窃团队的视频，通过放大镜对比，辨认出来那个第一个直播人鱼孕育机构、揍了一种混蛋的帝国官员的人，身形与维诺极其相似。
这就很牛逼了。
相当于帝国前高级将领带头掀了皇帝的饭局，把皇帝用馊饭招待客人的证据抖落出来，当中打脸皇帝不说，还吆喝着客人们入座到新宴席上。
普通人看热闹，看的是人鱼可以恢复神智、变得和人一样交流的新鲜感，和即将享受到的鳞屑病治疗药剂。
自己没有炸鳞和双腿残疾的后顾之忧了，人鱼老婆还能和自己平等交流了，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权力中心的高层们看的是帝国风雨欲来、将要掀起的变动。
这甚至可能会引起帝国内战——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腥风血雨好几年。
连联邦的高级官员们都会兴致勃勃地私下讨论两句，有关这个年轻的前少将会不会把枪口对准皇帝。
但大部分人并不看好维诺。有心人只要一查就能查到海茵斯彻协会曾经的信息，很显然，维诺这个平权组织的前身只是作为一个互助协会存在，做的业务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并没有足够的兵力。
从他们屡次偷袭帝国人鱼相关机构后的反应也能看出来，维诺的人每次都是被帝国的战士们追着跑，从不正面迎击。这摆明了就是自己手里没兵，不敢起正面冲突。
不怪其他国家也注意这件事，这实在是一项波及多国的事情。
当初人鱼算是帝国特产，被作为美貌的玩物往周边国家输送了不少。
后来联邦和帝国闹分裂后，联邦那边并没有掌握人鱼抚育技术，曾经的人鱼研究机构和人员都被皇室掌控着，没有外流。
为了维持后代的繁衍，联邦和帝国签订了协议，在联邦建立人鱼抚育机构和分配机构，并配有配套的医院设施，将帝国已有的一套成熟的人鱼繁衍、分配机制搬到联邦一份，并派遣帝国工作人员去那边进行工作。
只是联邦的人民不需要通过社会贡献点领取人鱼，他们直接向人鱼分配机构支付足够的通用点，就可以申请到一条人鱼。
每个人限购一条，除非上一条已经正常死亡了。
所以联邦的人鱼们，相当于从帝国高价进口的。
因为价格昂贵、人鱼娇病，联邦有一套自己的回访机制，他们自己专门成立了一个检察部门，会定期对已经分配出去的人鱼经行定期回访。
发现领养人对待人鱼不尽心，造成人鱼严重受伤的，会取消此人再次申领人鱼的权限，并将人鱼收回治疗，分配给下一个领养申请人。
尽管联邦对人鱼的保护力度更加强一些，但这并不能改变人鱼本身痴傻的状态，他们无法和人类平等交流。
所以人鱼在联邦的角色定位，并不算伴侣，更多是一个能为人带来后代的漂亮宠物。
有些人甚至会在拥有自己的后代后，私下把人鱼的生育权租出去，让那些没能力申领一整条人鱼的人，借用自己的人鱼生后代，生出的人鱼蛋归医院，生出的婴儿归精子提供者——当然这种事情肯定得偷偷来，不能被监察组发现，否则会他们会收回人鱼，取消领养人鱼的资格。
其他国家也或多或少从帝国进口过人鱼，要么就是一些有钱人从黑市上买过被用各种手段偷渡流出的人鱼。
如果说人鱼永远是那副痴傻的样子，不能改变，那么人鱼的地位和人类对待他们的态度，注定不会站在平等的角度。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海茵斯彻组织放出来的视频，人鱼们其实是可以恢复智力、和人正常交流的。
那谁不想和聪明、能好好沟通的物种一起生活呢？
再加上其他国家也陆续出现了鳞屑病症状，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医疗机构能够彻底解决这个难题。
所以维诺的团队那种可以让人鱼恢复神智的方法，和针对鳞屑病的治疗药剂，对邻国来说也是有大量需求的。
维诺在星网新闻发布会上告知所有人，每批次的鳞屑病治愈针剂都会标注生产时间，从这个时间开始的十小时之内有效，超过该时间后药剂就无效了。
弹幕一片‘嗯嗯嗯没问题你快说多少钱怎么买？’
因为预计的需求量很大，维诺他们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和各星球的中央管理机构直接联系，让对方直接统计完各自星球的针剂需求量后，再按照注射计划把针剂分批次送过去，确保针剂在十小时之内可以给有需求的人们注射进去。
网友们表示赞同。
至于价格，维诺平静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在他说完那个价格后，弹幕空了有四五秒，没人说话。后续才有人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我听错了？】
【一支药剂二十通用点？？也就是一支好一点的营养液的价格吧。这是我能拥有的便宜么？】
【这位哥你是在做什么新型慈善么……】
【之前造谣说他们是为了敛财的人呢？出来挨打。】
【我就是制药企业的，实话实说目前光是针剂的包装就得一份十通用点左右，加上他们自己提供的药剂，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成分，但目前这是全星际独一份研究出来的有效的鳞屑病治疗药剂，他们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一针竟然只要二十通用点，这东西他们是没得可赚的。】
【他真的，我哭死。】
【这个价格对低收入人群也很友好了。感受到了海茵斯彻的真诚，他们是真的想为人民做点实事的！】
普通人欢呼感谢，而心思更深一些的人看着光屏中一副做慈善白扔钱的维诺，细品一番后感觉这人手段实在是高。
不费一点力气，就把大半的民心笼络住了。
在他人有困难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还能做到不占对方便宜，这本身就很能赢得他人的好感。
这对维诺之后想开展的人鱼平权活动，以及人鱼社会化复健计划的推广和展开，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维诺身边的那条银发人鱼，通过他们的互动来看，人鱼是完全可以理解人的意思，并和人无障碍交流的。
这就是海茵斯彻组织有能力把人鱼的神智恢复的最完美的例子。无数的人鱼领养人都会愿意让自己的人鱼接受这样的复健项目的。
而星际中有那么多人鱼，他们的复健和社会化，一定需要一套完整的设施和教育体系，并且各个星球对于这种人鱼复健的场所都是有需求的——这就是资本入驻的机会。
未来，真的要变了。
一些大企业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了，他们敏锐的商业嗅觉告诉他们，提前和海茵斯彻合作，就能吃到第一批螃蟹。
于是，飞向海茵斯彻星网账号后台的私信更多了。
*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爽。
皇帝自从看了维诺的新闻发布会，被恶心得两晚上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喘粗气，闹得王后夜里去了旁卧。
哈里森这时候没心思去哄女人。
维诺和谭遇，这两人太贼了。简直是用意险恶！
先用小恩小惠安抚民众，收买人心，让人们无形中提高了对人鱼平权计划的接受度。
他们愿意做慈善就算了，重点是他们越过了皇室。这把帝国官方的脸面摆在哪里？
即使网上有视频，皇帝还是不相信维诺他们真的研究出鳞屑病药剂了。
那个十小时保质期的规定就很可笑。现在的冷链技术那么发达，特效针剂从生产出来到放入冷链库中，完全可以保存至少三天。怎么会十小时就失效？
但维诺在新闻会上对针剂的相关信息说的那么详细，让他有点惴惴不安。难不成他们真的有药剂？
维诺和谭遇发完新闻会的第二天，帝国又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发布了新闻会。
沈思林创立的星海研究院把人鱼抚育机构的人鱼初生抗病针剂的研究报告给弄出来了。
简而言之，抗毒针剂的作用和之前海茵斯彻组织发布的视频里说的差不多。这种东西可以直接有效毁坏人鱼的大脑神智、让人鱼变成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极为阴毒。
还真是印证了之前网上的流言——帝国就是故意压榨人鱼的。
网民：麻了。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了的抗议潮，又在街头出现了激增。
帝星的居民不少是能耐也有权力的人，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能量是很大的。他们气得把立法院和各地人鱼抚育机构和研究机构给冲了，执法人员用了粒子枪崩了两个人都没拦住愤怒的人潮。
皇帝再次震怒，他妈的还敢联和沈思林背刺我！一群刁民！全都背刺我！
两天后，皇帝等来了凌冽辰的回复。

第227章 我们成香饽饽啦？
皇宫。
最近皇宫内的侍从们不敢喘一丝大气。
君上这些天面色阴沉，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自然不会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找不痛快。
有人看了光脑上的风言风语，自然心有不忿，但自己还吃着皇家的粮，并且工资待遇也不低，吃人嘴短，倒也没人闹腾着要辞职。
不过这一天，有些伶俐的倒是看出来了，皇帝从早上起，面色就缓和了很多，倒有了点以前那副温和端庄的君子面貌了。
只是下面的人见过皇帝双眼通红眼神阴沉的样子，对这种突然转变的态度，反而更发憷了。
会客室内冷清寂静，细看还能看到墙角处有细碎的白色渣滓——那是皇帝这两天摔的瓷杯太多了，留在角落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碎瓷片。
凌冽辰进门后将墙角的碎片收入眼尾，没有多话。
“你考虑得怎么样？”
哈里森心知肚明，对方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了他的选择。
俊美的青年跪在皇帝面前，右手握拳按在自己胸口，低垂头颅。
这是帝国军人标准的效忠的姿势。
“君上，臣愿替帝国征讨维诺&#183;沃克，让他付出应有代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而深暗权力诱惑的帝王，自然对这点欲望有着最敏感的洞察。
在无人能看见的高座上，拥有无上皇权的帝王微微露出笑意。他很满意这个头脑清醒的年轻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这才对么，只有追求权力和财富才是真实可靠的。
什么拯救人鱼的权力，在没有稳定富足的国家实力之前，都是扰乱帝国正常运行轨道的泡沫——迟早要破裂的。
哈里森蔚蓝的眼睛透着欣赏，“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带上需要的人手和武器装备，去拿下他的头颅，给所有意图反叛帝国的人们一个警告。”
他唇角的笑意不及眼睛，凉声道：“维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是。”凌冽辰始终低垂着头颅，没有直视帝王。
不过哈里森并不在意，那些对权力有渴望的人，在他面前都是谦卑的，他早已习惯了别人这样面对他。
所以皇帝也就无从看见，红发男人低垂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厌恶和不耐。
什么反叛帝国，只要忤逆了皇帝的意思，就会被归为叛党吧。
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带着凌糖投奔维诺，胸口的憋闷稍稍散了一点。
凌冽辰问：“君上，随行人员我是否可以自行挑选？”
对待自己阵营里的人，哈里森一向宽容，“可以，最近没有外敌，也不在虫潮期，军团里的人你可以随意调，只要不影响军团正常运转就行。”
“是，感谢君上。”这就带一拨人投靠维诺去。
凌冽辰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出了皇宫。
上了飞行器后，他才静静吐出一口气。
凌冽辰挺直腰杆，双眼冒光，感觉自己又要活了，“维诺！我来了！”
而坐在皇宫中的皇帝也很满意，开口叫来自己的护卫，淡淡吩咐他带上十个身手好的，去暗中行刺维诺。
护卫原本就在会客室的屏风内隐藏着身形，准备随时出来保护，自然也听到了皇帝和凌冽辰的一番对话。
他有些不肯定，“凌少将不是已经……？”
凌冽辰已经去了，还要安排他带人去行刺么？
“少问，多做，”哈里森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
护卫头一低，不敢再多言，“是！”
哈里森当然知道凌冽辰带人去行刺维诺了，但他真是的心甘情愿想去刺杀维诺的么？他们两个在第三军团共事几年，多少也有点战友情谊，万一最后关头凌冽辰反水了怎么办？
没关系，他会派人出手。
不管是谁的人杀死维诺，都无所谓，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他派凌冽辰去的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让维诺看到，他曾经的同僚为了权力，当了老东家的狗，来取他的命了。
就算凌冽辰不动手，他的人也会动手的。
对谁都不信任的帝王，看着空旷的会议室，闭上了眼。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帝国变得更好。
他必然是不会有错的。
*
在凌冽辰选好人手刺（投）杀（奔）维诺前，帝国的军事逮捕令就发布出去了。
原帝国高级将领维诺和谭遇被判以叛国罪、私自盗用国家财产罪、毁坏国家公信力罪等数十条罪名，处以死罪。
逮捕后格杀勿论。
拿到维诺或谭遇项上人头的人或者组织，会被帝国赏以重金。
找到罪犯维诺&#183;沃克和谭遇所私藏的人鱼的位置的，会被帝国赏以重金，并分配人鱼一条。
消息一出，帝国哗然。
皇宫外方圆三公里都被军团把守，外人进不去，闹事也闹不到皇帝眼前。
于是人们到星网的皇室官网账号下骂街。
【有病吧你们？！好不容易有人干点好事，就给往黄了搅！】
【我要鳞屑病治疗药剂！不能伤害维诺！他没了我的药剂可怎么办啊！】
【学渣被人发现自己的卷子考了零分，恼羞成怒，于是选择鲨了学霸。行，还得是你啊，帝国皇室。】
【你们现在搞事是想干什么！没本事就算了，可以蠢至少不要毒吧！】
【哪个脑瘫给判的死罪啊，希望他自己也得上鳞屑病，然后腿骨扭曲瘫在床上动不了。双手合十祈祷.jpg】
但总有些贱嗖嗖的在蠢蠢欲动。
【感觉条件不错，有点心动了怎么办？】
【有人组团找人鱼去么？重不重金不重要，主要是我想要人鱼了。】
这种发言被更多的网友给喷闭麦了。
【心动？这边建议你朝自己崩一枪，心就不动了。可爱微笑.jpg】
【有人组团来暗鲨这个东西么？人不人鱼的不重要，主要是我想鲨人了。刀口舔血.jpg】
管理官方账号的人看着评论区下方和私信里海量的辱骂，也有点麻了。已经麻了小两个月了，也不差这一点了。
但身为官方号皮下的人，他不能顶着官方号随意下场和网友对骂。
于是他熟练地从后台清空私信箱，关掉星网页面，脱掉白色工服，打卡下班。
然后打开自己的光脑，进入星网，进入皇室官方账号下，激情输出。
【死没死个爹啊！颁布这个逮捕令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脑瘫！希望你们早日被病魔战胜！支持维诺少将和谭遇将军！】
精分的痛苦与快乐，谁懂？
*
除了玫瑰星系各国，不少星际雇佣兵团队也都在关注着帝国的动向。
他们也看到了帝国的逮捕令。
这其实和雇佣兵们熟悉的悬赏单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如果放到以前，这单子他们上赶着都愿意接，帝国说的“重金”，那可真是笔不小的钱。
但现在，他们自己团队里就有皮肤冒血鳞的，人人都怕下一个出现鳞屑病症状的人是自己。
他们对海茵斯彻组织有所求，自然不会去接这种跟自己过不去的单子。
目前全宇宙也就维诺所在的海茵斯彻组织冒出来说，自己有鳞屑病药剂可以买，而且一支二十通用点，这种跟白给没什么区别的价钱，让各大邻国和星际组织都感觉心痛。
替维诺感觉心痛。
这人，会不会做生意啊，这不是瞎搞么，根本没什么赚头。
有种占了老实人便宜的隐隐愧疚感。
不管维诺是真的心善还是有什么别的所图，至少他目前给大家提供的都是众人所迫切需要的。
不少组织和国家机构都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了海茵斯彻，纷纷向他们投出橄榄枝，希望购买鳞屑病药剂，并在之后的人鱼复健计划中，能出一份自己的力。
开完第一次的新闻发布会后，维诺和谭遇一起在宁泉这里看海茵斯彻账号后台的信息反馈，刚好看到十几条有关人鱼复健计划的信息。
大多数组织都表达了想要合作的意愿。
宁泉在后台看到后，耸了耸肩，简单总结了一下，“他们想让自己的人鱼也长脑子，但不知道怎么弄，也没有修复药剂，只好来找我们了。”
白星在他旁边无语：“……本来就有脑子好不好。”
宁泉已经过了一开始看到那么多支持者的兴奋劲儿，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他问：“现在有一个问题，有些国家距离这边确实比较远，光是把针剂运送过去，就超过十个小时了。”
“我们怎么办呀？”
维诺停了两秒后，回答道：“先不给他们送。距离帝国越远的地区，鳞屑病的发病率其实是越低的。如果已经超出了十小时的配送距离，就说明他们那边暂时没有多少人有这个症状。”
“他们来买药剂，更多的是作为预防针剂用的。就算没有显性症状，打了针剂也能抑制后期皮肤冒血出鳞的症状。”
随着对精神力的不断使用和强大，维诺也渐渐能感觉到一些事情。
帝国以及周边国家的鳞屑病病例猛增，和他的精神力增长有着直接关系，越是距离他远的地方，受他的影响也会相对小一些。
谭遇曾经说的没错，他的苏醒，就是人鱼时代降临的开端。
坐在维诺旁边的谭遇补充的道：“再有一个，能用这种低价买到鳞屑病的解药，还能在早起跟海茵斯彻搭上关系，后期再想搭关系，可能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宁泉听得一愣一愣的，歪着脑袋反应了一会儿后，眼神一亮。
“我们成香饽饽啦？”
终于不是那个夹紧尾巴隐藏自己、生怕挨打的小糊团了么！

第228章 这屁大点的委屈
维诺瞥了宁泉一眼，不自觉勾起唇角，右手指尖轻勾了一下。
被哥哥们保护着长大的青年有种未经社会摧残的单纯，天蓝色的眼睛纯澈干净，还带着对世界柔软好奇的光亮。
某些时候，就会透露出一种奇异的可爱。
比如现在，宁泉在维诺眼里就像一只蓝绒绒的小狗，在沾沾自喜自己成了众人都想靠近的香饽饽。
让人有点想揉搓一把他的脑袋。
谭遇的视线从光脑上移开，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无比自然地凑到维诺身边，俯身给谭遇看光脑上的内容，身形有意无意挡住了维诺看向某个蓝毛小傻子的视线。
“你看，帝国颁布的逮捕令，你和我都在上面……”
借着男人半弯腰的姿势，柔顺的银发滑落，有几缕不经意地落在了维诺肩头。
谭遇淡声道，“估计之后来找麻烦的虫子会多起来了。哈里森应该快气疯了。”
正在欣赏可爱小狗的维诺自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将视线放在了眼前的光脑上。
他甚至有心思仔细看了一下自己和谭遇的十几条罪名。
“嗯。”维诺也很淡定，将肩头的发丝轻轻拨开，“咱们之前不就想到了么，来也正常。除了正规军过来，佣兵团估计也得来凑凑热闹。”
他拨开我头发？头发放在他肩上有问题么？
谭遇突然就绷不住了。
这不是以前维诺缠着自己要抱抱，把脸埋进自己头发里的时候了？
维诺刚才还看着宁泉笑，别以为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想摸摸的表情！以前维诺只有在面对他的人鱼形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
前帝国将军&#183;暴君之刃&#183;战斗力爆表&#183;星网老公&#183;谭遇：这屁大点的委屈我真是一口也吃不下。
银发男人沉默下来。
但没人能领会到他内心此时澎湃的酸意。
偏偏宁泉这时候还凑上来卖乖，“没事的王！他们来正规军也不怕，咱们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帝国军团以前碰见黑旋风星盗团都会绕道走的！”
维诺没好意思戳破孩子的骄傲，只是微笑点点头，附和道：“嗯，不怕。”
在宇宙航线中，巡逻军团单独碰见星盗团，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确实可能会无冲突就绕道走。
但如果是帝国真的派出大批量的军团力量，光靠他们的一个小小星盗团，就算再回打架，也顶不住人家的人海炮轰。
对方的战斗力总量对于海茵斯彻来说，完全是被对方碾压的。
如果被查到海茵斯彻组织的基地就在莱茵星，这颗星球可能就保不住了。
维诺拉拉谭遇的指尖，分了点注意力给身边的男人，“我们之后会继续去各个不同的星球走访，”他看了眼谭遇，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尽快动身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男人回勾住维诺的指尖，一脸正色，快速道：“好，今天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让老婆多呆下去了，感觉维诺随时会被别的鱼钓走。
维诺又看了谭遇一眼：“？”这么积极么？
没管谭遇的奇怪，他继续向宁泉交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记得把古蓝星的视频每隔几天发一次。”
“吊着帝国人的胃口就好。”
“目前舆情来看，希望人鱼恢复神智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那我们的诉求就有希望达到。”
宁泉亮亮的小狗眼暗淡下来，“……王，你们才来这么点时间，就又要走啊。”
蓝发青年叹了口气，有点不抱希望地嘟囔，“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他是真的想多呆在王身边一段时间。呆在维诺身边，又能听王好听的声音，身上又舒服，精神又舒服，感觉随时在做身心灵按摩。
最重要的是，他可太佩服王所做的事了。生物天然是有慕强本能的，人鱼也不例外。他想亲眼看到王单挑帝国无良机构的英勇身姿！
小狗喜欢黏着崇拜的人，摇尾巴贴贴。
谭遇可太清楚宁泉了，小孩心性，元盛在的时候他就跟在元盛屁股后绊脚，宁泉不在了他就跟白星拉拉扯扯，除了不敢往自己身边凑得太近，谁在他心中比较厉害他就会无意识黏着那个人。
可怕的直觉。
得赶紧隔开，刻不容缓！
不等维诺回话，谭遇就截住了话头，一脸委以重任的神情，伸手拍了拍宁泉的肩。
“你在这里的任务甚至比我们还重要，全星际的人都会从你这里了解到海茵斯彻的人鱼是怎么样的，人鱼本身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智慧程度。”
“我们是前端信息收集者，你就是核心内容的传播者。”
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在这一声声“重要”中逐渐迷失了自己，他挺直小身板，胸膛鼓起，一脸舍我其谁，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去爆肝视频二十条。
“宁泉，你能做好交代给你的这项重要任务么？”
海茵斯彻的首领沉声问。
白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张帅脸撤下了平日的臭脸表情，有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转动脑袋，在首领和宁泉脸上来回转移视线。
发生了什么？怎么又开始忽悠小崽子了？
“我能！”被忽悠地摸不着北的小崽子&#183;宁泉中气十足地应声。
“好，我们相信你。”高深莫测的首领又拍了拍宁泉的肩膀。
那一瞬间，宁泉觉得首领把命都交给自己了。
他内心油然冒出一种坚定的使命感。他一定要替王和首领守好家！在全星际大肆宣传他们组织培（？）养出来的聪明漂亮的人鱼们！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他白净的小脸有些发红，干脆利落道：“我这就回去再做点视频，以后每隔两天发一次人鱼复健视频，让星网上的人都看看，人鱼恢复计划是有效可行的！”
“好，去吧。”谭遇点点头。
宁泉斗志满满，回身拉上一脸状况外的白星就走。
白星：“……”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元盛不在没人给他解释来龙去脉，难受。
*
宇宙第三航线边缘。
一艘破破烂烂的漆黑星舰如同幽灵一般航行在航线边缘，正在向莱茵星驶去。
原帝国第三军团信息技术部部长坐在散发着浓烈酒味的破驾驶椅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原来的领导，凌少将。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么？”
“我们抢来的这艘星舰快没能量源了，要是在抵达目的地前就彻底耗尽能源，我就先宰了你，然后再自行了断。”
“都怪我没能拦住你发疯，才害了大家，我有罪。”
杨森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黏着的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恨不得把自己和口香糖残躯一起丢进无限宇宙中去。
红发将领一脸自信，伸手拍拍整个人仿佛失去颜色的卷毛青年，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问题的，相信我，我的判断不会失误。”要相信他聪慧的大脑啊。
被他拍肩的青年脸色有一瞬间扭曲。
我信你个鬼，就是因为相信了你这句话，他们才一路从刚出发时食物弹药充足的状态，到现在除了人还在，其他身外之物全换成低级版破烂代替品了。
会有哪个有脑子的将领看见星盗团后，冲上去跟人家打一顿，然后要求和星盗交换双方物资和星舰的？！
而且他们还在交火过程中，损失了一名星舰维修员！那是他们出来带的唯一一个会修星舰的独苗啊！
他们出来不是为了带齐装备，去找维诺少将，以后跟他混的么！照这样下去，还没到他定位到的维诺少将所在的星球，他们可能就得全员硬在半路上了！
副驾驶上坐着的也是第三军团原来的军官，此时他依然没缓过神来，只是凭借自己优秀的操作本能，在驾驶着星舰继续平稳前行。
“凌少将，我能问问为什么么？”副驾驶的声音透着虚弱。
“为什么……”舰桥里，响起其他几道气若游丝的附和。
他们完全信任自己的主将，夏将军和维诺少将不在后，凌少将就是他们的最高领导者。所以当时凌少将下达命令后，他们毫不犹豫就去执行了。
但执行后，不能理解凌冽辰的操作也是真的。
为什么要把星舰换掉？他们出发时，所乘的星舰虽然不是最新的，但好歹也是军团里维护得不错的近期版本的星舰，武器配备比较齐全。
凌冽辰脸上不走心的笑容淡了下去，这才稍微认真了点。
“我们这次出行的目的，我也跟你们说过了，对吧。”
星舰里响起回应声，“帝国待不住了，找维诺少将混去！”
“嗯，”凌冽辰点点头，“没错，我没和你们藏着掖着，都告诉你们了。但我们的皇帝陛下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带着一艘高级星舰，顺顺利利地叛逃的。”
和这位帝国最高权力者相处了一段时间，凌冽辰本能地发觉到皇帝并不信任任何人。
既如此，就算他在皇帝面前表露了站队的意愿，皇帝真的能信他么？
皇帝让他自己挑随行人员，而不是指派人进来，是为了展示他对自己的信任。
凌冽辰不相信皇帝真的对他一点怀疑没有。
指不定那艘帝国星舰上有什么监控，或者远程**在，但凡皇帝察觉到不对劲，给他们炸个烟花，他们一星舰的人可就抱团全完了。
反而是换成这种无政府监管的星盗船，是最安全的。
这么一顿解释后，其他人松了口气。确实，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换星舰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样啊，早说不就行了。”
凌冽辰眯眼，一脸‘你是不是在找事’的表情，“早点我们还在帝国的星舰上，你是想直接被炸么？”
“不愧是凌少将！”杨森听了他一顿自行揣测的歪理后，努力扬起笑容夸赞，“……考虑就是周全！”你是被害妄想症么？
有人突然问：“那当时为什么不去救我们的星舰维修员啊？我们就带了一个会修理星舰故障的人，还被星盗们给绑走了。”
凌冽辰沉下眉眼，“当时我在军团里说，要带人绞杀维诺。”
“你们都是私底下过来骂我、揍我的。”
“只有他一个人，过来跟我说，要跟我一起参加绞杀任务的。”
“那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时，茫茫宇宙中。
跟随凌冽辰一同出行的，原帝国星舰修理人员，被星盗没收了光脑，正欲哭无泪地顶着满脸黑油拧螺丝。
君上，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您交给的任务，我是完不成了。

第229章 【遇星盗，交战中。】
格林，是第三军团的星舰维修师。
一开始凌冽辰让大家自愿报名，去完成绞杀维诺少将的任务时，他是唾弃凌少将的。
维诺少将在的时候，凌冽辰跟他多好啊，现在维诺被帝国制裁，凌少将居然带头落井下石。
但此次出行，是有人联系他，让他跟着凌冽辰行动，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定期汇报一下他们的行程就可以。
这不就是卧底么。
格林愤慨，他是那种当奸细的人么！
但没等他拒绝，他的账户就多了一笔数额大到让他可以原地辞职，直接去最豪华的都市买一栋大别墅的通用点。
并告诉他这趟行程结束后，会再付给他这么多通用点。
格林瞳孔地震。他可耻地心动了。
没办法，对方给的太多了。
反正凌冽辰已经带头背叛维诺少将了，他只是跟着出去溜一圈，需要的时候维修一下星舰，也不需要实际参加作战……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有时候，一旦越过自己心底的那条线，想为自己开脱，多的是理由。
格林没什么障碍地就跨过了心底的那道坎。
他接受了对方的条件。
然后，他知道了自己要汇报的最终对象，是君上。
格林震惊到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竟然是皇帝！
他的震惊并不是因为皇帝要安插卧底进凌冽辰的绞杀团队里，而是因为皇帝的身份。
他竟然有一天可以和帝国的皇帝产生交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机遇啊，天大的贵人就在眼前，如果做好这件事，还会发愁不能往上再走一走么！
于是他去找凌少将报名了。
他愿意相应凌少将的号召，申请加入他的团队中，一起去绞杀帝国叛逃者，维诺&#183;沃克。
凌冽辰当时看他的眼神有点冷，不过正处于激动和紧张当中的格林并没有在意。因为凌少将在全军团面前宣布要绞杀维诺的时候，下面抗议声四起，他的面色也是冷得可怕。
一切都很顺利，格林定时给一个虚拟账号发送消息，将他们出发后的进程发送过去。
这艘星舰是军团里比较新的批次，基本没有什么需要维修的，他在这里的作用就是以防万一。
出发后的三天里，格林只需要日常去巡视一圈电气室，确保星舰各线路正常，能量源储存仓正常，没有漏损就可以。
其余时间他都呆在自己的单人卧室里，刷星网解闷。
所以当他们遇上星盗的时候，格林躺在卧室里查看哪个星球的别墅性价比最高。
等到凌冽辰指挥着星舰冲向星盗船的时候，格林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定把别墅买在帝星旁边的一等星上，并且权衡出了利弊。
那里距离政治中心文化中心都不算远，经济比较发达，生活很便利，又不需要和帝星大把的高中低领导们碰上。
星舰发出哔哔的警报声，和出现明显的碰撞震动时，格林才慌了神，一下从床铺上滚起来，踩了一只鞋，另一只都没顾上穿，着急忙慌地出去查看。
可不能出事，这可关乎到他即将到手的大别墅啊！
等他出去了，才发现凌冽辰开始带着人攻击星盗组织了。
格林也是见过世面的星舰维修师，他曾在战时顶着两方交战的炮火去星舰外进行维修，不会因为和星盗发生冲突的场面就惊慌失措。
他在星舰里的战士们来回跑动的时候，背过身，在监控死角快速在光脑上发了几个字。
【遇星盗，交战中。】
毕竟是帝国正规军，人是第三军团的精英们，携带的武器装备也十分充足，很快他们就把星盗们的战舰给逼停了。
星舰设定好参数后，可以自行在宇宙中悬停。于是凌冽辰带着五十来个战士们，进入机甲中，打算去对方的战舰里剿匪。
格林感觉有些多此一举。直接开炮炸了对方的星舰不就行了么，干什么还得过去剿匪呢。
但他没有配备的机甲。一个星舰维修员，要操作什么机甲？
鉴于凌冽辰带的其他人都是会近战的战士，是挑选出来准备进行刺杀维诺少将的，所以他们自然都有各自常用的配备机甲。
凌冽辰一脸让人放心地对格林说，你就呆在这里看家，我们去去就回。
虽然凌冽辰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但这不妨碍格林知道，这人的作战能力是非常强的。
于是格林放心地看着其他队员们离开了星舰。
他站在舰桥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对面。
屏幕上，一切图像都被缩小了，四五米高的机甲在画面上就只有蚂蚁那么大点。
他看着一串不同颜色的小机甲，强行进入了对面星舰的机甲舱出口。
格林看了看手腕上的光脑，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现在发生的事还在【交战中】，不用再更新信息了，等到交战完成后，他再给对面发最新消息。
过了会儿，对面的星舰里，飞出来一串机甲，向自己的方向而来。
格林想，还挺快的，这就回来了。
不过，刚才那些机甲，是这种颜色么？这批机甲的眼色显得有点暗淡啊，还偏黑灰色。
不过他没多想，趁着现在星舰里没有别人，背对着舰桥里的监控，在光脑上输入【交战完成，清缴星盗】，点击发送过去。
舰桥的舱门再次打开，格林扬起笑容，“你们回来了……”
他的尾音在看到门口的那些人时，戛然而止。
草。
门口怎么是五大三粗的凶恶星盗们！
有些人脸上还有明显的血迹，他们甚至不会好好穿衣服，好几个人敞胸露怀，鼓囊囊的胸肌露在衣领外，深棕色的毛发遍布胸膛，显得格外粗野。
看得格林浑身僵直的同时，直想皱眉。
“哟！这还有个落单的嫩鸡崽子呢！”
一个大汉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其他人立刻附和，嘎嘎大笑。
格林&#183;星舰维修师&#183;近身格斗成绩从来没上过B&#183;标准战五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少将他们是被这群大汉全给反杀了么！
你们怎么不带我一起走！
格林在内心愤怒惶恐地呐喊。
救命。
“我们，我们的人呢？”格林努力保持镇定，他不信凌冽辰他们会被全部反杀。
“你说那个脑子有病的红毛么？”在帝国军团的人手里吃了亏的星盗头子心里本来憋着一肚子火，但一想自己也赚了一艘新的星舰，也不算亏，于是故意使坏道：“他被我们揍趴下了，跟我们求饶，说只要不杀他，就把他们的星舰给我们。”
闭口不提被揍趴下的是自己这群人。
“现在，这艘船，和你，”星盗头子故意咧出自己的大黄牙，一脸狞笑地吓唬面前这个一看手里就没见过血的鸡崽子，“都归我们了。”
对方的身形对于格林来说本来就跟一座肉山似的，配上他的笑容和恐吓性的话语，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吃小孩似的。
格林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为了避免他通知隔壁那艘破星舰上的红毛疯子，星盗们第一时间收缴摧毁了格林的光脑。
然后扔给他一个修理工具箱，让他滚去修理被撞坏的星舰部位。
格林震怒！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星盗对他发出命令了！他可是皇帝的人！
再一看对面一众星盗看着自己牙痒痒似的表情。
格林面露屈辱地，弯腰拎起工具箱，低头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打不过这些人，就要先保住命。
从电气室看了一下星舰监控，格林拎着箱子走到了需要维修的地方。
金属链接杆被撞断，接头处的螺丝不知道被崩飞到哪里去了，黑色的机械润滑油呲了一地，还在不断往外少量喷射。
格林只能认命地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螺丝，手动拧螺丝。
一边拧一边暗暗发誓。
这个仇他迟早会报的！
无能的凌冽辰！打不过就弃舰跑，这种人怎么当上帝国少将的！呸！
该死的星盗们，竟然用那种语气侮辱恐吓自己，还指示自己干活，等他获救后，第一时间就要上报皇帝，让帝国军团灭了他们！
他摸了一把脸上被喷上的机油，“呸呸”两下，把不小心抹进嘴里的油吐掉。
他的复仇计划，要从哪一步开始呢？
格林一脸冷凝，他动用自己打小就聪明的脑瓜，准备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脱困+复仇计划。
十分钟后。
还是格林：呜呜呜呜他爹的我还是打螺丝吧。
第一步脱困就完全没法脱啊！
*
皇宫。
哈里森坐在按摩椅中，享受一天当中难得的夜间放松时光。
他派了两波人马一起出发去杀维诺和谭遇，又安插了一个眼线在凌冽辰的队伍中，调用第一军团的士兵们镇压在政府机构前闹事的民众，又让公关部发布了消息，让人民陷入互相举报的风潮里……
一切安排都很妥当，现在没有什么事闹到他脑袋上了。
久违的平静，很好。
“现在凌冽辰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他有些倦懒地问道。
下面伺候的人看了看光脑，有些迟疑地答道：“上条信息写的是他们遇到了星盗，正在交战中。后续就没有再发信息了。”
皇帝：“过了多久了？”
“已经有十一个星时了。”
哈里森皱眉，感觉不对劲。之前四五个小时就汇报一次消息，怎么现在过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就算遭遇了星盗团，至少也应该抽空汇报一下战况怎么样了。
“看看他们的星舰现在到哪儿了。”
哈里森说完，才想起来只有自己的光脑才有权限看到那艘星舰的位置定位。
但他不想再看光脑屏幕了，最近看见光脑屏幕他就生理性头疼。
皇帝随手脱下手腕上的光脑，递给单膝跪在身旁的人。
“看一下，到哪儿了。”
身边的人小心接过。
打开光脑，找到对应定位图后，小心翼翼地回答。
“陛下，他们到混乱星了。”
混乱星，星际三不管地带，星盗和各国逃犯的快乐老家。
也许维诺那些老鼠们藏到混乱星的下水道了。
“看看我的人到哪儿了。”
皇帝自己派出的杀手团，团队中也有信息技术类人员，可以通过星网地址进行定位。如果不出差错的话，凌冽辰和他的人应该都到混乱星了。
“陛下，您的另一支队伍，前往一颗二等小星球了。”
“两支队伍前行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哈里森睁开眼：“？？？”

第230章 感谢君上给的机会
皇帝内心涌起一阵熟悉的不妙感。
这种感觉最近来得格外频繁。该死。
哈里森：“让另一支队伍汇报进程。”
两支队伍前后脚出发，哈里森并没有让自己的人跟踪凌冽辰的星舰，但没有意外的话，两艘星舰应该一前一后到达目的地，怎么可能连方向都差出个一百八十度的？
帝国养着的一群信息技术精英通过海茵斯彻账号的发布地址，成功定位到了对方掩盖在虚拟地址之下的实际注册地，并精确定位到了莱茵星上具体的位置。
对方确实做了信息隐蔽手段，但架不住帝国的人技高一筹，只要有心找，攻克上一天一夜也就找到了。
查出了维诺所在的大本营所在地后，皇帝完全可以直接下令派出军团去轰炸掉那颗不算很重要的小行星。但他没有这么做。
维诺活着，他只是一个犯下叛国罪的逃犯；一旦维诺死在了抗争帝国的炮口下，他必然会成为世人口中的圣人，被捧上神坛。
哈里森拎得清孰轻孰重。他不会让维诺那么便宜地就死掉。就算死，也应该背负着世人认可的罪名而死去。
而且莱茵星上那个基地里，皇帝猜测那里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人鱼。
维诺他们放出来的视频里，大部分的人鱼显然被他们藏在某个有海域的行星上。莱茵星上并没有那种幅员辽阔的海域，只有深蓝的湖水连成星球水系，两者岸边的地貌都是不一样的。
星际中拥有海域的星球数不胜数，那颗星球他暂时不知道在哪儿，不过没关系，皇帝深蓝的眼中露出某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早晚会知道的。
那颗星球上的人鱼们，恢复了神智又如何？能变成人形又怎么样？这个社会早就没有能够容纳他们的地方了，他们最后的归宿，还不是在某个男人的家中，充当生育子嗣的角色。
天真，维诺和谭遇真的觉得，只要把人鱼能转化成人形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就能让人类接受人鱼和人类是一个物种、是完全平等的么？
人类上千年根深蒂固的想法，是靠他们几个视频就能扭转的么？笑话。
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虽然繁荣帝国的路途波澜起伏，但最终还会走向他设定的方向的。
帝王捋顺了思绪，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通了下去。
身边人的声音适时打断了皇帝的思维，“报告君上，另一支队伍目前即将登陆莱茵星。”
这才是正确的目的地。
皇帝皱起了眉，“给我看看凌冽辰的星舰里，他们在搞什么。”
那艘星舰中的监控后台直接连接到皇帝的光脑，捧着皇帝光脑的人打开监控画面后，调出了几个监控器的画面来回看，一时间只会震惊地“这，这，这”个不停。
食品储藏间外，酒水摆了一地，已经喝空的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敞胸露怀的星盗大汉们搭着肩膀大笑碰杯，他们脸上布满潮红，说笑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粗鲁地抬手抹掉流到下巴和胸口的酒水，再一把蹭在脏兮兮的衣服上。
目光所到之处，竟没有一个穿着帝国军团制服的战士。
“陛下！这艘星舰里都是星盗，他们在喝酒！凌少将他们是不是被星盗给……！”
哈里森皱起眉，伸手拿过旁边人手里捧着的光脑，看向那些监控画面。
他直觉反应凌冽辰他们不至于被一伙星盗给围剿了。
但现在星舰都已经开进混乱星了，监控里也都是星盗，除了凌冽辰他们全被星盗全给杀了这个可能性，他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为什么星舰被强盗们开走了，自己的人却不见一个。
那些不修边幅的星盗们实在入不得皇帝高贵的眼，哈里森厌恶地关掉监控画面，脱力躺回休息椅上，沉沉吐了一口浑浊的气息。
没有想到，与维诺并列为同级的凌冽辰，竟然这么没用。
算了，就算损失了一支队伍，好歹还有另一支队伍成功抵达目的地了。
想到损失的不只是帝国几十名高级军官，还有一艘数十亿通用点的星舰，哈里森就觉得心脏不太舒服。他抬手捂住心脏，感觉这里虚得厉害。
他亲自派出去的那一队人，最好争气点。
*
莱茵星。
根据技术人员搜寻出来的定位，这里就是帝国逃犯维诺&#183;沃克和谭遇的所在星球了。
护卫队长的目光冷漠如鹰隼，锐利的视线扫过舷窗外的景色。
和煦凉爽的秋风吹拂在星球表面的树林和湖面之上，带起一阵阵悠然的波浪。
温柔的粉色天空，和波光粼粼的镜湖，并不能让护卫队长有一丝动摇。
他是冰冷的杀手，带着皇帝的任务而来。
为了方便完成任务后顺利离开这颗星球，刺杀护卫队的星舰并没有停入飞船港口，而是停入了山脉中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中。
这里地广人稀，藏个星舰也算方便。
舰舱打开，护卫队长拉紧操作杆，率先驾驶小型飞行器冲了出去，身后跟着一列同款黑色飞行器，如同一串带毒的飞镖，带着出刃必杀的气势，迅速飞向目标地。
刺杀队的成员们已经提前换好了便服，等他们飞到海茵斯彻组织基地附近，就可以将自己隐入人群中，等待目标任务出现，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下手。
鉴于他们的目标人物都是军团出来的，一个是帝王曾经手里最锋利的刃，一个是敢在虫巢单挑母虫，还成功杀死了母虫的狠人，护卫队长看的很明白。
正面一对一，甚至是一对多，他们都不是维诺和谭遇的对手。想杀这俩人只能通过智取。
说白了，趁人不备下黑手刺杀。最好是单个击破，不让他们有机会联手对抗。
手段光不光彩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在刺杀队乔装打扮、将自己混入人群中时……凌冽辰一队人驾驶的破星盗船也来了。
星盗船抖动着从高空加速往下冲。战舰外壁与大气剧烈摩擦，隐隐发出红色的光来。
战舰内，一片混乱。
系统自带的警示音一直哔哔作响。
“快没能源了！我们要掉下去了！凌哥！”驾驶员看着降到底部的能源表指示线内心崩溃。
他们是集体来投靠维诺少将的，不是为了来集体送葬的啊！
“把住方向！稳住！找平坦开阔的地方迫降！”凌冽辰提高声音喊话，顺手打开全舰广播系统。
“大家注意，我们快到地方了。两分钟之后舰舱门口打开，你们最好在这个时间内都给我登上机甲，舱门一开就出去着陆。”
“谁慢了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副驾驶一脸“？？？”，不可置信地喊，“凌哥我们怎么办！我们还得掌握方向啊！”
凌冽辰气得爆粗，“还他爹的用我教你么！定好方向，设置自动驾驶！弃船走人！”
“能源剩余量还能维持三分钟，设定好两分钟后开舱门，都给我滚起来！滚进你们的机甲里！你们要死还打算带着你们的人鱼死么！”他长臂一挥，甩手指向驾驶舱外，示意大家都去机架上。
帝国军团的星舰驾驶员奉行“人在舰在，舰毁人亡”的战斗理念，军团内待久了，这帮人是不是脑壳都僵硬了，已经忘了自己现在开着的是星盗的战舰了？
横竖已经干了叛逃帝国的事了，还管什么以前的战斗规矩？
再说，他们现在开的又不是自己的战舰，是星盗的战舰啊！
而且他们这次过来算是把家底都给带过来了——有人鱼的战士把自己的人鱼藏进机甲中，一起给带过来了。他们此次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谁知道后期皇帝发现他们跑路后，会不会派人把他们的人鱼给抓起来威胁他们。
不过这些军官确实误会皇帝了，哈里森一开始包括凌冽辰在内的这批人提心吊胆，生怕人鱼们在狭小的空间内憋出问题，但他们的人鱼好像知道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一条人鱼哭闹的。
一听自己的人鱼也得跟着遭遇风险，没有人再犹豫了。
驾驶舱的几个人设定好参数后迅速解开安全绑带，在颤抖的战舰中往机甲放置舱跑去。
距离地面太高，他们只能从战舰的地形探测仪上找到山脉间一处空旷的地方。
星盗船的监控镜头倍数比较低，比不上帝国星舰的配置，只能看到粉色星球模糊的地貌。
所以主驾驶员也就没有机会发现，他们目标地的不远处，已经有一艘帝国星舰在静静地停着了。
舰舱打开，一串机甲有序冲出，向莱茵湖畔的海茵斯彻协会楼飞去，将彻底失去控制、笔直撞向山脉的星盗船抛在身后。
凌冽辰驾驶着红色的机甲悬停在空中几秒，看了眼俯冲下去的星盗船，唏嘘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刚来第一天，就把这颗粉嫩漂亮的星球给撞了，估计得在山里撞个大坑吧。
谁让该死的星盗船居然穷到这种底部，连到一颗星球平稳降落的能源都没有。
“嗷呜。”一声甜嫩的声线响起，带着惊叹的口吻。
副驾驶里绑着一条青尾人鱼，从脖子以下就被套在水袋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此时的人鱼看车窗口外往下坠的战舰，和窗外粉色的世界，有些惊奇地睁大眼。
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呢。
凌冽辰摸摸凌糖的头发，温声道：“糖糖乖，辛苦你了，我们马上就找到维诺了。”
他也只有在自己的人鱼面前，才会展露出一种成熟温和的气质。
“诺诺。”凌糖跟着他念叨，青色的杏眼里带着期盼的光。
凌冽辰放下手，酸得脸部扭曲了一瞬，继续驾驶机甲跟着大部队而去。
他爹的，真是同人不同命。维诺怎么就成了人鱼界的万人迷呢？
自从凌糖接触过维诺，人鱼的情绪就稳定了很多，而且凌冽辰觉得凌糖的理解能力也提升了不少。只要慢慢跟他说话，凌糖一般都能理解，而且能做出反馈来。
所以看到自己的前兄弟在星网诈尸后，凌冽辰第一想法就是带着人鱼投奔维诺。
刚好瞌睡有人递枕头，皇帝的刺杀任务下达得还挺及时的。有一群人跟他开着星舰一起过来，可比他一个人带一条人鱼过来方便多了。
凌冽辰在内心默默道：感谢君上给的机会。
*
失去驾驶员控制和能源供给的战舰飞速向下俯冲，像一只失控的巨兽，带着周身灼热的气息，一头撞向山川内的一处平底。
这里确实是一处适合大型星舰悬停的平地，没有密集的树木，只有低矮的灌木丛。
只不过这片平地边上还有一艘星舰，端庄又规矩地停在地面上，十分礼貌地没有破坏一点周边环境。
万米高空加速冲下来的星盗船，一头狠狠砸进端庄星舰的舰尾！
帝国星舰当即被巨大的俯冲力撕破了舰尾钢板，像是柔软的纸张被扯开一样，露出内里的结构。
此时星盗船下落的惯性还没完全被冲减，舰首冲掉了帝国星舰的尾部后，自身砸在地面上，震出一个十几米深的土坑，弥漫的尘土顿时从地而起，在空中腾起几十米高。
被猛烈撞击的帝国星舰内部线路被撞断，零星冒出的电火花落在喷涌而出的能源液上，骤然腾起大火！
火势蔓延迅速，又再次引发二次小范围爆炸！而罪魁祸首躺在深坑里，被爆炸波及到后，也跟着一起炸了出来！
“轰隆——嘭！”山川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很快，伴随着刺鼻的灼烧味，和草木被灼烧的味道，浓重的黑烟滚滚飘了起来。
此时，已经换好便装，将武器隐藏好，混入人群中试图接近来商业街购物的维诺和谭遇的刺杀护卫队成员们也感受到了猛烈的震感。
商业街上的行人们都被惊呆了，有些惊慌地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准备出发的最后半天，维诺和谭遇出来商贸区买东西，此时地面强烈的震感让他们停顿在原地。两人敏锐地一前一后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边是无人山脉区……是什么东西爆炸，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维诺微微皱眉，低声道：“有外人来了？我们是不是走晚了。”这种敏感的时候，能让这颗一直没什么人问津的星球突然出现大动静的，估计是跟他们的事有关的。
海茵斯彻协会的位置要是有心深挖，肯定是能找到这里来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他们有必要转移阵地了。
“没事，我们早走晚走，总会有老鼠跟着的。”谭遇握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看着慌乱又茫然的人群，金眸微冷，“碰到了解决掉就好。”
一个刺杀队的队员听着爆炸声的方位，有点纳闷，问身边的队长，“老大？那个爆炸的位置……”是不是他们停星舰的地方传来的啊？
“集中注意力，明确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别瞎想。”队长冷冷道。
就算有人想把他们的星舰弄出那么大动静的爆炸来，拿个火棍在外头烧，也得烧上个百八十年的。
一般人是没能力伤到他们的星舰的，用飞行器撞都撞不出来那种动静。
“是。”队员悻悻闭上了嘴。队长说了算，他们专心盯梢逃犯就好！
凌冽辰一行人也听见了身后的爆炸声。
他们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远处山脉中冒起的黑眼，队内频道里一片沉默。
这是他们干的好事。船掉下来炸了是可以预见的情况。虽然是一艘抢来的星盗船，但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弃舰逃生，还是让这群日常道德感过高的军团汉子们有些低落。
频道中传来悠悠的男声，“炸就炸了，我们不走炸得就不光是战舰了，我们也得一起炸。你们的人鱼也就跟着变成烤鱼干了。”
一个军官在频道里回复：“我可以被炸，我的人鱼可不能变成鱼干。”
其余人：“==。”
被凌冽辰这么一打岔，不少人恢复了情绪，继续向目的地出发。
已经可以看到莱茵湖畔的小白楼了。
那是就是维诺少将所在的地方！

第231章 他像是嗜血的玫瑰
莱茵星的商业区并不算很大，人数也不算多。所以在爆炸震动后，几分钟内大部分人都跑光了，只剩街上飘着零星地塑料袋。
几乎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上，门店关闭，凉风带起人的鸡皮疙瘩。
脚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维诺和谭遇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状若无人似的继续交谈。
“感觉到了么？”
银发男人拎着大部分包装袋，“嗯？”了一声，目光移向街角的一处阴影中。
“他们速度还挺快的……”黑发青年眼帘低垂，鸦黑睫羽遮住他眸中的冷意，低声道，“现在周围安静了我才听出来，有十来个人的心跳吧。”
他的五感好像越来越敏锐了，一开始只是针对人鱼有种敏感的辨识力，方圆百米内可以用精神力一键查询，到现在对于人的呼吸心跳，他都能辨别出不同的频率。
谭遇点头夸赞，“你听觉好敏锐。”他的视线不时换个方位扫过去，算上刚才发现的，他才察觉到第六个人。
哦，他看到了广告牌灯箱的缝隙里闪过的微光，七个了。
维诺左右看了看，拉着谭遇走向路边的长椅，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摆放整齐，安妥放稳。
谭遇看维诺一声不吭摆东西的样子，就笑，“生气了？”
“没生气。”柔软的黑色发丝垂下，青年表情淡淡，直起腰身，看了看周围的闭门的店铺。
透过玻璃窗里，还能看到一些向外张望的、布满担忧与无措的脸庞，维诺抿了抿唇，“就是有点觉得他们来得不是地方。”
为什么要打扰这样一个平静完好的星球呢？
还选在商业区里，这么一打起来，会影响到店家的正常生意不说，可能还会给店铺造成财产损失。
维诺并不愿意影响旁人的正常生活。
护卫队长躲在一扇商店玻璃门内，伪装避难的普通人，他紧紧注视着街头处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慌不忙走过来的两个人，用气音在队内通讯频道里通知：
“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可能已经有所警惕，注意在合适的机会动手。”
街头外，维诺问：“这批人是皇帝派来的么？”
谭遇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不是他直接派来的，也跟他有间接关系。”
黑发青年叹了口气，“我对皇帝的好感更低了。”
怎么像个大环境破坏者似的，手伸到哪儿，哪儿就要遭殃。
他一边走向街角一处过道，一边左右松了松肩膀，扭动脖子，软骨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好久没有运动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维诺轻轻吐出一口气，快走两步进入过道，骤然伸手拽住藏在暗处的人的衣领，猛地往下拉，同时提膝上抬！
过道内的人一直紧绷着精神，但他完全没听到维诺过来的脚步声，突然被拽出去，上身顺着对方的力道一下倒了下去，随即下巴狠狠地撞在了猛抬上来的膝盖骨上。
“唔！”护卫队人员闷哼一声，脑壳巨震，感觉自己下巴都要被顶飞上去了。
谭遇看着维诺那边，青年劲瘦的腰身弯曲，一条腿弯曲高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姿态。
如同他曾在古代文献中看过的一种冷兵器，弓箭，拉伸到极致的时候会呈现出优美的弧线，同时蕴含着极大的杀伤力。
谭遇喉结轻轻滚动，鎏金的眸中不自觉流露出兴奋的光，薄唇轻勾。这样的维诺，不论他看几次，都觉得很性感。
质量良好的耳麦将这声痛呼清晰地传到了刺杀队的沟通频道内。
就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一瞬间，街角、店铺内、灯箱里，甚至房顶上，一下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目标明确，一起朝街角的黑发青年攻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绕过了长椅旁站立的银发男人——已经从陛下那里知道了这个据说是人鱼转人的男人其实就是谭遇将军，没人想不开来送死。
刺杀队的人数有限，应该用最快速度先打击首要目标，也就是维诺&#183;沃克。陛下说了，没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人鱼平权运动也就失去了主要推动者，后续就好办了。
“我说，”看着十几个人都往那道清俊的身形边凑去，谭遇有些不爽地皱眉，疾走两步，一手拽住一个正在冲向维诺的黑衣人，一手如同钢刀一样狠狠斩劈下去！
“当我不存在么？”
然而没人能够回应他的质问。
“咔嚓！”黑衣人双眼瞪大，目光怔愣，听到了他身体里传来的声音——好像是饼干被掰断了一样。
视线中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下移，余光中飘过一缕银色的发丝，他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那么软倒了下去。
徒手敲断颈骨的声音十分清脆，距离谭遇比较近的黑衣人们听到后，猛地一顿停下来，回头就看见一个小时前还和他们交谈过的同伴瘫倒在地面，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弯度，连接着他的头颅和肩膀。
同伴的脸上还挂着茫然的神色，惶恐又茫然。
过度弯曲的脖颈被白生生的骨茬刺破，鲜红的液体迅速蔓延到了他身旁的一双黑色靴底。
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修长挺拔的身躯之上，那张在近期新闻发布会上出现过、也曾在皇室宴会上作为人鱼出现过的，一直在维诺旁边的脸——他面容白皙，金眸红唇，美艳动人，几缕银发被晚风撩起，脸颊边还有飞溅上去的两点血红。
他像是嗜血的玫瑰，美丽又危险。
当他被作为观赏物束缚在人鱼裙中时，他们可以放肆欣赏；但当这朵毒玫瑰就站在自己面前、有能力下一秒就要了自己的命时，这种对于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骇人，护卫队长一时间竟然挪不动脚步，刚才他们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而且一出手，就把一个成年男人的颈骨打断了？
这就是谭遇将军的近战实力么？
恶魔勾起血红的唇，轻轻对僵直的黑衣人笑，“来找我玩啊。”
刺杀队成员们的眼中，浮现起不可抑制的恐惧。
维诺放下手里被打晕的刺杀人员，看了一眼那边在风中招摇的漂亮美人，十分欣赏男人展现出来的美艳与强大。
我老婆，不错。
护卫队长率先动了起来，他低喊一声“解决目标！”，其余的人被唤回神，加快速度拔出激光剑冲向维诺。
眼看一群人都不跟自己玩的谭遇：“……”行吧，那就别怪他从身后抓人了。
激光剑的长度有一米二，维诺手无寸铁，扭头看了看，随手抄起一家店门口的墩布杆，抬手就给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怼脸一墩布！
“唔！……”黑衣人被一团臭气与潮气混合的布团按在了脸上，一时间呼吸不顺，急着往后撤，把脸拔出那团臭布后，“呸！呸！”扭脸咳嗽几声，把塞进嘴边的碎渣子吐掉。
莱茵星身为二等旅游星，科技化还没有那么全面，商业街的店铺清扫还需要靠原始的清理工具。
这家的墩布显然至少有三天没洗了，维诺看着被他怼脸的黑衣人痛苦地吐头发丝和不知名碎末，有些同情又有些惋惜。
怎么没直接给他臭晕呢。
他抡起墩布杆，木杆狠狠敲击在正在吐渣滓的黑衣人胳膊上！
“啊！”黑衣人拿激光剑的那条胳膊被打，惨烈地叫出来，好像被一只虫兽给撞断了胳膊一样疼！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胳膊。
怎么会这么疼？！刺杀队员惊疑不定，他以前被打断骨头都没感觉这么疼过！
这么一捂，手里的激光剑掉了下来，被维诺轮着墩布给缠了过去。
其他人看不见，一根透明的精神丝线从刺杀队员的胳膊旁飘回了维诺身边。
精神丝线就是好用啊，增加身体对疼痛的敏感度，效果不错。
维诺将缴获的激光剑拿进手里，顺手把墩布朝外扔向了另一个冲过来的人，抬手就把对方的脖颈划出了一道飞喷的血线！
他一个弯腰闪过，躲过喷洒出的鲜红液体，迎面对上下一个冲上来的人。
……
维诺这边解决完四个后，回首再一看，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黑衣人了。
一片倒下的黑衣人中，在黑色与红色交织的背景中，只剩下一个浑身依旧干净整洁的银发男人，拿着一张帕子走到自己身边，低头给自己擦手。
“没事吧，这些人好讨厌，把你手都弄脏了。”丝毫不提是因为维诺把人家都宰了，所以才弄脏了手。
他贤惠得好像在给老公擦汗的漂亮媳妇——如果忽略这地上大部分人都是谭遇一个人撂倒的事实的话。
艹，这么猛的人，却说这么娇的话。
维诺想起斯塔利曾经闷不吭声给他的便宜弟弟卸了小兄弟，还要躲进自己怀里嘤嘤嘤的往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一串湿润的痕迹，又看看在认真讨厌那些被他宰了的人的谭遇，抿唇点头。
“可不是，太讨厌了。”
街道上，仍然没有人出来。
躲在店铺里的老板们一看外面杀得一片血，哆哆嗦嗦地更不敢出门了，生怕下一个冒头被刀的就是自己。
光脑适时响起，维诺点击接通，对面传来宁泉有些慌张的声音。
“王！这边来了好多机甲，他们把咱们基地围起来了！”
维诺和谭遇眼神一冷，一人抄了一根激光剑同时往飞行器停机场奔去。
艹，这就是皇帝的声东击西么？他们的大本营要被偷了！

第232章 没有责任心的臭男人
海茵斯彻协会小楼外。
几十架五六米高的机甲面冲小白楼，如同一座座小山，将二层小楼团团围住，活像什么黑恶势力在组团威胁弱小。
一架深红色的机甲一手扶在楼顶边缘，微微弯腰向玻璃里张望，头部的黑色透视镜在玻璃上映出倒影，照出里面空无一人的场地，机甲发出恐怖的隆隆音，“有人么？”
从远处看机甲还好，但当这种超大型块头的东西趴在你的窗口往里看的时候，机甲面部的眼状透视板就会显得尤为恐怖。
好像是什么大型狩猎者在捕食小动物一样。
宁泉和白星缩在柜子后，他被吓到不敢冒头，死死拽着白星的胳膊不让他出去，小声急道：“你别出去看，万一是坏人把你抓走怎么办！我已经通知王和首领了，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外面的机甲还在继续发话，“维诺？维诺在么？我们来啦。”
白星听到了对方的话，并没有察觉出敌意来，于是想向外看看情况，“他们还认识王？是来找王的？我去看看。”
没等他探出头去，就被宁泉一把抱住胸口，拉住坐回了地面。
“别，别出去。王说了，让我们藏起来。”青年的声音在发颤。
曾经的哥哥们也是这样说的，“我去看看”、“我马上回来”、“你先走，我马上追上你”……然后一个个的都没能再回来。
宁泉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不会打架，脑子也没有很聪明，遇到事情了都是组织内的哥哥们出面抗事。
但他真的受够了一次次突然的永别。
不要再从他身边消失了。
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可以躲藏的地方了，他们被那么多机甲围住了基地，跑是跑不出去的。
那就再多躲藏一会儿，把被发现的那个时间点，再往后拖延一点吧。
白星沉默下来，看着胸前微微颤抖的胳膊，和死死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顺着宁泉的力道坐回了地面，抬手放在宁泉头顶，有些笨拙地摸了摸。
“好。”
*
维诺乘着谭遇的飞行器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街溜子一样扒人家窗户往里左右张望，一边探头一边“喂喂喂”地喊人的猥琐红机甲。
他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向后仰靠在座位上。
是他曾经的同僚，凌冽辰，还好。
旁边三十来架机甲虽然看着唬人，但都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有他不靠谱的同僚，跟串门似的轻扣着墙皮喊他的名字。
“认识？”谭遇看了一眼维诺。
“嗯，凌冽辰，你应该也认识。”
谭遇恍然，“哦，以前没见过他开机甲，没想到是这样的。”
维诺：……这说的还挺委婉。直接说凌冽辰开上机甲后，机甲也会一起变得吊儿郎当起来就好。
飞行器绕着海茵斯彻协会的小白楼上空绕了一圈，吸引足了一圈机甲的目光后，轻巧地停在了红色机甲脚下。
维诺打开飞行器，下来敲了敲红色机甲巨大的腿部，“出来。”
“维！诺！”机甲骤然发出激动的声音，人声经过机械扩音器的放大，变得有些失真，轰隆隆地震耳，“你还活！着！”
维诺皱眉捂了一下耳朵，抬头仰视，“怎么着，那站在你面前的是我的魂儿呗？”
驾驶舱门被打开，一道身影从高空轻巧地踩了几个着力点，骤然落在维诺面前，一拳头怼在维诺肩膀上！
“你他爹的一直活着怎么不跟我联系！”凌冽辰激动得眼眶有点发红。漂游过数十光年的距离、逼着自己长出心眼子算计皇帝、换了星盗船差点一舰人全嘎在半路、终于和自己兄弟成功汇合的凌少将，内心情绪激荡，看着维诺轻轻皱起的脸，感觉有些眼热。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才找到你的！臭男人！”
其他机甲里的驾驶员纷纷跳出机甲舱，落到草地上，下来就听到了这话。
大家又看到了熟悉的维诺少将，原本激动的心情在听到凌少将充满怨念的话后，微微凝固了。
咋地，难道这两位之间还有点什么不方便让大家知道的情谊？
队员们的视线来回在凌少将和维诺少将之间徘徊，期待磕瓜的光芒在众人眼中点亮。下了地就有瓜吃么？快，瓜来！
“少将！”杨森激动地在人群后喊了一声，高高抬起手摇晃示意。他自己不会开机甲，只能搭乘时宴的机甲一起下来，现在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蹦跶。
维诺揉了揉肩，笑着朝杨森摆了摆手。突然看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但他确实有些疑惑，“你们怎么都来了？”
第三军团的一少半军官层都在这里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一点猜测，但不敢确认，只看向凌冽辰，等一个答案。
凌冽辰碧色的双眸下眼带漆黑，他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怎么都来了？我们来宰你来了！”
“没有责任心的臭男人，把我们一帮老少爷们扔在家里不管不问，自己出去寻花问柳，跟着漂亮人鱼过好日子去了，你说我们来干嘛了？！”
“我们今天来，就是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凌冽辰一手指天，正义凌然。
旁边围观的众人眼中的光芒熄灭。爹的，散了吧，没瓜可吃。又是凌哥自己陷入三俗剧情了。
刚好谭遇把飞行器停好熄火，下来后走到维诺身边，就听到这一句。
他无比自然地搭了一下维诺的肩膀，将青年起皱的衣料抚平，淡声问，“哦？怎么了？讨什么公道？”
花柳本人&#183;漂亮人鱼&#183;谭遇和蔼微笑：“小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听听？我给你做主。”
笔直朝天的食指像是卡帧一样，一顿一顿弯了下去。凌冽辰谄谄地放下激情起义的胳膊，咽了口唾沫，“咳，不用了。没委屈，见到你们我挺高兴的。”
呜，他甚至不伪装一下声音，直接就用谭将军的声音说话。
这条人鱼，不是，这条谭将军，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听过他的声音的？已经不屑于伪装了么？
凌冽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称呼“谭将军”。
毕竟现在可能只有他知道，帝国第八军团那个永远带着面具的谭元帅，原来就是维诺身边的那条人鱼。
不过他以前也是见过维诺那条人鱼毁容期时候的样子的，那时候刚好是谭元帅失踪的时间段……他们两人就是那时候结缘认识的吧。
站在外圈的时宴看着人群中间那个高出一截的银发男人，眨了眨眼。对方说话的声音熟悉到让他闭眼都能认出来——朝夕相处十几年，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能记不住这声音么？
日，这个人，当初还骗自己说那条人鱼是他和维诺少将的共有人鱼！明明就是他自己！
谭遇微笑点头，“那就好，见到你们，我们也挺高兴的。”
维诺侧脸看了一眼男人，没说话。
银发男人笑得众人脸发红，这，这就是维诺少将在新闻发布会上，身边坐着的那条人鱼么？
他看起来好高大，好漂亮……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和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有人大着胆子问出了声，“维诺少将，我们，我们的人鱼也能变得像你的人鱼那样么？”
众人期待的目光集中在维诺身上。
维诺点点头，“能。”
他的话说的很简短，但一个字砸出来，却让人无比信服。
他说能，那就是能！维诺少将从来没有骗过他们！
“谢谢维诺少将！我把人鱼带过来了！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少将少将！我的人鱼也带过来了，也看看我的吧。”
大家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都积极起来，生怕自己的人鱼被落下。
维诺这才是真的有些惊到了，“你们还把人鱼带过来了？怎么带来的？”
“呵，这就想不到了吧，我们把人鱼装到机甲里偷渡出来了。”凌冽辰深沉道。
维诺打断他的装逼，“你老实说，你们到底怎么出来的，怎么过来还把人鱼带来了？”
凌冽辰沉默了两秒，还是交代了，他舔了舔唇，尽量选择不那么伤人的措辞，“皇帝让我带人出来抓你，刚好我也不想干了，就带了一帮想跟我出来的弟兄们，拖家带口出来了。”
他们带人鱼出来的意思，就是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凌冽辰有多在意他的人鱼，维诺是知道的，他把自己的宝贝人鱼都给带来了，这也恰恰说明对方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
维诺：“……”他是真的没想到。皇帝派人抓他或者杀他都正常，但居然把凌冽辰派出来了。
如果凌冽辰没有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而是选择带着第三军团的人背刺自己，等到维诺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曾经的战友兼同僚，把自己现在的伙伴杀死在血泊中——自己一定会再次崩溃吧？
维诺张了张口，没能出声。他索性走上前两步，搂住红毛少将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清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梗塞：“兄弟。”
红毛少将欣然接受兄弟的拥抱，然后在瞥见扫视过来的谭遇时，从善如流地拍了拍维诺，把兄弟推出怀里，“哎，也不用太感动。”
给你，知道你小心眼，从你是人鱼那会儿就知道，不抱了还给你行吧。
凌冽辰内心逼逼，脸上还保持着痞气的笑容，“把我家人鱼给治好就行，他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估计在你这边恢复得会更快。”
维诺想起了这帮人的人鱼都在机架上，赶紧招呼人把人鱼都带下来，“我们这里也有人鱼休息的地方，把你们的人鱼带下来吧，机甲里空间太小了。”
“好！”虽然大家不知道维诺少将怎么能让人鱼恢复神智，但他身边已经有一个痊愈样板了不是么！众人纷纷登上机甲，把自己的人鱼抱下来。
维诺看着他们把人鱼从头到尾裹在塑料水袋里，只露出个脑袋来，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不美观，但这样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为人鱼保持水份和湿度，不会造成干燥晕厥，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吧。
人鱼们一下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纷纷扭头看向一个方向，他们的目光带着渴望与亲慕，嘴里咿呀呢喃。
于是抱着他们的人也跟着看过去。
人鱼们视线的尽头，是侧身站着，正在跟身边的银发人鱼低声谈话的黑发青年。
他若有所觉，侧脸看过来，轻轻弯唇，黑眸带着悲悯的柔软。傍晚的夕阳从他身后遥远的云层里透射过来，金粉色的光将他的身影晕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这一刻，不光人鱼们在盯着维诺看，连第三军团原本的成员们，都有些怔愣。
维诺少将……以前是长这么好看的么？
银发的男人十分自然地带了一把维诺的肩膀，把人带向小白楼。
剩下的人也纷纷回神，抱着人鱼跟在维诺少将身后，陆续进入海茵斯彻协会小楼里。
一楼前台柜子里，悄悄露出一条小缝。
一只湛蓝色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盯着门口进来的青年和银发男人，以及两人身后一众抱着人鱼的男人们，定住不动了。
“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白星缩在柜子里，无奈地小声问。
刚才他俩听见外面的机甲喊王的名字后，后续就没了声音，也没有大机甲扒窗户了，于是两人趁机下到了一楼，宁泉生拉硬拽把白星给塞进了前台柜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
美其名曰：“守株待兔”。
如果真的没问题，王和首领就会把外面那群人带回来，如果有问题，他们也能在外面的人破门而入的第一时间发现，做出回应准备。
白星明白小崽子年纪大了，知道保护人了。所以并没有硬要出去。
他只是让宁泉自己看，等确定一切安全后，再跟着他一起出去。
宁泉眨眨眼，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哦？
那些人都把人鱼带过来了，那是他们抢回来的人鱼么？
——最近组织里抢了不少人鱼机构，他下意识把那些人抱着的人鱼都当成从人鱼机构抢回来的了。
不过在看见一个男人怜爱地抚摸了一把怀里人鱼的脸蛋后，他才恍然，原来不是抢回来的，是他的人鱼伴侣啊。
“吱呀——”宁泉爬出柜子，把委屈巴巴团在里面的白星也拉了出来，站起来快走两步，然后扑到看向他的王的怀里。
这段时间的惊吓以及彻底放松下来的委屈，让宁泉彻底绷不住了，他抱住维诺的胳膊呜呜撒娇，彻底忽略了站在王身边的首领。
“呜呜呜呜王！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还好，这一次，没有人再从他身边消失了。
维诺眨眨眼，有点纳闷，这孩子被吓成这样么？
他好脾气地揉了揉宁泉的脑袋，耐心安抚，“抱歉啊，回来晚了，不过好在一切都平安，害你担心啦。”
一只大手拎着埋头呜呜哭的宁泉的脖颈，把他转送到后续跟过来的白星的怀里，冷酷道：“拿去，安慰他。”
这是一只狗么？还拿去？
白星从首领那里接过人，抱住怀里的崽子，一脸无语，“是。”

第233章 你在说笑，我不信。
带着这群跨越了十几光年拖家带口来投靠自己的兄弟们把人鱼放入地下的人鱼复健层后，维诺带着一群人转了一遍海茵斯彻基地，把基地里的楼层设施向他们介绍了一遍。
以凌冽辰为首的军官们，一个个像是头一回进城的土包子，一边听维诺介绍，一边一脸惊叹地看着楼层里面的设施，以及正在进行复健课程的人鱼们。
他们看着玻璃门里的人鱼们读书的场景，有些憧憬地遐想，有人小声问凌冽辰，“凌哥，以后我们的人鱼也能这样么？会读书认字，还会沟通说话？”
其实他们都已经问过维诺，也得到过肯定的答案了，但他们还是想再听一次肯定的答案。
“那肯定啊，维诺都说会了。”男人碧绿的双眸神采飞扬，他拨开额头的碎发，一脸肯定道：“我告诉你们肯定没问题，维诺这个人啊，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当初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将的时候，就可招人鱼待见了，一池子人鱼全往他身边凑！”
他说的场景是当初皇室宴会上发生的，当初星网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幕，这些军官们也记得，纷纷点头。
“是，我也记得，当时我还挺震惊的，以为少将身上带了什么吸引人鱼的东西。”
凌冽辰打断他，他摇摇头，一脸‘你们不知道’的深沉，“带什么，什么都没带！”
“我曾经带我的人鱼去过维诺家，那时候他身上除了一套衣服什么也没有，可我的人鱼还是愿意往他身上蹭！而且自打那次后，我家糖糖真的变聪明了！这说明了什么！”凌冽辰一脸深思状。但什么也没思索出来。
“说明……维诺少将招人鱼喜欢？”有人按照题面答题。总不能是因为人鱼蹭过维诺少将，所以才变聪明了吧？
“错！”红发前少将义正严词，点头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说明维诺是让人鱼变聪明的关键因素！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现代科学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可以快速提升人鱼的神智。也许他的基因里就自带什么吸引人鱼的东西，他不是正常人类也说不定。”
身边的军官们有人信以为真，认真听讲；也有人一听这种不着调的话就不再关注，自己去楼内逛去了。
维诺听凌冽辰在那边狂甩他的洗脑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不是正常人类，身上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不由得感到好笑。
但不得不说，曾经军团内部里戏称凌冽辰为“疯狗”是有原因的。就这么一顿瞎猜，居然和实际的情况差不太多。
他确实是可以让人鱼快速恢复的关键因素。
也是让这些人以后感染“鳞屑病”的关键因素。
抱歉了，维诺在心里没什么愧疚地道了一声歉。在他身边被同化成人鱼体，是一个不可抗的过程。
只是时间快慢的区别罢了。
小白楼的最底层，维诺没有带他们去看。那是海茵斯彻协会的历史博物馆，也是一个见证了人鱼起义与衰落的血泪墓地。
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还是人类，即使带他们去看，对于他们来说，那些也只是雾里看花的故事，隔靴搔痒，不疼不痒。
维诺很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带他们去参观那个博物馆——等到他们全都转化为人鱼后。那个时候，那些久远的故事，才会真切地让他们感受到伤痛。
除了地下六层，其他楼层全部转了一圈后，维诺就让基地的人带大家去休息。基地里有不少空房间，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时宴本来想找谭遇说几句话，被老大一个眼神扫过来，很自觉地调转脚尖，跟着大部队去休息室了。
算了，都已经到老大的地盘上了，叙旧有的是时间，不着急这一天半天的。
凌冽辰没走，他问维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皇帝已经开始派人过来刺杀维诺了，他们其实就是被派来行刺的人选。
只不过皇帝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做刺杀任务。
但一直联系不上人，也没有任务反馈，皇帝总会知道的。
到时候肯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找麻烦的。
“我们过来其实是领了皇帝的任务来刺杀你的。”
没了外人，凌冽辰收起嬉皮笑脸，正色跟维诺谈道：“我出来的时候直接让他们把光脑全给换了新的，以防我们原本的光脑被动手脚，星舰也半路换了星盗的，还把一个卧底给踢出去了。”
维诺感叹，“那真是难为你了。居然这么仔细。”
“是吧！让我操心这些事情，真比让我去打仗杀虫子还难受！”凌冽辰深以为然，他真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费脑子的东西。
“皇帝那边已经查出来你们基地在这个星球了，具体地址都是他那边的人提供的，不然我们也过不来。”
“现在你要想想，是在这个星球上直接加强军事防备力量，还是怎么办？”
“可能不超过一周，就会有帝国的人再次过来找你们麻烦。”
谭遇站在维诺旁边，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他们已经来过了，就在你们出现之前。”
凌冽辰不敢置信：“？什么？在我们之前？”
“嗯，派了有十来个人吧。”
看见维诺点了点头，凌冽辰沉默了一下，低低“艹”了一声，“看来皇帝也没完全信任我啊。”
“那些人没有漏掉跑走的吧？”凌冽辰微微皱眉，如果还有漏网之鱼，后续也是麻烦。
说到这里维诺和谭遇同时对视了一眼，一脸微妙。
刚才谭遇派人去查看爆炸地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们感觉匪夷所思。
“没有漏掉是没有漏掉，不过，就算漏掉了，”维诺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他们也回不去。”
“嗯？”凌冽辰疑惑，“什么意思？”
维诺问起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们半路抢了一艘星盗的战舰，战舰呢？”
“进入大气层后没有能源了，我们直接上机甲弃船了。”凌冽辰耸肩，“我们还特意选了空旷没人的山区地带，之前炸了的声音应该就是那艘星盗船的。”
“嗯。”维诺点头，接回上一个话题，“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回不去，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你们的船把他们的星舰炸了。”
凌冽辰睁大眼，往后仰了仰。
你在说笑，我不信。——他的眼神这样说道。
维诺：==。骗你干嘛，又不好玩。
一个星球那么大地方，偏偏他们两支队伍都选择了同一个落脚点？而且就那么巧合，他们掉下去的战舰掉在帝国星舰边上，给一起砸爆了？
这话听上去真的很好笑。
但维诺是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红毛少将有些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沉痛道：“完了，我们成皇帝的眼中钉了。”那位陛下有多小心眼、多疑，凌冽辰是深有体会的，现在他们算是彻底把皇帝惹下了。
“别担心，”维诺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早就是他的眼中钉了。不差这一艘星舰的。”
凌冽辰：“……”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维诺问：“我们明天就要出发，离开这颗星球，你们要跟我们一起么？”
凌冽辰点头，“那肯定你到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本来就是来找你混的。”
维诺点点头，这样也行，不然放这么多人在基地，就算他放心，基地里的人鱼们也会不安的。
“滴滴——”光脑突然响起，维诺低头点开，发现是个前段时间才见过的熟人。
维诺叫道：“伊恩。”
“少将。”对面温软的声音如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钩子，“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们这边最近需要您呢。”
“怎么了？”
“这边有人出现鳞片和鱼尾了，如果不方便过来的话，给我们邮寄点药剂也行呢。一支药剂一万通用点，我们这边……需要先订购三百支吧。剩下的人等他们的鳞冒出来再订。”
维诺震惊，好家伙，这是等着一波人长出了鳞片后一起订药剂的么？其实这样也行，还更高效一点。
“没事，不用那么贵，不是二十通用点一支药剂么。刚好我们也要走，明天出发去找你。给我个定位。”
伊恩没有理会王关于药剂价格的解释，直接发了个定位给维诺，“好，您明天到这里就好，我们去接您。”
通讯挂断，维诺抬眼就看见凌冽辰八卦的目光，“谁啊？小声音挺甜啊？”
维诺：“伊恩。达斯的弟弟。”==。
然后满意地看见凌冽辰一秒变脸，立刻变回晚娘脸。
当初达斯的事情闹得大家都挺火大的，又气又无奈，但他弟弟也确实是无辜的。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凌冽辰闷声说，眉头微皱，“我看看那小子现在干什么营生的。”
维诺点头，没有把谜底戳破，留着惊喜给凌冽辰明天自己发现。
叛徒前队友的小可怜弟弟如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头子。
惊喜吧？：）
*
帝星。
皇宫内，皇帝面无表情地问身边的人。
“你再说一遍？我派出去的人怎么了？”
护卫队长走后，皇宫侍卫队队长一直跟在哈里森身边，保护皇帝的安危，此时他额头流下一滴汗液滚过脸颊，抖着声音把舌头捋直又重复了一遍，“人，人都没了，星舰也炸了。”
“怎么回事。”皇帝声音平淡，面色寡淡，他好像并没有在问谁，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等侍卫队长松口气，他就被一声爆喝吓破了胆，浑身一抖。
“怎么回事！！”皇帝怒喝，抄起手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摔向地面！“星舰是怎么炸的！”
“咔啦！——”皇宫第183个瓷杯，正式宣告破碎。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没有谭遇在身边，哈里森感觉什么都做不好！
而谭遇恰好还是自己要杀死的对象！
好像他从各个地方伸手都会被阻断、挡回，这种感觉太恶心了！
哈里森不断将手边能摔出去的一切东西都噼里啪啦地扔了出去，好像这样就能将内心的郁愤发泄出去一样。
侍卫队长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站在快要发疯的皇帝旁边没有挪步。
“回陛下，是有一艘星盗船撞向护卫队的星舰了。双方靠的太近了，导致爆炸引起的火花将两艘战舰都吞没了，引发了连环爆炸。”
“星盗船？星盗的船为什么会砸到我们的战舰旁边？！”哈里森震怒！
侍卫队长梗了一下，他又不在那艘星盗船里，怎么知道为什么，他支吾着开口，“可能他们……”
炸都已经炸了，十几亿的通用点没了，还在意事发原因么？哈里森不需要这个答案！他挥手打断侍卫队长的“可能”，在光脑上点了点，再派人去刺杀维诺。
他还就不信了，杀个人有这么难？

第234章 你要和我一起打地鼠么
哈瑞肯号，飓风星盗团。
维诺和谭遇带着第三军团投奔来的三十几个人，很有排场地站在了哈瑞肯号的舰内地板上，感觉自己比上次来的时候，心里底气足多了。
时隔不到一个月，维诺再次见到了伊恩。
伊恩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像是被石头块围绕在花圃里的鲜花一般。他看上去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有了一些活力，确切地说，是活气儿。
就好像有第二段生命重新在他这副皮囊里萌生一般。
伊恩剪短了头发，以前长到腰下的蜜棕色长发，被修理到只及耳下，翠色的玉石耳坠挂在他润白的耳垂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曾经那个如蜡像一般精致美丽、却充满暮气的漂亮皮囊，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连伊恩曾经带着对生命的漠然的淡绿眼眸，都如同润了水的翡翠一般，染上了生命的亮泽。
“少将，辛苦您跑一趟了。”伊恩微笑上前迎接，并很识时务地在距离维诺一米远处停立，保持了一个让谭将军舒服的社交距离。
看到维诺和谭遇身后站了一群陌生的男人，伊恩便没有称呼他“王”。
“说不上辛苦，”反正他们早晚也得从莱茵星出来的，维诺从身边凌冽辰手里拿过一个银色箱子递了过去。
伊恩双手抱过王手里的银色箱子，垂眸看了一眼，“这就是药剂吧？”
“对。”维诺叮嘱道：“十小时内给他们注射完，注射完后让他们自己回去休息，隔几天就能正常生活。”
当初王只是拥抱了他一下，给他带来剧痛的畸形尾巴就消失变成双腿了。这个药剂注射完后，是真的能抑制住人鱼化么？还是只是暂时的抑制，以后还会继续转化呢？
伊恩看了一眼维诺身后的一些好奇地看他的陌生面孔，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好，然后把药箱交给身边的人，让他们安排打针。
维诺问伊恩，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一切都很正常，”伊恩微微摇头，翠玉耳坠微摆。
“那就好，”维诺放下心来，根据维诺从精神海里感知到的情况看来，面前的伊恩状态还是不错的。
精神海里有颗淡绿色的小光球，正柔柔地散发着光晕，虽然比其他人鱼的精神团的亮度弱一些，但没感到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想必伊恩精神海里那只漂亮的小天鹅，也正振着光洁的翅膀，在湖面上悠闲划水吧？
维诺看到精神海里那颗淡绿色的小光球旁边，挨着一颗时亮时暗的浅棕色光球。
棕色光球的亮度和活跃度显然比伊恩的精神光团要有活力一些，绕着淡绿色的光团来回转，只是如同信号不好似的，光源时不时闪烁一下。
维诺心下一动，问伊恩，“你身边那个年轻人呢？”
怕伊恩不确定是哪个人，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挽头发的动作，“就是之前一直在你身边，给你挽头发，站在门外不让其他人进去找你的年轻人？”
维诺之前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所以不知道。
伊恩笑了一下，眼中情绪淡淡，“是林淼吧，他也进入人鱼化了，现在和那些腿骨畸形的人在一起，准备接受您带来的针剂。”
怪不得，这也就能解释那颗棕色的光球为什么时亮时暗了。毕竟腿骨畸形并不代表神经也跟着坏死了，骨骼扭曲的疼痛会一点不打折地时刻缠着鳞屑病患者，直到他再也没有身体感知的能力。
维诺眨眨眼，“嗯。他好像很愿意跟你在一起。”连精神光团都是时刻绕着伊恩的贴贴的。
维诺饶有兴致地观察精神海里的两颗小光球，发现那颗属于林淼的光团还不敢贴伊恩的光团贴得太狠，只是若即若离地、蹭到一点点光边就胆怯似的退开一点，过一会儿再贴过去。
他还以为那个年轻人是伊恩的贴身护卫，即使是开始进入人鱼化，也会被单独分出来，留在靠近伊恩的地方。不过他也没多问，毕竟是别人的事。
伊恩垂下眼帘，将翠眸中的神色遮掩在浓密的眼睫下，不经意弯起一个漂亮的笑容，没有过多的解释，只简单说了一句，“他比较不放心我。”
他再抬起眼帘的时候，关切地问维诺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帝国发布的通缉令他们星盗团也都看到了，近期对其他星盗团打家劫舍（？）的同时，也警告他们不要与海茵斯彻协会为敌，并用申请到鳞屑病药剂的名额，来交换对方的承诺。
“这次您带来的三百多支药剂，有一大部分是要给其他星盗团出现鳞屑病症状的人用的。”伊恩向维诺解释，“抱歉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主动完成了这样的交易，不过我觉得这对协会来说是有益的。”
合作者越多，敌人也就越少。维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维诺摇摇头，赞许道：“没关系，这些药剂本来就是要给有需要的人用的，你做的很好。”
也许是感受到了伊恩并不想多聊关于林淼的话题，维诺从善如流地跟着换了话题，“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伊恩轻笑了一下，直直看着维诺绿色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流出一股情谊，“您知道的，您的打算就是我们的打算。”
“如果您那边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照常打家劫舍，搜刮点财物，”漂亮的小美人团长毫不在意维诺身后的人朝他投来震惊的目光，继续笑着说道，声音透着一股看淡一切的慵懒随性，“如果您那边需要帮助，我们自然义不容辞。”
“我想，现在就是需要壮大力量的时候了，对么？”
伊恩歪了歪头，耳畔的翠玉耳坠跟着晃了晃，衬得他的脸越发洁白莹润。如同一只洞察了人心的漂亮狐狸，美而自知地甩动着他柔然蓬松的尾巴，眯眼笑得让人无法不心生喜爱。
看到漂亮小美人笑眯眯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维诺跟着弯唇笑了一下，也不再跟伊恩客气，点头道：“对，你的星盗团队，之后大概得借我征用一下了。”
“您太客气了，别说借，您需要了随时用。”漂亮的星盗头子深谙如何拍马屁，连拍带哄，跟维诺越凑越近，最后一手搭在维诺的小臂上，上身靠近维诺，贴得就剩一拳的距离，亲切道：“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我都在的。”
维诺微微往后退了一下，拉开距离，“好，那就先谢过你了。”
谭遇站在旁边，一脸麻木。
还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么？
有没有点社交距离感啊？没看维诺都往后退了吗！
他不管这个小狗崽子以前遭过多少罪，让维诺多心疼，就凭他现在几句话就勾上维诺的胳膊了，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都是从装可怜博同情起步的，以为他看不出来这狗崽子想蹭维诺的精神治愈力的心思么？呵，不就是仗着维诺心软么。
拒绝内心憋屈的谭将军抬手很自然地把搭在维诺衣袖上的手扒拉掉了，“好好说话，别上手。”
维诺看了一眼谭遇，没说话。他好像闻到了一丝丝醋味呢。
突然被扒掉手的小美人眼神瞟了一眼自己落到半空中的手，抬眼无措地看了一眼谭遇，又看了看维诺，纤长的五指倏地收缩起来，指骨泛红，仿佛被惊到的小动物缩进了自己的小窝。
“对不起，少将，站在您身边很舒服，很想靠近，所以不自觉的就……”伊恩失落地看着维诺，充满歉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的，还请您包涵我的冒犯。”
茶得明明白白。
伊恩身后的星盗们不乐意了，他们自己的老大，想跟谁搭个手，那是谁的荣幸！怎么能让自家老大这么委屈！！
一个星盗攥着拳头低声开口：“我们老大没有恶意，只是善意的亲近，你都看不起么？是嫌我们这些人脏么？”
想贬低他人之前，先把事情严重性抬高，再把自己贬低一顿，这样可造成翻倍伤害。
茶得一脉相承。
伊恩侧头，眼底有莹光微闪，轻声劝止，“别说了。”
一时间，谭遇甚至能感到自己身后跟过来的第三军团的人们，都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
那些目光好像在戳着他的脊梁骨：欺负小孩，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维诺：“……”发生了什么？
谭遇：“……”不愧是臭名昭著的飓风星盗团的团长，诡计多端得很。
鎏金色的眼眸冷淡地和翠绿色的眸子对上，冷硬碰上绵里藏针，两人无生的对视间，好像有刀光剑影厮杀过一场。
喜欢装弱小是吧？茶精会作妖。
伴侣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者居之。
伊恩对王并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是单纯喜欢靠近维诺的时候，那股舒服的感觉罢了。但他对于他人的恶感非常敏锐，对他输出一点点的负面情绪，都会招致他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击。
所以当谭遇对他表现出冷淡、还不让他碰王后，可以说瞬间就点燃了伊恩战斗的本能。
维诺有心化解尴尬，笑着拍拍谭遇的肩，对伊恩说道：“没事，他也是担心我的安全，昨天我们才经历了一场刺杀，他现在精神比较紧绷吧。”
说起这个，伊恩瞬间丢掉刚才的矛盾，紧张起来，上下打量维诺，“您没受伤吧？”
维诺安慰他，“我没事，昨天还好有他在，不然我一个人估计要吃亏的。”他拉住男人的手腕，尾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蹭了一下谭遇的掌根。
被谭遇握紧手掌，将手指捏在掌中。
“是帝国派来的人么？”伊恩反应很快。
“嗯，”黑发的王笑着发出邀请，“所以接下来我要加快节奏了，你要和我一起打地鼠么？像之前我做的那样。”
伊恩反应了一下，也跟着勾起了唇。
“您知道的，这是我的老本行了。”
打劫帝国的事，谁不爱干啊？

第235章 老婆你对着维诺笑得好好看
维诺和谭遇的速度很快，短短半月内，在海茵斯彻协会的带领下，飓风星盗团的舰队分头出动，由前来投奔维诺的前帝国第三军团高级军官们作战术指挥，偷袭式打劫了不少帝国严防死守的人鱼机构。
鉴于之前维诺和谭遇偷偷潜入人鱼机构、闹出了不少大新闻，这回偷袭小分队过来后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对面防贼一样，出动了大量警备人员，甚至还有机甲把守，把所有出入口都堵得滴水不漏，任何非本单位员工都不允许进入相关机构内，摆明了就是在防某些偷鱼贼的样子。
负责带人去踢馆子的伊恩比较干脆：无所谓，直接炸进去也行。：）
抢回来的人鱼和人鱼蛋都被单独装运到一艘星舰上送回了莱茵星，交给海茵斯彻协会的人处理。
没有人询问人鱼们被送到哪里了。
海茵斯彻协会应该单独有一个安置人鱼们的地方，否则那么多人鱼，光靠莱茵星上的那一栋小楼，是绝对容纳不下的。凌冽辰他们心知肚明，但没有人问出来。
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清楚。他们只要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就可以了。
伊恩治下的星盗们倒是随性了一点，还有人看着拉回来的漂亮人鱼们眼馋，偷偷问大副能不能给他们也分一条。
这话刚好被站在一边的星盗头子听到了，伊恩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说这话的人一眼，说了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别急，早晚轮到你。”
星盗从垃圾星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听到首领这话，并没有品味到其中别的意思，只当是首领允诺以后给他们分人鱼了，高兴地搓搓手，嘿嘿憨笑一声，一脸期待，“好的，那我们就先谢谢首领了！”
伊恩还是用一种看傻白菜的慈爱目光看着他，勾唇随意点了点头，“不用谢。”
等到你自己长出鱼鳞、变出鱼尾的时候，不用分配，你也拥能有一条人鱼了。
就是你自己。
惊喜么？：）
*
哈里森快被烦死了，动不动就有信息报上来，说海茵斯彻协会把一伙星盗拉进了伙，带着他们一起打家劫舍，搜刮帝国的人鱼资源。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手下的人只会给自己汇报问题，而学不会主动解决问题。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格外厌恶自己又想到了在他这里堪称万能的谭遇。该死，为什么要背叛他。
有好几次皇帝都想直接派人去把维诺的老窝给轰炸了，又觉得缺乏正当理由。
炸了莱茵星简单，后续要怎么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件麻烦事。
而且，就算他再怎么厌恶莱茵星上的一群叛国贼，莱茵星还是他治下的一颗星球。土地上的人可以死，但土地一寸也不能丢！
把治国精神用偏的皇帝，对帝国领土确实有着不一样的执着，但却忽视了以人为本，将人命当做了可以游戏玩弄的对象。
帝国不堪其扰，终于率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向海茵斯彻组织发出了对话邀请。
宁泉对帝国各大官方账号都做了特别提醒，一旦收到这些账号的消息，他的光脑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当他从账号后台发现帝国官方部门发给海茵斯彻协会最高领导者的对话邀请时，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后，兴奋地“嗷呜”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蹦到白星身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
“哇啊啊啊我们赢啦！帝国终于来找我们对话了！卧槽我们真的太牛逼了啊！！！”
白星被晃得脑袋晕，搂着跳到自己身上的崽子以防他栽到地上，听到他们这些日子的努力终于有了初步的进展反馈，忍不住跟着高兴。
男人唇角的笑容还没抿开，就沉下脸，一张帅脸看上去很不爽，“怎么教你来着，不许说脏话。”
宁泉只觉得自己这会儿正飘在云端，被训话也不觉得烦，快乐地连声“好好好不说”，然后往后一蹦，从男人身上跳下来，一溜烟跑远。
空中留下一串渐渐飘远的声音，清亮带笑，“我去找王和首领！卧槽我们真的太厉害了啊——！”
白星：“……”他独自留在原地，看着面前光脑投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字符，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悬立在空中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沉默几秒后，男人蓦地低头笑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小崽子说的话。
“是挺牛逼的。”
他从来都没敢想过，有一天，他们这个不敢见光的组织，还能和帝国坐到同一张谈判桌上。
*
维诺对于帝国投递过来的谈话邀约早有心里准备。
他们最近加大了对帝国人鱼机构的骚扰频率，网络上不断增加的帝国黑幕小视频一个接一个，还附带病毒式增加视频副本的后续插件，帝国星网管理员删都删不完。
白星表示，最近分配到他手下的两个帝国前技术人员很好用，杨森和时宴，会给他写好用的病毒小程序，他们偷摸去莱茵湖畔烤鱼的时候还会给他带烟熏小鱼干！
白星很满意这俩组员！⊙▽⊙
眼看着帝国人民的正常生活已经被干扰到极致了，民心出现动荡，皇室不可能一直能稳坐高台，看着下面的民众们被挑拨情绪，直到发起对帝国政权机构的反抗。
哈里森必然是那个最想平息动乱的人。
但他派出的人又迟迟没本事把海茵斯彻组织的人杀光——除了一起出来做任务的组织内人员，基地里的人鱼和重要的仪器以及资料，都被隐蔽地分批次转移到古蓝星了。就算皇帝派人炸了莱茵星，也只不过是毁掉一颗旅游小行星而已。
这种情况下帝国找他们谈话，这是哈里森无奈的让步。
第一次双边会谈，帝国方面想让维诺和谭遇回帝星线下面谈，海茵斯彻这边当然不可能同意，最后双方协商好，预定为网络视频会，到时候会开放视频直播间。
关于开直播，帝国方面一开始并不同意，他们这又不是什么娱乐性的会谈，怎么能让网民随意观看评论！
但海茵斯彻方面意外地强硬，表示如果不接受这个简单的会谈条件，就拒绝进行对话。反正他们是宇宙闲散人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帝国耗下去，而且帝国已经把丑事干在前面了，还怕人看、怕人讨论么？
帝国方面商讨了半天后，无奈应下。他们确实不想再耗下去了，现在就想赶紧息事宁人。
消息一放出去，帝国网民们在星网上热烈讨论起来，不少人讨论自己对此的看法。
这是否意味着前帝国少将&#183;维诺的人鱼平权运动初步成功的标志？
有人兴高采烈地吹捧维诺即将成为人鱼平权运动第一人，能和帝国官方的人坐在一起讨论改善人鱼权益问题，就已经是人鱼平权运动的初胜利看。
有人淡定地表示八字还没一撇，只是刚刚传出双方要对话的消息，保不齐谈话中途维诺就被暗鲨了，某些人贷款胜利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同站在历史洪流里的人不会明白时光的拐点会发生在哪里，现在身处混乱的人们也不知道这件突发的事件，在日后会为他们、为整个社会、整个帝国，带来多大的转变。
在全帝国人民和隔壁等着看热闹的联邦人民的期待下，帝国第一次与一个民间组织进行的官方性会谈，开始了。
*
皇宫会议室外，专门负责解决这件事而成立的会谈小组陆续到场。
宣传部长忽略过半空中悬浮的直播镜头，看了一眼空着的主位，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心情走了过去，拉开座椅缓缓坐下。
可恶，他何德何能，他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长，说白了就是听上面的命令往下面传话的，做不了任何决策。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他来挑大梁？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皇帝和维诺少将的交锋，传统细想和新潮人文思想的碰撞，一个想按照千年传统来对待人鱼，一个却想大刀阔斧彻底改变人鱼的待遇。
然而人鱼地位改变的后续，却涉及到社会运作中无数环节的改变。就像一部机甲中，突然卸掉了一个重要零件，想要换上另一个相似却和其他部件不吻合的新零件，那么新零件和整部机甲的协调性就需要着重考虑。
是要为了适应这个新零件而改掉整部机甲的其他部件，承担机甲可能会运作瘫痪的风险？还是保持用原有的旧零件，但却能肯定机甲可以正常运作。
这种命题一旦掺合进生命权利这个话题，就是一团搅不清的浆糊，很难掰扯清楚。
对面派出了维诺&#183;沃克来进行此次谈话，帝国这边皇帝怎么不出来跟海因斯彻组织正面对线呢？
总不能是因为皇帝怕被直播间的网友骂吧？所以让他来被喷？
宣传部长低头翻看着桌面上自己带来的材料，在内心腹诽道。
随即在心底笑自己因为紧张而瞎猜。怎么可能，皇帝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从星网上曝光了帝国对人鱼的糟糕待遇，网上的骂声就没断过。
皇帝不来，那肯定是觉得对面不配和他直接对话。
一个是帝国现任的最高掌权者，一个是背叛了帝国、试图动摇帝王的统治的前帝国将领，两者身份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宣传部长内心哽咽，马尔斯战神在上，要是知道他前几十年努力工作不断晋升，就是为了如今处理这种自己都觉得无理搅三分的烂摊子，还不如回到过去直接躺平。
好歹还能在这种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骂帝国黑心。
直播房间内，距离预定的对话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直播镜头开始工作。万千网友瞬间涌入直播间内，弹幕厚的根本看不清直播画面。
帝国直播间的画面已经亮起来了，海茵斯彻组织的直播画面还是一片漆黑。
【来了兄弟们！】
【帝国不要脸的东西给爷爬！】
【支持维诺少将！支持海茵斯彻！】
【很好两边都能看见，看维诺少将的时候也不耽误我骂帝国傻逼】
【来得晚了，不走流程了，直接开骂，帝国傻逼给爷爬！】
直播间内的画面从中间对半分开，左边是帝国的直播间，右边是海茵斯彻的直播间。
直播平台很懂大家，贴心地把两个直播间和在一起，省得网友两边直播间来回窜，错过精彩画面。
宣传部长看了一眼腕上光脑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对方的视频画面会接入道他们这边的大光屏上，正式开始对话。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直播，不出意料的话，直播间应该是一片骂声。
指针对帝国的骂声。
宣传部长很镇定地安慰自己，没关系，他只是帝国的打工人，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只有这样想，他才能忍住自己现在就想撂挑子夺门而出的冲动。
马尔斯的臭袜子，他一天想辞职八百回。
直播间的电子时间跳动到“09：00”整，右半边漆黑的直播间画面骤然亮起来。
与此同时，帝国会谈组面对的大光屏上，也显示出画面来。
清俊的黑发男人端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双手交握半支在桌面上，显得很正式。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银色长发的俊美男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手背轻轻撑住一侧脸颊，正侧头对身边的黑发男人说着什么，嘴角还有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男人好像也意识到会谈开始了，掀眼瞥了直播摄像头的方向。
灯光下的金眸深谙，还噙着一抹尚未散去的笑意，略带懒散。
那人唇角微敛，红唇冷漠地抹去笑意，美得莫名让人感觉有一种锐利感。想靠近，又怕被刺伤。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锐利在面对身边的男人时就会收起，像是一块柔软的小甜糕，会举着虚拟星星让饲养人品尝。
但这不妨碍曾经全网磕银发人鱼美貌的网友发疯。
直播间空屏了几秒。
【老婆！！啊我的老婆！！！】
【距离上次看见老婆已经有一个月了！老婆我好想你！】
【老婆你对着维诺笑得好好看，我心好痒痒，再对他笑笑好不好？】
【好小子你是会做舔狗的】
【一群狗屎，有没有人为维诺少将发声！这可是维诺和帝国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人鱼生存权益的改变在此一搏！结果你们都在关注一条人鱼？你们就是这么支持维诺少将的？！气抖冷！都给我让开！那么多人挤在我前面，耽误我看老婆了！】
【你小子，声东击西是吧？】
【笑得，属于是图穷匕首现了】

第236章 他真的愿意为了某一个人，和全世界抗争
莱茵星。
在与帝国的第一次网络会谈开始之前，维诺和谭遇便回到了莱茵星的组织基地里。
在宇宙中漂泊虽然比较安全，但保不准他们遇到的哪片星域中会有扭曲能量场，到时候电磁信号会受到干扰，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会谈出现非必要事故，那真的会让维诺窝火。
所以他们在会谈开始前两天，就单独驾驶着一艘小型星舰回去了。
会谈开始前半小时，宁泉把直播摄像头调试好，对准会谈桌，惴惴不安地嘱咐王和首领，“王，首领，你们……”他想说几句有用的嘱咐，却发现自己头脑一片空白，半点有用的建议也提不出来。临了双手交握上下晃了晃，点点头总结道：“总之，你们加油！”
“噗。”没等坐在桌前敛眸翻看会议资料的维诺说什么，墙边没个正形靠着墙准备参观会谈的卷发青年就绷不住笑出了声。
对上宁泉的怒目而视后，没什么诚意地摆摆手道歉，一张娃娃脸笑得眯起眼，“不好意思，不是笑话你，是小水太可爱了。”
少说这种糊弄人的怪言怪语，区区娃娃脸还有什么资格笑话别人可爱！小水又是什么怪外号！宁泉气到头顶冒烟！
但在王面前嚷嚷可不好，宁泉试图保持自己的形象，深呼吸了两回后小声嘟囔，“就是笑话我，别觉得我读书少没见过世面就糊弄我。”明明就是在笑话他没词还要硬拗姿态。
维诺看着宁泉紧张到握爪，忍不住弯唇安慰他，“好，我们会加油的。”
一旁正在弯腰铺会议桌布的男人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和漂亮人鱼打情骂俏的杨森，眯了眯眼。
人鱼可爱是吧？他的视线明晃晃地问道。
杨森笑着从宁泉脸上移开视线，就对上了时晏盯着他的一双暗色眼睛，顿时屁股一紧，板直了腰背，看上去立刻规矩了不少。
狗屎，忘了这人还在跟前了。时晏不爽从来不会跟他明说，只会把他的电子产品用小插件全部攻陷一遍。他真的受够了自己的光脑防火墙被人戳成筛子，动不动就会弹出男人植入进来的消息提示了。
杨森正色道：“少将，我们已经把这次会谈的网络热度做起来了，到时候预计会有至少**千万人去直播间观看这次会谈。从目前星网上的舆论导向来看，民心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提出的诉求有很大可能会被帝国采纳。”
听到正事，宁泉也收敛了刚才的状态，一脸认真道：“是的，小森和时晏写了病毒插件，能不间断地在星网上发布信息，比我以前自己开小号发消息效率高很多。我看星网上大部分言论都是支持咱们的，也许这次真的能够谈成，一举改变当前人鱼的生存境况！”
维诺笑了笑，没说话。一旁坐在维诺身边的谭遇听了，鼻息轻哼，“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可能。”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其他人都沉默下来。杨森跟时晏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宁泉不服气地睁大眼，有点疑惑又有点着急，“为什么不可能？大家都赞同的意见，难道帝国皇室也不考虑采取建议么？”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人都在呼吁这样做，剩下的十个人不应该少数服从多数么？
为什么？
维诺不知道怎么和心思干净的宁泉解释，这次会谈大概率只能让他们的诉求传播给大众，而帝国高层并不会如他们所想顺利接纳他们的意见。
因为他们的诉求和帝国当前的最高利益集团，几乎是完全站在天平的两个方向的。
帝国目前的稳定和发展，全都是建立在已经有的成熟的压榨人鱼的社会制度上，而他们的诉求是取消对人鱼的压榨，将人鱼原本应享有的权利归还于他们，这无异于从帝国利益集团手里，把人家碗里的肉全扒拉走不说，还要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但这次会谈的依然是有意义的。
他们总要走出第一步。
维诺试图用温和方式给宁泉解释这里面的利益关系，宁泉也听懂了。原本兴致高昂的蓝发青年蔫巴下来，低下脑袋扣了扣手指。
他感到一种庞大的茫然，好像自己全力一击出去后，击中的只是一片空茫，连反弹的力道都不会传来。
他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和帝国走到了同一张谈判桌上，却在一开始就没有一丝的胜算么？
那他们这么久的努力，前辈们几百年的抗争，是为了什么呢？
宁泉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眶在慢慢变热。
被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鱼终于摸到了一点成年人社会的生存规则，却只感到了一股无力的绝望，好像自己拼尽全力的抗争，换来的不过是上层人物淡淡的一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在权利与利益交织构成的世界里，性命于人（鱼）权反而是最不足为道的东西。
谭遇看宁泉一幅被打击到的样子，淡淡道：“事情难，难道就不做了么？抗争很辛苦，又看不到确定的成果，难道就不做了么？”
当然不是的，再难的事，只要开始做，就会有希望做成。如果一开始就因为怕难而放弃做，失败的概率就是百分百注定的。
宁泉知道自己被训话了，也不吭声，抿了抿唇摇头，作为对首领的回应。
他怕自己一开口，哽咽的嗓音就会把他的脸丢尽。
维诺在桌下按住谭遇的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别骂了，再骂孩子就绷不住要哭了。
谭遇反手扣住青年的手，五指插入对方指间，按在自己腿上不放开。
此时距离会谈开始还有五分钟。
会议室布置好后，其他人自觉退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维诺和谭遇。
人都走了，维诺才开口，“该懂的道理他都懂，就别打击他了。”其实有时候他在繁忙之余，偶尔也会迷茫，自己做的事究竟有没有意义。原文中压根没有现在的剧情，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书中世界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他在一本虚幻的书中世界里为了幻想种族的利益冒着生命危险和权利高层掰手腕，真的不是脑子有病么？
但随即又会被一系列的原因击碎这个疑问。
有意义的，因为谭遇，因为谭旭，因为悲泣落泪的人鱼们，因为海茵斯彻无数努力抗争的前辈们，因为那些渴望后代的无数普通人……
因为爱屋及乌。
维诺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恋爱脑，但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愿意为了某一个人，和全世界抗争。
曾经让他觉得可笑的青春疼痛恋爱脑语录，如今竟成了他的真实写照。
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抗争。
谭遇右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脸靠在手背上撑着脸，侧身看他，笑道：“孩子就得关门在家训，省得以后出去了被人教训。心疼了？你倒是有点慈母的样子了。”
倒不是心疼，只是想到宁泉也没比谭旭大多少，如果有一天谭旭问他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和阶级构成，他不想让这种现实到让人齿冷的答案打击到孩子纯粹的心。
他的人鱼崽子是个内心柔软有爱的小崽子，他希望在谭旭的眼里，这个世界始终是美好的。
“……”维诺沉默片刻，被谭遇扣住的手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低声道：“我想旭崽了。”
谭遇跟着沉默下来，他拉住维诺手的拇指蹭了蹭，安抚地冲他笑笑，“很快了，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去接他。你猜他到时候会长到你哪里？人鱼崽子生长速度很快的，估计到时候就有你腰那么高了。”
维诺瞥了一眼光脑，还有两分钟。
他抽回手，正襟危坐，直视着墙面上的直播光屏。对面的会议长桌前坐满了人，主位的是宣传部的部长，此时正低头认真看着手中的资料，于是维诺也双手交叉端正地摆在桌上，拿出认真的态度来。
“你猜的没错，这次皇帝果然没出现。估计这次会跟我们和稀泥。”
他轻轻吐了口气，“太久了，我想早点回去。小崽子最可爱的时候就是还没有大腿高的阶段了。”可以抱在怀里随便揉搓，还能挂在大腿上当个腿部挂件，简直能可爱死人。谁都别想耽误他吸崽！
“还有两分钟，我开直播了，你好好坐正。”说罢维诺遥控点开【直播】的按键，海茵斯彻的直播间正式接入直播平台。
谭遇哼笑了一声，他当然没有马上端正坐好。他只是一条刚刚转化为人类的人鱼，能在椅子上安静呆着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对他要求太高好么？
不过余光看到了直播光屏上满屏刷过的【老婆】，谭遇瞥了一眼，随手把弹幕屏蔽。
怎么还有喊维诺老公的？
密密麻麻的弹幕，少说也有上千条在同时叠加，他却一眼就从遍地【老婆】里看到了一条【维诺我的老公加油！】
他的眼神冷下来。
是你老公么就乱叫，烦。
*
哈里森没有出席本次的会谈。他自认为，维诺和谭遇所代表的背叛势力，还不配和他谈话——起码不配在大众面前和他进行平等谈话。
不过是注定掀不起浪花的小打小闹罢了。
并不值得他花时间关注。
于是他安排了手下的人去和海茵斯彻谈话，好像他并不在意这场会谈一样。
但视频会谈当天。
会谈组所在的会议室在一楼，皇帝就在他们楼上的办公室内，开着直播光屏，面色莫测地看着直播。
在维诺那边的直播画面开始前，哈里森一直看着直播间上划过的弹幕，那些辱骂帝国的字句他都一句句记着，自虐般看进眼里。他想，他们现在骂也没关系，这是为国君者会遭受到的非议。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为了帝国，为了人民的利益最大化的。他的决定是对大多数人正确的。
直到维诺那边的直播画面亮起来，满屏的【老婆】让他面容微微抽动。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不过是一条只配生育后代的人鱼而已，竟然也值得如此追捧！
皇帝狠狠把屏幕上的弹幕屏蔽掉，把光屏点得晃动了几下，屏幕上出现水波纹一样的纹路。
没关系，他看着光屏上，维诺那张认真提出可笑意见的脸，像是神灵从高台上向下俯视下面努力挣扎的蚂蚁。
他派去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他知道帝国有一点小问题，他不介意提前解决掉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第237章 菩萨，是您么？
会谈正式开始后，双方并没有进行太多寒暄，而是简明扼要打个招呼过后，就进入了正题。
毕竟也不是有什么积极合作要促进，而是一方提出另一方不愿意接受的条件，之余后续双方如何交换意见达成一致，那就得看怎么谈了。
维诺这边提出的诉求很简明，一共四条。
第一，要求所有人鱼机构立即停止向人鱼注射摧毁神志的药剂和催化剂，并将那些还剩余的库存药剂销毁掉。所有人鱼相关机构，不再有自主“生产”人鱼的权利。
第二，准备构建人鱼复建机构，在各大城市先进行试点推进，之后推广到小行星上。
第三，着手为人鱼顺利融入人类社会做基础铺垫，开办人鱼初等学校，给人鱼进行社会基础常识培训，培养人鱼的读写能力，后续可以根据学习情况，继续深造去帝国高等学习，或者去学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该推进计划他们这边有更多的细化方案，到时候可以和帝国共同合作，一起实施。
第四，成年人鱼有自由选择伴侣的权利，帝国人鱼机构不再掌握分配人鱼的权利。
维诺特意指出，海茵斯彻机构也会辅助配合帝国，一起把人鱼复建的程序做好，帮助人鱼尽可能顺利地进入社会，掌握独立生存能力，为帝国的发展出一份力。
随着维诺的陈述，一开始弹幕上满屏的【老婆】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开始被青年沉稳清澈的声音带走注意力，认真思考维诺所说的话。
“滴滴。”谭遇低头看了一眼光脑，侧头跟维诺低声说了句话，就走出了摄像头范围内，开门出了会议室。
谭遇说有点事要处理，先离开一下，维诺也没细问，就让他先出去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
【……兄弟们，感觉没毛病，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如果没意外的话，确实能帮助人鱼融入社会。】
【嗯……感觉维诺考虑得挺周到的。如果人鱼恢复神智后真能智商在线，还能转化出双腿来，那进入社会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也可以。还省得饲养人花大价钱饲养人鱼了。】
【这么说，以后我可能会有人鱼作为我的同学了？他可能会在考试中压我一头？有点怪，再想想。】
【艹，好得很，老早就觉得不公平了，凭什么人鱼光靠脸和鱼尾巴就能被人养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你们也要上班打工！给我卷起来！一个都不能落！给我996！007！随时待命随地大小工作！（发疯嚎叫）】
【害怕，兄弟你怨念溢出屏了（裹紧小被子）】
【笑鼠，前面社畜被卷疯了吧，连人鱼都不放过了。】
【好家伙，真就把人鱼拉到和人一样的平等线了？人鱼有那个智商么？他们真的有能力进入人的工作场所工作么？别到时候工作一样干不了，天天在公司被干了。】
【前面的等着，等我查到你IP的。你试试你不是人鱼，会不会上班被干。：）】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快攒够贡献点了，现在突然跟我说人鱼不包分配了？那我累死累活这么些攒贡献点干什么！】
【嗯嗯？老婆怎么走了？老婆你去哪儿啊？】
正在观看直播的皇帝对着光屏冷笑了一声。
真是异想天开，想得美。他维诺领着一群社会闲散人鱼，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叛国组织，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能对帝国指手画脚？
不过看谭遇出去了，估计是他送给维诺的大礼到了。推门出去就发现基地里所有人都被杀了的感觉怎么样？很可惜他不能第一时间亲自看的那个时候维诺脸上的表情了。
帝王湛蓝色的眸子里划过一道阴冷的笑意。
这次派出的可是压箱底的暗牌，他把老皇帝留给他保命的死侍都派出去了三分之二。
这些人可以说浑身上下都可以作为武器，拿到命令后目标不死就不会放弃。碰上莱茵星基地里那些人鱼变的人，还不是像切瓜砍菜一样轻松？
人多势众，就算是谭遇在场，他一个人也双手难敌二十多死侍。
直播间里，帝国代表的意思也很清晰。
首先，你们的要求不可能上来就满足，一切改变都有个过程。
其次，想要和帝国进行合作，一起改善人鱼的生存待遇，那就得答应帝国的条件。
第三，帝国的条件是海茵斯彻组织需要无条件分享出已经研发出精神药剂解药的针剂，和鳞屑病的治病针剂，把药剂化学公式分享给帝国人鱼研究机构。
第四，帝国和海茵斯彻组织的合作，只有在第三条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开始，并进一步加深。
第五，鉴于你们是一群被帝国通缉的叛逃份子，海茵斯彻组织成员需要向帝国报备身份证明以及所在地点，方便帝国后续对海茵斯彻组织的正规化管理。
……
海茵斯彻基地外。
谭遇握着匕首，从一个黑衣人肚子里拔=出来，一脚踹开沉重的尸体，又猛的抬手挡住另一个黑衣人刺下来的利刃，转身一个高抬腿踢出去，把对方的下巴“咔吧”踢歪。
在对方的惨叫中，黑色军靴狠狠踩住对方的嘴强行消音。靴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裹在布袋里的脆响。
男人脸颊边沾染着两点飞溅上去的血珠，他神色冷酷，一双金眸阴鸷，语气却轻柔认真，在杀手眼里活像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杀神。
“嘘，小声点。别打扰他开会。”
白星目光森冷，手拿消音枪一枪放倒一个试图从男人身侧绕过、偷偷进入基地大门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着他手里的消音枪，目光中有震惊也有懊悔。
白星：？有那么多眼神戏做什么，看不懂。
一帮偷家的强盗。
虽然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带热武器，但刚好方便他精准打击。跟谭遇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他不敢打，你们一个个落单的黑皮耗子他还打不准么？
……
宣传部长瞄着手上的光脑，将这几条要求说出来后，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僵硬了。
他谈判的时候最怕自己内心虚，如果自己都不能认同己方言论的正义性，对于他来说，这场谈判无异于是对自己人格的反复折磨。
他甚至觉得维诺的提议挺对的，而陛下的智囊团发给他的回应，则是满篇的卑鄙与贪婪。
这种情况下，他连对自己坐在帝国会谈阵营、帮着帝国打压海茵斯彻组织这件事，都充满了自厌。
宣传部长尽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
这是他所能做出来的最好的表情了。
否则大家看到的就是帝国宣传部长对着海茵斯彻首领羞愧道歉的脸了。
这样不行，不能打皇帝的脸，他在心底告诫自己，打皇帝的脸是很爽，但他还坐在皇帝的大本营里，待会儿下了直播，自己就是被人随意拿捏的一盘菜。
他继续冷漠地对光屏对面的黑发青年表述道：
“阁下，恕我直言，您所在的组织在帝国内肆意闯入人鱼机构、盗窃人鱼、以及在星网上散播不实谣言，引发了帝国境内无数星球的社会动荡，直接以及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通用点。”
“帝国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被人踩了一脚还要感恩戴德地和对方握手言和。”
“如果海茵斯彻方面不对这些损失承担责任，帝国很难相信你方的合作诚意。”
……
海茵斯彻基地外。
草坪上几乎被染成深红色，青绿的草间刺破血珠，嫩生生地高擎着枝叶，在暖阳中精神抖擞地直竖着躯干。
不断有鲜红的营养液从空中落下，温热的，但又不至于烫坏植株，根系不断吸取着落入土中的液体，这片土地都被浸润成深黑色的湿润状态。
“噗通”，白星把一具身体堆放到一堆尸体上，微微喘了口气，“数完了，一共二十五具。”
脸上流下一道温热的液体，有点微痒，他却没有伸手擦。现在手上全是血，只会越擦越脏。
银发男人此时终于站立在原地，喘气微微急促。他柔软的发丝这会儿沾染上不少红色液体，被黏成一缕一缕地披散在后背。
手中被染地湿哒哒的匕首滑落，扔在地上，男人踩过草坪，脚下发出泥泞的声音，鞋边溢出一圈带着气泡的深色泥水。
看得白星都忍不住牙酸。
男人侧首看向白星，那张染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一丝作为“人”的情感，艳丽到让人胆寒，阳光照不进那双金眸的眼底。
谭遇眼神幽暗，声音嘶哑，“把这里处理干净，二十五个人头，待会儿给哈里森寄回去。”
自从王来了的这段时间，白星看首领都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他还真的以为首领的性子变了。
结果今天又看到这人以前的样子了，杀起人来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情绪，好像切瓜砍菜一样，甚至不会引起他情绪的波动。
战斗魔神的威名不减当年。
白星不露痕迹地微微打了个冷颤，低头应声，“是，首领。”
……
宣传部长在内心哀嚎，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屁话！这是有良心的人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么？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还倒打一靶的发言稿？究竟是谁先不干人事的？
他现在真的会怀疑，皇帝自己不出现在这里说这些话，就是因为怕被骂。
直播间的言辞倒是激烈了很多，毕竟隔着网线，说话也不用客气。
【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帝国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诚意么？合作之前先给合作方套上罪犯的帽子，缴械掉对方手里所有的底牌，然后把人都控制起来？你们是懂合作的。】
【新概念定义，《合作》】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的东西！】
【大爷的给你们脸不要，人家好好提建议，提的都是真切想帮助人鱼的建议。你们倒好，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缴枪不杀，半点没有合作的意思。】
【你在高傲什么啊帝国皇室？你这皇室是用来带领帝国变得更好的，还是拖帝国人民后腿的？人鱼被帝国掌权者发现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人鱼：早知道我烂海里算了。】
【赌一个通用点，就算维诺他们真的把解药都给了帝国，帝国也不会采纳他们的建议的。】
【维诺！别答应他们的霸王条件！】
【不行就集资买个星球吧，肯定有人鱼饲养人想让自己的人鱼恢复正常，可以先把这些人鱼送去进行神智恢复治疗、复健学习，我先出一百万通用点。坐等海茵斯彻给收款账号。】
【前面的大哥是打算直接不带帝国官方部门玩儿了么？自己成立人鱼复健星球？好爽。也带我一个。】
【说得好听点，帝国的百姓是被皇室管理的，说的难听点，那是给你祖辈的脸。权利这东西本来就需要所有人共同遵守一套制度，才会产生权利。真惹得所有人不爽了，你看谁吊你？前面有分离独立出去联邦，我们扭头就单独成立个新政府机构。】
【艹，发言开始危险起来了，房管呢，快点删了，保护前方大哥。】
【联邦猹偷偷吃瓜】
维诺听着对面宣传部长的话，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
跟帝国皇室打交道，十年低血压都能给治好。
维诺告诉自己，这是预料之内的，他们早就知道帝国不会那么容易一上来就同意他们的诉求，不是么？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谈判本来就是双方不断妥协，慢慢往一个目标靠拢的过程。如果能达到他们一开始的目的——推进人鱼社会化，那就算把药剂给出去也没什么。
药剂本来就是服务于所有人鱼们的。
鳞屑病的解药也本来就是要给出去的。
只是帝国方面估计并不能研究明白鳞屑病解药里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
没了维诺的精神力加持，那些药剂也不过是一剂剂葡萄糖罢了。
总要有一边开始进行妥协的，不然他们两边完全是鸡同鸭讲，无法对话。
维诺定下心来，“我方可以考虑将人鱼神智修复药剂以成本价出售给帝国，制作药方也可以给，但帝国必须保证如果对外出售的话，价格不得高出每针剂三十通用点。”
还有这种好事？宣传部长的眼睛一亮，嘴角下意识往上抬，想到这是在直播中，又赶紧往下压。
他没看到的是，身边的同事们也开始抽嘴角的抽嘴角，低头装作看资料的低头，要么就是满脸严肃拼命想这辈子最难过的事的。
维诺纳闷：怎么对面开始集体嘴角抽搐了？他这个要求很难达到么？
“至于组织人员名单和地址，鉴于帝国方面态度强硬，合作意向不明显，我们也需要保障自身安全，所以这一条无法答应。”
宣传部长心说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名单，只要那个三十通用点的针剂是真的，这就值得去皇宫门口放一串鞭炮。
【三十通用点？菩萨，是您么？】
【什么叫格局啊兄弟们，这就是格局！】
【他真的，我哭死，他甚至不想多从我口袋套点通用点，让我给你们打钱吧！我想给你们打钱！】
【真的很担心他们组织靠什么活着，卖出去的东西都是治愈药剂就算了，还都是吐血成本价。他们组织难道不需要开销的么？】
【这让我这个买东西必砍价的人都心生不忍了，能不能高一点价啊？五十通用点行不行？】
【笑得，越搞价越贵了是吧？】
【五十通用点也不贵啊，一颗自然水果就得上百通用点呢，这可是真的治病改命的药剂啊！能改变千万人鱼的一生的！】
哈里森阴沉着脸从光脑上发送了什么。
直播中，宣传部长低头瞄了一眼光脑，呼吸又沉重起来。
他闭了闭眼，抬起脸，用一种死了君主的悲痛口吻说道：“在海茵斯彻同意将组织成员名单和身份信息上交帝国之前，帝国与海茵斯彻组织无法展开更深的合作。”
说白了意思就是，药剂你可以自己留着，愿意贱卖就贱卖，又不是我想推广人鱼复健的。除非让我紧紧攥着你们的脖子，否则合作免谈。
至于等帝国真的掌控了海茵斯彻组织的成员后，合作能不能展开，那也得看怎么谈。谈的好了就合作，谈不好就不合作。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承诺，不负责的方针。
耍无赖是吧？维诺气得想笑。
他也能看出来这次谈判背后的操纵者，是帝国的皇帝，哈里森。那个坐在主位上负责传达皇帝意见的人，已经满脸写着自闭了。
皇帝厚颜无耻到这个份上，也是让人没脾气。
“看来我们与帝国能谈到暂时也就到这里了。我们感受不到帝国方面的诚意。这本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建议，为什么帝国的陛下不能冷静下来考虑考虑呢？”
“希望如果有下次会谈的话，帝国的陛下可以亲自来跟我们谈。毕竟坐在人后不敢露面，也不是掌权者该有的风范吧？”
哈里森面色难看，不自觉咬住压根，目光冷滞。
【皇帝陛下，你在么？在的话吱个声好不好？我有句脑残想送给你。】
【皇帝陛下？咱们别当阴沟里的老鼠吧？有啥话直接跟对面谈不好么？别让你的宣传部长不停看光脑传小话，给我们表演嘴角上下抽搐了。】
【笑死，全程盯着宣传部长看，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不想干这破工作了。满眼都写着我想shi。】
【全场最难的人：宣传部长。】

第238章 斯塔利乖，不生气哦。
伴随着直播间或直白或阴阳的谩骂弹幕，这场上亿人次涌进直播间关注的会谈结束了。帝国官方代表和海茵斯彻组织双方充分交换了彼此的意见，但没有达成一致。
政府新闻网对外报道这场会谈用词委婉，说“期待后续沟通接触”。翻译过来就是这次会谈啥也没谈出来。
私人成立的娱乐小网站倒是敢写，各种思维发散联想，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配上引人注意的标点符号，标题一个比一个头铁。
《震惊，帝国政府彻底撕下遮羞布！要求海茵斯彻组织认罪归降，无偿献上解毒药剂？！》
《帝国阻挠人鱼恢复神智，其中原因究竟为何？！点击就看帝国谈判团集体阴阳脸！》
……
星网上的闹剧维诺暂且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可闻。维诺拇指按了按额头，闭眼长吐了一口气。
这才是第一步，有点耐心，慢慢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后，一眼就看到背靠着门口的墙站立的男人。对方的站姿虽然看起来轻松，但维诺瞬间就能感受到谭遇浑身冰冷的气息，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弓一样绷着力，戒备得紧紧盯着一楼大门的方向，手里还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刀。
“谭遇？”维诺叫了一声。
对方立刻回过神来，看向他的金眸依旧专注，低声问道：“谈完了？”
“嗯，谈完了。”维诺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还有别的变化，他抬手摸了摸男人微湿的银发，有些疑惑，“头发怎么湿了？你去洗澡了？”柔软的银发从指间滑过，葱白的指尖落在男人的脖颈上，摸到了一点不明显的湿意。
似乎是刚洗完澡的男人，把银发全都梳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那张不管看过少次都会让维诺觉得惊艳的面孔，此刻看起来却格外有攻击性，就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低头审视他的猎物一般。
但这只大猫，已经是被他驯服的了。这是属于他的猫了。
颈间的触感细痒，谭遇不自觉地紧了紧喉结，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头握住面前青年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青年顺着男人的动作抬眼看他，一如往常般黑润的眼睛里带着点疑问，因为抬头的动作，唇缝自然分开，露出一点肉粉色和贝白的齿。
他身上依旧很稳定地散发着精神疗愈力量，淡淡的草木气息将谭遇紧绷暴怒的精神海慢慢安抚下来。
谭遇没回话，反而把人直接拉进怀里，抱住人后把人抵在墙壁和自己之间，把头埋进怀里人的颈窝里，闷闷地问：“谈得怎么样？”
维诺在男人怀里耸耸肩，然后发现被人抱得太紧，没耸送，便作罢，语气轻松道：“和预料得差不多，没谈拢。他们想让咱们交出精神药剂和鳞屑病的解药，还要把组织成员的身份信息上报，彻底拿捏住我们再谈合作。”
他察觉到男人的情绪不太对劲，可能是谭遇单独出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抱住男人的腰拍了拍，“没事，别灰心，一回谈不拢，下回再谈。反正我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呢。”
青年的情绪很稳定，并没有因为对话不顺就受挫，而是积极地安慰其他人，给人鼓气。
维诺很好。这不是谭遇第一次这么感觉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刚才才会如此愤怒又惊惶，守在维诺的门外寸步不离。
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在青年温柔的拍抚中开了口，“刚才有一群老鼠来刺杀你。”
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大型动物，把自己挤进所属者的怀里，满满地占据对方的任何一寸空间，确认对方彻底在自己的笼罩下后，才敢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舔怀里的宝物。
维诺沉默了一瞬，怪不得这人洗了个澡，估计刚才身上没少沾血，“你没受伤吧？”他想推开男人的怀抱，看看他身上，却被人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没事，让我抱抱你。”谭遇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却无法掩藏语气中的后怕，像是怕惊扰到谁一样，浑身紧绷，搂在维诺后腰的手微微发抖，“维诺，我很害怕。”
“是哈里森派来的人。”谭遇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看见他们抬手刺刀的样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帮人是我帮忙训出来的，是用来保护他的。”
但昔日君主却将自己亲手打磨的刀，转头刺向了他的软肋。这群死侍开刀见血，如果不是他提前安排人在基地周围做了红外热度监控报警，在那群人进入到基地两百米范围内的时候就接到了警戒通知。
他没有办法想象维诺出事的可能性。
他已经差点失去过他一次了，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谭遇觉得颇为讽刺，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头独角虫兽，在他的胸膛胡碰乱撞，生生闷痛，“那是他的死侍护卫，一共三十六个。他送到这边二十五个，还真是铁了心想弄死我们。”这次皇帝是动了真格的，跟他撕破脸了。
维诺不知道怎么安慰，抬手一下下拍抚男人的腰背，偏过头贴近男人的侧脸，唇边轻蹭过男人的耳畔，声音低而温柔：“没事，我们都没事的，还好有你在。”
“斯塔利乖，不生气哦。”青年轻轻咬着银发男人的耳朵，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男人耳畔，唇边摩擦着些许银色发丝，温柔哄道。说着害怕的男人，最真实的情绪却是暴怒，男人的情绪在维诺面前是没有办法隐藏的。
维诺已经好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只有在维诺把他当成小朋友哄的时候，才会叫他这个名字。充满温柔爱意的，不含任何情欲的，只希望他快乐活着就好。
这种奇妙到让人无法理解又单纯得好像一杯凉白开的爱意曾让谭遇不能理解，但他的本能指引着他，用自己仅有的优势，一步步引诱青年走向自己。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谭遇被迫化成人鱼，满脸烂疮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只要抱住青年撒撒娇，对方就完全没了脾气，任他予求予取，还会说各种好听的话哄他。
男人一僵，不说话了，却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深深地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肩颈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安全感。
“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男人闷闷地说。
维诺以为男人不想被这么叫，毕竟以前那段烂脸人鱼的经历并不是什么好体验，“嗯……那我以后少叫？”
“不，”男人收紧怀抱，沉默了两秒不抬头道：“以后，多叫叫。”他喜欢维诺无条件爱他的样子。他在心底说，这是他的爱人，他可以尽情享受爱人对他表达爱意。
维诺露出一个无法自抑的慈父笑容。
懂了，谁不想被当宝宝宠呢？即使是将近一米九&#183;已经当爹&#183;杀人如麻&#183;砍虫如砍菜的战力天花板，也会想被人当宝宝宠啊。
这个他熟。
毕竟也是给斯塔利好好当过一阵爹的，慈父心态随用随取。
“宝宝乖，爸爸爱你。”青年熟练地摸摸人鱼的脑袋，把半湿的银发蹭得紧贴头皮。
谭遇松开怀里的人，直起身来盯着他，像要盯出维诺脑壳里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这个爹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
一颗私人二等小行星上。
一栋新式城堡内，大片的玫瑰园中，树藤的阴凉下架着一座秋千椅。
秋千椅比较长，能并排坐两个成年男人。
但秋千的主人并不愿意按常规使用它。
“你非得这样么？”一头雪发的青年人冷声问道，他曲腿侧坐在一个男人双腿上，一脚踩在秋千椅上，一脚将将落在地上，一小节明显的脚踝线从裤脚下露出，若隐若现地埋入鞋边。
声音好像冬天吐出的雾气，眨眼就成了霜。
查尔斯一手搂着青年细瘦的腰肢，一手滑动光脑屏幕，看着光屏上有关海茵斯彻和帝国会谈的信息不断滑过，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不这样难受。”
他怀里人语气不客气，“也不怕给你压断。”白发青年转过头，一架全包眼墨镜架在他的脸上，莫名显得有点酷。
但白发青年在树荫下戴墨镜可不是为了装酷，而是他的白化病让眼球格外敏感，不能见光，在室外只能带上遮光墨镜。
查尔斯闻言哼笑一声，抬起脸看夏铭钰，一双烟色眸子欲笑不笑，让他这张脸活色生香，却又不显得低俗，“压不压得断，小夏将军骑在上面那么久，试过多少次，你还不知道么？”
明明周围没有外人在，但夏铭钰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然后一个侧肘怼了身旁的人一下，“乱说什么。”
夏铭钰本来就瘦，骨头上没多少肉，刚好怼在男人的肋骨上，查尔斯“嘶”得一声，“我错了，我乱说，你手劲儿再重点，以后就没得骑了。”
夏铭钰的脸黑了。
他爹的，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以前也没听说过帝国的查尔斯亲王是个混不吝的色痞，怎么到他跟前了就是三句话离不了床的样儿？
要不是他自己派人调查，又亲自把男人身上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他真的会怀疑这货不是亲王。
谁家亲王会主动忽悠别人，自己是宰了“自己”的在逃罪犯啊？

第239章 我去找维诺帮他一起怎么样？
笑闹了两句，查尔斯重新把人搂进怀里，从身后拥着夏铭钰，让他看自己手里的光脑，“你看，你以前的部下，还挺能闹事的，”他用一种稀奇的口吻赞叹道，“比你当初闹得还大，现在只要登上星网，哪里都是他们的消息。”
查尔斯当初把夏将军从军团中拐出来后，帝国不过是发布了全星系通缉令而已。
夏将军的这位部下更是重量级的，不仅被皇室发布了通缉令，还能带着自己的人鱼和皇帝坐到同一张谈判桌上，也算是个人物了。
夏铭钰垂眸看着光屏中的部下，目光有几分怀念和欣慰。
他知道自己脾气秉性有点暴躁，我行我素，浑身竖起的尖刺不仅扎伤了自己，也将他人远远隔离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外。即便如此，他对维诺确实是有几分真实情谊在的。
维诺是他在军团能看得上的少数几个人，当初得知维诺在探查虫潮时意外身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维诺的身手和实力他是知道的，他亲自当对练培养出来的少将，以后打算让他接替自己的班的，若说一个简单的探查任务就能让维诺身死，他会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
只是后来前去救援的第八军团将军都表示，除了三根金属义肢外，那颗原生态星球什么都没留下，夏铭钰才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手部义肢意外爆炸惊动虫兽，招致维诺在虫巢中被撕扯成碎片？
笑话，想想就知道，不过是阴谋罢了。又是哪个瘪三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让一个难得正直、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葬身在了远星上黑暗脏污的虫巢里？
这甚至不是在战场上光荣牺牲。这是彻头彻尾的谋权阴谋，是对一名战士的侮辱！
他的部下被人当做党争的棋子，牺牲的时候甚至连属于星际战士荣耀的机甲炮响都听不到，只有一朵滑稽又搞笑的义肢烟花？
帝国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可留恋的事物了。少了他这个任性的犟种，夏家的家主，他的哥哥其实会少很多麻烦，至少不用在他得罪人之后又想办法给他擦屁股。
夏家依然会在帝国的老牌贵族圈子里混得不错。
所以当查尔斯找到他时，夏铭钰没多想，点头就跟着男人走了。
所以后来在接到伊恩的通讯，说维诺还活着的时候，夏铭钰下意识就是动用自己之前在伊恩这里的人情，让伊恩尽力满足维诺的需求。
帝国对他和查尔斯的通缉令一直没有撤销，为了不连累部下，夏铭钰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络维诺。
其实也没有什么必须的事需要联络的，只是他远远看着维诺，从各方面消息得知他现在过得不错，也有自己的奋斗方向，夏铭钰觉得就够了。
这会儿听男人说维诺能“闹事”，夏铭钰还有几分不愿意，护犊子的本能顿时又上来了，“什么叫闹事？他又不是在做胡搅蛮缠的事，你倒是看看无理搅三分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你那个好侄子？”
查尔斯倒也不愿意承认那个丢脸丢到全星系的皇帝是自己的侄子，但哄老婆要紧。
“是是是，是哈里森胡搅蛮缠。”男人顺手拍拍怀里人的要安抚道，细腻的金色发丝长了很多，在男人低头的时候不经意间垂落到夏铭钰的肩上，淡淡的薄荷味将人笼罩起来。
夏铭钰在这股熟悉的气息里被安抚下来。
查尔斯对于自己那个侄子是有几分了解的，哈里森看似高高在上，没有亲自出席这次人鱼复健提议的会谈，只派了下面的人跟维诺交涉，其实这已经是哈里森输人一筹的体现了。
但凡他那个侄子有一点办法能在暗地中把维诺拿捏住、让他无法出现在大众视野中，这次的会谈都不会开始。
怀里人动了动，有点别扭地换了个姿势，微微转过来用侧脸对着查尔斯，淡粉的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查尔斯挑了挑眉，安静等着人说话。
“那个，你觉得，”雪发青年终于憋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把话说完，好像再拖两秒就会后悔似的，“我去找维诺帮他一起怎么样？”
查尔斯：“……”虽然一时间没说话但脑子里思考了很多。
他过滤掉一些没用的瞎想……好吧，刚才想的东西是得全过滤掉，叹了口气摸了摸青年柔软的白发。
“想帮他？就那么在意这个部下？”
“我亲爱的夏将军，我为你准备的玫瑰庄园不好么？”男人低声哀伤道，声音如天鹅绒一般华丽又丝滑，带着一点宫廷特有的强调，优雅又高贵，如果有人听他此时的话，不会有人不相信这个优雅的男人伤碎了心。
“是这个小小的玫瑰园，还装不下你自由又高尚的灵魂么？还是你已经厌倦了和我每日一起晨起拥抱，睡前轻吻的日子？想去追逐曾经那种炮火与死亡交织，死神伴随你左右的生活？”
“为什么？是我给你的激情不够么？可你明明每次都那么投入、那么失神，让我以为你愿意就此死在我怀里。”
夏铭钰顿住。如果情绪可以具现化，他脑门旁边一定会崩出个巨大的井号。（#`︿`#）
“哦我亲爱的铭钰，我的一颗心拴在你身上，你是知道的，你真要让我为你心碎而死么？”男人继续咏叹。
“我亲爱的……唔唔”还在继续叭叭的男人被忍无可忍的青年用手捂住嘴，打断吟唱施法，恶狠狠逼问，“废话怎么那么多，你就说跟不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男人眨了眨眼，烟色的眸子一瞬间显得清澈乖顺，被捂着嘴点了点头。
夏铭钰松开手，男人脸颊上还带着红色的指头印，笑眯眯道：“早说会带我去不就行了。”
夏铭钰没吭声，扭头看着周围的景色，白色的及腰栅栏围出一大片肉眼看不到边的范围，栅栏里红色的玫瑰花朵高高探出栅栏边缘，挨挨挤挤地挤满了围栏里的地方。
阳光之下，花农刚刚浇下的水珠还未完全蒸发，夏铭钰能看到花瓣之上残留的水珠在反射着熠熠光芒，像是碎钻落在了红色天鹅绒上。那么一大片玫瑰挤在一起，足以成就让人沉醉的花海美景。
夏铭钰坐在这里都能闻见浓郁的玫瑰花香气息。
这是查尔斯的私人不动产，一颗二等宜居小行星。没有准入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进入有主的行星内，所以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有他们俩的行踪消息。
夏铭钰跟查尔斯走的时候，以为他们以后得一直浪迹宇宙，居无定所了。他倒是无所谓，所以刚出来那段时间还在星盗圈里混了混，顺手救了一个漂亮到罪恶的青年，伊恩。
直到后来扶持伊恩上了位，查尔斯看他也玩腻了，才带他来这边的玫瑰庄园来。
但平稳的日子过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夏铭钰骨子有一种偏执到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他天生就是上战场的料子，即使他自己有严重洁癖，看见血就恶心。
这种人让他去一个风景美丽的玫瑰庄园呆个一两月换换心情可以，让他后半辈子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就算生活环境再好，他也会觉得没意思。
不如让他做点有意义的事。
夏铭钰觉得维诺做的事就挺有意思，也挺有意义。
他偶尔会在发呆的时候想一下，如果人鱼的神智恢复药剂早点研发出来，是不是他的人鱼母父、幼时那条每天迎宾接客的人鱼，就不用受那种被人压制糟践的罪。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想一次，就疼一次。
与其东想西想，不如上手去做一些，参与到这场改变的浪潮中去。如果日后能惠及哪怕一条人鱼，改变他们原本的命运，他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对拯救人鱼没有兴趣。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另一个生命。
他只是想将原本属于对方的某些权力，再归还给他们，赋能他们自己。哪怕人鱼们恢复神智后还想当家庭人鱼，给人生娃，靠人饲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想让自己问心无愧，等到哪天，幼时那条人鱼母父再次入梦，他可以走过去抱住那条人鱼，告诉他，现在所有人鱼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而不是永远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一样，看着人鱼流出血泪，哭喊哀叫，却连手指也抬不起来。
身后的人脚一蹬地，秋千晃动起来。微风撩起青年的雪发，让他回过神。男人在他身后语气带笑，“什么时候走？我叫人收拾行李。”
夏铭钰靠在男人怀里，微微放松，手指搭在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环住男人的一根手指。
他看起来永远那么独立自强，不需要任何人怜惜，也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只有在男人身边时，从偶尔的一些不明显的小动作里，才能看出他对查尔斯的依赖。
“明天吧，”夏铭钰微微眯眼，感觉墨镜外的太阳也不是很刺眼，“我问伊恩了，维诺现在在莱茵星。”
“明天就出发。”

第240章 反水也反到一起了
进入深秋，莱茵星上肉眼可见的梦幻雾粉色逐渐消退，浪漫的粉色草茎变作枯黄的植株茎秆，细韧却顽强地扒着地面，风吹过的时候，高低起伏，如同麦浪一般，形成大片干黄色海浪。
轻飘飘的草茎被风不断压低又抬起来，有种残酷又腐朽的美感。
维诺有时候忙里偷闲，会和谭遇一起蹲在基地的背面，看着不远处被风掀起波浪的雾草发会儿呆，放空一下脑子，然后再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夏明钰准备动身出发的时候，维诺正在筹划第二次和帝国对话。
第一次谈话没有出现任何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谈话可以就此结束。他总要敲开帝国的门，推进帝国对人鱼的生存权利和待遇的改进的。
谈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能通过对话进行解决的事最好不动用军事力量。
维诺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有些理想化，但如果能顺利推进下去，在大部分人都不受伤的情况下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不是更好么？
更何况，他知道那些看似是对立者的帝国人类，本质上也是可以转化出鱼尾的人鱼。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两人一起蹲在基地后的阴凉处透风时，维诺靠着男人的肩膀，问谭遇自己的想法靠不靠谱。男人只是侧身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金眸宠溺地看着他，说让他按照自己的主意做，其他的他来兜底。
可恶，谁要你兜底啊，他又不是三岁半的小孩子，没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维诺把头上的手扒拉下来扣在手里，目光注视着远方的草浪。
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维诺知道男人的看法——谭遇觉得自己这个靠谈话改变帝国的想法，大概率是幼稚且无效的。
可能他还是多少被曾经的经验教条影响了，希求合作共赢。他觉得只要自己提出的要求合理，举证充分，国家机关就能采纳人民的意见，做出改变。
他们已经把这么多证据摆在人民面前了，难道帝国当局还能再捂住眼睛不看真相、闭住耳朵不听人民的声音，继续欺骗自己和民众么？
维诺按捺着心中一点执着的别扭，再次和帝国约了第二次会谈。
和上次一样，皇帝依然没参加会谈，帝国宣传部长坐在主位上，用一副恨不得早死早超生的晚娘脸面对维诺和所有直播间群众。
谭遇担心还会有刺杀者被派来，他想守在会议室门外，又怕会有人直接破窗进入会议室，便只能坐在维诺身边，继续当个直播间的花瓶。
只不过没人知道这个漂亮花瓶的腰间别着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见血封喉的短刃，垂在桌子下的手里，还捏着一把静音枪。
【是绝美人鱼！贴贴！】
【上次维诺提议的几条建议挺好的，为什么帝国还不采纳？坏事不改好事不干，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通用点，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边刚打了鳞屑病治愈药剂，来做个反馈，谢谢维诺！谢谢海茵斯彻的大佬！真的救了我的狗命！皮肤上制冷出来的鳞片一夜之间就收回去了，一觉醒来获得了往日的光滑皮肤呜呜呜从来没觉得我的皮肤这么好看过】
【？这么快，我这边已经预约药剂了，我们星球的政府发公告说药剂明天来，我再忍一天脖子上的鳞片就好了。谢谢反馈，知道药剂有效我就安心了】
【上次谈话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推进么？这次怎么又谈话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剧情么？挠头.jpg】
【前面的放心，你什么也没错过，上次的谈话就是什么都没推进呢：）】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人，熟悉的宣传部长还在强颜欢笑。】
海茵斯彻协会方面严正敦促帝国尽早实施之前的人鱼复健社会化计划，尽早放弃把人鱼当成一种社会资源的心态。
宣传部长拿起稿子找到早就准备好的相关回答，一字一句回复，像个莫得感情的念稿机器，“为了尽早实施人鱼复健计划相关活动进程，请海茵斯彻组织尽早将帝国提出的相关资料准备齐全报备给官方联络人，不要耽误人鱼生存福利改进的速度。”
【好家伙，踢皮球大法！】
【帝国这波是反扣屎盆子啊。后仰.jpg】
维诺整一个大无语：“……在这两次会谈中，我方并没有看到帝国方面的合作诚意，只看到了对方想要掐住我方喉管的迫不及待。请帝国正视这次会谈，并做出富有诚意的回应。”
“有什么顾虑我们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如果帝国不愿组织建设人鱼复健的基础设施，我方也可以联系相关建筑公司，来主导完善人鱼复健基础设施。”
“那么我方提议帝国能够将人鱼蛋的孵化以及抚养权益归还给帝国人民，取消人鱼机构对人鱼蛋的抚养权力，减轻帝国机构的负担。同时也能为人鱼复健基础设施的建造节省出相当一部分费用。”
【我同意！！！我已经在网上说了好久了，也去帝国人鱼机构和医院的官网上投诉了好多次，没人搭理我！我们要求独自抚养后代的权力！我不需要帝国帮我养孩子，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谢谢维诺！谢谢海茵斯彻呜呜，可算有人当着帝国高层的面说出来了。】
【我的人鱼已经在家生蛋了，但因为前期带人鱼去过医院进行产检，帝国人鱼医院的人来敲了好几次家门了，我还撑着没给蛋。请海茵斯彻一定帮我们把这个条件谈下来。】
宣传部长听到这话一愣，眼中冒出一点光来。
他的人鱼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产了，目前还不知道是生人类婴儿还是生人鱼蛋。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能够自己抚养人鱼蛋——毕竟在看了海茵斯彻组织曝光的那些视频后，绝大部分人都不再放心把人鱼蛋上交给帝国抚养。
谁知道自己的人鱼崽子什么时候就会被催熟，流落到不知道哪个畜生的魔爪下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了，人鱼一出生就会被帝国人鱼机构注射破坏神智的药剂。自己的崽子刚出生就被迫变傻子，哪个家长能忍受这个？
如果不是因为帝国一直给大家宣传的是：人鱼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低智商的动物，无法有效沟通，那帝国人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松口，将抚养人鱼蛋的权力上交给国家的。
宣传部长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好！从现在开始，帝国将把抚养人鱼蛋的权力下放给帝国民众个人！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身旁的同僚们有的推推眼镜，有的挪挪屁股，有的清清嗓子，总之就是一副意动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的样子。
他们都是一帮懦弱的人，宣传部长自嘲地想，自己和同僚们，何尝不是一样的懦夫呢。
想法的声、想表达的观点，都在由对面那个被帝国攻击的组织在说、在做。
腕间的光脑震动，宣传部长垂眸看了一眼，眼神中的微光黯淡下来。
“请海茵斯彻组织明确自己的定位，不要以自己的浅薄见解来对帝国已经完善运行了千年之久的治国制度指手画脚，你们还没有那个资格。如果谁对帝国提出建议，帝国都要采纳，那我们是没法将这个国家持续运转上千年的。”
【什么叫刚愎自用啊，这就是活灵活现的实例。】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头也深深低下。帝国会议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寂静之中，唯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跳响在耳畔，那个在心中盘旋了一两个月之久的声音越来越大，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宣传部长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吱”的一声，很刺耳，却意外打破了会议室让人窒息的死水局面。
其他同僚们一脸惊讶地望着宣传部长。
“你干什么！快道歉然后坐下！”坐在旁边的同僚疯狂给他使眼色，甚至偷偷伸手在桌面下拉他的裤子。
但宣传部长站起来后，俯视着仰起脸堪称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的同僚们，以及他们稀疏的头顶，再抬手摸摸自己尚且茂密的头发，和屏幕中怔住的维诺少将对视了一眼，忽然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弯腰太久了，再站起来时，还有点不适应呢。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在镜头前，当着上亿直播间观众的面，鞠了个躬。
鉴于他面前就是和维诺会谈的视频光屏，看起来就像在给维诺鞠躬一样。
【？？？！他在干嘛！】
【艹，真勇，站在皇帝的地盘上给给海茵斯彻鞠躬，当面打皇帝的脸是吧。就冲这个，这兄弟我认了。】
“承蒙大家厚爱，我在此向我的上级提出离职意愿，在任的这些年里，感谢领导们和同事们的关怀和照顾，领导们教我成长，同事们伴我同行，我不胜感激。”
“现在因为个人原因和家庭原因，我不得不提出辞职，抱歉给大家带来工作上的不便，祝愿我的领导和同事们生活顺利，工作上勇创佳绩。也祝直播间的所有网友，生活顺心如意。”
“我也要去追寻我的顺心如意了。”
宣传部长找到直播镜头，对着镜头露出非常办公化的笑意，礼貌致敬。碍于自己还站在老东家的地盘上，他十分惜命，对老东家礼貌客套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谢意和歉意。
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维诺的视频光屏，这回陈恳地对维诺道：“谢谢您为大众发声，请保持您的初心。”
低头就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把自己的简历投给海茵斯彻的官方账号后台了。
不就是混口饭吃么，在哪儿吃饭不是吃？他又不是非得吃这口让他噎得慌的皇粮。
这一顿操作太过丝滑，给维诺整不会了，但他还是马上反应过来，点点头，“祝你后续顺利，也希望你不忘初心。”
这本来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帝国前宣传部长听了，却隐隐红了眼眶。
他笑了笑，“我的初心很简单，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给我和我的人鱼，创造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这些年，他却和初心偏离得越来越远。
好在一切还不算晚，现在找回初心，也来得及。
宣传部长离席后，窥屏的帝国皇帝勃然大怒！
临阵倒戈的叛徒！
不等他通知保卫部把叛徒抓起来，直播间里又陆续站起来两个人，对着面前的光屏鞠了一躬后，接着对直播镜头做了离职致辞。
剩下几个没走的人，坐在原位上互相看着彼此，眼中闪过惊愕和不知所措。
于是有人站起来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剩下的人有样学样，跟着离席。
没一会儿，维诺对面的谈判席都空了。
第二次的谈话显然也是不成功的。
维诺保持镇定，和直播间的网友告别。旁边的银发人鱼却是一脸瞧好戏的样子，拄着下巴微微勾唇。
呵，哈里森估计要气得跳脚了。
直播间的网友也没见过这阵仗，目瞪口呆。
【这什么会谈水平啊……谈判到一半，谈判专家集体反水。】
【所以这次还是什么都谈不出来是吧，我们能留下人鱼蛋自己养了么？汪的一声哭出来.jpg】
【漂亮人鱼在笑！他笑得好好看呜呜呜，我竟然感觉到羞耻了，被人鱼看笑话了。】
【联邦人民啃着瓜发来慰问.jpg】
那一天，皇宫的贵重瓷器不知道碎了多少。
皇帝派人去抓那些临阵逃脱给帝国丢脸的叛徒们。
但真正在直播镜头前辞职的人，都已经连夜跑路了，留下的只是那些半路离席，并没有做出辞职说明的人。
这些人抓到了也罚不重，毕竟他们没有主动提出离职，谈不上叛国行为。他们的离席行为，也解释为‘主谈判离席，他们也需要离席和上级进行沟通，避免落人口舌’。
宣传部长连夜带着人鱼，联系了朋友的一艘通商星舰，把自己和大着肚子的人鱼一起空投到了莱茵星。
没错，他要去投奔维诺了。
投递出去的简历还没有得到回信，但他在帝国范围内估计是待不下去了，皇帝反应过来第一个要宰的人就是他。
只能去投奔维诺了。
希望看在他人鱼伴侣的面子上，海茵斯彻协会能收留他俩。
他忐忑地站在星舰舷窗边，看着外面深远的黑色宇宙和无数的繁星，感觉又回到了当初毕业后面试的时候，难得有些紧张。
然后就在紧张中，看到一扇客房门打开，走出了一位……他会谈桌旁的同僚。同僚走到舷窗边，熟练又惆怅地点了根烟。
宣传部长：？你为什么在这里？？
同僚发现旁边有人盯着，夹着烟扭头一看：……？！
过了一会儿，一间房门里又走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形，仔细一看，还是熟悉的、会谈桌上的人。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互相笑了出来。
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吧？
不愧是一起为帝国宣传部掉过头发拼过命的同事，反水也反到一起了。

第241章 再看一眼，哈哈哈哈还是好怪
于是在海茵斯彻协会和帝国的第二次对话彻底失败后，还来不及沉浸式感受挫败的维诺，就被找来基地的三人两鱼整沉默了。
把人领进来后就站在门边围观的宁泉一脸震惊，还能这么玩儿？
昨天还隔着视频义正言辞地说海茵斯彻协会“见解浅薄、需要明确自己定位”的帝国宣传部长，现在抱着一条肚子鼓起的人鱼，忐忑地站在维诺面前，尽量镇定地表示想要加入海茵斯彻协会，为推动星际人鱼权益进步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衣服皱皱巴巴地，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睛下覆着两片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完全没有前两次在视频会谈上看到的那样光鲜整洁，但他的眼神是坚定有光亮的。
他抱着人鱼的双臂，紧紧地，像是搂住了自己最后的珍贵宝物。
宣传部长身后两个人，一个背着条人鱼，一个身前身后挂满他们三个人大包小包的行李，闻言也跟着点头，竞相表示志愿为海茵斯彻协会卖力卖命。
——只要他们肯收留这几个从帝国偷溜出来的人，并且安置好他们的人鱼。
如果……他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得往维诺身旁的银发男人身上扫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忙收回视线，隐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如果他们的人鱼也有机会像维诺的人鱼那样，变出双腿来，和他们能正常交流，那就更好了。
现在帝国已经发了他们三个人的通缉令了，如果海茵斯彻协会不能收留他们、给予保护，那他们就面临没地方去的窘境，被抓回去早晚是一个死。或者干脆等不到被帝国的人找到，缺乏野外生活经验的他们自己就死在外头了。
维诺：“……”你们帝国人的立场也是挺灵活多变的啊。
自从海茵斯彻协会在星网上正式显露自己的身份和目标后，前来投靠他们组织的人络绎不绝，连第三军团曾经的高层干部们都拖家带口，跟着凌冽辰组团跑来了。
毕竟这些人都算是维诺的旧识，自己可以相信的同僚或自己亲手带的兵，可以信任，接受也就接受了。伊恩带领的星盗团前来投奔，他们也接受了，因为他们的首领都变成人鱼了，现在还追随伊恩的都是知道他人鱼身份的——而人鱼是天然不会背叛他们的王的。
其他不认识的势力或者人，他们现在一律没有吸纳进核心组——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浑水摸鱼进来卧底的，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放进来。
面前这三人两鱼……人鱼可以收留，其实这几个人维诺不是很想要，但留下的话，如果用对地方，也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到大着肚子的人鱼怯怯地搂着宣传部长的脖子，靠在男人的头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样子，维诺还是心软了。
能让神智受损的人鱼都感到依赖的人，想必平时是对人鱼照顾得很好的。
而且维诺确实没有感受到与隐瞒和恶意有关的情绪。
那就留下吧。
“待会儿宁泉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他也会领你们去安置人鱼，跟着他走就行。”
原本有些紧张不安的三个人闻言喜出望外。
这是同意他们加入了！
宣传部长抱着大肚子的人鱼和帮他们三人拎行李的人先跟着蓝发的青年去了。
另一个背着人鱼的男人低头颔首，“感谢首领，我们必然不会让您后悔这个决定的。”
他背上的人鱼刚才一直搂着男人的脖子没有吭声，好像被紧张的气氛吓到了，现在感受到饲养人松快的情绪，这才舒展了缩起的肩膀。
然后对着面前黑发的青年伸了伸手，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首领，不能冒犯哦。”他的饲养人伸手握住人鱼的手，对背后的人鱼耐心解释道，然后看向维诺，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他这是表达对您的亲近呢。”
维诺摇摇头，表示没事。
他走近人鱼，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粉蓝色的软糖，是人鱼维生素。圆滚滚的粉蓝色软糖躺在青年白皙的掌心，递到人鱼面前。
饲养人松开人鱼的手，小声鼓励人鱼自己去拿，“你看，这是首领给你的糖，拿起糖谢谢首领。”
人鱼滞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看面前温柔看着他的黑发青年，指尖碰了碰软糖后，拿起糖塞进嘴里，然后拉住青年准备收回的手，将青年的手拉拢到颊边贴蹭，眯起眼睛，嘴里发出细软含混的“嗯嗯”声。
维诺已经习惯了人鱼对他本能的亲近。他顺势感受了一下人鱼的精神状态，精神海内，代表这条人鱼的精神光团稳定地闪着橘黄色的光晕，看起来状态不错。
谭遇站在旁边抱臂瞥了一眼：→_→。
抱手蹭得起劲的人鱼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放开维诺的手，茫然地看了一眼银发男人的方向，看见男人正看向别处，又扭头环视了一圈。
好像被人从脑后敲了一棍子的小动物，回过头来却没找到是谁下的黑手，只能茫然地扭头来回看。
维诺心知肚明，压下唇角的笑意，让人跟着宁泉走。
上午安置好了帝国投奔来的会谈组专家，下午就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夏将军！”维诺难得有些惊喜，冲迎面而来的白发男人打招呼，接着收敛过分外露的笑意，对夏铭钰身边跟着的一脸矜贵的金发男人致意，“亲王阁下。”
“别叫我将军了，早就不是了，叫我名字吧。”夏铭钰淡粉色的眼中露出点笑意。
维诺有些惊奇，夏将军现在可跟以前那副冷冰冰得、随时准备冻死别人再冻裂自己的样子不一样了，周身透着一股平静自然的气息。
但相处这么久，维诺一直把对方当做自己尊敬的上级，他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直呼对方姓名，索性折中了一下，“夏哥。”
夏铭钰点点头。
“维诺，好久不见。”查尔斯烟灰色的双眸中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礼貌中透着点隐藏的很好的距离感，一张口就是天鹅绒般丝滑的贵族腔调，“您看上去状态很不错。”
他扫了一眼银发男人，继续回过头跟维诺说：“您的人鱼状态也很不错。”
谭遇凉凉瞥了查尔斯一眼，金眸冷淡，没有吭声搭理这个骚包臭屁精。
一身贵族装扮的金发男人依旧保持着曾经的风光气派，修长的手指上带着宝蓝色的古朴方钻戒指，身上穿着低调奢华的缎面暗绣长袍，零星的宝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在服装上，和男人领口的简单钻石装饰物相映成辉。
配上他顺滑得几乎在光下发出亮光的金色发丝，整个人的贵族气息浓郁的让其他人几乎有点不适应。
维诺看着轻轻抬着脖颈、一副气派华贵的宫廷装束，画风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查尔斯亲王，真的很想嘴角抽搐。
都是身上背着帝国通缉令的人，大家谁也没比谁高一等，您还在这儿摆什么高贵谱儿啊？
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便装的夏铭钰扭脸看了臭摆谱的男人，皱了皱淡眉，“再不正常点你就自己回去。”回到那个奢华的城堡里天天对着镜子臭美去，保准没人管他。
查尔斯看他一眼，眼中流露出委屈的情绪：“……”
维诺惊奇地发现，亲王高高在上的气质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消散在空气中，甚至在夏将军面前流露出常人的难过，“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还不是为了给你长点面子。”
白发青年有一瞬无措，末了主动拉住男人的手腕，无声示好。
查尔斯瞥了不自在的青年一眼，短暂勾了勾唇，老实了。
维诺隐约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这熟悉的茶味。
维诺带着两人找了一间房休息，路上对夏铭钰表示了感谢——当初伊恩抓到他俩没有立马把他们交给帝国，而是把他们放了，还得多亏有夏铭钰在其中周旋。
据说夏将军为此还付出不少通用点。
夏铭钰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他当初救了在星盗团战中差点死掉的伊恩，并扶持他上位，也是看在伊恩和维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上才管闲事的。
至于赎人的通用点，那是救了伊恩并扶持他在星盗团上位的报酬。
高达一百亿的负债，伊恩现在才还了不到一半。
还清负债之前，伊恩得一直好好活着给他打工赚钱。
而夏铭钰所付出的，不过是动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和武力，指点伊恩上位。
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维诺听着，内心大为震撼，好家伙，不愧是帝国贵族家培养出来的人，你们从小就是住在路灯上长大的么。
现在想想，他似乎可以理解初见伊恩时，他那副不想活、但又不得不活下去的别扭劲儿是怎么回事了。
接连两次与帝国的会谈失败，维诺他们打算换个角度，和帝国民间的人鱼保护协会谈谈，看能不能绕过皇室，直接和民间建立起合作。
宁泉和白星表示可以试试，但意向信发出去后，人鱼保护协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星网上的的官方账号还在评论区下回复网友，但对于他们发送的沟通意向书，却没有任何回复。
于是维诺他们便知道了，没有上面的松口，民间的机构是不敢自己行动的。
最后又绕回了和帝国官方，或者说，和皇帝沟通的这个环节。
只是他们没想到，还没等到海茵斯彻协会再给帝国发对话邀请，皇室直接给海茵斯彻发了对话邀请。
维诺对此不抱太大期望。
如果皇帝的目的始终是想把他们按死在手里，而不是真的想改变人鱼的生存权益，那他们的合作永远也不会进行开展。
只是这次会谈，场面出乎维诺意料的“精彩”。
*
第三次会谈正式开始。
直播间的屏幕一亮，不光抬眼看向光屏的维诺愣住了，直播间的网友们也呆住了。
对面坐在谈判椅主位的帝国皇帝&#183;哈里森的脸色从僵硬到铁青。
皇帝死死盯着维诺旁边坐着的几个人。
那是他临、阵、逃、跑、的谈判主将！
帝国的前宣传部长——付向晨！
【这给我整不会了，那不是帝国宣传部长么，前两次还代表帝国出席谈判的，怎么这次直接跑到海茵斯彻那边了？】
【真的要笑死了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么怪，再看一眼，哈哈哈哈还是好怪！】
【谁懂啊，前两天还是同一阵营的伙伴，过两天再见面，人家就投敌了】
【星际名画，《君&#183;臣》。竖起拇指.jpg】
【皇帝也怪可怜的，好用的几个人全跑到对面了，他身后那几个我认识，一帮没什么本事的狗腿子，平时很会抱大腿，出了事儿是真不往前上】
既然要谈判，那对面新来的几个谈判专家当然要给他上。维诺安排宣传部长他们参加会谈的时候，就想着搞事，让对面的人看看，他们自己的人都投奔到海茵斯彻了。
但维诺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上场。
是没有能上的人了么？
维诺脑补了一下，飞快回过神来，主动打招呼，“皇帝陛下，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这么重视这次的会谈，亲自前来参加。希望我们本次的会谈可以有一个双方都乐意见到的结果。”
这算是给哈里森一个台阶下。
“我这边也都是您的熟人了，就不另做介绍了。”
宣传部长，付向晨看到皇帝那张不虞的脸，心底也有一瞬胆战心惊，生怕皇帝开口就是“来人把他押下去”。他深呼吸一口，告诉自己现在他已经不在帝国了，皇帝也威胁不到他。
既然投奔了新的组织，那就要拿起职业精神，好好为新的组织发光发热。
他主动拿起主谈判位的职责，开口道：
“马尔斯帝国皇帝陛下，午好，感谢您亲临海茵斯彻协会与帝国的第三次会谈，本次我方意敦促帝国方面正视人鱼的现有生存环境、倾听民间希望推动人鱼平权的美好意愿、尊重带给帝国母亲生机的人鱼种族、改变对待人鱼和不同意见者高高在上的态度。”
【好家伙，拽词是吧？你小子，不管站在哪方都能给对面扣帽子？】
【笑拉了，上次说海茵斯彻协会见识浅薄的是你，现在说帝国高高在上的也是你，立场态度也是灵活多变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皇帝想发火还强忍着的样子，我就好爽哈哈哈】
【这波啊，是来自左膀右臂的背刺！】
维诺：有人帮忙开口骂帝国的感觉很不错。
付向晨待在帝国那么久也不是白待的，他本就是皇帝挑选出来准备跟海茵斯彻谈判的，对于己方和对方的谈判诉求都有很细的研读，也有自己的间接。
说白了，他知道帝国皇室憋着什么坏屁。
这会儿一顿对着帝国皇帝贴脸输出，把皇帝曾经埋藏的暗牌全都抖落出来了。
甚至他贴心地准备了曾经皇帝给他们开内部会议时的录音剪辑片段。
原本付部长录音是为了把会议内容录下来，回去好整理出文字稿，提炼皇帝指示的精髓内容，好对自己后续的工作有一个指导作用的。
现在倒是方面拿出来揭帝国的短了。
“……别管他们说什么，咬死他们身份的不正当性，让他们把成员信息都交出来……”
“……不控制住这些人，帝国的内乱就一直没完……”
“……用点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行，还用我教你么？”
“……一群人脑子有问题，给人鱼平权，呵，人鱼配么？人鱼根本什么都不懂，一帮畜生玩意儿，能吃饱就不错了，哪个畜生会在乎他们能不能两条腿走路？”
弹幕一开始消失了几秒，随着录音片段的不断播放，开始有大片的问号出现在屏幕上。
【？】
【？？】
【？？这是我们的皇帝说的？】
【……真的失望了，风光霁月的皇帝陛下，原来私下是这样的么？】
【救命，从录音里我没有听出一点点帝国想要合作的意思，他们就是想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好不容易有人想真的为人鱼做点好事，结果还要被他们精准打击。】
【艹，你是皇帝你高贵行吧？我们脑子有问题，我们的人鱼是畜生，请问被人鱼生出来的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里森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暗骂不好，他冷笑着盯住付向晨，灰蓝色的深邃眼眸显得有些阴沉浑浊，“几天不见，付部长都学会造假污蔑了？不过是假造的音频，是个懂音频剪辑的人都会做出来。”
【死不承认呗】
【还嘴硬啥啊，一听就是你的声音，现在不承认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你这样的人品，不配当皇帝。我们的皇帝可以骂脏话，可以是个战斗狂，也可以是个手腕强硬的铁血政治家，但唯独不能是个没有良知、脱离群众的傲慢者。】
【以前不敢说，现在我得说道说道了，你这皇位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偷你叔叔的位子坐的罢了。查尔斯亲王好歹有御驾亲征和外出建交的功绩，你呢？没啥功绩就坐上王位了，你配么？】
前宣传部长也知道不能陷入自证怪圈，他没有管皇帝的诽谤污蔑，只是径直把自己手头整理出来的，能表示皇帝对海茵斯彻态度的语音都放出来了。
不管皇帝说什么让他停止，他都没搭理，只是垂眸看着桌面的资料。
等到音频放完，付向晨才抬眸，“音频的真实性不用我作证，眼明心静的人都能判断出来。我们对帝国方面对海茵斯彻协会的态度也有一个大概了解，接下来请帝国表明立场，是否愿意推进人鱼权益的提升合作。如果不愿意，也请给出合理的、能说服大众的理由。”
皇帝粗喘着气靠在椅背上，身后有个狗腿子上前给皇帝拍后背，被哈里森一手推开，呵斥道：“滚……起开！”没用的东西！
被推开的人一脸惶恐，也不敢反驳什么，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灰溜溜摸回自己的座位了。
本来第三次会议，是他们准备给海茵斯彻协会的人施压，胁迫他们同意把组织成员信息给出来的。
至于海茵斯彻协会的提议，他们可以以此作为交换，同意他们的提议。但相关机构的后续运作，都得是帝国的人员在场管理，进行监督。
虽然关停现有的人鱼灰色产业链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但长久来看，新生的产业会刺激更多的消费、产出更多的工作岗位。这其实是个不亏本的买卖。
他们本来都打算同意了的！
狗腿子心里发苦，谁能想到付部长直接扭头去了对面！把他们之前私下开会说过的话，一些有心无心的话全都给录了音去，现在还当着全星际网民网民的面，公然在直播间的播放！
这可让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放！又让帝国的面子往哪里放！
现在再说合作一事，那不就显得帝国这边弱势了，是被逼到无理了才同意的么！
谈判场上最忌讳弱势，谁占据正义的一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是打出连击，让对面无可招架，陷入自证怪圈。
这样话语权自然就落到强势的一方了。
现在看来，被逼到墙角的，反而是他们了。
狗腿子忍不住擦擦额头的汗珠，有点不确定应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
他们的冲锋主将现在到了敌对方，抄起枪杆对准他们自己了。
皇帝也被气得说不出话，这让他们这帮惯会附和的小喽喽怎么办啊！
哈里森此刻忽然觉得孤立无援，一股无名的愤怒烧得他想要发泄，理智却死死守着他，告诉他现在还在直播，不能再丢帝国皇室的脸了。
他死死咬着压根，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来，“利国利民的好事，帝国怎么会不、愿、意实行。但帝国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能今天来一个组织要求做这个，明天另一个组织要求做那个，如果帝国全都照办，社会迟早得乱套。”
“我们需要有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等专家来集体研讨，讨论人鱼社会化的具体进程和步骤，不可能像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直接关停人鱼饲养机构。这个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一个不当就会造成社会动荡。”
【这意思是松口了还是没松口啊？】
【哇，皇帝是把“愿意”两个字嚼着吃了么，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大人们，醒醒，剥削人鱼的时代已经要过去了！接受社会的进步吧！除了极少部分还想继续啃人鱼骨头的人，没人想继续压榨人鱼了！】
【不懂你们在闹什么，跟以前一样不行么，人鱼不也好好地被人养着么？】
【我觉得人鱼领养机制就挺公平的，你们一帮人哪儿来那么多闲心，帮一群傻子人鱼操心啊？人还当着帝国的螺丝，只能靠营养液苟活呢，还管那些被人白养着的人鱼活得自不自由？要我说，人鱼们活得可比我自在多了！】
狗腿子们听到皇帝发话了，纷纷开口助威。
“对！这个事得从长计划！慢慢来！治国不是过家家，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维诺&#183;沃克，你曾经也是帝国的一员，身为帝国的公民，就应该为帝国分忧，而不是在帝国有难的时候火上浇油，唯恐社会不乱！”
“你有提议的权益，但最终解释权和执行权，还是归帝国所有！你没权利要求帝国怎么做！”
“皇帝陛下肯考虑你们的提议，就已经是发了大善心了！陛下本来就有针对人鱼改革的计划，是你们太着急，打乱了陛下的节奏！”
【闭嘴吧，没人想听你们狗叫。】
【？别辱狗】
哈里森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弹幕，满屏都是对帝国和对他的人身嘲讽字句。
头一回直面网暴的皇帝颇为不适应。从前就算谁对他有意见，也不敢贴脸骂他，而且皇帝有足够的权利和能力，把所有对他表现不敬、持反对意见的人处理掉。
现在这些隔着屏幕发弹幕的网民们身在网络另一端，看不见摸不着，就算哈里森想处理这帮屁民，也只能等会谈结束后，让技术人员顺着数据去追查。
但弹幕铺满了屏幕，这么多人，就算追查到，也不可能全都抓起来，帝国的监狱都不够用的。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坐着被骂，哈里森简直气得手抖！
海茵斯彻协会的直播镜头忽然被一只手抓过，扭转到另一个方向。
一张精致矜贵的男人的脸几乎占了直播镜头一半的画面。
“哈里森，”男人脸上有微妙的笑意，烟灰色眼中却是冷漠的不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卑鄙怯懦，躲在皇权的背后仗势欺人，连基本的治国方针都忘到脑后了么？忘了的话，再去父亲的祠堂里跪着读一遍吧。”
和哈里森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更加凌冽俊美，也比眼底冒血丝的皇帝多了几份洒脱。
哈里森愕然得看着屏幕中眼神漠然冰冷的皇叔，曾经面对皇叔时那份打心底的畏惧和自卑，让他条件反射性地厌恶。
该死，都多少年了，他已经是帝国的皇帝了！他不应该再害怕这个竞争失败者！
偷偷攥紧拳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哈里森，却忘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公平竞争过，自己所坐的王位，是靠着自己钻空子得来的。
【哇！是查尔斯亲王！他不是之前就从帝国消失了么，怎么现在到海茵斯彻了？】
【这种教训熊孩子的口吻，听得真舒坦。】
【我艹？亲王身后那是谁！那个白头发的，是不是之前第三军团那个大佬，夏将军！】
【之前听说查尔斯亲王带着夏铭钰将军叛逃了，结果现在都去海茵斯彻了是么！】
【哈哈哈哈星际名画！帝国高层大反叛！】
【不是我说，帝国这么多高层都到海茵斯彻了，足以说明这个组织所秉持的信念和要做的事情，是受到大佬们的肯定的。】
【传下去，海茵斯彻是对的！】
【传下去，帝国皇帝是熊孩子！】

第242章 隔岸观火，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皇宫会议室内，一片寂静。皇帝身边的狗腿子们没想到还能在直播间见到消失了一年多的亲王陛下。
皇帝的位子是怎么坐上去的，帝国高层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当着哈里森的面指指点点过什么。
现在冷不防让被皇帝偷了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贴脸嘲讽，哈里森努力维持的表情差点裂开。
这种老子教训不孝子的口吻，他凭什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
现在还开着直播，全星际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该死的海茵斯彻，该死的维诺和谭遇！要不是他们搞事，现在自己也不至于走到这棘手的一步！
“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查尔斯，你身为帝国叛逃的犯人，还敢在这里公开露面，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么？”哈里森冷冷道。
帝国前亲王眨眨眼，手里抓着摄像镜头在屋里转了一圈，“逃犯？你看看这屋里，哪个不是逃犯？”
【笑尿了哈哈哈哈，一屋子全是帝国通缉在逃犯。】
【不，我们的漂亮人鱼不是逃犯！他只是被连累的！】
【绝美人鱼又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个英雄逃犯而已。】
【话说怎么一直没看见第八军团的谭将军，他和维诺不是结契了么？难道因为维诺叛逃的事，和维诺割裂了？】
【情况很明显了，俩人意见不同解契了，维诺带着人鱼净身出户，另立门户。】
【太现实了，以前我还磕过他俩，现在BE了，嘤】
哈里森也看到了靠在室内圆柱胖，一脸冷漠看他笑话的谭遇。
那双一闪而过的冷漠金眸里，直接让他回想起了曾经初见谭遇时，那双眼里的不屑与愤怒。哈里森一下子被那个眼神点燃了心中的愤怒，理智被熊熊大火啪地烧断。
哈，那又如何，你就是一条只配给人类生蛋的人鱼而已！
活该被人艹的下贱玩意儿！
该死，该死，早知道就不该让谭遇当什么将军，直接把他锁在地宫里供他发泄欲望，就是最适合谭遇的待遇了！
他当然知道谭遇害怕被人揭开人鱼的身份。第八军团谭遇将军的身份，是他的遮羞布与行走社会的保护伞。
他们曾经心照不宣地合作，谭遇乖乖当他手里的刀，替他干所有见不得人的脏活、排除异己，而他在适当的时候，为谭遇的身份打掩护，不主动暴露他人鱼的身份。
可现在……是谭遇先背过身捅他刀子的！是谭遇先背叛他的！
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再替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遮掩身份！
“确实是一屋子逃犯。”哈里森冷笑，点名那个银发男人，“谭遇，不跟你的前上司打个招呼么？装一条无辜人鱼被人追捧着叫绝美人鱼，会让你感觉很良好么？”
银发男人面无表情，暗自捏紧了指尖。接着身边就传来一阵温暖的舒缓精神力，有人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后腰，给他支撑。
谭遇放松下来，他现在已经不怕哈里森的曝光了。
就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人鱼又怎么样？这只会向众人展示，没有帝国药剂干扰过的人鱼，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嗯？”查尔斯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最后目光定在看向镜头的银发人鱼身上。
查尔斯微微挑眉。
室内其他几个人也都看向银发男人，面色震惊。
皇帝的意思是……这条人鱼，是第八军团的谭遇将军？！
夏铭钰是最淡定的，他看了一眼谭遇，然后扭过头，冷冷盯着皇帝，声音冰凉，“都已经是前上司了还打什么招呼，不打你就不错了。靠作弊当上皇帝被人捧着，会让你自我感觉良好么？”
皇帝脸一黑。
【夏将军，反手一巴掌扣他脸上！好！】
【什么什么？这瓜越来越多了，我要吃不下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绝美人鱼老婆，是我老公？】
【关系越来越乱了】
【慢着，这条人鱼老早就出现在维诺身边了吧？刚出现的时候还是毁容人鱼，被网暴群嘲来着。皇帝现在说，这条人鱼就是谭遇将军？】
【我艹细思极恐，如果这条人鱼就是谭遇，那当初谭遇将军是怎么伤到那种烂脸的份上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谭遇将军失踪的时间线，发现他失踪的时候，维诺的人鱼确实就上线了。那时候他俩刚遇到的时候，应该都在人生谷底，一个被设计遇到虫潮醒来后断腿坐轮椅，一个变成人鱼浑身都烂了。】
【维诺以前的风评可不怎么样，也就是他把人鱼养好了以后，整个人状态没有那么阴郁自闭了，网上对他的评价才慢慢好起来。】
【……细细品味一下，竟然还有点好嗑？微末时期互相扶持起来的双大佬，成为彼此的救赎？】
【？一想到以前被我喊老公的绝世战神竟然是一条烂脸人鱼……呕】
【前面的滚出去吐，没有谭遇你都没命在这里犯恶心。】
【……好微妙，原来他是人鱼啊，真没想到。】
【额，以前还对着他的照片打过飞机，现在想想……罪过，对不起将军。（JJ瞬间萎掉.jpg）】
【什么我老公是人鱼？！（惨叫）（瞬间下头）（不敢相信）（陷入沉思）（恍然大悟）（继续上头）更喜欢老公了！我老公又帅又美！】
【慢着，皇帝是老早就知道人鱼可以变成人形吗？原来人鱼可以这么强悍的么？？】
【你知道人鱼能这么强，为什么还不同意废除那什么破药剂！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鱼都变傻！气死爹了！（大声骂脏话）（拽着皇帝衣领子剧烈摇晃）（给皇帝注射变傻药剂）】
【你们看皇帝的表情，他不会以为曝光谭遇是人鱼的身份，就会让谭遇被众人看不起吧？】
海茵斯彻基地会议室外，守在门外的几个人也开了个光屏时不时看一眼直播间。时宴微微睁大了眼，然后又胡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当初老大还忽悠他，说他和维诺结契，那条人鱼也是他的。
他就说维诺手上带着的那条黑色细链，一看就是老大的。
于是他点开光脑进入直播间，敲下一段话，点击发送。
【让我看不起的，不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爬到帝国战力顶峰的人鱼将军，而是你，偷人皇位揭人老底的帝国皇帝。】
引起了不少网友的附和。
【很难不支持。】
【先天出身不会成为一个人低下的原罪，但人格品行上的低劣，就是一个人可以被钉上耻辱柱的铁证了。】
哈里森面色一青一白得，他没想到从众人处得到的反馈，竟然大部分都是对谭遇的支持，和对自己的贬低。凭什么！谭遇他只是一条能下蛋的人鱼啊！
他一条人鱼能懂什么！
直到现在，哈里森还是下意识地把人鱼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就像他第一次见谭遇时，不管谭遇再怎么不甘，他还是跪在了老皇帝脚下——人鱼，天生就是要臣服于皇权之下的。皇权让他生，他就不能死。
维诺之前一直抱有着正面的期待，期待他们能够达成合作关系，但现在他是真的生气了。
皇帝不该把私人恩怨带进来的。
维诺很清楚皇帝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揭穿谭遇的身份。
他想让谭遇被整个社会凝视，用那种看待普通人鱼的目光和价值观，让所有人把谭遇看成一条社会职责是雌伏在人类之下生蛋的人鱼。
这种对人鱼和物化和浅薄凝视，让维诺极为恶心。
他冷冷开口，黑眸深不见光，“你这么就这么固执，这么坚信自己永远比人鱼这个种族高人一等么？”
哈里森脸上隐隐有疯狂的神色，抬手一拍桌子！
“这难道不是事实么！人鱼天生就是给人生蛋的，是用来延续人类的生命的！他们需要靠人类精细养着才能活下去！他们凭什么站到人类的脑袋上！”
这难道不是因为人类的恶意压制，人鱼才只能成为笼中鸟的么！
维诺彻底放弃和他冷静沟通了。
青年的眼眸一瞬间全黑，漆黑的瞳孔放大，属于人类的眼瞳一瞬间变得冰冷、充满兽性。人鱼王的意志瞬间冲破人类理智的禁锢，狂暴又冷厉地冒了出来。
他冷冷宣告：“人类和人鱼从同源出生，是什么让你们认为，你们和人鱼是不同的物种？”
“隔岸观火，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黑发青年张开双臂，无形的狂暴精神力从他身上骤然勃发，想着四面八方涌去。
“那就变成人鱼，浅浅感受一下吧。”
维诺此时仿佛站在了一个第三方视角，他又在自己之内，又游离在宇宙之外，从高处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是他曾经想到的一个最不想动用的方案，一旦动用，就不可避免地要给整个星系带来社会震荡。毫不夸张地说，一些地区很可能会直接停摆。
但没想到还是要动用了。
没关系，那就震荡吧！剧烈地震荡吧！
震荡过后，他要这世界为他改变！

第243章 老天爷啊，他们长出了一条带鳞的尾巴！
此时直播间的网友们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正在抓紧分秒争相发弹幕。
【维诺什么意思，变成人鱼？是指让人类变成人鱼么？】
【开玩笑吧，他也没那个本事啊，星际那么多人类呢。】
【快，快把我变成人鱼，这个逼班我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有了鱼尾巴我就有正当理由请假不上班了！】
【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为了躺平也是彻底摆了。】
【笑鼠，小心你们求仁得仁。】
不管直播间的人在说什么，都阻挡不了维诺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他直接打开了一直以来包裹住自己意识体的那层精神膜，和精神海中无尽的人鱼意识体相融，历代人鱼王所积攒的精神力如同海水倒灌，融入进他的精神体中，再经由他扩散出去，瞬间扩张至整个星系——覆盖住所有的人类和人鱼。
顶级精神力的蔓延速度甚至比光速还要快，所念及所达。
几乎是在瞬间，玫瑰星系里所有人类都感到一阵悚然，他们的精神世界被强行侵入。他们没有精神力的概念，所以那种感觉很难描绘，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有一把刀撬开了他们的脑壳、伸进去肆意翻搅一样。
是超越常人所能忍受的、能直接把人逼疯——字面意义上的疯掉的疼痛。
蜂鸣声和尖啸声环绕在人们的头颅中，无法摆脱，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人强行灌入脑中，好像他们就是记忆中的主人公一样，辗转在不同人类身边，经历着某条人鱼轮回噩梦一般堪称悲惨的一生。
从出生开始，视线还模糊的时候，被注入针剂，接着意识就好像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人鱼可以接收到外界的一切恶意，但却无法表达。
他们被塑封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膜里。
只有情绪极度激烈的时候，才能刺破那层膜，艰难又嘶哑地哭喊出来。
但长久不用的声带和舌头根本无法支撑人鱼说话，他们口齿模糊，被人耻笑、被拽着头发拖行在地面、被当成毫无感觉的牲畜，被不同的人轮流发泄。
能赖以生存的，只有被人甩到面前的、连味道都尝不出的肉糜。
一段生命结束后，接着还有另一段生命的开始，变化的是每次新生后遇到的人，不变的是从两脚人类那里接受到的蔑视。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人鱼好的人类，但这种人太少了。
就好像一个人赤脚行走在刀山上，偶遇了一小片柔软的花瓣。花瓣很美很柔软，让人心生慰藉，但抵不过脚下万千刀尖带来的痛。
……
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甚至到了扰乱人心智的地步，恍惚间让人认为，自己就是那些记忆片段里的那个主人公。
人们控制不住地丢掉手中的东西，以一种自我防护的姿势死死抱住头颅，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试图缓解这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发出痛苦的嚎叫。
办公大楼里、街道上、居民住宅里、甚至空中飞行的飞行器中，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人类。
天上的飞行器失去了人的手动控制，开始进行自动驾驶模式，但有些飞行器被挣扎的人类碰到了驾驶按键，便一头栽向大楼，在半空中炸出橙红色的火花。
有些人类翻滚着从痛苦中睁开眼后，就能看到自己的腿骨在合并。裤子在挣扎中被蹭破，然而那双合并融合到一半的腿，才是真正让人惊恐的噩梦。腿骨向中间并拢，腿部内侧的肉被骨头挤裂，断口处血肉模糊地贴合在一起，皮肤上冒出半透明的鳞片，包裹着即将碎裂掉的肉。
之前打过针治疗过鳞屑病的人，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看到身上冒出鳞片了，此时看着腿上比别人更快更整齐地冒出的鳞片，不由得想再次晕过去。
老天爷啊，他们长出了一条带鳞的尾巴！
这真的不是什么白日做梦么？
一瞬间，头脑中悲惨的人鱼经历和身上这条长着鳞片的怪异鱼尾融合起来，有人真以为自己就是记忆中的人鱼，开始抱着身边随便什么东西呜呜痛哭；有的环抱着自己，以一种十分捂住的姿势蜷缩起来，就近缩进身边的桌子下面、或者箱子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只涉及到男人们。
帝国的女性们茫然又害怕地躲闪到一边，惊恐地看着自己平时高高在上的丈夫恋人疼得满地打滚，边打滚边撕裂裤子，肌肤长出鳞片，光裸的腿以一种看起来让人牙酸的方式融合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们捏到了一起一样，但他们肌肤上冒出的鳞片，却将他们的肌肤划出模糊的血肉。
什么怪物！她们恐惧地不敢凑近，只慌乱地掏出光脑试图拨打求助电话——然而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也都甩着尾巴在地上扑腾呢。
维诺看了一眼自己这边满脸泪痕、看着自己身上长出来的鱼尾巴怔愣的谈判官，以及抖着手也要爬到夏铭钰身边、把他搂进怀里的查尔斯亲王，轻叹一口气，分出几条精神触手，帮夏铭钰重建了他的精神核。
至于查尔斯亲王……让他自己恢复吧。维诺此时的情绪颇有点淡漠，他想到，也许夏铭钰会喜欢养一条金尾人鱼。
被维诺的精神力覆盖到的人类可以说是陷入了噩梦之中。
而同样的精神力落在人鱼身上，反而起到了相反作用。
他们的精神核被重新构建、凝结，被摧毁的神智重新构建起来。过往的经历和记忆并不曾遗忘，所以人鱼们凝结出双腿后，迟疑地走出了水池。
然后盯着家中凄惨哭嚎的饲养人——哦，现在是有人鱼尾巴的饲养人了，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的人鱼选择上前去扶倒在地上的饲养人，笨拙地安慰；有的人鱼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给自己套上衣服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住所；还有的人鱼阴郁地注视着给曾给予他无数痛苦的饲养人，转身进入厨房，握住了锋利的餐刀。
海茵斯彻和帝国会谈的直播间，好一阵没人有说话了。
直播镜头固定在双方会议桌上，从刚才开始，视频画面内的人就挨个抱着脑袋跌落到桌面以下了，直播间里只能听到不同人的痛呼惨叫，却看不到人。
只有两边的空桌子，面对面立着。
直播间开始零星地飘起弹幕来。
【转化个鱼尾巴而已，这就惨叫成这样？】
【我当时被傻叼用小刀挖鳞刮肉的时候，都没叫这么惨呢嘻嘻】
【人类，真不禁艹，哎】
【这还是有王给加持，帮着他们一起转化过来的。当初我们转化的时候压根没人帮，都得自己熬过来】
【身边有同事正躺在地上嚎呢，一边嚎一边问我为什么没事。搞笑，老子是先前受过这个罪了好吧，怎么一副我偷偷作弊的样子。】
【就是说，大快人心！但好像又没那么快乐。】
【有点难过，我们本来是同组的啊，只不过有人先用人形出生，有人先用人鱼形态出生而已。怎么就落到同族相害的地步了？】
直播间里开始说话的，是经过转化环节、已经顺利转化为人形的人鱼。
这是什么东西！哈里森死死盯着自己的下半身，小指发颤，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下腹连接着一条丑陋畸形的鱼尾，鱼鳞闭合得并不完美，粘液和血液从鳞片缝隙里流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蹭了一大片。血液被鱼尾粘液稀释过后，涂抹在地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看了一圈，屋内其他几个人也都长着丑陋的鱼尾。
这东西他曾经见过，在那些患有鳞屑病晚期的患者身上，那些人最后趴在水池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
可为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长到他身上的！皇帝眼底崩出血丝，惶惶游移着眼珠，试图从刚才突然大量的外部记忆中回过神来，再次找回自己的理智。
维诺……是维诺！他是什么妖怪，怎么会把别人变成人鱼！
解刨他，绝对要解刨他！挖出他的脑子研究，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至于他隐约感受到的那股对某个存在本能的恭顺……放屁！这辈子除了他皇帝老子，他还没恭顺过谁！
给他变个鱼尾巴就想让他臣服某个连脸都没见的家伙？想得美！
将那股微妙的顺服意志压下去，带着对维诺强烈的恨意，哈里森抬起一条胳膊，一手扒住桌面，将自己格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准备跟维诺当面对质。
没关系，只要他坐到椅子上，有桌子挡着，对面的维诺是看不到他狼狈的样子的。
厚重的会议室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了。
哈里森起到一半，被声音吸引过去，扭过头去，眼底带着疯狂的恨意。
推开门的是皇后，她脸上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和担心，颊边微红，头发从梳理整齐的发髻中微微散开，裙摆的褶皱凌乱。
一看就是刚刚跑过来的。
“陛下……”皇后一看哈里森半挂在桌边，垂着条无力的暗黄色尾巴，身上和地面都是血迹斑斑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平心而论，哈里森对她一直不错，两人算是年少夫妻，现在到了中年，虽然没了以前的那种亲热，但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转化为了更深层次的责任。他们对彼此仍旧关怀。
皇帝这幅狼狈又显得偏执疯魔的样子，让她有点害怕。
她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走向哈里森，“陛下，您还好么。”
她一直关注着这次的会谈，看到哈里森在谈话上落了下风，着急却没办法，只能自己建了个小号给皇帝助威。但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那么多弹幕、那么多人，他们都反对陛下，都在嘲讽陛下。
哈里森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他从不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不优雅的一幕，现在竟然被一伙叛国贼逼到这个份上。
皇后心疼国君，却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并不能昧着良心说维诺和谭遇做错了。陛下现在不想太过激进的改变，也是想先把帝国内的贵族们安抚好了，在事情会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压到最低时，再缓慢变革。
那错的到底是谁呢？
皇后有些恍惚，再关注直播间的时候，男人们已经都开始被转化成人鱼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皇帝，于是赶紧出门往会议室跑。
门口的侍卫们都倒在走廊挣扎，把走廊的花瓶撞碎了一地，男人们在碎瓷片上挣扎哭喊，畸形的尾巴上流出的血和瓷片将他们身体划破的血流到一起，在宫廷走廊的微绒地毯上洇下大块深暗的血色。
皇后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又残忍的景象。
她捂着嘴，眼眶含泪，一手握拳紧紧压在心口，一手拽着裙摆，就这样胆战心惊地绕过在地上挣扎的侍卫们，跑向皇帝所在的地方。
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国君，她当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关心他。
结果进入会议室看到哈里森后，还没来得及痛心她的皇帝遭受的折磨，就被男人吼了回去。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滚出去！”哈里森神色暴怒，摸索着抓起桌面上一个水杯就朝女人扔了过去！“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滚！”
向强者发怒需要勇气与实力，向弱者发怒却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在愤怒接管神智的时候，任何胆敢两条腿在哈里森面前走的生物，都是对他的蔑视和嘲讽！
该死！
皇后头一次被哈里森这么大声音喊，还是当着其他下臣的面，她的心猛地紧缩，看着照脸飞过来的水杯，吓得往后猛退两步。
水杯擦着她的侧脸飞过，清脆地摔碎在了门上，掉落在地。
含了一路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撑不住，在女人怔然间，落了下来。
哈里森一看皇后的眼泪，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痛，但他现在真的不需要再有一个人用受害者的眼神看他了。好像他对不起全世界一样！
他厌烦地转过头，也不愿再费心哄人，嗓音沙哑道：“出去吧。”
皇后看着哈里森，好像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看清她的丈夫，她的国君一般。
在哈里森不管是皇子时，还是皇帝时，他的衣着、礼仪、谈吐，永远都是温柔又不失优雅的。
她一直记得，让她心动的，永远都是当年那个站在花架下，被阳光钟爱的金发少年，一脸温柔地冲她微笑，清澈的蓝眸中带着掩饰不住、对她的喜欢，朝她克制地伸出掌心。
“查理斯小姐，今天阳光很好，能否有幸邀您一起出游？”
风吹过他耳边的发丝，飘出一小缕没有被发油固定住的金发，柔软的，在光中闪出淡淡的金色。
那一刻，莉莉丝&#183;查理斯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跳动到让她心慌。
然而现在这个男人……还是当初那个少年么？
还是说，一直是她没有认清，褪去了那层光华的外皮后，原来这个人其实是这样的么？
皇后没有注意自己落了一胸脯的泪珠，她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泪珠，维持着一位皇后应有的姿态和礼仪，朝着扭脸不看她的皇帝微微颔首，挺直腰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被留在会议室的哈里森，也像被扎漏了气的气球，没了要找维诺当面对峙的心气，手一松，滑落再地。
他像一条进化失败的人鱼，尾巴一动不动，狼狈又肮脏地倒在地面上，面朝天花板，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第244章 尼克勒斯痛苦，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
星历3072年11月13日，后人记载，这是帝国史上天地倒转的一天，也是马尔斯帝国社会结构走向崩溃重建的重要拐点。
如同维诺一开始预料的那样，一天之内，帝国小部分低等星球直接陷入功能性停摆。
那些依赖人工进行操作的岗位出现空岗，并不是工作人员回家都回家休息了，而是大部分人直接瘫倒在工位下，撑着胳膊扒着桌沿都爬不起来。
明明座椅就在自己身边，桌子的边沿就在头上，可失去了双腿的支撑后，就像是突然半身瘫痪一般，他们竟然觉得连坐上椅子休息一会儿都是奢望。
过了最疼的那股劲儿后，人们面对自己被置换的腿部器官，一条崭新又陌生的鱼尾，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好在人们的手腕上还有光脑，可以打帝国求助热线，寻求帮助。
——然而帝国求助热线的工作人员，也正瘫在地上啪啪甩尾巴，面对工作光脑上爆满的求助信息，只能躺平摆烂做咸鱼。
事情陷入了尴尬又令人慌乱的境地。
但很快，一群人接管了求助中心。
进入帝国求助中心的这些人，他们长相或俊美或清秀，身姿挺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走着进来的！
在地上蠕动的新晋人鱼们不可置信又不甘地望着对面人踩在地面上笔直的大长腿，头一次羡慕有腿的人。为什么，不是说现在外头所有人都变出鱼尾巴了么，怎么还有人能留着腿？！
蓝色短发的青年人调出主机上不断接收到的求助信息，将满屏的“求助急急急”导入了自己特制的光脑中，点击屏幕上弹出的“确认将数据传输转移”。
宁泉第一次跟着组织的人来帝星，就是来参与救援任务。因为从小在组织里长大，他看了太多因人类虐待而受伤严重的人鱼，他对帝国的人类印象实在是很差。
但王说了，现在帝国境内全都是人鱼，再没有什么人类与人鱼的区分了，他可以随意行走。所以宁泉自告奋勇地跟着救援队一起过来了。
进入帝星时，原本应该发挥作用的星球防护屏障没有干扰他们进入星舰停靠港口——这颗星球现在处于门户大开的脆弱时刻，任何人此刻进入，都能对这个瘫软下来的国家为所欲为。
为了防止帝国在转变之前就被外界彻底击溃，必须有人来插手，重建社会秩序。
所以海茵斯彻的人便来了。
海量的求助数据转入到时宴那边，他在海茵斯彻基地里，将庞大的数据流导入自己编制的信息处理程序中，按照数据发送地址的星球和区域划分这些信息，再将同星球不同区域的信息分批打包，发送给外派救援队的成员手里。
——他们的外派救援队，当然是海茵斯彻协会的成员，那些已经完成形态转化的人鱼或人类。
伊恩的星盗团也主动来当壮丁。星盗们本来就提前接种了海茵斯彻的鳞屑病治愈药剂，在转化成人鱼的时候没费什么劲就顺利转化了，又因为伊恩和维诺的关系，有幸请来王亲自帮他们快速凝聚精神核。
眼睛一闭一睁，双腿变鱼尾；眼睛一闭再睁，鱼尾变双腿。
过程太快，导致一些星盗摸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腿，还有点不真实感。
他们被首领冷喝一声，立马爬起来感谢王。
别说，变出人鱼尾巴后，他们再看维诺，感觉都不一样了。
那个浑身散发着让他们感觉很舒服的气息的人，原来就是人鱼的王。本能的亲近感让星盗们不自觉地想往维诺跟前凑，他们开始理解为什么维诺招人鱼喜欢了。
这就跟猫薄荷之于猫似的，谁能忍得住不贴贴啊？
古兰星上第一批已经完成人鱼复健课程的人鱼们，穿着便于行动的制服，被两艘星舰运输到了莱茵星上，又被按照不同编号分成几十只行动小队，跟随着已经分好组的飓风星盗团的星盗们，上了不同的星舰，奔向各自分配到的救援星球去，参与社会救援与重建。
——毕竟在进行形态转化的时候，有些人是直接在大街上就完成转化了。新生的鱼尾娇嫩，白天的阳光又热烈，如果不及时去把那些人放入人鱼水池中保湿，过不了两天，那些新生人鱼们就会因为水分流失而干死，或者因为深夜气温过低而冻死街头。
好在人们手上都有光脑，在转化发生后，所有身处危险境地的人都知道用光脑发求救信息。
不少人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上星网冲浪，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诡异的事情。
然而越看他们就越觉得细思极恐。
星网上早就有人在说“人鱼与人类可以相互转化”的猜想了，只是一直没有被证实。
现在人类集体变人鱼的事实无疑证实了之前的那个言论，也证实了海茵斯彻协会之前发布的视频和言论的真实性：人鱼出生后可以转化成人类形态，反之，人类也可以转化成人鱼形态。
所以那些神智摧毁药剂和催熟药剂，也都是真实的了。
那人类和人鱼有什么区别？他们不是本来就是一样的么？
有些人在星网上表演崩溃，当人当了几十年，突然发现自己连物种都变了。
事已至此，只能上星网发发牢骚了。
【都已经变出鱼尾巴了，就接受事实吧，别叽歪了。我已经躺平等救援了。】
【搞笑，现在救援中心的人都变人鱼了，谁来救你啊？】
【谢谢理解，人在帝国救援中心，已经躺平被救了。海茵斯彻的人来把我们放进人鱼池子里了，感觉进入水池后，身体轻松了不少。感觉自己泡鱼池子有点怪，但又挺舒服的。】
【救命，我在十八层楼上，有架飞行器插进我家客厅了，是真一头插进来的啊！从驾驶舱里爬出一条人鱼后，飞行器掉下去了==秋天了，我家漏了那么大一个洞，高层的风真的好冷啊TvT家里没有人鱼池子，我俩从客厅蛄蛹到卫生间，正在开着花洒浇尾巴。怎会如此狼狈？】
【我看到海茵斯彻官网发的救援通告了。真牛逼，他们派人来救，咋的，现在还有能站起来的人类么？】
【他们协会里肯定都是已经完成转化的人鱼啦，可以双腿走路那种。】
【艹，没人讨论一下原本家里有人鱼的人么？你们的人鱼咋样了？】
【……这很难评。我的人鱼现在穿着我的衣服裤子，正在用光脑给我订外卖（应该是他以前见过我定外卖）。而且他刚才还给我用他的鳞片保养膏摸了一遍尾巴，痒得我打哆嗦。心情复杂.jpg】
【有种身份置换的恐怖。我真的会觉得是一场梦，我的人鱼开始养我了，他还知道去冰箱里给我掏我之前买给他的生鱼片给我吃，还会在我吃的时候摸我脑袋。那不是我之前对他做的事么！】
【要哭了呜呜呜。变成人鱼后，被我的人鱼日了……好大好爽，早知道就早点骗他日我了。】
【……你正常点，我害怕。】
【眉头一皱发现不对。就你小子诡计多端是吧。】
【我的人鱼离家出走了！白眼狼一个！给他吃给他用，白养他三年连一个蛋也没给我下过，竟然有脸走？！该死！我现在怎么办！发了求助信息，人怎么还不来！】
【前面的一看就是平时对你人鱼不咋样，人家现在有自由活动能力了，不反过来刀你就不错了。】
……
威尔是一家小公司的职员，他每天正常上班、摸鱼、吃瓜、骂政府，也幻想过什么时候自己能有一条人鱼。
但他始终很清楚，不管是帝国占据上风，继续维持人鱼分配制度，还是人鱼平权组织胜出，让人鱼正常回到社会独立生存——人鱼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四等星球的小白领，有一套一居的小房子，在这个星球是条件不错的普通社畜了，但连领养人鱼的资格都没有。
能领养人鱼的大人物，早就脱离这个破落小星球，带着人鱼去往高等星球了。
就算日后能像那些理想派讨论的那样，人鱼可以进入社会独立生活，和人自由恋爱了，那跟他们这些低等星上的泥腿子也没什么关系。
很残酷又很现实的一点是，社会资源总是会倾斜给那些本身已经有了丰富资源的人的。
但现在……威尔摸了摸自己微微发凉的尾巴鳞片，脑子里有点发蒙。
他自己成了社会资源本源？
翻了翻光脑上闹腾的消息，他又发现个好消息——所有人都长出了鱼尾巴，没人再以两脚人类的身份来压榨人鱼了，所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变成人鱼，而去把他当成生蛋工具，分配给某个人。
威尔扭脸转向旁边一个人，无奈地安慰：“别哭了，不就是变成人鱼了么，想开点，大家现在都一样了，也不会更差了是不是？”
转变发生的时候，他身边的清洁工刚好墩地墩到他身边了，结果两人一起跪倒在地上。
现在俩人呈“八”字形，头靠在一起，尾巴分别歪向一边，双双躺在地面上。
威尔不是没试过坐到椅子上，但他平时疏于锻炼，尾巴又使不上力，两条胳膊不足以支撑他把身体撑起来，把屁股搬到椅子上。
他身边的清洁工不知道什么情况，从刚才开始就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泣声，然后就绷不住了，不断地在吸鼻涕。
情况已经不怎么样了，威尔不想让自己周围再充斥着不必要的负能量。
他试图跟清洁工聊天，“嗨，反正等救援的人来还有一段时间，聊会儿天么？兄弟，你今年多大了？这么年轻怎么想到来这里干保洁了啊？”
清洁工是今年新来的人，跛了一条腿，平时很低调，从来都是低着头干自己的事，不怎么说话。他平时带着一顶清洁人员的统一灰帽子，把一头金发压进帽檐，只从耳鬓处冒出点黯淡的金色发丝来。
威尔记得这个清洁工，他偶然看见过，这个人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但他总是有心事的样子，眼中常常蕴满了阴郁与麻木，让那双蓝眼显得有点让人不舒服。
但清洁工显然没信息搭理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的……为什么啊……”清洁工声音模糊，哭到打嗝，有种人生破灭的悲痛。
“我都已经不去招惹他了，我都已经知道错了，也付出代价了……他为什么还来祸害我啊……”
“嗯？你说谁啊？谁祸害你了？”威尔听不太懂他的话，“你是以前犯了错，有过案底，才来这里的是么？”
“该死，都是因为他，母亲说得对，他就是个丧门星，所有挨到他的人都会遭罪的……”清洁工没搭理威尔，用灰色的衣袖用力压住眼睛，自顾自恶狠狠地咬牙，“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好东西，给我留条活路就不行么！”
“母亲……母亲……贱人！为什么抛弃我们！只知道追逐地位与金钱的贱人！”
“我的家全被他给毁了，他凭什么！不该这样的……我不应该是这样的……”清洁工好像很不能接受，用手揉拽着他的金发，手背崩出青筋来。
威尔闭上嘴不说话了。他怕清洁工情绪不稳定起来，待会儿再拿个利器把他给捅了。
从清洁工破碎的话语中，威尔拼凑了一个大概的故事。
清洁工年轻的时候翻过事，受了惩罚，可能腿也是在那个时候断的，后来也没钱治疗。至于他说的“母亲”，这可了不得，只有那些上流星球的上流人家里，才可能娶到一位女性。
这清洁工以前家境应该挺不错的。后来估计因为什么事，可能与他做的“错事”有关，导致家庭破碎，母亲也跑了，就剩他一个人没处去，最后来了他们这个低等行星干保洁员了。
虽然威尔不知道清洁工憎恨的“他”是谁，但他落到如此，倒也不应该全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吧？难道他自己就都是无辜的么？
威尔眼中的好奇也淡了，他撇了撇嘴，往旁边蹭了蹭，离清洁工远了点。
可别发疯的时候殃及到他。
尼克勒斯从一开始转化出鱼尾时就掰开自己的腹鳞看了——那个缺失了一部分的地方，还是没有长出来。
即使是换了个物种，他的某一部分也永远失去了。
原本来抱有一丝淡淡期望的心，瞬间心死如灰。
他不明白。他曾做过一场梦，梦里他站在帝国的顶端，享受着无边风月姿色。
梦里维诺只是他面目模糊的早死哥哥。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永远有维诺给他留下阴影的世界，才是虚幻的一场梦。
什么时候，他才能彻底醒来，回到那个风光的现实中呢？
他在持续的绝望中，等来了新的绝望——他变成了人鱼，并且依然没有他的男性雄风。
这不是噩梦！没有噩梦会一直保持连续性的！
尼克勒斯痛苦，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
他不愿接受。
人都有犯错的权力，也有被世界原谅的权力。
他不过是冲动做了件男人都会犯的糊涂事，他罪不至此啊。

第245章 他想不通，他想不通。
尼克勒斯当初从拘留所服刑满三个月，完成了心里辅导的课程后，再次出监狱时，内心是充满复仇的动力的。
他的父亲赛切尔&#183;沃克，原帝国第一军团的将军，守卫着帝国的核心——帝星的安全，是实打实的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不管出席任何活动，以他的地位来说都是被人恭维的对象。
他的母亲宋黎玥，曾经是上流贵族圈子中，最被人羡慕的太太。丈夫英俊有为，儿子前途无量，她长得又漂亮，一副被滋润得很幸福的小女人模样，谁见了不夸一句好命？
他自己，曾经以优秀毕业生身份从第一军校毕业，进入军团后本来有机会一路攀登，去争夺那属于帝国核心的高层位置，和天骄们并肩拼搏，相互竞争桂冠。
一切都是自维诺从那场让他濒死的战役中醒来后，开始逐渐崩坏的。
尼克勒斯曾在心理辅导课程之余思考过，他们一家好像在不留神的时候走入了一个圈套，一个诅咒。
越是打压维诺，想看他笑话，这股打压的力量越是会加倍反噬到他们身上。
明明以前那个苍白寡言的人，是任他们揉圆搓扁都没什么反应的。
可从维诺养了那条烂脸的人鱼后，一切就开始变了。这算什么？爱使人变得强大么？尼克勒斯被酸到牙倒，他真不屑这种可笑的情感幻觉……但心里冒出的酸涩又难忍的情绪，是什么？
拘留所的时间安排很规律，除了白天要学的心理辅导课程外，一切娱乐设施在这里都是没有的。尼克勒斯有足够的时间独处，面对惨白的墙壁静静思考。
他将自己的心绪反复咀嚼了一百遍后，终于越过了自己倔强的面具，不甘地承认，他在嫉妒维诺。他一个曾经拥有通往顶层的道路，居然也会嫉妒一个曾经他压根看不上的人。
不是嫉妒他的人鱼有多漂亮，当然，也有一少部分原因是的。那条漂亮又该死的疯子人鱼，对待维诺的与众不同，让他嫉妒。更重要的是，维诺和那条人鱼对他们之间感情的联结是如此坚定。
怎么真的会有人对短暂的荷尔蒙错觉产生持久的回应，并将这种名为“爱”的幻觉，日复一日地灌输给自己，让自己真的会为了这种“爱”，而产生改变的？
维诺因为有了那条人鱼，改变了他以往的性格，而那条烂脸人鱼因为维诺持久的照顾，对他格外亲近，和其他人鱼都不一样。
不是说人鱼都是认不清人，智商不高的物种么，怎么维诺的人鱼就能对人的“感情”产生回应呢？
他想不通，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因为维诺，他的前程尽毁，还彻底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他的父亲被判了死刑，面对他不可置信的质问，一句话也不愿对他说；而在他怀着复仇的心出了拘留所，准备和母亲汇合，以后相依为命，努力奋斗保护母亲，最后向寻找机会向维诺复仇后，生活接连给了他两个响亮的巴掌。
在他被拘留后，他父亲也因为被举报罪性，被捕后判处死刑，而他的母亲，他最后的退路，趁着他们父子俩被**的时间段，消失了。
他该感谢那个女人还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让他不至于对着已经搬进去新人的家太过茫然。
宋黎玥变卖房产和资产，卷款跑得干净利落，没给蹲局子的爷俩留一个通用点。
老公和儿子都废了，她也不可能把自己大好的人生浪费在个伤心地，索性带着钱款去外面的世界转转。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前半生我把我的心血全都用在了你们父子俩身上，后半生我想为自己而活。尼克，别怪妈妈，你会理解妈妈的对不对？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祝好。】
拿到纸条的尼克勒斯，一个人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孤身站在细雨中满心茫然，在拘留所里坏掉的一条腿尖锐地发疼。
他面前就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是父亲用财产买的大别墅，但现在里面住着陌生的人。
这座房子现在属于别人了。
他没了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住所。
光脑账户里的通用点还剩三万多，够活一段时间，但不够活到他自然老死，尤其在物价奇高的帝星。
别说什么遥远的复仇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得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
他有案底，腿还跛了一条，军部肯定是不要他了，一些大公司也是不要他的。他一个学战斗指挥专业出身的，他会指挥军团打仗，也会开着机甲杀虫兽，但别的技术性的工作他是不会的。
他也没有社会工作经验。
去找之前上学时玩得好的朋友，却发现人家早就单方面拉黑他了，生怕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
二十多岁的青年第一次弯下自己骄傲的脊背，坐在路边绿化带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
他不知道脸上的湿润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思绪茫然地飘过……维诺十几岁时一个人从家里出走，也是这种感觉么？
最后还是政府的就业指导部门帮了他，他们会帮一些进入社会不知道能做什么维持生计的人介绍适合他们的工作。
最后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了一份四等星球大厦保洁员的工作。
尼克勒斯想摔门走人，但他忍住了，他很清楚自己当前的境况，已经不能再让他耍大少爷脾气了。
他接受了那份工作。
换到一个低成本慢节奏的星球，住在公司的地下室单间，公司包两餐。他每天拿着扫把和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地面和柜台。
好歹省下了租房的费用，尼克勒斯告诉自己，条件已经不错了。
曾经那段金灿灿、意气风发的岁月，他连回想都不敢，每次不经意触碰到，都会感觉到嘴底泛起来的苦涩。
把自己安顿好后，他才通过光脑上星网知道了，维诺死在了剿灭虫潮的地方。
哈，死得好，尼克勒斯在心底讥笑。但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复仇成功的解气。
维诺死了，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还是一个跛子清洁工。
治疗跛腿的最佳时间已经错过了，他花了自己大半积蓄在医疗舱上，也没能救回来自己的腿。
好在阴天下雨的时候，那条坏腿不会太疼了。
一年过去了，当尼克勒斯已经习惯了这样平静的生活时，星网又开始产生了波澜。
所有人都知道，维诺少将回来了！他所在的海茵斯彻协会意图帮助所有人鱼，让人们有机会养自己的人鱼崽，甚至还能让小人鱼变成人类小孩！维诺少将自己的人鱼都被他们组织研发的药剂，成功变成人形了！人鱼可能有机会独立走入社会，和人类平起平坐！
维诺在网上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凡是有他的话题，都会引来众多网友讨论。他们有人狂热地追捧维诺，有人痛骂维诺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但不可否置的是，他们的注意力被死死地拴在了维诺身上。
尼克勒斯沉寂了一年多，内心那股阴暗的、他不愿直视的酸涩感又开始出来了。嫉妒的情绪如同从阴暗处爬出的毒蛇，嘶嘶吐信，将毒液一股一股地注入进他的心脏中，让他彻夜抱着光脑，自虐般看着网上一切有关维诺的信息，不能入睡。
越看，就越嫉妒，他希望维诺真的像那些骂他的人说的那样，是在欺骗世人。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嘲笑他，他明知道维诺不是那样的人。从小他就知道，维诺是个可以被他欺负的嘴笨的傻子，而自己在他面前永远不用担心被欺负。
“傻子”，意味着维诺不是会搞小动作的人。
这是个普遍意义上的褒义词，但在尼克勒斯这里，就是对他有利的贬义词。
他看不起这种“傻子”。但这恰恰说明——马尔斯战神在上，维诺所说的，所做的，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要推动人鱼的权益提升，是真的研发出了解救人鱼的药剂，还想免费把药剂给星际所有有需要的人，用几根营养剂的价格就能换到。
怎么会有这种滥好人啊？
尼克勒斯在黑夜中看着屏幕——为了节省电费，他晚上都是关灯的——在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真讨厌承认这个事实，维诺和他早就不再同一水平线了。
说什么想要报仇，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谎言，他现在连维诺的边都挨不着。
直到帝国和海茵斯彻第三次会谈时，他终于知道了困扰他那么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维诺的人鱼，是第八军团的将军，谭遇。
原来那条人鱼一开始就有人类的思维和智商啊。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能互相奔赴，哈。
什么好事都让维诺赶上了。
他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瘫着沉重的鱼尾巴，被生活一脚踢入更黑暗的深渊。
他曾经把人鱼当成玩物，现在也亲身变成了人鱼。
这是什么讽刺的噩梦。

第246章 你不敢杀我！
不论人们面对自己的新生鱼尾时内心怎样复杂，他们都意识到，新的时代，已经不可阻挡地开幕了。
帝国的人鱼科研机构和人鱼疗养机构里，曾经泡在池子里懵懂呓语的人鱼们化出双腿，走上了岸，现在里面泡着的都是曾经的人类。
他们还没有学会凝聚起自己的精神核。
联邦也无奈向海茵斯彻协会发出求助信息。
没办法，他们的首领太猛，除了帝国境内的人类和人鱼发生了转变，连带着联邦的人都变出尾巴了——还记得么，帝国与联邦本就是一体分割的，甚至联邦的人鱼都是从帝国进口的。
帝国的广播电台直接停播三天。再次开播后，可选的节目少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有过的节目的重播，只有几个新闻广播台是播放时事新闻的。
当然了，新闻播报员是海茵斯彻协会的人鱼成员。
他们西装革履，将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容貌的俊美被那专业认真的气质所冲淡，让人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主持人的脸上，而是注意在他们所播报的内容上。
新晋人鱼们被人鱼前辈们泡进水池里，开着光脑看新闻。
哦，海茵斯彻进入了帝国皇室，人鱼研究机构即将被废除，原有场所将改造成他们这些半路人鱼的临时恢复场地，在凝聚起精神核可以转化出双腿后，空闲的地方会改建成人鱼复健+学习机构，帮助那些半路突然当人的人鱼们了解社会常识，学习一门技术或手艺。
至于学校，等到学校里的学生们可以正常行动后，会重新开学，明年新一届的招生季，会把人鱼学生也纳入招生范围。
医院已经开始正常运转，只不过能够接纳的患者量还有待提升，因为部分医生还没能顺利转化出双腿来。
电力水利部门是最先恢复正常的，海茵斯彻投入了大量人力在其中，务必保证民众有基本的生活条件，以防有人在家中转化成人鱼后，家中停水导致活活干死。
交通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有最基础的大型飞行器每天从不同的固定线路飞行，不过好在现在需要乘坐交通工具的人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飞行器里坐着的都是新晋人类们。
他们并没有特定需要去做的事，只是喜欢坐在飞行器里，看看窗外新奇的世界，有的人还会双手贴在玻璃上，用惊叹的目光看着窗外。
飞行器驾驶员对这些新人类也颇为包容，他本身就是人鱼转化过来的，很能理解这些新人类对世界好奇的心思，于是慢悠悠地在半空中行驶，带着人鱼们观光。
人类和人鱼对彼此的新身份都有一个适应过渡期。双方的冲突与矛盾不是没有，但比起整个社会层面的变化来说，那都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的事了。
骤然停止的帝国社会系统，开始像生锈的齿轮那样，一点一点转动起来了。
*
这是维诺第三次进入皇宫。
第一次的时候，他带着斯塔利来参加皇室宴会，将过分貌美的人鱼暴露于众人面前。那时候的皇帝坐在高高的皇位上，有着一句话就能颠覆他命运的能力。他对帮他反击了沃克将军的皇帝，有着无言的感激之情。
第二次的时候，他被皇帝传唤，来这里领奖。皇帝外表宽和大方、内心多疑计较的样子，让他感觉不适应。
第三次，他作为胜利者而来，前来处置在人鱼问题的交锋中败落的皇帝。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虽然皇帝屡次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但本质上，皇帝只是在维持自己的黄泉不动摇。
他们的立场不同，所坚持的信念和选择自然不同。
他只是不明白，哈里森为什么执着至此，不撞南墙不死心。
皇宫被谭遇的人提前封锁，没人能出去，也没人能进来。
自从全民大变人鱼后，维诺和谭遇是头两个站着走进皇宫的。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皇帝具体在哪里，但在维诺的感知中，这座偌大的皇宫中，哪里有人鱼，他们是什么状态，对他来说一清二楚。
他带着谭遇慢慢在宫廷的长廊上踱步，虽然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他还是准确地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秋阳高挂，带着凉意的阳光从长廊顶上大块玻璃中透过，放肆倾撒，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射地几乎反光。维诺和谭遇走在其上，两人安静无言。
银发男人伸手拉住黑发青年的手腕。
维诺侧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谭遇，温润一如当初，但却多了很多深沉的东西，像是清澈的水潭下积攒的不知多深的内容物。“要面对他了，害怕么？”
自从维诺施展精神力把全星际人类全给催化返祖后，他全黑的眼瞳就恢复了曾经的模样。就好像一直被维诺屏蔽的人鱼王意识，终于被维诺让所有人类都返祖长出鱼尾巴的行为打动，狠狠出了口恶气后，平息了旷久的愤怒。
男人愣了一下，弯唇拾起笑意，一缕阳光浅浅落入他璀璨的金眸中。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他好像还是那个满身狂气，仗势肆意的帝国最强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维诺对人情绪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
谭遇想，他曾经害怕过皇帝么？害怕的，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他怕自己明明已经享受过身为人的自由后还要被打回原形，回到人鱼那种地狱般的禁脔生活中。
他怕的不是哈里森，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抽象的皇权。
从他幼时起，皇权就压在他头上，他被迫向那个位子上的人下跪，为他们卖命，换取一个以人类的身份行走于世上的机会。老皇帝死了，就继续为新皇卖命。
就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土壤贫瘠的石缝中，尽管如此，他依然感激从缝隙里落下的绵薄雨水和阳光，并抓着这一点点慰藉，拼命向上成长。
但石头到底给他年幼的枝丫带来了磨损，即使那伤疤已经痊愈，但那里始终是畸形的。
那是皇权压制的形状。
他对维诺说的话也是真的。
他最后的底牌也被哈里森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来了。但曾经预想过的糟糕下场，一个都没发生。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是维诺带来了这一切的转变。
所以，只要身边这个人一直在，他便是无所畏惧的。
他们在会议室中见到了皇帝。
哈里森像一条快要发烂的死鱼，仰面瘫在地上。
没有了曾经身居高位的优雅自如，他看起来很憔悴，嘴唇干裂，眼下青黑，头发毛躁，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一副就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样子。
他暗黄色的鱼尾上已经分泌不出粘液了——这是人鱼严重缺水的标志。
但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扭头看过来的皇帝，眼中又燃起了高昂的斗志和不甘。
“你们来看我笑话么？你以为你真能管理好一个国家么？”他急促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像被钢刷子刮烂的纸张，气音从那些细缝中流出，有种濒死颤抖的虚弱感。
“哈，不过是一群凭理想主义闹事的毛头小子，你们是要把这个国家一起带入深渊！”
“谭遇，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真把你当成人了来用了。”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试图戳男人的肺管，“如果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一条人鱼用，就没有后续这么多事了。”
谭遇没什么反应，维诺却是眼眸一深，垂眸看着倒在地上嘴硬的败落者，像是看一只随时可以被扫走的垃圾袋。
阳光从维诺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面目模糊在光中。哈里森看不清维诺的神色，只听到他平静的话，“如果你真的管理好了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一群理想主义者来‘闹事’了。”这话对哈里森来说却是莫大的嘲讽。
哈里森攥着无力的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吸进来的气流怎么也不够用，他不禁加了呼吸速度。
自从变成人鱼后，硬气的皇帝把所有想进来把他抬进池子里保湿的人都骂走了。
他不接受这个身份。
他生而为皇子，活在这个星系的统治阶级里，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到顶端，坐拥一整个帝国。他才不是什么狗屁人鱼。
只要他能撑住，顶过去这段时间变出人腿的时间，他就还能重新站起来，把这个被人搞乱的国家重新整顿起来。
哈里森不甘心，就差一点点，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可以把人鱼的事解决得很好的。
人鱼们受的苦难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忍受了那么久的时间了，再多忍受一段时间就怎么了！
为什么不能再耐心等一等！
维诺知道，想要彻底进入新时代，旧时代的帝王就不能留。
不管皇帝后续是否还有能力闹事，留下他就是个祸患。
维诺抬手，摸到腰后的消音粒子枪，指尖落在冰冷的枪杆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意识海里，代表哈里森的那颗精神光团，在散发着浓浓的悲伤。
哈里森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维诺，他自然看到了男人那一瞬间的颤抖。
败落的皇帝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他胸膛起伏，看起来疯狂而愉快，一双眼睛如同将熄的烛火，猛烈地燃烧着，带着扭曲的恶意，“哈哈哈哈！王又怎么样！你连一条人鱼都不敢杀！”
“你不敢杀我！你不杀我，我总有一天能杀了你的！”
“别以为，咳咳！……别以为我会被这劳什子精神臣服绑住！你不过是占了个人鱼王的身份而已，优柔寡断的人做不了帝王！咳咳！……我才是真正合格的王者！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口压在他心底的郁气与不甘被他喊了出来，于是整个人的生命状态也急速下降。
被他这么一顿喊，维诺反而定下心来，他摸出枪来，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点慈悲。
“我不需要做王。”他和哈里森所注重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方向上的。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从维诺手里拿过了那把枪。谭遇温柔地将维诺推送出门口，低声告诉他捂住耳朵，他来就好。
“谭遇！谭遇！咳咳！你怎么，你怎么敢！……我是你的皇帝……！”哈里森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惊恐。
维诺从顺如流，转身出门三秒后，身后的房间传来一阵闷哼。
哈里森的声音消失了。
维诺抬头看着长廊外的天空，被明亮的天光晃了眼。
他闭上眼，被人从身后温柔拥住。男人埋首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的肌肤上。
“走吧。”
旧时代的帝国君主制结束了。
新纪元的人鱼联邦国来了。

第247章 再回首已是天光改换，日月同辉
这场喧闹了长达半年之久的社会动荡终于结束了。
新的人鱼联邦国由原帝国和原联邦国家组合而成。分裂了千年的两个国家再度合并了。
海茵斯彻这边负责把人鱼神智解毒药剂运输过去，派去了人鱼医生和复健专家，去联邦那边帮助他们的人鱼进入社会。
前联邦的主席和维诺视频通话的时候，一脸无语，怎么你们帝国内乱还把我们都波及上了。但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两个国家都是人鱼，那不如整合资源一起谋求稳定发展。
合并国家的决议刚出台的时候，也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但那会儿发出反对言论的人只能呆在家里的人鱼水池里愤怒地啪啪甩尾巴拍水，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
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在乎他们在哪个国家。他们只想要稳定安全富足的生活罢了，哪个政权能带给他们这样的生活，那个政权就是好的。
但这不包括一个人。
抛夫弃子的宋黎玥带着套现的通用点逃到了联邦，她伪造自己的身份，嫁给了一个联邦中产富商。虽然男人没有以前的丈夫有钱有颜，但他是个老实人，赚了钱会给她花。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宋黎玥对于自己卷钱跑路的行为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就算不走，以后尼克勒斯从看守所出来，也是她们两个人一起慢慢耗干前夫攒下的资产。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贫困的生活，宋黎玥是绝对不想过的。
于是她当机立断，套现跑路。既然要跑，就干脆换个国家，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新环境里，开始新的人生。
过了每两年安生日子，她看到了维诺。
那个下贱人鱼生出来的崽子，居然没死。宋黎玥可惜之余，又恶毒地诅咒，希望维诺早点被帝国抓到，处以死刑。
还给人鱼平权，那些分不清自己有几个指头的蠢人鱼，不配拥有和人一样的权益！
他们就该被男人们当成不值钱的生育罐头才对！
曾经因为一条人鱼被心仪对象拒绝的女人，将自己被拒绝的羞恼，转化成了对人鱼的蔑视与恨意，并在几十年间，将这种恨意酝酿得越发浓厚。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老实男人，居然有一天会变出恶心的鱼尾巴！
老天爷救命啊！那是她最厌恶的人鱼！开什么玩笑，维诺那个下三滥的小人，他耍了什么手段，怎么可能会把所有人类都变成人鱼！
丈夫倒在地上痛苦喘息挣扎的时候，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脸厌恶地挪到旁边，笼起自己垂地的裙摆，生怕地上那条恶心东西分泌出的粘液和血液的混合物，染脏了她的裙子。
——虽然那裙子也是用丈夫的钱买的。
什么丈夫！呸！宋黎玥又利落地抛下了这一任老实丈夫，她第一时间申请线上离婚手续，在地上的男人疼到昏迷期间，用他的指纹打开对方的光脑，在光脑上通过了离婚手续的办理。
他们在法律层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办完离婚手续，宋黎玥才感觉好受一点。
她没有别的房产可去，屋里这个恶心人鱼，她是不打算养的。
于是聪明的女人拎着前夫的衬衣领，把对方从家里一路拖行着扔了出去，扔到马路边。
她很好心，没有给男人摘掉光脑。
是生死是，看他的运气了。
星网上传来人类还能恢复双腿的消息时，宋黎玥有点不安。希望她前夫顺利没了。
一个月后，家门突然被人敲响，粗暴的咚咚敲门声让宋黎玥吓了一跳。
不等她开门，防盗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一群穿着黑衣的警卫队成员闯入了她的家中，一把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到在就近的桌面上。
冷硬的声音配合着男人说的话，让她吓软了腿。
“宋黎玥女士，你被控人身故意伤害罪、恶意解除婚姻罪和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罪，跟我们去所里一趟吧。”
门口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一个男人，看向她的目光冰冷而陌生。
是被她扔出去的前夫。
完了。
宋黎玥目光空洞了一瞬。内心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将她砸得粉身碎骨。
*
两月后。
第一批帝国新出生的小人鱼们，在家长们精心的呵护下，转化出了双腿。
一时间，星网上的热搜头条都是#我家小人鱼长腿了#
【呜呜呜呜我哭死，我家崽长腿了！他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有半点区别，只是更可爱！】
【看我的孩子！这双小长腿！直溜溜的！以后一看就是大高个！】
【别炫，我的人鱼老婆现在经常会看着邻居家满地跑的小孩发呆，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到曾经被帝国收上去的两颗蛋了。如果当初没交上去，现在我家两个崽子已经能开着辅助甲上节打架了。】
【每次看到我健康活泼的孩子，就会很感谢海茵斯彻，没有他们，我们还要承受亲子相离的痛苦多久。】
新国家成立后，第一步就是对外建交。
维诺对于管理一个国家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谭遇也表示一切走入正轨后，不想再插手国家治理的事情。于是维诺联系了夏铭钰，把查尔斯当壮丁抓到了皇宫里。
反正查尔斯以前也是作为皇储培养的，对于管理国家事务方面有一定的经验。
皇宫里的人几乎全换成了新面孔，他们有的曾经就是帝国人，有的是联邦人。
但现在他们都同属于一个联邦国家的国民了。
已经凝聚出了精神核的新人鱼们穿上衣服，走出家庭，再次回归工作岗位。
一切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人鱼学院正式开始招生，教授的课程从基础社会常识到专业课程技术，招生面只针对半路出家的新人类，毕业后学院还负责联系各大公司，给毕业生们介绍工作。
眼看新联邦的秩序稍稍稳定了，维诺和谭遇再次坐上星舰，飞回古蓝星了。
再次见到碧蓝的星球，维诺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波澜。他隔着玻璃，指尖轻轻描绘那个漂浮在漆黑宇宙中，亮眼的圆形小球。
人类和人鱼的母星上，养育着他和谭遇的孩子。
古蓝星最近也和外界通了网，专业的电信公司带着工程师和信号塔材料从帝星赶往这里，为了避免古蓝星外环绕的磁暴场干扰，几个工程师苦思冥想了一个多月，终于研发出了能避开磁暴与外界联通信号的方式。
自此，古蓝星的人鱼们，也可以用自己的光脑上网冲浪了。
他们看到了遥远帝国的动荡，看到了王带领着组织把帝国的根底都给翻了过来，也看到了曾经姿态高傲地给他们伤害的人类，统统变出了鱼尾，彻底换位到人鱼的位子上，被迫开始体会人鱼的感受。
那些一出生就呆在实验室的年幼人鱼还好，只是兴奋激动地觉得王给所有人鱼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凑在一起满脸惊叹又骄傲地笑谈着，以后他们要去人鱼联邦的学校上什么专业。
一些上了年纪、经历了不少折磨的人鱼看到这些消息，真就是提泪横流，捧着光脑哭得停不下来。
他们在黑暗中忍了多久，又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前来拯救他们的人。
就好像曾经遭受过苦难的孩童，虽然已经长大了，受过的伤也结痂了，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和无人为自己撑腰的委屈感一直埋藏在心底。
而王直接把所有人类都变成了人鱼。现在玫瑰星系没有人类，只有人鱼了。人鱼们并不比人类差到哪里去，他们有学可以上、有工作可以做、自己生的蛋可以自己养大，甚至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不靠人类，独立生活。
这个给过他们无尽伤痛与侮辱的世界，终于被人敲碎了一扇天窗。
有光撒了下来，平等地照耀在每一个生命之上。
维诺他们没有提前告知古蓝星上的人，当元盛和岳听南他们看见突然造访的两人时，意外又欣喜地迎了上去。
复健基地如今的人鱼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完成身体转化和初步社会化教育的人鱼已经被他们运送到曾经的帝星，去做社会重建了。
这里大部分是小人鱼，包括从人鱼机构带出来的幼年人鱼，和从人鱼蛋里孵化出来的幼崽人鱼。
岳听南还要去给照看小人鱼们的幼师开会，便只打了个招呼后，摇曳着耀眼的及腰金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远了。
元盛带着维诺和谭遇往人鱼小学的方向走。
现在是大课间活动时间，幼崽们都在海边沙滩上。
距离维诺和谭遇离开古蓝星已经有多半年过去了，此时的谭旭已经能跑能跳了。
小人鱼幼崽成长很迅速，充足的营养加上舒适的环境，幼崽就像翠生生的小树苗一样，吸着养分一鼓作气得生产起来。
隔着老远，维诺在海边一群跑跳嬉闹的孩童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家银发的幼崽。
在温暖的光亮下，谭遇柔软的银色发丝在海风中飘起，细碎的光笼罩在他的头顶，反射出一片光晕。
小人鱼天生对母父有心电感应，何况谭旭作为一条人鱼幼崽的时候，就一直和爸爸呆在一起，在爸爸的精神海里于他意念沟通。
于是谭旭在和小伙伴们嬉闹的过程中停了下来，若有所觉地向周围望去，一眼就锁定住了正在向他走来的爸爸。
睁大眼睛愣愣两秒过后，他发现了爸爸身边高出一头的父亲。
是元盛叔叔带他们过来找他了。
天啊，是爸爸么？他想了爸爸那么久，这次爸爸真的回来接他了么？
谭旭有点不敢认，但精神链接里已经响起了父亲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认不出来我们了？】
谭旭欢快回应：【父亲！】
怎么可能，爸爸冲他笑得那么温柔，他早就认出来了好么！
幼崽脱离了小伙伴群体，甚至来不及跟小伙伴们打个招呼，便哒哒哒地跑过去，如同一颗小炮弹一般冲向维诺——到了已经伸开双臂准备迎接他的爸爸面前，又紧急刹车，小跑两三步，轻轻扑进爸爸怀里！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幼崽小声又激动地叫着，双臂圈住维诺的脖子，把脸贴住爸爸柔软又香香的脸颊边，诉说着自己的思念，“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好想你啦。”
“我有很认真地帮你让大家开心哦！在这里的小朋友和人鱼们，每天都很快乐的！”
连维诺大腿都不到的银发幼崽骄傲地向爸爸炫耀，自己有很棒地帮助了爸爸。
维诺半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笑着点点头，他眼眶微热，咽下喉头的哽咽，“旭崽做得很棒哦，爸爸好感谢你的。”
他的崽子还这么小，他就把谭旭扔在这里一走半年，期间一点联系都没有。维诺不是没有愧疚的。
“爸爸还要走么？”谭旭试探着问。
“还是要走的。”
旭崽低落，“……那带我走么？”
“爸爸和父亲回来就是带你走的，我们一起去转转外面的世界好不好？外面很大的，有好多星球，每颗星球上都有不一样的风景和人。”维诺摸着谭旭的小脑瓜，觉得自己的心都软成一片。
谭旭低落的小眼神一秒闪亮！“好呀！我们一起！不过我要在中间牵着爸爸的手，父亲牵我就好了。”
元盛把两人带过来后，看着一家三口齐聚的样子，早就识趣地悄悄走了。
现在就剩谭遇还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小的正在谋划把自己和老婆隔开。
此时他还能保持慈爱微笑。
维诺宠爱地答应旭崽，“好。”
“晚上爸爸跟我睡觉，不跟父亲睡！”旭崽瞥了父亲一眼，眼睛亮亮，得寸进尺。
谭遇揪住他的后脖颈，一把将幼崽拎起来抱到自己怀里，大手轻轻捏住面露慌乱的幼崽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努力露出慈父的笑容，“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有父爱，但不多。
维诺站起来拍拍谭旭手上的沙子，噗嗤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他们身处历史的车辙上，身在其中不知其意，辨不清洪流的方向，再回首已是天光改换，日月同辉。
天空高远而湛蓝，薄云轻飘，映着透亮的日光，微风拂过维诺的发烧，温柔擦过他弯起的唇角。
三个人的倒影落在金黄色的沙滩上，两大一小，斜斜地并排依靠在一起。
前面沙滩广场上有活动，彩色锦旗在空中拉起，人们欢乐地凑在一起看热闹。
洁白的海鸟飞过半空中，翱翔过人群闹市，趁机叼一口薯条，引来人们的惊叫。
他们慢慢走入热闹的人群，隐没在人海中。
维诺紧紧拉着孩子的小手，被周围欢乐的气氛感染，心情也松快起来。
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前方的路也不甚明晰，但还好，大方向是好的，他们总能越走越好。
更重要的是，会有人陪他一同走下去。

第1章 笑不出来
星历3069年，6月13日。
记忆里最后的场景是机甲显示屏里，庞大丑陋的虫兽晃着头顶的细长触角、巨大的虫肢狠狠砍过来的画面，伴随着机甲内警示音的滴滴作响，一切都在精疲力竭中归于黑暗。
细微的声响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入脑中，眼前有淡淡的光源，窸窸窣窣的白噪音带着他的神志慢慢回笼。
再次醒来的时候，维诺努力眨眨眼，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周围境况。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体虚弱得好像生锈了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无力，他连咬紧牙关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他现在躺在一架医疗舱内，浑身赤裸，身体被粘稠的透明修复液半包围，透过面前的透明舱盖可以看出他现在似乎在一间病房内，白色的墙上还贴着第三军团医疗队的徽章。
身下的医疗舱台面上的内置灯稳定的亮着，把自己的身体样貌印在透明舱盖上，维诺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惨白的肌肤上还有道道龟裂状红痕，最明显的是从右前臂开始到胸腹下侧，一道倾斜的撕裂状红痕悍然横跨胸腹，在透明修复液下越发显得伤口红嫩丑陋。
那是伤口愈合后新长出来的皮肤，薄红色的嫩皮看起来格外脆弱，似乎能一戳就破。
原本应该被虫肢拦腰劈断的身体，居然还被拼回来了。
事情有点复杂，医疗舱内的黑发青年又闭上眼微微皱眉，消化着自他意识清醒后挤入脑中的信息。
简单来说，身为地球人类顾维的他上辈子救了溺水儿童结果意外亡故后，忘记过往穿进了一本曾经读过的无逻辑升级流星际爽文——《霸道少将俏人鱼》之中，并成了其中的一个小炮灰。
说是炮灰都不配，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插足进男主和他的人鱼中间，连男主拥有第一条人鱼的时候都没活到，就在一次小型虫潮清理行动中带着一小队的战士一起送了命。
十八线配角维诺&#183;沃克出现在书中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天命之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尼克勒斯&#183;沃克，来送垫脚石的。
在一次虫潮攻击中带着队伍全军覆没后，军功和贡献点全都“继承”给了男主，甚至主角的第一条人鱼就是用他的贡献点换来的。
小说世界中唯一让维诺有点熟悉感的，就是这里也有一个“地球”，他曾驾驶星舰，遥遥观望过那颗灰蓝色的星球。只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叫法了，现在的星际人们普遍叫她“古蓝星”。
……
想起了一切，维诺现在笑不出来。
在没有顾维记忆的那些年里，他被所谓的剧情操控着，宛如一只提线木偶，拼了命的挣扎后才发现原来捆绑控制他的丝线从未断开过。
维诺咬紧牙根，抖着手按下开舱键，透明舱盖缓缓抬起，滑向右侧，床头的自动医用铃开始叮铃作响。
他顿了顿，垂眼看向右手——那里似乎并没有触碰到按键的触感。
只见他的右手，从小臂开始，被泛着银色金属色泽的机械手代替。金属指节修长圆滑，形状和他原本的手无异，只是泛着坚硬冰冷的光泽，再也没有了触觉。
青年转动着他的新手，五指渐次展开又收拢，看着指节间链接的球形关节，抿了抿苍白的唇。
命都白捡回来一条了，还怕有个金属义肢么。
维诺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了一块医用白布遮住下半截身子，又找了块布擦着身上黏糊糊的修复液，不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银白色的病房门在“滴”一声后向一侧滑开——
“少将！”来人大步踏进来，褐发碧眼，五官俊朗，穿一身劲挺的帝国黑色军官服，带着金色条纹肩章，一脸焦急又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达斯走到修复舱前，满眼痛心地扶少将坐起来，“慢点慢点。”
这是他的副官。
只是不知道文中的他死后，达斯怎么样了。
当初看文的时候到了为数不多的剧情就跳，专门逮着男主的打斗戏看。当时维诺看得爽，现在想从中抠剧情点，只觉得头疼。
“现在是什么情况？”维诺沙哑着嗓音淡声问副官。
达斯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医院病人服，给他披上白蓝色的上衣，顿了顿，“您在医疗舱躺了两个月了，作战报告……按理来说应该由您来写的，我甚至都没有去参战，但沃克将军已经让我按照他的意思写好了，我还一直压在手里，没有提交给军团总部。”
副官扯起一个微涩的笑容，“按照将军的意思，咱们弟兄的军功得算在那位头上一半，您连贡献点都只能拿一半。都是他儿子，这心怎么就能偏到天边去？”
当然能偏到天边去了。
维诺闭眼缓了缓，这个“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作为工具人被安排的人生，现在想想似乎有些可笑。不管是他从出生就不被原生家庭的父亲喜欢、人鱼母父早死，还是年少出走独自在外打拼，频繁挣扎在生死线上……这些都是被安排好的，该他领便当的时候也照样不容他拒绝。
所以主角的父亲偏心主角，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反正这个世界碰上主角的事情，问就是逻辑都以主角的利益和意志为转移。
“把作战报告发给我，”他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淡漠，声音低哑却暗藏坚韧，“我是参战存活下来的最高作战人员，他们想知道什么细节，我来写。”
“是，少将！”副官颔首应下。
既然他能从那场战役活下来，命不该绝，那他就不会拿着自家人用命拼出来的东西白便宜别人。管对方是主角还是谁，这是他维诺存活的世界，那他就是自己世界的主角！
别的东西，生死有命，各凭本事，但不该给的东西，他一点都不会白给。
维诺不在乎军功，也不打算之后继续在军队混了。军队伤亡率高，工资也高，他平时也没什么花通用点的爱好，以前攒下的军功和账户里的通用点已经够他一辈子混吃等死了。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以后难道继续去上赶着送死么？
但他不在意的东西，不代表别人可以不经过他允许就拿走。
他倒要给那个便宜爹看看，你不是想给宝贝小儿子揽军功和贡献点么？看见了么？那么大的军功，足够你小儿子从少尉一步升到少校的——我一点都不给你。
“算了，没事。”维诺试图安慰看起来比他还难过的副官，“至少你还活着，我手下的兵大部分都没事。”虽然有事的那小部分，连骸骨都收不回来了。
“少将……”达斯哽咽，眼底隐隐闪过水光。
两人默契的不提那些留在宇宙中再也回不来的士兵们。
副手眨眨眼睛，散掉眼里的湿气，努力扬起笑容，“对了，您醒来前人鱼繁育研究中心通知我们，说您的匹配人鱼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等您醒来后就可以去看看带回家。”似乎是在为维诺感到高兴。
“是么，”维诺到不奇怪，他很久之前就提交过申请名单了，只是研究院那边回复过会帮他寻找适配人鱼后，一直没有后续联络。而他忙于工作，也没去主动找那边询问，“那就去吧。”
虽然身体还不舒服，但这并不能阻挡维诺看美人鱼的急切心情。他已经这么不舒服了，说不定看看漂亮人鱼就能心情好点呢？心情一好说不定身体都好的快呢？
说着维诺就打算从医疗舱里起来。
然后扭了扭身子，发现没成功。
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他的两条腿搭在医疗舱内，白皙修长，骨肉均亭，腿骨笔直，足弓自然弯出优美的弧度，脚趾尖只有一点血色从苍白的皮肤下透出来，看起来有种病态的美。
他试着抬了抬腿，没有屁用。
甚至看着腿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维诺撩起毛巾掐了一把大腿，眼见手下的皮肤泛起了粉色，他却一点疼痛都没感觉到，好像掐了一把别人的大腿似的。
“我腿怎么回事。”维诺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没有半点知觉的下半身，努力压抑着内心想要跳起来骂人的暴躁心情。
副官站在旁边，一脸纠结，几次动了动嘴唇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门外传来另一串脚步声，鞋底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逐渐靠近维诺所在的房间。
“少将您醒了啊，”进来的中年男人带着银框眼睛，身穿军区医院的白色大褂，夹着病历板，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笔，一副无害的样子，“我来看一下您的身体状况。”
说着走到医疗舱旁，按下指纹调出荧光屏查看。只见薄薄的荧光屏投射在空气空，随着医生手指几下轻点，上面显示出维诺出舱前的身体状况。
“唔……看起来恢复的还可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滑动着光屏上的数据，喃喃道。
维诺看着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的指标小字，有点眼疼不想看，不过旁边人体透视图他倒是看的不费力。
那是他的身体，右手和双腿都是黑灰色的，其他身体部位能看到不同的灰白骨骼。
维诺想到自己的金属右手，再看看图像上的黑色双腿，有点不好的预感。
【笑容消失】

第2章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
“我的腿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沙哑嗓音中的冷意更浓了。
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您应该也能看出来了。”中年男人点开了荧光屏上的病历记录，拉到初始诊断那里，指着那段小字给他看，“您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心脏停跳一段时间了，右小臂缺失，双腿……整条左腿缺失，右腿只剩一条大腿，但……已经没有形状了，骨头全都碎了。就算给您接回去，也没有功能性了。”
中年男人一脸惋惜，似乎在为年轻的少将感到遗憾，“至于腰腹间的疤痕您也看见了，当时过来的时候看上去更可怕，您差点就被彻底砍成两半了。”
“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是我们尽最大努力挽救回来的了。右手安装的是最新的军用级别机械义肢，目前只有帝国有的，讯号传导芯片在您的颅内植入，义肢可以瞬间对大脑讯号做出反应，基本可以说和人的原装手差不多，甚至反应速度还要快，因为它们中间不需要经过身体的反射神经。”
“腿上安装的义肢也是同样级别的，外面的皮肤是从您身上的皮肤提出一部分培植出来的，里面填充了仿真皮层和医用胶，触感和人体的自然肢体是很像的，只是……”
医生顿了顿，推了推镜框，头顶的灯光在光滑的镜片上划过一道光，“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没完全好转，身体承受不住连续的颅内芯片植入手术，等您的身体再康复一些，就可以来做手术了。”
所以在那之前，他得一直拖着两条金属废腿当装饰品用。
维诺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医生说话，很难描述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维诺是不怕死的，他从小就跌跌撞撞长大，身上的伤势随着年龄不断加重，但他没有怕过。
身无负担，没有留恋，一个知道自己活着可有可无的人是不怕赴死的。
活着是维诺作为人的本能，但不是欲望。
【——维诺少将实在是一个冷硬又无趣的人，那种漠然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让人看着他就感觉压抑。】
那些星网上的评价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没错。
但有了曾经记忆的顾维怕。
生命是美丽珍贵的，即使旁人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自己也应该重视自己，加倍对自己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尤其回忆起维诺曾经在死亡边缘反复游走，差点不留全尸的过往，他就更心疼这一世的自己，也有侥幸存活下来的暗自庆幸。
“你刚才还说我恢复的差不多了，那我什么时候能来做手术？”维诺开口问，声音低哑，透着虚弱，却并不弱势。
青年在医疗舱里泡了将近两个月，身上原本就不明显的肌肉差不多都泡没了。
他身形瘦削，连颊边的肉都消了下去，只剩个尖尖的下巴，嘴唇的血色浅浅淡淡，垂下来的半干黑色湿发丝丝缕缕搭在他细瘦的颈边，让他显得有些脆弱。
医生看着维诺，想到沃克将军传达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他忽然想起面前少将的年龄，其实比他孩子还小几岁。
虽然已经出生入死数次立过不斐军功，但其实，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孩子。
是个争气的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生到将军权贵家，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啊。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等您身体状况恢复到可以接受下一次手术的时候。”
“给个时间。”维诺有点不耐，医生在重复车轱辘话么。
中年的医生把手插进兜里，神色自然的换了个话题：“这要看您之后的恢复情况了……说起来，沃克将军知道您出事后，还特意来关心了您的身体状况。”
维诺怔了一会儿，有点琢磨过来味儿了，“父亲关心我身体了？”
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是，将军说等您身体好了，会派一团那边最好的军区大夫给您做腿部神经芯片植入手术。”医生垂下眼睑，盖住眼中不明显的同情和惋惜之色。
这话已经是明摆着告诉他了，沃克将军不允许动手术。什么时候沃克将军同意了，才能有人来给他做。
如果沃克将军觉得他的身体一直没“恢复”，那他就一直别想站起来。
没有所谓的“目前身体情况不允许手术”，只有“沃克将军不想给他动手术”罢了，不然医生不会连个大概的手术时间都说不出来，反而开始夸他爹关心他。
真关心他怎么不见渣爹现在过来看他。从他醒来打开医疗舱的时候，医疗系统应该就已经自动将他苏醒的消息发给直系亲属和紧急联系人了，结果现在副官来了，他的直系亲属连个消息都没给。
艹，维诺滚动了下喉结，这次是真的恶心了，忍不住在心里骂那个十分善于痛打落水狗的渣爹。
激情开麦后他悲伤的发现顺便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病弱的青年垂下头淡淡道，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
医生见状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您也别太担心，会好的。”毕竟担心也没用，徒增思虑罢了。
维诺点点头，不说话了。
医生便走了出去。
达斯站在旁边看着离去的医生，又看了看沉默的少将，轻声道：“我先给您拿衣服去。”说罢便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维诺自己一人。
之前还想着要退出军队闲云野鹤，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他还挂着少将的职呢，这渣爹就敢威胁医生不给他治腿，让自己醒来后得求着他给治。
这要是辞职信一递交，真成了个平头百姓，是不是以后瘫到死都没人管啊？
医生还特意说了，他身上的义肢目前只有帝国有，是非常高端的货，也就是说就算他跑到联邦，一时半会儿的那边的医生也拿他身上这两条假腿没办法。
给他把路堵的死死。
不要脸！
想想其实渣爹拿腿威胁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听从他的，老老实实把军功让给主角，让主角以此进入第三军团的高层，而第三军团实际的掌控人，日后则会慢慢变成男主……
不过这回他没像原书中写的那样痛快死去，主角应该没那么容易进入第三军团了。
维诺盯着自己的金属指尖发呆，脑内思考着渣爹想干什么。
书后面说男主登帝，难道从这个时候开始，渣爹就开始谋划着吞并第三军团，为以后造反铺路了么？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是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么退出军部，军部虽然有渣爹和男主在旁边碍眼恶心他，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保护所了。如果退出，那以前他的罪过的人轻而易举就能搞死他。
数数自己的罪过的人……嗯，记不清了，反正不少呢。
重生归来的维诺少将心凉凉的。
以前生活没奔头，做人不懂留一线，得罪了好多人哦。看他不爽的太多了，谁知道哪天不看黄历就能碰上一个。
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只能继续混在这个岗位上，努力往上爬的样子才能保命。
维诺努力安慰自己，平复心底的难过。
不算太糟，毕竟按照书中发展，十八线炮灰维诺在这次虫潮战役中已经领便当了。
而他，竟然奇迹般扔掉了已经塞进手里的便当，白捡回一条命。
他要高傲地仰头嘲笑这命运，这是他挣脱卑微配角剧本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领回自己的未来伴侣！
他曾幻想过自己的人鱼，有流光溢彩的长尾巴，柔顺的头发，纯洁直白的眼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喜欢就笑，不喜欢就哭，简单易懂。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找他的监护人丈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找对方求助。
之后漂亮人鱼或许会给自己生个鱼蛋，然后他会努力赚钱养家，养育他俩的崽子长大，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让男主和渣爹都滚远点！
他看文的时候爽歪歪，根本没多想别的，各种不同款式的大小美人和精彩激烈的战斗场面他太可以了。
男主和人鱼的打斗戏占了那本书的百分之八十的篇幅，高手过招看得人激情澎湃、热血贲张，让人忍不住感叹人生就要这样精彩激烈，彰显男儿本色。
男主十分好斗，且战技高超，在各种地方各种场景战斗，磨炼格斗技术。每每总是把人鱼打得泪水涟涟咿咿呀呀连声求饶。
顾维每次看到这种战斗场面，总是激动不已，义愤填膺，狠狠在道德层面谴责男主。
怎么能这样呢！看把小人鱼打成什么样了！还不知道停下！男主没有心！
然后在作者文下疯狂刷礼物，在评论区里和一众读者高声鸡叫“我可以我可以我又可以了！”
这种毫无逻辑没有脑子一切为了男主苏爽的文……就很合顾维的胃口。
为此顾维深夜写了千字长评真情实感吹作者太太的彩虹屁，为身娇体软低智好推倒的人鱼设定激情流泪，狂刷“太好磕了”，并刷了一排礼物打赏。
太太在他评论下回复：“哇谢谢小天使的长评厚爱！捂脸害羞！送你一条美人鱼，美美哒可以塞被窝暖床的那种！”
顾维还记得自己在太太的回复下：“好漂亮的人鱼！谢谢太太！我就收下了！今晚就回去塞被窝嘿嘿嘿！”于是唇角带着笑意满足地放下手机入睡。
然后第二天他就落水原地去世了。：）
他倒要看看，这操蛋的世界，还能让他更悲催点么！
……
三个小时后，他知道答案了。
还能。
【怎么肥事】

第3章 这就是他的人鱼老婆
副手推着他从军区医院出来，一路上有军部的将士们纷纷驻足朝坐在轮椅上的维诺致礼。
维诺朝他们淡淡点头。
偶尔有新兵不认识那个苍白消瘦的男人的，也跟着老兵们懵懂致礼，看着维诺走后，小声问前辈那是谁。
然后被一个脑瓜崩敲在脑袋上：“笨蛋，那是咱们第三军团的少将！维诺少将！老大都不认识你怎么进我们第三军的？”
新兵就委屈的捂着发红的脑门，小声辩解：“我知道维诺少将……但维诺少将和照片里看起来不太一样啊……”
新兵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
苍白的皮肤，消瘦的肩膀，手腕细得能看到凸起的一小块腕骨，让人忍不住去探究，那样一具看起来单薄，甚至孱弱的身体，是怎么有能量带着人手和物资远远不够的一只小队，把一波中小型虫潮打完的？
而且少将看起来……哪里有照片里网上说的那样阴郁可怕了？虽然有些冷淡……但是却意外让他感觉有点温柔？
新兵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把脑内的想法丢出去。算了，他一个菜鸟蛋子，探究长官干什么。他只要知道那是他的少将，是值得他尊重的人就够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星网上的人懂个屁，咱们少将哪儿就他们说的那样不堪了？以后没事少看那帮闲人瞎聊天，容易变傻。”老兵哼哼了一声，“别磨蹭，带你去会诊室了，记着点路，下次你自己来。”
“啊，好！”
……
副手开着飞行器带他飞去人鱼研究院领媳妇儿的路上，维诺坐在副手旁。
窗外的景色迅速略过透明车窗，高耸的楼层四面林立，空中花园悬浮在高楼之上，川流不息的各式飞行器在城市的半空中高高低低的按顺序飞行，有条不紊。
这些维诺都看惯了的景象，在拿回顾维的记忆后，看起来竟多了一番新奇。
他趁在飞行器上的这段时间，打开腕间光脑——他自己那块两个月前就没了，这块是副官临时从军部申请的，已经连接上他的身份账号了——开始看副官传给他的那份作战报告。其中的内容，维诺粗略看了一遍后只有一个想法。
简直放屁。
怎么会有这样脸大如盆的人。
这简直是睁着眼让别人说瞎话，要让连后勤部都没进的主角儿子直接奋勇冲在前方，指挥小队作战，“协助”“判断失误”的维诺少将以少胜多化险为夷。
他直接上手开始改那份报告。
三个小时后，维诺坐在轮椅上，被副手推着停在帝星人鱼繁育研究中心的大门口。
中心负责人额头上略带薄汗，努力扯动脸皮热情微笑，恭喜维诺少将有了自己的人鱼，并带着他们走进了靠近门口的人鱼接待室。
这个接待间是专门用来让申请人选择心仪的人鱼的，然后将人鱼转交给申请人。接待员会在这里告诉来人他们今后的人鱼伴侣的基本情况，方便领人鱼的人今后更好的照顾人鱼。
“少将，您的适配人鱼已经在这里等您很久了。”略微秃顶的中年人刷了一下胸口的卡，门滴的一声应声打开。维诺忍不住思维跑偏了一下，星际时代明明医疗科技那么发达了，连被劈成两半的人都能救活，居然还是解决不了秃头问题。
随着金属门打开，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气扑面而来，维诺听到了水波荡开的声音。
他的人鱼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等到负责人从他的视线中走开，维诺看到那条即将属于他的人鱼后，一腔的期待惊喜之情彻底冻住了。
之后他不发一言，就面无表情地看着负责人站在他旁边给他唱独角戏。
此时，这个平平无奇的接待间里，除了负责人紧张到颤抖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水波荡开的细碎声响，其余一片安静。
副官站在少将身后，冷脸瞪着负责人一言不发，身体紧绷到微微颤抖，他攥着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捶到负责人那张叭叭叭的嘴上。
维诺看了眼人鱼中心分给他的，据说以后就是他老婆的人鱼，没忍住把视线又转回负责人身上。
他很佩服，这安利是怎么睁着眼卖出来的，不觉得亏心么？
“您看这条人鱼……别看他现在有点伤，总的来说他有强健的体格，优秀的生育能力，性格安静平和也不吵闹，很易于相处的。”
如果不给他看实物，光听介绍他可能会吃下这虚假的安利。
他曾经YY了很久的娇娇嫩嫩人鱼小美人没看到，倒是看到一条让他一点绮念都不敢生出来的……姑且说是人鱼的生物吧。
毕竟池子里只有他一条。而这又是个人鱼池。
烂得黑红一片看不清五官的脸，阴沉的气息，巫婆似的灰色长指甲，乱糟糟的银灰发丝里似乎还夹着小海星和烂树叶之类的东西。
浑身看不见一片好肉，皮肤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细小的伤痕已经结痂，有些明显就是还没愈合好，伤口直接泡在水里，连肉色都变淡。
修长的鱼尾上勉强能看出深蓝的颜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鱼的尾巴上崩了不少鳞片，露出斑斑点点的血肉颜色，有几块地方还有严重的秃鳞情况，鱼尾在水里轻轻滑动间，维诺似乎都能看到稚嫩的血肉泡在水里，模糊的伤口碎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样子。
维诺能爬到少将这个位置自然没少受过伤，他也不怕受伤。但他就很忍受不了那种明明受了伤却迟迟不能包扎，非要让伤口暴露在空气和水中反复感染，连肉都快要被折磨烂的样子。
让人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就这么听着负责人闭眼叭叭的一会儿功夫，他已经看见那条人鱼的尾巴脱了两片鳞了。
不知道人鱼是怎么忍着伤痛，没事人似的阴恻恻猛盯他的。
这特么就是负责人介绍的“性格安静平和”？这感觉下一秒就要杀过来了啊。
好凶。
维诺再扭头看了一眼扒在厚实的玻璃钢旁边的人鱼，冷白的灯光下，人鱼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他，视线冰冷，像是看待作为猎物的低等肉类生物。
他似乎都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
感到呼吸困难.jpg
哦豁，这就是他以后的人鱼老婆。
据说能给他生蛋那种。
刚从医疗舱出来没多久的少将明显有些虚弱，他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微微低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神色，苍白的脸颊在接待室冷光灯的照射下看上去更显得人阴郁消瘦了。
少将看了一眼人鱼，那双深黑的眸子又锁定在了自己身上，看得负责人后背发凉。
室内的灯光照在那双眸子上，仿佛被吸收了光一样，黑眼珠越发深邃吓人。
负责人说得嗓子发干，此时被少将的沉默弄得提心吊胆，恨不得被骂几句也好过让他在可怕的沉默里煎熬。他想，别人说维诺少将阴沉没说错，就是特么好吓人啊。
“你们研究院故意的？还是你故意的？我就不信你们就只有这一条人鱼能分配了。”达斯忍不住了，眉头皱的死紧。
“唉唉，不能这么说。”对面的人连连摆手，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话。
“维诺少将，”负责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也不傻，非得拿这事得罪您干嘛？我就是来传个话。”
维诺其实也明白，说白了，还是负责人混的不够高，只能给顶头的当枪使。
这条人鱼能给他送过来，至少说明研究院的高层是站在他便宜爹那边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讨好沃克将军故意给他塞了条丑人鱼——反正沃克将军不喜大儿子是一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条人鱼被救助回来的时候，样子比现在要好一些的，但他不太配合我们的人鱼医生，结果就被拉到研究部一段时间……还是研究部一位研究员看不过去，把这条人鱼给调入适配名单的。”负责人面露尴尬，唇瓣嗫嚅，“如果您不要这条人鱼……那他可能会继续被研究部那边要过去。”
一时间维诺槽多无口。
要过去干嘛，继续虐待么？
所以这条人鱼是被研究部那边给辣手摧花成这样的？
以及，他看上去就那么像好心的毁容人鱼接收人么？他又凭什么放着漂亮小美人不要，去接收一条看上去又丑又凶的人鱼回家呢？
以前维诺也知道人鱼研究院搞的东西其实不像表面上说的那么无害，但他没有权限去了解，也没那个心思去了解。
现在看看人鱼这一身的伤痕……研究部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啊，感觉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但看到人鱼那副哪怕被人磋磨死都不愿意服软的样子，维诺心下一动，忍不住酸软了一瞬。
这种骨子里的硬气，以前没有顾维记忆的维诺也有的。过得越惨，背脊挺得越直，好似活着就是在跟不知道谁赌气一样，与生活、与命运抗争，你越不让我好过，我越是要展露出不好惹的一面来，就是不服软。
他可能知道那位研究员为什么把这条人鱼从研究部调出来了。
物伤其类，不是所有人都忍心折断兀自坚强的花枝的。
“我知道了。”维诺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冷冷的。
是的，他就是那个好心的冤大头，还该死的不忍心拒绝。
负责人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少将这意思是不会难为他了。看来维诺少将也没他想象中那么不易沟通啊。
视觉效果总是比信息认知来的冲击感要强。虽然他知道研究部那边拿人鱼做实验，但这次这个看起来有点太惨了……能被少将领回去也好。
不然就没人要这条人鱼了，它只能回到研究部那边等死。
看起来阴沉的维诺少将垂眼看着自己的金属指尖，轻轻动了动食指，内心哽咽。
太太，这就是你许诺给我的，美美哒可以暖床的美人鱼么？
现在想撤回那篇千字彩虹屁是不是来不及了？
看见人鱼后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反正是感觉身体更难受了。
【fu吸困难】

第4章 人鱼都是需要呵护的宝宝
换人鱼是不可能换了，只能领回家当个大型猛宠养着了。
别人家的人鱼软软的会嘤嘤嘤，他家这条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吓软。
惹不起，只能供着。
现在短期目标就是活着就好。
没事呆在家里养养鱼，远离渣爹，远离男主。
唔，没准这条鱼还能当看家的猛兽使用，就是不知道智商够不够。
维诺坐在轮椅上，单手支着下巴不着边际地想。
……
人鱼被封装在暗色水箱内，内置循环制氧机。
期间除了维诺都能感觉到的人鱼的不爽，它并没有多大挣扎，宛如一大块鱼干僵硬的缩在箱内，由机器人搬运着水箱送入研究院的配送飞行器内。
媒体向来鼻子比狗灵，这会儿维诺刚苏醒出院不久，他们就不知从那里搞来了消息，带好采访录像设备一路飞去了人鱼研究院。
一帮人暗搓搓准备搞个大新闻。
一群记者在研究院门口蹲点，期望能拍到点能做文章的照片视频。
就看昔日阴沉的维诺少将坐在轮椅里被人推着从大门口出来，军部少将的黑色制服松松搭在他肩膀上，未经打理的碎发贴落在冷白的颊边，搭在小腹上的右手还成了金属色。
这个面色一贯阴沉面无表情的年轻少将，虽然还是神色淡淡，但明显让人感觉到他的心情轻松很多，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而当他的眼神不再阴郁时，俊秀的眉眼就自动显眼了起来。
桃花眼尾带着薄薄的轻粉，在苍白的肌肤上有种浅淡的脆弱感。淡色薄唇轻抿，与苍黑的眼瞳形成强烈对比，让人忍不住被那双星际少见的暗黑色眸子摄住视线。下颚线清晰利落，从下巴一路勾上耳垂，被落下的黑发挡住大半耳朵。
他看起来就像个体弱多病的病美人。虽然淡漠，但并非遥不可及。
但没人敢小看这个坐在轮椅上看似脆弱的男人。但凡那次两个月前的中小型虫潮漏掉一只虫兽没有杀掉，防线后的一颗三级居住星上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生灵。
这是帝国的英雄，是守护神之一。
是他们愿意敬重的人。
但英雄的瓜，该吃还是要吃的。
维诺少将明显身体还没痊愈，没人敢上去采访。媒体们拍成一排，安静给少将让路，还有人大着胆子给少将打招呼。
不过少将身后的人鱼水箱一出来，媒体记者们噼里啪啦就开始照相录影，想给少将的人鱼提前漏个相。
毕竟美人配英雄，星际人民对于将军少将们的人鱼伴侣有挺大讨论兴趣的。
而他们拍来拍去也就拍到一个暗色水箱，里面是模糊的一团暗影，什么都看不清。
记者们暗自可惜。
好吧……起码把维诺少将和人鱼水箱同框拍下来了。
不亏，新闻可以写起来了！
＃维诺少将两月后终于出院，携神秘貌美人鱼归家！＃
＃维诺少将醒后拥有了人鱼伴侣＃
＃维诺少将刚出院就去人鱼研究院领取人鱼，为了美色不顾军职？＃
＃震惊！维诺少将的新婚人鱼竟是这般美人！＃
至于被标题骗进去后，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水箱骂标题党的星际瓜民，那就是后话了。
……
副官开着飞行器载着维诺，人鱼研究中心的配送飞行器就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路往他在中心城的别墅飞去。
到了军部分配给维诺的独栋别墅后，人鱼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匆匆放下人鱼水箱，在少将的室内泳池里安顿好人鱼，把一本《人鱼饲养手册》塞给维诺，又留下一些给人鱼用的疗伤药物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生怕这条人鱼会被中途退货一样。
也可能是卖了虚假安利后实在难以心安，无颜面对被坑客户。
人鱼被放入维诺平时游泳的池子里，安静藏在池底角落里，池壁是淡蓝色的，清澈的池面上跳跃着金红色的星点夕阳余光——那是阳光穿过透明天花板洒下的温柔。
每户别墅内其实都有这样的室内泳池，长八宽五，足有两米半深，这是专门为人鱼配备的人鱼池。
维诺以前没有人鱼，就干脆把这个池子当自己的泳池用了。
现在他的人鱼终于来了，室内智能系统自动打开了人鱼池水循环功能，确保为人鱼提供干净的居住环境。
在极力安抚副官让他放心离开后，家里除了他和人鱼，终于都走干净了。
维诺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放松的靠进轮椅靠背内。
醒来这段时间他脑子里一直很乱，而在别人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异样。
现在没人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维诺也懒得现在去打扰那条人鱼，先让他适应一下新的环境吧。
他坐在池边，看着离他最远的那个池子角落里的一大团，有点无奈。
虽然在研究所那里看上去那么凶，到了一个新地方还是会害怕的缩在角落啊。
维诺找到点养宠物的怜惜感了。
他低头打开腿上的书，《人鱼饲养手册》，从头开始慢慢看。
“……人鱼是需要耐心对待的美好生物，请多对他们付出一点耐心与关爱……”
“……当你的人鱼不理你，可能是他有小脾气了，也可能他并不明白你说出的话……”
“……不要期待人鱼会给你和人一样的反应，请谅解他们，他们并没有和高智能生物一样的理解能力……”
哦，人鱼都是需要呵护的宝宝。
他懂，他不会因为那条丑丑的人鱼给他臭脸就跟他计较的。
傻宝宝嘛，脾气臭主人也得宠着。
维诺懒得看这些内容大同小异的废话了，直接根据目录往下翻到实用养鱼篇——
大概内容是在说：定时换水，实时监控水温和水质；一天两顿，喂特制的人鱼食物；一天至少和人有十分钟肢体接触，要多安抚人鱼，尽量多的表示对他们的关爱，不然人鱼就容易抑郁；想生蛋时抚摸肚脐下的鳞片刺激泄殖腔露出就可以……
好了最后有关生蛋那部分没必要关注了。
忽略最后一部分，跟养宠物没什么区别了。
维诺现在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抬手看了看光脑腕表上的时间。
啊，下午五点了，傻鱼宝宝该吃饭了。
维诺让智能家庭助手去给自己准备晚饭，顺便打开光脑进入购物商城的人鱼专区，去买鱼食（？）。
有添加了各种营养素的嫩鱼肉酱，有鲜嫩去壳的虾仁，还有专门为不懂给人鱼搭配食物的新手准备的人鱼简易套餐。
维诺点进简易套餐一看，嗯，两片抹了不知道什么白糊糊的深海鱼片，一片星星状翠绿海带叶，几只河虾，一瓶寒川纯净水，新人优惠价，共299通用点。
维诺面无表情切出去，去看自己平时买的营养剂的价格：一箱五十支，一共才500通用点。
平均下来他一顿饭吃10通用点，他的宠物鱼一顿吃300通用点。
是他的三十倍。
还不愿意游过来给他吐个泡看看。
真是祖宗。
要不是账户里的存款还能让他有点安全感，他真想现在就把这条人鱼退货。
养不起。
维诺看着购物车里的人鱼简易套餐和给自己预备的营养剂，感觉完全没有食欲。
有了在地球美食之乡的生活记忆后，他对自己和身边宠物的饮食忽然提高了要求。
他坦然的把购物车里的营养剂删除了，然后去自然食物区买了一些蔬菜和蛋肉。价格比起之前的营养剂贵了不少，一颗白菜都要200通用点。
但维诺是个有存款的少将，买起菜来毫不手软。
这么一看，人鱼套餐也不是很贵的样子。
他蠢蠢欲动，下单了六条深海螺纹鱼，又下单了两斤活虾，想给自己的人鱼搞点自然食物。
买完食材又去给人鱼买了一些泳池装饰物。
在结算页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那个他很看不上的人鱼套餐。
不知道他的人鱼喜欢吃黏糊糊的人鱼套餐还是天然新鲜的鱼肉。
索性机械手一挥，都买了！
小型假山，鱼缸绿植，莲叶，鹅卵石，活鱼活虾，蔬菜水果，通通买下！
给我的傻宝宝鱼包起一个小鱼塘来！
有存款的人就是这么大气！
以前的少将活得冰冷又孤单，居然都没有享受过这种买买买的乐趣，简直是可惜。
现在维诺少将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这种简单的快乐。
赚了通用点就是要花在自己和所爱的事物身上，不然赚那些干什么？
坐在池边的苍白青年面无表情，专注地看着身前，只有金属手指在虚拟光屏上唰唰滑动，泄露了一丝松快的情绪。
咕噜咕噜……一串细小的水泡从水面下翻上来，声音微不可闻。
池子里把自己闷在水下的某只大型生物悄悄探出水面，只露出眼睛，远远的盯着池边的青年，似是在暗中观察。
池边的青年被橘红色的光笼罩着，在身边柔柔的笼了一层光边，黑色的发丝尾部被光含住，露出隐隐的酒红色。他面色淡淡的看着虚拟光屏，一言不发，看不出心情好坏。
他也不关注池子里的自己。
人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观察着这个领养人。
必要的时候，就算是杀了这个人，他也要逃出去。他不会就这么屈居在一方水坑中，被当作无知无觉的孕育蠢物的。
远处的人若有所觉，忽然转眼看了过来。
维诺刚看到购物区居然有卖小型观赏鱼的，忍不住瞅了一眼在池底自闭的人鱼。
水面荡漾，人鱼似乎浮上来一点，结果他一看，那团暗影又下去了。
行吧。还在自闭。
给他买点漂亮的小伙伴吧，也许能让人鱼开心点。
少将又移回视线，专注的看着，十分理所当然的把观赏鱼和人鱼划上了等号。
反正都有鱼尾巴，还都傻，都能当宠物养，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维诺按着轮椅上的驱动按钮，安静的从池子边滑开了，滑到客厅人鱼看不见他的地方。
虽然人鱼身上有一堆伤口，需要上药，但他完全是一副刚到新领地的小兽的样子，大只却胆小。
还是给紧脏的傻鱼宝宝一点私鱼空间吧。
【暗中窥视】

第5章 宁愿面壁都不愿看他么
星际的快递服务发展的十分迅速了，同星球下单半小时内由运送公司的飞行器半天内自动送到，同星际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但一般三天内也能送到。发货迅速，包装完好，无暴力运输，送货上门，系统自动提前通知买主到货。
维诺在网上买的东西发货地大多在同一星球，只有蔬菜水果一类的，在一颗农业星发货，估计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货。
他趁着这点时间，上星网去看了看两月前有关那场战役的新闻。
官方媒体的报道很官方，如实的报道了他带着一队人马覆灭在宇宙中自己却重伤归来的消息。
他看到了那一行短短的关键信息——他是被第八军团的一艘巡航舰拉回来的。
第八军团？是巧合么？维诺暗自沉思，每个军团其实都和其他团有多多少少的关联互动，他们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只有作战训练和战时联动才会有交集，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多往来。
也就是说，维诺在第八军并没有什么交往太深的人，能在危机时刻赶过来救他。
所以……这就是纯粹赶巧了？
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人情他记下了。
往下翻了翻，新闻报道下是一群吃瓜的星际瓜民，有喷他的，有喷救了他的第八军团的，还有激情澎湃和意见不同的瓜民对喷的。
维诺颇有兴味的看了一会儿。
以前的维诺少将是不会关注网民的发言的，别人怎么评价其实都跟他没关系。
那些批评嘲讽的评论他不是没看过，看过后整个人更阴郁了，后来索性不关注了。
现在属于顾维的吃瓜之魂苏醒后，顾维还挺有兴致跟网民一起吃自己的瓜的。
什么？原来他心理扭曲已久，这次虫潮就是去意已决，故意带着一队人一起给自己陪葬，要风光葬在宇宙里的。
什么？原来他有个秘密爱人，因爱生恨背叛了他，要将他坑入深黑恐怖的宇宙中跟丑陋的虫兽一同赴死。
什么？原来他挡了军部谁的道，有大佬出手要把他清理干净。
……哦，最后一条有点道理。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大佬是谁。书中也没明确写过，只有简单的一句“遭遇虫潮，全军覆没”，他和他的战士们就得奔赴边线，拼杀到死，似乎只是他们运气不好，倒霉遇见了虫潮。
然而维诺知道没那么简单——毕竟他当时拿到的虫兽监测报告上写着的是小型虫潮，不足一百只那种，可他们过去遇到的却是足有千只的中小型虫潮。
带的武器装备和人手都不足，他们一支轻型打击小队可不就是“全军覆没”了么。
快乐的吃瓜时间总是短暂的，光屏“叮叮”一声弹出了一条信息，通知他网购的宝贝已经到了，请开门收取。
哦哟，他的小池塘可以装扮起来了。
青年挑挑眉，好心情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都是得到玩具后喜悦的期待。那张冷淡平静的脸上突然生动了起来，仿佛注入了生动狡黠的灵魂。
只可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坐着，除了客厅沙发旁的大叶绿萝，没人能看见。
*
维诺懒得去门口，便叫了客厅角落里的管家机器人去代替他取件。
“零一，去拿包裹，把假山先冲一下，然后送到水池里。”
银白色的管家机器人只有半人高，圆圆的脑袋上卖萌似的装着俩大眼睛。听到维诺的指令，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那颗亮到反光的金属色脑袋转向了他，两只大眼亮起蓝色的瞳光，直直对着他：“少将，欢迎回家。”
最基础的机械电子音冷淡没有感情，是他之前给设置的。
维诺：“……”他时常猜测，他家这机器人管家对他有什么意见。
这也慢了太多拍了吧，他都坐在这儿多久了？
不过维诺也习惯了。
这款智能管家他已经用了好多年了，从他搬出来后攒通用点买下的第一台智能管家就是它，一直没变过。市面上这款机器人早已淘汰了，但维诺一直用着它没换过。
随着使用时间的加长，机器人反应慢是不可避免的。但好在它还在正常运作。至于反应慢，那就慢点吧，没关系。
他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耐心可以等。
他给智能管家当初设定的就是最基础的出场版默认设定，别的人性化的性格设置他都没选。连名字都是厂家初始设定的零一。
萌妹音不香么？正太性格不香么？温柔邻家哥哥音不好听么？
就算现在维诺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可能是想着，机器人就是机器，让一具机器对自己表达出人性化的关怀，沉迷在虚幻的情感里，有些可笑吧。
不过现在想想，让这个半身高的金属块对自己用萌妹音撒娇，本身就是一件叫人鸡皮疙瘩吓掉一地的情景。
没有哪个萌妹是这样的光顶秃头。
机器人管家自己给自己从屁=股后拔了充电线，小心在地上放置好，从客厅角落哒哒哒走了过来，一路上直直看着维诺，身体自动的绕过茶几沙发，来到他面前。
圆脑袋仰着，大眼瞅着青年的脸，板板正正道：“少将，你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
维诺竟从这机械的电子音中听出一点委屈。
他忍不住放轻声音，伸手摸了摸机器管家的脑袋顶，“抱歉，时间长了点。”
智能管家安静的仰着头，任青年摸头。
维诺在管家脑袋顶上留下几道干干净净的指印，然后收回手，偷偷蹭了蹭手上的薄灰。
结果被机器人抓住了这个小动作：“我两个月没有被擦头了。”它看着少将在蹭手上的灰，又看看少将的腿，眼睛里流过人眼无法察觉的万千数据流光，抬起头继续盯人，“我脏了，少将腿坏了。”
“……”这话没法接。
说得好像他腿坏了就是因为没给它擦脑袋的下场似的。
……虽然以前都是维诺来给机器人管家擦拭的，有时候前线战争打起来也是半月一月回不来，但这次怎么感觉自己这么渣？长久不归家，让家里的小娇机器人落了一脑袋灰不说，还把自己的腿浪没了。
“少将还好么。”小机器人执着的盯着少将，语气平淡的让人听不出是关心。
“还好。之后给你擦干净，快去拿快递。”维诺拿它没办法。
小机器人似乎听到了想听的回答，终于满足了，身体先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脑袋也扭了过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走向门口。
一边走还一边说：“少将等好，我马上就回来。”
维诺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机器人是不是在内涵他一去几个月不回？
维诺又看了一下光脑内发给他的信息，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给他发了关心他身体状况的问候。挨个回复过后，他关闭光脑，操控着轮椅控制板往人鱼那边过去。
转进泳池间的时候，池子里的人鱼缩在角落，只露出个灰乎乎乱糟糟的脑袋，远远的盯着泳池对角的机器人管家绕着池边来回走动，把圆润的鹅卵石倒进池子里。
泳池的自动净化功能可以让池子里的水流动起来，防止死水滋生脏污细菌，于是人鱼就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绿色荷叶一晃一晃慢慢飘过来。
五乘八米见方的池子里，大大小小的圆润绿色荷叶零零散散的铺陈了一池子。有低微的水流声，那是自动换水系统在不间断工作的声音。
天花板上安装的是防晒遮光板，维诺让智能管家系统把遮光板打开，顺便把遮光板上层的防弹级别钢化厚玻璃也打开，准备把假山直接从房顶上面运下来——那座假山太大了，卡在门口进不来。
唰——如果光落下的声音也有实质，那就是人鱼现在听到的声音了。
那是寂静中，浮尘舞动的声音。
夕阳未尽的余光一股脑的洒了进来，太阳烧得最浓烈的余晖，似是把最后的热情一股脑都燃进了这光中。
金红色的光里像是掺了蜜，把这方水池照耀得波光淋漓，每一朵荷叶都刷上了一层光边，盛着一碗甜浆。
而那尽头的轮椅青年就坐在光影交界处，肩上披着的黑色军装制服，暗金色的肩章和袖口反射出亮眼的红光。露在光中的那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张薄唇。
遥远，神秘，不可知。
人鱼瞥了一眼即将凑到他脖子边的一小片嫩绿色圆叶，抬手拨了一把水，把那片小叶子推开了。
然后目不转睛盯着进来的少将，贴着池壁，似是在警惕。说是似乎在警惕，是因为维诺实在从那张距离他老远的黑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能从整体感官瞎猜。
维诺看着进入陌生地方好一会儿终于敢露头瞅他的人鱼，虽然丑，但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想多释放些善意，便继续往前了一些，毫无知觉的仿生脚尖碰到了池子边沿，对着人鱼轻轻弯了弯唇。
于是人鱼便看见，轮椅青年张清俊苍白的脸在光中笑起来的样子。
金红色的余晖温柔的给他瘦消的身体披上了一层温暖光晕，那张脸上似乎都多了一份血色，黑色的眸子纳入了光辉，映出一抹亮眼的光点，连瞳底都化出了一汪深浓的琥珀色。淡色薄唇被刷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弯起来的时候简直想让人跟着他一起微笑。
他看起来，像是个温柔的人。
人鱼恍惚想到，水下的指尖忽然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
明明之前还想着要杀人跑走，怎么现在被一个笑就迷了眼？不应该。
维诺释放善意后，也有点期待人鱼会给他什么回应。
会被他的笑容感化，然后摇着尾巴慢慢靠近他么？
然后就看到那条只露出一个头的人鱼突然脑袋轻微动了一下，接着扭头面向池子边垒起来的墙壁，似是在面壁思过。
维诺：“……”宁愿面壁都不愿看他么？
好，你狠。
我忍。
【你凭什么】

第6章 一口一个小朋友
维诺不再关注那条面壁的人鱼，只让运送完装饰物和人鱼食材的机器人开始搬运工假山，专心抬头看着天花板顶端慢慢降下来的巨大假山，告诉零一让它们把假山搬到凑近他这边的池子边。
他发现了，这条人鱼看上去不好惹，很凶的样子，但其实很胆小，总喜欢找角落躲起来。
这个假山其实是个天然的庇护所，表面是大块石头堆叠在一起的样子，其实下面有可以钻进去的洞，里面有巨大的空间，相当于是中空的。假山的石块间还是留有缝隙的，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类似于向外偷窥的小洞，还有透气功能。
十分适合胆小喜欢藏起来的人鱼。
而他的人鱼想要靠近这座假山，就必须游过来，靠近他。
只能靠这样，给人鱼上药喂食的机会才能来。维诺颇有些老父亲的心酸，不然他一个坐轮椅的半残，难道要开着轮椅满池边转悠去追人鱼么？
四个飞行搬运机器人分别吊着假山一角，把在庭院冲洗干净的湿漉漉的假山慢慢坠下，放入客户指挥的方向。
假山慢慢沉入池面，山体浸入池水中，咕嘟咕嘟的气泡从假山底部冒出，不断排出山体内的空气。
最后只留了一个半身高的假山尖尖露出水面，里面的空间估计也就两个头的高度。
最后关上玻璃天窗，保持遮光板打开，确保室外的光线能够充盈的洒入。
完美。
送走运送机器人，机器人管家零一去放置蔬菜水果去了，维诺脚边还放着一袋子五颜六色的小鱼没有放入池中。说是小鱼，其实每条都有至少小拇指那么长，圆圆的肚子，长长的尾巴飘荡在水袋里，很是漂亮。
维诺当时下单了二十多条小鱼，他特意留着最后放的，省得放假山的时候不小心压死某只小糊涂鱼。
这些都是他给人鱼找来的小伙伴。有同类的话，就不会太闷了吧。
人鱼的简易套餐装在一个密封冷藏盒里，确保肉质的鲜嫩。维诺提起这个盒子上的提手，放在腿上打开。
星星状海带叶就直接贴在鱼片上，粉白色鱼片上糊着成分不明的营养剂，旁边有几只已经剥好壳的灰白生虾仁，然后还有一小瓶饮用水。
就这？就这？299通用点，看上去简直毫无食欲。
而且为什么人鱼还要喝瓶装纯净水啊？人鱼平时生活在水池中，难道不是随便喝点池子里的水就行了么？简直槽多无口。
维诺面无表情的看着腿上的人鱼餐，有点可怜他的丑人鱼。
毁了容就算了，花了钱也买不到好吃的，好寒酸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道人鱼喜欢吃什么，可能，就喜欢吃这些呢？
维诺抬起左腕，打开手腕上的光脑，直接跟管家零一对话：“零一，帮我拿个盘子过来。”然后把冷藏箱盖上盖子，放回脚边。
每个人的光脑都是可以连接上自家的智能管家的，维诺刚才在客厅戳光脑的时候就顺便链接了一下自家的机器人管家，方便他以后在家叫零一帮忙。
“好的少将，马上来。自然食物已全部放入冰箱。”小机器人的电子音从光脑中传来。
“嗯，谢谢。”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少将。”得到了夸奖的零一一本正经回复。
维诺在这期间就看着人鱼一会儿往他这边偷瞄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低头翻看光脑。然后在下一次再次感觉到人鱼的注视目光时，抬头对了上去。
偷看少将的人鱼突然被抓到了现行，下意识想转过去，但又觉得自己心虚，于是生生克制住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维诺看着傻人鱼那副被抓住偷窥后心虚又硬挺着脖子跟他对视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糟了，他的蠢凶蠢凶的人鱼有点可爱哎。
他抬起左手，用那只完好的手向人鱼招了招，然后摊开修长的手指，掌心朝上，作出邀请的姿势，用出前世哄自家胆小猫咪的声音，耐心的不可思议：“乖，来这里。”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在发光一般。
柔软的，并不刺目，但很温暖。
人鱼看着池对岸的男人就那么举着手，眼中并无不耐，一直等着他过去的样子，忍不住长尾轻摆，被池底涌动的水流推着，往那个发着光的青年那边凑了过去。
游到一半，他想起来自己脸上的伤，眼眸垂了垂，直接埋入水中。
在水面下一路疾行到青年所在的池边，然后猛的破水而出，直接把肩膀和胸膛的露了出来，目光直直的盯着青年，要看清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不超过一人宽，青年俯视着到他腰间的人鱼，足够轮椅上的人看清人鱼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之前还能说是青年没看清他的样子，所以才会对他笑成那样。
现在离这么近，他还能笑出来么？
然后他就看着青年怔了一下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不带任何嘲笑含义的，黑润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里面漾满了纯粹干净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爱到让人忍不住发笑的事物。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
维诺在池子边一直等着人鱼过来，中途看人鱼突然埋进水里，还以为人鱼的自闭症又复发了，结果就看水面下的那一大坨身型加快了速度往他这边游。
嗯，是乖孩子。
结果人鱼猛的立了出来跟他对视，飞溅的零星水花喷溅到了维诺脸颊上。维诺愣了一下，以为人鱼要攻击他，右手下意识按上了掌心的麻醉针喷射按键，结果人鱼就在他面前停住了。
维诺悄悄放松，还没做好准备想出什么说辞，维诺就被人鱼脑袋上顶着的一大一小两朵荷叶吸引了视线。
猛然被顶出水面，嫩绿色的荷叶摇摇晃晃的像是没站稳的小鸭子，终于颤巍巍立在里混身冒冷气的人鱼脑袋上。
可可爱爱的小嫩叶被冷冰冰的丑人鱼顶在头顶，叶片一晃一晃像在卖萌的样子，维诺顿时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后看人鱼一副呆愣的看着他的样子，维诺才看清，原来人鱼的眼睛并不是他之前看到的暗金色，而是纯正的金色，此时在金红的光下，像是鎏金一般美丽，带着一抹浅淡的红光。
而那片纯净的金色湖水中，有他的倒影。
人鱼脸上的伤痕确实有点惨不忍睹，脸部的皮肉像是中毒了似的，黑红的血疤和正在烂的红肉交织在一起，显得尤为恐怖。
但维诺并没有嫌恶的感觉，只觉得心疼。
他的傻宠物在外面糟了多少罪啊。看着很凶很不好惹，其实本质上只是条柔弱的人鱼罢了，虽然看着个头不小，但是个肢体健全的人就能伤到他。
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接自己的毛孩子进家门似的。小小的幼猫崽，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搓磨得浑身是伤，脸上是一条冒血的伤痕，耳朵被剪掉一半，断了一条腿，尾巴也剪了一节，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和灰扑扑的毛发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浑身脏兮兮的，明明就差一口气了，一边发抖一边还要冲人哈气逞凶。
维诺感觉胸口堵着一团酸气，他抬手往人鱼头顶慢慢摸去，尽量放缓动作，减轻人鱼的紧张感。
也是通过这个动作告诉人鱼，他没有要伤害人鱼的意思。
所以，不要怕。
人鱼看青年的手慢慢伸了过来，微微往后仰着脖子，紧紧盯着那只细白的手。腕侧的一小块骨头凸起出来，顶着光线，在凸起后面的皮肤上印下淡淡的阴影。
这么细的手腕，人鱼想，他一个用力就能轻易掰折。
那只手慢慢落到他看不见的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的视线落在青年清俊的脸上，然后就看那只手夹着两片小绿叶下来了。
青年含笑看着他，把绿叶扔进了水池中，任它们飘荡走。
人鱼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脑袋上顶了绿叶……此时再看青年的笑眼，他顿时不自在起来。
维诺看人鱼原本警惕盯他的眼神从他拿掉那两片小荷叶后就躲躲闪闪的，浓密的睫毛垂下，忽闪着半遮住镶了半边红光的金眸，盯着他的金属手瞧，好像他一开始就是在看机械手臂似的。
跟他家装逼失败的猫若无其事舔舔爪子装没事猫一个既视感。
维诺忍着心底的好笑，当做没有注意到的样子，继续抬手慢慢摘掉了人鱼发丝间缠绕的小海星和破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烂叶，“乖，我给你摘一下头上的脏东西。”
蓝色的小海星扔进池子里，烂叶子扔到池外等待收拾。
人鱼还是沉默着，水下的尾巴轻晃，维持着身形呆在维诺手下。
这条人鱼从见面起就没出过一声，维诺不知道他的人鱼会不会说话，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毕竟在地球上也没有铲屎官要求猫猫用人的语言跟主人交流。
照看久的毛孩子，是通感情的。即使语言不通，人宠依然可以用心灵沟通，在某个时刻明确的感受到对方的爱。
带着爱意去和宠物们相处，它们是可以感知到的。
即使换了个世界和宠物的物种，维诺依然这么觉得。
扔完后人鱼脑袋上的零碎杂物，维诺拎起脚边的小鱼袋子，撕开密封条，当着人鱼的面把那包小鱼哗啦啦一股脑倒进了泳池里。
人鱼看着他的动作，手疾眼快捞了一条红尾小鱼捏在手里，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扭头看向维诺。
进入泳池的小鱼们慌不择路的游开了，像是在逃离人鱼身边似的。
维诺看人鱼动作还挺利索，抓住新来的小伙伴不愿意放手，忍不住放缓声音对他道：“这是你的小朋友们，以后可以跟它们……”
他还没说完后面的“一起生活玩耍”，就见人鱼看了他一眼，低头利索的把那条小朋友塞进了嘴里嚼嚼嚼，咽下去后似是满意的看了他一眼。
维诺：“……”
然后又稍微游开，到假山旁边劫持了两条藏在石头缝里的小朋友，回到维诺身边，利索的往嘴里塞了一条新的小朋友。
在维诺逐渐呆滞的视线中，缓缓抬起藏在水下的一只手，捏着另一条小金鱼的鱼鳍处，举到了他身前。
小胖鱼无助的摇晃着尾巴，想跑却挣不脱人鱼的魔爪。
好吃的小零嘴就要一起分享。
人鱼嚼着嘴里脆脆的小金鱼，心情有些好。
【分享零嘴】

第7章 吃饭饭啦
维诺垂眼睨着人鱼手中的小金鱼，无语凝噎。
这是把小朋友当成小零食了么？
行叭。
湿淋淋的修长指节捏着小鱼稳稳举在维诺面前，他看了眼那条无力翕张腮部的鱼，注意力随即被人鱼的手吸引了。
人鱼的手骨是真的漂亮，指节笔直而修长，指尖坠着将掉不掉的水珠。
前提是人鱼的手部皮肤完好的话。
现在那只漂亮的手上，尖长的指甲劈裂开来，有黑灰色的泥土夹在指甲裂缝和指尖的伤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裂开，形成大大小小椭圆形的黑红色伤痕，黑色是焦掉的皮，红色是里面露出的嫩肉——要在一片伤痕里看到人鱼原本的皮肤颜色还真是不容易。
维诺在军部呆了也有一些年，去过刑讯部不少次，对这些伤痕也不陌生。
只有电击才能造成这样的痕迹。
不光是电击，抬眼粗粗一看，人鱼胳膊上还有青紫未消的密集针孔，胸腹上居然还有鞭伤，皮肤下的肉被抽刮出来，在水里泡得没了血色。
被人类伤成了这样，还敢凑过来，甚至看见一个笑容，就忍不住把好吃的分享给自己。
一股心酸和愤怒忽的就从心底席卷了上来，冲得维诺眼底发酸。
岸边的青年盯着举到跟前的那尾小金鱼不说话，半晌轻轻从胸腔吐出一口气，眉间的神色不由自主地软了许多。
细瘦的手指伸出，温润的指尖碰到人鱼的指甲盖，接下了那条象征小零嘴的金鱼。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人鱼的手忍不住轻微往后撤了一下，又乖乖伸回原位，把手里捏着的零嘴儿给了青年，破皮难看的手很快缩回了水下，然后抬起金色的双眸看对方。
他会吃么？还是会随手扔掉呢？人鱼忍不住有些恶劣地想到，眼底是一片懵懂的纯良。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看到什么样的场景，但一个人类会接下人鱼分享的生食，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不是么。
“谢谢，不过我不饿，”维诺伸长手臂，捏着金鱼送到人鱼嘴边，小鱼的嘴轻轻碰了一下人鱼破裂的唇，“乖，你吃吧。”
青年似乎半点没有生气，莹润的桃花眼还是漾着纯澈的水光和暖意，把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映在其中。
唇边有轻微细痒，人鱼看着青年等不到自己的回应，张开嘴“啊”地示意自己也张嘴，忍不住启唇，顺从的把那条小金鱼含进嘴里。
他有点看不懂这人，人鱼一边嚼着零嘴一边想，以前也没太接触过这位第三军的少将，原来网传阴郁孤僻不好相处的人私底下是这样的么？
维诺看着人鱼乖乖瞅着他，睁着漂亮的金色眸子专注嚼嚼嚼的样子，忍不住get到了什么叫丑萌。
不是他攻击人鱼的长相，对着那张烂到模糊的脸，对不起他只能看出来丑。
丑成这样他实在不能把人鱼当伴侣看。维诺深知自己的颜狗属性，索性直接把人鱼定位在宠物儿子上。这么一看，人鱼就顺眼多了，和他当时接那只脏乎乎小猫回家时内心充满父爱的感觉是一样的。
虽然丑，但人鱼好乖啊，眼睛也好漂亮，亮晶晶的让人联想到金色的珠宝，又或者是金色的泉水，华贵又纯洁。
父不嫌子丑，宠物丑一点就丑一点，就凭着这么乖巧的样子，他这个当爸爸的也不会嫌弃的！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门口那边传来，维诺扭头看去，亮银色的小机器人一手端着一只盘子，一手握着一杯水走了过来，稳稳当当停在他旁边，“少将，这是您要的盘子，”零一托起了一只金色花纹镶边的白瓷盘，又送上一杯水，“这是给您的温水。”
维诺一手接过玻璃杯喝了口水，温暖的水流划过喉间，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放到腿上，感慨家养机器人的贴心。
他醒来半天了，滴水未进，没有人给他递上一杯水。虽说医院的医疗舱一直在为他的身体补充养分，他也并不感到饥饿或干渴，但那种被关怀的感觉是医疗舱里的营养液无法提供的。
人没有办法给他的关怀，他已经被市场淘汰的机器人管家居然做到了。没白养它。
维诺伸手摸了摸轮椅左边乖乖端着盘子看他的机器人的脑袋，“谢谢零一。”
“不客气，少将。”零一像个老成又死板的小绅士，从不为自己邀功。
青年低头把轮椅扶手旁的小桌板打开，撑在自己腿上，端起盘子放在桌板上，然后微微弯腰伸手把人鱼套餐冷藏盒拎了上来，端出箱子里的肉片和虾仁，拆开塑封袋倒入盘子中。
他端起来盘子，准备递给人鱼，就见池子里的人鱼睁大了纯然的金色眼眸，怔怔看着自己手里端的盘子，又盯着自己的脸瞧。
于是伸出去的手诡异的停下了，维诺低头看着眼前这份裹着白色糊糊贴着两片歪歪扭扭五角星形状的海带的营养餐，也陷入了沉默。
忽然感觉这东西拿不出手怎么办？
但这就是官方的养鱼套餐啊，他总得给人鱼试试才知道自家的鱼喜不喜欢吃。
维诺放软声音，温柔的弯起眉眼，放缓面上的表情，温声哄道：“吃饭饭啦，很好吃的，你试试。”盘子伸到了人鱼脸前，活像端着药碗给大郎送药的良妻。
下一秒，维诺竟然从人鱼那张烂到模糊的脸上看出了震惊的神情。他整条鱼都僵住了，臂膀崩得一动不动，连胸膛都看不出起伏了，就这么呆呆的盯着自己。
那一刻，那双金色的眼眸看上去复杂极了。
维诺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养的猫，他给喵喵闻榴莲的时候，他的喵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微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满脸“你为什么要吃屎？为什么还要给我吃屎？”样的震惊，然后猛地扭头逃到衣柜顶。
这么一比，他的人鱼似乎已经很好脾气了，起码没有尾巴一甩溅他一脸水然后遁入池底。
好吧，看来他的人鱼对这黏糊糊的人鱼餐没什么兴趣。维诺也松了口气，自己的宠物不爱吃屎也挺好的，看他刚才吃小金鱼吃得那么欢快，估计是喜欢吃新鲜生食的。那他可以考虑以后投喂鲜活的鱼虾给人鱼了，以后没准还能做点鱼饭给人鱼换换口味。
“你不想吃这个就算了。”青年收回了手，把盘子递给旁边的小机器人，“零一，倒掉这些东西吧。”余光看见人鱼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忍不住心里好笑。
“好的，少将。”机器人迈着小短腿一晃一晃走了。
维诺估摸着人鱼现在也不太饿，不然他也不会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对食物的拒绝。他把水杯从桌板上移开，收回小桌板，然后弯腰把水杯放在了地上。
他怀里还放着给人鱼治伤的药膏，打算给人鱼上药。但他现在连轮椅都下不来，怎么给人鱼摸药膏呢？总不能直接一头栽进水池子吧？
莫名待在青年旁边感到很舒服，不想游开的人鱼就看到黑发的瘦削青年从怀里掏出三瓶大小不一的罐装药膏，依次摆在池壁边沿。
他没太明白青年想做什么，难道想让他自己给自己上药么？不可能的，自己必然不可能展现出那种智商，人鱼笃定的想。
维诺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把药拿出来摆好，准备脱了衣服一会儿自己跳下去给人鱼上药。不然他得一直弯着腰才能摸到人鱼的脸，想给人鱼处理身上或者尾巴上的伤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他现在拖着两条没用的假腿，他也有莫名的自信觉得不会被淹死。
“滴滴滴滴”腕间光脑突然响了起来，正准备脱外衣的维诺一顿，重新坐直，朝人鱼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视线挪回光脑上。
是沃克将军，他的便宜爹打来的视频电话。
哟，这可有意思了，估计是接到他醒来的消息后，半天也没等到小儿子领取军功的通知，等不及来问他了吧。
维诺挑挑眉，歪了下脖子，像是要去挑事前做热身正准备似的，内心暗藏隐隐的兴奋。
拿回记忆后第一次面对便宜爹，他该是个什么态度呢？
光屏打开，视讯接入，沃克将军的脸就在正中间。
一眼看上去，对面的中年男人是在称得上一声帅大叔的称呼，金发蓝眼，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岁月对他似乎格外温柔，刀削般的脸部轮廓丝毫没有变形，依旧俊气逼人。而事实上在这个人均寿命300年的星际，沃克将军五十多岁的年纪还算是青壮年。
维诺身为颜狗，他对便宜爹丝毫舔不起来，纯属生理反感。
“父亲。”没等沃克将军说话，维诺先红了眼眶，开口就是委屈，“我躺了两个月才醒来，睁眼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医生说一直没有人来看过我。我差点死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我就您一个亲人了，您怎么没来看我啊？”差点死了是真的，不过如果能再也见不到你，我倒是会欢天喜地放串鞭炮庆祝一下。
维诺委屈得仿佛是在外受惊的小动物终于回到父母身边似的，挨挨蹭蹭找家长撒娇，顺带小小的抱怨，怎么你一直没来看我呀？
撒娇撒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之前跟沃克将军说话面无表情一句憋不出三个字的人不是他维诺一样。
人鱼趴在水池边看热闹，隐晦地挑眉，这眼泪说来就来，他听说的维诺少将和沃克将军不和难道也是假的么？
沃克将军一句话未说，先被反常的大儿子噎了一下，然后想了一下，可能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让这个情感淡薄的大儿子终于有了感情波动，知道珍惜家人了。这也好，之后的事情就更容易做了。
停了几秒，男人开口，惯例是教导评判的口吻，忽略过维诺的委屈，“你进入军部就早该有这种为家国牺牲的准备，不必做这种情态，要不是你之前判断失误，也不会让第三军损失了一小队战士。”老姜绕过话题，挑了个新的话题站在高处训儿子。
艹，一种植物。
维诺也不接他的话茬乖乖认错，又重新说道，“爸爸，我想找你帮个忙，我只有你一个认识的亲人了。”
这声“爸爸”一出，沃克将军差点没绷住脸皮。
“你给我转点通用点吧，也不多，三千万就行。”维诺一脸诚恳，带着对父亲天然的儒慕。
说得好像和普通人家的孩子跟老爹伸手要十通用点那样自然。
别的不说，想让我给你儿子转军功，先拿钱吧。
【给我打钱】

第8章 不孝子！
三千万通用点，沃克将军不是没有，但他并不愿意给这个人鱼生的大儿子。
几乎是立刻，沃克将军的眉头就皱紧了，“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向父亲要钱？每年没见你给父母做什么事，要通用点倒是痛快！”
维诺声音低了下来，“但我只有爸爸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了。”青年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微微垂眸，眼角是失落的红意，“您不打算管我了么？”
这话说得好像他虎毒食子似的，沃克将军心里一阵呕血。大家心照不宣二十多年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想管你所以才十几岁就跑出去一个人住的么？现在说这种话是在恶心谁？
但他想让这个大儿子在战后报告上带上小儿子，心念一转又消了气，就当是花通用点给小儿子买军功了。有了这次以少战多抗击虫潮成功的战役的一部分功劳，尼克在军部的路途会顺畅很多，起码起点就是高同龄人一头的。
于是维诺就看见光屏里那个男人无比自然的把斥责的神情转换成了温情，那张英俊的慈父脸把他恶心得吞了吞口水。
“父亲永远都是你父亲，血脉是斩不断的，我总不会不管你，这不是就打电话来关心你身体么。你倒是说说你突然要这么一大笔通用点干什么？”你最好搞清楚你是散养儿子的事实，没有合适的理由别想从你老子这里掏走一个通用点。
“没有原因就不能向父亲要东西了么？”维诺盯着沃克将军，神情隐忍，似是终于要把禁锢了十多年的感情委屈一起发泄出来，“尼克小时候哪次向您要东西您问过他理由了？父亲每年给弟弟各种东西的时候，他可连开口都没开口，您就主动给他了。我第一次向您要东西，您还要问个原因？”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么？”青年声线微微颤抖，似是下一秒沙哑的嗓音里就能渗出苦涩的泪水来，“我们不都是您的儿子么？”
沃克将军的脸僵硬了，他开口想解释什么，但维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这人面前他沉默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得到过便宜爹的多一眼关注，今天他就要把过去维诺受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哈。”眼眶终于拦不住积蓄其中的泪水，滚圆的透亮泪珠刷地冲了下来，划过黑发青年的脸颊，苦涩道：“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因为弟弟长得像父亲，我却像我的人鱼母父，因为我的母父是人鱼，尼克勒斯的母亲却是地位高贵的自然人类女性，因为父亲歧视人鱼，顺带也看不上我这个杂种，连我的母父都是因为父亲的漠视而早早死亡的！我当然比不过他！”
青年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盯着沃克将军不肯移开视线，最后哑着嗓子几乎是喝了出来，像是抡着铁锤一锤锤砸向沃克将军，要把他温和威严、值得人钦佩的外表砸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丑陋的真实来。
维诺感觉过去憋了二十来年的话终于吐出来了，积攒的情绪喷薄而出，看着便宜爹逐渐难看的面色，他泪流满面，内心却是畅快无比。
人鱼缩在池子里，只露了个头，安静的装傻顺便吃瓜。内心有些感慨，这对父子的对手戏这可太精彩了。他可没忘记青年接他父亲电话前，那股憋足了劲儿准备干架的兴奋样。
“够了！你在胡说些什么！”沃克将军的威压终究是忍不住发了出来，他黑着脸冷声喝止了维诺，拒绝维诺再说出这种给他扣上种族歧视帽子的话。即使他们两人都清楚，维诺说的都是事实。
但人有时候就是不愿面对自己。因为他们会发现，真实的自己其实并不像经过头脑美化那样的优秀。
沃克将军当然看不上人鱼。人鱼普遍没多高智商，能顺利和人交流，说出有具体意义的语句的都算是高智能了，也就是普通七八岁人类孩子的智商。而目前智商最高的一条人鱼也就相当于人类十二岁。
这种连话都没法表达清楚的低智能蠢物，除了给人类生育，延续后代，还有什么用？
更别说维诺的母父还是条黑尾人鱼，而维诺的长相几乎随了那条人鱼八成。
所以他看见婴儿的黑发时，一股厌恶之情随之从心间升起，随便就给他取了个名字，“维诺”。
在一门古老的语言体系中，这是含有恶意的，毒液的意思。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他对这个人鱼和他的孩子充满了恶意，甚至连名字中都隐含了对孩子的恶意，想让他早日夭折。
这种后代留在世上只会玷污他的血脉。
而那条留下这种脏污血脉的黑尾人鱼，他打仗的时候没空管，扔在家里大半年，仆人没照看到位，死了。
那又怎么了？沃克将军不觉得死一条人鱼是大事。
就像普通人不会因为没有照看好一只蚂蚁，结果蚂蚁死了，而感到悲伤一样。
他的血脉来自于人类父亲和珍贵的人类母亲，他纯净的血脉也必然要找一位人类女性延续下去。
至于那条在他地位低微时被皇室硬塞过来让他配种的黑尾人鱼，他没有在第一个晚上弄死那条人鱼都算他宽宏大量了。
但这些事他知道可以，并不代表他愿意听这个跟他没什么感情的大儿子用这种几乎是斥责的方式说出来——事实上，他都不愿意把这人当做是他儿子。
看看他那黑发黑眼的副样子吧，跟自己哪点像。不像小儿子尼克，继承了他和人类妻子的纯种人类血脉，几乎是他的翻版，他对小儿子自然是满心爱护。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都清楚。”维诺梗着脖子，一副叛逆期推迟十八年终于来临的样子，一双哭红的眼瞪着便宜爹流泪。
沃克将军没心思跟他装下去了，也不问维诺要通用点做什么了，憋着火按了几下光脑，语气不耐催促，“给你转过去了，记得催你副官把战后报告尽快提交上去，军部那边催得紧，要分析这次意外的虫潮战役的。”
这是明明白白的做交易了，三千万买一份军功。
维诺看着光脑“叮”的冒出来一条信息，通知他到账三千万，心里舒爽得好像大夏天真个人泡在冰桶里似的，不禁由哭转笑，也不顾眼眶还挂着未坠的泪珠，真诚道谢，“谢谢爸爸。”
一声爸爸就讹了他三千万，沃克将军被恶心的不行，但还是强撑着嘱咐，“尽快提交作战报告。”
“好的，您放心，我已经提交了。”维诺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拿到了钱也有耐心好好跟提款机说话了。
沃克将军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提交了？”
“是的，我醒后第一时间找副官要了拟定的作战报告，然后检查修正了一下就交上去了。”维诺一副孩子熊过后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了，“你改什么了？”沃克将军狐疑道。
“副官连战场都没去，很多东西都是凭着想象瞎写的，我就把实际情况写出来了，然后不符合实际的删掉了。”
沃克将军：“……”那他刚才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扔了三千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时之间怒火攻心，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憋了一句：“不孝子！”
维诺装傻，“父亲您说什么？我只是按照实际情况填写战后报告啊？怎么跟孝扯上关系了？”说着眼眶又有红起来的趋势，“我每年都有给父亲寄送生日礼物的，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从来没拆开我的礼物看过吧。”
书中曾用一句很简单的话描述他的存在——“尼克勒斯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哥哥，为人淡漠孤僻，很久没回家了，父亲甚至连他每年惯例寄来的礼物都不愿拆，直接扔掉。”
却没人在意他为什么性格淡漠孤僻。
沃克将军被人戳中了事实，不好反驳，顿时恼羞成怒，觉得这个血脉低微的贱种耍了自己一通。明明知道他想给尼克借一份军功，不早说作战报告已经提交了，还先骗了他的通用点。
“你明知道我要给尼克攒军功，耍你老子一顿有意思么？你还有为人子的自觉么！怎么差点死过一次也没让你活明白！”
维诺泛红的眼眶还没淡下去，就用这幅刚哭过的样子，淡笑着看便宜爹那张几乎要破口骂出来、维持不住优雅风度的脸，“我确实不知道啊，怎么，您要让我给尼克谎报军功么？这可是要进军事法庭的事啊，父亲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再说了，想让人有当儿子的自觉，那也得先有人有当爹的样子。”青年淡淡道，语气间的嘲讽几乎要冲出光屏喷到沃克将军那张愤怒到快要扭曲的脸上，“至于死，别担心，您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暗下去了，暗红色的自然光从地面开始消失，扫过轮椅青年那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最终湮没在那双深黑中，如同宇宙间食光的邪恶深渊种族。
沃克将军看着那双无甚表情，如同看死人般看向自己的双眼，一瞬间的后脊发毛后，又想起了那条黑尾人鱼。
那是和那条黑尾人鱼看他时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态，好像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高度藐视他，让他茫然恐惧又厌恶。
分明是一条蠢钝不堪的低等生物，凭什么这样看他。
在意识到自己胆寒的一瞬间，怒意就更加蓬勃地喷涌出来，像是要掩盖过那一瞬的软弱，“那你就在轮椅上一直坐着吧！”

第9章 维诺的心被击中了
“刚好，我站了那么多年挺累了，坐着休息休息也好，谢谢爸爸关心。”维诺笑得真诚，但语气总让人感觉十分欠打。
父子间久违的视频通话被沃克将军单方面切断，不欢而散了。
当然，不欢的只有沃克将军一人而已，维诺这边可是拿着刚入帐的三千万通用点美滋滋得很。
维诺要这笔钱也不是光为了出口气才要的——当然他得承认，他有种故意气便宜爹的想法。
虽然这是个书中世界，还是个没什么逻辑的煌文世界，但他经历过的这二十六年是如此的真实。
在便宜爹那里受的委屈冷待是真的，他看着人鱼母父死在四岁的自己面前是真的，年少离家跟着星兽狩猎队去为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是真的——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战士们，对他来说也是真的。
这三千万，他要给陪伴了他一段路程的士兵们。
帝国会给战事中阵亡牺牲的战士的家人们发放抚恤金，但每逢虫潮肆虐的季节，都会有大量的军士伤亡，帝国不可能给每个军士的家人足够的抚恤金。
那怎么办，只能减少抚恤金的额度了。
每位战士，不论家中还有几个人，通通只给10万通用点。
说白了一条命也就值个十万，就能买断一个年轻的孩子，或是一个丈夫，又或是一位父亲的性命。
不买各种娱乐或奢饰品，只用于基本的生活花销的话，十万点在生活消费水平较高的帝国也就能撑个两到三年。
维诺开始给那些跟着他战死在星宙中的战士们的家属转钱——他记得每个人亲密的家属。虽然和那些人在一起时他不怎么说话，但他们在小队频道里聊天笑闹，他都有听见的。
拿到钱的时候维诺是很高兴的，又觉得狠狠出了口气，但转钱时他的情绪又开始低落。
一人一百多万通用点，他转了好多次。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不存在了么。
轮椅上的青年垂目，天光已黯，此时他独自一人沉默地看着已经关闭光屏的光脑，一言不发。
人鱼在旁边看着，觉得青年虽然之前表现得满不在乎，但此时他可能还是有些受伤。
但他只是条智商不足四岁的人鱼，他是不会安慰青年的。
只能装傻留在青年身边蹭一蹭那种让他精神都为之放松的舒适感了。
维诺转完最后一笔匿名款项，啪嗒一个响指，系统智能管家自动打开了泳池间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下来，驱散了日暮的薄凉，不由让人觉得温暖。
“宝贝看见没，这就叫嘴甜的孩子有奖励拿，”维诺挑眉，给池子里乖乖守在他旁边的人鱼一个飞眼，也不管人鱼能不能听懂，“你以后嘴甜点，爸爸给你买小金鱼吃哦。”
这不是地球铲屎官经常干的事么，对着自己一脸蒙逼的宠物逼逼叨叨，宠物懂不懂不重要，铲屎官觉得宠物懂就够了。
人鱼：“……”好一个无中生爹。
人鱼在池子里看着鼻尖还有些红的少将，默默把刚才对青年的同情丢掉。
维诺扭头看向门口，小机器人零一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看见他和便宜爹在打电话就很懂事的站在门口，没进来打扰他。
维诺抬手召道：“零一，把螺纹鱼和活虾放进池子里。”
“好的，少将。”零一走进来拎起刚才和人鱼套餐一起放在池边的一袋深海螺纹鱼——成年男人小臂长度、一掌宽的六条鱼挨挨挤挤塞在一个装了水的透明密封箱中，打开密封盖子连水带鱼哗啦倒进了池子里。
人鱼微微睁大了眼睛，接着就看那个破烂机器人拎着一包虾连带着装虾的水一同倒进了池子里。
那么脏的、可能有鱼屎虾屎的水，全都倒进了他的池子。
忽然之间就不想待在水里了，也不想张开腮呼吸了——谁知道会不会不知什么时候吸进去一截屎。
莫名的震怒与委屈让人鱼无法做出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那群脏乎乎的东西灵活的在他的领地里乱窜。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坐在轮椅里笑得一脸温柔慈祥，“喜欢么？这是我给你的鱼塘，里面都是你的口粮。”
你鱼父的，你把人鱼伴侣住的池子搞成了水产养殖池，还有脸跟我邀功？
笑话，人类的口粮包括猪肉，但有几个人类会跟肉猪同吃同住？
同理可证，人鱼想把那堆灰扑扑的丑虾扔出他的池子一点问题也没有。
维诺看高高大大的人鱼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口粮，欢喜到震惊、盯着那群在池子里扑腾的虾无法转移目光的模样，忍不住觉得这孩子真是个小可怜。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存粮吧？
还好他是个称职的主人。
“吃吧，喜欢吃什么就抓什么吃，”维诺心里对他的丑人鱼充满了舔犊之情，“吃完爸爸再给你买。”
人鱼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保持住鱼设，他只是个没得智商的人鱼罢了。
维诺就看见人鱼扭头看了自己一眼，暖光灯下的金色眼睛像是要流出蜜来，甜得人发晕，还没等他仔细分辨那目光的含义，人鱼就猛地埋入水中，长尾一摆，被水流推动着像只利箭般冲了出去。
长到及背的糟乱灰发在水中终于舒展开，如同绸子般遮盖住人鱼的上半身，只见人鱼探出长臂，轻而易举的捞到一条惊慌失措在水中乱窜的螺纹鱼，然后上半身破水而出，低头看了看手中不断甩尾巴企图逃脱的胖鱼。
人鱼精壮健美的身形格外养眼，清澈的水珠顺着曲线干净利落的下颚滑下，落在人鱼布满伤痕的胸口上。
说实在的，维诺觉得很不养眼。
刚到家的宠物一身伤，又秃又丑，当爸爸的不能忍。
他刚想哄人鱼过来，池子另一头的人鱼就远远的歪头瞅了他一眼，然后抓着鱼埋进水里，冲他这边慢悠悠地游了过来。
那一瞬间，维诺的心被击中了。
啊，领回家的秃孩子这是开始接受他了么？
心里有点感动。

第10章 今天我必然要给这条鱼上药！
每一个铲屎官第一次看见家里的宠物主动往自己身边凑的时候，大抵都是这种感受。
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只柔软的爪爪按在了心间，轻轻揉蹭，叫人忍不住弯出笑眼。
秃孩子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饲养人内涵秃了。
湿淋淋的人鱼抓着手里打挺的胖鱼钻出水面，尖长的灰色指甲虽然有了裂痕，但还是锋利依旧，仅仅是抓着那条鱼，尖长的指甲就刺入鱼身，流下一串稀薄血液。
小臂长的深海螺纹鱼还扑腾着尾巴，就被人鱼利落地削出鱼腹最鲜嫩的肉片来。晶莹剔透的淡粉色肉片滴血不沾，被送入人鱼口中，在隐约露出的白色小虎齿间被轻易碾碎。
那种无意间表露出的优雅而漫不经心的攻击力让维诺有些怔愣。
这条人鱼似乎和他认知中普遍的人鱼不太一样。
不论是他上辈子从书中看到的人鱼设定，还是这辈子对人鱼的了解，人鱼都应该是美貌低智且没什么攻击性的存在。甚至普通人鱼连活鱼都不敢杀，像是温室里的小白花，需要人类给他们喂已经切好的柔软鱼片。
而这条人鱼在人鱼研究院刚遇到的时候就是一副冷冰冰的凶样，到家后一言不发，似乎脾气软和了一些，但他能自己捕生食，手爪锋利，像个优雅的猎手——绝不是什么只会哭唧唧的普通人鱼。
算了，反正猛宠没有把利爪伸向自己，维诺觉得可以接受。
“嗯……乖，你来，”维诺有心叫人鱼，却发现他还没给人鱼起名，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索性略过名字，向人鱼招手，“再靠近点，爸爸给你涂药哦。”
人鱼听见声响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眸子里全是茫然，看他还待在轮椅上没动，没听懂似的继续埋头撕鱼肉吃。
维诺：“……”傻鱼。
行吧，鱼不来就我，我去就鱼也行。
维诺脱下黑色的外套搭在轮椅靠背上，将白色的衬衣袖子挽到肘间，把轮椅开到刚好对准人鱼的地方，准备先给他涂一下肩膀胳膊之类不是很敏感的地方。
人鱼安静的靠在池子边吃鱼，瞥了一眼动作不断的人类，伸手将吃空鱼腹两侧嫩肉的残骨放在了池边，舔了舔指缝间残余的血迹，十分注意不弄脏自己的居住环境。
维诺正弯腰扭药瓶盖的时候，就看人鱼金色的眸子半敛，慢条斯理伸舌舔了舔指缝间残余的血迹，顺着指根沿着红色蜿蜒痕迹舔到指尖，肉红色的舌头和被电出红痕的修长白皙手指，配着人鱼脸上的伤痕，维诺的手微微顿住，移不开目光。
人鱼舔完手上的血，长睫轻抬，眼睫下的金瞳直直盯着他，那片浅且净金色湖泊此时变成了深且静的深渊，表面上的一潭金泉遮盖了不知多深的暗涌潮动。
那一瞬间，维诺觉得他的人鱼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口对他说话。
呼吸不由自主停下，心脏砰砰加快了跳动速度，维诺有种狩猎者在打量他的猎物的诡异错觉。
但再仔细看去，人鱼又垂着清澈的眼眸专心在看一朵飘过的小荷叶了。维诺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暗自呼气。他的人鱼也就是看着凶，但从未对他变现过一丝的攻击意图。
明明满是伤痕的脸看起来很是丑陋，刚才看人鱼舔手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色气。
是的，很矛盾的感觉，又丑又色。
维诺想，大概是单身久了，看条丑鱼舔手都觉得撩。
就像地球上的光棍铲屎官对着自家猫猫舔爪的画面都被撩得心脏乱跳。
他低头看了眼瓶身，确定拿对了涂抹身体部位的伤药，继续拧开药瓶盖，看着里面绿呼呼的平整膏体，小心挖出一块在指尖，右手伸出往人鱼肩膀处移去。
“乖，不怕，爸爸给你上药啊。”他轻声哄着，慢慢移手以示自己的无害。银白色的仿生手靠近人鱼，人鱼看了一眼金属手，晃了下鱼尾往后挪了挪。
一人一鱼间隔着窄窄一道，中间只有一汪漾波的水，但维诺被卡在轮椅上过不去。
这种时候就感觉有两条废腿麻烦了，维诺够不到人鱼。
要是他两腿好着，呵，维诺眯起眼，冷酷地想，他必然要把整条鱼拉到岸边上下其手，给他全身都——抹一遍药，哪儿容得下他拒绝！
今天我必然要给这条鱼上药！
“来，爸爸，我给您上药。”冷酷的维诺能屈能伸，笑容不变地换了只手，换了左手掌心向上伸向人鱼，邀请人鱼过来。
不就是叫自家宠物爹么，维诺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他以前被家里满屋拉屎的喵逼得还叫过祖宗。
人鱼：“……”这人又开始给他无中生子了。
苍白细瘦的手掌伸过来，有淡淡的血色在掌心，停在空中几秒后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人鱼能感受出这人的虚弱状态。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刚起来第一天就撑着这幅消瘦虚弱的身体去接他，还想着给他上药。他内心轻嗤，明明研究院那帮衣冠楚楚的人鱼研究员们都懒得管他身上的伤的，这个网传孤僻冷淡又阴郁的人倒是对一条人鱼尽心尽力。
不过也刚好，之前疼是疼一些，这些伤倒是能遮住他的面容，让他不至于被那些研究院的人认出来。
人鱼看了一眼青年伸过来的手，心底一动，伸手覆了上去。
然后就被他和青年接触的那块皮肤传来的澎湃的抚慰感惊到了。先是涓滴水流般透过皮肤血肉，让他手上疼到麻木的伤痕开始感觉到轻微的麻痒，然后那股水流变成无处不在的水汽，从青年掌中汹涌冒出，顺着手掌冲向体内，将他包围。
头皮发麻，后脊一个绷紧后缓缓放松，那是精神上产生的恍惚的舒适感，像是惬意的泡在温凉的水中，让他想舒服地闭眼放松。
虽然知道人类有个说法，说是肢体接触可以抚慰自己的人鱼，但他一直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因为他之前二十多年和别的人类也有过肢体接触，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类似的精神抚慰的感觉，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损毁的精神核也在慢慢修复。
人鱼觉得他尽快跑走的计划可以稍微搁置一下。
……
维诺举手快举酸了，但他一直坚持着，因为人鱼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似乎是在犹豫。
终于，他的等待没白费，人鱼从水中抬起湿漉的右手，轻轻握了上来，遮住了自己的掌心。维诺抬眼，看人鱼的瞳孔微缩，莫名感到人鱼现在有些惊奇。
尖长的指甲并没有划伤维诺的手，他能感到人鱼只是轻覆上自己的手，没有落实重量。
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扩大了些，其实还是个胆小的乖孩子啊，刚才估计看他的金属手不太敢过来，现在换成自己的手就凑过来了。
“宝贝过来。”人鱼顺着力道再次靠近他，维诺左手牵着人鱼的手，右手给人鱼涂药，就从牵在手中的右手手背开始，边涂药还边向人鱼低声解释，“我给你上药啊，别动，伤口好了就不疼了。”
涂药的时候，维诺才发现，他之前以为人鱼右手上缠着几圈的烂水草，解开后其实里面有一根金属手链，松松绕着人鱼的手腕。沉黑的金属细链掺杂着细细的蓝色碎片，像是深夜中的温柔星光。
维诺一看那个材质就知道那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软性矿物制造成的，一般是用在机甲零件上增加坚固度的，只其中的蓝色碎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人鱼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靠，维诺反应过来了，估计是人鱼毁容后被以前的领养人弃养了。说不定人鱼身上的伤有一部分就是那个垃圾弃养人弄的！
维诺更心疼他的小可怜了，有些垃圾就仗着人鱼说不清话，脑子笨点，不懂直接伸冤报仇，就随意虐待。于是忍不住动作放得更轻了。
维诺试图去解那条手链，但被人鱼轻轻握住手制止了。人鱼低垂着眼睫，护着手腕上的细链，显然是不想被摘走。
行吧，自家崽喜欢的话，不想摘也行。就是他有点莫名的酸，只能更加专心的给人鱼上药。
……
青年放软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沙哑，和着他独有的温柔，让人鱼耳根有些痒，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喉头。
凉凉的绿色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气，被维诺均匀涂在人鱼手背一层，将那些红色黑色的伤痕覆盖住，颜色看起来有些诡异。
维诺倒是有点惊讶，还以为人鱼会不喜欢这股味道跑走，结果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乖乖被他牵在手里，看着他给人鱼上药。也好，趁着这股乖劲儿，维诺把人鱼两条胳膊都上了药，露在水上的前胸后背也涂上了薄薄一层淡绿药膏。
期间维诺看人鱼挺老实的，就放开了抓人鱼的手，结果人鱼一看自己松手了，还主动抓着维诺的手腕继续牵着。即使是给人鱼涂后背时，人鱼也要背过身抓着他的左手。
维诺全程绷不住唇角的笑意，都由着人鱼。
他又被自家丑儿子萌到了。
啊……这条丑丑的人鱼，好像粘人的大猫啊。就那种平时一声不吭，但就是会执着地贴在亲近的人身边求蹭的大猫，固执又深情地爱着它的人类。
而且，虽然现在看着丑，等儿子脸上的伤好了，可能也是个清秀的美人鱼呢！
涂完身上的伤，涂脸的时候维诺尽量放轻力道，一边讲哄人鱼，告诉人鱼不疼不疼，一边小心用指尖带着药膏轻轻在脸部伤口涂抹，尽量一次涂到位。
手下的伤口凸凹不平，腐烂的黑肉看得维诺眉头直皱，这烂肉不清除的话，涂药其实也没什么用处。而他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弱，也不敢直接上手清除人鱼脸上的伤口，还是请个医生来比较保险。
人鱼倒是没什么反应，正面面对青年时，他一直都在沉默安静地看着维诺。金色的眼瞳将这个人映在眼底，看在心里。
人鱼不懂为什么这个青年是特别的。但也无所谓了，碰到了就是他的。
人鱼理所当然的想。
给人鱼涂了一小半脸后维诺放下药瓶，在池子中滴入治疗人鱼尾巴伤口的药水，然后抬起了弯了半天的身，在人鱼跟着他抬起的视线中向池中的大猫鱼轻轻弯唇，“没事，我明天给你找医生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伤口不清理现在涂药用处也不大。”
人鱼拉着他的手不说话，眼中金泉清澈，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懂，但只要拉着他的手就一切没问题。
又被一双眼睛撩到了，维诺冷静的想。

第11章 他此刻无比清晰的了解一件事
“乖，放手吧，爸爸也饿了，要去吃饭啦。”维诺轻轻晃了晃手，平复微乱的气息，轻笑道。
人鱼拉着青年的手肯不放，无言仰头看着青年，像是认主的大猫不愿离开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类。
和这人皮肤接触的感觉太好了，他不想放开。看到青年累出薄汗的额头，明明疲惫却还带着笑意看他的桃花眼，人鱼莫名有些烦躁。这人身体真是太糟糕了，在医疗舱躺了两个月快把他躺废了，弯腰给人鱼涂一会儿药都能把他累出汗。
维诺想着要怎么拒绝人鱼握在他腕间的手，直接抽是不敢抽出来的，没看人鱼的指甲那么尖长，一不小心再给他手划破怎么办。他盘算着，什么时候给人鱼剪剪指甲，省得他总得小心被人鱼挠到。
不知道给人鱼剪指甲时需不需要拿出他在地球上对付自家猫猫的招数——裹起来露出爪子剪，让猫猫无处可避，只能委委屈屈在他怀里小声呜呜骂脏话。
想到了以前养的猫，维诺忍不住心间软了软，但想起来自己估计是再也见不到那只乖巧粘他的猫猫了，又有些失落。
不过也没什么，没了猫猫，他现在有了鱼鱼不是么！可能这就是猫与鱼不可兼得吧。
恢复心情的维诺打算再哄哄人鱼，就发现腕间湿漉漉的禁锢松了。人鱼默默仰头注视着他，似是极为不舍的松开了手，而后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眼看看他，缩起指甲用手背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默默游开藏到了假山后。
嗯？这么懂事的么，看他想走就知道松手了。
维诺觉得他家人鱼还挺聪明的，即使听不懂他说的话，也能领回他的肢体和表情语言。
收拾了一下药瓶揣怀里，维诺转动轮椅，准备去厨房看看能弄点什么吃。
余光就瞥见黑灰色的假山石头后，一头毛糙打缕的灰毛探了一半出来。
维诺挑眉，这是要干嘛？
就看一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移了出来，看向他刚才停留的池边，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后，又探头往门边看。
温润的黑色桃花眼和潋滟纯净的金瞳就这么对上了。视线相接，让人莫名感觉空气间有一瞬间寂静，连心都被莫名触动了一下。
维诺还没做出反应，就看人鱼像是受惊了一般，嗖的又缩回去，让他看不到半点身形了。
长得比他还高大，胆子比他以前养的猫还小。
维诺眨眨眼，面色淡定，内心恍惚。居然还要偷偷看看饲养人在干嘛、跑哪儿去了。这是谁家的可爱孩子，真的是我家的么？
艹，过分可爱。想，想rua。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他在医院睡了俩月才回家，再呆一会儿就要因为饿晕在自家泳池边而再次进医院了。维诺开着轮椅转去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填肚子。
从医院的医疗舱下来，身体虽然不缺什么营养，但那种肚子空空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刚好买了很多新鲜食材，也许他能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
……
青年走后，人鱼再次从假山后游了出来，看着青年离去的那个门框。
维诺走了，那股让他感觉舒服的力量也随之消失，破碎的精神核传来的头脑胀痛，焦躁感和无尽的细碎伤痛再次席卷了他，让他想毁掉些什么，去释放这股无处发泄的难受，然后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就可以暂时昏睡过去，安静一会儿了。
但不行，这是青年的家，他不能在这里发狂。他不能让青年嫌弃害怕他，然后联系人鱼研究院的人把他送回去。
淡淡的血色逐渐蔓延上金色眼瞳，里面是令人心惊的疯狂，人鱼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暴躁的破坏欲，轻晃尾巴游到了刚才青年停留时间最久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草木植物的味道。
人鱼伸臂交叠着趴在池边，将头埋进了臂间，清浅的药膏味和青年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合着，稍微将他的理智带回一些。他深深呼吸着臂弯半封闭空间内属于青年的气息，回想那只细瘦苍白却依旧柔软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从那只细瘦的手中传出的让他忍不住颤抖的庞大抚慰感。
脑门压着手臂，这两处上的伤口挤压在一起，带出更多的刺痛，但人鱼不在乎。
那个人才走了多久，有两分钟了么？还是有半小时了？
人鱼不知道。但他此刻无比清晰的了解一件事——他需要他。
……
客厅和厨房都被智能管家系统打开了灯，灰白色系的空间显得冷淡又宽敞，维诺的轮椅滚动在光滑到反光的地板上，细小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子里轻轻回响，显得清晰无比。
所有窗前的窗帘被紧紧拉上，沙发边的绿萝被顶上的灯光照得鲜绿，独自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自在生长。
有点单调啊，维诺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年的屋子，头一次觉得这里的颜色基调实在是有些沉闷了。也许他以后可以往家买点别的东西？比如……可以买个人鱼躺椅吧，让人鱼和他一起在客厅晒太阳。
金属块规律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随之加入其中，零一亦步亦趋跟在轮椅后面，落灰的光脑袋上还印着维诺摸出来的亮色痕迹，“少将，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服务的么？”
“嗯，暂时没有，”维诺现在觉得哪儿哪儿都是活儿，看见零一都觉得自己还欠人家擦头服务，刚想支开机器人管家，又想起来自己可能拿东西不方便，随即改了口，“你跟我去厨房吧，搞点东西吃。”
“好的少将。”零一规规矩矩回道。
结果一人一机到了厨房后，对着谁都够不到的锅台陷入沉默。
维诺坐在轮椅上，锅台到他锁骨那么高，零一比维诺坐着的高度还矮，举起手来只能摸到台边。
维诺感到一丝尴尬，零一还在认真问他，“少将要吃什么食物？零一可以帮忙。”
不，你帮不了，你踮起脚都看不到锅里的东西。
“帮我开一下冰箱吧，我看看有什么。”维诺摸摸鼻尖，缓解尴尬情绪，他再一次感到了腿脚不便的麻烦之处。
“好的少将。”零一吧嗒着脚步去打开了墙角的冰箱柜门——里面除了今天刚到的新鲜蔬菜水果，剩下的就是整整齐齐摆放的各种口味的营养剂，都是他以前囤的。
维诺转着轮椅凑到冰箱旁边，从蔬果里挑了一颗拳头大的苹果，又随便捞了一管香蕉味的营养剂。没办法做饭，他现在也没精力做了，先吃点水果和营养剂凑合吧。
苹果还行，维诺咬着零一给他洗干净的水果，一边回复同僚们给他的康复问候信息一边想着。看来星际媒体的消息依然很灵通，他才出院领人鱼回家，这已经有同僚祝贺他身体康复喜迎娇鱼了，下午拍完他，晚上似乎全帝国军团都知道他出院就领人鱼了。
不，娇鱼是没有的，丑丑的大可爱倒是有一条。维诺无语，顺手回复了感谢关心。
他打开联系列表，给第三军团的萨里医生发消息，让他有空明天过来一趟给人鱼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是平时经常给他看病疗伤的驻军医生，见面次数多了，也算是半个熟人。
萨里表示没问题，明天会带着理疗工具来访，到时候需要少将安抚一下人鱼。
维诺觉得没问题，给他家人鱼递一只手，人鱼就能老老实实安静半天，非常好哄。
啃完苹果，胃里已经有了一半饱腹感，他扭开营养剂顶上的封口，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甜腻的香蕉味从嘴里的糊糊传来，维诺面无表情的咽下去，眼都没抬，像是习惯了般顺手把喝空的塑封袋抬手扔向墙角的垃圾桶——结果没进去，掉在了地上。
维诺看了一眼那个离垃圾桶还有一段距离的包装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躺了两个月，现在变得有多弱鸡。平时闭着眼随手都能撇进去的东西，现在他对力道的掌控力显然是小了不少。
“少将，乱丢垃圾不好，下次不要这样了。”零一在家里尽心尽责，看到地上有脏东西就要清理干净。
被机器人管家教育了一顿的维诺忍不住扯嘴角笑笑，“好，下次我注意。”
“好的少将。”零一满意了，过了会儿吧嗒吧嗒走向维诺，抬手举起什么东西，“少将，毛巾。”
嗯？维诺扭头一看，半人高的小机器人认真的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他，举着块湿润的白毛巾。
哦，他答应过零一要给他擦头来着。维诺忍不住想笑，这家伙又不是不能自己清理，但就是喜欢让自己来给他擦。不过也不能怪零一，这个喜好似乎是他自己培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年少时的维诺总是会亲自定期擦湿他的机器人管家。那时候通用点紧张，每周跟着星际狩猎队去打星兽赚通用点糊口，维诺刚把零一买回来自然十分爱护，于是每周都会亲自给小机器人擦净，这是他当时唯一能用的爱护机器人的方法了。
青年接过毛巾，给小机器人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干净的白毛巾变成了灰毛巾。零一顶着锃亮起来的脑袋，显得整个机器人都精神了，认真道谢后抬着脏毛巾去洗手间洗去了。
维诺身边空了，才想起来去看一眼他的人鱼。
等他滑着轮椅到了人鱼池间外的门口处，就看见那条浑身是伤的大家伙趴在他刚才停留的地方一动不动，肌肉线条漂亮的背脊隆起，显得莫名委屈，安静的好像没有气息。
听到了他在门口的动静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唰就抬起来了，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里先是怔然，然后就是极认真的专注渴望，甚至人鱼往他在的门口又挪了挪，试图靠他再近一些。
就好像人鱼刚才趴在这里，一直在等他一样。
维诺心底莫名发酸，简直可以脑补出来人鱼想表达的意思：
你过来啊，我等了你好久。
我好想你。
……
另一边，沃克将军府。
塞切尔愤怒地挂断了和长子的通讯，听声爸爸就被坑了三千万，正恶心的不行。他一把抬起手边的一摞纸质资料，啪地摔在了桌子上，脸色冷得发黑，“混账！”

第12章 尼克勒斯
恰好经过书房门口的尼克勒斯被沃克将军的冷喝吓得一怔，忍不住推开露了条缝的门进去，“爸爸，怎么了？”
金发蓝眼，眉目深邃，身板挺拔的高大青年推门进了屋子，黑色的半腿军靴踏在淡绿色的地毯上，翘着腿在沃克将军办公桌对面坐下，俊朗又优雅，看得人赏心悦目。
沃克将军揉了揉眉心，他现在一听爸爸就眉心一跳，感觉心里直犯堵。
即使是他最偏爱且为之骄傲的小儿子这么叫也一样。
塞切尔阴着脸道：“你那个好哥哥可真是长出息了，让他干什么不干，不听教诲就算了，还学会跟长辈顶嘴了！”
沃克将军没说他想给小儿子蹭军功的事。那个血统低贱的长子说话虽然气人，但有句话没错，谎报军功是要进军事法庭的。
他虽然想给尼克多攒点军功，但这事并不十分光彩，且还没有做成，也就没必要说了。
“嗯？您跟哥哥联系了？他跟您顶嘴，为什么啊？”尼克勒斯有些好奇，蔚蓝的眼内闪过一抹兴味，他那个哥哥向来为人寡淡，言辞不多，每年还往家给父亲寄无人理会的礼物。
居然还会跟父亲顶起嘴么。
“是工作上的事，”沃克将军不愿在小儿子面前讲那些事，就扯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教训他几句他还嫌我管得宽，还咒我死在他前面，哼！”说着说着，想起长子那些话，气得他又冷哼一声。
冷静下来的沃克将军眼眸沉下来，一片冷蓝中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思。
这个往常都一副冷淡模样的大儿子他是知道的，虽然面上不言不语，但心底是对他这个父亲有天然的儒慕之情的，光看他每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就知道。
维诺对他可能有会有被冷落的失望，但绝不会到跟他对着干的地步。
他是知道什么了么？计划良久的安排突然被打乱，塞切尔微微眯起眼，思考着可能有疏漏的地方。
“爸爸别生气，可能哥哥刚醒，情绪还有点激动。等他缓几天清醒了，应该会向您道歉的。”青年歪了歪头，脸上笑得一片自然。
沃克将军微微叹了口气，“你总把别人往好里想，但有些人并没有你想得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侵犯了你的利益。你也得学着有防范之心啊。”
“我知道，爸爸，”尼克勒斯眼神微微一动，笑得优雅自信，“对别人我当然想得多一些，但哥哥也算是家人，我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家人。”
“你啊。”沃克将军无奈，心中却因为小儿子这份对内的柔软而感到满意。
“妈妈让我上来叫您吃饭，今晚她特意定了暮色家金牌大厨的招牌菜，不愧是帝星第一的天然蔬菜餐厅，我闻着可香了。”尼克勒斯挠了挠金色的短发，又恢复成阳光乐观的样子，在父亲面前像个贪嘴的孩子，“我们快下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唉，走吧，馋鬼。”塞切尔被小儿子这幅从小到大没变过的谗样给逗笑，无奈弯起唇，内心的阴云和冷意也随之消散。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去，半路尼克勒斯向父亲说先去洗手间一趟，沃克将军摆摆手让他去。
看父亲下了楼梯后，金发的年轻男人转身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头顶的暖光灯投下橘光，在半低头的男人脸上打下一半阴影，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被这在一片阴影中，变成浓厚的灰蓝色。
尼克勒斯想着父亲说的话，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光脑通讯录，找出一个的号码打了出去。
“学长，最近还好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啊？我好无聊啊。”青年靠在洗手台边，口中语气带笑。
“哪儿有什么有趣的啊，你不知道，我们今天被萨尔部长骂死了，靠。”音讯对面的男人显然一腔郁闷无处发泄。
尼克勒斯扯了扯嘴角，似乎被什么引起了兴趣，“哦？你们部长为什么骂你们啊？”
“因为有人给弄出去一条实验用人鱼！艹，真烦，部长本来就因为被弄出去那条人鱼不爽，今天又因为我们没完成实验进度骂人。”
“要我说真没必要，反正那条人鱼除了身体素质强点，其他指标还不如普通人鱼，脸全烂了，实验半个月弄得身上全是伤，感觉都快要死了也没逼出来萨尔部长说的什么潜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实验的。”
“嗯？弄出去是什么意思？”金发青年挑眉。
“就是分配给人当人鱼伴侣了，收不回来了，”对面被称为学长的男人有些泄气，“我都服了，那个丑样子都愿意收下当伴侣，不怕半夜做噩梦么。我们部长本来是吃定了没人肯要那条人鱼，打算给繁育部那边做做样子，之后再把人鱼带回实验室的，结果没想到，嘿，鸡飞蛋打！”
“哈哈，照你这么说，居然还有人能看上烂脸的丑人鱼？”
“怎么没人，有人啊。这人你还认识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那个声音顿了顿，略过这个话题，“嗐，可能有人就是喜欢丑人鱼吧，口味不同，不敢苟同。话说回来，尼克你最近怎么样？”
“唉学长，我可听见了，我认识的人？谁啊？”洗手间内的金发青年眼中闪烁着暗芒，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发小牢骚似的，“我还是老样子啊，不过今天被父亲说了一顿，他被我那个哥哥气到了，可能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吧。”
那边的男人有些错愕，“你哥哥？维诺少将么？”
“除了他我也没别的哥哥了啊。”
“我靠……你父亲也气维诺少将把我们实验室的丑鱼领走了么？”男人的声音松懈下来，开始打开话匣，“要我说，如果我的孩子以后领了一条那种丑鱼，我也生气，在实验室又是电又是药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孕育功能。”
“啊，这样说我倒是好奇了，我今天才看到哥哥出院领到人鱼的星网新闻，但照片里没有人鱼的样子。他的人鱼长什么样啊？”金发青年声音越发好奇，他舔了舔唇角，弯起唇，眼中是灰暗的浓蓝。
“你还没看见啊？我们这边实验室监控倒是有，但按规定我是不能给你的……”男人显然有些为难。
“学长你想什么呢，我没让你去弄实验室的监控啊，那可是机密数据，我不敢看的。”金发青年笑得温柔，谆谆诱导，“每年人鱼接待室监控数据外泄那么多，星网上不是也没人管么？再说哥哥的人鱼迟早要见大家的，每年皇家邀请军部的高级军官们去参加宴会，他们都得带着人鱼伴侣。”
“哦你说接待室啊，那边的监控就随意了，监控室的人他们自己有时候都拍录像往星网上传的。”那边的学长松了口气，“那没事，我跟他们打个招呼，随便拍几秒拿个匿名小号往星网一扔，反正关注度也不高，不会引起什么水花的。你到时候可以看看。”
“哈哈谢谢学长满足我的好奇心，我看看哥哥的伴侣什么样子，实在是好奇。”尼克勒斯露出满意的笑容，放松地扭了扭脖子，一副终于被满足好奇心瓜民声音，“等学长下次有时间了我请你去暮色吃饭啊。”
“大手笔啊，哈哈哈那我等着啊。好了不聊了，休息时间结束了，该进实验室了。”
两人互相道别，尼克勒斯挂断通讯，直起身，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一脸温和，露在灯光下的蓝色眼眸犹如大海，深沉而温柔。
谁让他是个孝顺儿子呢，这口气只能他帮父亲出了。
过几天，哥哥应该就会感受到“清醒”吧。
……
此时维诺的别墅内。
金瞳人鱼扒着池边紧紧盯着门口的轮椅青年，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光凭肢体语言，维诺也能很轻易的感受到人鱼对他的依恋与亲近。
黑发青年动了动喉头，控制轮椅凑近了仰头注视着他人鱼，慢慢伸出左手摸向人鱼的头发。
他之前就发现了，人鱼似乎对他的左手比较偏爱，不太喜欢靠近他的金属右手。
果然，人鱼看见他伸手，纯澈的金眸都亮了一下，迫不及待的抬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放在了自己头顶。
维诺被自家鱼突然主动求摸的行为搞得有点受宠若惊。在他不在的时间内，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么？怎么人鱼突然这么黏他？
他就说自己以前没什么朋友缘，原来他的魅力一直点在了针对人鱼的方向上么？
这条主动求摸的人鱼还不算完，闭起眼睛安静的感受被饲养人抚顶的感受，还会主动蹭脑袋上的手心。
维诺再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家这条，一定不是鱼，是变异猫鱼！不然怎么能这么像猫！
嘴角在看见人鱼时就没放下去过，维诺顺着人鱼的力道，从被动到主动，一下一下轻抚人鱼的头顶，像撸猫似的。
摸了几下停手后，人鱼睁开眼，又带着他的手继续摸头。等到维诺再次主动给人鱼摸头了，人鱼才两手小心抱着他的小臂，眯眼继续享受。
“噗。”维诺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也太可爱了吧？

第13章 他在人鱼怀中
人鱼不知道青年在笑他可爱，他这会儿正被青年手中释放的强大精神舒缓力抚慰得想闭眼瘫倒。
青年离开那段时间脑中肆虐的精神风暴被柔顺的安抚下来，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被捋顺，又像是纷乱的拼图碎片被很好的拼合起来。
人鱼现在只觉得精神海一片宁静柔和，像是他幼时化出鱼尾后第一次被父亲带去海蓝星潜水，周身被温柔海水包裹着的舒适感。
丝丝缕缕柔和的力量包围着破碎的精神核，轻轻将那些大块的碎片聚拢到一起。人鱼甚至能感觉到有块碎片上的细小裂痕在被这种舒缓的力量填充，竟然有了合拢愈合的趋势！
手中不知不觉悄悄握紧了青年的小臂，那种舒适的能量也在从他和青年接触的皮肤里流泻出来，灌入他掌中，滋润他的身心。
人鱼悄悄盘算着，以后怎么才能和青年最大化的皮肤相触。
之前在研究院那半个月被弄碎精神核，电击注药轮流来，他一直忍着伤痛也没觉得有什么。接触到青年后，他竟然连人去吃饭的短短一刻都等不得了，恨不得直接化出双腿去找人去。
但精神核破碎，他没法化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池边等人。
他不喜欢这种无力的、只能等待的感觉。
好在这人没让他等太久。
维诺摸了一会儿，胳膊都酸了，人鱼还是那副眯着眼睛仰头给他摸的样子。
他收回手，就见人鱼立马睁开眼，熠熠金眸里写满了“不够，还要”的渴望。
“我困啦，要去睡觉了，宝宝也去睡吧。”维诺笑着告别不知满足的大猫鱼，又伸手最后摸了下人鱼湿乎乎的头发。
又是这样，对他这种才见一天的人鱼伴侣就这么亲密的开口叫宝宝。难道他喜欢这种又丑又傻又粘人的类型么？
人鱼闪了闪眼神，浓密纤长的银色眼睫轻轻颤动，露出一双沉默的金瞳，无言地望着维诺。
想也知道青年不会和他一起睡在人鱼池子里。一晚上不能靠近这人，他要怎么忍。
撤回手时，维诺被人鱼拉住了手腕。那只长着尖长灰色指甲的手，小心探过来，缓慢又坚定的捏住了他挽到肘间的衬衣。
维诺挑眉，这是要干什么？
“宝贝你要这件衣服么？”
人鱼不答话，只用金眸看着他，轻轻拽了拽衣袖。
维诺叹气，再次感受到了他以前养猫面对祖宗时那种无奈感。“给，不就是一件衣服么，给你，宝贝鱼想要什么，爸爸都给。”
说罢他单手一颗颗解开衬衣扣子，把白色衬衣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给人鱼。
维诺垂头解衣服，细碎的黑发半遮住墨色眉眼，唇色淡薄却带着温暖的笑意。
人鱼再次感到这人和他以往通过只言片语对维诺少将的认知是如此不同。
凉薄和温和的样子糅合在一起丝毫不显突兀，明明淡得像一片无趣的白水，却内含一股韧劲与包容，融入他瘦削而挺直的脊背，撑起了这幅单薄身体。
笔直漂亮的锁骨，消瘦苍白的胸膛，淡粉色的**……还有腰腹间宽大的粉色伤痕……猝不及防地，又像是慢镜头般一点点展露在人鱼眼中。
人鱼目光有点僵直，抓着被塞过来、还带着青年体温的衣服，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
太，太白了……这人真的是少将么，腰怎么那么细……
青年简直像一块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小蛋糕，让他想将人拉下池子，抱在自己怀里，贴着他的后背狠狠吸他。
“不要么？那我收回去了？”维诺好笑地看人鱼。
人鱼涣散的眼神猛地一顿，像是回过神来，抓住衣服举在手里嗖地游走，藏到了假山背后、维诺看不到的地方。
维诺忍俊不禁：“……”
这是害羞了么？
*
滑出人鱼池的房间，维诺开着轮椅去洗漱后就直接回到他在一楼的卧室休息了。
半残少将艰难把自己搬上床后，他拽过干净的毛巾被，埋入松软的枕头中，深呼一口气，放松自己进入了黑甜乡。
丝毫不知道假山后的人鱼把脸埋在他的衬衣里，像个痴汉一样，又吸又蹭地埋了一整夜。
夜里人鱼池的照明灯也被智能系统自动关掉了，只留了一圈嵌在池壁上亮度轻柔的小夜灯，偶尔能照到一两条甩着蓬松尾鳍缓慢游过的小金鱼。
淡淡的月光从天窗降下，给这方池中的嫩绿小荷叶笼上一层银色轻雾。
假山处，一条身形修长的人鱼上半身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背脊隆起，双手捧着一团松散的白色布团，将脸全部埋入其中。只有从旁边不小心落入水中的袖口，才能看出这原本是一件衬衣。
人鱼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像个变态一样去这样对待另一个男人的衣服。
但——衣服上有维诺的气息，淡淡的草木气息，很好闻，很舒适。
他忍不住。
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着自己不要半夜爬出人鱼池，摸上青年的床，把他牢牢的锁在怀里。
*
即使是在医疗舱昏睡了两个月，一旦苏醒，维诺的生物钟也没乱掉。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维诺准时爬起来洗漱吃饭，除了坐在轮椅上偶尔略感不便，其他也没觉得有太大问题。
说是吃早饭，一心挂念着宠物鱼的维诺又灌了管营养剂，洗了两个苹果切成块状，装在碗中带着去人鱼池看鱼。
不知道人鱼现在是不是还在睡觉，为了不吵醒他的宠物，他放缓轮椅前进的速度，转轮和地面的摩擦声微不可觉。
夏季清晨的太阳出得早，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日出的淡金色灿光透过天花板的透明天窗洒下，在空气中射入半屋光柱，有细微浮尘轻缓浮动于光中。
一眼望过去，波光清澈的池水上飘着可爱的小荷叶，荷叶底下有停驻歇息的小鱼。
人鱼呢？维诺继续往池边靠近，转动视线看向假山。
那条趴在假山上的人鱼似乎也感受到了维诺的来临，把脸从衬衫上缓缓抬了起来，漂亮的金色眼珠中似有淡淡血色。
一人一鱼距离不过两三米，维诺当然能看见他昨天的白色衬衣此刻黑红一片，有人鱼脸上旧有伤口里的黑色浓水，也有新鲜伤口里流出的鲜红血迹。
被揉搓得像一团腌坏的咸菜。
维诺：“……”
而罪魁祸首看见他后，明显眼神一亮，想要凑过来时微微一顿，金眸瞥了一眼手里弄脏的衣服，心虚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维诺面无表情，但并没有生气。
宠物喜欢扒在主人的衣服堆里很正常，因为那能让他们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而内心平静。前世家里养的喵主子更是嚣张的打开他的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团成窝的形状趴着休息。
他只是想看看这条人鱼面对面色不虞的主人会做什么反应。
于是人鱼在青年的面无表情不发一语中，诡异的感到了不知所措。
道歉是不可能的，他的鱼设就是低智傻人鱼。而且他发现青年似乎挺喜欢他傻里傻气的。
于是维诺就看人鱼随手把衣服塞进了假山的石头缝隙中，没事鱼似的甩着尾巴欢喜凑了过来，金瞳中满是清澈光亮，抬起湿淋淋的手臂来够他。
轮椅稍稍往后撤了撤。
人鱼够不到他了。
浓密的银色长睫掀起，一汪金泉含着细微的血丝，被光照得晶莹剔透，犹如上等金琉璃。
人鱼还是那样渴望的看着他，甚至带着茫然的委屈。够不到他的人鱼启唇，似乎要发声。这还是他到家后第一次试图张嘴，维诺心里一跳，这是要说话么？他的人鱼会说什么呢？
“啊……啊……”低微的气流声从人鱼的嗓间流出，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见。
修长的手臂固执地朝维诺伸着，五指张开做抓握状。水珠从尖长破损的指甲滴落，在瓷砖地面，人鱼甚至探身努力向池外，试图把自己更靠近维诺一些。
算了，维诺心中的期待落下，看着人鱼手臂上还未褪去的青紫伤痕，被自家的傻孩子弄得有些难受。
他什么都不懂，可能连自己以前养的猫都不如，自己干嘛非要跟他计较呢。
于是青年操控轮椅向前，探出左手，白皙细长的手指张开，稳稳的握住了人鱼伸出的手，十指相扣。
人鱼眼神一动，稳稳抓住青年的手后，蓦地甩尾向后，手臂顺势向后一拉——
维诺猝不及防，一时愣神间被人鱼拉得往前一倒。右手掌心的麻醉针立刻被维诺按了出来，准备在人鱼靠过来攻击前插入人鱼体内。
“噗通！”黑发青年被拽入了池水中，溅起一片半人高的水花。
而想象中装傻卖乖准备攻击他的人鱼，则在青年入水后牢牢搂着他的后腰，将青年禁锢入怀中，埋入对方的肩窝，低低的从嗓间挤出“呜呜……”的委屈声。
沙哑的，低沉的呜呜声，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憋了好久不会说话的幼崽，只能用喉咙仅能发出的声音来表达依恋。
黑发青年睁大眼睛，盯着人鱼后背的光发怔。他的脸颊被池水溅湿，此刻又被人鱼乱糟糟湿乎乎的头发轻轻蹭着，于是连带青年自己的黑发都笼上一层湿气。
停在人鱼后背的机械手顿住了。钢针上还带有池水溅起的水珠，晶莹地挂在针尖，再有一毫米就能刺入人鱼的背脊。
其中能麻倒五个彪形大汉的麻醉剂量足以让普通人鱼昏睡个三五天，甚至有可能需要去医院帮人鱼清理体内的麻醉剂。
维诺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屏息顿了有五六秒，发现人鱼还是单纯的抱着他蹭，便心情复杂地收回了手中的钢针。
稍微扭头看去，自己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凭他自己是不可能上岸了。
现在，他在人鱼怀中。
这是他在这片突然大得见鬼的池水中，唯一能依靠的浮板。
*
于是萨里医生带着他的工具箱来的时候，跟着给他开门的家用机器人零一来到人鱼池，就看到这绝美一幕。
他们第三军团的、网传刚出院就领回绝美人鱼。有了人鱼不顾军职的维诺少将，和一条高大的人鱼紧紧抱在池中，穿着衣服浑身湿透，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酣战。
池边的轮椅孤零零的歪放着，池中据说目前不良于行的少将满怀人鱼。
一人一鱼齐刷刷扭头看他，人鱼可怖的脸就这么露在萨里眼前，一双阴森森的眼睛里绝对没有友善之意。
在门口张口准备问候少将的军医就这么卡壳了。
萨里：“……”
萨里：“打扰了，我先到外面等您。”
眉清目秀的军医深知非礼勿视，垂下眼转身出去了。
感觉星网上的传言在放屁，但又有点对是怎么回事？
【欲言又止】

第14章 娇弱的人鱼是怎么被虫兽伤到的
萨里转身出门，机器人管家显然不懂得什么叫非礼勿视，十分耿直的喊维诺上来：“少将身体还没有康复，请不要玩水，快点上来。零一先去招待客人了。”说罢也转身啪嗒啪嗒往客厅走去。
维诺张了张嘴：“……”等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搂着他的人鱼还在颈窝边蹭，左手被扣在人鱼掌中，右手搭在人鱼肩上，整个人全靠腰间有力的手臂揽着，他才没直接落入水中。
而他也不敢贸然把人鱼推开——这里离池岸边太远了，自己的腿里面还是机械骨架，推开人鱼后他估计得原地下沉。
维诺现在莫名觉得他领回家的并不是什么傻得纯粹的丑人鱼，居然还知道把他拉到池子中间，让他没地方跑。
人鱼还吸他！别以为他没听见耳边嗅闻的声音！
就离谱，他被自己养的宠物吸了。
维诺叹了口气，避开伤口轻拍人鱼肩膀，“别闹，把我送回去。”
人鱼的哼哼声顿了一下，脸贴在怀里人的颈窝边，鼻尖蹭着光滑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
他听不懂，他只是个莫得智商的人鱼而已。
啊，好闻，身体和精神海都好舒服，还想继续。
维诺：“……”总感觉腰间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
过了十几分钟，坐在客厅和家用机器人大眼瞪小眼的萨利医生终于听到了除了水花声外，他们少将叫他的声音，“萨里，进来。”
萨里深呼一口气，目不斜视地拎着工具箱走了进去，他们少将昨天刚领到的人鱼为什么会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这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只需要解决上级交给他的问题就够了。
就见他们平日里一惯冷淡疏离的少将此时浑身湿透，半分形象也无，坐在人鱼池边被身前的人鱼搂着腰。
浅色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背后明显的脊骨将衣服撑起一串小小的凸起，显得人格外瘦削。
黑发少将此刻难得显得孱弱与放松，背脊自然弯曲，下巴和发尾都挂着水珠，正无奈的按在池中人鱼的头上，轻声推拒：“好了，放开，医生都来了。”
萨里：“……”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来就可以一直不放开似的。
原本仰脸看着少将的人鱼此时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原本看向少将时单纯的眼睛里瞬间就收敛了情绪，好像只是随便看了眼路边的石头似的，然后就一副胆怯的模样，埋头缩进了少将肚子前。
于是少将又摸着人鱼的脑袋安慰他不用怕。
萨里：“……”感觉不太对劲，少将您有没有看到他的眼神，那根本就没有怕啊。
维诺安抚着见到生人害怕地搂住他，缩在他肚子前的人鱼，想起来之前去接人鱼时，人鱼科研所的负责人跟他说过人鱼不是很配合人鱼医生，所以才被送去了研究部，把一身伤弄得更严重的经历。
估计这时候看见又一个身穿白衣的医生有些害怕吧。
他有些心疼地抚摸人鱼的头顶，乱糟糟的灰发被他摸得更乱了。察觉到手下的手感不对劲，维诺抬手看了一眼，手心上黏着薄薄一层油腻的物质，还有一起带下来的细微的灰黑色颗粒。
……这是去油田游了一圈么，明明是科研所出来的人鱼，回家第一天脑袋上就顶着烂叶子，今天更是让他发现满头油腻，为什么能脏成这样？
洗头，必须洗头。维诺面无表情地把油乎乎的左手又盖在人鱼头顶，给人鱼清理身体的计划就这样被提上了日程。
维诺招呼站在一边棕发的青年过来，轻声给人鱼介绍，“这是萨里医生，来帮你清理脸上的伤口的，他不是坏人，不怕啊。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萨里医生默默咽下口水，安慰自己，不奇怪，向来冷邦邦的冰山少将有了人鱼后说话轻柔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萨里走上前，顺从的蹲在少将身边打开医疗工具箱，带上一次性手套，拿出酒精镊子之类的清理创口的工具。
“少将，麻烦让您的人鱼把脸抬起来，我需要先检查伤口。”
维诺把手伸进腹部与人鱼脸之间，轻柔又不容拒绝的把人鱼的脸搬了出来，捏着人鱼的下巴让他仰起脸面冲医生。
人鱼被少将抱着，很安静的仰着脸，并没有危险性的样子。
又来了，萨里心里一跳，人鱼对上他的眼后，又是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不过他到底是有职业道德的医生，眼神移开，立刻被人鱼脸上的大面积伤口吸引了注意力，专心观察起来。
能看出，伤口最深的地方，也就是这种大面积脸部溃烂开始的地方，是横跨左边颧骨，延伸到嘴角的一处划伤，外面的将要愈合的皮肤和血迹凝结成黑红色的结痂。
薄薄的结痂下还有脓水的样子，棉棒一按能明显塌下去，伤口最里面的细缝还在往外渗血，右侧脸部则是单纯的表层皮肤被腐蚀，均匀浅显溃烂的样子。
整体来说，就是惨不忍睹。
萨里皱着眉拿棉棒沾了沾人鱼脸上黑红色的脓水，涂上了自己携带的检测试纸上。
淡白色的试纸很快就氤黑一片，他将这片试纸塞进了一个巴掌大的检验仪器里，等待检验结果。
在这段等待时间里，萨里开口，“少将，您知道他脸上的伤口是被什么伤的么？”
维诺摇摇头，淡淡道：“不知道，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有办法清理么？”
“还需要先等一下检测结果，看看他伤口里有什么东西。我总觉得他脸上的东西有腐蚀性，才导致连伤口都愈合不好。您看……”萨里用棉签小心指了指人鱼脸上最深、烂得最厉害的那处伤口。
“他的脸上明显是有愈合迹象的，但贴近伤口肉的那种黑色的物质一直在阻止这种愈合，在结痂下埋了很多脓水，甚至有些肉都发烂了。而这些脓水流到周围，估计是水源更换不及时，水质遭到污染，把他右边脸上完好的皮肤也给腐蚀了。”
水源更换不及时，水质污染……这忽然让他想到了自己这一世的人鱼母父，也是因为水源没有及时更换，就那么死在了人鱼池中。
维诺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发紧，如鲠在喉，扶在人鱼下巴上的手轻轻蹭了蹭人鱼下颚边相对完好的皮肤。
萨里像是想到什么，“您的人鱼尾巴上有伤口么？”
“有。”
“那他尾巴上的伤口里大概率也有这种腐蚀性的物质。”萨里肯定道。
“嘀嘀嘀——”含着试纸的检测仪器闪起了小红灯。
“好了，我看一下这是什么东西？”萨里扭头，把检测仪器从地上抬起来，低头看去。
“这……”
维诺见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仪器，却不再说话，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萨里咽了咽口水，定下心神，“少将，那种黑色的物质里有虫族中一种虫兽的毒液。”他舔舔嘴唇，“是螳螂型虫兽体内携带的毒素，有强腐蚀性，阻止伤口愈合。”
维诺皱起了眉头。他当时在宇宙中就是差点被螳螂型虫兽给砍死的，昏迷之后没了意识，那两条腿和手臂估计也是这么丢掉的。
而娇弱的人鱼是怎么被虫兽伤到的，他又是怎么在虫兽的镰刀下逃出来的，他们都没法想象。
一时之间，这条乖乖呆在维诺手里抱着他腰的人鱼，竟浑身充满了谜团。

第15章 人鱼握住他的左手
人鱼睁着澄澈的金色眼瞳，淡定的望着一脸凝重看他的两人，搂着维诺细腰的手又紧了紧。
他丝毫不紧张这俩人能怀疑出什么，反正他又不会说话回答他们的疑问。
相较来说，他这时候更担心青年身上贴着的湿衣服。本来这人就刚从医院出来，身体瘦弱得不行，这会儿要再着凉了明天下不了床怎么办？
这人不能生病，他还要吸的。
维诺暗自回想着当时人鱼科研院负责人说的话，这条人鱼是他们半路救助回来的，之后去研究所呆了一段时间，然后才阴差阳错分配给了自己。所以，这条人鱼是被前任饲养人带出去时遇到虫兽的么？
不应该啊，按照虫族普遍三四米高的体型来说，遇到普通人那就是切瓜砍菜，想跑都跑不了的。要么就是人鱼的前饲主为了救这条人鱼，把他藏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开着机甲去对抗虫兽，结果被虫兽反杀了。
于是这条人鱼才会被救助中心发现，送入人鱼科研院疗伤。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但维诺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想，维诺转头对身边蹲着的萨里说：“怎么给他祛毒素？”
眉间一凉，一只带着水汽的手从旁边伸过，探上他的眉心，轻轻摸了摸。
维诺低头才发现，人鱼正看着他，满眼的关注在意。
心在不经意间被触动了一下，像有小猫毛茸茸的爪子在他心间蹭过。
虽然人鱼不说话，但他就是神奇的在一瞬间明白了人鱼的意思：不要皱眉。
维诺不禁柔软了眉眼，轻轻弯唇，把人鱼的手抓下来攥住，摸了摸人鱼的下巴。
人鱼轻轻晃着尾巴，睁着一双蜜金的眼睛看他，伸手拉了拉维诺湿透的衬衣角。
你该去换衣服了，不要着凉。
萨里看着一人一鱼深情对视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转身出去，但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镭光灯泡，他还是回答了少将的问题。
“可以祛除的，我从军部申请一下针对这种虫毒的解毒剂给他注入，然后把他脸上比较严重的腐烂创口清理干净后裹住脸。之后几天还要麻烦少将看着，让他的脸不要沾水。”
“然后一周后看恢复情况，情况好的话就可以给他上愈合的伤药了。”
“否则局部的清理脸上的伤口只能是治标不治本，他身上其他伤口流出的血液和脓水估计都是带有毒素的，以后还会重新感染脸部的。”
维诺眨眨眼应声说好，“可以是可以，但他一直住在池子里，脸上肯定会沾水，我要怎么看着他？全天在池边守着么？”
萨里这才诧异的抬眼看了少将一眼，发现少将是真的眼中有淡淡困惑，这才解释道：“您可以去星网商店的人鱼专区买那种水床，人鱼可以睡的。而且人鱼也不是必须全天都呆在水中，只要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在水中泡至少半小时，其他时间是可以出来的。”
“不然……要怎么和人鱼交尾呢，总不能一直在池子里交尾吧。”想到今天早上看到的一人一鱼在池中浑身湿透的样子，萨里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敢看他们少将的脸色了。
不是他尴尬死就是少将尴尬死。
维诺脸色僵住了，是了，他从一开始就把人鱼当宠物养，自然是忘了，在这个世界中，人鱼可是可以和人鱼孕育后代的存在。原书中男主还动不动带着他不同的人鱼外出，在各种地方激情打♂鱼。
人鱼轻轻晃了晃鱼尾，心底轻笑。
傻子，难道以为他必须全天呆在池水中么？那他和那些养在他池中的水产有什么区别？
随即他脸黑了，回想青年对他的态度，似乎是真的把他当宠物鱼养的。
在青年心里，他竟然和那些水产是同一级别的么。不可以。
维诺就看怀里的人鱼握住他的左手，神色自然的拉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沾着水珠的食指。
微凉的痒意刷过指尖，那一截嫩红的舌头轻轻扫过，随即收入唇中。柔软带着湿意的唇贴着维诺的指尖，让他有点想往里戳戳。
若是平时人鱼舔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宠物对主人爱得深了自然会忍不住舔主人，这是它们表达亲热与爱意的方式。
但放在现在，刚刚意识到人鱼还能有一个伴侣身份，旁边还有人看着，这个舔手的动作就格外让他不自在。
手微微抖了一下，维诺一下抽出手背在身后。
看着人鱼茫然的看着空空的手心，然后仰头注视他的样子，维诺又缓过来了。
长这么大个，还不是什么都不懂，是他想太多了。
于是又把手伸出来摸摸人鱼脑袋。乖，做爸爸的掌心宠，爸爸把你宠得油光水滑鳞片闪闪亮。
看着青年眼中重新恢复的慈爱柔软的神色，人鱼莫名感觉这人还是对他没有个正确认知。不过只要能吸到这人恢复精神核，青年愿意怎么想都随他便。
“行，那我上星网买一下，你现在能给他清理脸上的伤么？”维诺问身边的人。
萨里点点头，拿起小手术刀：“可以的，把人鱼拉出来放在池边躺平，注射一下麻醉就行。我刚从军区医药部订了一瓶解毒剂过来，应该马上就到了。还有，您要不要先换一下衣服，吹干头发？”
维诺摇头：“不用，直接做吧。能不能给他脸部注射局部麻醉，让他在池子里？我抱着他不让他挣扎。”想到那种人鱼被随便拉到地面摊平的画面，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萨里顿了顿，“也行，那您一定控制住人鱼，不然可能会划伤他的。”说罢在维诺腿上垫上一层叠起的白色不透水布，“您把他的头放在这里，固定住。”
维诺扶着人鱼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放下自己腿上，人鱼乖巧地眨眼，顺着他的力道枕上了腿。“闭眼。”他抬手，轻轻把人鱼的眼皮盖下。
人鱼就乖乖环着他的腰闭眼。
萨里拿着麻醉针剂靠近人鱼脸部，迅速将麻醉剂注射进人鱼脸颊边。
这麻醉剂说是麻醉，其实人鱼脸部烂成这样，坏死的肌肉根本不会产生什么感觉，打不打麻醉都无所谓了。
他一开始提议全身麻醉，就是为了让人鱼不能乱动，省得人鱼看到手术刀害怕挣扎，再被手术刀造成更深的伤口，加重伤势。
不过既然少将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也没什么意见。
萨里持刀，谨慎地划向人鱼脸部的黑红结痂。而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人鱼就真的闭着眼一动不动，趴在少将的腿上安安静静的任由脸上锋利的小刀把他脸上的结痂划开，切除腐肉。
行，不愧是他们少将，这种看着不好搞的人鱼都能乖乖顺顺的。
要知道人鱼最是随性的生物，害怕或者生气了就会或哭泣或大声乱叫表达不满，他很少见到这么乖顺的人鱼。往常在军区给军官们的人鱼伴侣看病时，那些娇气的生物打个针都得军官们哄半天，不然就能扯着嗓子哭得人脑子疼。
这可能就是他们少将的特殊之处吧。萨里忍不住在心底想，他在少将身边时，也确实感觉很平静。虽然少将看着冷冷淡淡，但只有身边比较近的人知道，他们少将并不像星网上说的那样让人感觉害怕、不想靠近。
明明是他们想靠近，但不好意思靠近好么。
“对了，少将，”萨里给人鱼清理着伤口，突然开口道：“这两天星网上有一些关于您的谣言，都是没边的话，您可以看着处理一下。”
维诺倒是没怎么在意，星网上黑他的还少么，“又说什么了？”
萨里放下手中的刀，拿棉签清理脓水，“说……说您刚出院就领人鱼，不到军区述职，为了美、美色，不顾军职。”说到美色的时候，萨里没忍住嘴瓢打了个磕巴。
首先，人鱼这样子实在担不得“美色”二字，可见星网那些瓜民听风就是雨，网编记者看图写话编一篇新闻，他们就能无脑跟着磕瓜，还能越磕越上头，在网上搞赌注，赌少将多久能让人鱼揣蛋。
其次，少将刚从医院出来，回家修养几天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一出院就去军部述职办公，迟几天去就是渎职么？
人鱼耳朵一动。
“哼。”维诺哼笑了声，“不用管，过不了过久他们就忘这事了。”
“好吧。”萨里也习惯少将面对流言的态度了，他们少将就是不管。
大概处理好了伤口，腐肉都被切下，脓水也清理干净了，萨里放下棉签，给人鱼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抗炎症的伤药。
刚好手腕间的光脑提示他包裹到了，于是起身道：“我去拿一下解毒药剂，回来给他包裹脸部。”
“去吧。”
维诺早就学会了不理会星网上的评论。
工作忙时，他没空理会。有空的时候他更愿意和自己安静相处一会儿，也不想理会那些毫无由来的对他的各种猜测。
外人对他的看法，与他无关。他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不过，看别人吃瓜还是可以看看的。
他打开了光脑，登入星网论坛，准备看看瓜民们又给他造了什么瓜。

第16章 父不嫌子丑
在这个星际时代，宇宙中虫族肆虐，军团就是把亿万民众护在身后的保护神。帝国凭借八个军团之力牢牢把控在帝国边境线外，把杀伤力惊人的可怕虫族拦在外面，让内里的帝国民众免于受难。
是以帝国八个军团的任何信息都是被媒体和大众高度关注的。尤其是将军和少将们的言行动态，更是媒体和星际网民的关注中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瓜，有瓜的地方就有热衷磕瓜的瓜民。
星际时代依然有大批瓜民活跃于星网之上。
第三军团的维诺少将因为两月前的中小型虫潮战濒死入院后，媒体很是热切报道了一番，成功在星网上引起热议。
维诺在星网的闲聊论坛随便翻了翻，就看到几个被置顶飘红的帖子，在上面挂了一个多月了还没下来。
一方观点认为维诺少将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成功控制了虫潮，以少胜多，换个人带队过去，同样的人手和装备的情况下，不一定能把虫兽全都消灭。
虽然维诺少将带过去的一队战士都牺牲了，维诺少将被救回来时也濒临死亡，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没有一只虫兽突破帝国边界的防线，没有更多的民众遭受伤害。
他们成功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是帝国的英雄。
另一部分人则抄起键盘对喷，说此次任务是完全失败的，主要责任在维诺。
是他没有判断好虫潮的量级，贸然带着轻型打击小队就去逞英雄了。就算报告给的是小型虫潮，他就不能多准备点人手和装备么？如果多带了一些，也许不至于全军覆没。
那些信任他跟着他出去的战士们全都没回来，而这些人命维诺永远都还不起。
还有极度偏激的言论道，维诺应该和那些战士们一同阵亡。
十分生动形象的上演了什么叫“我不行我不上但我偏要哔哔”。
里面的言论不管是支持他的还是诋毁他的，维诺看完后心里都没什么波动。
直到他看到一篇昨天新发的帖子。
【惊！维诺少将刚出院就带回家的绝美人鱼竟然长这样！】
主楼（lz）：给你们看看，我看到娱乐前沿新发的报导兴冲冲点进去后，以为又有一条美人鱼可以给单身狗舔了，结果他们就给我看这个！不能我一个人被标题骗进去，都给我挨个进来看！绝！美！人！鱼！【图】【图】【图】
1楼：骗人流量天打雷劈，四十米镭射激光炮已出，厚葬楼主吧。
2楼：大哥+1，我仔细看了一下，实在不能从那个深黑色的人鱼箱里看出什么绝美人鱼。就算他拍了好几个角度，那也还是个黑箱子好么！
3楼：标题党已经被我叉出去喂虫了。攒够贡献点领人鱼很正常啊，不知道别的新闻下那群酸的人在干嘛，好像人家用军功换人鱼就是不务正业似的。以及，维诺少将怎么坐上轮椅了？现在医疗技术就算是缺胳膊少腿都能给体外培植出来，实在不行还有机械义肢代替，谁还坐轮椅啊？
……
32楼：偷偷说下，我亲戚是第三军区医疗区的，听说是少将的腿截肢了，现在换上的是义肢，但没有安装匹配的颅内传导芯片……所以就得坐轮椅……
33楼：啊？为啥不安芯片啊？
34楼：嘘……反正肯定不是少将自己不想安呗，上面博弈的事谁说的清呢。
……
42楼：维诺少将以前就蛮阴郁的，这张照片上的他看上去好像更糟糕了……怎么变这么瘦啊，脸上都没肉了，突然有点心疼怎么回事。
43楼：心疼+1，原本少将网评就不太好，现在不光坐上轮椅，看样子一只手也换成机械臂了……
44楼：哈哈哈哈以前就说过这人不配当少将，现在都半残了，还当什么少将啊，领个人鱼赶紧回家窝着吧！谁知道网上吹的绝美人鱼有多美呢，无图无真相，说不定人鱼也是个丑货。半残配丑鱼也挺合适的。
45楼：楼上孤儿鉴定无误，无脑黑滚出！谁不知道人鱼族里普遍美人，随便拎出一条来就是能上荧幕级别的。看你字里行间酸得出水，怕不是攒了百八十年贡献点，快要入火葬场了也没攒够一条人鱼尾巴吧？
46楼：44楼被我剁碎扔到太空喂虫了。要我说少将还是太拼了，这种毫无感恩之心的白眼狼就不配被保护，直接把他扔到虫族面前他能屁滚尿流跪求少将救他狗命。
……
86楼：注意一下，你们是不是歪楼了，不是在讨论绝美人鱼么？怎么就说上少将了？要我说你们可以蹲一下星网上一个个人娱乐号，他经常会爆一些人鱼研究院领养室的监控片段，我没事都是去那里舔美人鱼的哈哈哈哈，说不定就能舔到少将的人鱼呢！
87楼：卧槽楼上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以前还关注过来着……我发现那些军官啊大佬啊什么的，匹配到的人鱼都特别好看。这么一说我有点期待了，悄悄去蹲了。
88楼：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号？怎么能曝光监控呢！这是侵犯别人的隐私！……楼上好心人给我一个账号我要去关注！
……
帖子就到这里，再往下滑就没有了。维诺关了帖子，内心有点不爽。
诚然他知道自己的人鱼一身伤的样子算不上好看，自己刚开始看见的时候也有一丝嫌弃。但这好歹是他的鱼，他可以说丑，但别人说他就不乐意了。
就算他的鱼丑是事实也不行。
受伤的事，能叫丑么！
维诺索性关了论坛不再去看那些讨论他的帖子，转而去了星网商城的人鱼专区去买水床。
他当上少将后被议论了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去理会大众的言论。网民都是记忆力超不过三天的，不理会的话过几天话题热度就下去了。越是去辩解，网民越是能曲解你的意思，牢牢抓着你给出的每一句话解读出三百六十五个意思来。
维诺大概看了一下，水床区都是双人床款的，他就纳闷，没有单人床的么？然后想起来，哦，买水床不就是为了拉着人鱼打♂架么，单人床还有什么意思。呵，这帮满脑子啪的星际人。
最后他买了一个淡蓝色的、长宽都是两米的水床，又顺着店家的广告，买了一堆人鱼用品，诸如人鱼指甲剪，洗发露，沐浴乳，人鱼发油，鳞片保养乳之类的，最后看着自己一排的待收取包裹，感到心满意足。
看见瓜民议论自家鱼的不爽心情在给爱宠买买买中消失殆尽。
人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头依然枕在维诺腿上没动，目光炯炯的歪头盯着光脑投射在半空的屏幕，又时不时看看维诺。
原本红黑交错脓水鼓胀的脸被处理了伤口，此时坑坑洼洼露出血肉，像是被撕了脸皮又被挑破皮肉一般可怖。只有那双蜜金眼瞳，依然单纯好奇地望着他。
这样一张堪称惊悚的脸上嵌着一双好看的眼，颜狗被动技能被点满的维诺就有点窒息。
但父不嫌子丑，维诺摸摸人鱼的发顶，神色如常的冲他笑笑，不想打击到丑孩子可能存在的自尊心。
“感兴趣啊？改天爸爸给你搞个光脑玩。”
人鱼的金眸亮了亮，随手向后一捞，掏出一条湿淋淋的新鲜小金鱼放在维诺腿上。
喜当儿的人鱼已经不计较这人一心给他当爹了，爹就爹吧，给光脑的话，他就可以。
“谢谢，我不吃。”维诺无语地看着在他膝盖上蹦跶的小鱼，拎起尾巴给扔回了池子。
萨里这时也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支从低温盒里掏出的药剂。他蹲回少将身边，拆开一支干净的针管将药剂抽取出来，然后挤压针管内的空气，级细的针头在空中喷出一道细线。
“好了，少将，麻烦您把他手拿上来，这种解毒剂得静脉注射。”
“嗯。”维诺把人鱼搂在他腰上的一只手扒下来摊平，亮给萨里。
酒精棉球擦干净手腕上的水珠，针头轻而易举扎入了人鱼手腕间青色的静脉中。萨里的手极稳，一针药剂几秒就打完了，没等人鱼有什么反应，他利索地抽出针头，撕了个止血贴顺手贴在人鱼手腕上。
“这个是每天要滴在他池子里的外用解毒药剂，”萨里拿着一个淡青色的瓶子递给少将，嘱咐道：“人鱼池会自动清洁换水，每天在池子里滴入5ml的剂量就可以了。”
药瓶刚从低温箱拿出来，瓶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维诺拿在手里，看萨里给自己的人鱼涂完消炎药后开始包扎脸部。
人鱼打过针的手委屈地搂着维诺，不经意间钻进了下摆，微凉的手贴在光滑的腰间肌肤上。他眯着眼老实被裹住头脸，内心暗叹，啊，又滑又舒服。
维诺无暇关注腰间乱动的鱼爪，隔着衣服随手按住后问萨里：“他身上的伤口怎么办？上普通的伤药就可以了么？”
“对的，上普通人鱼伤药就可以。不过鉴于他身上大面积的伤，您给他上药也会比较麻烦，我推荐您买一架人鱼专用的医疗舱，给他躺个两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
“行。”维诺点头，买。
为了方便，棕发的年轻医生把人鱼一张脸裹得只剩一双眼和一张嘴露在外面。人鱼眨巴着眼，无言望着少将。
维诺沉默地看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自己的人鱼现在又像个秃头僵尸鱼了。
冷淡的桃花眼弯起来，眼角融出一片暖意，淡色薄唇翘起，黑发的青年此时面上竟显出温柔的年少青涩来，连一双黑亮的眼瞳里都是涟涟笑意。
人鱼：“……”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竟然还有一天被人嘲笑长相！
于是伸进青年衣摆的手又撸了一把光滑的后腰。

第17章 别难过了
维诺换了身干爽的居家服，头上顶了块毛巾给自己胡乱擦了擦半湿的头发，挽了裤腿继续坐在池边守着人鱼，不让他的脸碰水。
他沉默地凝视闪着波光的池面，喉头滑动，白金色的光点在水面随着水波荡漾而跃动，在他眼前闪耀成一片模糊。
刚才萨里临走时跟他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少将……每双机械义肢配有独有的颅内芯片，没有芯片的话您的腿我也没办法。一个办法是体外培植，需要大概两三个月来培植一双能直接植入您身体的腿，之后还需要一两个月的复健期。如果您想快些恢复，还有个办法就是再去换另一双机械义肢。”
“但这双机械腿已经和您的身体融合匹配好了，再次取下来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不说，就是仿生皮肤的培植也要至少两周。”
“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拿到您现在这双腿的传导芯片了，半个小时内就能做完植入手术，您能立刻站起来。”
他也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这副腿的芯片，但便宜爹肯定不会给，更别说他昨天刚和人家撕破了脸，讹了三千万。
维诺轻抚手下人鱼包裹成蛋的脑袋，心下想着，他敢去撕脸就是知道即使他继续装成沉默寡言、对父亲抱有儒慕期待的样子，沃克将军还是不会利索给他芯片——那人必定要按在他的骨头架子上榨干最后一滴髓才算完的。
进入军部这些年，便宜爹面上对他和和气气，在其他军部大佬面前也对他称赞有加，并总说他还需要磨炼云云，有什么脏的累的任务都主动帮他揽下，美其名曰犬子还需要磨炼。
有些任务其他人都不愿意去做，这时沃克将军就主动站出来，将任务特意“留”给他。
就像有次军队开道清理虫巢外部的虫兽，他领命单枪匹马深入虫巢去斩杀虫族女王，那次差点没回来，之后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个多月。
他在前面流血流汗的拼命，便宜爹在后面坐享其成，收别人给的人情礼收到手软，还接受别人“严父”的称赞。
但谁家父亲会一个劲的让孩子去拿命冒险呢。
以前的维诺少将没有表现出违抗与不满的意思，活得像个没有个人情绪的冷包子，现在的维诺不想给那个便宜爹脸了。
还真以为自己随便打一炮就能收获一个白来的工具人儿子么？
芯片估计是从沃克将军那里拿不到了，维诺也并不着急，就像萨里说的，实在不行就换一双机械腿。
他昨天刚把作战报告提交上去，又跟军部请了假，腿伤好之前都可以在家呆着。
即使没有健全的双腿，他坐轮椅上就可以完成大部分生活需要了。
完全不在意沃克将军的威胁的。
按照原书剧情，他已经死在两月前的虫潮战中了，接下来男主会成功蹭到他的军功和贡献点，男主进入第三军权利中层的同时，还会领回他的第一条人鱼开始花式打♂鱼。
他这次活下来就已经给这本煌文浅薄的剧情线造成一定扰乱了。
男主现在进不来第三军，即使要来，也是根据学分从军校生到军队后一开始的少尉开始做起。至于之后尼克勒斯的后宫向主剧情线会发展成什么样，他现在还不知道。
维诺思索着，被手上湿润的触碰唤回神志，低头看见被裹住脸的人鱼盯着他的手在摸，摸完还要抬眼看看他。
双眸对视，金色的眸子依然纯净，人鱼抬手，小心摸过维诺的脸颊，尖长的指甲丝毫没有碰到苍白的脸部皮肤。
维诺忍不住弯唇，“在安慰爸爸么，好乖。”
人鱼放下手，单手搂着少将的细腰，另一只手往后似乎随便抓了一下，再次带着水湿淋淋地拿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蓝色的小鱼。
人鱼把那条鱼放在坐在池边的少将腿边，盯着那条鱼轻微放出一丝同族等级压势，就看那条原本慌张想跑的蓝色小鱼甩着漂亮的大尾鳍，被吓怕了似的呆呆停在青年白皙的小腿边，轻轻往上一碰一碰的，似在表示亲昵。
精神核碎了，但该有的种族威压他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会儿被用来哄人了，人鱼在心底默默叹气。
他刚才也听见了，维诺的腿没有芯片无法站立，而且义肢的芯片就在维诺的父亲手里——也难怪青年的腿上半点抚慰气息也没有，和摸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他只能抱着这人的腰了。
就看之前维诺和沃克将军联系时那股僵持的气氛，他不觉得沃克将军会这么快把芯片给维诺。
看来这人也是个不容易的。有的人虽然有父亲，还不如他这个半路没了爹的，好歹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待他很好。
想到这里，人鱼眸色一暗，眼底划过狠厉，转瞬又掩入深深的眸底，一汪金泉恢复清澈，望着青年拍了拍他的膝盖。
别难过了。
维诺看着那条小蓝鱼一下下在自己无知觉的腿上乱撞，心里软了一下，抬头看着依旧乖巧看着他的人鱼，感动道：“宝贝在安慰爸爸么？”
青年摸了摸人鱼的后脑勺，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人鱼额前的纱布，“爸爸好感动哦。”
人鱼：“……”这个乱给人当爹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维诺搂着人鱼不敢撒手，他怕自己看不住这条鱼就又缩回水下了，刚清理完伤口的脸可是不能沾水的，他只能坐在池边拉着人鱼等水床过来。
等他把人鱼拉上水床后，就不用担心人鱼脸上沾水了。
好在他的秃孩子似乎很黏他，一直乖乖呆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就是如果鱼爪子别总蹭进他衣服里，抹他一腰的水就更好了。
维诺在心底发出喟叹，乖巧的孩子惹人怜惜啊，于是又伸手摸了摸人鱼的脑袋，打算等他下的订单来后，给人鱼做一次全面的清洁。
剪指甲，洗头发，给尾巴涂药膏，都要通通来一遍。
他的宠物横着放起来估计比他都长，他得趴在水床上伺候这个祖宗才行。
想着想着，悲从心来，【脏话】，他好想要自己健全的腿。
维诺舌尖顶顶侧边的口腔，这笔账他记下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该跟谁算。
“滴滴——”腕间光脑发出视讯的通知声，维诺瞄了一眼，申请人显示凌冽辰。
帝国每个军团有一位将军，之下有两位少将，这是同样隶属第三军团的少将，算是他的同僚。
“宝宝乖，爸爸接个电话哦。”维诺安抚了下人鱼，点开同意。
人鱼安静地面朝青年的腹部，似是无言一般闭了闭眼。指望这人改掉乱认儿子的习惯可能有些难，他还是让自己习惯被这人喜当儿吧。
“你身体好了没？什么时候能来？你赶紧来吧我快不行了。”光屏刚一打开，对面青年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叭叭了出来，从一开始的激动转为无力的颓靡。
一头火红色短发的英俊男人碧色眼眸深邃，蜜色的肌肤上五官立体，称得上一句俊朗，只是一双惹人注意的碧眼下方爬满了血丝，眼下铺了一层青黑的眼袋，此时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乱成堆的文件中冲他哀嚎，身上的军装被搓得都是褶子。
“多谢关心，我的腿目前还没好。”维诺淡淡道，看着红发男人无力闭眼捂住耳朵的样子，忍不住稍稍勾唇，“可能还得在家歇息几天，这几天就麻烦凌少将了。”
“我不听，我什么都没听见。”男人把脸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喃喃道，而后又抬起头满面悲伤的地控诉他，“这是麻烦几天的事么？你在医院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将军把你的工作都交给我代职了！我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月了！现在看见这些文件就想吐，你还想继续麻烦我几天，维诺你是魔鬼么。”
说到后面，凌少将双眼无神、气若游丝状瘫在桌面，活像一个被恶势力压榨的可怜劳工。
“我不是的。不过既然凌少将已经忙了两个月，说明你的工作能力还是很优秀的，将军把我的工作部分交给你也是对你的信任与考验。”维诺冷淡的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很快就消失，“还望你加油。”
“我不想加油，”红发男人把脸埋入手臂，“我只想你早点回来。我错了，一直以来我竟然没有意识到你对我来说是这么重要……”他磁性沙哑的嗓音微带哽咽，充满了被伤之后才悔悟的痛苦。
人鱼眯起眼睛，从下方仰头看着光屏里那个男人，目光冷冷。凌家的小子不是有人鱼了么，难道还要跟他抢人么？
“哦？我有多重要？”维诺挑眉。
“没有你，我跟我家宝贝最近一次亲热都没有过！”埋着头的男人似乎终于崩溃了，开始呜咽着干嚎，“我回家倒头就睡，还没睡醒就又被叫回来继续工作，恨不得一天都住在这间屋子了，连宝贝跟我求欢我都困得没精力起来干他。”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理我了你知道么？我回家叫他，他瞟我一眼就游开了！连个亲亲都不给我！”凌少将痛心疾首。
维诺：“……”虽然知道人鱼是用来当伴侣的，但听到同僚这样直白的说干人鱼，他还是一时有点不自然，并迅速捂住了人鱼纱布下的耳朵。
纯洁的孩子不能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惜人鱼早就听到了。他抬眼瞧了瞧青年面色自然，但在黑发遮掩下偷偷红了的耳垂，忍不住勾唇，又伸手摸了一把衣服下温暖干燥的腰肢。
“维诺！”凌冽辰噌得抬起头来，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双眸熠熠如有火焰燃烧，“你快点养伤，我最多再撑两天，两天之后，我就要回家搞我的宝贝！”
“……行，知道了。”维诺面色木然，除了这句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就这么定了！”话音刚落光屏刷地关闭了。
这人真是……不成体统！

第18章 那是属于人鱼的淡淡体味
人鱼这种生物天生带着一股兽性，乖巧的时候窝在人怀里可以一动不动，心情不好时直接嘶吼乱叫也有可能，忍耐度与配合度都很低。
帝国把人鱼的忍耐度与配合度统称为稳定性，并做了一个等级分化表，从最高的A级到最低的D级。
而从人鱼研究院分配出来的人鱼，大部分的忍耐度和配合度都在C级——这是接近人类三岁小孩的等级值。
大概就是你好言好语哄着陪着，人鱼感受到你的善意，心情好的话就会安生一会儿。若是人鱼心情不好，再怎么哄也会哭闹不休，或者干脆自闭不理人。
人鱼可不会因为人类的那些苦口婆心的哄劝就安静配合。换言之，他们更多是用本能存活的，而不是智能。
人鱼只能理解一部分简单的语句，人鱼研究院养大他们的同时，会给人鱼们做简单培训，让他们学会一些简单指令，比如在固定的时间地点排泄，用餐时要安静，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一切都要由人鱼的领养人来和他的人鱼磨合。
而维诺的人鱼领取报告单上记录的这条人鱼稳定性，赫然是最低等的D级别。这种级别的人鱼行事大概就完全随心所欲了，他们甚至是有一定攻击性的。
维诺记得他当时去领这条毁容的人鱼时，负责人跟他说这条人鱼性情安静平和且易于相处，他当时看着人鱼那副下一秒就要手撕个人类祭天的样子，再想想报告单上的D级稳定性，理所当然地觉得负责人在闭眼吹。
不过他也做好了收获一条猛宠的准备。
但现在看着人鱼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剪指甲的样子，再想想人鱼回家这两天不吵不闹安静粘着他的样子，维诺竟然觉得负责人说的有道理。
难道是他错怪那个负责人了？
只是报告单上也确实写了他的人鱼是稳定性最低的级别。而在维诺看来，这条金瞳的沉默人鱼至少也有B级的稳定性，甚至可能达到A级——也就是人类8岁孩童的性格稳定性。
那，是他的人鱼故意不愿意配合稳定性的检测么？
算了，维诺也不是很在意报告上是怎么写的，总之他的人鱼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已经远远超过他之前想的样子了。
安静，亲人，有捕食活物的能力，看他难过还会安慰他——可以说是完美的贴心宝宝了。
维诺抓着人鱼的一只手，小心避开手上未愈合的伤口处，用人鱼指甲剪一点点贴着指尖把人鱼裂纹的尖长指甲剪掉，再用指甲剪上的锉刀轻轻摩擦，留出光滑的边缘。
经过开始剪指甲前的手部清理，人鱼的灰色指甲褪去了夹杂在裂缝里的灰黑色泥点，变成了微微发白的半透明状，把指甲下的粉色皮肉露了出来。
不知道那帮人鱼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他的乖宝宝身上干嘛了，维诺专注地给人鱼清理，心里对人鱼研究所再次产生了不满情绪。
宽阔的泳池室内，午后的阳光被半挡在遮光板外，只有一半明亮的光撒入池内。在阴凉的那一边，靠近池边的一张水蓝色的柔软水床上，黑发的白肤青年半搂着一条高大的人鱼，侧卧着给怀里比他还长的人鱼修理指甲。
维诺的腿没有力气，在柔软的水床坐下时很难长久保持平衡，他只能这样单手撑床侧趴着，让人鱼的脖子枕在他小臂上，另一只手绕过去环住人鱼的肩膀，从前面给人鱼修理指甲。
本来下午水床送过来后，他看着软乎乎的水床发愁，不知道怎么把人鱼给弄到这上面来，于是就开玩笑似的指着水床哄人鱼，“宝宝，你是个成熟的人鱼了，能自己上来么？爸爸年纪大了，抱不动你了。”
人鱼听见声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没事鱼似的扭回头来继续拉着他左手，脑袋靠在他腿上发呆。
意料之中的事，维诺也没感觉多失望，他弯下腰，准备硬生生把人鱼从水池里扯出来。
双手从人鱼腋下穿过，细瘦的手臂上所剩不多的肌肉紧紧绷起，维诺深吸一口气，腰部用力往上起——
没起来。
水中高大的人鱼依旧安安稳稳呆在池子里，反倒是维诺一个用力差点没栽下水，甚至还抱着人鱼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黑发青年尴尬的埋头在人鱼肩膀上，准备喘口气再次发力托举，就突然感觉自己腰间一紧，身体腾空了——顺着腰间那股力，他一脸茫然地被抛起，往后回头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水床稳稳接住，身体在果冻状的床面稍微弹了一下。
“哎？”维诺愣愣地看了眼灰白色的遮光板，扭头看向人鱼，人鱼力气都是这么大的么？
池边，背光的人鱼头颅垂下，结实的双臂撑起，前臂上隆起漂亮的肌肉线条，带着水哗啦啦从池中将自己的身体托举起来，身体带出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人鱼抬头，金瞳直直注视着维诺，就这样用手撑着自己一步步从池中迈向床上的青年。
维诺被那双眼钉在水床上，像是被那股“你就待在此地不要乱动，我这就来”的气势镇住，莫名的没有动弹。他并没有害怕人鱼的感觉，内心似乎天然的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人鱼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只是那条人鱼看向他时，让他想起了第一天见到人鱼时，他浑身萦绕的狩猎者气息。
他当时觉得后颈发凉，然而此时再细细感受，内心中隐隐藏着的，竟是被危险气息锁定后升腾上来的兴奋感。
年少时便开始在生死线上游走挣扎的经历，到底是影响到了维诺。即使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想起他曾经拥有过的安稳生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经历让他他开始有些享受危险了。
从害怕危险，到与危险和死亡抗争，到后来，他开始享受这种在刀剑游走的感觉。
空旷的泳池间内，自动换水装置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响，在低微的水波滚动的声音中，他饲养的凭借本能生存、带有天然攻击力的大型水生生物，正一步步向他而来。
周围没有别人，自己的防御能力又被两个月的医疗舱之旅削减至最低，而维诺不知道这条轻易就能将指甲嵌入鱼腹，撕出嫩肉的人鱼会对他做出什么。
头皮发麻，肾上腺素开始分泌，瞳孔缩紧，维诺滚动喉结，一眼不错地看着人鱼一步步攀爬过来，如同大型猛兽般将双臂撑在他头上，宽大的胸膛肩膀像是牢笼一般笼罩在他上方。
带着凉意的水汽自上而下笼罩住维诺，他能闻见鼻尖萦绕的、像是浸在水中千年的雪松气息，冷冷的潮湿木制气息，那是属于人鱼的淡淡体味。
灰发从人鱼肩头垂下来几缕，落在维诺耳边，有水珠一滴滴落在水床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一人一鱼的视线就在这几缕发丝构成的空间里紧紧纠缠。
黑色的桃花眼直直盯着上方的隐藏在纱布后的金眸，淡色唇角忍不住牵起，下方的青年抬起手放在人鱼脑后微微施力，将人鱼的头压下来，眼底是翻滚的兴奋。
维诺舔舔槽牙，称赞道：“宝贝好棒，都能举起爸爸了。”
人鱼顺着青年的力道低下头，而后主动将自己蹭进了维诺的胸膛，额头隔着纱布抵在青年单薄的胸膛上，小心环着青年，从嗓子里挤出轻轻的“嗯~”的声音，低沉又娇气。
人鱼斜靠在水床上，将大部分重量从青年身上卸下，他埋入这人的怀中，从上至下抱着这人，感受着蓬勃的舒缓力量隔着青年的薄衫透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够，还不够。
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金色的眼眸深沉，浓重的贪婪与渴求在眼底翻滚一瞬，转眼又被压下。
维诺舔着上牙膛，被心中近乎甜美的满足感和浓浓的兴趣所充斥。
他的人鱼似乎和官方手册上介绍的那些人鱼有明显不同。他有能听懂人话的能力，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想做的事，而且还能控制住自己天然的武器，在领养人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乖巧。
当一条可以称得上聪明的猛兽的生物以这种姿态臣服在自己胸口，唯独对你展示出小心翼翼的依恋与讨好时，你很难不为所动。
维诺现在就很为之所动——他的秃孩子是最好的人鱼！
这种明珠蒙尘，只在你面前展露出光华的感觉，实在让人感觉有种独揽宝物的窃喜。
他要给自己的秃孩子治好伤口，让他当一条无忧无虑、不受欺负的人鱼！
心中再次充满慈父感的少将轻抚人鱼的头顶，叫机器人管家把指甲剪和清洁指甲的药水拿来，顺便带上治疗鳞片外伤的药膏，准备给秃孩子剪完指甲后给他的鱼尾上药。
之前人鱼在水中，他只能往池子里滴药水，然而这样疗效还是太慢了，光靠滴药水得滴个把月鱼尾秃鳞下的嫩肉才能慢慢愈合。
这次从萨里那里拿到了专门给人鱼的鱼尾涂伤口的药膏，终于能给他上药了。
维诺稍稍起身，一手撑床，将身上压得并不重的人鱼放到了旁边，想看看他的鱼尾怎么样了。
人鱼占据身长一大半的修长鱼尾瘫在水床上，宽大的深蓝色尾鳍从水床边缘落下一部分，维诺才看清，原来他的鱼尾是深蓝色的——如同深远的宇宙星空，其中布满星星点点的白金色碎点，犹在淡淡日光映衬下，星光璀璨。
其上斑斑点点的秃鳞露着微微发白的血肉，似乎没比刚到家的时候好多少。
昨天滴入的人鱼院给药水果然不管用。

第19章 给你个名字吧
维诺看着那条尾巴沉默了一会儿，躺着的人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不自在地动了动鱼尾，却没地方可以藏起那条不算美丽的秃鳞尾巴。
“呜……”人鱼朝后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无力地掀了掀尾部，半透明的深蓝尾鳍翘在空中一尖，缀着晶莹水珠，人鱼又委屈地伸手抱人，把自己埋进青年怀里。
好像在为自己受伤变得难看的尾巴而感到难过。
水床被人鱼弄得湿漉漉的，维诺的衬衫上也被蹭得一片水渍，湿凉地贴在他身上。
但他并没有推开人鱼。
黑发青年半低头，眼帘半垂，纤长浓密的黑睫在眼睑下打下淡淡阴影，他轻轻开口，“宝贝还没有名字吧？”银白色手掌轻抚人鱼头顶，“给你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人鱼的尾巴尖动了动，埋在他怀里没吭声。
“叫大傻吧，好不好？”青年摸着鱼脑袋，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人鱼：“……”好个屁。
维诺看人鱼彻底瘫在他怀里不动弹，连哼哼都不哼了，唇角的笑意扩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怀疑这人鱼听懂了，但因为不高兴所以就装傻。
他以前在地球养的猫大爷脾气更大些，只要一说“你又胖了、你好笨啊”，就骂骂咧咧给他一爪子扭头走猫，独自一猫窝在窗前生闷气，除非他带着罐头去道歉才能原谅他。
若是平时说些没营养的话，喵喵就若无其事看他几眼，然后装作没事猫舔爪玩。
和他现在养的人鱼有异曲同工之感。
他看着窝在怀里装耳聋的人鱼连尾巴都不动了，憋不住地吭笑，胸腔不断震颤。维诺弯腰俯在人鱼耳边的位置小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给宝贝重新起。”
黑发青年清了清嗓子，勉强控制住恶作剧之后面上过分肆意的笑容，淡声中融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就叫斯塔利吧。”
人鱼动了动头，歪过脸来看他。
“知道什么意思么？”对方黑润的桃花眼里满是认真的柔软笑意，人鱼看着维诺移不开眼。
金瞳清澈，猫眼儿似的亮晶晶，里面照着一个他，维诺的心软成一团，不管人鱼能不能听懂，认真跟他讲解道：“你是群星闪耀间最亮的那颗星星。”
“宝贝的尾巴好漂亮，像星空一样，以后恢复好了肯定更漂亮。”维诺给人鱼鼓气，双手搂着人鱼的脑袋低头亲了一口。
人鱼眨了眨眼，随后低下了头，似乎还是什么都没懂。
但之后维诺给他剪指甲时，人鱼全程乖乖的靠在他胸前，任他拿捏着指甲剪把身上唯一的有攻击力的武器给一一剪掉，修磨光滑。
维诺嘴角不自觉弯着，谁说人鱼傻、智能低的？
他们明明什么都懂的。
人类的话语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发音，但话语中包含的感情他们是可以理解的。
*
等维诺把大型宠物的指甲修剪好，尾巴涂好药，给脸上换药外加洗头一系列护理做完，就到了下午六七点了。
忙活了大半天没停手，维诺现在这幅虚弱的身体还是让他感到有些累。
以前砍虫子的时候一天一夜不合眼都是家常便饭，那时他光靠着一管营养剂就能给自己再续半天，继续爬起来砍虫兽，现在显然没有那个体力了。
等他的人鱼养好伤，他就得把复健锻炼提上日程了。
瘦削的白肤青年闭眼平躺在水床上暗自打算着，摊开双臂让自己彻底放松，拖着长长鱼尾的人鱼就矮他一头靠在他胸膛边，弯起腰身，充满占有欲地揽住青年的腰。
过长的尾鳍顺着流线型的弯曲鱼尾柔顺的贴在水床边缘，尾巴上除了药膏，还有一块宽大的湿润浴巾给鱼尾提供水分，堪堪盖住人鱼的尾巴，只露出一小截半透明的深蓝尾鳍。
吹干的及腰银色发丝如瀑布般从人鱼结实的肩头滑落，落在维诺胸前一部分，连掌心里也落了一缕光滑的银丝。
维诺虚握着丝滑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人鱼洗发水的淡淡柠檬香气环绕着他。
他还没忘记刚给人鱼洗完头发时，随着大量的灰色粉尘顺着洗发液泡沫流下，人鱼那头油腻又打缕的灰发，就那么在汩汩清水下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银色的柔软发丝褪去油腻的脏污，几乎要透过薄薄的水流发光。
维诺当时为了给斯塔利洗头，浑身衣服又湿了一遍。他靠在墙边借力坐稳，一手抓着人鱼池边的手持式淋浴喷头，一手拉着人鱼的手腕让他仰躺在瓷砖上，清凉的水流避开人鱼脸上遮水的面罩，从鬓边温柔冲过。
一人一鱼弄得浑身湿漉漉的。
但他丝毫不在意。蒙尘的明珠终究是在他手上一点点发出原本应有的光亮了。
现在抱着怀里干干净净带着香气的乖巧大型宠物，维诺十分满足。
*
维诺和人鱼这边气氛温馨，主宠和睦，星网上可悄悄炸锅了。
一个私人号突然火了。
这个号上时不时会发一小段监控视频，基本都是关于攒够贡献点的人去人鱼研究所领人鱼的片段。视频中的人类一般会给面部打码，人鱼不打码，十几秒的视频，给没资格领人鱼的人们解解眼馋。
按理来说，帝国的隐私法是不允许这种社会性机构的监控外流的，但这种给人类打码模糊个人信息的行为，就是在钻空子，网民一边觉得给人打码就已经是保护个人信息了，一方面又觉得给大家看看人鱼也没什么，所以没人去举报这个私人号。
反正人的脸都打码了，人鱼打不打都无所谓啊。
谁会在意没有自我意识的家养生育工具的隐私呢？
所以不但没有人抨击这个私人号私自泄露监控片段的行为，反而有大批人关注了他，经常蹲在这个号底下看人鱼。每出一条美人鱼的监控片段，大家都会对视频里的人鱼评头论足，甚至还有人感谢这个私人号给大家分享美人鱼。
夜里十一点，这个私人号又发了一条，惯例留了一句话：“悄悄给大家看，一条新的人鱼又被领走了。”
这时星网上多得是没睡觉的夜猫子，有关注这个号的人无意间发现了这条视频，顺手点开准备睡前看一眼漂亮人鱼再去睡觉。
从上往下的视角下，一条浑身伤痕、脸部黑红看不清长相的人鱼在池边扒着玻璃发呆。
旁边是几个站着的男人，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消瘦男人，披着黑色军服一动不动。
视频是静音的，很快，安静的画面内，人鱼被装入了一个黑色的人箱内，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身后的一个军装男推着转过身向左下角的门口走去，两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层马赛克。
看这条视频的人没多想，顺手转发评论，“卧槽，本来想睡前舔口美人鱼，这给我吓一跳！晚上得做噩梦了。[汗.jpg]”
很快，更多的深夜瓜民都来了，私人号这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不是，现在人鱼研究院都这样了么？这种状态的人鱼都往外派送？浑身都是伤，领回家干嘛啊？没干几次就得给人鱼收尸了。”
“谢谢，有被吓到。今晚的我不想伴着人鱼入眠了。”
“就好奇，人鱼研究院故意的么？把这种人鱼给人家，那个轮椅男招谁惹谁了？”
“别说，我听小道消息说，有人不满意自己领到的人鱼，给人鱼研究院高层塞了点好处，结果给他又换了条。说明研究院是可以被外力影响，改变他们分派人鱼的决定的。[狗头保命.jpg]”
“我只觉得谁领到这条人鱼谁倒霉。本来养人鱼就够糟心的了，天天伺候祖宗似的，一言不合就乱叫，这人还得伺候一条丑成这样的人鱼，太惨了。”
“伤成这样，生育能力都受影响吧？这条人鱼算是废了。”
“说到坐轮椅的黑衣军装男……诸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这两天的军事娱乐报道，我有个不太好的联想……”
“啊，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了……如果是他的话也太惨了……”
“解码了，之前对他没好感，现在突然想同情他三秒。”
“说真的这个打码打得根本没有意义，现在有几个军团里的人坐轮椅啊，就他一个吧？”
“不好意思我日常肥宅，不看娱乐导报，你们说的那人是谁啊？好奇得挠心挠肺。”
“第三军团之前出事的那位少将。”
“你们看视频里坐轮椅的那位，我感觉他全程都很冷漠，完全没有别人领到人鱼后开心的想去看看人鱼样子啊。”
“我要是他，别说开心，我不哭出来已经很坚强了。”
……
原本只是在这条视频下评论区热闹的群众突然吃到个大瓜，一个个感慨着一代少将成了半残不说，还配了个丑鱼。
一些人把这条监控视频转发到自己的星网个人空间内，顺便发表感悟：人生其实很幸福，如果感到不幸福，就看看维诺少将吧。
娱乐营销号闻风而动，连夜制作了精美配图配视频的娱乐文章，简述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少将是怎么一朝翻车，人生落入低谷后还被人用丑陋人鱼羞辱的。他还能在命运手下翻身么？敬请关注此公众号。
此时双双倒在水床上，抱在一起睡得正熟的一人一鱼丝毫不知道，短短几个小时，他俩就火出圈了。
沃克将军府内，灯光依旧明亮。
尼克勒斯靠在床头，上星网看了一眼视频里面容模糊的丑鱼，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甜蜜温柔的笑容，湛蓝眼底满是玩味的恶意。
破锅配烂盖，什么人就是配什么鱼。
好哥哥，弟弟送你火一把。

第20章 黑色鳞片
若说尼克勒斯对维诺有什么格外看不顺眼的地方，那倒也没有。
这个与他接触不多的哥哥在他小时候七八岁时就离开家了，记忆中就是一头黑发，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着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不说也不笑，很不讨喜的样子，有一天消失后就没回过家一次。尼克勒斯也只能从每年父亲过生日时扔掉的一件包裹想起来他还有个哥哥。
他是天之骄子，血脉纯净不说，长相也是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好相貌，且学习能力极强，在军校里出类拔萃，崇拜他的追随者一大片。
维诺成为少将前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存在于记忆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而且还是个有点悲惨色彩的人——血脉混杂，亲缘寡淡，长相随了那条算是人鱼界三等残废的黑尾人鱼，年少单身出去混，后来读了个比他就读的第一军校要差一些的第三军校。
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他。
但维诺成了少将后他心里莫名就生出一股别扭的情绪。一个一直不如自己的人一朝翻身成了众人仰视尊重的对象，而自己还因为晚出生几年的缘故，在军校里混时间，这种落差感自然是让他很不爽。
他总是莫名觉得，自己应该是比所有人都优秀才对的，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站在世界的顶端，被众人仰视钦慕。
所以维诺几年前在职少将时，他有时会若有若无的在朋友面前表示自己有个从不回家，感情淡漠，不理家人的异母哥哥。
至于有多少人会对着星网上维诺的照片说他阴郁不惹人喜欢，那就跟他无关了。
反正看到维诺当少将时风评也不怎么样，尼克勒斯心情顺畅的同时，还会稍微同情一下他这便宜哥哥。
前几天看到维诺从医疗舱醒来，坐上轮椅后还去领了人鱼，他还感觉有点可惜。等到现在看见这条人鱼的真容，尼克勒斯终于感觉胸口那块淤堵的地方松开了。
坐着轮椅，加上这条丑人鱼，呵，这才是适合他这个哥哥的生活。
那种把人再次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觉得神清气爽。
解决了心里的疙瘩，尼克勒斯关上光脑，伸手关了床头的壁灯，安稳地躺下入睡。
*
隔天维诺揉着眼醒来，艰难地把自己一条胳膊从人鱼怀里抽出来。
他一晚上做梦都觉得自己被章鱼缠住了，缠得他动弹不得，现在醒过来一看，胸口抵着个发丝散乱银灿灿的脑袋，腰上被一条胳膊紧紧搂住，人鱼的尾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腿压在了尾下。
他简直像抱枕一样被人鱼搂在怀里，压在身下。
为了守着斯塔利不让他爬进水池导致二次感染脸部伤口，维诺昨晚按着人鱼在水床上没挪窝，营养剂都是让零一给送过来的。他看见斯塔利扭头往池子看就把鱼赶紧跟斯塔利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总担心一个不留神这鱼就滑进池子了。
而斯塔利身为一个成熟的大孩子，已经会体谅老父亲的担心，趴在池边捞鱼解决自己的伙食问题了。
维诺深感欣慰。
儿童光脑晚上就跟着人鱼医疗舱一起寄到了，但维诺哄不动斯塔利，这鱼就甩着尾巴挂在他身上，丝毫不想进医疗舱。人鱼自己不想进去的话，维诺更是搬不动他，便只能由着他，心想大不了就靠涂药的方式慢一点愈合伤口。
维诺就打开儿童光脑，不管斯塔利会不会用，先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光脑号设为第一联系人，然后打开幼儿教育专区给人鱼看动画片，试图让孩子沉迷动画片，无心回池子。
好在人鱼似乎对动画片有点兴趣，窝在他怀里专注地看光屏上一只白胖鸭子扭着小尾巴到各个星球旅游、结交朋友，维诺抱着他也跟着一起看。
这是帝星一个影视公司出版的专门给一到三岁的小朋友看的动画片，帮助小朋友边看边学认字学说话。维诺小时候没看过，这会儿看着动画里的胖鸭子也觉得颇有趣味。
泳池房间虽凉，但天气温暖，又有智能管家系统调节室内温度，他身上搭一条薄单就能对付一晚上，于是一人一鱼看了两个多小时胖鸭子后，维诺就这么抱着人鱼在水床上睡了过去。
然后在梦中和大章鱼缠斗了半宿，最终不敌章鱼，委委屈屈的被镇压在下面睡了过去。
醒后才知道梦中的章鱼就是他儿子。
维诺刚把手臂抽出来，枕在手臂旁边的人鱼就跟着醒了。
纱布露出的地方，浓密的银色长睫如蝶羽般颤动了几下，轻轻掀起，一双澄澈的金眸在清晨日光的映衬下如过水的晶莹宝石，眼底还带着醒后的茫然。
人鱼定定看了他几秒，茫然的眼神逐渐清澈，认出他后重新埋头进他的肩膀蹭了蹭，低低地“嗯~”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尚未清醒的绵软，干燥柔软的手掌似是无意识似的从维诺睡乱的衣角下蹭进去，贴着衣下的柔软腰腹，无意间把维诺锁在怀里。
维诺顶不住这种低音炮似的撒娇，耳朵一个激灵，感觉头皮都麻了一瞬。
腰间摩过的手让他浑身一软，维诺扭了扭身子把斯塔利的手抓出来，“哎哎，大早上的就开始占便宜。”
人鱼早就醒了，只是看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就继续闭眼安神，感受着青年身上传来的、如同泉水般汩汩将他包围的舒适感，让他不想放手。这是近两个月以来，他头一次安稳的睡个好觉。
仅仅是抱着维诺睡了一晚上，他就感到自己乱成一片的精神海恢复了近十分之一，精神核上的一小道裂缝已经愈合了。
这种跌到深渊后捡到一颗蒙尘钻石的感觉，让他怔然过后，理所当然地决定要把这颗钻石纳入怀中。
*
维诺把儿童光脑打开，点开昨天开了几集的动画片继续播放，在人鱼专心看动画片的时候双手撑着身体从水床蹭下去，艰难抓着床边的轮椅把自己搬上去。
他转着轮椅去洗漱完，叼了一管营养剂后回屋换衣服。
卧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靠墙摆着一张被面整齐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照明灯，窗前一张款式最简单的银白色办公桌，一把椅子，旁边立着一个衣柜。
维诺打开衣柜，从一排款式相同的白衬衣黑裤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换上。
以前的自己确实是挺无趣的，连衣服都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维诺面无表情地合上衣柜。
身上的衬衫和长裤搓了一晚上后皱皱巴巴得像咸菜干，还有一股轻微的水生生物的味道，他把脏衣服放入了门口墙边的收纳箱里，零一到了固定时间会自动来收取脏衣服洗掉。
准备转动轮椅走人时，他停了停，半晌回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
那里面有个白色的小盒子，维诺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打开，在指纹锁上按了按左手食指。
“咔哒”，巴掌大的盒子应声打开。
两枚光滑的黑色鳞片安静地躺在白色衬布上。
青年眼睫轻垂，墨色鸦羽般盖住了眸中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手中的鳞片，良久伸出左手摸了摸。
拇指大的椭圆形鳞片上传来温凉的质感，曾经记忆中鳞片上存在的纹路早已变得光滑平整，如同黑玉般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维诺这一世人鱼母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原文中没有详细说过维诺的人鱼母父，比描写他的寥寥几笔更少，那条黑尾人鱼只在沃克将军厌弃的心理活动中出现过一回。
那条人鱼在他四岁时就没了，脆弱的体质让他没有办法等到沃克将军从战场回来。
当然，维诺觉得他的人鱼母父也不在乎便宜爹回不回来。
即使现在恢复了记忆，他还是看不懂那条人鱼。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用沉默在自己和整个世界间构建出一个独立的空间，把自己封了进去。
十几岁的维诺从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跑出去后，除了身上一身衣服，就只带了这两片鳞。
而他一直没有办法明白人鱼给他这两片鳞是做什么用的，只把这个当成一个对母父的念想。
可能只是感觉到自己寿命将近，终于肯从自己的世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了吧。
维诺把盒子再次合上放入抽屉中，转着轮椅出了房间，他要去看自己的人鱼了。
*
端了一碗让零一煮熟的虾，维诺带着投喂的小零食去看斯塔利，希望他的乖宝宝依旧沉迷在小白鸭游记里。
到了人鱼池房间时，就见人鱼捏着光脑在把玩，原本的动画视频已经关了。
人鱼看见他后，扔下手中的光脑，双手撑着身体在水床上爬了两步，轻声“呜”地叫他。
“斯塔利，爸爸来啦，”维诺看见人鱼就忍不住嘴角上扬，“来吃小虾么？”
“嗯~”人鱼一边发出撒娇似的声音回应他，一边伸出一条手臂够他。
维诺带着慈父笑靠近水床边，人鱼立马就凑了过来，眼巴巴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维诺膝上。
不知道人鱼会不会吃熟虾，维诺打算试试，安抚人鱼道：“等等啊，爸爸给斯塔利剥虾吃。”
人鱼：“……”拥有精神修复剂的同时还得拥有一个新爹，就心情复杂。
“嘀嘀嘀——”维诺腕间的光脑又响了。
他随手打开，准备边接电话边剥虾。
副官急切的声音响起：“少将！您看星网了么？人鱼研究院那边竟然把监控视频曝光到网上了！”

第21章 凭什么张口就否定他的存在价值
维诺剥虾的手一顿，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指利落地扭断虾头扔在碗里，继续剥开一节节虾壳，将红嫩的虾仁拿了出来，吹了吹微弱的热气，递到斯塔利嘴边，“来，吃虾。”
人鱼低头看了虾仁一眼，稍微低头闻了闻，这才试探着张嘴叼住虾仁尾巴含进嘴里。
看到人鱼对熟虾没有抗拒，维诺微微松了口气，能吃熟食就好，以后他能做饭了也能顺便给人鱼做点。
视频这边维诺专心投喂人鱼，那头的副官见少将居然还跟没事人似的，倒是先着急了。
“少将，您不打算管一下星网么？上面有些人说得太难听了，又开始造谣传谣了。”达斯皱着眉头，头发还散乱地翘起一撮，俨然一副刚起床来不及梳洗的模样。
“他们好烦啊，我早上起来打算看看军团的动态信息，就看见星网给我推送那个视频消息，那个监控录像一看就是人鱼研究院那边泄露出来的，出了这种事可以追究他们责任了吧？”
维诺没什么好烦的感觉，监控被曝光他也早有这个心理准备，都把这样一条毁容的人鱼给了他了，背后的人当然不介意让他彻底把脸丢干净。
而刚好他最不在意的东西就是别人的评论和眼光。
维诺淡声问达斯：“监控录像是研究所那边的官方号爆出的么？”
达斯顿了顿，“不是，是一个私人号，他经常曝一些研究院领养人鱼的片段。”
黑发少将不急不缓地继续给人鱼剥虾，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副官，“既然是私人号，去找研究院也没用啊。再说了，曝光就曝光，那里面的画面都是真的，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不是，视频里您的脸是打码的，但之后评论区有人把您的身份扒出来了，”达斯一脸纠结，“然后好多难听的话就出来了。”
“哦，没事。”维诺又给人鱼剥了个虾，看人鱼乖乖凑在他嘴边叼走虾仁嚼嚼嚼吃得很香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他们这些年说的还少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什么就说吧，我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就好。”
“再说他们的言论也没打扰到我工作，不是么？”黑发青年终于有空看了副官一眼，轻声说出的话语格外有分量，“毕竟抗敌杀虫兽也不需要什么好的风评。”
“达斯，不要这么容易被别人的眼光影响，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喜欢你，也没必要封住别人的嘴，做好自己就好了。”
他不是没看过星网上对他的评论，全都是在说他阴郁不讨喜，说不定就是心理扭曲。后来维诺就学会不理会那外外部评价了，如果总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早就难受死了。
达斯看着视频那头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将，一时间说不出话。自从出院后少将似乎温和了一些的气场再次凝聚起让他说不出话的坚定，就像这人外表变软了，但内核却更加稳定坚固，不受外力影响。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温和冷淡，但内里却有一座稳固的山，让人无法撼动。
达斯喉头微梗，原本一腔情绪也慢慢落下了，他有些羞愧道：“是！少将！抱歉打扰您了，日安！”
维诺温和道：“没事。日安。”
通讯视频灭掉，维诺轻轻呼了口气，继续给斯塔利剥完了剩下的虾仁。
还没看到那些评论，他大概就知道网上会说什么了。只是这次把斯塔利也卷了进去，让他感觉有些抱歉，好在他的人鱼看不懂人类那些阴暗论调。
黑发少将不说话，人鱼也就没吭声，守在他身边一口口接受投喂。
最后一只虾剥完，维诺送到斯塔利嘴边。人鱼往后撤了撤，带着黑色细链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将维诺手上的虾仁推向他。
“给爸爸吃啊？”维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次真情实意地笑起来，温润的桃花眼漾着笑意看向人鱼，“好乖啊，谢谢斯塔利。”于是低头，顺着人鱼的意吃掉了那颗虾仁。
他要感谢斯塔利的到来，如果此时是他一个人，可能又要为那些网上的言论感到厌烦了。
以前的维诺少将不在意外人对他的言论，不是他天生就不在意的。他也曾在深夜一片暗色中，一个人开着光脑，安静滑动着星网上关于他的评论，关掉光脑后难受得下半夜睡不着觉。
不在意不代表那些言论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现在的维诺知道了自己在一本书中世界，他就更不在意那些言论了。
还是他的人鱼更能引起他的关注。
原书他并没有看完，只看了一大半。在未来星际世界中，男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让所有大佬为他低头做他小弟，收编七条绝世美人鱼，登上权力巅峰，成为帝国皇帝……
上面那些剧情其实都不重要，书中重要且精彩的部分是打斗戏，剧情都是为了打斗戏服务的。
而那些他所看过的文字中，维诺并不记得有这样一条毁容的人鱼存在。
可能是原文中的他并没有从战场活下来，于是这条毁容的人鱼理所当然被下一个遇到他的领养人拒养了，然后就被退回了研究所……
从斯塔利身上的伤看来，他在研究院过得绝不是什么好日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条本性温顺的人鱼最后在研究所的折磨下失去了生命。
这么一想维诺更有种和人鱼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是被原书剧情抛弃的炮灰。但谁说炮灰的命运就不能改变了呢？
他偏要脱离那个所谓的命运剧本，不光自己脱离，他还想带着别人一起脱离。
维诺双手撑着轮椅把手，使力一推，闭眼将自己的身体顺利推向水床，准备继续和自己的宠物腻在一起。
空气被划开，短促猛烈的风从耳边划过，青年闭着眼，柔顺的黑发轻轻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白的脖颈。
他准备好了整个人砸进水床，放任身体自由落体到半空的时候却被拦腰抱住，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然后一起向后倒下，在柔软的床上轻微弹起荡了几下。
脸部埋进清爽丝滑的发间，淡淡的甜柠檬气息和雪松冷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鼻尖萦绕着人鱼身上的味道。维诺恍惚间想到，他家斯塔利明明是一条水生生物，为什么会有陆地植物的气呢？
“嗯……”身下的人鱼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重物压到后的闷哼。
维诺双手撑在人鱼身侧，睁眼准备爬起来，但人鱼搂在他后背的手并没有放开。
黑发少将顿住，垂头看向身下的人鱼。
光滑的银发如流水般铺散在水蓝色的床面，在清晨日光下闪着银辉，人鱼大部分面容掩藏在纱布包裹下，于是露出的那双狭长的凤眼就格外引人注意。
眼角内勾，眼尾斜飞，浓密如扇的银色蝶翅下，让他百看不厌的黄金眼如同蜜糖般清甜。
他的宠物沉默而带着爱意地凝视着他。
往常那些满口的“宝贝”“爸爸”之类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说不出来了，维诺把脸埋进人鱼的肩膀，小心避开伤口，轻声道谢：“谢谢斯塔利接住我。”然后在心里唾弃那只胸口突然站起来咚咚拿头顶他的小鹿。
搂在青年后背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人鱼侧身把他抱在怀里，尾巴压上维诺的腿脚，低低地发出“嗯~”的声音，把鼻子靠近青年头顶。
哄了几句话，斯塔利都不肯放开他，维诺只好在人鱼怀里艰难转了个身，背靠着人鱼的胸膛，仗着人鱼什么都不懂，打开光脑准备看看星网上又编排他什么了。
无非也就是他瘸腿了还领了一条毁容的人鱼，他怎么这么倒霉，他活该之类的云云。抱着吃瓜心态，看到什么言论他都不气的。
——然后维诺就在看到那条视频下的评论区后生气了。
原本轻松的神情冷了下来，维诺面无表情的翻动着评论区。
最开始发出的那条监控视频下已经有超过十万的留言了，转发更是过了百万，其中除了可怜他的，更多的居然是对他的人鱼的嘲讽诋毁。
人鱼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用来泄欲繁殖的工具，作为一个花瓶，连漂亮的外表都没了时，也就失去了价值。
维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近三十年，也知道大众对于人鱼的普遍认知与看法。但当这样的看法落在他的人鱼身上时，他就格外不能忍受。
他的斯塔利即使没有漂亮的外表，是个又丑又秃鳞的可怜鱼，也是值得他爱护的。
那些人根本都不了解斯塔利，凭什么张口就否定他的存在价值。
刚才跟副官通话的维诺少将还淡定的劝副官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现在的维诺少将觉得他不能忍受这委屈。
维诺利索的关了那个评论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自己军团下一个通讯技术组长的光脑通讯号。
通讯很快被接通，亮起的屏幕上一个年轻的棕发小伙子眼神亮亮地盯着屏幕，精神道：“少将好！您身体好些了么？找我啥事啊？”屏幕上的少将似乎是躺着的，还被什么人搂着，但杨森什么也没说。
“杨中校，按照帝国隐私法，个人曝光公共机构的隐私监控且转发超过一万，要受到什么惩罚？”
杨森一愣，转念想到少将估计是知道那个私人号曝光的视频了。他们军团的弟兄们昨晚看见的时候难过又生气，但也没什么办法，因为少将从不理会星网上对他的言论，他们也不好多事去做什么。
这次少将是终于要出手整治一个典型了么？
杨森正色道：“回少将，他将被处以十万通用点以上的罚款以及三个月起步的拘留再教育，并且星网ID在这期间内将被禁止发表任何言论。”出手吧少将！去干那个孙子！
“嗯，交给你了。”维诺淡淡道。
“是！少将！”通讯技术组组长精神饱满的应下，声音里满是摩拳擦掌准备搞事的兴奋。

第22章 “维诺……”人鱼这样轻轻念道
那人不是喜欢泄露别人隐私放在网上，供大家评论么？那就先让他看看这人有啥黑料，挨个放在网上给大家欣赏一圈，让他感觉一下自己被剥光了被众人观赏是个什么滋味。
他们少将虽然看着冷冷淡淡不好惹，但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他都不会理的，而且为人正派，连真生气了要维护自己的权益都只会借助正规的法律手段来。
杨森的娃娃脸上笑得一片阳光可爱，舔着槽牙准备搞事。
反正少将把这事儿交给他了，就让他来给那个私人号上一堂难忘的人生教育课吧。
*
挂断视讯的维诺还是觉得气闷不已，胸腔内的郁火憋得他想直接命令属下把说过人鱼坏话的星网屁民们都抓起来挨个手写一万字检讨书。
不深刻反省到痛哭流涕就不行那种。
他在这个时候就很想看看人鱼，于是在慢慢转过身将自己面对斯塔利，尽量不让自己动作过大而伤到人鱼胸前涂过药的伤痕。
当他们这样平躺着的时候，人鱼高大修长的身形就格外明显。维诺一米八的身高被斯塔利轻而易举抱在怀里不说，人鱼还高出他半头。
维诺抬眼，刚才内心的不舒服还没有散去，但看着斯塔利的目光，胸膛中未散的火气也忍不住消散开来，在人鱼平静的目光中化成温暖的水汽。
斯塔利依然什么都不懂似的凝视着他，像在看守自己的宝物。金瞳的光芒清澈而放松，像是因为呆在维诺身边而感到安全舒适，半透明的深蓝尾鳍时不时微微掀动，轻拍维诺的脚踝。
维诺恍惚一瞬，一时溺在那双金眸中。
人鱼什么都不在乎、专注地凝视他的样子，就好像唯一让斯塔利在乎的就是他自己。
外面世界的精彩纷呈与嬉笑怒骂，都与人鱼无关，他的全部世界里就只有维诺一个而已。
他没法拯救别的被当成生育工具的人鱼，但至少他能对自己的人鱼好一些，再好一些。
维诺暗自在心里做了决定，他一定要做最好的人鱼饲养人，让自己的宠物儿子成为活得最开心幸福的人鱼。
“他们都在放屁，斯塔利明明是最好的宝宝。”
维诺看着眼神懵懂的人鱼小声说道，淡淡的温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委屈，像是在反驳星网上那些嘲讽人鱼丑陋无用的言论。
到了这会儿，维诺才对那些网上的恶言有了一个回应，还是面对他的人鱼时才小声说出来。
说完这句，一股委屈劲儿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直冲得维诺的眼睛发酸。
维诺的重点不在于反驳那些人，而在于他愿意坚持自己对人鱼的看法，并且也希望斯塔利能够感受到他笃定的爱与肯定。
但自己视之如珍宝的乖巧宠物被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一口否定的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眨了眨忽然模糊的视线。
人鱼喉结滚动，抱在维诺腰后的手掌完美贴合在细得吓人的腰肢上，手指不受控制似的紧了紧，终于舍得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放在泛着粉红的桃花眼尾，小心划开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之前靠在维诺身后，跟着把星网上的言论大概看了一下。身为人鱼，这些言他早就听得多了，身边的军官和同僚们无意间透露出的对人鱼伴侣的态度他早就知道。
所以看到那些评论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维诺好像有些生气似的找人要搞那个放出视频的人，他还以为青年是不开心网上编排他们一个半残一个毁容凑一起正好，感觉被侮辱到了。
原来是生气那些人说自己坏话么。
斯塔利低头看着维诺面对他柔软下来的神色，银睫轻扇，小心翼翼凑过来，轻轻从嗓子眼儿咕哝了一声。
那个发音不知是因为声带震动方式有误还是舌头僵直的缘故而微微拉长，从喉间滚至舌尖打转，含糊而亲昵。
“维哎……”
低沉沙哑的嗓音滚着依恋的尾音而出，像是含了一块沙糖，带着涩涩的甜意滚到维诺心间。
人鱼似乎是在模仿着别人叫他名字，但因为没有记全，就这么囫囵地按照依稀的记忆念出来了。
维诺愣住了。
他随后微微睁大了眼，生怕惊到人鱼似的，轻声道：“斯塔利，宝贝，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说一遍。”维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右边的金属手搭在人鱼肩膀处轻轻拍动，哄孩子似的。
人鱼向来很乖，眨眨金眸，带着最单纯的欣喜的意味，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维诺的下半身。
“维呀……”
斯塔利受到了鼓励，这次声音大了点，欢喜地又叫了一声。
维诺这次听清了，刚才果然不是他听错了，心底莫名的感动与喜悦咕嘟嘟的往外冒，他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的人鱼果然是在叫他的名字！似乎只有在人鱼研究院那个接待室里，他被负责人叫过名字，之后回家就没人再叫过。
人鱼估计是在那个时候听到的，然后记下来了。
如果眼睛能放光的话，维诺觉得他这会儿该和零一似的满眼冒光了。
据说一般的人鱼基是本没什么记性，和鱼类七秒记忆差不多，他们不认人的，而且他们的发音也大多是人类听不懂的无意义发音，像是生物通过叫声来表达基本情绪。
只有极少数人鱼能有五六岁小孩的智商与认知程度，能简单的说几句话，和人交流。
目前已知的智商最高的人鱼有人类十二岁的智商，会说简单的人类语言，是帝国一位元帅的伴侣，被宠在手心里当宝贝。
而他的斯塔利能记住好几天前的一句称呼，记在心里，直到觉得在他身边安全后才叫了出来。
对于人鱼来说，斯塔利的记忆力很强，有自我保护的意识，自我捕食能力，还有主动帮助别人的能力。
他真想给那帮在网上随口污蔑，说斯塔利“又丑又傻，算是废了”的网民看看，他的人鱼这么好，明明是小宝藏！
但又不想给他们看，呵，那帮以貌取人的人不配知道小宝藏的存在。
维诺轻轻呼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情绪，怕自己声音太激动吓到人鱼。
“斯塔利好棒，来，再念一遍，我的名字，是维……诺……”
他窝在人鱼怀里，微微抬着下颚面冲人鱼，对着那双澄净的金眸拉长音念着自己的名字，试图教人鱼正确的发音。
“维哎……呐。”金眸眨了眨，无辜地看着维诺，修剪圆润的指尖凑上来碰了碰维诺淡色的唇瓣，按下又抬起，轻轻按下一个小肉坑。
维诺没管那根在他嘴上戳戳按按的手指，期待地看着人鱼继续念，“宝贝好棒，是维诺，维……诺……”
他现在有种耐心教自家孩子说话的感觉。
“维哎……诺……”斯塔利压低了头，凑近怀中黑发青年耳边，被纱布包裹的脸颊轻蹭黑发，殷红的唇划过发丝遮掩下的白色耳垂。
在维诺看不到的地方，金眸微微暗了一瞬，转而恢复清澈纯稚。
“维诺……”人鱼这样轻轻念道。
低微的气音从耳畔流入，缱绻的声调夹杂着湿润的潮气喷在耳垂上，像是情人在耳边低低呢喃，维诺绝不可能听错。
斯塔斯宝贝会叫他的名字了！
老父亲的眼泪忽然就想流出来了。
他的斯塔利一点都不傻，只是缺少被人耐心教导的机会而已。
维诺收不住唇角的笑意，一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而且越想越觉得可行。
带着满心对孩子的殷殷期盼，他温柔开口道：“宝贝，之后爸爸教你认字说话吧，就拿我们昨天看的小白鸭历险记来学。”
人鱼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青年的，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斯塔利有序的呼吸节奏似乎突然顿了一下，又开始搂紧他，发出一开始那种委屈的“呜……”的声音。
维诺的右臂穿过人鱼胳膊下，绕上去欣慰地拍了拍人鱼的脑袋。
“不用这么感动，爸爸爱你，今天我们就开始。”
斯塔利：“……”
谢谢，但大可不必。
*
临近傍晚。
身为帝星口碑第一的自然餐厅，暮色光是从餐厅服务水平与装修样式上，就花了不少心思。
这里的服务员是只有高级餐厅才会聘用的人类服务员，一个个相貌或秀丽或英俊，笑容礼貌，穿着笔挺的一体式长衫制服，彬彬有礼地接待着来客。
装饰仿古的餐厅内，天花板吊着仿古的琉璃水晶灯，在洁净平整的瓷贴墙面上映着晶莹的光。
剔透的多面切割圆型水晶球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从顶上的花瓣形灯盘坠下来，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碎光，映在下方的圆形餐桌与靠背椅上。
大厅深处是一个个包厢，木质雕花厢门紧闭，依次排开围绕着圆形大厅，如同蜂巢一般拱卫着中央大厅。
其中一间包厢内，金发蓝眼的英俊青年微笑着端起一杯古法酿造的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透明琉璃杯里轻晃。
尼克勒斯举起酒杯碰向对面人举起的杯，微笑道：“谢谢学长今天来陪我一起吃饭，顺便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对面的男人穿着便装，金棕色的发丝一丝不苟的梳向后面，年纪轻轻发际线就有往后退的趋势，眼睑下有一片淡色的青黑，此时却不掩快意与放松。
“哈哈哈没事，还得多谢你请我来暮色，这儿平时我半年都不见得来吃一次呢。”
“对了，你看见那条人鱼了吧。”被称作学长的男人朝尼克勒斯笑了笑，半是感慨半是好奇道：“我也不知道你那个哥哥怎么想的，就这人鱼都愿意要。”
“实在是佩服他的勇气，他压着人鱼搞的时候不会倒胃口么？”
尼克勒斯笑了笑，湛蓝眼眸中满是不在意：“那咱们就不知道了。”
哈，他那个哥哥还有没有能力搞人鱼，这个还说不定呢。

第23章 中央法庭见
顾文成是帝国人鱼科研院的一位员工，在掌管着分配全帝星的人鱼的机构工作，听上去似乎很有脸面，知道的朋友会夸上两句。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监控室管理人员，名头听着不错，但待遇和那些内部核心研究人员天差地别。
这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职位，还是他父母托关系才把他塞进来的，每天就坐在二十来平米、布满监控光屏的监控室内做做样子。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年多了，工资除了通用点什么都没有。研究所里才来了两年的小白脸都凭借在实验室的工作攒够贡献点，前几天领回去一条红尾人鱼了。
原本的监控室其实根本不用人来守着，因为没人敢在这里搞小动作。所以这个职位相当于是给他这种走关系的人特意创造出来的一个闲职，头衔好听，活计清闲，白领工钱不干什么活那种。
十几面监控光屏里都是研究所和繁育所外核心实验室之外的监控，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科研人员来来往往，无聊的很，他看着并没有什么兴趣。
顾文成每天就坐在监控室喝喝茶欣赏一下人鱼接待室的监控光屏，和其他两个同事对着视频评头论足一番。兴致上来了他们会对着光屏里自在游动的人鱼们撸一发，脑内幻想一下把人鱼压在身下他们尖叫扭动的样子。
虽然现实生活中的顾文成平平无奇，没什么资本惹人注意，在星网上他可是个有上千万粉丝追捧的大号，被称为“人鱼饲养家”、“鱼粮大佬”，在他个人主页评论区下方大多是溢美之词。
因为他时不时会在网上发布一些人鱼接待室的监控片段，短则几秒，长则十几秒，给那些和他一样没攒够贡献点、望人鱼兴叹的人们一点福利。
顾文成享受那种发出视频后，被一大波嗷嗷待哺的单身汉们拼命感谢追捧的滋味。
一开始只是抱着单纯分享的目的，为了不触犯帝国隐私法，他给视频里的人类领养人打上脸部马赛克，只把人鱼的样貌身形露出。评论下方都是夸赞他贴心的好评，以及感谢好人分享美人鱼的感恩之词。
偶尔有人在评论区说什么泄露别人隐私，不用他回复，一大批等着看人鱼的网友就会帮忙喷回去。
久而久之，每条视频一发出来，评论区都是欢天喜地舔人鱼和感谢他的。这种被人关注追捧的感觉让他感觉飘飘然，也乐得每次和星网上的朋友么分享。
反正人鱼科研院也没人找他说他泄露隐私，他这是在做让更多人开心的事，分享快乐，不是么。
一条视频只有十来秒，翻来覆去看，人鱼就是再漂亮，看个一百遍也就觉得淡然了。于是评论区开始尝试扒那些人类的身份，通过服装，配饰，身高，发色来判断。顾文成像是手握谜底的最大赢家，看着底下一帮人来来回回猜测，有种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愉悦感。
当研究所核心实验室的一个研究人员找他闲聊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惊慌了一下，生怕自己做的事被人举报上去，科研院要追究责了。
但那个人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开玩笑似的说实验室有条受伤的人鱼被领走了，还挺好奇谁领走的。
顾文成在眼生的面孔前很警惕，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笑笑说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看监控，他是不能主动透露的。
研究人员耸耸肩，说还要忙着回去做实验，以后再说吧。
顾文成原本没打算放出那条毁容人鱼的视频，第一次看到时他差点吐出来，烂成这样的人鱼，简直可以直接进火化炉了，哪个傻子会要这种人鱼啊？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被人推着进了接待室，停在那条人鱼不远的地方，仔细看过去，竟然是第三军团那个废物少将维诺沃克，几个月前因为自己愚蠢连累了很多战士的性命，顾文成还在网上骂过他。
恶心过后就是幸灾乐祸。
活该，少将又怎么样，还不是成了残废，只配分到这种垃圾鱼。扭曲的痛快伴随着恶意，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前他没少在星网上黑维诺，看不顺眼的人终于从神坛滚下，摔得一身狼狈，他感觉愉快极了。
愉悦过后他就忘了这茬事了，直到那个陌生的研究人员提醒了他。
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浮现在心头。
嘿，他为什么不把这个丑人鱼和残废少将的视频也发到网上给大家看看呢？反正好看的人鱼看多了，分享一下另类的人鱼也可以嘛。
至于那个坐轮椅的残废，他也会给他脸上打码的，但如果网民猜出来这人是谁，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顾文成带着恶意地想着，大家会对这两个恶心人的丑东西说些什么呢？他如往常一般截取了一段露出人鱼全身样貌，并且和维诺同框的视频，放到了星网上。
评论区果然如他所料炸了起来，被打码的维诺很快被大家扒出了身份，一系列的恶意嘲讽都冒了出来，顾文成看着那些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心情舒畅无比。
只是过了短短几天后，事情发酵的速度就超过了他的想象与控制。
先是数量激增的视频转发数量，娱乐小号们不断带维诺的大名和他爆出的视频写各种小文章，然后他的个人主页来了一大帮人，有吃瓜看热闹的，有嘲讽维诺的，有来逼逼他泄露别人隐私的，更多的是去他以前发的那些视频下兴奋吃瓜，评论区狂扒领养人马甲的。
原本他不觉得有什么，但看着那些粉丝数量上亿的娱乐号们直接带着他个人星网号的大名转发视频，有些人开始在那些文章下提出人鱼研究院监控视频曝光算不算研究院失职，他才感觉有点慌。
原本简单的群众吃瓜事件一下子就从个人行为上升到一个机构管理不善的问题了。
但他的主页下并没有大规模前来谩骂他的人，反而是更多的人来以往的人鱼视频下狂欢扒领养人马甲了。顾文成缩在监控室的椅子上不安地啃着手指，连眼前的光屏上有什么画面都没看清。
他不断安慰自己，怕什么，反正他给维诺打码了不是么，他没有犯罪。顶多丢了工作，他还能去做别的。
他索性关了光脑，不去看那些网上狂热到让他害怕的暴增的信息，去饮水室接了杯能量饮料。
一路上他低着头走路，感觉身边的人都在看他，连路过的人与旁人低声说话，他都觉得他们在议论他。
手里的水杯捏得死死的，顾文成苍白着脸，从饮料机里接完一杯红色饮品后，几乎是小跑着躲回了监控室，等他把门一锁，这才感觉安全下来。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值班，他慢慢走到座椅前，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子上，一屁股瘫进了靠背椅。
太难熬了，不知道这个事情能闹多大，也不知道后续结果是什么，他开始后悔把维诺那条视频放出去了。
顾文成缓了一会儿，喝完一杯能量饮料后觉得自己又精神了一些。
虽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被心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弄得烦躁，于是再次打开光脑，准备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进入自己的星网个人空间后，他发现自己的最新更新里不是之前那条丑人鱼的视频了，而是个陌生的视频，配视频的文字还是他惯常的口吻：“悄悄给大家看，今日迷惑行为。”
但他分明没有更新啊？
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顾文成抖着手去点那条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不过三秒钟，他就暴怒起来。谁在搞他！竟然……竟然把他那种视频放出去！竟然还是带声音的！
再看评论区，里面一帮吃着瓜骂视频里的那个人的网民，最高置顶评论是他自己发的一张张图片评论，这条图片下有近上百条评论。几息之间，那个显示追评数量的数字就翻了将近一倍。
他愤怒的点开那张图片，一眼看过去，头上立马就冒出了冷汗。
上面是他的星网号和注册身份，下面他父母私自贿赂人鱼研究院高层人员的证据，时间地点转账记录和送礼照片一应俱全，他的父母在那张照片上微微哈腰，带着讨好的笑容，无端让人觉得心酸。
再看评论区，这条视频评论下面获赞最高的一个评论就是：
“恶心吐了，走后门不说，在监控室就是对着别人的人鱼干这事儿的？撸得爽么？傻逼，领人鱼的那些人都是攒够社会贡献点的，在各界都是顶尖的人才，背后的人脉和手段你都想不到。用你约等于无的脑子想想，那帮军政商圈和皇室的大佬们会让你这么意淫他们的人鱼么？还发出监控视频来带着网民人肉他们，好玩儿是么？中央法庭见。【微笑.jpg】”
下面是一串跟风评论。
“一想到我的人鱼也被人这么对待过，心里觉得好瘠薄烦躁。我去看了看这个号以前的视频，发现果然有我的视频。好极了，评论区还给我扒掉马了。等着被告通知单吧。”
有人不解问道：“不懂就问，这个私人号发视频的时候都给人脸上打码了，这也能告么？”
顾文成惶惑地想，对，他都打码了，没理由告他的！
点开那条留言下，看着下面的回复评论，他的心凉了。
“解答一下，帝国目前没有针对人鱼的隐私权做出定义，所以如果没人扒人类的身份的话，号主以前的所作所为是没办法告他的。但是评论区都给扒出来了，说明这些视频是有泄露人类隐私的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号主持续不断的更新新的人鱼视频，次次都带着人类，任由评论区扒马，这就造成了蓄意的事实泄露个人隐私行为。”
“哦哦，懂了，总结一下上面大佬的发言：可以告。但凡评论区扒出人类领养人身份的视频，那些人都能告。”
“啊，这些被扒出来的人……我看了一眼，娱乐圈顶流，军政圈新星，商业大鳄，都是一帮大佬小佬啊。给号主点烟。”
“！！！”顾文成脸彻底白了，脑门溢出大颗的冷汗。他瘫坐在椅子上，连思考谁在搞他的心思都没了。
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第24章 别卖苹果了，你不如卖了我吧
顾文成呆坐了几秒，目光涣散，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桌上的红水杯起了重影，变作两抹猩红色块在他眼前晃得他发懵。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发了个分享视频不是么？怎么就至于要告他了呢？
那些平时帮他说话、感谢他好心分享的人都去哪儿了？
忽然之间被簇拥他的众人抛弃的顾文成一瞬间感到了茫然，原来他以为自己数量庞大的支持者们，在他遇到问题时竟像泡沫一般散开了。而泡沫散开后，孤零零的他一人独自暴露在空旷的地方，被众人冷眼嘲笑。
那现在，他该怎么办。
突然他整个人弹动了一下，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抖着手按下光脑投射屏上的返回按钮，回到自己的个人空间后台。
是了，他要删除，通通删除这些视频！都删干净了就没事了！
他发布监控短视频已经有两三年了，要是真有事早就有人找上他了，那些大人物们怎么可能现在因为一个残废少将和丑人鱼的视频就要搞他？而且维诺沃克都不一定会下场跟自己对峙，他身为帝国少将本就是应该保护民众的，不可能来跟自己计较！
网上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会起哄架秧吓唬人。
顾文成这样想着，眼中精光迸发，整个人却是眼见的轻松下来。他快速对着那个最新视频的删除键按下去，因为速度过快甚至没有一下子按准位置。
虽然已经安慰了自己，但他的心底还是莫名慌乱，焦躁的对着删除键快速反复按了好几下。
该死，是谁这样曝光了他的隐私！竟然把他在监控室对着人鱼撸的视频放出去了。
虽然给他的侧脸打了码，但那跟没打码有什么区别！
他身前的桌子上就是他随手扔着的工作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姓名，只要放大视频看都能看到！
他要告那个泄漏他隐私的人！
他这会儿甚至放松下来，想着只要这个风波过去了，自己就能告那个操控他光脑暴露他隐私的人，敲一笔巨额贡献点。
呵，他会让那个人知道，私自放出未经别人允许的私密视频会是什么下场！
中央智脑会帮他查出那个不要脸的人的！
按了五六下后，看着光屏上不断弹出的那句话，他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
顾文成的鼻尖渐渐沁出细密汗珠，他不断滚动吞咽着喉头，缓解干燥到发疼的嗓子眼。
为什么……
为什么视频删不掉！
他慌乱地下翻视频列表，试图删除维诺和丑人鱼那条视频——但也删除不掉。
再下翻，依次点过一个个视频上方那个“删除”字样的按钮。
光屏上一次次弹出相同的对话框。
【您好，该账号已被安全锁定，您的权限较低，暂时无法操作，请您稍候再试。】
“放屁！”
顾文成控制不住的低吼出来，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半扶着桌沿，瞪着那个冷冰冰的对话框，眼眶睁得发疼。
这就是他的账号，他没权限谁有权限操作？！
还有，谁给他锁定账号的！
无能暴怒过后，刚才安慰自己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悬到了半空。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可以在星网上发表道歉的信息，就说自己不知道已经被打码的视频还会造成星网群众网暴维诺少将的行为。
至于别的视频，他发到星网空间给大家分享后就没有再关注评论区了，他也不知道之后会有人给人类领养人扒马啊。
对，他是无辜的，怪不到他头上。
顾文成小口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为自己想着后续补救方式和道歉的措辞方式。
他现在已经不敢想自己那个对着人鱼监控撸、还满嘴激动措辞的视频会造成什么影响了。
只能寄希望那位工作繁忙，不关注网上这点破事吧。只要对方不知道，他就是安全的。
空气是如此的稀薄，他觉得自己简直喘不上气来。他烦躁地打开了室内换气系统，站到墙壁的出风口旁边，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滴滴滴——”
光脑来信息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监控室突兀地响起。
强行平定情绪的顾文成被这突如其来的提示音吓了一跳，受惊般抖了下身子。
他慢慢低头，手指挪到光脑上方，迟疑了几秒后，轻轻点了下去。
光屏再次展开——
是一封中央智脑司法系统来的信件。
顾文成瞥了一眼就颤抖着按关了光屏，像是被火烫到眼睛似的，完全不想继续看下去。
头脑空白的安静站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发现他的牙齿甚至都在打颤。
就算他逃避似的看了一眼就关闭了信息，那行白底黑字的粗体标题还是刻进了他的脑海，在里面一遍遍盘旋，绕得他想呕吐。
“中央司法部民事被告通知单”。
被告方：顾文成
原告方：沈思林
……
沈思林，开遍帝国与联邦的星际第一自然食物餐厅——暮色集团的老总。
网传极度宠爱自己的人鱼，为他的人鱼专门建了一座水上乐园，现成为暮色集团旗下人鱼乐园系列的其中之一。
有所不同的是，其他乐园是对面相星际大众的，而这家乐园只对老总和老总的人鱼开放。
沈思林对他人鱼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也是那条被曝光的视频里，他对着撸的那条人鱼的领养人。
前一分钟他还在安慰自己，那种大忙人不会有时间看星网管这档子闲事的。
下一分钟他就接到了被告通知书。
监控室内的气温明明舒适凉爽，顾文成的额发却被汗湿，一缕缕粘在脑门上。他看着被按黑掉的冷冰冰的光脑屏幕，只觉得背后一阵发麻，一阵冷气从脚底板吹到了头顶。
他还没来得及在星网道歉，事情就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原地，连去处理这间监控室里的摄像头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自己无助地想藏起来发抖哭泣。
*
顾文成那边内心的水深火热暂且不说，维诺这边带孩子认字学说话也很难熬。
当然，难熬的不是维诺。
整整一下午，维诺都呆在水床上，勉强对配合积极性并不高的人鱼进行教学。
维诺对着小白鸭系列动画教个十来分钟，人鱼就抗拒疲惫的转开脸，渴望地看向飘着朵朵嫩绿荷叶的水池，然后再被维诺哄一哄继续转回头来跟着学说话。
当然，人鱼的脸被纱布裹着，是看不出什么神情的。
但维诺能从斯塔利的肢体语言读出他的情绪。
就比如现在。
维诺盘腿坐着，从身后搂着人鱼宽阔的肩膀，指着人鱼的光脑投射出来的光屏，一字一顿念道：“你好，我是尼古勒斯.鸭。你的苹果看起来很好吃，怎么卖呀？”
“来，斯塔利，爸爸知道你能说的，跟我读一遍。”维诺耐心道。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涣散，脸又无力地从动画光屏前倔强地扭开了，没骨头似的蹭在维诺怀里，银发散乱。
“泥嗷……卖呀……”人鱼断断续续从嘴里吐出几个囫囵的字眼来，听上去只有最后一个“卖呀”发音对了。
别卖苹果了，你不如卖了我吧。
满脑子都是那只走路摇屁股的鸭子，一边装傻，一边还要艰难的跟着学嘎嘎叫，他快撑不住了。
人鱼疲惫地合上眼，当年忙战事连续几天不睡觉也没像这样似的感到心神疲惫。
他想回水池装自闭一会儿了，但又贪图维诺身上让他舒适的气息与能量。
“斯塔利好棒，就是卖呀，我们再读一遍。”
维诺很欣喜，斯塔利学说话很快，基本上跟读个七八遍就能读出一句完整的话，发音还基本正确。照这么下去，他的人鱼很快就能跟他用语言交流了。
至于孩子学习性质不高，学一会儿就想开小差，那很正常。他上辈子学习时也是学一会儿就烦躁的想扔书，但过一会儿就又老老实实开始学了。是以维诺很能理解人鱼偶尔的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
起码斯塔利还窝在他怀里没跑走，那他就多多少少能学几句话。
人鱼对他的爱与依恋明显战胜了不想学习的抗拒，维诺的慈父心又被感动到了。
“呜呜……维诺……”怀里没骨头似的人鱼哼唧了一声，突然扭过身一把抱住维诺的肩膀，把身上重量压向他。
本来就重心不稳的黑发青年一下被压倒在床上，身下柔软的水床托着他起伏了几下，银发人鱼俯在肤色苍白身形消瘦的青年身上，上身几乎完全笼罩住了他。
维诺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人鱼撒娇似的在他耳边轻唤他的名字，低沉的、甜蜜的，像是全世界独一份给他的依恋。
维诺闭上眼享受这份单纯的爱意，觉得心里满足得要冒泡泡。
“维诺……维诺……嗯~”人鱼轻蹭着维诺的脸颊，看他闭上眼后，缓缓放开了身下的青年，撑起手臂向水池爬过去。
好了，这人终于困了，他也得去泡泡水清醒一下脑子了。
闭着眼的维诺一把搂住试图爬走的人鱼修长的鱼尾，他不敢用力抓，只松松的搂在怀里，把斯塔利困在原地爬不开。
“宝贝不能走，你的脸还不能沾水哦。”维诺掀开眼帘，从下往上看向人鱼，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手里一下下轻抚着怀中温润微凉的鳞片。
银发披背的人鱼细微地僵了一下，无奈转过身来，看着倒在床上拽着他尾巴不让他走的青年，嘴里发出低低的叹息。电流般的酥麻痒意从尾部迅速窜上头顶，他滚动喉结，强行咽下即将溢出口的声音，控制着自己的尾巴不一下子把人掀翻出去。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人鱼的尾巴是极度敏感的。
这样摸人鱼尾巴算是在求欢的。

第25章 这是，他的
维诺当然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中，摸鱼尾巴就和他前世摸自己家猫的后背和屁股差不多。
猫猫在他手里舒服得直打呼噜，一摸猫屁屁就抖抖抖地喵喵叫，手移开后还不停蹭着他的手要求他继续，撸宠物不是一件双方都会感到快乐的事么？
维诺下意识觉得，猫都觉得舒服的事，人鱼也会觉得舒服的。
至于对人鱼求欢，根据那本人鱼饲养手册来看，那得专门去摸人鱼肚脐下腹的鳞片，他又没去刺激那里。
而且人鱼的尾部鳞片也确实好摸。
避开崩鳞的伤口不碰，在靠近腰部的位置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深蓝色带着白金色碎光的鱼鳞光滑而排列紧密，鳞片表面甚至浮着一层带着闪彩的光滑疏水层，淡淡的虹光只有在阳光一定角度的照耀下才会闪现在鳞片上。
人鱼尾巴在水中湿透的时候，鱼鳞表面会分泌出一层滑腻黏液，就像普通鱼类那样身体滑溜溜的，帮助人鱼在水中增加灵活性。
然而现在斯塔利的尾巴已经被他仔细擦干净上药了，滑手的透明液体被擦干后，就只剩下微凉干爽的钙质鳞片，顺着鱼鳞排列方向抚摸的话还能摸出一定的结构，如同一把把紧紧挨凑的小扇子。
维诺看着那一片星空色鳞片上对着太阳光线浮现出的小彩虹，忍不住又摸了摸，然后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
光滑又干爽，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深海雪松的味道，像是极地冰川上飘荡过的幽幽风声，带来远方旷远悠长的吟唱。
手下的鱼尾微微僵了一下，宽大的尾鳍掀起，“啪”地盖在了维诺脚腕上。
人鱼暗暗咬牙，这人，这人竟然还用脸蹭！
内心的暗火一下就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理智地冷冷劝诫，即使装傻也不能让自己丑态毕露；另一个则如恶魔低语般在他头脑里诱惑——反正现在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人鱼，就算直接在这人身上发情又能怎么样呢？
这人总不会把他丢出去的，说不定还能……
人鱼一颤，猛地回过神来，眸底暗色越发深沉。
维诺抬起眼的时候，就见偷偷准备爬走的斯塔利回身从上至下看着他，从纱布下露出的那双金眸神色不明，伸手撑着上身爬过来，把他的手从尾巴上抽出去后直接按在水床上。
人鱼高大的身躯压下来，鱼尾挪开放在水床上，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轻而易举盖住了维诺还未复健的上半身。
未被青年看到的地方，银发人鱼金瞳深沉，瞳孔深处似有跃跃火焰。
怎么这么能闹他。
“啊——斯塔利，起来，你好沉……”维诺笑着赶他起来，并不敢太过挣扎，怕自己身上的布料在挣扎间碰到人鱼胸口的伤痕，“别给你胸前的伤再弄破了，快起来。”
斯塔利低头看去，黑发青年的桃花眼尾溢出淡淡红痕，如一片白中透粉的花瓣轻轻落在眼尾，映衬得他的墨色眼珠越发温润无害。维诺笑得纵容，连挣扎都是轻柔的，被他钳住两手手腕禁锢在床上都没什么用力反抗，只怕蹭伤自己身上的伤口。
好像只要他愿意，怎么弄这个人都可以。
人鱼喉中忽然痒得厉害。
他自认从小比同族幸运太多，有慈爱的父亲，而他父亲又足够在乎他的人鱼母父，所以才没有把他送到人鱼科研院去，被迫变成命运可悲的生育机器。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另类的“父爱”，从维诺的眼中就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无条件的、单纯至极的爱意，不掺杂一丝的邪意。
让他想对这人大逆不道，让他看看什么叫人鱼心也险恶。
又想继续在他面前维持这幅他喜欢的、单纯如白纸般的样子。
“维诺……维诺……”
斯塔利发出轻缓的气音，只有在两人贴的极近时，那声轻唤才能被维诺的耳朵捕捉到。
像是无奈叹气，又像是人鱼单纯的在重复刚学会的词语。
维诺怔怔看着人鱼，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边清楚自己的人鱼什么都不懂，心性和小孩子差不多，一边又被人鱼比自己还高大的身形和他低沉磁性的声音所迷惑，让他错以为这是个可以和他平等交流的成年雄性生物。
当斯塔利这样亲密地呼唤他时，内心那头睡着的小鹿又开始闭眼乱撞了。
维诺鼻尖充盈着人鱼身上的气味，在斯塔利靠近时，内心哀哀叹了口气，他想敲晕那只瞎蹦跶的小鹿了。
净乱跳。
人鱼缓缓俯身，银发如丝般坠落在青年耳旁，柔软的黑色短发被长长的银发覆盖，只在丝缕间露出一撮墨色。
纱布下露出的殷红嘴唇从青年头顶蹭过，滑过额头，鼻尖，最终停在那片让他在意了很久的眼尾红晕处，轻轻磨蹭，像是在衔住那片掉落他心间的花瓣。
维诺：“……”
救命，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对单纯的大型宠物下手了。
维诺闭了闭眼，努力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宠物儿子，不是可以乱搞的野男人——更何况他现在这半残身体也搞不了野男人。
再一次的，他被自家宠物按住吸了个痛快。
这种从上往下按住小动物埋头吸的姿势，像极了他上辈子吸他家猫。
维诺试图动了动手，无果。斯塔利的手劲很大，虽然没有把他手腕抓疼，但想要挣脱开禁锢也是不太可能的。
隔了一个世界，他才微妙的体会到了当事猫动弹不得、挣扎不能的无奈感。
好，待会儿看动画片学习多加一个小时吧。：）
*
夜间，宽敞的人鱼池面水波荡漾，嵌在池壁的一串小夜灯透过池水散发出朦胧的微蓝色光芒，偶有一条小金鱼甩着蓬松的鲜亮尾鳍悠闲摇过。
唯有假山一角处，水池内留出一片真空地带，除了靠在假山边的一条人鱼和朵朵莲叶，没有小生物敢靠近。
银发的人鱼胸膛露在水面之上，半截银发垂入水中，凝视着岸边水床上沉睡的黑发青年，静默不语。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诱惑，他上半身往池边青年那边靠了靠，片刻后又回过神来般缩回假山边，闭眼摇了摇头。
他需要静静脑子。
把满脑子的“鸭鸭”、“苹果”、“一颗两百通用点”给清空掉。
这人还试图让自己叫他“爸爸”。
要不是他从没在维诺眼中找到任何的淫邪神色或不轨意图，他真没法相信，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把人鱼伴侣当儿子养的。
还是傻儿子那种。
虽然有些无以言对，但他并不讨厌青年待他的方式，这已经比他最开始预想的要好多了。
而且让他行事也更方便顺利了。
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染上暗色，只有眼底被池边夜灯的柔光映亮，给眸子添上一点诡异的淡蓝光芒。
儿童光脑虽然鸡肋，让他在看动画学说话的时候总想捏碎东西，但不看动画时也能派上很大用场。
斯塔利绕到以维诺的视线角度看不到的假山后，打开手腕上浅蓝色的儿童光脑，点开通讯信息后，输入一串数字，并发送了一段代码过去。
对面很快来了回信。
“您上次交代的事已完成，这是相关事件链接。”
人鱼垂眸，在夜间模式下莹莹发光的光屏上点击链接。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
【链接涉及成人网站，请小朋友在家长的陪同下一同浏览。检测到此儿童光脑未绑定家长光脑ID，请问是否绑定？】
人鱼皱了皱眉，还要绑定？否。
【未绑定家长光脑ID的儿童光脑无法浏览成人网站，链接查找已中断。】
人鱼：“……”
所以说这种时候这个光脑就很鸡肋。
“知道了。”人鱼面色不变，镇定地输入回复。
对面像是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发过来一张网站截图，里面打了不少码，“抱歉老大，忘了您现在用的是儿童光脑，我这边提示我正在给幼儿发送不适网站了。”
人鱼眼底映着显示光屏的幽光，神色不变地伸手输入：“再废话就去加一倍训练量。”
他上次联系副官就已经把现在的状况挑着跟他说了，副官也知道自己手里只有儿童光脑可用，现在还装傻揶揄他。
对面的人像是被这句话震慑到了，彻底皮不动了，十分自觉地不再回复一个字。
人鱼伸手放大那张糊了一堆马赛克的图，那是一张人鱼之主论坛的截图，遮盖掉上面一些字眼后，他还是从中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信息。
那双在维诺面前永远清澈单纯的金瞳此时冷漠至极，丝毫情绪也无。唔，如果维诺知道这结果的话，应该会感觉舒服点吧。
离开维诺的时间有点久了，脑中还未彻底愈合的精神核又开始发疼，精神海中卷起风暴，激得他太阳穴发紧抽疼。
斯塔利关掉那张网站截图和光脑，从藏身的假山后游出来，顺便把之前藏在这里的一件维诺的衬衣拿出来放在岸边——明天那台机器人可以洗掉这衣服了。
有了可以随便拥抱的舒缓药丸，他就不需要这种劣质品了。
这深夜中的一幕看来可能有点诡异，半人半鱼的生物伸手将自己从池子内撑起，安静无声地拖着湿淋淋的尾巴爬向不远处睡得一无所觉的瘦弱人类。
除了人鱼身上的水珠滴哒拍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动静，一切都在静谧中陪着黑发青年安稳入睡。
湿漉漉的发丝搭在背后，斯塔利身上往下滴答着水，他没有直接爬上床，而是慢条斯理抽了条毛巾，一边擦身上的水迹，一边看着他的人类。
青年侧躺着，柔顺的黑发凌乱地散下遮盖在额头，白皙光洁的耳根带着一颗圆润的耳珠露出来，下颚线条笔直利落，到了下巴处又弯出稍微柔和的弧度来。
这人熟睡时的眉间神情倒是意外显得寡淡，甚至可以说是冷然，人鱼想，远不如他醒时看向自己那般温和。
在家养了两天的维诺皮肤依旧苍白，只有眼尾处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淡淡血色，明明五官都不是很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尤其那双桃花眼睁开看向他时，让斯塔利觉得移不开眼。
熟睡的青年丝毫没有对他的来到产生反应，这人睡觉都没有警惕心的么？
斯塔利微微皱眉，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把身体本能素质都给躺没了，缺练。
好在是自己在这里，倒也没别人敢伤他。
人鱼擦干身上后把毛巾扔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摸上床，长臂一揽，以一种绝对独占的姿态将青年纳入怀中。
这是，他的。

第26章 把那瘪犊子打爆
人鱼之主论坛，顾名思义，是人鱼的领养人们聚集的论坛，一般会在里面交流饲养人鱼伴侣的心得以及更新养鱼的直播贴。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人鱼伴侣拍照发到论坛上，让大家一同欣赏一下自家的美人鱼；有些人不愿展示自己的人鱼，就只发布文字性描述；也有新手领养人遇到问题焦头烂额的来论坛求助的。
论坛里的账号都是绑定光脑号的匿名账号，一方面保证了注册人的信息不会泄露，另一方面也保证了在这里发帖人的言论是真实可追查的——
如果有那些明明没有人鱼的账号持有人发帖称自己有人鱼，中央智脑会迅速识别此人身份信息，与人鱼研究院信息系统内的领养人名单对接，一旦查证是编造事实，就会对该账号进行永久封号处理。
是以没人会在这个论坛上发布虚假消息。
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在这里看看别人的养鱼日常，即使自己还没有人鱼，能在别人的帖下发言和网友互动，也很有趣味。
于是这天凌晨的时候，不少熬夜看鱼党就看见星网的人鱼之主论坛里悄悄飘出来一个帖子，并且回帖越来越多，不断把这个帖子的热度往上顶，高高飘在了论坛顶端。
于是有些人好奇地点了进去。
【震惊！带头吃瓜翻车后，某男人竟惹得一众大佬纷纷纠缠上他，要他负责！】
“开心的小黄蜂（lz）：这里是楼主，大家前几天应该吃瓜吃得昏天暗地了，从某W少将因为一条视频被全网嘲到人鱼科研院高层收贿实锤再到号主脑抽自爆对着S家人鱼的监控撸得上头的视频……
再到这瓜吃到我自己身上，在那个号主往期视频里看见了我家的娇气包……顿时心情复杂。
但是！虽然不爽自己的人鱼被曝光，我在那个号里的评论区抓出来好多大佬小佬去认领他们人鱼的视频！几乎每个监控视频下都有人认领，然后附带一封中央司法系统的被告通知单，就很霸气！
我闲得没事大概算了算，那个@文成武就的号主一共发了三百多条视频监控，目前有87位领养人已经从中央司法系统给他发了被告通知单了……感觉解气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羡慕。
他@文成武就何德何能，竟能惹得一众大佬齐齐纠缠上他，要他为他们负责！
真是个浑身充满罪孽的惹火的男人！我粉了好久的影帝居然都和他有了更深一层的联系，他不要脸！
气的我顺手也给他发了一封被告通知单，嘻。”
“粉嫩尾巴：同样吃到自己身上了，这瓜顿时就不香了。总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给隔空糟践过了，啧。”
“高脚玻璃杯：啊，这样一说其实某种程度上，那人还挺厉害的，以一己之力集起一小撮各个行业阶层的人，也算是有生之年了。
PS：号主牛逼，他是真的什么人的所属物都敢放出来。我居然在那里看见我男神了，尖端粒子武器研发大佬，隶属帝国直属武器研发院，高冷到平时在星网上一句话不冒泡的，居然被号主评论区的网友们扒掉了码，逼得他在评论区露了真身！我当场就冲过去一个留言合影！”
“机甲尾巴：楼上措辞有误，确切说那位大佬依旧一个字没说，只发了张被告单呜呜呜。（但这依然挡不住我去前排留言合影的手）”
……
“犹豫的小明：没有人鱼的纯吃瓜人员路过，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大部分被扒掉马的视频其实都是这两天才扒的，以前成功扒出马的视频不是没有，但很少，而且也没有闹到这么大的地步，搞得原主们都来告他了。”
“梦想有个女神：因为某条人鱼的视频吸引过来的吧，一群人都来了，不要小看星网瓜民们的观察力，一起扒马当然扒的快……看来大家嘴上说着不喜欢某维，身体上吃他的瓜吃得还挺积极。”
“楼上醒醒天亮了：不知道谁起的扒马的头，如果没有瓜民突然狂热的聚众扒马，能告那个人侵犯隐私罪名的其实只有十几个人而已。而且很多以前被扒马的视频已经放出来一年两年了，正主也没找过他。”
“女神是不可能有的：那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他对着监控视频做了什么，呕。”
“杠就是你对：其实这次一开始也没什么的，就是少将那个视频有点闹大了，本来一群人就等着看他笑话呢，发现这事儿当然要把嘲讽开到最大。但开嘲讽也不至于让号主引起众怒……真正的原因你们都知道。”
“每天头顶都是绿色的：是那个最新视频惹众怒了。监控室里，就在工作岗位上，对着别人的伴侣隔空发泄精力？一想到他可能也那样瘫在椅子上对着我的人鱼撸，嘴里还污言秽语的，我恨不得这就开机甲把那瘪犊子打爆！”
……
“小蓝人：啊这……歪楼一下，说实在的我不懂为啥都这么真情实感的生气啊？人鱼说好听点是伴侣，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个帮助人延续后代的低智能生物而已，又没法正常交流……除了发泄欲望顺便留个后代，有必要把它们看得跟宝似的么？”
“海水味道：楼上一看就没有自己的人鱼伴侣。我没领人鱼前和你想法是差不多的，而现在……呵，那是我的心肝宝贝！你再说他一句坏话我就要生气了！他才不傻！我宝宝可精着呢！[指指点点.jpg]”
“天降正义：但没人觉得奇怪么？号主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自己的不雅举动曝光？而且号主在最新的动态发文道歉了，虽然莲言莲语的把错都推给网友了，但道歉了却不把自己那个不雅视频删掉就很奇怪。嫌别人骂的不够狠么？迷惑。”
“干得漂亮：有人给他账号锁定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方面的大佬是可以做到的。”
“今天攒够人鱼了么：……神仙打架，估计有哪个技术大佬不爽自己人鱼被挂了，然后一查那个号主……嘶，87张被告单，加上楼主的一共88张了。就按最低的标准，一人赔十万通用点，**三个月，那个号主目前要接受**22年，赔880万通用点，这得是大户人家才能赔得起啊。”
“红尾巴：忽然觉得有点点惨，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发现自己的人鱼视频后顺手送他一张被告单：）”
……
躺在人鱼怀里睡得安稳的维诺并不知道这些。
只有他的下属，通讯技术组组长杨森，独自靠坐在床边，摸着下巴盯着这篇帖子若有所思。
人前阳光的娃娃脸上此时没了笑容，温暖的棕色瞳孔映着冷冷的光脑屏幕的护眼暗光，思考着他这次教育行动中出现的不属于他的手笔。
监控室视频是他发的，光脑账号是他锁定的，以少将的名义给顾文成发的被告通知也是他做的。除此之外，其他都不是他有意做的。
杨中校本来打算睡前看一眼自己的搞事成果，结果发现结果比他预想得要大得多。
他本意是想让这个小渣滓弟弟接受一下大众的嘲讽唾弃，讥笑一下他小得跟迷你玩具似的小老弟竟然还肖想别人的人鱼，顺便以少将的名义告那个臭弟弟一下，让他**几月交点赔偿长长记性。
也是杀鸡儆猴给其他人看看，在星网发言也得留点口德，没事少议论他家少将。
结果顾文成现在接受的惩罚比他想象中大了十倍不止。
现在不光是维诺少将跟他站在对立面，而是上百个帝国的人鱼领养人都把他视作害虫要踩一脚了，而且人鱼科研院也不会出面保他，毕竟他们因为高层受贿的事情也惹了一身骚。
相比他之前的想法，这个结果反倒更好一些，把维诺少将隐藏在了这群人里。
不然网上估计又要有人内涵少将没有容人气量，非要和一个普通小职员过不去。
他都能想到那些人怎么说了：“那么多人的人与伴侣都被曝光了，就维诺一个人出来跳脚，跟人家监控室小职员过不去，真是厉害呢。人家皇子的人鱼曝光都没说什么，一个少将先暴躁了。”
虽然结果很好，但他还是有所怀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都是巧合么？那些突然开始玩扒码游戏的人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而且现在还在陆陆续续以一种不起眼的低频率扒码，从几乎十几分钟扒一个码到现在的几个小时扒个码，他不信没人在后面指导。
杨森动手查过那些起哄扒码的光脑号，似乎都很正常，光脑账号的绑定人在不同行业、不同位置，没有什么交集，就像是他们凑巧碰到了一起，在星网上一起找乐子。
但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真是有人在后面操控的话，能让他都查不出纰漏……棋逢对手的感觉油然而生，暖棕色的眸中闪过兴奋的色彩。
他倒想会会这个人！
于是某个边境星球上，整理好今日工作日志准备下班的某人“阿嚏”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一脸正色地垂头低语：“有人想我了，我真是芳心纵火犯。”

第27章 斯塔利猛地一颤
隔天，清晨的温柔初旭从天窗痛快地倾洒而下，照亮一室清凉的水池，唤醒躲在小荷叶下睡了一宿的观赏小鱼们。
在自动换水系统的运作下，池面闪动的淋漓波光反射到墙面上、天窗上，形成一片跃动变幻的光斑。
被人鱼拥抱着入睡的黑发青年就被笼罩在这片安静跳跃的光之下，黑睫纤长而浓密，如沉睡的蝶羽般静静阖着。
像是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全，青年的眉间都是放松的柔和神色，他的脸颊贴着人鱼的银发，与耳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像是忘掉烦恼的少年般，安静而美好。
抱着他的人鱼脸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透过眼部留出的缝隙，一双金眸就这么安静看着他，连呼吸都没有加重，搂在青年腰下的手臂丝毫未动。
看不透他，但还是想继续看。
人鱼静静地想，这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他除了想借助这人身上来路不明的能力来恢复自己的精神核之外，还愿意这样醒来后继续抱着，连呼吸都莫名其妙都没加重。
头脑想不通，但身体就是擅自这么做了。
维诺是被鼻尖淡淡的柠檬香唤醒的，他在一片温暖的清香中，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凭着本能往脸前那片温暖中蹭了蹭。
若有若无的木质气息混合着水果香萦绕在鼻尖，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住手边的东西，还下意识捏了捏，温暖的、有弹性的接触物手感十分良好。
人鱼猝不及防被捏得僵了僵，眼色复杂地盯着胸前的手看了一眼。
醒着的时候闹他，没醒的时候还能无意识闹他，怎么那么厉害。
新的一天，新的装傻，又该开始了。人鱼颇为平静地在内心叹气，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怀中的青年，鎏金眼底闪过餍足神色。
“呜……维诺……”
委屈的轻哼飘进了维诺耳边，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乱蹭。
维诺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放大的就是一片白乎乎的东西，上面隐约有条红缝，贴着他的脸呜噜呜噜发出一些嘟囔。
什么东西！
他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肩膀微顿一下，还在茫然的黑眸透出利芒，银色的机械右手本能地伸出想伸出去攻击那个不明物体。
军用级别的机械义肢反应足够迅速，等右手已经碰到了人鱼的脖颈边缘的时候，他脑子才反应过来，传入耳中的磁性声音是他家人鱼的，这才堪堪收住手。
维诺彻底清醒，索性顺着人鱼耳根后向上，按上斯塔利脑后，金属手指插入瀑布般流泻下来的银发中，撸猫似的揉了揉。
醒后才发现自己被斯塔利整个搂在怀里。
维诺并不感到意外，宠物喜欢抱着亲近的主人睡觉很正常——何况他的斯塔利这么黏他。
他小小打了个哈切，展眉笑道：“斯塔利早啊，饿了么？爸爸待会儿就给你弄吃的。”
维诺每次看到人鱼的眼睛就觉得有被治愈到，不染世事的金眸干净漂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让他看着都不自觉有种内心被某种温暖丰盈的东西填满的感觉。
连心都变得柔软。
“维诺。”
人鱼头一次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缱绻的调子，仿佛将这个名字含在了舌尖，再柔软吐出。
维诺呼吸紧了一下，刚醒来后还浮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隔着水雾注视着斯塔利，不舍移开视线。
人鱼低了低头。
维诺跟着斯塔利的视线垂眸——
人鱼的手掌明显比他的大，带着细微伤痕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左手上。
维诺：“……”
他就说好像捏了什么东西，还挺舒服，没想到捏在这里了。
这种无意识摸鱼行为被当事鱼当场抓住，维诺莫名不自在了一瞬，转而就想开了。
反正人鱼只是他的宠物儿子，什么都不懂，摸他跟摸一只猫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心安理得下来的青年把手轻轻移开，检查了一下人鱼胸前的伤口，确定结痂的部分没有破皮之后，又顺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
斯塔利猛地一颤，尾鳍啪地掀起又拍下，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一双金瞳凤眼瞪得圆溜溜，似乎是不明白维诺为什么要碰这里，又被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弄得不知所措。
人鱼那一瞬间差点失控，细微的电流顺着青年的指尖点了进来，穿进心脏，直击大脑。
他暗自舔过锋利的槽牙，忍着心底突然升腾上来的暗火，甚至差点想顺着本能把这人卷在尾巴里。
维诺“噗嗤”笑了出来，莫名有种以前揉了猫蛋蛋后，他家喵喵一脸震惊又诧异地瞅他的感觉。
他收回手拍了拍斯塔利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示意人鱼松手，“斯塔利松手啦，我去给你弄吃的，爸爸今天要上班了，把你放在医疗舱可以么？”
斯塔利放开他，懵懂地又叫了一声：“维诺。”
看样子人鱼明显是没懂。
“没事的，你在里面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我回来了。”
维诺也没解释太多，淡笑着揉了揉斯塔利的银发，又起来给他检查了一下尾巴上伤口的愈合情况。
经过两三天的脱水修养，维诺严格管控，人鱼每天泡水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这条尾巴上秃鳞地方的肉已经长了薄薄一层肉膜，把原本暴露在外的血肉包裹在了凹凸不平的新皮下。
看来这条人鱼的自愈能力还挺强的，那针解毒药剂也是真的管用。
照这个速度下去，医疗舱躺一躺，再过两三天人鱼身上的伤口也就都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
一个上午的时间，第三军团都知道了，从不迟到早退，甚至还早到晚退的维诺少将，破天荒迟到了。
副官哭笑不得地开飞行器送他过来，维诺淡定地开着轮椅从第三军团在帝星的总营地大门口进入，一路对向他驻足问好的士官们回以点头示意，还会淡声回复他们的问候。
维诺进了办公室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而按照规定，他应该早上七点就坐在工作台前，进入工作状态了。
若是以前的维诺，他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现在，光明正大迟到的第三军团少将丝毫没有羞愧之心。
自从知道这是一本小皇文的世界后，他很难对这个世界产生太严肃的感觉。
斯塔利看着很好哄的样子，但黏他黏得不行，每次他一爬开想要往轮椅的方向去，身后的人鱼就拽住他的腿脚把他再拉回去搂住，黏黏糊糊缠着他不让走。
像极了他一次次拖着斯塔利的尾巴，把满眼生无可恋的他拽回来学习一样。
好不容易把人鱼哄进了医疗舱，他才脱身出来。
通过需要瞳孔认证的门锁后，风格禁欲简约的少将办公室内一左一右摆着两张银色工作台，中间靠窗子的地方还有一座三维模拟操作台，这会儿正关着。
左边的工作台上开着一副巨大光屏，占据工作台二分之一长度，桌前堆着各种凌乱的文件，桌后是个把脸埋在文件堆里的红毛脑袋。
听见动静，埋着头的那个人努力支起头，露出一张眼下青黑一片的脸，细碎的胡子还没来得及刮，稀稀拉拉长了一下巴，碧色双眸周边沁着细细的血丝，毫无星网上网民吹的灵动魄人、勾人心神之感。
凌少将睁着一双死鱼眼看了他一眼，口中就差最后一口气似的气若游丝道：“迟了四个多小时……你为什么这么晚……维诺你变了，你居然会迟到了……”
“嗯，在家哄人鱼晚了一会儿。”
维诺淡声回道，没理会好友兼同僚一瞬间扭曲的神色，淡然地开着轮椅绕过桌子，到了同僚的椅边。
“你好点没？腿怎么回事？”虽然疲惫，红发少将还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差不多，腿用不了，改天找医疗部那边给我换一双。”维诺没细说，“身体还得复健，不过不影响来处理一些文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凌冽辰大概知道他家情况，也没多问，“那就好，以后找时间开始复健吧，你都快瘦脱相了。”
维诺心里微微闪过暖意。
凌冽辰既是他的同僚，也是和他从一个军校毕业出来的平民少将。他俩和其他的贵族圈子出来的高官门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关系比较近一些。
“最近做得怎么样？”维诺问道。
他在这人身边都能闻见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有点像染了汗的衣服放置过久的的气息，于是稍稍往后挪了点，心里对凌冽辰的遭遇表示同情三秒钟。
“做得怎么样……我快死了……俩月前第八军团好像出了点什么事，而且还涉及一个军部高层，几个军团的将军基本都调去搞什么会议了，我也不太清楚，然后平时你的那部分军务老大就都交给我了……”
“呐你看，”红发少将揉了揉脸，撑起精神给维诺看目前的工作进度，“这是我今天处理到的文件，你从这份开始看就行，我先撤了，回家睡一觉明天来跟你一起干。”
“行，记得洗个澡。”维诺拿起一份文件扇了扇。
“嘶……”大概是重担有人接任，一脸憔悴困顿的少将这会儿也精神了一点，笑道：“你真是变了，还会埋汰我了。”
“嗯，不好么？”维诺挑了挑眉。
“没，挺好的。”凌少将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脚步虚浮的往门外走，“我先回去了，洗个澡睡觉，睡完觉再睡我宝贝。”
维诺：“……”
并不想知道你回家要做什么谢谢。

第28章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大多星际人的生活规律而平静，而平静的表面是日渐躁动的内心，有时恨不得出点爆炸性事件，激起这一潭死水才好。
唯有吃瓜才能缓解内心无端的焦躁。
星网上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爆点新闻，千万瓜民四处扎堆磕瓜，大小娱乐号嗅觉灵敏，一发现苗头就带头吃瓜，不知养活了多少娱乐公众号。
最近的娱乐热点从维诺少将出院领人鱼开始，到神秘人鱼被曝光，再到人鱼研究院高层受贿开后门，再到有人不顾职业道德私自曝光大量名人的人鱼。
最后落在了顾文成的个人光脑号底下。
网民们在他评论区里欢天喜地和偶像们合影留念，顺便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一下没有职业道德、胡乱爆人隐私的顾文成。
没有人还记得残了半截身体的维诺少将与他的那条毁容人鱼。
之前在这里舔人鱼颜值的那帮人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的站在另一边墙头对他们原来感谢分享资源的“人鱼饲养大师”无比自然的指责。
好像之前捧场的人群里没有他们似的。
还有一波人喜滋滋的在那条高高挂着的道歉信下盖了评论楼，实时播报最新被扒马人数和号主收到被告通知单的数量。
看别人的热闹总是很欢快，但当这热闹落在自己身上时，其中冷热滋味只有自己能感受到。
顾文成此时就彻底体验了一把被人网暴的滋味。
他的痛苦惊慌与不安，在别人眼里都是让人感到兴奋刺激的谈资笑料。
漆黑的房间里，顾文成不想开灯，他反锁着屋门，缩在棉被里恍惚又自虐般的看着自己星网个人号下的留言区。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他看着自己账号下不断增多的辱骂他、指责他的留言，吃不下饭睡不下觉，连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他甚至都不记得刚接到第一封被告通知单时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
只记得到家后，他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而他父亲铁青着脸，走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就甩了个耳光过来。
他一下被扇得跪到了地上，捂着嗡嗡耳鸣的一边耳朵，错愕地看着平日待他尽心尽力的和蔼父亲，嘴唇麻得说不出话。
“爸……你怎么……”他颤抖着声音，以为自己很大声的在质问父亲，而实际上他的声音微如蚊呐，可能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从嗓子眼里露出的气音。
顾文成求救般看向沙发上的母亲，内心下意识的寻求帮助。他母亲的母族实力也不算差，多多少少算个贵族，他的工作还是拖了母亲这边的关系才给拉上的。
母亲会有办法的吧？
他眼带希冀，希望看到下一刻母亲就擦干眼泪安慰他，说外公那边会解决的。
……但没有，娇花般的女人倚在靠背上，始终捂着脸一眼都没看他。
“别叫我爸了，你大了，你妈那边的背景和我这边都拿你没办法了，”他父亲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神色冷静下来，一脸心灰失望道：“你惹出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吧。”
“你外公那边因为你惹的事正在被调查，你好自为之。”
父亲搂着哭泣的母亲走了。
他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父母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了，抓着身下的地毯慢慢颤抖起来。
暖夏的天，他却觉得自己被扔进了高压冰窖，浑身冷得发颤，又喘不过气。
他脑子转得也快，懵了一会儿后从地上爬起来，钻进屋里反锁上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声明。
道歉信中表明了自己年少无知，怀着单纯心思分享美好的生物，想让更多人了解人鱼的美好，而那段丑陋的视频则是一时糊涂做下的错误举动。
关于那段无法删除的污点视频他也能解释为什么不删。
他继续往下写——他真切的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并向所有被他曝光过的人鱼极其领养人道歉，那段象征自己职业污点的视频他不会删除，这是为了警醒他自己。
也请广大网友监督他，他不会再犯这种有失职业道德的错误。
并且最后诚恳的请大家不要再去过往的视频中曝光人鱼领养人的身份，拒绝网络人肉，请从自己做起。
发出这篇道歉信后他几乎能想到网友的反应，应该是对自己诚恳的认错态度表示赞同，并且劝说那些被扒马的人大度一些，不要再跟他计较、给他发司法被告单。
他甚至希望沈思林能撤回那张让他惧怕的单子。
他渴望受人关注是真的，曾经敬仰过这位拥有星际餐饮商业帝国的男人也是真的，但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与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一炮出名。
然而几天过去后，这封信下和几乎所有视频评论区下开始了让他感到恶心又可怕的网民狂欢。
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看着个人空间下热闹的评论区，会有这种感觉。
他收到了上百份被告通知单，从惶恐难受、默默祈求别再来了，到后面接到通知单的麻木无感。
横竖已经被锤到泥坑里了，他已经懒得算自己要有多惨了。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无用处。
他抓着细细的杆茎以为能脱离一脚踏入的深渊，谁知一开始就没看出这跟稻草的脆弱无力、一碰即碎，甚至带着他加速往深渊坠去。
被告通知单不断发送到他光脑上，原本没有人猜到的人鱼领养人也被扒出了身份，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那位领养人，让他们过来告他。
他们嬉笑着，明明连见都没见过他本人一面，也不了解他的为人……为什么诋毁他的话能够随手就来？
顾文成眼眶发红，眼前亮得刺眼的光脑屏幕晃得他眼花，那些黑色的字体扭曲着模糊成了一团，恍惚间好像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虫兽，张着漆黑的獠牙冲他狞笑。
恶心……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为什么他们还揪着他不放呢。
他看明白了，他们都想让他死！
都是维诺那个视频惹的祸……顾文成无力地撇下光脑，整个人蜷缩埋进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只有把自己藏在这样狭窄漆黑的地方，他才有办法继续呼吸下去。
但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他一开始甚至没有想过要曝光维诺和他的人鱼的！
顾文成惨白的脸上，尽是疯狂又苦涩的神情，他紧紧咬着牙，槽牙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谁让他起了这个念头来着？
人有时候在某人身上踢到了铁板，不会去怨恨那个他根本惹不起的人，而是会怨恨旁的人。
顾文成恍惚了一下眼神，脑子里闪过一个面孔，微笑着毫不在意的在他面前提起了维诺和他的人鱼。
是了，是那个研究员！都是那个研究员的错！
他掀开被子，没管那个被踢下床的光脑，鬼魂儿似的从床上爬起来，安静的穿好一身黑色衣服。
随手从抽屉里抓了两管能量营养剂灌下，他随手把空了的包装扔在地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家里冷清清的，没开灯，父母都不在家。
空气中有一股尘土的味道。
这才两天，这个家就一副散了的样子，他木木地想到，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那个害他到这个地步的人，也别想好过。
顾文成眼神定了定，机械地扭头，迈步走向厨房。
……
*
一周后。
帝星晨星公众医疗院里，被打扫机器人清理干净的走廊上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气氛无端压抑，偶有出入走廊的人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
外面是正午，医疗院内的冷气开得适当，并不让人感觉闷热。
走廊拐角处，穿着挺括黑军装制服的高大男子一步步走来，结实的军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铿锵有力声。
金发的高大青年显然一身意气风发的气势，但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
周围没有什么人，尼克勒斯难得放松了一会儿对自己的表情管理，平日一张温柔微笑的高贵脸此时略显阴沉，唇角珉直，深蓝色的眼底暗藏烦闷。
真是多事的废物。
走到一扇金属门前，尼克勒斯抬腕，门口的扫描仪器扫过合格的预约码，打开金属滑门把来访者放了进去。
床上面色惨白的男人听见声音，一脸菜色地转过头来。
看见尼克勒斯的那一瞬，床上那人的眼睛里无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怨愤与不喜。
尼克勒斯忍着内心的憋屈，心想你太弱鸡被人捅了怨我做什么，然而面上不得不开口一脸关心道：“学长你怎么样了？”
“命大，没死。”
那位曾经在顾文成面前隐晦提到过维诺少将与他的人鱼的实验室研究人员躺在床上，腰腹部被大量的纱布从胸口缠到小腹，没什么精神的回道。
他甚至连这短短的四个字都没说完，就又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一片碧蓝的天空，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似的。
反正尼克勒斯不吸引他。
卡特心里有些后悔，当初就是嘴馋，听人家请一顿暮色的饭，就顺了尼克勒斯的意，去给研监控室那神经病做了个局，请这个出手大方的学弟看场热闹。
谁知这热闹最后烧回了自己身上。
那个监控室的疯子一脸疯狂的从他回家的楼道边冲出来，挥着冒着寒光的刀子砍向一身疲惫的他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按下了光脑报警系统后，在疼痛与死亡的恐惧中，他听着顾文成痛苦的埋怨，这才知道这人把一切遭遇都怪在了他身上。
真是可笑，又是他逼着顾文成去发那些视频，去对着人鱼监控撸的，他不疼不痒的说了句话，怪他做什么？
这么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怪这个最开始想看热闹的学弟？
卡特现在也不想搭理这个让他平白无故遭罪的学弟。
以前觉得学弟风趣温柔，英俊多金，对待友人格外大方，机甲格斗能力与专业知识都是学院一等一的水平，他还挺看好学弟的，尼克有什么要帮忙的他都会尽力去帮。
现在怎么看这个一脸真挚关怀的人，他总感觉胃里有点不舒服。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胃被顾文成一刀捅穿，做了缝合手术又躺进医疗舱三天后，还有点没有愈合完全。
尼克勒斯看床上的人还敢给他摆脸色，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但还是一副心痛又气愤的语气。
“你别担心，那个伤你的人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嗯。”卡特可有可无的哼了一声，心想都已经差点给我砍个对穿了你不放过他还有什么用，但他还是不太想和这个刚风光入职第八军团、军衔中尉的学弟彻底撕破脸。
“那我就等学弟给我解气了。”
卡特扯扯嘴角，眼中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第29章 他想见斯塔利了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某件事安静地发酵到到轰轰烈烈的程度，彻底把一个人逼到拿起凶器，精神惶惶陷入崩溃。
这场星网上的风暴起于微末，把帝国中上层圈子烧了个遍后，又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顾文成的光脑个人账号被中央司法系统删除了所有违规视频，禁封账号32年，其他人无法再进入查看。罚款高达上千万通用点，除去顾文成家掏出来的，剩下的由中央财政系统拨款给司法系统，帮他补全。而这部分钱需要顾文成用后半生来打工补全。
不光顾文成一个人接受惩罚，他的外祖家，一个本就即将没落的老牌贵族世家，也在这一场闹剧中被彻底挤出了圈子，陷入了连三流的小贵族世家都不愿意结交的窘境。
要知道那些世家子弟们大多是拥有自己的人鱼的，顾文成在监控室对着人鱼的那一手骚操作可算是得罪了大半的上层圈子。
星网上在他个人号下吃瓜吃得激动的网民们看到这种结局也只是唏嘘几声，惺惺散开，留下一地瓜皮。
维诺某天在光脑上看到司法系统发过来的赔偿通用点后，淡淡瞥了一眼就关了通知，没太放在心上。
从他把这件事交给杨森后，他就知道那个胆敢泄露监控、让他的人鱼被网暴的罪魁祸首不会讨到好的。
一周的时间也足够让维诺把他那双中看不中用的假腿换掉，重新动手术换成新的义肢。
手术前，萨里严肃地再次和他确认，他是否可以接受股骨头接驳神经再次被切断重连所带来的风险。
已经长好的链接神经在短时间内再次被切断、连接新的义肢神经端口，一个弄不好可能他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年轻的军医一脸凝重，不遗余力的试图用最坏的结果来打消少将有些冒险的念头。
维诺想都没想，一脸淡定地点头。
这辈子的性格终究是在大部分时间占据主导地位，包括他做与自身相关的决定的时候，向来是为达目的不留退路，有种近乎冷漠的狠劲。
军部不会需要一个长久不良于行的少将，他需要尽快有一双能用的腿，尽可能加大自己活下去的筹码。
如果有什么风险——他连死都经历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维诺墨色的眸底中划过一抹冷光，暗火在心底隐隐跳动。
只是干脆的答应过后，脑海中闪过一双金眸。
那双眸子注视他的时候向来专注而安静，像是把所有的欣喜与依恋都熬成一汪金色蜜水，沉默由小心翼翼地端在他面前，随他取用。
维诺垂眼沉默了一瞬，紧闭的齿关在嘴中微微开合，终是没有反悔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
这个手术总是要做的，如果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斯塔利跟着他生活也会很麻烦。
好在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医生们给少将拆掉已经和股骨头神经链接好的信号对接管后，接入新的机械义肢、控制排异反应，再在颅内植入脑神经控制芯片，最后送入医疗舱做极速修复三小时，将血肉之躯与钢筋铁骨彻底连接起来。
整套手术做下来从天光微亮到了夕阳西下。
因为维诺要的着急，医疗部那边还没给他培植好义肢的仿真皮层，所以现在维诺裤管里包着的是两条明显不属于人体正常质感和色泽的长腿，连金属拼接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维诺的坚决要求下，换上新的腿之后他就办了退院手续，要求副官送他回家养伤。
家里除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机器人没别人看着，维诺怕斯塔利趁他不在就缩进人鱼池、给脸上还没愈合全的伤口造成进一步感染，于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用一条小金鱼把人鱼哄进了之前斯塔利怎么都不愿意进去的人鱼医疗舱。
斯塔利那天早上格外好哄，听他说要做手术后，一言不发地爬入医疗舱内，探头从维诺手上叼过金鱼含进口中，手里攥着从维诺身上拽下来的一件衬衫，安静地嚼着嘴里的鱼看他合上了玻璃舱门。
最后还是维诺哭笑不得的把人鱼手里那件衣服给拽出来了——医疗舱内除了人鱼本身，其他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的，否则会增加感染几率。
斯塔利修长的手从里面按上了玻璃舱门，沉默地隔着玻璃注视着维诺，金色眼瞳黯淡了下来。
因为要疗伤，人鱼脸上的纱布被维诺提前拆开，半愈合状态的脸一片深深浅浅的肉红色，看着颇有些可怕。
但维诺硬生生从这张可以说是丑得吓人的脸上看出了低落不舍的情绪。
人鱼医疗舱是专门为人鱼设计的，并没有从舱体内打开的按钮，一般情况下只能由领养人从外面输入指纹验证后打开。
他把人鱼关进了医疗舱，也得自己把人鱼放出来才行——至少得让人鱼看到他在身边。
不然斯塔利会害怕的。
虽然家里的人鱼身板长得比他还高大，双手一抬就能掐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但维诺莫名就觉得，他的人鱼只是胆怯的大型猛宠，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用在捕食上，有点小心眼还都用在跟他装傻上了，遇到惊吓只会胆小地试图往池底缩。
如果斯塔利被关在医疗舱里一天却迟迟等不到他回去……会害怕到呜咽着蜷缩起来的吧。
“我要回去。”
维诺挺着麻木的下半身，白着脸，虚弱却坚定地要求道。
医生们和副官拗不过少将，又因为维诺积威甚久，不敢真的把人扣在医院不放，便给人注射了消炎药水后任少将的副官把人带走了。
刚做完手术不便久坐，医院找了一副简易担架床放在副官的飞行器内，把维诺平放在上面，再三嘱咐少将在家里要静养为主后，几个医生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放人飞走了。
两侧股骨头与双腿相接的衔接神经还没完全长好，麻醉过了后，铺天盖地犹如浪潮般的痛楚酸麻一波波的从胯部往上蔓延，在这个窄小的空间中牢牢包裹住他一个人，逼得他呼吸困难。
身体与义肢相接的地方传来不算尖锐却持久的痛感，像是钝刀子在不断轻划他的伤口，在他的触觉神经上来回刮磨，让他忍不住抓紧了身下的担架边缘，指骨用力到泛白。
维诺闭着眼，努力在那种可怕的溺毙感中感受自己的存在，掌控呼吸节奏，让自己镇定下来，适应这股痛意。
好不容易养出点粉润色泽的脸苍白地像是被人再次抽干了血，脑门和脖颈不停往外冒着大滴冷汗，顺着脖子轻轻落在担架上，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明明躺在恒温的飞行器内，却好像整个人被放在了刀山与火海两重天里。
在静默的呼吸中，维诺被刮肉剥筋般的疼痛反复凌迟，但他的意识却在慢慢稳定的呼吸节奏中越发清晰。
这是他以前常用的方法，身体受伤后越是疼痛，就越要注意调节呼吸，保证自己的思维清晰。
当身体受伤行动不便时，拥有清醒的神智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一招放到现在依然好用。
维诺睁开汗湿的眼，眼角还有潮气未散开，眼神由涣散逐渐凝聚，他侧脸定定看向窗外金红色的天空。
即使只是从一个小小的窗口看去，也丝毫不能给壮丽的苍穹美景减分。
大朵的流云被暮色染上或粉或金或紫的颜色，被调和成最舒服的颜色，慵懒地飘在高空。
金色的夕阳被眼前的湿气晕染模糊，他恍惚间想到，若是人能有翅膀，挣脱出这个层层枷锁的地方，飞向无所束缚的高空就好了。
又或者让他变成一条鱼，深深地、深深地潜入无边海底，在半失重的状态下落入无人的地方，躺在柔软的海床上静静休息。
或许，他的人鱼还能和他一起游向海底。两条鱼彼此追逐相伴，穿梭在对方吐出的细碎气泡里，一起去探索深海下的世界，似乎也不错。
维诺想象着自由徜徉在静谧深海的画面，慢慢的竟然觉得身上的难受都减轻了一些。
维诺轻轻呼吸，头脑在绵绵疼痛中越发清晰。他这么着急回去，与其说自己担心斯塔利的安全，不如说……自己是在依赖人鱼的存在。
骤然拿到了上一世的记忆，发现自己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都是被设定好的，他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接受良好，甚至心态还豁达了很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情绪可以用颜色来代表，那他内心深处一定有股浓稠的黑灰色情绪体，由种种不同的消极负面情绪交织而成，被他牢牢压在温和的外表之下，连去触碰分解都不敢。
只有压下来不去想不去碰，他才能保持自己不崩溃。
但在斯塔利身边的时候，心底的那些负面情绪都会消失。
所有的不甘、愤怒、沮丧，以及强烈的破坏欲与发泄欲，都会被屏蔽在那双专注的金瞳外，被一声声低哑的“维诺”吹散。
他的眼里心里，全都是那条委屈巴巴又惯会撒娇装傻的银发人鱼，当人鱼念叨着他的名字、拽着他的衣袖撒娇时，维诺觉得他的心都要化了。
没有什么比温顺又粘人的宠物更治愈人心了。
黑发的少将抿抿唇，抬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担架边缘的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薄汗，黑润眼睛里的水雾散去，被水洗过似的倒映着撒入飞行器中的金色夕阳，熠熠生辉。
他想见斯塔利了。
现在就想。

第30章 这是一张适合压人的脸
飞行器停在了别墅外的大门口，维诺的副官从驾驶位下来，打开后门把里面躺着的男人抱了出来。
别墅内的人鱼池边摆放着一台静静运作的人鱼医疗舱。
标识着运行正常的蓝色呼吸指示灯一亮一熄，机器人管家遵循着主人的指令，一动不动守在医疗舱外，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和呼吸灯大灯对小灯互相闪。
按照人鱼的身长特制的银灰色的医疗舱外部长度足有三米，高度一米五，零一立在旁边还得仰着头，显得格外小巧。
整间房子安静得没有丝毫声响。
当别墅的大门咔哒一声打开，躺在医疗舱里安静了许久的大型生物忽地睁开了眼——金眸边缘早已染上了红色，透着快要忍耐不住的疯狂。
丝毫没有在维诺面前乖顺无害的模样。
“少将，我在这里照顾您几天吧。”达斯小心抱着虚弱的黑发年轻人，弯下腰轻轻把人放在客厅沙发上，额发低垂，几乎要落在维诺脸上。
“这几天都在修养期，您不能乱动。”
达斯很少看见这人脆弱的模样，锁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细白的脖颈泛着微汗，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握住，显得不堪一折。
面露疲倦的黑发年轻人扭过头，面向沙发靠背，一副不愿多说只想睡觉的样子，沙哑着嗓子赶人，“我没事，你走吧，让我休息会儿。”
“……好。”达斯张了张嘴，棕眸在背光的地方显得沉暗了许多，扶在沙发边的手指紧了紧，拽了一张毯子给人盖住胸口以下，轻声道：“有事叫我。”
“嗯。”
薄毯下的青年发出模糊的一声呓语。
副官临走前，站在客厅门口顿足，扭头瞥了一眼安静的人鱼池的房间，而后回转眼眸，迈出了房门。
躺在沙发上的维诺等副官走后睁开了眼，他张张嘴想叫零一过来，却听见啪嗒啪嗒的金属和地面轻微磕碰的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多少次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零一就是这么走过来迎接他的。
果然，小机器人停到了他身边，如往常一般，机械的电子音平静的向他问好：“您好少将，欢迎回家。”
小机器人的蓝眼睛左右打量了一下平躺在沙发上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主人，根据收入的图像信息得出了结论，“少将现在很难受，需要给救援中心打电话么？”
“不用了，谢谢零一。”维诺无奈又想笑，他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又打电话回去算是怎么回事。
“帮我把轮椅推过来。”
他要去看一下他的人鱼。
*
一人一机器折腾了半天，维诺又憋出一脑门的汗珠，总算从沙发上把自己挪到了轮椅里。
虽然身体疲惫，连接双腿的地方依然在散发着细细密密的酸痛，但一想到即将见到自己家的大可爱，维诺就觉得被打了一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对自己的宠物有这种感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身下的轮椅转入了人鱼池，继续慢慢靠近墙角的银灰色巨大舱体，零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动得飞快。
舱门的特制玻璃窗口只开到了人鱼胸口，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的闭眼的银发青年。
长长的银发被淡蓝色的人鱼专用修复液浸湿，散乱地铺散在泛蓝的透明液体中，形成一股奇异的美感，还有一小部分凝结成细缕，贴在人鱼的肩膀锁骨处，蜿蜒下滑。
维诺安静地看着舱门里的人鱼，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专用修复液果然有效果，斯塔利脸上原本深红色的坑坑洼洼平复了不少，大部分面部肌肤已经被淡淡的粉色嫩皮覆盖上了，可怖的伤口不再明显，人鱼原本的五官也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让人无法不为之怔愣的脸，即使他还没有愈合完全。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利落的下颚线接到耳垂，金色的浓密长睫如同蝶翼，稳稳立在眼皮上方，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而飞。
连嫩粉色的新生皮肤，都像是开在人鱼脸上的淡色粉樱，让人鱼看上去多了一份脆弱与无辜。
金红色的夕阳越过维诺的肩膀照射在人鱼脸上，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维诺无端想起上一世看过的童话书中，为迷惑人类而生的海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勾走被它们看上的猎物的灵魂。
维诺上辈子没法想象这种半人半鱼的生物能好看成什么样，才会让人一眼迷魂，现在他看到了。
那张脸，拆开看五官都只是好看而已，但整合在一张脸上时，连闭着眼都能让人一眼就联想到床。
那是一张适合被人按在床上狠狠欺负，看着他的泪水从沉浸在浪潮里的迷蒙金眸流下，染红眼尾，再抓着下巴去吻那张不断喘息的艳红薄唇的脸——总的来说，就很色气。
黑发少将掐着手心，闭了闭眼默默滚动喉结，把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抛开。开什么玩笑，这是他宠物儿子，他可不是一个能对着自家傻孩子下手的鬼父！
措不及防地，再睁开眼的时候，黑色的眼眸蓦地撞上了金瞳。
他在想象中幻想了很多遍的人鱼的面容，就这样完整的出现在眼前。
那双蜂蜜色的眸中没有了平时懵懂纯稚的神色，眼珠边缘泛红，像是哭过后留下的血丝。他静静地望着玻璃舱门外的维诺，半点表情和动作都没有。
那一刻，人鱼看上去就像一个拥有正常智商的人类，在静静地注视他，维诺甚至看不懂那双眼里的神色。
当斯塔利面无表情望过来的时候，维诺内心久违的瞎眼小鹿又开始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的跳起来乱蹦了。
他面色不变，压制着跳得慌张的心口，思绪却飘忽出去一瞬，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念叨：这不是一张适合被压在床上的脸……这是一张适合压人的脸……不不不，感觉都很合适的样子。
维诺突然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悄悄扔掉不着调的想法，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舱门上。
“嘀——身份确认，舱门打开。”医疗舱发出温柔的女声电子音，舱门缓缓从右侧抬起，把其中的人鱼露了出来。
像是蚌壳打开后露出的珍珠一般，斯塔利窝在柔软的生物胶垫内，身体被粘稠透亮的生物修复液包裹，鳞片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晶莹的碎光。
是条漂亮崽。
“我回来啦，斯塔利今天感觉还好吗？”
黑发年轻人坐在轮椅上，嘴角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温柔弧度，一副好心情的模样。他伸出右手，泛着金属光辉的机械手指轻轻把人鱼黏在脸颊边的一缕银发勾下，顺到耳后。
面无表情的人鱼眨了眨眼，缓缓弯起唇角，金瞳像是被唤醒一般闪动了一下，注入了纯然的欣喜和依恋。
带着修复液的长臂伸出，把维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湿腻的大掌带着稍小一号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维诺……”
银发人鱼闭上了眼轻轻吐息，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维诺的名字，像是等了他好久才终于等到他，甚至把自己的口鼻都埋入了维诺的掌心，深深地呼吸青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让蓬勃的安抚能量进入自己的精神海。
维诺僵硬着身体，对突然变美的儿子痴化的场面有些应对不能。
他侧着脸不去看斯塔利不断在自己手上蹭脸的样子，但手掌被人握着染上黏腻的修复液的触感是那样鲜明，温热的、湿滑的，像是交缠的唇齿一般亲密无间。
（请审核大大看仔细，这段是在写修复液哦！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全程都在脖子以上！没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祝您新年身体健康，财运亨通，事事如意！）
人鱼手掌的温度隔着修复液传了过来，他的手被斯塔利的两只大手包裹在其中，抽不出来。
指缝间被温柔地打开、握住，手被控制着游移，掌心划过人鱼坚挺的鼻梁，似乎还蹭过了柔软的唇瓣。
维诺现在必须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他傻儿子这是他傻儿子，才能不对人鱼起那种不是好爸爸的心思。
人鱼刚出水一般湿漉漉的艳色面容这会儿正痴迷地吸自己的手，精壮的胸膛和肩背，线条优美又充满力量的腹部肌肉线条，和清晰深刻、连接鱼尾的人鱼线……
维诺总感觉看哪儿都不对劲，只能把视线放在人鱼的尾巴上了。
主要是因为他这会儿忽然不敢和光裸身体的斯塔利对视了。
唔，尾巴也好了不少。
原本露肉的伤口已经有了初步愈合，接下来就等新的鳞片长出来，遮盖住嫩肉了。
维诺看着人鱼的尾巴，颇有些欣慰，心里寻思着，照这个进度，斯塔利再泡两天医疗舱就能恢复七七八八了。
等人鱼吸够了青年，脑袋终于不疼了，他松开维诺的手，就看见某位少将耳根泛红，正一眼不转地盯着自己的尾巴看。
“……”人鱼简直匪夷所思，这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宽大的尾鳍控制不住地卷起来缩了缩，却没地方可躲，只能瘫在原地任人观看。
人鱼忽然感觉不自在了。
上次乱摸他尾巴就算了，这次盯着他尾巴还不放了。
众所周知，人鱼的尾巴除了在水中作游动加速和平衡的作用，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用来协助交尾的。
交尾时，人鱼会用尾巴紧紧缠住交尾对象来稳定自己的身形。
而在更久远的、被人遗忘的历史里，那条有力的长尾是用来禁锢人鱼的猎物、不让对方跑走的有力利器。
可以说人鱼的尾巴除了伴侣，其他人都是不能随意触碰和注视的。
维诺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尾巴看，是想被他缠了么？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这人对他并没有那种寻常的低级欲望，大概率只是在检查自己尾巴的愈合情况罢了。
天天装傻的人鱼忽然有点恼羞成怒，这种好像自己被占了便宜，但对方又完全没这个意思的情况，让他有点牙痒。
于是在大脑反应过来前，银发人鱼微微启唇，一口叼住了维诺的指尖，舔糖棒似的舔了口。
看着黑发少将如同被惊的兔子般忽地扭头看过来，睁圆的桃花眼里盛满震惊，原本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没退下去的淡粉，人鱼忽然就感觉气顺了。

第31章 不要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了
维诺上辈子养了一只猫，整天大爷似的让他伺候着，一不爽了就翻脸锤他喵喵拳。
但偶尔小猫咪也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凑过来，趴在他身边甜甜地舔他手指。
即使他十分清楚这只大爷只是试图从他这里骗罐罐或者讨摸摸，维诺依然会觉得心脏柔软得要化掉。
看清了斯塔利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眼眸，维诺知道人鱼舔他其实只是小动物想表示一下亲近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体型大，但他的人鱼比他以前养的猫大爷还要甜，作出这番举动甚至都不是想骗罐罐或者小零食，只是单纯的想让他摸摸而已。
他的人鱼在用最笨拙柔软、也是最直观的方式向他表达：
我爱你。
很难有人能顶得住这种颜值在线、第一眼看上去冷酷凶悍的大型食肉生物以这种柔软无害的方式，只对你撒娇示好。
但凡有一个除了维诺的人在旁边，人鱼都不会露出这种柔软依赖的模样。
按照这个世界的一般情况，人鱼这会儿已经被领养人拖到水床上开始展开某种不能过审的运动项目了。
维诺在默念三分钟“这是我儿子”后，成功把心头乱跳的小鹿给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放下那颗莫名其妙提起来的心脏，维诺轻轻呼了口气，找回了慈父的状态。
他抽回被傻儿子咬在嘴里的手指，教育鱼道：“不能随便往嘴里咬东西，知道么？”
“维诺……随便……咬……”
人鱼懵懂地睁着眼瞧他，微张的红唇间露出雪白贝齿，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他把手抽走了，顺嘴学了个新的字眼，一边伸手再次把维诺的手拉到颊边，又蹭又磨。
蹭了他的手还不算完，斯塔利低着头，低垂的淡金长睫掀起，从下往上看向维诺。
仿佛金潭漾波，外翘的眼尾含着无辜和讨好意味，水光几乎冲破空气荡了出来，一眼就扑到维诺心间。
光线暧昧的金红夕阳下，身形高大的人鱼浑身湿漉，小心翼翼地拉着轮椅青年的手，不自知地染湿了青年的雪白袖口。
淡淡的雪松味道不知何时包裹住了他，维诺被空气中有如实质的水汽晃得如溺水般神智恍惚了一瞬。
这就过分了啊。他才不能随便咬。
维诺这会儿僵着脸，完全提不起表扬儿子聪明的心思。
这份原本真挚感人的父子之情此时竟摇摇欲坠。
黑发少将眼神微微涣散，又很快回过神来，右手轻轻按着人鱼的脑门，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再次把自己的左手抽了出来。
你给我住嘴，别逼我在温馨的亲子关系中对你干出点禽兽不如的事。
“斯塔利，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随便咬爸爸的手了。”
青年眉眼温柔，手术后略显疲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面对他的大宠物时依旧温和柔软。
虽宠溺却不纵容。
见人鱼还想伸手够他，维诺稍微往后滑了几步，到了人鱼够不到他的地方，叫住了旁边的小机器人。
“零一，帮我拿一条干净毛巾来。”
“好的少将，请稍等。”仰头注视维诺的小机器人闪了闪蓝眼，领了指令后不慌不忙地扭头转身，走到池边的立柜旁，拉开柜门抽出了最上方的一条白毛巾。
这个柜子里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白毛巾，都是以前用来给游泳后的维诺擦头发用的，现在刚好拿来给人鱼擦擦身上未干的粘液。
维诺拿着毛巾，面对这么一大条躺在医疗舱里的人鱼犯了难。
他这样一副只剩血皮的身体，要怎么把人鱼拉下来？
还没等他想好，人鱼那边已经从医疗舱爬下来了。
在医疗舱躺了将近一天的斯塔利显然不想在这个禁锢他的铁盒子里多呆了，他伸出有力的长臂，一手扶着医疗舱边缘，俯身单手撑地，身上湿滑的修复剂做润滑液，转眼就呲溜滑了出了舱体。
长尾灵巧地落在地上，只发出了一点拍打水渍的轻声。
深空色的鱼尾鳞片完全暴露在淡红金光下，在鳞片完好的部分，那些深色鳞片上点点金斑和修复液反射出的微弱日光，在人鱼的尾巴上折射出一片星海。
被斯塔利爬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在光下折射出微光。
银发人鱼安静又迅速地撑着身体爬到维诺脚边，双臂伸直，挺直脊背，仰起头看着他。
阳光直射过来，人鱼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这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身为一个少将，怎么三番两次的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样。弱唧唧的，他连扑过去都不敢，生怕把这人给扑折了。
维诺抓紧了手中的毛巾，下意识缩了缩腿。
他刚做完手术的腿可禁不起人鱼这么直接趴上来。
这回他的腿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废铁了，颅内植入的芯片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藏在裤管里的双腿如他一瞬间产生的念头那样，往后挪了挪。
只是挪完后他就控制不住的微微皱眉，面上有细微的痛苦之色溢出。
股骨头和义肢的连接处还是让他疼地抽了口气。
但斯塔利没有像维诺担心的那样扑到他腿上。
湿乎乎的人鱼看到他缩腿后，爬到他轮椅边就停住了。
似乎察觉到了维诺现在并不太舒服，斯塔利凑近了轮椅上的青年的膝盖，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嗅了嗅，又伸出一根食指小心按了按。
然而金属腿怎么可能有触觉。
期间维诺看着人鱼的动作，嘴唇微张，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退开、甚至呵斥人鱼离自己远点，保护自己刚做手术的腿才对，毕竟他现在的小身板禁不起比他块头还大的人鱼造。
但内心又有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让他固执的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斯塔利能感受到他的不舒服么？他会对自己的不舒服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呢？
地球上很多铲屎官都会做一件无聊的事——故意扮柔弱或装死以吸引主子的注意力，看看主子会有什么反应。
他曾经也这么对他家喵喵做过，在猫面前吃着吃着饭突然装作被噎到的样子，捂着喉咙痛苦挣扎一番，倒在桌子上闭眼不起，期待着喵喵会着急的奔过来舔他的脸。
然而他明明感觉到了猫过来，猫毛都扫到了他脸上，却没听见猫叫。
他期待又纳闷的去看监控视频，发现他家猫大爷在他倒地后，先是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几秒后发现铲屎的还没起来，屈尊降贵地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脸上闻了闻，又在他碗里闻了闻。
最后转过身，在桌子上象征性地刨了刨，试图给他的饭碗埋起来。
维诺当时脸上期待的笑容逐渐凝固。
接着喵喵走了几步到他脸旁，猫尾巴扫到了他脸上，换了个角度继续刨桌子。
这次是试图把他的脸埋起来。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不慌不忙，十分直观的展现了喵喵的态度：
铲屎的乱吃屎，已经凉了，意思意思埋了吧。
看着监控视频上猫大爷悠哉离去的身影，维诺心里满是辛酸。
他能拿这个大爷怎么办呢，还不是继续把美味的罐罐和猫饭奉上，每天揉揉摸摸少不了。
就很卑微。
所以他想看看斯塔利对他这个一副菜鸡状态、明显虚得厉害的主人是什么反应。
人鱼摸到了硬邦邦的双腿，眨了眨眼后，一手撑地，一手拽着维诺的轮椅，爬两步拽一下，把维诺拖到了不远处的水床旁边。
维诺舔了舔唇，一眼不转地看着斯塔利，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斯塔利想做什么呢？
银发人鱼略显笨拙地把维诺拉到了水床边，自己呲溜爬上了水床，在晃晃悠悠的床面上，翻起肚子摊开手，面冲维诺，金眸微弯，一边笑一边邀请道：
“维诺……”小药丸快来，给我吸一吸。
“啪”的一下，人鱼池顶上的灯到了时间自动打开了，暖黄色的日光壁灯给人鱼初显俊美的面容打上一层暧昧的光。
旁边轮椅上的青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显得沉默，这会儿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维诺在心里轻叹，给个机会，让他当一回好爸爸不好么。
斯塔利不笑还好，这一笑他真的想当场断绝父子关系。
当什么铲屎官当什么爹，多没意思，直接当傻媳妇的老公不香么？
原本就有点色气的脸，微笑起来的时候……维诺描述不好，但他心脏里的小鹿蹦得又让他发慌了。
但凡他再没有底线一点，这条人鱼就逃不过被他日得喵喵叫的命运，呵。
身残的黑发人类对自己和人鱼的武力值对比毫无批数，冷酷的在内心想到。
冷酷的少将随手一抖手里的毛巾，将人鱼笑得发艳的面容被盖了个严严实实。
“斯塔利乖，别动。”他暗哑着嗓子道。
人鱼：“……？”这又是怎么了？
伸出的双手微微僵硬.jpg
“零一，再给我拿一块毛巾来。”
“好的少将，请稍等。”
在他平复自己的心跳之前，斯塔利别想露出这张脸了。
维诺抖着胳膊，把自己从轮椅上放下来，喘着气趴到了人鱼旁边。
把自己横过来让他的胯部好受了点，维诺这才有精力看人鱼。
乖乖听话的斯塔利果真一动不动，连伸到半空要抱抱的双臂都没动弹。
刚才能听懂么？维诺眯起了眼，他就觉得这家伙有时在装傻，这股薛定谔的聪明劲儿时有时无，像极了他以前养的猫。
喵喵只有吃饭或者心情好的时候能听懂他的话，内涵它胖的时候也会气得给他一拳然后背过身跟他冷战半天，其余时间一律跟他装傻。
他总怀疑其实他说的话他家宠物大部分时间能听懂。
表现得听不懂不过是不想理人，想装傻罢了。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人鱼就像是恢复了动物的本性一般，放下半举的手臂，贴过来侧身轻轻搂住他上身。
脸上还盖着毛巾。
长臂轻而易举的环住维诺消瘦的上身，黑发青年整个人像是嵌入人鱼怀中一般，亲密无间，又温馨安定。
这是一个让他想安心闭眼歇一歇的怀抱。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拥抱过他了。
维诺滚了滚喉结，没动弹。
“维诺……”
隔着毛巾，人鱼磁性的嗓音爬入他耳畔，委屈似的轻声呜咽：“呜嗯……乖。”
乖一点，让我抱抱。
维诺听得头皮发麻，怔怔地抬手，按住那张毛巾下嘴部的地方。
“嘘……别说话。”他低声虚弱道，无法抵抗般阖上了眼帘。
够了，不要再挑战我的道德底线了。
不然我现在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第32章 您什么时候玩够回来
过于菜鸡的身体使人心如止水，维诺到底还是将铲屎爹的心态成功维持住了。
老老实实养宠物吧。
刚从医疗舱出来的少将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他隔着毛巾用一根手指戳住斯塔利的额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脸盖毛巾的人鱼，低声道：“宝贝乖，不动哦，阿爸给你擦干身上。”
比他高大健壮不知多少的人鱼就老老实实不动弹了，好像真的被他那一根指头按住了似的。
“维诺……宝贝……”
被蒙脸的斯塔利乐此不疲地学领养人说话，磁性的嗓音拉着温柔的尾调微微卷起，像是秋风缱绻地缠绕在人耳边，让维诺想闭眼沉溺其中。
每学一个新字词，人鱼都会带上他的名字，好像叫着维诺会让他感到安心一般。
你才是宝贝。维诺在心底说道。
从很久以前起，内心深处出现的一块空洞，此时被温柔的放入了一条金眼小人鱼，咕嘟嘟吐着泡泡向他撒娇，挨挨蹭蹭叫他宝贝。
内心好像有个小人，蹲在小水坑旁眼巴巴看着小人鱼，想要抱抱却又怕自己越界，就这么踟蹰地蹲在原地不进不退，在安全距离里瞧着自己地盘里的小宠物默默开心。
于是小人鱼主动凑了过来，将小人抱了个满怀。
这种被另一个生命全心全意爱着、依赖着的感觉，让维诺空洞的内心重新温暖满胀了起来。
他从心底感激斯塔利的出现。
还要感谢那个在他命定的死局中，把他从浩瀚宇宙里救下来的陌生人。
黑发少将侧躺在人鱼怀里，用零一重新拿过来的毛巾给斯塔利擦干身上的粘液。
柔软干燥的毛巾温柔地擦拭掉肌肤上的粘液，维诺握着毛巾，在人鱼新生的嫩皮伤痕处放轻力度，偶尔还要问一句“疼么？”
人鱼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不知何时，斯塔利脸上的毛巾滑下来一半，露出鼻梁以上的双眼，静静注视着低头给他擦身体的人。
半阖的眼眸在长睫遮掩下蒙上一层暗色，如深秋的金潭，闪着暗哑浓郁的琥珀色泽。
人鱼安静地看着怀里的青年垂着脸给他擦身体，在维诺没注意到的时候，那双眼眸深暗而复杂。
怀中的人本就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一张脸上没多少肉，嘴唇发白，下巴也瘦出了尖，一看就是需要卧床休息的病歪歪模样，这会儿这个需要休息的人居然还在照顾他。
越是相处，他就越看不懂这个人。
但和维诺呆在一起的感觉并不坏。
人鱼心下一动，抬起放在少将腰上的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怀里人的黑发。
入手的发丝很柔软，乖巧地绕着手指，像是它的主人一般，只有真实的触碰到了，才会感觉到那份柔软。
维诺刚把人鱼正面的胸膛擦干净，想着要怎么把鱼翻个面过来给他擦背，一抬眼就看见斯塔利的金眸跟自己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曾经烂掉的脸上，大半愈合的粉色伤口被毛巾盖住，只剩下眼尾处伸展出来一小道粉色红痕，像是一枝春樱斜斜探出，粉嫩的枝丫戳在了维诺心尖尖，戳得他他又软又痒。
而那双沉默又干净的金眸，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观察自己，黑色的瞳仁因为专注而微微放大，显得格外温顺。
“怎么了，”维诺挑眉，瞥了一眼自己脑袋上的人鱼爪，“把我当你的小宠物摸毛呢？”
可这能就是养宠物的终极模式吧，维诺想，他把斯塔利当宠物养，斯塔利也反过来吸他。吸人着人恒吸之。
人鱼没说话，只是插在维诺黑发间的手指又轻轻动了动，像之前维诺抚摸他似的，略微有点不熟练地抬起手来，一下一下小心的抚摸维诺的头发。
这人的小脑袋瓜又不知想哪儿去了，他现在就是一条傻人鱼，又不需要宠物。
他只是想告诉维诺，累了就去休息，不要把所有不管是不是人的东西都当成自己的责任。
没人逼你，你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人鱼摸着怀里人的头发，看着他明明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了，这个时候看向自己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温和耐心的笑容，温润的黑眸下疲惫难掩。
心脏一下下沉闷的在胸腔里鼓动，跳得他胸口发疼。
那股奇异的痛意比他精神海**时所产生的痛意要微弱的多，但却是缠缠绵绵无法消除，连抱着怀里这个人形精神抚慰药丸都没用。
他见到维诺的时候，这人似乎总是带着一身伤，不是已经受伤，就是在准备受伤的路上。
人鱼想，这要是在他手底下，他肯定会护着他，起码不会让自己的人倒霉成这样，旁边还没个安慰照顾的人的。
人鱼不出声，黑发少将也诡异的安静下来，面对人鱼时刻意挑起的唇角和强行提起的精神在那一下下摸毛似的轻抚中松懈下来。
人鱼注视着他不出声的时候，总会给维诺一种错觉，让他以为斯塔利并不是一条智商只有小孩子那么大的人鱼，而是和他有着同样智能与认知水平、可以平等交流的一个智慧生命体。
斯塔利的手掌比他的还大一号，温暖的大掌几乎包裹着维诺大半个后脑勺，温柔而包容的安抚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确实有些累了，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有些恍惚，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不自觉地看着那双温柔而深沉的金色眼眸，在一片金光潋滟中，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润贝齿。
恍惚了好一会儿，维诺终于抗不过人鱼温柔的摸头杀，纤长的睫毛如同疲倦的蝶翼轻轻落下，遮住了那双得看起来困顿疲倦地让人鱼心疼的眼眸。
闭上眼感叹了一句。
“宝贝乖了，知道安慰爸爸了。爸爸不辛苦，爸爸爱你。”
他也不知道人鱼想表达什么，但看着那双温柔而沉默的金眸时，忍不住心下一动就顺口说了出来。
人鱼：“……”这人对当父亲究竟有一种怎么样的执着精神？
虽然两人全程没有语言交流，但也阴差阳错的对上了脑回路。
人鱼忍下心中的无语，大掌包着黑发少将的脑袋把他压向自己的胸口。
睡吧睡吧，我也爱你。人鱼面对这人总会产生一种无力的情绪，也不是生气，就是拿这人没办法。
也不想打也不想骂，只想按住这人脑袋揉乱他的头发的那种感觉。
也就是他父亲没了，不然知道有个人天天这么觊觎他的地位，不得气得把这人分配到边缘荒星去做开垦，不开垦个十年八年别想回来。
毕竟他父亲宠他人鱼母父都要宠上了天，必然是不可能接受有人试图通过篡位靠近他人鱼母父的。
柔和的蜜金色的双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沉了下来。银发的人鱼轻轻滚了滚喉结，把注意力拉回到怀里的青年身上，继续一下下抚摸着维诺的脑袋。
困意来的汹涌，维诺被人鱼按到胸前后鼻腔盈满了人鱼身上淡淡的雪山松木味。
凉薄清冽的味道沾染着人鱼的体温，混成了温暖的木质清香，像是雪山小木屋里，燃烧着木头的一捧温暖焰火，并不灼人，靠近了也只有暖暖的热意。
他嘟囔了一声：“阿爸先眯一会儿，待会儿继续给你擦哦……”
然后就在脑袋后一直没停下的轻抚下，迅速地沉入了黑甜乡。
一直到维诺的气息平稳后，人鱼才停了手。他往后抬了抬脸，把脸上挡了一半的毛巾小心拿出来，盖到了维诺的腰间。
看了看那一小块布块，人鱼显然不满意，他扭头看了看，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站在旁边守候了很久的小机器人进入了节能模式——当少将睡着的时候，它就会自动进入节能模式，守在能看到少将的地方，但这会儿它的视觉接触系统中，那条新来的人鱼冲它勾了勾手。
立正的小机器人停了三秒后，缓缓扭头往旁边两侧看了看，又转了身扫描了一圈身后的屋子，确定除了它没有别的东西后，它迈着步子向人鱼走了过去。
太久没更新系统的零一并不知道会勾手示意叫机器人的人鱼有多奇怪，他的逻辑很简单——这是少将带回来的人鱼，少将的人鱼叫它=少将叫它。
新款机器人这时候正常的反应是先呼叫住宅主人，再根据主人的决定来采取措施，而零一应一条人鱼的召唤应得毫无系统负担。
等到小机器人小声走到水床旁边时，人鱼伸出长指，指了指矮柜上放置的浴巾，又指了指身边的维诺，默不作声。
机器人管家歪着脑袋来回看了看，显然领悟了这个意思，迈着小短腿转身，过了会儿捧来了浴巾。
斯塔利扯过浴巾，将能遮住成年人大半身的浴巾摊开，盖到了维诺身上，然后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维诺发顶，也阖上了眼。
干净的草木味道丝丝缕缕从怀中人的身上传来，探入人鱼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气。
即使是病号，也不想放人去躺床上。
在他怀里不是刚刚好么。
*
第三军团少将办公室。
火红头发的青年瘫着一张脸，生无可恋的在处理公务资料。
凌少将一边处理一边微不可查地动弹嘴皮子，若是有人凑近仔细听，可能会听清他的怨念。
“说好的帮我处理公务，不到一星期就又把自己弄进医院了……男人都是大屁眼子……”
在温暖的怀抱里睡着的黑发少将在睡梦中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人鱼睁开眼，低头看怀里的人，确定维诺还睡得安稳后，轻轻拽了拽浴巾边，把人包得更严实了点，然后继续闭上了眼。
睡吧。
宝贝。
而此时在某颗遥远的边境小行星上，拿着光脑呼叫了指定联系人半天都没接到回复的某人苦笑着挂断了通讯申请，看着基地防护罩外灰蒙蒙的星海，叹了口气。
“您什么时候玩够回来啊……再不回来我们连将军都要换了，到时候您估计能和我们一起参加您的悼念仪式。”
【人生艰难】

第33章 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维诺再次休假一周后，凌冽辰少将终于沉不住气给维诺打了个视讯。
屏幕另一边的第三军少将，维诺的同僚，一张俊脸胡子拉碴的，像是熬夜过度没精打采但又强撑着想搞事的哈士奇。
男人一双狭长的碧色眼眸下，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黑眼圈又有上浮的迹象，他一开始还有点期期艾艾，关心维诺身体好点了没，到了后面似乎感觉脸皮也不那么重要了，毫不羞愧地表示他自己一个人不行，快撑不住了，需要维诺赶紧好起来支援他。
维诺淡定含笑，表示他觉得凌少将可以。
凌冽辰满脸苦涩地吞了下口水，心想他倒是想行，但实际情况不允许他逞能啊。
按理来说，军团内的两个少将共同处理军务事项，但他俩以往分工还是很明确的。维诺主内，他主外。
凌少将从学生时代起就烦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白底黑字，大学军校时他在战论分析作业上没少揪头发。
那时候他和维诺是同校战斗指挥系的同学，两人一个过于孤僻不合群，一个平民出身，都不太合群。
除了必要的小组作业和合作，维诺在班上几乎不怎么说话，而他天性张扬闲不住，想跟人说话别人却因为他的出身而不愿与他为伍。
于是凌冽辰主动去找维诺叭叭。
他脸皮也厚，不觉得对着一个小冰块说话没意思，反而觉得有一个会听他说话不嫌烦、还不会背后嚼舌根的朋友很好，于是俩人也就渐渐走近了。
准确来说，是凌冽辰单方面走近了维诺，到后来维诺也会主动跟他说话了，偶尔还会接他的话。
凌冽辰面对友人终于能跟人正常交流的进步，表示十分有成就感。
要说交上维诺这个朋友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凌同学不用看着被老师打回的论文分析，一遍遍改到头秃了。
维诺就是最好的帮手。
自从凌冽辰单方面表示和维诺混熟的半个月后，他就敢拿着得了D的分析作业去找维诺，让新朋友帮他改。
维诺人冷冷的，看起来挺吓唬小朋友的，但对于找到他面前求帮忙的“朋友”，他还是默默给凌同学按照他的水平改了一版作业。
然后新交上去的作业得了B的分数。
凌同学对着从没拿到过的高分目瞪口呆，心里寻思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碰到个大腿朋友，大腿还愿意给他改这份他自己看了都头疼的作业，而且改完后老师还不会怀疑这份作业超出了他自己的水平。
日后但凡遇到分析性作业，他写完后都会先给维诺过目一遍。他的神仙朋友会帮他挑出其中的逻辑硬伤，还会帮他补充被他忽略的分析点。
他的战论分析课作业再也没下过B。
这个从军校就养成的习惯他顺理成章的给延续到了军中。和文件文字打交道的东西他基本都推给了维诺，他自己则每天不是泡在军团练兵打虫兽，就是去和别的军团的高层们拉关系，给第三军团拉一些与别的军团的对战演练的机会。
他以前看维诺处理那些文件明明很轻松的，淡着一张脸挺直腰背能在办公室光屏前坐一天，处理完文件后还有时间去做一些训练计划表之类的东西，感觉丝毫没有压力。
于是凌少将也推任务推得毫无压力。有大腿不抱那不是傻么？他自己写分析报告的那仨瓜俩枣的能力，就别拿到将军跟前献丑了，还不够让顶头上司生气的。
维诺受伤后，他想着自己应该也行。结果等他接手了维诺以前日常要做的东西，才发现自己真正迎来了秃头危机。
繁琐的手续文件和写了一遍又一遍、被打回来要求重写的分析文稿，把他困在了军团办公室里，没时间回家睡人鱼还是小事，他现在面临着要么在沉默中猝死，要么爆发在领导面前，然后去领个居家反省期的惩罚。
越想越觉得第二个选项让他心动。
然而现在他们将军都去开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他深情而渴望地看着对面的黑发少将，“我一个人真的不行的，我需要你，亲爱的。”
一声“亲爱的”出来，两个人皆凝固着脸僵硬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的抖了抖肩膀。
维诺没注意的时候，趴在他身边水池边，拉着维诺左手的斯塔利突然抬头看了过来，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嘴里黏黏糊糊的红毛。
两人相对沉默了几秒，维诺低声表示拒绝，“你不要突然这样，有点恶心。”
“哦哦好，咳咳。”凌冽辰显然也有相同的感受，清了清嗓子。
“你最近是不是没关注军部这边的动向？”红发少将叹了口气。
维诺怔了一下，“嗯，没关注，怎么了？”
他最近在家的时候都不怎么看光脑，自然也就没有关注网络上沸沸扬扬的消息。
维诺的身体虚得斯塔利一只手就能按倒，他不好好复健，还关注工作干什么，生怕自己活得久一点么？
他只知道男主进不来他的第三军，不会到他跟前恶心他，这就够了。
“就知道你没看。”凌少将搓了把脸，打起精神，办公室里明明没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军部高层那事儿么，现在确认了，谭元帅确认遇难了，有残留DNA样本的机甲残骸找到了，除了谭帅的，还检测到了他的人鱼的DNA样本。”凌冽辰难得沉着脸，帝国失去了三位之一的元帅，这对军部来说无疑会带来一场大的变动。
“第八军那位将军也是处于失踪状态，现在初步判断他俩是相同时段遇难的，谁先谁后不好说。”
“而且那两位的遇难时间和你出事儿那会儿差不多，所以……”凌少将又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他们第八军已经有两个多月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了，就靠着一个副官撑着，然后现在上头的大佬们似乎想插手第八军了，我们的活儿又多了，咱们第三军以后要负责一部分第八军的训练。我一个人撑得好苦……你快好起来吧。”
说到后面，凌少将就差“汪”的一声哭出来了。
趴在维诺身边，没有入镜的人鱼眼眸深暗，划过一丝凛冽寒意，唇角扯出一个嗤笑般的弧度。
一帮大垃圾，有事躲在后面，没事了就迫不及待跑出来分蛋糕了。
“……”维诺皱了皱眉没出声，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忆剧情，原剧情中有写两位军方高层人物的遇难么？
努力从记忆中大片黄色文字里抠出来少的可怜的剧情线，维诺想了半天，似乎只想起了书中写过，原本的帝国三大元帅，有一位在宇宙中遇难了，具体原因也不知道，作者没写。
那位元帅是帝国的中立派，皇帝身边的保皇派和有异心的造反派都想拉拢他，但这人格外固执，冷硬不吃，两边人都怕这人最后倒向另一派，于是最安分的人反倒成了两派的眼中钉。
书中没有详细写这位元帅是如何被除掉的，可能是巧合遇难，也可能是人为的，反正男主是最终受益人。
因为大佬的遇难，帝国三大元帅变成了两大元帅，谭元帅空出的职位久久没人能坐上，最后被横空出世的军部新星尼克勒斯顺利拿下。
不客气点说，在作者太太的安排中，这位大佬是为了给男主腾位置才没的。
至于那位第八军的将军的具体信息，维诺是真的没在文中看到过。
这本小黄文还有十来章番外，维诺没有看，他看完正文后就心满意足睡觉了，反正番外不出意外就是男主和他后宫甜甜的日常啪啪，没什么新奇的。
现在维诺就有点后悔，也许番外里能有点线索呢？
凌少将看着维诺光是皱眉沉思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喂喂，您听见了么？哥，你在家除了复健也别闲着，帮我一起想想怎么搞这群新来的兵，而且他们那边将军的副官据说也被分过来了。老大恨不得我把一个当八个人用，八军将军的副官还没来，你又不在，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啊？嗯。”维诺被打断思维，看着红发友人快要皱成苦瓜的俊脸，忍不住挂上了闲适的微笑，“男人不能说不行，别那么心急，将军也是为了锻炼你，我的病假这周末就结束了，你再坚持两天就好。”
“简直放屁，”凌少将已经失去克制的礼数了，粗俗地爆了句粗，“男人不能说不行，只是未到不行时！”
凌冽辰拿到了维诺的准话，到底松了口气，“那我再坚持两天，你好好休息。”
“嗯，好。”维诺点点头，准备关光屏。
“等等我说的好好休息不是真的让你一点都不想工作你好歹提前想一下……”
对面的凌少将显然被对方干脆的准备好好休息的态度弄得有点慌，忍不住快速嘱咐道，嘴里的字句烫嘴似的，一串话不加标点的甩出去，也不管对面的人有没有听清楚。
“咔嚓——”
嗯？他后面那一长串在说什么？嘴里呜噜呜噜的。
维诺的手指从挂机键上拿开，看着黑掉的光屏安静了两秒，索性决定不管了。
算了，有重要的事的话，凌冽辰会再找他说三遍的。
对面的凌少将一头磕进办公桌，就很想自闭。
臭男人，又不听人家把话说完。
*
自从做完手术，维诺在家搂着人鱼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几天后，已经能自由下地走动了。
这双新换的机械腿据说比他原本那双不能动的腿在材料上要差一些，但维诺觉得这双腿已经很好了。
安在身上不能动的义肢，材料再高大上也是一堆废品。
他平时在家做复健训练，除了练习新肢体与身体的协调性外，还要锻炼练上肢力量。他没工夫看着人鱼，斯塔利就被他哄着连续躺了几天医疗舱。
几天下来，人鱼除了尾巴上以前秃掉的鳞片还没长出来，脸上和身上被虫毒侵袭过的大片伤疤已经痊愈和了。
而维诺也多了个新毛病。
他不能直视人鱼那张已经恢复的脸超过三秒。
否则他怕自己微微一硬以示尊敬。
那就太禽兽了。

第34章 好……看……么？
挂断光脑通讯后，坐在人鱼池边的维诺就感觉被拉着的左手又被斯塔利拉了拉。
妈的，就磨人。他俩本在在池子边玩抛球接球的游戏，这会儿那只橡胶小黄鸭就飘在离两人不远的水面，橘色的小嘴一晃一晃地戳着嫩绿的小荷叶，底下还有条冒死过来吸玩具鸭的小金鱼。
只是这会儿人鱼显然注意不到那条小零嘴。
维诺暗自咬了咬牙，低头往左手边瞟了一眼，视线划过人鱼那张脸不到一秒后就把目光定在了斯塔利拉着他的左手上，口气如常地问道：“斯塔利怎么啦？叫我干嘛？”
人鱼看青年的视线迅速从自己脸上划过去，目光沉了沉。
他准备在脸上的天然懵懂的表情，维诺只晃那么一眼能看清么？
说起来这两天这人都不好好看他了，而且有时候他拉着维诺腻歪久了，这人还要把他一条鱼留在池子里，仗着自己有机械腿了就离开他的视线，躲到客厅去。
偏偏他精神核还未完全愈合，化不出双腿，追不出去，只能在水池里一边边呼唤这人的名字。好在青年过一会儿就脸色如常地回来了。
明明之前他的脸烂成一片的时候，维诺还能抱着他的脸亲他来着，怎么脸好了反而不看他了？
十指交扣，他握着维诺的手紧了紧，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情绪。
是难受么？怎么可能。他又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冷落他了而感到难过。
从未和别的男人有过情感纠缠的人鱼这会儿还看不清那个小瘸子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叫他小瘸子，是因为人鱼看维诺最开始练习用假腿走路，总是控制不好一瘸一拐的。
他只是……人鱼压下内心的烦躁感，他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了。
之前维诺恨不得把他宠在怀里，现在突然连看都不肯仔细看他一会儿了，这让他怎么接受这种落差。没道理他的脸长好了这人反而不愿意看了。他一开始还考虑过，要是这人贪图他的美色想对他用强，他会毫不留情的把这人废掉。
结果现在他有美色了，这人反而不愿意看他了？
这不行。
维诺可以喜欢傻人鱼，他装傻就是了；维诺也可以天天嘴上叫他宝宝，他不出声反驳这个不请自来的爹也可以。
只要维诺在他身边。
维诺是他的，当然应该陪在他身边。
是的，就是这样，人鱼心底那股堵着的气终于被自己这一顿分析捋顺了。
等他的精神核恢复，他就可以走了。当然，他会给维诺留下足够的谢礼的。
斯塔利想着这个早就做好的打算，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里有点堵得慌。他甚至不愿去想以后维诺再有条新的人鱼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每晚抱着那条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人鱼，给陌生鱼耐心擦洗全身、做鱼饭。
只要稍微一想，不适与怒意就从心底猛烈地勃发而出。
大不了以后向人鱼研究院施压，不能再给维诺分配新的人鱼了。
至少现在，在这人身边的是他，那维诺就是他的。
“维诺……看，我。”斯塔利低声道，最后一个“我”字咬音很准，让维诺想装傻都做不到。
半身埋在池水下的人鱼从维诺旁边挤进了对方搭在池边的两腿中间，抬高湿淋淋的手臂，大掌轻轻贴上黑发青年略显苍白的脸颊，掌根托着人的下颚微微抬起，逼迫对方黑润温和的双眸对上自己的脸。
青年淡色的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过水的黑珍珠一样的双眸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维诺的视线随着斯塔利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地抬起，人鱼及腰的长发很体贴的盖上了不该走光的两点，再往上是光滑的下巴，目光掠过殷红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对上那双满眼认真的蜜金眼眸。
银发披肩的人鱼如魅惑人心的海妖一般贴得极近，趴在维诺腿间，从下方抬头看着他，一副讨吻的样子。维诺甚至能感觉到斯塔利的呼吸，炙热的鼻息喷到他的锁骨上，热得他心慌。
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视线被烫到一般往上闪了闪。
斯塔利脸侧被几缕湿润的银发贴在颊边，光洁饱满的额上一滴剔透的水珠滑下，唰地无声滴落，挂在那双微微张开的红唇边，晶莹欲坠，像是等着人用最温柔的方式采集的稀世珍宝。
艹，看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斯塔利除了有一条鱼尾，简直符合所有维诺对“红唇美人”的想象。不，不如说，对维诺来说，那条鱼尾让斯塔利看上去更加符合神话中的魅惑生物。没恢复记忆前不觉得，现在看着人鱼的时候，他总感觉童话里的海妖塞壬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维诺看着眼前一脸专注的、可以称之为“美人”的斯塔利，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他家人鱼学习能力很强，这几天在家的功夫他没少跟斯塔利说话，就像所有铲屎官没事就喜欢对着宠物叭叭叭一样。
斯塔利聪明就聪明在，他能用最简单的字眼组成的字句，说出让维诺每次听到后心里的小鹿都要狂蹦一会儿，连看人鱼太久都不敢，要躲去客厅给自己看不出血色的脸降降温。
维诺暗咬着牙佯装镇定，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看我”有什么可激动的。
内心的一个小人抱着少男心埋住了红扑扑的脸蛋：但是配上那张脸，感觉好苏，想抱上去，想低头，想……
维诺及时把小人的脑袋按进少男心：住脑，你不想。
“看了看了，乖啦，斯塔利真是漂亮崽。”黑发少将试图抽回被抓住的左手摸摸人鱼脑袋，但被人五指紧紧扣着扯不出来，索性放弃了。他弯了弯唇，视线落在斯塔利的眉心不敢乱晃，抬起亮银色的金属手放在斯塔利发顶，轻轻摸了摸。
漂亮的话，你为什么不看。人鱼心里就莫名来气。
“要……维诺，看我。”人鱼顶着一张美人脸，这会儿面上没了以往如同天真幼崽一般的愉悦，倒是闪着一双闪亮的金眸，满眼的受伤难过，手上还要执着地托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多看看他。
维诺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这两天因为逃避美颜暴击，就没怎么正眼看过斯塔利，有时候扛不住这张脸了还要跑走一会儿。
但斯塔利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条宠物鱼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自己贸然疏远他，斯塔利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肯定觉得慌乱又难过。
也难怪这会儿固执的端着自己脸想让主人多看看了。
维诺想明白后，心里有点酸软，是他忽略了人鱼的心理了。
斯塔利甚至都不比他以前养的猫自由，拖着条鱼尾只能在这一小块池子里逛，每次还眼巴巴守在自己身边，不像他的猫大爷，心情好了来蹭蹭要个罐罐，心情不好了自己跳上衣柜，不理愚蠢的人类。
黑发青年这次才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人鱼脸上。
抛开自己那些想入非非，他的人鱼就是很好看，好看又会撒娇的鱼崽为什么不看。
斯塔利宝石般的金眸里漾出了喜悦，红唇勾起，微凉的指腹擦过维诺的唇瓣。
“好……看……么？”人鱼吐出气音，眼神中闪着维诺看不懂的光，似乎是期待，似乎是似笑非笑。
思维消失，大脑放空，维诺满脑子都只剩下那双红唇和透彻的金眸。
少将艰难地滚了滚喉结，点点头，低头往前凑了凑，凑近人鱼后用心底那点仅有的良知克制住了自己，薄唇贴上了斯塔利的额头，低低叹气。
“可太好看了。”
“我都不敢仔细看了。”

第35章 我跟你的父子情份就到今天结束了
银发的人鱼仰着脸，长翘浓密的银色睫羽边缘还挂着水汽，晶莹地铺了一层。长睫如蝶翅般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重新翘起，露出那双能打动人心的纯净金眸。
冲入眉心的滂湃精神舒缓力量太过舒适，像是将他骤然接引到一处平静温暖的洋流里，而他作为一条在无边海洋中的小鱼，舒服得只想打颤。
人鱼之前就有察觉了，由青年本人发出的吻，完全不是他抱着人摸手蹭蹭就能比得上的。
还得鼓励维诺主动来亲近他才行。
“可以，仔细，看。”宛如海妖般的人鱼弯唇，金瞳凤眸里水光动人，一个一个词蹦着说，“看完，要亲。”
人鱼从前向来不喜欢这张脸，太过艳气，无法镇压手下那群皮猴子。于是他一直带着面具，将这幅面孔藏得严严实实。
如果以前有人跟他说，他将来会主动用脸勾引男人，他肯定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没想到有一天落难，他还真的在靠脸勾引男人，并且还是真心主动的、希望男人能多亲亲他。
*
话都没说利索，可说出来的东西可真要命。
好不容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少将这会儿忍不住笑了，他往后退了退，看着斯塔利那张漂亮到让他心头的小鹿就没停下过鹿蹄子的脸，啼笑皆非，“还不能免费看，看完还要收亲亲，你上哪儿学的？”
他的人鱼学东西未免也太快了吧，这条人鱼和其他人鱼真的是一个物种么？维诺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真是个商业鬼才，养在家里当宠物耽误孩子出去发光发热了。
只是他的人鱼要收取的不是钱财，而是主人的亲昵，这种太过可爱的交换方式让维诺完全生不起气来。
维诺笑着又低头亲了一口人鱼的脸蛋，一触即离。
青年一笑起来，那张睡觉时毫无表情、显得冷漠的脸便生动起来。这个人笑起来像是在发光一样，人鱼想，要不怎么会让他心里这么暖。
斯塔利抬手，修长白皙的食指按在青年淡色的薄唇上，在上面留下一抹水痕，“上，这里。”
被突然摸了嘴唇的黑发年轻人愣住不动了。
收回手的人鱼恍若未觉，低垂着长睫盯着自己伸出的长指头看了看，在维诺都来不及制止的时候，一口抿住了指尖，舔走了上面残留的水珠。
刚才有点痒，人鱼想，现在好了。
他好了，维诺傻了。微张着嘴看着斯塔利愣神。
间，间接接吻！脑子里“轰”地火烧一般炸开，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名字，他冷静下来后才明白什么意思——那是他给以后人鱼生的鱼蛋取的名。
斯塔利跟他间接接吻了一下，他连以后的鱼崽名字都准备好了。
完了。
胸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不停，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对斯塔利只有主人对宠物的爱了。
哪有主人会天天对着宠物脸热心跳的。
人鱼这种类人生物加上其本身的高颜值属性，本来就极易让人类接受他们，而且人鱼普遍的攻击力几乎为零，还能作为新的生育工具为人类延续生命，这更是让大部分人都拼命攒贡献点，想要领回一条属于自己的人鱼的原因。
维诺之前把斯塔利当宠物，是因为斯塔利并没有表现出与人类智力思维相当的水平。他没兴趣去艹一条什么都不懂的人鱼，那跟他上辈子中世纪的地球人为了发泄欲望而去日羊有什么区别。
畜生一样。
但斯塔利只是听他说了几天话，就会提取其中的词语，组成可以表达自己的意志的话语。
这就不是简单的模仿了。这说明斯塔利是真的理解这些词，也明白他自己想表达什么。
按照这条人鱼的学习速度，早晚有一天他能和自己平等交流的。
如果到了那一天，他是不是就可以……
维诺喉间滚动，当老父亲的心日渐被自己掐死，并从中萌生出另一种期待。
他的思维转换得也快，很快就想通了。一种身份不想做了，换另一种身份继续陪伴人鱼也可以。
“斯塔利，我跟你的父子情份就到今天结束了。”维诺怔怔地看着斯塔利，见人鱼投来疑惑的一瞥，微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的童养媳了。”
养不成儿子，养媳妇也可以嘛。（*^▽^*）
*
帝星。
帝国军部的总部设在离皇帝的宫殿不远的地方，方便君上随时来察访。大的黑色巨型建筑体显得严肃而沉闷，进入其中的人说话都不自觉压低声音。
简约而明亮的天花板灯管铺陈出一片宽阔光明的大厅。
顶层会议室内，一群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们坐在长桌一侧，表情严肃地看着对面单独坐着的年轻人。
维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面上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维诺少将，请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你的回答对我们后续针对虫族的作战与应对方针有重要影响。”一位鬓角染白的检察官严肃地盯着对面的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搭在鼻子前，一眼不错地观察着维诺的面部表情。
“你的战后报告我们仔细看过了，其中还有一些疑点。你报告中指出监测站给了你错误监测数据，所以你才带了完全不匹配实际虫潮量的人手与武力装备完全去了虫潮经过地是么？”
“对。”
“但我们事后调查了莫桑星监测站的数据，发现他们当时的监测数据并没有人为修改的痕迹，而且根据检测记录，他们记录下少量虫潮经过的时间点，确实只对应了不到百头的虫兽。符合你当初带的轻型打击小队的条件。”
莫桑星是第八军团的驻扎星球，和他们第三军团所在的小行星相聚不远，所以那边的监控站数据都是附近几个星球一起共享的。
维诺忍不出扯扯嘴角，“这不是该问莫桑星那边的监测站么？是第八军团监测的，又不是我这边监测的。我根据他们发给我的监控报告带人去打虫兽，到了我们那边才是傻眼的那个。”
“那你不是活着回来了么，还领了军功，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领军功就用某种手段多引来了一些虫子。”桌位一个小年轻显然对这个推卸责任的回答不满意，咕哝了一声。
只是他声音虽小，但这个房间本来就极安静，检察官和维诺都不说话时，房间里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他这会儿一说话，其他人都听见了。
维诺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去，眼神如寒刀般扎了过去。
这话是说他为了领军功不惜带着一队人送死，然后还差点把自己一起送没命了是么？这是在侮辱那些战死的士兵们！
这话若是被人当了真，那他那些为了保护身后亿万生命而牺牲的战士们，他们的死就成了闹剧般的笑话。
年轻人刚来军部监察部实习，一时没忍住说了句话，结果其他人都向他投来了神色不明的视线。
旁边前辈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眼中还有些许无奈。
最冷的那道目光……小年轻对上了对面黑发少将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颤。
青年身板绷得极硬，黑瞳如墨，此时那双眼里丝毫温度也无，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掏出粒子光发射器，一木仓崩了自己似的。
原本还觉得自己就是随口吐槽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的小年轻，这会儿看着全会议室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陷入沉默，突然后悔了。
惹，好像说错话了。早知道就该听前辈的话，只带耳朵，全程闭嘴就好的。

第36章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一句战士们
“维诺少将别和这新来的孩子计较，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监察部长松下挺直的肩膀，这会儿也叹了口气，刚才问讯维诺时身上凝聚的那股强势之意没了。
“还小么，已经从学校毕业了还没学会说话过脑子。”黑发少将淡淡的声音里像是沁了冰碴子，刺得小年轻心里一突，胸口那点年少不服气的劲儿就被激出来了。
怎么就没过脑子了！
陆仁就是再没眼色，看着会议室里大家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说这话的场合不对了。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他们监察员本来就应该合理猜测，大胆怀疑的不是么，这还是他们部长第一天给他们做入职培训讲话的时候说的，他一直有记在心上。
这会儿大家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连领导都因为自己的话而向少将道歉了，陆仁给自己壮了壮胆，想着不能给自己部门丢脸，也不能让领导没脸。
他说这话可是有理有据的。
他正了正身板，挺直脊背，努力坦然地说道：“维诺少将先不用激动，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只是阐述一下我的合理猜测，如果后续您觉得我是胡乱编造的，我自己去领处分。”
小年轻刚才还一口一个“你”，这会儿却知道叫“您”了。
维诺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冷然，用眼神表达出一个意思：你说，我倒是要看你那脑袋里有什么惊人的猜测。
监察部部长皱着眉，有些不满这个给他拆台的年轻人，但也想听听年轻人的不同想法，便没说话。
“少将说您自己是拿到监测站给的虫兽动态报告去打虫兽的，结果报告上微小型虫潮团变成了中型虫潮团，只这一点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原本监测站看到的虫子数量很少，您一到那里后虫子就像蜂群似的一股脑去攻击了呢？”
维诺冷漠道：“我还是知道的话，我还用坐在这里么。”
“而且这一场虫潮战打下来，单从表面看来，最终获益者确实是您，您还活着，拿到了军功和贡献点，还有社会上的赞誉。”
“为什么我不能怀疑是您用什么方法吸引来了更多的虫兽呢？因为您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但您没想到的是被吸引来的虫子有点多，于是自己也受了些伤，但有义肢也不影响您今后的生活。整体看来，用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和十来个战士就能换来一块功勋章，显然对您来说是合算的。”
陆仁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想法，并且感觉思维越来越顺畅。
显然他觉得十几条人命和维诺差点没醒过来的致命伤还比不过一块冷冰冰的金属牌。
会议室里死寂一般，监察部长的脸都要青了。维诺少将的功勋章他们已经给带过来了，就等着盘问完当时的战况详情后颁给维诺，这死孩子嘴倒是快，把功勋章说的比人命都值钱，现在他都觉得送不出去这个钛金疙瘩了。
维诺气到了极点，倒是温柔地笑了出来，只是笑意达不到漆黑无光的眸底，看起来有些渗人。
一个人在对面独座的黑发少将转过身来，桌下的双腿交叠，面向坐在桌尾的陆仁，一张淡唇轻轻开合，声音轻柔，“那你倒是再合理猜测一下，我用什么东西吸引了一大群虫兽过来，就为了让自己和十几个不值钱的战士去送死呢？”
陆仁听着维诺故意用“不值钱”去形容那十几个战士的性命，藏在桌子下的手攥了攥，有些不自在。他刚才那段话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听到当事人直接把遮羞布扯开，讽刺似的去贬低生命的价值，就有点不舒服了。
“用……”陆仁卡壳一般支吾着，眼神不断在桌子上游移，不敢抬头去看前辈们和领导的脸色。
“啊，可能是用了某种引诱虫子的东西！”陆仁脑中闪过一道光，猛地抬头，眼神发亮地看向维诺，“军团以前去虫星剿灭虫巢的时候也用过的吧，有种诱虫剂，可以把小范围的虫子引诱过来，方便机甲部队分散虫巢战力，分批击杀。您身为第三军团的少将，应该是有权拿到这种东西的吧？”
“你在问我么？”维诺感到好笑，他这会儿顾不上气这个愣头青了，这个小年轻刚才说的话确实给了他一点思路，他回去得细查一下。
“够了，陆仁，给少将道歉。”监察部长终于忍不住了，沉声打算了正准备开口的小年轻，“回去后去找你的直属导师领罚。”
监察部干的是认真分析每场战役、探究战况中最细微的变化及其原因、总结经验的事，不是用主观臆断胡乱给人扣黑帽子的。再让这小孩儿说下去，他们监察部的脸都丢干净了。
陆仁旁边的前辈微微偏头，低声道：“诱虫剂的申请需要向上级申报审批，维诺一个少将没那么大本事越过将军和元帅，去军部的医药化学实验室拿药的。”
“啊……哦。”被领导和前辈联手压了下来，小年轻原本挺直的脊背谈了下去，头也低了下来，不敢再直面刚才被他一顿臆测的人了。
“对，对不……”陆仁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红了，磕磕巴巴的低着头冲黑发少将那边道歉。
他还没说完，就被维诺打断了，“不用跟我道歉，向那十几个为了保护你而牺牲的战士道歉吧，如果不是他们拿命拦住了虫兽，没准现在你就没机会坐在这里说他们的命不值钱，而是呆在虫肚子里了。”
一旦虫潮攻破边境星的防线，它们可不会撤退，只会发出高频次声波呼朋引伴，吸引宇宙中更多的流窜虫群过来，继续吞噬被攻破防线里面的鲜嫩食物，不糟蹋完是不会停的。
他声音淡淡的，沁了凉水一般，听不出情绪。
“对，对不起，战士们。”陆仁耳根烧得更红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但又确实知道自己理亏，没法反驳。他也不知道那些死去的战士的名字，只能说完这句之后就沉默了。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么？我告诉你，查尔斯，他家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林夕，他的人鱼下周就要产蛋了，现在被接到人鱼医院待产，生产后会被送入人鱼疗养院等死；马杰里，他父亲因为过于悲痛现在还在医院，住院费是我在支付；尼克尔，他死后家里的人鱼母父没人管了，已经被送进人鱼疗养院了，住院费是我在支付……章涂，他什么亲属都没有，只有一只狗，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饿死在家中了，现在在宠物养老中心等死，费用也是我在支付。”
看起来凉薄到极点的少将，将一个个将那些战亡士兵们的名字以及他们在世上所剩下的亲属的境况说了出来。
明明是什么语气都不带的，陆仁却听得眼眶发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手心。
他真的是……有些混蛋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就去污蔑一个记得每一个战士名字、甚至现在还在负责出资照顾战士家属的少将，说他为了军功罔顾人命。
“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一句战士们，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字的。”
陆仁真的快要憋不住眼泪了。
但陆仁还是没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对……对不起。”他又到了一次歉，嗓子哑得没法听。
小年轻重重吸了吸鼻子，坠在眼眶半天的泪珠承受不住不断增加的重量，吧嗒吧嗒滴在了桌面上。

第37章 宝贝躲在哥哥身后
直到这次的调查会议结束，陆仁也没抬起过视线。
监察部长整理了一下手中记录下的资料，站起来对维诺微微颔首，“今天麻烦少将了，我们会去和莫桑星的监控站核实情况，再次检查当时的数据。我也要向你说句抱歉，”鬓角斑白的中年人叹了口气，“手下的人没调教好就带出来了，回去会给他处分，失礼了。”
维诺在刚才三个多小时里说得嗓子有些干了，也懒得开口，便点了点头，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了。
这要是个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熊孩子，他还能按着人去给帝国英灵碑道歉。那小年轻已经哭得不敢抬头看他了，显然是知道自己犯蠢了，他还怎么说？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走向门口路过少将时——维诺身后是会议室大门，都一个个向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少将颔首道别，一言不发。
这会儿他们的神情显然和会议开始前维诺进来时满脸的审视不同，脸上都是认真的尊重。
这个看上去一贯冷漠的年轻少将，其实并不如他们想象那般不近人情。
只有走在末尾，还红着眼眶的小年轻，经过维诺身边时转过身来，面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将鞠了深深一躬，而后一句话没说匆匆跑走了。
其他成员都走后，监察部长走到少将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打开暗扣将里面的一小块钛金勋章露出，缓缓推到维诺面前。
“其实你没醒那段时间，军部已经调查过一遍大概情况了，也定下来给你的功勋章，我们这次来就是再捋一遍其中一些疑点。”
半个巴掌大银色的飞鹰朝天伸展着宽大翅膀，尖锐的鸟喙发着冷光，利爪站在象征着尊贵与和平的梧桐树枝上。
这是帝国二级功勋章，银鹰。只有为帝国的安全或和平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才能拿到。
少将垂眼看着桌前的银鹰，半点没表示。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一小块金属疙瘩，也想让他手下的人都活着。
“拿着吧，这也有他们的一部分，替他们收着。”监察部长拍了拍维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维诺动了动眼神，沉默地伸手将盒子里冷冰冰的银鹰拿了起来，攥进手里。
他拿了一会儿，又觉得这金属太冷了，怎么也捂不热，便随手收进了胸前的口袋中，隔着衣袋按了按，将银鹰捂在胸前。
等他们都走了，维诺才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他现在可以正常用腿行走了，但站起或坐下时，还得慢点来，不然接驳肢体的地方就会疼痛。
明亮的会议室内，只有一个瘦削的黑发年轻人站在桌边，看着长桌中央的装饰花瓶略微出神。
刚才那个满口胡诌的小孩随口猜了个诱虫剂，这东西他确实拿不到，但这个无厘头的猜测也给维诺找了点方向。
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诱虫剂的原料其实是虫族的王族幼虫散发的信息素。
除了人工合成的诱虫剂，其实天然的王族幼虫卵本身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虫兽。这还是维诺以前带兵去一个虫星剿灭虫巢的时候发现的。
他们在一处低洼地停歇，在击杀掉聚集在那里的三四只虫兽后，没一会儿就被一大波虫群冲上来疯狂围攻。那架势不像在攻击猎物，更像是被触碰了珍宝后发怒攻击敌人的样子。
好在他们当时人手和武器装备都很充足，骤然被攻击后也没想那么多，就花了一段时间按死了所有虫兽。
只是有战士发现，有一只虫兽的表现很奇怪。
它伏在地上从土坑里小心翼翼挖出了什么衔在嘴里，然后试图振翅逃跑，结果被机甲量子炮从背后射穿了翅膀下背部最柔嫩的要害处，在下腹从后往前炸开一个孔洞。
后来他们从死去的虫兽嘴里扒出来的一个拇指大的白色椭圆形硬球，上面有个淡淡的金点。
维诺把这个球装在真空封闭器里带回军部研究院后，才发现这是一颗小型虫群部落的王虫虫卵。那些虫兽之所以发了疯似的攻击他们，就是因为他们靠近了王虫虫卵的孵化地。
虫族的结构可以理解为总分总分模式，并不是所有的虫兽都归属一个王虫，而是分种群部落的。每一个大的虫兽部落都有不同类型的虫子，而每一种类型的虫子中，又有它们的王虫作为领导者。
任何王虫的虫卵天然可以分泌一种信息素，引得周围的虫兽前来保护，攻击一切不属于同族的物种。
当想通这个事情后，再去回想当时攻击他们的一大群螳螂型虫兽，那股疯狂围攻的模样，可不就是像以前他们遇到的那群为了保护王虫虫卵而进攻的虫子。
维诺眼底幽深一片，开始回忆那天拿到报告去攻打虫子的时候，他们那一队人身上的装备。
人的身上是不能放的。虫卵必须放在特定的真空容器中，不然虫卵时刻散发的信息素会不断地吸引虫族前来保护。
而最小的容器也有小魔方那么大小，他们临时出任务的队员都是穿着贴身的紧身作战服，放在身上太显眼了，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剩下能装的地方，就只有机甲里面了。
一个是机甲驾驶舱内的储存舱，一般放着机甲能源块和少量的个人物品。战士们启动机甲前都会照例检查自己携带的能源块是否足够，有奇怪的东西存在他们一定会看到，也会上报的。
还有一个能放小物件，机甲驾驶员紧急出战前也不会有机会检查的地方——机甲的线路舱内部，里面是大量的线路和零件，把那些密集的线分开后，放入内部的零件缝隙内，再合拢上面的线路，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能打开线路舱的，只有机甲检修部的人，负责日常的机甲维修护养。
只是……还有一个人，已经不算是机甲检修部的人了，但还保留了开舱检查的权限。
达斯以前是机甲维修部出身的，他就是维诺的专属机甲维修师，后来因为在作战中发挥了突出表现，被上级领导从维修部提到了指挥部，跟在他身边做副官，这一跟就是三年。
维诺的心越来越沉，他撑着桌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人，达斯是他从入军部起，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士官时就跟着他，一路陪他走到少将这个职位的人。
可以说他是完全放心把后背交给达斯的。
他不会把胡乱猜测作为定罪依据，但也不能因为信任而盲目放过任何一个怀疑对象。
等他回去后，机甲检修部的每个人的开舱检查记录他都要查看，包括达斯的。
接到虫潮报告那天，达斯刚好有事请假，不在军部，所以维诺自己的机甲是没人动的。但——别人的机甲呢？
他逼着自己去回忆那段不敢触碰的记忆，回到那天漫天的虫兽，和不断爆炸在漆黑宇宙里的橙红色火焰中，去回想任何一处怪异处。
……
“滴滴滴——警告，机甲右腿关节受损程度：25%，中枢系统受损程度：30%，舱门已被攻击，开关功能受损，请尽快检修！”
“少将！撑不住了，我日虫子太多了！援军来了么？”
“操，怎么没完了，不是说不到一百头么，这他妈都有多少了？”
“啊，老子的左手被螳螂给砍断了！”
“兄弟们再拼一把，援军估计待会儿就来了！章涂小心——！”
“砰——轰——！嘶啦……”
“——林夕！！！我艹我和你们拼了！给老子死！”
机甲系统警告和通讯平台其他战士纷乱的声音交织着回响在窄小的驾驶舱内，也回响在维诺的脑内，他紧闭着眼，伸手盖住了眼睛。
忽然一道不起眼的声音被他从纷杂晦涩的回忆中翻了出来。
那是他们从基地飞出来，还有一半距离就到达预计虫潮经过地点的时候——
“哎哟，好好的我这儿突然警告我机甲内部零件受损，多条线路损毁，右大腿和身体连接那块出问题了，刚才还震了一下，跟小爆炸似的……什么状况啊我刚开出来没多久，检修怎么修的啊？”
“哈哈哈我们刚出来你右腿就废了？回去必须让你的检修师请你去暮色吃一顿。”
“就这么走吧，都快飞了一半路了，现在回去换机甲也来不及了。”
“嗨，就几十只虫子，章涂宝贝躲在哥哥身后，哥哥砍完虫子带你回家！”
“呸，叫谁宝贝呢。”
“你就是林夕哥哥的宝贝呀哈哈哈！”
……
维诺放下带着湿意的手掌，蓦地睁开了漆黑冰冷的双眸。
有人想搞他？
等着，傻逼。

第38章 宝贝，解释一下？
按照监察部的说法，如果监测站没有给他们报错数据，那就只可能是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或者虫族内部发生了什么情况，引得大量原本不会经过目标地的虫群都过来了。
然而虫兽智商低下，大部分情况下，虫群只会跟随着王虫的指令向特定的方向直来直去地在宇宙中流窜，获取食物，很少会在途中突然改变方向的。
那很大的可能就是他们第三军这边出问题了。
大胆猜测一下，有人提前在章涂的机甲内部放了东西，大概率是装在密封器内的，这样才不会在前期引起虫族异动。等到他们快到目标定位的时候，再把机甲内的封闭器给炸开。
于是等他们到了原本测定的小型虫潮过境地点后，原本就要朝这个方向来的虫兽加上接收到王虫虫卵信息素的虫群，面对的就是远超他们战力的中型虫潮。
密封器里到底装的是虫卵还是诱虫剂都不重要了，他要知道哪个瘪三在暗地里搞他。
想搞他还不敢直接在他身上动手，非得搞他身边的人。
藏头藏尾的阴沟老鼠。
维诺冷着脸，细白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桌面轻磕，发出细微的“哆哆”声。
他准备待会儿去第三军团的机甲检修部查一下，两个多月前，那次事故发生的当天和之前一个月内，都有谁开启了那支全员丧生的战队队员的机甲维修舱。
“滴滴滴——”
手腕间的光脑发出了来电通讯的电铃声。
是他的副官。
维诺皱了皱眉，他这会儿正满心阴谋论，这种时候给他打视讯，很难不让他多想。
视讯接通，副官那张阳光俊朗的脸一片关切之色，“少将，问询还顺利么？监察部没有难为你吧？”
维诺的心里像是被人注入了一滩水泥似的，又湿又沉，渐渐凝固，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刚开完会议，连会议室都没出去，也没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这边已经结束问询了，达斯怎么一上来就是默认他已经开完会的口吻？
正常不是应该先问一下现在方不方便说话么？
当你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切言行都会被你放在心里反复绕三圈，越想越可疑。
维诺淡淡点头，神色有些不渝，“没事，就是反复抓着我问为什么检测站给的数据没问题，我们这边却遇到了那么多虫兽，是不是我这边出了什么变故。”
他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在暗中观察达斯的面部表情，“这种事我怎么知道，难不成还是我偷偷带了诱虫剂过去找死么？”
副官碧色的眼珠动了动，快速眨了眨眼，很快调整好表情，眉间皱起，一起跟着愤慨。
“他们什么意思，不去追责第八军团的虫兽监测站失误，反而来怪不知情的受害者？呸！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
“之后呢？”达斯一脸关切，“他们怎么定结案的？”
维诺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达斯可能不知道，他紧张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先晃动几下，然后就是快速眨眼。
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个硬物，哽得他想吐出来。维诺咬咬牙根，舔着上牙膛把齿关撬开，继续表现得若无其事。
维诺恢复了往常淡漠的模样，一双黑眼乌沉沉的，语气平淡，“最后下结论说是虫族那边出了变动，可能是王虫突然下指令，让一部分虫群改变了行进路线，刚好撞到我们到的那片地方了。”
“啊……原来是这样。”达斯挺直的肩膀这会儿松气似的掉了下来，他往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扯扯嘴角，满脸的落寞苦涩。
“那可能，就是我们不走运吧……还好您还在。”
他们是不走运，居然碰上了这么个阴阳人。
维诺垂眼听着那个“我们”，就反胃。
“嗯。”维诺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了，“挂了。”
不去军部了，省得打草惊蛇。
回家。
他转身出了军部大楼，硬质的军靴跟底在平滑的地面踩出清脆的咯哒声，维诺越想越憋得慌。
他刚才就顺嘴试探了一下，结果一试就试出个内鬼来。现在还不确定达斯&#183;乌列尔在那场暗算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但他肯定有问题。
刚才那番言语中都在暗中挑起矛头，指向第八军的虫兽监测站。他一开始也是以为监测站那边被人插入了人手，在报告上做了手脚，发给了他错误的报告。
但如果监测站当时做出的报告没有问题，反倒是他们这边出了变数呢？
第八军团和他们打交道不多，而且这个军团有些神秘，只有一个将军统领全军团，人数规模比一般的军团要少三分之一，且将军下面没有少将分管。
那个将军还总带着面具示人，外界从不知道他的详细资料。
凌冽辰之前还跟他说过，第八军的将军失踪了。现在没个主心骨，整个军团现在都快被别的将军们刮分干净了。
连他们第三军团都要接收第八军的原将军副官了，这个节骨眼上去找监测站的麻烦，他能找到什么？
找个寂寞么？
如果是外部插入的人手来暗算他，他还可以理解，找出来按规矩送上军事法庭就是了。这种跟在身边好几年的自己人在背后向自己捅刀子，被背叛的感觉就让他格外恶心。
等着吧，维诺进入飞行器，系上安全带，按下启动按钮。
总有一天水落石出，所有涉及到这件事的人，他都会挨个揪出来。
年轻的黑发少将眉眼结霜，淡色唇角紧抿。
如果达斯真的是那个背叛了他们，送战友入死局的人……
飞行器轰鸣着从地面悬浮起来，翻涌的热浪将空气扭曲，一晃眼就朝远处极速飞去。
那就跪在英灵碑前以死谢罪吧。
*
人鱼正在家通过那个儿童光脑跟副官联系。
他将近一周多没机会打开光脑，这会儿再打开的时候，看到了大量的未接来电——都是他副官的。
然后就是一信箱99+的未读信息。
从一开始的淡定。
【老大，一切正常，就是上头又来人问你了，还往我们这边塞了个刚毕业的学生来当少尉，是第三军团维诺少将的弟弟。】
到后来的略略着急。
【您没事吧？需要去接您么？留个地址，我立马派人去。】
然后这个始终淡定的人终于炸毛了。
【老大，你不会又出问题了吧？我听上面有人通知我，让我做好解散第八军的准备？什么意思？你快点回来！别在外面浪了！！！】
从一系列的信息和逐渐不淡定的标点符号可以看出时宴的心理情绪变化。
等到最近两天的信息，可以看出副官已经心死如灰，看淡生死了。
【将军，您不用急着回来了。】
【我们第八军再过一礼拜就差不多原地解散了。】
【听说第三军团的少将是工作狂，手上从不压活，您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来这里打工，每天一起快乐下班：）】
斯塔利看得好笑，又觉得手下的心理素质还需要锻炼。这才一周找不到上级，就慌成这样了？
然后开始动手回复。
维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换鞋去看他的人鱼。
糟心事太多了，他需要看看可爱又貌美的童养媳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内心。
想到人鱼，维诺才觉得心口舒服了点。他刻意放缓脚步，想看看他不在家时，斯塔利一条鱼在做什么。
温度舒适的人鱼室内，明亮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下来，将人鱼一头银发照得几乎发光。愈合好的皮肤光滑而白皙，维诺甚至能看到斯塔利胳膊上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沐浴在光中，将力与美结合的极好。
斯塔利背对着维诺趴在池边的假山石块上，似乎在看什么，没入水中的银丝懒散地浮在水面，冰丝一般，让维诺手痒痒的，想去摸摸。
彼时人鱼正在给副官回信息，告诉时宴一切照旧，不用慌，期间注意观察哪些人急着要有目标性地跳槽。
各军团只能算是暂时帮他带兵，等他回去后照样是第八军，现在分走的兵一个不落都要给他还回来，没有哪个军团能瓜分走的。
他心里冷笑，就算有，皇帝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等到斯塔利听见维诺压低脚步声靠近时，维诺已经站在他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了。
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让他身体的警觉性都对这人下降了。
斯塔利心里不慌，手上一个滑屏切换，准备换到早就开好的少儿教育图画书界面。
“斯塔利，我回来啦，”少将冷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挂上了温暖的笑意，“宝贝在家干什么呐？”
人鱼扭头，冲维诺眨了眨眼，勾起唇角，金瞳浮光，“维诺……回来啦……”
青年眼神一探，往人鱼手中的光脑扫了一眼，以为是儿童书什么的，结果一眼过去，维诺沉默了。
“？”看维诺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住了，目光直直盯着他的儿童光脑，人鱼感觉不太对劲。
一个儿童图画书这么让他震惊么？
斯塔利低头看回自己手里的光脑。
这一看，他也沉默了。
那是一张维诺早上起来，坐在水床上换衣服的偷拍照。侧坐的青年衣衫半露，晨光在头顶笼上一层光晕，他微低着头，脖颈细长，一截细白的腰肢从白衬衫下露出，还能看见隐约的淡粉色疤痕。
维诺保持微笑，低头看向斯塔利那张似乎被抓包一样凝固住的漂亮脸蛋，“宝贝，解释一下？”语气轻柔，生怕吓到了人鱼似的。
人鱼：“……”
斯塔利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舔了舔红唇，思考半晌无法开口。
就，无法解释。
他沉默地退出了照片库，切到少儿图画的页面，脸上重新挂起欣喜的笑意，金眸发亮地看着仰头看维诺。
“维诺……回来啦……亲……”
这是想装成失忆，回到什么都没发生前？
池边的少将温柔地笑回去，低头亲了口人鱼脸颊，满眼怜爱，“转移话题失败，宝贝，解释一下刚刚的照片？”
斯塔利：“……”
该死，是光脑摄像镜头先动手的。

第39章 颜色太淡了
装傻可不好使了。
维诺弯腰蹲下，在池边单手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眼神开始放空的斯塔利，看他能憋出什么话来。
偷拍人床照就算了，还被当事人抓到。
太尴尬了，人鱼想，他从没感到这么窒息过。
照片确实是偷拍的。
早上看见这人在身边起床换衣，边穿衣服边软声嘱咐他在家乖一点，他鬼使神差地就摸出光脑拍了下来。
至于拍出来干什么……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就变态似的盯着人家那张什么都没漏的照片看了好久，眼神黏在那片轻飘飘的白衬衣布料下露出的细腰上挪不开。
之后照片库就一直在后台开着，也没关，他心里痒痒了就去看一眼，就好像看到青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他才能踏实一样。
连抽疼的精神海似乎都没平时他一个人独处时那么疼痛难忍了。
人鱼看了半天，别的没想明白，只想清楚了一点。
他想拉开那块碍事的衣摆，去搂他的腰。
人鱼沉默了五六秒后，小心翼翼抬眼，浓密的金色蝶翼轻轻扇动，那双剔透的蜜色金眸中闪动着些微无措，“维诺，好看。”
人鱼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明明是极撩人的声线，但他只会这样断断续续的说话，小心与无措的情绪，让斯塔利像是一只懵懂的大型猛兽，面对信任亲密的人的质问，怯怯的缩起了爪子，讨好似的用头蹭人示好。
他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却躲躲闪闪不敢承认，只好说点好听的。
“好看就可以偷拍别人了么？”
维诺一副教育的口吻，但心里却并没有反感斯塔利拍他，反而有点轻飘飘的愉悦。
一张照片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反应拍摄者的情绪和心境。
他晨起换衣那张照拍的不错，角度完美，光影恰到好处，那张不是很上镜的面孔——起码不上军报记者的镜头，不然也不至于总被星网上的网民说他看起来阴郁孤僻，在画面中显得……似乎很是柔软无害。
最戳动维诺的是整幅画面流露出的淡淡的静谧安和的生活气息，仿佛照片中，沐浴在晨光下的人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温声笑着说早安。
这是斯塔利眼中他么。
黑发少将微眯起眼睛，唇角微抿，明明被夸后心里的小鹿蹄子都忍不住撒开欢奔跑起来了，但他还是努力压下笑意，打算给斯塔利一个正确的道德指引。
“宝贝，下次想拍别人，记得征求对方同意哦，不然就是不礼貌的行为的。”
人鱼眨眨眼，好像有点没太懂青年这一长串话，一只手小心拉上维诺的衣袖边角，只挑着听懂的一句低声回复道：“不是别人。”
“嗯？”
“维诺。”人鱼又开口，单手撑着池边，仰头稍稍靠近池边的青年。在维诺尚未反应过来时，带着水珠的手掌托住他的脸颊。
木质清香的水汽笼罩住他，有冰凉柔软的东西在他唇角一蹭而过，“不是别人……是……”
黑发年轻人怔愣在原地，看着容貌堪称艳丽的银发人鱼冲他勾唇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幽深而认真的占有欲，“是我的。”
斯塔利凑在维诺脸边，红唇就贴着青年淡色的唇瓣，低低轻喃。
此时的人鱼，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智商不过八岁的普通人鱼联系起来。如果不是维诺见过还摸过斯塔利身下的鱼尾，他可能会觉得斯塔利是人类扮演的。
太，太过分了……谁教他的……
砰砰——砰砰——砰砰——耳边开始响起某种急促的声音，有什么开始雀跃地彰显存在感。
糟糕，声音太大了。
完全藏不住啊。
维诺脑袋空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丝飘忽的神志，他恍惚地想，不知道斯塔利会不会听到这么大的心跳声。
这可真是老铁树开花，前世今生第一次动心，对象竟然还是跨物种的。
而他前几天还在把对方当宠物养。
人精神飘忽的时候，思维就不受自己控制了，维诺不着边地想到，主宠Play啊……刺激。
心脏像是擂鼓一般在他的胸腔震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完全不受他主观意愿控制的方式，好像要冲破胸膛蹦到对方怀里似的，在热烈地回应对面容色绝艳的生物。
维诺的视线陷入那双鎏金色的深潭中，被紧紧纠缠，像是溺水一般无力挣扎——而他刚好也不想挣扎。
午间日光正好，细微的浮尘在光中静谧浮动，半遮的天窗为了控制室温，挡住了大半从天窗而下的光。光影交界处的界限，恰好将池边的黑发年轻人和池内的人鱼分割开来。
维诺蹲在光中，而光影分界线就将对面的人鱼吞入阴影里。
人鱼单手抚着维诺的脸颊，右腕上的黑色手链在光中闪着淡蓝色的细细碎光。
青年的脸色从出院起大部分时间都是苍白的，他总是责任感过分的强，挺着虚弱的身体也要笑得从容温暖，像是没有什么能够挑起他的情绪。
但这会儿，年轻的黑发少将显然多了一丝淡定从容外的表情。
青年显然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乌色的眼珠氤氲了一层雾气，目光发虚地看着自己，淡唇微张，露出内里些许的雪白贝齿。
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人鱼喉头微动，并不抗拒内心一闪而过的想法，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
他又凑近，含住了那两片薄唇。
颜色太淡了，他想把它们弄成红色的。

第40章 他要教育人鱼不应该随便亲人么
头一次被吻，维诺完全傻在了池边。
要不是斯塔利扶着他，他都要一头栽进池子里。
人鱼一开始还只是单纯的用嘴唇亲亲碰碰，像是小动物似的用嘴触碰对方表示亲密，过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满足，开始舔那两瓣被他抿出血色的唇。
苍白寡淡的唇瓣这会儿变得红润柔软，覆着一层晶莹的透亮水光，像是柔软甜蜜的某种鲜嫩多汁的水果，咬开就能吮出甜汁那种，竟是显得更好吃了。
斯塔利放开维诺的唇瓣，稍稍退后端详了一下，没等维诺缓过神来说什么，就又凑过身去，大掌扶着青年线条利落的下颚，把人送到自己嘴边，再次吮吻起来。
从未被人亲过的少将睁大了眼，看着人鱼闭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长睫几乎要扫到他鼻梁上，完全被震在了原地。
然后，然后这鱼他开始伸舌头舔了！接吻竟然比他还熟练，还知道叼着他上唇瓣就能让他不自觉地张开齿关，然后侵入他的地盘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真实的么？绝美人鱼在主动啃他的嘴……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斯塔利为什么这么会的样子，在哪儿学的？！
斯塔利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补了课！
他几乎要以为之前在他面前跟没断奶的凶崽子似的人鱼，跟现在抓着他下巴肆意与他唇舌纠缠的不是同一条了。
维诺当初看皇书许了个色批愿望，结果被作者太太一键祝福发配到了文中世界。
难道人鱼也被小色批魂穿了么？
维诺被亲得身上发软，上半身几乎栽进了人鱼怀里，手搭在人鱼结实的肩膀上，将重量都靠在了斯塔利身上。
人鱼一手撑着池边，有力的修长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控制着力道，稳稳地撑在原地。
唇齿交缠，气息相容，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维诺脑子里几乎什么想法都没了，所有的感官里只能感觉到人鱼的存在。
人鱼微凉的雪松气息缠绕在他鼻尖、原本湿凉的手掌下慢慢浮现出的温度将他的脸捂热、湿润的长发贴在自己胸前，沁湿了一小片胸口的布料。
维诺模模糊糊想着，是不是该结束这个吻了，但他扒在斯塔利肩上的手软的像是抽了骨头，丝毫不受意志影响。
*
青年的唇瓣看起来凉薄寡淡，触碰起来却是软软的，像是什么软糖，一碰就甜甜软软地被压下去。
人鱼一开始只是不断用唇瓣抿着维诺的唇，过了一会儿显然觉得不满足，开始舔那两瓣被他抿出血色的软肉。
后面的事情发展他自己也没控制住，怀里的人但凡有一丝抗拒，他都会停下，继续装成一条傻鱼。
但维诺没有。
他甚至还主动靠过来了。
于是心底那股压不住的野性冲动就如一头没拴好的凶兽般窜了出来，让他拉过人的下巴，撬开唇齿去搜刮其中的津液。
**交换时，青年身上传来的精神舒缓力量比以往皮肤相触来的更加庞大，让他忍不住更深的去侵入那片湿润之地。
精神海内破碎的核心已经恢复了一大半，破碎在周围的细小碎片这会儿甚至在悠闲而舒缓地绕着主核旋转，隐隐有向内贴合的趋势。
这比他喝什么精神药剂都管用，好吃还没有副作用。
水面之下，人鱼的长尾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大片的深蓝色尾鳍细纱一般在水下招摇。
有小鱼傻愣愣地一头戳了进去，却没有被平时这个池中霸王一把捞起吃掉，而是被温柔地推了出去。
在《人鱼饲养手册》上，人鱼尾鳍轻摇，这是人鱼感到愉悦放松时的表现。
这种时候的人鱼脾气会格外好，领养人可以随便这样那样，人鱼一般都不会反抗。
等人鱼终于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想着不能一次把人吓得太过、要留着以后继续，把人松开时，身前的青年眼圈都红了。
苍白的脸上浮出红晕，黑润温和的双眼此时氤氲了雾气，没有了以往的从容不迫，而是像受惊呆住的兔子般，软软地趴在他怀里，看着他一动不动，略微急促的小声喘气。
这是给亲傻了？
人鱼挑挑眉，又探头轻轻咬了一口维诺的鼻尖。
“宝贝。”他低低道。
回神了。
维诺感觉自己快窒息憋死的时候，斯塔利终于放开他了。
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是毛线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清头绪，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口问，更不知道他问了以后人鱼能不能听懂然后回答他。
于是他盯着斯塔利那张接吻过后，因神态餍足而显得更加艳丽无双的脸出神。
维诺会的形容词不太多，但斯塔利这张脸简直是长到了颜狗的心坎里，他平时对上这张脸，话还没说心就要先软一半，这会儿被人鱼亲晕了，又怎么能说出重话来？
孩子长大了，不知道从哪个花花网站学了点成年人的事情。而且明显是个好学生的苗子，自己一条鱼光看教程都能在上手实操时把他亲到腰软。
他要教育人鱼不应该随便亲人么？
要肩负起一个合格的家长身份，在道德上给孩子树立一个正确的标杆么？
维诺内心纠结了不到三秒，就想通了。
开什么玩笑。
他是在这个世界当维诺少将当久了，道德底线常年在普通人之上，就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么？
他能来到这个皇文世界，就是因为他对文中被肆意啪的人鱼产生了色批想法。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他本来就是个颜狗小色批。
色批会在美人主动靠过来的时候义正言辞地推开么？
不可能的。
况且他本来就打算转换身份，从饲主转为人鱼的老公，这种时候他难道不应该庆幸人鱼自己就开窍了么。
维诺被咬了鼻尖，在人鱼逐渐忐忑无措的神情中回过神来，舔了下嘴唇。
“以后不能亲别人，知道么？”他哑着嗓子道。
只能亲他。
人鱼眨眨眼，原本以为维诺缓过神后就要教育盘问他了，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句。
“好，只，亲维诺。”
斯塔利又凑过去，小动物似的碰了碰刚刚维诺舔过的地方。
*
“滴滴——”
下午五点多，维诺瘫在水床上照例被人鱼埋头吸着——是的，只要他往床上一躺，斯塔利必定凑过来吸他，接到了一封电子信息。
青年右手按在胸口上的人鱼头顶，拍了拍让他别咬，扭着头看向左腕间的光脑射出的投映屏。
【3069年帝国皇室宴会邀请函】

第41章 期待您的到来
【尊敬的维诺&#183;沃克少将敬启：】
【马尔斯帝国皇室诚邀您参加星历3069年度皇室盛宴。今年是马尔斯帝国成立一千周年，在这样一个充满历史意义的年度中，我们又将迎来新的国宴盛会，并在宴会中回顾帝国的辉煌历史……】
平躺着的青年扬了扬眉，掠过一长串没什么意义的对帝国的赞美，视线下滑看向宴会的开始时间。
【宴会将在星历3039年8月8日晚8点准时举行，届时请盛装出场，可携您的伴侣共同参加。】
【同行伴侣为人鱼的，可选择将人鱼伴侣寄存在星辰殿一层水族池，我们会为您贴心照顾人鱼伴侣，并为人鱼提供饮食与零食。】
【期待您的到来。】
【马尔斯皇室敬上】
来了，这个宴会，就在下周了。
以前他都没被邀请过，这次估计是因为看在枚银鹰奖章的分量上才请他的。
维诺对原文中的这个每年一度的皇室宴会印象颇深，一是因为这个宴会的由来很有意思。
星历2269年，占据玫瑰星系中心的马尔斯帝国结束内战，欧文大帝一世成功坐上宝座，并与由他本该称帝的亲哥哥领头反叛分裂出去的联邦形成了互相看不顺眼又没法彻底断交的关系。
因为两位领导人的伴侣是一对关系要好的姐妹。
从哥哥手上抢夺到国家的普尔斯大帝在坐上帝位的这一天，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宫廷宴，邀请帝国的上层权贵名流都来参加，香槟美人、俊才英杰齐聚一堂，并进行星际全网直播，故意在堪称他哥耻辱的这一天大肆庆祝。
没别的意思，宫廷宴主要突出了一个气死他哥的意义。
你看，这是曾经是你的帝国吧，现在是我的啦，而且在我的统治下，这个帝国还是那么优秀哦。
联邦的首席领导人，欧文一世他哥，气得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见人。
等到六十年后，欧文一世人到中年，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力壮，开着机甲就去前线揍虫子去了。
结果去了三天后一只虫子也没碰到他，都被身边保驾护航的将士砍死了。
这位皇帝悄悄的一个人作了个大死，他糊弄过军队的人，开着机甲趁着没人注意出去打虫子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大帝没揍趴下虫子，反倒是虫子把他给揍没了。
消息传回，帝国皇室一片悲声，反观联邦那边却是当天就定了个“天赐感恩节”，欢欢喜喜过起了节日。
这意思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就是摆明了给帝国看：听说你人没了？真是天降恩赐呐，那我可得好好举国同庆一下。
双方从此就结下了更加深远的互看不顺眼的梁子。
维诺当初看这里的时候莫名其妙笑了好久，觉得作者太太编的故事也太沙雕了，哪儿有这么小心眼的沙雕大帝。
结果他还真穿进来了，还受到了沙雕开国皇帝的气死人宴会的邀请。
一直到今天，这段历史已经不被提起了，现在的人大多数是奔着宫廷宴上的人脉关系去的，被皇室宴会邀请也被看做是一种身份地位被官方肯定的象征。
还有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就是，原书主角在这个宴会上得到了他的第二条人鱼——第一条人鱼是用文中炮灰维诺的军功换来的贡献点，当然自维诺从那场必领便当的战场上被救下来苏醒后，男主的第一条人鱼就被蝴蝶翅膀扇没了。
众所周知，皇文主角身上没有逻辑基本法。按理来说一人只能拥有一条法定人鱼伴侣，由帝国人鱼科研院统一派发记录在系统中的，但尼克勒斯最后硬生生有了七条。
那么问题来了，剩下那六条是从哪儿来的呢？
维诺一脸放空装，看着天花板稍稍回忆了一下原文，然后被刺激得叹了口气。
当初看书的时候，他看的可爽。不光他爽，其他读者也爽。
一群深更半夜跑出笼子在夜深人静处狂舞的尖叫鸡扯着嗓子在太太的评论区里用文字发语音。
“啊啊啊强占别人家的人鱼什么的太爽啦~还会反抗~越会反抗就越爽！搞！给我狠狠地搞服他！”
“我就喜欢倔强小人鱼眼泪汪汪被强占的情节啦嘿嘿嘿！让他哭！让他哭！”
“尼克冲呀！搞快点搞快点！牛头人部落的首领！”
……
“太太好会！我好可以！我半夜从自己被窝钻出来给太太暖被窝！”
——当然最后这句留言被作者太太婉拒了。
他这主角弟弟被作者设定得有点思想小问题。
单纯从皇文的角度来看，尼克是个标准且合格的主角。长相阳光英俊，出身权贵人家，身有军职步步高升，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这人糟糕的杏癖。
读者看植物文就是图个爽，才不管主角三观怎么样，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家搭车搭得都很愉快。
除了有一条人鱼是男主从一个黑市上救回来的——确切说是打击黑市后免费带回来的战利品，其他五条人鱼都是从别人那儿强占过来的。
男主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用。
这种情节放在皇文里大家拍手称快，一旦变成现实——维诺只能说，尼克勒斯真的欠社会毒打，欠好多顿那种。
尼克勒斯的第二条人鱼，就是在这场宴会上被他强占的，最后那条人鱼的原伴侣因为身份地位不敌当时的男主，屈辱地忍下了被人夺鱼的事实，还不敢声张出去。
原文世界的法律机构是动不了男主了，指望皇文男主良心发现吃斋念佛也不太实际。
维诺打算自己也去参加，代表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下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搅黄男主干的缺德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意义，在书中世界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跟男主对抗的事情，这显然是个三流小炮灰会做的事，也不知道后期自己这个小细胳膊跟男主粗壮的金大腿较劲后能不能挺过三章。
但世上的事情哪儿有那么多意义呢？
这世界对他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真实。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他的战友、他的人鱼，对他来说，这些让他在意的人，就组成了这个世界对他的意义。
很多时候人们选择去做一件事，去坚持一个目标，不过是因为那个初心而已——因为想做，因为愿意，所以排除万难也要去挑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有的值得，都不过是一个“我愿意”。
维诺放下抬起的左胳膊，小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被他按头安分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人鱼。
“斯塔利，我说不让你咬了，意思是不管有没有隔着衣服，都不能咬的。”原本满心的深沉和对世界意义的深思，被斯塔利搅和得烟消云散。
黑发青年一脸无奈地拽了拽自己湿了一小片的衬衣，揉散那片痒意，“你以为你揭开布片直接上嘴就可以了么？而且，我没有奶，吸也没用。”
人鱼抬脸看着他，一脸无辜地舔了舔唇瓣，湿润饱满的红唇一片晶莹，潋滟金眸微微弯起，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维诺，香。”说完又舔了舔唇。
要命了，维诺咬了咬牙根。
为什么这鱼总能用最简单的字眼戳得他这个色批都想原地钻地缝。
“你先闭嘴。”维诺头皮一麻，伸手捂住人鱼的嘴，寻思着什么时候得给这条鱼补补语言技巧课，让他知道说什么话合适，什么话不合适。
斯塔利被冷冰冰的金属手捂着嘴，十分自然地伸手把那只手拉下来，再抓过维诺自己的左手，将柔软的掌心贴在自己唇上。然后眨巴着金眸，一副“你看我乖吧”的样子看向身下的青年。
唇上的手掌温暖柔软，还散发着舒适的精神修复力，人鱼乖了没三秒，就舔了口压在唇上的掌心。
也没什么面子可计较了，反正——他又不是没舔过。
这也不算是占便宜，毕竟他在维诺面前只是一条单纯的、刚学会说话和亲昵的人鱼罢了。
某位将军装傻装上了瘾，只要不掉马，就可以披着马甲肆意跟自己的领养人亲昵。
脸面是什么？不存在的，他一条傻鱼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只细瘦柔软的手就像被烫到爪子的小动物一样，唰地撤回去了。
青年眼尾又染上淡红，一双桃花眼沁了水似的，还在佯装淡定地教育人鱼，“不能随便舔手，脏。”
维诺不动声色地擦着掌心的湿意，总感觉刚才斯塔利亲的地方进了电流似的，顺着掌心钻进了心尖尖，电得他差点忍不住发抖。
“下周我要去一个宴会，斯塔利想一起去么？”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维诺换了个话题。
他其实不是很想带人鱼过去。
这是颜狗的通病，看到好看的小可爱就想偷偷藏起来，越少人看到越好。
到时候宴会面向星际全网直播，一想到那么多颜狗都要来舔他的人鱼，他就又隐隐得意又酸得慌。
若是人鱼还是刚到家那种听不懂话的傻凶状态，他是不会问过斯塔利的，因为他可以替人鱼做主。
但人鱼现在明显在逐渐成长成一个可以和他平等交流的独立个体，那他就要尊重一下人鱼自己的意志了。
银发人鱼撑起手臂微微向上挪了挪，将青年笼在身下，俯身压了下去。
“维诺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从上至下抱住身形消瘦的青年，在维诺的轻呼声中抱着人翻身，将青年抱在了自己身上，像牢牢守护自己珍宝的凶兽，扣着人的手拉至唇边，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维诺，不脏。”

第42章 来宝贝，跟我念，老……公……
军部的表彰通报发布的向来迅速，维诺开完问询会、拿到帝国二级银鹰功勋章当晚，星网上军部专版的首页上就是对维诺的表彰通报和对上次虫潮袭击事件的官方解释。
大意是由于虫族内部发生突发情况导致监控站预测结果发生改变，维诺少将在剧变情况下临危不惧，带着帝国的英雄们一起死守在帝国边境线，与后续援助的第八军团一起，将超出预计量的虫潮拦在了边境线外，保护了帝国安全，授予帝国二级安全银鹰功勋奖章，以此纪念表彰这些英雄的英勇与牺牲。
下面列了一长串名字，除了维诺的名字是黑色的字体，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列灰色的名字。
那是代表牺牲者的意思。
这个官方表彰说明在星网上掀起小片讨论。
军部官网向来严肃，所有通告下一律没有可以评论的地方，为的就是防止那些乌烟瘴气的声音污染到军部的严肃形象。
这边不让讨论，网民就换个地方哔哔。
星网闲聊论坛区内，一时间飘上来好几个帖子讨论这件事的，不过最后其中一个帖子越顶越热，最后带着[hot]挂在了论坛版内首页。
【来理性讨论一下W少将带着一队人送死最终成最大赢家独自领到银鹰功勋章的魔幻现实】
楼主：“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夹杂个人情绪，但我就想不明白，他带队去杀虫兽是应该的，一个少将要是不能把虫子拦在边防线外，他也不配做少将这个职位了。但这虫潮战打的也太烂了吧，队友全死，就他一个人活了？然后赶来救援的第八军别人都没救上来，就救回来一个他？”
“不觉得可疑么？”
“军部有没有调查清楚啊，我总觉得是这人躲在战友身后让他们去送死，自己迫不得已才上去打，然后苟到最后等来了第八军救援。”
“就这样简单的走个问询流程就可以发银鹰了？那是不是我去战场晃一圈回来跟监察部说我砍了好多虫子，也能领份军功？”
1L：“你这是理性讨论么？你明明就直接给他定罪了。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3069年了，我不觉得W领银鹰奇怪，我觉得你这样人还存在确实是魔幻现实。”
2L：“大哥脾气真好，像我这种暴脾气就忍不了那么多了，不走流程了，我直接开骂。楼主是不是脑壳里天天塞屎的憨批，怎么着他是少将不配活下来是么？你就看他最后活下来了，怎么不说他被救下来的时候直接送医院躺了俩月才醒过来？那时候他就快半死了，不然你见谁能在医疗舱躺俩月都醒不过来的？一般人断个胳膊断条腿，医疗舱躺一周就出来了，稍微用你那碎成糊状营养液的脑汁想想，也能想到他受伤有多严重吧？”
3L：“我时常觉得，有些人真的不配被保护。就不配。”
4L：“楼主真是分析鬼才，你快去写剧本出道吧，就写无脑阴谋论一类的沙雕剧，保证你能火。”
5L：“楼主真厉害，比军部想的还谨慎。看来军部应该请你去做监察部的部长。[围观傻子的慈爱微笑.jpg]”
6L：“想黑他就直接说行不行，你是想溜傻子网友喷W？你觉得网友都没长脑子么？我们平时黑W是黑他那张高高在上的冷脸，看他不爽，你黑他的点真让人恶心。”
7L：“楼主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围观了似的，把你丢去战场逛一圈你回得来么？搞笑。散了吧别陪傻子聊了。”
……
95L：“我倒觉得楼主的想法也有点道理，就是很奇怪，第八军就救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牺牲了，那可不是W想怎么汇报战况怎么汇报，又没有人能给他作证。”
96L：“45楼你醒醒，黑W也要讲究点逻辑吧，说W谎报战况？他谎报有意义么？他的机甲残骸被第八军救援时一起抓取回来了，你是忘了军部的机甲里都有监控设备的么？他要是说谎的话分分钟被拆穿。”
……
1268L：“看到大家都在骂楼主，我就放心了。”
1269：“都说了不要陪傻子聊，为什么还这么起劲地跟傻子讲理，散了散了，封楼。”
*
灯光明亮的别墅厨房里，小机器人零一花一下午打扫的厨房干干净净——当然，仅限它身高以上十厘米到地面的距离，再高处它也够不到。
料理台上的地方都是维诺亲自收拾干净的。
身量修长的年轻人背脊挺直微微低头，面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却是眉眼舒展，一副放松的神态，乌黑发丝柔顺地搭在他白皙的颈后，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有一缕恰好搭在鼻梁上，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道阴影。
星网上对他的种种揣测与打抱不平维诺不知道，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斯塔利怀里撕出来，正在给自家人鱼做鱼饭。
能熟练操控义肢的维诺少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连锅台都够不到、只能灌营养液度日的半残少将了。
他在星网超市上买了各种厨房用具和调料，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排，放在料理台贴近墙根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银色的金属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着新鲜邮寄过来、已经处理好鱼鳞和内脏的深海旗鱼，轻轻按刀，片下一片片淡粉色的肉片，拎起来都能透光。
旗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大腿那么粗，维诺只切了半条鱼，片下来的肉片就堆了老高。
维诺把这些花瓣状摆盘放进盘子里，盘成大花盘状，一片叠着一片的边缘，开花儿似的铺了三层。
然后加入葱丝和白酒去腥——是的，烟和酒就算到了星际世界也还是人类的必须品。
鱼肉放进蒸锅里蒸熟后，原本粉色的鱼肉这会儿变成了嫩白色，边缘打着卷冒着透亮的汁水，散发着自然鱼类的清香。
维诺挑去葱丝、滤掉料酒的汁水，在盘子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放入几片预留好的嫩粉色生鱼肉，然后拿过两粒人鱼维生素胶囊捏破，把里面的维生素均匀撒在鱼肉上，又捏了提前煮好的咕咕兽蛋的蛋黄，捏碎撒在粉色花蕊上。
这下真的像一盘花了，黄的花蕊，粉的花芯，白的花瓣，看上去格外能引起人的食欲。
他凑过去稍微扇闻了一下，满鼻的鱼肉清香。
维诺满意地端着分量十足的一盘子肉片准备去投喂人鱼，还在盘子里放了跟勺子，准备教斯塔利先用最简单的餐具。
回到人鱼室抬眼望过去，水床上的人鱼双肘撑在床上，手扒在床沿边，抬着头看向他这边，显然是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维诺。”斯塔利眼神亮了亮，轻声叫了下少将的名字。
他现在叫维诺的名字十分熟练，已经没有拉长的尾音了。
“来啦，不着急哦，蒸鱼还有点烫，晾凉再吃。”维诺以为人鱼迫不及待的叫他是在等食物，便安抚人鱼不要着急。
他微低着头，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盘子上，自然没有看见人鱼的眼神不是落在散发着香气的鱼肉上，而是他身上。
对人鱼来说，青年显然比食物更值得让他等待。
青年快走到水床边时，随手抓了块毛巾铺在床沿，自己先坐在斯塔利旁边，然后把手中的盘子放在了毛巾上。
人鱼等维诺一坐稳，就伸出长臂熟练地搂住了人的腰。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出来，斯塔利把脸埋在青年的后腰处深深吸了一口。
他现在吸人的动作已经越发纯熟自然了。
“哎哎，别乱动，”人鱼一动弹，水床摇晃，维诺赶紧扶住晃动的盘子，没顾上撕开身后抱着他吸的人鱼，“别吸了，先来吃饭，我教你用勺子，看看老公给你做的鱼饭你喜不喜欢吃？”
维诺之前没有成功教斯塔利学会叫爸爸，还觉得有些可惜。这会儿改变对自己的定位后，他觉得让斯塔利学会叫老公也不错。
人鱼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意思，维诺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但还是决定撇掉这种无用的道德感，准备快乐养媳妇。
老公？
人鱼吸人的呼吸一顿，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危险地眯起眼睛。
他仰起头，纯澈金眸中深意隐去，只留懵懂的疑惑，“老……？”
“对，是叫老公，”维诺显然有些开心，淡唇弯起，惊喜地笑弯了桃花眼，期待地低头看着抱着他腰的斯塔利，“来宝贝，跟我念，老……公……老公。”
他连着念了两遍，两眼晶亮地瞅着斯塔利，期待听到绝美人鱼叫他一声。
人鱼勾起红唇，捏了捏手中的细腰，冲人笑得宠溺。
“嗯，宝贝。”
维诺：“……”
虽然人鱼笑得很好看，颜狗很心动，但——
这不是他想要的。
【笑容消失】

第43章 他愿意参与这次机密行动
为了松懈军团内部隐藏的内鬼的警惕性，维诺连着在家休假两天，表现出一副拿到功勋章后彻底放下这件事、风平浪静的样子。
等到两天过后，他再次去到第三军团的本部，先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安抚了一下念念叨叨满脸哀怨的凌少将后，就去各个部门视察了。
去视察是走个过场，维诺的真正目的是去查到底有谁动过两月前的那批机甲。
尤其是——谁动过章涂的机甲，那个他们出发半路后就发生故障的、被他怀疑里面放了某种诱虫剂的机甲。
这件事他没跟凌冽辰说，事情查明白之前，他不会随便将自己的怀疑讲出来，以免造成误伤。
达斯一开始表示跟着他去视察，被维诺拒绝了。
他现在看见副官那张对他恭恭敬敬的脸就觉得烦躁，没有实际证据还不能表现出这份不喜，只能临时扯了个借口说需要达斯去帮他办别的事，把人支走了。
年轻的少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在军部办公楼的走廊中。他一身笔挺的黑色军部制服，将瘦削干练的身形勾勒出来，脚下的硬跟黑色军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微脆响。
黑色的领口紧紧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将维诺白皙的脖颈紧紧包住，只露出锁骨窝上一小片凹下去的暗色阴影，显得脖颈更加修长。
左肩肩章上凸印着一朵银色玫瑰与星星，肩章尾部垂下两条秘银细链，连接到胸口衣袋，系在一颗圆形飞鹰纽扣下。
维诺自己没有感觉，别人却悄悄将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黑发少将所过之处，见到他的士官们都挺脊背，垂首向少将抚胸致敬。
然后忍不住悄悄抬头，在少将的背影上看上几秒，回过神后，发现身边的兄弟也盯着少将的背影发愣。
“嘿你看啥呢，眼都直了！”
“直什么直，就看一眼嘛……感觉少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也这么觉得啊。”
“是啊，感觉……”士官皱眉憋了会儿，艰难地寻找合适的形容语句，“反正看起来比以前好很多了，看着不害怕了。”
“哈，你以前还害怕少将啊？”
“啧，说得你不怕似的，从没见你多跟少将说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我那是，那是尊重！”
“好好好，尊重，我们都尊重。”
……
维诺本人丝毫不觉，他维持着平时的淡定神态，从机甲兵训练室一直转到后勤部，一路上被他检查的部门人员都打起精神，将最好的工作状态展现给长官。
转了一圈后发现大家的工作状态都还可以，各部门都在积极准备迎接第八军团新驻入官兵的对接事宜。
后勤规划组那边正在配备物资，给下周就来的部分八军的官兵们安排合适的住宿位和训练场地，其他人该训练的训练，该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没人懈怠。
少将稍稍欣慰地结束了视察，往最后一个他真正想去的地方走去。
技术通讯部。
维诺把部长杨森叫出来，先是随便跟他聊了两句，说到了之前那个随意泄露隐私视频的星网博主，他夸了句杨森做的不错，想着怎么开口让杨中尉帮他查机甲检修部的维护数据记录。
他不想直接去检修部查资料，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一看他去查资料就会知道他有所怀疑，从而将自己隐藏地更深。
那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和检修部离得远又有能力拿到检修部内部数据的人。
人选就在他面前。
娃娃脸的青年比少将矮半头，眯眼笑着听少将夸自己做的不错，不过停了两秒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安，便将之前自己察觉到的疑点跟少将汇报了。
“少将，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的，我只把那个人的一个黑料视频和走后门的证据挂在视频区了，后面的大众扒马事件不是我安排的，我怀疑后面还有别人在帮忙。”
维诺稍微顿了一下，“是么，”不过他很快就放过了这件事，“没事，既然对方没有找到我们这边接触，说明他只是想借这件事搅混水，不用在意。”
一般人看热闹只能看到顾文成作死惹了众怒，最后又罚通用点又蹲看守所，是挺活该的。但上面的人看的话，就能看出这件事其实是在将一些贵族家族和人鱼研究院的高层势力重新洗牌。
大家各取所需，他们也不用太过在意。
“对了，杨中尉，临时交给你个机密任务，不许泄露，不许过问，不许失败，完成后单独加密发给我，之后删除数据。”
维诺领着杨森走到一处监控死角，一双墨色的眼没什么温度地环视着周围，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低声道。
他不想单独把杨森叫到办公室，这样可能有些显眼，那个内鬼如果知道的话，稍微一想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杨森一看少将这样，也明白了什么，他装作跟少将闲聊的放松模样，将自己背冲着监控镜头，“您说。”
每一个技术人员都有着挑战看似不可能、甚至明令禁止私自访问的数据库的雄心壮志。
杨森当年从军校毕业出来，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第三军团的内网防火墙给干破了，极其嚣张的在内网行政宣传页留下了一行大字。
至今还在第三军校通讯技术系留有传说。
后来还是少将出手保了他，给他做担保监视人，把他收进第三军，才让他免于去蹲星际监狱之苦。
娃娃脸青年微微有些兴奋，睁圆的猫眼亮晶晶的，心里暗自摩拳擦掌，哇，他的黑客技术终于要有用武之地了，少将这是准备黑了沃克将军的私人光脑，翻出点黑料来把他拉下马么？
刺激，他愿意参与这次机密行动！
让他康康沃克将军私藏了多少黑料！
“你去把机甲检修部前四个月的维修记录都整理出来给我，顺便把开机甲维修的人员名单和维修时间单独整理出来。”
“……啊？”杨森隐隐兴奋的脸凝固住了，甚至有些疑惑地看着少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这？直接问检修部要不就行了么？
这一点都配不上刚才少将要他做秘密任务时，那个严肃郑重、将性命交付给他的开场白！
维诺斜睨了他一眼，顿时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不能让检修部那边发现。”
杨森眼神又是一亮，“就是……我偷偷做，不让他们察觉，还得防着技术部的人员查到数据被访问的记录？”
虽然不知道少将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但……这也刺激！
第三军的内网防火墙是他被吸收进来后参与改进的，这种用自己的茅攻自己的盾的事，就很有意思不是么？
而且他这个技术部的老大在他一整个技术部人员的眼皮底下搞事，想想就有意思。
“嗯。”
“好！”杨森又恢复了平时懒散的笑面虎模式，“我那就去啦，什么时候弄好给您，也顺便看看我手下的人怎么样。”
“嗯。”维诺点点头，神色淡漠地从靠着的墙边走开，错身走过杨中尉时，抬手拍了拍杨森的肩膀。
娃娃脸青年笑咪咪地左右咔咔扭了扭脖颈，十指交握在一起捏了捏指骨，伸了个懒腰后转身回部门。
如果手下的人没发现异样的话，就每个人都加训，多码三分之一的日常功课代码吧~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小的们准备好哈，我来啦~”

第44章 三天一次吧，相信我宝贝，这是一样的
杨森领完秘密任务后，神清气爽地回到自己部门，对着部员们好心提醒了一句，“好好工作啊。”
没有发现出来数据库被他访问了的话，作业就变多啦。
“嗯？”在智能光屏前查看数据面板的部员们和其他工作人员纷纷疑惑地扭过头来，看向门口眯眼笑得一脸友善的部长，没由来的打了个激灵，“嗯！是！”
奇了怪了，明明是普通的提醒他们认真工作而已，怎么笑面虎一说出来就感觉背后有点阴谋呢。
一定是部长平时太会捉弄人了，好不容易说句人话都会让人误会他！
有个部员揉了揉发痒的鼻尖，郁闷地想道。
*
维诺的别墅里。
告别加班，下班后准时回家的维诺少将进入别墅玄关，换好鞋后把身上的制服扣子一个个解开，边解边往人鱼池的房间走。
他现在活像是下了班就迫不及待想回家见小娇妻的新婚丈夫，连衣服都没换下就忍不住去看漂亮媳妇了。
维诺也不是急着想对人鱼做点什么不能过审的事，就是单纯的想见他，连想到斯塔利的时候，心脏都在轻飘飘地欢呼。
让他看看，他的宝贝鱼在家有没有乖乖的呀。
于是人鱼听见响声，把手里处理军务消息的光脑页面关掉、切换出小学基础教材时，抬眼看见的就是边解衣扣边向他走来的青年。
青年一开始还没从外面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眼中留有淡淡的冷漠，一副周身围绕着碎雪、难以接近的样子，只是随着他看向自己，那双黑沉眸中的薄冰迅速化开，融成一片春水，温润而清澈。
“斯塔利……宝贝有没有想我啊？”
他每次跟人鱼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柔放慢自己的声音，让斯塔利可以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顺便帮助人鱼的语言学习进步。
青年的皮肤本来就是缺血的苍白，这样一身黑把这人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加冰冷，但此时这张脸上只有温暖。他一边温声叫宝贝一边弯起唇，桃花眼内满是融融暖意。
“想维诺。”人鱼从假山后游出来，靠近池边的青年，从水中抬出湿淋淋的手臂搭在池子边缘，另一只手抬起伸向维诺，像他第一次对维诺伸出手臂，渴望触碰一样。
只不过这时候人鱼伸出的手臂结实而漂亮，透亮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流下，在手臂上点缀下颗颗碎钻。破水探出的手上也再不见伤痕，修剪圆润的半透明指甲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野兽般的杀伤力，而更加温和无害。
维诺看着斯塔利迫不及待地游向自己，一双金眸里都是渴望与快乐，觉得心里更加柔软了。
他的人鱼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对他有所评判，不会因为他的冷淡外表而揣测他内心阴暗孤僻，也不会因为他的黑发黑眼就厌恶他的出身。
斯塔利似乎只要每天看到自己，就足够快乐与满足了。如果维诺能再亲近他一点，就足以让这条人鱼放下心理设防，将自己柔软的尾巴放在维诺手里，任他揉捻把玩。
维诺心里暗自感慨，谁能想到当初那样一条浑身伤痕累累、脸部溃烂、还凶狠得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取他脑袋的丑人鱼，养好之后会变成这样一条粘人乖巧的美人鱼呢。
啊，就是这鱼的学习能力太快了，在某些方面比他的领养人还会。
人鱼仰着头看向维诺，一双蜜金清潭里清晰地映着面前青年的身影。
黑色的贴身制服把维诺瘦削笔挺的身形裹的极为显眼，巴掌宽的腰带紧紧束出窄腰，让青年身上唯一肉多挺翘的地方显得凸出很多，人鱼的眼神盯着那一块地方停留了几秒后，又将视线上移。
随着一颗颗银星扣子的解开，青年抽下腰间的军制腰带，不经意地稍稍扭头，露出侧脸线条利落的下颚线，连带着脱下的黑制服，抬手扔向不远处的水床。
黑色衣袖凌空翻飞，袖口上的蓝晶石袖扣在空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亮。
外套下的白衬衫下摆被仔细压在裤腰里，勾勒出细瘦的窄腰，黑发的少将赤脚上前几步，单膝蹲下，泛着金属冷光的五指张开，轻轻扣住人鱼伸在半空中的修长指骨。
维诺忍不住弯起淡色薄唇，黑眸温润，“我也想斯塔利。”
青年的声线其实是很清冽的，当他没什么情绪说话时很容易会让人感觉冷漠，然而这会儿他说这句思念时，像是春光下微凉的小溪流经圆润的鹅卵石，只会让人感到温暖与柔软。
这人……怎么能这么暖和。
银发人鱼喉间滚动，拉着人的手收到肩膀边，另一只手勾住青年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
——！
有微风划过眼前，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左手仓促地撑在池边，被斯塔利拉低头，就看人鱼忽然从下方探上来，仰着脖颈，微张的红唇内能隐约晃见雪白的齿。
接着红唇在视野中消失，眼前只余一双过于靠近而在视线中有些模糊的金眸，唇瓣上传来柔软温凉的触感。
青年半跪在地上，黑发微垂，被池中的人鱼压着脖子向下，以唇封缄。
一回生，二回熟，唇瓣被人鱼温柔地含吮舔弄，直到两人的唇间一片湿润，分不清是谁的唾液，人鱼才撬开青年的齿关，熟门熟路地探进去找那个羞涩柔软的朋友一起玩耍。
热情的大朋友显然更加强硬一些，强行挤进人家家门后，拉着害羞的朋友的手在家里快乐地纠缠在一起，滚在地上抱着人不撒手，还十分自来熟地去探索朋友家的雪白柜子，挨个摸了一遍。
家里被人家摸得发了大水，大朋友十分热心地把地上的水都卷走了，甚至跃跃欲试想在小朋友家里鼓捣出更多的水。
真是……太坏啦。
害羞的小朋友总觉得自己家被看光了有点不服气，于是鼓起勇气把大朋友推出家门，主动往大朋友家走，也想去他那边呈呈威风。
结果进了大朋友家里还没开始探索周围，就被更加热情的大朋友勾着手缠到了晕头转向。
“唔……嗯……”维诺闭着眼，眼角溢出些许生理性泪水，被人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从嗓子里闷哼几声，连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齿边的声音被斯塔利囫囵吞下，维诺只能紧紧扣着池边，手背上的指骨绷得凸起泛白，以防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人鱼拉下池子。
维诺第一次和人鱼接吻时没反应过来，被人亲得晕晕乎乎，这次他想着自己身为老公不能这样了，得有把小娇妻……把大娇妻亲得两眼冒泪花的气势。
好不容易想强势一把，结果顶着头晕腰软到了斯塔利的地盘后，反被人勾着舌头舔了个遍。
人鱼简直像是猫舔鱼似的在舔他，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活像他刚吃了诱鱼剂。
这……这真是他可爱又乖巧、撒娇只会呜呜呜地蹭他的斯塔利么？维诺晕晕乎乎地想，怎么感觉比他还要强势呢？
直到一吻结束，两人分开的唇间拉出一道银丝，颤巍巍的在空中短短存在了两秒就断了。
但这不妨碍维诺崩溃般地红了脸。
亲……亲到拉丝了！这也太，太激烈了！
他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呼吸，跪在池边看似淡定地红着脸，内心却在抱头尖叫。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人鱼舔了舔湿润的红唇，金眸下翻滚着浓郁的深色，似是还未满足。
他哑着嗓子开口，尾音夹杂着缱绻的情欲，勾人沉沦。
“以后，每天，最少三次。”
眼尾覆着薄红的少将睁着湿润的黑眸，抬起左手捂住人鱼那双勾魂的金瞳，顽强抵抗，希望能把鱼忽悠过去。
“不，三天一次吧，相信我宝贝，这是一样的。”
被遮着双眼的人鱼勾起了唇角，莫名让维诺感到一丝邪气，只见人鱼舔了舔唇，顶着遮在眼前的手，凭着感觉再度靠近过来。
红唇间溢出的字句消失在了再次相贴的唇间。
“宝贝，一天三次……不能少……”
“唔嗯……”
*
一年一度的皇室盛宴就要来了，各大媒体都在轮番宣传预热，力保给三天后的皇室宫廷宴带来最大的宣传效果。
各界名流纷纷开始在自己的星网号上晒邀请函了，然后或委婉直白的表示十分期待这次的宴会，期待在三天后的皇室官方星网直播频道与大家见面，届时请务必来共同参与今年的宫廷晚宴哦。
星网上的网民也沸腾了。甚至联邦也有大量网民跑过来关注——毕竟这个时代了，名流和美人是不分国界的，颜狗们为了舔颜，翻越过墙也要来围观自己心爱的偶像。
【一年一度的美人鱼评选大赛又开始啦，今年的绝美人鱼是谁家的呢？都来给我下注！】

第45章 斯塔利想穿什么颜色的小裙子呢
临近宫廷宴，收到邀请函能去现场参加的人在抓紧时间选衣服定造型，有人鱼伴侣的出席者在个人星网号上提前晒出自己的人鱼的美照。
不能去现场的大部分人也在星网论坛里激动，看着官方公布的出席名单展开了激烈讨论。
“3069年啦，今年的皇室宫廷宴一如既往的请了一票名流权贵哦，让我们来猜猜今年谁家的美人鱼能夺得最后的魁首吧！我先盲猜一个三皇子家的白潋！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淡红色的乖巧小人鱼最美不解释！”
“嗷嗷嗷终于又能见到大佬们和他们的人鱼了！我感觉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了，舔一天续一年！我要存好多好多美照！过了这天我还能继续挺到明年的这一天！”
“楼上封号警告，小心点哈，论坛里估计混着不少大佬呢，你公然放话舔人家人鱼不是找被封。”
“能不能不要上来就歪楼，这楼不是在讨论谁家人鱼最后得奖么，我猜一个第一军团将军的人鱼，去年就是他的人鱼和谭元帅的人鱼竞争得最激烈吧，票数贴得挺近的。”
“我猜一个沈思林大佬的人鱼叭，前年在宴会直播上看了一眼，护得跟眼睛珠子似的，都不舍得给我们看，就瞟见个高糊镜头。”
“今年不是看见沈大佬的人鱼了么，他的人鱼是真的好看，换我的话我也要对那个泄露视频、还对着自己人鱼的监控视频打炮的SB重拳出击。狗头.jpg”
“要是今年谭元帅还能出席，其他人鱼真的没有一条能打的……他的人鱼真的是各方面最接近人类伴侣的一条了，长得又美脾气又好，还能跟谭元帅无障碍对话交流，那个智商感觉接近人了。”
“你们都盯着人鱼看，人鱼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一样了，我等着看苏溪女神！不知道女神今年会不会再给我们唱上一首歌了，希望今年还有！”
“可惜女神也不是我等屁民能肖想的。等着看女神嫁到权贵豪门吧。”
“宇宙神在上，这一天终于又快到了，我又要见到我的小女神了！女神太可爱了，蓝汪汪的大眼睛粉嫩的嘟嘟嘴，可惜一年只能见一次呜呜呜，那些人把女神护得太死了，完全没机会在现实中见到！”
“楼上淡定点，你说的是艾薇公主吧。人家才十岁，你都能给人当爹的岁数了，瞎激动什么？”
“你懂个屁，这种女神和女儿同时拥有的快乐，你丝毫不了解！”
“反正今年最大赢家已经没了，其他人都可能拿奖……除了一个人。”
“嗯？除了谁？”
“楼上傻叽，除了某W少将啊，他是真的惨，哎不说了。”
“挺好的，我看了眼出席名单，今年W也要出席，他得带着那条丑人鱼到大众面前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哈，这俩得结伴坐着轮椅来吧？我可得好好截图，记录下精彩的场面，够我神清气爽一整年了。”
“？楼上哪儿来这么大恶意？他的人鱼明显是受伤了才会是那副样子的，为什么没人注意到W好心收留了那条人鱼？有人愿意给不那么完美的人鱼一个家，这不是值得人尊敬祝福的事么？”
“有些人脑残黑就是完全不讲理的，别浪费口舌了。”
“虽然但是，我觉得W和那条丑鱼挺般配的……他俩凑一起的话，别的好看的人鱼就能留给我们了，感谢少将！”
“为什么大家都在嘲讽维的人鱼丑？已经过了好久了，他的人鱼受的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吧，可能不丑呢。”
“如果W的人鱼不丑，这么说吧，如果他那条烂脸鱼能进最美人鱼评选前二十名，我直播倒立拉稀，如果能进前十，我直播倒立拉稀后再吃进去好吧。”
“楼上我截图了。”
“已截图+1”
“哥，W的人鱼丑不丑我不在意，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会不会吃屎了，兄弟们，给少将的人鱼投起票来！”
“众筹一票给shi哥一个吃屎的机会！”
“已关注shi哥，等你直播。”
……
一间窄小的卧室内，坐在光脑屏目前的一个瘦弱青年满脸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挠了挠脸上肿起的一片红疙瘩，继而满意地看着自己账号后不断增长的粉丝数。
有时候厌恶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了解他，只是简单的看不顺眼，就足够成为黑他的理由了。
红脸青年就是这样，从他在军事报道上见到维诺的第一次起，就看不惯那个阴阴沉沉的小白脸。
维诺躺了两个月医院后苏醒的消息穿出来，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可惜。
没什么原因，单纯看不顺眼这个人，想让他死而已。
呵，残废少将那条丑人鱼到底好没好他才不管，说几句话就能吸一群粉的事，不说白不说，也算是废物再利用了。
而且他理所当然就觉得垃圾人就要配垃圾人鱼，逮着机会当然要黑维诺几句，看那个残废还能不能继续摆出以前那副高傲的冷脸，跟谁欠了他百万通用点似的。
他就不信维诺那条烂脸烂到吓人的人鱼能有多好看。就算伤口都愈合好了，那也是个弱智。
最美人鱼评选可不是光看脸的。
去参加宴会的有两三百人，他们带出去的人鱼至少也得有一百来条，其中很多条都是已经参加过几年宴会的，有些人鱼甚至能与领养人做出简单交流，他们都有足够的粉丝基础了。
作为一条新来的人鱼，别说前二十，就是前五十，维诺那条人鱼都挤不进去。
等着他吃屎？做梦吧。
*
不光皇室成员会出席，各界名流与权贵都在邀请列席，今年还有一些新增的人名单，是本年度为帝国做出突出贡献的优秀人才。
宫廷宴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有人鱼伴侣的出席者，要在这一天携自己的人鱼出席宴会，将自己的人鱼伴侣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最终获得年度最美人鱼评选一二三等奖的饲养人会获得皇室颁发的奖杯以及一个承诺——只要不是用在不正当竞争或恶意损害他人利益的要求，皇室都会答应这个要求。
这个承诺的含金量可比什么奖杯都有分量。
哪怕这个承诺的获得者要求帝国的皇帝去直播平台唱一首歌，皇帝都得答应。
可以说，绝大部分参加宫廷宴的人就是冲这个帝国皇室给出承诺来的。
而最美人鱼的评选，就是由广大直播视频前的星网观众投票选出来的，是以那些提前晒自己人鱼照片的宴会出席者，也是在变相为自己的人鱼拉票。
维诺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这种作秀般的选举和他上辈子地球上一群狗主人带着爱犬去参赛选美差不多——反正没把人鱼放在平等地位上。
所以他压根没登录自己的星网账号，没打算把斯塔利的照片发出去。
小心眼的颜狗想把自己神仙颜值的大宝贝多藏一会儿。
晚饭后，机器人管家零一吧嗒吧嗒迈着小短腿把碗盘捧走，放进厨房的洗碗柜里，按下自动洗涤的开关，然后站在旁边静静等待餐具洗好。
维诺躺在水床上，靠在斯塔利怀里翻看论坛上那些有关宫廷宴的帖子，身后的人鱼就松松搂着他，安静地把头贴在维诺脖颈边，好奇似的跟着一起看光屏。
人鱼微凉的银发贴在维诺脖颈边，维诺抬手往后摸了摸，手指插入一片顺滑的发丝中，撩起的银发还没等他做什么动作，已经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去了。
维诺扭头看了眼斯塔利，发现他正凑在他身后满眼认真的在看光屏，金眸映出一小片光亮，忽然心血来潮，打算考察一下人鱼现在到底能看懂多少字了。
也顺便从侧面了解一下，斯塔利一个人在家能偷偷给自己补多少课。
“斯塔利现在能看懂多少字了？能读一下这句话么？”维诺随便指了一句光屏上的文字。
人鱼的视线顺着维诺的手指移过去，落在那行文字上，目光渐渐凝住。
“去宴会的人鱼，打扮都很漂亮……我的，人鱼……要穿哪条……小裙子好呢。”
他原本低沉顺滑的声音这会儿卡壳卡得厉害，透着股犹疑。
还要打扮？人鱼心里升起了不好的猜测，维诺不会也要给他买裙子穿吧。
怀里的青年“嗯？”了一声，扭过头去看光屏，而后小声道：“对，别人的人鱼都要打扮的，斯塔利也不能少。”
人鱼不会主动出门，但饲养人想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就会给人鱼的尾巴套上鲸骨裙，上窄下宽，能勾出细腰盖住长尾的一种裙子，是人鱼出门必备的一种衣物。
维诺兴致勃勃地打开了星网商城，到人鱼衣物专卖区浏览起来，“来，我们来挑你两天后去宴会的衣服吧，斯塔利想穿什么颜色的小裙子呢？”
人鱼忍不住闭了闭眼。
三岁之后，他就没碰过那种东西了，他现在这么大了，不想穿裙子。
“维诺……呜嗯……”银发人鱼把脸埋进青年的肩膀，开始委屈地小声哼哼，如同和主人闹起小别扭但又不舍得离开的猫，只抱着人不停撒娇，“不……不穿……”
自从斯塔利会说话后，维诺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这委屈的哼哼声了，这会儿再听这委屈巴巴的声音，总感觉自己欺负了人似的，心底软得要出水。
黑发青年在人鱼怀里转了个身，面对斯塔利，把人鱼的脸从自己肩窝挖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安抚人鱼。
“我也不想勉强你，但别的人鱼都穿，你不穿那就是裸奔去了啊，到时候大家就都看见光屁股的斯塔利啦。”
他如此语重心长道，对自己一心裸奔的人鱼崽充满老父亲般的担忧。
人鱼：“……”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为什么这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维诺往前凑了凑，被人鱼含吮出红润色泽的薄唇碰上了斯塔利的鼻尖。
“别的人鱼都有漂亮的小裙子，我的宝贝也得有。”

第46章 不是所有要求，生活都会满足他的
“宝贝是想穿这条带蝴蝶结的红裙子呢还是这条印着碎花的粉裙子呢？”维诺浏览着人鱼商城的服装区商品，在琳琅满目的人鱼裙中挑花了眼，“你看这条绿裙子，闪闪亮哎，喜欢么？”
旁边的人鱼安静无声。
“？”维诺扭头，就看斯塔利满脸放空地仰躺在水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窗外的星空。
不喜欢，不想要，人鱼心想，维诺这个审美到底是怎么通过初等中学的艺术与审美考核的？
这可不像有了小裙子后高兴的样子啊，维诺有点迟疑，他也不想勉强斯塔利穿衣服。人鱼在水中本来就是光着身子的，鳞片和利甲就是他们的铠甲与武器，是人类一厢情愿的给人鱼套上衣服，赋予他们所谓的“羞耻感”。
“宝贝，我也不想逼你穿人鱼裙，但你不是想跟我去宴会么？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见到很多人鱼，也许还能交上朋友。”维诺慢慢跟斯塔利讲道理。
他觉得斯塔利肯定是能听懂的，只是这个小骗子经常装傻，自己不想配合的就装作听不懂。
“宴会上别的人鱼都是穿衣服的，就你一个人不穿，可能会被大家排斥的，”青年凑近银发人鱼，抬手摸了摸人鱼发顶，放低声音哄他，“我不想自己的宝贝被人排斥笑话。”
人鱼垂下眼睫，金瞳被半遮在长睫打下的阴影中，看着一脸诚恳的青年，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个人让他穿人鱼裙，不是因为想把他当成玩偶玩装扮，也不是为了让他和别的人鱼比“美”，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因为和别人不一样而被嘲笑——当然嘲笑他的不会是同种族的人鱼，只会是人类而已。
维诺见斯塔利脸上还是有些抗拒犹豫，索性打开人鱼商城的服装区，把光脑从手腕摘下来递给人鱼，“来，你自己挑好吧？”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审美不太在线。
人鱼握住光脑，弓起腰背把脸埋入青年的颈窝，手臂将人紧紧抱住，像头委屈的大型野兽，“那……维诺和我，一起，穿。”
维诺：“……你别过分啊。”
“呜……维诺呜……”埋在他怀里的大美人又开始委委屈屈地撒娇了，低沉的尾音打着细卷微微上扬，勾得维诺心里发软发痒，只想把大宝贝好好哄在手心里，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咬牙，这人鱼为什么总这样。
简简单单就能戳住他心里的那个点，让他想不答应人鱼的要求都觉得充满愧疚感。
今天他就要让人鱼知道，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在大孩子的世界里，不是所有要求，生活都会满足他的。
人鱼哼够了，凑上来细细啄吻维诺的唇边脸颊，一边吻一边轻喃他的名字。
三秒后。
维诺闭上眼，捏着拳头含恨自己意志力不坚，“宴会那天不行……我在家陪你一起穿。”
人鱼捏住青年的下巴，轻笑一声，将淡粉的唇瓣含入唇中。
*
帝星，距离宫廷宴还有最后一天。
窗外已是夜深人静，半空中来回穿梭的悬浮器都少了很多，沃克将军的别墅内还是灯火通明，下人们抱着叠好的精致礼服，送到试衣间内。
他们一家人都被邀请参加宴会了，此时正在最后一次试换礼服，确保在明天的宴会上没有什么失误。
“父亲，我哥今年也会参加宫廷宴呢，感觉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金发的高大青年撩起试衣间厚重的帘子走出，一身笔挺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将他挺括的肩背与劲腰长腿完全显露出来。
尼克勒斯转过身来，将自己的正面展示给在旁边帮沃克将军整理袖口的母亲，“母亲，我这身没什么问题了。”
“提他做什么，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塞切尔听到那个杂种大儿子的名字就烦。
同样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脸冷漠地转过身，与身边的金发青年站在一起，同样的金发蓝眼，相似的五官，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父子俩。
只是视线移到妻子脸上时，那股冷漠就隐退了下去，眼中浮现出暖意，“好了，都没问题了，就黎玥你不放心，还得让我们试了又试。”
比沃克将军矮一头的女人面容娇美，身着酒红色一字肩露背长裙，胸前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腰间是一条精致的镶钻腰带，垂坠感极好的裙子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出成熟女人的曲线。
她伸手搂住丈夫的胳膊，将半身靠进沃克将军怀中，一脸温婉地笑道：“就再检查一下嘛，你们父子俩都不上心，当然只能我来操心了。”
尼克勒斯揉了揉鼻尖，笑着夸母亲，“这不是有您在嘛，我们我和父亲就稍微偷偷懒。”
“好好好，你细心。”沃克将军笑着搂住女人的腰，亲了亲妻子的额发，吸进满腔温柔的馨香。
还是他的老婆孩子让他省心，塞切尔&#183;沃克稍感欣慰。
“时间真的好快，”宋黎玥垂下眼帘，摸着颈上坠着的单颗黑珍珠锁骨链，不断转动着光滑的珠体，唇角微扬，感慨道：“我还记得我刚遇到你的时候，维诺才那么一小点，只会在地上爬，现在都已经成家有了人鱼了，也能去参加宫廷宴了。”
塞切尔听见后眼中笑意就淡了，上次被维诺叫声爸爸就坑了三千万的事他还在耿耿于怀，“长大了，翅膀也硬了。”
宋黎玥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胸膛，劝他看开，“好了，孩子大了自然就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不要想他一直能顺你的意。什么时候尼克也有了自己的妻子，那两个孩子就都大了，我们也能省心了。”
“哎哎，我已经大了，我可是一直都听父亲的话的。”尼克勒斯在旁边插嘴道，边说边撑开双臂，让下人帮他把检查过后的衣物小心脱下、存放起来，等待明天去宴会前换上。
他扯了扯胸口的领带，咧嘴笑道，“我不想要妻子，我能有条人鱼就满足了。现在的适龄女性太少了，男女比例都突破十万比一了，那得是皇室贵族才能娶到女人吧。”
“你这孩子，有个妻子还能陪你说话解闷，要条人鱼只能陪你睡觉，还得你伺候他哄他，要来干嘛？”美妇人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儿子。
尼克勒斯心想，他就是图人鱼只能被他睡，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哥都有自己的人鱼了，我还没有……”青年比母亲还高，在母亲面前委屈地低头，低声辩解，“我心里有点落差啊。”
“你跟他比做什么，他现在算是半废了。”沃克将军没好气道，任妻子帮自己解开衣扣，脱下干净挺括的西服外套，看向锋芒初露的儿子。
“你好好在第八军干，他们军团是直接隶属于上面那位的，现在那边没了顶头上司，一群人都盯着这个位子的。”塞切尔伸手指了指上方，代指君上。
“你自己能力可以，努努力，我再从其中运作一下，也不是没可能让你坐到那个空了的位子上。”
“至于人鱼，”塞切尔那张俊脸上划过一丝不屑，“人鱼还不好找，科研院里有成群的人鱼，那种连句话都听不懂的东西不值钱。你想要的话到时候我跟人打声招呼，你直接去挑就行了。”
“那我先谢谢爸爸啦，能自己挑就最好了，我会好好工作的！”金发的青年眯眼笑了笑，湛蓝色的眸子里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等明年的时候我就带着我的人鱼一起去宴会，也拿个皇室的承诺试试。”
女人看了眼儿子，一脸无奈地摇头，“那你就挑个好看点的吧，最好能智商高点，这样才好拿奖，以后相处起来也不那么费劲。”
看着下人托着礼服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人，沃克将军才脱口而出，“不用羡慕维诺有人鱼，要不是之前他醒过来了，他那条丑鱼估计就是你的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母子俩第一次听沃克将军说这话，不由得愣在原地。
“父亲，你是说……”尼克勒斯脑筋转的极快，一瞬间就懂了沃克将军表露完全的意思，错愕地压低了声音，“我哥之前要是没醒过来，那他的军功和人鱼都会落到我头上？”
宋黎玥看着丈夫没出声，悄悄捏紧了手指，半垂下眼帘，遮住了碧蓝眼眸里闪过的一抹扭曲神色——怎么就没死呢，搅事精。
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塞切尔一想起那次原本天衣无缝、一箭多雕的安排被维诺一个苏醒打破，还是忍不住闹心。
但他已经没什么掩藏的心思了，想着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让母子俩知道也无妨。
“嗯，之前运作了一下，要是他没醒的话，有一部分军功能落到你头上，你现在可能已经是第三军最低上尉级别的军官了。或者只要他醒后稍微改一下战后报告，也能给你分一部分军功。”
塞切尔皱了皱眉，“但他跟我扯皮半天，就是不肯，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愿意帮衬一把。”
完全没有想过这些年来，这个家庭对维诺丝毫没有家的意义——如果家人都不管他死活，那有亲人和没有亲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宋黎玥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哎，这些年是我们疏忽了对维诺的关照，他跟我们离了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如在快要熄灭的柴火堆里浇油似的，更加深了沃克将军对大儿子的不喜。
“当父母的冷落他几年，他还怨恨上了，”男人眼中闪过轻蔑，“就这点肚量，那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走不到高处。”
女人听得舒心，精心涂过口脂的红唇挑起一个温婉的弧度，婉声道：“也不一定非要到高处，平平淡淡的一生也可以是幸福的。”
“父亲你别这么想，”金发青年看似不赞同摇了摇头，“我倒是挺庆幸我哥能醒过来的，不然接手他那条人鱼的就是我了。”
英俊的青年在母亲面前还是那个调皮的大男孩，吐了吐舌头道：“就凭着那条人鱼，我估计一百年也拿不到皇室的承诺了。”
女人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掩唇，盘起的金发侧边戴的镶红宝石流苏簪花一阵颤动，“坏孩子，怎么能这么说。”
“他也没说错，”沃克将军看着笑得像朵绽放的红玫瑰似的美人，也忍不住笑了，“既然想要人鱼，那就挑最好的要，要是分配上那种看了都伤眼的，还不如不要。”
一家人欢声笑语的，感情亲密融洽，听得在门外等候主人指示的管家心里一阵泛冷，而后垂眸观鼻，装作自己患了耳聋症。

第47章 老公在呢，我不走
8月8日，宫廷宴当天，帝星皇宫。
偌大的皇宫会客大厅已经被改造成富丽堂皇的接待大厅，自动拍摄的悬浮摄像机器人已经就位，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找到一处地方安静落下，静待后台工作人员的指挥调试。
身形挺秀的侍从们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开始站入各自的服务区域，安静背手等待。
半圆形的拱顶将整个大殿的高度撑起，在空间上给人一种相当宽阔的感觉，穹顶上的投影屏显示的是当天从玫瑰星系外实时拍摄传输过来的极为瑰丽的宇宙星辰实景。
数十颗大小不一的行星绕着中间明黄色的帝星小球缓缓转动，深红色的玫瑰星系缓缓向内旋转着，外部半透明的淡粉色星云不断吸引着宇宙间明灭的星辰，将无主的星星卷入自己的体内，从上至下，颜色也由浅到深，旋转形成一个花朵状的玫红色星璇。
被卷入进玫瑰色星云体内的星星并没有就此坍塌熄灭，而是闪动着自己的光芒，将这个温柔的星云点缀上闪亮的星光。
从远处看，就像是沾满晶莹露水的玫瑰在光中闪闪发亮一般，而玫瑰星云之上盘旋的帝星和大小行星，就是它的花蕊和洒落到花瓣顶端的珍珠。
这是一个像花一样美好的星系，也是玫瑰星系名称的由来。
皇宫深处，古老的铜钟被敲响过八次，浑厚的钟声震荡开来，等候在皇宫外的停机坪上低声说笑交谈的受邀出席者们纷纷抬头望向了皇宫的大门。
巍峨的金色巨型拱门缓缓滑向两侧，敞开入口迎接每年一次的来访者们。
晚上八点到了。
*
接待大厅内垒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子，半人高的透明材质围墙内注满了水，显而易见这是给嘉宾们存放人鱼的。
大池子边摆放着一章章圆形桌椅，是留给嘉宾们坐的。
选择将人鱼托管给皇宫的，可以将人鱼带到星辰殿的水族池，那里会有侍从照顾人鱼们，也安排了人鱼医师看守，确保有了突发状况也能及时解决。
而选择将人鱼带在身边的嘉宾们，可以推着人鱼车里的人鱼伴侣，将他们带到出席嘉宾接待厅内。根据自己的号码找到对应桌位后，嘉宾们可以将人鱼放入身边的池子中，确保人鱼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可以说，选择将人鱼带到接待大厅现场的，大部分都是想尝试一把角逐最美人鱼一等奖的——因为星辰殿内的人鱼们默认是不会被拍摄进直播中，被星网大众看到的。
没有办法被看到，自然也就没人给他们投票。
一条条或可爱或美艳的人鱼化着淡妆，身着各色的礼服，下身是同色或撞色系的贴身长裙，坐在人鱼车的座椅内，宽大的下摆挡住的人鱼的尾鳍，他们的腰部有围栏挡住，由领养人们将他们推入场内。
乍一见这么多陌生人，有些胆小的人鱼已经哭了起来，有些则是好奇地跃跃欲试，想要逃离这个困住自己的小笼车，不断往外伸手去够别的人鱼。
随着受邀嘉宾们纷纷进场入座，星网上看直播的群众也开始在直播间热闹起来了。
“沈思林大佬！我看见大佬啦，大佬今年依然把自己的人鱼裹得严严实实呢哈哈哈哈！”
“这可怕的占有欲，给我们看一眼都不舍得么！”
“开屏就吃狗粮，我找谁说理去？”
“是我苏溪女神！啊啊啊女神今晚好美啊，黑色长裙好冷艳！我跪倒在女神脚下！”
“皇室成员出场了！艾薇好可爱！天哪女孩子幼崽时期真是太可爱了，她还会拉爸爸的手手要抱抱！该死，君上怎么忍心拒绝她！”
“哇是沃克将军一家！沃克将军的妻子也好美！酒红露背长裙真的太显白了！我也想给我的人鱼买酒红情趣内衣了！”
“楼上封号警告。”
“大家都有美美的人鱼，要么就是高不可攀的女神，我酸了我酸了。”
“今年座次有点变动啊，往年不都是把人鱼聚拢到另一个殿的大池子里找人看护的么？今年就把领养人放在人鱼伴侣的池子边啊？”
“其实还是有以前那个大池子的，星辰殿那边的，但今年有点变动，不会拍摄星辰殿的人鱼们了，默认他们不参加评选大赛。”
“有好戏看了哈哈哈哈，我想看谁家人鱼先哭出来。”
“然后就喜闻乐见的手忙脚乱哄人鱼情节~哈哈哈哈我想想就要先笑出来了~”
“呐，刚才已经有人鱼哭出来了2333，胆子太小了吧。”
“我等W带着他的人鱼出场，上次没看清，这次想看清楚点。”
“不知道他会不会带人鱼来，没准不会呢。”
“我要是W，我就不带人鱼来了吧，带过来给自己丢脸么？反正也不是必须带。”
……
宴会直播有一个总的皇室直播间，可以看全局，只是镜头给到每一位出席者身上的比较少，每位出席嘉宾又有一个分频直播间，是单独全程直播一位嘉宾的。
在出席嘉宾的桌子上都立有一块光屏，上面显示着当前直播间群众的实时留言，嘉宾们可以根据留言与各自直播间的网友互动，也可以帮自己的人鱼拉选票。
出席嘉宾大多数是青年英才，将自己的人鱼放入池子后，就三三两两的扎堆交谈起来，一直等到人次都坐落得差不多齐了，标着维诺&#183;沃克的桌子还是空的。
于是现场都开始有人低声猜测维诺少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来不了。
这其实是委婉的说法，直白的说法看直播间就知道了。
“维诺不敢来了？知道自己人鱼丑觉得带不出来了吧。”
“是不是就差维诺少将了？大家都来了。”
“心虚了，估计他也进直播间看了，一看别人的人鱼，自闭到不想来了。”
“哈哈哈笑死了，你们快看池边那条红尾人鱼，他的领养人蹲在旁边，越哄他哭得越狠，感觉他领养人现在快尴尬哭了。”
“喜闻乐见的剧情开始了，我等着下一条被带哭的人鱼。”
沃克将军带着夫人和小儿子认人，将小儿子介绍给他在军部认识的高层们，尼克勒斯举着酒杯和父亲敬了一圈酒后，终于被放走允许他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了。
金发青年端着剩下的半杯红酒，也没去人鱼池边，而是找了个大厅的角落靠着墙安静歇息——这里不在摄像镜头拍摄范围之内，默默从远处看着人鱼池中各色的人鱼，一张张堪称顶流样貌的脸上流露出的却是无暇的纯洁，眼中逐渐流露出深浓的渴望。
但他很快就垂下眼帘，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双腿交叉，掩饰自己的神色。
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关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什么没来的事，尼克勒斯勾着唇角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红酒，湛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
昨天在家听到父亲的说法后，他内心半是不甘半是庆幸。既失望与他错之交臂的军功和贡献点，又庆幸还好不是他领到那条人鱼。
虽说父亲昨天说可以任他去人鱼科研院挑选人鱼，但这种事情私下安排可以，一旦走到明路上，就算是他也得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最后那条丑人鱼很可能就落到他手上了。
他对睡一条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人鱼可没兴趣。
尼克勒斯抬杯咽下最后一口酒液，略甜带酸的醇厚红酒划过舌尖，滚入喉间，给胃中带来丝丝火燎般的暖意。
在耳边低声交谈的人群声忽然静了下来。
他抬眼望过去，发现大多数人的脑袋都朝着一个方向，从他的角度还能看见有的人脸上明显错愕和惊艳的表情。
身上的异样已经平复过去，尼克勒斯端着空酒杯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朝他们所看的方向望去。
唰——手中的杯子掉落在铺了厚毯的地面，无声滚了两圈。
他僵着身体不能动，吞咽下去的酒液仿佛在胃里着了火，一瞬间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而所有人桌面上摆着的直播间弹幕光屏，此时都漆黑一片，看不见一条留言。
高处的黄金座椅上，年轻的君上忍不住闭了闭眼。
大厅门口处，似乎有光汇聚在了那两个刚进来的人身上。
不，是一个人和一条人鱼。
面容白皙的黑发青年一身白色西装，胸前口袋插了一朵鲜嫩的蓝玫瑰，被星星发夹卡在衣袋边，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地推着手中的人鱼车，缓缓靠近大厅中央的人鱼池，黑润的眸子落在身前的人鱼身上时，便盛满了柔和。
这种颜色的西装极为挑人，稍有不慎就会把白西装穿成土肥圆的感觉。但穿在维诺少将身上却是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他本身阴沉的气场，让他显得俊秀温和起来——当然，也可能是今天的维诺少将本身就不阴沉。
他的所有柔和，都来自于他身前的那条人鱼。
而坐在人鱼车上的那条人鱼，才是真正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那个发光存在。
银发，金眸，红唇，白肤，冷艳。
这是所有第一眼见到人鱼的人能给出的描述词。
人鱼银色的长发发丝柔顺地披了一背，发侧有两缕被向后束起，用金色星星发卡固定在脑后，随着前进轻轻向后飘动。
人鱼上身穿了一件镂空绣金的长袖薄衫，能透出肉色那种，在宽松的胳膊处和腰侧都有金丝封边的镂空图案，露出下方人鱼本身的肤色，腰部以下是一条深蓝色渐变色长裙，垂坠感极好，从腰部开始有银色和金色碎粉往下延伸，裙子从浅白色到裙尾的深空蓝色，那些星光般的碎点一直蔓延下来。
行动间裙摆飘荡，好像是天空的星幕被扯了一块下来做成了人鱼的裙子。
而见到大量陌生人时，那双纯净如寒潭般的金眸中没有丝毫情绪，满眼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众人——以至于和人鱼最开始对上视线的那些人都不由自主的在内心打了个寒战。
一路上，人鱼在维诺前面抱胸冷脸看着所有人，围观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安静地给维诺少将让开一条道。
等维诺把人鱼放到鱼池边，嘱咐他待会儿乖一点、不要欺负其他小朋友、也不可以吃——这句话维诺是贴着斯塔利耳边说的，准备坐到两步远的椅子上时，被人鱼拉住了胳膊。
维诺回头，“怎么了？”
斯塔利没说话，把人拉过来，慢慢把脸埋进维诺肩膀，小声跟维诺说：“怕……”
然后小心探出一双怯生生的金眸，看一眼周围的人，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又把自己的脸埋进维诺肩膀，“他们……奇怪。”
维诺看了眼被震在原地默默围观他们的群众，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毕竟他当时接受斯塔利这幅样貌，也是花了好久才能稳住的。
黑发少将低头轻轻拍了拍斯塔利的肩膀，小声劝他，“没事不怕，老公在呢，我不走。”
眼睛里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宠溺与温柔。
几秒之后，最先恢复神志的是星网观众。
“！！！”
“我艹……”
“我特么现在就磕头收回我说维诺人鱼丑的那句话！兄弟们！三分钟！我要这条人鱼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照片和动态视频！给我截图啊！！！”

第48章 想赚我钱还要嘲讽我？
大部分星网观众都是在皇室的总直播间观看全景的，刚才维诺少将推着人鱼进来的那个全景镜头，只有一个对着大门的悬浮摄像镜头拍到了。
而这个镜头拍摄到的画面是直接传输到总直播间的。
分频直播间的观众发现自己关注的嘉宾们突然都看向一个地方，表现奇怪后，也纷纷退出去切换到了总频直播间。
自从人鱼出场后就渐渐漆黑死寂一片的总直播间突然爆发式地涌出大片留言，各种颜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版面。
“漂亮鱼！漂亮鱼！（﹃）”
“不知道有没有流程，我就直接跪下吧。”
“少将不愧是少将，当时是慧眼识美人把毁容人鱼捡回家了。”
“……我现在脸好疼，而且内心好复杂……”
“我酸，我太酸了……隔壁农科院种的柠檬果都没我酸。”
“别人随便捡条丑人鱼，最后都能养成美人鱼……怎么我家这个二傻子就从始至终只会流口水吃手指呢？”
“请问现在去偷人鱼还来得及吗？”
“是大美人啊！我舔舔舔！”
“刚才他那一眼扫到镜头上，好像在看我似的，吓得我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了……但是好带劲！”
“没有人看到那条人鱼前后不一样的反应么？背对着少将的时候就一脸杀气，当着少将面就害怕到红眼眶……不是，谁欺负他了？谁敢欺负他啊？”
“哈哈哈哈还是一条双面鱼！”
“前阴郁后温柔少将x外人前冷漠老公前嘤嘤嘤双面人鱼，你们谁磕！我等不及了我先磕为敬！”
“已经截图了，就大美人刚刚眼神对上镜头的那一瞬间，我抖了一下，现在已经石更了。我，我想……蠢蠢欲动.jpg”
“不，前面的你不想。邦邦敲头.jpg”
“shi哥呢？shi哥你在看吧？快出来看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
“谁是shi哥啊？”
“前面的不知道么，给你简单介绍下，这个哥在网上和大家打赌，如果W少将的人鱼排进最美人鱼榜前20，他直播倒立拉稀，如果排进前十，他就直播倒立拉完再吃下。”
“是个狠人。”
“情况有变啊shi哥，估计这次大家都拦不住你直播吃屎了哈哈哈！”
“投票！兄弟们都去投票！我愿意真情实意的请shi哥吃上一顿热乎的！”
……
宴会现场。
除了按照流程缓缓播放的轻音乐，周围依旧安静。
银发人鱼的下半身没入透明壁垒的池中，洒满了金银碎光的渐变色长裙浸透了水后，像是轻纱一般裹着人鱼的长尾在水中飘动，深蓝色细纱状的裙边将人鱼轻薄的半透明尾鳍轻轻覆住，没有人能透过池壁分辨清人鱼的裙下有什么。
于是维诺少将这一桌的拍摄镜头小机器人就漂浮起来，十分鸡贼地隔着透明壁垒从下往上拍人鱼。
跑进总直播间发现绝美人鱼的观众们都挤进了原本无人问津的维诺少将的直播间。
弹幕太多，有人嫌烦直接屏蔽了留言。
就见刚才那条强势到让人不敢吭声的人鱼委委屈屈地扒着维诺少将的肩头，柔顺的银发闪着光似地垂入水中，半透明的白色纱衣从腹部位置开始被浸湿，露出肉色，衣摆因为太轻而漂浮在水面上。
而隔着透明壁垒，能隐约瞥见一段劲瘦的窄腰，飘逸在水中的长裙就卡在那节窄腰下，之后的一切景色都被遮挡在了那条漂亮的星空色裙子中。
黑发的青年就一脸包容地摸着人鱼的银发，凑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他，看得人心痒痒，想凑进中间去听听俩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有网友盯着那条缩在维诺少将怀里的银发人鱼，嘴里酸的要冒泡泡。
他也想要甜甜的人鱼，甜甜的摸头，呜。
然后手里忍不住就打开了评论区，想把自己酸涩的心情敲在公屏上。
就见一版面密密麻麻的“我酸了”，“我酸死了”，“柠檬果都没我酸”等一系列相似的字句飞速划过，相是有人把他的心里话给敲了一万遍似的，看得人连“酸”这个字眼都不认识了。
评论区里有人砸了个宇宙飞艇的直播礼物，金光闪闪的特效字体艳压其他白板字。
【农科院新型柠檬酸酸果】：少将的人鱼很漂亮，恭喜。打个广告，新一季的柠檬果出来了，富含高维C，酸得就和你们现在的心情似的，不来买一个尝尝么？
【农科院新型柠檬酸酸果】：对了，我们现在还开放认购柠檬树，认购一棵数，我们帮您种，每月按分量为您邮寄到家，让您跨越时间长度品尝到绵绵不绝的酸味，恰似您现在的心情。
“我特么……打广告打到这儿来了？想赚我钱还要嘲讽我？妈的好气！给我来两个柠檬果！骂骂咧咧走开.jpg”
“是生意鬼才了。呜呜呜呜我要认购一颗柠檬树，树上结的都是我。”
……
农科院那边的负责人没想到，往常只能卖给自然餐厅或放在仓库等待客人从商城订购的柠檬果，只花了一个直播礼物的低廉价钱，就让他们今晚赚到手软，几乎清空库存。
*
被艳丽人鱼晃了眼的人群开始恢复了小声交谈的声音，他们本身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长得好看的人鱼并不算稀奇，但维诺少将之前去领人鱼的视频泄出，那条毁容的人鱼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
如今乍一看人鱼长这样，和他们印象中的人鱼差距太大，才惊了一会儿。
此时那些名流权贵们除了时不时往银发人鱼那边瞟一眼，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
但尼克勒斯还没缓过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也缓不过来了。
金发青年沉着脸，墨蓝的眼底翻滚着阴霾，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条银发的人鱼。
旁边的黑头发那个人太碍眼了，尼克勒斯咬着牙根，甚至想撕开维诺，把人鱼搂入自己怀中。
那条人鱼……长得完全卡在了他所有的喜好点上，尤其一开始刚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还有点小脾气，能石更能软。
人总是这样，会对差一点点就得到的东西耿耿于怀。如果这种人鱼一开始就和他离得远远的，让他完全够不着，那他也不觉得太难受，但明明，就差一点，就是他的了。
而且维诺那个半残废，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的人鱼。
他丝毫没想到，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庆幸自己没领到那条丑人鱼。
浓浓的不甘与嫉妒让他无法释怀，最终形成了一个念头，稳稳地落在他的心间。
——这条人鱼，本来就该是他的。

第49章 这就是绝美人鱼的力量么
这边尼克勒斯嫉妒得绿火烧心，大厅另一边，一袭红裙的女人在意外过后冷冷盯了大殿中央的目光聚焦点一眼，然后收回眼神，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微笑，继续听身边从怔愣中恢复过来的高层军官们和丈夫低声交谈。
塞切尔原本带着夫人在与军部的几位高层寒暄，顺便为小儿子日后在军部的晋升路做铺垫。
听着几个来打招呼的年轻下级军官对他委婉奉承，沃克将军面上谦虚，内心却止不住的感到舒心。
是啊，他还算壮年，就已经身居高位，有了一位珍贵的自然人类女性做妻子，且岳家靠山庞大。大儿子被他多加锻炼后在第三军团当了少将，小儿子也是一副优秀的样貌，已经进了君上的直属军团在做少尉，以后也是前途无量。
他已经是人生赢家的标杆了。
只不过从维诺他们进场后，这会儿他们交谈的内容就从原本的沃克将军夫妇身上转移到了大儿子维诺身上。
宋黎玥不着痕迹地紧紧掐着手里精致的提包细袋，抿唇微笑，心里恨得要死。
又是人鱼，又是人鱼。
既然脑子蠢，为什么还要有那样的样貌，就不能长得丑点么？
从以前到现在、从婚前到婚后，这种没脑子的生物为什么一直来恶心她？为什么还没死干净！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链上的黑珍珠，心下有了准备。之前特意准备了这条项链打算带到维诺面前，本来是想来痛打落水狗的，现在落水狗插了翅膀飞起来了，那就用这个恶心他一把也好。
在外表现出严父形象的沃克将军听着同僚们一句接一句夸维诺什么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美鱼在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憋得他直呕心，还不能出声反驳，毕竟他是个对大儿子严格却负责的父亲。
只能微微一笑，然后板起脸来说大儿子还需要锻炼，现在还是心性不稳。
确实是心性不稳，还没吃够教训，不然他的大儿子就不会只急着换了机械腿，却还留着那只机械手没换下去了，塞维尔面色如常，内心微微舒了一口气。
旁的人便又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一眼，然后绕过了这个话题，开始谈论别的了。
前一晚还在嘲讽维诺的一家三口这会儿各有各的不痛快，不过宫廷宴上的其他人却是高兴得很。
近距离围观了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吃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瓜，甚至已经有嘉宾主动上前、礼貌地询问维诺少将是否可以一起拍张照。
维诺半抱着怀里的斯塔利，扭头看去，桃花眼微微睁大，而后点头，“可以。”
他以前确实孤僻阴郁，在公共场合从来都是尽量靠边，能少说话就少说。是以除了他自己军团那些人，在外面没什么人敢主动找他搭话的。
维诺有些惊讶，暗叹这就是美人鱼加成的作用么，他的亲和力似乎都变好一些了。
就像地球上那些铲屎官带着绝美主子出门后，在人群中突然就会变得受欢迎起来。
“谢谢您！”歌坛新晋的流量心底松了口气，跟这种军部的大佬打交道他还是有点怵，但看来维诺少将也没有星网上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嘛。
他微笑着靠近黑发少将，做出将头凑近的动作，准备拍个两人加一鱼的合照。
这张照片到时候发到星网空间上，他就是娱乐圈第一个和绝美人鱼合照、第一个和维诺少将亲密靠近的人了，有排面！
他的粉丝会感谢他的高清近照福利的！
流量随手抛了颗智能拍摄球后，摆好表情准备等绝美合照出来——人鱼负责绝美，他俩负责合照。
其他人和直播间里的人内心五味陈杂。
怎么就手这么快！居然还没被拒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就看拍摄球对准两人一鱼的前几秒，流量又往少将那边凑了凑，棕色自然卷和黑发几乎要靠在一起。
然后人鱼突然伸出了手——按在流量半张脸旁，将他的脸推离维诺半臂距离，然后扭头再次埋进了维诺的肩窝。
咔嚓。
随身拍摄球连接着流量的星网号，拍下来的那一瞬间已经发到了他的个人空间上，即将被上千万粉丝看到。
流量顶着一头卷毛没反应过来，还在一脸状况外地看向接近天花板的柱子，周围有在关注这边的人却是忍俊不禁地“噗嗤”笑了出来。
星网直播间里更是笑疯了。
“哈哈哈哈突然笑死。”
“圆圆别难过，好歹你也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到绝美人鱼的人了噗哈哈哈哈！”
“我去圆圆的星网空间上看了……这真是一张极好的表情包素材。”
“已经配好文字了，不谢。【三个人的故事，只有我不配.jpg】【讨厌啦你走开.jpg】【拒绝来得太突然，没有丝毫防备.jpg】”
那张被配了不同文字的图中，黑发的青年略有消瘦，半搂着人鱼的肩膀面向镜头，宴会前被人鱼吮到略显红润的薄唇微微勾起，穹顶上方打下的光束映在他黑润的眼珠上，一双桃花眼就像泡在星星池里似的，温和又明亮。
而怀中的人鱼低了他半个头，害羞似的把自己的脸埋入黑发少将的白西装里，只照到个银发顺滑的后脑勺。他一只手扶在少将的腰侧，另一只手却高高抬起，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他手腕间的黑色细链。
卷毛流量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按住半侧脸，五官都糊得快要看不清，只能敲出满脸愕然的神态。
人鱼的胳膊伸出来多长，陈圆的脑袋就离维诺有多远，整个人的身形从“/”形变成了“>”，以至于他原本离少将的比较远的腰部反而靠少将更近一些。
于是预计好的高清美图合照，只变成了维诺少将一个人的高清照片。
有网友对着这张表情包默默沉思了几秒，然后抖着手在留言区评论——
“完蛋，兄弟们，我现在竟然觉得……维诺少将有点好看……我不是一个人吧？”
“你不是，我也……”
“这就是绝美人鱼的力量么？能让一个自带生人退避三尺的光环的人，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恋爱了，跟少将！这样既可以蹭绝美人鱼给我生崽，又可以拥有变成正常人类的军部大佬做老公，简直人生巅峰！我可以！”
“你想屁吃。”
“请问这样的人鱼去哪里领？我也想要。”
“这样的估计领不到了，你不如去直接偷来得快点。”
“前面的，组团偷么？带我一个。[狗头.jpg]”
……
被推开的流量满脸呆滞，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登陆自己的星网号。看到那张高糊表情包后，他睁大眼睛回过身来，想看看谁那么无礼，刚才居然突然伸手把他推开了。
他的合照还能看么！过分！
然后就看见人鱼刚刚把收回去的手搭在维诺少将的肩膀上，一副“我在专心致志的胆小害怕，你别跟我说话”的样子。
卷毛流量：“……”妈的，可爱。突然就不气了。
维诺一时间没拦住，等他反应过来，小卷毛已经被斯塔利推开了。
这个突然就上来的小脾气哦，是觉得流量离自己太近了，所以才不爽推开的么？
维诺忍着笑意替人鱼给流量道歉，并询问要不要再拍一张合照。
陈圆笑着摆手，“不用啦，谢谢少将，我已经拍到很好的一张了。”
他想开了，规规矩矩的照片有什么意思，顶多在他粉丝圈里流传一阵。
表情包可就厉害多了，蹭着军部少将和绝美人鱼的名头，他能火出圈！
*
嘉宾到齐，人也都回到座位渐渐安静下来。
维诺把椅子拉到池边，左手和斯塔利十指相扣，坐在人鱼池边看向高处的主座。
于是斯塔利也跟着看向高处，满脸的无辜与茫然，好奇地看向维诺看的地方。
宴会的主人，帝国的君上坐在台上看了眼下方，忽略过那个一头银毛装傻的人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开头，示意宴会开场人开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宫宴行官踏上前两步，面带微笑朗盛开口。
“欢迎大家来到星历3069年度的帝国皇室宫廷宴，希望今年也能与大家共同庆贺我们瑰丽强盛的马尔斯帝国！”

第50章 维诺，星星，什么味的？
帝国每年宫廷宴会的内容其实都大同小异，用虚拟全息投影技术在大厅中央播放帝国从初始成立至今的各种高光时刻短片。
开国的欧文一世掀起红底金边长袍、意气风发地坐上黄金帝位；浩渺的宇宙边境外，军官们面容肃穆将手掌抚在胸前，列阵整齐的机甲部队正面迎上落地侵入的狰狞虫兽；身着白褂的研究人员带着眼睛轻轻摇晃手中试剂，于是万千人类开始拥有了人鱼伴侣，拥有了自己的血亲后代……
播放到后面，大家就能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甚至受邀嘉宾们的的高光时刻也在投影中依次出现闪过，最终在空中印出犹如实体的一行字。
【马尔斯帝国星历3069年，一路走来，甚幸有你。】
视频短片连接起来配合振奋人心的全场域外放的音乐，让人忍不住为自己所在的帝国而骄傲，并产生一种强烈的荣誉归属感。
之后播放短片的地方就开始继续投映玫瑰星系的远距离全景图。
在人类科技的手段下，穹顶上宏大的玫瑰色星云景象被投影出立体图像，在人鱼池的上空缓缓旋转流动，得以让人们观见他们所在的星系全貌。
那些遥远的星辰明灭闪现，玫瑰花似的星系就在众人头顶安静绽放。有不少池中的人鱼们仰头看着上方和身边的星云光点，试图伸手去抓。
维诺对一开始那些视频没什么感觉。前面大半部分短片他以前都看过，加班之余独自掏出光脑看看年度的宫廷宴会，然后继续工作。
他对这个帝国的历史并不很感兴趣，以前是没时间没精力来感兴趣，恢复了上辈子记忆之后，他似乎本能的就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膜。
除了很少的人能透过这层膜接触到他的内心，触动他的情绪，其他人或事他都不在乎了。
哦，目前接触他最深的那位现在正拉着他的手呢，维诺扭头看向斯塔利。
人鱼微微睁大金眸，清澈的眸子映出了漫天星辰，他专注地盯着半空中的虚拟投影，像其他人鱼那样，不断伸手想捕捉一颗闪亮的星星——然后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攥住。
银发人鱼锲而不舍地不断张开、握紧手掌，而后来回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和继续存在于半空的星辰投影，面上是淡淡的疑惑。
这也太可爱了，维诺看着自家又美又傻fufu的鱼崽，忍不住弯唇。
他们这桌的拍摄小机器人挑选的角度很好，刚好从两人前方拍摄的，将他们的表情动作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一颗淡紫色的小行星悠悠飘到了人鱼手边，不动了，银发人鱼盯住了那颗小星星，猛地伸手攥住——然后开心地往维诺这边凑了凑，将握紧的拳头伸到了黑发少将面前。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颗小行星的投影还停留在原来的地方。
维诺笑着看他，以为斯塔利要给他展示一下他刚刚捕获的小星星。
金瞳人鱼眼中满是小小的得意，生怕别人听到似的，小声对他说：“维诺，星星，漂亮。”
黑发少将便弯起了黑眸，唇边绽开柔和宠溺的弧度，“嗯，是啊，我看到啦，斯塔利抓到的星星好漂亮。”
人鱼眼眸亮了亮，蜜金色的眼眸像是注入了星光的金潭，“给，维诺。”攥紧的手往前递了递，像是怕惊扰到手中的星星、又怕松手太快放跑它似的，微微松出了一条缝隙。
人鱼轻晃着水中的长尾，星空色的裙摆在水下翻飞浮动，他趴在池边，银发垂在颊边，单纯又美好地笑着，向人类伴侣分享自己刚发现的美好事物。
蹲在维诺少将直播间看人鱼的人都在捂着胸口嗷嗷叫。
“漂亮星星要给领养人！这是什么绝美大可爱！”
“池子里的人鱼们都在自顾自抓星星玩，你们看W这桌后面那几桌，嘉宾的眼睛都快淌柠檬水儿了哈哈哈，他们的人鱼都不知道游哪儿玩去了。”
“啊啊啊他会说话！又是一条会说话的美人鱼！”
“我酸了我酸了。”
“居然会抓星星给人类领养人，艹这也太可爱了……慕了，为什么这么好的人鱼都是别人家的。”
“日常怀疑别人家的都是假人鱼。”
“我就不一样了，我盯着W移不开眼……该死，想……”
“前面的我也……从来没见W这么温柔的笑过，酸了。”
……
维诺怔了怔，看着斯塔利纯澈的眼眸微微滚动喉结，没想到人鱼是要给自己的。
如果童话中也有人鱼王子，那一定是斯塔利这样的吧。
他伸出那只空着的金属色右臂，拉住人鱼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腕，将脸凑过去。
嘴唇贴上人鱼冒着温热气息的拳头，轻轻剥开蜷起的修长手指，像是在斯塔利掌心吞咽了什么东西似的，启唇咽了下去。
全程没给人鱼看到他掌心的“星光”。
维诺柔软的唇贴在银发人鱼的掌心，抬眼轻笑，“谢谢宝贝。”
“我把星星存进肚子里保管啦，这样就不会丢了。”
直到余光瞥见那颗停在原处的淡紫色星星又开始游动飘远，维诺才放下心。
银发人鱼怔愣地看着将下半张脸都埋入他掌心的青年，浓密的墨色长睫掀起，抬起眼眸中映着玫瑰星系最瑰丽的玫红星云，亿万星辰的投影都倒映在那双清润带着笑意的黑瞳中——而他自己就在那片星辰的中央。
这人怎么能这么……
手心被人的鼻息烫得发软，人鱼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突然说不出话。
他本来就是看别的人鱼都在空中抓星星，为了保持自己半傻人鱼的形象，才跟着学的。
结果维诺装作把星星吃下去的样子，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抓到然后陷入失落么？
胸口中突然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冲动，人鱼描述不出来，但身体已经随着那股冲动自己动起来了。
斯塔利垂下银色长睫，微微低头看着下方只露出一双笑得柔软的黑眸的维诺，低头凑了过去。
“维诺，星星，什么味的？”一人一鱼之间只隔着人鱼的一只手，斯塔利睁着金眸认真问道。
“嗯？”维诺看着斯塔利凑过来，在扑面而来的冷淡木质气息中，心脏乱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甜味的。”
就看斯塔利眸间溢满笑意，拉下盖在他嘴上的手，换自己的唇覆了上来。
银发人鱼从上方托着维诺的下巴，唇齿厮磨间，斯塔利低哑着嗓音模糊道：“我也要尝尝，星星的味道。”
反正他现在是傻人鱼，也看不懂别人的眼光，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
直播画面中，身着半透明镂空白衫的银发人鱼低垂着头颅，而维诺少将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两人在一片淡粉色星云投影中十指相扣，温柔接吻，绚烂的星光围绕在两人周身，悠然浮动。
直播间里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有寥寥几行几句飘出来。
“我酸累了，现在就是面无表情。”
“已经不知道酸谁了，我既想和绝美人鱼接吻，又想和少将接吻。”
“如果我也去抓一颗星星递给少将，他会凑过来吃掉然后笑着跟我说星星很甜么？”
“你想屁吃。”
“这边狗粮含量超标，我撤了，不然我得酸死自己。”
“你走吧，我不撤，我就算酸死，也要死在这香甜的狗粮堆里！”
“他们亲了得有一分钟了吧？还不分开？尝个虚拟星星有必要尝这么久么？根本啥都没有，星星早就飘远了！酸到扭曲.jpg”
……
除了今年新来参加宴会的人，其他大部分嘉宾其实都没怎么把心思放在宴会节目上，这些节目就是走走过场，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都等着例行节目过后自由交流的时间。
等待期间做点什么好呢？有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边刚开场就吸足了注意力的人鱼。
就眼见那条一开始亮相时满脸冷艳的人鱼人鱼，和传闻中阴郁冷淡不好接触的维诺少将亲亲热热的互动。
明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但那一人一鱼周身就好像有莫名的气场，让其他人完全插不进去的感觉。
有人看着那边亲得投入的一人一鱼，忍不住也想抓过自己的人鱼来亲一口。
结果一抓手边捞了个空，扭头看去，发现原本呆在身边的人鱼已经没影儿了。
等他看向池子远处，就发现……在一片明显有往一处聚集趋向性的人鱼群里，他的人鱼正暗搓搓的跟着大部队往那边亲得正投入的银发人鱼身边游，靠近一小段距离后还得停一停，观望一会儿后再游一小段距离。
“？”什么状况，难道说美人鱼还吸引同族的么？嘉宾看着那群人鱼纳闷，环顾四周，发现带了人鱼来的大部分人都在盯着那边。
这种场面他们在往年的宴会上从来没有见过，连直播间的观众们都在大呼诡异。
除了被领养人拴在池边不能游远的人鱼，池子里其他人鱼呈一种扇形分布形状，逐渐靠近那边正在和维诺少将接吻的银发人鱼。
不少人在暗自沉思，那条银发人鱼……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第51章 宝贝你不是想交朋友么？别害羞
只有斯塔利知道，有特别之处的不是他，而是他正亲吻着的维诺。
身后那群悄悄聚集的人鱼他也察觉到了。人鱼毕竟是水生生物，只要他身处水中，周围最细微的水流变化他都会感受到。
他大概也知道那些人鱼为什么会往这边聚集过来。
斯塔利初到维诺家中时，维诺仅仅是坐着轮椅在他的池边停留了一会儿，他就被那股舒缓的力量吸引了过去。而和维诺更深入的接♂触时，那股精神力修复能量就会随着主人的情动更加汹涌地涌入过来，同时溢散得更厉害。
既然他能感觉到，其他人鱼能感受到也不奇怪。
但他本能的不太愿意让那些人鱼一窝蜂似的凑过来——毕竟，维诺是他的。
就好比现在。
银发人鱼悄悄睁开了眼，见青年闭着眼，长睫微颤，一副安静被他亲吻的样子，但只有他能感受到维诺不稳的气息。
装傻装久了的某位将军敛眸，将眼底还未完全暴露出的浓烈占有欲掩下——在这种时刻被摄像头照着的时刻，他不会露出任何不属于低智人鱼的神色，从而惹人怀疑。
但，威胁一下同类竞争者还是可以的，因为动物都有护食本能。
某位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不会掉马的将军，丝毫不知道他的副官正看着宴会直播，皱眉盯着他手上那串黑色细链，开始陷入脑补。
小心眼的人鱼悄悄释放出了些许种族压制气息。
精神海中，曾经破碎成一块块碎片的精神核已经有了模糊的大概形状，只剩些许细小碎片还悬浮在核心周围。
斯塔利心念一动，那颗半透明的破碎核心中间就亮起了某种透白的光芒。
身后正在凭借本能不断靠近的人鱼们又停住了，浮在原处茫然地看向不远处凑在一起的那两人。
那边……有很舒服的感觉，一条红尾人鱼模模糊糊地想，他想过去……
但是，又有一种让鱼害怕的气息，那条鱼不让他们过去……小人鱼急得眼眶发红，泫然欲泣，却不敢贸然往前凑，也不敢出声哭泣。
于是整个大厅就出现一种诡异的景象。
环绕着人鱼水池落座的嘉宾们都看着那边吸引了池中所有人鱼注意力的一人一鱼，每个人脸上的情绪都不一样，连坐在高处的君上都在看着这边。
偏偏他俩在旁若无人地接吻，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除了悠扬的背景音乐，全场已经没了声音。
或者说，他们感觉到了，却也毫不在乎。
人鱼不分场合抱着领养人亲昵很正常，毕竟他们就是这种随心、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生物。但维诺少将总不能在宫廷宴上搂着自己的人鱼就这么没完没了的亲吧？
众人内心复杂，是了，即使看起来变得温和俊秀了很多，这还是那个他们熟知的维诺少将——行事自我，丝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感受。
沃克将军一家因为没人携带人鱼，他们坐在离圆形人鱼池远处的区域内，这里是给没有人鱼伴侣的嘉宾落座休息的。
宋黎玥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什么“我都想要一条人鱼了”，什么“维诺少将和我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听得她邪火上涌，咬牙勉力保持着微笑。
沃克将军板着脸，不想往那边看一眼，觉得这个大儿子真是野着长大的，从小没人教，丝毫没有场合意识。
最难受的就是尼克勒斯。
别人看着那俩亲热，那是羡慕嫉妒酸，酸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他看着却有种被人抢了自己所有物的愤怒，还不能表现出来。
维诺一个天天阴着脸的半残，现在变得稍稍像正常人的样子，还不是因为抢了他的人鱼。
这样的人鱼，对外冷脸相对，对内乖巧可爱……如果维诺醒得再晚一天，不，可能再晚半天就好，那份按照他父亲的意思改动的报告就递交给军部了。
那样的话，这条人鱼就是他的了。
这种差一点点就与宝物擦肩而过的失落感让他无法释怀。
没事，时间还长得很，就当让他哥哥帮他保管一下人鱼了。
俊朗的黑西服金发青年双腿交叉，收回视线，掩下眸低深暗的灰蓝阴霾，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下，轻轻摩挲手指。
哈里森&#183;欧文面无表情瞧着底下那条装傻卖乖的人鱼，心想他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能亲多久。
旁边的皇后不知道君上在想什么，能看着那条出尽风头的银发人鱼看得目不转睛。
说是垂涎那条人鱼美色吧，也不像，反而像是不忍直视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却盯着人不放。这什么意思？
维诺被斯塔利亲得晕晕乎乎，但他毕竟记得这里是宫廷宴会，也不好弄得太过，便推了推人鱼，示意斯塔利够了。
银发人鱼亲得通体舒泰，松开维诺后又去把青年唇上晶莹的水渍啄吻干净，吞咽下喉。
他晃动着长尾，在池中稍稍浮起身体，将脸颊泛红、眼角冒着水汽的人脸按进自己怀里，而后转头，看向身后那群蠢蠢欲动、已经聚集他身后两三米位置的人鱼们。
面对维诺时满脸的纯真与欣喜的银发人鱼，这会儿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鱼群们，凤眼金眸冷冽，眼尾带出一丝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那是他无声的警告——不许再靠过来了。
于是排在银发人鱼身后的一群人鱼们像是被凶了似的，怯怯地看着银发人鱼往后缩了一下，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一条青尾人鱼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焦急地咬了咬指尖，想往前又不敢，浮在原地小声哭了出来。
“呜呜……抱……抱抱……”他也想抱住那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人。
“呜呜啊啊啊——”
“啊啊啊——”
人鱼就跟小孩子似的，有一条哭，其他都会跟着哭，他们似乎天然就能接收到同类的情绪，对着那份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都能哭得真情实感。
有几条栓在池边的人鱼挣脱不了手上的锁链，也看着这个方向呜呜哭了起来，搞得他们的领养人尴尬又不知所措，哄也哄不好，只能解开锁链，看着人鱼一溜烟游向大部队。
维诺被斯塔利亲得脑子发晕，埋在人鱼怀里怀里努力平复气息。
他刚才亲人鱼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想亲就亲了，难道还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吗。
反正这个世界皇得很，以前看原文的时候，他还看到过有人在宫廷宴上交换人鱼伴侣玩的情节，他只是亲亲自己的鱼，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亲完了他被按头埋在人鱼怀里，才发现周围除了突然在近距离响起来的人鱼哭声，没有别的人说话的声音。
维诺的思维被拉回现实。这是怎么了？
他拍了拍斯塔利的胳膊，从人鱼怀里探出头来。
就看斯塔利身后绕了一圈人鱼，一个个红着眼睛流泪，有人鱼注意到他后，还一边哭到打嗝一边伸手往他的方向够——但就是不敢靠过来。
这是所有人鱼都跑到他们这儿来了么？
维诺仰头看了看抱着他的人鱼的脸，被斯塔利脸上显而易见的威胁神色看笑了。
这么霸道啊，都不让别的小朋友靠过来。黑发少将弯起眼睛，小声劝斯塔利，“宝贝你不是想交朋友么？你看他们都过来想找你玩了，别害羞。”
不，人鱼抱着青年冷酷地想，他不想交，是维诺觉得他想交的。
周围听见维诺话的人和直播间的人简直出离疑惑了。
“不是，W这滤镜有多厚，害羞？”
“哈哈哈哈绝美鱼脸上就差写上‘滚开’了，这是怎么看出害羞的？”
“因为爱吧。”
“那个字我已经说累了，不说了。”
“没有人奇怪为什么那群人鱼全都聚集到那条银发人鱼身边了么？”
“不知道，可能人鱼也喜欢长得好看的鱼吧。”
“官网的投票通道已经开了，快去！我已经拉着我的朋友们都投给维诺少将的人鱼了！”
“shi哥可能不会感谢你哈哈哈，不说了我也去投，shi哥这顿我必须得请！”
……
终于挨过了这次又酸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前期节目，等行官宣布接下来可以进行自由交流的时候，大部分围坐在人鱼池边的嘉宾们都开始往一个地方走——去维诺少将身边领回他们撒手没的人鱼。
新晋流量小生陈圆之前因为跟维诺少将合过一次沙雕合影，率先大着胆子凑过去，指了指人鱼群中一条鼓着腮帮憋泪花小人鱼。
“少将，我家乐乐好像很想凑过来，能让他过来一下吗？我把他领回去。”
维诺点点头。
然而那条小人鱼看了高大脸臭的银发人鱼一眼，眼泪流地更凶了，继续停在原地一边哭一边小声嘟囔。
“呜呜……摸摸……啪啪……”
摸他知道什么意思，啪啪——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维诺微微发愣，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小人鱼看的是自己的方向。再看其他人鱼，目光也是都落在自己身上的。
陈圆的脸默默绿了，感觉自己一头小卷毛也跟着绿了一层。
他教了乐乐好久说话，一共才学会三句，“摸摸，亲亲，啪啪”，人鱼说哪句他就对人鱼做什么，可惜乐乐并不经常说。
现在这鱼就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抖落出两句。
还“啪啪”！简直过分！陈乐乐他有没有把自己这个领养人放在眼里！
……
那边的宋黎玥已经忍不住了，她拉了拉丈夫，温婉一笑，“大家都去了，我们也去跟维诺打个招呼吧，那孩子进来后还没跟我们说话呢。”
什么时候那个杂种也能成为人群中央的焦点了，还让一群人围着他转？
沃克将军心里的火更大了。
不孝子，当着这种公共场合的面，也不知道跟父亲打招呼，让他的脸往哪儿放。
“走。”塞切尔起身，面色冷淡地往那边走去，“他不来打招呼，那我们当父母的就去跟他打招呼吧。”

第52章 回去我把你全身摸个遍好吧
眼看父母过去了，尼克勒斯也理了理西装下摆跟着站起来，一起往他盯了好久的银发人鱼那边走去，内心有种即将近距离接触到自己人鱼的期待感。
然而到了维诺附近，沃克将军一行三人却完全挤不进去。
维诺被一群嘉宾包围了起来，里外绕了几层，甚至有些没有人鱼伴侣的嘉宾还端了酒杯准备过来和少将打个招呼。
身前的人都在看着维诺那边的动静，这场面太稀奇了，谁见过一群人鱼都凑到一个人跟前的场面啊，看热闹的群众内心各有所思，没人有心思回头看一眼身后站着谁。
沃克将军和宋黎玥又要面子，拉不下脸主动跟前面的嘉宾说“让让，我要去见我儿子”，这就导致明明与维诺有原生家庭关系的沃克一家很尴尬地被堵在外围，凑不到维诺身边。
人群中央，和维诺少将站在一起、一脸绿气的流量小生陈圆看自己的人鱼已经把妆哭花了，一时也忍不住心软了。他家乐乐不怎么说话，但他也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平时有需求都尽量满足的，这会儿眼见自家的小叛徒想跟别人亲近到快哭打嗝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少将，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陈圆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带恳求，“能不能摸一下乐乐的头？他好像很想和您亲近一下。”
说完又有点酸地笑笑，“他都没这么想亲近我呢。”自己给乐乐天天摸摸抱抱喂食打扫，就换来这个小没良心的对着别人要啪啪——人间不值得。
维诺无言地看了眼陈圆，有些能体会他的心情。
一个字，酸。
上辈子有些蓝星上的铲屎官也是，自家的主子养着养着，只是因为无意间在人群中看了别人一眼，就亲热得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狗皮膏药一样蹭着别人要摸摸，丝毫不顾及自家铲屎官脆弱的心态。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有人也笑着接着话头加入了话题，“是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么想亲近人呢，少将不介意的话也给我家人鱼摸下头吧。”
颜狗本来就很容易被美色打动，维诺看后面一圈的漂亮人鱼们各个脸上露出委屈又渴望的神情，心下有点不忍。这些人鱼似乎很想靠过来讨一个摸摸，却害怕斯塔利威胁的眼神不敢过来。
维诺自己倒没什么拒绝的心理，只是斯塔利一言不发，倔强地抱住了自己，试图把自己藏进怀里。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无奈，小声问强势搂着他肩膀的人鱼：“斯塔利，你看这些小伙伴想跟你做朋友想得都快哭了，给他们个机会吧？”
说罢又有点心虚道：“顺便也让我认识一下你的新朋友们。”就摸一下头，不会做别的事的。
纯熟得宛如一个渣男的操作：我就逢场作戏一下，不会认真的。
这人还把他当傻鱼，银发人鱼用鼻腔哼了一声，牙根痒痒，张口就轻轻咬住了怀里人的颈边。咬住了后又不舍得用力，只用牙齿抵在白皙的皮肉上轻蹭。
像是叼住了心爱的小猎物却生怕弄坏、不舍得用力咬的大型猛兽，只敢把心爱的猎物放进嘴里含一下，再抱在爪间小心舔舔。
皮肤下的血脉鼓鼓跳动，人鱼能明显感觉到这人心跳加速了，在察觉到青年细微的颤抖后，才在人颈边轻轻吮上一口，把自己涂在维诺皮肤上的水渍抿净。
小骗子，就会哄他。
周围已经有人闭眼转开脸了。看够了，不想看。
星网直播间上的人在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只要我闭眼够快，狗粮就追不上我！”
明明也没有要做很出格的事，但维诺就是很心虚，尤其斯塔利哼了一声就咬住他脖子后，他就更虚了。
斯塔利听懂了么？按理说应该是被他哄过去了，但总感觉这条聪明的人鱼可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直到感觉到颈间传来的湿濡与温柔的舔弄，维诺才放下心来。
“宝贝乖，”黑发少将转过脸亲了一下埋在他颈边不肯抬头的人鱼，嘴唇印在丝滑的银发上，贴上人鱼的耳畔轻轻启唇，“他们太可怜啦，我就摸一下，回去我把你全身摸个遍好吧，老公说话算数。”
这……这倒也不必。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人鱼顿了下呼吸，埋在宽大裙摆里的尾巴稍稍僵了一秒，埋在青年颈边的脑袋蹭了蹭，彻底不肯抬起来了。
该死，这人总把他当成小宝宝宠，还让他无法反驳。
透过细密的银色长发，维诺看见人鱼发丝间露出的微红耳垂，这才放下心来，轻笑了一声看向对面已经快要等不住的人鱼们，恢复正常的神态，“一个一个来，排队。”
周围被逼吃完柠檬的领养人们就看着平日自家丝毫没有纪律性服从性可言的人鱼，挂着泪珠老老实实一个挨一个游了过来，凑到黑发少将手边伸着脖颈等待被摸头。
叫乐乐的小人鱼率先呜呜着游了过来，抬起湿漉漉的手就想抓维诺。
“别动。”一身白西服的少将单臂抱着依然不愿意抬头的银发人鱼，探到空中准备摸头的手指了指小人鱼。他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威胁性，也没有压迫感，但那条人鱼就那么停在了原地，连举起的手都定格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白皙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小人鱼的发顶，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发丝抚摸了两下。
青发的小人鱼愣愣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类，眼泪忽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大颗的透明泪珠从眼眶滚出，他却丝毫没有发出哭腔。
刚一接触到乐乐的发顶，一股浓浓的欣喜感就从维诺的心间涌了上来，接着就是大片的痛苦和茫然，仿佛一只被装在迷宫盒子里的小兽，不断地撞上死路，想要出去却找不到方向。
维诺搂紧斯塔利，长睫半垂，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结果接下来的每一条仰着头等他抚摸的人鱼，都会带给他相似的感受，区别只不过是有的痛苦多一些，有的难过少一些。
到了后面他才明白过来，这些情绪不是他的——是来自于那些人鱼的。
至于为什么他能感受到那些人鱼如此强烈直白的情绪，却不能以这种方式感受到斯塔利的情绪，还有待研究。
直播间里的观众和现场的人一样迷惑：
“不是，这是真实存在的场景么？人鱼的团宠？”
“我酸到扭曲，我家人鱼平时被我和我男朋友碰就挣扎得厉害，非得艹服了才能软下来，什么时候他也能亲亲热热的凑过来和我们要摸啊？”
“我知道了！维诺少将的亲和力都加在人鱼身上了！所以对人类的亲和力就低的可怕！”
“前面在一本正经地胡说什么大实话。”
“我比较好奇，那些哭着找W摸头的人鱼被摸完后怎么哭得更厉害了……但感觉似乎平静了很多。”
“不知道，如愿以偿后的狂喜与安详么？”
……
维诺站在池边从正面搂着自家害羞了的人鱼，挨个给挂着泪珠排队游过来人鱼一个摸头。
领完摸头服务的人鱼们纷纷被饲养人领走，等摸到最后一条，一位高维诺半头、直接穿着军部黑制服的军官凑了过来，揉了揉鼻尖紧张道：“维诺少将，你好，我，我是第五军团的中尉林谦，我……”
怀中的人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从维诺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年轻军官。
自称林谦的军官看了抬头看他的人鱼一眼，一时间脸红得厉害，嘴巴开合几下，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哦？维诺微微挑眉，这是要和自己表白么？这还是第一次在异世收到来自人类的告白呢。
“没事，慢慢说。”他淡声安抚道。
但他已经有了斯塔利，准备好好把鱼带大后拎上炕的，他要怎么委婉又不伤人自尊的婉拒这位军官呢？
没等维诺想好拒绝的方式，他脸上淡然的神色就差点裂开。
“我想请求和您结契——”中尉憋红了脸，认真地看着维诺一鼓作气道：“我也有一条人鱼，我们结契后可以共享人鱼伴侣。因为，因为……”
黑发少将柔和的眉眼冷淡了下来，没等军官说完话，直接就打断了，“我不同意。”
原来特么是看上他的人鱼了。管你是因为什么，滚呐！维诺就想骂人。
他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的一个非常恶心人的设定——但他当时看得挺爽的。
进入星际后，女性因为体质原因数量急剧减少，后来又因为男性将她们作为资产圈养在家中，导致更多的女性患上抑郁选择了结自己，等到发现人鱼的时候，男女比例已经落到一个非常恐怖的比例值了。
上面的人这才醒悟，不能把人当成动物一样圈养，要让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到社会岗位中，给她们的生活带来自信与乐趣，让她们也有权体会自食其力的快乐。
女性的地位这才慢慢上升。
这时候还未和联邦分裂的帝国从一个古老的水系星球发现了人鱼这个物种，后来将他们加以驯化改造，最终让人类有了新的繁衍渠道。
而此时，在这本书中目前的时间线内，星际的男女比例已经超过十万比一了。
还有个神奇的设定，人类男性与女性才有可能生出女性，人类男性与人鱼生出来的不是人类男婴就是小人鱼——小人鱼会在出声后由医院方直接送交给人鱼科研院，由科研院代为看管长大，等待以后匹配给人类领养人。
这就让女性的存在更为稀有了，只有达官贵族家才会有一位人类女性做夫人，是以女性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亲眼见到一次女性，这就显出人鱼这种代替品的重要性了。
人鱼可以帮人类孕育后代，有人选择和人鱼过一辈子，这当然可以，但帝国也不禁止一对人类情侣或兄弟共同领养一条人鱼，或两人共同领养两条——只要这两个人都有能力分别攒够领取一条人鱼的贡献点。
毕竟人是感性动物，需要正常的感情交流——而低智能的人鱼并不能提供这样的感情回应。
如果领养人愿意对他们好点，那是他们走了运；如果领养人对他们不好，甚至私下里跟别人的人鱼换着玩——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那人鱼也不会伸冤，他们甚至不懂得伸冤，只会疼了就流泪哭喊。
一旦从现实的角度看待人鱼这个物种，就会发现他们的可悲之处。
他们就只是泄欲与繁殖工具罢了。
维诺冷着脸拒绝了这位想屁吃的中尉后，莫名想起之前抚摸那群人鱼时感受到的浓烈的悲伤，他想直接抱着自己的人鱼回家了。
这里的人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其实都是皇文世界里的人罢了。
男主都是一切行动听欲望指挥的行走JJ怪了，他能指望别人有什么太高的良知么？
林谦一看维诺少将好像生气的模样，也知道对方并不愿意了，于是又主动道了歉，从维诺手边拉走了最后一条人鱼。
银发人鱼收回冷冷凝视那位中尉的眼神，抬头贴了下维诺的唇角，“维诺，回家。”
“回，我们这就回。”
“哥哥，好久不见，既然不想考虑陌生人的结契邀请的话，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带着笑意的青年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近，一头金发在大厅的灯光中几乎要闪光，他身后跟着一脸不渝的沃克将军与温婉微笑的红裙美夫人。

第53章 好一位楚楚动人又惹人心疼的母亲
哪儿来的小傻逼。
维诺淡淡瞥了一眼，像不认识来人似的收回视线，把人鱼车拉到池边，准备抱出斯塔利回家。
池边的银发人鱼比他家领养人还干脆，一个眼神都不甩那个出声的东西。
一人一鱼把“无视”这个词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尼克勒斯俊美的面容上笑容僵了僵，这是打算装作不认识他？
“哥，你都十多年没回家了，是不是都不认识我了？”尼克勒斯有些委屈道，继而微微低头苦笑。
“你好像从小就不太喜欢我，现在我们都大了，你还计较着小时候那些事么？”
啊，这熟悉的婊言婊语，一看就是跟他那个母亲学的。
维诺深吸一口气，把人鱼车拉到池边后顿住了，努力扯起礼貌的笑容面对尼克勒斯。
原本他不打算理男主，结果尼克勒斯到他面前这一顿逼逼，他才突然想起，他一开始打算来这场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搅乱男主去糟蹋其他无辜人鱼的。
行，小傻逼自己撞上来的，也省的他去找男主了。
“我母父生了我一个后就死了，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来乱认母父了？”维诺面容温和，很认真地带着好奇，说出的话却刺得对面的人面色一黑。
连带着身后的宋黎玥也青了脸，不自觉地抓紧了沃克将军的胳膊。
小杂种居然敢这么说话？！他怎么敢把自己和一条低贱的人鱼相提并论！
哦哟，这火气，周围还未散去的嘉宾们一愣，顿时缓下了脚步，支起耳朵悄悄听着那边的动静。
直播间里啃柠檬已经啃不动的观众也来精神了，这是有瓜吃了？
来啊，上瓜！我们都准备好了！
“我突然就精神起来了，有人给科普一下这上来叫哥的小伙子是谁么？”
“是沃克将军的小儿子啊，以前在第一军校军校也挺出名的，据说挺优秀。他生母是人类女性，就是沃克将军旁边那位穿红裙子的。”
“弟弟的妈妈真好看哎。”
“你们听弟弟说的话，W十几年没回家了？就因为家里多了个二宝么？……有点小心眼啊……”
“我先观望一下再继续评论，总感觉弟弟这话说出来怪怪的。”
美妇人几乎是立刻就红了眼眶，上前几步站到儿子旁边，一副被伤透心的样子，“维诺，你小时候我们忙，没顾上照看你太多，你怨我们我们也理解。”
“但母亲还是希望你们兄弟间要和睦，尼克还是弟弟，他是很仰慕你这个大哥的，也是想通过人鱼来缓和与你的关系，你们都是兄弟，共享一条人鱼也没什么。”
宋黎玥微微仰头恳求维诺，碧蓝色的眼瞳在大厅绚烂的星云之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楚楚动人。
发侧的流苏簪花一阵轻微颤动，细小碎钻闪出碎光，像是一位母亲颤抖欲泣的心。
维诺的视线从男主那张跟着他母亲的话一起委屈的脸上挪到了正在口吐婊莲的女士身上。
好一位楚楚动人又惹人心疼的母亲。
维诺有点感慨，十几年不见了，宋黎玥女士这把颠倒黑白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还共享人鱼？真把他当成繁殖工具了。看来青年不喜欢这一家确实是有道理的。
水池边的银发人鱼看了那边的人一眼，忍着不快，怕生似的把脸埋进维诺胸口。沃克家的小儿子是吧，好像还在他的军团里当少尉？行，他记下了。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人鱼的眼低有森冷的讥讽。
与在场嘉宾保持沉默安静吃瓜不同，直播间的网友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感觉沃克夫人有点可怜，继母就不招大儿子喜欢呗？”
“早说了，维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父母在他小时候没照顾到他，他就能怨到现在。也不说沃克将军以前有多忙。”
“emmm……我还是继续保持中立吧，目前这俩人上来一顿话就把W描述得像叛逆十多年死不悔改的不孝子，W还没回话。看下后续发展。”
……
“原来是沃克夫人的儿子。”黑发少将恍然大悟般轻点下巴，“怪不得，夫人一贯会慷他人之慨，难怪养出来的儿子也是恬不知耻的那一款，明明看到我有多喜欢自己的人鱼不愿与人结契了，还会跑到我面前说要分享。不是恬不知耻是什么？”
尼克勒斯从没被人当面这么下过面子，这会儿都脸僵得笑不出来了。
埋在维诺怀里的人鱼本来还在不悦，这会儿听到突如其来的“喜欢”，僵了僵鱼尾，随后长尾的摆动幅度倒是稍稍放松下来。
他，他也……有一点喜欢维诺吧。就一点。人鱼忽略掉自己泛热的耳根，理所当然地认为维诺喜欢自己是应当的。
宋黎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没让自己的脸当场垮掉，“维，维诺……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杂种什么时候会阴阳怪气的说话了？
其他直播间的观众几乎都跑到了维诺的分频直播间来磕瓜。
“哦呀，精彩，请撕得更热烈些吧！”
“W说的也没错，他刚拒绝了别人的结契邀请，这位弟弟明明听到了还要让哥哥分享人鱼，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不是恬不知耻是什么。”
“没想到一贯沉闷不语的维诺少将居然露出了尖刺，看来是很宝贝那条人鱼了。”
黑发少将的视线从女人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挪到了她颈间，脸上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一颗圆润光滑的黑珍珠正坠在女人白皙的锁骨间，映出一层玫粉光华。
宋黎玥看着小杂种突然变冷的脸色，气得几乎要拧起来的内心才舒服了一点。
她料定了维诺又会像以前那样，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杂种虽然本事不小，软肋却被她捏地死死的，一旦拿出这条珍珠项链，他就怂了。
但……她这次有点不太确定了，这个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维诺，真的能像以前那样随她摆布么？
“那他跟我就更没关系了，我又不是从沃克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维诺冲她随意一笑，看宋黎玥的脸变得更加难堪了，不等她继续惺惺作态，连珠炮似的轰向她。
“顺便一问，我人鱼母父的遗物您据为己有戴了快二十年了，敢问您戴够了么？戴够了就把那颗黑珍珠项链还给我吧？”
他、他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索要？！明明以前在家中，在她丈夫的面前都不敢开口提起的。
维诺在女人错愕尴尬的视线中，摊开手伸到了宋黎玥面前，一幅等她归还的架势。
“沃克将军也是的，不能给新夫人买个新的礼物么？拿一条过世伴侣的遗物送新伴侣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什么传家宝，不吉利。”
在后面一直观望的塞切尔沃克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但他对那个黑珍珠项链实在没什么印象，那不是很早以前他夫人就有的了么？
但他也不能说他不知道那个珍珠是怎么来的，一个是他不确定自己夫人从哪里拿到的那颗黑珍珠，再者，就算那真的是维诺母父的遗物，他一个当领养人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沃克将军叹了口气，一副家门不幸、对孩子失望的模样。
于是周围人的眼光又撤回去了。
宋黎玥没想到这个往日阴沉孤僻不会还嘴的人如今竟变得伶牙俐齿，还会倒打一耙了。偏偏这小杂种说的是七分真三分假，她怎么辩解都会给自己身上滚一身泥。
这颗珍珠她拿了十多年是没错，但她也不是一直戴的，只有很多年前维诺还在沃克将军家住着时和偶尔的时候她才带，不然她才不稀罕一条死鱼的东西。
而且……一条人鱼怎么会有这样一颗拇指大的圆润华彩的黑珍珠？
这样的天然珍珠珍贵到普通人都难买一颗，价格贵就不说了，主要是稀少，可以说有价无市。
人工养殖的珍珠蚌，养出的人工珍珠小而珠光暗淡。
市面上绝大部分天然珍珠都是星际商队雇佣星际佣兵团，去古蓝星的无望海深渊里打捞出来的，大部分都是白色或浅粉的大颗珍珠，这种纯黑色的珍珠实属罕见。
这肯定是她丈夫给那条人鱼的。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拿这个去找沃克将军不痛快。
但她偏要戴着，戴给丈夫看，戴给那条死人鱼留下的杂种看，扎他的心。
这么多年了，沃克将军也没说过她戴一条死鱼的东西不好，不就说明了她丈夫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么？
这个杂种居然在今天、还有直播的情况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黑白颠倒地说出来，让她解释都不好解释。
她咬了咬牙，一行泪珠就滚落下来，碧蓝色的眼眸浸润泪水，显得格外脆弱。
“你……你就是不喜欢我，也不用这样污蔑我……”
女人的泪水，在特定时刻也是一种极为有用的利器。她就不信，维诺看见自己被他气哭了，还会继续说那些颠倒黑白的话么？其他人也会理所当然的站在她的立场帮她说话的。
维诺丝毫不被女人的泪水所打动，把手往前伸了伸，就差怼到宋黎玥脸前了，“说的挺多的，说完了么？我母父的遗物呢？从脖子上脱下来还我。”
嘉宾们都是带脑子的，在不了解全部情况的时候不会贸然上去劝架，只暗自抽了口气——嘶，这，战斗力有点狠啊。
网友也在抽气——
“看到女性的眼泪攻击居然都不为所动！维诺少将不怕被网友喷么？”
“W自成名起一路在星网上被人质疑，这回再多个对继母不尊重的名头，他也不会在意的。”
“这是个狠人，一直都是。”
“实不相瞒，我看得挺爽。母父的遗物被人抢了十几年，要我我也得跟继母撕脸。”
宋黎玥没办法了，不就是一个破珍珠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施舍给他就是了！
“你这么想要我的东西，给你就是！”哭红了眼的美夫人这时依然没有丢掉自己应有的仪态，一手拽着银链，一手拽着坠在链子上的珍珠，一个用力把黑珍珠扯了下来，装作用力过大脱手的样子，把手上的东西甩了出去。
但她甩出去的位置却是和维诺伸手的方向呈直角的，珍珠直直落向池内的方向。
破珠子给你，自己去鱼池子里摸吧！
维诺一顿，伸出的手微微顿住，眼看着那颗珍珠往水池中央飞去，他却没办法去捡。
身前一轻，再看去，银发人鱼已经如箭一般射了出去，迅速地穿梭在水面下，灿银的发丝流淌在他身后，被水面的波光衬得像是在发光。
众人低声惊呼，被那条突然窜出去的人鱼惊到了。
维诺喉咙发紧，缓缓收回手臂。
他可能，知道斯塔利去干什么了。
就见在水下疾行的人鱼忽地抬手，从水面破水而出，平静的水面溅起无数晶莹水花，将浑身湿漉的银发人鱼笼罩在其中。在温柔的玫红星光中，人鱼手握珍珠，仔细看了几眼，然后远远地看向池边站立的青年。
淡漠的神色在遇上维诺时，面上绽出纯然而欣喜的笑容，金眸粲然，红唇勾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条艳色人鱼吸引了过去。
尼克勒斯看得目不转睛，他对那条银发人鱼更着迷了，宋黎玥却气得心脏发疼。
等到人鱼握着战利品似的黑珍珠游到白西装的青年身边时，一向情绪内敛的维诺拿着斯塔利塞进他手里的珍珠，看都没看一眼就装进衣兜，按着人鱼湿漉漉的后脑勺就亲了一口。
“宝贝乖。”
人鱼楞了一下，舔了舔唇瓣笑得又纯又欲。这里不太方便，回去他要好好教一下维诺，什么叫亲吻。
这种碰一下的不算。
“啊好爽！就喜欢看这种手撕白莲女表的场面！”
“把人家母父遗物往池子里扔，这得是什么心态？这位夫人长得挺好，心地却让人不敢恭维。”
“又来了又来了，又往我嘴里怼柠檬，我吃，我吃还不行么？我这就去买三颗柠檬！”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宋黎玥面前亲密，直接把她气得泪崩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气哭了。
这小杂种和他的傻子人鱼太过分了。
沃克将军站不住了，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妻儿被人这样欺负。
“维诺，你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这就是你跟母亲说话的态度么？咄咄逼人？颠倒黑白？”高大的男人走到妻子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怒斥维诺。
宋黎玥有了靠山，忍不住更委屈了，转身扑进丈夫怀里轻泣起来。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维诺笑得更温柔了，好，他还没找渣爹麻烦，这位就自己找上来了。
再看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斯塔利身上的男主。
怎么，这么不想要这个脸么？
刚好他拿回人鱼母父的遗物了，没有后顾之忧了。
离宴会结束还有一些时间，他就把他们的脸挨个撕一遍吧。

第54章 您举个例子我听听
宋黎玥只觉得内心崩溃。
她丢了大脸，被一个人鱼生的继子逼到如此地步，还给大家留下一个强占丈夫人鱼伴侣遗物的不齿印象，以后可怎么跟高层圈子里的太太们交流。
那些太太们怕是都要暗地里笑话她。
维诺看着埋在渣爹怀里抽泣的红裙夫人，心底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心情很好地对渣爹微笑。
塞切尔一看他这个笑容，就想到上次他被坑了三千万时，大儿子那声甜甜的“爸爸”，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寒。
先前满腔的愤怒这会先虚了三分。
维诺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后确实是变了，这会儿塞切尔也不确定自己以往教训他的话能不能压住这个什么都敢往外说的疯儿子了。
“沃克将军的职责我可不敢当，首先，她也不是我母亲，这是事实；其次，我颠倒什么黑白了您不妨说说，我不怕和您当面理清楚；再者，我不早就和沃克将军您说过么？想要让别人有为人子的样子和态度，首先自己得做好一个合格父母的样子。您别指望着只贡献一颗精子就可以让生出来的东西自己长大，然后天天管您叫爹孝敬您。”
“以前我是个傻的，一直捧着自己的心去挨你们的刀子戳，现在我不想犯贱了还不行么？”
“沃克将军可真是霸道，不管自己做得什么样，对别人要求倒是高。”
维诺摇摇头，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完全不给渣爹插嘴的机会，一脸可惜地看着塞切尔&#183;沃克面色发青，“你，你”了半天，“你”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塞维尔身为将军，训话很熟练，擅长用大道理压人，以前他用这套东西训维诺也很好使，但现在的维诺似乎并不吃这一套，而是避过他的训话，跟他理论细枝末节的东西。
这种涉及家长里短的烂事争论，他就不太能说了，或者说，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太过计较。
塞切尔也知道，有些自己内心的想法并不能被说出来。
——比如他看不上大儿子纯粹是因为看不上人鱼，比如他对大儿子的关切只停留在对外人展示的层面，一边说着历练他一边却给他很多军部无人愿意认领的任务，让维诺次次冒生命风险去完成。
“就算她不是你生母，她对你也有养育之恩。”沃克将军沉着脸，似是对这个丝毫不知感恩的孩子很失望。
“哦？您举个例子我听听，她怎么养我的，对我做过什么母亲应当做的事？”维诺表示愿意倾听。
沃克将军又说不出话了，咬着腮帮冷冷注视维诺。
直播间的网友叹为观止。
“我艹太精彩了……我从来不知道W会说这么多话，还把沃克将军气到说不出话……”
“以前W都不说的，就阴着脸吓人，现在倒是笑得挺好看，一张嘴就跟炮轰似的。不过有时候确实得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将军可能不是被气到说不出话，而是没法反驳……以前不是说沃克将军是严父么？怎么感觉和W说的不太一样？”
“双方目前都没有摆事实讲道理，只用笼统的话压对方，我暂且观望一会儿。”
“沃克将军连一件小事都说不出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
“维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让我骄傲的儿子去哪儿了？”沃克将军摇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一个银鹰奖章就让你狂妄到如此地步了么？对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大放厥词？”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当初不给你这块奖章，我今天也可以向陛下请示，收回你的奖章。”
“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和孝心都没了，那你以后的路也不会好走。”
塞维尔把君上搬出来，貌似语重心长地说道。
维诺就想笑。他什么时候让渣爹骄傲了？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还挺像回事的。
只不过他现在听到这种诅咒式的措辞已经完全没有情绪波动了。
行啊，你还想扯君上压我，那就把你那堆不敢说出来、见不得人的烂事一起捅到君上面前吧。
维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突然满脸好地问了沃克将军一个牛头不对马嘴想问题。
“您还记得我的母父，您的人鱼是怎么死的么？”
塞切尔突然一顿，已经死了二十来年的人鱼，他怎么会记得……只记得某天回家，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维诺眉间的神色渐渐转冷，眼带淡淡的讥讽，“您贵人多忘事，肯定是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您。”
“我四岁的时候，母父就死了。家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人给人鱼池换水，他在那个脏水池子里苟延残喘了一个多月，最后在我面前停止呼吸了。”
黑发少将面白如雪，一双点漆黑眸泛着冷光，直直注视着对面的沃克将军，丝毫不带情绪地描述道：“而您那个时候，正打完仗带着新夫人和三岁的儿子，在边境旅游星快乐旅游。”
他看着沃克将军渐渐难看的脸色，歪头轻笑，“最后母父的火化礼您也当然没有时间出席，您忙着和宋女士蜜里调油，是没空理我，我可以理解。”
“也就是这件事后，帝国才有了人鱼池自动换水系统，毕竟有些人连手动操控都不愿意动一下呢。因为人鱼对他来说就是个繁殖工具，有了更好的繁殖工具后，那个次等品当然可以扔到一边了。”
“……”沃克将军动了动唇，却无法反驳什么。
杂种！竟然把她和蠢笨的人鱼一起称为繁殖工具！宋黎玥埋在丈夫怀里，恨得咬牙，却不敢冒头。
她怕自己再去怼维诺，会被抖落出来更多不能见光的事。
周围有嘉宾在窃窃私语了。
“原来就是那件事之后啊，我说呢。”
“手动换水也没多累啊，有了夫人就彻底不管人鱼了？这也太……”
尼克勒斯终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把视线从摸着维诺手指玩的银发人鱼身上撕下来，重新审视这个从小沉默寡言的“哥哥”。
怎么从小被他压在头上、被他父母按在手下的维诺，如今竟然把他父母都说得哑口无言，而且听上去还是他们不占理？
“哥哥，你要这样跟父母计较的话就没意思了。你从小吃穿用度都是家里给的通用点吧，这你怎么不算算呢？”
黑发少将的视线冷冷移到了他身上，那双黑眸里看待死物的漠然令尼克勒斯突然有一瞬心惊。
“别急，慢慢来，等会儿就算到了，”维诺扯了扯唇角，“刚好今天君上也在，我们就一起讲清楚吧，到时候君上觉得可以的话，大可以收了我的银鹰。”
小傻逼，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爹有多爱你。
看最后是感人的互相背锅父子情还是互相甩锅的塑料父子情。
偷偷下台、凑近维诺这边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突然被cue的君上一愣，面不改色地稍稍挺直脊背，端庄地颔首。

第55章 一个嘴贱的结契邀请引发的惨案
“我们继续。”维诺把视线移回沃克将军脸上，看着渣爹那张人模狗样的脸只想冷笑。
他想，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傻，闷嘴葫芦似的，受了委屈只会闭嘴咽下，还傻傻期望渣爹能看见自己。
“我四岁母父过世后，吃的东西就没变过。等您的新夫人彻底进了家门，我在家中连饭桌都没资格上，一天三餐除了营养剂没有别的——毕竟您的夫人很会持家，一个月只给我九百通用点，平均一天三支营养剂，一顿都不多给。”
“碰上一个月有31天的时候，那一天我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食物问题，否则就得空着肚子饿一天。”
沃克将军搂着夫人肩膀的胳膊有点僵硬，这些事以前也没人跟他提过，被维诺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君上的面前骤然揭短，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塞切尔忍不住有点埋怨夫人——他又不是赚不到钱，给家里的生活费也很充足，就算他再不喜欢人鱼生下的孩子，也不至于在伙食上还要如此克扣节约，像是要饿死维诺似的。
如果不是黎玥当初对这个大儿子太过苛刻，今天他就不用站在这里被指着鼻子骂了。
宋黎玥明显感受到丈夫身上传来的低气压，屏着气息不敢大声喘息，涂了红色甲油的手指掐入掌中、攥紧拳头，把所有怨气都冲着罪魁祸首发过去。
她还是太善良了，早知道当年就该早早饿死这个杂种，现在就没这么多事了。
在外人面前，塞切尔还是得护下妻子的脸面。
“好了，以前是我们对你疏忽了，你不要怪父亲母亲。”沃克将军终于“服软”般叹了口气，“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是我孩子这一点没法改变的，回家住吧，以后我们一起生活不好么？”
英俊的中年男人面上显出疲惫，全是对孩子无可奈何的包容。
“我还没说完呢，您别急着让我闭嘴。”维诺可不吃渣爹这套，趁着君上在旁边，索性把以前那点他都不愿意回忆的破事一股脑抖落了出来。
“我十二的时候，您的小儿子尼克勒斯去我屋里乱翻，把我母父留下的遗物偷走了，后来被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您夫人手里。”
“我去找沃克夫人让她归还我母父的遗物，她说已经送去首饰店镶嵌到锁骨链上了，一直等她戴上以后也没见她有归还的意思，这母子俩真有意思，一个偷一个抢，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是么？”
“后来的事沃克将军您应该也知道了，碍眼的大儿子终于从家里滚出去了。说实话我还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走得再早一些，也好过被您一家这么恶心。”
“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是一家人，我把你们当家人的时候你们有把我当人么？现在倒是把我当家人了？”
维诺语气平淡地反问渣爹。他并没有感觉多难过，那些曾经让小维诺日渐内向孤僻的经历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尼克勒斯一怔，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顿时紧张起来——这可是在君上面前，要是这个不长眼的疯批乱说话，让君上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怎么办？！
“哥哥你误会了，我当时还小，只是看见后觉得好看好玩才拿的。”金发青年满脸被误会后的低落，强装镇定地解释道，“并不是故意偷拿的。”
该死，他这哑巴哥哥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他怎么敢把“偷”、“抢”的字眼都用到他和母亲的身上？！
——这可是在君上面前，万一君上给自己留下点不好的印象……维诺他要毁了自己以后的路么！
尼克勒斯心底越发后悔，心底的狠劲儿似乎扭成了一条亮出獠牙的毒蛇，却碍于外人在场的原因盘缩在阴暗的洞里不敢出来，只丝丝吐着蛇信，在暗地里死死盯住敌人。
当初怎么就没让这个麻烦精直接死在医院呢，有那么一瞬间，尼克勒斯不可避免地这样想到。
维诺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没父母教，你也没父母教么？谁家孩子十一岁了还不知道不问自取就是偷？找你要你不给，找你母亲要她也不给，就喜欢霸着别人的东西，可真是亲生的。”
沃克将军和尼克勒斯一起皱起了眉，父子俩长得像，连脸臭的样子都很像。
宋黎玥在丈夫怀里咬紧了牙，想大声呵斥维诺，却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场合，只能憋着气装自己不存在。
她不能更丢脸了。
星网直播间的网友们表示惊叹。
“精彩，这是这几年宫廷宴最精彩的一次的，以前从来没让我感觉这么精神抖擞过——继续上瓜继续撕！我还能吃！”
“我嘴就没合上过……如果W说的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挺刷新我对WK将军一家的印象的。”
“沃克将军他们战斗力真的不行啊，三个人说不过一个人。”
“回前面的，说不过可能是因为他确实不占理。”
……
要不是现在是在宴会上，又当着一众嘉宾和君上的面，维诺毫不怀疑沃克将军能当场抽出光离子发射器一木仓崩了自己——好在宴会上所有人都不允许携带有攻击性或杀伤力的器具。
不过只要渣爹和男主看起来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维诺顺了口气，还有心情淡声反问，“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哪里不对你们随时可以反驳我啊。”
“不反驳我就继续说了，”说着让人家辩解，维诺却完全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继续开始翻烂账，“刚才沃克将军的小儿子不是问我怎么不算算我从小在家吃用花费了多少么，我早就算过了，也早就还过了。”
“从出生到十二岁离家跟着佣兵团谋生糊口之前，我的衣食住宿费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万通用点。我每年都在沃克将军生日的时候给他寄去生日礼物，换算成通用点早就超过三十万通用点了。”维诺盯着沃克将军，“但我从没收到过一句回话，连个短信都没有。”
维诺轻轻弯唇，薄唇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沃克将军估计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扔了吧。如果我说错了，您可以说几个我送过的礼物。”
塞切尔没说话，压在夫人肩膀上的手微微冒着青筋——他没回复过，是因为夫人每次只淡淡跟他说一声维诺送了东西，从没把礼物拿给他看过，他自然不知道维诺送过什么。
“我在军部经常听别人羡慕我有个严厉的父亲，说是对我期望很高，经常给我安排一些高风险性的任务来磨炼我，”黑发少将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但我只知道自己常做高危任务，却不知道我有这么个父亲。”
“我离家这些年，从来没有父亲给我发来过短暂的问候。哪怕一句都没有。”
“又有谁家父亲会在儿子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第一天，连过来探望一眼都没过来，就打过来视讯让儿子谎报战况，给他自己的小儿子蹭军功的？”
银发人鱼默默拉住了维诺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顺便冷冷瞪了下一会儿往他这儿瞄一眼的皇帝。
“我这儿还有当时通讯视频的对话记录，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作战报告我也有留底——沃克将军忘记的话我可以提供给您看看，以便您回忆起来。”维诺真诚地表示自己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但显然对面的父子俩并没有被感动到。
塞切尔顿时瞳孔紧缩，喉间如同被塞入一颗硬石，哽得他几乎要呼吸困难。他没想到维诺今天像疯了一样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不确定这个自从醒后就性格大变的维诺是不是真的留有当时视频的记录。
金发青年更是攥紧了拳头，湛蓝双眼里蒙上骇人的阴霾——该死，他们居然没想到，维诺这个疯子居然敢在君上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
谎报军功，这他妈可是渎职的大事，被确切认证后要严惩的！他才进入第八军当上少尉，这事儿闹不好能直接让他丢了职位，以后都别想再往上走一步！
不过，尼克勒斯缓了口气安慰自己，问题还不算严重，他父亲只是谎报军功未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顶多也就是通报批评而已，不会妨碍到自己的路。
这话一出来，犹如平地放了个惊雷，周围的人在震惊过后明白过来话里的意思，顿时小声唏嘘了起来。
当今君上最是厌恶渎职问题，这种谎报战况的行为往小了说是以权谋私，往大了说就是恶意隐瞒实际战况，阻碍战后分析组对敌人进行最精准的监控预判，危害帝国安全——得全帝国通报批评后视情节严重来革职或蹲星狱的。
“当然，也不能否认有尼克勒斯仗着将军的宠爱、硬是撒娇要让将军给我改战后报告的可能性，”维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主角父子俩，“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毕竟沃克将军的心早就挂在小儿子身上了，我这个便宜儿子可有可无，想让我分出一部分军功给尼克勒斯我也能理解。”
星网上的网友也傻眼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么？WK将军不能知法犯法吧？”
“既然敢在君上面前说，这事儿估计真实度挺高的。看来少将和将军的父子关系其实不怎么样啊……我记得以前有传言将军很看重这个儿子，是什么严父，磨炼起他来毫不手软——原来不是看重，就是单纯的看不惯想找他事而已。”
“都是儿子，为什么对待的差距这么大啊？我开始生气了！”
“前面的你忘了，小儿子的生母是人类女性啊，岳父家肯定厉害，这估计是为了巴结妻子和岳家吧。”
“W当时差点死了吧？躺了两个月，醒来后他爹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给小儿子分军功？这什么迷幻现实，全息影剧都不敢这么拍的。”
“我感觉这不是父亲，这是催命的债主。W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一家子。怪不得他以前一直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换我我也得被恶心抑郁。”
“W一个人默默忍受了这么些年已经很厉害了，换成我，我可能在离家出走那段时间就把自己饿死了，哪儿还有本事考入军校当上少将。”
……
这可真是措不及防。
在一边光明正大吃瓜顺便瞄人鱼的君上没想到突然能从瓜田中挖出个雷来，顿时抬了抬眼皮，看了像是僵住的沃克将军一眼，开口低沉道：“将军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够了！”宋黎玥一声厉喝，红着眼眶从沃克将军怀里转过身来，一副被逼迫到极点的样子。
“你拿了一个银鹰奖章是很厉害，可这不是你随意开口污蔑我们的资格！”串珠般的泪水从红裙美人眼里滚落，她脆弱地流着泪，却还是坚强地抗争这种毫无由来的编排——即使她自己知道，维诺说的东西十有七八都是真的。
宋黎玥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珠，抬起哭红的脸恢复了自己原本的骄傲姿态，努力平复自己带着哭腔的嗓音，“既然你不稀罕我们这个家，我们也不来惹你烦了，我们走还不行么！”
不行了，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宋黎玥心里莫名的慌了神，心底莫名泛上悔意——早知道今天就不来招惹这个疯子了。都说家丑不外扬，维诺倒好，什么都往外说，彻底不要脸了似的。
“夫人不着急，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再走吧，我也很有兴趣呢。”高大俊朗的男人穿着一身皇室宴席装，淡声阻止了沃克夫人装傻准备退场的打算。
发侧的簪花坠子抖了抖，宋黎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拉着丈夫的衣角僵在原地，白着脸不敢说话了。
“陛下……”沃克将军咬紧了腮帮，短短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选择出了应对方式。
尼克，父亲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保下你，你不要怪父亲。
塞切尔深呼一口气，镇定开口，“是小儿子不懂事，非要央求我给他留点军功，我一时没忍住溺爱孩子的心情，就答应了。”
尼克勒斯满脸震惊地扭头看向他父亲，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一贯慈爱的男人似的，看他把所有的锅都推到自己头上。
宋黎玥也傻了，恍惚地看着丈夫。他在做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毁尼克以后在军部上升的路？这真的是她那个对儿子无限慈爱的丈夫么？
“只是后来我也考虑到这件事不妥，没让维诺上交那一版有误差信息的报告。我知道自己亏欠孩子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补上，就主动给维诺转了三千万通用点，以补偿他这些年受的委屈。”
宋黎玥睁大眼看了丈夫一眼，连呼吸都忍不住加重了。她低头掩饰下自己的眼中狰狞的情绪，内心的火气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竟然还偷偷给维诺那个小杂种三千万！——明明上次她舅舅家借钱，他都说没有的！原来是在骗她！那以前呢？是不是以前塞切尔也一直在背着她偷偷给维诺通用点？！
沃克将军这么说自然有他的考虑，这个家里他算是顶梁柱，要给妻子和儿子做靠山的——他不能倒下。
谎报军功的事被他及时弥补最终没有发生，君上顶多口头批评一下尼克，不会给他以后的路造成太大麻烦的，而他作为将军，只要还在军部一天，就能给尼克提供庇护与帮扶。
所以把这件事推给尼克是最好的方法了。
维诺微笑着揉了揉斯塔利的脸颊，看着人鱼有点委屈却乖乖被揉的样子，只觉得心情顺畅。
渣爹怎么说都随便他，反正三千万已经拿到手了，他愿意要个面子就要吧，等他回家后看他那个夫人会不会跟他闹。
“父亲，”尼克勒斯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挺直了脊背，湛蓝的双眸带着坚定，流露出受伤的情绪，“我没有。”
金发青年只辩解了这么一句。这是他在君上面前留给父亲最大的脸面了。
吃瓜吃到雷点的君上也懒得理他们这一堆破事了，接到银发人鱼一个眼神后，索性丢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沃克将军的儿子先停职等待查处，确有其事的话通报批评降职处理，沃克将军罚半年工资，下周监察部跟进这件事，查明白了到时候给我汇报结果。”
尼克勒斯站在原地，如石雕一般僵硬——他刚踏上军部的路，还没等他起飞，就被自己父亲给半路敲折翅膀了。
红裙美人冷抽一口气，刚才哭红的眼眶又溢出了泪水，只是这回她自己捂着脸站在原地哭泣，不再往丈夫怀里钻了。
周围众人眼见着没瓜可吃了，一个个捧着满肚子瓜安静走开了。
星网直播间安静了很久，飘过一条留言：
“一个嘴贱的结契邀请引发的惨案。”

第56章 宝贝……快点长大吧
真是好一出慈父捅刀的场景。
维诺简直想给他们鼓鼓掌。
看原文的时候感觉男主爹对男主特别好，对小儿子的特殊癖好知晓却从不置喙、一路扶持尼克登上顶位，可以说是个尽心尽力的好父亲。
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看见渣爹利落挥刀砍向他心爱的小儿子，连维诺都微微震惊于渣爹的干脆。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沃克将军对小儿子好是因为尼克勒斯完全符合他对后代的设想——纯血、优秀且样貌相似，并且扶持尼克勒斯对他来说也不会损失什么，反而会加强沃克一家在军部的影响力。
但当危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沃克将军也能利索地放弃小儿子。
怕是沃克将军也没想到君上会那么干脆利落就给男主停职处分了吧？而且还要彻查。
看着渣爹和想屁吃的小傻逼一脸怔愣灰败，维诺从在医院醒过来起就憋在心底的火气终于散了一部分。
身穿红裙的夫人放下捂脸的双手，哭红的双眼半充血丝，满眼狠毒地剜了维诺一眼，却碍于场合什么都不敢说，只有悲从中来继续捂脸抽泣。
星网观众被那一眼吓得一哆嗦：
“吓死，你们刚刚看到将军夫人看少将的眼神了么？给我看得一个激灵。”
“我艹我看到了，感觉那位夫人想生吃了W似的，害怕。现在突然觉得W说的内容可信度很高……”
“我去朋友家玩也是见过他母亲的，但我没见过那位母亲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儿子。这位将军夫人真的有把W当成自己儿子么？”
“我的母父虽然大部分时间不懂我说什么，但他会很安静地陪着我，还会冲我笑。这么一比较，忽然就不羡慕别人有母亲了。”
维诺看见了宋夫人那个眼神，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反正她也不能当场手撕了他。
风水轮流转，以前是宋女士在那个家压得他不敢说话，现在有口无言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不是他故意贬低，宋夫人的战斗力，不行。宋黎玥以前在家能压着他，一直克扣他的生活费，无非就是仗着他那会儿是小自闭，三棍子打不出个响。
如今他长了嘴，把那些事都抖落出来了，宋夫人也就没办法了。
今天这么一闹，整个帝国看了直播的人都会知道他和沃克将军一家算是彻底掰了，以后这这对绝配夫妻也不能再打着严父慈母的名头指责他不孝、给他添堵了。
曾经的维诺外表看起来一副阴沉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心底却比谁都鸵鸟，总觉得自己离那些烦人的东西远点就能安稳生活，还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原生家庭的烂事。
结果事与愿违，他不愿招惹的人频频来招惹他，最后连他的骨头渣子都不放过、想要榨出最后一滴髓。
他重获新生后都没来得及去找那些人麻烦，就又被人恶心到脸前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来刚吧，看谁能刚过谁。
只要他能放下无畏的“面子”，丢脸的人就不会是他，反正他没做过亏心事。
尼克勒斯的脸都快没颜色了，他转过头看向维诺，目光诡谲，轻飘飘地问了句，“维诺，现在你满意了么？”
哟，现在不叫哥哥了？
维诺瞥了他一眼，轻扯嘴角，温和道：“怎么能说是我满意了么？又不是我害你到这个地步的。我说的那些事哪件是我编造的？”
尼克勒斯又沉默了。不是他没话可说，而是实在不想说了。
都是这个人……尼克勒斯现在内心就像是被人骤然用一瓶墨水泼在了好好的图画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毁了。
早知道就不跟过来了，母亲要过来讽刺维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远远的看着人鱼不好么？
后悔、嫉恨、愤怒与不可置信搅缠在一起，旁边的母亲断续的低泣声与远处人群窃窃交谈的声音灌入他的脑袋。
那些声音低微却又嘈杂，在他头脑里轰隆作响。
尼克觉得他想吐。
维诺就算了，他从小就没给过这个“哥哥”好脸色，能甩出去的黑锅有一件算一件没少往维诺身上推，维诺记恨他，找到机会就想报复他，他还能理解。
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报复回去就是。
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亲要把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推给自己？！又不是他想要蹭维诺的军功的，难道凭借他自身的能力，以后就不能获取么！
父亲对着君上脱口而出是他的主意时，有思考过一秒钟他的感受和未来么？
今天的事就是一笔烂账，尼克勒斯被恶心得转身就走，不想再多看他父亲母亲一眼。
宋女士看见儿子走了，也擦了擦眼泪，昂首跟了出去。就算丢了脸，她从小就学起的贵族教育也不能让她丢掉最后的仪态尊严。
剩下的沃克将军也没什么好脸色，事已至此，他连看维诺一眼都不想看了，转身跟上老婆和儿子离去。
眼看尼克勒斯走的时候，那张脸都快没颜色了，他估计也没心思搞别的人鱼了。维诺放下了心，终于松了口气——来参加宴会的初衷完成了。
仔细算算，从他在医院中醒来开始，男主在原文中的发展路线已经被他砍下去一半了。
原本应在他死后入职第三军上尉的男主这会儿被分配到了第八军做了个少尉，开局由异母大哥免费赠送的人鱼也没有了。
现在好不容易混进了军部，男主的升职之路还未开启，就被停职查处。
即使这次真的躲过去了，这份查处的记录会永远留在男主的档案中，以后评级升职时，所有上级打开他的档案都会看到这份污点——涉及谎报战况的问题，尼克勒斯可以说是止步于这个职位了。
手掌间传来轻微触动，黑发少将扭脸看去，银发人鱼一脸关切，拉着他的手轻轻抚摸掌心。
见人看向他，人鱼灿金的眸子弯了起来，“维诺，”他小声叫道，“回家……”
直播间的人就见刚才还满身竖着无形尖刺的黑发少将柔和了眉眼，看向沃克一家冷漠眼神转为融融暖意，抬手摸了摸人鱼的发顶。
本来想着斯塔利能过来交两条人鱼朋友，结果吓得人家一群小人鱼不敢凑过来。
宴会后面还有的节目与活动维诺也不想参加了，他不想用斯塔利来赢得什么皇室承诺，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没看那边的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场了么，估计是给气得。
“好，”收了刺的冷清少将探身向前，努力环抱住人鱼，也不在意银发人鱼浑身的水沾湿衣服，将斯塔利从人鱼池中出来塞进人鱼车里，“我们回家。”
网友酸唧唧。
“这就要回去了么？我还没看够美人鱼呢呜呜呜……”
“快走吧快走吧，我又不知道酸谁好了。以及，我订的柠檬已经到了，真的好酸，眼泪从嘴里流出来了。”
“刚吃完瓜，现在看狗粮无感了。一jio踢翻这盆狗粮.jpg”
“刚看了一眼，离投票通道关闭还有不到一小时，W家的银发人鱼已经甩了第二名上千万票了……你们在这里聊得这么欢，什么时候偷偷背着我去投了票！”
“在他闪亮出场艳压全场的第一秒，我的票！就属于他了！我的心！也属于他了！”
……
维诺带着人鱼提前退场，回家后就把斯塔利带到水床边，将人鱼放了上去，随后他自己也爬上去，将脸埋在斯塔利怀里不愿出来。
把渣爹和继母撕到没屁放的时候他觉得很爽，把男主父子俩搞到父子相互捅刀的时候他也很爽，但回到家中，在这个只有人鱼和他的私人空间时，心底那股空洞的疲惫感才泛上来。
“斯塔利……”维诺压在人鱼身上，嘴唇贴在对方透白色的衬衣上，含含糊糊地低声念人鱼的名字。
维诺就感觉自己被身下的人鱼环住脊背，头上被轻轻地抚摸了。温热的掌心一下，两下，落在他头顶，顺着发丝滑到脖颈，像他以前抚摸满脸伤疤的斯塔利一样，充满耐心与温和。
维诺爹不疼“娘”早死，一个人野蛮生长了许多年，终于滚了一身刺的高调归来，把以前欺负过他的坏人都扎了个遍。正当他一个人背着刺疲惫地休息时，忽然有人温柔地抱住了他，无言的给他安抚。
眼看着母父停止呼吸的时候他没哭，被抢了遗物十二岁离家时他没哭，次次受伤、游走在死亡线上时他没哭，发现这是一本小说、而他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他也没哭……
而现在，被人鱼温柔地抱着时，他突然就忍不住心底的酸涩了。
冰冷的生活不能撼动他的脊梁，丑恶的人心不能刺穿他的铠甲，只有单纯温暖的爱意才会越过层层壁垒、触碰到被他保护在最深处的心。
维诺突然就眼睛一热，紧闭的双眼溢出些许液体，在人鱼胸前的衣料上留下一小点湿痕。他将脸埋在对方的胸膛里，用力抓着斯塔利的衬衣，揪出大片褶皱，指骨都褪去血色泛了白。
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浮木一般用力，但他却很小心的没有抓到斯塔利的皮肉。
湿润温暖的雪松气息将他包围，维诺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轻叹。
“宝贝……快点长大吧。”
人鱼垂下眼帘，看着埋首在胸前的发顶，搂着人轻轻安抚——他幼时情绪低落的时候，母父就是这样安抚他的。
他不喜欢看维诺这幅低落的样子。
心脏的地方，有点闷，有点疼，连呼吸都无法带走心口的压抑。
人鱼此时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是什么，但不久之后，他大概就会知道。
这种感觉，是心疼。

第57章 那你还要尝几次？
壁灯自动转换为夜间的暖光灯，暖橘色的灯光温柔地照亮人鱼房，笼罩住水床上的两人。
身材欣长消瘦的黑发年轻人压在仰躺着的人鱼身上，卸下撑在外表良久的淡定与从容，像受伤后钻回母兽怀中的小兽一般，以一种脆弱依靠的姿势埋在人鱼怀中，汲取温暖。
而躺在下方环抱着青年的人鱼，银发披散，温柔的橘光从他纤长的睫毛落下，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维诺深呼吸几次，将自己突然崩溃的情绪收拾好，悄悄地在斯塔利胸前的衣料上蹭了蹭，把眼角多余的泪珠抹下去。
只要他不当着斯塔利的面掉眼泪，他就没有哭。
人鱼抚在柔软黑发上的大手顿住，抱着人一个翻身把偷偷在他衣服上抹泪的青年压在身下。
“哎？”骤然颠倒了位置，维诺低声轻呼，一脸怔然地抬眼。
人鱼贴在青年身上，长尾轻挪，挤进身下人的腿间，将自己下移到与可以与维诺的视线持平的地方，双臂撑在青年两侧从上往下看着他。
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粘结成细缕，在睫毛根部闪着点点水光。泪水浸润过的眼珠盛着温暖的橘光，黑眸表面映着一层光亮，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小尾巴的兽崽，虽惊讶却对他没有分毫防备。
那双眼睛……人鱼莫名想起了他今晚抓住的那颗黑珍珠。
拇指大的圆珠，温润而光滑，被他手上的水沾染过后，就裹上了晶莹的水膜，瞬间反射出头顶投影出的绚丽星光。
让人无端生出珍藏的心思。
人鱼背着光，维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有冰凉的长发滑落在在他耳边。湿润的发尾贴着他的脸颊，弄得他有点痒。
他伸手拨开湿发，细白的手指顺势抚到上方的斯塔利脸颊上，而后整只手掌都贴上了人鱼的侧颊，“这么看我干什么？再看我就亲你了啊。”他忍不住笑了。
每次跟斯塔利相处，维诺都觉得很愉快。他可以卸下对外的所有面具，只做自己——反正他的人鱼又不会嫌弃他。
有本事你就亲。人鱼不说话，就这么把人困在身下看着维诺，鎏金眼眸缓缓眨动，像是要把青年的每一秒都无限放慢，印刻进自己的眼中。
维诺被人鱼这么看着，心跳又开始乱了。
小色批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面对这样一张美艳纯然的脸，维诺滚了滚喉结，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威胁，“警告你，再这么看我，小心你贞操不保，三年生俩。”
而他此时哭红的眼眶还没褪去泪光，眼尾悄悄在苍白的肌肤上开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眼晕，像是斜生出的一丛春海棠。这幅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力度。
三年生俩？
维诺就看人鱼笑了，缓缓拉开唇角，背光时偏向暗金色的眼眸中划过可见的笑意。不同于平时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维诺莫名觉得斯塔利这会儿完全懂他在说什么色批狂言，并且站在高一层的地方包容地对他笑。
不会真听懂了吧？心里好像被人轻轻拱了一下，维诺有点慌，目光紧紧追着斯塔利的眼神，打算从中找出傻鱼长大了的证据来。
万一真能听懂了，他以后可就不能这么满嘴跑火车了。孩子成长期间还是受点和谐教育比较好，比如跟着那只白鸭子学学说话、学学这个世界基础的历史和地理知识。
维诺提前打算得很好，不和谐的内容，等斯塔利内心成长到足够的地步后，他会亲自教导的。虽然他只是个理论上的老司机，教教什么都不懂的菜鱼应该是可以的……吧？
想起之前人鱼把他亲到腰软的那几次，他又有点不那么肯定了。
嗨，那几次只是意外，只是亲吻技高一筹而已，不碍什么事！更加深入的东西还得他来。
给自己打了一番气，维诺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维诺……”人鱼俯身低头，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床上，小部分压在这人身上，将维诺控制在自己双臂间，感觉青年的唇色又淡了，“亲。”
“慢着，”维诺心底一慌，刚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抬手捂住人鱼的嘴，“今天已经亲了三次了，用完次数了，不可以亲了哦。”
开玩笑，这种场景，这种姿势，万一着起火来，到时候傻鱼问他为什么裤兜里带棍子，他就可以冲进池子里给人鱼买的那个假山下自闭一晚上了。
人鱼眨了眨眼，抬手拉下他的手腕，以一种温柔却不能挣脱的力道将维诺的手腕按到了床上，低声诱惑维诺的耳朵，“尝星星……”
就你个机灵鬼会钻空子，维诺滚了滚喉结，心底的小鹿又开始对着外面的漂亮人鱼猛冲。
他尽量忽略听到人鱼的声音后耳根窜过的一股麻意，稳住自己的意志力，“今天不是已经尝过了么。”
“没尝出来，”斯塔利困惑地看着维诺，眼里是一股执着的探究意味，“再尝尝。”
维诺：“……”真让你尝出来就怪了。
几乎是刚说完，没等维诺反驳，红唇就压上了那双淡色薄唇。
终于将勾得他心痒的唇瓣含入嘴中，人鱼闭着眼细细吮吻，像是小时候舔糖球似的，含在嘴里怕咬碎了，又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啄磨，企图从糖球上刮下一层甜水儿。刮下甜水儿后又心疼嘴里的糖球，便只用舌尖细细舔过，将那颗小球绕在自己舌尖，不断吞咽着溢出的甜蜜汁液。
维诺在下方被吻得喘不过气，手腕被扣着按在床上，丝毫没有抵抗之力，他感觉自己魂儿都要被这条鱼吸过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该死，怎么这么会？居然比他这个小色批还厉害。他真的有办法压了这条人鱼么？
感觉自己快窒息的时候，人鱼终于放开了维诺，他张着唇轻轻喘息，眼前被泪光蒙上，一片模糊。那条色批人鱼就贴着他唇边一下下轻吻，“维诺……星星，藏得好深……”
“唔……咽下去了。”维诺喃喃道，闭着眼叹息，“尝不到了。”放过他吧，他认输。
“不，”人鱼低声撒娇，凑下来蹭着维诺的脸颊，冰凉银丝与柔顺黑发交缠，“多尝尝，就尝到了……”
这是多尝几次的事么？人鱼就是把他整个吞下去都尝不到星星的味道。
但维诺又不忍心打破大美人对漂亮星星的憧憬。
明明直接拒绝就可以的事情，他就是好奇人鱼的脑回路是怎么想的，顺着斯塔利的话问下去，“那你还要尝几次？”
小傻子。
“嗯……”人鱼埋在黑发青年耳边，轻轻咬了一下干净红润的耳垂，忍不住勾唇，“一天三次，尝到为止。”
说完又侧头封住了那双被他吮出淡红色的唇。
维诺：“唔……”我有合理证据怀疑你在故意骗吻。
……
沃克将军别墅内。
往日这个家中温馨欢喜的气氛没有了，客厅内，金发的青年翘着二郎腿环抱双臂靠在沙发里，目光发直；红裙夫人面上没了前一天身穿礼服时的愉悦，红着眼眶把脖颈上的银链摘下来甩在茶几上，高跟鞋被她随意地脱下扔在沙发边，眼里满是恨意。
下人们尽量躲在角落，竭力扮演一个个没有生命的人型装饰品——他们在家也看了今晚的宫廷宴，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会想在这时候去触沃克一家子的霉头。
沃克将军最后一个到家——他老婆和儿子先开着一起来时的飞行器走了，他不得不叫了出租飞行器送他回来。
尽管做好了回家会有点头疼的准备，他也没想到刚进客厅，就有一只火红色的高跟鞋照脸甩过来的待遇。
塞切尔利落侧身避开，对上妻子闪着泪光的眼睛，心底刚升起的那点火又熄灭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客厅的下人们都出去，朝妻子走了过去。
“黎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是维诺胡搅蛮缠了一些东西，我才那么说的。”沃克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做到红裙夫人身边，伸手去搂她的肩膀。
宋黎玥这会儿没心情像以前那样温柔地靠进丈夫怀里嘤嘤哭泣了，她懒得做那副姿态给这个男人看了，“我就问你，三千万通用点你给没给他。”
“不是我愿意给的，是……”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张嘴准备解释说是维诺讹诈了他。
但没等他说完，宋黎玥就打断了他，哭过的娇声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怒意，“给了，还是没给，直接给我答案。”
“……给了。”沃克将军看妻子气成这样，也不敢多嘴解释了，索性就给了答案。
“舅舅上次向你借通用点，几百万你都没给。”宋黎玥点点头，毫无情绪地叙述道。
她生气的时候，声音都轻了下来，淡淡地问，“给尼克蹭军功的事，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沃克将军一阵憋屈，但又不敢反抗妻子，毕竟他上次确实是因为手头的通用点都给维诺了，一时间没有东西能借出去，“是，但是……”
“够了，别说了。”宋黎玥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么多年了，原来她还是看错这个人了。
偷偷给死去的人鱼的孩子大笔通用点，丝毫没让她们母子知道过；给儿子蹭个军功被发现后也要躲躲闪闪把问题推给儿子——这个人吃里扒外，胆小懦弱，她当时怎么就看上他了？
“既然是你的主意，你为什么要推倒尼克身上！你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他么！”她终究是心疼孩子，三千万的事情稍后再解决，这件戳心窝子的事她现在必须问清楚！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父亲。”
旁边木着脸一言不发的金发青年，突然看向沃克将军，低声道。

第58章
“你们以为我想么！”
身为将军的塞切尔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的质问过了，内心冒出的不愉压过了之前的些许愧疚。
他收回试图搂住妻子肩膀的手臂，坐到旁边皱起眉沉声道：“我当然是考虑了对尼克最好的方式才这么说的，不然我干脆揽到自己身上就行了。”
尼克勒斯垂眼不语，他看不明白这怎么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方式了。
——现在所有看过直播的人都知道，他这么大了还在用不光彩的手段惦记着异母兄弟的军功，想要踩着牺牲者的性命上位。
倒是宋黎玥忍着气，咬了咬牙根问他，“尼克现在被停职查处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倒是说说哪里好了？”
塞切尔一噎，这其实是他没想到的结果，谁知道君上在这种国宴的日子也毫不留情，他以为君上最多口头教训几句的。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是他太想当然了，当着直播向全星际的观众，帝国的皇帝当然得展示出他对军部职权滥用问题的严厉态度，怎么可能把这种被捅到表面的丑闻轻轻带过。
但依靠在沙发靠背的中年人面上仍旧从容，好似一切都情况都在他的掌控中，湛蓝的双眼凝视妻子，“他刚入职没多久，只是个低级军官，以后的路还长。人的记忆这东西最为短暂，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只要我的职位还稳固，我在军部一天，就不难让他往上升。”
“如果我利索承认是自己滥用权职，涉嫌谎报战况，军部最多给我革职。这些年我攒下的家底也够我们安稳度过下半生。”
“而尼克呢？他父亲因为滥用权职下台了，你以为尼克一个少尉在军中会受到什么样的眼光和待遇？”
宋黎玥张了张口，想说别人才不管尼克的爹是谁呢，她儿子自身的优秀足以让他顺利往上走。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初也是因为父亲的身份关系，才能在一众青年才俊中任意挑选。
当然，沃克将军不是她最开始看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为了一条只有张脸的蠢人鱼拒绝了她，之后过了几年她才又看中了沃克将军——而塞切尔就很懂得谁才比较珍贵。
她沉默下来，不能否认沃克将军说的有一点还算对。
长辈的地位与形象是会多少影响到孩子的资源与人脉的。
包括今晚一开始带着尼克去见的那些军部的人，他们都是看在沃克将军的面子上，才对尼克笑颜有加的。
看着妻子沉默了，塞切尔知道自己已经说服妻子了，“没人在他头上给他撑着，还有个职位比他高、跟他关系不对付的大哥，谁知道维诺那个疯子会不会使劲针对尼克。”
中年男人看了同样若有所思的小儿子一眼，心下稳了一些，继续道：“就看今晚维诺那个见谁刺谁的疯劲儿，之后肯定不欺负尼克就不会罢休的。”
“那时候尼克倒是身上没有污点，但他在军部的路能有多顺？”
一顿话下来，母子俩没人再说话了。
沃克将军又放软了声音，凑过去搂住红着鼻尖不语的夫人，轻声哄道：“别气了，我也是想让孩子的路尽量走得轻松些，这次停职查处真的不算什么。我认识监察部那边的人，跟他们说一下就没事了，连尼克的档案上都不会留下痕迹。”
宋黎玥轻轻吸鼻子，鼻音还带着哭腔，“真的么？”
“那当然，你还不信我。”沃克将军安抚地冲她笑笑，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是哄好了。
尼克勒斯在听着父亲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在心底淡淡嘲讽，这些话父亲自己信么？
监察部接过了皇帝的指令来查他，还有人敢听他父亲的话，说给他抹掉查处记录就抹掉？他父亲是觉得自己的话比君上的指令还管用么？
这些话骗骗久在家中的母亲还行，他却是一个字不信的。
但他不想这时候反驳出声，就让母亲先安心一会儿吧。
尼克勒斯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另一种面向，那种一瞬间被最亲近的人排斥开、成为外人、被无故扎了一身刺的感受让他感觉格外疲惫。
他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是被父亲拉来挡木仓了。
并且在他听了父亲说了这么多后，尼克勒斯只听明白了一件事——他父亲已经坚定了让他背锅的决心了，并且还想让母亲和自己真心实意地接受这种安排。
“那你私自给维诺三千万的事怎么解释？时候还不跟我们说，如果不是这次被抖落出来，你还打算瞒多久？”宋夫人冷不丁地问，眼神冷冷的。
真是没完了，沃克将军松开妻子，重重地呼了口气，他靠到沙发背上，心底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但他不想解释说是被维诺骗了三千万，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无能。
“如果你在维诺小的时候对他能稍微不那么刻薄，让他连饭都吃不饱、自此记恨上我们，我也不用在他大了以后给他三千万了。省小钱丢大钱，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怎么样？”
“给他这笔钱还不是因为想给尼克铺铺路，让维诺在军中以后能帮扶他点就帮扶点。”
“尼克也是，本来我们去打个招呼就完事的事情，你非得跟过去多嘴一句去招惹他。有主的人鱼就那么好？勾得你屁股坐不稳椅子？”
他冷冷道，声音中并没有怒意，但却无端显露出指责的意味。
被当面指责私人癖好，尼克勒斯手指一僵，低垂的眼帘下逐渐翻滚起阴云戾气，父亲这是在指责他的喜好么？他的个人喜好跟这次事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父亲自己要过去跟维诺打招呼，他们这会儿还安稳呆在宴会上呢。
“你在责怪我？”听出了丈夫话中责怪的意思，宋黎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丈夫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现在竟然因为维诺那个小杂种说她当年“刻薄”？
也不想想是谁让那个搅事精出生的！
宋黎玥立刻翻起了旧账，把她从宴会上维诺那里受的气一起发泄了出来，“你觉得我当年刻薄？如果你那时候的工资能再翻个十倍，我也不用刻薄了，每月给维诺三万我都舍得。”
她冷笑一声，像是受到冒犯后竖起刺准备进攻的毛刺兽似的，勾起的红唇血一般冰冷。
“谁让我当时对你太自信了，跟我父亲说什么嫁过来后就不用要家里一个通用点了，结果呢？一个家里除了有条傻人鱼和个拖油瓶，其余就是个空壳！”
“明明没钱还学别人养人鱼，养了个傻子还不算，还要多生一张嘴出来吃饭。这一下就是两张嘴。”
“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请什么下人，你有没有算过为了装门面你在家里和外面浪费了多少钱？那我能怎么办，手里通用点不够，我只能精打细算了！”
“没把那个拖油瓶饿死都算我当初心善！”
沃克将军这下也沉下脸来，他最讨厌别人提起自己曾经身份地位还低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过多回想。
“翻旧账？今天一下把维诺点燃的人是你吧？知道那个黑珍珠是维诺母父的遗物，你还非得带上它去刺激维诺，你故意这么做有意思么？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么？”
宋黎玥又忍不住鼻酸了，泪珠从眼眶滑落，但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盛气凌人的外表。
“我就是想戴怎么了！我想霸占所有你的东西不行么？谁让你给那条傻鱼买的？我就是要带着那条珍珠项链戳维诺的心窝……呜呜呜……我想要你所有的东西有什么错……”
说到最后，她终于藏不住那份强硬背后的柔软了，扬着头呜呜哭起来，却坚决不抬手抹泪。
她不能认输。
沃克将军没想到听到最后，会听到妻子对自己类似于表白一样的话，看着妻子哭得惨兮兮地，一时间火气也消下来了。
他怔了怔，放松下肩膀，叹了口气准备再哄哄妻子。
就听小儿子冷不丁来了一句。
“父亲，你怪这个怪哪个，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你自己呢？”
塞切尔抬眼看去，就见尼克勒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与其怪母亲对维诺小时候不好，为什么不怪自己为什么要把维诺生下来呢？”
“生下来了又不好好养，看见妻子和孩子欺负大儿子也不管，等到而是多年后被大儿子反咬了，才怪妻子和孩子当年对大儿子不好。”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也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没管好下半身的事，就不要怪别人了吧？”
小儿子凉凉道。
一阵怒意直冲头顶，“我都是为了谁！”塞切尔随手抓起身前一个东西就甩了过去，直直打中了尼克勒斯的额角，而后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的脆响。
一时间地面炸开一地透明光亮的碎片——是一只透明琉璃水杯。
尼克勒斯闷哼一声，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向自己丢东西。
片刻后，他摸到了温热的液体，放下手一看，手指间猩红一片。
金发青年错愕抬头，看向同样怔住的父亲。他额角滑落一串血迹，还有一小片血迹被涂抹开来。
宋黎玥被这突发的状况吓到了，一时间也忘了哭泣，僵着眼神，看着儿子额头血红色几乎要尖叫出来。
“哧。”尼克勒斯松下肩膀，对他父亲没什么感情地笑笑，站起身上楼回屋了。
有一个算一个，他算是看透了。
他们这一家子啊。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9章 人鱼眼泪所化的珍珠
维诺少将家的别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有开着暖黄夜灯的人鱼房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衣料摩擦、水渍交织、还有几不可闻的错乱呼吸与低微呜咽，暧昧地纠缠在这间屋内，还好屋顶的遮光板已经合上，不然这间泳池间内的场景已经被月亮锁掉了。
脑袋锃光瓦亮的小机器人蹲在人鱼房的门口处，双手抱膝，远远注视着不远处的水床上交缠在一起的两个生命体。
一个是它的主人，一个是它主人的伴侣。
它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划过一道亮色的数据光流，头脑内部老旧的芯片处理器在艰难地“思考”一个问题。
它的主人，此时需要它的帮助么？毕竟少将看起来快哭了，双腿弯曲撑在床上，夹着人鱼的尾巴动弹不得，但他又没有发出明显的求救信号。
最后它决定蹲在原地监视案发现场。
如果少将呼喊救命的话，它会第一时间给求援中心发送求救信号，然后冲上去拉开那条压制住它主人的人鱼，小机器人纠结后，根据程序得出的结果继续稳稳蹲在原地。
良久。
试图在新的一轮唇舌交锋中征服人鱼的维诺少将又又又被亲得溃不成军，想要逃走又却被人鱼揽着腰挣脱不掉，只能夹着腿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斯塔利，一只手臂搭在眼前，在眩晕中怀疑人生。
身后终于感到餍足的人鱼抱着怀里的人型精神舒缓剂，舔了舔湿润的唇角，满足地喟叹一声，要不是怕青年羞愧到哭出来，他还能再来一轮。
他有心宽慰维诺几句，又不想打破自己目前的鱼设，只能从后面轻轻亲吻着青年泛红的后颈根。
一下一下，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维诺的心尖，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让他想颤抖。
“维诺……星星，没尝出来……维诺，是甜的……好吃……”
斯塔利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温柔的天鹅绒，以音为弓，拉动他心口的丝弦，在他心底振出一串音波。
祖宗，快闭嘴吧。
维诺闭着眼粗重地喘息几声，把自己缩成虾球状，竭力平复兴奋到起立的小鹿角——心头的小鹿显然不满意撞了这么久都没撞到漂亮鱼心里，索性一路下行，支棱起了角角，让维诺再也无法向人鱼隐藏它的存在。
刚才斯塔利把他正面压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妙，结果死活没推开这条看起来乖巧又胆小的美人鱼，最终在温柔到几乎将他溺毙的厮磨中，对纯真得只会亲吻的斯塔利架起了木仓。
虽然斯塔利什么都没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好奇地往下看去，那一眼就足够维诺在心里原地埋藏自己一百次了。
他是个色批，他带出来的纯洁的美人鱼也快变成色批了。
他有错。
血脉里流窜着滚烫的血液，在皮肤下突突鼓动，心跳如擂鼓般直接从心脏的地方传到大脑中——维诺可以清晰地从脑内感受到心跳的节奏。
砰砰——砰砰——
那是心脏在欢呼雀跃的声音。
人鱼盯着青年黑发间露出的快要滴血的耳根，很乖巧地抱着维诺没再出声——不能一次把人欺负太狠，不然以后就不好亲到了。
他伸进维诺靠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个刚才一直膈着他的东西。
是那颗在宴会上拿回来的黑珍珠。
圆圆的，笼罩着一层暖黄的光，光滑的曲面反射出一片弧光，在人鱼的指间发出融融光芒。
只是这颗圆润的无望海珍珠，此时珠体上却镶着一个吊坠扣，银色的扣头深深插进珍珠内，让它从一颗天然的艺术品变成了个吊坠。
人鱼捏着这颗黑珍珠转动了几下，没发现什么不同，“维诺，黑珠珠……”
维诺这会已经把自己满脑子的皇色思想收了起来，下面的小鹿角也安稳地缩了下去，他这才有心思转身看斯塔利又在搞什么。
扭头就看见一根拇指和食指捏着颗插了扣头的黑珍珠。
红着眼尾的青年安静下来，从背对着人鱼的姿势转过来，伸手接下那个珍珠。
“知道这是什么么？”维诺捏着那颗珍珠在斯塔利眼前晃了晃，哑着嗓子纠正他的“黑珠珠”叫法，“这叫黑珍珠。”
“黑……珠珠。”人鱼伸手小心把青年眼角的晶莹擦拭掉，认真跟读。
斯塔利睁着一双清澈温暖的金瞳给自己擦泪花，维诺这时候又觉得自己的色批人鱼是个贴心大可爱了，他也不计较人鱼读错了，跟着点头。
“对，黑珠珠……斯塔利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么？”他温柔地揉了揉一脸好奇的人鱼，银色发丝滑入指间，绕着他修长细瘦的指节。
“……哪里？”人鱼眨眨眼，是沃克将军送给维诺的母父，然后被继母强占多年后又拿回来的？
维诺舔了舔唇，垂眸看着手中的圆润珍珠，轻声道：“是我母父的……是他的眼泪。”
人鱼眼泪所化的珍珠？斯塔利眼睫一颤，目光顿在那颗珍珠上停了一瞬，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青年柔软的黑发。
这是曾经的维诺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他亲眼看着那条黑发黑尾的人鱼停在他面前，眼眶中溢出一颗泪珠——那颗泪珠是那样晶莹，将漏进天窗的一线阳光吸纳进来，折射出七彩的碎芒。
然后，那条黑发人鱼轻轻眨眼，泪珠就那样倏忽坠落，等到小维诺傻傻地跟着眼泪往下找的时候，就看到人鱼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的湿润苍白的掌心，滚着一颗圆溜溜的黑珠子，还在轻微地晃动。
他此后再也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别的人鱼会流泪化珠。
维诺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他偶尔出门时也会看见有人带着人鱼出去，别的人鱼哇哇大哭的时候，可没流出过漂亮珠子来。
等到珍珠被尼克抢走、他找到宋夫人面前，被拒绝归还后他就放弃索要了。
宁愿这颗珠子被当成一个普通的饰品，他也不敢表露出太激烈的情绪，就是怕宋夫人深究，闹到沃克将军面前，到时候这颗珠子的来历就解释不清了。
沃克将军没给人鱼买，维诺又没有通用点能得到天然珍珠，那么这个珍珠的来历就值得人探究了。
十二岁的某一个凌晨，带着身上和背包里两件衣物和两片母父留给他的鳞片，还有光脑里为数不多的“饭费”，小维诺离开了那个家。
以前的小维诺真的十分好欺负，看起来阴郁孤僻，其实只是像鸵鸟一样无意识的逃避问题。
碰到事情解决不了，不想解决，那就躲开，不去面对。
只是他逃了十几年，本以为进了军部就能远离原生家庭的那些人，结果还是因为沃克将军的缘故，被分配了更多的高危险任务，直到最后也没逃开——他始终都是众人眼中沃克将军的大儿子。
他又因为不想和父亲有更多的交集，所以不去主动解决这个贴上来的“严父”，只能接下自己顶头上司派下的任务。
让现在的维诺来看，以前的自己简直过得憋屈死了。逃避半天也没用，软包子似的被人捏在手里玩。
渣爹在人前装成好父亲，自己难道就不会主动撕开那曾虚假父子情么？
以前的少将太傻了，力也出了，活也干了，一个人累死累活的，结果好名声全都不是他的。
现在的他可不惯渣爹那个臭毛病。
母父的遗物都要回来了，他也没必要跟沃克将军搞那套虚假父子情了。
……
青年的话语断断续续的，想到一段说一段，有时还会陷入回忆。
斯塔利静静听维诺说了很久，抱着人慢慢摸头安抚。他一边听着维诺的过往，一边在分析自己内心那种又出现的沉闷酸痛感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股他能够分辨出来的情绪。
那是静静的愤怒，如安静跃动的暗火一般看起来并不热烈，但近触的话却会在瞬息间将靠近的物体焚烧殆尽。
人鱼眼下暗金浓郁，轻轻吻上维诺的发顶，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和维诺相关的情绪。
——他在生气，因为以前的维诺被欺负了。
他的人，已经这么傻了，不能被欺负，就算是以前也不行。
最后维诺把头埋进了斯塔利怀里，在松木的淡香中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负重跑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
于是他脱下负重，任由自己埋进了那个对他敞开的温暖怀抱。
不管斯塔利能不能听懂，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随着他的倾吐而排出去，再也不是烂在他心底的负担了。
手中的珍珠因为被人攥了太久而染上淡淡的温度，维诺被人鱼抱着摸头，忽然想到什么，“宝贝，你想要这个黑珠珠么？”
他埋在人鱼怀里闷声问道。
人鱼挑了挑眉，维诺不是很在意这颗珍珠么？
“珠珠，母父的。”是你的，不用给我。
青年又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是母父的……这不是，母父不在了么，就当是婆婆提前给你的过门礼了。”
每次开始心疼这人的时候，他都能发出一些奇言妙语。
人鱼抚摸青年头顶的手停了下来，表情微妙。
婆婆……过门礼……？
到现在了，这人是不是还是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第60章 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手
今年的宫廷宴结束后，星网论坛上又飘起了相关的话题楼。和往年不同，今年论坛的讨论点几乎都集中到了维诺少将的人鱼和沃克一家身上。
被不断顶到最上方的热帖大多与这一家子有关。
【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宫廷宴沃克一家撕逼】、【沃克将军偏心】、【偷鱼小队在此集结！】、【今夜最大赢家恐成农科院——酸柠檬库存被清空】……
有酸维诺好运的，有骂沃克将军夫妇和小儿子奇葩的，还有吐槽农科院柠檬真酸的。
一群人嗷嗷叫着把自己截到的银发人鱼动图贴在帖子里，和大家交流资源，分享柠檬，收获快乐。
然而人类的本性是凑热闹，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吃瓜群众。
一群帖子中，有一贴异军突起，从后半夜起被人牢牢顶上了前三位，再没降下来过。
【实不相瞒我想看倒立拉稀，shi哥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这里是主楼：给不知道情况的兄弟们科普一下shi哥。今年宫廷宴开始前三天，这位哥在网上大胆预测，说W家的人鱼奇丑无比，最后美人鱼排行榜的投票能进前二十他就直播倒立拉稀，进入前十的话他倒立拉完吃掉。
现在W家的人鱼在投票榜第一名，甩了第二名上千万票，我就想知道这位哥什么时候能直播。
倒立拉稀哎，还吃掉，太稀奇了，想看！⊙▽⊙】
【1L：踢上去，给shi哥提个醒，该开播了。】
【2L：shi哥该开播了！我准备好口罩了！】
【3L：前排兜售香烟啤酒，按人头发放小板凳啦~不要挤不要闹，排排坐下看热闹~】
下面跟帖的都是类似的言论，整个帖子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直到来了个头脑清醒的人。
【336L：emmm我想说，shi哥那种喷子估计不会信守诺言的……他大概会躲起来装死吧？你们这么激动也没用啊。】
【337L：大家快看啊，这儿有个老实人！rua他！居然真以为我们都在等shi哥直播！真可爱哈哈哈哈】
【338L：rua一把336楼，大家是在嘲讽shi哥而已，就算他可以装死，我们也不想放弃嘲笑喷子的机会。】
【339L：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让shi哥一进论坛就看到这个帖子，把嘲讽甩到他脸上！别以为宴会结束后，他之前随便侮辱别人的事儿就可以扔到脑后了。】
于是后面又跟了一串的“shi哥该开播了”。
……
星网上热热闹闹暂且不提，今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好觉。
被父亲第一次动手打破额头的尼克勒斯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里，沉默地刷了一会儿星网论坛，看着众多喷他巨婴的言论，烦躁地扔了光脑把自己瘫在床上。
他本来有机会得到那条人鱼的，尼克勒斯闭着眼想，就算维诺现在拥有那条人鱼，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快速晋升和父亲这边的势力压下维诺，强占那条让他生出强烈占有欲的人鱼。
可现在，拜他父亲所赐，别说去抢维诺的人鱼了，他连自己屁股下还没坐稳的少尉职位都有丢掉的风险。
事情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乱掉了……
……
红痘脸青年，也就是人送外号的shi哥，凌晨三点多也还没睡觉。
从昨晚宫廷宴直播里维诺的人鱼出场的那一瞬间，红痘脸先是一阵恍惚不可置信，接着就是一阵心慌——他可还没忘记自己之前在一个帖子里和网友打的赌。
于是他赶紧打开星网论坛盯着，在那个他放言“维诺的人鱼如果冲进绝美人鱼榜前二十他就倒立拉稀”的帖子被翻上来的第一时间，就一口气开了好几个话题贴，把三天前那个帖子压了下去。
呵，直播倒立拉稀是不可能直播的，他连倒立都倒不起来。
只有把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东西上了。
他微微弓着腰背，在光脑投影出的虚拟键盘上翻飞手指，不断地在论坛上换着不同的名字顶不同的帖子，试图让那条cue他直播的贴子掉下去。
红痘脸一边看着宴会直播，一边一口气开了十来个帖子，然后根据网友回复帖子的积极性不同，挑选了几个最火的帖子不断顶贴。
夸赞维诺家绝美人鱼的帖子他一直在顶，顺便收藏保存了一波银发人鱼的截图——他顶帖太忙了，没时间自己截图。
讨论沃克家对待维诺格外苛刻偏心的帖子他也顶了，在楼里逮着尼克勒斯狂嘲三光年，引导着众人的话题，说他是星际新型吸血巨婴，趴在自家兄弟和帝国英烈上吸血还不知悔改。
偷鱼贴他也进去以一人之力顶了三百楼，跟着尖叫鸡大队嗷了大半天，一边放他收集到的银发人鱼截图，一边和大家讨论去帝星组团偷鱼的可行性与实操办法。
几个帖子的页面同时在面前排开，他一会儿恢复这个帖子几楼，一会儿回复那个帖子几楼，忙得额头上都起了薄汗，盖楼盖得十分热烈。
他也在这种和大家一起嗷嗷叫的气氛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银发人鱼的截图是很好舔，他舔得快乐无比。他以前嘲笑过银发人鱼丑么？不，那一定不是他嘲笑的，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手！
至于被他嘲讽过的维诺少将——红痘脸心里像是结着疙瘩，死活不想服软。道歉是不可能道的，他顶多以后不骂维诺了。
明明已经开了那么多热帖了，然而那条cue他直播拉稀的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一只一头冲进熙攘人群中的虫兽，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一举冲到了最前方，挂在第三的位置上格外显眼。
不论他怎么开新帖或者顶直播贴下方的帖子，都无法动摇直播贴的地位。
看着火速增长的星网粉丝量和他私人留言箱里大量问他什么时候开播的私信，他烦躁地啃着指甲——这帮人，都是想来看他热闹的！他要这种天天催他吃屎的虚假粉丝有什么用！
烦死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种帖子被顶一段时间，只要他这个当事人一直不出现，最多过一周大家也就忘了。
维诺身为少将是不可能来论坛跟他计较这种事的。
红痘脸稍稍放下心，又去重温了一下绝美人鱼楼里的银发人鱼美图，顺手开了个帖子，吐槽沃克将军眼瞎心也瞎，放着每年给他寄礼物的大儿子不管，去帮着巨婴小儿子吸大儿子的髓。
……
时宴坐在智脑光屏前，盯着那个cue直播的帖子发呆，双手从虚拟键盘屏上挪开，任旁边的黑箱程序编辑框开着，一个简单的抓取并固定位置的编程代码在卧室里闪着莹莹光辉。
代码很简单，但时宴的内心思想并不简单。
从他看见宫廷宴直播里银发人鱼的手腕上那条细链开始，他脑袋里的嗡嗡声就没停过。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的。
等到想起来后，他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沉思了良久。
——他家将军在这段不知道去哪儿浪的时间里，偷偷和第三军的少将结契了！两人还共同拥有了一条人鱼！
说实话，他们将军那个小心眼真的能忍受和别人共同拥有一条人鱼么？他虽不敢相信，但那条银发人鱼手腕上戴着的链子他不可能认错。
他以前跟着将军去他义父家里，谭元帅的人鱼脖子上就带着那条项链。
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却是用一种稀有的软性矿物制造而成的，一般被用到高等机甲的关节零件上增加柔韧度，手链里细碎的蓝色光点，则是谭元帅的人鱼换鳞时脱落下的鳞片，磨碎了加进了细链中。
除了材料特别一些，这些这条手链其实长得很普通，没什么花哨的样式。
但这是谭元帅自己给人鱼做的链子——时宴也是问过他们将军，才知道这个的。
关系近一些的人就会知道，他们将军是谭元帅从小认下的义子。
谁都知道，谭元帅宠自己的人鱼到了一定地步，连出兵打虫子都要把人鱼带在身边。
当年谭元帅带着怀孕的人鱼在荒星打虫兽，时机不巧，人鱼生下了一条小人鱼，还没来得及被送到人鱼科研院，就在恶劣的环境中早夭了。亲眼看着自己的幼崽夭折，就算是低智的人鱼也会陷入悲伤。
于是谭元帅就领养了一个人鱼科研院下的分枝机构内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第八军后来的将军，谭遇。
同样是从那个向阳花机构出来的孩子，时宴就没那么好运遇到一个愿意领养他的元帅父亲了。
好在帝国福利不错，机构内所有的孩子都会拥有帝国提供的教育资源和各种资源，不愁基本吃住，等到了一定年龄，就会通过阶段考试被筛选分入不同的学校和专业。
时宴在拿到第一军校的入学通知书后，机构给他发了一笔生活准备金，就通知他两天内搬出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小屋子。他离开了那个像是某种巢穴一样的地方，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迈向了陌生又熟悉的社会。
时宴没见过他们将军的容貌。
从他二十二岁入军起一次见到将军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上永远带着一个银色面具，从未摘落过。
而现在，一条人鱼，手上戴着一条相当于是将军母父的遗物的手链，可想而知这条人鱼其实就是他们将军标了印记的所属物！
时宴抓了瓶茶几上的酒瓶，盘腿坐上沙发，在这个寂静的深夜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品酌。
怪不得维诺少将不愿意与宴会上的其他人结契呢，已经有了他们将军那样结契者，其他人根本不够格吧。
要是以前，时宴估计会惊讶他们老大特别的口味，居然会看上三团那个阴沉的少将。不过今天一看宫廷宴上的维诺少将撕逼首秀，他对三团少将的固有印象有些转变了。
这人以前那种阴沉的样子明显就是憋久了，现在跟塑料亲人撕破了脸，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俊气了不少。
不过也有可能是老大先看上了人家的人鱼，见色起意，顺便跟维诺将军结的契。
不管怎么样，恭喜他们将军找到伴侣吧。
时宴举杯，对着窗外的满月遥遥举杯，新婚快乐。看在你新婚不久的份上，勉强不怪你咕了我们第八军将近三个月的事情了。
臭男人。
他咽下酸涩的酒液，被涩地皱了皱眉，然后放下酒杯，伸手关掉悬浮在空中的程序编辑框，顺手开了个贴，把那个shi哥今晚开在论坛里遍地开花尖叫舞动的不同马甲全都扔了上去。
本来他上论坛看到之前那个嘲讽他家将军契侣的帖子后很生气，开了个后台程序把直播贴订在了前三位，之后准备把那个shi哥的地址找出来。
结果进去一抓马甲地址，发现之前楼里那个嘲讽得欢实的shi哥，和今晚大部分帖子里疯狂追捧银发人鱼、帮维诺少将说话的马甲是同一个地址。
……何必呢。时宴轻轻叹了口气。
“真香没有错，但要做好被嘲的准备。”

第61章 给他个兑现诺言的机会，拉吧
第二天是周末，shi哥舒舒服服睡到了中午，爬起来后他迷迷瞪瞪叼了管营养剂，顺手打开了星网论坛，想看看一晚上过去后那个万恶的cue他直播的帖子掉下去没。
入眼是首页的飘红第一帖。
光是看标题就让他感觉不妙，瞌睡虫跑了大半。
第一帖下面的第二贴是昨晚热度最高的绝美人鱼那个帖子。
第三贴……好在第三贴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了。
红痘脸还没松口气，看清楚第三贴标题后一阵心梗，瞪着眼差点没把嘴里叼着的营养剂喷出去。
好个屁！第三贴那是个啥！
【shi哥一人分身186个马甲狂舞半宿想干什么？详细马甲和发言见楼内】
原来他一晚上开了186个马甲么，shi哥摸了摸下巴，那还是挺厉害的。
那……为什么他都这么努力了，还有人闲得无聊扒他马甲，居然还都让对方扒出来了？！
他买的号称实时变换地址的防扒马软件一点都不管用，退钱！
瘦弱的红痘脸青年绝望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毛，皱着眉一口吸空营养剂，把包装袋扔在地上，点开第一个帖子。
【这是什么绝世真香现场】
主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嗝看完隔壁楼，我先来笑一会儿，果然是黑你的人爱你最深么。
“1L：楼主别这样，笑这么大声会伤到shi哥自尊的。我先来感谢一下扒掉shi哥一百多个马甲的那位兄弟，带给我们这么多快乐。”
“2L：昨天还以为shi哥怂了不敢出来……结果磕得最上头的也是他。心情复杂.jpg”
“3L：比较想知道shi哥有没有看到那个掉马贴，看到了后是什么反应……”
“4L：他肯定看见了，现在不知道又开了什么马甲在压那个掉马贴呢，你看那些不断冒出来的新帖子，我怀疑里面有一半都是shi哥自己顶上来的。”
“5L：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全网都知道shi哥真香了。他这个被公开香透顶的样子竟让我感到一丝丝心疼哈哈哈哈哈！”
“6L：楼上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没看出来你心疼啊。”
“7L：让我引用shi哥的一句话，‘今年W也要出席，他得带着那条丑人鱼到大众面前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哈’；让我再引用一句他的话，‘啊啊啊啊维诺少将的绝美人鱼我不允许你们没看过！都给我舔！’……前后不过三天，是什么让这位兄弟变化这么大？”
“8L：……是美色？”
“9L：是真香。”
……
帖子盖了十几页，shi哥连第一页都没翻完就退出来了，他没耐心一点点看别人笑他。
呸，shi哥想，他才刚刚起床，根本没有开新帖好么。
这些人怎么张口就给别人下结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看见自己开马甲压话题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shi哥摸了把脸上的痘痘，稍微安心下来。网友光顾着笑话他，倒是没人提让他直播拉稀的话了。
笑就笑吧，反正笑不到他面前。红痘脸青年关了论坛，打开图片库，翻出昨晚收藏的银发人鱼照一张张仔细翻阅。
看着看着面上就露出痴迷专注的神色。
照片中的银发人鱼或是面对生人时面色冷艳，一双金色丹凤眼无端凌然冷漠，发丝在行动间微微飘起，叫人心痒；或是专注地看着周身的虚拟投影，星光围绕在他身边；或是笑得纯然，熠熠金眸里映着黑发少将，将手里的“星星”递给身边的少将。
那条漂亮的银发人鱼……似乎把所有的柔软乖巧都给了维诺。shi哥抹了抹虚拟光屏上人鱼的脸，微微出神。
哎……什么时候他也能有一条这样的神仙人鱼，眼里心里都是他一人。
他自小从向阳花机构里出来，不知身份，无父无母，基础教育结束后阶段考核成绩平平，没有像那些考入高等院校的人那样有个新的人生起点。
优秀的人总归还是少的。
他只是最普通的那大部分人里的一个，考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被系统分配到了一个职业院校，学了门自己都不感兴趣的手艺后，就收拾了一包简单的行李来社会混饭吃了。
往后的人生道路对他来说是能一眼可见望到头的。
shi哥并不想承认，他对维诺那些没有由来的厌恶，其实最初是源自对他的羡慕。
家室，父母，能力，地位，哪个都是他可望不可得的。结果这样的人还成天一副别人欠他的阴郁样子，好像活着有多痛苦似的。
于是最开始的那点羡慕，也一点点变成了厌恶。
直到看完昨晚宫廷宴会上沃克一家撕破脸的大戏，红痘脸看着那对夫妻和金发的小儿子离去，剩下瘦削的少将一人抱住他的人鱼，好像拥住了他的所有一样，他坐在光屏前和其他人一起沉默了。
所以才有了后面他守在论坛半夜不睡拼命刷帖顶楼的后续。
想压下去那个cue他直播的帖子是真的，想用这种方法掩盖弥补自己以前在星网对维诺的诋毁污蔑也是真的。
嗨，反正维诺估计也不知道网上这种插曲，他向来是不管旁人言论的，星网上说的比他还难听的也有，这几年没见谁因为在网络上喷维诺而被实质性针对。
这件事情应该就这么翻篇了。
只是他想翻篇，有人却不愿意让他翻。
“滴滴滴——”
shi哥看得专注，内心好像都被银发人鱼的纯净笑容给洗涤了心灵，翻了没几张截图，就被滴滴作响的门铃拉出了注意力。
大周末的谁找他？
红痘脸纳闷地关上光脑，站起来隔着睡裤挠了挠屁股往门口走去。
从卧室到门口这短短的几步路里，红痘脸也没想清楚会有谁来找他，快到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才转过圈来。
哦，可能是他在星网订的包裹来了。
他在门口的监控窗口看了一眼，外面却是悬浮着一个带着包裹的飞行机器人。
shi哥也没多想，利索开了门，准备伸手拿包裹。
门一打开，原本只有一个悬浮机器人的门口，蓦地从旁边挤进来三个身量高大的便装男人。
为首那个极快地把愣在门口的瘦弱青年一把推了进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乎就在眨眼之眼，红痘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按进了屋内，眼睁睁看着除了第一个人外，后面又跟进来两个人，还顺手把门锁上了。
送货的机器人被“啪”地锁在了门外。
进来的三个青年都带着面具，且身板高大壮实，鼓鼓的肌肉从宽松的便装下就能看出来，其中一个的胳膊快要比得上红痘脸的小腿粗了。
确定过身板，都是他打不过的人。
回过神来的红痘脸也不敢直接冲上去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他涨红了脸，努力大声为自己壮胆，质问那几个闯进他家的人：“你们是谁！为，为什么来我家里！你们这样擅闯民宅，再不出去我就报警卫系统了！”
“你就是shi哥吧。”为首那个也不解释红痘脸的疑问，确定了一下身份。
“什、什么，”红痘脸心里一慌，磕巴了一下，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赶这些人走，“谁是shi哥，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马上离开我的……”
没等他说完，为首那个手一动，后面的两个大高个立时冲上来三两下将红痘脸绑了起来。
没等红痘脸往后避两下，他已经被双手捆在身后动弹不得了，手上的个人光脑也被身后的人解开夺了去，交到为首人的手中。
“把他倒过来吊起来，待会儿打催便剂。”为首的人低头按开光脑，伸手在瞪着红眼珠快要哆嗦的红痘脸面前扫了扫，解开锁屏，在虚拟投屏上点开星网的直播链接。
红痘脸也能看到投映在空中的虚拟光屏，看着那个男人调出了直播间，还有刚才听到的催便剂，他心里越来越慌了。
不会是他在网上随口说的话被人当了真，现在真的有闲的没事干的人跑来，强制让他直播倒立拉稀吧？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们说的人……你们认错人了！”
他的狡辩完全没人听。
为首的人不说话，身后两个人也跟哑巴似的一声不吭，其中一个开始从他们带着的小箱子里拼装吊杆，红痘脸看着那个慢慢成形的银色高杆，终于开始服软了。
“等等，大哥们，我就是网上随口说了几句话，事后也帮维诺少将说话了，不用这样搞我吧？我都知道错了！”红痘脸只觉得钳住他手臂的那只大手像是金属般坚硬，丝丝攥着他的骨肉，疼得他忍不住流泪。
为首那人抬起眼来瞥他一眼，隔着面具看不清面上神色，低声来了一句“就是你帮他说话才搞你的。”
“是是是，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红痘脸哭出了鼻涕，连忙点头认错，表示以后积极改正，点到一半脑子里才回味过来刚才那句话，傻愣愣地看着面前已经找了个椅子把光脑立在上面，正对着他的面具青年。
“啊？”红痘脸以为自己听错了，鼻尖顶了个鼻涕泡，睁着哭红的眼傻傻看着面具青年。
“不，不怪我骂维诺少将么？那，嗝，那是因为什么？”他试探着小心问道，眼里一片惶然疑惑，还夹杂着害怕，顺带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这幅弱鸡哭泣的样子让面具青年都不忍直视了，他回想着少爷当时阴沉的面色，以及那句咬牙切齿的“让他拉”，低声道：“因为你骂了别人。”
红痘脸一时脑内发懵，他在网上骂过的人可太多了，谁知道这是谁浑水摸鱼趁着这次机会来针对他。
“我，我骂了谁？”他呜咽着，挣扎不开，被已经组装好高架的沉默青年抓着手臂推进了一支冰凉药剂。
面具青年不再答话，只让手下把人倒掉起来后，在直播间标注上【兑现承诺，倒立拉稀】，确定视频画面正对着倒立哭求让他们放他下来的shi哥，就带着人从家里走了。
临走前还十分贴心的帮等在门口的快递机器人取了包裹，放进了shi哥家里。
随着大门关闭，被拴着脚倒吊在银色金属支架上的红痘脸不死心地继续哭求了两声，就闭嘴忍住不哭了。
本来就气血倒灌大脑缺氧了，他再哭下去更难受。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肚子隐隐胀痛起来。
不知道那伙绑他的人是不是有意的，红痘脸是背对着光脑摄像头被吊起来的。他不知道现在直播间里有没有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话，只能央求直播前的观众们，让他们帮他呼叫警卫助手来救他下来。
时间在疼痛中无限延长，过度充血的脑袋让他开始眩晕，求到后面时，他的声音都因为肚子疼而颤抖起来了，开口说出的话可能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仍没有等到警卫人员来救他下来。
在这一刻，他才真的后悔了。
没有人帮他。说不定直播间的人都在看热闹，就像他喜欢看别人热闹一样。
死死守了半天的后门终于被汹涌酸涨之感冲开时，红痘脸闭上嘴不说话了——已经倒立拉稀了，可不能再吃进去了。
泪水无声地倒流，嘀嗒在地板上。
……
尼克勒斯此时把自己锁在屋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光屏里shi哥皱巴巴的睡裤开始染上深色水渍，不断蔓延向下，这才关了直播视频，呼出一口恶气。
昨晚不是骂他们一家三人骂得很爽么？
给他个兑现诺言的机会，拉吧。

第62章 没出息
将时间再往回拨一下，回到宫廷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朝晖从半开的遮光板处流泻而下，斜斜照进人鱼房内，撒在池面和池边的水床上。
明亮的光点轻轻跳跃在池面，嫩绿的小荷叶明显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悠悠的荡在水面，叶片下偶有早起的小金鱼，晃着尾鳍浮上来呼吸新鲜空气。
室内通风循环系统安静地运作着，不断将空气内多余的水气收集排出，是以这间屋内虽然有个大水池，室内空气却依然干爽。
此时被真香的对象正赖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搂抱枕似的把另一个人圈在怀里，不愿松开，长尾卷着薄被压盖在身边人的腿上，只从被角下露出大半深蓝尾鳍，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样的半透明状。
人鱼将脸埋入怀里人的肩窝，一头银丝披散在枕头上，与黑色的柔软短发交错，睡得深沉。
被斯塔利搂着的维诺已经醒了。
维诺下半夜一直在梦里和一只深海大章鱼纠缠斗争，最后力竭不敌，被章鱼团团裹住了肢体动弹不得，最后一起沉入了深深的海底。
等他早上疲惫地醒来，才发现那个缠了他半晚上的深海巨章就睡在自己身边。上身被对方紧紧搂着，胸膛对着胸膛，机械腿也被压在薄被和粗长的深色蓝尾下，想动弹都费力。
他在晨光中低垂眼睫，看着斯塔利以一种依恋的姿势依偎在自己身边，心中微动。
人鱼金色的长睫沉静地搭在眼帘，平日里五官带来的艳气被压下，只剩下少年般干净的气息。
本事越来越大了，装睡装得还挺像，黑发少将在心里赞叹。
要不是他刚才和眼清目明的人鱼对上了眼，还真看不出来这鱼在装睡。
维诺稍一偏头，蹭了蹭人鱼的银发，他听着人鱼貌似平稳的清浅呼吸，无奈地抬手抓了抓斯塔利的发丝，指尖轻轻摩过柔软长发，“起吧？我都看见你醒了。”
青年温软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落在人鱼耳边，勾得他心底有点痒。人鱼充耳不闻，抱着少将的手臂又紧了紧，继续装睡美人。
他没醒。
天色还早，怀里的人抱起来这么舒服，光裸的上身暖呼呼的，在薄被下的肌肤温暖细腻，他不想起。
由俭入奢易，入军十几年从未偷懒晚起的某位将军如今赖床赖得非常熟练。
维诺轻笑了一声，小骗子，越来越大胆了。
他神色柔软下来，放在斯塔利头上的手轻轻抚摸，细白的指尖轻而易举插入顺滑的长发，从指缝间温柔穿过。
这也是好事，他宁可斯塔利在他面前撒娇耍赖，也不愿意人鱼像刚来这里时那样，听到点动静都警惕地张望、胆小又自闭的把自己缩在池角处面壁。
“起、床、啦。”维诺凑到斯塔利耳边，轻轻咬他的耳垂。
露在光下的尾鳍轻轻掀动，人鱼长睫微颤、气息不稳了一瞬。
湿润冰凉的雪松气息经过一晚上在被窝的温暖，此时变得干燥而温暖，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在维诺鼻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脸埋进了人鱼丝滑柔顺的发丝中——淡淡的果味洗发露味合着温暖木香，混合成一股让人无端沉迷的气息。
“宝贝——好香——”维诺轻轻在斯塔利耳边用气音说道，缩在被子下的手忽然贴上了人鱼的胸膛。
人鱼浑身一颤，上一秒还搂着维诺装睡的鱼这会儿利落松手，干脆地抬手一掀被子，头也不回地两手撑地爬回水池边，扑通一声将自己投没入水中。
肉眼可见的一团银色光影钻进了假山下，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留下维诺半举着手，还保持着刚才摸凶咬耳朵的姿势。
维诺：“……”他不过是想调戏一把，还没把全套动作走完，斯塔利反应这么大的么？
……
昏暗幽闭的狭小空间内，人鱼在假山内部的空间内探出头，透过石块缝隙间看着外面愣在床上往这边看的黑发青年，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像是某种纯白无害的小动物。
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人鱼试探着将手伸下，没两秒又停了下来。
算了，等它自己冷静收回去吧。人鱼无奈地叹了口气，浮在冰凉的水里给自己强制压火。
人鱼一族的构造和人体不太相似，一般只有被刺激腹下鳞片后才会露出生殖器，教科书上也是这么记载的，结果现在自己在人鱼形态下从未见过的兄弟就这么大咧咧地冲自己打招呼。
斯塔利，也就是第八军的直属将军谭遇，以前从未在人鱼形态下陷入这种突发的窘境。
要是他掀被子再晚两秒，下面的兄弟就该气势汹汹怼上维诺的侧腰了。
头一次遇上这种突发情况，谭遇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跑到池子里给自己降温。
没出息，谭遇闭眼暗骂自己的兄弟，不就是在耳边说了句话、又咬了下耳垂么，怎么就至于激动成这样。
思绪闪现，他想起之前抱在怀里温暖柔韧的身躯和舒适的精神舒缓力量，还有青年沙哑得恨不得酥掉他骨头的低喃，微微松了绷紧的肩背。
至于。
……
手边没了漂亮的大美人可调戏，维诺呆了两秒，索性穿衣起床了。
他收拾好床铺、洗漱完毕，又去开门接了个快递，等他带着做好的早餐走回人鱼房时，果然看到池边趴着条湿漉漉的美人鱼。
维诺忍着笑意，弯腰把餐盘放在人鱼手边，自己也跟着盘腿坐在池边，面色温和的让人鱼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吧，待会儿我去上班，顺便领个你昨天得的奖牌，斯塔利在家要乖啊。”
他倒是没猜到斯塔利的真实情况是什么，只以为人鱼隐约明白了自己刚才在调戏他，所以忍不住害羞跑走了。
孩子大了，都会害羞了，是好事。
一心等着人鱼崽长大好给自己当媳妇的少将十分欣慰，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人鱼崽举起木仓来比他还大。
“奖牌？”斯塔利伸手捏了条炸鱼柳塞进嘴里，脆脆地嚼着，抬眼好奇望向维诺。
“嗯，是斯塔利拿到的最美人鱼奖哦，”维诺弯起眉眼，温润的双眸含着宠溺与赞扬的笑意，抬手摘掉人鱼唇边的炸物颗粒，“大家都觉得你可爱。”
刚才起床后，维诺洗漱完才看到光脑收信箱里的官方邮件，通知他自家鱼被网友评选为最美人鱼，可以去领取荣誉奖牌，还能获得皇室一个承诺。
承诺什么的维诺没在意，他也没什么要求皇室的。主要这是人鱼第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奖牌，他这会儿就像自家孩子得了奖的老父亲似的，十分欣慰。
并且顺带欣慰网友的眼还不算瞎，以前看见网友嘲笑斯塔利而憋在心底的一口气也散了。
谭遇举着咬了一半的鱼柳僵了一下，“……”可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怪怪的。
维诺趁着斯塔利吃鱼柳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
一条是他今早刚拆快递收到的黑金细链条，还有一个是他昨晚收回来的黑珍珠。
维诺捏着黑金细链的一头穿入珍珠上扣头的孔内，将珍珠吊入细链中间，然后弯腰，给看着他嚼鱼柳的斯塔利从身前佩戴上，倾身到斯塔利身后，小心将细链扣住。
那颗泛着润光的圆润黑珍珠就轻轻落入了人鱼线条分明的锁骨中间。
谭遇咽下嘴中的食物，没拿鱼柳的手轻轻摸了一下脖颈上挂着的珍珠，然后抬眼看着维诺。
他以为昨晚青年说的要给他珍珠，什么给儿媳的过门礼之类的，是维诺一时头热说的。
没想到今天真的给他戴上了。
这颗珍珠的意义对维诺来说那么重，就这么给他了。
谭遇忽然觉得心底被人温柔地捏了一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母父认可的儿媳啦。”
黑发少将轻轻勾唇，眼底有光，笑得温暖。
谭遇：“……”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63章 他好像稍微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爱”的感觉
人鱼默默接受了这个“儿媳”的称呼，伸出右手到维诺跟前，指节修长的手指还带着水珠，贴在指尖的薄油闪着微微光亮。
维诺微微挑眉，孩子越来越聪明了，现在都知道吃完饭要擦手了。
坐在池边的少将十分上道，握起被他养得指甲盖都泛着健康粉润的鱼爪，拿起擦手布仔细把人鱼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盘腿而坐的少将半垂头颅，鸦色长睫轻轻垂下，专注地握着手上的人鱼爪子擦拭，好像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
黑色的碎发柔顺地遮在他额前颊边，本就没什么肉的脸看起来更小了，无端让维诺看起来有种清瘦的少年感。
“好了。”黑发少将放下手中的布巾，顺势低头吧唧亲了一口人鱼的指尖，抬眼冲斯塔利一笑，“又是干净的乖宝宝啦。”
晨光披头洒下，在青年周身笼上一层金边，温柔的光落入青年带着笑意的眼底，显出一种琥珀样的深棕色。
像是深渊下的一泓浅流在少见的光下露出真容，干净、润泽、让人无法不被吸引。
银发人鱼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这仿佛是似曾相识的画面——记忆中，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池边，给池子里给红着眼眶母父一根根擦手指，笑着亲了母父的手背。
之后被还在赌气的母父抬手撩了一脸水。
谭遇从明白自己的身份起，就知道自己注定不会和一个人类结为伴侣，所以他并不曾细想父亲所说的“爱”是一种什么感觉。“爱”对他来说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光是藏着自己的身份能安稳活下去，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更多的东西，他不敢奢望。
不过是蚍蜉撼树，想得越多、了解得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但他曾想过，如果“爱”真的能被清楚的描述出来，大抵也就是他父亲和人鱼母父相处在一起的那种气氛了。
平淡得如春溪一般，覆过大大小小的晶亮鹅卵石，抚平一切波澜，裹挟着偶然落入水中的花瓣，一起流向中央太阳星落下的方向。
在这一刻，他好像稍微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爱”的感觉。
人鱼定定看着青年，金眸深处敛着不为人知的萌动，像是某种深埋心底的干瘪种子终于发芽一般，心底涌上来的并不是以前那种想要“占有”的感觉，而是一种想要“给出去”的冲动。
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都给这人，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不够好。
谭遇生来就比绝大多数人都站得起点高，几乎可以说是人鱼种族中里独一份的存在，而他自身能力也够，年纪轻轻执掌皇帝座下的直属军团的将军一职，从来没产生过类似于“不自信”这种感觉。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幸运，也习惯于自己的强大与优秀。
而现在他感觉到了那份唯独面对一个人时的怯懦。
在如此平淡的清晨时刻，维诺不过是冲他一笑，胸膛里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想冲破胸膛跳进维诺怀里——想把心都给他。
谭遇在恍惚间竟觉得庆幸，以前估计没什么人见到过青年真实的样子……那些人先入为主的偏见，全都将他们拦在了青年的淡漠外壳之外，没人能接触到最内里的少将。
坚韧且有过多的责任感，脑回路偶尔脱频让人接不上话，感人的气氛酝酿不过三秒就会打破，对傻乎乎的东西有种莫名的好感，更喜欢喜欢当傻人鱼的父亲而不是用人鱼发泄……
谭遇没忘记最开始在研究院见到这人时，维诺坐在轮椅上一脸的冷漠，好像下一秒不是掏木仓把研究院的负责人脑袋上开个窟窿、就是怒火攻心晕在原地，吓得那个秃顶负责人的脑门直冒汗。
他也记得在少数几次维诺当着他的面和外人交谈时，那种不由自主就武装到身上的距离感。
但这人对自己从来没有过那层透明的壳子。他接触到的永远都是那个冷漠坚硬的外壳下，像光一样柔软温暖的人。
这其中原因他也明白——在面对几乎是一张白纸的“傻子”时，维诺当然是放松的，因为那层隔绝他人的壳子在“傻子”是没有必要。
毕竟“傻子”也看不懂。
谭遇很清楚，“斯塔利”能从最开始的时候就直接接触到那个打开壳子、露出柔软内在的维诺少将，靠的不过就是他装傻装得够成功而已。
这张白纸被维诺一手图画填色，描绘出了稚嫩的颜色、并逐渐添上了更多的线条与图案。维诺对他“飞快”的学习能力表示惊喜，并明显期待自己进一步的成长。
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自己真的是一条什么都不懂的、被人从野外救助回来的蠢人鱼。
一旦维诺知道自己并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纯粹、自己留在他身边不过是为了借他身上的精神舒缓力量来修自己的精神核，维诺还会这样温软地对他笑么？
池里的人鱼安静看了少将片刻，抬起那只被少将仔细擦拭过的手，轻轻托住眼中还带着宠溺笑意的青年的下巴，拉到自己身前，仰起下巴温柔吮住。
人鱼修长的脖颈上，在银发遮掩间，黑金细链坠着的圆润黑珍珠安静映着淡金光华。
不会的，谭遇在心底轻轻叹息，由己及人，他若是知道自己身边有人欺骗了自己很久，不一定会生气，但以后肯定不会再跟这人走近了。
维诺大概也会如此。
一想到这人以后面对自己也和面对别人一样，疏离地点头擦肩而过，谭遇就心脏发疼。
不，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看上的人，不管是作为人型精神舒缓剂，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的身份，他都不会放手。
……
维诺被放开后还有些发愣，半是疑惑半是淡淡失望。
今天斯塔利亲他的时候，就只抿着他的唇小心啄吻了半晌，一点没往里边去。
他低头一看，手腕间挂着的，正是一条黑色夹杂着蓝色碎光的细链，带着人鱼身上的温凉体温，松松在他腕间缠了两圈。
这不是斯塔利手腕上那条链子么，之前他想取下来，还被人鱼拒绝了。
维诺一眼看过去，就见人鱼的右手腕上果然没了之前那条黑链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维诺拨了拨腕间的手链，没发现有什么机巧，“斯塔利在用这条链子换我的项链么？”
“珍珠，维诺母父的。”
银发人鱼闪着晶亮的金眸，水洗过似的，闪着干净的认真。
“链子，斯塔利母父的。”
人鱼声音低沉，看着怔住的青年慢慢说道，字句间蕴含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诺。
“维诺，是儿媳。”

第64章 养一条奇迹人鱼玩也不错
盛夏才过了一半，帝星的天空蔚蓝无云。
玫瑰星系的中央大太阳散发的光线依然热意灼人，明媚又热烈的阳光尽情洒向周遭星球，把空中有序地飞驰而过的飞行器照得锃亮逼人。
维诺坐在飞行器内开启了自动驾驶系统，等着飞行器把他送往第三军少将办公室——再不去上班，凌少将就要跑到他家来揪他出去了。
维诺靠着驾驶座椅，眼神落在窗外无意识地摸着左腕上斯塔利给他戴上的黑色细链，回想着之前在家里人鱼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维诺，是儿媳。”
维诺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
孩子学话太快了也有麻烦的时候，这种问题他都不太好解释。
斯塔利可能并没有完全理解“儿媳”的意思，只以为互相把自己母父的东西给了对方，就可以互为儿媳了。
“儿媳”这个称呼在这个世界已经很少用了，只有豪门富贵人家里可能会出现这种称呼。因为这里的女性数量确实不多，十万比一的男女比例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那种郑重认真得像是交换定情信物似的语气，让他差点以为斯塔利在对他表白。
心底的小鹿不争气地蹦跶了两下，维诺试探着问斯塔利，儿媳是什么意思。
人鱼歪歪头，拉着青年的手啾了一口，“儿媳……是维诺~”低沉清朗的声线念他名字时，尾音像是长了软乎乎的小尾巴，扫在维诺心间。
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似的。
再看人鱼闪着晶亮的金眸邀功似的等人夸奖的模样，维诺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下了，他揉了揉人鱼的银发，低声笑着说他傻。
“傻鱼，我才不是你儿媳。”要是也是你母父的儿媳。
关于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斯塔利接触的少，可能还是不懂。
没关系，他不着急，不管是作为主人也好，伴侣也罢，他都会一直陪着斯塔利——在这个被剧情掌控的世界，他和斯塔利就像两个挣脱原有枷锁的异类，相互扶持着在这个世界上想寻得一栖之地。
他当时发愣，一个是因为斯塔利想让他做“儿媳”，还有个原因，就是人鱼之前说的那句话。
斯塔利说这条手链是他母父的。
维诺一直以为这条黑链子是斯塔利上一任主人给他的，试图取下失败后还悄悄酸过人鱼的“前主人”，原来是人鱼的母父留给他的东西。
这还是斯塔利第一次主动向维诺透露有关他自己曾经的事，虽然只是擦了一点点边。
斯塔利肯把他母父的东西给自己，这种交换长辈留给自己的物品的行为无疑是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肯定——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已经足够有分量了。
等他一个人坐上飞行器冷静下来，之前被他忽略的疑惑就浮现上来了。
人鱼的母父么？
黑发少将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深思，他还从来不知道哪条人鱼会知道自己母父的事。
斯塔利的母父必然也是一条人鱼，而这条人鱼是怎么拥有一条一看就是人类社会里才有的手链的呢？
按常理来说，人鱼生下的蛋会随机孕育出两种生命体，一种是人类婴儿，一种是人鱼幼崽。
后者出生后会直接在医院中被送往人鱼研究院被抚养长大，成年后自动进入匹配系统，等待合适的领养人来挑选，只有人类婴儿才会被抱回家中由家长亲自抚养。
——作为一出生就被圈养人鱼，他们并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出身。
但斯塔利那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母父是谁，并且他还见过自己的母父。
这就值得深思了。
既然人鱼知道“母父”这个概念，那就是有一定的和旁人相处的经验的——至少有和旁鱼相处的经历，斯塔利应该不至于在与人相处这方面什么都不懂。
再想想那个小骗子以前跟他装傻的种种行径。
到他家后先是缩在池子边不肯出来，然后又是非得让他叫“爸爸”后才肯屈尊降贵地伸出手给他让他帮忙上药，学一句话从七八遍才能说出来到后来跟读个两三遍就能说出来，再有之后一系列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占了便宜的举动……
装傻装得挺溜啊。
这么一想，之前斯塔利亲他时熟练的动作……可能对方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自己私下补了不少课。
怪不得当初教他说话，斯塔利浑身充满了“不想学习”的气息。
他原本以为是小孩子对学习的抗拒，怎么就没想过是强迫“大学生”去学幼儿园的“1+1=2”时，“大学生”所流露出来的生无可恋的气息呢？
维诺努力让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优雅不狰狞。
他舔了舔牙根，黑眸泛起笑意，行，这条鱼行得很。
要不是今天说漏嘴，这“小骗子”的称呼还不能落实到人鱼头上呢。
也好，维诺安慰自己，会骗人起码说明不是真傻，他有这样一条有点小心机、懂得保护自己过往信息的人鱼，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维诺不生气，一点都不气。
黑发少将唇角含笑，黑润的眸子里闪过愉悦的情绪，低头打开手腕上的光脑，进入星网商城，毫不吝啬地往购物车里添加了不少颜色靓丽的人鱼裙。
维诺看着购物车里七八条的小群里，深深吐了一口气，感觉心底的憋屈感随着购物车里裙子数量的增加慢慢排了出去。
他神清气爽地按下手指，又加了一件石榴红的百褶人鱼连衣裙，上身还是深V加露背的性感亮片吊带。
呵，他倒要看看这条小骗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是装傻么，那就当一个漂亮的傻宝宝吧。
回去就忽悠斯塔利穿小裙子去。
一天一条花裙子，养一条奇迹人鱼玩也不错。
有些人的危险是表露在激烈外露的神态上的，比如暴怒之时狰狞可怖的扭曲神色；而有些人平时冷冷淡淡的，越是表现得温柔宁静、和平时的表象差距越大，就越会让人感到忐忑。
可以称之为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无法预料到风平浪静之后会是什么。
平日里冷清淡漠的少将看着一连串已下单的小裙子，眼神温柔得要滴水，像是在想着什么值得怜爱的对象。
只是那份异常的温柔之下掩藏着波涛汹涌，黑眸下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情绪。如果有人看到此时的维诺少将，一定会莫名抖个激灵。
*
此时泡在人鱼池里和皇帝沟通的人鱼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谭遇揉揉鼻子，头皮毫无缘由地划过一道冷意。
他眯起金色的瞳眸，四周环顾一圈后眼神落在了蹲在墙角盯着他的家用小机器人上，直直注视了几秒后，大脑解除了危险警报，他才收回视线。
刚才他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感觉。
身体除了五感之外，还有一个不被人太过重视的“第六感”，有时候这种直觉是很灵的。
他们这种倚靠战斗本能去作战的人很注重所谓的“第六感”。
这种直觉在战场上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甚至反败为胜或救命的作用的。
高层军官们甚至还会定期去学习培训自己的直觉反应，就是为了在与虫族斗争时，躲过出其不意的攻击，或者凭借直觉去做出战斗判断，为自己争取作战优势。
谭遇没有将刚才那股恶寒简单归咎于身体凑巧的反应。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他将这份警觉埋在心底，继续与光脑对面的皇帝发信息。
帝国第八军团是皇帝手下的直属军团，只听属于帝国君上的利刃，其他的军团元帅或将军对他都没有下命令的权力。
这份特殊既是荣誉与特权，又是让他被同级们所忌惮且隐隐排斥的存在。
谭遇倒是没有太提防皇帝会对他不利。
他们现在属于互相制约的状态，每个人都拿捏着对方的把柄，不会轻易去动对方的。
“怎么突然不回话了？维诺回家了？你在别人家里装人鱼装得挺熟练啊，连我都差点没敢认你。”
“对了你还没说，怎么一直不联系我啊？我差点直接换个人调到你的位置上。”
“直接联系你的话，你得直接派人来这里接我，到时候你怎么跟维诺解释？”银发人鱼面无表情地输入这句话，发了出去。
“而且，我想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银发人鱼微微垂眸，随手捏住了一只撞到他身边来的小胖金鱼，看着禁锢在他手中不断挣扎的小鱼一会儿，松开了手。
小胖鱼甩着尾巴一溜烟慌乱游走了。
“哦，也是，我得第一时间派军队去把你捞回来。”
“那个，我想问一下，”对话框顶上显示样，最后小心翼翼冒出来一句：“你的贞操还在么？”
谭遇：“……”
憋了半天就想问这个？
他怀疑帝国的皇帝是不是太闲了。
谭遇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刚才感到一阵恶寒，我怀疑是你想暗中对我不利。”
“……我是那种人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对面的人真诚的表示疑惑。
“不用暗中，我想对你不利的话直接明着来就行。”
“我掀了你的老底，然后你再掀了我的老底，大家一起玩完。”
“你是觉得我喜欢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事？”
帝国的君上在谭遇面前难得放下端庄的架子，开始往对面倒苦水。
“昨晚回去后皇后还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一条有夫之鱼看，以为我看上别人的人鱼了，又劝我不要破坏别人的感情，我能怎么说？我又不能告诉她实话，说你就是那谁谁。”
“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昨天不看你热闹了，还平白吃了口烂瓜，闹心。”
哧，该。谭遇扯扯嘴角，面上闪过一丝毫不同情的笑意。
“请君上认真审查涉案的尼克勒斯&#183;沃克中尉，我不能允许自己的队伍里出现可能有滥用职权污点的人。”
“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这倒霉孩子一看就是被他爹推出来顶锅的。我也烦的很。”欧文四世回复：“现在我还动不得他爹，这事儿到最后可能也就是通报批评一下沃克的小儿子，没别的办法了。”
“这就够了，再多的也不能指望你了。”
“喂。”
两人轻描淡写间，就定下了尼克勒斯注定要崩塌的口碑与人缘。
“你们一家子太难搞了，你母父年年拿奖，现在又轮到你了。”
欧文四世随口感慨道，之后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话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发了出去：“他们也会以你为荣的。”
别太难过。
人鱼暗金色的眼中一片阴郁翻滚，随后闭上了眼睛。
“嗯。”
“下了，我要午睡了。”
欧文四世刚小心安抚了他手下唯一能放心用的将军，就被对方撂下了。
“……”一腔真情终究是错付了。
*
门铃响起，小机器人嘎达嘎达走去门口，抱着个包装完好的大箱子回来了——这个箱子甚至遮挡住了零一的视线，以至于它不得不侧过身子，九十度角扭过头来看路。
人鱼关了儿童光脑，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包裹箱。
这是什么？没见维诺在家网购东西啊？
“零一，端过来。”没了在维诺面前故作天真的腔调，谭遇口齿清晰地下达指令。
小机器人听到指令，就乖乖捧着箱子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把快递包裹放到了池边。
谭遇已经为自己拆包裹的行为想好了理由。
孩子成长期间，有一段时间会对家里的东西产生好奇，喜欢拆开各种东西来观察，甚至放进嘴里啃咬，从中学习与认知事物。
这是很正常的一个阶段。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拆维诺的包裹有什么问题——这个人都是他的了，包裹还不能拆么？
让他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第65章 心中的警铃大作
包裹看上去很精致，是个四方的淡黑色金属箱子，足有成年男子肩宽。上面印有暗金雕花纹路，盖子外有个银杏叶片状的金属搭扣把盒子封了起来。
想要打开简直不费飞吹灰之力，动动手就能给勾开。
人鱼冷着丹凤金眸，昨晚有两个憨批想要和维诺结契、共享人鱼的事情又浮上心头，心想这莫难不成就是他刚才感到的恶寒的根源。
昨天他刚亮相，今天维诺就收到了看起来包装不错的礼物，很难不让他联想成有人在讨好维诺，等着以后登门入室。
让他看看是谁给维诺在送礼。
人鱼伸出一根手指，“嘎达”一声，湿漉修长的指节轻巧地拨开了扣锁，掀开了。
最上面的是一片晃眼的色彩，鲜亮的熟红石榴色布料上缀着闪亮的莫桑石，在头顶洒下的眼光中散发着细碎火彩。
从同色丝带隐约展露的衣料边缘看，不难分辨出这是什么。
掀开盒盖的手顿在了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人鱼眨了眨原本泛着冷意的眼，迟疑地伸指头掀起红色布料一角——下面还有不同颜色的柔软布料。
他想起了之前维诺给他挑选宴会小裙子时性质高昂的样子。
心中的警铃大作，谭遇抽出手指，把布料归置到他打开掀动布料之前的样子，然后轻轻扣上了盒盖，关上锁扣。
“过来，端走盒子。”谭遇镇定道。
零一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并不能理解“看”到的画面。
少将以前都会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的，这条人鱼把包裹拿过去只看一眼就要拿开么？
但它已经习惯生活中有很多它不懂的东西了。老式的处理芯片把所有它不能理解的部分都统统归类为无需处理的程序垃圾，等待后续清空。
于是小机器人空着“脑子”乖乖执行指令，抱起盒子，继续侧过脑袋看着地面，往外走了走。
人鱼难得陷入头脑空茫的时候，他看着机器人管家抱着盒子老老实实走到人鱼房的门口，然后把那个快递盒子放下，直直的面对他站定，蓝色的灯泡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似乎下一秒就会端回到他面前似的。
放在屋门口这还了得？本来就是不想看这箱裙子才让机器人把盒子搬走的，这不太灵光的机器人以为把盒子直线摆远一点他就看不到了么？
万一维诺回来，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提醒对方给自己换裙子么！
谭遇浑身不得劲，恨不得现在就化出双腿，拎着那个装满了万恶之源的盒子甩得远远的。
“把盒子搬远点，藏到客厅的柜子里吧。”最好藏到让维诺看不到的地方，让维诺彻底忘掉有这么一堆东西。
昨天下午出门参加宫廷宴，他被维诺推出人鱼间的时候路过客厅晃了一眼，印象中客厅是有一组柜子的。
藏进柜子里就很完美。
“好的。”平直的电子音响起，小机器人十分听话，端起大到挡脸的盒子转身小步走开。
池边的银发人鱼松了口气，好了，只要他没看到这盒东西，维诺也能看不到，这盒裙子就不存在。
目前还不能化形出双腿、没有仔细看过外面家居陈设的人鱼只看到了客厅有柜子，却没注意到，能放进这么大盒子的那扇柜门离地有半人高，小机器人抬起手都摸不到柜门把手。
于是抱着大盒子走到客厅准备藏盒子的零一走到柜子前，抬头望着远在它触及范围之外的柜门把手，脑子里的程序卡顿了两秒。
接到命令——执行命令——无法执行——原地等待。
是的，老式家用机器人就是这样，遇到无法处理的问题后就会卡机，停留在原地，等待主人过来帮他解除命令。
但现在主人不在家，零一就沉默地等着少将回来后再进行报错。
银白色的小机器人双手托起比它大很多的黑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亮着蓝眼睛陷入了卡机状态。
——就站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门口玄关对面，无比显眼。
人鱼见机器管家抱走了那个让他闹心的黑盒子后，放心地潜入池子里游了两圈，捞了条小零嘴放进嘴里嚼。
化身成人鱼状态的时候，他就总克制不住啃零嘴的冲动。反正这都是维诺给他买的，想吃就吃。
他没太在意久久不回来的机器人，只以为它主动给自己充电去了。
清透的阳光穿透力极强，池底的鹅卵石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谭遇在水下都看清慌忙躲闪的小金鱼身上闪过的七彩鳞光。
阳光很美，人鱼却在想一件事，维诺什么时候回来？
青年走了还不到半天，他就感觉到了无法忽视的空落感。
不能再这样了。
谭遇游了几圈后靠在假山边上，打开自己的儿童光脑，戳开副官的联系界面。
“之前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查到了，不过目前还不是很确定最终的指示者是谁。”
“我们那天去支援的时候，把附近星域的机甲残骸碎片都收回来进行修复分析了。谭元帅那台机甲在您和元帅回来那天，也就是路过天麓星门户的时候接到了第三军少将他们的求救信号。”
“我后来特意查了一下，很奇怪，只有元帅和您开的那台机甲收到讯息了，其他军团完全没有接受到这种求救信号。按理说他们的总控台都是可以接到这种求援信号的，但没有，就连我们第八军团的总控台都没接到。”
“感觉是在针对您和谭元帅。”
谭遇金色的眼瞳冷下来，眸底几乎要结霜，他看着副官一连串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种明显有人动过手脚的牺牲背后，谁会是最终受益者。
值得被针对的就那么几个关键人物，他，他父亲谭元帅，还有维诺。那个背后的人显然是想把他们当成鱼一样在鱼线上穿成一串，一起解决掉。
“对了，我们在维诺少将的机甲核心残骸内检测到一个留存的指令：定向发送求救信息，任何向外界发送的信号都会被拦截到。”
“定向接受信息的对象就是谭元帅的机甲和您的机甲。”
副官好像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继续敲到：
“下达这个指令的人，根据最后追踪到的路径，指向第三军少将身边的副官。”
“一个副官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做这种事，那个达斯&#183;乌列尔只是个三流小贵族家的分枝家的孩子，我最近在查他家跟谁走得比较近，同时也在查我们军团内部，谁把谭元帅和您的机甲接收信息路径泄露出去了。”
“嗯，查吧。”人鱼皱眉，下意识不愿相信，他的军团里居然也有往外偷米的老鼠么？
“对了，还有个事。”
在时宴的思维里，是以身高气场分上下的，消瘦的维诺少将必然攻不下他家将军。而且他之前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逻辑等式，维诺少将=老大的结契对象=自己人。
提醒一下自己人还是有必要的。
“老大，要提醒一下您老婆么？”
谭遇：“……你委婉提醒一下吧。不要暴露身份。”
这句话“老婆”就很莫名其妙，但人鱼看得身心舒畅，只是，副官是怎么知道维诺现在已经成他老婆的？
是在昨天的宫廷宴直播上认出他来了么？
认出来他了还愿意叫他老大，也没有当面来质问他的人鱼身份，对比一下维诺身边那个想着办法害他的瘪三副官，谭遇觉得他的副官还可以。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在维诺面前撕掉伪装，确切的说，他还没想好怎么掉马。
看来他得让自己“成长”得更快一些了。
提醒这件事就让副官来吧。
“没问题，不会暴露身份的。”时宴回复了个OK的手势表情。
他懂了，老大不想让维诺少将感觉丢脸，被副官背叛这种事居然还要别人来提醒。
但他会表明自己不是“别人”的。
还能顺便帮一把老大，促进他和维诺少将的感情，消除两人之间可能存有的隔阂。
啊，他真是个贴心的好下属。
忠心而热心。

第66章 就知道不该懈怠的
刚好结束和将军的汇报交流，时宴所在的单人宿舍内响一道温和的男声。
“欢迎第八军团第一作战分队队员来到第三军团，请在整理完您的宿舍和行李后，到一号大楼的会议室集合，等待第三军团的凌冽辰少将为你们举行欢迎仪式，第三军团的官兵们也可以踊跃参与到此次的欢迎仪式中。”
“第三军团的地图和各个设施场所的开放时间已经发送到你们的光脑终端，请及时查看。祝你们更好的融入这里。”
第三军团还挺热情的，居然还有欢迎仪式，时宴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们第八军团一共来了八十多人，由时宴带队，其他的少部分士兵由几个作战队长带队，暂时被分到其他几个军团去了。
而第八军团大部分的官兵们，还继续驻守在莫桑星，担任着边境哨兵和冲锋部队的职责。
莫桑星是玫瑰星系里距离主星最远的星球，从宇宙中看，是一颗玫红色的小行星，因此也被誉为最遥远的玫瑰之星。
虽然莫桑星从远处看着很好看，但驻守在这里的第八军团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多荒凉。富含玫红色矿物质的土壤根本不适宜植物生长，最基本的食物资源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在这里生存的一切资源都要靠其他星球进行补给。
然而这里又实在是一个重要的位置，莫桑星处于玫瑰星系的最外围，靠近几十光年外的一颗虫星，虫潮如果要靠近玫瑰星系内部的资源星或者居住星的话，这里就是战斗开始的首发地，可以说是帝国与联邦对抗虫族的第一道防线。
所以第八军团不能全部撤出莫桑星。
第八军的将军久日未归，谭遇将军当时和谭元帅一同出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谭元帅已经被证实牺牲在当初的虫潮中了，在外人看来谭遇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皇帝迟迟不下令提拔别人掌管第八军，那也没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其他将军们早就想接手这只铁军了。当不了第八军的头，把第八军的兵挖过来也行。
这支人员结构精简的军团只服从他们的最高长官，严明的纪律性和超强的作战能力让第八军犹如一支铁军。是以他们只需要2/3正常军团的人手数量，战斗力就能达到别的一整支军团的作战力量。
试问这种兵哪个将军不喜欢呢？
军团里的士兵普遍比较年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种能力比自己高处一截的士兵放在自己军团里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激起小士兵们的好胜心，起到激励自己军团士兵的作用。
所以，挖墙脚！
表面上大家都是说为了减轻莫桑星上的资源负担，所以友情暂管一部分官兵的食宿问题，但管着管着……要是君上一直不发话，日子久了，这些士兵不就顺理成章成为他们军团的人了么。
时宴也知道上面一帮大佬都在虎视眈眈等着把他们第八军给拆了，但第八军驻守的位置别的军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代替不了，没有办法顶替他们的存在。
由于往边缘星运送资源的运输能力是有限的，要在有限的生活资源和作战资源内达到最大的作战能力，这种本事目前还只有第八军有。
所以时宴之前除了担心谭将军的安危外，其实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军团会被人全部掏空。
好在将军没有什么大碍，之前已经和自己联络上了，现在只是隐藏在暗处，等待幕后的大鱼露出尾巴来，他们好把那条鱼彻底扯出来扔到岸上。
等到时候他们将军再次出现的时候，这些从第八军来的人还是会回去，跟着将军一起驻扎在莫桑星的。
时宴关闭光脑通讯界面，打开收信箱看了看一号楼的位置，出门前看了眼门口的等身镜，从早就收拾整理好的宿舍出来，准备去会议室集合。
至于提醒将军夫人的事，他早就已经完成了，完全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将军的身份。
机智如他。
今天的时宴依然觉得胸前的副官徽章闪闪发亮。
*
帝星的军团办公楼外。
低调的黑色飞行器缓缓停落在停机坪，地面上的尘埃被喷下的高温气流卷起，打着旋飘扬起来，在一片雾蒙蒙的尘沙之中，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
身高腿长的年轻军官架着一副黑色大框墨镜走了下来，热烈的阳光下，热风吹起他的乌发，在白皙脸庞的衬托下，为他增加了一丝凌乱的帅气。
身体挺拔的黑发少将踩着军靴，黑色的作战服干练地裹在身上，他所过之地，清脆的靴跟踩地的声音如同鼓点般铿锵。
早已过了正常上班的时间，维诺进电梯的时候，银色金属制的空荡电梯间内只有他一个人，正对电梯口的那一面被打磨成了光滑的镜子。
镜中干练的黑发青年一把摘下墨镜插入胸前的口袋中，墨色的眼睛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右侧袖口下伸出的金属手掌上，微微皱眉移开了视线。
有时候就奇怪，既然当时给他安装义肢的时候，可以把他那双没用的腿给贴上模拟皮肤的仿生膜，为什么不能给他的机械手也贴上仿生膜呢？
突兀地连接在他身上，让他每次在浴室间沐浴的时候，偶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半身都泛着金属的冷光，偶尔他会恍惚，自己这已经算是半机械生命体了吧。
并不好看。
不光斯塔利会有意无意地躲着这只义肢，连他自己都不太想看这只手。
但即使之后他有机会再次换一次义肢时，他也不愿意换下这只金属手，甚至连腿上的义肢都没有要求贴仿生膜。
他要以此提醒自己，这是虫兽给他留下的印记，是这个世界给曾经的“维诺”留下的印记。
是他逃避问题、当了二十六年鸵鸟任人拿捏换来的结果。
每次看到这只银白色的金属右手，都会让他想起来当时他坐在机甲驾驶舱内，机甲外那只巨大的螳螂型虫兽瞪着人头大的无机质墨绿复眼，挥着锋利到连钢铁都能轻松砍开的镰刀、一刀劈进驾驶舱的样子。
他连自己身上哪里被劈断了都没反应过来，只有一阵温热感涌过，像是回到了最原始的鱼蛋内，温暖的热流包裹着他。
之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连自己怎么被救回来的都没有印象了。
醒来后就只有这几条义肢代替他记录下了最终结果。
维诺半垂下眼，按下内心一瞬间的心悸。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再次回想那一瞬间，他还是会被那个命悬一线的时刻所震慑。
与此同时，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内心另一股跃跃欲试的情绪涌动起来。
在摄像镜头都拍摄不到的角度，半低着头的少将盯着黑色的军靴鞋尖，舌尖慢慢抵舔过牙根，喉结滑动，低垂的眼睫下，眼底抑制不住的翻涌出某种兽类受到挑衅后展露兴奋与凶意。
背后有人要搞他么？来啊，反正这条命已经是赚到了，他宁可痛痛快快的和人拼杀至死，也不想稀里糊涂的被人当做一粒废弃的棋子或者说鱼饵，去除掉更高位的元帅。
窝囊的日子他过够了，既然他的逃避与忍让不管用，他就站出来正面刚！
“叮咚……已达到，三层。”
黑发少将迈开长腿，身后带风般走了出去，直奔通讯技术组。
第一步，就是抓出那个在他内部搞鬼的“老鼠”。
黑发少将眼底冰冷，一层冰霜下封藏着跃跃跳动的暗火。内心有个首要的怀疑目标，他不愿意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跟在他身边好几年的人，但……
达斯，你最好别是那个人。
*
今天的技术通讯组气氛如往常般和谐，同事们偶尔低声交谈，话题除了工作内容，大多与神秘的第八军有关。
毕竟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猹。
信号员小路给自己灌了口咖啡，带着日常的黑眼圈在面前的光屏上敲打编码。
第八军往这里派了八十多个士兵，他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第八军技术部那边发过来的这些人的资料，都导入到他们第三军的士兵资料管理库中，顺便给这些士兵们开通第三军内的各项设施场所的使用权限。
之后军内有什么信息就可以一并在第三军团的系统软件内一起看，而不用给每个士兵发送信息了。
这并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活计，做完这个任务他还得做别的。
自从前几天杨森组长说了让他们好好干，他有莫名有点提心吊胆，这几天除了日常安排的任务，小路会特意抽空去看一眼各个部门的数据信息库，确保没什么问题后再下班回宿舍。
第三军团的各个部门加起来体格庞大，数据库的信息流一秒内都会流入上千条数据信息，要用肉眼去监控里面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看瞎眼也看不出来什么。
是以大家一般都是用自己编辑的异常数据检查器来对数据库进行检查的。
其他人都紧张了一两天后，发现什么都没查出来，一切正常，就放松了警惕，不再每天对数据库进行监控，只有小路除了用自己编的程序来监控，还会亲自站到数据流的面板前去看。
——当然，他看晕了眼也没看出什么来。
其他人都笑他是惊弓之鸟，被杨部长吓出心理阴影了。
小路自己也觉得惴惴不安，虽然他对自己编写的程序有一定的自信，但越是表面风平浪静一切安稳，他就越隐隐觉得有点慌。
笑面虎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当面什么都不说，背后偷偷在数据库内搞个什么事，然后第二天给所有人额外加训，说他们专业素养还不过关，要加强训练。
但在杨部长宣布加训前，发现问题的那个人就可以获得不被加训的资格，并且还有贡献点奖励——虽然只有1点。
但积少成多！小路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有一条自己的人鱼！
只是昨晚的时候，他忙着看宫廷宴上的人鱼们和他们少将手撕沃克一家的场面，居然忘了去运行自己的小程序，也没有去肉眼监控。
不过……只有半天没去监控，应该没问题吧？
一定没问题的，小路心头乱哄哄的，努力宽慰自己。
过了一会儿，就听他们杨部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咳咳，通知一下，今天加训哦。唉，之前让你们好好工作了，结果又被我摸到底裤了呢……”
底裤，他们技术部对于数据库的别称，因为这是最私密的部分，不能被任何人触碰的神圣领域。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原本轻松的气氛不再。
小路耷拉下肩膀，低低吐了口气。
日，就知道不该懈怠的。
看什么人鱼，又被这只狐狸摸了底裤了。

第67章 证据还不够
杨森被维诺少将叫出去时，还沉浸在让部员哭唧唧的愉悦心情中。
他现在很能理解在军校时那些教授为什么喜欢给他们布置海量作业了。
看着学生们被打击到东倒西歪瘫在桌子上最后还要提着一口气爬起来做作业，这种心情就很畅快有没有。
——尤其当他自己也曾经是趴在桌子上为作业烦躁的学生之一时，这种把自己受过的“爱的教育”再送给别人受的愉悦感就瞬间翻倍了。
“少将，我刚好要去找您呢。”杨森跟在维诺身后出去，顺手按下关门键，把身后一群少将一来就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部员们关在门后。
维诺看杨森出来了，转身就走，“跟我去办公室。”身后掀起的气流中传去他的低声。
这么神秘的么，连声音都压低了。杨森快步跟上少将，心中充满一种要和少将偷偷做秘密任务汇报激动感。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三楼的少将办公室。
这个屋子平时只有维诺和凌冽辰两个少将在办公，这会儿凌少将去主持“欢迎仪式”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刚进屋里的维诺和杨森。
身后的电子门自动合上，身高腿长的少将转过身来，靠在办工作前面对杨森。
“查出来了么？”维诺看着一脸兴奋的娃娃脸中尉，神色复杂。
他希望知道到底有谁在那场灾难前夕碰了他们的机甲、导致一队人几乎全军覆灭，又不希望那个被他怀疑的对象的名字也在里面。
“那必须查出来了，”杨森点点头，掏出光脑，“我给您把数据发过去？”
维诺抬手制止了杨森，“不用，你直接放出来给我看吧。”
他能保证这个办公室里是绝对安全、不被人监听的，但不敢保证自己光脑上有没有被做手脚。
维诺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身上就是光的，以前的光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手上这个光脑还是他出院时达斯给他配备的。
在没有解除对副官的怀疑之前，他不敢保证这个光脑里没有被做过手脚。
杨森愣了下，随即点点头，“行，这就放出来。”
“我做了一张表格，您看。”杨森在光脑投影屏上点了几下，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一个名为《谁动了我的小蛋糕》的文件。
“这张表按时间排序，从两个月前的虫潮战那天开始往前一个月，每天谁打开了第三军系统录入过的机甲，这里都有记录。您看看有没有您需要的信息。”
突然打开的文件中，最上方左起第一列就是那次惨烈的虫潮战发生的日期，往后依次时间倒推，每天打开过机甲维修舱的人员名单就列在之下。
每个日期之下都有一列名单，长长短短的看得人眼晕。第三军团有上万部机甲给官兵训练作战用，有些人还会拥有自己的个人的机甲，这些机甲都在系统记录中，每部机甲被谁开过维修舱、什么时候开的、维修过哪里，在这张表格上都有记录。
但维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近表格中央的名字。
一个他怀疑了很久的一个名字，仿佛是从他的心底投射出去的，白底黑字冷冰冰地铺陈在表格内。
达斯&#183;沃克。
开战前三天，达斯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打开了一家编号为“033982-ZT01”的机甲的维修舱，维修项目是“检查线路是否正常。结果：正常。”
点击开那个机甲编号，最后的维修记录就是副官留下的。
维诺盯了那个编号中的“ZT”很久，心底的坚冰一寸寸蔓延，连呼吸进的每一口气好像都裹了细细的刀片，剐得他心肺生疼。
ZT，章涂的缩写。那天赶往虫潮边境线的半路上，出现故障的机甲就是章涂的。
而后他们面对的就是数量多到出乎意料的庞大虫群。
这种联系实在不能不让他多想。
他不知道达斯是怎么获得章涂的同意、打开机甲舱的，也不知道他在“检查”的时候到底在维修舱里做了什么手脚。但最终结果就是他们看到的那样，一队人死无全尸。
但还不够，证据还不够。
维诺咬着牙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
仅仅是这一点巧合，还不能锤死达斯。
要再多获得一些能实际指向达斯的证据，才能证明当时那场灾难是“人为”的。
杨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会儿的少将，只觉得后背发凉。
年轻的中尉没有见过神色如此冷肃的少将，感觉以往仅仅算是表现阴郁的少将最近像是……像什么来着？
杨森想了想，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历史品鉴课，教授带他们去古文化博物馆看的一个远古文物。
是了，维诺少将现在就像是那把开了锋的宝剑一般，安静冰冷，闪着寒芒，让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其冷冽的锋芒刺痛视线。
这是看到什么了，看得这么杀气肆意？顺着少将的视线看去，杨森只能看见一片人名。
是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人么？
“对了少将，您知道我在黑客网站也有注册账号的吧，”杨森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舔了舔嘴唇，有点不自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人联系我要查一个人。”
“嗯？”维诺回过神，思绪被拽回来，看向杨森，“谁？”
“那个人是直接联系我在黑客网站的账号的，说是下单让我查您的副官。”
维诺一怔，有人要查达斯？他这个副官到底是什么大佛，怎么什么事都跟他有关系。
“那我当然不能把自己这边人的底子给透出去，就当即拒绝了。”杨森义正言辞。
维诺：“……”那你还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是对方谁，他技术比我厉害，我没查到他的实际地址上。”杨森少有地感到羞愧，但同时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挑战心，“但下次我不会让他跑了的！”
“我想着不知道达斯是不是最近惹了什么仇家，就自己私下查了一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提醒一下他。达斯副官的过往看上去还是一片清白的，”杨森低下声音，目光有些黯淡，“在我昨天看到宫廷宴、知道沃克将军一家过往都是怎么对待您之前，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维诺安静地看着杨森，等着他后面的话。
“您也知道，您的副官达斯是乌列尔家族的，他的本家只能算是二流小贵族，而达斯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家的长子。这些背景都没什么，但乌列尔家可以说是明里暗里都投靠沃克将军的。乌列尔主家有个孩子就在第一军团任职，也有其他家族成员在别的军团，达斯在第三军团。”
“但有一个点我有点在意，达斯明明是乌列尔家族的子辈，却在大学毕业那年脱离了和他家族的法律关系，之后还多次参加过沃克将军和他的小儿子举办的宴会。”
“我只查到了一点点他的家族关系……当然，不是说怀疑达斯什么，他的家族的立场倾向和他是没关系的，只是怕您之后会介意，让您先了解一下。”
杨森慢慢叙述着，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偷偷向上级告密的行为，试图表明自己并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
“我知道了。”维诺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抬手拍了拍杨森的肩膀，“任务完成了，做的很好，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中尉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听到来自少将的肯定，他感觉比拿到什么奖励都高兴！
“我能知道您在做什么么？我可以帮您的！”他愿意探索机密任务！
看着两眼亮晶晶的娃娃脸青年，维诺没忍住弯唇轻笑，“目前还不能说，不过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
送走一脸发红的中尉，维诺靠进座椅中，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的蓝天。
现在线索又指向了沃克将军。这么一说的话，他倒是很能理解渣爹想弄死他，毕竟要给小儿子开路呢。
原著中只写了维诺遭遇虫潮，却没写这场虫潮到底是意外还是有意的。
杨森这么一说的话，就都通了。其实并不是达斯背叛了他，人家本来就是和渣爹他们一伙的。
是他太过相信别人了，用一个人之前居然真的连对方背景都不查清楚，就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这不是等着被人捅暗刀么？
但还有个问题，据说那次虫潮，谭元帅也被卷进去了，连带着第八军的谭将军也不知下落。
沃克将军针对他他是信的，饭渣爹一个将军，能有多大能量，要把人家元帅都拉下来啊？
所以，这后面肯定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地位应该是很高，不然不会针对一国元帅。就像他之前回忆起来的，谭元帅是作为中立派被另外两派针对的那个。
虫潮事件背后的那个人，估计就是另外两派的某一位大佬。
黑发少将十指相对，撑起一个中空的菱形，静静在脑内分析。
线索还是太少了，他现在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他得先留着达斯这条小虾米，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更大的东西，终究会沉不住气爬出来的。
啊，反正凌少将也不在，大家都去欢迎第八团新兵了，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他就先回家摸鱼吧，下午再来一趟。
至于最美人鱼那个奖牌，晚上再去拿就行，反正放在皇宫又不会丢。
如今的维诺少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视工作如生命的少将了。
他学会了工作中的奥义——摸鱼术。
暂时丢掉满脑子的烦人的思绪，想起在家的斯塔利，维诺心情就变得很好，连走路都带起了畅快的风。
嗯，想到那一箱“已收货”的小裙子，他就更畅快了。
*
维诺少将别墅内。
在池子里游累了，趴到水床上一边休息一边吃维诺离家前给他准备的大葡萄的人鱼，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他狐疑地看了眼墙上的室内温度面板。
挺正常的啊。
谭遇揉揉鼻尖，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盖住湿漉漉的鱼尾巴。
可能不能感冒，感冒了就不能亲维诺了。

第68章 穿给老公看
流线型的黑色飞行器降落在停机坪上，引擎轰鸣声渐渐微弱。
维诺跨出驾驶位，头也不回地关上舱门，走向他的别墅。
打开家门后，还没抬脚进去，维诺一抬眼就看见了他家的小机器人。
零一就站在玄关对面的客厅立柜前，双手举着个比它自己还宽的大黑箱子在头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反应，像是卡机了一样。
嗯？维诺挑挑眉，有点纳闷。
以前他不在家，零一帮他收下快递包裹后，就会把包裹放到客厅一个角落，等他回来拆，今天怎么举着盒子呆在那里了？
纳闷的少将走进门，换了鞋后朝小机器人的方向走去。
人鱼呆的房间就在一楼的玄关左侧，从玄关到客厅大概中间的位置，维诺一开门，趴在水床上的人鱼就听见了。
这么早就回来了么？
谭遇听见声响一指头暗灭光脑，从仰面平摊在床上的“十”字形姿势迅速翻过来，半趴在床边，两只小臂贴在床面微微撑起上半身，眉目中满是闪亮的期盼，仰起下巴等待着来人。
他只是一条普通的人鱼，被拘在家中的一方小水池内，他的世界中除了自己只有维诺——所以当领养人回来时，他才会如此期盼与欣喜。
谭遇这样告诉自己。
他不断让面部表情再欣喜一点，调动身上的快乐情绪，具体还参考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子。
必杀技：一双充满欢乐与爱意的晶亮狗眼。
除了做不出啪啪甩尾巴的动作，其他的他已经尽力了。
希望维诺在看到他这幅样子的时候能被吸引住心神，晚点想起那个装裙子的盒子。
能忘掉最好。
做仰头期待状的银发人鱼以一种堪称诱惑的姿态趴在床边，结实的臂膀撑起他肌肉线条流畅的上身，后背的肩胛骨隆起两个漂亮的凸起，中间夹着一道深刻的背沟滑入后腰，隐没在腰下渐渐升起的细小鳞片中。
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的深蓝色鱼尾被淡蓝色的薄毯半遮半掩地盖了一半，从人鱼尾巴上自然垂落在床面的布料褶皱堆叠在一起，显得慵懒而柔软。
人鱼垂在颊边和身前的银发还在半湿状态，成缕的银发搭在人鱼的肩头再坠下来，从门口的角度看，堪堪挡住胸前的两点。
“我回来啦。”青年温润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脚步声由远及近，“宝贝在家乖不乖啊？”
“维诺，回来啦~乖~”磁性的声音充满了乖巧。
还没见着人，斯塔利就热情地回应他，维诺感觉自己的心又化了一半。
这可比他以前养的猫大爷还要可爱。
喵喵一听他回来，第一反应就是缩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非得等它确认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后，才肯走出来蹭他的腿要零食条吃——幼崽时期被人伤害过的经历让喵喵的警惕性很高。
相比之下，被人狠狠伤害过的斯塔利还敢这么信任他，只听见他的声音就敢做出回应，这一定是对他抱有很大很大的信任。
维诺想去mua一口乖巧的漂亮鱼。
但还是给小骗子穿裙子要紧。
于是室内趴着的人鱼就看见他的长腿领养人路过门口，面带笑意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不停的路过了门口范围。
谭遇：“……”
他精心准备的姿势和表情，都不值得这人停下来好好看一眼、进来亲一口么？
而且，回想起维诺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人鱼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摸鱼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回家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摸他，维诺干什么去了？
人鱼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维诺走过人鱼间的门口，停到银色的小机器人面前半蹲下来，把零一手上的黑盒子抱下来放到了身边的地上。
小机器人还是举着双手，维持着刚才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蓝色眼灯时不时明灭闪烁。
“报告错误。”维诺熟练的下达指令。
“上一命令出现执行错误，无法执行，请解除错误命令。”小机器人机械的声音从发声器响起。
上一指令？维诺可记得他出门的时候，零一还在厨房清理归纳他和斯塔利早餐后的餐具，谁给它下的这种奇怪的举箱子的命令？
哦对了，家里不是还有一条总是在他面前装傻的小骗子鱼么。
维诺回味过来，唇角的笑容越发微妙，似笑非笑地微微提高了声音。
“哦？重复报告上一指令。”
人鱼间内，趴在水床上翘首以盼的人鱼似乎凝固在了那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扒紧床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仔细看去，那双漂亮的金眸中却失去了光亮的神采，宛如被人抽去魂儿似的。
不能吧。
藏个盒子都能出现执行死结，还得人去人为解除命令……他错了，他单知道老款的家用机器人不太灵光，但没想到能这么不灵光。
马尔斯战神在上，不知道现在祈祷那个老旧机器人直接不灵光到短路说不出话还有没有用。
“上一错误指令为：把盒子藏到客厅的柜子里。”
“本型号机器人身高达不到所需高度，无法执行指令，请求解除。”
够不到柜门过来跟他汇报不就行了，怎么非得死心眼把自己弄卡机，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神话中的战神果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客厅外的小机器人声音响亮到谭遇恨不得在维诺过来之前就把自己闷死在床上。
“解除指令。来，我们去看看给你下达卡机指令的那个人。”
人鱼听见屋外的青年这么说道，声音淡淡的，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谭遇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恨不得这一秒就把自己闷到窒息、失去意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上次有这种尴尬到窒息的错觉，还是他偷拍维诺被抓到证据那次。
怎么回事，干完坏事不出一天就会当场翻车。
就离谱。
*
维诺再抱着盒子进人鱼间的时候，就见斯塔利头朝下埋在枕头里，双臂无力地瘫在头的两侧，银发散乱地铺落在枕头上。
一副十分认真试图闷死自己的样子。
维诺忍着笑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到水床边放下盒子，半垂眼帘看了斯塔利湿乎乎的头发一眼，扭头叫零一去给他拿吹风机过来。
人鱼等了一会儿，听见青年走过来的声音和沉闷的落地声，他几乎立马就知道了那个放在他旁边的东西是什么了。
拿走它，拿得远远的。
谭遇心底有个小人闭上眼，无声地摆手拒绝。
然后就感觉身边一沉。
身下的水床因为承受了新的压力而微微晃动，吹风机的急速风声响起，热乎乎的气流吹上他的头发，随之而来的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插入他的发间拨动头发，让热风更均匀地吹到他的发丝和头皮上。
头上那只手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到他的头皮，像是有细细的电流从这人的手指尖放出，激得人鱼头皮发麻，身上发软，连鱼尾都舒服得忍不住掀起个小弧度，试探着想卷住什么东西。
天光大亮，人鱼室内天窗半开，临近正午的盛大光线慷慨地投入进打开的窗口，照入室内，直直投入清澈的水池内。
由于水池表面的水汽较大，在水面的上方甚至能看到隐隐的彩虹，偶有一两条小鱼凑到水面去张嘴换气，留下一圈圈涟漪水波。
黑发青年坐在一条人鱼的旁边为他吹头发，等到人鱼的发丝变得柔软干燥，年轻人关了吹风机随手交给站在一边的机器人，伸出双手把一只埋着脸的人鱼从枕头里挖出来。
温软的手掌和一只冷硬的金属手掌托着人鱼的两边下颚，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按压住人鱼红润的唇，压下一个柔软的凹陷。
青年微微弯下腰，眼含笑意地看着人鱼，“斯塔利为什么不敢面对我了？怎么不看着我笑了？”
谭遇：“……”因为笑不出来。
被少将托起的那张脸上还有淡淡的红痕，是枕头上的褶皱纹路印在脸上的痕迹，灿金色的眼瞳依旧干净清澈，却躲躲闪闪不敢正视维诺的眼神。
即使是一副干了坏事的心虚表情，也好看到让颜狗无法怪他。
“斯塔利藏起盒子做什么？”
黑发少将凑得更近了一些，被蛊惑似的轻轻啄了一口手下柔软的唇瓣，静静凝视人鱼的金眸，齿间泄出的细碎词句几乎要揉碎在两人唇边，语调轻得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的飘忽感，几乎要想顺着他的问话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维诺看着人鱼近在咫尺、瞳孔微缩的金眸，心里大概有个数了。
黑发少将轻笑，“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么？”一句问完，又是轻轻的舔舐。
人鱼艰涩开口：“不……”他不知道。
反正是糟糕的东西。
谭遇控制不住地伸出下巴想去够维诺的唇，青年却后退了些许，等人鱼收回脖子想再埋进枕头，却又被人的手托着下巴不让他回去，薄唇凑过来轻含他的唇。
若即若离，仿佛颤巍巍贴着花蕊飞舞的小蝴蝶，不断地靠近、再远离。
青年周身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唇间传递过来的柔和精神力几乎让谭遇舒服到打颤。温和的、水流一样的精神舒缓力量不断地包裹疗愈着谭遇精神海中破碎的精神核。
那颗原本碎成一片的核心如今已经恢复了五分之四左右，只剩下些细小的碎片浮动在核心周围，被这股舒缓的愈合力裹在精神核周围，不让它们在精神海中造成二次伤害。
快好了。
人鱼滚动喉结，控制着想要把人掀翻在床上的冲动。
“宝贝，我买的裙子好看么？”黑发少将眉眼弯起，温润的黑眸里闪着点点光亮，似是得意，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好看。”谭遇眨眨眼，终于忍不住这人一直在他面前晃悠却不让他亲个彻底，伸手拽住青年的胳膊，一把将人拉下来，一个反身压在身下，顺势扣住维诺的腰——
两人上下体位倒转。
谭遇封住了身下人的唇。
等到一吻结束，黑发青年满脸潮红，双手勾着人鱼的肩膀喘气，腿也不自觉地勾上了人鱼的尾巴，他舔舔湿润晶亮的唇瓣，挑衅似的冲身上的人鱼挑挑眉，眼尾带出年轻人埋藏不住的嚣张。
“好看就行，都是给你买的。”那双黑眼睛里还泛着水雾，却亮得惊人，莫名让谭遇想起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黑珍珠。
维诺低低喘气，笑得格外让谭遇心痒，缱绻沙哑的语调中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图。
“穿给老公看。”
人鱼：“……”==。
不可能。
你想都不要想。

第69章 做点开心的事吧
“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小裙子，一天换一条，不够还能买。”
维诺十分自在地躺在斯塔利身下，从下往上看着小骗子那张漂亮的脸僵住，平时清澈无辜的蜜色双眸里有掩饰不住的无助，他就笑得格外温柔，“老公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裙子都可以。”
这是有没有钱的事么？
人鱼艰涩地眨眨眼，心想你要是愿意穿的话，我也能给你买一辈子小裙子。
真男人怎么能穿小裙子！这事关男人的尊严问题！
斯塔利十分硬气地表示拒绝：“不……”看着身下人一瞬间挑起的眉，忍不住改口，俯下身轻轻趴在青年胸口，低声撒娇，“不穿行不行？”
拒绝是不能硬气拒绝的，关键时刻，他这个傻鱼设真的很影响他发挥。
维诺舔舔湿润的嘴唇，头顶的遮光板上有被水面折射上来的变幻光线，粼粼闪动，像是真实的水面一般。
他轻轻摸着人鱼柔顺的发丝，指尖插入发间，能触摸到人鱼头皮肌肉上细微的紧绷，“为什么不想穿？”
人鱼闭着眼不吭声。
对啊，为什么不穿？傻人鱼看见漂亮衣服不应该迫不及待的穿上后美滋滋的向领养人炫耀么？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本来就不是人鱼。
虽然知道自己身体能变成人鱼，但在谭遇内心，他既不是完全的人类，又无法认同自己与那些被人圈养的人鱼相同，于是只能像个活在两者之间的异类那样，藏头顾尾，不敢见光。
连这个简单的问题他都不敢坦白回答出来。
人鱼心里苦，但这难不倒他。
“因为……漂亮的裙子，要分享。斯塔利不要一个人漂亮。”
谭遇顿了顿，抱紧了身下人细瘦柔韧的腰身，用颇为委屈的低声说道：“维诺说过的，要穿裙子给我看……维诺还没穿。”要穿我们就一起穿。
维诺：“……”笑容逐渐消失.jpg
不是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么？这都过去几天了，为什么斯塔利还记着这回事？
是了，小骗子记性一向很好，当初在人鱼科研院里听负责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回家后过了半个月都能叫出来。
以及，分享的美好品德是放在这里用的么？用不用他夸夸这鱼啊？
维诺一瞬间有点想笑，原来在这儿堵他呢。
埋在青年胸口的头颅上移，凑到白皙修长的脖颈处用唇轻吻，齿尖轻轻磨过润玉般凸起的喉结，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想到就要做到，在身下青年被亲得眯起眼睛时，人鱼悄悄解开维诺外套上的一粒粒纽扣，像剥果皮似的，剥开黑色的外衣，露出里面白皙泛粉的果肉。
眼下皮肉白到晃眼，谭遇眯了眯眼，低头轻轻吻上青年身前的淡粉疤痕。
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向裙子低头的。
但可以为了老婆低。
反正他之前已经穿过裙子了，全帝国看过宴会直播的人都看到了，为了老婆高兴，再给他穿穿看也没什么。
“嘿你扒我衣服干什么。”维诺溜神回来，就感到被解开扣子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蓦地一凉，接着被温热的躯体覆盖。
比他还高大的人鱼扑在他身上，胸口下方传来的温柔触感让维诺忍不住想哆嗦。
他想推开身上的斯塔利，手按在人鱼结实的肩膀上，拒绝的力道使出来却莫名丢了七八分。
心脏隔着胸膛在砰砰跳动，头脑中传来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得维诺自己都被吵到了。心里头那只藏了好久的小鹿可算是如愿以偿，彻底展现出存在感了。
“心跳好快哦……”人鱼一手贴上了青年的心口，含糊的声音贴着他的肌肤破碎地传来，“维诺脱，我帮维诺，穿裙子。”
维诺听人鱼就这么直接说他心跳快，忍不住老脸一红，接着就傻了。
什么？怎么就变成他要穿裙子了？他衣服什么时候全被扒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维诺一边傻眼，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他这色批性子，一碰上自家大美人凑过来跟他黏黏糊糊，脑子就要被甜成浆糊，半点用也不顶。
“唔，别咬，”胸口一痒，维诺闷哼一声，手指松松地抓着银发抬起人鱼的脸，让斯塔利的视线对上他的，无奈地低笑着问，“我陪你一起穿的话，你就穿么？”
维诺想不通，明明在外面的时候，他想好了要让小骗子给他把裙子来回换一变，给人鱼拍照留念……怎么最后就变成俩人一起穿了。
“嗯，一起穿。”
人鱼将大部分重量卸在床上，上身压在青年身上，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金色双眸里不见半点平日装傻的神色，然后不顾自己被拽着的头发，被扯着头皮也要继续埋进青年颈窝里吸人，吓得维诺赶紧松手。
“斯塔利想和维诺一起穿裙子。”说得就像是两个幼稚园的小朋友约好要一起上下学似的。
谭遇手没停，一路向下摸去，他沉迷地将自己的鼻尖贴着青年光滑的肌肤上，沉浸在浅淡草木香里，让肺腑都充满这样令他安心的味道。
“停，这就可以了。”黑发少将猛地按住那只摸上自己裤链的爪子，努力镇定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麻烦斯塔利了。”
“不麻烦~斯塔利学会穿衣服了，还会脱衣服，可以帮维诺。”
好家伙，他要是不制止，这人鱼能真的把他扒光啊。看着斯塔利疑惑地抬眼看向他，维诺现在又不是很肯定这条人鱼有什么神秘的隐藏故事了。
但凡在人类世界里正常生活过，有点羞耻心，人鱼也不会扒人衣服裤子扒得这么自然熟练吧？
只是……
“你什么时候学会穿衣服了？我没教过你啊。”维诺眯起眼狐疑，上次穿人鱼裙还是维诺帮人鱼穿上的。
人鱼顿了一下，继续装傻：“看动画，学的。”
“你看了什么动画我这边光脑上都有记录的，要我给你拿出来看看记录么？你一共就看了一部动画片，小白鸭历险记可没教小朋友怎么穿人类衣服。”
维诺垂眼睨着人鱼发顶，不冷不热道：“继续编。”
这特么。明天就给教育部的人下通知，让他们继续更新那部鸭子动画片，必须要在新的一集里加上这个内容。
哪怕那只光屁股鸭子不用穿衣服，那它也得教小朋友怎么穿脱。
谭遇编不出来了，把脸埋在青年怀里，“嗯~嗯~”的撒娇，磁性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委屈，好像在恳请维诺不要再为难他了。
这招数在斯塔利“学会说话”后，就很久没再用过了。
维诺心下软了软，他听不得斯塔利这样委屈的哼哼，他可以把他的人鱼捧在手心，但前提是，他不想被欺骗。
黑发青年一下下抚摸人鱼顺滑的银发，平静开口：“宝贝，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也知道你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轻描淡写得就好像在说“我发现了路边开了一朵花”一样。
谭遇睫毛一颤，轻轻屏住呼吸，他哪里暴露了么，就因为不知道那只鸭子没教穿衣服就暴露了么？
不过也是，就算没有这事，维诺迟早会发现他并不是普通人鱼的。在维诺家这几个月，谭遇的精神核已经快好了，一旦恢复完毕他就能化出双腿，重新恢复成第八军将军的身份。
至于“斯塔利”这条人鱼要怎么在维诺的生活里退出……谭遇沉了沉眸子，睫羽掩下眼底的暗色。
他不想退出维诺的生活，也不想一直在他面前维持这种欺骗的状态。但已经骗了这么久，一旦坦白开来，他又不确定维诺还会不会继续和自己维持这种亲密的关系。
他要维诺呆在他身边，也有能力把人扣在身边，但却不知道要怎么让这人心甘情愿的对着表露真实身份的他笑出来，就像对一条毁容的傻人鱼那样，温暖、柔软、让人心动。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骗不过人的。一瞬间，维诺搭在人鱼光裸肩膀上的左手能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
“你有事隐瞒我不怪你，想不想跟我说都随你，但是宝贝，”维诺一手按床撑身坐起来，另一只手捏住人鱼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低头看着斯塔利看不出神色的金眸，舔了舔唇，轻轻开口。
“不要背叛我。”
人鱼红唇嗫动，似乎想张嘴说些什么，但被维诺伸出一根拇指按住了。
“我最恨别人在我背后捅刀，也不想再被捅了……”
“要是你也想着以后在我背后捅刀……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放你自由。”也省的以后为你伤心伤肺。
维诺顿了顿，把那句“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掐死你”换了个温和点的方式说。
一个身为副手的达斯就已经把他坑进深沟一次了，他不能再接受第二次的背叛了——尤其当人鱼和他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信物交换，他连自己母父的遗物都给出去了。
如果人鱼对他这份感情也是带着谋害他的心思所表现出来的……维诺不知道他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一个人在完全没有亲密感情交流的状态下活了二十多年，本该最亲近的人带着最深的恶意漠视他利用他，本该可以交付背后的人利用他的信任坑害了他，按理来说他现在人格扭曲了都不算奇怪。
维诺能撑到现在还没黑化变态反社会，全靠从医疗舱醒来后自己前世的记忆来支撑、来劝解自己——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本来就都是假的。
所以他受到的伤害，也都不会对他有真实的影响。
而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支撑——他的人鱼，完全没有出现在原文中的斯塔利。
维诺一直告诉自己，他俩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潜逃出了世界剧情的控制，所以他是可以把心中仅存的柔软给斯塔利的，因为这是他亲手救出来的生命。
但他又因为斯塔利偶尔展现出的前后矛盾所不确定。他惧怕这样的不确定。
所以，不管斯塔利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愿意说自己就听，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强求。但至少，不要背叛他。
这是他最低、最低的请求了。
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的在叙述，黑沉沉的眼中平静无波，掩盖着深渊下隐隐翻滚的浓雾。
维诺柔顺的黑色发丝落下一缕，轻轻触在人鱼鼻尖，像是温柔地触碰。在如此亲密的距离下，两人气息交织，鼻息交缠，草木和雪松静静开满了这个安静的空间。
听到青年说“放你自由”这句话时，人鱼暗色的瞳孔一缩，强硬的伸手拉下维诺按在他嘴上的手，重新把人压倒在身下。
他不喜欢维诺说这话时，一脸已经习以为常的表情。
就好像是被人多次抛下的小孩儿，到哪儿都习惯了再次被丢下，不论拥有了什么，都会下意识想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
所以那个小孩就蹲在他偶然获得的小玩具旁边，也不去抢占，只目露欢喜、偶尔伸手摸摸，等着那个小玩具自己长腿跑掉。
然后再次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宽阔的肩膀将比他小一号的青年牢牢锁在自己胸膛和柔软的水床之间，装傻扮乖的银发人鱼少有地露出了不符合他鱼设的神情。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无措地看着斯塔利堪称冷冽的神情。金眸没了平时的清澈单纯，取而代之的是让看不懂的深沉，甚至还有隐隐的愤怒。
这完全不是一条刚知事不久的人鱼该有的神情。很显然人鱼听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没错——斯塔利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鱼，他可能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罢了。
人鱼本身就比他高大，平时在水池里还看不太出来，一旦都躺在床上时，这种差距就格外明显。平时他俩一起睡，早上起来斯塔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上，尾巴还伸在他脚以下，整条鱼比他长出一截。
现在被人鱼这样按着手腕压制在身下，维诺甚至感觉自己被锁了起来似的，还挣扎不动那种——他刚才试着动了动手，完全挣不脱禁锢。
“维诺。”谭遇低声道：“斯塔利一直都是你的人鱼。”
“现在是，以后也是。”
“只要你要我。”
谭遇没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只要维诺愿意，“斯塔利”就可以一直是他的人鱼。
选择权都在维诺手里。
所以，不要再用这种“你什么时候都可以丢下我”的语气和神情说出那种习惯受伤的话了。
斯塔利说得很认真、很认真，连平时装傻专用的延长尾音和句中停顿都没有了。
维诺这样想到。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维诺还没体味出来心中是什么滋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就突然滚落出眼眶，顺着眼睑滑落向眼尾两边。
妈的，手抽不出开，遮不住。
手腕被人鱼攥着抬不起来，维诺狼狈地闭眼扭头，不想让斯塔利看见自己软弱的眼泪。
处在上位的人鱼就看身下的青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就一声不吭地哭了。大颗的晶莹泪珠涌出，还扭过头不在看他，只不断落泪，哭得他心慌。
这是怎么了？是他的保证说的还不到位么？
谭遇低头轻轻啄吻青年哭红的眼尾，一点点啄去那些不断涌出来的透明液体。
泪水不断的往外流，人鱼就不断的去啄吻，泪水咸涩，就好像是这个小孩过往的经历一般，让人内心都跟着酸涩起来——维诺比他小了十多岁，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个小孩儿么？
“维诺乖，不哭。斯塔利一直在的。”
谭遇有些无措，他从没哄过孩子，也只会来来回回的说“不哭”，他松开按住维诺的手，有些笨拙地摸着青年的黑发，结果越说这人眼泪流得越凶。
从始至终，青年都没有发出一丝哭腔，谭遇隐约觉得这不太对劲，但一时间他只顾得哄小孩儿，并没有想太多。
维诺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有个小水龙头坏掉了，他控制不住那个开关，只能任它一直往外流水。
一开始被人鱼舔眼泪他还觉得难堪，但斯塔利一直抱着他吻，那个怀抱温暖得让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最后眼里的小水龙头好像觉得放水放得差不多了，于是慢慢关上开关，维诺被人鱼侧躺着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摸背。
维诺吸吸微红的鼻子，开嗓就是沙哑的哭腔，“零一，拿纸。”
小机器人拿过来后，被人鱼抢了手上的纸巾包，看看空空的手上，又看看人鱼拿纸给少将擦鼻子擦眼泪，它默认自己已经完成指令了，于是又安静的守在一边。
虽然看不太懂，但它要守在少将身边。
“没事了，做点开心的事吧。”
谭遇一下下摸着乖乖躺在他怀里，扒着他肩膀的红眼眶小孩，给人擦完鼻子眼泪，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什么能逗维诺开心的。
哭过一场的小孩儿睁着水洗过的乌黑双眼，眼里还隐隐有血色，安静地抬眼看着他，湿润打缕的睫毛上凝着未吮干净的细小水珠，在光下露出一点细微的闪亮。
不经意间，人鱼的眼尾余光看见了身边那个黑盒子。
他低头，又亲了亲维诺的眼睛，双手伸下，利索地几秒解了青年的裤腰带和裤链。
维诺盯着红眼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往下看：“……”
？？？
你妈的，这就是你说的开心的事么？
他们才交换了信物没几天，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还有，原来这就是斯塔利真正的脱衣手速么，简直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维诺内心还有点羞涩和放不开，想按住人鱼把他扒地只剩一条裤衩的手，委婉拒绝斯塔利此时的求欢。
毕竟他还没有做过准备，家里也没有买和人鱼生蛋的必备工具，弄伤斯塔利了怎么办。
但如果斯塔利强硬的想要，那，那他也不是不能给，只要小心点就好了……〃w〃
结果就看人鱼一扭身，回身捞了一大片深红色闪闪发光的布料，铺盖似的落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恢复了“斯塔利”原本有的稚气，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是干净的宝石似的，在眼光下几乎要闪出金光。
“维诺~来穿裙子吧~⊙▽⊙”
“一起漂亮~”
维诺：“……”
就特么离谱。
刚哭过没有什么力气的帝国第三军团少将，被一条睁着纯洁大眼的漂亮人鱼给按在床上，套上了那条他给自家人鱼买的人鱼裙。
全程挣扎反抗无效。
维诺无力地瘫在人鱼手下任他摆布，内心冷漠地想，他可能揭露这个小骗子揭露太早了，以至于这鱼现在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怪力，给他套衣服套得贼熟练。
只是他现在还是分不清这人鱼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看着斯塔利单纯欣喜的眼神，抱着他不断亲，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都被人鱼吻遍，好像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喜欢给娃娃换装的孩子们。
不，那些孩子们可没有痴汉到亲遍娃娃全身的，还特么把裙子掀起来脑袋扎进去亲。
维诺垂眸看着胸前鼓出来的一块和露出的银色发顶，神色茫然地想，可能是真傻吧。
就，智商在线五分钟，离线两小时那种。

第70章 男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腹部的伤口又湿又痒，温热的鼻息喷在湿润的肌肤上，带来丝丝凉意，不用看也知道斯塔利又在舔他的伤口了。
现在是钻裙子的时候么？
维诺有些无语地按着人鱼的脑袋，把人从裙子里压出来。“你等等，你先出来。”
“给我套上裙子了，你自己怎么不穿？”
人鱼头发有些凌乱，双手撑在维诺的腿间，听见这话顿了一下，然后小心抬眼瞅了瞅维诺。
黑发青年单手撑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皮肤本来就白得晃眼，这会儿套在石榴色的人鱼裙里，深红色带着火彩莫桑石的裙子，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和发丝，还有淡粉色的唇……几种简单的颜色拼凑在一起，却越发能冲击人的眼球。
谭遇看着这人，莫名就想起了第八军驻扎的莫桑星。
维诺就像是盛开在他们荒星上深红色土壤里的一朵白玫瑰，在贫瘠荒凉的土壤里，挣扎着汲取微不足道的养分，然后努力开出纯白的、闪闪发光的花朵。
他想把这朵花移植到他的星球上去，又怕自己的星球太荒凉，这朵花受不住恶劣的环境。
这裙子本来就是给人鱼买的，套在维诺身上自然有些宽松，布料没有被完全撑起，石榴裙上或深或浅的褶皱搭在青年身上，一条深红色的肩带从维诺骨瓷似的消瘦肩膀上滑落，挂在上臂旁边，连带着连衣裙的上端也微微垂下一小部分，半遮半掩的堪堪挡住后面那颗粉豆。
谭遇喉结滚动，艰难的将视线从那快布料后露出的一点点粉色边缘上移开。
“维诺太好看了，斯塔利看得忘记穿裙子了。”
漂亮的人鱼趴在青年的腿间，金眸清澈诚恳，十分诚实的表达他对维诺的赞美，一边说还抬手把那根挂在青年手臂上的红色吊带捏起来，轻轻拉到光裸的肩膀上。
“……”突，突然夸他好看做什么。
这倒是稀奇，从来没人说过他好看的，平时生活中没人当面评论他的相貌，维诺只从星网上看过相关评论——寡淡没滋味，阴沉不讨喜。
维诺也觉得斯塔利好看，绝美，颜狗杀手，但斯塔利的好看是客观事实，没看这人鱼第一次亮相，网友就给他投票投到绝美人鱼榜第一名了，而斯塔利觉得他好看就是主观意见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心里不知道从哪里就咕噜咕噜的冒起了泡泡，涨的维诺胸口满满的，他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咬了咬牙根，不再去看斯塔利的眼睛。
“就算你夸我，你也得穿。”脸有些烧得慌，维诺强撑着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音。
“我穿。”
人鱼低低笑了一声，随便从盒子里拉出一条裙子，拽到眼前才看见这是条黑色主调的鲸骨裙，也是上下连衣的，只不过这件比较省布料一点，胸口以上只有两根细细的黑绳，从胸口的位置起，这两根黑绳又分别连接了两根黑绳，呈现两个倒V状往下延伸，连接入裙边。
谭遇：“。”
原谅他没有深入接触过这个新世界，这是什么款式的，他怎么觉得这衣服有点不正经。
是他赶不上潮流了么？
谭遇有些自我怀疑，但还是努力给自己套上了这条黑裙子。
维诺见人鱼拎出来什么东西后一哽，差点咳嗽出来。
这条是当时他还在气头上，就去性感睡衣专区随手挑选的……emmm，相当于是情趣内衣的意思。
看人鱼那有点疑惑的看着手里裙子的眼神，明显是看不懂的样子，维诺抿了抿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伸手帮斯塔利拉上了身后的裙摆拉链。
这条裙子最骚的地方还不是上身那两条完全起不到遮挡作用的肩带，而是下身裙体上有个隐蔽的开口。
嗯，就是专门用来那什么时候用的，可以方便快捷的一秒入洞，省得再掀裙子。
维诺现在就希望斯塔利是真的啥都不懂，也希望那个破洞别暴露了。
“维诺……裙子破了。”斯塔利有些迷茫的低音响起，平时维诺听着觉得好听的声音，这会只觉得尴尬无比，简直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开口就在人鱼的下腹，谭遇原本只是想拽拽身上的布料，让裙子更平展一些，结果伸手拽着两边的裙子一拉，就发现中间露出了自己的蓝色尾巴。
这是……买到残次品了？裙子中间有一条直竖竖的口子，不特意扯开的话还发现不了，因为裂口的地方是上下遮挡的——一只黑色蕾丝蝴蝶刺绣片刚好挡在了那个裂缝处。
这是什么意思，忘记缝合了么？
进入知识盲区谭遇难得迷茫了一会儿，伸手巴拉了一下那只蝴蝶，又摸了摸裂口下自己的深蓝鱼尾，纳闷地抬头看维诺。
维诺看着身材健美的漂亮人鱼低头摸那处裂口下的鱼尾，只觉得又色气又窒息。
住手啊！别摸了！你知道你在摸什么地方么！
维诺在心里震声尖叫。
“额……嗯，”他强装镇定，皱着眉把锅甩给无辜的商家，“这条裙子质量有问题，肯定是是卖家没好好检查。”
“好了别摸了，脱下来吧，我去退换。”拿到后就把它扔了。
另一边谭遇看着青年满脸的不自在和烧红的耳根，在看看手底下这个黑蝴蝶裂缝所处的位置，虽是反应慢了半拍，但也明白过来了。
谭遇：“……”
只要有人比自己还尴尬，那尴尬的人就不是自己。
人鱼有点想笑，这不是维诺买回来的么，怎么看上去他比自己还要尴尬。
“不，我喜欢，留着吧，以后我也想继续穿。”红唇勾起，人鱼扯起一个堪称艳丽的笑容，舌尖划过唇瓣，留下一串晶莹的痕迹。
这裙子也是挺方便的，不用脱下来，直接就能和维诺进行深入交流了。
维诺看斯塔利的笑容看得头皮一麻，但同时心底的色批小人又在抱着头疯狂“啊啊啊”，让他顾不得深想那股下意识的危险感是哪儿来的，头脑中只剩下了色批的暴言。
男人，这可是你自找的！
“咳，你愿意穿就留着吧。”维诺摸摸鼻尖，有些支吾着低声道。
一时间，一人一鱼对这条黑色裙子都十分满意。
然后青年被笑着凑过来的人鱼抱了满怀。
*
时宴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们老大的结契者——第三军的维诺少将时，刚好是下午五点多，军团的食堂开门的时候。
上午第三军的凌少将及其热情的为他们举行了“欢迎仪式”，下午他们这帮人吃饭都在手抖，一勺子戳进碗里的营养剂糊糊里端都端不起来。
凌冽辰，不愧是第三军有“疯狗少将”之称的人，打起来越打越兴奋，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打贴身战。
是的，该死的迎新会，明明是他们第三军组团来揍他们，还搞车轮战。第一天才来就是近身格斗战，他跟凌冽辰打了得有半小时，俩人身上都挂了彩，他认输都不好使，最后还是佯装无力被揍了两拳后，对方才认为他真的没有反击的力气了，这才停手。
不过第三军的人也没占什么便宜。
军团这种地方拳头说话，打完之后这两拨人的感情倒是融洽了不少，起码第三军没有人再跟他们逼逼赖赖了。
一群人被打残了似的坐在桌子前，脸上身上都多多少少带了点彩，沉默地跟眼前的勺子和糊糊斗争。
那个红毛凌少将还笑得十分爽朗地大声招呼，“维诺，这边这边，过来啊！”
第八军团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第三军少将的名头，再加上这位是今年宫廷宴上最美人鱼的那位领养人，于是纷纷抬头看了一眼。
黑发的少将一脸平静地看过来，然后转身向这边走来。一身沉稳的黑色制服裹出细腰和大长腿，右手带着一只白手套，少有的双黑发色和瞳色让他看起来有一丝神秘。
这位少将并没有往日星网上传闻的那样阴郁的感觉，也没有在宫廷宴上对着银发人鱼微笑的那样温和，只有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第一次见大嫂——时宴是偷偷在心里这么称呼维诺的，他感觉大嫂看上去还挺带劲的。
怪不得老大愿意和他结契。
唉其实更带劲的是那条银发的人鱼，同时被两个高级军官看上，还都愿意为了他一鱼和对方共享，这得是有多大能耐啊。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鱼颜祸水么。
吐槽别鱼是祸水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清醒过来，他吐槽的不是别人，是他老大和第三军少将共同拥有的人鱼伴侣。
他还没资格去吐槽。
时宴低头，颤巍巍抖着手往嘴里塞了一勺红烧肉味的营养餐——格斗的时候这两条胳膊为他抵挡了太多凌冽辰的拳头，妈的现在好疼。
军团的食堂是通体银色的建筑，看起来长得平平无奇，但采用的都是可以防住反粒子炮的厚金属板，内部空间很宽敞，可以同时容纳1/2的官兵们用餐，所以士兵们都是错峰吃饭的。
维诺已经提前联系过凌少将了，所以进了食堂他就朝着一个区域走去。
到了作战区的用餐地方，维诺就看见一群人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的捏着勺子，一边看他一边抖着手往嘴里送营养餐。
这是干什么去了，不是欢迎会么，凌少将怎么欢迎的？
维诺有点懵。

第71章 冰雪王子
维诺中午过来主要是为了来见第三军的将军的，他们将军只在他出院的时候发消息联系过他，等维诺从医院出来修养一段时间回来入职后，将军又去开高层会议去了。
反正就一直没见过人。
隔了这么久，夏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一个缺勤三个多月的下属复职后理所应当要去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
顺便跟第八军来的这群人打个招呼，走个过场。
考虑到走过场估计会很快，也就几句话露个脸的事，维诺就先往食堂这边来了。
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以往走得不是很近，但好歹大家都隶属于帝国军部，互相之间算是兄弟团。
兄弟家的弟兄们来了，维诺身为三军少将肯定要出面跟他们打个照面招呼一下。
上午接到凌冽辰的消息说他去给新人们迎新了，维诺还觉得凌少将挺靠谱，于是心安理得继续和斯塔利在水床上厮磨鬼混，想着晚点再去看新来的兵也不迟。
现在看着这群刚到三军第一天就鼻青脸肿的陌生面孔们，再看坐在桌子尽头的红毛脸上还没消退的兴奋之意……
维诺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第八军团的将军。
其实未曾谋面说的不太准确，维诺曾在第八军的谭遇将军一直都是。
这就好比兄弟家出了点事，他家崽子们第一天到自己家借住，就被迫跟自家的崽子们鼻青脸肿地揍成一团。
维诺有点无语，他平时和官兵们在一起时，那帮崽子们都老老实实的安静如鸡，但一到凌少将手下，一个个就跟挣脱拉链的狗子似的，和凌冽辰一起疯得厉害。
疯归疯，但在军团中，凌冽辰的亲和力和人气确实是比维诺高得多的，士兵们跟在凌少将身边时显然比较放的开，会和长官说笑打闹。
在维诺身边时最多绷着脸跟他问好，好像一句话说错他就会冷眼一飞把人捶进地板。
他也想和大家一起说笑的。
维诺吞下心间那一丝不明显的酸意。
第三军和第八军的士兵们很好区分， 第一天过来的第八军士兵还穿着他们特制的日常作战服，虽然和三军的训练服都是黑色系的，但款式不同，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第八军的官兵们虽然脸上颜色比较多，但大部分都表现的像没事人似的，腰板挺直的在吃饭，再反观自己军团的人，维诺内心叹了口气。
脸上干干净净有什么用，一个个脸上绿出菜色，有几个还在龇牙咧嘴自以为不显眼地揉肚子或是别的部位。
显然兄弟家的崽子们更会下手，专挑衣服遮着的地方打。
但——为什么好好的迎新会变成群崽互殴呢？！
凌冽辰少将这个领头人就很有问题。
然而身为一个冷酷的少将，不管内里怎么崩溃懵逼，也要表现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维诺向一众看向他的一张张带伤的脸，淡定的冲他们点点头打过招呼，并简单说了两句。
大概意思就是让兄弟团的士兵们在第三军尽快融入，有需要找相关人员解决就行，不用太过拘谨。
之后他又跟一脸兴奋的问他要不要参与下午的小组对抗赛的红毛少将交代了几句，让他不要再带着人聚众群殴——好歹给个一天时间让新来的崽子们修整一下再下手。
*
时宴听着维诺少将十分可靠的发言，再看一眼那边兴致缺缺活像被人按下激动的狗头的红毛少将，垂眼又给自己塞了一勺淡唧唧的营养餐糊糊。
这才是正常的的迎新打开方式好么，还好军团里还有个正常人。
时宴握着勺子尽量控制着手抖，一边听着维诺少将的淡声问候，一边想到。
黑发少将简单说了几句后，拎着发蔫的红毛走了，时宴轻轻呼了口气。
饭后有一小时休息时间，时宴带着人回宿舍休息。
毕竟是第一天来，他们从昨晚起坐飞舰从宇宙星门中迁越了两次，短途多次迁越对身体并负担不小，来了后又被第三军的人友好“欢迎”了一下，这会儿就算是时宴，也觉得有些疲惫。
但他们不会表现出来。
时宴带着第八军的队员们身姿笔挺地回宿舍——老大的面子不能丢。
“给你们半天时间休整过来，明天开始照常训练，洛克带队。”时宴站在队前。
“是！”颧骨红了一小片的高个士兵低声有力答道。
时宴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留下一句：“原地解散。”
*
“滴滴滴。”细长的手指按在门口的提示器上，门框上方标着[军团总指挥办公室]几个大字。
这是将军的办公室。
经过面部识别后，银白的金属门框安静地向两侧滑开，一声冷淡的低声传出来，让人无端想起冬日里随着冷风缓缓飘落的雪花，“进。”
维诺走了进去，一眼看到了挺直着脊背侧坐在办工桌后，专注看虚拟屏的男人。
窗口的遮光板将外面的自然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有些昏暗的屋内只开了一盏亮度有些微弱的白炽灯，雪白的光线从夏将军头顶洒下，将人笼罩其中。
好在办公室内的配置一律为白色，即使是微弱的灯光，也在反光的环境下让这个空间不至于太暗。
在暗色的环境下，那个男人坐在一团冷淡又寒凉的光中。
像是寒冬月色下，映在莹白雪地上的一抹月色。
第三军的总指挥官，夏铭钰将军生得极白，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军官帽，细瘦的颈间围着一只黑色的一指宽束缚器，整个人裹在同色系的贴身军装制服中，安静不语的时候像是一尊从冰雪国度里搬出来的雪雕。
柔顺的披肩白发，瓷白的皮肤，只有转头面向维诺时，淡淡扫过来的双眼和薄唇是粉红的。
维诺重获记忆后虽然恢复了颜狗本性，看到斯塔利的脸节操就节节败退，蠢蠢欲动幻想着把人鱼按在床上亲——虽然大部分时候实际情况会反过来，但面对这人时并没有什么非分遐想。
原因无他，夏将军实在是个如冰雪般的男子，字面意思，让人无法产生一点点旖旎想法。这个人情绪太淡了，面对虫兽的情绪都比面对人类的情绪多一些，也激烈一些。
跟雪雕谈不起来恋爱。
“什么事。”夏铭钰扫了眼进来的人，先开口道。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维诺熟练的走到距离将军办公桌前三米的地方停下，在忽然昏暗下来的环境中闭眼适应。
“报告，第八军团的一支作战小队今天到这边了，关于后续的安置需要向您请示。”
“……顺便，向您来报告，我从医院回来了。”维诺慢慢睁开眼，已经适应了屋内的亮度，低声说道。
夏将军带着白手套的双手从光键上移下来，微微沙哑的声音夹着霜雪，“嗯。你去M3号星的时候把他们带走吧，这边不需要。”
“好，”维诺转身想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梦魇那边……”
“那边没事，没人跑出去。”夏铭钰低冷的声音继续道。
嗯？不是一直都是他负责的么，这几个月他不在，是谁去替他巡查梦魇情况的？
“最近几月是谁负责那边的事的？我去和他交接一下。”
“我。”白发的将军惜字如金，“交接已经完成了。”
维诺：“……”您是说刚才那句“没人跑出去”的话么？一句话就交接完成了？
但将军显然不打算再补充什么了。
“好，那我过去后继续负责。”
夏铭钰停顿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什么，“……嗯。”
嗯？是什么让他这位冰雪王子似的将军迟疑了？
维诺内心的猹似乎发现了嫩瓜，缓缓探头。
微暗灯光下的冷白美人微微抬眼看过来，一句话未说，维诺就品出一股“还有什么事么？”的疑惑。
在那双玻璃珠似的无机质淡粉色眼睛面前，猹崽抖了抖毛，缓缓缩进洞里。
不吃也罢，猹命要紧。
“我先走了，有问题光脑联系您。”站在桌前的少将微微颔首，利落转身而出。
夏铭钰坐在后面，看了一眼往外走的少将，双手搭上光键继续处理公务。
维诺出来后，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就关上了。
外面走廊的明亮的白炽灯光晃了一下眼，一瞬间的眩光让他看不清眼前，维诺闭上眼，站在墙边低头缓了一会儿，才睁眼往外走。
他的将军，夏铭钰，真是个一如既往冰冷的男人。
冰冷到只要站在将军身边，维诺的交流方式就会无限靠近将军。
好在人面前的维诺也不是话多的类型，跟语言简短的夏将军交流不成问题。
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其实没必要都弄清楚，不问也罢。仙男之间不需要交流太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维诺一边往停机坪走，一边回想他这位将军在原文中的情况。
夏铭钰在原文中下场并不怎么好。
身为第三军的将军、主角顶替维诺上位后的顶头上司，比起炮灰维诺来，他似乎只多露了几回脸。
夏铭钰因为长相过于精致，还被男主意淫过，他禁锢着夏将军的手试图在这个“冷美人”脸上一亲芳泽，后来被夏铭钰推开他到一边干呕。
男主感到被冒犯了。
后来男主给夏铭钰下药后，不知道怎么的这人开着战舰跑走了，后来听说有个白头发的美人跑到一个星际监狱里了。至于他身上的催情药是怎么解决的，尼克勒斯并不在意。
左右不过是被人糟蹋过的脏东西了。再加上夏铭钰那个碰不得人的破性子，没准被男人上过之后就得疯。
少了一个不解风情的夏铭钰，还有很多柔软多汁的漂亮人鱼等着他。
男主把人忘在了脑后，顺利登上第三军将军的位置，扩大权势继续收编新的人鱼，日日啪鱼。
后面的正文里，夏将军也没有再出现过，似乎就这么消失在了广袤的宇宙尽头。
维诺想着刚刚看到的将军，冷淡却留有一丝柔软的样子，忍不住想道：
臭弟弟其实还能更惨一点的。

第72章 把你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吧
皇宫议事厅外。
堪称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吊顶上雕刻着复古的花纹，巨大的圆灯盘上坠满了大大小小切割精细的剔透钻石，在钻面上折射出彩虹斑驳，投映在贴着金色壁纸的墙面上缓缓晃动。
连维诺脚下的白玉地砖都映着点点虹光。
大厅中央是一座小型室内喷泉，一条白玉雕刻而成的人鱼被铁链绑在一根镶着红宝石的黄金权杖上，从铁链内挣脱出来的双臂高高举起，面容温顺地托举起一颗足有半个头颅大小的巨大的圆形物体，抬头仰望。
那圆球像是珍珠，又像是人鱼产下的卵。
白玉圆球下方有个凿开的孔洞，汩汩水流从被捧到高处的白球里泄入池内，池内的水又被抽上去，再次从球体内流下。
如此循环往复。
那条人鱼的尾巴被镶满了各色宝石，按照一定的颜色和花纹安置，将这尊人鱼雕像装点地格外贵气美丽。
只是让人看着有点不舒服。维诺移开眼神，不去看那布灵布灵闪光的人鱼雕像。
他不喜欢这座雕像里透露出的隐晦含义，又或者是他想太多了。
大厅旁连接的走廊一侧陈列着一排形状不同的展示品。
厅内偶尔有从走廊经过的侍者，就看到黑发少将端坐在一扇木质大门外的软皮沙发上，十指交叉在一起，微微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维诺有点纳闷，他只是来领一个皇室颁发的“最美人鱼”奖章而已，用得着皇帝亲自颁发么？
他过来的时候，有管事礼貌的把他带到这里，说是君上吩咐了，如果他来就把他带到这里，君上要亲自授予。
维诺低头打开光脑，点开搜索软件“千寻”的界面，输入“[最美人鱼奖]如何颁发？”，在一连串的答案中，也没发现哪个人说皇帝亲自发的。
大多数答案给出的流程是一致的。
宫廷里的管事大臣会提前准备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的奖牌，并让来访者在一张承诺书上写上自己想让皇室兑现的承诺，之后就可以拿着奖牌麻溜走人，坐在家里等待君上给自己派发礼物了。
当时写不出来想提的要求的话，皇室也可以保留这个兑现承诺的义务三年，三年内可以随之来提要求，三年一过，没有被提出的承诺自动作废。
等皇室审核完获奖者的要求，并确认履行这个承诺不会损害任何人利益时，皇室就会兑现那个写在羊皮纸上的要求。
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皇室成员需要亲自出现。
怎么轮到他这一届，皇帝就给这么高的优待了呢？
维诺心里狐疑，而后突然警惕，眼色一厉，不会是皇帝见色眼开，想跟他私下分享斯塔利吧？
他必然不可能答应！
自从知道这是个皇文世界，维诺对任何人的节操都不抱希望了。
“嘎吱——”
轻微的厚重木门开合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拉回了维诺的注意力，他看向身侧缓缓拉开的木门。
在星际时代，不论是办公场所还是住所，大多数使用的是结实轻便的金属材料，只有那些富贵人家，追求复古品味的，才会用昂贵的天然木材来做家具。
不愧是帝国的皇宫，就是有钱。
里面走出来一位白衣侍者。
年轻的侍者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停在维诺身边，垂眸恭敬道：“少将，君上已经结束上一位会面了，请您进去吧。”
“嗯。”维诺站起身，把脑中不切实际的胡乱臆想扔掉，跟着侍者走向那扇门。
还没等进门，门口处就从里走出来一个人。
对方比维诺高出将近一头，视平线上看到的便是对方的繁复华丽镶嵌宝石的墨紫色长袍衣领，再往下扫，便能看到缀着蓝色宝石袖扣、一丝不苟挽起的袖口和柔顺垂地的袍边。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声的“有钱”。
维诺抬眼一看，刚好对上来人的视线。
俊美的亲王梳着光亮的背头，金色长发服帖的垂于脑后，耳边有两缕发丝垂于胸前。
对方原本漠然的烟灰色眼底蓦地浮上一层冰冷黏腻的笑意，红唇勾起一丝虚伪到懒得敷衍的笑意，声音却温柔得发腻，像是老熟人那样打了声招呼。
“维诺少将，日安。来拿奖牌么？你的人鱼很不错呢，记得向哈里森提点有价值的要求。”
查尔斯亲王。
皇帝的小王叔，是位不涂口红不会出门的精致男人，每根头发丝都要归拢到合适的位置。
星网上但凡提到“美人”相关字眼的帖子，这位亲王是必会被拉出来示众的人物。
曾有张查尔斯亲王的抓拍近照在星网流传，男人带着单边金丝眼镜侧脸看向镜头外时，烟灰色的双眸在长睫下闪着静默的暗辉，出神地注视着别处。
阳光被他的眉骨拦住，洒下半截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一眼溺毙。
那张图下，阿伟来回死了不知道多少遍。
总之是位有颜有钱还有权的精致男人。
但，你精致归精致，我人鱼不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发少将面无表情地和亲王错开视线。
“日安，查尔斯亲王。”维诺没理亲王后面那句话，他垂下眼帘，微微颔首致敬，后退一步侧过身体，把门口的路给人让出来。
他和这位亲王一点都不熟，以前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曾经参加宴会事匆匆见过一面，两人个属于他知道这位亲王，亲王不知道他的关系。
按理说查尔斯亲王应该都不认识他，这会儿突然在这儿跟他寒暄什么呢。
看出维诺没有什么深入交谈的性质，这位亲王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勾勾唇角，仰首走远。
维诺没有回头看那位精致大佬的背影，而是走到门口，垂眼开口：“陛下，打扰了。”
“我还不知道，维诺少将什么时候和王叔这么亲近？”穿着便服的君上坐在红皮座椅上，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端着金边瓷杯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冒着白烟的咖啡，“快进来吧。”
只是皇帝低头看向往上翻卷水汽的咖啡时，眼底没了笑意，反而压着隐隐的不悦。
刚才还装半聋的维诺现在不敢选择性残疾了。
“我和亲王并不相熟，这是亲王第一次和我说话。”所以麻烦您别以为我已经站队了。
“哈，是么。”皇帝轻抿一口咖啡，不在意似的抬抬下巴，示意维诺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维诺头皮发麻，暗骂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坐下。
他突然明白过来，刚才的查尔斯亲王为什么要在门口亲亲热热跟自己打招呼了。
那不是给他打招呼，那是打给皇帝听的。
查尔斯亲王虽然是皇帝的小叔叔，但实际也就比皇帝大两岁，只是辈分大而已——所以查尔斯亲王也是有王位继承权的。
哈里森&#183;欧文的父亲死的早，上任皇帝按照关系来说是他的爷爷，老皇帝突然病重将死时，第一顺位继承人其实是查尔斯亲王。
但当时的亲王刚好被派去联邦访问，哈里森身边的团队把消息藏得死死的，等到查尔斯的人听到消息，哈里森已经越过他的小叔叔顺利上位了。
两人从此开始见面必阴阳怪气一番，能多恶心对方一下就不少说一句。
原文中有提到过，这位年轻的君王欧文&#183;哈里森和查尔斯亲王的关系只能称得上是表面叔侄情，面上看起来“小叔叔”、“哈利”叫得亲热，其实这对叔侄早已有了暗中对峙之势了。
何况当权的这位皇帝的位子，还是用隐瞒老皇帝暴毙的方式得来的。
这几乎和作弊差不多了。
但哈里森既已成功上位，便没人敢当面指责他赢的不光明了。
帝国政党中大致分为三派，一派站皇帝，一派站查尔斯亲王，剩下一派是以谭元帅为首的军部人保持中立。
现在谭元帅被确认死亡，原本三方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中立派留下的这些人便成了另外两派相争的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听见查尔斯和维诺打招呼，状似亲密的调侃时，心里会不爽。
每一个中立派的最终站位，对哈里森来说都是重要的。以前这位君上也关注过维诺，但后来断定没有必要接触这个少将。
他判断这个人不会走的太远。
帝国每年有那么多青年俊才输入向军团，不过是一个会打虫兽的少将而已，没了这个还有大把的上校等着往上升职。
维诺那个阴沉寡言样子，最多也只能留在这个位置了。
一个无法表达声音的人，注定不会被人所注视，也不会走到高处。
皇帝当然明白，查尔斯刚在在门口那段话大概率就是在单纯的恶心自己而已。
如果是以前，哈里森并不会在意这个寡言的少将认不认识他的小叔叔。
但现在情况有所改变。
这个年轻的少将身上，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必须重视起维诺来。
不光是因为维诺在今年那场几乎被他搞砸了的宫廷宴上展示出的伶牙俐齿和锋芒毕露，更是因为一个超乎他意料的筹码，落在了维诺身上。
那条银发人鱼。
第八军的将军，谭遇。
谭遇居然没有死，而是出现在了维诺的身边。
这对哈里森来说称不上好消息，不过也算不上太差。
他一贯信奉的准则就是，不管手里的牌有多烂，只要用得好，没有不能打赢的牌。
哈里森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现在，谭遇还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维诺，看那天在宴会上谭遇全程装傻的表演、和维诺无比自然的把谭遇当没脑子的人鱼的样子就知道。
而且根据他对谭遇本人的性格判断，那个人在没有十足把握的退路前，是不会暴露一丁点端倪的。
之前谭遇跟他说要惩罚沃克家的小儿子，哈里森就隐约感觉到谭遇对这个人的在意。
至于之后要怎么“用”维诺，哈里森还要再看看。
看看谭遇对这个人的态度是什么。
“打扰陛下的宝贵时间了，我来拿奖章。”维诺被皇帝打量得头皮发凉，只想领了东西赶紧走人。
太诡异了，不就是亲王跟他打了声招呼么，皇帝至于这么审视他么？
他目前还没有反皇的异心啊！要审视你去审视那个阴阳怪气抹口红的亲王啊！看他做什么！
被老板一言不发盯着自己好可怕啊！
维诺心里的小人抱头尖叫。
“说什么打扰，我很荣幸能接着这次机会见到少将，”皇帝温和地笑了起来，赞赏地看着维诺。
“我要代表帝国人民感谢你们，三个月前在边境线遭遇虫潮时，多亏第三军团第一时间拦住了它们，给后续的援兵留了足够的支援时间。”
“你那条人鱼也很好看，我听说他是被人从野外救回来的，刚开始遇到他的时候，那条人鱼的状态并不算太好，你怎么会收留他的呢？”
我听说你不是个八卦的皇帝，以前从来不跟我们底层打工人说句话，现在怎么突然开始关心我的老婆了呢？
维诺在心里默默吐槽。
当这位皇帝温和下来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宽和与包容，还带着认真倾听的表情，很容易让人对他敞开心扉。
但维诺知道，这位皇帝是个生性多疑的。
现在还对斯塔利感兴趣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条小骗子鱼的秘密最好谁都不知道。
“陛下过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诺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重点，“太好的人鱼我也配不上，当初收留他，不过是看他可怜而已。”
在原文中就是因为尼克勒斯功高震主，屡次被皇帝叫过去敲打，从而产生了厌烦心理，最后直接反了哈里森自己上位。
当然，现在的臭弟弟还被皇帝关在家里思过，等待人调查呢，功高震主的可能性似乎不是很大的样子。
“哪里，维诺少将年少英雄，值得最好的。”
皇帝微笑，轻巧结束这个话题，不再多问。
他心下有了点底，将手边的纸和羽毛笔推到维诺面前，“你的人鱼是这一届的最美人鱼，是整个星系的群众共同投选出来的。现在，把你想要的东西写下来吧。”
君上俊朗的眉眼泛着温柔与笃定。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第73章 只有他的斯塔利傻得真实
蘸好墨水的羽毛笔搭在厚实的卡纸边，钢笔尖指向卡纸上方的烫金字体，吸饱墨水的笔尖背脊微微露出一条黑线，似乎准备好了要在这张“心愿卡”上写下一条等待被实现的承诺。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帝国的最高王权者向他庞大帝国里的一个小小的少将许下承诺，带着隐含的上位者的包容以及对自己强大能量的自信——他有自信能实现小少将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在规则范围内。
这种恩赐的口吻，就好像这个承诺是帝王主动送上的礼物，而和那条靠脸赢得这个奖励的人鱼毫无瓜葛似的。
皇宫的会客室内，通风控温系统自动运转，将室温调节在符合人体体温的舒适温度，白衣侍者安静的站在门口，垂目不语，等待君主的随时吩咐。
阳光从明亮的琉璃窗口流泻进来，在地面的红绒地毯上投下一片暖光，折射出一层微红的光，把窗口边的另一位白衣随侍的裤脚晕上淡红。
分明是喝下午茶的好时光和好地点，维诺在君上宽和温柔的目光里，硬生生坐出一后背冷汗。
艹，皇帝这个反常的样子好吓人。
刚才还小肚鸡肠的计较亲王单方面跟他多说了几句，现在就一副圣人的样子说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维诺早就想好了，他把那张纸推回去，“陛下，我没有什么要求可提的。”
麻烦快点给我奖章，拿完我就回去，不要耽误彼此时间好吧。
维诺确实没什么可要的，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男主和渣爹一家别太好过——鉴于这一家人总喜欢从自己身上薅羊毛，让他们过好了，维诺就要倒血霉了。
不过就这么一个心愿，维诺觉得凭借自己也可以完成。
现在男主的完美光环已经在全星际人民面前碎了，一场宫廷宴让尼克勒斯彻底扬名，星网上关于大号吸血熊孩子的评价到处都是，臭弟弟还不得不停职，蹲家待查。
要更彻底全面地实现他的心愿，渣爹和尼克一家就必然会受到利益损失。
然而可以向皇室提出的要求里，有不包括故意损毁他人利益的条件。维诺的心愿和这个前提条件就是相冲突的。
想要什么东西，他都可以自己得来，没必要因为一个不重要的愿望要求欠皇室的人情，还显得自己容不下继母一家子。
维诺是这么想的，但皇帝从这一句话里品出了不同的意思。
有时候，不提要求，反而代表所求的更多。
哈里森深蓝的眸子动了动，“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向皇室提出免费要求的机会，你确定不要么？”
皇帝这话说的也对，因为从前三十多年前开始，有关帝国最美人鱼的评选活动出了个限令。拿到过一次最美人鱼奖的人鱼，以后都无法再次参加评选。
不管人鱼有多好看，他的领养人只能拥有一次无条件向皇室提出要求的机会。
据说是以前有一条人鱼太好看了，连着三年都拿到了最美人鱼的称号，于是他的领养人就连拿三个皇室承诺。皇室后来觉得这样对别的人不公平，于是加上了这个限令。
免费的，一生只有一次的大饼，要这么扔掉么？
维诺沉思，这么一说，好像舍弃这个许愿机会确实有点可惜哦……
“还是说你想回去和人讨论一下再决定提什么要求么？这样也可以。”
哈里森靠向沙发靠背，放松自己的姿态，慢悠悠吹了一口咖啡表面的热气，小啜一口。
犹犹豫豫在考虑什么？是要回去和谭遇讨论一下提什么要求合适么？难道这俩已经互通身份了？维诺知道那件事了么？难道他想要一个未来免罪的机会？
皇帝垂眼，遮住眼底的猜疑与渐渐升起的阴翕。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陛下，我想到了，”维诺莫名觉得皇帝似乎不太喜欢他不痛快提个要求，于是思考一番，想了个最合适的要求，对皇帝来说应该也不是很过分。
“我想要暮色家出的那张为期三年的钻石金卡。”
说完后，维诺谨慎地抬眼看了看，又问了一句：“可以么？”好像在担心自己的要求过分，皇帝不给。
暮色家是主打餐饮品牌的连锁公司，分店开遍了整个星系，连各种看帝国不顺眼的联邦群众都没法对暮色的食物说不。
他家之前推出一款钻石金卡，持卡可以随便在暮色旗下的餐厅或乐园任意消费，开一张卡预先充值五百万通用点，之后随便花。超出五百万的部分暮色自己添补，算是给氪金大佬的一种通行证和额外优惠。
“我现在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维诺适时的在老板面前示弱，微微弯下挺直的脊背，有些沮丧道：“也不用回去讨论了，回去也没有人能跟我讨论的。”
黑发少将执拗的盯着红木茶几上的花纹，不肯抬头看君上，好像这样就可以将自己和家人闹翻的尴尬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
他这会儿才像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在信任上司面前露出了一丝无法排解的愁苦。
哈里森听到维诺的要求后先是一怔，然后极快的隐藏起自己的情绪，继续温和地笑道：
“怎么不可以，区区一张金卡我还是能给你的。”
原来只是要一张饭卡而已。
还好，看来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维诺见皇帝放下手中似乎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杯，转头看向窗边的侍者，还没出声，那位侍者就低头称“是”，然后走向一个墙边的书橱，拉开木门在翻找什么。
再次扭过头来看向他时，维诺明显感觉哈里森的笑意真诚了许多，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
其实很难说清皇帝的神情有什么明显变化，但维诺就是莫名到了这种情绪上的转变。
自从宴会给一群人鱼摸头后，他对情绪感知变得似乎敏感了不少，像是长出了一根接受情绪的天线似的，很容易就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你的愿望和奖章都在这里了，拿着吧。”哈里森接过侍官手里的小木盒，将它放在桌上推给维诺，含笑开口，贴心的劝解这个刚和家里人撕脸的年轻人。
“跟家里人的矛盾都是一时的，平时多沟通交流，就会慢慢消除互相的不理解与隔阂了。”
“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我已经过了那个想跟他们沟通的时候了，”维诺拿住巴掌大的木盒，手指用力按在木盒的棱角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以后就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吧。”
皇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们的家事，我也不方便插手，总之，愿帝国之星庇佑你，光耀你的前路。”他庄重的送上祝福。
维诺随之跟着低下头，右手抚胸，“愿帝国之星庇佑您，光耀您的前路。”
这是帝国送上祝福语时说的最多的话，帝国之星指的其实就是主星。
帝国人相信宇宙中的星辰是有能量的，而他们的主星则是整个星系中，与帝国人联系最为密切、最能给帝国人带来保护的星星。
只要呼请，就能连接到这颗星球的能量，给自己和他人添加好运/护盾/健康等等一系列增益Buff，类似于全能护身符的样子。
也有点像维诺前世的人说“菩萨保佑你”，是类似的一个意思。
*
坐在回去的飞行器上时，维诺还在琢磨皇帝最后的表现。他总觉得皇帝看着他摇头的时候，似乎又变得舒心了点。
这皇帝，还有两副面孔呢？心里头暗搓搓高兴，表面上却一副无奈管不了的样子。
维诺觉得无语，你明明就很高兴我和沃克将军一家撕破脸啊。
想想也是，沃克一家里，父亲在第一军团当将军，大儿子在第三军团当少将，小儿子在第八军团当中尉，为了王权的绝对稳定，皇帝对于这一家子的闹翻可以说是喜闻乐见。
虚伪。
维诺想，世人皆虚伪，只有他的斯塔利傻得真实。
他要回家吸鱼找安慰。

第74章 想要大美人安慰安慰
维诺的别墅中。
人鱼房里，穿着性感黑蕾丝连衣裙的银发人鱼直挺挺趴在蓝色的大床上，长尾伸直，没有一丝旖旎的弧度，宛如一条失去理想的鱼饼。
连性感吊带黑裙裙都不能给人鱼增色几分。
人鱼一只手臂撑在枕头上抵住一侧脸颊，另一只手在光脑上不断操作，艳丽的面孔毫无表情地处理着公务。
现在第八军表面上群龙无首，时宴身为谭遇的副官暂时代职，但实际上还是谭遇这个将军先过一遍文件，然后再发回给副官。
斯塔利最近已经不用担心维诺会远程监控到他在这只儿童光脑上做什么了，连某些禁止儿童登陆访问的成人版块都敢随意点进去看。
时宴发给他一个特制的程序插件，每次开机后只要打开这个软件在后台运作，就能阻止儿童光脑上的监控程序向绑定的成人光脑——也就是维诺的光脑，发送警告。
所以人鱼也不必担心哪天维诺会拿着他批阅军部公文的录屏证据质问他，“你一条只会嘤嘤嘤的人鱼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副官那边接完文件后，发来消息。
“老大，维诺少将身体好了以后就要去第三军的驻星了吧，到时候我们是跟着少将去还是留在帝星这边？”
去驻星？金眸凝在这个词上两秒，有一瞬失神。
是了，维诺现在还是第三军的少将，养好伤之后肯定要去驻星继续防守边线的。
那他呢？他一条还不能完全变幻人形的人鱼怎么办？
人鱼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指节捏紧，而后又松开。
“跟着。”输入完这两个字，悬在【发送】键上的指尖停顿半秒，谭遇又删除掉，重新输入，然后发过去。
“听他安排。”
“是。”
不管让不让跟，到时候撒娇也罢，装哭也罢，反正他是要跟着维诺的。
他已经在皇帝面前露过了脸，证明了自己的存活。
就算皇帝知道了维诺要带着人鱼去驻星，也不会说他什么的。
腿上忽然有点痒，谭遇伸手去抓，隔着纱布挠了一把光滑的鳞片层。
那是即将脱落的老旧鳞片快要被新生鳞片替代时的痒意。
维诺在家的时候人鱼得专心装傻，积攒下来的公务他只能在维诺上班的时候争分夺秒地处理，甚至身上还套着他之前和维诺腻歪时的黑裙子。
这衣服上半身就只有两根细带子，不注意的话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存在感，谭遇就没特意去脱这个。
而且一亲就眼角发红浑身发软的黑发青年显然对他穿着这身裙子亲他时没什么抵抗力，如果维诺回家的时候他还穿着这身骚气裙子，没准还能从维诺那里要个亲吻过来。
所以，这裙子，他不脱。
*
维诺到家后脱外套，一言不发地走入人鱼室。
水床上银发披散的人鱼懒懒地撑着下巴望过来，金眸慵懒，掌心向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指节修长，白玉如骨，指尖泛着浅粉。
上午两人厮混时的黑纱裙还套在人鱼身上，顺滑的裙面皱巴巴地铺盖在人鱼弯出曼妙曲线的长尾上，只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宽大华丽的透蓝色尾鳍。
此时面容艳丽的人鱼微挑着红唇望过来，有种莫名的邀请之意。
谭遇悄悄遮住前一刻还在处理公务的儿童光脑，把那个光脑往身下压了压。
还好藏得快，里面处理文件的页面都关了，只剩下益智游戏的页面了。
温柔的光线包裹着人鱼铺散在水床上的银发，发出细细光亮，而人鱼躲在阳光分界线处，半面温和明媚，半面艳丽如画。
那双熠熠金眸里，是一如既往的依恋与欣喜。
站在门口处的青年看着斯塔利的眉眼，忍不住呼了口气，放下挺得僵硬的肩背。
小色批此时被现实毒打到精神不起来，脑子里的老司机从车上下来沧桑叹气，只想抱住自己的宝贝充充电。
维诺走过去，脱鞋爬上水床，把脸埋进斯塔利的怀中，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鼻腔和肺腑随即被清冷的雪松气息充盈，好像有落雪纷扬洒落在苍翠的古松林上。
维诺觉得自己像是躺倒在雪松林里的一只小兽，从昏暗混沌的巢穴爬出来透气，窝在一棵树下小憩，有轻薄的雪片从树梢飘落，打着旋悠悠落在他的鼻头。
用力一吸，那薄雪就化成一缕淡淡的木香，被他吸入体内。
安静的松木林里，只有落雪的声音，阳光的温度，和一只不断抚摸他的温柔大手。
好舒服。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那也是很好的吧。
维诺闭着眼想到。
随着几次深呼吸，心中那股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憋屈情绪也慢慢被吐出去。
斯塔利轻轻摸着他的头顶，低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讨厌他们。”只露出个发顶的青年闷闷在斯塔利怀里回答，鼻音发闷，显得莫名委屈。
“讨厌……”青年蹭了蹭人鱼的胸口，试图把自己往里埋，埋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才好。
这一刻，这个在外人甚至人鱼面前一直冷静自持的青年少将，柔软得像个委屈的小朋友，缩在信任的长辈怀里，小声地抱怨。
太累了，不管斯塔利能不能听懂，他都想要大美人安慰安慰。
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他也行。
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谭遇喉结轻滑，抚在维诺发顶上的手顿住。
结果手下的头自己动了动，蹭了蹭自己的掌心。
于是大手又开始顺毛似的，安抚委屈的小动物。
人鱼垂着眼帘，看向头一次在他面前示弱撒娇的少将，心里像是有只软乎乎的兔子拱在胸口。
这种陌生的柔软感让他有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人鱼低声问试图藏在自己怀里的年轻人，轻吻维诺淡粉的耳垂，“讨厌谁？”好像怕大声问会吓到胸前的小动物似的。
斯塔利面上挂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笑意，温柔的午后阳光洒在人鱼半阖的金眸中，浓密睫毛的阴影投影在眼底，像是安静的森林野泉，湖底暗藻生长，有蝴蝶轻轻掠过水面，在阳光下留下一丝涟漪。
“好多人。”维诺声音更小了，给自己最信任的小宠物讲悄悄话，“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了，虚伪。”
不管是一边放养他一边薅羊毛敲羊髓的渣爹一家，还是背着他搞鬼的副官，还是表面和情绪完全不同的双面人皇帝，他都不想理了。
“想带斯塔利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没那么多烦人的事。”
斯塔利满意地亲了口青年的发顶。
不错，还知道带上他。
“我可以外出打猎，回家做饭，你可以……”维诺想象着未来只有他们俩的生活，一时间为人鱼可以做什么发了愁。
斯塔利现在似乎每天除了吃、睡、泡澡、吸他，就没别的了。
“你可以……”
维诺陷入卡壳。
人鱼：“……”这莫名的迟疑是什么意思，他就没有有用的地方么？
斯塔利低头，挖出维诺埋在自己怀里的脸，以唇封缄，低沉磁性的声音磨碎在唇间。
“我可以亲你。”
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一下子染上了醉人的温度，被清淡的松木气息包裹，温柔的缠绕在两人鼻息间。
“唔。”维诺按在人鱼赤裸的胸膛前，慢慢环住斯塔利的脖子，闭眼迎合。
心中的小鹿不再乱撞，而是乖巧的趴卧成一团，像是找到了温暖的向阳山坡，阖眼享受周围的草木轻摇。
*
“滴滴滴——”
光脑的振铃打破了此时一人一鱼的缠绵时间。
维诺微微皱了皱眉，移开脸看向光脑。
人鱼犹不满意地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拉过来舔净唇瓣上的晶莹痕迹。
“乖，我接个电话。”维诺低声安抚人鱼，凑过去亲了下欲求不满的大美人的鼻尖，坐起来拉了拉衣领，把光屏画面调整到看不到斯塔利的角度后，打开通讯请求。
达斯关切的脸从光屏里显露出来，“少将，听说您今天来了一趟军部，然后又走了？我是想找您商量一下第八军的接受官兵的事。”
维诺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心里发堵，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回复。
“嗯，我去看第八军过来的人了，凌少将在带着他们，怎么了。”
副官问道：“过段时间咱们也该回驻星了吧，到时候第八军这八十多人是您是要带着一起去M3星球，还是让他们留在帝星的军部这里？”
人鱼眸光微暗，伸手从背后搂住青年的细腰，拉开散乱的衣摆，湿唇碰了碰白皙的腰肢。
稀碎湿润的痒意从敏感的腰间漫开，电流一般顺着脊骨直击心底，让人想要发抖。
维诺微微一颤，抬手不动声色的按住斯塔利的脑袋，摸索着用手掌捂住人鱼捣乱的嘴。
湿热的舌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维诺抽出手，按在人鱼发顶轻拍顺毛，示意他别闹。
斯塔利把头枕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腰安静下来。
乖。维诺摸了摸人鱼的发丝。
“嗯……”维诺垂眸沉吟，询问副官的意见，“你觉得呢？”
他上午就和将军请示过这个问题了，但他还想看看达斯的回答。
“我个人感觉的话……”副官拧着眉头想了想，迟疑开口。
“反正他们人数也不是很多，就让他们留在帝星也行，到时候第八军有了新的将军，让咱们还人的话，咱们也能都还回去，省得去了驻星后再折损个把人，到时候不好说。”
“而且我问了第五军团的人，他们也是打算让第八军的人留在帝星当陪练的，说是用这些第八军的士兵锻炼一下他们自己的兵。”
“还有一点，第八军来的人也不知道可不可信，把他们放在身边是不是有点不安全？”
副官为少将考虑的很全面，“把他们放在帝星当陪练的话，也就能阻止他们接触核心的一些东西，应该会免去不少潜在危险。”
“您觉得呢？”达斯挠了挠头，征询维诺的意见，“这只是我个人浅见，还是看少将您怎么决定了。”
维诺简直想冷笑出声。
不可信，不安全？
这个奸细头子是在担忧第八军里面会有奸细么？
最大的奸细就在他身边呢，他还怕别的小奸细？
达斯这些话站在不知情的外人角度来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为了避免和第八军将军的冲突，他们最好从第八军借来多少人，到时候就还回去多少人。
但有个逻辑问题。
第三军的驻星M3星球和第八军的驻星莫桑星离得不是很远，可以说两颗星球都是边线星球，所以经常会有虫族袭击。
有时候多一个战斗能力高的战士，就可能扭转一场战斗的局面。
所以充足的战力就是这种边线星球上最重要的资源。
那维诺为什么要为了那个未来的不知名第八军将军的面子，而让自己军队的人陷入潜在的“战力不足”的危险？
自从上次虫潮战结束后，他从医院里出来，有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在想当初的那一次战役。
如果他们带了足够的人手，如果他们的战斗能力能再强一些……是不是，他就能从虫子的镰刀下抢回来一两条战友的生命？
然而没有如果。
所以这批第八军来的人，不管怎样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至于第五军团把第八军的人留在帝星当陪练这一点，维诺就更想笑了。
那是因为第五军团的主要驻星就在帝星啊！
他们还有个小驻星，在离主星不算远的地方，周围还挨着一个农业星一个居住星，可以说是被其他几个军团保护在最里面的军团，主要责任就是守护帝星。
责任分工不一样，第五军团当然要把战力留在他们主要守护的地方了。
达斯拿第五军当样例跟他说第三军的问题，是不是当他是傻子？
维诺就疑惑。
可能是真的觉得他是傻子吧，不然自己以前也不会无条信任达斯。
维诺懒得在跟他扯皮，手指在屏幕看不到的地方，一下下撸着斯塔利柔顺的发丝安抚内心的焦躁，淡淡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今天请示了将军，说让我带着人去M3星。”
“这样啊，那就听将军的吧，”达斯一怔，视频画面外的地方，原本在轻松转笔的手顿住，逐渐捏紧，“我想的东西果然还是不太成熟。”
“最近M3的梦魇那边有人查么？”维诺换了个话题，准备把副官提前支出去，省得总在他这边晃悠碍眼。
“有的，之前您不在的时候，夏将军去巡视过一段时间。”
“嗯，我过去后就还是我这边查了，将军有别的事要做。你最近没事的话先去M3看下吧，把需要的东西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我带着第八军的人过去，那边就先交给你了。”
维诺不怕达斯去驻星搞什么鬼，他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警惕性一定会增加，这段时间达斯不敢冒险做什么手脚的。
再有一点，沃克将军那边刚被皇帝敲打过一顿，也会安静一段时间，不会再在这个被监察组调查的时间内搞什么动作了。
“好，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达斯看起来又打起了精神，像往常那样对维诺说道。
维诺点了点头，心里一堵。
但你已经辜负过了。
*
挂断通讯视频，腰间陡然一紧，维诺低头，看见斯塔利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腰间闷闷不乐。
“维诺要走么？”
“嗯，我要去保护斯塔利呀。”他摸摸人鱼的发顶。
“斯塔利就在这里，维诺要去哪里？会带我一起去么？”斯塔利仰起脸，金眸微微发红，单纯又有些难过的问道。
维诺喉间一紧，有点受不了大美人用这种委屈的目光看自己。
“乖，外面有虫子，环境也不好，我要去把那些想要来伤害斯塔利的虫子都挡在外面。”黑发青年弯下腰，鼻尖轻轻抵住人鱼的鼻尖，唇间热气喷吐。
“我的宝贝不能被任何臭虫子伤害到。”
“想伤害也不行。”

第75章 你还想找谁生蛋？！
“……”人鱼怔愣一瞬，抬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润黑眸，有一瞬间思维空白。
周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眼前只剩维诺的双眸。
温柔而坚定，让人丝毫不会怀疑他说出的话语的真实性。
和他最开始来到维诺家里时看到的一样，那双眼里，始终有温暖的光。
砰咚，砰咚，谭遇能听到心脏传来的跳动声，胸口发疼，浑身的血液在这种震动下开始沸腾，他嗫动唇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不是维诺头一次叫他宝贝，只是这一次，这人似乎很认真的向他承诺，要保护他。
于是连那句惯常轻飘飘的“宝贝”，也头一次有了真实的分量。
那是想要守护在怀里的珍重，是想让他不受任何伤害的、近乎狂妄的承诺。
谭遇身为一条混在人类社会的人鱼，又是第八军的将军，在皇帝眼皮底下讨生活。他既要为自己和手下的军团挣得一线生存空间，又要保证不暴露自己的本体，这之间本来就有着数不清的危机。
连他自己都不能得知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就敢向他保证他今后的安全。
这是何等的狂妄。
然而他该死的想对这份狂妄摇尾巴。
这是第二次，有人在人鱼状态的他的面前说，要保护他。
头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人鱼眨眨眼，忍下眼底突然冒起的酸涩，伸手拉住维诺的脖子，将脸埋入青年的颈间，脸颊轻蹭柔软肌肤，“维诺，维诺……”
沉浸在水下的绮丽鱼尾轻轻摇晃，细碎的金色光点在薄纱似的尾鳍掀动时悄然闪现，又倏忽隐去，像是隐藏在深海中不小心显露踪迹的星光。
只可惜这梦幻般的画面无人得见。
银发人鱼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那声音低沉而轻哑，让维诺无端想起深秋夜里漫起的薄雾，又或者是初冬清晨袅袅飘在空中的白烟，裹挟着淡淡水汽，沾染在睫毛上，形成一排泪花似的水珠。
维诺抬手抚摸人鱼顺滑的银发，安抚不知怎么突然情绪低落的人鱼，“宝贝怎么啦。”
斯塔利贴着他的脖颈不愿抬起头来，以一种抗拒的姿态轻声道：“不要留我一个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明显的委屈，像是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还是对家长开口，乞求一个渺茫机会的孩子。
谭遇知道，凭自己现在路都走不了的状态，想和维诺去驻星并不现实，而且他自己这边还有一堆没有解决完的事，最后他肯定还是要看着维诺离去的背影的。
但此时此刻，就让他作为一条无知的人鱼、作为维诺的宝贝，任性一点、再任性一点吧。
再哄哄我，再抱抱我，再多在意我一点。
搂住青年肩膀的手缓缓收紧，指骨用力到发白，想将这人就此锁在自己身边，融进自己怀里。
不想放他离开。
“狂妄”的维诺少将并不知道自己怀里这条哼唧唧撒娇的人鱼藏了个多大的“小秘密”。
他只是想保护家里有点小聪明、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的人鱼，这有什么难的呢？
这跟保护家里不见外人的娇妻有什么区别？
没有丝毫难度。
他被斯塔利搂着脖子，一开始还挺欣慰感动，家里的大宝贝很显然是舍不得他要走。
只是娇妻的力道似乎比现在的他还要大，人鱼搂着他的双臂越锁越紧，维诺拍拍斯塔利的后背，有点呼吸困难。
“宝贝放松点，你想在我走之前先勒死我么？”
身上陡然一轻，斯塔利姿势没变，依然埋在他颈边，但维诺已经感觉不到刚才那股要把他按死在人鱼怀里的力道了。
“乖。”维诺低头，轻轻吻了吻人鱼的发顶，“别担心，我会经常回来看斯塔利的。”
怀里的人鱼安静了一会儿后，维诺微微睁大了眼，侧首看向看起来安静的斯塔利。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人鱼委屈的撒娇音了，那是人鱼还不太会讲话的时候，唯一能用来向他表达情绪的方式。
“呜……”人鱼想，如果维诺知道他跟“乖”这个字眼半点不沾边，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被他搂住么？
此时，那股委委屈屈的小嗓音又幽幽飘出来了。
斯塔利的下巴就贴在维诺的锁骨上，声带震颤的细微频率通过相贴的骨骼清晰传递过来。
“不乖的话，维诺还会经常回来么？”斯塔利抓紧了他的衣服，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垂着眼帘，盯着维诺脖颈后碎发深处的一抹白皙，金眸幽暗。
内心深处的怪物躲在暗处，贪婪地觊觎着无意间跑近洞外，若无所觉的无害小动物。
维诺难得皮一把，挑眉笑道：“不乖我就不回来了，在外面找个别的乖巧人鱼跟他生蛋去。”
你还想找谁生蛋？！
谭遇一窒，忍了忍，还是没憋住那点恼意，“嗷”地一口叼住了维诺的喉结，轻咬那块细腻的皮肉，不敢用力，也不想放松。
从幽洞里探出一只爪子的怪物到底不敢太用力，只小心揪住了在洞外胡乱蹦跶的小动物的后颈皮，忍着心底的痒痒看它在自己手里挣扎。
“唉唉唉，别咬，轻点轻点，”维诺放软了声音，笑着哀求生闷气的大美人，“我错了，不管宝贝乖不乖，我都经常回来看你，行不行？”
人鱼不松嘴。
呵，男人。
还没得彻底到他的身子，就开始浪了。
*
皇室的宫廷宴过后一周，网络上有关今年的撕逼热点的讨论度平淡不少。
一般来说星网网民的记忆不超过三天，不管之前吃瓜吃得有多凶，网上喷人有多狠，三天过后，他们就会聚集在新的热点新闻下专注啃新瓜。
喜新厌旧，不外如是。
只不过这次沃克家的瓜接连不断的出现，在上一个新闻热点的热度渐渐消退、网民对此的关注度稍有下降时，马上一个连续的新瓜就出来了。
星网人民这段时间就跟看沃克家的连续剧似的，剧情一会儿出一个反转，刚嘲完维诺和他的人鱼，就被人鱼的惊艳亮相打得措手不及；刚嘲完维诺狼心狗肺不孝顺，就被撕破沃克将军慈父面具的维诺搞的不知道骂谁不是。
说好的断腿少将呢？没残，人家走得好好的。
说好毁容人鱼呢？没了，变成绝美人鱼了。
说好的不孝儿子呢？不存在，只有不慈爹。
搞得大家的脸就很疼。
但即使脸疼，也要一边捂着被打肿的脸，一边对着绝美又可爱的银发人鱼吹出绝世彩虹屁！
因为彩虹屁，是憋不住的。
就算网友一个个心里酸得都能滴水了，也控制不住满腔对人鱼的喜爱要喷发出来。
会给领养人抓星星的漂亮人鱼，还笑得贼甜！这是什么绝世大可爱！现在组团偷还来得及么？
眼见着热度稍稍过去了，网上讽刺沃克将军小儿子的言论也逐渐消失，一切似乎即将平息下来。
这是被迫待在家里停止待查的尼克勒斯唯一感到些许安慰的地方了。
然而很快，他连这点些许的安慰都没了。
星网上最大的休闲论坛又出现了一个热帖。
【快来啃瓜！尼克勒斯被批评降职了！我竟开始同情shi哥了！】
【这里是主楼，楼主日常军迷，今天照常点进军部的论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就看见对沃克家小儿子的处分下来了。之前我还想着是谁替天行道帮shi哥完成了他的flag，没想到原来是这位坑哥小英雄！从现在开始的后一分钟内，我不会再骂尼克勒斯一个字！】
【1L：一分钟之后呢？】
【2L（楼主）：照骂不误。[坦然]】
【3L：大哥的关注点一向很可以的。听说shi哥自从倒立拉稀后，再也没有在星网发表言论了，直接给人孩子整抑郁了。】
【4L：shi哥虽然嘴贱了点，但之后他吹W家人鱼的彩虹屁比谁都卖力，其实已经算是被真香打脸了，结果还被人强制完成了直播flag……这其实有点羞辱人了吧。】
【5L：有点点心疼shi哥，啧。】
【6L：shi哥嘴贱罪有应得，你们没看他被报复的原因么？他之前一边吹W家的人鱼，一边踩尼克勒斯踩得贼凶。他被搞纯粹就是因为尼克被他骂得上头了，找人来整他。所以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谁都不可怜。】
【7L：可能他嘲W嘲习惯了，怎么嘲都没人找他麻烦，所以嘲沃克家巨婴的时候，也放开胆子嘲了。结果就被找麻烦了呢。】
【8L：巨婴？你在说谁？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9L：人家跟W少将可不一样，讽刺人家的话，会冲进你家里让你直播倒立拉稀哦。[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10L：[狗头]找麻烦警告.jpg】
……
【110L：你们怎么都在说shi哥，是我顾文成不配被讨论么？[狗头]】
【111L：文成兄已经凉了，都被发配去梦魇了，这辈子别想回来了吧。】
【112L：有一说一，梦魇都是身上背了两位数人命的穷凶极恶的罪犯，文成兄罪不至此。】
【113L：哦？现在不是全网喷文成兄的时候了？】
【114L：侵犯隐私罪确实不至于给他扔梦魇去，而且他都已经给了经济赔偿了。不知道这次查出来后，会不会把他从梦魇调回普通监狱。】
【115L：别的不说，尼克勒斯还挺厉害的，都能左右中央司法院法官的决定了。】
【116：那是他厉害么，那是他爹厉害啊。】
【117：嘘。不说了不说了，小心被搞。】
【118L：——————封楼——————】
*
宴会后呆在家里的几天，尼克勒斯想清楚了，那帮监察部的人即使来检查，也不会查他有什么意图抢占别人军功的实质行为。
因为这事他本来都不知道，完全是他父亲一手搞翻车的，要罚也是罚沃克将军——前提是那帮检察院的人真的能抓到他爸的把柄。
对他最多口头教育一下就行了。
说起来，这事儿的源头还得怨他爸。要不是他爸搞了这么一手骚操作，维诺也不会被惹毛，他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维诺撕着脸皮往地上踩。
而且，说不定他就能把那条银发人鱼要到手了。尼克勒斯想起那天见到的银发人鱼，内心像是爬了一窝蚂蚁，又麻又痒。
他还是对那条冷艳又乖顺的人鱼念念不忘。
那种体格修长的人鱼，竖起来比维诺的块头还要大，那个装了假腿的细麻杆要怎么让人鱼获得快乐？
放在维诺身边简直是暴殄天物。
没了心里压力的尼克勒斯又开始想入非非，脑内黄汤翻涌。
两天后他接到了监察部发来的通知。
【关于对第八军团指挥部中尉尼克勒斯&#183;沃克的全军通报批评及降职处罚的通知[监察部3069年388号文件]】
从小优秀到大、向来是受人赞赏的沃克家小少爷看着这一行加粗的黑字标题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简直是进入军部后第一个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还甩得清脆有力，让围观群众全都听见。
他看完标题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关掉光脑。
冷静两秒后，重启。
妈的一定是光脑坏了。
再次打开光脑，标题一字未变，尼克灰着脸看完了整个通知。
他烦躁地往下滑动，想看看监察部那帮人要怎么无中生有，把觊觎军功的黑锅扣到他头上。
这明明跟他一通用点关系都没有好么！都是他的好爸爸，自己不敢担责任，就把事情甩给了他。
尼克憋了一肚子火，带着对他父亲的埋怨，看到处罚原因后，瞬间像被人照脸泼了一盆冰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脊背一瞬间窜上一股寒凉。
他被处罚的原因和觊觎军功没有丝毫关系，反而是因为其他两个在他看来不痛不痒的原因。
一个是他之前动用关系，为了帮人鱼研究院的学长出气，把那个名字都快忘了人给投入了M3的梦魇监狱。
另一个是因为他之前找人去帮那个在网上嘲讽他最欢的人实现倒立拉稀的。
就因为这两件小事，就被监察部扣上了“滥用职权”的帽子，并且把他从中尉降职到了少尉级别。
尼克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那些事的，就算知道，也没人敢隔着他爸的面子把事弄大。
因为他找的都是他父亲沃克将军的关系。
现在监察部不到几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包括他私自动用军中关系，加重顾文成的刑罚和逼迫网友直播丢脸的原因都给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无可辩驳。
真正让他头皮都发凉的原因是，原来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上位的人想查，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事一点都瞒不住。
尼克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光脑，从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关掉了这封通知消息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军部的总论坛，一眼就看见对自己的批评处罚通知挂在首页通报栏置顶的位置。
军部论坛的一些板块是对大众开放的，所有帝国公民都可以进入公告版块去查看军部的最新公告。
其中就包括了那该死的通报栏。
只要进入军部论坛，是个人就能看见对他的处分，他丢脸丢到了整个帝国去！
尼克勒斯胸膛急速地鼓起几下，鼻息急促，随后又像被戳了针的气球那样撒了气，脱了力倒向身后的沙发椅。
妈的，这下好了，所有帝国人都能看见了，估计星网论坛上的一帮闲人又开始冷嘲热讽了。
包括他那个没早点死在战场上的便宜哥哥。
一瞬间的懊悔过后，尼克勒斯就没有再后悔自己之前所做的事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用。
如果说以前的尼克勒斯只是自豪于自己的父亲是帝国将军，他也想当上一军之将的话，那现在他已经对那背后的权利产生了渴望。
这就是至高权柄的力量么，只要一句话，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结果。
他抬手撩起头发，湛蓝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还不算太糟，他还年轻，还能继续往上走。
*
维诺并不知道主角的内心变化，尼克已经和书中一样对权利产生了向往，近些天他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高强度复健上。
不过从网上看到他的便宜弟弟被批评降职后，维诺淡定的关了页面，然后连着几天多吃了一碗饭。
就是饭后有点撑，肚子都肉眼可见得鼓起来了。
斯塔利也新学会了一门手艺。
徒手揉肚子。
训练后的维诺冲洗掉一身的汗珠，饭后舒适地躺在水床上——这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撩起衣摆被美人鱼伺候揉肚子。
嗨呀，舒坦。

第76章 吊打你的感觉
军团里暂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批复的文件都交给凌冽辰了，驻星最近平安无事，副官也被派到远处眼不见心不烦了，维诺难得能拥有大把的自由支配的时间。
于是他把凌冽辰抓来陪他训练。
白天的凌少将陪着维诺少将练机甲，晚上的凌少将独守空室，坐在办公室处理军务和批复文件。
家里的人鱼独自抱着充气玩偶在池子里玩得开心，偶尔看见凌冽辰都跟没看他似的。
为此凌少将又是好一顿委屈的嘟嘟囔囔，说着什么“郎心似铁”之类的批话。
维诺之前的复健只是调整饮食与轻中度体能锻炼，让他的身体与义肢尽快磨合，恢复正常的生活与行动能力。
接下来的复健就要加入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和实战训练，向军团的每日训练强度靠近了。
……
“呲——砰——！”
第三军团的机甲训练基地里，两架灰白色的基础款训练机甲**撞在一起，坚硬的金属拳头狠狠擦过对方机甲的格挡，随即向反方向弹开。
电光火花从接触面之间冒出，在训练室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驾驶舱里的两个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专注地盯着对方，随即又缠斗在一起。
仅仅是用钢铁拳脚互相来往，这场没有第三个观看者的战斗依然堪称精彩。双方在战斗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封锁对方的行动力！
只不过几分钟后，一方机甲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随即单脚后移稳住重心，看上去还想继续发起进攻。
另一架机甲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迟疑，放下即将伸出的拳头，恢复成原地站立的姿势。
“维诺，歇会儿吧。”凌冽辰略带关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我没事。”维诺微微喘着粗气，咽下嗓子眼的腥甜，抬手擦掉苍白脸颊边的汗珠，沙哑着嗓音要求继续，“不用休息，再来。”
“什么没事，就会骗我。”对面机甲里的红发少将皱眉，不想再信维诺嘴里的“没事”了。
他发现这人真是对自己的身体毫无批数，从维诺找他来进行机甲格斗操作复健训练的第一天，他已经被维诺轻描淡写的“没事”蒙过去三四次了。
每次都以他慌慌张张抱着脱力昏迷过去的维诺少将奔向医务室为结局。
当然，凌冽辰也因为和维诺少将对练不加节制的原因，被医疗室的军医骂过好几回了。
现在他严格遵循军医的强制规定，跟维诺对练最多二十分钟就停下休息一会儿。
现在的维诺就像是个脆皮，爆发力虽强但续航时间极短，撑不过半个小时就得跪。
“你现在这副身体，跟我对打能坚持二十分钟已经很厉害了好么，再继续你是又想进被抬进医务室么？出来歇会儿。”
说罢他也不等维诺再说什么，直接关了自己的机甲启动开关，从驾驶舱跳出去，往维诺所在的那架机甲走去。
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机甲眼睛暗了下去，安静地站在原地进入了休眠状态。
维诺看着红发少将走到他机甲身边，抬手敲了敲机甲的腿部，一脸不耐地挥着手招呼他下来，没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认输般关闭了机甲启动开关，转身将机甲内置的登机梯伸展开。
一人宽的银灰色金属梯子从舱门下方一节节向下展开，稳稳支在了地面。
这种内置的登机梯一般只有新兵蛋子才会用到，对老兵们来说这就是个鸡肋的设计，他们靠双腿踩着机甲的关节就能“飞”上“飞”下。
以前推开舱门就能直接跳下去，但目前耗尽血条、进入脆皮状态的维诺少将跳不了那么高。
机械腿和肢体的驳接处只是长好了，不影响正常的行走活而已，它毕竟不是人的原装肢体，这个脆弱的驳接关节承受不了剧烈的震动和压力。
如果维诺强行从四米高的机架上跳下来，结果很可能是直接跪下，然后被抬进医院进行第二次肢体驳接手术。
为了不让自己的机械腿这么快二次报废，维诺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用小梯子上下机甲。
他特意在驾驶舱内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省得同僚担心过度又开始唠叨，结果一出舱门还是听到了下面凌少将不满的声音。
“你看看你，脸都白了，我要是不主动停下，你是不是还要把自己搞虚脱，让我背你进医疗室，然后看我再被军医骂一顿？”
红发少将皱着一张俊脸，对这种没有休息自觉的病患表示不满。
维诺自然能听出来，凌冽辰虽然口气不好，却难掩其中的关心。
“咳，”维诺有些心虚，扒拉着梯子下来后，把微微颤抖的左手揣进兜里，试图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没那么虚好吧。”
“我夸张？”凌冽辰一脸“你是认真的么”，扶着维诺往训练室边上的座椅走去，摇头给维诺算账，“自信点，你就是有那么虚。”
“就算复健也不能这么狠啊，你自己算算，这一个多礼拜里，你跟医疗室的军医主动被动的见面多少次了？”
维诺顿时想起了这些天和医疗室的频繁接触，他自知理亏，安静地呼吸，并不反驳。
但凌冽辰并不打算放过这人，他很早以前知道维诺是个狠人，不光对虫兽狠，对他自己也很，动不动接一些玩命的任务。
但是！这会儿好歹是复健期间，这人刚从医院躺了三个月起来，能用那双机械腿走路才一个月多，就算要进行机甲战斗复训，也不用枉顾身体承受能力，每次都把自己压榨到昏迷吧。
上次他跟维诺对打，打着打着对方的机甲突然就保持在一个姿势不动了，他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收住攻势，一腿过去就把维诺的机甲踢出去七八米远，“砰”的一声撞到了墙边，机甲滚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差点没把凌冽辰吓到心梗。
后来医疗室的人给脱力昏迷过去维诺治疗的时候，凌冽辰还没缓过来，暗自捏着拳头庆幸，还好他们还没用上机甲热武器，只是用基础型机甲来进行近战训练罢了。
不然刚获得勋章的帝国少将，没死在虫兽手里，反而要死在他这个同僚手里了。
痛击我的队友.jpg
在被医疗室的军医部长训了一顿后，凌冽辰就长记性了，不管维诺如何要求他继续，一到二十分钟他就关掉机甲，顺便把十分擅长勉强自己的某人从机甲里揪出来，让他喘口气歇一会儿。
“跟你认识这么些年，这段时间我终于体会到吊打你的感觉了。”
“爽么？”维诺瞟了一眼旁边的人，眼角晕出一抹淡淡血色。
“爽是很爽，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我也能体会到当初你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就是你现在太脆了，打一会儿就不行了，还得休息。”
凌少将把维诺按在训练室门口的长椅上，侧身贴墙抱臂而立，微微歪着头看向维诺，脸上有股奇异的“欲求不满”的神情。
维诺抿唇看了他一看，又看向场内的机甲，低声道，“还有一个月左右，我就得去驻星了，那边的虫兽可不会给我时间休息。”
所以在别人看来他才那么勉强自己。
他需要尽快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起码要能开着机甲战斗3到4个小时，这是打击一波小型虫潮的保守用时。
否则到时候去了驻星就是去送菜的。
“别太勉强自己，不行就申请延长病假，”凌冽辰也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自己身体为重，驻星那边目前没什么事，你向上申请假条，上面也会批准的。”
“你要想进行机甲对练，随时找我就行，”凌冽辰一个跨步，坐到维诺旁边，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维诺的胳膊，“兄弟永远为你服务。”
维诺心下微暖，轻声道：“谢了，兄弟。”
凌冽辰本来就是个喜欢对战的人，又是个越打越上头的性子，有时兴奋起来就会忘了维诺还在身体恢复期。
因为在室内做复健训练，两人都开着军团里的基础款机甲，热武器被关闭，两家机甲碰撞在一起全靠近战格斗技巧。
刚开始那两天，维诺驾驶着机甲还略显生涩迟钝，可以说总是被凌冽辰按在地上打。
在哪里站起，就在哪里被打倒。
到后来维诺操控付机甲行动越来越流畅，刚开始还能占据上风，一边打一边开语音贱嗖嗖的“指导”维诺的凌少将，三四天过后，几乎享受不到维诺少将在他面前“弱小、无助、好欺负”的新奇感觉了。
一周过后，凌冽辰少将觉得自己能把维诺少将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光过得太快了，他很后悔没有趁着维诺好揍的时候，多留点视频记录。
打一下隔两秒后退两步，反应永远慢一拍的维诺牌机甲太好玩了。
“别太着急，”凌冽辰靠着墙，红发抵在墙上，斜睨了一眼维诺，“你这恢复速度已经够快了，想你第一天找我的时候，三分钟都撑不下去，我都没动你，你自己就能平地摔。”
“好家伙给我吓够呛。”红发少将回想起两人一开始的复训，还心有余悸。
维诺想起第一天凌冽辰见他摔在地上后慌张的声音，也忍不住莞尔。要不是机甲驾驶者就是自己，他都要以为自己开的这架机甲在表演碰瓷艺术了。
好在以前驾驶机甲的技术都在脑子里，身体对机甲操作也有记忆。维诺前两天会磕磕碰碰的，无非是因为新替换的机械右手无法达到他以前那样的操作速度。
一个久经训练的机甲战士的双手，是对机甲操作按键有肢体记忆的，也就是所谓的“手感”。
他们不会去特意想按什么按键，只要知道自己想让机甲做出什么动作，手指就会自己去找到那个正确的地方。
新的机械手虽然亮闪闪地很酷炫，据医生说义肢对大脑的信号反应比**还要快，但维诺并不觉得这个金属手比自己的原装手灵活到哪儿去。
一只手对复杂的机甲操作台的“手感”，并不是用大脑就能操控的，这得是长时间锻炼出来的。
维诺就是靠着前两天不断地实战磨练，把右手的“手感”也练出来了点。
一旦“手感”出来，能让维诺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就剩他那不禁艹的耐力条了。
维诺从医院出来大概一月的时候开始复健，到现在为止，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恢复，维诺细瘦无力的腰肢已经练出了薄薄的腹肌，身体的一些肌肉线条也逐渐显露出来。
斯塔利经常会上手好奇地摸摸他的腹肌，很新奇似的不愿把手挪下来，维诺就由着他摸。
但很显然，这点薄薄的肌肉还不够用，他在操作机甲战斗状态下甚至撑不过半小时。
在机甲的长时间剧烈动作下，维诺简直感觉身上的三个义肢驳接处都在疼，左手因为承担了大部分按键的操作，每次停下后都会不自觉轻微颤抖。
屋顶的节能白光将这间训练室的地板照得锃亮，角落里的自动清洁机器人扫描到场内无人在用，滚着履带链进入训练场内慢慢吸尘。
红发少将看了一会儿小机器人打扫卫生，觉得无趣，扭头看了一眼维诺，眼带疑惑：“我都没问你，怎么这么着急去驻星？你走了以后你家那条人鱼怎么办？”
“总不能带着他一起去驻星吧？”

第77章 你的眼睛很好看
第三军团的驻星在M3星球，那是一颗环境恶劣、资源短缺到众所周知的一颗边缘星，和第八军团的驻星莫桑星并称玫瑰星系的两颗“土疙瘩”。
刚开始发现这两颗星球时，上面除了不能吃的岩土和矿产，什么也没有，连菜都种不活。
后来经过帝国某些商人过度的胡乱开采后，星球上就只剩下岩土和废矿了。
但偏偏这两颗小破星挨着十几光年以外零星分布的虫星，按照每次虫潮靠近玫瑰星系的路径来看，虫兽们最先到达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这两颗小破星。
所以这两颗星球又不得不安排上作战能力高强的兵力。
维诺急着去驻星倒不是为了什么“保护帝国”之类的国家英雄般的信念，主要原因是军团守则规定他不得不在一月后过去，还有一个原因，他怕拖太久不去大本营最后被人偷家。
这边渣爹一家子刚被他全得罪完，副官达斯也被他派去了驻星，他再迟迟不去那边，估计沃克将军就要在M3星球那边搞事了。
越是缩在安全的地方，日后的自己只会越被动。
维诺道：“你忘了？帝国有规定，军团的高层军官除了在伤病时或退役后，要么就是调职到帝星，否则不能无故久驻帝星。”
像维诺这种还能恢复身体机能的情况，从医院出来后最多在帝星停留三个月，之后就必须回驻星复职。
凌冽辰眼神陷入空茫，“有这规定？”
“一看你就没仔细看过帝国军团守则。”维诺摇摇头，剧烈跳动的心脏恢复平稳，散乱的呼吸渐缓。
“那种东西不是开会的时候拿在手里做做样子用的么，谁会认真看啊？”
红发少将一双深邃的碧眼耷拉成死鱼眼，他本来就不喜欢和文字打交道，那本一指厚的红页守则，他只草草翻了两页就扔在柜子里让它吃灰了。
“我会。”维诺淡淡道。
“……”凌冽辰被噎了一声，点头服气，“好好好你厉害，那你人鱼要怎么办？”
这下轮到维诺陷入沉默。
老实说，他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驻星环境太差，连日常用水都是帝星派飞船从别的星球运送过来的，斯塔利这种身娇体软需要经常换水的人鱼，在驻星根本待不住。
就算他是少将，在驻星的住处有独立的带卫浴单人间，那个窄小的浴室里也只奢侈的放置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个成人的浴缸罢了。
斯塔利真到了驻星，也只能天天泡澡厕所的浴缸里，连翻身甩个尾巴都难。
那种恶劣的逼仄环境根本不适合养人鱼。
沉默片刻，连凌冽辰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扭过头疑惑地看向黑发少将的侧脸，“怎么？你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你的人鱼么？人鱼医院就有寄养服务的。”
“把他……放在家里吧，他自己会照看自己的。”维诺迟疑道：“我不放心别人帮我照看。”
维诺倒是知道，别的领养人需要长时间离家的话，家里的人鱼会由他们家人或是家里的仆人帮忙照应。
帝国也专门的人鱼医院，有寄养服务，类似于他上一世的宠物医院，如果领养人临时有事不方便照看人鱼，可以把人鱼留在人鱼医院里，院方会帮忙照看。
一般能养得起人鱼的家庭经济条件不会太差，并不会把请人照顾人鱼的花销放在眼里。
但维诺不愿意找人，也不愿意把斯塔利放到医院里。
上辈子他有一次出差，把家里的猫送到了附近的宠物医院，还额外给了店家一些钱，怕他们照顾疏忽。
结果出差途中他和店家视频，看到自己猫的时候，那只在家里耀武扬威跟个大爷似的猫，每次都缩在笼子角落，看到他后下意识走近两步，然后看一眼拿手机的店员，又缩回去，耷拉着飞机耳冲手机屏幕那头的他叫得可凶。
好像在骂他为什么还不滚回来。
又凶又怂。
不管别人照顾得再上心，对于宠物来说，他们都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虽然自家斯塔利比宠物要聪明很多，还有自己的小心眼，知道偷偷隐瞒小秘密，但他本质上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骗子，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寄养”这个词的意思。
好不容易有了个温暖的家，再被丢出去的感觉，糟透了。
维诺不舍得让漂漂亮亮的小骗子去亲身体会这种感觉。
说实话，维诺完全没考虑过把人鱼交给外人。
之前的一号种马种子选手，他的弟弟尼克勒斯，还有个忘记姓甚名谁的军官在皇室宴会上就表示过对斯塔利的兴趣，网上那群疯狂舔鱼的网友就更多了。
维诺很清楚，垂涎自己这条漂亮鱼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之前斯塔利毁容的时候，嘲笑鄙夷的人多，现在人鱼恢复了容貌，那些人何尝不是嫉妒绿了眼呢。
光是尼克勒斯一个人，维诺就怕他跟个苍蝇似的闻着鱼尾追过来。
帝星里有背景的人不在少数，万一有心怀不轨的人——特指舞到自己面前的尼克勒斯，且不排除别人，知道斯塔利在人鱼寄养医院，想要动用权势从医院把人鱼带走，自己却在遥远的驻星鞭长莫及……
维诺本能的拒绝去想那种情况下可能出现的后果。
不是他愿意用阴暗的心思揣测别人，实在是这位臭弟弟在维诺的印象中除了鸟大，且常常用鸟控制大脑，再加上确实有点军事能力，其他就没什么可夸耀的高尚人品了。
尼克勒斯在原文中就有过类似的行为，那时主角已经顺利踏着维诺的军功成为了第三军少将，领兵去打仗的尼克勒斯把自己的第一条人鱼寄养在了一家人鱼医院，结果回去领人鱼回家的时候，领回去两条。
另一条人鱼的人类伴侣在虫潮战争中牺牲了，于是主角“仁慈”地领养了那条失去依靠的人鱼回去。
至于后文，那就是小寡鱼被迫和亡夫长官的花式双人运动了，维诺不想再去回忆。
现在的尼克勒斯刚被降职，换位思考，维诺估计这位异母弟弟现在快要气炸了，没准就等着他这边出个漏子然后冲他来撒火呢。
他没有可以托付的亲人，也不愿把斯塔利托付给这本书里丝毫没有底线、甘愿向权贵弯腰低头的帝国机关，至于那些私人的人鱼医院，可供权贵操作的空间就更多了。
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那就只能靠斯塔利自己了。
维诺打算教给斯塔利如何使用暮色餐厅的三年免费用餐卡订餐，那是他上次去皇宫领奖的时候，向皇帝讨来的。
当时觉得鸡肋，现在刚好有了用途。
以斯塔利的学习速度，这应该不难，维诺想，如果斯塔利真的学不会的话，他会在临走之前跟暮色联系好，让他们每天定时送人鱼餐。
闲暇时候自己可以从星网上给人鱼订一些活鱼，给斯塔利作伴，顺便做口粮。
“你打算把你家那条人鱼独自留在家里？”红发少将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维诺，“人鱼会觉得你抛弃了他的！而且他们又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万一你一去好久，等你回来，你就不怕他出点什么事么？”
凌冽辰尽量说得委婉，其实他想表达的是——等你回来，你就不怕人鱼早就死在池子里了么？
“不会。”维诺对此倒是很有信心。
斯塔利为了隐瞒自己的小秘密，不惜穿小裙子在自己这里蒙混过关，显然不是个傻的。
维诺还记得人鱼第一次到家的时候，一副凶得要命得冷酷杀人眼神，那种情况下都知道捞出小金鱼啃零嘴，总不用担心人鱼饿了不知道吃饭。
“可能是我问的有问题。”凌冽辰直起腰背，觉得维诺没想明白其中的重点，他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试图给维诺指出重点问题。
“重点不是这个问题，就算你放心人鱼自己在家，但你是不是忘了，人鱼是需要人类每天接触安抚的。你把人鱼放在医院里，虽然对人鱼来说那些都是陌生人，但陌生人善意的接触也是有用的。”
“你把人鱼扔在家里，就算你定时给他准备食物，你要怎么解决人鱼需要每天抚慰的问题？”
“没有人类的抚慰，他们很快就会陷入虚弱的！”
“……”维诺顿住了。
艹，他忘了这个，当时明明在人鱼饲养守则上看到过的。
维诺有些迟疑，“我不放心把他独自交给别人。”
“？”凌冽辰看维诺明显僵住的神色，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那么不省心，“我的少将，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呢？”
维诺扭头看了凌冽辰一眼。
红发的青年勾着唇角，一脸无奈靠在墙上，大拇指伸向自己胸口，“刚说过，兄弟随时为你服务，这就忘了？我基本一直在帝星工作，我家的人鱼池也挺大的，再放下一条人鱼绰绰有余。”
“而且，也顺便让我家人鱼交个朋友，省得我这边太忙，每天陪他的时间都很少，让他感觉孤独无聊。”
这倒是，第三军两个少将，一个在外驻扎M3星球，一个留守帝星处理军务关系等问题，维诺之前不愿意跟帝星那帮人尔虞我诈，他向来是驻扎到边线的那个人。
把斯塔利交给凌冽辰带好像确实可以。
维诺其实隐隐有察觉到，凌少将似乎是真的把他的人鱼当成伴侣的。他的这位同僚对自己家那条人鱼很上心，即使之前全网都在酸维诺有条绝美人鱼，凌冽辰也没表现出祝贺以外的情绪。
“谢了，兄弟。”第二次说这句话，维诺显然认真了很多。
是谁说过，一个人一生，交心的好友有一二足矣？
维诺轻轻弯唇，他看着凌冽辰的双眼，忍不住夸夸这位朋友，“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凌少将的绿瞳其实很漂亮，尤其当这人如火一般自信又嚣张地笑着时，眼中闪过的明澈笑意。
像深涧的泉水，泠泠清冽反射着深绿宝石一般的光，又如他这个人，看上去很暴躁不好惹，但实际交往起来，却能感受到这个人内心的纯粹。
在不涉及人鱼伴侣的时候，第三军团的凌冽辰少将其实是个很靠谱的同伴，智商情商都很在线。
不管维诺之后会不会把斯塔利托付给凌少将，都不妨碍他此时对凌冽辰的欣赏和感激。
除了达斯那个假副官真奸细，维诺身边能算得上朋友的，可能就剩凌冽辰一个人了。
黑发少将苍白的面色经过休息后恢复过来，淡淡的血色铺上脸颊，薄唇轻弯，一双黑眼像是神秘而温润的某种玉石。
他很少笑，大部分时间都是面无表情，甚至自带阴郁气场，所以一旦笑起来时，就有种让人惊讶的柔和感。
他就靠在身边，身体放松，屋顶的灯光在维诺深邃的锁骨中漾出一碗光泉，像是点亮了一块湿润的玉石。
而那双黑眸现在就看着自己，夸自己眼睛好看。
凌冽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维诺的目光柔和得让凌冽辰僵住了嘴角的弧度，他甚至能闻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同僚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剂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年轻男人自然的清爽气息。
就像网上有些人描述的那样，那是属于“男神的气息”。
凌少将脑子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哆嗦了一下，夹着腿开口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腿。
“你不要GAY我，我对男人没兴趣的。”
维诺：“……”

第78章 这是他保护自己最后的办法了
有些人，他不说话之前，你无法了解他的想法。
有些人，就算他开口说话了，你还是无法了解他的脑回路。
维诺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本意是为这段真挚的友谊添砖加瓦，是什么让凌少将觉得自己看上他了？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jpg
黑发少将收敛了温和的笑容，向下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绷起肩膀、一脸警惕的红发男人，“你夹腿干什么？”
凌冽辰无师自通的读懂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欲言又止：这人是傻子么？
“咳。”看见面无表情，眼带凉气的同僚，凌少将找回了往日的感觉，顿时觉得舒适多了。
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维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夸了他一句而已，于是干咳一声，放松了肩膀继续靠在身后的墙上。
“你这么突然干嘛，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这也不能怪我反应过度啊，”红发青年挠了挠头，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发言做点解释，脑筋一转，越发理直气壮，“以前对我不假辞色，今天突然夸我长得好，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好么。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夸一句好看就是告白么？
“我是说眼睛好看。”维诺忍不住指正。
没说你长得好，倒也不用以点概面。
那不是一个意思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夸我眼睛好看，四舍五入就是夸我心灵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养眼。红发青年点点头，一副我都懂你不必多说的样子，看得维诺眉角一抽。
“给我吓一跳，我就说呢，总不能看上我吧。”知道自己一时脑抽，凌冽辰松口气的同时，觉得就算维诺看上自己也不奇怪，毕竟自己很优秀，还体贴。
“我这么优秀又靠谱，跟我相处久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嘛，不能怪我太自恋。只可惜我对我家宝贝一心一意，是不会对别的臭男人感兴趣了。”
红发少将叹了口气，一副可惜的神情。
“倒也不必太过自信。”维诺凉声道，转他了转左腕，感觉之前的酸麻感消下去后，起身走向那台还伸着金属梯子的机甲。
“走了，继续。”
“哎，来了。”
红发青年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向前方那道笔挺细瘦、却行走得格外稳的身影走去。
……
第一军团里最近气氛比较压抑，众人都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交谈中也都尽量不笑。
自从皇室宴会结束后，全星际的网民都吃了一口沃克将军家的大瓜。
往日大家对沃克将军的印象被狠狠动摇了。
原来沃克将军并不是他以前表现出的那样无可指摘，他漠视大儿子的存在，在大儿子的成长经历中几乎没有起到过正面影响；原来沃克将军的妻子也不是温柔善良的权贵太太，她霸占了丈夫原配人鱼的遗物，克扣原配儿子的生活费，把孩子逼得活不下去，不惜离家出走；原来沃克将军的小儿子是个嫉妒哥哥的巨婴，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抢走，连哥哥用命拼出来的军功都想分一杯羹，还撺掇父亲去向维诺少将施压。
一夜之间，这家人营造了几十年的光鲜亮丽的表面，分崩离析，内里的丑恶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而且尼克勒斯被陛下发话停职调查后，居然被查出滥用职权而降职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是在借此敲打沃克将军。
所以第一军团的人就看见这段时间内，他们的将军往日俊朗带笑的脸上阴沉一片，连办公室都不怎么出来了，让一些进去汇报工作的军官们看着就忍不住小心翼翼，注意严肃规范自己的言行。
谁都不想在这段时间去触沃克将军霉头，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低调了很多，尽量避免在办公场所表现出太过欢快的情绪。
帝国第一军团的将军往日表现出来的严父慈母孝子的家庭氛围，曾让多少人羡慕，年轻人羡慕维诺少将和尼克勒斯自己有本事不说，还有个将军爹能给他们常人得不到的训练资源；老一辈羡慕沃克将军有两个优秀省心的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在军队中屡屡建立功绩，有什么困难的任务都能完美完成，活着回来，十分给老子长脸。
于是长辈们经常在儿孙辈耳边夸别人家的孩子，让不少人恨透了那个总是作为他们的对比参照组的年轻少将。
尼克勒斯的优秀还好，他只是按部就班正常上学毕业，是他那届学生的级长，今年才进入军部，整体来说，是普通人里出类拔萃的人才。
而他仅比他大一岁的异母哥哥，维诺少将，已经在军队里呆了三四年，从底层拼到少将级别了。这就就有点超出常人水平了，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跟维诺有可比性。
维诺此人之前一直很低调的，外界甚至都不知道沃克将军的大儿子叫什么，在众人视野里活跃的一直是沃克将军的小儿子，尼克勒斯。
直到维诺在军校读三年级时，他参加了几大军校联合举办的军演活动，那个沉默阴郁的黑发年轻人才真正走进大众的眼中。他领着他那组的十几个学生在一颗专门用来给学生进行军演练习的星球，把其他几个军校的学生玩得团团转，以绝对的优势拿到了最后的胜利。
此后的军校甚至把他参与的那届军演活动做了剪辑，制作成教学视频，在战斗指挥系教授上课的时候，会把这段视频当做必放视频，甚至有教授会让学生们根据那场军演活动写论文，分析维诺战术取胜的原因，以及有没有方法可以破解他当年的战术。
每年的军校演习活动都会有飞行摄像头直播，那个年轻人的身世突然被扒出来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沃克将军的大儿子。
于是盛赞先是涌现出来，数不清的赞誉堆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再往深处扒，有人发现，沃克将军的大儿子连初等教育都没有接受完，他成长经历里有一段时间是完全没有教育记录的，并且出现在过混乱星域。而他考入第三军校的方式甚至都不是从高中正常毕业后考进来的，而是通过每年军校对社会开放的渠道考进来的。
众所周知，社招生的考试条件和标准要比正常读完高中教育的学生高上很多，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已经进入社会却没有足够学历，想要进一步给自己镶个金边，搏一搏咸鱼翻身的机会的社会低学历人员。
说白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于是星网上对于维诺的看法又开始暧昧起来，但此时还碍于维诺的爹是沃克将军，而不敢讲太过分的话。
军校每一届都会开放十个名额给社会人员，同时提出一个要求，谁能达到要求，便能得到参与军校招生考试的资格，和应届高中生们一起参加入学考试，从此拥有进入军团，向上攀登，改变人生的机会。
军校每年的社招考题都会变，有心人查到，维诺考试那年，校方的考题是让校招生在三天内带回三枚四阶星兽的兽核。
兽核位于星兽心脏处的能量结晶体，平日给星兽供给能量。星兽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兽核了，这种能量结晶体甚至可以直接安装在机甲武器上，为机甲武器赋予特殊能量。
取得兽核的唯一方式就是杀死星兽，剖开星兽厚实的胸膛，将兽核从星兽心脏中剖出来。然而越是高阶的星兽越是难杀，要对付一头四阶的星兽，往往需要出动一个十人规模的星兽狩猎队合作完成。
四阶星兽并不是遍地行走的不值钱货色，追寻并狩猎一只四阶星兽，少则两天，运气不好的话，在流浪星逛一周可能都遇不上一只四阶星兽。然而那些校招生们需要在短短三天内，带回三枚四阶兽核。
这种考试要求听上去已经难如登天，而就算考生在限定时间内带回了四阶兽核，他们能获得的也仅仅是一个能够和普通高中学子们一起进行考试的机会。
如果在后续考试中不通过，那学校也不会录取他们，并且不会退还交给校方的兽核。
第三军校一直流传着一个小道传闻，传闻有个校招生学长，来学校参加入学考试那天，从一个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布袋子里，叮叮咣咣倒出了十几课颗颜色浓郁纯正的正圆兽核，滚了一桌子，两个社招考生登记人员看直了眼，手忙脚乱地把滚落在地上的兽核捡起来。
后来那个学长以文化课和实战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第三军校。
维诺是那届新生的第一名不错，每年考生的成绩都是记录在系统中的，只要一调查就能知道。
但没人确定他是不是带了十几颗兽核来参加考试。
不少人觉得这是夸张，凑齐三颗还算合理，不会有人真能三天内就凑出十多颗四阶兽核的。
有人猜测这是维诺花钱向星兽狩猎队买的，反正他是沃克将军的儿子，将军有钱，给早早辍学的儿子掏钱买个考试机会还不容易？
这种说法似乎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毕竟只有这样，一个年龄比他的同级考生还要小好几岁的少年，能一口气拿出好几颗四阶兽核来参加考试，才算合理。
传言的神奇性就在于，它是可以随时变化、并有机会变化向任何一种未知方向的，只要背后有一只手在扇风，传言就可以顺着风向越吹越远。
等到维诺以沃克将军大儿子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线中的几年后，传言已经变成了，他父亲动用权利，硬把不学无术提早辍学的儿子塞进了第三军校，连当时的入学考试题都是将军提前得到答案，帮儿子作弊才考进去的。
不然怎么解释维诺每门笔试考试都几乎满分，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的事实？
当时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有好事者说让维诺再进行一次入学考试，以证清白，被那个沉默的少年冷冷盯了一瞬，撇下句“不做”就走了。
于是这就成了维诺做贼心虚，不敢和人对峙的事实。
也不想想，军校每年的考题都是由军方亲自派人加密系统的，除了签订过保密合约的出题人，第一个看到这份试题的只会是坐在考场的考生。换句话说，就算是皇帝来了，也没资格提前阅卷，人家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凭什么要再做一次试题？
浪费时间陪他们玩“我自证我是清白的”的游戏么？
当时的维诺除了每天的学业，还要忙着去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有点空闲时间都想用来休息，谁有功夫搭理那些说闲话的人？
然而人们总喜欢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
当事人都不出来解释，有些恶意揣测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事实了，于是在网上不断写一些有关维诺的黑料。
后来有娱乐新闻号盯上了这个自带话题热度的人，他们每每把维诺和沃克将军捆绑在一起，讲一些“虎父和犬子”的话，讨论的人就相对多。
信息半真半假掺在一起，迷惑了大众，更多的人开始跟着降低对维诺的认知评价。
维诺在网上的路人缘也因此迅速下降。
而当时一心挣扎在父亲压榨下，努力活出一条路的维诺，即使有心，对于那些大量造谣的言论也无暇管控。
像是被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逼到了角落，那些在墙角外围着的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面目样貌、无法描述的黑色凝结物中伸出一只只黑手指向他，将莫须有的“事实”强加在他身上。
最后他选择无视。
也许是不知道怎么从头解释，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想切断和外界的一切不必要交流。
这是他保护自己最后的办法了。
好在他背后还有自己的战友，自己最后的坚实依靠。
只是几年过后，在一场可笑的阴谋中，他被身后的墙捅了一刀。
于是，最后的墙角，也塌了。

第79章 祝你生日快乐
帝星的八月中旬，正是温度转凉的时候，整个繁华的星际都市被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甘甜的气息。
街上行人稀疏，有喜欢雨天的人，会选择打开防雨器，坐在街头某个长椅上观赏隔着雨雾散发着朦胧灯光的建筑物。
类似于白噪音的淅沥雨声容易让人的心情变得平静缓和。
但愿意欣赏这自然恩泽的人并不包括沃克将军，他只觉得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闹。
塞切尔最近过得很烦。
在第一军团的军部大楼里上班时，看见有人低声交谈就烦，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议论自己；看见所有人都表情严肃跟家里死了人似的也烦。
他当然清楚底下的人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招他不痛快，所以才没了谈笑，但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小心眼，会在意别人在他不痛快的时候说笑似的。
往日会找他闲谈的朋友也不主动找他了，即使在军部大楼里碰面，也只是表面上热情的和他打声招呼，闭口不谈之前宴会上他形象崩塌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妻子那张脸上对他掩藏不住的埋怨，塞切尔烦；看见被降职顺便全军通报批评儿子，更是心烦。
这俩人没了往日在家中对他的笑意相对。妻子曾经每天都会在他回来时走过来为他解开外套，温柔的说一声老公辛苦了，儿子回来后也会跟他打声招呼，亲昵地跟他分享日常趣事。
自从参加了今年这个见鬼的皇室晚宴后，沃克将军觉得一切都变了。
曾经让他引以为豪的温馨幸福的家庭氛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不尴不尬的冷淡相处。
妻子现在看见他回来依然会过来帮他褪下外套，但面上没了往日那种体贴的笑容，也不会趴到他身上给他一个亲密的贴面吻了。
尼克最近没去上班，整天窝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见他也不笑着叫爸爸了，眼看着整个人气场都颓靡了不少。
阳光开朗的气息一夜之间就从儿子身上褪了下去，沃克将军心疼儿子却暂时什么没办法。
塞切尔何尝不知道，尼克勒斯的降职批评惩罚，其实就是陛下对自己的敲打。
当时在宴会上对于他试图混淆军功的解释，很显然陛下和他都心知肚明，那是蒙骗傻子的场面话。
就算小儿子真的不懂事想要维诺的军功，难道塞切尔身为第一军团的将军会不懂事么，怎么会把事情闹到维诺那里？
所以说把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其实只是为了让沃克将军的脸面丢得不是那么彻底。
陛下显然也知道他的私心，所以明面上就当做相信了他的说辞，让人检查尼克。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打着他的旗号动用过他手里的权利。塞切尔知道尼克有时会用他的人去办事，但他平时并没有去仔细了解小儿子都用人做了什么。
若是往日，塞切尔对此绝不会有不满，反而会夸赞儿子懂得利用资源优势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结果没想到半路碰上这么一出，往日利用过的资源反倒成了尼克滥用职权的证据。
沃克将军觉得虽然对小儿子有所亏欠，但尼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跟他自己也有关系，不能全怪自己。
是以他看见小儿子偶尔阴沉的脸色后，心里自然就不痛快了。
又不是别人逼你去扰乱司法秩序，左右司法审判结果、人肉网暴网友的，你在家里耷拉着这副脸色是给谁看的？谁欠你了么？
他找了一天尼克叫到书房，和小儿子谈了几个小时。
谈话的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不过沃克将军家的仆人看见，这父子俩进书房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黑，出来的时候却又恢复了以往那种父慈子孝的亲昵状态。
沃克将军一副非常欣慰的样子拍着少爷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话。
曾经像是太阳一般的少爷，尼克勒斯，变得更加内敛了，他的目光里好像有某种精光似的，嘴角的优雅笑意都显得危险了起来。
仆人离书房门口有些距离，耳朵里只模糊飘过了几个零碎的字词，什么“放心”，“不会……没时间……够他忙的……”
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反正和自己无关的事。仆人也不在意，他低下头，继续专注的擦自己手下的花瓶。
……
茫茫宇宙中，星海寂静明灭。
玫瑰星系在深色的宇宙中犹如一支发光的玫瑰，大小星球周边逸散着缱绻的玫粉色星雾带。
星系边缘，有一颗不起眼的黑灰色星球，像是一场热闹华丽的聚会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可怜。
M3星。
第三军团的驻星。
星球上建立的军队营地和这片坚硬贫瘠的土地是一个色系的，黑灰色的建筑很好的融入了周围环境，作为骗过视觉系侦查虫兽的第一道防线。
当然，大部分虫子的视觉很差，它们更多是用嗅觉来寻找新鲜人肉的。
仔细看去，营地之外，随处都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虫兽残肢。风化的，腐烂的，半截埋进土里的——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虫兽的坟场。
达斯被维诺少将派到这里后，已经有了快一周。
这一周里他认真按照少将的指示，把驻星上军营里的资源库存调查了一遍，列出了清单，并把需要及时补充的资源标注了出来，发给了帝星军部，等待他们派人运送物资。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只要守在这边等一个月后少将过来就行。
只是他最近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可能是维诺少将对他冷淡的态度让他不安，但仔细想想，达斯又觉得少将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对自己，对别人，一直都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没事的，达斯对自己说，维诺并没有再要求他去调查之前虫潮报告错误的事了，似乎是相信了军方监察部的解释——虫族出现异动。
那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深夜，除了在监控室值班放哨的人，营地的士兵们都休息了。达斯坐在单人宿舍的床边，抚摸着手中包着礼带的小盒子。
过了半晌，他抬手看看腕表，光脑上散发的白光从下往上照亮了他面目沉重半张脸，在暗黑的屋内，乍一看有些渗人。
电子光脑上的时间跳到了一个整齐的字符：00：00：00，随即一个应用软件自动跳出来，在空中投射出一小片荧幕，弹出提醒：【今天，是伊恩的18岁生日】
达斯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提示，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名字上迟迟无法按下。
【少爷】
指尖因为悬空而微微颤抖，达斯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湿润，接着迅速点上了那个名字，像是不想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似的。
他怕自己再等一会儿，就彻底不想按了。
光脑屏幕散发出刺眼的光亮，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联讯中，请稍等】。
达斯滚了滚喉结，将干涩的喉咙润湿。
还没等他收拾好散乱的思绪，光脑那头的通讯申请被通过了。
嘈杂的声音顿时传了过来，有人笑闹的稀碎嘈杂声，有杯盏碰撞的叮咚清脆声，还有有液体倾洒微弱淅沥声。
似乎对面很是热闹。
光脑投屏上显示的只有一片惨白，上面是一行冰冷的提示：【对方拒绝了您的视频通话，转为语音通话。】
“喂，说话。”
对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达斯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但似乎对方现在心情不错，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
“见过少爷。我是乌列尔家族偏房分支的长子，达斯&#183;乌列尔，祝您夜安。”达斯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小盒子，语气恭敬道。
“啪！放松点！”
“嗤，那是谁啊？”
背景嘈杂，达斯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这么说，听起来距离少爷并不算远，嗤笑中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
“哈，我哪儿记得，每天都有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来找我，我怎么可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被称作少爷的人对旁边人回道，又转而不耐烦地对达斯说：“再说一遍你是谁，找我什么事，如果我还想不起来你是谁的话，我可就挂了。”
对面响起了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声音，有人笑着说“乌列尔少爷牛逼，不愧是主家的少爷，就是有派头”。
达斯咬咬牙，控制着自己声音，“我是……伊恩的哥哥，今天是伊恩的生日，我想和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啊。”少爷懒散地笑着，回道：“之前你还求过我，让我在伊恩生日的时候，允许你给他打个电话，说几句话吧。”
“是的。”达斯低声道，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感谢少爷的仁慈。”
“哈哈哈，原来是你哥哥啊，我说呢，怎么突然紧张了，放松点！”光脑那头，带着恶意的调笑声瞬间爆发。
“怪不得，小伊恩紧张了，是不是很久没见哥哥了啊？”
“你说吧嘿嘿，伊恩就在旁边听着呢。”
达斯皱着眉，心里越发不安，他听见三个陌生的声音在旁边了，这群人是在做什么？
少爷的声音又响起，“说吧，伊恩在呢。”
看来是不打算让他们兄弟俩单独说话了。
达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一些，目露柔软，“伊恩，生日快乐。”
光脑那头除了嘈杂的背景音，没有别的声音。
达斯紧张的攥了攥拳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手心汗了，他胡乱在裤子上擦干净，“今天是你的18岁生日，希望你健康快乐，哥哥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对面依旧没响起弟弟的声音，但达斯听到了啪啪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抽打什么。
达斯继续说：“父亲和母亲也很想你，我们都希望你能……”他顿了顿，用了个最简单质朴的词，“好好的。”
“哈哈哈小伊恩，不谢谢哥哥么？不知道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你会期待么？反正我挺期待的。”
“嗨，这位哥哥，别担心，我们在给伊恩举办成人礼生日宴会呢，这边热闹得很，伊恩也玩得很开心。”
“嘿嘿嘿放心，他会很快乐的。”
达斯皱眉，没觉得那个生日宴会有多好。他依旧没听见弟弟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几个人在场，伊恩不好说话。
“伊恩宝贝，哥哥祝你生日快乐，你要说什么来着？”达斯听见少爷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冰冷的蛇从脚后跟划过，让达斯心生厌恶。
不过他本来就够厌恶少爷的，也不差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了。达斯现在只想听到弟弟的声音，确认他还是安全活着的。
过了几秒，达斯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带着哭腔，和大口喘息的声音。
“谢谢哥……哥……呜……”
那声音倔强地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像是被酸涩的泪水浸透了、染上了血，在无形的大手中被拧得七零八落。
“不用谢！一直绷这么紧，小骚货，哥哥都给你了！爽！”
“哈哈哈哈给人留点面子好么！”
在达斯反应过来前，他就一把挂断了通讯。
室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手中的礼物盒滚落在地板上，不知道落在哪里。
即使睁大了眼，眼睛所视之处也是一片漆黑无光。
寂静的深夜，那黑暗中好像潜伏着一条凶恶的怪兽，腐臭的利爪禁锢在他身上，垂涎三尺，将达斯寸寸淹没，无法呼吸。
心脏疼得剧烈，眼泪在大脑意识到之前就溢出眼眶，身体在极度愤怒下微微颤抖。
能不能任性一次？
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杀畜生。

第80章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乌列尔家族在帝星只算得上是三流小贵族，但贵族家的派头一点不少。这代家主毫无建树，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从主家夫人的肚子里作为头胎出来的。
但这就足以让他席承家族爵位了。
作为家主的独子，罗伊可以说在整个家族中有除了家主以外最大的权利。
贵族以主系血脉为尊，主家的少爷，就是未来的家主。
主家对分支拥有绝对掌控权。说不好听点，主家一声令下，就算前面有火坑，分家的人都得主动笑着去跳。
自从伊恩八岁那年，跟着家人去参加了主家少爷的成人礼，达斯家的天就塌了。
伊恩被主家少爷要过去当玩伴了。
经过了这么些年，达斯当然知道弟弟在少爷身边做的是哪种“玩伴”，毕竟少爷从不遮掩。
只是少爷一次都没有开过视频镜头，所以达斯身为伊恩的亲哥哥，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现在长什么样，只能根据伊恩八岁前留下的视频和照片联想猜测。
应该是从小天使长成大天使了吧。
他从听着伊恩小时候的哭泣，到后来痛苦的喘息求饶，怎么能不知道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想过反抗，想过开着机甲冲进主家把弟弟救出来。但跟那对胆小的父母说了后，被父母捆着狠狠用家规鞭抽了一晚上， 第二天擦地的下人换了三桶都洗不干净鞭子上的血。
他们一边沉浸于小儿子被夺走的痛苦中，一边又是这封建贵族思想的中坚拥护者，坚信主家的人就算要了小儿子的命，那也是主家的权利，分支不能阻拦。
父母用眼泪和无尽的族规与孝道，恳求达斯去讨好主家的少爷，求那位少爷大发慈悲，被达斯的付出取悦，然后放了小儿子。
他沉默着接受了。
再之后……
达斯闭了闭眼，不愿再去想。
几个月前，他就找过那位大人，卑尊屈膝地求对方让伊恩从主家脱离，说家里的父母惦记小儿子，说自己想祝贺伊恩即将到来的成年生日。
那位当时让他去做一件听上去无伤大雅的小事，说做完后先让他和弟弟通个话，之后有时间会让主家放人——那位是主家都在拼命巴结的人，肯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并不知道那件事会造成什么后果，但达斯答应了，为了一个“有时间后”可能出现的结果。
后来少将出事了。
已发生的，再后悔都没用。达斯惊惧了不到半秒，就顺利接受了少将可能回不来的事实。
好不容易现在似乎一切都回复到了正轨上，少将身体恢复了，第三军团也正式运作了，牺牲的人也都补偿他们家属了。
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的结局。
他终于可以和弟弟通话了。
结果这个通话还不如不打。
他和弟弟说每一个字的时候，伊恩都在忍着双倍的痛苦。一面是被畜生侮辱的痛苦，一面是惧怕亲人发现自己身陷窘迫的恐惧。
说不出哪种情况更糟，能把人本就破碎的心踩得更加支离。
黑暗的房间中，原本身姿高大的男人把自己紧紧团成一团，头埋在手臂中，不愿面对外界的黑暗。
然而就算他闭上眼，黑暗还是无处不在。
为什么啊，达斯在内心虚弱地绝望着，为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明明是从好的出发点来做的，得到的结果却比不做更糟糕呢？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去找维诺少将帮忙，不去做那些“无伤大雅”的背叛，会不会有另外一种结果？会不会就不用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局面了？
然而没有如果。
懊恼，后悔，和痛苦在黑暗中不断翻滚，如浓酸一般烧得他的心都要烂掉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
被挂断语音通讯的另一头，赤着上身的男人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单腿弯曲踩在矮桌边，银色项链在灯光闪耀下泛出冷冷的光，像是镶了钻。绚丽的灯光变换着色彩，在他结实光洁的胸膛上打下暧昧的光。
红，粉，黄，橘色的灯光柔和地依次切换，为周围热闹糜乱的环境染上一层叫人迷醉的滤镜，男人和男人，男人和人鱼，零零散散地分散在这个巨大的室内泳池边，沉迷在欲望的漩涡中，无法思考。
罗伊拎着黑了投影的光脑挑了挑眉，没几个人敢在他决定结束之前挂断他的通讯，也就伊恩的这个什么哥哥，都几年了还没习惯，每年都得来这么几次。
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被暗街的卖屁股的老屁眼子摸了唧儿，受惊得一脚跳起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没关系，罗伊想，他这个人耐性一向很好，也有包容心，多适应几次，应该就能习惯了。
罗伊身边的三个男人瞧着罗伊被人单方面挂了通讯，倒是笑嘻嘻的，一个个开口揶揄他。
“好家伙，这位哥哥胆子挺大啊，敢挂主家少爷的通话？看来乌列尔少爷的威名不再了啊哈哈哈。”
“是伯格太过分了吧，当着人家亲哥哥的面说那种话，人家肯定听出来你在欺负他弟弟啦。”
“那又怎么样？老子这是看得起他弟弟！物尽其用罢了哈哈哈。”
“一个分支的杂毛还敢给主家少爷下脸子？不要脸的玩意儿，我看就是欠教训！”
炮灰男配角恃强凌弱，对另一位美貌+100，柔弱+50的男配角进行物理技能攻击【突刺】！并配合使用言语攻击技能【嘲讽】！
美貌男配角血条-10，附加状态【虚弱】。
炮灰男配角获得状态【洋洋得意】！
男人大笑，好像战胜的将军狠狠凌虐虫兽一般，要把那只弱小的“敌人”驯化成没有爪子的家宠。（球球审核太太再爱孩子一次，什么都没了，可干净了。）
讽刺的是，现在这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在去年结业考试时，坐在机甲里面对着一只被用来考核的虫兽，只敢远远开了几发虫体描边炮，待虫兽靠近，吓得拔腿就跑。
全机甲系的同学都能听见那台四下奔逃的机甲里传出来的哭喊求救声。
罗伊嗤笑一声，随手把光脑甩在了身旁的矮桌上，光脑顺着光滑的硒合金的光滑桌面，滑到了一张脸旁。
“伊恩，你哥哥好没礼貌，你才说了一句他居然立马就挂了？还好你跟他不一样，被我从小教养长大，你比他有礼貌多了。”
仰躺在桌上的少年，蜜棕色的长发披散在桌面上，一部分发丝被汗打湿，贴在他青白色的肌肤上，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的青色静脉。
他眼角溢出的眼泪宛若华彩钻石，唇边咬出的鲜血就是一片白雪上的落梅，脆弱而糜丽。
而此时那身白皮在变换的灯光下，像是被上了釉光的彩玉，极易激起人心中的恶念。
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有人人耐不住心中蠢蠢欲动的恶念，想要破环它、弄乱它、涂脏它，把最干净的白纸泼上凌乱的墨汁，把最纯洁的眼睛染上红尘的泞浊。
美貌男配陷入被动状态【花瓶】，获得几位炮灰涂鸦大师亲笔所绘的【花式字体艺术】。
涂鸦大师发出言语攻击【嘲讽】，美貌男配进入主动状态【沉默】。
罗伊欣赏着桌面仰着脖子，像一只仰颈天鹅振翅一般打开肢体的伊恩，觉得美人绝望而平静地垂泪的样子非常美。
“伊恩宝贝，我答应了你的要求，允许你和哥哥通话了，”罗伊挑唇笑着开口：“怎么样，喜欢我送你的成人生日礼物么？”
生日前三天，伊恩问他，能不能让他和哥哥通话，作为他成年礼物。彼时罗伊正在少年身上作乐，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位哥哥打来通讯的时候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已经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是么？
在成人生日上，被亲哥哥亲耳听见自己的弟弟就是个给人艹的下贱玩意儿，估计心里更绝望了吧？
更绝望一点吧，绝望到放弃整个世界——
最后，这只倔强的小天鹅，就能收敛翅膀，乖乖缩进他怀里啦。
他一向乐于一次次磨灭伊恩的心理防线，直到击溃，让这个少年对自己心甘情愿垂下头为止。
此时在伊恩身上的男人退了出来，从桌上捡起手边的红色记号笔，在伊恩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肚子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加了一笔。
“耶，我第三次了，到你了~”说着他把笔扔给旁边另一个男人，对方接下后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此时伊恩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他静静看着头顶晃眼的彩灯，眼睛被刺目的光晃得直流眼泪，但手腕被束在一起绑在桌面上，他也不能翻身，只好闭上眼。
除了哥哥还能让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其他的东西并不能打搅他内心半分。
傻逼。一群傻逼。
伊恩心想。
棕发美人的皮肤因剧烈的喘息而泛上粉红，他闭眼静静呼吸的时候，唇边的一抹鲜血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颜色。
像是个被人玩坏的娃娃，又偏生打不断那根隐藏在骨子深处的脊梁，叫人想一遍遍折辱他，直到他弯腰跪下为止。
刚退下来的男人看着这一幕，心底的火气又冒起来。他走到伊恩旁边，顶进那张染血的嘴中。
没等他露出邪狞的笑容，就浑身一颤，抽搐着倒在地上，发出剧烈到声带颤抖的痛苦嘶喊：“啊啊——！”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众人顿时被这惨烈的声音惊醒，有人直接就吓软了。看见发生什么后，一些人吓得惊叫出了声，还有人换忙拨打医院急救通讯。
另外一个原本准备趴到伊恩身上的男人，吓得往后猛退一大步，惊出一冷汗：“艹！”
外界的一切都模糊了，身体好像发出了一阵热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紧接着那股热意在瞬息之间化成了让大脑疯狂警告的痛楚，他的声带似乎不足以表达如此强烈的大脑信号，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里震荡的都是他自己的喊劈了的尖叫。
他没懂发生了什么，等他白着脸颤抖着低头看时，差点一个没挺住昏过去。
刚才像只断翅天鹅般脆弱，被他当成玩具随意揉捏的美少年，此时嘴里鼓囊囊的，冲他微笑着，不断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刺眼的鲜血顺着他的唇角留下，看得男人头晕目眩。
而他自己刚才雄赳赳气昂昂的兄弟，从三分之一的地方消失，顶端不断往下滴血，在他脚下迅速摊开一片。
等到确定嘴里的肉块碎得连医疗舱都没办法修复了，伊恩才像吐垃圾一般，歪过头一口将嘴里的碎肉沫吐到桌面上。
他微笑，笑容纯洁而绮丽，矛盾得像食了精血的深渊精灵，眼中似是深情不渝，“我很喜欢你的礼物。”
被献祭的天鹅此时一副落难的姿态，优雅地歪头看向坐在沙发里，丝毫不为同伴的伤而慌张震怒、反而面色不明看着他的男人。
“您喜欢我的回礼么？”
罗伊沉默良久，视线不曾从桌上的美人身上偏开半刻，等那个倒在地上哀叫的倒霉鬼被人搬下去都无动于衷。
发生了血案，周围沉浸声色的人都心里嘟囔着晦气迅速离场，一时间，偌大的室内游泳池边只剩下两人。
明显落于下风的伊恩丝毫不慌张，他眼中是更加艳丽的猖狂，看似乖巧的笑容下掩藏着跃跃欲试的疯狂和期待。
“伊恩，坏孩子。”终于，男人笑了，他走过去，弯腰解开少年手腕和桌面的固定带，抱起浑身乱七八糟的美人站起来，及腰的长发从男人的臂弯滑下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别试图激怒我，我不会赐予你死亡的。”
“我要你要清醒的，臣服于我。”

第81章 这不是小朋友能看的画面
维诺最近发现，斯塔利越发愿意跟他腻在一起了。
虽然以往回家后，人鱼也会凑过来亲亲抱抱，但也不像这些天这样，恨不得长出八条触手抱在他身上。
自从维诺开始去军部进行复健后，他回家的时间比以往要晚上一些，银发人鱼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每分每秒。
即使他们不亲吻的时候，斯塔利都会把脸贴在他颈窝，慵懒地伸出长臂，把维诺圈在自己身边，像是自带领地范围意识的野兽在有意无意圈地盘一般。
而维诺很明显被人鱼归为了自己地盘里的所有物。
似乎从医疗舱里爬出来开始，维诺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力越发敏锐，似乎打一个照面就能感觉到对方真实的情绪，不论对方试图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他总是能直觉般的感受到那层表面下真实的意图。
现在，他在银发人鱼身上感觉到有种不太正常的迫切感。好像有什么追在他身后，让他害怕地直往自己身上贴，可问斯塔利，人鱼也只会眨着甜蜜的金眸微笑摇头，亲昵地冲维诺撒个娇，把问题蒙混过去。
斯塔利不想回答，维诺也不逼他。他想了想，似乎是从他跟斯塔利说要外出工作，单独把人鱼留在家一段时间后，人鱼才变得更加……没有安全感？
从斯塔利更加乖巧黏人的状态来看，用这个词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应该是了，在外受过苦的流浪猫狗会格外黏主人，乖得人心疼，因为它们怕再次被丢弃。
斯塔利应该也是这样。究其原因是他没给人鱼足够的信心，让人鱼觉得“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次被抛弃”。
维诺顿时感到有些隐隐的羞愧。
回家越来越晚，让老婆独守空室，还打算把老婆独自扔在家里出远门，这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公应该做的。
尤其老婆还不愿意责怪他，只隐忍的按耐下对老公的思念，在老公越来越短暂的回家时间里，更加亲密的贴上去，汲取来自爱人的温度，试图唤回一个心思逐渐飘到星辰大海的男人。
这么一想，他更羞愧了。
他有错。<（。_。）>
维诺想着，要怎么补偿一下斯塔利，来表明自己对他的爱意并不因为他们父子情的变质而消失。
于是维诺再一次和凌少将对练完机甲进展格斗后，中场休息期间，他邀请凌少将带着他的人鱼一起来家里做客。
他背靠在墙上，右手抓着左腕轻轻转动，“周末来我家么？带着你的人鱼一起。”
维诺最近头发有些长了，还没来得及打理，发丝垂到脖颈后，被微微的湿汗黏在白皙的侧颈上几缕，他也懒得去拨。
“？”凌冽辰扭脸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脸不可思议中透露着欲言又止的犹豫。那副想说话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的样子看得维诺心下也感觉怪怪的，难道他的邀请有什么问题么？
维诺不知道凌少将的脑回路又拐到了哪里，但看凌冽辰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估计没有什么好话，索性开口直接道：“有话就说。”
“那个……好突然啊，”红发少将挠了挠头发，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子，碧色眼眸中难掩纠结，“我，我事先说明啊，我不玩交换伴侣的那些游戏的，当然了，也不是反对这种行为，就是我不参与而已，我家人鱼有点皮肤病，在人鱼间是有传染性的，别到时候传染给你家的人鱼。”
凌冽辰不是不知道一些军部高官和政界官员会不定期举行这种所谓的“联谊会”，他自己领到人鱼伴侣后也受过邀请。
但他一次都没去过。
光是听听那些去过的人两眼冒光地形容“联谊会”上的场景和“活动”，他就感到浑身不适，甚至想赶紧离远点。
凌冽辰有时候看上去是没脑子，可没脑子的人不会升到少将这个职位的。他就是再不喜欢这种交换活动，也不会当着那个“联谊会”成员的面骂人家恶心，只会用这种“自家人鱼生病”的借口回绝掉邀请。
一般人一听他的人鱼有传染病，就不执着邀请他了。
他和维诺关系一向很好，维诺之前在皇室晚宴上还拒绝了一个想要和他结契的人，而且和沃克将军家彻底撕破脸皮，起因就是因为他那个便宜弟弟对银发人鱼有想法，想来找事。
凌冽辰能感觉到，维诺对那条人鱼的在乎并不只是表演出来的。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不是？他也不确定维诺突然让他带着人鱼去他家要做什么，万一他这个老朋友的想法和他不一样呢？
果不其然。凌少将的思路每次都让他摸不着头脑。
听完凌少将的回答，这是维诺唯一的想法。
这回轮到维诺一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间肚子里好像有很多话，但维诺不敢轻易说出来。
他怕自己一个没组织好语言，人身攻击就喷出来了。
凌冽辰很大方，冲维诺点点头：“没事，你说吧，我可以承受得住。”
“我只是邀请你的人鱼过去和我的人鱼见见面交个朋友，省得我的人鱼感到无聊，你是附带的。”
一支凌空之箭只穿心脏，凌冽辰表情逐渐空白，声音弱下来：“我只是附带的么……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年纪轻轻的，不要整天想屁吃。”黑发少将继续补刀。
“……呜。”凌少将被芬芳的星际语喷了一脸，甚至还觉得有点舒心。这让他稍稍奇怪了一下，嗯？他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不过只有短短几秒，凌少将就又满血复活了。
“嗐，你早说啊，”这下男人放松多了，又瘫靠在墙上，坐在长椅上伸出两条大长腿，惬意的翘了个二郎腿，“我哪儿知道你是不是有那种癖好，这下就轻松多了。”
维诺点点头，表示理解，淡淡问：“那你的人鱼还有传染病么？”
“嘿嘿，没有了，我家宝贝健康又可爱，今晚就可以见新朋友！”
……
下班，维诺提前订了暮色家的晚饭，让附近的连锁餐厅送一份成人套餐和一人鱼套餐，为了防止斯塔利不喜欢人鱼餐，还准备了一条新鲜的深海鱼。
坐在泳池边的水床上一起用过晚餐后，维诺让机器人管家把餐碗和残羹一起送入厨房。
看着那份吃空的餐盘，维诺不得不感慨，不愧是星际第一的连锁自然餐厅，他自己那份因为饭量不够剩了一些，但斯塔利竟然都吃完了。
要知道人鱼之前完全不吃网上卖的那些人鱼套餐，那些裹了淀粉糊糊似的鱼肉块，斯塔利看一眼就会撇开视线。
而暮色送过来的人鱼餐，像是比给人提供的食物精致了数倍，高汤慢炖无刺深海鱼，白嫩鱼肉吸饱了清香的鸡汤，同时鱼肉的鲜香也炖入了鸡汤。
大块的雪白海鱼肉盛在浓白飘香的鸡汤里，搭配着翠色的菱形海带块，红宝石般饱满的枸杞点缀在白肉之间，汤底还用两朵小花束般的嫩绿西蓝花。
连维诺看着都想尝尝，于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趴在他腿上的银发人鱼闻言，放下汤碗舔舔唇，金眸含笑，“维诺想尝尝？”
黑发青年也就在人鱼面前会展露出真实情绪，于是坦然点头，并好奇人鱼会不会有护食行为，“斯塔利愿意分给我尝一点么？我一口就能喝光所有鱼汤哦。”他吓唬人鱼。
“好，”人鱼眼睫轻掀，长睫浓密而纤长，金色蝶翼般轻轻颤动，半遮着蜜色眸中晃动的星辰，他弯起红润晶亮的唇，低声道：“我愿意。”
磁性的声音隔着耳膜挠上了头顶，有那么一瞬间，维诺被这活像是同意求婚的架势震在了原地，忘了呼吸，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作何反应。
斯塔利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长臂伸出，勾住黑发青年的脖子，按着人的脖颈将维诺拉了下来，将人送到自己嘴边。
小傻子。
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红润的唇隐秘地勾起唇角，人鱼半垂的眼帘下，是浓浓的笑意。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被人勾着脖子被迫弯下腰身，而趴在青年身上的人鱼明明处于弱势，却亲手带着青年和自己亲热，这种强弱颠倒的画面此时却异常和谐。
顺滑的银色发丝被人鱼的手指从身前勾起，薄薄的一层发丝被压带在维诺的颈后，丝丝缕缕闪着银光，缱绻地贴垂在两人之间。
于是维诺十分仔细地从人鱼嘴里亲自“品尝”一把鲜香的高汤。
嗯，是挺香甜的，尝了好久还有淡淡的香味。
这通用点花到位了，产品质量就是不一样。
维诺用手背捂着嘴，试图遮掩发烫的脸，淡定地想到。
饭后人鱼滑入泳池，不断在泳池里抓各色的小金鱼给维诺，维诺就坐在池子边看着他。
人鱼抓到一条鱼就塞进维诺手里，维诺就扬手把拼命挣扎的小鱼扔出去，无助的小鱼在空中甩着尾巴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入进池子，然后斯塔利再去抓。
满池的鱼都被霍霍得鱼心慌慌，仓惶乱窜。
维诺看着人鱼，有种想跳下去跟他一起摸鱼的冲动。
他自己没察觉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斯塔利能看到。
黑发青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像以往那么柔软，而是明亮快乐的笑容，面对他时一向温软的黑眸中带着淡淡的光亮。
像是习惯了孤独一人的小朋友，看着别的玩得欢快的小朋友，心生羡慕，于是也想凑过去和大家一起玩，但不好意思过去，只好站在一边揣着手手着看大家偷偷的笑，好像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参与到那份快乐之中。
人鱼心头一软，放下手里刚攥住的天星蓝尾金鱼，像池边坐着的青年游去。
“又抓到啦？”维诺低头看着池中的人鱼，伸出手笑着开口问，“这次是什么颜色的小鱼啊？”
人鱼睫毛上还带着水珠，在屋顶灯光下发出炫彩的碎光，像是银河的星星碎在了这双金眸边。
斯塔利弯起薄唇，碎星般的眸中，盛满温柔的笑意，看得维诺突然感觉脸又要发烫了。
人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年骨节修长的手，稍稍用力——毫无防备的青年，就从池边，落入了他的怀里。
在“噗通”一声的浪花中，掩盖下了人鱼轻淡的的低声。
“是黑珍珠色的。”
……
“滴嘟——”门口的门铃响了。
机器人零一发现门口的客人是在主人预约的邀请名单上的，于是主动把人放进来。
等凌冽陈抱着他家娇气包，跟着小机器人走进人鱼室的时候，就看见白天还说着“让我的人鱼交个朋友”的维诺少将，半边衬衫从肩膀落下，此时湿身跟一条银发人鱼在池子里搂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靠！”凌冽辰手忙脚乱想要捂住怀里人鱼好奇的眼神，“这不是小朋友能看的画面，你自觉一点！”

第82章 我老婆美疯了啊啊啊！
“哗啦——”
维诺被拽下水时毫无防备，手臂顺着银发人鱼的方向伸过去，在拉力作用下向下倾斜，一头往池子里栽去。
他微微睁大了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只有眼中带了点茫然，来不及反应太多，就条件反射地闭紧了眼，被飞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边脸颊。
寻常人骤然落水的第一反应，一般是在水里扑腾往岸边游，这是身体自发的求救行为，人只要不想死，就会挣扎。
而维诺什么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他甚至很淡定地闭着眼，等水花都落下去了，才慢吞吞抬起一只空着的手擦了擦脸——另一只手腕间的大手就没松开过他，在他落入水面的那一刻，腰后就已经绕上一条胳膊，牢牢的把他环在斯塔利的胸膛和手臂之间。
他根本没担心过落入水中会出现生命危险。
水池里的温度凉凉的，对维诺来说并不冷，反而有种清凉的畅快。
“坏孩子，拉我进来干嘛？”维诺啼笑皆非。
“我抓到的，”海妖般容貌艳丽的银发人鱼此时微微低头，挺直的鼻尖蹭过怀中青年被水润湿的脸颊，然后轻轻抵住青年被自己吮成淡粉色的薄唇，低声开口。
“就是我的了。”
磁性低沉的声音像是天鹅绒轻轻落在了大提琴的琴弦上，震颤出一声低吟，幽幽颤动人心。
金色的眸子背光看过来稍稍有些颜色深暗，像是亿万年前遮天蔽日的老松树滴下的最浓郁的几滴黄金树脂，将从天空坠下的星星碎片包裹在其中，沉没在海底凝结成最纯净的琥珀，时至今日，过水后的琥珀依然散发着温柔的星光。
黑发青年微微垂眸看着人鱼，瞳孔不自觉放大，喉间滚动几次，启唇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放弃了。
可恶，维诺在心里无声哀嚎，他对这种来自斯塔利的近距离美颜暴击毫无抵抗力，在他面前用这招，这不是犯规么！
天知道此时他内心似乎被人塞了一笼子的尖叫鸡，纷纷长着大嘴要出鸡笼，嚎叫般在喊“是你是你的都是你的！”
“老天爷我何德何能啊！！！”
“我老婆美疯了啊啊啊！”
鸡笼旁边是那头上次撞断了角的小鹿，又养好了伤开始记吃不记打地咚咚乱撞，哐哐撞墙了。
胸腔因为心脏跳动过于剧烈，和不自觉的长时间闭气，而产生了微微的窒息感，维诺觉得鼻腔深处突然出现了点温热的液体。
“先松手。”维诺移开眼，被人鱼抓住的手腕扭了扭，低低说了一声。
斯塔利松手了。
没诱惑到么？人鱼沉思刚才有哪里做得不对。
就看面上十分镇定淡然的青年，收回被抓着的那只手，坦然的捂住了鼻尖，把脸转向另一侧，只给他留了个侧脸，黑发下的耳垂在他视线下渐渐染上淡红。
尽管把脸都转过去了，身体却还乖乖搂着他的肩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人鱼眨眨眼。
过了两秒，人鱼看见青年捂着口鼻的指间渗出了些许血色。
“……”好家伙，用力过猛了，给人诱惑出鼻血来了是么，谭遇有点想笑。
“维诺，你流血了。”青年被人鱼掰过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这是……”今天复健训练做多了，正常的毛细血管破裂。
没等他狡辩完，人鱼就一句话给他怼回去了：“被我帅出鼻血了么？”偏偏人鱼还一脸认真又愧疚的样子，让维诺想吐槽都说不出来重话。
“……谁教你的？”居然说得这么正确！
人鱼一脸疑惑，“不是么？我在光脑里看《甜心娇妻在线难逃》的连续剧，里面的男主角就是这么抱着女主角亲的，女主角流了好多鼻血，她说是男主角把她帅出鼻血的。”
你一条人鱼为什么要看这种一看名字就让人忍不住脚趾抠别墅的剧？
可恶，都已经进入星际时代了，为什么人类的肥皂剧还有那些老掉牙的情节？！太不利于成年鱼健康成长了！
你是否过分学以致用？
还有你那不叫帅，那是不分性别已经杀疯了的美！
一瞬间维诺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看着人鱼纯澈的星眸，忍不住在手的遮掩下弯起唇角，变成了：“是啊，斯塔利很帅，把我帅得流鼻血了。”
人鱼还在学话的阶段，维诺平时在家陪他的时间不多，现在斯塔利能说得这么流利，还多亏了光脑里那些有声视频。
而且，斯塔利可能还不懂漂亮，美，帅之类形容词的运用方式，就顺着他说，让他高兴高兴吧。
那双漂亮的金色凤眸弯了起来，圣池中的玉液一般，漾起毫不掩饰的愉悦，人鱼凑过来拉开维诺捂着鼻子的手，抬手用冰凉的指腹帮维诺擦去溢出来的一点血迹，沾着池子里的水给人擦洗干净，然后“叭”地亲在了青年唇上一口，极为响亮。
“维诺也很，漂亮！”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维诺脸上摆出来的笑容顿了顿，“……”小人鱼，你是否有察觉自己用词不当？
夸自己帅，夸老公漂亮，你觉得这河里么？
……
两人在池子里互相抱着腻歪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起，人鱼又凑过来含住了维诺的唇。
在维诺被亲得思维离家出走时，他感觉斯塔利在抱着他缓缓下沉。
温凉的水从胸口缓缓上升，没过肩膀、脖颈、下巴，速度不快，但能让维诺明显察觉到那种水压不断向上，挤压体内空气的轻微窒息感。
黑色的鸦睫颤了颤，下面掩盖着的墨瞳蒙着一层薄薄的迷雾，黑发青年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双臂环抱在人鱼肩上，指缝间缠绕着人鱼银亮的发丝。
人鱼看着他，微凉的手掌贴在维诺细腻的腰肢上轻抚，温柔缱绻地用唇舌安抚怀里的人，像是海妖在麻痹怀中的猎物，然后要将人带回深海的巢穴内，锁在自己身边，永不见天日。
然后水面慢慢没过两人的头顶，水波荡漾，徒留一串气泡从水面下传来，依次碎裂在空气中。
在水下憋气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维诺中学辍学后曾去星兽猎人队伍里混过饭吃。那时候他刚加入一支队伍，有一次他们需要狩猎一颗二级水生星兽的兽核。
二级星兽的战力对于一支成熟的猎人队伍来说并不算强，然而那头星兽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中，狩猎队习惯了陆战和空战，要对付这样一头天然拥有环境优势的星兽，麻烦的地方在于如何把它引诱出水面。
他们需要一个诱饵。
刚刚加入队伍，实力并不算强的小豆芽就这么被众人推选了出来。
他们在维诺腰间系了条绳子，给他手上划了一刀放血，然后像钓鱼那样，把“诱饵”放进了那头星兽所在的巨大湖泊中。
……维诺至今还记得那种泡在不见底的水下，窒息感和无助的恐惧感一起和着初冬的湖水，浸透了骨缝的感觉。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存在，牢牢把他护在怀里。
只是身体对于在水下的不愉快记忆，还是让维诺的身体自发的将人鱼的身体缠得更紧。
口中的空气被剥夺干净，在两人的唇舌交缠间，胸腔中的氧气也渐渐耗用殆尽，维诺在水下慢慢睁开眼，忍着眼睛的微涩感，透过清澈的池水，他看见斯塔利也在看着他。
……
谭遇抱着人入水前后一直在注视着维诺。
他一开始无法解释自己这样做的意图，似乎是身体本能的行为——将心爱的人拖下水面，和自己在一起。
恍然在记忆的角落里，他想起了在他年幼时，曾听父亲说过，当人鱼遇到那个认定的人，就会想把他拽入水中——邀请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谭遇怔愣了一瞬，他现在才能理解，为什么年幼时会看见父母在池边抱着父亲的手，不断想把他拉下水池了。
对于人体来说有些涩眼的水流，对人鱼状态的谭遇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水下光线能达到的地方，就是他的视线范围。
所以他将黑发青年的表情变化都细细看在了眼力。
入水前先是疑惑、坦然、纵容，然后在入水的那一瞬，青年闭上了眼睛，看上去无比从容，只是他抱紧自己肩膀的手臂，和下意识和自己贴得更紧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紧张。
在水中，重力的作用被消减大半，青年微长的黑色发丝飘动在他的脸颊边，细长的脖颈完全露出，有一种过分清瘦的感觉。
这人被拖下水也不挣扎，就乖乖的给他亲，直到被他掠夺光了嘴里的空气，才睁开眼看自己。
在青年闭着眼的时候，人鱼那双金眸里才稍稍涌现出些许真实情绪，那是渴望与占有的欲望，带着本能的戾气，浓浓翻滚在眼底，又转瞬被人轻易安抚，化作温柔流淌的深海暖流。
傻东西，也不知道挣扎。
……
快要憋不住的维诺就看人鱼冲他一笑，在窒息感堆积在他胸口、即将要寻找一个突破口爆发出来的时候，人鱼凑了过来。
掐着他的下巴，从上方给他渡了一口空气。
胸口快要炸裂的窒息感顿时有所缓解，但还不够。
维诺忍不住纠缠了上去，他紧紧抱着自己最后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将自己凑到人鱼唇边，极力去汲取斯塔利唇间那一丝丝救赎般的气息。
人鱼予求予取，任由他急切地缠上自己，唇间含着一丝维诺看不到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青年完全忘了，其实他只要稍微往上游一下，就能直接冒出水面，获得解脱了。
等到被人鱼抱着腰浮上来，维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头顶明明有更多的氧气，自己怎么脑抽了，非要在斯塔利嘴里争口气。
青年喘着气，苍白的皮肤此时透上血色，在白皮下微微泛粉，他黑润的眸子蒙上一层剔透的水光，此时正无措慌乱地微微眨眼，想要把水眨出去，墨色睫毛凝成细缕，将晶莹的水珠串成一串。
黑发被水浸透后变得更加长直，额边的头发成缕垂下来，滴滴答答不断落着水珠，砸在深陷的锁骨中，再顺着湿滑的肌肤滚落，回到池中。
他的唇像是雨中蔷薇花瓣一般透着玫红，此刻正微微启唇小口急促呼吸，露出一点雪白贝齿，让人想要继续采撷。
明明平时看时只是有些俊秀的一个青年，入水后却变成这这幅活色生香的样子。
维诺撑着斯塔利的肩膀努力平复胸口窒息的火辣感，顺便把自己眼中的水眨出去，结果眨完了后就看人鱼注视着他，一脸被迷惑的样子凑了过来。
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然后再次含住了他的唇。
（此时这里开过了一辆儿童滑板车，滑板车过后，少将的衬衫就掉了一半，大家懂的都懂）
直到凌冽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维诺才从晕乎乎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
他可没有在别人面前表演亲热的爱好，维诺抬手捂住人鱼的嘴，迅速把糊成一团的脑子理清，转头让岸边的人，“来了？把人鱼抱过来吧，让他们自己玩。”
他扭头看向斯塔利，像是给自家崽介绍玩伴的家长，一脸欣慰，“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要有新朋友啦，高兴么？”
“……”不是很高兴。
谭遇丝毫不感动，并想把那条冲着维诺两眼冒光的人鱼丢出去。
……
凌冽辰试图挡住池里那幅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画面。
只是他本就是一手搂着人鱼的腰背，一手托着人鱼的鱼尾，两只手都占满了，哪里还有地方去捂人鱼的眼？
想抱着人鱼转过身去背对池子，可人鱼稍稍扭头，就又盯着池子看得眼睛发亮。
小人鱼被红发男人抱在怀里，淡青色的鱼尾搭在凌冽辰结实的臂弯，从白蓝色系的人鱼裙下露出一点尾鳍，双手搂着男人的肩膀，对池子里的人露出好奇的眼神。
凌冽辰就换成单手姿势，抱小孩儿似的把自己的人鱼搂在左臂弯里，右手去捂那双亮晶晶的眼，“不许看别的光膀子男人，听到没？”
又冲着池子里湿漉漉的维诺喊：“你收敛一下，少儿不宜啊！”
“走……”小人鱼伸手扒开男人的手指，指指池子里，颇有些期待地说：“抱抱！”
凌少将扭脸一看，很好，池子里那俩已经分开了，他顺从地放下手，把人鱼放进水池，笑着问他：“这么快就喜欢上同类了？你喜欢他的银色头发么？是不是很好看？”
就见平时在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人鱼，小没良心似的，头也不回地往……维诺那边游去。
边游还边应声：“黑黑……好看！香！”
“？”红发男人傻了眼，看自家鱼呲溜抱住了衣衫不整的同僚，小脸亲热地贴在维诺的肩头，脑子一热甩了鞋就跟着跳下了水池。
开什么玩笑，当着他的面就去抱别的男人？
“抱什么抱，不许抱！回来！”

第83章 天赋技能，你学不到
小人鱼热情地哧溜抱上来的时候，维诺不是不能躲开，而是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直播宴会上的事——整个人鱼池的人鱼几乎都凑到了他身边，他们似乎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当维诺触碰到人鱼们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每条人鱼的情绪。
就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接触到，对方的悲欢喜乐就能被自己感知到。
当然，他在那些人鱼身上感受到的大部分都是负面情绪，犹如困兽般的茫然痛苦。
但他从来没有在斯塔利身上感受到过那种直接传导过来的情绪，他只能通过斯塔利的微表情和周身气场，再结合对他的理解，来大概判断人鱼的情绪如何。
维诺想再次试试。
于是他任由小人鱼抱住了自己，还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肩膀。
接触上的一瞬间，维诺的内心就感受到了小人鱼传递过来的情绪——欢快，欣喜，还有依恋与……敬重？
他觉得最后一个情绪有点不太对，一条别人养的人鱼为什么会对他这个陌生人产生敬重的情绪？
但心底第一个传过来的感受确实是这样的，像是下位者在心中对于可靠的上位者天然的信任与敬爱。
维诺睫毛轻颤，抬起湿漉漉的左手，摸了摸小人鱼的发顶。这条人鱼倒是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似乎他的生活比当初那些在宴会上的人鱼要好很多。
小人鱼眯起眼睛又用脸蹭了蹭维诺的胸口，嘴里含糊地轻哼，鼻翼翕动，小狗似的嗅闻着青年，像是动物幼崽在对信任的长辈撒娇。
心底又传来一股欣喜和亲近，还有想要更多抚摸的渴望。
这是这条小人鱼传达给他的信息。
在这个书中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维诺头一次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某种神奇的特质。曾经他只在学校图书或者光脑上见过人鱼，并没有真实的面对一条人鱼，所以他不确定这个神奇的特质是他生来就有的，还是从他按照原文剧情战死宇宙却又莫名活过来后，新出现的特质。
维诺不想去纠结那么多，反正已经有这个能力了，那就接受，他也懒得去思考为什么会有，怎么有的。
只是有一点，这种瞬间感受人鱼情绪的能力，在斯塔利身上是无效的。
换句话说，就算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鱼的情绪，那又怎么样呢？他自己的老婆对他的特异功能完全免疫啊。
维诺也不会跑去别人家，跟人家说，“嘿你好，我能感受到你的人鱼在想什么，你愿意让我摸摸他么？”
不说别人会怎么想，如果有个人对自己这么说，想摸摸自己的人鱼，维诺会毫不犹豫开着机甲把人轰出去，完事还要告这个人对自己的侮辱罪。
总而言之，是个有点鸡肋的技能。
但他倒是能确定一点，斯塔利，是真的很特殊。
或许这就是他比别的人鱼都聪明的原因？
……
谭遇向来对人鱼比较宽容，但看着这条新来的“朋友”上手就抱自己老婆，还他妈乱闻，他也受不了这种挑衅，直接就想释放等级压制。
但转念一想，维诺把这俩带过来，初心也是为了想让自己高兴，便只能收敛住——到时候等级压制一出来，小人鱼可能会被吓哭，还会让维诺不好做，也是徒增麻烦。
就只能手动操作。
虽然他知道维诺很好闻很香，而且他也很喜欢闻，亲密接触起来还会给自己补充精神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喜欢看别的人鱼抱他老婆。
这种自己藏得好好的宝藏被突入家门的来访者发现，并且恨不得抱住狂舔的感觉，十分让人不爽。
银发人鱼冷着脸，一手把小人鱼抱在维诺肩膀上的手撕下来，一手拎着鱼的脖颈，毫不费力的把人从维诺身上拉开，手臂一使力，就把人鱼推进游过来的凌家小子怀里。
但凌少将显然不敢用力抓住他怀里那条鱼，被人鱼一扭就滑了出去，继续蹭到维诺边上抱着贴贴。
红发男人才缓和了每两秒的脸就又绿了，一边咬着牙叫人鱼“松手”，一边游过来从同僚身上拉人鱼。
……
一番鸡飞狗跳后，水中双方结束了“你拉我我就不松手我还要死命抱着顺便蹭个脸”的纠纷，各自安静下来，勉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状态。
换了身衣服的维诺坐在水床边，低着头用离子烘干器吹头发，高速的热风从风筒吹出，青年微湿的黑发扬起到空中，又再度落下，贴着略显苍白的肌肤。
凌冽辰也换了一身机器人管家找来的干衣服，有点别扭地拽了拽有些短的袖口，抓了抓已经吹干的头发，坐在水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并不是凌少将不想坐柔软的床边，只是他一坐床，那条银发人鱼盯着他的眼神简直看得他头皮发麻。
一开始凌冽辰还没明白银发人鱼为什么对他的敌意那么强，后来灵光一闪，试探着把屁股从水床上挪下来，顿时身上那股被眼刀刺的感觉就减轻不少。
好家伙，这床是被人鱼划入领地了么？占地盘意识这么强，陌生人坐都不能坐？
但他也不会跟一条人鱼计较，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挨在维诺腿边，还是维诺看不过去，叫零一给人搬来一把靠背椅。
另外两条之前在池子里搞事的人鱼则齐齐趴在池边，看着对面两个人类。
一条个头稍小的人鱼还乖乖把两只手并排放在池边白色的地砖上，脑袋搭在手背上，眨巴着天青色眼珠看着维诺。
另一条较为高大的美艳人鱼隔着他两人宽的距离，手肘撑在池边单手抵住侧脸，一双冷金色的凤眼凉凉看着坐在地上的红发少将。
“哇你这人鱼，好凶啊，”凌冽辰皱着眉小声跟维诺抱怨，只觉得那双眼睛带着冰冷的审视，没有恶意，却足够让人感觉到来自人鱼的不愉，他颇有些委屈，“刚才要跟你一起坐床他就拿眼睛削我，现在我都已经坐在地上，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维诺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看了眼斯塔利的脸色，再看看坐在自己腿边的同僚，莫名就知道他家人鱼想干什么了，“你再离我远点。”
“？”凌冽辰一脸无语，抬起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椅子，“我就没见过领地意识这么强的人鱼，他这是给你身上盖了个戳啊，别人离你近点都不乐意。”
“还好吧，斯塔利在外面受了苦，可能见到生人有点紧张。”维诺抓了把头发确定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放下吹风机，扭头安慰凌冽辰，“但他性格很好，没有攻击性，也不会主动伤人，放心，你和你的人鱼都会很安全的。”
凌冽辰：“……”靠，你这么安慰，我心里更没底了。
凌少将无语了一下，就没见过别人对自家人鱼的介绍回事“你们会很安全的”，这是什么新的加分项么？
难道大家对自己的人鱼介绍一般不都是“乖巧不哭闹”么，谁会特意说“没有攻击性、不会伤人”啊？
“看，”维诺看向斯塔利，这会儿再看人鱼的眼睛他还是会感到心跳加快，唇角忍不住上扬，“他很乖的。”
“那是只对你很乖吧？”凌冽辰又看了看人鱼那边，小声嘀咕。
那条跟维诺对视时就一脸单纯微笑的漂亮人鱼，除了格外高大一点，比自己的人鱼大了两个号，但笑起来美艳又温和，像是好脾气的大美人，看起来是很无害的样子。
但凌少将可没忘记刚才在水池里，这条名叫“斯塔利”的人鱼三两下把自家人鱼从维诺身上利落扒下来的样子，手上没点功夫还真制不住那条滑溜溜的祖宗。
不过维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情人眼里出宝贝，只要维诺觉得没问题就行。
凌冽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家人鱼的方向给维诺介绍，“这是我家的祖宗，叫凌糖，小名糖糖，跟我的姓，平时也不怎么吵闹，会自己玩，就是有时候我总回家晚会跟我闹小脾气。”
维诺看着那条一直盯着自己的小人鱼，像个想要抱抱的小朋友似的，忍不住对他露出个微笑。
小人鱼看到后，明显欢快了几份，脸上也露出甜甜的笑，抬起双手直直伸向维诺，“香香……抱抱！啊抱抱！”
看，果然是小朋友心性，维诺就又冲他笑。
笑着笑着就感觉浑身一凉。
维诺脸上笑容一顿，视线往边上移了移，就见刚才还对他笑的银发人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金眸泠泠，像是要飘出寒霜来。
维诺突然有点莫名心虚，对斯塔利眨眨眼。
宝贝你不要生气啊，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笑笑而已，我的心里只有你的。
凌冽辰还打算说什么，一看自家鱼这幅舔狗的样子，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毫不掩饰的对别的男人展现出无比的亲近与热情，忍不住默默阖上眼捂住胸口，闭上了嘴。
刚才想说的话，不用说了，已经忘了。
气忘了。
妈的，一时间凌少将内心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话，缓和过来后，出口就是一股酸楚味：“为什么，我的人鱼从来没有这么热情的找我抱抱过？维诺教练，你这是在哪里学到的技能，能不能也教教我？”
凌冽辰也看过今年的皇室晚宴直播，那天他没有参加晚宴，和糖糖在家一起看直播。
隔着光脑屏幕，他见到过全场人鱼都凑到维诺面前要摸头的神奇场景，但在自己身旁的凌糖除了盯着维诺的脸看，想要伸手摸光屏以外，完全没有直播里那些人鱼夸张的反应。
他还对星网上酸到痛哭的人嗤之以鼻。
直到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人鱼对别人摇尾巴，一眼钟情，见面就要抱抱。
而进来这么久了，糖糖都没正眼看过他，注意力都在维诺身上。
内心顿时像一块被高纯度柠檬溶液浸泡过的抹布，轻轻一拧，就轻易流出柠檬水，即使被拧干了，也会皱皱巴巴的飘着一股味道，久久不散——他好酸啊。
维诺经过今天被小人鱼缠身，对自己身体的某些特征又有了肯定，他淡定地安抚一脸扭曲的红发男人，“天赋技能，你学不到。”
又被一箭穿心的凌冽辰缩起肩膀，捂住胸口默默不说话了。
嫉妒使我面目扭曲.jpg

第84章 都怪你这个蓝颜祸水
“对了，关于我之后去驻星的事，不用麻烦你照顾斯塔利了。”
维诺拍拍凌少将的肩，“心意谢了，但我问斯塔利了，他不愿意离开这里。”
凌冽辰正了正面色，放下刚做作态捂住胸口的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维诺：“你跟他商量这种事，他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么？你现在天天回来，他是没问题，等你真走了，不出三天你的人鱼就会焦虑。”
“兄弟，他是人鱼，想法简单，不想离开跟你在一起的地方，但你得为他的生命安全考虑啊。”
凌少将觉得自己简直要为好友操碎了心，人鱼普遍智商也就几岁小孩的样子，他们能对自己的生存状况作出客观判断么？
“不用，斯塔利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也能为他的话负责。”维诺摇了摇头，他不打算把银发人鱼的特殊性说出来。
“我去驻星一个月就能回来一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维诺知道凌少将是在用普通人鱼的情况来看待斯塔利的，如果不是他知道银发人鱼的特殊之处，他也不敢贸然把人鱼长期留在家里。
他领养人鱼的时候就被告知，这条人鱼是野外救助回来的。
斯塔利本身就和那些研究院出来的人鱼不同。
一个有母父“遗物”的人鱼，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生下来后并没有被带到过人鱼研究院——研究院出来的人鱼是决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何况有一条稀有矿物材料的手链。
维诺垂眸，漫不经心地用手拨了拨左腕间的黑色细链，链条转动间，在灯光下闪烁出细微的亮蓝色光点。
虽然他不知道这蓝色光点是什么，但这种黑色软性矿物他是知道的，因为产出过于稀少，说它一克万金也毫不为过，帝国一般只把它用在高等机甲的关节部位，来增加机甲的灵活和抗打击性能。
谁会奢侈到用这样一块价值过亿稀有矿，来给人鱼做一条手链？
记忆力强，有攻击性，知道自我保护，学习能力强，为了隐藏秘密会装傻，但聪明到从不对自己这个提供食宿的人露出利爪——这些人鱼的特性都表明了，斯塔利很可能是有正常思维和智慧水平的生物。
如果这条人鱼足够聪明，有和人类相等的智慧生物的思考能力，那很可能他之前那些看上去傻傻的行为都是伪装出来的。
这点足以引起维诺的怀疑，但维诺又确实没在人鱼身上感受到过针对他的负面情绪，再加上人鱼愿意把这条手链给他，还跟他说这是母父的遗物，这就相当于人鱼在它面前主动脱下一半马甲了。
所以维诺才愿意陪斯塔利玩这场“我是傻傻的人鱼哦”的游戏。
这是他们俩之间的情趣小游戏。
换成是别的人鱼，比如那些他曾经在宴会上看到过的人鱼，除了会说几个含糊的字眼，连思绪都很混乱，他可以就当养了个宠物，替宠物全权决定大小事宜。
但他不能用斯塔利和别的人鱼相类比，两者根本比不了。
既然斯塔利说了不想去别人家住，说了他会没问题，那维诺就相信他，不去轻易否决人鱼自己的决定。
这是给伴侣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你到时候在外面，你怎么知道你的人鱼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助？”凌冽辰很快抓住了逻辑漏洞，没等维诺解释，就右手攥捶在左手掌心，一脸明悟。
“啊我知道了，你在家里安监控了？这样也行，就是你得经常看着点。我也在我家安监控了，工作中忙里偷闲看看糖糖，就觉得这冰冷的现实还是有一点温暖的。”
维诺张了张口，又闭上嘴点点头，为凌少将给他想出来的解释表示赞同，“嗯，我会经常看的。”
所以说有这样一个总爱思路走偏的同僚，有时候也是有点好处的。
维诺之前还真没想过要安监控，因为他已经教给斯塔利如何使用光脑联系他了，不管是想他还是有事找他，都可以随时打给他。
银发人鱼学得很快，看完他的操作示范后，只练习了一两遍就学会给他打视频通讯了。
维诺在夸奖斯塔利聪明之余，也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条人鱼在他面前越来越懒得隐瞒了，明明以前说一句话还模仿着大舌头要他教个三五遍的。
维诺觉得好笑，但也不说，就等着这条人鱼什么时候装累了，彻底不装了，愿意把马甲脱下来跟他平等对话。
凌冽辰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家人鱼平时三餐怎么办？”
“我有张暮色的三年免费饭卡，已经和暮色那边敲定了，我不在的时候每天按时往家里送饭，零一会去接的。”
“什么？暮色的三年免费卡！这么爽，”凌冽辰睁大眼睛，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要变成柠檬了，“哪儿来的？我也去搞一张。”
“陛下给的，人鱼选美头等奖奖品。”黑发少将挑挑眉，“你要去管他要么？”
凌少将立刻冷静下来，闭上嘴不吱声了。
好家伙，这两个条件他都摸不着边。
陛下给的那就没办法了，他也不敢去找陛下要，至于人鱼选美，他都没有被邀请入宴会的资格，就别想什么头等奖了。
“行叭，我本来今天想带糖糖来认识个新朋友，顺便让他提前适应一下室友的，”凌冽辰耸耸肩，看着池子里两条隔得很开、似乎隐隐嫌弃对方的人鱼，觉得有一点点可惜，“现在看来室友没了，可能朋友也当不成了。”
“都怪你这个蓝颜祸水。”凌少将酸溜溜地总结道。
维诺面无表情：“……”
这矛头是怎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
……
M3星，第三军团驻星。
军营驻地内。
维诺的副官达斯，在经过痛苦挣扎的一晚上后，第二天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他眼底的黑青和平静之下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的压抑，还是轻易让别人发现了他的状态不对。
“乌列尔副官早，昨天没睡好啊？你这黑眼圈可不小啊。”一位中尉吃完早饭，端起餐盘准备投放进收纳箱时，看见了单手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的副官，于是开口打招呼，“是不是做噩梦了？”
达斯慢吞吞把餐盘放在桌子上，目光轻飘飘的盯着盘子里的简易军餐，等坐下了，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和他说话，转过头看向对方，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意。
“哈哈，是，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都转的慢了。”
中尉颇为理解，点点头道：“确实，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反应都会变慢，今天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我会的。”达斯面上摆出笑容，只是看着比往常开朗的笑容要暗淡很多，有些勉强似的，好像整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灰。
“我先走了，你慢用。”官兵端着餐盘转身，背冲他摆摆手。
一个上午，达斯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呆。
眼前就是批文，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没有了旁人在身边，达斯稍微放松了自己，耷拉着肩背靠在椅子上，不再做表情管理，连视线都是直愣愣的。
他在思考，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良久，独坐办公室中的男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双肘抵在桌面上，两手捂住脸，不言不语。
很多时候，人就是会在一个安静的时候，和自己独自相处时，静静崩溃的。
达斯终于不得不承认，以他自己的能力，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注定只能靠寄生在别人身上，才能达成自己的选择目标。
为了救弟弟脱离主家的控制，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背叛维诺，最后导致一支作战队因为不必要的牺牲全军覆没，少将差点死亡。
结果最后自己的目的也没达成。
那位大人的目的没达到，但最近一直没有联系自己。想也知道，他不会再管自己的事，甚至必要时候为了脱清干系，还会想致自己于死地。
他真是蠢货。
达斯放下手，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憔悴而疯狂，嘴唇发白爆皮，看上去像是陷入囚笼的困兽。
达斯露出苍白的惨笑，他从来看不起父母的做派，想要什么都得跪在地上乞求主家的恩准，就算自己有能力站起来去拿，也得跪着，等待主子的准许。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如果他真的有胆量，就算开着机甲去杀了主家少爷，把弟弟带出来亡命宇宙，那又能怎么样？
可笑他一直对父母所说的“以后”有所期待，瞻前顾后，不想面对以后来自主家的震怒，不想面对父母的眼泪和抱怨，担心伊恩以后被自己带着逃命的辛苦。
他期待一个看似能够圆满安稳的未来，期待所有的事都是经过允许，被所有人默认同意的。
这和祈求别人的施舍有什么差别？
自己想要的结果不去自己争取，反倒通过陷害别人，踩在别人的尸骨上，想要轻松摘得那颗带血的果实，之后还不付任何代价，继续毫无负担的活在阳光下。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一步错，步步错。达斯现在就是后悔得胆汁都流出来，也不能把时间往回拨。
不，一定还有办法，他要想想，怎么才能稍微挽回一下局面。
就算拼上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他也要把伊恩救出来。
“滴滴——”光脑突然响起，通讯提示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达斯。
他看了一眼通讯人，瞳孔一缩，猛然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又惨白了一个度。
达斯接通通讯申请，即使知道对方不会开视频，他依旧习惯性地低头看向桌面，恭敬地对着漆黑一片的光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混入了砂砾。
“沃克将军，日安。”

第85章 你是西湖醋鱼么？
不等对面的人开口，达斯先闭眼认罪。
“抱歉将军，是我办事不利，您交代的事情，我只完成了一半，却没有达到最终目的。”
“近期维诺已经不再追查当初虫潮异常的事，他已经相信了那次只是意外情况，目前开始在帝星专心进行复健了。”
“目前我被派到M3星球来管理物资调配，除了星狱里上个月有几个人乱斗死了两人，星球上无异常动向。”
达斯闭着眼睛，睫毛颤动，将近期情况通通上报。
这也是他一直在做的。
“没事，已经发生的不能更改，”温和醇厚的中年男声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轻易抚平了达斯忐忑的内心，“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那支作战队全军覆灭就是最好的证据。”
达斯喉头滚动，虽然将军夸奖了他，但他只觉得某种凉意从心间飘过——他对战友的背叛竟成了他功勋章上的一抹光辉，多么讽刺又令人齿寒。
“我不是来怪你的，达斯，你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小辈，我想见到的是你尽快成长起来的结果，不会因为一点小失败就责怪你。”
“你最近要小心，”沃克将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为达斯担心，“虽然维诺最近不追查那件事了，但我了解那个孩子，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凌乱的棕发垂下，遮住了达斯暗淡的眼眸。本来他做的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被唾弃的，如果到时候真相大白，那他也活该付出代价。
达斯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挤出：“将军放心，如果到时候被追究责任，我会独立承担后果，这件事完全是我自己一手操作的。”不会和您扯上任何关系。
内心深处被坚冰一寸寸冻住，他大概知道沃克将军想说什么了。这种事情万一真的被揪出来，最怕的不是他这种被操控的小虾米，反正结局都是被人按死。
最怕的是主谋，是操控他的人。
因为他们其实是有90%安枕无忧的几率的——只要自己的嘴够严。
要他闭嘴，其实不难。
最开始他愿意搭上沃克将军的船，就是因为看上了对方位高权重的地位。
这位是乌列尔家族都想扒着的人，如果他能成为将军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一个顺手好用的棋子，那他弟弟是不是就能过得稍微好一些？
但他这些年已经明里暗里在将军面前提过很多次了，他们家人都很想弟弟，希望弟弟能回家之类的话。
每次说完，沃克将军就会满口答应让弟弟和自己联络，然后主家少爷的光脑号就能拨通了——是的，伊恩甚至没有自己的光脑，达斯想联络他必须得通过少爷，伊恩的“主人”，才能和自己的弟弟说上一会儿话。
十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弟弟的面孔一眼，但从他每次和弟弟短短的联系时间里，他都能感受到伊恩的绝望。
幼年的弟弟一开始是恐惧，害怕，每次都在哭着小声恳求自己和父母把他接回去；后来他似乎认命了，也不再和他提起要接他回家的话，也不再和他哭诉少爷又打伤他哪里了。
再后来，弟弟被那个畜生给侮辱了。
因为罗伊是主家的少爷，对分支的人掌握着生杀大权，别说拎上床，就是活剖了，只要做的隐秘，家族里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星历3069了，居然还有这种近乎于奴隶制的操作，魔幻又讽刺。
而他这个懦夫就真的将伊恩的沉默，当做了继续当缩头鸟的理由，期待着沃克将军能对自己赏识，从而帮他救出弟弟。
沃克将军从来没有真正的给主家下令，让伊恩回家。
明明这就是一句话的事，达斯一开始痛苦与为什么将军迟迟不说，后来他懂了。沃克将军是要留着弟弟在主家，作为“人质”，来让自己一直作为阴影下的傀儡，潜伏于维诺少将的身边。
一边是从小就被迫分离的血缘至亲，一边是毕业后和自己一路从战场上相伴活下来的战友和“好友”，达斯虽然痛苦，但他还是选择将心中的天平倒向了自己的弟弟。
他选择背叛维诺，虽然抱歉，但不后悔。
“我可以带着秘密死去，将军，”达斯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的一丝决绝，“只要您和我的主家说一声，放我弟弟出来，不用把他接到我家里，只要把我账户内的通用点给他一部分，随便把他放到一个星球就好。”
让他用最后所剩的这条命，帮伊恩求得一线生机。
“我知道你在为你弟弟的事担心，你先别急，事情远没有到那个程度。”沃克将军放缓声音，慢慢安抚这个快要崩断弦的青年。
“就算你真的死了，你敢保证维诺不会迁怒你的家人、你的弟弟么？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出弟弟才背叛他的，到时候他想对你弟弟怎么样，你弟弟可没有另一个哥哥保护他了。”
“你对你弟弟最大的保护，就是应该先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我是他的父亲，他内心再怨愤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就在他身边，他想对你出手，就算是我也鞭长莫及，救不了你。”
“他现在只是在积蓄力量，暂时放下这件事，但以我对他的了解看来，等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阻碍时，就是他要对虫潮的异样刨根究底的时候。”
“到时候你就麻烦了。”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他不再追查那件事，还能把你弟弟放出来，让你们一家人团聚，你还想死么？”
达斯不知道沃克将军想说什么，但他确实为将军所描述的后果感到迟疑。
确实是这样的，就算到时候真相大白，维诺知道了是他父亲安排了这场阴谋，但那是他的父亲，维诺总不能弑父吧。
到时候所有的怒火和矛头都会指向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
达斯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试探着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沃克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慈祥的长辈，他问道，像是带着怜悯的君王在问他手下奄奄一息的奴隶：“你现在还想死么？”
“请将军教我。”达斯嗓音干涩地开口。
他明知道继续听从沃克将军的话就是选择继续背叛维诺少将，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
瞒过去了，所有人都可以安稳生活；被发现了，他就彻底完了。
沃克将军笑出来，“好孩子，我就知道你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样，我来教你……”
“梦魇里的罪犯都是重刑犯，可以因为乱斗死在里面，但不可以越狱。他们若是逃走一两个……典狱长是要负全责把逃犯追回来的。”
沃克将军声音含笑，“宇宙这么大，这一追，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自从上一任典狱长被罪犯聚众杀害，M3星梦魇星狱的典狱长，是维诺在代职。
能进梦魇的罪犯，无不是耗费大量人力和武力才把人抓进来，这种人被抓过一次，一旦再次逃脱，只会比滑手的泥鳅还要滑溜，进了宇宙就很难再抓住了。
而维诺的精力就会大量耗费在这里，没有空再去管以前虫潮的事。
时间长了，证据也就慢慢没了，当初没有找回来的机甲残骸，以后更找不回来。
到时候，谁都不会再因为虫潮那件事受二次伤害了。
至于那些轻易就能掀起腥风血雨的逃犯……
达斯的眼神闪了闪，迟疑在他面上闪过一瞬，就再寻不到。忽略心底隐隐的不安，达斯想，他给了那些逃犯第二次生命，说不定他们就会重新做人，不再威胁社会呢。
他在面对这种生死决定的时候，反应总是很快的。
他确信，这次，他没有做错选择。
虫潮失控那件事，是该被众人遗忘了。
达斯的声音仿佛找回了主心骨，变得有力起来，“我知道了，多谢将军提点。至于我弟弟……”
塞维尔&#183;沃克在光屏另一头无声微笑，湛蓝的眼底是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别担心，你弟弟会过的不错的，等维诺开始去追捕犯人，我就把你从第三军团调出来，那个时候再把你弟弟从罗伊那里要过来，你就能带着家人一起离开帝星，去一个你们喜欢的星球过无人打扰的新生活了。”
“我相信，你能带着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伊恩，再等等，哥哥马上就能带你走了。
达斯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
送凌冽辰和他家人鱼走后，维诺回到人鱼室，挽起裤腿坐在池边，唇角隐隐挂着笑意，挑眉问早已等在旁边的银发人鱼：“宝贝干嘛一直臭着脸？”
“他贴你，你摸他，冲他笑，”斯塔利板着脸，双手熟练的环住青年的腰身，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最多的内容，“当我面。”
短短十二个字，精炼且全面的概括了刚才在池内发生的事。
光听字面意思，如果维诺不是当事人，都要骂自己大渣男了。
人鱼一副被老公当面劈腿的小表情，但腰间的手可没松开的意思，一副霸道的要牢牢占据根据地的样子。
黑发青年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才不信斯塔利不知道凌糖根本没有单纯的亲近以外的意思。除了这条人鱼，谁会天天抱住自己就舌吻啊？
还笑？人鱼眯起眼睛，双手按在青年双腿两侧，手臂一撑，就把自己的身躯从池内举起，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将自己贴到维诺脸前。
维诺一惊，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后一仰，就被跟着倒下来的人鱼压倒在地。
后脑着地前，被一只大手拖住，轻轻把他放平在地面，然后带着雪山松柏的潮湿气息就漫上鼻尖。
单手撑地的人鱼将自己的上半身压在了青年身上，半截尾巴垂在池子里，放松地轻轻摇晃。
“呜……”人鱼把头埋进黑发青年颈窝，搂着青年的腰身，一边猛吸维诺身上舒适的精神力量，一边猛兽撒娇似的对着主人诉说自己的委屈，“维诺对别的人鱼笑，斯塔利心里难受。”
好家伙，还要跟一条幼稚园水平的人鱼吃醋。
眼前是天窗外的星空，维诺随手调暗灯光，于是窗外黑色天幕上的星辰开始展现出它们灿烂的模样。
他摸着人鱼丝滑的银发，眼中映入漫天星光，笑着说道：“你是西湖醋鱼么？”又酸又甜那种。
“？”人鱼微微歪头，金眸里闪过真实的迷惑。
那是什么？
谭遇从不知道有“西湖”这么个湖，自然不知道什么西湖醋鱼。
青年好像知道人鱼的疑惑，随口解答：“是好吃的。”
“跟斯塔利差不多好吃。”
那是一句夸奖么，人鱼暗自琢磨，虽然不是很懂，但不妨碍他会用活学活用，然后抬起脸亲了一口维诺唇角，眸中含笑：“维诺更好吃，比醋鱼还好吃。”
维诺：“……”倒也不必如此夸奖。

第86章 这是他曾经的机甲
两天后。
维诺早上一到办公室，还没关门，就听见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走动声，军靴的硬质胶跟踩在地面，咯噔咯噔地往办公室方向传来。
他扭头看去，就见缓缓关闭的自动门之间，出现了通信技术部部长，杨森的脸。
此时杨森中尉那张娃娃脸上全然没有往日阳光的笑容，而是皱着眉，露出焦急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没等维诺去按遥控再把自动门打开，就见杨森中尉两手直接插入即将合拢的门缝中间，试图往外扒门。
“松手！”维诺立马皱眉，迅速低头操控门窗控制器，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于是自动门停住合拢的趋势，再次缓缓向外打开。
虽然杨森没伤着，维诺还是有点生气，“有什么事那么着急，按个门铃就能进来的事非得拿手去扒，不想要手了是么？”
他自己的肢体没了一部分，就格外看不得别人不珍惜身体。
杨森眼内血丝通红，泛着一层水光，像是狠狠哭过，他快步走到维诺面前，也顾不上说敬语了，一把抓住维诺的手腕，拉着人就走，“少将！你快跟我过来一下！我艹我发现那个瘪犊子了！”
这么生气啊，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杨森在他面前爆粗口。
维诺一怔，双腿下意识迈了起来，跟上杨森的步伐。
走在他身前的年轻军官比自己还矮半头，在维诺的记忆力，杨森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充满活力，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坏心眼，还会记点小仇，总的来说像只快乐的小狐狸。
他还没见过杨森气成这样的时候，连表情管理都懒得做了，看样子似乎是几宿没睡好觉，往日柔顺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来没少薅头发。
维诺也不问杨森发现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
这次跟着杨森一起来，不过是为了让心底那个答案尘埃落定。
两人一路往杨森的个人工作室走去，路上遇见官兵向他俩打招呼，维诺还有心情淡定的冲人点点头，拉着他疾走的中尉却像没看见一样，理都没理周围的人。
俩人一阵风似的过去，看得旁边向他们驻足行礼的官兵一阵懵逼，相互之间低声交流。
“怎么了，我头一次见杨部长比少将看着还吓人，瞪人怪可怕的。”
“少将不吓人啊，刚才他还冲我点头了，部长最近几天都挺暴躁的，可能又遇到什么技术问题了吧。”
“懂了，这么说来杨部长身为技术员，头发还那么浓密，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嗨，这也是仗着年轻，再过十年你再看……我小叔叔比我大十二岁，也是通信部的技术员，现在除了必要生活用品外的开销，就是买假发的钱。”
“好惨……这么一说，我们还是对杨部长多一些理解吧。”
……
杨森并不知道身后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在咒他英年早秃，否则就算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他也得折回去把两人的军号记下来，日后寻仇。
现在他急着给维诺看自己确定下来的结果。其实昨晚就出来结果了，但他不敢相信，于是熬了一夜再次确认了两遍数据处理过程。
当初杨森升职成通讯技术部的部长，就向维诺特别申请了一间办公室，用以改造成自己的数据工作室，还磨着维诺帮他向军部申请了几台帝国顶级的智脑计算机和数据分析器。
顶级智脑计算机总共按照相同的数据处理路径搜寻了三遍，结果都是相同的。
这下再也由不得杨森不信了。
两人坐着电梯到了地下室楼层。
这里一般分房间存放着需要避光或者低温储存的材料器械，军团的人一般不在这一层办公，顶灯的亮度并不高，照得空旷的地下楼层有些诡秘。
啪嗒，啪嗒，没有人说话，两人的脚步声顺着长长的走道传得很远。
杨森的办公室就在尽头。
到了门口，杨森按下指纹，门锁自动打开。
明亮的光线从缓缓滑开门缝内泄出，在昏暗的地板上照出一道慢慢变宽的光带。地板瞬间反射出原本的金属材质光泽来。
两人踏进屋内，维诺被突然亮堂起来的环境晃得微微眯起了眼。
杨森放开了维诺的手腕，面朝一个方向，呼吸沉重。
室内面积很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种型号的计算机，屋内最中间放着那台维诺跟军部要求了一个月才批下来的巨大智脑计算机，脚下的粗壮的黑线连接到旁边一些他都看不太懂的带着显示屏的机器上。
当初维诺把这间屋子的使用权给杨森后，他就没来看过，没想到这里被杨森弄成了计算机的窝似的。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维诺问他。
“给您看个东西。”杨森说，然后走向一个墙角，开始拉一块金属板。
墙角那里原先有一块空间被银色的金属板隔开几平米的空间，看不清后面的东西是什么。
维诺心脏突地跳了一下，他忍不住也跟了上去。
等他走到跟前，金属板被缓缓拉开了。
板子后面的东西映入眼帘的一刹那，维诺的瞳孔猛地缩紧又放大，眼眶睁大，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
那地上，赫然站着一具残破的黑色机甲，有些纤细，却如一把折断的剑，带着即使破损也无可匹敌的锋利。
它浑身肮脏污浊，沾满虫族干涸的血液，仔细看还能看到破损处夹杂的虫兽破碎的硬壳。
那机甲损伤惨重，从胸口前方被砍出巨大裂痕，从外面看都能看见里面黑褐色的驾驶座椅，整架机甲看上去快要被砍成两半，却依然能站里在那里，沉默无声的发出肃杀般的震慑。
维诺伸出手，轻轻抚上黑色机甲的手臂。那里曾经光滑的金属表面，如今变得坑坑洼洼，翘起金属毛边，硬硬地戳着维诺的指腹。
不疼，但足以让他心酸。
这是他曾经的机甲。
这就是那架，本来应该和他、和他的战友们一同葬身星海的机甲。所有有关这架机甲、有关战友、有关共同训练生死与共的记忆片段，像是从脑海中深处的一个匣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又一个，鲜明而深刻。
他从未忘记过往。
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归属感突然降临在他的心间，告诉他，那就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这架战损的机甲一般，少年英气化作锐剑血战，伤痕累累归来依旧不屈。
就算曾经失去了记忆，他也无法否认，曾经的维诺就是他。
维诺放下手，扭头看向眼内又冒出一层水光的中尉，“怎么找到的？”
杨森抬手摸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第八军团的人拉过来的。少将，你知道这架机甲怎么在他们那里么？”
“因为当初是第八军团的人去清理战场，恰好看见了这台机甲，他们把它拉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自己军团的将军也失踪了，一时间就没给我们，这次过来交流训练，才顺便带着机甲过来。”
“这些都不重要，第八军团的过来的那个队长跟我说，可以查查机甲内部数据信息，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杨森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我就顺手查了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个瘪犊子来。”
“驾驶舱虽然从前面被敲破了，但很幸运的是驾驶台没怎么损坏，我把机甲信息处理器的芯片拆出来用智脑追索了一下数据流，您猜我发现什么了？”
中尉永远都在微笑的眸子里闪着浓浓烈火，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都不给维诺插话的时间，“这架机甲被修改过求救信号指向对象。”
维诺微微皱眉，就算他不懂专业术语，单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也能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求救信号对象被人为篡改了？改成谁了？”维诺追问。
杨森闭了闭眼，“改成第八军团的谭将军和他的养父谭元帅了。”
维诺：“……？”这俩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么？以前只在全军会议上远远见过一面，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交集好吧？
把他的求救对象改成那两位，就是不想让他获救么？
不对。
黑发少将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他就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按照他从医院醒来后，从外界获得的信息看来，他后来是被第八军团救回来的，既然他当时的求援信号没有发给自己的军团，那就是发给第八军团的将军和谭元帅了。
他记得在他昏迷前，看见有友军赶来支援的……
所以，那是第八军的人赶来的么？
而他被救下醒来后，外界说法都是——谭元帅确认死亡，谭将军失踪。
他当时刚醒来时揣测谁陷害他，自己琢磨出个结果：没人故意对付他这个不讨人喜又毫无威胁性的小人物，自己只是被殃及池鱼，刚好撞进了大人物之间的勾心斗角的实操现场，被炮灰了。
好家伙，现在才知道，原来不光是自己倒霉撞进了虫潮，自己竟然也是这一连串阴谋中的一颗棋子！
据说那天元帅和谭将军刚好路过边境星附近，如果他们当时没有理会自己的求援，说不定他们就不用死。
黑发少将的面容冷了下来，封冰的眼底冒出幽幽黑焰，他低声问杨森：“能查出来谁篡改程序的么。”
他讨厌别人设计他，但更恨的，是这种利用他去陷害对自己怀抱善意的人的事。
能篡改他机甲程序的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肯定是军团内部核心的人。
“是达斯。”杨森气愤的劲头终于过了，他苍白地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他做好了维诺说不相信，然后自己给他再三解释的准备。
因为昨晚他头一次看见结果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维诺看着机甲上狰狞的伤口，轻轻道：“是么。”
“我知道了。”
竟是没有丝毫质疑。

第87章 去英灵碑前处决好了
如果知道是达斯把他机甲内的求援信号给改了，那他就明白了。
维诺脑中所有的碎片信息，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连成了串，将事情的原貌还原了大半。
达斯作为渣爹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利用军团对他的信任在战友的机甲上动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引来大批量虫兽，再利用维诺被修改了指向路径的求救信号，从而谋杀刚好路过边缘星的谭元帅父子。
如果计划成功……维诺黑眸轻闪，想起了原文中被隐藏在表面无脑剧情之下的暗涌。
在原文中没有明写的暗线剧情里，章涂的机甲被达斯放入王虫卵一类可以吸引虫潮攻击的东西，在维诺他们去往虫潮必经路上的时候爆开，开始将大批虫兽吸引过来。
而达斯在那一群小型虫潮路过边境星的那天突然身体不适，没有和维诺他们一起去，免去了自己的性命之灾。
等维诺带领着一队人赶到的时候，就遇到了以他们的武力配置完全抵挡不了的虫潮，情急之下维诺开始发求援信号。
这种定向求援信号只会发给两个人，谭元帅和谭将军，他们两个当日的行程刚好路过边境星，当然会赶过来帮忙，但他们身边也不会有太强的武力配置，只能从莫桑星调武力支援。
等到第八星的支援赶到，维诺一队人和谭元帅父子俩基本就交代在虫潮里了，但第八军团的支援队足以对抗剩余的虫兽，于是虫潮得以被控制在边境星外，被护在里面的居住星安全无恙。
除了两个“应该死”的人和十几个“死不死都不重要”的人“英勇牺牲”外，帝国没有受到更多的损失。
然后第三军少将一职空缺出来，第八军将军一职空缺出来，最重要的是，帝国中立派代表人物的倒下，让保皇党和反皇党的斗争彻底打响。
在这个大背景下，原文男主尼克勒斯蹭着异母哥哥维诺的军功，一跃成了第三军的掌权人，联合着沃克将军麾下的第一军团吞并了无主的第八军团，将皇帝手下的直属军团掌握在手中，极大程度的削弱了皇帝的兵权。
然后主角父子俩一步步扩大权势，直到最后主角夺取了帝国的最高权柄，成为书中的“人生赢家”。
那条隐藏的暗线原来是这样。
维诺本来还想着要留着达斯这条小鱼钓大鱼，现在也没心思钓后面的大鱼了。
幕后的人想争夺皇位，他既不想参与、也没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是达斯和渣爹一手促成了十几人的死亡，这就够了。
好了，都弄清楚了，可以开始宰叛徒了。
维诺深深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残破机甲，转身就走。
……
杨森看着丝毫没有惊怒，反倒沉默了片刻就要走的维诺，有些着急地追上去两步，“少将！您难道不生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维诺背对着他停住脚步，微微偏头，低声道：“没必要生气，也没必要去了解他背叛的原因。”
“那什么是有必要的！难道就让我们的人白死了么！”杨森红着眼睛低吼出声，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紧绷，恨不得那个叛徒现在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揍上一顿，“难道您就打算当无事发生么？！”
杨森稍稍平静下来一些，挺直身板请示道：“我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牵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还会牵扯上您父亲，如果您嫌麻烦不打算管的话，我会上报军部的司法处，这件事由我来独自处理！请您批准！”
听着身后的军官倒豆子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一筐话，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了，维诺叹了口气，抬手按按额头。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急脾气。
他转过身走到中尉身前，抬手揉了揉杨森的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批什么批，我还没死呢，这事儿轮不到你来管。”
“不用报给司法处，他们处理事情太慢了。”
杨森头顶着少将的手，觉得心里被火焚得麻木的地方，终于歇了火，一颗心被温柔的手托住，缓过劲儿来后开始钝钝发疼。
他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迟疑地看着少将，“那……？”
“直接带人去英灵碑前处决好了。”
维诺轻飘飘的说着，好像绕过军部的司法处、私自处决一名军中官兵是一件多么不足为道的小事。
黑发少将勾起了一个冰凉的笑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嗜血的疯狂，就像他那架立在墙边，浴血归来后仍旧杀气不减的机甲。
他可能醒来后被前世平安年代的记忆和性格影响多了，总觉得要遵守规矩，没有证据就不能给人定罪，有了证据后不走正规流程就不能随意处置别人。
如果这事儿真递到司法部，等司法部高层的两个党派先博弈一番，查清真相后，好几个月都得过去了。
达斯还能在看守所里舒舒服服的蹲几个月。
凭什么？
就算最后司法部按照正常的流程，给达斯定了罪，这种谋杀帝国元帅罪最多让达斯被流放去星狱——大概率还是M3星的梦魇星狱。
维诺并不想让自己的驻星再迎接这种人一遍，就算他是去蹲监狱的。
至于司法处，想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好，顶多他们事后会下处罚——就好像谁他妈在乎一样。
大不了带着斯塔利去投奔联邦。他自己会开机甲，能打猎，有种花家的传统厨艺技能，去联邦某个小星球上当个厨子也能养活人鱼。
宇宙那么大，他并不是非得呆在一片臭地里恶心自己。
杨森不愧是维诺从军校里担保出来的兵，从前就仗着自己有本事莽到了军部门脸上，后来入了第三军团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依然有一股狂气。
看着面前毫不在意的打算违反军规的少将，他睁大了眼，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迫不及待的笑容。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维诺少将够男人！
……
也就是很快的事，当天下午，被维诺一个视讯通话叫回来的达斯就把飞行器停在帝星第三军团部队的停机坪了。
维诺在通讯很自然地跟达斯聊了几句工作，然后说由于他最近专注于复健，军团里的事项就都交给凌少将处理了，凌少将每天忙不可开交，想要找个人帮忙，刚好达斯以前就一直在他身边帮维诺处理一些军务文件，就想着把他调回来帮凌少将。
达斯说没问题。
他在通讯里跟维诺认罪，说他去之前星狱里犯人间的乱斗，破开了星狱里一处薄脆的岩壁，导致死了两人，还跑了五个人，现在他已经组织了一队人来对星狱内外进行大面积搜索。
达斯有点慌，因为他一开始想的是放两个人，结果谁知道中途出了什么篓子，一跑就跑了五个！
维诺在心里骂爹。
他一听就知道，这是忙着给他找活干，生怕他有时间查以前的事呢。
但他表面还是丝毫未显，只皱着眉让达斯先回来帮凌少将，并表示他会额外增加人手去看守星狱，另派一队人去追查逃跑的囚犯，然后匆匆结束了视讯。
副官看维诺真的要派人去追踪囚犯，便知道少将短时间是不会再把视线关注到前几月的事上了，才放下忐忑的心。
于是达斯就被维诺叫回来了。
他丝毫没有怀疑。
等到飞行器停稳，达斯打开舱门，踏上地面，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飞行器被围住了。
停机坪三面都是高层建筑，足有十几层高，此时三栋楼里从一层到五层，窗口处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衣军装人，端着粒子木仓，木仓口对准了他。
蓝色的瞄准光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达斯认了出来，那是他们第三军团的人。
他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眼熟的面孔，有的是他的朋友，两周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那些熟人脸上没了往常的轻松和笑意，而是紧绷的愤怒感。
一队黑衣军装的官兵们端着枪快步跑过来，将他的飞行器团团围住。
从不远处的楼里，达斯看见了他的少将，缓缓走来。
黑发少将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消瘦，但他走起路来的时候，自带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场，一步步像是踩在人的心上，让人不敢小觑。
心中的惊惧在看见自己被重兵围守的时候一闪而过，达斯从看见维诺的那一刻起，就平静下来。
终于来了。
真正到了尘埃落定、事情暴露的时候，达斯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他早该知道的，少将一点也不傻，要是他那么容易被自己那点手段转移视线、被蒙骗过去，那维诺估计早就活不到这时候了。
包围他的人中，其中的队长站出来，把手里的木仓递给旁边的人，带着一身煞气朝达斯走来。
达斯站在原地颤了颤眼睫，没有躲闪。
也许他会得到狠狠一拳。
不管是什么样的对待，那都是他应得的，他想。
兰伯特抬手就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达斯的双臂，把他双臂背到身后，掏出手铐铐住，连句话也不屑和他说。
“嘶——”被突然卸掉双臂，达斯晃了晃身体，差点没站稳。
他疼得脸发白，苦笑着跟兰伯特说：“你下手还是那么狠。”
高大的队长冷硬着脸，目光低斜瞥了一眼达斯，低声里带着懒得掩饰的厌恶。
“对待你这种叛徒，直接拧断你脖子都不算狠。”
达斯收了笑容，微低下头，面色苍白地抿唇。
即使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被曾经的同伴和友人这样对待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些许难过。
维诺走到了达斯面前，站定。
达斯看到了眼前站定的军靴，低下的棕发头颅慢慢抬起。
一张苍白而情绪复杂的面孔展露在维诺面前。
达斯蠕动唇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安静下来。
“没什么想说的了？”
维诺挑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缓缓落在停机坪上的军用运输舰，舰船驱动器喷发出来的气流在地上打着旋，将坪面的落叶吹起。
少将的黑发被风掀起，他抬手向身后招了招。
“都跟上，这么久了，也该去英灵碑纪念一下战友了。”
身后，四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怒火、带着愤恨、带着痛快和畅意，快要把达斯震得站不住。
“是！”

第88章 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维诺也不管招摇不招摇，除了在军部留下一些必备的人手，他直接让人开着一军用运输舰，带着其余的大部分士兵都去帝国英灵碑纪念广场了。
帝星这边的士兵只占第三军团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手，其余大部队都在驻星上，为帝国驻守边境。
所以开一艘运输舰就够了。
隔了这么久才抓到的贼，可不得在弟兄的坟头告知一声。
纪念广场极大，能装得下上万人，除了来这里吊唁的烈士眷属，平时来这里的人并不多。
几艘漆黑的舰船排列森严地从广场上方缓慢驶过，进入停机场，惹得广场上为数不多的人驻足观看。
有个抱着白玫瑰的年轻男孩抬头看了看头顶上远去的舰船，忍不住拿起光脑将那几艘飞舰拍摄下来。
“#墓园广场偶遇第三军团的飞舰#【短视频】”
帖子下很快有人顶起来。
“楼主怎么知道是第三军团的？”
“楼上没仔细看视频么，船尾上有每个军团的所属标识啊，第三军团的军徽就是玫瑰与枪。”
“视频有点抖，一楼看不清也正常。”
“玫瑰与枪？哪种玫瑰？红玫瑰么？我知道每个军团都有不同的军徽，基本都是一种花和武器的组合，但还真没在意过他们的军徽里的花是什么花，毕竟军团和军人离我的生活有点远哈哈。”
“不是红玫瑰，是黑玫瑰。顺便科普个小知识，虽然我们的星系叫玫瑰星系，但第三军团是唯一一个用玫瑰做军徽的。”
“无语了，军团离你的生活并不远好么，虽然你感觉不到，但虫兽没冲到你面前来啃你家桌子，已经是军人最大的存在感了。”
“如果是第三军团的话，他们大张旗鼓的来纪念碑广场干什么？我记得他们挺低调的，第三军的维诺少将和别的军团少将比起来，都没什么存在感。除了他被全网嘲的时候。”
“楼上脑袋挺轻的吧，这根维诺少将存在感低有什么关系？你忘了前几个月第三军团牺牲了十多个人么？他们估计这时候来集体悼念了。”
“默哀三分钟。”
“默哀。”
……
广场上的人并不多，在看见这一大片蜂拥而出的黑衣军装的军人后，大部分人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提前走了，只有少数几个还站在英灵碑前，或蹲或站，默默地在心里和碑上那个冰冷烫金的名字交谈。
维诺并没有让人去驱逐他们。
英灵碑纪念广场听上去似乎只有一座英灵碑，但实际上，这里林林总总立了二十几座高低不同、样式不同的纪念碑，每一座碑上都印刻着小小的名字，用烫金固定住痕迹，保持名字经久不变。
说是纪念广场，本质上这是一座从帝国建国初期就立起来的墓园。
经过了后续的不断修缮，才变成如今这般规模。
维诺带着人到了他们第三军团牺牲的人所在的纪念碑前。
这是一座冷冰冰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高大六棱柱，柱体上从上往下印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维诺所面对的那一面，名字只刻到了他肩膀的位置，下面还有大片的留白空间，等待后续名字的填补。
一名作战队队长用枪顶着达斯的后背，把人推到纪念碑前，用枪口狠狠戳了一下这个叛徒的后背。
“不跟他们打个招呼么？”
达斯被推得一趔趄，堪堪站稳，他低眼看着碑面上最后几个熟悉的名字，没有吭声。
在宇宙中死去的战士们连尸体都很难找回，能留下带回给战死将士的亲人的，只有他们在营地里的一些个人用品。
甚至一些人连亲人都没有，他们从帝国福利机构出来，还没来得及组建家庭，牺牲后，留在世间的便只有这座冰冷丰碑上的一个符号，代表着他们曾来过世间，为帝国奉献出了生命。
维诺看了他一眼，面向周围围站在纪念碑前，狠狠瞪着背手而站的达斯，恨不得从他身上生生咬下块肉来的士兵们，提高了音量，丹田用力，让站在后方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三军团的人从来不怕死，我们怕的是不明不白的牺牲，是浪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我不知道在五个月前，军团内一支作战小队全队壮烈牺牲后，有多少人来这里看过他们。”
“我知道这里很多人都和他们相熟，有过命的交情。”
维诺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个个红了眼，继续道：“但我没有来这里悼念过他们——因为我认为，我没有资格来。”
“在彻底查出当时那场变故的原因、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之前，我没有资格前来再次打扰他们。”
“所以我一直没有来。”
有些心肠软的士兵这会儿忍不住抬起手来，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今天我带着大家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资格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嗓音里染上痛心的失望，“没有什么虫族异动，也不是我们第三军准备不周、应对失职，有的只是一个利用我们的信任，对我们背后捅刀的背叛者！他在章涂的机甲里放了诱虫物、篡改了作战机甲中的求援程序，让我们的援兵没法知道我们需要增援，生生耗死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说到最后，维诺沙哑的声音里染上了微微的哭腔。
广场上风很大，落叶随着秋风凌乱地在地上打卷，天气暗沉沉的，无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低着头的达斯一直站在碑前，一声不吭，好像聋了一般。
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背叛者死！”
队伍里开始有人零零散散地爆喝出声，后来这声音逐渐凝结起来，像是汩汩溪流汇聚成汹涌的江湖浪潮，高高的在空气中掀起浪墙，声音震耳欲聋。
“背叛者死！背叛者死！！背叛者死！！！”
达斯苍白着脸，他这才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寒冷。
连心脏里都又疼又紧地缩在一起，被埋入了坚冰中。
黑发的年轻少将抬起右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整个广场瞬间无声。
旁边围观的几个普通民众，也安静地看着这边。
他们都是死亡军人的眷属，当然知道军中最恨的，就是奸细叛徒。
维诺侧过脸，冷声问从刚才起就好像死了一般的达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低着头的青年低声艰涩地想要做最后的辩解，“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个东西会诱虫……对不起，少将。”
有靠前的士兵听到了这句话，立马炸了，“呸！解释你爹呢！难道知道了你就不会选择背叛么！”
达斯抿了抿唇，又不说话了。
“这跟你知不知道那件东西的作用没有关系，”维诺摇了摇头，终于把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跟在我身边有几年了，不管你有什么难处，这几年里，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向我寻求帮助，可以和我坦白，但你都没有，每一次，你都选择了背叛我。”
“你在我们的机架上动手脚，我醒来后你还要继续骗我，甚至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你还放走了星狱的犯人。”
“你有对不起我么？”维诺盯着他，像是要透过这张此时看起来落寞难过的脸，看透他的心。
“你对不起的是你的家族，从今往后，只要我在第三军团，团内不会再招收任何乌列尔家族的成员，这个家族的成员从今往后都会背负着背叛者的名声。”
“你对不起的是你的家人，你选择了让他们以你为耻。”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给你自己染上了除不掉的污名，死后连英灵碑都没资格上，你的亲人想缅怀你都没处去。”
不知道是那一句话戳动了达斯，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痛苦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下他的眼眶，“对不起，对不起，少将……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我要救我弟弟……”
“我试着找过公安系统，找过司法机构，但都被主家和沃克将军压下来了，他们权势大的真的就是了不起啊！我弟弟在主家手里已经被折磨十年了，那就是一颗按着我的头让我卖命的棋子啊！”
他呜咽着把头抵在英灵碑前，浑身颤抖，自不成句，“我不是……没寻求过帮助……但没人，没人帮我啊！”
他哭得像一条绝望的狗，泪水在他脚下溅出斑斑点点的印记。
维诺并没有被感动，他问：“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害了十几条命么？”
“达斯，你有向我寻求过帮助么？你有向第三军的将军寻求过帮助么？”
“但凡你向我们求助过一次，你弟弟早就从主家出来了。将军面冷心软，你跟他说一句，他就能让人开着轰炸舰去救你弟弟。”
“可我能进入第三军，就是因为我已经向沃克将军卖命了啊！如果我不听从，他随便说一句，我弟弟就要遭罪了！伊恩已经过得很苦了，他不能再受苦了！”
维诺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自己选择了给人做狗，就不能怪别人不把你当人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那不是你选择背叛的原因。”
“你只是不愿意牺牲自己罢了，想借着别人的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说你弟弟被囚禁十年，这十年里你断手断脚了么？没有权势但你好歹有一架机甲！你有开轰炸舰的权限！你不会用武力把你弟弟抢出来么？哪怕一炮轰了你那个主家，把你弟弟轰死在里面，他都感谢你没让他受更多的折磨！”
“你真的是想救他么！”
达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不断流泪摇头，想要抗拒这些言论。
只是他恐惧的发现，少将的话好像有些道理，这直接动摇了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
“我不想跟你做过多解释了，”维诺叹了口气，抬手举起粒子枪，对准达斯的太阳穴，“你去和那些死去的战友们解释吧，听听他们怎么说。”
达斯跪在地上仓惶开口，泪眼朦胧的祈求维诺，“等等……少将，等等！我还有话！”
维诺沉默的看着他。
“这个，这个，”达斯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口袋，“我口袋里，有，有个给弟弟的礼物，麻烦少将帮我给他吧。”
“是我太无能了，也怪我生在分家，不能救弟弟出来，”达斯哽咽着，“之后他是死是活，就不麻烦少将了，但请您，把这个给他吧。”
“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第89章 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
“你看，就连死前，你还在做这种没有用的事情。”
维诺摇了摇头，脸色如霜般冷漠，指尖用力，扣动扳机之前，他漠然地拒绝了这个奸细死前的请求。
“我不会管的。”他眼睁睁看着达斯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破灭，染上不可置信的惶恐，“你弟弟跟我有什么关系？”
哭得满脸狼藉的达斯拖着使不上力的胳膊，急切地想要抓住维诺的衣角，然而关节处的刺痛让他始终抬不起手来。
他踉跄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歪了歪，挪动着身体朝向维诺的方向，他嘶喊嚎哭着不断弯腰，额头砰砰磕在地上，很快把地面染上一小片血迹。
“不……求您，求求你！维诺！少将！帮帮我！”
“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对不起那些人，但我弟弟是无辜的啊！求求你……”
他终于开始选择向正确的人求助。
阴暗的天幕下，男人跪在地上嚎啕痛哭，祈求一个给弟弟的生的机会，而站在他对面的黑发男人看起来无动于衷，面色反而更冷了。
周围站了一大圈黑衣军人，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个不断磕头的人，各自内心复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他选择当叛徒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日后被人抓出来当众处刑的心理准备。
没人站出来开口为他说话。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看起来是如此的凄惨与不近人情，甚至有个年轻的男人别过头去，面露不忍。
维诺举着枪的右臂缓缓下沉，拜达斯所赐，这根金属义肢确实很稳，稳到不会暴露维诺内心最后那点对生命的怜悯。
达斯看见维诺的动作，内心又燃起一点点希望，他停下不断磕头的动作，将头扬起，认命一般将自己完全像维诺敞开，脸上甚至出现一抹希冀的微笑，迎接即将属于他的结局。
他知道维诺的，面冷心软，既然维诺现在要杀他，那就说明，伊恩有救了。
枪口稳稳地，对准跪在地上的人的眉心。
黑发少将垂下眼睫，俯视这个曾经他单方面认为的朋友，漠然开口。
“你弟弟无辜，你的战友就不无辜么。”
“你弟弟遭受的十年罪苦，有一半要归功在你头上，现在你说想救他？不觉得讽刺么。”
“达斯，我不会帮你，没人会帮你救你弟弟。”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情绪也不激烈，声调淡淡的，像是往日和达斯打招呼一般。
夺走了达斯最后的期望。
“不——！求你——！”
维诺看着达斯眼中最后的光芒破碎，痛苦、无法置信、悔恨，让那张脸扭曲起来，他不再有耐心，利落地扣动扳机。
“砰——！”
在最后的一瞬间，达斯终于后悔到绝望，恨不得回到当初掐死那个打算做奸细的自己——他的死亡，竟然连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以为自己忍辱负重了的这十年，所有做的不过是一场无用功而已。
究竟是为什么啊……
闷闷的声响爆开，粒子光束在瞬间穿透了人体脆弱的头颅，达斯保持着面色痛苦、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模样，顿在原地片刻，然后颓然倒下，胳膊扭曲成奇怪的弧度，毫无形象体面可言地瘫在地上。
冰冷的丰碑下，叛徒的鲜血缓缓流淌，祭奠着碑中的英灵。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愤怒终于有所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落寞。就算叛徒死了，那些人也永远回不来了。
随着身体的倒地，一个包着蓝色礼物纸的小盒子从达斯的衣兜滚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下，粘上一点鲜血后，摇摇晃晃的落稳。
维诺按下扳机后，没有再看倒下的人，他收起枪，面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提声说道。
“叛徒处决了，但我一点也没感到高兴。一个本应是我们信任的人、可以交托后背的人，背叛了我们。”
“我知道，往日我的情绪并不外露，也不会表现出我对战友的感情，”黑发少将额前的黑色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他隐隐变红的眼眶，黑眸隐约泛起水汽，“但那并不代表我不在意你们。”
“我知道身为守边的将士，战损是难免会有的，但我带出去作战的每一个人，我都想完整地把你们带回来，所以第三军团的战损率一直是全军最低的。”
“所以有自己人在背后捅刀的时候，我才这么生气！”
“我不希望我们第三军团今后再出现另一个达斯，有困难不向自己可以交托性命的兄弟们寻求帮助，反而去找外人！靠出卖自己的弟兄解决困难！”
“你们有任何困难，不管是经济紧张、家人有难、人际关系有问题，还是什么别的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找夏将军！我是你们的少将，不是一个只会对你们发号施令让你们送死的人，也是你们的兄弟！你们可以信任我！”
少将的声音随着情绪的激动，慢慢变得沙哑起来，声音充满痛苦。他在痛苦自己的军团中出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悲剧，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喊着请求他们，去信任他，不要轻易选择背叛。
第三军团围着少将的人群中，有的汉子刚才看达斯跪在地上哭喊都没动一根眉毛，现在突然抬起手，迅速抹了一把自己即将泪崩的眼眶。
没人笑话他，因为别人也在忙着忍泪。
这一刻，士兵们突然觉得，维诺少将和他们挨得很近，心灵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让他们明确的感受到少将冷淡表面下那颗柔软的心，和对他们的在乎和重视。
有人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粗声粗气地大喊出声，“我们不会做叛徒的！”
“不做叛徒！”
“不做叛徒！”开始有零散的附和声。
到最后，这群军人面向他们战友的英灵碑，在牺牲的战友的见证下，右手按在心口处，齐齐冲着站在碑前红了眼眶的少将，用心喊出了自己铁骨铮铮的诺言。
“不做叛徒！！！”
……
众人都走后，维诺留下了作战队队长兰伯特，绑达斯来的人。
维诺知道，兰伯特以前和达斯关系很好，是深夜一起喝酒打游戏聊人鱼、食堂里吃饭永远坐一起的那种，达斯的近战技巧还是兰伯特手把手带他练出来的。
发生这种事，兰伯特面上不显，内心应该也不好受。
“送他最后一程吧。”维诺排排兰伯特的肩。
此时的高大男人沉默地低着头，遮住自己微红的眼眶，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和维诺说还是在和自己说，“我和他在一起共事几年，我以为自己和他无话不谈，却没想到他始终没有信任过我哪怕一秒。”
“少将，也怪我太粗心大意，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几乎从来没说过自己弟弟，只有一次喝醉酒说漏了嘴，说他想弟弟了，等我后来再问他关于他弟弟的事，他就闭口不谈了。”
“我该早点意识到有问题的。”
维诺握拳捶在兰伯特胳膊上，轻斥他：“跟你没关系，就算你发现了，还是改变不了他从一开始就选择背叛的事实，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们军团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高大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哽咽，悔恨如烟雾般缠绕在他周身，无法解脱，他从齿缝间咬出意难平的字句来，“要是我能早点发现他不对劲，是不是就能避免那场悲剧了。”
维诺也一起沉默下来，他垂眼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别扭痛苦的姿势，喉间滚动，“人生没有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就去练你的新兵吧。”
“让他们更厉害一些，从战场上多回来一些，比在这里后悔已经发生的事要有意义。”
少讲的话如同一道清明的风，将围裹住兰伯特的浓重的悔恨感吹散。是了，比起将目光放在过去，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如专注当下，做一些可以切实改变未来的事。
“是，少将。”兰伯特微微低头，向少将致敬，然后走过去蹲下身，抱起地上失去温度、缓缓僵硬的身体，也不管旁边落下的蓝色盒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留下维诺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染血的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扭头，对着英灵碑面上最后十几个名字，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很坏，连在最后也要让他带着失望和痛苦去见你们？”
碑上的名字自然不会再回话，维诺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去猜想那些人会做出的反应。
“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的滥好心，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发作。”
“但我不想替你们原谅他。”
维诺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盒子，蓝色的礼物纸面上的鲜血已经被风吹干，在纸上留下一片发皱的红褐色斑块。
“至于他弟弟……如果他能自己从那个囚笼挣脱出来，那我就把这个盒子给他吧。”
求人不如求己，深渊这种东西，一旦有能力自己爬上来，就再也不怕掉下去了。
他不知道达斯说的“弟弟受了十年苦”是有多苦，如果那个弟弟承受不住现在所受的苦难，他早就自行了断了。
可他还活着，说明他还没有断了生的希望，且有忍耐的魄力。
这种人只要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根细细的绳索，他也会紧紧抓着，从深渊里爬上来。
而到那时候，有这种坚忍的心性在，任何苦难都难不倒他。
相对比之下，竟然是身为哥哥的达斯要更为胆小软弱一些。
可见人的心性，既能被环境塑造，也能被环境影响。
发黄的残叶被风吹着，飘落在地上微微干涸的血泊里，穿着军靴的黑发少将逐渐走远。
杀人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维诺走得潇洒，内心萧瑟。
妈的，估计回去又要面对军部纪委组的疾风暴雨了。

第90章 杀了就杀了，怕什么。
第三军团的人从纪念碑广场回去后，当天下午帝都郊区就下了一场倾盆暴雨，把纪念碑广场上的地砖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脏污。
一个人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最后的生命痕迹，猩红而刺目，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大自然的手轻轻抹去了。
宰了叛徒后军心可见的更稳定了，维诺也能看出来，军部里的官兵们对他比以往真切了许多，跟他打招呼时还会跟他聊一两句。
以前可没人敢跟他闲聊。
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估计没几天了，维诺想着，网上估计又要掀起一波骂他的腥风血雨了。
那天在纪念碑广场处决叛徒的时候，他没有去特意清场，一些还停留在广场上的人想要看到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当然，用光脑拍下视频传到星网上顺便对他评论几句，也很容易。
维诺经过在网上被嘲的几年经历后，他算是明白了，只要他在公共场合出个镜，必然会有人嘲他阴沉怪，学历低，年少叛逆离家出走，恨不得把他以前的经历都翻出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一番。
好像嘲他就是政治正确一样。
之前斯塔利毁容时期的视频流出，他就被嘲了一波，之后人鱼恢复了容貌，维诺没忍住又去看了一下，倒是发现网上的风口变了点味，在酸他有条漂亮人鱼。
只是这次，被人看到自己直接违背了帝国刑法，当众对军部的人实施死刑……好家伙，他都能想象得出整天闲的冒泡的网友们要怎么痛心疾首地在星网上出警，轮番指责他藐视帝国的律法了。
但他等了几天后，都没等来纪委组的人来指控他藐视军规、擅自处决在职军人——要知道，军官是不能私自处决下属军人的，哪怕那人真的犯了错，也得上报给司法处走正规的流程，避免军官滥用职权。
只是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四个月就过去了，维诺拿到达斯谋害军团利益的切实证据后，根本不想留他多活一天。
他原本就抱着“老子要杀贼，军规去他妈”的破罐破摔心态，心中一把横气打算直面纪委部的人，结果人家一直不上门找他麻烦，一颗心悠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地，反倒让维诺有点狐疑了。
以前没做错事，都有一帮人盯着他出错，要凭空给他扣黑帽子，现在怎么自己主动违反军规律法了，反倒没人来找他事了？
他登上星网的娱乐新闻版块随意往前翻看了这几天的新闻热点，发现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只有一个相关视频，是关于第三军团的飞舰开过纪念碑广场上空的。
其余内容丝毫没有涉及他。
维诺：这河里么？
网上被骂久了，他觉得他都患有PTSD症状了，不论出去干点什么，都觉得自己会被骂。
显然突然没人骂他，连提都没人提这件事，维诺甚至感觉有些不习惯。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除了第三军团的人外，旁观的处决现场的几个普通人，还真的没有在网上乱传这件事。他们本就是烈士眷属，完全理解这帮军人对叛徒的愤怒，即使有人看见达斯哭得惨烈心有不忍，也始终没有站出去阻止。
再加上当天下午一场大雨浇下，广场上的血迹都被冲刷干净，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掩盖过去了，以至于无人问津。
为了不给将军找麻烦，维诺回军部后就跟夏将军做了报备，说这次的事情是他的责任。
本以为将军会指责自己太过急躁，但夏铭钰只是抬起脸，冰粉色的眸子看了自己一眼，用一种稀疏平常的语气跟他说，“杀了就杀了，怕什么。那种叛徒早晚都得死。”
瞬间维诺就觉得轻松不少，有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上司，真的很让人有安全感。
维诺甚至大着胆子邀请了夏将军有时间的话和自己对练一次机甲近战，让他检验一下自己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因为凌少将已经不太够用了。
维诺现在的身体状况每次上机甲能操作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他就能把凌少将按地上至少两回，以至于凌冽辰瘫在地上不起来，叫嚣着说让他有本事去找夏将军对练，不要总逮着他一个小可怜**。
夏铭钰闻言看了看他，对他点点头说好，然后直接关掉办公屏，拿了帽子扣在头上，熟练地从胸口的衣袋抽出墨镜架在鼻梁上，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维诺看得一愣，这是要干嘛？
等到夏将军走到门口了，侧头看他一眼，冷淡地问他，“不是要去对练么。”
维诺：“……”我也没说现在就去啊。
以前看夏将军冷着脸，就下意识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除了必要的公务不太愿意接触人。所以维诺遇到什么问题，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很少去麻烦别人。
他跟第三军团的人说，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他，但自己却没有想过，原来只要他开口求助，将军就会帮他。
夏铭钰将军不爱出门是大家都知道的，一方面是性格原因，还有很大一方面，是他的身体原因。
那头干净的雪发和冰粉的眸子虽然好看，却是某种基因残缺症带来的副产品，在维诺的理解中，这类似于地球上的白化病。人体中缺少黑色素，皮肤对紫外线的抵抗能力很弱，所以无法长时间在阳光下存在，连那双眼睛都不能在常人所处的亮度环境内久留，不然会酸涩流泪。
所以夏铭钰在外界出现的时候，一般都带着防紫外线墨镜。
夏将军的办公室，也因此会是这种灯光昏暗的布置。
但夏将军一听要帮他复健，立刻就放下手头的工作要出门了，好像对处理公务已经厌烦，甚至不惜跑到光亮的室外，也要逃离工作一般。
心中忽然有某个角落，被柔软的东西贴了贴，于是一片冰冷坚硬的地方也被这股暖意软化了。
第一次面对将军的热心帮助，维诺有些无措，又觉得将军撇下工作就跑、不愿意多看一秒的样子有些好笑，忍不住微微弯唇，“好，谢谢将军。”
夏铭钰看着他，难得有些放松。
青年站在那里，背后亮度微弱的白光灯将他的身形温柔的勾勒出来，黑发黑眼，笑得干净，甚至有些柔软的样子。
看着他的时候，夏铭钰自己心里也会有放松的感觉。
没人知道，在当初提拔少将的时候，整个军团的竞选人有一百多人，他也就看维诺和凌冽辰还顺眼点，点名要这俩人继续留在团内任职少将一职。
因为他们比较干净，所以他对这俩人还算有耐心。
而他，最讨厌“脏”东西了——连多看一眼都嫌呼吸困难。
……
另一边，赛切尔&#183;沃克在暗示达斯下一步如何做后，就满意地暂时放下了维诺这边的事，忙于修复他的人际关系。
只要拖着维诺别去查虫潮那件事，他就是安全的，那位也是安全的。
不然真闹出来，他就是长十张嘴，都没法解释清为什么他能给达斯一颗王虫虫卵。
那种东西，除了他上面那几个真正的位高权贵的人，其他人可弄不来。真要深究起来，这种暗算谋害帝国元帅的罪名，就算皇帝会放过上面那位，也不会放过他。
总之会牵扯出一系列棘手的麻烦。
所以维诺最好被那帮囚犯溜着满宇宙跑，如果能一直回不来，那就更省事了。
夫妻俩提着拜访礼去见了不少往日和沃克将军交好的上层官员，他们清晰的感觉到，老朋友面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比以前淡了。
他们也知道，是维诺在那次宴会上胡攀乱咬把他们的脸面和形象给毁光了，但也只能心下暗恨，表面上每次和人提起维诺时，都是一副痛心惋惜的口吻，一副“被孩子污蔑伤透了心，但我毕竟是他的父母，不会怪他”的样子。
高层的军官都不傻。
大家以前就多少觉得有些怪异，沃克将军被称为“严父”，就是因为他总是用“想多锻炼大儿子”的说法，把军部遇到的一些没人想接的重难点任务都主动揽下推给维诺。
一个爱孩子的父亲，即使想锻炼他，也会选择软硬兼施的方法，而不是像沃克将军似的，一股脑把军部没人要的活都扔给儿子。
虽然沃克嘴上叫得亲，一口一个“我家大儿子”，但大家有脑子的都不傻，实际上沃克搞得像是想尽快透支大儿子的剩余价值似的，丝毫没有长辈怜惜子辈的感情。
高层们都夸赞沃克将军和他大儿子勇于承担的精神，因为有些任务他们都不想往自己的军团揽，沃克将军愿意揽下给维诺解决，那最好不过。
他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心疼，别人还会上赶着让自家孩子去受苦么？
因为揽下有些任务就和白白送自己手下的兵去送命一样。
比如有一次，一颗小行星脱离了原星系的引力场，从十几光年外的星系飘过来，悬浮在距离玫瑰星系三光年外的位置，并且还在不断向帝国靠近。
侦查飞行器传过来的画面显示，那行星居然是一颗被虫族占据的虫星，其上还有虫兽活动的痕迹。这个小行星似乎是刚被那支虫群占领没多久，地表上只来得及挖出一个巨大的虫巢，预计虫兽数量超过一万。
唯一的好消息是，虫族女王不在虫巢内，因为王虫——也就是雌虫产卵的速度一般是非常快的，三天就可以产下上万枚虫卵，只要七天，这些虫卵就能孵化，里面的小虫兽刚爬出来就可以咬断一个成年人的脖子。
没办法，种族优势。
真有一只王虫在的话，不过十天，这个星球就会被虫兽占满了。
军部立马下达命令，需要派出一个军团去剿灭虫巢。

第91章 欺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三大元帅和六个军团的将军以及他们的副官，整个帝国军方的首脑高层们，坐在会议室里商讨，这个任务要交给哪个军团执行。
第三军团的将军没来，因为某种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夏铭钰将军一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有人说，这位夏将军就跟个冰冻僵尸似的，整个人都没有人气儿。
第八军团的将军也没来，不过人家是陛下的直属军团，也没人敢指派谭遇去做什么。第八军团守在莫桑星上没少击杀靠近帝国边境的虫兽，真把第八军指派出去，大家还得掂量一下边境让谁守。
那时候谭元帅还在，他建议每个军团出一部分人，承担一个完整军团中的其中一个角色，军械后勤、技术通讯、武器装备维修、战略指挥、和作战冲锋等职能，当然，其中冲在最前面的作战队部分，可以多军团共同组成。
几位在坐的军团将军表示可以提供后勤物资，但都闭口不提让自己的军团承担剿灭虫巢的作战任务。
最后第一军团的沃克将军坐在椅子上，沉稳地开口了，他举荐他大儿子，也就是第三军团的维诺带队前去。
原本大厅里乱哄哄的指责推卸的声音，忽然就停了，大家面色各异地看着沃克将军，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沃克将军表示，他认为他儿子有对抗虫兽的丰富经验，维诺驻扎在遭遇虫兽最多的边境星这么久，从来没有一只虫兽能越过M3星的防护线的。
虽然他很想自己领兵前去，但第一军团常年驻守在星系内部的居住星，只例行派少部分人去边境辅助攻击，士兵们击杀虫兽的经验并没有第三军团的战士多。
所以，他愿意放下个人亲缘考虑，以帝国利益为重，同时也为了让维诺获得更多的对战经验，让儿子有更大的成长空间，请军部把任务交给维诺。
他为了支持儿子，会支援一批机甲攻击装备和能源块。
一席话说得漂亮又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当场的元帅和将军们一时都被震住了。
这一番话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但仔细想想，就不对味儿了。
在这些高层军官眼中，沃克将军这种急着送儿子去死的行为，还真是有点让人不好说他是想锻炼儿子，还是想急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些将军升上来，最爱惜的就是自己手下士兵的性命，最不珍惜的，当然是别人手下的兵了。这种正面和一万只虫兽刚的任务，有人愿意接盘更好。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的人连亲儿子的命都可以随意扔出去。
让人无法理解的不是沃克将军把明显需要人命和军械去填充的任务推给大儿子，而是他那种明明自己想推脱，却还要用一种冠冕堂皇的口吻，把最亲近的人推去送死，最后让自己落得个好名声的做法。
简直让人心里发冷。
最后是汉森老元帅率先鼓掌赞叹，嘉奖了沃克将军的这种为帝国奉献的精神。
其他人能怎么做，当然是跟着一起赞叹沃克将军大义、维诺少将年少有为了。
夸别人两句就能把烂摊子甩出去的事，谁都愿意做。
只有谭将军面露犹豫，劝说沃克将军再锻炼也不能直接让一个小辈去独自面对万头量级的虫巢，还是让其他几个军团也一起派些人共同攻击比较好。
沃克将军被人夸得心中得意，身板挺得笔直，一听有人给自己泼凉水，就算是元帅也不行。
他谦虚地笑着表示，自己的犬子不需要其他军团的人提供作战队队员的支援，因为几个军团平时都各自在自己的驻地，没有经过良好的磨合，这时候突然把他们放到一起，配合不好反而影响维诺指挥。
其他军团的将军们也顺水推舟，说沃克将军说得也是，不是自己的兵用起来确实不顺手。
没看沃克将军就是这么对他儿子的么？给他儿子先带个高帽子夸夸，然后再给他个送命的差事。当爹的都不心疼，他们外人更没必要心疼。再说就算维诺的人都折损在那颗小行星了，他们也算是消耗了一部分虫兽战斗力，剩下的虫兽其他军团再派些战士过去打就行。
至于之后谭元帅主动要求让第八军团也出一部分人去共同作战，那就是谭元帅跟他的养子谭遇自己沟通的事了，谭遇愿意支援更好，这个任务的成功率还能更高一些。
于是最后军部的命令就这么下达了。
第三军作为主力军去清缴虫潮，第八军**出三分之一的战力前去支援，其余几个军团或提供军械物资或派出各种职能兵种从旁协助。
命令刚一下达，会议大厅里讨论得各自满意的众人还没走，墨菲元帅就接到了光脑通讯申请。
在坐的各位军部高层都忘不了那一天，往日冷冷淡淡和人交流不多、似乎要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辈子不出门的第三军最高指挥官，冷着脸讽刺军部的高层有一个算一个，都特么不要脸，一个个老爷们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坐享其成，欺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让他去送死。
大家本来丢掉压力、心情舒畅了，这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任谁也不会高兴。
有将军开口反驳，说他都没有出现在军部会议上，本来就表示夏铭钰放弃了表决权、默认军部下达的所有命令，现在不满意？晚了，军部一旦下达就不会更改，要怪也只能怪夏铭钰不参加会议一起讨论。
夏铭钰冷笑一声，说他不出现在军部会议只表示一件事，就是军部会议关他屁事，没有经过他同意就下达的命令，只是一句废话而已，他是不会让维诺去的，最好大家都别去，让虫星飘过来，大家一起死好了。
其他将军脸色不好看了。
夏铭钰这人是真的有点阴间，不光是他被人公认的不爱接触人的性子，还有他对生命的漠视。不仅是对别的生命的漠视，他自己的命他也没怎么在乎过。
当初夏铭钰在军部初出茅庐那会儿，战场上冲锋冲得比谁都狠，恨不得泡进虫兽堆里用虫血洗澡，每次从虫堆里出来，那机甲外壳上残留的虫兽血液和残肢组织能盖厚厚一层，有时候机甲还会被虫族砍得濒临报废，那股疯劲儿让其他人看着都忍不住胃部翻滚。
下战场出了机甲后一般人连走都走不稳，得脸色苍白地缓好一会儿，夏铭钰直接面色不变地戴着墨镜大步消失，模样冷酷到没朋友，几个小时后他再面色不变地出现——主要因为夏铭钰本来就很白，大家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脸色变化。
别人问他去做什么了，夏将军说没杀过瘾，去虚拟仓再玩几把虫兽星战游戏。
听得旁人面上讪笑，后背发凉——这什么人啊，居然说“没杀过瘾”？这玩意儿还能有瘾么？
而且这人从不开玩笑。
以前夏铭钰还在军校读书的时候，有个人看他长得好看，嘴里对他不干不净来着，夏铭钰很淡定的跟对方说，再说一句那种话，会让对方说不出话。那个男生好像故意歪曲了他的意思，说不让他说话，是不是想让他叫爽啊。
于是整个饭厅的学生就看见，一个白发粉眼睛的漂亮小孩儿带着白手套，快速卸掉了另一个高个儿男生的下巴，拽出他的舌头，然后一把把下巴怼回去，握拳用力往上一捶——男生的一半舌头就被他自己咬下来了。
夏铭钰一战成名，比他的家室更让人瞩目的，是他那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疯劲儿。
所以他这么说想让大家一起死，将军们丝毫不怀疑，他真的有认真这么想过，并且还愿意一起死。
毕竟夏铭钰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偏偏夏家是跟皇室有裙带关系的老牌贵族，夏铭钰是夏家目前家主的弟弟，军部高层的人多少都和帝都贵族挂点勾，也不敢太过得罪这个夏家的小疯子。
大家就只好劝夏铭钰，说不是只有维诺带领第三军的人去清理虫巢，第八军也会派出大批人手从旁帮助，并且其他军团也会派各种职能人员去增援的。
总之，令行禁止，就算夏将军再不满意，命令已经下达，维诺就必须在三天内动身。
最后夏将军拿话刺着高层将领，让每个军团的将军都点头同意再追加一倍战需资源，让维诺少将带着足够的保障上虫星。
索性最后第三军团的那小子也没折在虫星上，有的军团将军试探着问夏铭钰，用剩下的物资是不是该还回来一些。
夏铭钰冷着脸说不还，一句话不带解释，直接挂断通讯，下了对方的面子，对方还不敢对他怎么样。
活脱脱一个冷面土匪。
……
这只是其中一个事件罢了，更多的时候，不等第三军将军抗议，维诺就自己接了任务，带人出发了。
夏铭钰估计后来看维诺能力也可以，每次不管出多难得任务都能回来，也就不再直接怼军部高层集体了。
毕竟那个不吭声的傻孩子自己都不喊冤叫屈、出面拒绝，其他人能帮他挡一两次，还能次次帮他挡回去么？
所以即使知道沃克将军的为人，那些军方高层也依然能和沃克将军维持利益往来，保持关系亲密。
只是自从那次宴会之后，大家对沃克的态度就不能像以往那样亲密了。
人家孩子自己在全星际直播的宴会上当面撕下了沃克这个“严父”的脸，把他以前做的不光彩事件抖了个干净，星网上的群众都骂翻了，他们还怎么和沃克维持友好关系？
谁要是面上继续和赛切尔&#183;沃克走得近，不就说明谁站在大众道德观的对立面么？
谁都不想让自己的羽毛沾上污点。
这就导致，沃克夫妻拜访了很多老朋友后，依然没有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和他们指责维诺不对，反而劝他们放宽心，以后不要再给维诺那么多压力了。
沃克夫妻气到脸色僵硬：“……”现在带给他们压力的难道不是维诺么？！怎么说得好像都是他们不对一样？

第92章 你是看不起我么？
关于被达斯放走的那五个逃犯，维诺当时在挂掉达斯和他最后一个视讯后，就和夏将军报告了。
夏铭钰当时很淡定地说没事，先让他们跑一会儿，反正之后都会被抓回来，可能还能顺便带回来更多的共犯。
维诺当时一脸问号：“？”将军这么自信么？他自己都不敢保证都能抓回来。
那些逃犯大多是一些犯罪团伙的头目，一个人的脑子顶一百个的精明狡猾，溜进人群就别想轻易再抓住他们，夏将军怎么敢开口立这种看上去就不太稳固的flag？
夏铭钰看了他一眼，两秒后撇脸移开眼神，抬手捂住嘴浅浅打了个哈切，粉眸漫上一层水汽，他漫不经心道：“解释起来太麻烦，就不解释了，你只要知道，梦魇里的囚犯，他们的心脏旁都被植入了一颗定位器，我能监测到他们的生命体征和实时位置。”
“没有拿到权限强行拆除定位器会引起爆炸，而权限在我手上，所以，”白发将军轻轻靠入身后宽大的座椅中，声音凉薄又懒散，半睨的冰粉眼眸中带着漠然和绝对的掌控感，“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维诺张了张嘴，又将堆到自己嘴边的一百个问号咽下肚子，“好。”
他有好多问题啊，比如他自己这个典狱长怎么从来不知道，M3星狱里的囚犯体内还有定位器？那些定位器是什么时候安进犯人体内的？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外界听说过这种事？……
原文中有说这种设定么？维诺暗自想了想，在回忆里搜寻三秒后他决定放弃，不用费力回想原文了。除了满篇的动作戏，连剧情暗线都没写出来的文，他有什么信心相信作者会写一个边缘小破星球上的星狱设定？
这应该是这个书中世界自己补全了很多隐藏的逻辑和设定。
夏将军虽说“懒得解释”，但还是给了维诺一个结果。
维诺其实只要知道将军说的“都跑不了”这个结果就够了，至于中间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他并不是非得知道。
他也没有很好奇，真的没有。就是心里像钻进去一只猫猫，不停拿毛爪爪挠挠挠，一个爪爪挠累了换一个爪爪继续挠而已。o（╥_╥）o
但看看将军冰雕似的漂亮脸蛋，他心里好奇的猹又缩回了头，重新蹲下和旁边那只猫猫一起挠挠挠。
……
一周后，第三军团军部机甲训练室内。
维诺在下午结束了和夏铭钰将军的机甲对练，喘着气从机甲下来，突然有人找他，说人口统计局的人来了，想要了解达斯的状况。
维诺擦了擦下巴的汗珠，看了一眼夏将军，对着光脑回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我在一楼B-1号训练室。”
训练室内只亮了几盏边角灯做基本照明用，室内有些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空间内的物体。
前几天两人刚到了训练室时，维诺进了室内就想把灯光调暗。
夏将军说没必要，他在机甲里没事，被维诺浅笑着拒绝了，说是要锻炼自己在昏暗环境下的作战能力。
毕竟在宇宙边境，荒芜的废矿星球上，大部分和虫兽发生冲突的时候，周边可能只有头顶星辰映在虫兽光滑甲壳上的微光，还有战友们发射的粒子炮爆炸开来时，那一瞬间的光亮。
宇宙中可不是时刻都有明亮的光线，能把虫子照映得清晰可见的。
维诺曾经就是在这种光线、甚至无光的环境下作战的，没道理他现在就得开着亮到晃眼的大灯才能练。
理由很充分，夏铭钰沉默了一下，默认维诺把室内的亮度调到昏暗的程度，然后摘下墨镜插入衣袋中，在昏暗的光下走向室内，在空地出站定。
维诺就见夏将军转过身来，在他目光锁定自己的一瞬间，白发将军的背后，倏然释放出一架白色战斗机甲。机甲从机甲空间钮瞬间弹立出来的风，将夏铭钰的雪色发丝轻轻掀起，在半空中悠悠飘落。
头顶的低暗光线打下来，白发泛着微光，像是落雪般寂静。
夏铭钰看了站在原地的维诺一眼，丢下一句“上去”，就长腿一蹬，踩着机甲的关节凸起处三两下进了驾驶舱。
维诺站在地上，抬头望着那架白色的机甲亮起血红的眼灯，过了两秒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微微发抖——那是兴奋到极致、压力、恐惧与胜负欲齐头并进时，身体本能带出的反应。
那架机甲“雪魔”，是夏铭钰从成名以来就没有换过的机甲，但它又可以说和原本的机甲没什么关系——每下一次战场，“雪魔”就要全身翻修一遍，可以说除了表面的白色外壳看起来还没变，内里的零部件早就换过十几轮了。
而夏铭钰将军开着“雪魔”迎击虫潮的视频，在维诺他们这届往后，几乎每个军校生都看过。强大，犀利，疯狂，都不足以形容这架身经百战的机甲，和驾驶机甲的人。
除了在战场上，没人看过这架机甲在陆地的表现。
没想到他能与这样的机甲交手，电流瞬间顺着脊背爬上头皮，维诺喉结动了动，转身就抬手拉住上方膝关节的凸起，手臂一勾脚一蹬，登上了机甲——他已经不用再借助外力入舱了。
将军愿意尊重他，以“雪魔”相战，他也会全力以赴！
……
“维诺少将！我们有要事询问您！”
外面来了几个身穿帝国机要部门制服的人，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一副要找维诺算账的样子，还没开始正式出击，就在半昏暗的光下看见了维诺旁边站着的白发男人——实在是那头白发太过具有标志性，即使在暗处，有点光线就能反光。
维诺眼睁睁看着，为首那个面目愤怒到快要扭曲的谢顶男人，已经张开了嘴，估计准备开始找他麻烦了，眼睛往夏将军那边一瞟，顿时就像一只被噎住嗓子的鸡，声音卡在喉咙眼，卡了片刻。
“咳，”谢顶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顿时庆幸自己住嘴快，“夏将军日安，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夏铭钰随意用鼻子嗯了一声，“什么事。”
“是这样的夏将军，我们人口统计局发现，第三军有一位官兵的生命讯号消失好几天了，”谢顶双手交握擦了擦手掌，打起精神小心回答问题，小眼神试探着问维诺，“我们经过调查，发现是一位叫达斯&#183;乌列尔的军官，刚好是维诺少将的副官，而且乌利尔生命讯号消失的时候刚好是他回到帝星，来第三军团的当天。”
维诺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夏铭钰声音冷冷的，听上去很不耐烦。
谢顶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紧张地看了一眼夏铭钰身后还亮着红眼睛的机甲，心里忍不住叫苦不迭，他赶的时间也太背了，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煞神，现在被审问的反倒成了他了。
“我们就是例行问一下，维诺少将知不知道他副官是什么情况？咱们统计局这边也好给做记录。”谢顶扯出很勉强的微笑，让他那张又宽又胖的脸看起来更丑了。
这回维诺没说话，直接看向将军。
就见白发将军微皱着眉从谢顶那张脸上移开视线，好像被他的脸给伤到眼睛了似的，抱着双臂扭头看墙上的军团徽章，“我就在这里，你不问我却问他，你是看不起我么？”
“不不不！不是！将军，我们是怕打扰到您。”谢顶觉得自己脑袋顶凉凉得，他怀疑那是他被吓出的冷汗，“达斯&#183;乌列尔本来就是维诺将军的副官，我们想着直接问他可能会更方便一些，绝不是对您有任何不敬。”
训练室内就这么几个人，维诺不说话，谢顶和身后的几个人也不敢说，所以夏铭钰从鼻子里哼出的声音就格外明显，维诺都能感觉到那声哼气里的不屑。
然而谢顶脸憋得通红，不敢吱声，连内心的不满都不敢升起。
“既然我都在了，那我回答你就是了，我知道怎么回事。”夏铭钰漫不经心的垂眸，将自己压出褶皱的白手套轻轻拽平，淡淡对谢顶说：“达斯&#183;乌列尔中尉从M3星回到军部的途中，遭到几头落单虫兽袭击，回到军部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是飞行器自动导航将他带回来的，我们已经安葬了他。”
淡粉眸子含着霜雪一般扫向谢顶：“还有什么问题么？”
“这……”这简直一派胡言！言语间全是漏洞！他都听说达斯&#183;乌列尔是活着回到军部的了！说这些不走心的谎言的人甚至都懒得想一点听上去更加合理的狡辩借口！
“这也太不幸了，原来是这样……”谢顶气得嘴上打结巴，还不敢反驳，只能磕磕巴巴的表示同意，“我们会注销达斯&#183;乌列尔军官的生存证明的，然后军部那边的系统里也会自动将这位军官的在职记录删去。”
“好。”夏将军吝啬地回了一个字，等了一会儿后发现眼前一群人还没走，想起来什么似的，多补了两个字，“多谢。”
那句“多谢”听上去完全不像有一点谢意，反而像一句打发人走的“滚吧”似的。
“是，是，不用谢。”谢顶抹了摸脸边的汗珠，忙不迭地摆手，甚至冲着维诺憋了个快要哭似的笑容，“那我们就不打扰将军和少将了，您忙。”
维诺在旁边看得好笑，谢顶小心翼翼的那样子就差没给夏铭钰弯腰鞠躬了，他身后的人也都跟一群被绑了嘴的鸡崽子似的，两手贴在裤缝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群人离去的时候，跟背后有狗撵似的。
唔——这么说，是不是把他自己和将军也给骂进去了？
维诺在心里感到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挡在他面前，帮他把一些犯人的问题给直接给怼回去，让他不用费一点嘴皮子，就目送找麻烦的人气冲冲的来，又灰溜溜的走。
他没有想错，将军对待下属果然十分护崽。
第二天，果然像谢顶说得那样，第三军团的在职人员记录里，已经没了达斯的存在。
这件事除了第三军帝星军部人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帝国军团那么多人，每年要死在虫兽镰刀下多少个，军部不可能每一个都去仔细调查，基本都是通过光脑腕表留在帝国人口统计中心的数据登记，来记录每个人的生存情况。
一旦人体死亡，光脑会检测到，人口统计中心的人注销对应人口的生存证明后，那个人的所有数据信息就会从他原本所在的单位中删除。
达斯生前轰轰烈烈的搞了个大事，死后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消失了，连查都不敢有人查。
维诺头一次感受到抱大腿的快乐，原来竟是这样舒畅，好像空气中都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第93章 你是我认定的唯一
人鱼之主匿名论坛上，有个帖子建立没多久就飘上顶，在标题尾部挂了一个“#热”的字样。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是他出了问题还是我太大惊小怪？】
深夜，一个社畜睡过了他的人鱼，闲得无聊在论坛里翻看，心情甚好准备找点助人为乐的事做做。
比如给某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照顾刚到手的人鱼的新手，一些来自过来人的提点。
然后他一眼看到了那帖子，从标题里都透露着新人老实又无助的迷茫劲儿。
决定了，就是你了。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楼主的感激了。
于是他面带着强者的微笑，点进了那个帖子。
【主楼：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一个多月，我的人鱼越发黏我了，其实这没什么，他本来就喜欢亲亲抱抱摸摸，一天不接吻三次就不行，我在旁边的话必须得搂着我，睡觉也是总喜欢用尾巴把我的腿压在下面，缠着我入睡。
只是最近他有点变本加厉了不说，还总喜欢把我往水下拖，拖进去和我接吻。而且我有种隐约感觉，他好像很喜欢我憋到受不了时，拼命从他嘴里吸氧气的感觉？因为我在水下亲他的时候有看到，他的眼睛在笑，有被取悦到的样子。有一次我从人鱼房去客厅坐了一会儿，他竟然从池子里爬到客厅找我了，感觉一刻都离不开人。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么？】
【1L：楼主骗狗进来杀？还“他的眼睛在笑”？绿贴也要绿得有点水平吧，这也太假了！呸！】
【2L：大哥骂骂咧咧退出了帖子，二哥也顶不住了，二哥先去啃个柠檬。】
【3L：回复2L：大哥没走，大哥在这个帖子住下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编出点什么味道的虚假狗粮来！[火大.jpg]】
他看了看旁边自家人鱼，一边吃宵夜肉糊一边舔手指，完全无视他的样子。属于强者的笑容，僵住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
怎么可能有人鱼那么黏人！
只是……他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帖子，瞪着眼继续往下看。他到要看看，这楼主还能编点什么，然后他要站在饲养人鱼五年的丰富经验上，狠狠戳破这个人的谎言！
才不是因为他想看人鱼和人类之间的甜蜜互动！
【4L（楼主）：我没有骗人，我是真的想来求助的。有没有人知道类似的情况？】
【5L：当然有！我有一条绝美人鱼，他特别喜欢我，爱我，一天不和我亲吻搂抱就要烦躁不安，喜欢依赖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入睡，他喜欢靠在我怀里，让我搂着他入睡。我每天上班的时候总是最艰难的时候，因为他总是对我依依不舍，非得和我来一个深吻才肯放我出去。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我从监控里一看，嘿，我的人鱼正可怜巴巴的抱着我的衣服闻呢，就为了衣服上那一点我的味道。楼主，你的人鱼是不是也是这样？】
【6L（楼主）：回复5L：是的！我的人鱼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从后背搂着我睡，其他情况都和你说的差不多。你的人鱼也有拖你入水的情况么？】
【7L：回复6L：那就对了。】
【8L（楼主）：对什么？】
【9L：因为我们都在做梦，所以才有这么相似的情况。】
【10L：哈哈哈哈哈三哥好坏！】
接下来那个楼主一直不回话了，楼下嘻嘻哈哈的都在嘲笑楼主。
……
【23L：你们怎么都在笑，没看人家楼主在很认真的问问题么！】
【24L：太假了，我的人鱼在家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哭闹好么，基本无法正常沟通，谁的人鱼会乖成这样？要是人鱼都这个样子，大家都会想要人鱼做自己真正的伴侣了，谁还去跟人处对象？】
【25L：虽然楼主说的很绿，但我疯狂心动呜呜呜，我也想要自家的人鱼像那样黏我！】
【26L：我也想+1】
【27L：洗洗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28L：如果这不是绿贴，楼主没有在骗人的话，那我猜测，楼主的人鱼应该是进入发情期了哈。只是一般人鱼进入发情期后，会发出一种甜腻的声音，随机抱着身边的东西蹭，并不会像楼主的人鱼这样，定向只对你表达亲密。我也不知道楼主的人鱼为什么会这样，希望楼主也分享一些你和人鱼的日常互动，我们可以看看，没准能从中找到你的人鱼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29L：放个板凳，我要在这里记笔记了，楼主搞快点！我也想把我家人鱼调教成这样！[发出饥渴的声音.jpg]】
……
后面都是一些网友的奚落，社畜皱着眉继续往下看，他总觉得，这个楼主的口吻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真的是骗人的么？他不太信。但若要他相信人鱼发情期间一直是那种黏黏糊糊绝世大可爱的状态，他也是不相信的。
再往后翻了翻，他终于看到楼主又回复了。
【66L（楼主）：刚才人鱼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了，吓我一跳，关掉网页了。谢谢28L的朋友，我之前也有猜测他是进入发情期了，但我翻阅了《人鱼饲养手册》，里面描述的人鱼发情状况和我家的确实不一样，所以我才有点疑惑。我之有时间会更新一些我和他的相处情况，希望能找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67L（楼主）：下周就要出差了，本来想着他一条鱼在家也可以，但他现在好像不能没有我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问他他又不说，只会笑着摸我的脸，然后……摸着摸着，我俩的嘴唇就碰到一起去了。】
楼主一出现，立马就有人跟帖。
【68L：什么！人鱼还会笑着摸人的脸！摸着摸着就亲起来了！呜呜呜呜我好嫉妒！我要酸到变质了呜呜呜。】
【69L：哇楼主很担心人鱼么？可以私聊联系我哦，我可以在你出差的时候帮你照顾你的人鱼~】
【70L：楼上滚粗，楼主看看我！我可以！我不收你一通用点，免费帮你照顾！只要让我看看这么乖巧可爱的人鱼什么样就好！】
【71L：你们不是吧，居然还真信有这样的人鱼啊。】
……
但楼主没有再理会那些无意义的水楼，社畜男停不下手，他继续往下翻，终于看见一个像点样子的回复。
【125L：做个大胆猜测，楼主的人鱼是出现返祖求偶现象了。本人是学生物研究专业的，我们教授曾经讲过，据说人类彻底驯化人鱼的千年以前，人鱼是一种会对岸上的人类进行诱惑、然后将其拖入水中与之交配的生物，听上去满凶残的，但这就是他们对待认定的伴侣的求偶行为。
只是帝国近千年来几乎没有人鱼出现这种返祖现象了，头一次见有人说出这种现象，我也很高兴，说明我们关于千年前人鱼的研究记录是有一定正确性的。
楼主也不用担心，现在你在家养人鱼的话，人鱼水池一般也不深，不用担心像千年前的人类那样被溺死，你的人鱼只是本能的把你往水下拉而已。从一个比较浪漫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他在无意识的向你示爱：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笑]
楼主之后要出差的话，是家里有人帮你照顾人鱼吧，可以经常看一下的监控，多注意一下人鱼的状态，发现他出现对着物体磨蹭下腹的时候，就快点回来。那时候人鱼的发情期就正式来了，需要你上场了。
但有一点要明确，人鱼的求偶不等于发情，人鱼曾经也是有部落族群的社会组织的，他们被誉为有着最接近人类社会关系的智能物种，所以他们的求偶，是真的出于感情需要，而不是仅仅是生理需要。楼主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很被你的人鱼所爱，所以他才会出现这种求偶举动。[笑]】
【126L：楼上惊现学术大佬？“你是我认定的唯一”？靠，这么一解释，我更酸了是怎么回事？别人家的人鱼：会笑，会主动亲亲抱抱，搂着睡觉，还会示爱。我家的人鱼：醒了就叫，饿了就哭，发情了就滋儿哇乱叫、床上乱尿……】
【127L：真的有这种神仙人鱼么？我不信，除非楼主给我康康。[双眼含泪祝你们幸福.jpg]】
【128L：我劝楼主立马给我们曝光这条神仙人鱼，趁我对你还有好脸色的时候。不然我就跪下来哭着求你。】
【129L：求求楼主不要跑啊！！！常回来更新！我好想知道你们的日常！给孩子一个学习机会吧！】
……
以为对方是个菜鸡，准备进来居高临下指点一番，结果最后发现，柠檬竟是他自己。
社畜男脸上早已没有了强者的笑容，只有淡淡的酸涩，好像突然被人不经过自己允许就塞进嘴里一大块柠檬似的，不小心咬一口，面部都要扭曲掉了。
深夜寂寞，他内心的凄苦又有谁懂？
他默默收藏了这个帖子，准备时不时回来看看，希望能学到楼主的一招半式，把自家人鱼这个目中无人破样子也改改。不说向他示爱，起码能主动凑过来蹭蹭他吧？
……
维诺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输入了几句回复。
【213L（楼主）：回复125L：谢谢，我知道了，我也很爱我的人鱼。我之前以为他发情了，身边离不开人，还有点苦恼出差我他要怎么办，现在安心多了。也感谢贴里一起祝福和帮忙的朋友，我会经常回来更新日常的。】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微潮的雪松味道环绕在他鼻尖，湿漉的头发贴上他的后脖颈，低沉磁性的嗓音靠在他耳畔响起，“维诺，在看什么”
一个潮湿的吻落在黑发青年白皙的颈间，留下一点晶莹的水痕。
“是我不好看么？”

第94章 心里充满了对老婆的怜爱与宠溺
准备动身前往驻星的最后一周，维诺请了假在家陪斯塔利。
一是他最近都在忙着复健训练，每天早出晚归，和人鱼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二是因为……他发现这条人鱼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不光是举止有些奇异，维诺更是发现了斯塔利身上有个让他怀疑世界的不同寻常的点。
维诺沉思良久，又翻了翻当初人鱼科研院给他的《人鱼饲养守则》，觉得这人鱼是发情了，但他又不太确定，于是去人鱼饲养人的论坛上求助，经过好一番等待，才等来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回答。
那个太过奇异的点，维诺没有在网络上问，他不想暴露太多。不过知道了斯塔利为什么喜欢把他往水下拖，他已经松了很大一口气了。
人鱼的返祖求偶现象么……这倒和他前世在地球上听说的海妖传说差不多，妖艳俊美的人鱼用妖娆的歌声和美貌迷惑行人，将他们拖下深海。
维诺看得一阵心里激动，这感觉比他当初第一次戴上属于少将的肩章还要有成就感，原来这就是他彻底迷住斯塔利的象征么！
他原谅人鱼把他拖进水底的行为了。
并且以后他要在这个贴内多放点斯塔利和他相处的日常，以后回看的时候，应该会翻到不少的糖。顺便酸一下那帮隔着星网嘲讽他的人，呵。
正在心里呜呜感动着狂亲斯塔利的时候，维诺突然就被当事鱼抓到了。
青年微微一僵，一个激灵关掉光脑，头皮一阵发麻，扭头去看身后的人鱼，面上一片温和自然的微笑，“怎么会，斯塔利最好看了。”
维诺想起刚才在论坛里看到的解释，忍不住对斯塔利心软了很多，他的人鱼，已经爱他爱到非他不可了！维诺内心的猹咬着手绢感动得泪眼汪汪，恨不得扑到人鱼怀里蹭蹭。
黑发青年抬高下巴，露出光滑的颈线，侧头碰了碰人鱼的下唇，被人鱼凑过来轻咬一口。
即使青年关屏幕的动作很快，谭遇从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短短一瞬还是扫见了维诺光脑屏上的一些字句。
“我也很爱我的人鱼”。
短短几个简单的字，瞬间让他心头那团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的痒意更重了。他很清楚自己对维诺想做什么，想揉进怀里，藏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对他做更坏的事。
还有……维诺觉得他发情了？
青年看不到的地方，银发人鱼难耐地舔过牙膛，眼眸滑过一抹深色的欲望，随即被他牢牢按压在眼底。
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但他并不是只会被本能支配的动物，所以除了拖人下水，他并没有对青年做出过更深入的动作。
“斯塔利最好看，那维诺怎么不来找我？”人鱼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似笑非笑，沾着水珠的修长指尖挑起青年的下巴，让人仰头直视自己，而青年纤细脆弱的脖颈，就被笼罩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手心下的喉结轻轻滑动，被人掌握住要害的青年依旧放松地靠在自己肩上，谭遇看着他微微晃动的黑眸，表面平静温和，却难掩被人突袭抓包的心虚，忍不住发笑。
两人脸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个拳头，如此近距离之下，对方剔透的金眸干净得藏不下一丝暗沉，维诺觉得有些心虚，说不出话。
维诺：因为我怀疑你想淹死我啊，所以溜出来偷偷上网求助！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出来看看客厅的绿植，感觉好久没给它浇水了，打算浇点水。”
人鱼看了眼盆里干燥的土壤，微微挑眉，“打算了半个小时，还没浇？”
维诺：“……”可恶，这条人鱼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你快点回去，不要在地上拖鱼尾，听到没？尾巴要脱鳞了。”他强行转移话题。
连转移话题都这么生硬的小傻子。
斯塔利在人鱼颈窝蹭了蹭，遮住唇角无法抑制的笑，把人衣领给蹭出一片湿痕来，声音黏黏糊糊透着慵懒，“维诺抱我回去。”
此时就不得不说一人一鱼的姿势了——黑发青年坐在沙发上，人鱼从沙发靠背后探出头和肩膀，隔着沙发靠背搂着青年的肩膀，尾巴垂在地面上，从人鱼室门口到客厅的沙发后，拖了长长一条水迹。
维诺也不知道人鱼是怎么一路爬出来的，但事实就是，斯塔利已经这么爬出来过两三次了，每次维诺都是在没有听到一点动静的时候，突然被人鱼挂到身上的。
然后他就得半拖半抱着人鱼回池子里去，没办法，斯塔利真的很重，身体又长，头尾合起来有两米多，就算维诺安装了两条金属义肢，都感觉不能稳当地抱起来他。
维诺将人鱼拖回水池中，看人鱼的银发一点点没入水下，柔软地在水面以下散开，慢慢从水底传来一小股气泡，忍不住露出一个浅笑，“晚安，宝贝。”
……
“哗啦——”
水声破碎在安静的池面，剔透的水花四散而起，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碎了的镜片般，一条人鱼破水而出，银色的发丝裹着水，在光下像是被撒了一头碎钻似的，艳丽又高冷。
黄金眸子微微睁开，一眼扫过来时，像是古神话中的海妖穿过时空之门，来到了他面前，对他微笑、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入神秘的水底世界。
维诺就算看过这个场面很多次，依旧每次都会忍不住屏息几秒。
美是很美的，老色批抵挡不住这种攻击，虽然很想上去一亲芳泽，但老色批也不是很愿意下水。
这几天维诺一天换衣服的频率比以前一周换衣服的次数还多。
其实只要他真的不想，他一个能开机甲战斗至少两小时的人，是不会次次都被拉入水中的。只是维诺想着自己马上要走了，斯塔利又一副舍不得、想抓紧时间和自己多亲近亲近的样子，就纵容他了。
只是……他愿意下水和老婆接吻，不代表他能接受被老婆按在假山上，蹭自己身后！尼玛的，就算发情了，你蹭的地方也不太对啊！
你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是不是出现了点问题！
就比如现在。
池水微漾，在天窗透下的光下映起微微的波光，偌大的池面，只从一处不断传来阵阵水纹，将远处的水面也震起碎波。
池边假山旁，人鱼及腰的银发垂入水中，下半截发丝在水中如海藻般柔滑的散开，绕着他结实精壮的身躯和身前的青年。十指相扣，人鱼扣着身下白衫青年的手，将人按在池边的假山岩石上，困在岩石和自己胸膛之间。
像是捕捉到猎物的凶兽一般，银发人鱼慢条斯理地低头舔舔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猎物，品尝对方脆弱的脖颈下，那令人沉迷的、血管脉动的香气。而乖顺的猎物只是紧张地缠住了自己，分毫不敢乱动。
水池深有两米半，维诺没有稳当的落脚点，只能一边靠着身后的假山，一边伸长双腿环绕着人鱼的长尾，仅仅抓着斯塔利的手，在接受深吻的同时，忍着即将落入池中的紧张——因为斯塔利的尾巴是光滑的，和他金属腿之间的摩擦系数并不大。
维诺想用力盘紧人鱼的尾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金属义肢给斯塔利的尾部造成太大压力，伤到他。于是就只能绷着劲儿，把身体的大部分力气都靠在身后的假山上。
想他当初买这座假山是为了给人鱼一个熟悉的“窝”，让人鱼初入新的环境后，有个地方可以躲藏，不那么害怕。没想到有一天，这竟成了他自己的“靠山”，唏嘘。
两人紧紧贴靠着，只有一层湿透的薄薄衬衫隔在他们中间，透过那层布料，维诺甚至能感受到人鱼胸腹传来的温热。
维诺下水后，除了上身的贴身衣物，其他衣服都在被吻得头晕的时候，被人鱼一件件褪下。这也就导致斯塔利的大蘑菇探出头时，直接就贴在了维诺身后，让维诺心惊之余，还有些怀疑人生。
不科学，一条人鱼，又不能用自己的蘑菇，凭什么长得比他的还大！
最可不科学的是，第一次维诺被蘑菇打招呼的时候，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他随意往下一看——好家伙，蘑菇底下应该有的生殖腔呢？
人鱼守则里介绍过的，那个小小的生殖腔呢？
他的人鱼是不是畸形了？！他以后还要怎么带给斯塔利快乐？！！
那一刻，维诺的心痛得无法呼吸——怪不得，怪不得这样一条漂亮又聪明的人鱼会被人在野外发现，救回来后满身是伤。估计是斯塔利上一任主人看他没有孕育能力，残忍地用虫族毒液伤害了他后，再将他抛弃的。
人鱼愿意将自己的残缺展示给自己，这代表他一定很信任自己吧。看斯塔利依旧带着爱意看他的样子，维诺忍着心底的难过，更加温柔地回吻了过去。
是的，斯塔利没有生殖腔——这在帝国中还是为所未闻的事，维诺查阅了星网上的新闻，也去人鱼之主的论坛上搜索过关键字，都没见到过“人鱼生殖残缺”的字眼出现。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敢在论坛上问这件事的原因。
太过特别的事——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都会引来众人的探寻围观和讨论揣测。维诺不想让自己的人鱼被当做什么新奇的谈资议论。
这也没什么，维诺安慰自己，斯塔利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生殖残缺，而他自己对后代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渴望。
他自己又不能生，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嘛，这样两人在一起一辈子，也很好。
至于这条鱼喜欢蹭自己，哎，蹭就蹭吧，既然已经没有了更深处的快乐，让斯塔利拥有一些浅显的蘑菇蹭头的快乐，又有何妨呢？
大又怎么样，反正斯塔利也不会用。
维诺心里充满了对老婆的怜爱与宠溺。

第95章 爱你就要杀了你？
午后，室内一片慵懒的橘黄色调。
银发人鱼的深蓝长尾枕在维诺腿上，看他给自己的尾巴涂抹亮鳞剂。白皙修长的指节抚过尾巴，指腹轻轻打着转，将药剂更好的按摩入鳞片表面，肉眼不可见的精神舒缓力量随之进入鱼尾，带起人鱼脊背上的阵阵酥麻。
修养了将近三个月，维诺还是那副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的样子，但好歹白皮下面已经有了自然的血色。
人鱼自然知道，这人看上去瘦弱，脱下那身衣服后，身上的薄薄的肌肉线条很是好看，也好摸，比他刚开始看到的要好很多了。
青年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颚线，往日垂过眼前的黑色额发被修理过后，露出清隽的眉眼，鸦羽长睫轻颤，将那颗水洗般的温润黑珍珠遮住一半。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人鱼的尾巴，涂抹护鳞药剂，试图让那些鳞片更坚固、闪亮一些。
“唔……”人鱼闭眼，清浅的喘息从鼻尖飘出，安静地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一刻。阳光透过天窗，将融融的温度带入室内，池水粼粼，荷叶嫩绿，银发闪耀，黑眸清透，一切都在温暖的光里静静发酵，转化成岁月的醉流。
维诺的手艺真的很不错，柔软温暖的指腹在鳞片上揉按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股股温暖的抚慰力量传入身体，持续滋养着自己已经修复完全的精神海。
很奇妙的是，谭遇甚至能感受到维诺模糊的情绪变化——通过他传输给自己的精神治愈力。
可能维诺自己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修复了人鱼几乎彻底损坏的精神海，但谭遇就是能从那只要他靠近维诺就源源不断传输过来的温暖力量中，品味到他心灵的声音。
所以他才敢不断逼近维诺，不断在他面前展露自己和普通人鱼的不同。
比如此刻，人鱼细细咀嚼着流淌到心间的治愈力，那其中是温暖，是爱护，是淡淡的不舍。
精神海内，那枚曾经破碎的精神核，已经通体完整地悬在识海中央，熠熠散发着金光。因受伤而狂暴的精神海也早已恢复了平静，谭遇每天都能从维诺那里汲取大量的精神治愈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精神力狂暴而头疼过了。
似乎，他最开始想要从这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完整得到了。
只要他想，自己的长尾立刻就能幻化出双腿，帝国第八军团失踪已久的将军，就能重新站在众人面前。
但他自己清楚，仅仅是治愈好自己的精神海，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人鱼的求偶本能对他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大，谭遇现在几乎每时每刻都想拉维诺下水，但下了水后，除了纠缠维诺一会儿，根本无法缓解他内心本能的渴求。
这种渴求，不像当初精神核损伤那样让他头痛欲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烧在心底的暗处，时不时撩一撩火苗，火舌轻舔过心房，让他有点痒，却不知道如何止住。
他要的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亲密，而是某种能稳定的、将两人绑定的确定仪式。
谭遇自己以前也不知道人鱼一族还有这种“求偶”现象，他能从曾经的记忆中回想起来人鱼将人拉下水是什么意思，已经很难得了。
谁知道这种“求偶”冲动还是没完没了的，现在他连如何解决都不知道，只是在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
他得和维诺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去完成某件事……
但具体是去什么地方，谭遇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在找到那个答案之前，他只能忍着。
维诺给斯塔利的鱼尾涂完药剂，颇有成就感地摸了摸几乎要闪闪发光的鱼尾巴。手下的深蓝色长尾受不住痒似的微微抬了抬尾鳍，又乖乖放下任他摸。
一抬眼就见人鱼闭着眼睛，微微蹙眉的样子，暖调光线将他轮廓分明的面部照得如同雕刻般俊美，淡化了平时美艳到锋利的攻击性，如同罩了一层滤镜，只留下柔和的美。
老色批心底蠢蠢欲动，维诺舔了舔唇，探身爬到斯塔利身边“吧唧”亲了一口，和他一起躺下，侧过身子看他，“宝贝，我明天要去出差了，你在家想我了随时给我打通讯就行。如果我没有及时接的话，就是我在忙，事后我会给你打回来的。”
人鱼掀开眼看他，侧过身和他面对面，长臂搂住维诺的腰身。金眸吸纳了暖调光线，柔和得不可思议，“好。”
“教给你怎么订餐了，记得准时吃三餐，有什么需要跟零一说，或者跟我也行。”
“好。”
“晚上在床上睡觉的话，记得穿我给你买的睡裙，防止着凉。”维诺偷偷夹带私货。
“……好。”谭遇无语。
“还有，你最近总喜欢拉我下水，”黑发青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轻声道：“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啦。”
他黑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些许羞赧，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也爱斯塔利。”他接受人鱼的求偶邀请。
人鱼看着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凑过去将脸埋入青年胸膛，喃喃开口，“怎么办。”
维诺睁大了眼，抬手摸摸人鱼的发顶，“嗯？”什么怎么办？
更想把你拉进水底了，谭遇在心底无声回答。
心底的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倒像是舔上了一块上好的引燃物，一下将原本的小火苗引燃出熊熊旺火，在心里烧得又暖又痒，无处排解。
“斯塔利更爱维诺了。”人鱼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头撒娇，低沉的声音轻轻扫过维诺耳畔，舒服得让他心底打颤。
青年喉结滚动，薄唇开合了几下，低下头，将唇贴在了银发上。
不需要任何回答，他们就能感受到彼此此刻的心意。
“宝贝，”人鱼轻声叫维诺，闭眼拥着青年，“我有事瞒着你。”
他想坦白了。
再装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维诺低哼，他早就知道。
谭遇收紧了胳膊，这是他第二次站在和维诺平等的地方，用“斯塔利”这个名字之下真实的人格与身份，和维诺交谈，温柔地恳求他，“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在彻底之前，他还要解决一些事。
维诺温柔地抚摸人鱼发顶，“好。”
……
人鱼之主论坛中，之前被人鉴绿的帖子又飘起来了。
无数人冲进去围观楼主的最新汇报。
【287L（楼主）：大家好，楼主回来了。】
【288L：楼主搞快点！快说之后发生了啥！】
【289L（楼主）：和星星说了（以后就简称我的人鱼为星星），我接受他的告白，然后他……他把头埋进我胸口，一边蹭一边对我说，“怎么办，更爱你了。”说实话，楼主心脏差点当场跳停。】
【290L：啊啊啊我心脏也要跳停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鱼！我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的甜甜恋爱！】
【291L：呵呵呵我就想笑了，谁家人鱼能说这种有情感逻辑的话？一般人鱼能说几个简单名词就不错了，楼主的描述假得冒泡，别是谈了个臆想中的恋爱吧？】
【292L：楼上别拿一般当绝对，当年蝉联三年绝美人鱼冠军的那条人鱼不就可以和饲养人进行简单交流？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把楼主的故事当真了！嗑就完事儿了！楼主继续继续！之后是不是转战战场淦了个爽！】
【293L：我有个朋友想了解后续情节，楼主详细点说，我可以付费。（鼻血.jpg）】
【293L（楼主）：但有一点让我奇怪的事，下午我和星星说完后，我以为这样就算回应了人鱼的求偶了，结果晚上他又把我拖水里了。没太懂，难道求偶仪式还没结束么？】
【294L（楼主）：恢复292L：之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只是他埋在我怀里，抱着我睡了个下午觉。星星睡着的时候很好看，我偷亲了他好几下，他闭着眼弯了弯嘴唇，也不知道醒没醒。】
【295L：抱在一起睡了个一个安静的下午觉，羡慕了，感觉楼主和人鱼的日常好温馨啊。除了发情期的时候，我的人鱼在我怀里呆不过三秒就扭着要跑了。】
【296L：楼主是不是不行！都回应告白了，为什么不和星星淦个爽！我有的是通用点！我可以看付费内容！】
【297L：虽然听上去很温馨，但是楼主不行。】
【298L：虽然但是，楼主不行。】
【299L（楼主）：你们好烦！走了。】
【300L：楼主被戳中事实，恼羞成怒。（看戏.jpg）】
【301L：不要啊楼主，快回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
【380L：我是那个上次给楼主科普“返祖求偶现象”的层主。上次好像忘记说了，人鱼发起的“求偶”行为，并不是简单的口头答应就可以结束的。
人鱼一族内部有特有的求偶仪式场地，我之前做论文作业的时候，在图书馆书库看到过某本历史遗留的手札，人鱼会带着心仪的“对象”进入他们族群的“圣地”，在那里进行交合仪式，经历过深海水压的人类基本就死在那儿了。所以说人鱼的求偶仪式基本都是以悲剧告终的。
更具体的信息就没有了。但我有猜测过，“圣地”应该是人鱼一族曾经的发源地或者居住地，楼主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查查帝国生物图书馆，也许会有所获，毕竟里面有很多典籍，还有未被破译出的古代书籍。
不过我个人不建议楼主去找，因为太费时间了，而且没太大意义。人鱼的“圣地”起码是在人鱼生活的范围内的，但人鱼的起源地古蓝星——更早前它还有个名字叫“地球”，也是人类的起源星，因为环境被过度破坏，早已经成为荒星很多年了，上面几乎没有生命迹象。
根据我们教授曾经讲到的来看，人鱼就算无法完成求偶仪式，对他们的生命也没有影响。而且最近古蓝星被通报有虫兽着陆了，现在连星际佣兵团的人都不敢去那里打捞天然珍珠了，楼主还是注意安全为重。】
【381L：楼上科普大佬又来了，好家伙，所以这个“求偶”仪式其实就是为了杀死人鱼看上的对象是么？……突然不羡慕楼主了，甚至还有一点点同情。】
【382L：爱你就要杀了你？（呆住.jpg）】

第96章 分明是他离不开人鱼
第二天，收拾好个人物品从军部准备出发的维诺，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小时出发。
因为夏将军迟到了。
这倒是很稀奇，夏铭钰从不是会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工作的人，就算他临时有事，也会提前通知对方，但维诺这次只收到了夏将军一条简短的讯息，“待命。”虽然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上司发话了，维诺就等着了。
维诺身为少将，他从军部出发去往驻星前，所在军团的将军必须对下属军官进行确认，并用个人电子签署章亲自确认授权少将的行程，这样到了驻星时维诺才能通过营地的身份验证。
否则他会在试图着陆M3星球时，就被一炮轰掉——但对于某些安装了隐形模块和反追踪模块的非法飞行舰来说，一般的星球防护系统并不能甄别到它们，这也就成了那几个逃犯顺利离开M3星球的原因。
维诺在等将军的时候，刚好有时间看了看昨天他更新过的帖子。
他下线之后，后面的楼层大多都是在质疑他不行。
哼，说什么瞎话，他只是想把斯塔利的第一次，留到人鱼能彻底对他敞开心扉后再进行。
再说……维诺看着一个楼层激情澎湃的留言，心里苦涩的眼泪能流出一个西湖来。
——【去床上，干他！】
你以为他不想么？！床，他有；人鱼，他也有。
关键是，干哪儿啊？没有他能发挥的空间啊？！
现在不是人鱼能不能有第一次的问题，而是人鱼可能一次都有不了的问题了！
维诺按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平复自己快要冒出一窝土拨鼠一起尖叫的内心，努力安慰自己，没关系，有不了深入关系，他们也可以有互撸关系！
第一次拼刺刀也叫第一次！[肯定的表情.jpg]
他快速略过一系列相似话题的楼层，等看到380L的层主回复时，他呆了一下。靠，原来他没想错，斯塔利就是在想着淹死他么！
没想到那条漂漂亮亮的大美人鱼，表面上对他亲亲抱抱，实际上却想要他的命！过分！
咳，维诺摸摸下巴，盯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认真又看了一遍这位层主的回复，内心恍然。
所以说，他单方面的口头告白，并不能算作对斯塔利“求偶仪式”的回应。怪不得他都已经对人鱼说爱他了，晚上还是被拖进了水里。
当时人鱼眼底含着抱歉，一边亲他一边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看来就是这个意思了。当求偶仪式没有完成，或者被人鱼求偶的对象还活着的时候，那种埋在人鱼本能中的“求偶”行为就永远不会被打断。
只要他陪在斯塔利身边，人鱼就会忍不住把他往水下拖。
这么一想的话，人鱼一族的求偶不管是过程还是结局都挺悲惨的啊。
试想一下，一条漂亮的美人鱼从海面上看中一个英俊的人类，把他迷惑入水后，就想将人带入“圣地”求偶。被水呛到的人类会惊醒，然后挣扎，但好不容易找到心上人的人鱼并不会轻易松手，他悲伤又坚定的将人带往“圣地”，搞不好在交合之前，人类就溺死了。
好家伙，人类那么脆皮，就算是星际的人，一般人不做防护进入水下的话，闭气时间超不过五分钟，放在维诺上辈子的世界，普通人在水下憋气都超不过一分钟。
这么点时间够干嘛的？人鱼一族真的能靠血条这么脆的伴侣繁衍壮大么？
感觉有点悬啊，有的人类估计连蘑菇长出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溺死了。
维诺微微出神，黑润的眸子盯着飞行舰窗外的天空，天马行空地乱想着。
原来他现在还没被淹死，要多亏斯塔利次次都放过了他的狗命？
维诺没有忘记，每次他在水下快要憋不住气时，银发人鱼就会笑着凑过来给他氧气，然后带着他一起浮回水面。
之前他以为这是情趣，现在想想……原来斯塔利宁愿对抗本能，也不想让他出事。
维诺抿唇，眼底是一片柔软的光。他才从家出来不到半天，就已经想念斯塔利了。
可恶，这哪里是旁人说的“人鱼离不开饲养人”，这分明是他离不开人鱼。
他决定了，他要找到人鱼求偶仪式的“圣地”，带斯塔利去那里。
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手中的光脑，眼中映着明亮的天光，逐渐坚定了心中的决定。
斯塔利可以为了他忍住本能，他也可以为了斯塔利去完成那所为的“求偶仪式”。不为别的，就当是大宝贝主动打算跟自己坦白小秘密的奖励吧。
就算历史上没有记载过相关的人鱼求偶成功案例，那又不代表，他和斯塔利不能成为第一对成功完成这个仪式的伴侣。
古蓝星是么？有虫兽又怎么样，清理干净就行了。
就好像他怕似的。
等他先去把那几个落跑的犯人抓回来，没有后顾之忧了，就带人去清理古蓝星。
……
夏铭钰冷着一张脸从祭奠父亲遗体的屋子出来，抛下身后那群一个个表现虚假得像是死了爹似的贵族们。
身旁有细碎的言语，讥讽的、指责的、阴阳怪气的，他都不做理会。
“哎你看夏家的二儿子，他父亲过世了都没流一滴泪，这孩子心是真冷啊。”
“就算是贵族，谁家没一两个不孝子呢。”
“我听说过，老夏家的二儿子很少来看他父亲，平时就是忤逆惯了的，他爹死了他当然没反应。”
“哼，看见他那副脸，我就想起了我家那个臭小子，也是天天一见我就板着个晚娘脸，活像我欠了他似的。有了工作后更是回都不回来了，就守着他那条破人鱼在外头生活！稀罕！”
“你干什么了？”
“什么叫我干什么了？不就是有一次他不在家，我想动动那条人鱼么，至于么。”
“嘿，你动之前好歹问问儿子啊，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像咱们以前了，都不懂分享，而且越来越把人鱼当回事儿了。我家那小子就死心眼，领了一条人鱼后让他娶媳妇都不娶了，就等着那条人鱼给他生继承人。”
“我……我是想玩他的人鱼来着，他不是刚好不在家，我没问到吗。而且我也没玩成啊，刚脱了裤子他就回来了，还跟我嚷嚷了一顿，带着人鱼就走了。现在的小子真是反了天了！”
夏铭钰的脸色更冷了，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墨镜，加快脚步出了大厅。
他想呕吐。
身后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空气和氛围、都让他想呕吐。
穿着黑衣服来送葬的客人都集中在了会客厅，他那个不愿意承认的、永远张口就是黏腻到令他作呕的“父亲”，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惨白着脸躺在木棺里，任众人献花打量。
他大哥在主持葬礼，下人们都在一楼大厅照顾客人，其余的房间反而空了出来。
夏铭钰觉得很好，这个每年回一次的夏家老别墅，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他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走上了三楼。
老别墅并没有用到现代的高科技装修，反而用的还是古代的贵族装修风格，用黄铜与实木的家装，来老体现老牌贵族的底蕴。
吊顶的切割面琉璃灯将走廊边的雕塑和摆设照耀得明亮华贵，珍珠缀顶，一人高的洁白玉石雕刻出曲线柔美的人鱼，濒临灭绝的金石花静静绽放玉蕊……无不让人赞叹这里的华美。只是一条走廊，其间就有这么多有钱也无法换来的艺术珍品和稀有资源，可想而知夏家的家底有多丰厚。
夏铭钰站在楼梯口处，看着这条从他十岁后就没再上来过的走廊，眼睫轻颤，感到微微眩晕。记忆中，也是这样一条道路，宾客言笑、光鲜亮丽，尽头却是让人绝望的恶臭旋涡。
他微微皱眉，将脑海中令人不愉快的记忆甩开。
顺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一间屋子前，白色手套搭在了黄铜雕花门把手上，轻轻按下，推开。
黑暗的空间内，一股温暖的潮气扑面而来。
夏铭钰打开门口的灯控开关，将室内的灯光调至最亮。
这是一件卧室，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张四五人随便乱滚都不会掉下去的雕花大床奢华又大气地占据了空间巨大的房间的中央，从顶上吊下穿金丝的黑纱帐。
红与黑的大面积撞色，组成了这个卧室内近乎压抑的背景色调，既疯狂、又压抑，很容易激起人内心的冲动情绪，不断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红与黑，这是夏家族徽的颜色。
也是夏铭钰最厌恶的颜色。
听到有人进来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发出了嘶哑恐惧的声音。
夏铭钰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屏息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空气中并没有他想象的腐臭味，反而是淡淡的花香味道，夏铭钰看了看窗边，那里的铜制花架上错落摆放着几盆盛放的昙花，白色的花瓣嫩生生的张开，露出中间娇嫩的细蕊。
仔细看去，原来窗户并没有关死，有一丝凉风顺着窗帘缝隙缝吹进来，刚好吹在花架上，一架静静盛放的昙花犹如大团落雪般微微颤动。
挺讽刺的，居然还在这里摆这么纯洁的花，夏铭钰收回视线。
随着军靴硬跟磕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靠近，床上传出的挣扎声越来越大，布料被摩擦的声音，和毫无意义的“啊啊啊啊——”的沙哑叫声，在这间大到让人不适的卧室里回荡盘旋，听着像是在耳边用尖刺刮擦磨砂玻璃一样，令人不适。
白发的青年走到床边，将室内的顶灯亮度调低，营造出昏暗的室内环境来，然后摘下墨镜。
纱帐内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似乎里面的存在也被这昏暗的光抚慰到了。
雪白的手套触碰上黑色的金丝纱帐，攥住，“唰”地一声，向一旁拉开——！

第97章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阴云般沉重的纱帐被骤然拽开，露出床上不断发出噪声的东西——
那是一条人鱼。
金色长发如海藻般散乱地铺陈在黑色床铺上，被顶上微弱的灯光照出暗金反光来，幽光流动在他的长发上，让人鱼看起来像是童话中的存有一般。
貌美、鲜嫩、可口，这些词都能用在这条人鱼身上，连他扭动尾巴有意无意露出微张的生殖鳞片的时候，腰身都透着一股风韵成熟的味道，像是浑身都在往外渗蜜水的成熟桃子，等人采撷。
嫩绿色的眼眸像是过水的嫩提子一般，对上了冰粉色的眼眸。看见陌生的来人，人鱼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这条漂亮的人鱼一开口，就是完全不符合他甜美外表的嘶哑的“啊啊”声。
他看着陌生的来人，不住扭着尾巴往后退，却被手上的链子固定在原地，无力摆脱。
夏铭钰顺着床头的银色闪光看过去，就见人鱼手腕间扣着一根秘银链子，像是栓狗一样把人鱼栓在了这张床上。
人鱼的手腕已经被磨出血痕了，尾巴也有长时间脱水后微微干燥的迹象。
外面的人热热闹闹的对一个死人表示缅怀关切，却没人想起这条被栓在那个死人的房间，快要脱水干死的人鱼。
带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掌伸向人鱼，人鱼茫然的眼睛里透露出害怕，他颤抖地缩着脖子，使劲往后仰，直到手腕被扯痛、退无可退的程度——然后看着那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一下，一下，笨拙缓慢的抚摸。
轻柔的力量让人鱼有些昏昏欲睡，他眼睛亮了亮，嘴里“啊啊”小声叫着，往这个陌生的人面前爬去，把脸贴在了青年的腹间，讨好地试图用自己仅会的方式取悦对方。
那只温柔的手拂过人鱼秀美的发丝，他的脸颊，来到了他脆弱白皙的脖颈，以一种人鱼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带给他安心与渴望依靠的感觉。
夏铭钰坐在了床边，人鱼闭上眼，枕着他的腿，把脸侧贴在青年的腹部，小心翼翼抓着对方的衣角，像是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穴、可以停歇了一般。
那只手张开，缓缓拢住人鱼的脖颈。
窗户口的窗帘忽然动了，屋外强风吹过，大股的风猛地窜了进来，将黑红色的落地窗帘吹鼓，扬起窗帘的一角，像是死神的袍角翻飞。
在窗帘被风吹起的瞬间，窗外明亮的晨光倏然洒入房间，长长的光束穿破空气中轻舞的浮尘，直直地落在床边，爬上人鱼的发顶，雪白手套下的灿金发丝在那一瞬间像是华美的珍宝，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珍藏，灿烂得有些晃眼。
然而这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光束的尾端还没有触及到人鱼的脸颊，就已力竭退去。
轻微地“啪嗒”一声，方才高高扬起的窗帘一角由上至下，拍在了旁边花架上安静盛放的花朵上。
淡淡的花香忽然浓重起来，像是一勺蜜糖骤然落入水中，被搅动开来，甜得有些发腻。
花架上的白色昙花簌簌颤动，雪白的花瓣被打落，顺着气流纷飞到屋内，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从昏暗的天空降下了一场梦幻的清雪。
有雪花悠然落在人鱼金色的发丝上、布满红痕的脊背上、和残缺鳞片的鱼尾上。
还有一片雪，落在人鱼嘴角紫红的淤痕处，为他掩去了那一点本不该属于他的瑕疵。
人鱼身上带着血色的伤口贴在青年的衣服上，氤出一片更深的、潮湿的黑色。
往日洁癖到睡觉都不肯脱白手套的青年，却不为所动。
人鱼神色安稳地，睡在了白发青年怀中。
坐在床边的青年淡粉色的眼眸低垂，白发从颊边滑落，他看着腿上的人鱼，直到人鱼呼吸消失、安静睡去，也没有停止轻抚他头顶的手。
之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夏铭钰想，他曾经没能力做到的事情，如今终于将这场安稳的梦送给了另一条人鱼，也算做了点好事。
……
“将军，今天临时有事么？”维诺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迟来的夏铭钰。
将军最近经常和他一起进行机甲训练，还有之前的抱大腿之恩，维诺面对夏铭钰时，胆子也大点了，看着夏将军脸色和平时似乎没什么区别，就斗胆问了句将军迟到的原因。
“嗯。去参加了个葬礼，耽误了点时间。”夏铭钰很淡定，伸出光脑和维诺手腕上的光脑对接，在悬浮光屏上签署确认信息。
口气平淡到就好像他说他去上了个厕所误了点时间似的。
维诺一下收敛了原本轻松的表情，“抱歉。”
“不用抱歉。”白发将军确定完信息，收回手腕，抬眼看向维诺，“我挺高兴的。”夏铭钰倒是觉得，世界又干净了一点，是件好事。
就算不伤心，倒也不用说高兴，还“挺高兴”？也许这是将军安慰自己的话？
维诺看得很清楚，说这话的时候，夏铭钰依然是很淡定的情绪，粉眸里没有一点波动。
他完全看不出将军的情绪是怎么样的，只能确定夏将军是真的没有很伤心。
好吧。维诺很不擅长因对这种话题，他努力找了句话安慰少将，“去世的是您的朋友么？感谢他为国捐躯，祝他一路走好。”
维诺想着，夏将军身为军人，估计认识的人也是军人，夸死者一句“为国捐躯”并不过分。
白发少将莫名看了他一眼，眼底带了一点嘲讽，把维诺看得后背发毛。
“不是朋友，也不是为国捐躯，他是纵欲过度，引发急性心肌梗塞猝死的。”夏将军好像生怕维诺听不懂似的，特意多解释了一句，“俗称房事猝死。”
这下维诺彻底闭上嘴安静了，他眨眨眼，主动移开视线，恨不得连夜扛着飞行舰跑掉。
等维诺带着从第八军来的一队人，乘着飞行舰来到M3驻星边缘时，他才恍惚想起来，他好像还是不知道将军去参加谁的葬礼了？
算了，和他也无关。
维诺抛下无用的念头，看向飞行舰外的灰黑色星球。
细小的陨石碎块无序地漂浮在星球周围，如果不是舰船上有停舰场地识别系统，凭借肉眼的话从星球上方几乎看不到驻扎在地面的同色系营地。
这里是距离帝星第二遥远的星球，星球编号M3，连玫瑰星系的玫粉色星云带都无法造访到这颗小行星。
这里灰暗又压抑，人在星球上一抬头就是灰黑的天际，只有头顶微弱的荧惑发光，日常生活全靠人工照明。
它不美丽，不富饶，地貌贫瘠又狰狞，其上的常住人口是恶贯满盈的星际罪犯。
它没什么让人心安的星球防护罩，几乎对几十光年外侵袭而来的虫兽大开门户——但它从没有让任何一只来到这里的虫兽，冲出它的身后，去往居住着大量人类的宜居星球。
因为这颗灰暗星球之上的人类，就是这个星球、这个星系的保护罩的一部分。
这里是M3号星球，宇宙虫兽的第二坟场。
这里是维诺曾经的战场，是他的意志所向，和曾经的他所能想到的最终归宿。
现在，他回来了。
……
维诺的别墅里，空无一人。
人鱼房里，小机器人零一奉行少将的命令，老老实实站在不远处的墙根边，两只亮着蓝光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池子里的银发人鱼。
少将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要照顾好这条名为“斯塔利”的人鱼。在小机器人老旧的逻辑分析系统里，“照顾”等于“一刻不停的看守，在对方有任何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帮助。”
同时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远离水边，机机有责。
谭遇看了这个老旧型号的管家机器人一会儿，怎么也没看出点不同来。
以防万一，他抬抬手指指向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入人鱼室，出去，关门。”
小机器人眼睛边的蓝色光圈亮了亮，“报告，与第一主人维诺少将的上一命令有冲突，无法执行。”
这种老机器人还会给先后命令排执行序么？行吧，谭遇换了个说法，“除了三餐时间，其余时间不许进入人鱼室，去帮维诺打扫房间去。”
也就是三餐时间可以用来“照顾”人鱼，这样似乎也不算违背少将的命令。
小机器人内里的逻辑判断系统迅速做出判断，蓝色光圈眼快速明灭闪动，五秒钟后，“命令下达成功。”它咔咔迈动双腿，走出了人鱼室，顺便关上屋门。
水池边，银发人鱼像往常一样双臂撑在地砖上，脊背拱起，将自己的身体从水面下撑起。
“哗啦——”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滑下，落入背后的腰窝，再从臀峰滚落，坠入水面，长长的银发从水中提起，服帖的遮挡在人鱼胸前，堪堪遮住两点。
他的身形绝不纤瘦，微微鼓起的肌肉彰显了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从下腹开始，曾经在这里开始出现的蓝色细密鳞片消失殆尽，一条长长的、被保养得当的深蓝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结实修长的大腿，肌肉线条美好而分明。
谭遇利索地一脚踩上池边，站了起来。
他低头，脚尖轻踩地面，站在不断从身上滴落的一滩水上，看着自己几个月后重新出现的双腿和双脚，感受着双脚再次触地的感觉，久违的踏实感再次回归。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行走的权利。
但现在，他重新依靠自己的腿脚站在了地面上。
谭遇从不是信神的人，但此刻，沐浴在天光之下，谭遇闭起眼，仰头面对天空中明亮的炙热恒星，在内心感恩帝国的马尔斯之神。
感恩祂，让他遇见维诺、爱上维诺。

第98章 你为什么要弄死他？
夏家老宅。
“小钰，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英俊高大的男人靠在红木雕花沙发背上，长腿交叉在一起，疲惫地揉了揉眉间，颇有些无奈。
“我怎么了。”坐在他侧面的白发青年看了他一眼，一脸平静，好像他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样。
“那条人鱼，”夏家这一代的家主，夏明辉皱眉提醒一言不合就装傻的弟弟，“是你弄死的吧，你为什么要弄死他？”
白发青年抬了抬下巴，毫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语气冷漠，“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不用谢。”
神态酷到没朋友。
夏明辉闭了闭眼，再次按住眉心，努力保持自己的仪态。
他还没有孩子，却早早就尝够了当爹的心酸，隔几天就要被这个当半路儿子带大的弟弟气得眼前发黑。
明明他只比小钰大十岁，他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我在父亲葬礼上答应伯克利大公了，等过两天就把父亲那条人鱼给他送过去，他本人亲自要求了，我也不好拒绝。”夏明辉头疼得很，他伸手端起晾好的茶盏，给自己压火。
“结果当天就被他本人发现，那条人鱼死在屋子里了。你知道当时伯克利大公脸有多臭么？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连条人鱼都养不活了，我还得给他赔罪道歉。”
“也就是你下的手稳，伯克利看不出来是人为造成人鱼死亡的，否则还得让我再给他找一条人鱼。”
夏铭钰简直要笑出来，“哈，当天，在伯克利的老朋友葬礼那天，他亲自上了三层楼到老朋友的卧室里，发现了一条死人鱼？”
“这不是精虫上脑，”夏铭钰摇了摇头，“这是精虫本虫。”
“他俩不愧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两只臭虫凑到一堆了。”
白发青年挑了挑眉，冰粉眸子里划过浓浓的嘲讽，“由他本人发现那不是很好，还帮你省事了。”
“好什么！”夏家大哥怒目而视，“这算省得哪门子事！”
“他自己发现人鱼死了，好过你两天后准备送人鱼的时候才发现人鱼死了。”夏铭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有了一丝褶皱的白手套，轻轻抚平。
“反正那条人鱼脱水那么久都没人管，也离死不远了。就算被送去伯克利那边，早晚也得死。”
“再说，也省的你帮他去黑市买人鱼了。反正买完也活不了多久，纯粹浪费通用点。”
夏铭钰丝毫没在乎他大哥是怎么面对暴怒的伯克利大公的。
这个狐狸说得惨，实际上指不定他当时怎么拿话刺伯克利那个老东西呢。
“这事我也有错，”夏明辉听懂了弟弟话里的刺，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态度软了下来，“父亲死得太突然了，要处理的东西很多，我一时间也忘了那条人鱼了。”
白发青年转过视线，不搭话。
他没有怪大哥。人鱼不算人，夏铭钰不是第一天知道人类对待人鱼的态度了，他自己在面对那条倒霉的人鱼的时候，也只是送给了他死亡的拥抱。
他只是再一次对于所谓的“人性”嗤之以鼻罢了，包括他自己。
夏铭钰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被透亮的薄冰笼罩的感觉，像是冰匣子里的精致人偶，不沾人气。他就坐在你面前，但你会觉得根本无从下手和他沟通。
因为这个冰冷的青年自己把对外沟通的门给关上了。
但夏明辉也是见过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一口一个“哥哥”、笑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弟弟的。
所以他才觉得更加愧疚。
夏铭钰出生的时候，当时的夏家家主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没准备，直接对管家说随便取一个。
还是十岁的夏明辉看见雪白雪白的弟弟，拿着光脑翻了一整天的人名大全，从上千个名字里，找了两个好听的字凑在了一起。
铭钰，纪念珍宝——在当时小明辉的眼中，弟弟淡粉色琉璃珠似的眼睛，比他在家中见过的所有宝石都要好看。
这才有了弟弟的名字。
当时的夏家大公，正忙着和权贵友人们寻欢作乐，自然对小儿子叫什么没有异议，他可以说是夏家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儿子名字的人。
夏明辉那个时候已经在上帝星的贵族小学了，每周只有六日能回来。
等待小钰再大点，能走会跑了，夏明辉的学业加重，学校管理得更严了，他回家的次数也变少了。
等他发现弟弟在家都发现了什么、带着弟弟搬出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了。
曾经会对着他笑得甜甜的小天使，已经彻底冻成了冰娃娃。
整个人像是从骨头里长出了层层冰刺，敌我不分地乱刺，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夏明辉在弟弟读初中的时候，带着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时候一脸难言地告诉他，小钰的问题有点复杂。
他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夏铭钰做事会全凭自己心情，不在乎任何可能伤到自己的事，并且在心底坦然接受他会受伤的可能性。
他没有自保的渴望，换句话说，如果他愿意，他甚至会乐于把生命安危弃之脑后，只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有心理洁癖，并对一切亲密关系持有极强的排斥心理，可以说是不分性别、物种的排斥，并将自己封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夏明辉当时还在读大学军校，他听完弟弟的诊断结果，就知道自己这个半路爹当得不会顺心。
这么些年下来，夏铭钰也从一个趴床上嗦手指的奶娃娃坐上了帝国八大军团之一最高指挥官的位置，夏明辉可以肯定地说，他当年的判断果然没错。
时至今日，他依然能被自己不孝弟弟堵得眼前发黑。
拿着当哥哥的身体，操着当爹的心。
夏明辉看着弟弟冷漠精致的侧脸，心里有点难受，“小钰，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父亲已经死了，你还要带着他给你阴影这样活下去么？竖起一身尖刺，谁也不靠近，嗯？”
“你要用他曾经的荒唐来折磨自己一辈子么？”
夏铭钰这才转过头来，眼神冰冷地看向大哥，语气中是明晃晃的厌恶，“他还不配折磨我。”
男人无奈地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愿意找个伴侣？不愿意找人鱼的话，哪怕养个宠物呢？一直孤单下去，会很累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对伴侣不负责的，父亲那样的只是少数例外情况。”
找伴侣？夏铭钰简直想嗤之以鼻。那种恶心的“亲密关系”，他永远不想靠近。
但不知怎的，他蜷在手掌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在夏明辉没有发觉的时候，白发青年眼神晃了晃，粉眸含着不明的情绪，“有什么好找的，不找。等你不是光棍了再说我吧。”
……
M3星球表面的军团官兵们对少将的平安归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军团内部有联络网，帝星上发生的事，驻星上的战士们也都知道了，包括他们少将处决了那个叛徒的事。
虽然他们身在遥远的M3星，但在内网交流群里，帝星的瓜他们一个没少吃。
少将干得漂亮！
和那种就会压榨他们少将的渣渣一家撕破脸也很帅！
还有少将家那条绝美人鱼，他们在眼酸之余也贡献出了手中宝贵的一票，集体送shi哥一个吃顿热乎shi的机会！
听帝星那边的兄弟们说，少将在利索处决了叛徒后，还大声哭着（？）说关心他们！呜呜呜妈的他们好感动！
维诺和营地里的异常热情的官兵们一起吃了顿欢迎饭，有点莫名其妙这帮往日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家伙们，怎么突然跟他有这么多话可说。
虽然他也很高兴手下的士兵们亲近自己就是了。
但酷哥是不会喜形于色、在脸上表现出来的。所以维诺还是很好的维持了淡然如风的神色。
将第八军团跟过来的八十来人安置好宿舍后，维诺回到他空了小半年的宿舍内。
他打开室内清扫机器人，让它帮自己收拾落灰的地面和卧室家具，然后自己换好床单后，一转身仰躺在单人床上。
维诺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凉凉的黑色金属细链，抿了抿唇，他又有点想念斯塔利了。
但长期在家养鱼摸鱼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必须要面对达斯留下的烂摊子。
一共跑出去五个逃犯，两个星盗头子，一个走私珍惜生物的黑市贩子，一个金融诈骗犯，一个泄露个人客户信息的普通社畜。
维诺暂时还没去了解那个听上去平平无奇的社畜是怎么有资格进到梦魇来的。
不过那不重要，他得在那些人做出上新闻头版的大动作前，把人带回星狱。
虽然夏将军说了，不着急抓他们，但维诺还是想趁着虫族的繁衍季没到，赶紧把该抓的人抓回来，然后安心备战来年的虫潮季。
每年会有很多波小型流窜虫潮的袭击，这种虫潮还比较好解决，让人头疼的是每年三月份的虫族集体繁衍季。
大批量的虫兽为了在繁衍季节获得生存资源，会如同不知疲倦的浪潮一般，涌向帝国的边境。割完一茬又一茬，它们比地球上的蟑螂的生命力还要旺盛百倍。
在穿越过来的维诺看来，这些虫兽和地球上曾经的小昆虫长得差不多，种类也差不多，只是放大了千百倍且加了强化Buff而已——但这样就足以恐怖了。
长着毛刺、复眼和触角的节肢类虫兽放大千百倍后，丑得千奇百怪，可怖得无法在人类审美中占有一席之地，何况它们的攻击力和防御力还很强。
不开玩笑地说，放大千倍的蟑螂型虫兽，会给人身体和精神的上双重攻击。
普通人面对比自己高大几倍的巨型虫兽时，被“吓尿裤子”可真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维诺就曾听说过，那位神秘得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脸的第八军团将军，就格外怕这种蟑螂型虫兽，曾在一次入学考试中，被突然从树丛里钻出来的蟑螂虫兽幼崽吓得惨叫着蹦上了三米高的树杈，尿水就像落雨一样淅淅沥沥地淋了被他的尖叫声吓懵的队友一头。
维诺深以为然，并把这位怕蟑螂的将军当做了自己三秒钟的灵魂之友。
只要你讨厌蟑螂，我们就是好朋友。

第99章 对不起。谢谢你。
进入星际时代后，虫族放弃了智力上的开化，一去不复返地走在体型巨大化的道路上。
强横的身体条件让它们可以无视宇宙的真空高压环境，从一个星球乌泱泱地集体穿过宇宙，搬迁到下一个资源星，直至将那个资源星上一切能作为食物的资源啃食殆尽。
然后继续飞往下一个“食物星球”。
维诺前几年带着星球上的人迎击虫潮时，还得花时间估算飞过来的虫兽大概有多少，前期得准备大量的物资储备和军械设备。
所以他得趁着还有小半年的空闲时间，赶紧把未了的事办完。
维诺临走前向夏将军要了M3星狱里囚犯们的定位监视权限，从他的新光脑上就能查到。
之前那个光脑自从达斯死后，就被他换掉处理了。
一片漆黑的地图上，有集中在一起、显得密密麻麻的小绿点。在以维诺的位置为十字准星的缩小地图上，那群绿色点点就在他周边。
还有五个游离在群聚小绿点之外的小红点。
让他看看……嗯，一个小红点离群聚绿点不远，似乎就在M3星球上还没有离开；两个小红点凑在一起离M3星球最远，应该是结伴行动的；一个小红点单独在一片无人管辖的星际区域内；最后一个小红点离M3也很远，按照这个方位和距离算的话……
维诺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手中的光脑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有个囚犯已经跑到帝星了？！
妈的，他得加快行动了。
那个该死的囚犯要是真在帝星搞出点事来还给闹大了，不等渣爹拿这事给他穿小鞋，皇帝就得第一个问责他的失职。
想到皇帝那张假惺惺的笑脸，他立刻精神了起来。
维诺将光脑连接入室内的工作智脑中，打开大显示屏，验证完身份后进入星狱内部管理系统，去调查那几个跑走的犯人。
五个大头照和缩略的个人信息被以此排列在屏幕上。
其中有一张头像在这一排照片中尤为显眼。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和其他几个满脸不在意、甚至带着恶意笑容的面孔相比，这张普通平凡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慌张和害怕。
看上去像是个误入狼群的短腿小狗子，害怕到腿抖，和其他犯人穷凶极恶的大佬气场完全不一样。
他是怎么进来的？维诺看着这其中最格格不入的一张脸，将那人的信息展开。
【姓名：顾文成
性别：男
入狱原因：私自泄露大量人鱼科研院的人鱼视频，造成上千位重要客户私人信息被曝光；并煽动网友网曝客户，侮辱帝国军人名誉及形象，侮辱帝国皇室名誉及形象；贿赂人鱼研究院上层官员获得政府职位，贿赂总金额达到50万通用点。
依据情节恶劣程度，判处罚款一千二百万通用点，禁封个人社交账号32年并执行有期徒刑32年，执行地：M3星球所处星狱。】
维诺看完这些信息，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把斯塔利毁容时期的视频给暴露在网上，结果引得全网嘲讽他和丑人鱼破锅配烂盖的罪魁祸首么！
维诺抬手摸了摸下巴，天道好轮回，原来这人最后还是落到他手下了。
虽然这个人实在可恶，让他的人鱼被全网嘲讽，还对着别人的人鱼打飞机，又贿赂高层非正常获得工作岗位。
但说实话，这点罪名犯不上送到M3的星狱来。
说得不恰当点，手里没有十条人命起步的家伙，还不够资格被送过来。
看来那个还躲在M3星球上没有逃走的囚犯，就是他了。
当初网上报道的信息维诺也多少瞟了两眼，他记得顾家只是个小的贵族，没多大势力。
借着顾文成闹出来的事，人鱼研究院高层洗牌过后，这个家族就从原本的三流小贵族被逐出圈子了。
后续也没有人关注过了。
这个本不该来到梦魇星狱的倒霉蛋，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呆了下去，还要在星狱不断做义务工作挣取通用点，用以偿还中央系统代他补交的罚款。
如果结束刑期后还没偿还完，中央系统还会帮他安排工作，继续赚通用点偿还。
总之，在还完通用点之前，顾文成这个人只要活着就得给中央系统打工。
就凭着顾文成还得让中央系统帮着交罚款这一点，就知道他就算被达斯放了出去，也没办法逃离M3星球。
毕竟他的家族也没有那个财力来雇佣星盗的飞船，来躲过M3星球的侦测系统。
这个人就在M3星球上，已经被放跑一周多了还没离开星球，估计是跑不出去又不甘心回到星狱中。
维诺轻轻点了点那颗距离极近的小红点，顿时，一个半透明框体弹了出来。
【极度饥饿、虚弱状态，濒临死亡，建议进入医疗舱休养一周后逐步进食】
哟，维诺挑了挑眉，这是宁愿饿死都不想回星狱啊？
行，也算有点骨气。
待会儿就第一个抓你。
他想了想，拨通了夏将军的通讯号。
其他几个他倒是能抓，但他离帝星太远了，既然夏将军就在帝星，让他派几个人去抓一下那个身在帝星的囚犯，也不为过吧？
敢指使将军帮自己做事，维诺想，他胆子是变大了。
不过，夏将军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嘛。
……
M3星狱某处岩壁后。
黑黢黢的岩洞里，一个瘦得见骨的人蜷缩在一处岩角，不见动静。一些破碎的虫兽硬壳碎片，零散地落在他脚下。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地下水滴答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没有了人。
顾文成进入了一个恍惚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累很饿，但他又觉得浑身有些暖暖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身体疲惫到了无法支撑的程度，连大脑思维都被无限放慢。
好安静……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是了，因为他逃出了那个地狱。
那，他怎么就进了梦魇呢？他明明应该在帝星，做着一份闲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才对啊。
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庞上，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缓缓转动。他开始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一境地的。
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他对曾经的自己做出冷漠的嘲笑。
进入过梦魇星狱，经历过宇宙社会毒打的小年轻，终于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愚蠢可笑。
有了一点点权职，能比别人多看见一点点东西，就亟不可待的抖落出去，去追求那点被人追捧的快感，结果把自己的底全掀光了。
进了M3星球的星狱后，顾文成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作梦魇。
因为在这里，恶意的产生不需要任何理由。
狱中的人，不，那些披着人皮的恶意凝聚体，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出任何事。
因为狱中有明确规定不许因打架斗殴出人命，所以各种“点到即止”的发泄方式就出现了。
太无聊了，打折一个人的胳膊腿听个响儿，或者挖个人的眼珠听听惨叫，再或者……
干瘪的眼皮下，眼珠无力地颤动。
顾文成想再用力环紧自己，却因掌控不了自己的肢体而作罢。
再或者，找一些长相白净、无力反抗的瘦弱的人，去发泄他们体内那些无处释放的精力。
而刚入狱时顾文成的长相，虽然放在外面普普通通，在梦魇里，用那些恶鬼的话来说，那就是“天生就是个挨c的”。
顾文成有很多次想死，却因害怕死亡带来的痛楚，不敢对自己下手。
终于，前段时间他走了狗屎运，监狱的房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一觉醒来，狱中另外三个人都不见了。
他也跟着摸了出来。
然而他没有可以来接他的飞船。
顾文成很清楚，他被自己的家族放弃了。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曾经遇事就慌得找爸妈的废物，现在也终于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他不怪自己的父母，换做是现在的他，也想给以前的自己一巴掌。
即使不能逃脱出这个星球，他也不愿意回到有食物、有床位的星狱中去。
他宁愿在外面饿死，也好过回去再被不同的恶人羞辱。
顾文成慢慢想，原来死亡似乎并不可怕，那是一种极度冰冷过后，微微温暖的感觉。
时间在这里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概念。
幽黑的岩洞终日不见光，偶尔会从一些通向地面的洞口落入虫兽残肢——那是第三军的人在打虫子时，炸开的虫兽肢体。
他逃进这个岩洞中后，就靠吃这些脏兮兮的生肉苟活。
顾文成不知道过了多久，距离上一次他听见外面有打虫子的声音，似乎已经很久远了。
这个岩洞中的虫兽残肢已经被他啃干净了，岩洞外面可能会有更多的虫子残肢，但他不想出去。
就这样慢慢死去，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呼吸变缓，鼻息轻若游丝，坦然迎接最后的结局，准备魂归星辰。
“嘭！嘭！咔啦啦——”
机甲激光炮的声音炸开，碎石乱溅，坚硬的岩壁发出惨叫，幽黑的岩洞中，骤然闯入了一片惨白强光。
金属机械踩着碎石块走进来。
那声音遥遥的传过来，像穿过了一整个星系，传入顾文成的耳中。
从弱到强，那现实中短暂爆炸开的一瞬间，在顾文成的脑子里轰隆隆转个不停。
他依旧一动不动，花了好一会儿去理解传来的声响。
漆黑的眼前，传来朦胧的光感。
“少将，找到人了，他状态不太好。”
“这是死了吧？少将，这人看着已经死了啊，要搬回去烧了么？”
不，不要，他不要回到梦魇中去！
好不容易挣脱了噩梦，不要再让他回去了！
顾文成绝望地大喊出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头脑内轰鸣回响。
但现实中，他只是无力地颤了颤眼皮而已。
“把人直接搬进医疗舱里，送去东图星的星狱去。”
东图……？那个普通的农业资源星么？
获救了么？
“少将，不把他直接送到我们星狱里么？”
“不了，他在这里活不下去的，而且他本来也不该来这里。”
于绝望中获得一丝希望。
身体被人摆进容器中放平，湿润的修复液渐渐漫上来。
骨头架一样的面孔上，一颗眼泪溢出脏污的眼角，缓缓滑入修复液中。
到头来，还是他最开始嘲讽污蔑过的人，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不起。谢谢你。
他第一次在心底，诚恳又虔诚地对这位帝国少将，道出了相欠已久的歉意。
即使对方并不知道。
即使对方并不需要。

第100章 连香水都藏不住的人渣味
把M3星球上的第一个逃犯抓到后，维诺感慨道，大腿给的作弊神器果然好用。
要是没有这个定位器，他可能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混乱星域打听风声，查探消息。
对于M3星球反而会灯下黑地忽视掉。
等到他反应过来派人挨个搜查星球上大大小小的岩洞，顾文成早就成了一地骨头棒了。
这个定位器却是直接就给了维诺一个清晰的最终答案。
随着第一个逃走的犯人成功被抓，接下来有两个挨在一起行动的小红点也被维诺带人顺利抓获。
维诺手里的这个定位器监控查看权限是夏将军这个给他的，他也不想把这个底牌透露出去，便亲自带着人去抓逃犯。
他懒得弄些虚晃一枪的招数，每次都直奔目的地抓人，搞得手下的人总用钦佩名侦探的眼光看他，怪不好意思的。
值得一提的是， 第二次抓捕现场有点尴尬。
两位星盗头子光着身体在床上打得火热。
正激动的两个人：“？！！”
维诺和身后两个官兵：“……？！”
当时的场面氛围有点凝固，破门而入的三个人和对面俩人大眼瞪小眼，但床上那俩不愧是星盗头子，反应迅速地从枕头下掏出枪就要扫射。
被维诺用粒子枪先一步打穿了他们的手腕。
两人血淋淋地被带了回去。
其实维诺赶着过来，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个小红点的健康状态不太对劲。
【极度亢奋中，心跳剧烈，有轻微血液流失。】
维诺以为这俩星盗头子一屋不容二王，打出流血事件了。他怕有个被打死，便赶紧派人抓捕。
然后撞见了床战现场。
犯人被带回去的时候，那个被打穿手腕的黑胡子星盗还不满地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要不是这是抓捕逃犯的现场，维诺都想说声对不起打扰了。
实在太尴尬了，他只好沉默以对。
跟他一起去抓捕的两个人看着少将都闭嘴不说话了，挤眉弄眼交流一番后，也跟着闭嘴。
维诺面无表情的地在心里暗骂，不愧是黄雯世界，俩逃犯都能在逃亡路上干柴烈火起来。
不过……为什么是两个人都出现轻微流血症状了？
维诺放空了一下目光，放弃了深思这个问题。
这就不是他要关注的事了。
不知道夏将军那边，有没有抓到那个逃犯。
……
夏铭钰接到维诺的求助后，想都没细想，直接答应了维诺的请求。
抓个逃犯的事，犯人还就在帝星，这不是刚好撞到他眼皮底下了么，这能有什么难的。
现在，在他三十几年的人生中，终于品尝到了什么叫“不知所措”。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拒绝维诺的请求。
查尔斯亲王的行宫内。
夏铭钰大爷似的走进来，说是来“抓捕要犯”，现在坐在会客厅内的宽大沙发椅上，看着面前冲他温柔微笑的精致男人，难得有些语塞。
他再次抬手看了一眼光脑上的定位器显示系统。
他妈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给梦魇的犯人安装的定位器，会进入查尔斯亲王体内？
不是说在帝星的是个经济诈骗犯么？
难道这是那个骗子伪装的亲王？
向来表情很少的白发青年，微微皱起眉头，淡粉眼眸直直审视面前的亲王，想是要看穿男人那层俊美的外表，看清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丝毫没把得罪亲王的结果放在心上。
在家会客的亲王比往日出门稍微放松一点，虽然没有擦口红，但也涂了润唇膏。
淡色的薄唇让他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糜丽的攻击性，配着烟灰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绅士般的温柔，竟也很适合他。
“亲爱的夏将军，”查尔斯亲王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冲沙发上面色不虞的白发美人微笑，“你抓到你想到的‘逃犯’了么？”
他在‘逃犯’两个字眼上，咬字格外清晰，好像生怕夏铭钰听不清楚似的。
然后他满意地看着夏铭钰的脸色更冷了。
那双冰粉色的眼睛冷冷的，无机质的琉璃珠子似的泛着光常人看到怕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查尔斯看着却觉得可爱极了。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代表的含义，隔了几个月再次看到，他觉得像在炎热的下夜突然被冷气吹了一顿似的，浑身都舒坦了。
“打着抓逃犯的名头擅自闯入我的府邸，却找不出来那个犯人，我可是会生气的哦。我想你不会愿意承受一位亲王的怒火的。”
亲王单手撑在脸侧，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他微微歪着头，心情很好地看着夏铭钰。
来了，虽然M3星那个犯人和亲王长得并不一样，但这种眼神，和之前那个骗子一模一样！
像是被某种不怀好意的冷血动物舔过脖颈似的，让人想一棍子敲过去。
夏铭钰感觉身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那种看小玩意儿似的逗趣眼神，说这人不是那个经济诈骗犯他都不信。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看过他、还没被他打死的，就是M3星狱里那个诈骗犯了。
但他是怎么进到亲王的住所中，还在人前替代了查尔斯亲王的？
“你出去。”夏铭钰没回答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亲王的话，而是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男人，对站在门口处的亲王府管家说道。
门口的管家看着浑身冒冷气的将军，又看了看自家亲王，获得对方的首肯后，轻轻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咔嚓”。
屋门关闭的下一个瞬间，如同一个开战的信号，沙发上坐着的白发青年如同一支利箭，长腿一伸踩过两人之间的矮几，整个人冲了过去，直接伸出手去攻击对面人的要害处。
他眼神冰冷，出手狠厉，直取那个诈骗犯的脖子。
然而伸出去的手被男人轻松握住，格挡，试图反手将人压在沙发长椅上。夏铭钰顺势倒下去，长腿夹着对方的窄腰，一个用力翻身，将男人压在身下，双手将对方的胳膊交叉压在手下，骑在他腰间压制住他。
短短几秒，两人过了几次手，最终以男人散乱着金发仰躺在沙发上，弯着唇似笑非笑地看他结束。
就算被人骑在了身上，查尔斯还是一副慵懒带笑的腔调，“太过分了，居然敢攻击亲王，夏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夏铭钰没理他的废话，冷声质问，“你把查尔斯亲王弄哪儿去了？”
“嗯？”查尔斯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太懂白发青年的意思，“夏将军在说什么啊，查尔斯亲王不就在你身下，正被你坐着么？”
“别装傻。”白发将军俯视着那张装无辜的脸，粉眸含霜，这个骗子嘴里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他之前确实没接触过查尔斯亲王，也没准会不小心认错？他顿了顿，不确定似的附身，凑近了男人的颈边。
下方躺着的男人放松地任青年压着自己，烟灰眼眸含笑，看着靠近的青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随着青年弯下腰身，柔顺的白色短发垂下，轻轻贴在男人脸侧，带来微微痒意。
夏铭钰试探着闻了闻。男人颈边是一股高雅的男香味，像是初春清澈的溪水，带着细微的冰凌，涌过青草地边，迎风吹过的时候，带走一捧冷淡的清香。
青年闭着眼，仔细分辨鼻尖的气息，清冷泉水的味道之下，是一股没有掩饰好的淡淡的薄荷气息，带着男人的体温，温凉得有些沁人心脾。
就是这个味道。
和他曾被这人按在胸前时，被迫闻到的味道一样。
再加上他刚才又确认了一遍的定位器显示记录，这个人的身份可以确定了。
确认了逃犯，夏铭钰直起身子，冷冷揭穿这个诈骗犯的身份，“我没认错，凯尔&#183;埃文，M3星狱里的经济诈骗犯，曾在8号居住行犯下过十亿的经济诈骗案，导致当地机关和财政部门一度无法正常运转，被判处终身拘禁。”
“你是怎么跑进亲王府代替查尔斯的身份的？”
身下的男人微微睁大了眼，有一瞬间的怔愣，烟色眼眸怔怔看着白发青年那张义正言辞的漂亮脸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眼角冒出了泪花。
即使面目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却还是这么肯定的认出了他么？
“哈哈哈……咳咳。”
甚至笑到咳嗽。
身下的身体笑到颤抖，夏铭钰被颠着感觉很没有面子。
“小夏是怎么认出我的？”男人放弃了称呼自己为亲王，亲切地笑着和身上的白发将军打招呼，似乎默认了夏铭钰的指认。
夏铭钰很想让他不要叫自己“小夏”，但此时他更想讽刺这人一句，“因为你身上连香水都藏不住的人渣味儿。”
男人弯起的唇角又加大了弧度，他看着和自己只有一层布料之隔的青年，低声又缠绵地轻声道：“哦？小夏对我的味道这么熟悉么？看来你是真的对我很上心啊。”
夏铭钰没理这人的满嘴跑飞行舰，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取代亲王的。”
“在你回到帝星之后啊，你走了，M3星球太没意思了，我就跟着你来了。”
查尔斯心想，这倒是实话。
没有小夏的地方，太无聊了。
既然已经解决了狱中的问题，留在那里又没什么意思，他只好回来在皇帝侄子面前晃悠一下，给他添点堵了。
小夏似乎还没发现，那个监狱里的诈骗犯其实是查尔斯亲王的另一个身份，不过他也可以理解。
除了他的皇帝侄子，没有人知道凯尔&#183;埃文的真实身份。
查尔斯没打算这么快就告诉夏铭钰真相。
让小夏就把他当做M3星球逃出来的犯人也好。
男人金色的细腻垂肩发丝披散在沙发面上，懒懒笑着看着身上的人。
这样就更有意思了，不是么？

第101章 他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又骗人。
明明是一周多前，维诺身边那个叛变的副官做乱，放走了几个星狱的人，这人才出来。
还说什么跟着自己出来的。
夏铭钰两个多月前就从M3星离开了，凯尔怎么可能那时候就逃出星狱。
虽然他是无所谓一个犯人把帝国的亲王给宰了，代替上位——他又没那么强的正义感，谁做亲王都跟他没关系，帝国会陷入什么样的混乱也跟他无关。
但这人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看他不爽。
白发青年皱起了眉，理直气壮地双标，思考他是要把这人送回星狱还是就地击毙。
如果要送回星狱的话，犯人顶着一张帝国亲王的脸，好像有点不像话。
青年抬起一只手，戴着手套揪了揪身下人的脸皮，面部皮肉被扯动，男人整张俊美的脸歪了一块。
手下的质感软软的，没发现有什么面具，似乎和真的人脸似的。
不得不说，亲王的皮相真的很不错，即使是这幅屈居人下的姿态，不比往常一根发丝都不乱的精致，也有一种别样的凌乱风情。
看得夏铭钰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要不还是直接击毙吧，烦死了。
然而这个想法也马上就被他否定了，杀了这个假亲王，他又变不出真的亲王来，到时候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夏将军在想什么？”
查尔斯的脸被扯动，声音微微走了调，有些含糊。
夏铭钰瞥了他一眼，“在想怎么弄死你比较好。”
男人低笑，“好久不见，小夏将军居然都不跟我叙叙旧，也不顾我的救命之恩，上来就想把我杀死么？这可真伤我的心啊。”
查尔斯狭长的灰眸眼尾微挑，平日里凉薄的眸中泛着明晃晃的笑意，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伤心。
白发军官的腰被军服皮带束得很紧，从下往上看得时候，窄得好像两只手合起来就能圈住。
查尔斯想了想曾经搂着这把细腰的手感，紧绷的肌肉掩盖在衣衫里，藏着隐隐要爆发的力量感，嗯，确实不错。
“我没让你救。”夏铭钰想起了他说的“救命之恩”，面无表情道。
“是是是，”男人从善如流，叹了口气，“是我为了躲虫兽，逼你趴在我怀里一起躲的，还是我强迫你和我一起留在机甲里，不让你冲进虫兽战场送死的。”
夏铭钰听见男人的话，猛然回忆起曾经被迫与这人的近距离接触。
在一片腥臭干燥的环境中，他埋入了一片清凉的薄荷气息中，淡淡的，将鼻尖无处不在的恶心气味摒弃在外，给了他片刻可以喘息的机会。
粉眸恍惚了一瞬，夏铭钰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又离这人这么近，而且都没犯恶心。
他皱了皱眉，长腿一伸，从凯尔身上下来。
“我没那么多闲时间，你自己交代吧。出来做什么，顶替亲王有什么目的，真正的亲王在哪儿。”
“以及，你应该知道，”青年微微歪了歪头，雪色发丝轻晃，在晨光之中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冷淡的淡粉眼瞳中，没有半点情绪。
“上次我没杀你，已经抵消了你对帝国军官的义务帮扶之功了，这次你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将功抵过了。”
粒子枪口对着查尔斯的眉心，稳稳地，将持枪人毫无情绪波动的冷酷之心展露给枪下之人。
“不啊，我有。”男人扩大了唇角的笑意，甚至还有心思蹭蹭头，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即使被枪口指着，下一秒就可能命悬一线，他也没有丝毫慌乱。
“我出来就是为了救助更多的生命，造福帝国大众的。”男人微微拉长了声音，说着在夏铭钰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
天鹅绒般低沉丝滑的腔调将帝国皇室的贵族做派表现得淋漓尽致。
白发青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冰冷，“别废话。”
查尔斯一看快把人惹毛了，从善如流地点出了重点，“事关被送入星际黑市的上百条人鱼，小夏将军打算看那些人鱼被当做货物拍卖么？”
帝国民众还不知道这件特大人鱼走私案的事，虽然是他在调查，不过也没必要瞒着夏铭钰，查尔斯索性就据实相告。
“至于亲王大人？他死了，我亲眼看见的。顺手借用一下他的身份，做做好事，也算将功赎过了。”
他毫不在意的给自己侄子扣黑锅，嘴皮子一碰，让自己‘死’得干脆利落。
连个像样的谎都懒得编，夏铭钰默默想到。
男人懒懒地侧过身来，一手拄在沙发上支起侧脸，金发柔顺地滑下，垂落在沙发上，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白发青年。
“现在除了黑市的人鱼贩子知道这批货的确切位置，就只有我知道了。”
“哦，”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副事不关己，准备看好戏的神态，勾唇补充道：“那批人鱼好像最近就要开拍了。”
“怎么样？杀了我，那上百条人鱼就没法获救了。”
夏铭钰盯着男人的眼睛许久，没有在其中找到一丝偷奸耍滑的光，最终很不情愿地缓缓放下枪，“你最好祈祷那批人鱼真的存在。”
“否则‘帝国亲王’就要被我击毙了。”
这个人嘴里的话，夏铭钰并不完全相信。
亲王到底死没死，怎么死的，现在一点证据都没有，凯尔所说的关于亲王的部分，他一个字也不信。
但关于拍卖人鱼的部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意。
显然，在夏铭钰这里，帝国亲王的生死安危完全比不上一些被走私的蠢钝人鱼。
夏铭钰冷漠地盯着凯尔，打消对方想跑的念头：“逃也没用，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话放在谁耳朵里，都是一句明晃晃的威胁，但亲王大人显然不同于常人。
他听出了另一层浪漫的意思。
“我好感动，”查尔斯听着小夏呲呲往外冒雪碴子的声音，嘴角勾起的弧度忍不住加大。
“小夏将军对我竟然这么执着？这么想知道我在哪儿的话，你不如给我安个定位器，好方便你随时随地查岗？”
在马尔斯帝国中，私自给人安装定位器是违反玫瑰星系人权法案的。
只有一些老牌贵族还留有那种守旧的家规，会秘密给他们的家养仆人安置定位器，他们对这些人拥有生杀大权。
这代表了旧时代的主人对被安装定位器的一方的绝对占有和支配权。
夏铭钰沉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就是给他安装了定位器，他才能找到这儿来的。
他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
传闻里，第三军的夏铭钰将军英勇无畏、杀虫如麻，每每杀不过瘾，都要在结束战斗后再去星战游戏玩几局，发泄一下未尽的战意。
直到查尔斯在M3星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才知道传闻有多不真实。
彼时成群虫兽接近M3星球，军团忙不过来的时候，梦魇星狱的犯人被放出来做免费的战力。
查尔斯当时顶着“凯尔”的身份，作为50岁以下、无重大残疾、且有过机甲驾驶经历的犯人，首当其冲被派去绞杀虫兽。
为了防止犯人将热武器对准军团的战士，发放给犯人们的机甲都是只配备了基础冷兵器的战斗机甲，犯人们只能用合金离子砍刀去砍虫兽的关节处，以此达到削弱虫子战斗力的目的。
军团的人也不怕犯人开着机甲逃跑——都是被淘汰下来的老型号机甲，根本不足以逃出这个星球的引力场。
然而查尔斯又不是真的犯人，他去M3星狱也不是为了去帮人砍虫子的，费力不讨好的事，他为什么要做？
所以亲王大大方方的趁乱划水，摸到了一处无人且无虫子的岩石丛边，将机甲藏在岩丛背后，自己从机甲里下来透气。
呆在机甲里一直等着战斗结束也太傻了，查尔斯才不会委屈自己缩在机甲里一动不动几个小时。
M3星的地表大气成分，有符合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必要氧气等气体，人类在星球表面不带氧气面罩就可以自由呼吸。
这里无法成为居住星，完全是因为M3星球特殊的岩土质地和不太讨巧的宇宙位置。
空气里有淡淡的腥味——那是虫兽被打爆后流出的**味道。
查尔斯走到一丛岩石壁后，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这里的空气还算比较干净，空气中浮动的腥味被挡在外面不少。
一架机甲从远处飞行过来，落在距离他一壁之隔的岩丛外。
在岩石的缝隙中，亲王第一次看见了传说的中冷血战魔——夏铭钰，在人后的真实一面。
白发青年从糊着青黄色虫兽血液的机甲下来后，白着一张脸稳步走近嶙峋岩石群前。
查尔斯将视线从夏铭钰脸上移开，避免被察觉到他的存在。
然而很快，他就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再次将视线投向一壁之外的青年。
第三军的将军正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吐到浑身颤抖都不肯扶一下岩壁。
他粉色的眼眸焦距涣散，氤氲着一层水雾，有一两缕被湿汗白发被微微打湿，连额头都坠满了汗珠。
青年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剩下了干呕，眼眶和鼻头一片通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溢出，但他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对这种痛苦习以为常了一样。
整个人一看就是撑到了强弩之末的状态，就连有人站在两人岩石背后的缝隙里都没发现。
空气中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查尔斯没有挪动半步，也没有将视线移动半寸。
自此，这个传闻中冷漠如霜、暴戾不堪的第三军团将军，夏家行事乖张的小儿子，才真正入了亲王的眼。

第102章 新世界的大门
帝星，维诺的别墅内。
此时被维诺牵挂的人鱼，正仰着头站在池边，伸手把从天窗送下来的快递包裹接下。
湿润的及腰银发服帖地垂在他身后，水珠承受不住地心引力，顺着发尾一颗颗落下，肌肤上的晶莹水珠也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在男人脚边溅开大小不一的圆形水花。
阳光洒在他身上，被他皮肤上的水珠反射出细细光点，整个人像是洒满了星辉的俊美雕塑。
而这团闪亮亮的生物，此时正一丝不挂地站在池边。
谭遇拆开天上降下来的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叠面料柔软的黑色内衣，看着那一摞布料的厚度，他顿了顿后拎出来一翻，一共六条。
送货小机器人缓缓降低到收货人的脸前，弹出一块光屏，例行提问：“货物已送到，请问是否确认收货？”
谭遇沉默着按了确认：“……”并不是很想确认。
他确实是有提过一嘴让副官给他弄条贴身衣物，但……他是吃裤衩的么，时宴给他带这么多内裤干什么？
还有，内裤塞带了这么多条，却不知道给他找套衣服？
维诺的衣服要比他的身形窄一些，他穿不进去，化成人形的这段时间，他只能在身下围一条毛巾。
眼下也没有别的能穿的，他只能找块浴巾裹着当室内衣服穿了。
男人先给自己套了一条内裤，然后又把剩下的一摞同款裤衩拿出来，环顾四周看了看，顺手放进床边的小柜子里，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最里面，掩盖在柜内杂物里。
弹性布料贴身的感觉格外鲜明，他扯扯紧绷在腰间的内裤，终于感觉自己进入了人类社会。
经过这几个月一丝不挂的生活，谭遇已经习惯了身上没有一丝重量的轻松感，再次把身体裹进贴身布料里，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恢复成人形后一直在家挂空挡也很奇怪，所以还是穿着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把青年的住所称作“家”了。
谭遇忍着甩掉内裤的欲望，披上一块柔软宽大的浴袍，然后靠在水床上叠好的柔软被子上。
男人修长的腿从白色浴巾的下摆露出来，一腿曲起踩着水床，一腿肆意伸出去，大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长腿横跨了大半张床，有缕几半湿的发丝从裹头的毛巾中落下来，垂落在他半敞的浴衣衣襟前，把润玉般的胸膛蹭上了一抹湿润。
平时穿衣都要扣紧胸口最上面一粒纽扣的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胡乱蹭了一把胸口，抹掉那点冰凉的痒意，却无意间把敞开的衣襟拨弄得更加散乱。
他像一只慵懒地伸展身体的大型凶兽，长着一副美艳到危险的皮囊，在自己的领地里放松地舒展自己。
如果维诺在这里，这大概是一副会让他默念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然后淡定蹭过去贴贴的场景。
谭遇从那个不大的快递盒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只纯黑色的军用光脑。
这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知道他的副官是怎么想的，本来就不大的快递盒，居然把几乎所有空间都用来装内裤了。
如果时宴在这里，一定会为老大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感到冤枉。
当谭遇提出让他帮忙带条内衣的要求时，他就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他家将军现在不方便在人前现身，通用点账户肯定也是不能动用的，衣服还好说，但让结契对象——第三军的维诺少将帮忙买这种私人贴身衣物，老大会不好意思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老大肯定是缺裤衩了，他多搞几条寄过去准没错。计划通.jpg
谭遇用指纹激活了副官给他送来的新光脑，打开光脑投屏，虚拟投屏上开始自动显示副官发给他的预留信息。
“老大，我带着分入第三军的小队去M3驻星了，维诺少将身边的叛徒已经被他发现并清除。另：他军团下技术部部长好像对我有意思，最近总以各种借口来找我。”
谭遇：“……”一段话里有一半都是他不想知道的废话。
他敷衍的表示已阅：“行。”
对面秒回：“老大，你终于又上线了，你还好么？”
“我现在在M3星球上带着小队巡逻，这颗星球经常会有零星的虫兽过来，得及时清除。”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维诺少将应该都跟你说了，我就不赘述了。”
“……好。”倒是可以赘述一下，维诺几乎什么都没跟他说，毕竟他只是条心眼有点多的人鱼。
只是有时候维诺回来时会很疲惫的钻进他怀里静静趴一会儿，那时候谭遇才能窥见一些青年外露的情绪。
没等他回复，对面又连珠炮似的弹过来几句话。
“这几天少将在抓之前逃跑的几个犯人，已经抓到三个了，剩下俩一个在帝星，第三军的夏将军在处理，还有一个正在逃逸中。”
“抓完这俩犯人，维诺少将应该就能回去一段时间了。”
谭遇简短回复：“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几秒，还是按上了虚拟屏幕，多问了一句：“他最近还好么。”
自从这人出去，他给维诺打通讯视频的时候，青年永远都是一副他很好不用担心的样子，谭遇不确定维诺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在逞强。
两个人隔着屏幕拥抱不到彼此，通讯越多，也只是愈加加深这份思念罢了。
时宴这会儿正驾驶着机甲，一粒子刀挥过去把藏在岩石底下装死的一只虫兽削死，听到留言自动转语音的声音，没忍住诧异地挑挑眉。
这是什么新的秀恩爱方式么？这俩夫夫平时自己交流不就行了么，还得多方面通过别人了解？
他开口道：“少将最近气色还好，就是总抱着光脑看你们那条人鱼的照片，别说，是挺好看的。”
光脑自动识别语音，并转成文字发送出去。
说完后时宴才发现自己嘴快了。
不该多说后半句的，这不是显得维诺少将只在乎那条人鱼，不在乎他们老大么！
都怪这系统，识别完语音后直接就发送出去了，都不给人留点修改的时间。
时宴舔舔干涩的嘴唇，操控着手中的离子光刀在空中挽了个花圈，刀尖指向一个方向，示意小队往这个方向继续前进。
光刃移动的轨迹在昏暗的环境中延迟显现，像是一丛冰蓝的焰绒从焰心游弋开来一样，对虫兽来说，这种光很美，也很致命。
时宴干巴巴地开口，试图弥补：“少将也看你的照片来着，他看起俩挺想你们的。”
这话就很假，维诺都没见过他人形的样子，而且谭遇一直以来对外的形象都是带着面具的，维诺要怎么才能有他的照片？
不过这不是大问题。
谭遇看着副官的上一句话，唇角不自觉的弯起，金眸中慢慢溢出温柔的欢喜，那句“少将总抱着光脑看人鱼”被他捏在心里反复品味，硬生生品出了一丝丝的甜味。
原来，维诺也趁他不注意偷拍他了么？
想他就直接告诉他啊，一边偷偷看他照片，一边跟他视频通讯的时候又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小骗子。
一向办事快速高效，不愿浪费一秒不必要时间的第八军将军一个人坐在软乎乎的水床上发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要找副官的原因。
他发送留言：“可以开始查沃克了，从他揪出大鱼。”
谭遇有种预感，沃克将军，就是那个揪出幕后大鱼的关键。
沃克将军看大儿子不顺眼很多年，经常给维诺派一些没人愿意接的任务，但他不至于在知道大儿子几乎战死宇宙时，第一反应是安排小儿子蹭军功。
按照沃克将军的性格，他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在大众面前装悲痛，将这份丧子之痛利益最大化么。
但没有，沃克将军对大儿子生死不明的消息没有做任何公告表示，他只是很迅速地安排了维诺的副官编篡战后报告。
这明显就是早知道维诺会发生什么。
有人在他的背后对他授意。而且很可能，维诺这颗“棋子”就是沃克将军亲自推出去的，所以用起来毫不可惜。
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没了青年在一旁，他也不需要做过多掩饰，周身暴戾的气息久违地翻滚上来。
谁也不知道这位面无表亲的俊男心底在想什么恶毒想法：干脆把“岳父”也给悄悄一锅端了吧。
在无人的房间内，除了人鱼池内莫名僵住一瞬后惊慌乱窜的小金鱼，没有别的生物被这份威亚震慑到。
“没问题。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查到线索后。”谭遇补充了一句，“你小心点。”
“好，我尽快。对了，最近那谁，维诺少将他便宜弟弟，听说在咱们驻星表现还行，被皇帝敲打一顿变得挺老实的，杀虫挺积极，也有点真本事。”
“他前几天请了探亲假回去了，老大你跟维诺少将说一下，让他最近小心点，不知道那一家子凑到一起后会不会又出什么坏主意。”
“知道了。”谭遇回复，他倒不是很在意那个尼克勒斯，被皇帝降职后，可以说他以后的晋升道路会非常艰难，除非是皇帝本人再次提拔他，否则军团的晋升渠道基本是不会对他敞开了。
那小子现在会老实点也正常，不过就算那一家子再凑在一起，目前也不会对维诺造成什么影响了。
因为皇帝真正想敲打的人——沃克将军，近半年内是不敢有什么明显的小动作的。
此时的谭将军还不知道，之后正是这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子，维诺的便宜弟弟，闹出了一波大动静。
结束了和副官的通讯，谭遇想了想，打开了一个论坛。
他记得上次他看见过维诺在这里发帖，还发了一些他很喜欢的话。
心底有一丝期待。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帖子——帖子就飘在论坛前五位，很难找不到。
这个帖子已经被盖了五千多楼，似乎很多人在追的样子。
谭遇不想看那些盘观者的废话，他点开“只关注贴主”，从头开始看维诺的话。
只看贴主的话，其实并不多，只有一百多楼的样子。
有点一本正经的可爱，谭遇边看边想。
原来维诺以为自己想杀他么？谭遇感到好笑。
把他拉下水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随着本能，想让人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在水下融为一体，分享每一口气息。
但那样亲近似乎还是不能让他满足，身体还是会本能的纠缠住青年，渴望进一步的靠近。
要怎么样，才能更亲密呢？
谭遇看着维诺在贴中的回复，似乎网友的回复中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舔了舔唇，解除了“只看贴主”的设置。
被折叠的楼层自动展开，一条留言留在了屏幕正中央。
【楼主不行！是男人就该把老婆上到嘤嘤哭泣！没你不行！背着老婆偷偷看照片是什么小学鸡操作！】
谭遇盯着那一行话，眼神凝固了。
那一刻，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被推开了。

第103章 他以为我在看贝壳
这就是应该对伴侣做的事么？
男人把帖子拉到最开头，慢慢往下滑动，目光随着青年曾经留下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谭遇是帝国第八军团的将军，皇帝手下最亲近的直属军官。
身为一条在复杂的人类社会长大的人鱼，因为身份问题，他从小要在有外人的场合叫自己的父亲为养父。他深知人心狡诈，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即使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副官，他也保持着自己真实身份的保密性——时宴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身为皇帝最锋利的刀刃，表面上他是皇帝手下拥有特权的鹰犬，而暗地中他见过太多的黑暗之事，皇帝需要借他的手去割除一些不得不祛除的毒瘤。
他从不吝于在事情发生前，就考虑有可能发生的最坏后果。他善用一切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他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步退路。
有些必须拉灯才能发生的事，他不是不懂，身为人鱼会经历什么，没人比他更懂了。
但身体的深入交流，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对无法交流的人鱼升不起欲望，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切感，他又不能真的和人类发生关系，因为他毕竟不是人类。
就好像世界是一块漆黑的平面，平面上的物种被划分成大大小小的圆，而他独独立在其中，踩着脚下孤独的一个点，哪个圆都进不去。
因为这该死的人鱼身体，一旦受到情热影响，就会恢复成人鱼模样。
——曾经第一次动用五指兄弟的青年谭遇，在自家卧室的床上直接把自己撸出了鱼尾巴，差点没把他吓萎。
后来又试了几次，次次都会变回人鱼状态。
他便知道，以后他最好跟所有人都保持友人以下的关系。
没有人会接纳他这样隐藏身份的人鱼作为伴侣。
不然他的身份一旦泄露，不但他自己要完蛋，他父亲也会有大麻烦。
因为帝国不允许公民同时拥有两条及以上人鱼，到时候谭元帅违反了帝国人鱼安置法不说，还要被扣上欺君之罪。
但他从开没有后悔过被父亲留下。
他宁愿清醒的在这个不算美好的世界，用自己的双眼去探索世界，去看星辰大海，驾驶星舰去到宇宙尽头，在那里凝望广袤无垠、触手可及的星海，也不愿混混沌沌，被人当做物件一般随意摆弄，在无明中了却此生。
孤独的清醒，胜过热闹的无明。
他把后续的生命旅程看得很清晰，只是没有想到过，会出现维诺这个变数。
他可以和人尔虞我诈，玩弄阴谋，而在感情的领域中，他只是毫无经验的胆小鬼。
连承认喜欢对方，都要龟缩在一层虚假身份里，把对方观察得淋漓尽致、能彻底放心后，才敢向对方吐露一点心意。
他的身体渴望能和青年更加亲密，难道他的心就不想么？
不是的。
在身体有所察觉之前，他的心早就把对方拥进去舔吻很久了，连清晨时沉睡的维诺睫毛上沾染的尘埃颗粒，他都觉得可爱，要凑过去亲亲。
只是理智一直拒绝这种可以随时让自己跌进深坑下“危险”冲动。
而青年留下的这些文字，再次砰砰敲击着他心内的高墙堡垒，温柔而不可阻拦，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碎得不堪一击。
被锁在壁垒中的心，彻底飞奔了出去。
“砰砰——”，“砰砰——”，心脏在欢欣鼓动，敲击着血管里的血液，在浑身的血脉中传递着再也无法阻拦的欣喜。
……
【988L（楼主）：出差第一天：
一个人坐在船舷下看他的照片。
窗外的星海很亮，大风车座在宇宙中旋转拖出的星子痕迹，很像他的尾鳍在水中飘逸的样子。
想他了。】
【989L：想他就回去上他！看照片算什么英雄好汉！别说你要出差我不管！我不听我不听.jpg】
【999L：楼主不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都坐下，别见怪。别打击楼主，让楼主好好写。我在人鱼论坛追恋爱日志也是挺奇妙的。】
……
【1045L（楼主）：出差第三天：
我大部分工作都在处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离谱。希望早点处理完回家。
打扰人家谈恋爱会被驴啃脸的。如果有驴的话，希望能啃一下那些打扰我回家的人。
星星今天给我打视频通讯了。
他给我看他在池子里发现的一个小贝壳，上面有个五角星的图案。
他以为我在看贝壳。
其实我在看他。】
【1046L：前排撒花~星星可爱！以及，驴是什么？】
【1047L：“他以为我在看贝壳，其实我在看他”？可恶，楼主有点深情。我也想要个这种对象，楼主还缺结契人么？人鱼不人鱼的不重要，重点是我看上楼主了。】
【1048L：前面的别妄想了，楼主在我床上睡呢。顺便科普：驴是一种生存在古兰星时代的草食性哺乳动物，偶尔会在人类躺在草地中熟睡时，吃草吃到人脸上。】
【1049L：日常表白可爱星星。看不出来楼主这老老实实的小青年，还会希望人被食草动物啃脸！】
……
【1556L（楼主）：出差第四天：
今天星星没有给我打通讯，快乐，没有了。
再看看偷存的照片吧，是他趁我不注意往假山后面藏我衣服的样子，他以为我没看见。
说起来，我想起以前发现星星偷拍我晨起的样子，被我抓住了还支支吾吾不好意思承认。
其实他拍的很好，我都不敢认那是我。
从那时起，我才相信，原来“拍摄者在用镜头捕捉他所看到的世界”这种说法，是真的。
他眼中的我好温柔啊。
乖孩子。】
……
【2133L（楼主）：出差第六天：
突然发现这个帖子被置顶了，来了好多人啊。看到很多人让我发星星的照片，这里说明一下，我不会发的。
其实星星有很明显的标志性外貌特点，说了你们就解码了。
休想解。
那些说无图无真相的，我在这里发贴又不是为了说明真相，只是表达自己的情绪罢了，你爱信不信。
继续工作去了。】
【2134L：好啊，看我抓住了什么？一只上班摸鱼的楼主！有小情绪的楼主也很可爱哦。】
【2135L：揉揉认真的楼主，不用发照片哈哈，我就喜欢看你的文字，你要是真发一张照片，结果照片里的人鱼没有我想象中的好看，那才叫我难受呢。】
【2136L：排楼上。楼主不用管那些嚷嚷着假故事的人。就算这只是个故事，我也看的很高兴，有种体会到纯纯恋爱的感觉。】
……
【3218L（楼主）出差第九天：
凌晨四点，刚出完一个小任务，睡不着。
今天星星还没给我打视频，他应该还没起。有很多朋友都表示喜欢听我说闲话，那就来说点闲话吧。
感觉一晃眼，日子就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时间明明应该过得很快的，但这九天感觉比我过完的这么多年还要漫长。
我其实不算感情丰富的人，也习惯了无人陪伴的每一天，能交出去的情感很少。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对星星是不是不太公平。我占有了他全部的时间、心绪和爱，能给出去却不多，只有很匮乏的那一点点。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在我有时间陪他的时候，帮他梳洗头发，护养鳞片，在他朝我看过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微笑。
他从不要求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需要吃什么高端的人鱼营养餐，他也不会哭闹吵我，甚至我不高兴的时候，他还会来抱住我，给我安慰。
看，我只付出了这么点少少的东西，就能获得一条人鱼全部的爱，多到让我不知所措。
我曾经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我喜欢这个世界里的他。
等价代换，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开始顺眼了不少。虽然还有一些碍眼的东西，但我愿意为了他，去扫平那些东西。】
【3219L：楼主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发表恋爱感言……看得我也想和人鱼谈恋爱了。然而看了看我家两眼无神的人鱼，又放弃了。】
【3220L：要不是我的生活缴费软件上还有我没养人鱼以前的水电缴费记录，我就真信了楼主的鬼话，什么养人鱼一本万利……都是通用点堆起来的好么。】
【3221L：回楼上，都是养得起人鱼的条件了，谁还在意那点水电支出？我觉得楼主说得挺对的。】
【3222L：这些天一遍追楼主的帖子，我对我的人鱼变得耐心不少。我发现，我的人鱼真的有改变！
说不太清楚，反正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他最近不乱哭闹了，也不害怕我的靠近了，有事的话就只叫几声引起我的注意。而且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他的很多意思了……很奇妙的感受，总之，谢谢楼主，我现在看我的人鱼也觉得他可爱多了。】
……
谭遇没有再往下看去。
心中升腾起来一团轻飘飘的情绪，除了喜悦，似乎还有别的东西……那是名为“幸福”的滋味么？
他还没好好品味这其中的区别，就被一些细碎的声音打断了。
人鱼房外，那只安安静静的机器人管家发出了滴滴的警告声。
“滴滴——发现错误。您没有入宅权限，请立刻退出大门。”
“嘭——滋——”金属被踢到远处，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谭遇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立刻迅速而轻巧的藏匿起手中的光脑，瞬间化成人鱼投入池中。

第104章 宝贝，我在这里，过来啊
“滴滴滴——警告，警告，请立即退出大门，否则我将依据帝国公民安全隐私法案对您执行强制驱逐……”
屋外的机器人管家虽然型号老旧，但毕竟是金属做的，维诺有时间也会给零一换零件做保养，所以那一脚并没有彻底遏制机器人的行动能力。
没等小机器人说完他的警告，“嘭”的一声，粒子枪击穿金属皮的闷声响起。
“驱……驱逐……报，报警……离开……呲……呲啦……”小机器人的发声功能受到损坏，电子音断断续续的，最后只剩沙沙电流声，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室内，虚弱地嘶鸣着。
像是无力的在玻璃上划过的手，徒劳地在光滑的玻璃面挠过，声音吱呀刺耳，却抓不住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
“呵，烦人的狗东西，你再叫啊。”一个略微清澈的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恶意与嘲讽，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得意。
为什么得意？因为成功击中了一个没有武力攻击能力的家用机器人么？
显然这人对维诺有很深的意见，不然不会闯进他家中后，还要对着一个机器人泄愤并指桑骂槐。
本来是清澈的嗓音，只不过他话语里浓重的厌恶情绪，让他的声音也变得浑浊糟污，让人听上去第一个反应就是皱眉。
谭遇靠在假山后，侧头听着屋外的动静，眼神很冷。
是个孬种。
他安静不动，实则脑内在飞速运转，思考这人闯入维诺家里的目的，以及，如果有必要的话，要怎么合理的做掉这个人，和后续掩人耳目把一具身体运送出别墅的方法。
至于这人是谁？
不好意思，谭遇没有考虑过，他也不想考虑。
是谁重要么？
……
尼克勒斯站在这间冷清的客厅内，对远处被他踢倒，胸口还在滋滋冒白烟的机器人嗤笑一声。
什么垃圾玩意儿，他那个便宜哥哥居然还用着这种早就该进垃圾堆的货色。
不过，他环视了周围一圈，也可能是维诺这个从小穷大了的贱种即使有了钱也不知道怎么把通用点花在正确的地方，来享受生活。
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一切家居摆设都很普通，黑白拼接的瓷砖地板，统一制式的木制家具，连那个放在客厅角落的大叶植株，都透露着两个字——无趣。
就像他那个不被他们家所喜的人。
尼克勒斯看着那盆安静的阔叶植物，心底的火不打一处就起来了，看着蔫不唧的，从来不招人注意，谁知道他还会突然发疯！
他没有用手中的粒子枪，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腿，一脚蹬翻了半人高的阔叶盆栽！
花盆用的是相当古老的材料，陶土，被人骤然踹翻后磕在地上，咔啦一声，重重的破碎音在这个有些空荡的房间炸开。
陶土碎片四处迸溅，碎裂的余音盘旋在屋顶，像是无力的哭泣。
植物和土壤，陶土碎片，乱糟糟的撒了一地。
被小机器人零一照顾了将近两年的植株，这会儿凌乱又脆弱地躺在地上，如果没有人来及时收拾，这株植物很快就会枯死，发烂。
而他当然知道，维诺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的满宇宙寻找星狱囚犯呢，没个俩月维诺是别想回来了——父亲都跟他说了，这还是他父亲出招，把那个烦人的疯子支开的。
虽然为此损失了一枚棋子，不过也没什么，那枚棋子本来就没什么用了。
看着乱糟糟的可怜样子，他抬脚踢了踢贴在地上的叶子，嘴角不自觉浮现出怜悯又饱含恶意的笑容。
这样就顺眼多了。
尼克勒斯闭上眼，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土壤的味道。
在新鲜土味的背后，还有一股隐隐的水汽与海洋生物的湿润味道，尼克勒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那是兴奋的体感。
那股湿润的味道——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而这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能阻碍他的东西。
金发的青年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踩着靴子，脚步略显轻松地走到门口，“咔哒”锁上了微微敞开的防盗门。
虽然门口有电子锁，需要人脸识别才能进来，但这难不倒他。
一块磁石和两根电线就能彻底扰乱电子锁的正常运作。
感谢大学教授教的知识，也不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若是尼克勒斯的大学教授知道他教导学生的电磁学知识被学生用在私闯人住宅上，怕是得当场气得……
好了，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包括那条人鱼。
他当然知道，以那个讨人嫌的疯子对这条人鱼的在意，等他回来后看见那条漂亮的人鱼失踪不说，最后找到后才发现已经被他艹熟了，会有多生气，说不定还会发疯攀咬他们一家。
但——为什么不做呢？
他被维诺搞得降职，本以为晋升艰难，但他最近在第八军表现很优秀，已经从一个没人正眼看的新兵蛋子变成小队长了。
作战部的部长跟他说了，只要有军功，晋升对他来说并不难。
在虫兽频繁袭击的莫桑星，那些虫兽简直就是来给他送军功的。
在他现在还是个小少尉的时候，维诺要攀咬，也会先攀咬他父亲。
他这次来维诺这里，谁都没告诉，连沃克将军他都没说。
也许这会给父亲带来一些麻烦？
但无所谓了，让他们两个互相斗去吧。
尼克勒斯毫不在意，他满心都是那条拥有一头银亮发丝的绝美人鱼。
他噙着笑意，压抑着自己迫切的渴望，轻轻放缓了脚步。
嘘，要是吓到那条人鱼就不好啦。
一步，两步……他轻轻踩入了客厅旁的人鱼室内。
在他身后，被击穿驱动核心的小机器人，眼圈已经熄灭的**闪了闪。
……
空荡荡的泳池，里面漂浮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破草叶，泳池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小杂鱼在游动。
就是不见那条初见就夺了他全部心神的人鱼——那条本该属于他的人鱼。
尼克勒斯在心底嗤笑了一声，穷酸的人就算住着别墅，也还是过着穷酸日子，连带着让他的人鱼都受苦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来接他的人鱼了。
“嗨宝贝，我回来啦，你在哪儿呢？”他含着笑意，语气轻柔地开口。
尼克勒斯注意到，泳池边有一张水床，上面还有一块皱巴巴的床单，整张床看起来软乎乎的，可以想象床单曾被主人怎样反复使用过，才留下的这些褶皱。
他们……就是在这里做爱的么？
那股被他刻意忽视了很久的嫉妒之感重新冒了出来，绿色的火焰焦灼地舔舐着他的内心，让他又难受又没有任何缓解的办法。
他无法控制地去想，他的人鱼被那个穷酸的贱骨头肆意摆布的时候的样子。
他有哭闹么？还是会和其他人鱼一样，在被动与无知中获得欢愉？脸颊泛起红潮，眼睛湿润而懵懂，尾巴缠住那个穷酸的疯子摇首乞怜。
……真是糟糕啊，尼克勒斯舔舔干涩的嘴唇，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扭曲的欲望。
仅仅只是这样想着，他就已经兴奋起来了。
也许他就是变态吧，尼克勒斯无所谓地想到。
他再次看向那张宽大的水床，那张深蓝色的柔软水床似乎带了点不一样的吸引力——把这里作为他和他的人鱼的第一次的地方，似乎也不错。
“宝贝，你要跟我玩捉迷藏么？”尼克勒斯低笑着开口，慢慢解开外衣的扣子，漏出里面穿的贴身衬衣来。
“老公很有耐心的，这里只有我们，我会陪你慢慢玩的哦。”
他的声音充满揶揄的笑意，带着强烈的杏暗示，和并不掩饰的浓厚欲望。
突然，他的眼神一亮。
看见了那块假山后面偷偷露出的半张脸。
长长的银发垂入水中，在没有遮挡物的地方，一双清澈的金眸，带着好奇和怯意看着他。
在这片简陋的泳池内，唯有头顶照下来的阳光，成了点缀他银发的最佳配饰。
他无害又胆怯的躲在一块破石头后，但整个房间的光都好像汇聚到了他那里。
是他，是他！他的人鱼！
尼克勒斯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和充盈着胸腔的兴奋感，犹如猎人终于发现了踏入了捕兽夹的猎物。
那是一种唾手可得的强大感，以及内心的欲壑即将被填补的迫切感。
尼克勒斯并不知道，他对着说了一堆骚话的这条漂亮生物，正是是他们军团里神秘得一批的将军，他的最高长官。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才可以意银得肆无忌惮。
“宝贝，我在这里，过来啊。”尼克勒斯蹲下身子，半跪在池边，一手伸向假山后胆小的人鱼，轻轻招手，面上维持着亲切温和的笑意。
只有眼底透露出了和邪银的光。
谭遇双手扶在假山石块上，从假山边缘探出头，怯生生地朝岸边的青年看去。
忍不下去了，他的耳朵快瞎了。
得赶紧解决这个骚东西。
结果露出脸来看见岸边的人后，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要不好了。
果然还是快点解决吧。
他记得这人是谁，维诺的便宜弟弟，小时候欺负过维诺，长大后还恬不知耻的想和维诺结契，觊觎他的身体。
本以为之前维诺的当场拒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了，没想到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别人“拒绝”是什么意思。
是“滚”的意思。
之前副官跟他说沃克家的小儿子请了探亲假他还没在意，结果人家探到自己这里来了。
还在他家搞破坏。
敢在直属军团将军面前露出这副恶心的嘴脸，是真的活腻了。
以前欺负维诺的账，他还没找他算，现在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骑到自己脸上来了。
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的话，他身为尼克勒斯的最高长官，倒是可以帮他一下。

第105章 偷到别人家里
玫瑰星系边缘，M3星球。
和星球表面岩土接近的黑灰色军营内。
维诺正在和夏铭钰将军开着视讯讨论关于那两个在逃犯人，以及要如何解决这俩人背后牵扯出来的人鱼走私案的问题。
维诺看着视频里的人，问道：“将军，人鱼拍卖的时间和地点能确定吗？能确定的话，我们直接派人手去混沌星守驻黑市就好了，帝星那个犯人就可以押回来了。”
夏铭钰摇头否定：“人鱼拍卖的具体时间现在还不能确定。黑市拍卖会的主办方至今还没有对外透露下一次拍卖的准确时间，只能确定是在这个月内。”
“那我们先派几个人过去盯着风声？”
“没什么大用，”夏明钰并不赞成，“那个人鱼贩子是一个走私珍惜生物的犯罪团伙头子，他和拍卖会主办方关系一向很好，这次的人鱼拍卖保密工作做的很严密，黑市上没有泄露出一丝消息，我们过去盯着也盯不出什么。”
“而且进入这个拍卖会的条件是熟人推荐制，主办方会主动挑买家邀请，每个受邀买家有两个推荐名额，没有持受邀信或推荐信的人一律不能进入黑市拍卖会。”
他们的警戒心很高，维诺想。
“熟人推荐制……”维诺低声念了一遍，要弄来几个推荐名额其实也不难，他抬眼看向将军，试探着问，“要不我们等拍卖会开始那天，买家入场之前，弄几张推荐信？或者干脆假扮成工作人员混进去？”
——拍卖开始之前受邀买家肯定会到混沌星，他们只要在开拍前找机会打晕几个买家，用他们的推荐信或受邀信混入拍卖会就行。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算很好，大概率会有风险，除了一张卡片，主办方肯定还有别的方法来验证买家的身份。
扮成工作人员虽然看起来可行，可一旦被识破，后果就麻烦了。而且这次的拍卖品里有一大批人鱼，事关价值昂贵的珍贵“货物”，内部工作人员的筛查肯定很严。
“不用冒险，我们有一张推荐信。”白发青年微微扯动唇角，“合理合法得来的，使用起来没问题。”
“哦？”这么厉害？不愧是夏家的人，人脉真广。就算只有一张推荐信，那也够用了，能名正言顺进去就省了一堆麻烦。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
“征用凯尔的，”夏铭钰回答，看见维诺目露迷茫，就顺便解释了一下，“哦，就是那个跑到帝星来的诈骗犯。”
维诺：“……”他知道有个跑到帝星的逃犯叫凯尔，但他没想到将军说的凯尔就是那个诈骗犯。
这就是您合理合法的渠道么？征用一位逃犯的东西去参加另一位逃犯的黑市拍卖会？
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好像也没毛病的样子。
夏将军显然不觉得抢犯人的私人物品用有什么不对，逃犯还有资格拥有私人财产么？
没有，通通充公。
他继续说道：“根据凯尔所说的，那批人鱼就被藏在混沌星的某个地下建筑里，那里关押着一多半的人鱼，还有一小部分被关押在别处，只有那个人鱼贩子知道具体地方。
在那个走私贩回他的大本营之前，黑市都不会拍卖人鱼。我们要一网打尽的话，就得等拍卖会正式开始。”
维诺沉默了几秒，凯尔是那个在帝星的犯人的名字吧，将军叫得还挺顺嘴的？
维诺点点头道：“好，那到时候第三军派亮支舰队隐藏在混沌星外的陨石带里，一个人进入拍卖会场，根据那边的进度，确定时机后就发出信号，到时候舰队就会攻入混沌星。”
“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的话……”维诺顿了顿，思考谁能拿着这个唯一的名额进入拍卖会，并根据会场的情况来通知外面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判断好发送通知信号的时间才行，太早了会打草惊蛇，拍卖方可能会直接转移部分人鱼，太晚了也不行，有些买家一旦确认买到了想要的东西，立马就会走。
如果有人鱼买家在舰队攻入混沌星，彻底包围拍卖会场前就离去，那他们的追寻工作会很难办。
而且拍卖会场没有援助的人，这个深入敌人内部的人会冒着一定风险。
维诺犹豫了一顺，想到了还在家等他的银发人鱼。
昨天视频的时候，斯塔利还抱着他的衣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快了。
维诺回过神来，眼中忍不住染上无奈的笑意。什么时候，他也会在风险面前踟躇了？
原来心中有了牵挂，会让人变得胆小么？
但——他更愿意为了心中的牵挂，变得强大起来。
一想到斯塔利曾经也在外受过苦，后来被人救助进了人鱼科研院，维诺就忍不住对那些被走私的人鱼充满怜悯之心。
设想一下，假如，假如有一天，他的斯塔利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坏人拐带走了，他肯定也希望有人能帮忙搭一把手，把他的人鱼救回来。
他还要亲手把粒子枪的高频射线送入那个拐子脑袋里。
“将军，我去吧。”
“我去。”
光屏两面的人同时开口。
维诺一愣，看向夏将军，对面的白发将军显然没有他心里这么多顾虑，很自然的说道：“一个受邀买家可以有两个推荐名额，但拍卖方没规定被推荐人不可以带跟随的人。到时候我跟着凯尔一起过去，这样就没问题了。”
“你确实也得去，不过你得带着一小队的人乔装一下，在拍卖会场外头待命。到时候我们的人进入混沌星的时候，会场方一定会接到消息，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想趁乱跑走的人都给我堵在会场里。”
白发将军的眼神很冷，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冰粉色的眸子氤氲着些许阴郁的不快，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维诺简短答道，他又忍不住多加了一句，“那您小心，尤其那个跟在您身边的逃犯，如果他临时反水，您可以就地击杀。”
“嗯。”夏铭钰再没有多说什么，给这次通讯画上了尾号，“两天准备时间，后天你带着人先去混沌星伪装潜伏。”
“是。”
虽然凯尔的态度看起来很暧昧古怪，但夏铭钰就是有种莫名的肯定，那个男人没有骗他，而且也不会反水。
按理来说，凯尔知道这么多关于人鱼拍卖的消息，还能在星狱中拿到人鱼贩子给他的推荐信，他应该是很受人鱼贩子的信任的。
但凯尔就是这么轻松的把人鱼贩子卖了，而且卖的时候没有丝毫负罪感。
这人被自己拿枪顶在头上都没有半点慌张的意思，反而对他笑得很愉悦，那种骨子里对生命的漠视和不在意，让夏铭钰觉得很熟悉。
虽然不想承认，但夏铭钰知道，这个凯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他有很相似的特质。
只不过凯尔只是为了找乐子。
他却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
……
维诺挂断通讯后还有点感慨。
其实他们并不能确定那个犯人说了实话，这样贸然去到混沌星那种三不管地带抢人家地头龙的货物，简直是在作死，但事关几百条人鱼活生生的性命，他们不敢赌。
维诺是提前知道大概剧情，男主的一条青尾人鱼就是在混沌星的人鱼拍卖会上被他带回家的，所以他知道这场人鱼拍卖是肯定会开的。
但夏将军并不知道。
即使他不知道，将军也要用这种从逃犯嘴里得来，听上去就不靠谱的消息，去亲自看一眼。
将军不愧是将军。
稍微放松了没几分钟，他就接到了零一的视频通讯请求。
这倒是很稀奇，零一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视讯，即使它有打给主人的权限。
维诺以前给零一安装过摄像镜头，因为这个小机器人曾指着他光脑上的机器人管家的广告，很认真的推荐他买最新款机器人。
最新款机器人的眼睛里配备超清摄像头，可以作为主人远程监控家中情况的帮手，比起固定在墙上或家具上的监控器，能够独立行动的管家机器人显然具备更多的机动性。
维诺没有买那款新的机器人，但他把零一送到生产那款摄像头机器人的工厂，让他们帮忙改造，在零一的眼中同样安装了一对摄像头。
他对零一说，想他了可以主动联系他。
但生活不是童话，零一只是一个老型号家用机器人罢了，并不会自发衍生出自己的思维。
所以维诺从没接到过来自机器人管家的通讯请求。
这会儿怎么突然主动联络他了呢？
带着微微的疑惑，维诺接通了零一的视讯请求。
传来的画面并不清晰，伴随着低微的沙沙声，画面闪了闪，维诺才看清图像。
镜头的角度有点奇怪，似乎是从地上拍摄的。维诺忍不住歪了外头，把视线角度调整成和拍摄角度一致的方向。
视频拍摄的方向，正对着他家客厅的墙壁，然后画面一抖一抖地，移向一边——那是人鱼房的门口。
里面有个站着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看着传来的图象，愣了一下，突然一个起身，急切翻凌冽辰的通讯号，一个视频打过去。
艹，那一头模糊的金毛，偷到别人家里抄后院，偏爱强取豪夺，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
行走的人间大雕，脑子长在雕上的原文男主——尼克勒斯！
视频接通后，来不及说什么寒暄，他厉声喝道：“快去我家！把那个闯进我家的狗崽子打断条腿！别管断哪儿反正他今天身上必须断个地方！”

第106章 滚远点，别弄脏我的池子
明媚的天光从屋顶的天窗撒下，人鱼池内的水面漾起粼粼波光。
池边的男人高大英俊，含着笑意把手伸向池水中看似艳丽无害的人鱼，只是他眼底扭曲的兴奋和欲望破坏了这份英俊，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太协调的怪异感。
人鱼似乎害怕了，扭头就缩回了假山后，只有几根修长粉润的指尖扒在灰色的岩石上，紧张地扣着，连指甲盖都发白了。
池边的男人就安静下来，用猎人观察猎物的戏谑眼神，静静地看着那几根手指尖。他想看看如果他不出声的话，这条人鱼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人鱼在假山后躲了几秒后，似乎是听到外面没声音了，于是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睛。
和尼克勒斯骤然深暗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人鱼：“……啊！”
他发出小小的一声短促惊叫声，声音绵软而慌乱，那只漂亮的眼睛惊得睁大，然后更加慌乱地缩回了假山后。
像是领地被骤然闯入后，毫无反抗能力，只会发抖的小动物。
让人非常想伸手逗弄，让这个小可怜露出更多害怕的样子。
尼克勒斯看到了预想中的画面，有些控制不住心底恶劣的冲动，他骤然扯开笑容，眼底的混沌和唇角过大的弧度让他英俊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要不就在这池子里把这条漂亮的小东西办了吧？害怕也好，挣扎也好，抗拒也好——最终他都会落在自己的手心，任他施为的。
毕竟人鱼就是这样柔弱，这种天然的力量差异让他们永远处在被弱肉强食的底层位置，即使被强制发生什么关系，他们除了甩甩尾巴胡乱哭喊，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强食者的侵略与征伐。
但不行，这是他的人鱼，好歹要在第一次的时候，给人鱼一个好的印象。
主要是，如果能直接把人鱼哄过来，比他下水去抓慌乱的人鱼要好不少——确切来说，是快不少。
毕竟他在水下是肯定游不过这种天生生活在水里的漂亮物种的。
虽然你追我逃的戏码也有点刺激，不过他想快点进入到让他想得发疼的环节。
“宝贝来，我是你的新主人，我不会伤害你的。”男人半跪在池边，很耐心地温柔开口。他的面容遗传了他父亲的大部分特征，眉眼深邃，一双蓝眼能看进人的心底，清澈湛蓝到不可思议，他的声音清澈而有磁性，当他想表现善意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不买账。
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外貌优势了。
池面细碎的波光折射在白色的墙壁上，破碎的光影闪烁着，抖动出紧张不安的频率。尼克勒斯盯着假山后的那一片水面，池面的水波一圈一圈的漾开小圈，昭示着假山背后的生物犹豫不安的情绪。
尼克勒斯按捺下心底的火苗，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不在乎这几分钟的情趣时间。
他马上就要属于自己了。
他舔舔自己发痒的上牙膛，喉头滚动，将口中不自觉分泌出的口水吞下。
人鱼一直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似乎被安抚住了一般，再次小心地探出头来。
这一次，他在看见池边冲他微笑的男人时，没有再缩回去。
尼克勒斯发现了这一点，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微微挑高了一点唇角：“宝贝，过来。”
他放轻自己的声音，像是人鱼的老熟人一样冲他打招呼寒暄，“好久没见你了，我之前一直在忙，今天就把你带回家，好不好？”
人鱼游出了假山，慢慢游向岸边的男人，清澈的金眸子看着他，带着点好奇。
谭遇现在的感觉就是非常反胃，像是看见有人用蟑螂腿给他炒了一盘菜端到他面前给他吃一样。
尼克勒斯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大部分人类看待人鱼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带有这种眼神，只不过有的会掩饰一下，有的干脆毫不遮掩，直接把眼底的邪欲暴露给被他们注视的人鱼。
只不过谭遇以前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看的，被这种目光注视的人鱼不是他，他只是感到不适而已。现在换了个角度，站在被注视的那一方，他才能感受到那种眼神散发出来的犹如实质的恶心感。
像是贪婪又粘稠的某种物质，团团将他包围起来，让他感觉胸口发闷。
怪不得维诺对这个异母弟弟喜欢不起来。
跟血缘没关系，这纯粹是人品的问题，谁会喜欢一个变态啊。
他慢慢靠近尼克勒斯，随着他的靠近，池边这个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最高军官的脸上滚车轮的家伙，露出的眼神也越来越火热兴奋。
随着银发人鱼的靠近，尼克勒斯贪婪地视线总算清楚地落在人鱼的脸上。
干净澄澈的金色眸子半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高挺的鼻梁，自然殷红的唇，沾着水珠的皮肤细腻柔软到发光，再往下，人鱼修长的脖子下相连的深邃锁骨中，乘着一小汪晶莹剔透的水珠。
尼克勒斯又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一点点的，把那一汪水珠都吮干净，把人鱼白皙的肌肤统统用自己的口水覆盖一遍，让他染上自己的味道。
以前远距离看，只是觉得这条人鱼的美很抓人眼球，现在人鱼靠近了，他才懂是怎么回事。
他并非是普通人鱼那种犹如花瓣一般柔弱娇美，而是像天然溶洞中坚硬剔透的宝石，又好像冰原星球上特有的透亮的寒冰矿石，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坚固，并不柔弱。
他好像天生就属于大海，属于冰原，属于更加广阔的自然世界。
又好像，他天生就适合被人捧着宠爱——适合被他，尼克勒斯拥有。
纯洁和艳丽的感觉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让这条人鱼静静散发独属于他自己的美。
尼克勒斯滚动喉头，带着压抑的兴奋，轻轻赞美这条越靠近、就越显得艳丽逼人的人鱼：“宝贝你真美，我会对你很温柔，不会弄疼你的。”
随着猎物不设防的靠近，体内的血液愈加躁动起来，尼克勒斯感觉很热，微微张开口喘了一口气。
人鱼游到距离尼克勒斯一臂之外的位置，男人目露热切，更加用力地伸手想抓住他。此时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出了池边，只有一只手还撑在池边的瓷砖上。
因为用力想够到近在咫尺的人鱼，这个饥渴的变态连腰部都要倾斜过池边了。
眼看着男人重心不稳，即将落水的前一刻，池子里的人鱼瞬间回头埋入池底。
在尼克勒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被激起水花的水面之下，一抹深蓝色浮现出来，“唰啦”一声冲破水面！
粗长巨大的蓝色尾巴带着水花甩了出来，冰冷的尾巴携着带着水产生物腥味的池水，啪地一声扇在即将落水的男人脸上，那尾巴的速度极快，直接把反应慢了半拍的男人一尾巴扇出两米远！
——只扇出两米远是因为，距离男人蹲着的池边和靠墙的位置只有两米远。
谭遇：滚远点，别弄脏我的池子。
尼克勒斯只感觉自己被人鱼击中的半边脑袋都木了，在被击飞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在腾空的失重中，自己另半边身体也遭到了重击，那一半没有被人鱼击中的脑袋，重重磕上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短时间内遭受两边夹击，尼克勒斯只感觉脑袋都要被磕碎了，又晕又恶心。他低低地“呃”了一声，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墙角，像一条没骨头的钻地虫似的，抱着脑袋趴在墙根缓神。
其实撞到墙的那边身体也很痛，但是那种痛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转化为热辣辣的麻肿感。
如果有四只手的话，尼克勒斯说不准会分出两只手抱着他的身躯。但他现在只有两只手，所以只能照顾头了。
因为相比较之下，还是头部受到的重击给他带来的痛苦更重。
谭遇瞥了一眼墙边那堆湿淋淋的垃圾，感觉心里的恶心感消散了一点。
希望他能吸取教训，赶紧滚出他的家，不然他会感觉整个空间都被污染了。
“你他爸的……给脸不要脸的……贱货！”捂着头缓了好一阵的男人终于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又回来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愤恨的辱骂。
索性人鱼上不来岸，他只能在水里攻击，尼克勒斯也不怕他现在受到二次伤害。
“小贱骨头，你被维诺那个贱种带坏了……看来我有必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服从、温顺了。”尼克勒斯不再掩饰眼底阴沉的欲望，此时那双灰蓝的眼睛被浓重的恶意所占据，看起来混沌不堪。
人鱼本来游向假山的身形顿珠了。
在背对着尼克勒斯的一面，谭遇金色的眸子显得极冷，似乎有风暴在他眼中氤氲聚集。
他本来以为这个垃圾对他的欲望已经足够让他不爽了，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踩着他的底线更近一步。
他怎么敢，在他的面前对维诺出言不逊。
他的青年，温柔坚定，有像古蓝星大海一般的温柔，又有像沉默的高山一般坚忍的品性。
一瞬间，那在心底埋藏的暴戾杀欲勃然腾起！
尼克勒斯以为人鱼被吓住了，他一边扶着墙根站起来，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管试剂，得意张狂地发泄着心头的怒意，嘴里污言秽语的描述着他待会儿抓到人鱼要把他怎么怎么样。
然后打开试剂的塞子，将那管小小的蓝色药剂扔进了池水中。
“本来不想给你用的……哼，这是你自找的！不要脸的贱货，待会儿我倒要看你怎么求我。”
尼克勒斯顿了顿，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抬起手，从滴水的头发里，摸出一只挣扎在他发丝间蹬腿的灰虾。
那只被他捏在手里的虾被发现后，开始装死。
“艹！”就像扔在柴堆上的最后一根火柴，尼克勒斯出离愤怒了。
他大骂一声，用力把那只倒霉的灰虾扔在地上，想摔死它。
但墙根处的地面都是水，虾用力被一扔，在湿滑的地面弹了起来——弹进了水池里。
尼克勒斯更生气了！
“傻逼！”
尼克勒斯二十来年的好涵养在今天全被破坏了，他也不知道他在骂什么，反正就是他爹的想骂！

第107章 这条人鱼手上的力气感觉能捏碎石头啊！！！
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的一管试剂在水面溅起一点水花，落入水池中后，管中淡蓝色的液体迅速就被溶解开了。
因为尼克勒斯是背对着人鱼扔的，而且他还靠在墙边，距离水池有一定距离，导致谭遇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管不明液体朝水池飞过来了。
直到体内升腾起一种不算陌生的热意和烦躁感，他才知道这个人往水中扔了什么。
这是一种化学合成的药剂，配合从人鱼腺体中提取的分泌物得来。学名很长，一般人不知道，但这种药剂还有一个被众人熟悉的简称。
人鱼催情剂。
非常简单粗暴，且有效。
字面意思，它能在短时间内引发人鱼的情热，使人鱼陷入绵软无力，渴求亲密，予取予求的状态。
谭遇怒到极致，反而觉得好笑起来。
尼克勒斯，不错，够胆。
这药剂的本事他在人鱼科研院领教过，当时被破坏了精神核的他因为过于狂暴，把两个靠近的研究人员给一尾巴甩骨折了，还给他们胳膊上留下了见骨的伤口。
容纳他的钢化玻璃也被他用尾巴甩碎了，那些人制不住他，就给他上了这种药剂，作为肌肉松弛剂用。
身体仿佛被放入了气泡水中，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酸软的肢体失去了力气。
他的精神海卷起一阵阵风暴，逼得他想发疯，可身体却像被抽掉了骨头，陷入泥潭一般，动个手都要使出比平时十倍的力气，但展现出来的可能连正常时候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就像体内有一座火山在爆发，急需把这些力量喷发出去，可他却无法将那些暴动的能量发泄出去，只能任由精神海在精神暴动中被不断破坏，自我攻击，陷入恶性循环。
配合上这种药剂后，他才失去了那种令人惊恐的破坏力。只是当有一个人试图靠接近他时，还是被他直接扯掉了一部分肢体。
之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接着，就是无尽噩梦般的身体潜能极限测试实验。
注射药物，电击，呼吸控制，绑在金属床上用钢鞭抽打……
没有研究人员对他有什么奇怪的欲望，他们只是带着些微的报复心理，想要观察他在更强的痛苦下，身体会出现什么反应。
他们试图研究这条奇怪的野生人鱼，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竟让他的身体强度如此之高。但一直到谭遇被维诺领养走，那些研究人员也没能从他的血液中研究出来什么东西。
——他那副被虫毒腐蚀了脸的丑样子，竟然还讽刺般让他逃过了另一种糟糕的境地。
现在，那股熟悉的热度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股热意还没冲上头顶，就被他的精神核建构出的精神力屏障轻而易举地抵挡在外面。
澄澈而完整的精神核，此时立在精神海中心处，散发着柔和又强大的金光，将谭遇的脑域完整的保护起来，进而将他的身体笼罩住。
那股曾经让谭遇痛恨不已又束手无策的被掌控感，在此时的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试探着攥了攥水下的手掌，五指有力地开合，缓缓捏在一起。
不错，身体的控制力和力量感完全在线。
身体浸泡在被稀释了许多倍的药剂中，谭遇感到有些微微发热，生理反应不可避免，但他的神志无比清醒。
清醒到他还有心思装出被引出情热的样子，呜咽着在水中无力地扑腾几下，趴到池边急促喘气。
……
人鱼湿漉漉的银发有些凌乱的黏在他的肩头出，他微微皱着眉，微启的唇瓣间露出雪白的贝齿和湿润的舌尖，双眼无神又茫然地看着近处唯一一个人类，似乎是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
“呜……”殷红的唇瓣间泄出婉转低哑的申吟，委屈又无助，修长的指尖带着水珠，无力地抠挠着光滑的瓷砖。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网罩住了他，让他不安地来回挣扎，人鱼开始用身体贴着冰凉的瓷砖乱蹭，试图缓解那股奇怪的热意。
尼克勒斯冷笑着看着这条人鱼发情，刚才被一尾巴甩飞的惊惧感渐渐被他淡忘在脑后，他心里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嗤，厉害什么，小贱货，现在还不是软成了一摊。
眼见这美艳动人的生物终于卸下了他强大的防御力，开始伸着手朝他寻求援助了，他才忍着半边肿痛的身体一拐一拐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垂眼睨着脚下呜呜申吟的人鱼，开口侮辱，“现在知道求我了？给脸不要的东西，非得等我对你没了耐心才会学乖么？”
其实他想踢一脚人鱼的脑袋，但他现在那边撞了墙的身体很痛，要抬脚踢人鱼的话，另一只脚单独撑地可能立不住身体，这才作罢。
人鱼没有反应，依旧是低低呜咽着。
尼克勒斯这才放心下来，忍着被巨壳甲虫撞断腰一般的疼痛，弯下腰来，伸手去抓人鱼的一只手腕，想把他从池子中拉上来。
等到了地面上，这条人鱼就想跑也跑不了了，男人露出快意的笑容。
他握住人鱼细腻的手腕，用力一拽——人鱼没拽动，反倒是惊吓到这生物一般，人鱼开始发出受惊的声音，激烈地挣扎起来。
但那点挣扎的力道，在受伤的尼克勒斯看来，只能算是蚍蜉撼树。
至于没拽动的原因，尼克勒斯心中狐疑，这人鱼有这么沉么？
他憋足了气，攥着人鱼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拽！还没等他使出最大的力气，人鱼就突然钻入了水中，连带着尼克勒斯也被带入了水中。
他整个人沉沉地砸在水面上，在池边炸出一大片雪白的水花！
艹！尼克勒斯在心底暗骂，这人鱼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骤然入水，发热发疼的脑袋被凉水一泡，感觉更晕了。尼克勒斯打算先不管这难搞的人鱼，反正已经给他下了催情剂，现在这点反抗不过是猎物死前最后的挣扎罢了。
他闭着眼睛，憋着气在水中摸索周边，决定摸到池壁后就赶紧上岸。
摸到了！左手尖处擦过一面坚硬的池壁！
尼克勒斯向那个方向游过去。
而此时他的腿上传来一股大力，拽着他的整个身体向后滑去。
尼克勒斯：“？！！”
他惊恐地睁开眼，嘴里没绷住吐出一串气泡，忍着眼睛进水的不适往后看去——人鱼的脸上充满狂躁和不安，那双刚刚在池边柔弱无力的双手，在水下和利刃一般，胡乱朝着他挥过来。
糟了！他居然还有挣扎的力气！
得赶紧上岸！
尼克勒斯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将人鱼的手臂挡在外面。
接着他就感觉到小臂有一阵冰冷的麻痛，尼克勒斯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衬衫和水中淡淡的红色，呆了一瞬，然后更加迅速地想往岸边撤退。
一边撤退一边还要挡住这条发疯的人鱼攻击他的要害——他不敢直接回身，把后背露给人鱼。
那发疯人鱼的手每挥过来一次，看似无害的指尖就能把他的衣服抓破一道，皮肉瞬间破开一道口子，手臂，腰腹，伤口不断增加，将两人之间的清水慢慢染成淡红。
尼克勒斯又气又急，胸口的那一点氧气快耗完了，他还没挣脱这个困境。
维诺难道给这条人鱼的指甲做了金刚石美甲么！怎么跟锉刀似的，给人一挠一个口子！维诺那个神经病，养的人鱼也是神经病！
在挣扎中，尼克勒斯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触碰到了池壁，终于到岸边了！他又慌乱又惊喜地想要转过身去，扒住池边上岸。
他一手抬上水面，摸在池边，一手将人鱼下一次攻击过来的手打了开来，没想到这似乎触怒了人鱼，让他更加愤怒地挥着手臂冲了上来！
尼克勒斯透过已经有些淡红的水，看见人鱼的手冲他的身下袭来。
尼克勒斯：“！”滚远点啊！滚！！
但他在水下反应的速度太慢了，本来就撞到墙的身体还没恢复好，身上还有很多新添的伤口，氧气不足，头又疼又晕……这些零零碎碎的身体条件加在一起，竟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又或者他的意识其实反应过来了，但身体条件跟不上。
人鱼的手在胡乱中抓住了他柔弱的兄弟。
他曾经在多少个夜晚幻想过，人鱼面露羞涩地用手握住他强悍的兄弟，帮他纾解。他在这样的幻想中，一次次达到了生命的单方面大和谐。
但此时的情况，是他从没有料想过，也料想不到的。
这条人鱼手上的力气感觉能捏碎石头啊！！！
放开我！救命！！！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
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好像很短，只有他用粒子光剑砍去虫兽一条腿的那短短半秒；又好像已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连世界都寂静下来，尼克勒斯甚至有了片刻的失神。
——我是谁，我怎么了，这是什么情况。
在瞬间的剧痛过后，尼克勒斯就只剩下极度冰冷疲惫的感觉。
周围的水好冷啊……好像渗进骨髓一样。
“咕噜咕噜……”肺部最后的一点气息，也被呛出了口鼻。尼克勒斯怔怔地看着眼前向上飘去的一小串气泡，在骤然加速变红的池水中，缓缓向下沉去。
上方，有一条模糊的身影，在浓雾般的血色中慢慢离去，尾巴划出飘逸柔软的弧度。
这一刻，他甚至都没有了思维的能力。
发生……什么了？
他渐渐闭上了眼。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第108章 谁拦着你断尼克勒斯的腿？我看看。
从M3星到达帝星的距离过长，帝国没有直达的客运航舰，如果乘坐转站航舰的话，大概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回去。
一天时间，都够斯塔利凉在家里了。
维诺等不了那么久，他直接去军营停机坪上开了一艘可以进行空间跃迁的军用航舰。
小型飞舰撑不住空间跃迁带来的压力，在跃迁半途中间就会被超强的空间隧道的压力给挤碎，只有这种军用级别的大型航舰才可以顺利通过。
维诺匆匆向夏将军请了个假，说自己家里的遭贼了，他担心人鱼的安危，要回去一趟。
夏将军准许了，他表示他可以直接派人去维诺的别墅看一下。
维诺感谢过后，给了夏将军他别墅的通行密码，挂了电话后他才想起来，既然尼克勒斯能进入他的别墅，那他别墅门口的门锁应该也坏了，有没有通行密码其实都无所谓了。
空间跃迁所耗费的舰船能量巨大，按理说，将军级别以下的军官想要动用航舰进行空间跃迁，必须要向上级打报告，提前审批才行。
夏将军直接给维诺通过了使用空间隧道的权限。
维诺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将军帮的忙太多了，“谢谢”这个词他记在心里了。
跃迁时的体感并不舒服，像是整个人都被吸进一个细小的管道里高速移动，五脏六腑都跟着旋转，但维诺早已习惯了。
他现在心里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后悔怎么没早点把尼克勒斯给打服，打怕，打得他再也不敢生起来找事的心思。
但此时后悔显然已经晚了，除了让自己的胃部开始焦灼发疼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不敢去想斯塔利在家一条人鱼面对那个满脑子流黄水的男人会怎么样，他的头脑本能的拒绝去设想那种境况。
维诺只能安慰自己，斯塔利在水下的攻击力并不弱，当初在池子里抓鱼多厉害啊，一爪子就能把深海螺纹鱼的鳞片穿透，刺入鱼身，也许他会撑一会儿，不被尼克勒斯抓到呢？
然后维诺又陷入更深的后悔中。他不自觉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却不觉得疼，只觉得还不够用力。
斯塔利唯一的武器，早就被他修理没了。
那曾经尖长锋利的指甲，被他一点点修整磨平，变得圆润光滑，毫无半点杀伤力。人鱼当时就窝在他怀里，很安静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武器完全缴械。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凌冽辰的速度够快了，他就在帝星那边，少将们的别墅区和军区的距离并不算远，飞行器十几分钟就能到。
航舰启动以后，设置了空间跃迁的坐标位置，就不需要人为操作了。
维诺松开操作台，有些失魂落货的坐进舰长位里，闭着眼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中。心脏紧紧地缩在一起，好像被一只大手给捏住了，喘不过气来，让他呼吸的时候连胸口都在疼。
他把斯塔利自保的武器拿走了，却没能给他周全的保护。
是他的错。
是他还不够强大，才让人敢对他身后的人鱼动手。那人不该，不该来动他的底线的。
舰船在瞬间被空间通道传送到帝星的空间传送站停泊港。
坐在位置上的黑发青年睁开眼睛的一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阴沉的狠厉，再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他周身的气息和没有恢复前世记忆前的维诺隐隐相似。
如果斯塔利真出了点什么事……这个帝国的司法机制与约束，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一个黄雯男主罢了，杀了他，就算这个世界崩塌了，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也不在乎了。
……
帝星，又是安静平和的一天，阳光晴朗而不刺眼，空中的交通轨道，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一个人坐在飞行器内，开着自动驾驶系统从公司往家飞，准备回去睡个午觉，下午继续干那些琐碎得做不完的工作。
突然，他的驾驶道上倏地划过一道黑影，简直就是贴着他的飞行器车窗闪过去的，吓得有些昏昏欲睡的上班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等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握在操控方向盘上，那架飞行器已经连续横穿了好几条驾驶道飞远了，只留个模糊的机屁股背影给身后几架被他逼得紧急在半空刹车的飞行器。
靠！谁啊不守交规！没有公德心！不知道这样随意占用别人的驾驶道很容易出问题的么！
“什么人啊，火烧屁股了。”上班族被惊吓过后的心平复下来，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开始用手动挡操控飞行器——这次他不敢用自动驾驶功能了，万一待会儿再出一个横穿驾驶道的飞行器怎么办？
……
维诺一路上把军用飞行器开出了最大的速度，横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单向驾驶道，他在赶往家里的路上给凌冽辰打通讯电话，询问人鱼的情况。
“他怎么样了！”维诺保持着语气的平稳，手狠狠捏在方向盘上，骨节泛白。
凌冽辰站在维诺家的人鱼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泛着血红的池水，面色复杂。
他张了张唇，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和深深的震撼，“他，不是很好……不，是很不好，人已经进医院了。”
我不理解，但我有被震撼到。
凌冽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边毫无动静的假山，问维诺：“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赶紧回来，我有点怕。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只有眼神很冷，“还有两分钟，给我把尼克勒斯的两条腿先打断。”
“啊？”凌少将的声音有点迟疑，“还打啊？这不好吧……会有人拦着我的。”
都已经那个惨样了，还要被打断腿，就算是见血就兴奋的他，都下不去手了。
谁会拦着他？！维诺从来没觉得凌冽辰这么墨迹过，十几秒就能干完的事，跟他磨蹭半天还在犹豫。
他都已经到家了！
维诺不再跟凌冽辰废话，直接挂断了通讯。
飞行器从空中一个摆尾降下，快速悬停在维诺别墅前，没等飞行器落稳，他推开机门直接从距离地面两人高的驾驶舱跳出来。
黑发青年身上的黑衣劲装还没换下，银色的胸链从肩头的军章上垂下来，在青年腾空落下时飘起，光滑的银链折射出一丝太阳的光芒，一闪而逝。
青年的两条长腿在空中迈出大步，两脚一前一后，带着山岳般的气势稳稳踩在地面，上半身被惯性带得微微向地面弯去。
飞行器降落过程中喷射到地面上大量的喷气，被地面反冲上来，将青年一头乌发吹得凌乱，挡住他遍布寒霜的黑眸。
维诺后腿一蹬，整个人向着家门口的方向快速飞奔过去，四五步就跨进了门口。
他气息有些急促，胸口火辣辣的发疼，刚进家门就看见客厅碎了一地的花盆和散落地到处都是的土壤。没了花盆和土壤的支撑，阔叶植物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宽大的叶片上沾染了点点碎土，但整体还算精神。一些土壤被带着水的脚印踩过，浑浊地在地上涂抹开一片褐色。
维诺没管这屋内的一片狼藉，径直大步走向人鱼房。
他看到门框旁边，跟了他快十年的小机器人倒在地上，背上开了一个黑洞，一双机器眼睛还执拗地盯着室内的方向，但眼中已经没有了灯光。好像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还在努力完成自己能做的职责。
“啊，你回来啦。”靠在门框边的红发少将一脸不在状况，还显得有点走神，他低声说，“挺快的。”
维诺看他这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心底的怒意更甚，他冷冷地问：“谁拦着你断尼克勒斯的腿？我看看。”
“医院的医疗兵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们眼前动伤患，他们要急眼的。”
维诺越过他，一眼就看见了满池子的血水，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顺，脑子都没过就脱口而出：“就是皇帝在我也要打断尼克勒斯的腿！他人呢！”
凌冽辰：“……你是不是没听清，”凌少将往后缩了缩脖子，看着维诺的样子有点害怕，“你冷静点，去医院的就是尼克勒斯。虽然我也很乐意再给他补上一刀，但我当时看他那个样子，就快死你家池子里了，就给他叫了军区医院的人。”
……去医院的，是尼克勒斯？那斯塔利呢？维诺的思维停滞了一顺，“那这些血，都是谁的？”
“可能，都是你那个异母弟弟的。”凌冽辰满脸复杂，还带着隐隐的佩服，“我刚到的时候，这里面的水更红，这会儿变淡了不少，应该是水循环系统已经把一部分血过滤走了。”
“你弟弟受的伤，我感觉比断他两条腿还严重……毕竟，断腿可以接上，但有些东西，没了就接不上了。”
不知道一条较弱的人鱼是怎么把一个健全的官兵给弄成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的，尤其是那一片被血糊成一团、漏了个洞的地方。
光是看到，就足以给他造成心灵震慑了，凌冽辰头皮麻了一顺，感到自己的那个部位也在隐隐发疼。
他伸出手，小心地拍了拍愣住的同僚，看着对方的忽然从一座快要爆发、喷出滚烈岩浆的火山，变成了一个飘着袅袅白烟的小烟囱。
一只手在维诺眼前晃了晃。
“没事吧？别担心了，你弟弟死不了，你的人鱼也还在池子里呢，虽然我一直没看见他露头。”
直到现在，维诺才松了一口气，被怒火冲顶的脑子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他想起来，凌少将当时跟他说的是“人已经进医院了”，而不是“人鱼进医院了”。
不管尼克勒斯是怎么进医院的，伤成什么样，只要他的斯塔利没事就好。
至于之后，他会让尼克勒斯付出代价的。
“谢了。”维诺握起拳头在同僚胳膊上捶了一下，漠不关心地回了一句，“他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他走到泛着血色的池边半蹲下，扭头看向门边，“你也走吧，他现在可能对外人有些害怕。”
“行。”凌冽辰耸耸肩，既然人鱼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乐得赶紧逃离这个给他心灵造成打击的地方。
“哦对了，还有个事，”已经转过身的凌少将回过头来，敲了敲门框，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碧绿的眼眸闪着揶揄的光，“水质检测表上显示，你的人鱼被下了催情剂，不过尼克勒斯应该是没有得逞，才被搞成那副惨样。”
“你的人鱼还挺厉害的，各种意义上的，”红发少将赞叹地看着蹲在池边表情凝固住的维诺，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接着甩了甩头，留下一句话走了。
“记得好好安抚一下你的人鱼，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维诺：“……”啥？催情剂？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气那个敢给他的人鱼下药的尼克勒斯，还是窃喜自己终于有机会和人鱼肌肤相亲了。
池边的黑发少将把脸转回池子，看着一池子血水，面上是难得的茫然。
他知道催情剂要怎么解，也知道凌冽辰说的“安抚”是什么意思。
可，斯塔利他没有生殖腔啊。
这还怎么安抚？光靠手能行么？

第109章 老婆好美，好香，好热情
他看着这一池子血就想皱眉，尤其想到这是尼克勒斯的血，而斯塔利不得不一直躲在里面后，就更烦了。
于是维诺打开光脑上绑定的房屋管家系统，点进泳池水循环系统，将系统的过滤功率调到最高档。
泛红的池水很快渐渐清澈起来，金鱼在小荷叶下游弋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维诺扫视了一遍整个池底，还是没有发现人鱼。
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那座假山上。
维诺记得那座假山下面有个中空的空间，可以让人鱼躲进去，斯塔利应该就在那里了。
维诺走到靠近假山的池边，慢慢蹲下。
他不确定斯塔利现在的状态是怎么样的，贸然过去找他可能会更加刺激到他，便只能先缓声叫斯塔利，把受惊藏起来的人鱼喊出来。
“斯塔利，宝宝，我回来了。”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微哑的疲惫和一丝不明显的担忧，像一阵柔软的风飘过来。
“你要出来见见我么？”
假山中逼仄的空间内，人鱼喘息着抬起眼帘，朝细缝外看了一眼。他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几缕，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了维诺。
他放在心底的人正蹲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就好像当初他刚到维诺家里，青年也是那么在池边伸手等他一样。
谭遇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他的眼底充满了矛盾的挣。如果青年不回来的话，其实他自己是可以忍过去的，只是身体的忍耐罢了。
连更残酷的身体折磨他都熬过来了，这点不影响神志的药其实并不算什么。
但看到青年的时候，挑战他忍耐能力的那股源源不断从体内往上涌的热量，仿佛被浇了一瓢水，“呲——”地一声蒸腾出更多的热气，烟雾缭绕间，把他的脑子都给蒙得不清楚了。
身体很热，想要拥抱，想要更加亲密地和青年在一起，想要闻闻维诺身上干净的草木味——这片水里的血味太难闻了。
他有些执拗地想，维诺就在这里，他本来就是自己的，为什么不能出去抱他？
不行，他还没有向青年坦白身份，就这样去抱他，岂不是对他不公平。再说现在这个状态，万一伤到维诺怎么办？
头脑中仿佛有两个人在天人交战，你一拳我一脚，谁都打不赢谁。
谭遇难耐地喘了一口气，呼出一口心底的挣扎，他闭上眼，偏过头靠在冰冷的假山内壁，不再看青年。
“斯塔利？你不出来的话，我就过去找你了啊。”维诺有点等不上了，他不知道人鱼现在是什么状态，身上有没有伤痕，但他知道，被药剂引出情热肯定很不好受。
他可以尽可能帮帮人鱼，总比斯塔利一条人鱼硬抗好。
青年的催促打断了谭遇脑中最后的犹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金眸深暗，长尾一动，将自己埋入水中。
脑子和自己吵不赢，那就不想了，听心的声音吧。
逐渐清澈的池水下，一条身影倏地从假山下游出，迅速靠近池边的青年。
维诺恍惚觉得，斯塔利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在天敌离去后，瑟瑟发抖地躲在洞穴深处不敢出来，最后要等熟悉的靠山来了，才噌地飞奔过来。
人鱼的银发在水面之下柔软而飘逸地浮动，像是最柔软的银色水藻，长发盖过他的腰肢，在发丝的间隙间，能看见人鱼白皙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水面，深蓝色的长尾摆出优美的弧度，宽大的尾鳍破水而出，将一抹阳光挑在尾端。
维诺看斯塔利终于肯出来了，忍不住松了口气。
斯塔利慢慢从水下抬起头，自下而上地仰望青年，似乎是不想溅青年一身水，他浮出水面的速度很慢。
所以维诺也就看清了斯塔利现在的状态。
人鱼眼底都是哭泣过后的血丝，金眸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他皮肤发红，呜咽着，埋进了维诺的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将鼻尖抵在青年的颈窝处，不安地蹭动着。
“维诺……维诺……”人鱼低声喘息着，一声声叫着青年的名字，带着欲求和无措，好像要把这名字揉在心间化开一般，满心满眼，全是他。
“难受……我难受……”怀中的人鱼在他耳边呵气，带着哭腔的嗓音沙哑着向他求助，克制又难耐地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向他倾吐内心的委屈和害怕，“有坏人……你不在……”
维诺听得又是心疼，又是耳根发烫。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他侧过脸，亲了亲人鱼滚烫的脸颊，将脸颊贴在人鱼颊边，紧紧搂住他，试图安抚他，“我回来了。”
人鱼伸出湿漉漉的手，一只手拖住青年的脸颊，一只手掌从后包着他的头，将维诺牢牢锁住。
他仰起修长的颈，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颚线，从下而上，唇自发地摄住青年柔软的唇，霸道又炙热地吻着，灼热的雪杉气息和温和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带着湿润的水汽，将两人裹挟在其中。
气氛愈加火热而暧昧。
维诺摸索着手边的光脑，凭着记忆将头顶的天窗合上一半。
阳光缓缓敛去，只剩一束斜光温柔地照在另一侧的池边。
在略微昏暗的环境下，黑发青年和人鱼的身形贴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气氛凝造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外人无法融入。
模糊又饱含热度的字句从人鱼的唇边泄出，被他送进青年的唇间，“维诺……宝贝，我想……”未尽的话语，勾得维诺心里一紧。
炙热的呼吸喷在维诺脸上，让他有点眩晕。
老婆好美，好香，好热情。顶不住，真的顶不住。
谁能被老婆这么蹭还忍着，那就不是人！
“别怕，乖，我帮你。”维诺的嗓音也有点沙哑，他滚了滚喉头，从斯塔利手中挣脱出来，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只是他手指刚触及第一颗纽扣，就被人鱼拖下了水。
……
接下来的事，就好像在做梦一般。
梦里维诺好像在坐过山车。
他好像回到了前世，记忆中少有的几次去游乐园，他看着一些娱乐设施上欢声尖叫的人群，怀着些许羡慕的心态一个人买了票，独自坐在位子上，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扶手。列车急速飞驰下，失重感让他的心好像从身体里被拽了出去，飘飘悠悠地荡在空中。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和他一起乘上了过山车，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给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看见西湖里的水了么？是我哭的。球球审核太太了）
到了后来，带给他窒息感的水下，似乎不再是他呼吸的阻碍……维诺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某中本就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温凉的水像是母体的怀抱一般，温暖而舒适。
他想游出人鱼的怀抱，去感受水流穿过发丝，划过身体的感受。
只是身体才探出去一半，就被人鱼抓了回来，带着他进了那座假山的石洞中。
假山是维诺为了增加人鱼的安全感买来的。
没成想，有一天，自己会被拖进来。
在狭小昏暗的空间内，水面没过维诺的锁骨，他靠在冷硬的石壁上，被撞得头脑发昏，声音破碎，身前就是人鱼散发着热量的身躯。
人鱼埋在他颈肩，一寸寸地吻过，含着他的喉结轻咬，激得维诺无法控制的不断做出吞咽的动作。
黑暗中，维诺感到人鱼将他眼角的湿润温柔吻去，轻轻含住他的唇瓣，舌尖探入唇间抚慰他。
如果他别的动作也能这么温柔就好了。
青年被逼出一丝破碎的哭腔，用自己仅剩的理智模糊想到。
“维诺，我是谭遇。”人鱼在他耳畔低低吐息，舔着他的耳垂跟他咬耳朵。
身后的石缝射进来一些微光，谭遇能清楚地看到青年被水洗过的黑珍珠似的眼睛，和微微发红、沾染泪痕的眼尾。
“唔……嗯？”青年细微地颤抖着，在昏暗中茫然地睁着眼睛，含着泪花努力看向他，却语法理解他语句中的含义。
谭遇勾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没事，宝贝，我永远是你的人鱼。”
他凑过去，又吻住了青年，将他接下来的哼吟含入口中。
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维诺似乎有感到自己被带出了水面。
身体被放入了更加柔软的地方，软软的、弹弹的，身体一动就会跟着晃动。
身下有干燥柔软的布料，被他下意识紧紧攥在指间，在最后的最后，因无法承受更多而崩溃着哭出来时，手中的布料被抽出，有人与他十指相嵌，在他耳边说爱他。
……
维诺醒了。
但他宁愿自己还没醒。
要是没醒的话，就不用面对这种像是做了截肢手术，又像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撬开的尴尬感觉了。那种可怕的入侵感还存留在他体内，甚至有种自己依然在被撑开的错觉。
哦不对，他本来就被截肢了，两条腿都是义肢呢。
妈的，怎么感觉更惨了。
维诺无神地睁眼看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平摊在床上，感觉自己生锈的脑子在咯吱咯吱的重新运转。
腰上的胳膊有点沉，他扭头看了一眼被他枕着一条胳膊，搂着他睡得很安稳的人鱼，半晌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无神地凝视天窗外的天空。
外面天已经黑了，几光年之外的星辰散发出来的光，遥遥地传递到这里，透过半扇打开的天窗，在维诺眼前闪烁着。
他们居然，从白天，搞到了黑夜。
他不想叫醒斯塔利，他只想好好思考一下人生。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就一路走到了当下的境况。
维诺决定从头开始捋，从一切的开端开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条人鱼……是帝国分配给他做老婆的吧？
他现在很想问问当初那个秃顶的人鱼科研院的负责人。
一条要给他当老婆的人鱼，把他这个应该当老公的饲养人，给顶得差点裂开。
请问这河狸么？
你们人鱼科研院编写的《人鱼饲养守则》可没写到这种情况啊。
虽然他后面也有爽到，抱着人鱼不撒手……但是！
说好的人鱼老婆，怎么就变老攻了？！

第110章 这就是你说的，你的秘密么？
谭遇睡了一个大半月以来，难得的好觉。
因为习惯了每晚抱着维诺睡觉，也习惯了青年身上淡淡的气息和温和的治愈力，维诺出差的这大半月，他几乎每晚都拿着一件维诺穿过的衣服睡觉。
然而代替品的气味终究是太薄，味道也不够持久。
现在正主终于回到他怀里了，空了一半的心好像又被满满当当的填补了回来。
怀里的触感温热滑腻，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搂紧了怀中的人，低下头在对方的脸颊上贴了贴。
“早，维诺。”他低声咕哝道，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像是餍足的猛兽慵懒地喘着鼻息，谭遇用鼻尖抵着对方柔软的颈间皮肤轻轻划蹭着，胸腹间充满了青年身上隐隐的草木味——他顿住片刻，微微睁开眼帘，仔细闻了闻。
青年身上原本清透的气息被另一种味道沾染了，让人无端想起广阔无边的海洋，又像是从海边吹向深林的风，海风卷席着杉树林的味道，淡淡的，惹人沉醉。
维诺心想，早什么早，你睁眼看看窗外的大星星？
要是以往，斯塔利跟他道早安后，维诺必然好心情地冲他回一句早安，还要凑上去亲老婆一口。
但现在，维诺不想说话。他对老婆的怜惜之情已经被这条人鱼顶撞没了。
他嗓子已经哑了，还疼，连吞咽口水都困难，口腔里还有残留的诡异味道。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前世看黄雯看的有多爽，有多想吹作者的彩虹屁，今生被弄成“破布娃娃”后，他就有多想削作者。
纸片人就好好搞柏拉图恋爱不好么！亲亲脸蛋拉拉手已经是最顶级的亲密行为了！不可以再有更深的交流了！
否则对穿进来的读者太不利了！
听到脖子边嗅闻的声音，维诺微微眯眼。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斯塔利，这就是你们人鱼么，居然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平静？
“闻到什么了？”青年平静又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听不出情绪。
谭遇金眸深暗，在对方印满红痕的锁骨处用唇轻轻碰了碰，像是凶猛的野兽温柔地舔舐彻底染上自己气味的猎物，“维诺身上有我的味道，很好闻。”他抱着青年不想撒手，一只手小心地按揉对方的腰间，帮对方缓解僵硬的肌肉。
你现在又是狗了？
他以前把人鱼当宠物儿子的时候，人鱼非要跟他挨挨蹭蹭勾引他，要和他发生点超出主宠情的关系；等他把人鱼当老婆谈恋爱了，人鱼又一把按住他成功上位成他“老攻”。
现在维诺挺着高位截瘫似的身体想跟人鱼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好好算一下总账了，斯塔利又凑过来闻闻他，成了可爱的大狗勾，说什么“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很好闻”，丝毫看不出白天他那可怕的进攻性。
你这条人鱼就不对劲。
能不能准确定位一下你自己？反复横跳在各个身份里，搞得他都很为难啊。
维诺：“……”可恶，维诺咬着牙，放在身侧的左手无力地攥着拳头，硬挺着不让自己红耳朵。
是，他里里外外都被染上这条人鱼的味道了。维诺也知道，可能斯塔利并没有别的意思，但维诺的色批大脑瞬间就把今天白天到晚上的全过程，包括清晰的和不清晰的，通通翻阅了一遍，并精准回忆到“身上有他的味道”的各种起因。
他攥拳头，只是因为他想捶自己不争气的脑子一拳。
人鱼有些局促地抬眼看向怀中不吭声、也不看他的人，清澈的金眸映着室内的夜间橘色壁灯，看起来像是一泓清透的蜜泉，“维诺还好么？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像是察觉到青年的心情不太好，他松开维诺，从被单里钻出来，趴在维诺身边，开始两只手一起帮维诺按摩。
你看我像还好的样子么？
维诺动了动眼珠，看了人鱼一眼，面无表情。
他无声地用鼻息叹了口气。
没治了，维诺在心里唾弃自己，心里刚举起来的三十米砍刀，被斯塔利这么一道歉，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给他揉腰，手中准备好的刀又砍不下去了。
维诺吞了一口口水，试图湿润一下自己的干涩的嗓子，“这就是你说的，你的秘密么？”
原来你是一条注定不可能屈居人下的人鱼？
维诺试图绷了绷腰间的肌肉，又瞬间被酸软感打败，老老实实被人鱼伺候着揉腰。
是他小看了人鱼的小秘密，竟然恐怖如斯。
“嗯？”谭遇一愣，看到了青年欲言又止、佩服中带着一点害怕的眼神，想到了他之前在青年耳边已经承认过自己的身份。
“嗯，”男人垂下眼，难得有些紧张，“你会介意么？”
介意我骗了你这么久，最后在那种情境下，才告诉你我的身份？
但你介意也没有用，谭遇看着青年白皙的皮肤上一个个稳痕，心底划过一道轻声——已经被他搂进怀里、打上他的印记的人，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鱼舔了舔唇，他其实不是很确定维诺当时听明白了，青年那时候的状态感觉已经无法理解他的话了，也许维诺根本都不记得了。
谭遇想，或许他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但看维诺主动提到“秘密”这个话题，还露出那种让他熟悉的、外人看他时又敬又惧的眼神……谭遇想，青年应该是回忆起来了。
“维诺，维诺……”人鱼弯下腰，鼻尖不断蹭着青年的鼻尖，银色的长睫轻扇，鎏金色的眼眸被他垂在颊边的银发染上一层暗色，他喃喃着青年的名字，“我永远是你的斯塔利。”
“不要怕我。”
不要像那些人一样，惧怕我的身份。
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人鱼罢了。
人鱼的唇瓣在轻喃间，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青年的唇，那种清浅的触感像是蝴蝶的翅尖轻轻扫过他的心底。
他很清楚，面前的青年对于强大的敌人可以面不改色，骨子里有种折不断的韧劲，但他却无法对弱小的生物产生敌意，甚至会怜惜那些看起来可怜又无害的生物。
就比如以前满脸溃烂，还整天装傻的他自己。
所以即便是现在，他已经露出了自己强势的一面，也表明了身份，在维诺面前，他依然在示弱。
虽然不合他一贯的作风，不过在维诺面前，他都已经装了好几个月的傻人鱼了，也没有什么必须要维持的面子和作风了。
唇下的唇瓣动了动，谭遇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维诺抬起下巴，结实地吻住了斯塔利。
好了，维诺心里舒了一口气，那种胸口痒痒的感觉终于没了。

第111章 你他妈什么时候有腿的？！
虽然维诺腰下的部位已经瘫了，但他的头还能动，他的嘴还能亲人啊。
青年坚强不屈（？）地抬着下巴跟自己货不对板的老婆接了个湿吻，显得可怜又执着。
略微干燥的唇在缓慢相贴间变得逐渐湿润，维诺舔舔唇，哑着嗓子故作平静道：“我不怕你，”他清了清嗓子，不就是器大活烂么，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都已经是我的鱼了，难道还能把你退回去么？”
毕竟他老婆也没生殖腔，维诺就是想翻身做攻都没地方施展。
人鱼有些低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金眸里像是点了一丛火，他微微勾起唇，眉眼深邃而艳丽，笑得让维诺的心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可恶，他又想亲斯塔利了。这条人鱼就会用美色迷惑他！
“不能退了。”
人鱼凑过去，又碰了碰维诺的唇，“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做东西吃。”说罢极其自然地从被窝里起来，给维诺压好被单，然后转身站起来，赤着脚走出了人鱼室。
谭遇自觉已经和青年交代了身份，也就没必要站在维诺面前掩饰自己有双腿的事了。青年对他的另一层身份接受程度这么好，这到是谭遇没想到的。
还行，没白养，还知道给他弄点吃的，维诺看着人鱼高大俊美的背影，被顶撞得破碎的心感到些许安慰。
及腰的长发将男人的后背和臀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出下方挺翘的弧度来，两条结实修长的大腿上，肌肉线条格外流畅，维诺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斯塔利比例匀称的身材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感和爆发力。
他一饱眼福，满足地收回视线。
忽然他唇角的笑意僵住了……一丝闪电般的火花在他的思维间打了个闪。
维诺：……慢着？！！
斯塔利还会弄吃的？他一条常年待在水里的人鱼，会用厨房的工具吗？！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
维诺将视线唰地投向斯塔利离开的地方，脖子绷得老长，见鬼似的瞪着空洞洞的门口，几乎想尖叫出来——你他妈什么时候有腿的？！你不是一条人鱼么！为什么会长出腿来！！
我想不通，但我大为震撼.jpg
思绪在瞬间明晰起来，很多关于斯塔利未解的谜团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出来。
先不说人鱼长出腿来不科学，维诺好歹也是在地球读过美人鱼故事的人，童话世界里的人鱼都能长腿，小说世界里的人鱼为什么不能长？
他刚回来时那满池子的血，他没在人鱼身上看到什么伤口，那就只能是原男主那个偷家贼的血。那斯塔利是怎么把尼克勒斯伤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的？
维诺以前对人鱼的定位一直都是他是被人饲养过，后来又因为身体残疾被抛弃的人鱼。
但人鱼被人救助的时候，他的脸上沾满了虫毒，一条被人圈养的人鱼要去哪里接触到只有宇宙或者边缘星才有的虫兽？
再有，维诺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黑色的细链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松松垮垮的挂着，还带着被人体暖热的温度。
维诺很久以前就在疑惑了，所有人鱼出生后都会被帝国的医院直接留下，送往人鱼研究院下的分支机构抚养长大。到了适配年龄，他们会被帝国分配给拥有足够社会贡献点的人——按理说人鱼们绝不可能知道自己母父是谁。
斯塔利说这条手链是他母父的遗物，难道他没有在人鱼研究院长大么？
但这怎么可能呢？斯塔利的父亲怎么可能绕过帝国的法案，将他和斯塔利的母父留在他身边的？
但和普通人鱼比较起来，斯塔利真的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鱼了。到了后期，斯塔利几乎不会在他面前装傻了，如果不是他身上长了条尾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水池里，维诺觉得斯塔利完全是一个可以和他正常沟通的人类。
那么问题来了，斯塔利的特殊究竟是因为他是特例的，还是因为他没有被人鱼科研院养大，所以才和别的人鱼在智力、语言、和体能水平上，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是前者，那只能说明自己运气好，捡到了一条可以和自己以平等地位交流的人鱼伴侣；如果是后者……那帝国属下的人鱼科研院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为什么他们要把人鱼们都弄成只能被人圈养，而毫无独立生存能力的生育宠物？
掌管着这个机构的帝国皇室，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维诺深吸了口气，被自己的推测惊得头皮发麻。
其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很多东西会看得很清晰。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女性出生数量爆减，为了拒绝沦为繁殖奴隶，她们作出了应有的抗争，换来了如今帝国女性地位的高度被尊重。
但一个高科技发展完备的国家最注重的就是人口问题，尤其当虫兽频繁骚扰边境，外患不断之时，帝国更是需要每年补充大量的新兵。而女性人口不断减少，就算把她们都圈在家里生孩子，也无法填补不断加大的出生死亡人口差。
那些不断下跌的出生数字要怎么办呢？——当然是找到第三方来承担繁育任务。
至于这个第三方是谁……从帝国现在的社会情况和角色分工来看，很明显，就是人鱼了。
他开始感觉到这个看似简单粗暴的黄雯世界设定后，被隐形的黑纱遮住的部分隐隐散发出的冰冷寒气了。
世界的黑暗面突然被他揭开一角，维诺感到有些不安，他翻转身体侧躺向一面，看着人鱼室门口的方向。
贸然在人类面前露出双腿，展露你的不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太没有防范意识了。
如果斯塔利碰上的人不是他，而那个人无法接受他的人鱼突然有一天长了一双腿，又强壮到能把人直接揍进医院——斯塔利很可能会被再次送回人鱼研究院。
慢着——维诺皱着眉，想起了他接人鱼回来时，那个人鱼研究院负责人的话。
他的人鱼是从野外被救助回来的，被送入研究所研究了一段时间后，有研究人员不忍心，把他从研究室调出来插入人鱼分配系统了。
所以斯塔利在研究所究竟遭遇了什么！
胸口闷闷的，又酸又疼，维诺想起了他第一次在人鱼研究所见到斯塔利的样子，阴沉冷漠的人鱼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肉，看着人类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如果斯塔利的智力一开始就和人类是一个水平的，平时以人类形态生活在社会中，只是中途出事才被送了人鱼研究所，被当成普通人鱼进行试验研究。
那他是经历了多少非人的对待，才会看到人类就露出那种痛恨的目光来？
呜呜呜……他可怜的斯塔利。青年把脸半埋进松软的枕头中，把眼角的些许晶莹液体蹭在布料上。
虽然他刚被斯塔利艹得翻身都困难，但这并不妨碍维诺心疼自己的人鱼——没听斯塔利说么，他永远都是自己的人鱼。
谭遇端着香煎鱼排和果汁进来时，就看见缩在被单的里青年眼巴巴地看着他，伸着右手朝向他，像是等待一个拥抱。
维诺的视线从他脸上不断滑下时，又被烫了视线似的闭上眼，不敢看他，发红的耳尖在橘色壁灯照耀下显得愈加温润可爱。
他忍不住勾起一个微笑。
很好，谭遇想，能够遇到维诺，确实是他的幸运。
“吃点东西吧，我继续给你揉揉。”谭遇把餐盘放在维诺边上，自己坐上床，将青年身上的被单挪开，温热的手掌贴在维诺的腰间，不断揉捏按摩。
掀开被单后，青年腰间的景象简直惨不忍睹，青的红的一片覆盖在腰间白皙的皮肤上，深色的红点斑斑点点，从青年的后腰延续到胸腹。
谭遇看得眼神一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柔缓慢地帮维诺缓解疲惫的腰部肌肉。
两个人都没有对新多出来的一双腿做什么评论解释。
男人有时候会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而做出莫名的事来。
维诺想，斯塔利都这么自然的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展现给自己了，自己要再追问，不就显得大惊小怪了。
好歹他也是读过美人鱼的童话故事的人，他见过世面。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谭遇则是觉得维诺已经完全接受他的身份了，所以才显得这么淡定。
“唔，轻点。”维诺皱了皱眉，也不跟斯塔利客气了，拿起餐具开始吃鱼排。
“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要在人类社会里隐藏身份，被抓后还要被人类无视个人意志、当做繁育机器分配给他。
“还好。”谭遇想，习惯了就好了，“父亲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可以说没有当年谭将军的一番操作，今天的谭遇可能只是一条没有名字、没有神志、不知道在哪里给人类当繁殖工具的人鱼。
维诺咽下嘴里的果汁，扭头跟斯塔利说，“对了，我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探望你下你父亲。”他要当面谢谢自己的岳父。
“好。”谭遇想，下一次再见父亲和母父时，他会带着维诺和花束，去拜访他们，让他们放心。
两人一顿鸡同鸭讲，但也莫名沟通顺畅。
……
另一边，在医院里苏醒过来的尼克勒斯怔怔地看着自己床边哭成泪人的母亲，缓了好久之后，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那条人鱼捏碎了自己的兄弟？
病床上的青年突然鼻息粗重地喘起来，他暴躁地想坐起来看自己的下半身，但起到一半却被肋骨处传来的疼痛压倒在床上。
“我怎么了！！！”
他发出绝望的困兽一般的怒吼。

第112章 尼克勒斯是在骂那个伤到他的人
“尼克，你别用力起身！”床边哭红眼的女人，也就是尼克勒斯的生母，宋黎玥女士，看见儿子挣扎着要坐起来，结果痛苦地再次倒回床上后，一双保养得当、涂抹着豆蔻红甲的手赶紧握住儿子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她身上还穿着精致的贵妇礼装，一身香槟色的高档裙子，搭配着一条蕾丝披肩——显然是刚从某个权贵太太们的聚会途中赶过来的。
得益于化妆产品良好的防水性和长效持妆能力，宋女士精致的妆容并没有被哭花，只有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在儿子昏迷的时间里已经流过不少泪了，这让她看起来格外脆弱。
“妈，我怎么了？我的，我的……还好么？”尼克勒斯头上渗出一串冷汗，他哑着嗓子反手紧紧攥住母亲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困兽一般，害怕又忐忑得询问母亲自己的情况，但最后那个词却问不出口。
他的兄弟，还在么？他还有生育的能力么？
尼克勒斯从小没进过几次医院，他在军校训练中留下的小痛小伤直接在学校或者家里的医疗舱里躺一个晚上就全好了，在他的印象中，医疗舱几乎就是万能的。
这次他受的伤……他不是很确定地想，医院应该也可以给他治好的吧？
现在断胳膊断腿都能重新接回来，缺失部分肢体也能重新培养出来！一定是这样的！他目光带着颤抖的期待，紧紧注视着母亲，希望宋女士能给他一个人肯定的答案。
宋黎玥咬咬唇，避过尼克勒斯最想问的问题，抬手将尼克勒斯额前的一缕被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轻轻摸着他被缠着厚厚绷带的脑袋，哽咽着安慰儿子，“没事的尼克，你还这么小，好好修养，都会没事的。”
“至于那条人鱼……”她的眼中漫上浓浓的怨毒之色，连在儿子面前掩饰都没有心思掩饰了，她咬着牙，像是要嚼碎让她儿子陷入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的骨头一般，从齿关挤字。
“你父亲已经联系人鱼科研所和司法院的人了，那条伤了你的贱种人鱼必须死得凄惨无比！我要让那个卑劣的低等生物被关进人鱼科研所去，当一辈子的繁殖工具！被人**致死！”
在只有儿子和自己的单间医疗套房里，女人再也不用如同在外人面前那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的目的简单而明确，那个杂种养的人鱼不是因为被下了催情剂发疯的么？那她就要那条人鱼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以它最抗拒的方式死去！
“不，不可能，妈，医疗舱可以治好的，你让我，让我再去躺一礼拜的医疗舱！唔！……”尼克勒斯惶恐地摇头，他不想承认母亲对他无言的判决，却因摇头幅度过大而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只好松开母亲的手，面露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面朝天花板倒回床上。
“尼克！别乱摇头，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床边的妇人看见儿子痛苦的样子，一瞬间抛掉刚才心中的狠毒情绪，紧张地凑过去扶助尼克勒斯的肩膀，劝他平静。
缓了好一会儿，尼克勒斯才觉得那种脑子都在疯狂晃动的恶心感减缓了，他粗重地喘着气，摸着自己头上的纱布，有些茫然又疲惫地问道：“……我……怎么了？”
“医生说了，你的头被磕在重物上，造成了重度脑震荡……”宋女士指尖伸出，想要碰碰儿子的头，却怕给他的头造成更大的负担，只好缩回手指，“没事的，只要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看着儿子裹着纱布的脑袋，眼眶中又溢满了泪水，通红的眼眶兜不住这位母亲沉痛的泪水，一颗泪珠唰地沿着她的面庞滚落下来。
宋黎玥急忙抬手抹掉眼泪，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儿子，他纱布下的那头遗传自他父亲的漂亮金发，究竟被医院的医生给祸祸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儿子从小就知道臭美，看自己那头漂亮的小金发看得比谁都紧，要是某天他睡觉起来把自己的头发睡得梳不柔顺，都会站在镜子前拿着小梳子生自己的气。
现在要是跟他说，医生为了检查他头皮上有没有外伤，直接把他头颅两侧的头发都给剃光了，他会不会气晕过去？
——原本医生是打算给尼克勒斯全剃光的，是宋女士好说歹说，才给儿子留下了大部分头发，只让医生把儿子受到撞击而肿的老高的两侧头发剃了。
结果剃完后宋女士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被泡肿了的头上两侧斑秃的模样，简直滑稽又可怜，她更生气了——居然还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实习生偷笑！
原来只是脑震荡，尼克勒斯送了口气，养一段时间就养回来了，这个问题到不大。他继续追问母亲：“妈，你跟我说实话，我下边还能不能治好。”
宋黎玥说不出话，只转过眼神看着儿子床头的仪器，眼泪一个劲儿流。
看她这幅样子，尼克勒斯也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他松开了抓着母亲的手，抬手狠狠拍在床头呼叫按钮上！
然后脸色痛苦地扭曲了一瞬——妈的，好疼。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根堆满碎屑的甘蔗，虽然外表上看着完好，但内里都是松软的渣子，受不得一丁点暴力对待。
主治医生很快就过来了。
“沃克夫人，”中年医生进来后先是儒雅地冲陪床的宋女士点头示意，然后看向病床上裹得跟条大白虫子似的、正红着眼眶瞪他的病人，点头示意，“沃克少尉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尼克勒斯想骂人：“……”你说呢？
要么就直接叫他名字，要么就什么都别叫。被人恭敬地叫少尉，就很不爽。
这让尼克勒斯回想起到自己之前明明是中尉，却因为维诺那个疯子被降职到了少尉。
他懒得跟医生寒暄，目光阴鸷地问：“我到底伤得怎么样？能不能根治好？”
母亲不忍说出的话，就让医生告诉他吧。
医生见过太多受了重伤后情绪不稳的患者，他也不慌，走到床边操作医疗仪器上的光屏，调出尼克勒斯的身体数据，仔细给他讲解。
“您这次伤得稍微有些重，不过别担心，不会危及生命。重度脑震荡，经检测您的头脑两侧均受过大力撞击，对脑部产生了一定影响，请您这段时间一定静养，每天可以适当去医疗仓里躺一到两个小时，情绪波动不要过大。”
“胸骨，肋骨，均有骨折，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在医疗舱里为您进行了接骨了，只要之后一周不要做剧烈运动就好。”
“所有的外伤已经在医疗舱中为您修复好了，失血过多的情况也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及时为您补充了适配的血液，您可以在后续休养中多吃些补血的自然食物。”
尼克勒斯忍着心中的不耐烦，一边对自己竟然被一条疯子人鱼给伤成这样而恼羞成怒怒，一边耐着性子等着医生说重点。
宋黎玥则在医生的讲述过程中，手指紧紧掐进手心里，心中的怨恨愈加浓烈。
“还有一处地方比较麻烦……”医生扶了扶眼睛，将手指指向光屏中人体的下半部分，虚虚画了一个圈。
尼克勒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评审庭等待着审判的无助犯人，等待一个获得无罪释放的生机，“怎么样？”
“很抱歉，”医生垂下了眼帘，无奈的摇了摇头，爱莫能助地表示惋惜，“和您一起被送过来的残缺肢体已经太多破碎，很多组织碎片都已经找不到了，我们连做手术给您缝合回去都做不到。”
医生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当初那一捧碎肉被送过来时，几乎手术室里所有的医生都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块块碎肉只有些许的皮肉将它们粘连起来，组织肌肉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组织已经完全失去了细胞活性，医生们好不容易分清了那坨碎肉的首尾方向，也没法把这坨东西缝合到病人身上。
——如果他们强行把这些已经没法用的碎肉勉强缝合到患者身上，再把患者放进医疗舱去，等这位患者出来时，医生们还得再次给他做一次手术，摘除那条烂肉，并将病人下身发炎感染的部位再次切除一部分。
想到这里医生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瞎胡闹，上次有个倒霉孩子的下身被咬掉三分之一，拿着一罐子和唾液混合的肉泥问他能不能给他修复好，这次这个更厉害，整根都碎了。
他们还得人工帮这孩子做一根导尿管出来。
“不可能！你们做不到就给我换医院！庸医！我爸可是第一军团的将军！他不会看着我毁在你们这群庸医手上的！咳！咳咳！……臭婊子！你等着！我他妈好了以后弄不死你！”
尼克勒斯愤怒地嘶吼出来，他扯着脖子，额头处都冒出了青筋，愤怒地职责这群医生没有足够的职业修养，因为过于激动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然后又情绪彻底崩溃似的开始骂人。
失去了男性雄风象征的巨大打击让尼克勒斯无法接受，他觉得他往后的人生就像他的兄弟一样，被一只无情的铁手捏了个稀烂，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无望。
他被人送往医院救治时，肯定有人看见了他的惨样，如果让人知道了他的身体没有痊愈的希望，以后认识他的人会怎么看待他？
他们肯定会在私下恶毒地嘲笑他，将他的伤痛当成闲谈玩笑。
而他以后，再也不能去拥抱任何一个人了，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人鱼。
他明明有那么雄厚的身体本钱，有那么好的家境条件，他本该被众人所羡慕、敬仰、尊重！
现在这幅不男不女的残疾身体把他本应有的东西全都抹消了，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
看见儿子疯了似的绝望嘶吼，宋黎玥又憋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怕尼克勒斯太过生气而加重脑震荡的严重程度，赶紧紧紧抱住儿子的肩膀，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哄他。
“尼克！宝宝，宝宝不生气！你爸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来医治你的，你会好的！别气别气！这里的都是庸医！”
被人劈头盖脸这么一顿骂，医生也没了一开始对病人的同情，他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自己最后的职业素养，没有对情绪失控的患者加以指责，而是对抱在一起没空搭理他的母子两人点了点头，淡声道：“我先出去了，祝您早日康复。”
医生猜测尼克勒斯是在骂那个伤到他的人。
不过医生觉得，这位沃克少尉活该。

第113章 这个孩子已经废了
医生出门后，病房门自动合上，他转身时看见了靠墙坐着的沃克将军。俊美的男人嘴边含着一根烟，淡薄的白烟将沃克将军的眼睛半遮住，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男人面色平淡地冲医生点了点头，“生育能力修复不回来了？”
医生知道他在说谁，他看着将军这幅听着屋内的孩子崩溃得大喊还能冷静抽烟的样子，一瞬间有点心疼自己以前治疗过的，这位将军的另一位儿子——维诺少将。
那位少将更惨，昏迷两个多月才醒，他这位将军父亲不仅没来看他不说，还给院方施压，要推迟给给他安装操控芯片的手术。
只是那位少将醒来后，对着自己几乎被机械取代了一半的身体，也没有像里头那位似的崩溃到发疯。
这都是摊上了个什么爹啊。
医生点点头，“至少我们第三军的医院里，是没有人能有种这种能耐的，您可以去其他医院碰碰运气。”
沃克将军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再问医生什么，只是继续靠着墙抽烟。
医生见状便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想起那个少尉床边已经满了的尿袋，就抓了个实习生让他去给403的病人换个尿袋。
尿袋满了长时间不倒的话，会很容易导致尿液回流从而引起膀胱炎的。
真是的，医生心里有点犯嘀咕，儿子没了生育功能就要死要活的，好像命都要没了；当爹的冷冷静静坐在外头抽烟，只关心儿子还有没有生育能力；当妈的虽然在陪床，哭得又挺伤心，但连床脚下已经鼓涨起来的尿袋都看不见，不知道这是真关心孩子还是假关心。
这一家人就都很怪。
……
尼克勒斯病房门外。
抽完一根烟的沃克将军整理好了思绪，站起来将烟头塞入门口墙壁上的垃圾分解器里，然后推开房门进去。
对于小儿子遭此重罪，塞切尔不是不愤怒，只是他已经过了最为暴怒的时候。
尤其在和各个大医院的生殖科权威医生取得联系，确认尼克被治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过后，他就冷静下来了。
说希望渺茫还是好的，那些医生见识过那堆碎肉的状态后，没有一个敢跟他说有希望，哪怕零点五成的希望都好——没有。
他在病房外坐了很久，从尼克被送进医院后院方通知他开始，他就带着正在参加贵妇聚会的宋黎玥赶过来了。
黎玥进去陪尼克了，他则一直呆在外面联系能够联系到的人。
那条人鱼，会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尼克勒斯伤痕累累的被抬到医院的消息，他也尽可能压下去了。
等最后再从报案人嘴里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原来是尼克自己趁着房屋主人不在家，去他家里给他的人鱼下催情剂，结果人鱼被逼出了应激反应，这才将小儿子伤成这样。
沃克将军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条人鱼的饲养者，是他的另一个儿子——已经跟他闹崩了关系的、不被他所喜爱的维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塞切尔淹没。
就算他再不喜欢这个大儿子，也不能不要自己的脑子说这是维诺故意害尼克的——没人逼着尼克去私闯维诺的住处，也没人逼他对别人的人鱼用催情剂，更没人逼他进入池子里去抓人鱼。
这件事已经很明了了，就是他儿子自找苦吃。
再然后，屋里的尼克醒了，在听到自己的下半身没有痊愈的希望后，竟然仪态尽失地迁怒给他治病的医生——在他还没有完全康复、身体还掌握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就算要报复，尼克也是想着要去报复一条没有智商的人鱼。
这就好比人被宠物咬了一口，然后人就非要反咬回去。
他开始反思，他一直偏爱的、令他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是什么时候长歪的？
反倒是不被他重视，从来没有管过的大儿子，在离开他的视线后，成长得越来越好。
他并非不愿看见维诺过得好，只是当自己小儿子刚军校毕业，初入职场后所遭受的所有打击都来自于维诺时，他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沃克将军推门进去，看着见到他时瞬间收声，然后如同看见希望一般、两眼冒着火热的亮光让他去找更好的医生时，心底那个隐隐的决定就此定下了。
这个孩子已经废了。
他的心性已经跟着他断掉的（——消音）而毁掉了。
他可以继续宠爱他，为他出气复仇，但不会再去培养他了。
毕竟，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是没有办法将血脉和权柄传承下去的。
他和黎玥还年轻，五六十岁才人到壮年而已，他们可以再要个孩子。
这次，他要好好教养。
……
还在病床上的尼克勒斯并不知道他亲爱的、从来都会无条件支持他的爸爸已经做好打算决定放弃他了。
非常干脆利落的那种放弃。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对着走进来的男人嘶声道：“爸！你快帮我联系帝国最好的医生！帝国没有就去联邦找！一定要把我治好！第三军团的医生都是没用的废物！”
整间病房都是他嘶哑的声音，听着有些刺耳。
“嘘，尼克，小点声。”沃克将军走到儿子的床边，将靠在边上抓着尼克的手哭的女人拉起来拽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肩膀安抚她。
“别吓到你母亲，她已经很难过了。”
丈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自己了，宋黎玥感受到沃克将军贴心的关怀，一时之间忍不住更加委屈起来，她埋在丈夫怀里抽着肩膀哭泣。
那种如水晶般美丽又脆弱的感觉在这个女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刚才所展露出来的狠毒一面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宋黎玥能感受到丈夫拢在她肩头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于是她又缩着肩膀，抽噎了几声，更用力地蹭入丈夫的怀中。
沃克将军安抚着妻子，对床上的儿子说：“别担心了，你好好养伤，我尽量给你找医生。那条伤了你的人鱼，我已经联系人鱼科研所了，这两天他们就会派人去把那条神智不正常的疯人鱼领回去，给你哥哥换条正常的人鱼。”
“什么？他还能有条新人鱼！我要告他！让他死！一定是维诺那个贱种故意的，是他教唆那条疯子人鱼伤害我的！那条疯子鱼也要给我留着！我要亲自弄死他！”
尼克勒斯出离愤怒，眼眶都因为用力过度而瞪红了。他因为人鱼都没了自己的兄弟了，凭什么维诺在拥有过那种美貌的人鱼后还能拥有一条新的人鱼？！不公平！
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儿子脑子有点不灵光。
“司法院的人我也联系了，本来想替你起诉维诺教唆人鱼攻击你的，结果你是被报案人给送到医院的，如果我们执意起诉，维诺那边可以直接控告你私闯民宅，试图强暴他的私人财产。”
被指出自己的犯罪未遂的事实，尼克勒斯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尼克，别犯傻了。爸爸也不是万能的，就算为你出气，也得你这边占一定的理才行。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自己一个人带着催情剂去维诺的家里，还不告诉我和你母亲，是想干嘛？”
“给人鱼用催情剂就算了，你还直接倒进池子里，你是生怕水质监测器检测不到是么？这下好了，能给人家抓住的把柄，你都给全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你这是一点发挥的余地都不给我留啊。”
床上的裹着绷带的青年连粗气都不喘了，他撇过头看着窗外，不想回答。
半晌，他回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回答：“没人知道我是私闯民宅，我看过了，人鱼室里没监控。他家的机器人是老款的，我一枪就打爆芯片了。”
换言之，没有人有他私闯民宅的实质性证据，他可以告维诺教唆伤害罪。
攀咬也好，颠倒黑白也好，尼克勒斯现在是铁了心不想让这俩贱种好过了。
沃克将军沉默了几秒，思考自己怎么从没发现小儿子受到挫折后就会理智全无……啊，是了，尼克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挫折。
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他建立了一种脆弱的优越感，认为只要他父亲还有权势，他就可以无法无天。
但他怎么就不想想，就算他爹能帮他办事，也是得考虑正常办事逻辑的？
“行，那我就帮你给司法局报案，控告维诺的教唆伤人罪了，只不过这次的申诉材料和起诉的一切手续，都由你自己准备。”
“……啊？爸？”你不管我了么？
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尼克勒斯显然感受到了父亲的冷淡，只是他还不愿意相信。
沃克将军点了点头，看着呆在床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儿子，带着怀中的女人出去了。
尼克勒斯看着父母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气得从床头边一把抓起白瓷花瓶，用力掷向床对面的墙壁！
花瓶咔啦碎开的同时，尼克勒斯捂着被弹回来的瓷片割出一条伤口的脸，低低咒骂。
一个个的，都他妈不顶用！
门外，听着儿子暴躁摔东西的声音，宋黎玥被吓得红着眼睛抖了一下肩。
她无助地问丈夫：“怎么办啊老公，真的要让尼克一个人处理么？他处理不来怎么办？”
男人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声音温柔而有磁性，“没事，他是时候该学着长大了。”
曾经没有摔过的跟头，现在自己摔摔就知道了。
沃克将军不打算插手尼克控诉维诺的事，摆明了就不成的事，非得脑子不清要为了出一口气去做。愿意做就做吧，尼克以后想干什么他都不拦着了。
宋黎玥没有品味到这句话背后掩藏着的冷漠，她只是沉浸于丈夫久违的温柔，柔顺地对丈夫点点头。
两人离去时，一个实习生进了尼克勒斯的病房。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传出一阵巨大的咆哮。
“滚——！！！”
年轻的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拎着一个鼓涨的尿袋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
“生什么气啊，有病。我都没嫌你尿得太满淋了我一手呢。”

第114章 维诺不要怕我
为了赶紧回复自己这个半残的状态，维诺直接进入医疗舱里躺了半天，这才重新拥有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从医疗舱里出来后，家里的人鱼已经穿上了合身的衣服。
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服帖的黑西裤，显得男人肩宽腰窄、修长无比。斯塔利似乎是懒得扣全胸前的扣子，半敞着衣衫的银发大美人眉眼深邃，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勾唇一笑，差点让刚出医疗舱的维诺又安耐不住色批之魂了。
很好，这人不管是人鱼形态还是人类形态，都完美的戳在了维诺的审美之上。
维诺猜他是用光脑网购的衣服，不愧是曾经混过人类社会的人鱼。
维诺没有多问，他记得昨天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的一片狼藉，和瘫倒的机器人管家零一，打算去打扫一下，然后看看零一还能不能修好。
如果自己的本事修不好的话，他还得去找厂家返修。
到了客厅后就发现一切都恢复了原貌。
曾经洒满土壤和陶土花盆碎片的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那盆阔叶植物被人载进了同款的陶土花盆中，只不过新的花盆上有一些金色线条勾勒的花纹。
趴在地上的小机器人也不在远处了，维诺反射性地看向零一经常呆着充电的地方——小机器人被沙发遮住了一大半，只有一个圆溜溜的光头露了出来。
维诺忍不住绕开沙发走过去。
他看见了小机器人零一完好地站在原地充电，要不是机器人的胸口处有一个圆形的、和机身颜色不相符的金属片补丁，维诺都要以为零一胸前被打穿的黑洞是他曾经出现的幻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从背后抱住他，来自海洋和雪原的味道将维诺包裹住，有人从后面靠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你出来了都不先跟我说话。”
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委屈，仿佛他还是那条摇着尾巴爱跟他撒娇的人鱼似的，让维诺有点想笑。
维诺的后背贴在男人的胸膛上，男人变成人形时体温要比人鱼状态高不少，隔着衣衫传到他背上的温度让维诺有点不太习惯——还没有人这么亲密的和他接触过。
他扭过脸，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发现斯塔利不仅在人鱼形态时很长很大，在人形状态下同样很高。
深邃的金眸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每一秒的样子都印进眼底一般，男人唇边带着笑意，在他鼻尖蹭了一下，“看傻了？没见过么？”
“见过。”维诺不自觉舔舔唇，努力在斯塔利面前维持自己温柔如风不被色迷的坚定人设，“但每次见你，都觉得你更好看了。”
所以每次都会看呆。
大美人笑得更好看了，那双金眸被窗外的阳光温柔吻过，绽放出一种流动的、水晶般的蜜泽，而这捧珍贵的清澈金泉中，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这是维诺最珍贵的宝藏，他想展露给世人，又想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维诺简直要沉溺在这双眼里——确切地说，是这双眼中所蕴含的情绪中。
那是柔软的、轻快的、带着名为“爱意”的情绪，看不清具体形状，也无法用浅薄的语言去形容。
但眼睛不会骗人，而他的心能感知到这种情绪的存在。
因为他的心也在跟着柔软起来。
黑发青年安静地注视着比他高大半头的男人，轻轻扬了扬下颚。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男人很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他低下头去，一手搂着青年的腰，一手扶着他的侧脸，很轻地和他接了一个吻。
“你把客厅都打扫好了？零一也是你修好的？”维诺在男人怀里转过身，握住拳头轻轻在他胳膊上锤了一拳，“可以啊，有了人形就是不一样，贤惠度一下就上来了。”
“是么？”谭遇笑着接受青年的夸赞，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但我觉得你更喜欢我的人鱼形态。你都喜欢哭了。”
青年顿时僵住笑脸，而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地咬牙捶了谭遇一拳，让他闭嘴。
……
距离两天假期还剩半天的时候，维诺看到了凌冽辰给他发来的一段视频。
当时他正枕在斯塔利的腿上打哈切，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人身上，惹人昏昏欲睡。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画面开屏就是一片红艳艳的血色池水，一具身体正一动不动地脸朝下浮卧在水面上。
画面镜头的视野顿时低了下去，可以看出是拍摄者把摄像用的光脑放到了地上，然后就看到一双腿从视频画面的后头走去岸边，红发的年轻人蹲下身把池边漂浮的“浮尸”拽着胳膊捞上来。
等镜头再次重新被人拿起，就对准了被人翻过来、正面朝上躺在地上的人。
这个被水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家伙脸部发白肿胀，嘴唇涨大一片青紫，只有那头一染着淡红血水的金发能表明他的身份。
他浑身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道口子，破碎的布料边缘被染上了水都化不开的血色，不过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他下身那片血窟窿。
包裹在外面的布料被扯碎，里面原本应该有的肢体却和小腹彻底分离，只留一片泡得发白的碎肉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看得人牙酸。
凌冽辰在这段视频下附言：你家人鱼也太猛了吧……医疗队来之后，从池子里打捞出来他的那坨残肢了，那就是一坨碎肉，根本修复不好了。虽然有点同情他……但，做得好。杂碎不配有交配能力。[小人鱼夸夸.jpg]
看完那段视频后，维诺下意识夹了一下腿，他顿时从斯塔利的腿上爬起来，不困了。
斯塔利刚来的时候对他很冷淡，也很敌视，当时没有把战斗力为-1的自己给拽进池子里撕碎，看来已经是对自己的优待了。
好家伙，他看一眼被自己停住画面的视频，再看一眼闲适地靠在沙发背上一边翻看光脑、一边喝茶的男人，暗自震惊。
这就是真人不露相么。顿时感觉有一点点同情原文男主了。
男人肩背挺直，姿态无比优雅地小啜一口红茶，垂腰的银发大部分被他拢在身后，只有几缕细细的发丝从他耳后懒散地垂到肩膀上，而后从他胸前垂下。
他就像那些上流权贵家出生的公子，骨子里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淡薄的高傲。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金眸对他投来疑问的注视，“嗯？”
维诺暗自咽了口口水，淡定地摇摇头，又重新趴回到男人的腿上，“你怎么把尼克勒斯给弄成那样的？”
谭遇伸手摸了摸青年柔软的发丝，再次回想起当时的记忆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尼克勒斯，他不该在自己面前侮辱维诺的。
他轻描淡写道：“他嘴太脏了，想找个东西给他堵住……但不小心用的力气大了，拽掉后他就晕过去了，都没法塞进他嘴里。”
好家伙，没有发挥完全，你还挺可惜的呗？
维诺听得有点头皮发麻，又有点想笑。
“还有就是……”谭遇声音低了下来，他关上光脑，双手掐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的青年的腋下，把人直接举了起来。
维诺只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起来，像是小孩子被大人卡着腋下举高高似的，自己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正面跨坐在男人腿上，然后银发美人就颇为委屈地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顺便蹭了两下。
这种乖顺的姿态极大满足了维诺昨天被顶撞到支离破碎的老攻心态，他摸摸人鱼光滑的银发，轻声问：“宝贝怎么啦？”斯塔利果然还是他的胆小人鱼，连撒娇时的姿态都如出一辙呢。
人鱼像是被挠到了痒处似的轻轻一抖，抱在他腰后的双臂搂得更紧了，闷闷道：“那个催情剂不是对我没效果，只是以前我在人鱼研究所那边经常被用这种药剂，所以产生了一定的抗性。”
“所以我才特别生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男人把脸紧紧埋在维诺怀里，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安全感一样，将自己的委屈和害怕都诉说给他全心信任的人。
他有些难过又小心地冲维诺道歉，“对不起，我平时不是那样的，维诺不要怕我。”
“！”抚在人鱼头顶的手掌顿住了。
维诺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最深沉的黑暗在他瞳心翻滚，他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要颤抖，将唇贴在斯塔利的发顶，轻轻问：“他们……有欺负你么？”
“因为我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鱼要高一些，他们用药剂把我的力气卸掉后，会用电击、鞭子来打我，还会给我注射各种药物，抽很多血。”男人像是某种委屈的大型凶兽，在外面凶得能把敌人撕碎，回到主人面前就委委屈屈地撒娇，“很疼。”
维诺咬紧了牙，他想起了人鱼刚被他领回来的时候，那副没一处好肉的身体。
他伸手捧住男人的脸颊，对上斯塔利那双蒙着水光的金眸，银色的长睫微微颤抖，害怕、胆怯、和委屈，这些情绪都不该在这双眼中出现。他低头吻上男人的眼皮，轻轻蠕动嘴唇，“宝宝别怕，以后不会有人敢让你疼了。”
柔软的唇瓣在男人脸上游移，轻轻点点，最后贴合到那双红润的薄唇上，将男人未尽的害怕都温柔化解，“我不会怕你的，你只是我的斯塔利而已。”
男人闭上眼专注接吻，遮住眼底没有被青年所见的深暗。
他的手悄悄摊入了青年的一摆，手掌贴合在肌肤上，带着不为人知的占有欲，慢慢轻移。
为什么……维诺闭着眼睛想，如果不是他意外脱离了原著剧情，那斯塔利是不是就真的要在人鱼研究所被折磨死了？
人鱼研究所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是维诺第一次如此强烈的，对一个掌控帝国繁育机制的机构产生了无法磨灭的恶意。
他的心底有个微小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怒意和对人鱼的怜惜之意，慢慢成长——得想个办法，曝光他们的恶行。

第115章 你叫什么名字？
比维诺动身回M3星球的行程计划更快的，是人鱼研究所的通知函和法院的传单。
维诺坐在柔软的水床上，颇为无语地看着光脑上的两封通知信，拍了拍身后的大尾巴，让斯塔利一起看。
“他们的信息渠道倒是挺快的啊，我还没声张这件事呢，研究院就先知道我家发生人鱼伤人事件了。估计是打了小的，老的来给他儿子找场子了。”维诺越往后看，脸色越冷，“这不是征求我意见，这是给我下通知呢。”
谭遇从后面凑过去，下巴抵在维诺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研究所在通知信中很礼貌地告诉他，这两日他们会派人把他家那条“狂躁的、恶意伤人的”人鱼带回人鱼研究所，然后再补偿他一条“温顺、没有攻击性”的人鱼，并且一切人鱼收养手续的变更和因此发生的费用都由人鱼研究所来承担。
“哈？免费换条新人鱼？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啊？”青年被人鱼搂在怀里，被气得想笑。
当初人鱼研究所那个负责人，也是这么对他介绍斯塔利的，说他“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怎么现在他们又换了一套说辞？难道人鱼自保下的正当防卫也能算作“恶意伤人”么？
谭遇倒是没有把这件事太当回事，反正没人能把“斯塔利”这条人鱼从青年身边弄走。
不过……他缓缓收紧了手臂，凑在青年耳边小声地问他：“你不会想换条新人鱼的，对吧？”
维诺往后瞥了他一眼，突然想逗逗他，“要是我答应了换条新人鱼，你会怎么样？”
谭遇微微一笑，眼中透着甜蜜的期待，“连夜把你偷出帝星吧，然后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小星球上，只有我们两个……^-^”
好家伙，维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感情好，赶紧把我偷走吧，谁都别想再烦我了。”
谭遇舔舔唇，眸中滑过一丝遗憾。维诺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是真的有在心底冒出过那种幽暗的想法。
不过他也确实很乐意在维诺面前保持毫无坏心思的人鱼形象。
维诺回过头，随手打开另一封司法机构来的控告传单，只扫了一眼，就受不了似的闭上眼，转身埋进斯塔利的肩窝，闷闷发出一声叹息。
“尼克勒斯是被气疯了么？他一个私闯民宅的人，反过来告我教唆人鱼恶意伤人？”维诺凭借他在军校年年全级考核前三的聪明脑瓜，都没想通尼克勒斯是怎么想的。
这让人摸不透的脑回路，我看你指定是有点大病。
教唆人鱼恶意伤人罪？笑死，他要是有调教人鱼听话的本事，还苦哈哈的当什么少将打什么虫兽啊……直接去当人鱼训练师不好么？全帝国的人鱼饲主都等他把他们的人鱼教得听话一点呢。
看来原男主的生存价值被人鱼捏成了一团烂肉，连基本的理智也跟着报废了。
维诺被烦的不行，他甚至有一瞬间有点黑暗地想，要是当时尼克勒斯直接被闷死在池子里了，是不是就没有这些后续的破事了？
也不对，尼克勒斯要真是在他家没了命，他老子估计更要发疯。
麻烦精，一家子的麻烦精。青年把自己的脸闷在人鱼怀里，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杉气息，以此来缓解自己心里的烦躁。
谭遇抬起手摸了摸青年的发顶，低声问他：“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这两件事我来处理？”
青年稍稍动动脑袋，半张脸埋在男人的衣衫里，一双黑润的眼睛看着谭遇，“你能处理？”
兄弟，喝了几杯啊，家里啥情况啊，你要跟人鱼研究所和第一军团将军的儿子杠么？
男人垂眼看他，拉起他的左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点。“我当然可以。”没人能在他眼前让维诺受委屈——他在床上对维诺做的不算。
他的金眸里藏着淡淡的笑意，丝毫没有紧张感，就好像这点小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一般。
“好啊，那就交给你处理。”这么自信的么，维诺眨眨眼，突然想起来一些被自己遗忘了的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人类身份是什么？既然你以前在人类社会生活过，那也有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好奇地看着他，黑润的眼睛透着期待的光。
谭遇：“……”笑意缓缓僵住。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么？
看着青年认真的神情，谭遇回想了这两天两人的相处和对话，开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们两人的沟通，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差错？
……
鉴于尼克勒斯对他的控告，和人鱼研究所即将前来带走人鱼的通知，维诺觉得他没办法准时回去和夏将军去混沌星处理人鱼走私的事了。
维诺和将军通了个信，夏将军听说后让他留在帝星把某些垃圾处理好，他自己带其他人去执行任务就行，让他不要操心混沌星的事。
维诺没有多问，既然将军说没问题，那他就要专心面对接下来的事了。
虽然维诺已经允诺了把这两件事交给斯塔利去做，但他也担心万一人鱼应对不来怎么办，所以该做的准备，他还是得做一下。
维诺想起来他之前问斯塔利他在人类社会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憋不住似的笑了一下，说他已经告诉过他了。
维诺不信，他翻遍自己的记忆，都不记得人鱼在哪个时刻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斯塔利摇了摇头，又带了点微妙的笑意，说确实是他不对，不应该趁着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跟他说这个的。
维诺呆了两秒，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人鱼在一起时失去意识了。
……然后脑海里就蹦出前两天两人缠在一起，水花溅得岸边都被打湿，在昏暗中鼻息交缠的场景。
他不可抑制地红了脸，然后从人鱼身上翻下来准备一个人去冷静一下，结果被男人搂着腰按回了他身边，揉着他的头跟他说，反正过两天维诺也会知道他的名字的，不用着急。
好吧……维诺吐了一口气，也不想继续跟斯塔利纠结“他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名字”的问题了。
回到现在的事情上！维诺摇了摇头，把飘走的思绪拉回来，继续思考要怎么解决尼克勒斯的问题。
有些问题想一下就能猜到，尼克勒斯敢恶人先告状，一是借着他爹的权势，还有一个，估计是笃定他没有反驳的证据。
中央司法院的判决机制，是证据大于情理的。就算他说自己是被人私闯入宅的受害者，而自己的人鱼只是受到刺激后实收。
确实，维诺没有在家中安装监控，别墅门口的电子门锁还是他刚搬进来时房子自带的老型号识别器，没有监控记录功能，就算他知道那是被尼克勒斯弄坏的，他也没证据。
……但是。
他有零一啊。零一虽然是老型号的家用机器人，但它和别的老型号机器人并不一样。
维诺前几年给小机器人更新了一对带有视频摄像功能的眼睛——为了堵住小机器人不断给他推销新型机器人的嘴。
小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确实在胸口，但那对之后单独安装进去的摄像头，还有个独立的芯片和储存卡，安装在零一的脑部。
这也是为什么零一被击倒在地上后，还能开启通讯摄像功能，来联系远在M3星球的维诺。
零一是肯定直面过闯入家中的尼克勒斯的，那他的独立储存卡中，就一定有那段录像。
现在，这个独立的储存卡就拿在维诺手中，小小的一枚长方形，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
这种储存卡需要放入读卡器才能从光脑上读取视频，维诺记得他屋里有个读卡器来着，便走向很久没回过的卧室。
推门进去，原以为应该堆灰的地板干干净净的，床铺平坦整洁，简单干净的卧室内并没有太大灰尘味——维诺挑了挑眉，看来零一在他不在家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读卡器，将手中的储存卡插进去，打开读卡器和光脑的联通信号，然后从光脑中点开一个图标。
一个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按照日期的顺序排列着所有零一所“看见”过的视频文件。
维诺打开前两天从M3星赶回来那天的视频文件。
视频画面一开始，一切正常，以小机器人的眼睛为视角的画面，显得周围的东西都很大。
零一早上将客厅、厨房、他的卧室都打扫了个遍，唯独没有去人鱼室打扫。
维诺开始往后拖拽进度条。
看见尼克勒斯用枪指着零一的画面，维诺按住了停止，又往回拉动了一点进度条。
嗯，这下他看清了尼克勒斯这个臭弟弟闯进他家时嚣张的嘴脸了，简直像土匪进村了似的。
维诺微微眯起眼，笑吧，这会儿笑地有多狂，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你就有多惨。
接下来维诺目睹了尼克勒斯在他家乱打乱砸的犯罪现场，然后这个逼就一脸邪笑地往人鱼室走了。
小机器人被击倒在土堆里，这时已经联系上了维诺，它向着人鱼室的方向慢慢爬了过去。
虽然提早知道了结局，但维诺这会儿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那天在人鱼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视频里的男主蹲在池边诱惑人鱼，拳头都忍不住攥了起来。
呸！谁是你的宝贝！滚呐！
不要脸的东西，就会撬人墙角！
忍着极度的反胃感，他看着斯塔利从假山后游向了尼克勒斯，笑得很好看。
然后转身甩了他一尾巴。
尼克勒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就被扇到墙边了，发出了**和墙面大力冲击的“咚”的一声，即使隔着音频传来，那种沉闷的声响还是叫维诺呆了呆。
维诺暂停视频。
他把视频进度稍稍往回调了十秒。
嗯，人鱼一脸好奇地探出了头，然后慢慢游向岸边……到这里位置，都很正常，和平时的斯塔利没什么区别。
再然后，人鱼一尾巴把尼克勒斯甩飞了。
维诺再次暂停。
他看着光屏上那条高高甩起的漂亮的蓝色长尾，食指曲起抵在唇边，不禁陷入沉思。
他家人鱼，杀伤力这么强……事后还要缩进他怀里，害怕到嘤嘤嘤？
【你不对劲.jpg】

第116章 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吧？
他合理怀疑这个小骗子在他面前装可怜。
但他没证据。
维诺继续播放录像，当看到尼克勒斯骂骂咧咧地往池子里扔了个小瓶子时，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应该就是人鱼催情剂。
维诺皱起了眉，心中对人鱼研究院的感官更差了。不为什么，因为这玩意儿就是他们研发推广出来的，美曰其名，“帮助促进人鱼和饲主的亲密度”。
这种东西在市面上非常普遍，在绝大部分人鱼物品专卖店都能看到这些药剂的身影，甚至还有不同颜色和气味的，其普遍程度类似于地球上被做成各种样式和包装的猫薄荷。
地球上的人类给猫咪买猫薄荷，是喜欢看猫咪“吸草上头”的样子，也不乏有些人会用猫薄荷喷雾喷手，以此吸引猫咪来蹭。
这个世界的人类买催情剂，其目的则直白得让人不适。是的，这玩意儿印在商品包装上的名字，就是非常直白的“人鱼催情剂”，其心思昭然若揭。
维诺从来没给斯塔利用过这种东西，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儿挺恶心人的。强制人鱼发情，那和前世那些给小姑娘下迷药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个世界的人并不这么觉得。人鱼这种没什么智商、无法正常沟通的生物，需要什么尊重么？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乖乖躺平，在被人类强制**的时候，不乱哭乱叫就好了——那种被催情剂激发出来的样子，软软的瘫成一条、身体因情热而发烫的状态就很不错。
维诺一直关注着画面中的人鱼，他看到斯塔利本来在游向假山，结果忽然停住了。
药效开始发作了么？维诺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但他又不太确定，斯塔利停下的时间太过巧合，刚好是尼克勒斯疯狂辱骂维诺的时候。
视频中的人鱼只露了个从头顶到肩膀的背影，安静地停在水中一动不动。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维诺就是觉得——斯塔利这会儿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在气尼克勒斯骂了他么？
好像也不是，之前尼克勒斯嘴里也不干不净来着，但斯塔利表现得都很正常，和普通听不懂人话的人鱼区别不大。
只是这次尼克勒斯连带着骂上维诺了……斯塔利才突然出现这种生气的状态。
天，斯塔利生气是因为尼克勒斯那个逼崽子骂了他么？这是在给维诺出气？
等人鱼再次翻滚着游向池边时，他身上那股幽暗的、仿佛海底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压抑感不在了，那副呜咽着要抱抱的样子，和任何一条情热发作的人鱼没什么两样。
维诺心底又开始暗暗冒酸气了，可恶，这幅样子怎么能被男主那个小傻逼看到！
维诺特意在人鱼“不小心”拽尼克勒斯入水的时候，暂停画面放大去看。在尼克勒斯无法看到的角度，人鱼露在镜头里的侧脸微微向下低垂着，半敛眉目的金眸一片森冷。
那样子维诺也不陌生，他头一回在人鱼科研院见到人鱼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打算随时扑过来撕开他的眼神看自己的。
视频画面里，镜头远处微微波动的池水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淡红……直到零一的备用电池电量告罄，画面黑掉时，池水变得艳红，维诺也没看见尼克勒斯浮上来。
这是……失血过多晕死在池子里了？
关了视频后，黑发青年呆愣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直直地往后倒去——噗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眼神发直地盯着雪白天花板，就像在看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一样。
回想刚才看见和听见的一系列过程——维诺基本可以肯定，尼克勒斯被拽掉JJ，真的就是因为他嘴贱+手贱。
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因素，斯塔利都不会把他拉进池子里放血的。
人鱼在甩了尼克一尾巴以后，明明都准备回去了，结果尼克嘴贱骂他，顺便扔了管小药剂进去。扔就扔了，还得迈着半瘸的步伐去拉人鱼上岸，贼心不死地想占便宜。
所以……人不作就不会死。
就冲着尼克勒斯对斯塔利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维诺也要为人鱼鼓鼓掌。
做得好！强坚未遂也是强坚犯，这种垃圾就适合被物理绝育。
只是维诺头脑空白并不是因为他目睹了斯塔利远超常人的攻击力，而是，斯塔利有这样的武力值，他在人类社会应该也是混的不差的。
怎么就沦落到一脸虫毒被人鱼研究所救助了呢？
更重要的是……维诺这两天一直在想，斯塔利现在脸上也没有伤口了，随时能够变成人类形态，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变腿时限”，那斯塔利还会在他这里留多久呢？
他会走么？他什么时候走呢？
这个家，会再次变成一个冷清的住处么？
门口处，银发男人看了他很久了。
谭遇发现身边没人后，就从人鱼室出来找人。维诺出门前都会跟他打招呼，从他还保持着人鱼状态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青年不声不响的走了，没跟他说一声，肯定也还是在家里。
走到青年的卧室门口，就看见维诺一脸平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空茫地盯着上方。
青年的黑发散乱的垂落在白色床单上，他脸上似乎有种平静的难过，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让他不愿面对的事。
谭遇见不得这人这幅神情，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上，趴到维诺旁边，侧过脸问他，“怎么了？”
维诺不是有话憋在心里不说的性子，他也微微侧头，看着男人澄澈的金眸中有个小小的他，凑过去啄了一口，“在想你恢复人身后，会不会走。”
他微微垂下眼，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你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关系都在人类社会中吧，这样一直待在我这里，没有关系么？”
谭遇：“……”
都已经拆开包装用过了，你还想退货么？
维诺就见男人慢慢睁大了眼，漂亮的凤眼内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液体，欲坠不坠地挂在眼眶边转圈，他特别委屈地小声试探，“维诺要赶我走么？”
他不是他没有你别瞎说啊。维诺当场被这反应震得说不出来话。
浓密的银色长睫微微垂落，半遮住男人眼里的苦涩，他凑过去搂住青年，把脸埋在他怀里，依偎在维诺的胸口喃喃道：“……可是我已经把这里当做是我的家了啊。”
语气柔弱，无助，又可怜。活像维诺就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负心汉。
如果维诺没见过人鱼利落地一尾巴把人抽到墙根的场面，或者人鱼冷着脸把尼克勒斯拽下水撕出一个血池的样子，或许他就真信了这条鱼委屈的眼泪了。
青年张张嘴，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没底的失落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无奈和莫名的好笑。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强行小鸟依人靠在在自己怀里的一大只，半晌摸摸他的银发，轻描淡写地对人许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郑重的诺言，“没有，不赶你走，这里永远是你家，你想待多久待多久。”维诺轻声道。
演不过，真的演不过，他的老婆是戏精，他认输。
男人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无比自然地上手，从衣摆下摸入，掌心贴上青年光滑柔韧的腰身，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就像一只小狗在试探主人的宠爱底线一般。
“维诺……宝贝……我难受……”他在维诺胸口蹭来蹭去，不知怎么的就把青年的衬衫给蹭开一半，他的声音里仿佛夹杂着让人沉沦的罂粟花香，自带一种莫名的欲色，“我想要……”
维诺垂眼睨着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把捂住了男人的嘴，堵住了这张嘴里接下来的危险发言，“不，你不想。”
维诺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对斯塔利进行人身攻击。
——活烂成那个样子，基本也就告别杏生活了。别想了，早点洗洗睡，梦里什么都有。
谭遇眨了眨眼，小动物似的伸出舌头慢慢在青年手心勾划，把人手心里弄得一片湿黏温热，继续装无辜，“但是我好疼啊……”
“斯塔利最乖了，是不是？”维诺含着浅笑，声音温柔到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人的耳畔，“乖就听话，把下面挪开，疼就去水池里泡泡凉水澡，降火。”
谭遇：“……”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吧？
……
夜深了，各种大大小小的论坛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众猹狂欢。
猹猹们在瓜市里挑挑拣拣，寻觅新鲜的瓜，碰到好瓜就呼朋引伴叫上友猹一起来吃，偶尔碰上臭瓜，就义愤填膺的摔瓜跳脚，顺便也叫上友猹来和他们一起摔瓜。
大众娱乐论坛内，一条帖子被众人顶上了热门。
【我去医院探望友人，竟然发现了那位巨婴少尉不为人知的一面！】
优秀的猹，有一种灵敏的嗅觉本能，可以从简短的一句标题里嗅闻到埋藏在下面的瓜香不香甜不甜。
众猹一看标题里的“巨婴少尉”，不仅纷纷露出不屑的笑容，那位少尉的瓜他们早就吃烂了！不就是人前光鲜亮丽，人后心胸狭小，一个不爽就靠爹么。
这都是过期一个多月的搜瓜了！
猹猹们要进去对卖搜瓜的摊主吐一口口水！
他们抱着这样的心态点了进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被打脸了。
这是新的大瓜！天哪，猹猹们兴奋地跳起来，欢天喜地地在瓜田乱窜，甚至跑到别的瓜摊去拉客。
——快来啊！有新瓜啦！贼刺激！

第117章 自带话题度的男人
【我去医院探望友人，竟然发现了那位巨婴少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主楼：废话不多说，我去某军区医院探望友人，因为还没到探望时间，我就在门外坐着等。在走廊里等的时候被好大的一声“滚！”吓了一跳，（真的是超级愤怒的一个滚字，我感觉那个感叹号都具现出来了）就看见一个医护人员从一间病房跑出来了。
小医生挺倒霉，跑出来的时候慌里慌张的，手里的袋子撒了他一手的水。我仔细一看，好家伙，一个装得满满的尿袋，还在从封口滴答水呢。（啧啧）
有些病人比较情绪化，这我都理解，但好巧不巧我前几分钟才看见某巨婴少尉他父亲，搂着他老婆从那间屋子出来了。
好嘛，这下里面的人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巨婴少尉是个巨婴，这我们都知道了，我不奇怪他骂医护人员，这是他的正常操作。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位少尉是做了啥手术啊连尿袋都用上了，不能独立尿尿了么？
据我所知，这位少尉前段时间在第八军团还挺出风头的，操控机甲战斗确实有那么点实力，也当上了小队长。我在第八军那边的兄弟说他在队里混得人缘也还行，很多人对他态度都有所缓和了，比他刚到军队的时候好很多。
据我兄弟说，巨婴这次回帝星是请了探亲假回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好好的一个人，他回来后遇到了什么，竟然让他受了严重到要来军区医院医治的伤病？
我稍微去打探了一下那个被他骂出来的小医生，小医生很遵守医德，没说病房里的病人是谁，但无意中被我引出几句话，让我知道了巨婴到底出啥毛病了。
没想到吧兄弟们，巨婴的唧唧被搞碎了，碎到救不回来那种，可能以后都得随身带着尿袋生活了！】
【1L：楼主说了这么一大段，看得我眼累。除了最后一句，通篇都是废话。你怎么敢上来就说“废话少说”的？[指指点点.jpg]】
【2L：先给话痨楼主嘴里塞上毛巾，好了别吵了，让我们独自品味这新鲜的瓜。一时之间信息量太大我有点不知道先做什么反应好……该说不愧是巨婴少尉么，他的人设越来越贴近巨婴了，带着尿袋生活，不如干脆穿着纸尿裤吧？】
【3L：允悲。太惨了。】
【4L：我之前真的很讨厌巨婴，但现在，我挺同情他。我能理解巨婴为啥要骂走医生了。这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无法直视自己要带尿袋生活，因为这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他吉尔没了，永远长不回来的那种。】
【5L：啊这，虽然巨婴很烦，但也不至于遭这种罪吧……据我所知他还没有人鱼吧？以他的家室，想要人鱼或者娶个女性都是可以的，这下好了，以后就是领了人鱼也白领，估计也讨不到老婆了。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巨婴还要守活寡的。】
【6L：好家伙，打人不打脸，这直接把人家做男人的象征都给弄没了，谁干的啊，有点太狠毒了吧？】
【23L：不是吧不是吧，现在不是你们说他该遭受社会毒打的时候了？之前还恨不得让特权阶级的巨婴去蹲星狱，现在就真情实感的同情起霸凌犯来了？】
【24L：排楼上。他之前把一个口头嘲讽他的人给送进梦魇星狱等死，不会没人记得吧？强制让shi哥直播倒立拉稀，把人整自闭了，你们也忘了？要不问问那些被巨婴整过的倒霉蛋吧，看看他们可不可怜他？】
【25L：shi哥：勿cue，在自闭。很爽，不可怜。】
【39L：笑死，互联网记忆真可怕，居然还有人记得shi哥。shi哥看见这个瓜肯定开心死了，说不定抑郁症都会缓解一大半。心情一爽，百病全消。】
……
【78L：前面的说的很有理，但巨婴只是让他们收到了一点皮肉之苦或者心理折磨，并没有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啊！这受伤程度都不在一个等级，能一样么！】
【79L：楼上说的很有理，但巨婴只是把你送到梦魇星狱让你被一群穷凶恶极的死刑犯艹屁股；或者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破门而入强制拉稀，还要把你倒立拉稀拉到脸上的画面直播给全星网的网友，导致你一度想彻底抹消自己的存在，但这没有对你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啊！巨婴太可怜了，比你可怜多了，毕竟这受伤程度都不在一个等级，能一样么！】
【80L：前面惊现慷慨怪，慷他人之慨，大他人之度，刀子没划到你身上，你就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好吧？心理受伤有时候比直接的身体受伤对人的生活造成的负面影响还要大。】
……
在吃瓜猹们一路跑偏的情况下，终于有猹想起了把楼掰正。
【183L：都别歪了！看看你们都在讨论啥啊，都跑题跑到莫桑星了！难道最应该关注的点，不应该是——巨婴的JJ为什么会碎，怎么碎的，以及什么东西、或者谁给弄碎的么？】
【186L：终于有个头脑清醒的瓜友了。我借楼插个瓜，我朋友的朋友就在帝星那片给军部少将级别以上的军官统一配备的别墅区里。前两天中午吧，有医院的救护艇飞过来，从某一位少将的别墅里，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据他亲眼所见，那人一路抬出来的时候都在地上滴答血水。然后……某军区医院就多了一个唧唧碎得治不回来人。
虽然没有明确的身份确定，但你们都能联想到那个被抬出来的血淋淋是谁吧。】
【187L：终于被我等到了！只要等得久，什么真相我都能蹲到！186哥快说！凶手是谁！让我好好认识一下这个敢当面给巨婴社会毒打、不怕他背后老爹的神人！】
【188L：据说，据说——不是我亲眼所见啊，据说是前段时间手撕巨婴弟弟、掌掴将军老爹、脚踩狠毒继母的某W少将的别墅。】
【189L：！好狠一男的！】
【190L：！！好狠一男的！】
【268L：W少将，我很早就有预感了，这是个自带话题度的男人。跟在他身后，准能捡到好吃的瓜！[确信.jpg]】
……
尼克勒斯进医院的第四天，他的脑震荡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身体外伤早就愈合，肌肉被撕裂的伤痛也在医疗舱里修复好了。
只有他的小腹之下的地方……平坦得让他每次不小心看到，都会心痛难忍。心里像是爬进了一窝的毒虫，啃咬着他的心脏，也在互相啃咬，以恨意为食，逐渐塞满了他的心胸，腹部，乃至整个身体。
被撕裂的伤口处已经长上了一层粉色的嫩皮，薄嫩的疤皮上留有一个小洞，有一根细细的管子插进去，连接着外面的尿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阴冷苍白的室内也因此而染上一丝温暖和希望。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身上皱巴难闻的病服脱掉，套上被机器人送过来的一套崭新衣服。
白衬衫，黑裤子，深红色的领带，尼克勒斯小心的避过导尿管，一件件把衣服穿好，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他看起来苍白消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的凸了起来，眼窝深陷，眸子混沌而带着浓郁的阴沉，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搅碎机里加了满满一勺“悲惨”搅拌过一样。
连他最宝贝的金发，看起来都失去了光泽，暗淡而粗糙。
金发青年一语不发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双手捧住脸揉了揉，给自己的脸上揉出一点血色。
这次看上去才精神了一些。
他看向自己腰间，那个装了一半微黄液体的袋子，强忍着屈辱，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给自己拿了一个新的袋子，然后把那个瘪瘪的尿袋戴在自己后腰处。
最后套上长外套，外套的后摆长到能遮住大腿中部，可以刚好掩盖住他腰后的尿袋。
呼，尼克勒斯深呼了一口气。
他想，这次真的只有他自己可以依靠了。
这些天里，沃克将军和母亲没有再来看望过他一次。
他本来还在被父亲拒绝的暴怒中，第二天父母没来时，他感到有些微微歉疚——他不该在父母刚出门时就发那么大火，把花瓶砸到墙上泄愤的。
第三天父母没来时，尼克勒斯陷入了惶恐之中。他父母为什么还不来看他？就算父亲有公务要忙，但他母亲每天待在家做贵妇人，唯一的社交运动就是跟那群同样的贵太太们联谊喝茶。
难道来看望她受伤的儿子比参加那些无聊的茶话会还重要么？
他们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彻底放弃他了？
第四天，这是尼克勒斯准备要去法院和维诺当面对质，控诉他狠毒罪行的一天。
他父母还是没有来，一个通讯联络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就消失了一样。
尼克勒斯忽然就知道维诺那些年离家出走的感受了。
只不过维诺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所以他也就无所谓失去，顶多是羡慕亲情而已。
但他不一样。
亲情，友情，爱慕，前途，那些曾经像是呼吸一般自然的存在于他周身的东西，突然被剥夺而去。
那种落差感，他无法接受。
所以——他更要那个始作俑者，维诺不好过！

第118章 既然不是你伤了尼克勒斯，那是谁伤了他？！
帝星，中央区域司法法院外。
深秋时节，人工草坪上的绿草却丝毫没有枯黄的迹象，依旧翠绿地支棱着，阳光为它们蒙上一层轻柔的金纱。
司法院的大门外，一群娱乐记者们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天，准备今天要发布的新闻稿，顺便等今天另一位主角登场。
刚才已经进去的那位是之前在网络上一度引起话题的尼克勒斯&#183;沃克少尉，那位少尉的状态可是肉眼可见的差，显然被另一位当事人伤得不轻。
网络上的消息传得太快了，从前几天论坛上有网友爆出尼克勒斯进了医院开始，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有不少娱乐新闻家的记者嗅到了新的热点新闻。
据说尼克勒斯被维诺少将恶意攻击，并受到了严重的身体创伤，而他打算起诉对方。
娱记们将信将疑地去查询近期中央司法院的开庭通知，发现果然有一条几天后就开庭的起诉，原告人是沃克少尉，而被告人正是维诺少将！
好家伙，兄弟反目相残为哪般？维诺少将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义母弟弟痛下死手？尼克勒斯受到的伤到底能能不能治好？沃克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哪个话题都很有看点，这下各家娱乐新闻可精神了，吃！他们必须吃到新鲜的第一手瓜！
毕竟鲜瓜就意味着流量，意味着收益，他们必然不能落后于人！
于是开庭当天，本想着低调入场、最好没人知道这场诉讼的尼克勒斯，就被法院门口的一群娱记给围住了。
一群人像是见了屎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在他耳边嗡嗡，吵得他想直接端起粒子炮把这群闻到腥味就凑过来的苍蝇轰干净。
“沃克少尉请问您是否被自己的哥哥攻击了下体！请问您的伤势真的没有办法治好了吗？”
“请问沃克将军是否知道您被维诺少将攻击了，他对此有什么表示？”
“网友现在都在讨论您是否真的失去了生育功能，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
你爹的。
他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戳他肺管子，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死命**。
那些问题被问出来的瞬间，尼克勒斯心底就有了答案。
他讽刺地想道，是，他命根子被伤了，治不好了；他爹对他表示让他别再犯傻了；网友们说的都是对的，他生育能力恢复不了了。
你们满意了么！！？
金发青年的表情更阴沉了，看着娱记们的眼神都透着黑沉沉的死气。他在忍耐着，不能公共场合、尤其是这这些人的摄影镜头下，开口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双曾经被人称作湛蓝大海般清澈的双眼，此时也蒙上了晦暗的阴歙，倒是把那些记者看得后背发毛，不敢太过分逼近。
尼克勒斯在身边两个黑衣壮汉的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地黑着脸往司法院内走去，留下一群无法跟进去的娱记在外面面面相觑。
行吧，至少他们看见尼克勒斯脸有多黑了，看来是戳到他痛点了。好耶，先记下来！立马传给总部拟稿！
《沃克少尉在司法院外面对记者提问当场脸黑，瞪眼威胁！》
《沃克少尉疑似承认维诺少将毁去了他的生育功能！》
《沃克少尉起诉异母哥哥当天，沃克将军没有出席！》
不管消息准不准，先蹭一波流量预热一下再说！
娱记们把手头的资料实时传给各自的公司，然后就开始闲聊，顺便等着另一位当事人出场。
没过多久，一辆纯黑色的流线型军用飞行器就飞向了司法院外的停机坪，慢慢降落。
阳光落在机身上，被反射出一片流光，让远处的众人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俊秀挺拔的青年微微弯腰，从纯黑色的军用飞行器中弯腰走出，他穿着一双束到小腿的长筒军靴，军制腰带将他的窄腰勒出，显得格外身高腿长。
纯黑的发丝被深秋的微风轻轻吹起，他清俊淡漠的脸，和那双一片淡然的乌黑眼眸。阳光之下，他显得干净利落，那股淡淡的气质尤为抓人眼。
对比起之前对着娱记们脸黑的尼克勒斯，维诺的出场就让记着们对他先有了印象好感分。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就好像他只是个恰巧经停的路人，而不是今日要参加司法起诉，前来出庭的被告人一样。
维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建筑物，和大门周围端着摄像飞行器、朝他看来时开始轻声议论的人们。
他默默无语，真是哪里都不缺热情吃瓜的人们。
在维诺走到法院门口时，十几位娱记自发地排成了两列，在少将走过来的时候，最前边的一位戴帽子的小年轻有点局促地在背后攥紧了手，礼貌得体地开口。
“您好维诺少将，请问是否能耽误您几分钟接受一下我们的提问采访，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
马伦有点紧张，这还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采访一位少将，还是维诺少将！
几个月之前的事他也知道，这位少将带着一小队人，成功把突袭向边境的虫潮给拦在了边缘星外，拯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而维诺少将自己却在医疗舱里昏迷了将近三个月，险些没能醒过来。
他心底很感激这位少将，因为M3星球背后最近的居住星，就是他的家乡。如果当时维诺少将没能把虫潮挡在外面，那他的家乡将会受到无法想象的惨痛损失！
四舍五入，他在面对着他和他家人、以及他所有在空森星球的友人的救命恩人！
这当然会让他激动且紧张！
但他不能把这份紧张表露出来，他是专业的记者！就算只是娱记，那也是记者！
维诺有点莫名地看着这个两眼冒光，双颊红扑扑，好像追星成功的粉丝、就差没过来跟他握握手的小孩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拒绝了这小年轻会不会哭出来。
“简单点。”
马伦就见少将看了自己一眼，淡淡说了这么几个字。
他的态度很冷淡，语气也很冷淡——但是！少将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刚才那个尼克勒斯都恨不得用眼神绞死他们呢，维诺少将却表示可以接受提问！少将果然好好呜呜呜呜！
一时间马伦身后的几个娱记也露出了有些感激的笑容，当事人能接受采访的话，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也好过他们什么东西都问不到，全凭自己绞尽脑汁编话题要好。
有时候编得过了线，还可能被人起诉，然后就得删稿道歉一条龙。虽然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但脸皮厚也不代表他们就喜欢自打耳光啊。
维诺少将这样配合他们的工作，娱记们也收敛了很多，问的问题都比较温和。
马伦努力地把自己快要咧到耳朵边的唇角拉下来，十分正经地率先提问，“谢谢少将，请问这次沃克少尉起诉您，据说是受到了您的攻击，请问事实是这样么？”
维诺走过他身边，淡淡留下一句话，“不是我，但他确实是在我家受伤的。”
下一个人紧跟着提问：“请问少将，沃克少尉的生育功能确实无法恢复了么？”
黑发少将留下一句话给身后的记者：“这你该问给他治疗的医生去。”
维诺一边往前走，一边随机回答娱记们的问题，他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滴水不漏。
等他走到门口时，身后的记者们都想再从少将这里得到一些问题的答案，有个很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时间压倒了所有的声音，直直穿到维诺耳边。
“少将！既然不是你伤了尼克勒斯，那是谁伤了他？！”
所有娱记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已经踏入大门口半步的黑发青年。
他回头，冲人群微微勾了一下唇。
“你们早就见过他了。”
……
大门合上，门外的娱记们把少将最后那句话放在心里回味了很久。
“少将说的是谁啊？”一位小娱乐新闻公司的记者皱着眉道：“他家别墅里除了他，就是他的人鱼，不是他伤了尼克勒斯，还能是他那条绝美人鱼？”
其他人轰然喷笑，“哈哈哈哈你别吓我，人鱼哪有那本事？要真有那种把人送进医院的本事，谁还敢让人鱼受孕啊？”
另一位年纪大点的开口，“算啦，等庭审结果出来我们就知道了，维诺也回答了不少问题了，够我们写稿子了。”
“而且我觉得维诺回答的挺好的，适当增加一点谜团，不是更能勾起大众的好奇心么？”
众人一想也是，纷纷心满意足地把最新采访信息发给公司。
跟着马伦一起来的前辈看见这个新来的小孩儿还一脸红晕未消，低头看着地面一脸傻笑的样子，忍不住一个恶寒，拍了一下马伦的肩膀。
“干嘛呢，还傻笑上了？刚才就想问你了，看着人家少将脸红，你也真敢啊。”
马伦被突然拍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跟前辈解释，“我就是很激动啊……维诺少将算是我们星球的救命恩人。哥，我采访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哎，而且他居然答应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少将真好！”
前辈一脸无语，但他倒是理解这小孩儿为什么会是这反应了。
“嗯，好。”他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赞同马伦，“起码比尼克勒斯好很多。这俩异母兄弟，差距也太大了。”

第119章 下次不敢了，老公
几家娱乐新闻号一发稿，已经提前关注这件事的猹猹们就兴冲冲赶到鲜瓜摊子，品尝新瓜。
有的上班猹为此甚至顶着把老板发现后敲脑壳的风险，偷偷摸鱼也要来吃瓜，还召唤同办公室的其他猹也跟着一起吃。有的为了不被敲脑壳，便率先把老板也拉进瓜铺里，让老板好奇心点燃他的吃瓜魂。
“你看了么？巨婴告维诺少将故意伤害罪，今天开庭了！”
“啊？出结果了么？”
“没呢，他俩刚进法院，有记者拍到他俩来时候的画面了，还有采访，巨婴那脸黑得简直吓人，我感觉他都想吃了提问的记者了。”
“戳到他痛处了吧，这些问题都挺犀利的，巨婴没有当场骂出来已经让我高看他一眼了。维诺呢？”
“少将非常淡定，还有心思回答提问……最后那个笑容有点杀到我了，靠，冷脸帅哥突然笑起来有点让人顶不住啊。我现在就很好奇，不是维诺伤的巨婴，而且伤他的人我们还见过……那是谁啊？”
“今天开庭的话，待会儿我们就能看庭审直播了吧？搞快点！快工作！干完活就去看精彩节目！”
“看直播不太行，不过午休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回放。”
“冲！”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不少猹之间，一时之间吃瓜的热情竟成了上班猹们工作动力。
……
星际时代的司法审判程序其实已经很成熟了，被报上来的起诉案件法官会先看一遍，根据其民事事件还是刑事事件的性质，来判断是直接走司法系统判决还是传唤当事人、由法官来进行判断。
当然，由司法系统给出的判决结果，也会由法官再过目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就会把判决结果下发给当事人。
当初在网络上因为泄露人鱼监控视频、引发过一阵讨论的顾文成，就是接受了司法系统给出的惩罚。但他的惩罚在给出去时，当时的法官因为受到了尼克勒斯的授意，便人为把他的囚禁监狱给改成了最高级别的星狱。
顾文成的案件属于民事案件，不涉及到严重的人身伤害和利益损害问题。
但如今尼克勒斯起诉维诺，就属于刑事案件了。
所以两位当事人必须亲身到场。
如今中央司法法院的最高法官，也就是审判长，已经换了一位——上一位在尼克勒斯被皇帝降职后，他因私情改动判决结果的事情也暴露了，于是被利落撤了下去。
这位审判长今天坐在审判庭的法台上，并没有太大压力。
在他们法院接到起诉的几天内，沃克将军并没有单独联系他，这让审判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稍微了解了沃克将军对于此次事件的立场态度。
看来沃克将军觉得不需要为尼克勒斯特殊打点一下，那他只要按正常案件审理就行。
开庭的前五分钟，现场已经布置好了直播用的摄像头。
法院开庭时必须直播，这是为了增加民众对司法审判程序的了解，并将公平公正的审判过程透明化的一种方式。
大批的猹已经在直播间蹲好了。
【第一！】
【来看老公手撕巨婴弟弟！】
【看到维诺少将了！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男人好像更帅了？】
【前面的没说错，有种被生活滋养了的感觉，小脸都比以前有光泽了】
【笑死，估计是看见对面黑脸弟弟，心情愉悦吧？人心情一好，那气色自然就好了】
【噢哟，这巨婴，在瞪少将呢？】
【那不能说是瞪吧，那是试图用眼神捅死维诺啊……断根之仇，尼克勒斯估计弄死维诺的心都有了】
【尼克勒斯好难看……感觉像那种心里不正常的怪人】
【真的没人觉得维诺有点过于残暴么？他跟他弟弟啥仇啊下手这么狠？】
【其实我也想说了，但周围人好像都意识不到似的……就算他俩关系并不好，但也不至于下这种死手吧？医院都治不回来了，这得多严重啊？我觉得维诺挺可怕的，看着挺老实，背地里对自己血亲都那么狠毒。】
【现在还没有定论到底是不是维诺少将伤了他，能别靠自己主观判断就给人盖章狠毒么？】
【都安静——别发弹幕了！等法官判决】
……
维诺踏入法庭的时候，一道存在感极强的、带着浓烈恶意的目光就直射自己而来。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来的人，对这种带有恶意的目光是很敏感的，他下意识对着那道视线看了回去。
啊，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尼克勒斯呢。
这会儿这位原文男主的状态差到让维诺都不敢认，他在心底暗自惊讶，断根会对一个黄雯男主造成这么大的打击么？
上次见尼克勒斯还是在皇室宴会上，这位异母弟弟还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阳光帅气地端着无辜的高姿态跑到他面前来觊觎他的人鱼。
这次再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显然受到了社会的毒打，变得阴沉而充满怨愤，两边肩膀微微耷拉下来，看眼神似乎是想撕了他。
……看来打击是很大。
维诺收回眼神，不再理会原告席上要杀人的眼神，很自然地走近尼克勒斯对面的被告席，坦然落座。
该准备的证据他都准备好了，男主有什么招放过来就是。
只是……维诺看着坐在断根男主身边的两个穿白大褂的斯文男人，眼神有些冷。
那个制服……是人鱼研究院的人？他们打算直接和尼克勒斯一起到法庭这个场合取得法院的支持，收回斯塔利继续折磨么？
这个状况对他来说并不有利。
尼克勒斯的起诉倒是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如果法院这边认为斯塔利的攻击能力过高，以此来剥夺他对斯塔利的继续饲养权，就是他不同意都没用。
算了，不多想了，见招拆招吧。
黑发少将微微阖眼，静静等着庭审的开始。
开庭前一分钟。
“嘭”——审判庭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蹬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内格引人注意。
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维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惊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大。
审判庭的门采用的是仿古的推拉式木质大门，推开后并不会马上合上，而是保持门被撑开的角度一会儿后，再慢慢的自动合上。
门口处的男人放下抬起的大长腿，一身狂傲的气质挡都挡不住。他面上带着一个黑色的金属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维诺。
男人很高大，身量笔挺修长，一身黑金色系的帝国军团将军级别的制服将他的身材包裹得线条毕露，宽肩窄腰大长腿，看得人移不开眼。
除了那一头潇洒的银色短发和那张面具，再除了这人浑身封印不住的嚣张，维诺都要以为他家那个男人扮成第八军团的将军到场了。
如果人内心的震动可以具现化，维诺觉得他心里的地震已经把整个帝星中央区都给震塌了。
尼克勒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不会真的是他的最高长官吧？这人不是早就死了么？
不止法庭内的人们都呆住了，直播间的猹猹们都疯了。
【啊啊啊啊啊！那是谁！那不是我死了好多年的老公么！！死鬼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呜呜呜！】
【艹！是他么！是不是他！谁来打醒我我觉得这个拽到欠揍的家伙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们的老公！】
终于有不明状况的猹崽探头表示疑问。
【慢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这突然进来的人是谁啊？】
立马有猹猹给他科普，【兄弟你球通网么？这是第八军团的将军啊！谭遇！谭将军！帝国现役最高战力！】
【他不是已经失踪很久了么？？突然来这里干啥啊？等等他怎么坐到维诺旁边了？】
【从今天起维诺就是我的幸运星了！感谢维诺少将让我和我老公在他的直播间相遇！妈的我好卑微啊】
【死鬼那么久不回家！原来是外面有了别的男人！】
【……你们冷静，这特么不是维诺少将的直播间啊……有谁记得这是司法院的庭审直播间么？】
【谁管那么多！摄像机给我自觉凑近点！让我好好看看这个臭男人！】
维诺看着十分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的男人，十分努力地维持着脸上淡定的表情，等着这位身份不明的人来做一个开场自我介绍。
男人坐到青年身边后，微微扭头，低声冲他道：“你走得好早，怎么不叫醒我？我只能打飞滴过来。”
维诺：“……？”瞳孔地震.jpg
这时凑近两人的摄像机器人刚好把银发男人的声音给清晰录进去。
直播间的猹猹们又疯了一批。
【这是同居了么？！是同居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不！！！你在说什么屁话！我不允许你出轨！】
【这么久没回家原来都去别的男人家睡了？累了，淡了，但我不同意分手！让我来加入你们我就原谅你！】
维诺感觉他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虽然隔着面具，但他就是感觉男人在冲他笑。
……所以，这段时间，被他怜惜、被他当儿子当老婆养的漂亮人鱼，被他一句一句教着认字说话的傻人鱼，在他面前惯会撒娇的小骗子人鱼，是帝国的将军？
所以这才是斯塔利说的，那个“不要怕他”的“小秘密”么？
硬了，维诺微微垂眸，握紧了拳头，猝不及防地给男人肚子上抡了一拳！
“唔！”男人闷哼一声，捂住肚子的同时，顺势用手包住维诺的拳头，轻轻抚摸。
“下次不敢了，老公，我一定早起给你做早餐。”他含笑低声哄人，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听得人耳朵发痒。
他想听这一声老公很久了……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听到。就算知道斯塔利这个小骗子是在哄他，但那声小心翼翼的，带着无比亲近的“老公”简直能把维诺心里所有的气愤都给化解掉。
靠，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逆子！区区一声“老公”，就能让他原谅这人之前的欺骗隐瞒么？
维诺听得耳热，想抽回手来，却被男人温柔地打开了手掌，分出一只手与他在桌下十指交握。
从前世到今生，不论面对什么——漆黑的夜路、孤单的节日、空荡的住处、丑陋的虫兽、血亲的漠视，刀山火海，唇枪之争——都是维诺一个人，一双肩膀扛起所有。
这一回，终于有人坚定的握着他的手，和他并肩同行。
维诺咬着牙低声回了一句，“再有下次，滚去睡池子。”
男人没回话，握着青年微微出汗的手，凑过去隔着面具在他的唇角碰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骗猹进来杀！你们太过分了！给我放开他！维诺是我男人！】
【我才是你老公！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使！不许瞎叫！】
【我靠，我今天同时失去了两个老公，我为什么要进来。】
【就……这俩人……也挺合适的？冷淡美人少将和拽上天的最高战力将军，超拽的将军在私底下得叫少将老公，还得卑躬屈膝地伺候人……】
【前面的，谢谢，我爽了。】
【我宣布，这俩都是我的契兄了，拥有了他俩，同时还能拥有那条绝美人鱼——啊，幸福！肥宅痴笑.jpg】
【醒醒！他们仨早就住我家里了！】
【救命……这俩人旁若无人的……有谁看见审判长敢怒不敢言的脸了么？】
【我看见了，巨婴的脸已经硬了，感觉像是虫巢里被粪埋了十年的臭石头……】
【笑死，也没人在乎他们吧？】
【卑微.jpg】

第120章 屁话王就是您么？
“咳咳——”法台上的审判长攥着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试图给那边那俩扰乱正常庭审秩序的人提个醒。
要开庭了！你们好歹对神圣的司法殿堂有点起码的尊重！
法庭之上不许亲嘴！隔着面具也不行！
就算这俩人一个是功勋在身的少将，一个是失踪几个月疑似死亡的将军，也不行！
维诺和谭遇都是感官很敏感的人，审判长一咳嗽，俩人齐齐扭脸看向法台的方向。
一双黑色的眸子情绪不明，一双面具上的墨色镜片，无声地注视着审判长，似乎在问他怎么还不开始，把审判长看得一阵无语。
另一边的尼克勒斯在那个银发男人进来后就不敢再瞪维诺了，也没有贸然出声指责，而是学会了沉默。
他用眼神问审判长：你不管管？
【干什么，我男人和我老公腻歪一下都不行么？】
【笑死，审判长的表情：那我走？】
审判长不自觉挺直腰背，面目严肃地开场。
“中央区域司法法院，星历3069年10月第13号庭审，现在开始。”
“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系第八军团少尉，被告人同父异母的弟弟，起诉被告人，维诺&#183;沃克，系第三军团少将，教唆伤人罪。
据原告所述以及给出的医院开出的验伤报告证明，他在去往被告人家中帮忙喂食人鱼时，被人鱼恶意攻击，导致身体多出严重受伤，包括但不限于重度脑震荡、肋骨骨折、失血过多、生育功能不可挽回的受损等严重身体损伤。
因原告与被告之间有过争纷前情，故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控诉被告人维诺&#183;沃克恶意教唆人鱼重伤原告……”
【妈耶……这是那条绝美人鱼干的么？我投过一票那条？那条可美可美的，会给饲养人摘星星的人鱼？】
【好凶残……这真是人鱼能做到的程度么？】
【可怕……前面的都还好，我比较想知道生育功能是咋给弄到不可恢复的程度的。】
好家伙，那一尾巴这么狠么？直接给拍出重度脑震荡了？
维诺在听见那一串的伤势时，忍不住挑了挑眉，侧过头斜看向身边的男人。
带着面具的男人始终在看着青年，见维诺看他，他歪了歪头，桌子下的两只手在一根根揉着维诺的手指玩，很无辜地回视回去。
法台上的审判长还在对着起诉材料念稿，不过那些声音已经传不到维诺的脑中了，只是像背景音一样在他耳边飘过。
他这会儿被人握着手玩，心中才稍微平稳下来，第一次从如此近距离的地方，亲自观察第八军将军一直以来示众的面具。
哑光的金属面具并不全是纯黑的，有一条细窄的银线勾勒出狐狸眼似的眼端和眼尾，右眼眼下还有一个圆形的银色小金属片，像是一颗泪痣。
这张面具简直像是要完全替代人类的脸一样，流线型地面具边缘将男人的面孔罩得一丝不露，维诺看着都感觉窒息。
眼睛的位置是墨色不透光的镜片，鼻子到嘴巴的地方都是一片平坦的弧度，没有开口。
金属黑面具一直包裹到男人的下巴，从下颚的位置上去，在耳后合上一个锁扣，另外还有一两根金属带，从耳根位置出发，呈V字形从后脑绕过，在有些凌乱的银发遮掩下，紧紧将这个面具固定在他脸上。
这张面具是他自保的手段，也是让他无法在日光下、众人面前自由呼吸的禁锢。
这张面具有一瞬间让维诺想到了地球某动画中无脸人的面具。他没有脸，只有一张故作微笑的面具。他为喜欢的姑娘发了狂，也不过是因为想要被注视、被陪伴。
而维诺才发现，他自己以前对谭遇的印象，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很厉害的，永远带黑面具的将军罢了，扁平而寡淡的印象，不会让他多分一丝心思去了解。
如果不是有一条又丑又凶狠的人鱼触动了维诺当时所剩不多的怜悯之心——维诺可能这辈子也无从得知，原文中那个早死的第八军将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男人一直关注着青年，隔着面具，他肆无忌惮地以目光锁住维诺，他的神情、动作，全都被男人看在眼里。
谭遇想，维诺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有多……他无法用语言去准确形容，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看他的人。
但他想让青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一定要描述这种目光，那就是……维诺在透过这层面具去看他。
黑莹莹的眸子此时安静地像入冬时节的深深湖泊，干净透彻，看不到底。青年身上自然有一种沉静到让人忽视的温柔，而这种温柔，此刻毫不掩饰地藏在那片深湖中，将他清晰地倒影在灵魂之海的中心。
【手里的瓜，突然就不香了。】
【靠，这俩人，还对视上了……真就到法院来秀恩爱的呗？突然感觉审判长好可怜，原告在黑脸瞪他，被告在和臭男人深情对视，没一个人搭理他。】
【你们不要再互相看了呜呜呜，我现在失去老公的预感变得好强烈！】
【维诺的眼神……绝了……艹我死了。我也希望我男人有一天能这么看我。】
【天……我现在相信他们是真的有感情的了，维诺那个眼神不是能随便装出来的，看得我都心动想哭了。】
【这是什么注视最心爱的小宝贝的眼神！我不允许你看别人呜呜呜呜呜老公你看看我啊！不要看那个黑脸！】
【哈哈哈笑死】
【黑脸：？鸡笼警告.jpg】
“……现在原告方提交人鱼研究院出具的证明，被告的人鱼本身具有高攻击性和攻击力的特质，存在被教唆后造成原告伤势的可能性。”
“现在请被告出具材料证明并做相关证词。”
维诺听见了最后几句。
他转过脸，准备发言，就被男人挠了挠手心，“不是说了么，我来。”
维诺便放松的坐在椅子上看戏了。
谭遇捏着维诺的指尖，悠闲开口，“首先介绍一下我的身份。谭遇，第八军团的将军，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被告人维诺的结契者，所以那条人鱼，严格来讲也是我的人鱼。”
一句话落下，震惊了所有人。
尼克勒斯瞬间就咬紧了牙关，艹！这下事情麻烦了，他要告维诺的话就相当于连带他的最高长官一起给告了，而且还要弄走最高长官的人鱼。
跟自己军团的将军对着干，这不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么！
维诺：“……”继续，我看您怎么编。
“法院方可以自行查询结契系统。”男人翘起长腿，悠哉悠哉地放出第二个惊雷，“关于那条人鱼的攻击能力，是我训练起来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角的泪痣金属片在灯光下反着银光，显得不可一世，“毕竟是我的人鱼，如果软绵绵的只能一味被欺负，那他也不配做我和维诺的人鱼。”
“只是我没想到，我军团里的一个少尉，连一条半路被我训练出家的人鱼都打不过，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军团选拔人才的机制和门栏。”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这让人听起来更加有嘲讽的感觉了。
言下之意就是摆明了说尼克勒斯，没想到你这么废物，并且借着质疑自家军团选拔战士的标准，双重讽刺尼克勒斯实力底下。
【好家伙，这是在讽刺么？这是在讽刺吧！巨婴眼角都抽抽起来了。】
【就他妈离谱，现在当人鱼也这么难了？还要被将军训练武力值的么？】
【人鱼界也开始内卷起来了么？我震惊地看了一眼我家留着口水啃手指的人鱼，然后松了口气。还好，我家这个还没变异。】
【我的战斗力还不如一条人鱼，我给大家丢脸了……】
【不丢脸，在座的能撕过那条人鱼的估计也不多。】
维诺：“……”屁话王就是您么？
叹为观止.jpg
“第三，我训练人鱼，是让他有能力针对恶意的欺负反击回去，从而达成自保，这也是我对我和维诺的私人财产的一种保护。那么我倒是很好奇，你是对人鱼做了什么，才把他逼到对你动手的？”
“第四，案发现场水池的水质检测仪里，有人鱼催情剂被检测出来的记录。所以你在我和维诺不知道的时候私自破坏我家的大门，进去喂食人鱼，不小心把催情剂也喂进池子里了？”
【艹，真实恶心了……这巨婴，趁着家里没人去人家家里强奸人鱼去了？】
【确切说，是强奸未遂，唧唧被搞废了，简直大快人心，爽！】
【活该！我朋友家有条人鱼，有个比他地位高的人就强了他的人鱼，他只能敢怒不敢言……如果让他选择的话，他肯定也会选择像将军那样教给人鱼自保能力，有人来欺负就废了他的唧唧！】
尼克勒斯低着头，藏在桌下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他现在就是后悔，自己最近简直是一路走背字，一头撞到将军的枪管上了，该死的维诺怎么不早说他和谭将军结契了！
为什么他就那么好命！又有人鱼，又有大人物给他当靠山，而自己因为维诺什么都没了！
“我……”尼克勒斯艰涩地吞了一口口水，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措辞，“我是请假回帝星探亲的，想起来维诺出差很久了，担心他的人鱼在家没有人喂食，就想去帮忙看一眼。”
他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越说越顺畅，“然后那条人鱼就攻击了我，我身上装着的催情剂本来是给朋友带的，但在被攻击过程中几破裂了，然后撒入了池子……而且我并没有占到人鱼的便宜！”
金发青年抬起脸，灰蓝色的眼睛中全是焦急和难过，他咬着牙，将自己的伤口在众人前重新挖开，试图取得将军的信任，“我，我都被人鱼攻击得失去了生育功能！怎么可能占人鱼便宜！”
带着黑面具的男人沉默地盯着尼克勒斯，虽然隔着面具，但那种犹如实质的压力落在他身上，竟让他开始控制不住地产生了尿意。
尼克勒斯旁边俩人鱼院的研究人员早就闭嘴当鹌鹑了，一句话都不敢吭声。
早知道就不来了。他俩回去就跟萨尔部长说，让他死了这条回收那条银发人鱼的心吧，人鱼现在被第八军团的谭将军罩着了，他们人鱼科研所想从谭遇手底下抢东西，简直痴人说梦。
维诺微微眯眼，看着对面那个眼神不定，额头冒汗，一眼就能看出在扯谎的混蛋崽子，微微笑了笑。
“看来你记不太清了。刚好我这里有一份监控录像，完整的录下了你是怎么进我家‘喂食’人鱼的全过程，不如我们一起回顾一下吧，帮你刷新一下记忆。”
这话一出，尼克勒斯的脸顿时凝固住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有监控！他都查过了！
与此同时，谭遇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而维诺也清晰地感知到，不断捏着自己食指玩的那只手，僵在了原地。
黑发青年唇角的笑意，又温柔了一些。

第121章 这该死的，熟悉的翻车感
男人维持着翘腿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对面不断冒冷汗的金发青年，看上去心中对这场庭审的结果早就有了预料。
然而只有谭遇自己知道，他面具下的目光已经放空了。
维诺在家安装摄像头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这该死的，熟悉的翻车感。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律？每当自己背着维诺做了什么事，准会被青年逮到。
就像以前他偷拍维诺的晨起照片，和试图藏起维诺网购的一箱裙子一样，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必然不会被发现——但转眼就会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抓个正着。
谭遇捏着青年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自己腿上，试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下一秒，刚才被自己随便揉弄的手，反过来捏住他的手指，开始意味深长地摩挲起来。谭遇非常乖巧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揪住了后颈皮的小动物，任人揉搓。
维诺随意捏着老婆突然乖巧的手，只觉得神清气爽，他右手单手操作光脑，设置放大投屏模式。
于是整个法庭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视频外那个刚才表现出一副受害者样子的人，是怎么猖狂的破门进入别人家中大肆破坏，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样子。
维诺没有做过多剪辑，除了后面斯塔利把尼克勒斯拽进池子后，出现一片血池的画面，前面的录像片段，维诺原原本本的播放了出来。
没办法，血池的场景还是看着让人有点惊悚。知道人鱼把人伤成重伤，和看见人鱼造成的血色案发现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维诺不想让人觉得他的人鱼太过凶残——虽然他确实很凶残。
尼克勒斯一看那个视频的拍摄角度，就知道那个没被他发现的摄像头在哪儿了。
那个破烂机器人！他又惶恐又愤怒，早知道就该把那个垃圾完全打碎的！
而且谁会给那种早该进回收站的废品装摄像头的啊？维诺就有毛病！
尼克勒斯瘫坐在椅子上，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感觉，现在也不紧张了。反正事情的经过都被录下来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不是庭审没有结束之前不许离开，他现在就想走人了。
他身旁的两个从人鱼研究所请过来的人也是废物，半点用处都没有，一看见谭将军连句屁都不敢放了。
尼克勒斯冷着眼斜过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再看看法台之上被视频中的录像吸引了注意力，面色不明的审判长。
不知道他父亲有没有帮他打点——不过无所谓了，他已经从这几天的冷落里完全了解他爸的态度了。
他已经被他亲爱的父亲放弃了，连带着母亲都不管他了。
看直播的网友们出离愤怒了。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叹为观止】
【看他刚才的表现，我真的以为他是好心帮忙结果被恶意针对了……结果就这？你自己去人家家里打砸破坏、意图侵犯人家的人鱼不说，还好意思反手把被害人告上法庭？】
【这要是维诺少将拿不出监控来，不就只能吃哑巴亏了么？这事儿要放我身上，想想都气得呕血！恶熏！】
【没个十年脑瘫干不出来这事，真的。】
【我跟尼克勒斯一个军校的，以前还暗恋过他……现在想起来，呕！】
【我跟他是同届的，他在军校的时候真的算是数一数二拔尖的人物了，学业优秀不说，跟老师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很有人格魅力那种，当时他是几乎全票通过被同学们选为级长的。没想到这人私下就这样子。】
【别说了，真后悔我投给他的那票。】
【马尔斯战神在上，快收了这个脑瘫巨婴吧，玫瑰星系都容不下他了。】
【我的好涵养今天终于保持不住了，（####——检测到不文明敏感词汇，自动屏蔽）！！】
【我真的心疼维诺少将，这摊上的都是什么家人啊……真就有家人还不如没有呢】
【笑死，原来脑震荡是被扇出来的，人鱼一尾巴就给他怼到墙上了，估计骨折也是在这儿弄的。】
【靠，人鱼尾巴这么厉害么？谭将军也太神了吧……能把人鱼训练成这样？现役军官都反应不过来的攻击速度和力道？】
【对不起，我为之前的狂妄自罚一杯，不是尼克勒斯太废物，而是在座的各位到那条人鱼面前，很可能跟他一样废物。】
【没别的想法，只想感谢我家人鱼不杀之恩。】
【我合理怀疑这俩男人在家没事就训练人鱼玩……】
【这可能就是强者的世界吧。】
【菜鸡落泪.jpg】
……
视频播放到尼克勒斯弯腰去抓人鱼，结果反而被带进池子后，就结束了。
法庭内一片寂静。
维诺看了看对面垂眼瘫坐着，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里的尼克勒斯，他偏头看向审判长。
“关于原告是如何进入我家中，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又在我家做了什么的经过，都在录像中了。现在还有别的疑问么？”
审判长看得都傻了。
他不是被视频中人鱼的武力值所震惊，他只是在震惊……尼克勒斯是怎么有胆子反手告维诺一把的啊？
他怎么想到这种操作的？
把柄全都塞在对方手里后，去告人家，把事情闹到最大，然后在全星际人都可以看到的庭审直播中，把自己的丑态和罪行公之于众？
并且他要指控的少将和人鱼，都是和尼克勒斯所在军团的最高指挥官有关的人？
这就好比一拳挥出去，最后发现挥到自己上司脸上了，然后被上司反手踩进了土里。
审判长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种能把自己坑进绝地的人。
沃克将军也不管。
在和大儿子撕破脸后，沃克将军也要放弃这个小儿子了么？——虽然小儿子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审判长最后看向原告席，看尼克勒斯那一脸被抓包后放弃希望的申请，定定神后开口，“根据被告补充的证据，足以反驳原告所述进入被告私人住处的动机和经过。”
“原告尼克勒斯&#183;沃克还有需要补充的么？”
尼克勒斯低着头看自己光脑，目光死死锁在那一小方光屏上，没有理会审判长。
光脑的界面是他父亲沃克将军的联系界面，他十分钟前发出的信息孤零零的摆在上面，没有回复。
“爸，你真的不管我了么？”
十分钟前，正是维诺开始播放监控视频的时候。
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被冰冷空荡的现实吹灭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维诺，视线在扫过维诺旁边那个带着黑面具的男人时，瑟缩地躲了一下，最终面向审判长。
“可能是那条人鱼甩我的那一尾巴太狠了，重度脑震荡都出来了，我就没有记得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啊啊啊气死我了！你看他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一看就是编的！】
【不要脸！现在怂了，装什么无辜啊？】
他很想说那条人鱼也不对劲，绝对不对劲，没有人鱼能够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条人鱼的伪装简直天衣无缝，他装作一副已经踩入陷阱的姿态，把自己引诱过去进行猎杀——那东西和人鱼根本就是两种生物！
但那条人鱼居然还是谭遇的。
就算尼克勒斯再恨维诺，他也没有傻到当着自己顶头上司的面去继续诋毁他的契者和人鱼的份上。
审判长颇为无语，这孩子是想说人鱼给他脑子拍出幻觉记忆了么？
“那原告是否要维持上诉？还是选择撤诉？”
“撤诉吧。”尼克勒斯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脸，对维诺咧嘴，“对不起啊哥，是我脑子糊涂了，闹了笑话，你大人大量，别怪罪我。”
【小嘴真会说话，合着怪罪你就是小肚鸡肠了呗？】
【气到肚子疼，MD】
【这个脸皮，是可以的】
“不敢当你哥，没那个本事。”
给原文男主当哥，不仅要从小就滚出家门，不占用男主的学习生活和家庭资源，长大了也要死在战场上给男主当砖踩，真是要被坑到吐血。
维诺也十分客气地微笑，看着男主青红交加的尴尬面色，对审判长提问，“原告没有问题了的话，我这个被告可以补充几句么？”
“啊，当然可以。”审判长点头。
维诺对着尼克勒斯突然警惕的目光笑了笑，“审判长，请问人鱼是否是我的私人财产？”
“自然是。”
“我的私人财产作为给我孕育后代的存在，他算是我的伴侣，请问他有没有作为一个生命基本的维护自己安全的权利？”
审判长点点头，“嗯，根据人鱼安全守护法案，人鱼也是享有基本的人身安全的权利的。”
“那么我的伴侣反抗带有强行侵犯他的意图的人，算不算是正当防卫？您刚才也看到了，我的人鱼在把原告推到墙边后，是准备离开的，他没有要死手的意思。是后来原告把催情剂投入池中后，才引来了人鱼的失控。”
“……嗯，”审判长这次回答得更缓慢了一些，“从录像上看，确实是这样。不过你虽然把人鱼定性为伴侣，但他们是无法做到‘伴侣’的程度的，而更像是动物伴侣，所以人类的‘正当防卫权’，这个词并不能用在人鱼身上。”
“那在人鱼的人身安全权利里，有没有规定，他们可以在面对危险时，做出反抗？
还是说他们作为人类的附属品，只能如同死物一样被人类支配，不管他们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第122章 你难道还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我么？！
【……少将想说什么？怎么扯到人鱼权利了？他们有啥权利啊，人鱼作为人类的附属品，给他们提供的住所和食物不就是他们拥有的权益了么？】
【维诺是在问人鱼该不该拥有维护自身安全的权利吧。】
【这还需要应该拥有么，你去随便挑衅一只虫兽试试，看它会不会翻过身来咬死你？生物对于恶意的挑衅会本能反击好么？】
【我知道了，少将是在反驳之前巨婴的某一个观点，就是人鱼攻击人类是被恶意教唆的。他的潜在意思就是如果没有人教人鱼这么做，那他侵犯人鱼的意图就应该成功才对。】
【人鱼欠你的啊？就该被你糟践呗？不被你糟践就是饲养者的错了？】
【为什么巨婴把人鱼想得就该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玩具似的？虽然人鱼的智力是低了点，但人家也是有基本的生物本能的好么！】
【……感觉有点悲哀，可以说人鱼承担了社会繁衍的大部分重担，但社会对他们的认同度并不高，人鱼至今还是人类的所属财产，更别说有些人觉得人鱼就是供人银乐的玩意儿罢了。】
谭遇偏头看着青年，面具后的目光紧紧锁在维诺认真的脸上，带着无人能见的占有欲。
他的青年，在试图跟这些人讲人鱼应有的权益问题。在维诺眼中，人鱼和人类一样是拥有捍卫自身的权利的。
谭遇舔舔牙根，慢慢伸开手掌，再次将青年的手握在手心。
这个人总是能一次次的戳中让他触动的点，让他的目光为他停留，让他完全不想放开手。
审判长微微皱眉，他好像知道维诺想说什么了，那就是人鱼的权益问题，但这个话题一直以来就是社会争论不休，没有个明确答案的问题。
人鱼虽然在社会中起孕育人类的作用，但他们本身的智力让他们根本无法独立生活，也就不存在“享有权利”的说法，因为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权利”。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任何生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这种本能反应不能算“错误”。
他斟酌着开口，“法案里没有明确规定，但是受到威胁时发起反击，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所以人鱼在自身安全受损时发起的反击，也是合法合理的。”
维诺点头，“那换一种说法，我的人鱼对原告发起的反击，是否可以认为是我对自己的权益保护？”
这次审判长回答很利落，“可以的。”
其实维诺不愿这么说，因为这种把人鱼物化成个人财产的说法，不但否认了人鱼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还将他们的主观意识抹去了，好像人鱼只是个受人操控物件似的。
但在大众固定的思维模式下，如果维诺提出人鱼应该和人类享有一样的权利，他人不但不会理解，反而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所以就要站在他们能听懂的角度去说。
维诺看着一脸看戏状态的尼克勒斯，礼貌微笑，“那我在被药物控制引发失控的状态下，让意图侵害我利益的人受伤了，我有罪么？”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没有，就算你在这个过程中失手将对方杀死，都只能算是防卫过当。鉴于有药物因素干扰，使你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在以你的利益为最高保护准则的情况下，你的所做都算是正当防卫。”
尼克勒斯：“？”他隐隐感到不对劲，他都已经说撤诉了啊，话题怎么好像又回到他身上了？
看着臭弟弟又开始慌乱的小眼神，维诺最终一字一句地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那么我要求意图侵害我利益的人为他犯罪未遂的行为付出法律责任，这合理么？”
审判长：“……合理。”好家伙，这简直合情合理又合法。
所以尼克勒斯这一波控告，不仅没有伤到维诺半点油皮，反过来还要被法律制裁。
真是极限一换零的操作。
今年的皇室晚宴审判长也看过，尼克勒斯就是主动凑到维诺前觊觎人家的人鱼，结果被维诺在众人面前下了脸，之后还被降职。
怎么这回还没长记性，就非要惹维诺少将啊？
审判长瞟了一眼尼克勒斯，看这傻孩子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维诺少将，又看向自己，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话可说的样子，感觉今天自己已经把一年份的无语用光了。
金发青年攥着拳猛的一捶桌子，愤怒到面容几乎扭曲，“但我又没有伤到你的人鱼！你也没有受到半点损失！最后反而是你的人鱼把我伤了啊！我都选择撤诉了，你难道还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我么？！”
本来轻轻松松看热闹，结果突然被一把火烧上身的尼克勒斯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有维诺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自己明明没受一点损失，还要反过来让他这个受到伤害的人付出代价。
【落井下石？他在说他自己么？趁着人家家里没人就偷闯进去打砸破坏。】
【他就是单纯没预料到少将有监控录像吧。】
【本以为他只是没长大的孩子，太过任性，看见哥哥有啥好的都得占着……没想到本性都被惯坏了。】
青年像是被逗乐了，他点点头轻声哼笑出来，“对，我就是要落井下石，反过来告你。”
“既然你父母没教会你，那就由生活来给你上课吧。这是教你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
黑发少将将笑容一收，眼神凉薄地盯着面色难看的尼克勒斯，口气淡淡的，“否则我还有很多“落井下石”的手段。”
“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
沃克将军这几天和夫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他们仿佛又找回了年轻时的激情。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第三个孩子，塞切尔就没有迟疑地行动了起来。
丈夫都不提小儿子，宋黎玥就更是没有精力想这事了，所以这几天夫妻俩就没顾得上理医院里的小儿子。
沃克将军想着，冷落一下这小子，让他脑子清醒点也好。
到了预定的开庭日，沃克将军连看法庭直播都不想看。
他完全能想出来尼克会得到什么结果——控告维诺不成功，反倒被众人看了笑话。最多维诺的人鱼会被人鱼研究院收回，其他的，也没什么能让维诺栽跟头的地方了。
控告不成功这倒是真的，不过沃克将军没有料到某个已经失踪了小半年的人物会出现。
于是大清早的，他便拉着妻子再次开始造人运动。
结束的时候，塞切尔没忍住，在妻子耳边喟叹了一句，“再给我生个儿子吧。”
他没看见宋黎玥一瞬间慌乱的眼神。
刚出了一身热汗的女人缩在丈夫怀里，顿时感觉自己又出了一层冷汗，她眼神不定地游移着，很快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笑了两声，“哈哈，好啊，你怎么又想要孩子了？”
塞切尔觉得这话不对劲，他歪过头看着妻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要孩子了？”
“讨厌，别跟我耍嘴皮子，”女人娇笑着轻捶了他一拳，眨眼看他，“我就随便一问而已。你看看你两个儿子，哪个省心？大儿子跟咱们不亲，尼克现在对咱们心里估计也有隔阂了。”
“唉。”沃克将军叹了口气，又将夫人抱进怀里，隔着她的肩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全家福——他抱着妻子，妻子怀里抱着只有两岁大的尼克。
男人目光冷淡，用一种颇为无奈的口气跟妻子解释，“就因为两个都不省心，所以才想再生个乖的，这次我要好好教他。”
他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把儿子扔给妻子带了——事实证明这个女人只能把孩子带大，但却无法给孩子正确的教育。
尼克真的是被宋黎玥惯坏了。
小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大了碰上一点挫折就废了。
男人想着要怎么教导下一个儿子的时候，丝毫不知道他怀中的妻子在想些什么。
宋黎玥在丈夫怀中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这才冷下脸。
她总算知道这几天这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了，哼，原来是想让她再生个儿子。
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感情是很厚重且长久的，宋黎玥没有想到丈夫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尼克，转而考虑要下一个继承人。
现在想想的话，不就是知道尼克被贱种家的人鱼伤了身体根本，又治不回来了么？
不过丈夫的打算终归是要落空了。
女人轻抚着丈夫搂在她腰间的胳膊，甜甜地笑了出来，眼底一片讥讽。
她早就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帮塞切尔绝育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
庭审结束的时候，尼克勒斯还没回过神来。
他被判有好几项罪行，包括“私闯他人住宅”，“擅自破坏他人财物”，“强奸未遂”，“蓄意损毁他人名誉”，“侵占公共资源罪”等等罪名，因为罪名太多他自己也记不过来了。
最后他得到了为期三个月的强制性心理素质教育课程和一百万通用点的罚款，心理教育课要在封闭式学校学习，一关三个月。
那个男人……尼克勒斯带着镣铐的手微微颤抖，终于知道了得罪自己上司是什么下场了，那个男人和维诺简直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人一个罪名的给他往头上扣。
可该死的审判长居然还承认那些罪行的可确立性！
就他妈离谱！
虽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父亲已经放弃了自己，但尼克勒斯这时候太慌乱了，他还是忍不住把一丝期望寄托给了沃克将军。
他爸呢？他爸难道死了么？！怎么还不出来管管！
没事的，父亲应该在忙，等他忙完了，就会关注自己这边的。
一百万通用点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他绝对不要去封闭教育机构上什么心理素质教育课！
只有心里不正常的反社会变态才会被要求强制学习那个！
他又不是变态！

第123章 我可以控制长短哦
法院的判决一下来，法庭直播间就自动关闭了，猹猹们面对黑了的直播间，意犹未尽地退出瓜铺，纷纷转战论坛，在那里进行新一轮对瓜的回味和讨论。
直播结束了，但法庭中的事还没有完全收尾。
审判长最后询问一起前来的两位人鱼科研所的人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两人面对面互看了一眼，一致否认。
“没有了没有了。”
开玩笑，试图找事的人已经要面临三个月的**了，他们俩就不趟这淌浑水了。
他们边上的金发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俩软骨头，“你俩来干什么的？啊？不是说那条人鱼太过凶猛需要回收么？现在怎么不吱声了？”
“咳，”一位白大褂顿时感觉两道凉凉的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他清了清嗓子，立刻甩锅。
戴着眼镜的男人一本正经地把锅还给了尼克勒斯，“那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有了解到全部的实情，只单纯从您这里听了片面的情况。既然那条人鱼是由谭将军和维诺少将训练出来的，那他的‘凶猛’就是在可控范围内的，而且也不会对着他的饲养人失控。究其根本，是您的举动引发了人鱼的反抗本能。”
“所以人鱼科研所不会去贸然收回那条状态尚在正常范围内的人鱼。”
“你放屁！”忍了这么久的尼克勒斯终于爆发了，他目带血丝对着两个白大褂吼道，“你们自己说想回收那条人鱼去研究的！还说他身体素质高到不正常！怎么现在不敢说了？！”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墙头草，明明来之前他们说好的，人鱼院会回收那条暴力人鱼，在研究完之后留给他处置，结果一面对谭遇，就立刻反插自己一刀？
胆小鬼！
年轻一些的白大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在他的前辈比他靠谱，无奈地开口，“沃克少尉，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胡乱攀咬污蔑他人并不能使你的获罪减轻一些，还请你理智一点。”
尼克勒斯看上去脸都要气歪了。
和审判长点头示意后维诺就拉着男人出了法庭。两人的手在桌下的时候一直牵着，即使出来了，也没有分开。
路过尼克勒斯那边时，原本趾高气昂坐在原告席位上的几个人拉拉扯扯地闹成一团，维诺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颇为复杂。
原来他认为最棘手的事——来自人鱼科研所的人鱼回收通知，有些人只要出现一面，甚至连面具都不用摘，就可以让对方不战而退。
这种天降大腿主动塞到他怀里带他躺赢的感觉，让维诺赢得有点没有真实感。
以往他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可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今天他只是坐在那里放了个录像视频，对面三个人看到身边的男人后就全蔫了，连句对人鱼的重话都不敢说。
两人走在安静地走廊上，黑发青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谭遇立刻感受到了维诺的注视：“？”
男人看到了青年眼中的凝重，他滚了滚喉头，难得有些紧张。
这是他彻底用真实身份面对青年后，两人的第一次谈话。维诺会怪自己欺骗他这么久么？他会要求分开么？
维诺目光深深地看着男人的短发，语气中暗藏着可惜，“你把头发剪短了？”
银色长发明明那么好看来着，他总喜欢在手里攥上一缕，从发间捋到发尾，看着银丝从自己指间不断滑过时发出的微光。有时候他还喜欢直接把脸埋进人鱼的银发里，在冰凉的发丝间去嗅闻那股淡淡的柠檬洗发露香气。
谭遇猛地提了一口气，在青年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一把把他抱进了怀里，把人靠在走廊的墙边，微微弯腰把脸埋进维诺的肩膀里，做出一个十足需要被安慰的姿态。
等他反应过来青年的那句话，谭遇：“……。”
就，动快了，身体他擅自行动了。
维诺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一懵：“……？怎，怎么了？”他反倒无措起来，垂在两边的手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中。
手下不足几寸的地方就是男人的身体，维诺却迟迟没有抚上去。也许是因为，这人的身份突然从自己的家养人鱼变成了帝国将军，也算是他的上级，而维诺不知道怎么和这位传闻中强大恣意的将军相处。
“没有剪头发，我知道维诺喜欢我长发的，你总是偷摸我的头发。”他带着笑意乖乖回话，几乎是用气音在青年耳边悄悄道，“我可以控制长短哦。”
维诺听得耳根发软，他动动嘴唇，“那，那倒是很厉害。”
可恶，色批大脑已经自动一键联想到别的东西上了。
“他们讨厌……他们想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男人低着嗓音，颇为委屈地小声跟维诺抱怨，收紧了抱着青年的怀抱，“维诺不会让他们把斯塔利带走的吧？”
他一边说，一遍发出那种维诺很熟悉的、人鱼撒娇或受到委屈时会发出的轻哼。
若谭遇的副官看见他这副情态，非得惊得当场拔枪，让他把真正的将军交出来。
开玩笑，第八军团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撒娇！简直不正常到让人害怕！
但维诺却很熟悉男人这种状态。
这就是他的斯塔利，虽然一尾巴能把人甩飞，但很爱跟他撒娇，动不动就要亲亲抱抱。
飘忽在半空中的心又落回了实处，青年的手落在了男人后背上，抱着他轻轻拍了拍，“没事，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冰冷的面具蹭了蹭青年的脸颊，“维诺最好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快乐，依恋地用面具不断小心地碰着青年的唇瓣。
“好了，回家再说。”维诺面无表情地抬手按住那张不断撞上来的面具，把男人的脸推远，然后揉了揉自己被撞红的鼻尖。
你心里有没有数，这种几乎一点五官弧度都没有的面具，凑过来的时候简直跟一块不粗糙的板砖按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
在审判长宣读完判决结果后，立刻就有两位执法人员对尼克勒斯实行了强制执行。
当天下午尼克勒斯就会被送往心里课程培训机构，在那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习与反思，期间不得与外界交流。
尼克勒斯要求在去往心理课程培训机构前，先和他的家人通讯一下，通知他们。
审判长给了他十分钟。
十分钟后，执法人员会收走他的光脑，把光脑和他一起送到培训中心，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让培训中心替他保管光脑。
“接啊！接啊！爸！”三分钟过去了，尼克勒斯急得想摔光脑，但他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第八军团的谭将军一出场，就靠着他的身份改变了整场审判的走向。
他爹是第一军团的将军，也许第一军团的将军一发话，他就可以免去三个月的禁闭生活呢？
无人接听。
尼克勒斯又转而打他母亲的光脑通讯号。
还是无人接听。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尼克勒斯把光脑交给执法人员，面无表情地跟他们走出了法庭，彻底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爹肯定是遇难了，要么就是父母一起遇到灾难现在不省人事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们俩人都不接他的通讯。
*
被亲儿子腹诽是不是死了的沃克将军没死。
他只是在完成了造孩子的必要运动后有些累，搂着妻子睡了过去而已——反正今天是休息日，军团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等夫妻俩在忙活完运动，舒服地睡了一觉后，塞切尔被一通紧急联系的铃声惊醒了。
这种紧急联系的铃声只有在元帅呼叫他的时候，才能无视他给光脑设置的防干扰模式而响起。
他揉揉眼睛打开了光脑。
“谭遇回来了！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把他彻底震醒。

第124章 人生突然就一个跟头栽进了臭水沟
“稍等一下，元帅。”
视频里的沃克将军显然还没做好接见上级的准备，他**着身体，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有些慌乱地把床尾的一件衬衣拽过来套在身上，然后急匆匆走出卧室。
行动间，光脑镜头晃动，扫过了床上隆起的一条人影和一头长发。
……这人的小儿子把大儿子告到大法庭，今天开庭，先是大儿子和谭遇的结契关系被爆出，然后小儿子丑态尽出后被扭送进了封闭式心理辅导机构，结果这人还有心思在床上和女人睡大觉？
汉森元帅简直没话说。
视频那头一身整齐军装的男人显然上了些岁数，一头梳得整齐的浅色金发已经染上了些许银丝，他面目严肃地怒视着塞切尔，烟灰色的眸子里露出不虞。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你还在睡大觉吗？我看你是两个儿子都不想要了。”
塞切尔并没有理解到元帅说的“两个儿子都不想要了”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还是将军刚才那句“谭遇回来了”。
“元帅，但谭遇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怎么可能回来，都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沃克将军急匆匆走进书房，关上门，坐进椅子中，一副已经精神起来开始进入办公状态的样子。
如果不看他翘起的头发和眼角的糊状物，塞切尔的样子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塞切尔面色凝重地问元帅，“确定是他本人么？会不会是别人出来冒名顶替，以图搅乱浑水的？”
视频对面的元帅看起来面色更不好看了，他冷声道：“你没看你儿子的庭审直播么？自己去补。”
元帅放低了声音，烟灰的眸子凌厉地盯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沃克将军，隐晦地提醒了一句，“你最好能保证你已经打扫干净尾巴了，不然到时候你可捞不着好果子吃。”
话音刚落，视频就黑了。
通讯已经结束了。
塞切尔面色铁青地看着被挂断的通讯视频，就像被人猛地甩了一巴掌似的，他一把将手边的瓷质烟灰缸用力掷向门边。
“咔啦！”烟灰缸应声而碎。
在一生气就摔东西这方面，尼克勒斯显然是沃克将军的种，和他爹的脾气一样。
“个老东西！耍什么威风！”
他休假日还不能睡个觉了？再说他被临时叫起来以后已经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了，他好声好气地提出合理疑问，元帅就给他甩脸子看！
说得好像当初的事不是这个老东西主动牵头密谋的似的。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他捞不到好果子吃，老头子以为他自己能跑的了么！
不过塞切尔也没忘了正事，他想到了元帅提起的“庭审直播”。为什么元帅会提起尼克今天的庭审，谭遇的出现和尼克的庭审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塞切尔直觉事情不太妙。
他打开中央司法网站的庭审直播板块，里面有所有的已经发生过的庭审直播记录，从最新发生的以前发生的，从上往下排了上百页。
尼克的庭审录播就在最上面。
【尼克勒斯&#183;沃克vs维诺&#183;沃克星历3069.10.13#中央司法法庭庭审记录】
沃克将军点开最上面的视频链接，画面里是小儿子一脸怨气地看着维诺的镜头。
塞切尔现在看见尼克那谁都欠他的脸就忍不住想闭眼，看着视频里还没有正式开庭，他带着光脑径直去了卫生间，打算先洗漱一番。
刷着牙的沃克将军含了一口水漱口，不经意听到视频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瞥了一眼光脑，随即整大了眼，忘了自己还含着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一部分水呛到他的嗓子眼儿里，然后“噗”地咳了出来，弄得衬衣的前襟湿了一片。
“咳咳！……咳咳！”男人狼狈地弯着腰不断咳嗽，脖子都红了起来，却还是不忘抽空看一眼视频中那个带着面具嚣张地闯入法庭，坐到维诺旁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错不了，那肯定是谭遇！
好歹都是帝国军团的将军，塞切尔以往和没少和第八军的谭遇打交道，说直白点，他一看那人走路时恨不得踩在人脸上走的狂妄姿势，就知道这人应该不是假冒的。
谭遇怎么会这种时候出现？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更早前就出现在军部了，现在跑来他小儿子的庭审会干什么？
塞切尔不敢置信地看着视频中和自己大儿子举止暧昧的男人，手里的牙刷举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继续塞进嘴里也不是。
他在干什么！他和维诺是什么关系？！
直播回放中，尼克勒斯的脸色和他爹现在的脸色很像，震惊、疑惑、忌惮、不敢置信。
只不过他比他爹要怂一些，看见顶头上司后，尼克勒斯的面色中还带着隐隐的后怕。
等男人说出他和维诺的关系后，沃克将军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洗手池上，牙刷随意放入杯中，扯了块毛巾擦脸，面色阴沉地带着光脑回了书房。
他没想到，几月前计划用一颗棋子杀死的目标，不仅棋子没有完全被损坏，醒过来后给不断给他找麻烦，现在连目标也没死，俩人还搞到一起去了！
他现在知道汉森元帅为什么面色那么难看了。
老头子心里也不稳当了。
谭遇本来应该和他义父一起死在宇宙边境的虫潮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怎么会和维诺结契了？他们两人有没有互相沟通当时发生的事？
他们有没有发现“幕后黑手”？
沃克将军看着视频中的小儿子节节退败，本来安排好的人鱼科研所的人也完全不敢招惹谭遇，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着，悬在了半空中。
只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小儿子被扣上一项项罪名而感到不安。
他不安的，是他的直觉在强烈的地向他叫嚣——谭遇肯定发现什么了！他现在出来，就是已经准备好要报复那些陷害过他的人了！
沃克将军不能说完全了解谭遇此人，但对他的行事作风还是清楚的。这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一旦他出现了，那就必定是已经准备好所有，要将他的目标彻底实现了。
至于维诺，塞切尔深蓝色的眸中翻滚出阴暗的乌云，维诺估计也被拉拢到谭遇的阵营了。
怪不得，这个大儿子自从醒了以后，整个人就变成疯狗一样，见谁咬谁。原来他背后就有一条疯狗在指挥他！
而谭遇选择在尼克的庭审上出现，高调宣布他和维诺的结契关系，并给尼克平白扣上许多罪名，让他接受处罚——这必然是谭遇在隔空向他们宣战！
包括维诺在庭审上威胁尼克的那句，“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否则他还有很多‘落井下石’的手段。”
被司法机构执行判决结果的尼克，就是他们在向塞切尔警示，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所做的了，并且他们要让自己付出法律代价。
沃克将军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后背一层凉汗，而直播回放已经播放完毕了。
不行，维诺留不住了。
塞切尔镇定下来后，头脑在瞬间分析了一系列利弊，然后冷静而迅速地得出了这个决定。
他本来想着，维诺好歹也算自己的儿子，留着维诺就当给小儿子留一块磨刀石，好好磨磨尼克未经打磨的锋芒。
结果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先默不作声的就把他们一家都给卖了。
就算他刚才的直觉有误，也许谭遇和维诺并没有认识很久，那维诺也不能久留了。
他之前派到维诺身边的那个暗棋，乌列尔家族分支的孩子，本来以为是个好用的棋子，结果最后被维诺以叛徒罪处死了。
官方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但这在军部并不算什么秘密。
既然维诺发现了达斯的背叛行为，那很可能他会顺着这条线摸到自己这边，不过好在也就到自己这里了，更深处的元帅他是不会知道的。
也就是说，维诺会以为是自己想要害死他。
那这个孩子必定早就与自己离心了。
从他之前在宴会上，把陈年旧事翻出来打自己一家人脸的事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是个记仇的。
那么迟早有一天他是要逼到自己头上的。
塞切尔在指尖转动着一根钢笔，浏览着军部论坛上的信息，漫不经心的想，用什么办法把人弄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外。
最好回不来的那种。
至于谭遇，他能让他差点死亡一次，就能让他死第二次。
*
封闭培训机构内，尼克勒斯坐在狭窄的单人宿舍内，气得头疼。他爹行不行啊，就真不管他死活了呗？
青年尚不知道，被他寄予厚重期待的父亲，即使在看到他的庭审录播之后，都没想起来要捞他出去。
他双手抱住头，烦躁地抓住头发，一个力气不慎，竟抓下来两片椭圆形的金色发片！
尼克勒斯：“……”
艹！这是他早上花了半小时才戴好的！
这破宿舍连个镜子都没有，他还怎么戴发片！
青年气到手抖，但不敢摔假发片。
摔坏了就没了，接下来三个月就得秃着两边脑袋见人了。他的自尊心不许他在人前出丑！
膀胱传来酸胀的感觉。
脑袋斑秃了两大块的青年面色麻木地看相向身下，他把一手中的发片放进另一只手中，然后空出一只手摸向身后。
鼓鼓涨涨的。尿袋满了。
可他身上没有可以替换的尿袋了。
毕竟开庭之前，谁他妈也想不到他最后会沦落到这里。
尼克勒斯两眼放空，愣愣地看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如果他爹真不来捞他……尼克勒斯开始学会考虑最坏的打算了，如果他真要在这里呆满三个月，那这个尿袋他就得每天手动清洗更换了。
把尿挤出来，洗干净袋子，然后再循环利用。
感觉人生突然就一个跟头栽进了臭水沟。
尼克勒斯颇为凄苦地想到。

第125章 我下次尽量不让维诺的眼睛流水
从法院回去的时候，谭遇很自觉的就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还利索地扣上了安全带。
维诺看着转过面具来对着他，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上来？”的男人，默默绕到飞行器另一边，坐上了驾驶位。
好吧，他本来以为这位将军在他面前表露身份后，会变得强势起来，结果这人在他面前还是挺……斯塔利的。
很有当大宝贝要被照顾的自觉。
天空湛蓝，流云如雪色薄纱一般铺陈在天际，温暖而明亮的秋阳透过飞行器车窗照进来，从帝星高空看向外面，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维诺忽然就有开飞机带老婆回家的感觉了。
两人回家关上门后，维诺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和这位将军开口说话——没办法，自己老婆突然变成了上级大佬，他现在好像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人说话了。
身后忽然就有人靠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一层金属面具，显得有些发闷，“维诺……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
“维诺是不是嫌弃我……”他把下巴靠在青年的肩头，显得有些沮丧，整个人跟条做了错事的大狗狗一样抱着主人不撒手，“你都不叫我宝贝了。”
堂堂一位军团的最高指挥官，这会儿声音都能委屈地滴出水了。明明是他先隐瞒实情的，现在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还是熟悉的斯塔利的味道。
维诺张张唇，声音有些发涩，“没有啊。”他在男人怀里转过身，微微仰头看向谭遇，那张面目平坦的黑色面具毫无神色可言，但维诺却看出了男人的不安。
其实维诺现在很想一个人去静一静，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如果他把男人一个人扔在这里，对这人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坦诚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只是，暂时还没法把你的新身份和我的人鱼联系起来。”
第八军团的谭遇将军，是几乎被神话的将才，帝国君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利刃。他神秘莫测，位高权重，帝国经历的几次内乱都是由他领命去迅速平息的。
而维诺领回家的人鱼斯塔利，是个喜欢装傻的撒娇精，一天不亲亲抱抱就不行那种，非常容易感到委屈，一委屈就要抱住自己嘤嘤嘤求安慰。
现在突然让他无缝接受这俩连物种都不同的生物是同一个人，维诺觉得一时间有点难办。
谭遇拉起青年的手，放在自己面具上，轻声问他，“你现在看到的，是谁？”
面具上银色的花纹勾勒出眼眶的形状，冰冷的墨色镜片反射出自己的样子，维诺呼吸清浅，身体微微紧绷，有种下意识的被震慑的感觉，他诚实道：“谭将军。”
“帮我摘下面具吧。”男人拉着他的两只手放到脑后，带着他的手，先是解开耳后的锁扣，然后一个个解开扣在脑后的锁扣。
锁扣被解开时发出轻微的“咔”的声响。
维诺微微屏住呼吸。
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一般，那张把谭遇的脸扣得一丝不露、看上去就让人窒息的面具慢慢被人拿了下来。
先是熟悉的眉眼，银色长睫轻轻抖了抖，露出隐隐紧张的金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殷红饱满的嘴唇。
可能是上时间闷在面具里的原因，男人的脸有点发红，面部边缘有一道清晰的红印子，那是面具紧紧扣在脸上所留下的痕迹。
像是奇迹一般，他银色的短发渐渐拉长，银丝不断下坠，流水瀑布似的一转眼就长过了男人的腰间，其中一缕银发从男人额边垂下，柔顺地落在了维诺掌心里。
面具被随手丢在地上，男人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微微弯唇，澄澈的金眸中满是柔软的笑意，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水一般。
维诺微微张嘴，说不出话：“……”妈妈，我看见美人鱼了。
“现在，”男人含笑，鎏金色的眼眸里全是一脸怔愣的黑发青年，“你看见的，是谁？”
青年嗫动唇瓣，喃喃道：“斯塔利……”
他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略显迷茫的光泽，仿佛被眼前这张脸晃得有点神志不清，分不清眼前这个穿着军装、但却长着他的人鱼的面孔的男人究竟是谁。
似乎是被那张脸蛊惑到了，又似乎是被男人眼中温顺的神情所迷惑，维诺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放到男人脖子后，微微扬起了下巴，将他压向自己。
男人很乖顺地依着青年的力道低下头，垂落的眼睫轻扇，像两人之前无数次的亲吻一样，凑过去含住青年的唇瓣。
先是像乖顺的大狗狗一样地舔吻着青年，然后就开始试探着侵入青年的深处，温柔又不容抗拒地环抱着怀中人的腰肢，将他亲吻到呼吸困难。
好，维诺总算找到点和自家人鱼相处时熟悉的感觉。
这先弱后强，迷惑对手开门后强力进入对方的后院肆意施展拳脚的接吻方式，很有斯塔利的风格。
他的小骗子，不，是大骗子鱼。
维诺吞咽下口中的液体，舔舔男人的唇瓣，示意他先停下，“你干嘛瞒了我这么久不说，非得今天给我措手不及？”
男人露出一个微妙又委屈的表情，“我跟你说过了啊，你还叫过我的名字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结果你只是听完就忘了。”
维诺一脸问号，是他失忆了么？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我又什么时候叫过你名字？”维诺刚问完，就想收回这句话。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他也问过男人相似的问题……
“前几天我被下药，和你在水池里交尾的时候……”男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纤长浓密的银色蝶翼微微垂下，半遮住他金色的眼眸，把“交尾”那两个字说得很小声，然后小心翼翼抬眼看青年的脸色，“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维诺：“……”突然失语.jpg
前几天水池内发生的事情，再次在脑中像过电影似的瞬间翻过一遍，然后他想起前两天他问斯塔利的名字时，男人诧异地问他“你不知道么？”，青年的脸慢慢变红，僵着表情默默瞪这人，煞是精彩。
维诺暗自咬牙，可恶，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片段！
他能怎么说？“对哦因为你把我干到失去意识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个桥段”？
青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直言又欲，最后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以后不许这样了。”
不许趁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跟他说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又追加了一句，“下次你活再这么烂，就换我在上面。”然后神清气爽地准备看男人吃瘪。
呵，之前是怜惜斯塔利可能什么都不懂，怕伤到人鱼脆弱的自尊心，就一直没敢说，只能不断拒绝人鱼的求欢，因为他怕自己再裂开。
现在知道了这人早就在人类社会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将军，那有些话就不用隐瞒了。
男人愣愣地看着维诺，微微张唇，看上去好像被那句“活烂”震惊到的样子。
还没等维诺心里那口气顺出来多久，就见那双金眸绽放出不可置信的喜悦的光，“还有下次？维诺太好了呜！”
他抱着青年走到客厅，把人塞进沙发里，大鸟依人地硬挤入维诺怀里，用脸颊蹭着青年的脸，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也没那么烂吧，你后来都舒服哭了，抱着我不放呢。”
维诺：失去表情.jpg
你的关注点是放在这里的么？
还有，他没有哭！那是生理性泪水！就跟打哈切时流眼泪是一样的！
但他又确实没法反驳，因为在他对那段经历浅薄且混乱的记忆中，自己确实有爽到紧紧搂着人鱼不放。
维诺：“……我没有哭。”他的语气虚弱且无力。
透着满满的心虚和嘴硬感。
脸埋在他胸前男人低低笑了出来，性感的男低音像是低音炮似的，突突得维诺耳根发烫。
“好哦，那就是我记错了吧。”谭遇忍住笑，没有戳穿青年虚浮无力的嘴硬，一本正经地模仿乖孩子的腔调，“那我下次尽量不让维诺的眼睛流水。”
色批之魂妙就妙在，它能把所见所闻所感，在第一时间和色的意象联系在一起。
维诺几乎是下一秒就想到了这句话的歧义。
不让眼睛流水的话，是换个地方流水么？
救命。维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脑内用力捶那个色批思想。
不！要！乱！想！
*
两人中午点了个暮色家的外卖，吃了顿美味的饭菜后，维诺躺在谭遇变幻出的鱼尾上，捏着他的银发发尾玩弄，“所以，你是怎么被弄进人鱼科研所的？我记得你是从支援第三军团后才失踪的？”
就是让他在医院躺了近三个月，差点死亡的那场意料之外的虫潮战。
“嗯，”谭遇搂着青年的肩膀，垂眼看他，“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你的，然后才流落到了一座偏远星球，被人发现后进了人鱼科研院。”
“遇见我？”维诺愣了愣，在他所有关于那场虫潮战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男人的出现啊。
“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彻底晕死过去了。”男人笑了笑，轻轻摸了摸青年的发顶，“你当时伤得太重了，把你从机甲舱救出来之后，我就把你交给了我们军团过来支援的战友，然后去找我父亲了。”
维诺睁大了眼微微张唇，原来是这人救了他么？
原文中必死的炮灰维诺，被原文中同样死于这场战役的第八军将军所救，然后活下来的炮灰，又救了在人鱼研究所挣扎求生的将军。
——严格来说，文中并没有提到这位将军是死在那场虫潮战的，只是说他失踪了而已。
直到男主成为第八军团的掌权者，这位失踪的将军也没回来，所以帝国便将他作为英勇牺牲在虫潮战役中的烈士，将他的名字刻上了烈士纪念碑。
而在这个时空线中，被将军救下的维诺彻底挣脱了炮灰的剧本，拿着半路失踪剧本的将军，也摆脱了他的既定命运。
仿佛两个人注定是彼此的救赎。
维诺恍惚间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因缘巧合。
“只不过我没能把他和母父救回来。”
他进入父亲的被暴力破开的驾驶舱的时候，里面是满目的猩红血珠，大大小小地漂浮在舱内，有些还在不断向着驾驶舱漏洞的地方往外飘。
沾满血液的破碎布料浮在失重的环境中，代表元帅职位的勋章从眼前飘过，谭遇只来得及从地上抓起那根黑色细链——那是他父亲亲手给他母父打造的，融合了母父尾鳞碎片的颈链。
然后驾驶舱的漏洞外，两只探头探脑的虫兽口器里还在咀嚼着什么，它们瞪着无机制的复眼，发现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浅淡的低落和遗憾，长睫下半掩的金眸有着藏不住的黯然。
好像一颗星星被他的星群所遗落，孤零零的永远停留在空茫广瀚的宇宙中，寂寥地散发着细微的光。
维诺撑着身下的水床坐起来，凑过去抱住低落的男人，手掌用力在他背后抚过，像哄孩子一样，有些笨拙地试图安慰人鱼，“抱歉，宝贝。”
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更加用力的拥抱他。
维诺前世没有父母，这世拥有的亲人还不如没有他们，他很难体会那种失去至亲的痛，但他懂得，相处了很久很久的家人骤然分开后，被强行留在原地那个会有多难受。
他被迫失去认识几年的战友时，尚且痛苦到想杀人泄愤，男人则是失去了陪伴他更久的亲人。
这份痛苦只会更甚。
人鱼抱着青年，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声不发。
平时受点委屈就要哼哼唧唧撒娇半天的男人，这会儿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明天，我们去看看父亲和母父吧。”青年将唇印在人鱼的发顶，温柔且坚定地低声说道，“这么久了，也该见见他们了。”
“好。”谭遇闭着眼睛，收紧怀抱，他想，他父亲果然是对的。
命运不会彻底抛下任何一个生命。
他终于遇到属于他的那个人了。

第126章 不行我腰还疼做不了
人鱼之主论坛中，一个被众人称作“恋爱日记”的帖子已经有一周多没有楼主的最新更新了。
论坛里的坛友从嘲笑绿贴楼主编不下去了，到后面有些人嗷嗷叫着“就算是编的我也想继续看”，再到开始担心楼主突然消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于是这个帖子依旧高居论坛热帖前三。
某天，恋爱贴楼主突然回来了。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
【5326L：每日一问，恋爱日记更新了么？楼主一周多没更了，再踢一jio提醒一下，别沉下去找不到了】
【5327L：楼主是出差遇到事故了么？希望人没事】
【5328L：我很担心楼主的人鱼，希望楼主看到后迅速给我回复他家地址，我可以帮楼主照顾他的小人鱼】
【5329L：楼上太可耻了，大家都在关心楼主的安慰，只有你在觊觎楼主的人鱼！楼主悄悄告诉我一个人就好。】
【5330L：有点担心，楼主没事的话记得来回复一下吧……我想看人鱼恋爱日记了（失落）】
【5331L：等我有通用点了一定买一个不会随便乱失踪的楼主】
……
【5406L（楼主）：大家好，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我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
【5407L：啊终于回来了！活捉楼主！快交出恋爱日记！】
【5408L：没事就好。】
【5409L：星星怎么样了！快快快，楼主快跟更新！】
【5410L（楼主）：最近一周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我的脑子也有点乱，所以没来更新。让我捋一下，是这样的，因为一些突发原因，星星的情热终于来了。
我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发生一些不能描述的事件了，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5411L：天呐我期待已久的场面终于要出现了么！楼主请详细描述那个刺激的过程！我有通用点，我可以看付费内容！】
【5412L：楼主要行了！楼主上！狠狠爱星星！】
【5413L（楼主）：我也以为我要行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星星把我（哔）了。
是的，我的人鱼，狠狠把我（哔）了。
我的人生观可能发生了一些震荡。】
【5414L：好哎！狠狠哔了人鱼！再详细一点！……？？？】
【5415L：？？？啥，什么叫人鱼把楼主哔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5416L：这也太刺激了……这贴绿得我大半夜精神抖擞睡不着觉，如果，如果不是绿贴的话……好家伙，更刺激了？】
【5417L：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楼主在故意搞笑吧】
【5418L：别说，就楼主这性格这气质，被哔了我感觉也不是很奇怪。但人鱼能把人类给狠狠哔了，还是有点离谱了。
首先人鱼在体力上就根本无法和人类抗衡，如果楼主不想被哔，真的只要用力一甩胳膊，你的人鱼就会被你推开了。
其次人鱼也没办法把你“狠狠”哔了，人鱼那个物件可以说就是摆设，硬是能硬，但你要真让他哔进你体内，他刚进去就萎了，根本弄不动。】
【5419L：星星哔楼主么？想象了一下，斯哈斯哈，更带劲了！我可以加入你们一起么！】
【5420L：原来人鱼哔人会萎么？奇怪的知识增加了，只不过5418哥……你为什么这么懂？难道你试过？⊙▽⊙】
【5421L：这波自爆够狠，5418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啧啧】
【5422L：（原5418L）你们好烦！对啊我试过，因为用后面也很舒服啊，但我家人鱼真的不行，放进去就被挤出来了。
楼主不是说他被狠狠哔了么？楼主出来讲一下感受！是不是很舒服！@楼主
可恶，如果这是真的，我好羡慕……】
【5423L：爸爸这里有个变态！天呐楼上竟然强行让人鱼哔你，什么人才能干出来这种事啊……真的有那么爽么？我改天试试】
【5425L：简直没眼看你们这帮老变态……我坛风评被害就是因为你们。】
【5424L：哈哈哈哈哈哈我只心疼楼主，本来以为自己能行一把，结果星星比他还行】
……
【5480L（楼主）：（回复5422L）……坛友们的言论总是无意中能让我重新认识到人的下限之低呢。没错，被星星哔……还算舒服吧。前面他技术很生疏，只会横冲莽撞，疼得我眼冒金星，后面很舒服，舒服到失去意识。〃w〃
但我还是要对他说他活烂。
因为短期内不想再体验整个人裂开的感觉了。】
【5481L（楼主）：就是因为后面很舒服，所以我才会人生观动摇。我一直理所当然自己是上方的，结果……后续又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大概以后我翻身在上的几率，会变得非常小。】
【5482L：舒服到失去意识……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什么话了，那就，祝你们生活性福？】
【5483L：可恶，嫉妒了，我也想康康舒服到失去意识的楼主是什么样的（肥宅痴笑.jpg）】
【5484L：虽然楼主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但我不介意再问问，楼主结契么？以后想结契的话第一个考虑一下我就行。
机甲研发行业顶尖公司下的高级研究员，有独立实验室和项目课题，薪资优渥，有一条红尾人鱼，比较娇气粘人。我和我人鱼的合照已经私发楼主了。
人鱼不人鱼的不重要，我主要是看上楼主了。】
【5185L：楼上当场求爱？目瞪狗呆.jpg】
【5186L：我是原5418，我好嫉妒楼主呜呜呜，真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呗？我这边天天想让我的人鱼哔我，给他各种补身体，现在进来动不了两下就软了；楼主这边能被人鱼哔到昏厥，甚至想清心寡欲！
不过这也证实了，人鱼是可以哔人的！我又对我家人鱼信心满满了！下周给他补点韭菜试试，不知道他能不能消化古蓝星的原生植物。】
【5187L：（回复5186L）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
【5188L（楼主）：说点别的事，今天我和星星去陵园见父亲和母父了，我对他们说，我会照顾好星星的。
星星给了我一个很久的拥抱。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很平静，说笑正常，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很难过。
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5189L：默哀。抱抱兄弟。】
【5190L：默哀。星星也在难过楼主的父母都不在了么，真的是很通人性的一条人鱼啊。】
【5191L：默哀。楼主安慰星星的话，其实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实在不行，你再给他哔一次吧？】
……
自从谭遇在司法庭审直播上暴露自己，社会上对于谭将军的评论和热议就多了很多。
谭遇出门必须要戴那张面具——维诺偷偷称之为“窒息面具”，男人带上那个面具后出门上街太招人注意了。
维诺也不想两人单独出门还有人把他俩去了哪儿哪儿都拿来讨论，于是干脆让谭遇化成人鱼的样子，带着人鱼去了纪念碑广场，拜访谭元帅和谭遇的母父。
确切来说，是只有谭元帅。
——即使是元帅的人鱼，也没有资格被刻上英灵碑。
两人并没有在英灵碑前停太久，他们给谭元帅带了束花，稍作停留后就回家了。
毕竟谭遇父母的骸骨并不在碑中，他们早就葬身虫腹了，石碑上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刻字。
回去后男人抱着维诺抱了很久，维诺觉得自己像是有些小孩受伤后，一言不发抱着的玩具熊。
青年双腿分开跨坐在谭遇大腿上，抱着他埋在自己颈边的头，一下下轻抚着，无声安慰。
谭遇其实并没有那么悲痛，父亲和母父的离去让他难受，但那种被迫孤独的伤痛已经渐渐变淡了——因为有怀里这人的存在。
但他很享受这种被维诺安慰的感受，好像自己还是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有人可以全盘接纳自己的任性。
维诺一边安抚男人，一边悄悄拿出光脑登录论坛，更新自己已经忘了好久的帖子。
他并不知道，此时从正面抱着他的男人，一只手伸在眼底，默默阅览之前收藏的，突然留言量暴增的帖子。
男人金色的眸底渐渐染上笑意，他关了光脑，伸手进入青年衣摆下方，掌心贴上柔润的肌肤。
怀中的青年顿时敏感地僵了僵，“嗯？”
“维诺在试图安慰我么？”谭遇低声问。
青年顿了一下，“……嗯，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抱抱你了。”
“我知道维诺怎么安慰我，会让我心情变好点。”男人用唇碰了碰青年耳垂。
“！不行我腰还疼做不了！”青年脱口而出。
男人“噗嗤”笑了出来。

第127章 都是男人，谁还不懂那点想法
由于安慰的过程过于和谐，此处省略八千字。
人鱼室里，秋阳透过屋顶的天窗照射进来，暖融融的金光铺撒在黑发青年和银发男人身上。
维诺面向下趴在男人身上，一条腿压住对方的长尾，疲惫得不想动弹分毫，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从客厅开始“安慰”男人，一直“安慰”到了人鱼室的水池中，最后像一个没骨头的破布娃娃似的被谭遇抱上了水床。
当谭遇突然冒出鱼尾巴，一脸尴尬地向他解释的时候，维诺简直想笑，一动情就控制不住自己露出鱼尾巴是什么BUG？
然后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拥有鱼尾的男人死死缠住他的腿，把他按在池边怼得他呜呜直叫。
后来谭遇把他抱上水床的时候，维诺还在他怀里细细颤抖。
“宝贝，这次有好一点么？”谭遇把鱼尾化成双腿，很自觉地坐起来帮人按摩，大掌贴在青年的腰肢上顺着后腰的肌肉纹路缓缓揉按。
“也就那样吧。”维诺忍着耳根漫上来的酥麻感，哑着嗓子嘴硬，“下次换我上你，我应该会好很多。”
上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人深入交流过程让维诺觉得前面三分疼到裂开，后面七分舒服到失去意识，这次人鱼显然已经从上次的经历中吸取了经验。
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还是怎么样，这次并没有太过痛苦的撕裂感，维诺可以说是从头爽到尾。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应维诺的嘴硬。
他从青年背后掐着他的腋窝把人一个反转抱起来，让青年坐在自己腿上，双腿岔在他腿边，于是维诺就软软地趴到他怀里了。
“我警告你别乱搞啊。”维诺扒在对方肩膀上眯起眼，毫无气势地威胁着。
“没有要乱搞。”男人在他耳边低笑，把最后一个词咬地很清晰，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未褪的沙哑，“乱搞”这个词被他说出来时，维诺就感到一阵熟悉的电流感沿着尾椎骨往上蹿。
“我只是在更好的帮你按摩、放松肌肉而已，”温热的掌心不断移动着地方，揉捏着手下柔韧的腰肢，谭遇低头蹭了蹭青年黑发下露出的耳垂，语气颇有些委屈，“维诺怎么把我想成那种人？”
青年闭着眼靠在男人肩头，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口鼻息，呵，你可太是那种人了。
现在说得挺正人君鱼，刚才他让这条人鱼停的时候，也没见他停啊，反而还加快速度了！
“我要去洗一下……”被人揉了一会儿后，维诺感觉自己的腰已经回来了，他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下来，“下次别弄进来了，还得洗。”
他声音有些低，似乎因为羞涩而不好意思说一样，偏过头没有看男人的脸。
“嗯？你要洗出来么？”男人显然有些愣住了，他下意识按住维诺的腰把人固定住，抬起金色的眸子，一脸意外地看着怀里的人。
维诺：“……”
维诺自己都懵了，这话问得，难道不用洗么？
青年看起来比他还意外，一脸不确定的表情，“当然要洗啊，不然会发烧吧，你上次不就帮我洗了么？”
谭遇当然知道人类同性伴侣深入交流后要把交流结果洗出来，但……维诺他洗不出来啊，根本没东西可洗。
男人摇了摇头，“宝贝，上次我想给你洗来着，但我洗不出来，摸都摸不出来。”
维诺面目逐渐呆愣，他声音弱下来，“……什么叫洗不出来。”
男人滚了滚喉结，“你的身体已经把我的东西消化掉了。”
维诺感觉自己的表情要裂开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只在前世小黄雯中见过那种身体能吸食米青液的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角色一般都是被压在下边灌满的那一方。
而不是他这种能开着机甲一刀一只虫兽的真男人！
不！他不能接受！
维诺这个角色在原文中只是个区区三章就领便当的炮灰而已，他何德何能能拥有总受的吸惊（同音字，懂的都懂）体质！
“你别瞎说。”维诺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线，他抖着手就要往后摸。
这么不能接受么？谭遇忍笑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按在怀里安抚，“没事的，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维诺不放心的话，我再帮你摸一下。”
不！维诺想怒喊，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问题！这事关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他试图阻止男人，“不用了，我放……唔……”
一个“放心”还没说完，某处已经再次被人用手指摸进去了。
维诺把脸埋在男人肩头，咬着牙吞下涌到喉间的闷哼，手指攥着一缕长长的柔顺银发，恨不得用这缕头发当场勒死羞愤的自己。
谭遇仔细摸了一番后，仔细看着糊了一层晶莹物质的手指，再次肯定道：“确实都没了，全部都是维诺自己的体液呢。”
维诺彻底沉默了。
像个失去梦想的破布娃娃，维诺面无表情地瘫坐在男人怀里，祭奠他已经逝去的男子汉的身躯。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体质，估计以后会被人鱼灌不少。反正会消化，不用清洗，不灌白不灌嘛。
要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的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呵，换成斯塔利拥有这种体质，他也会高高兴兴给人鱼灌满的。
都是男人，谁还不懂那点想法。
很艹。
谭遇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后背，低声安抚，“没关系的，维诺的体质比较特别，这种事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为什么不是坏事？”青年闷在他怀里，声音很是低沉。
“距离我们上一次已经过了几天，你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反应，说明我的东西不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男人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安慰孩子似的，时不时轻吻维诺的发顶。
“而且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样坚定又理所当然的说道，然后又凑到青年的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就像只有维诺知道，谭遇将军一发情就会变出鱼尾巴一样。”
维诺趴坐在男人身上，抬手抱住了谭遇的后背，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一大把丝滑的银发。
行，行叭，虽然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但他却已经奇异的不觉得低沉了呢。
*
维诺和谭遇两人在家互相“安慰”的时候，并没有关注外界已经因为谭遇的“死而复生”炸开锅了。
信息在星际时代的网络上是透明的，根本藏不住，尤其是法庭直播后，大大小小的新闻公众号都紧跟热点，报道了这场堪称笑话的起诉。
原告人污蔑被告人不成，反被扣了一脑袋罪名，被强制参加心理辅导课。
“＃巨婴污蔑维诺”、“＃巨婴强制隔离三个月”等标题很快就成了网友的热搜词。
不过相较于嘲笑巨婴少尉的神奇操作，人们对于失踪几个月的第八军谭元帅的突然出现，抱有更大的讨论热情。
各种论坛中，有大量网友庆祝谭将军平安回归。
“谭将军平安回来了！太好了，本来以为谭元帅父子都没了，原来谭将军还在，瞬间安心了很多。”
“恭喜平安归来！”
当然也有人质疑这个人身份的真实性，毕竟谭将军一向带着个一丝不露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人真的是谭将军么？别随便找个人戴上面具就可以说自己是第八军的将军吧？”
“质疑将军身份真假的人一看就没好好看庭审直播！将军说他和维诺少将结契了，如果是假的，法庭查询结契系统后当场就会戳穿谎言啊。”
“第八军团的，休息之余来摸个鱼，我们也看那个庭审视频了，一眼就能认出来，戴面具那个就是谭将军。”
更多的是关注维诺和谭遇结契这件事的猹猹们，他们在各大论坛里嘤嘤哀泣，一边哀泣一边啃柠檬。
“我酸了我酸了我踏马酸死了！怎么回事，我最崇拜的老公和我最近看顺眼的新欢在一起了，他们置我于何地？”
“维诺少将，谭遇将军，和那条银发的绝美人鱼，他们互相内部消化了？怎么这样，一个都不给我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嫉妒谁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人欢呼有人失落，只有农科院再次靠销售柠檬果狠赚了一波。
……
消息很快到了军部，底层的官兵们知道后很是兴奋了一番，之前被分配到各个军团的原第八军官兵们已经向上面申请要回归原军团了，而上层的将军们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几个军团的将军都试图先私下联系一下谭遇，说是关心问候也好，了解情况也好，总之他们想先探探虚实，看看谭遇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否有什么后续的大动作。
和沃克将军想的一样，大部分人都觉得谭遇选择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定代表着什么，可能也预示了他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他们想的太多了，实际上谭遇只是被逼出现的。如果他不冒出来吓退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他可能就要被强迫遣返回人鱼科研所了。
试图联系谭遇的人们尴尬地发现，这人之前的光脑通讯号已经变成无效空号了。
有人试图打给谭遇的副官，时宴，只可惜副官的通讯号也打不通。
有军官说可以去维诺家里找人，被同事瞥了一眼，用一句“那你去啊？”给堵了回去。
没人敢直接找到维诺少将家里去，毕竟他们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一时间，整个军部竟然没人能联系上谭遇。

第128章 让我去吧，将军
最后还是有人想到了要找什么借口去拜访维诺和谭遇。
古蓝星发现虫兽的消息已经被人报上来有一段时间了，但军部一直没有确定好要派谁去探查并清剿。
一是不紧急，二是清缴虫兽的成本和收益有极大的差距。
古蓝星在距离玫瑰星系比较远的银河星系，虽然很久以前曾是人类起源的摇篮地，但她已经荒废几千年了，上面早已没有人类居住，就算虫兽登陆了，也不会伤及人命。
唯一常去古蓝星的，也就只有去打捞天然珍珠的星际商队的佣兵团了。事实上这次关于古蓝星上发现虫兽的消息，就是商队上报上来的。
而且古蓝星是固定绕着银河系的太阳恒星公转的，一时半会儿也转不到玫瑰星系这边来。
边境星球的虫兽监测器也没有明确监测到有虫兽从古蓝星方向往帝国这边靠近，所以军部没有太着急组织人手去探查。
说白了，就是这个活已经有点超出他们的工作范围了。
虽说不着急去清剿，但那些虫兽也不能放着不管，否则虫子吃空古蓝星后，它们还是会往外扩散，继续寻找下一个可以啃食的星球的。
第二个原因就是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
一个远方星系的无人星球，且没有靠近帝国的迹象，不管是谁去解决那上面的虫兽，都不会获得多大军功。
不过站在长远的角度看，帝国和星际民众的安全肯定会因此受益。
那么派谁去好呢？
若是放在以前，这事儿估计早就解决了——沃克将军肯定会率先提出把这事让给维诺少将去做，帮助维诺少将增加历练经历。
但自从维诺和沃克将军一家在宴会上俩翻脸后，塞切尔就收敛了很多，不会逮着事就提议塞给维诺了。
其他将军也不想把人力物力废在探寻一颗废星上。
于是这事就这么搁置了尽半个月。
直到前两天军部收到了一段录像视频。
崎岖不平的黄土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黑点，那些黑点还会移动，随着镜头拉进，那些小黑点就变成了满地爬的蚁型虫兽！
一座靠海的山崖背面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一群长相丑陋的虫兽们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往洞穴里搬运着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东西。
成年的虫兽们一般并不会穴居存储食物，它们一般飞到哪儿就吃到哪儿，只有在喂食幼虫或者王虫待生产时才会主动囤积食物，给刚破壳的幼虫准备食物。
这下军部坐不住了，虫兽的繁殖速度很快，现在古蓝星上已经有那么多虫兽了，越晚去清剿，虫兽就繁殖的越多。
如果王虫也在巢里，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那新生虫兽的数量会在短时间内激增到一个可怕的数字。
他们得赶快派人去清理去了。
之所以必须要先派人去查探，是因为需要人深入虫巢中，去看看这个星球上是否有王虫存在，也就是负责繁育虫卵的女王。
电子拍摄器虽然也能进入虫巢内，但信号波无法穿过古蓝星的磁场直接到达帝国这边，所以他们得派人带着电子设备，直接到古蓝星上去查探。
查探队伍一般并不需要派太多人去，十人之内就够了，“精简”就是组建这支队伍的核心。
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是探清虫兽在这个星球分布的位置和大概数量就好，并不需要正面与虫**锋，甚至他们需要尽量避开虫兽。
同时轻便的队伍也有利于及时隐蔽和躲藏，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安全。
因为大部分虫兽是靠嗅觉来判断猎物方向的，有迷惑虫兽嗅觉的药剂在，已经能帮侦查小队躲过百分之九十的虫兽攻击了。
任务不算难，甚至都不用上报给元帅们，几个军团的将军们直接召开了一个会议。
但目前没人能联系的上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的总指挥官。
夏铭钰就算了，这人经常性不来参加会议，打通讯也打不通，其他将军已经习惯了。
谭遇既然已经回来了，那至少该来参加一下会议吧。
他们便直接派了一个快递机器人，往维诺的住处送去一份通知函，问候一下平安归来的谭遇将军，并请他两天后来开会，商讨事宜。
*
“说的什么？”维诺靠在人鱼尾巴上摸人鱼尾巴玩，抬眼看了看拿着纸的男人，又趴回鱼尾上摸摸。
深蓝色的鱼尾鳞片在明亮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星空般的奇幻颜色，点点金色和银色的细碎斑点从鳞片层里显露出来，随着观察角度的偏转，会出现星光闪烁的样子，非常梦幻。
连半透明的深蓝色尾纱上，也有点点金斑。
维诺很喜欢斯塔利的尾巴。
青年细瘦的长指轻轻沿着鳞片的边缘滑动，白皙的指尖不断在鱼尾上轻轻跳弹抚摸，像是弹奏乐曲一般，在男人身上激起阵阵电流。
谭遇忍着痒意，尾鳍不住小幅度地翻卷，在水床边轻拍，他看着纸面，伸手握住了自己尾巴上那只摸来摸去的手。
“让我后天去参加军部会议，商讨去古蓝星查验清剿虫兽的事。”
他不在意地把那张信纸放在一边，松开握住维诺的手后，掐着人的腋窝把青年放平在水床上，然后长臂一揽把人搂入自己怀中。
像是将所有物彻底纳入自己地盘的巨兽，心平气和地守在自己的宝物身边，时不时挨挨蹭蹭。
维诺早就习惯了人鱼这么抱他，也不觉得难为情，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张纸上，“古蓝星？军部确认那上面有虫子了？”
“嗯，怎么了，你想去么？”谭遇敏感地察觉到了维诺对于这颗星球的兴趣。
维诺长长地用鼻腔“嗯……”了一声，不像是一种回答，更像是他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之前计划要去来着，”青年舔舔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半垂着眼眸小声道：“我查了一些古籍。”
谭遇挑眉，“然后？”
“古籍上说，人鱼的‘圣地’就在古蓝星的海洋里，靠近无望海深渊的地方。”
这里也是星际商队最多去的地方，绝大多数的天然珍珠，都是从这个区域里采集到的。
男人金眸微睁，启唇片刻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看着一脸不自在的青年笑了，他低低叫了两声，低沉的男声缱绻而温柔，像是要化成一片轻纱，轻柔但不容拒绝地裹住青年似的，他低低喟叹，“维诺，宝贝……”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谭遇就都懂了。
他伸手握住青年的下巴，凑过去贴在维诺淡色的唇上，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对方的鼻尖，声音温柔但问出的话却有些恶劣。
“维诺要答应我的‘求偶’么？要和我在海底完成交合过程？要在那么深的地方，被我灌满么？你能承受么？”
一句比一句露骨，听得维诺臊到不行想捂住这条人鱼的嘴的时候，这人又来了句挑衅。
男人的好胜本能顿时占据了上风。
呵，他一刀一只丑虫兽，怎么不能承受！
在如此靠近的距离内，彼此的气息都融为一体，男人身上淡薄的雪杉和海洋的气息，于青年身上温和的草木气息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沉醉的味道。
被谭遇用唇轻浅触碰着唇瓣的青年睫毛轻颤，黑润的双眸被半掩在鸦羽之下，看不清神色。
维诺抬起下巴，主动含住男人的唇，反守为攻，“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
其实除了寻找人鱼圣地的原因，还有个原因维诺没说。
古蓝星以前还有个名字，在银河星际时代，那颗水蓝色的星球还有个名字，叫“地球”。
维诺在古籍上也多次看到了这个名字，这多少有点触动他。
“地球”这个名字太遥远了，但又那么熟悉。
这点熟悉感，是链接他前世和今生的唯一桥梁。
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星际世界后，维诺其实很庆幸，这里还有一点让他熟悉的东西。
虽然那个熟悉的星球早已荒废了上千年，但这依然是一种精神寄托。
看来在这个世界的很久以前，人类还是没能保护好地球，他们最终破坏了自己的发源地，然后流亡去了宇宙各处。
空留一个残破到不适合生物居住的星球在身后，孤独地旋转在宇宙中。
说是不忍心也好，潜意识作祟也罢，维诺不愿意看见那个水蓝色的星球也被虫兽蛀空。
仿佛他天生对那个星球有一种眷恋与不舍，不舍得她再次遭受浩劫。
地球的自愈能力其实很强，环境污染问题在经过了星球千年之久的自愈净化后，其实已经问题不大了，那颗星球上早已有了地球原生的物种。
只不过现在的人类已经有了合适的星球生活，距离银河星系又太远，回到地球生活的成本太高，并不划算，所以地球还是荒无人烟的状态，只有星际商队会回到这里来收集天然珍珠。
但来自虫兽的侵袭就不一样了，繁殖力极强、几乎什么都能当做食物吃下的星际虫兽简直是堪称BUG一样的存在。
要不了十几年，一个小型虫群就能轻易吃空一颗小行星，然后整个大部队继续飞往下一颗可以进食的星球。
被虫群拜访过的星球几乎很难靠自愈能力恢复。
所以如果地球真的被一群虫兽当做暂住地定居了，放着不管的话，这颗星球就真的废了。
维诺做不到不管。
“让我去吧，将军。”他在接吻中，低声请求男人。
“不行。”男人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
“？”维诺睁开眼，把谭遇推开一点距离，一脸“你亲都亲了，怎么还能拒绝呢，这不是赖账么”的表情。
谭遇就想笑，抬手揉了揉小傻子的头。
“我跟你一起。”

第129章 脑震荡还能把人震傻么
将时间稍稍往回推一些。
尼克勒斯的庭审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满心以为伤了儿子的那个畜生已经被带去人鱼研究院接受无间断人工配种的宋夫人，喝完厨房送来的甜汤后，靠在床头敷着贵妇面膜，打开了自己的光脑。
她准备看看网上有没有维诺那个贱种失魂落魄的照片，还想看看众人对维诺的谩骂，解解自己心头的恨意。
下午她有个安排好的聚会，几位将军和军部高层军官的妻子们凑在一起喝下午茶，所以得提前整顿好精神才行。
尼克因为受伤把维诺告了，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大众，就算她不主动自己说，下午的聚会肯定也会有女人提出来。
她得先看看网上的风向怎么样。
这种女人们聚会看似是凑在一起吃东西闲聊，其实最是能交流信息，甚至能不动声色的影响男人们之间的交往的关系。
宋女士从来都是这种聚会的中心亮点。
她是帝国第一军团将军的首任妻子，她善良大方，将丈夫已故人鱼生出的大儿子养大，现在成了第三军团屡次立功的少将，只是大儿子不承她的情，到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对她从来都是冷冷淡淡，性子也孤僻得很。
小儿子被她养得优秀而迷人，在学校成绩优异，被同学评选为级长，性格阳光温柔，多的是小男生给她家小儿子送情书。
她在夫人们中间有着绝对完美的身份地位，和优雅得体的谈吐，她的品德和她姣好的相貌一般匹配，多的是夫人上赶着想和她交好。
但自从今年的这次皇宫宴会后，宋女士就突然感受到了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的落差。
没有人主动凑过来热情地向她搭话了，就算她主动加入夫人们的话题中，其他人也只会礼貌笑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换个话题继续聊。
夫人们对她投来的异样的眼光，让她尴尬到暗自捏皱了手中的帕子，每次她看到有两三个夫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时，她就觉得那几个人是在偷偷嘲笑她，笑她是恶毒继母终于遭了报应。
在好不容易亲自拜访了几位平时走得近的夫人后，再加上维诺之后几个月也没主动找事了，这种掉落冰点的交往关系才有所回暖。
竟然还有夫人在私下劝她对大儿子起码表面不要太刻薄。
她简直气得想发笑，那个小贱种十几岁就跑出家了，后面十几年她根本见都没见过他，沃克将军主动邀请他回家住他都不回，还矫情上了。
她现在连见那个贱种一面都见不到，要怎么对他不刻薄？
她就是想刻薄都没法刻薄好吧！
宋黎玥觉得自己简直憋了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往哪里倒。
这次下午茶聚会，她只要在这些长舌妇们面前保持好受害者母亲的姿态就好，等散会之后，这些女人肯定都会回家跟她们的丈夫念叨这些事。
宋黎玥娇柔地依靠着床头，眼底是冷冷的不屑和讥诮，她要让所有的高层军官们，再次对维诺那个贱种产生不可深交的印象。
她以前能把维诺的名声和形象给弄臭一次，就能给他弄臭第二次！
她抬手点进了一个星际最大的娱乐新闻论坛，入眼的热门话题让她原本轻松的表情凝固了。
宋黎玥微微睁大了眼，后背从床头离开，直着坐起来，慢慢浏览论坛的首页热帖标题。
＃巨婴污蔑维诺
＃巨婴强制隔离三个月
＃沃克少将反手将自己送入被告席位
＃尼克勒斯沃克无耻
……
“巨婴”这个称号她是知道的，这是那群闲的没事天天上网玩的人给尼克起的带有污蔑性的称呼——因为沃克将军给他儿子扣的黑锅，全网都知道尼克勒斯是个恬不知耻向父亲要求蹭哥哥军功的巨婴了。
这些标题可不像是在嘲讽维诺啊，宋黎玥内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尼克他又搞砸了？
她指尖轻点，同时打开了好几个帖子，这些帖子在光脑的投屏上一起展现在宋女士面前。
所有对于尼克勒斯的嘲笑、讥讽、和谩骂，让宋女士看得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一群混蛋！
她一双细眉紧紧皱起，一把揭掉脸上的面膜，泄愤似的“啪”地甩在了地上。
她儿子被关三个月是怎么回事？要被关的不是那条人鱼畜生么？！
论坛上说得并不清楚，大部分言论都是带着个人主观情绪的无意义发言，宋女士决定去看庭审的直播回放。
等她看完回放后，宋女士彻底陷入沉默了。
“……”
维诺那边突然来了个强有力的外援，这确实是她没想到的，不过……
她这亲生儿子，真的没问题么？
宋女士如她丈夫一般，第一次怀疑起了小儿子是不是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从而自暴自弃了。
不是说能确定维诺那边没有证据么？
人家拿出录像视频贴脸播放的时候，尼克居然震惊过后就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了？
脑震荡还能把人震傻么？
即使是当坏人做坏事，也是要讲究基本法的啊，尼克这一顿操作就像办了坏事后拿着大喇叭全星际广播一样，让星际人民都知道自己办缺德事时候满脸狞笑的样子了。
宋夫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缩回被窝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现在再生个小的好像也来不及了。
大的已经被打击得脑子不够用了，小的……小的更是出不来了。
因为她已经在十几年前帮丈夫抽掉输精管了。
当时尼克已经几岁了，人鱼生的大儿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不敢出声反抗，宋夫人不需要一个孩子替自己巩固地位了。
当然，她也不需要以后凭空冒出来一个管她叫母亲的陌生孩子，来抢尼克继承人的地位。
于是在一次沃克将军从战场下来入院做手术的机会中，她向医生要求帮她丈夫做了输精管摘除手术。
普通的男性绝育手术只是切断输精管就好，如果日后男性想要后代了，还可以去医院做一次修复输精管的手术，恢复生育能力。
但摘除输精管可以说是一劳永逸了，日后想恢复都没得恢复。
谁能想到会有这一天呢？女人疲惫地闭上眼睛，海藻般丝滑的发丝杂乱地蹭在枕头上，半遮在她侧脸。
下午的茶话会，她也不想去了。
去干什么？受那些长舌妇们再一轮的白眼么？
图什么呢？图让帝星高层军官的家眷们都知道沃克将军家里的事一团糟，还是图让大家都知道第一军团将军的夫人遭了报应，曾经恶毒对待的继子把她的亲生儿子给弄得身残志不坚？
累了，算了吧。
沃克将军一身怒气未消地从书房走入卧室时，就见妻子满脸放空地看着天花板，手里拎着的光脑还放着投屏，上面是他们的小儿子在法庭上被戳穿犯罪事实后证狰狞的面孔。
沃克将军：“……”
宋夫人瞥了他一眼：“……”
两位平时表情管理很到位的父母脸上此时写满了相似的疲惫。
此时两人也没了对彼此的埋怨，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对自己不争气的小儿子感到无比的心累。
沃克将军爬上了床，一头躺在夫人旁边，和她一起面朝天花板放空表情。
“下午还去聚会么？”沃克将军淡声问。
“去什么，挨白眼么，不去了。”女人完全放弃了挣扎。
“这孩子，真会给我增加额外工作量。”沃克将军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刚才汉森元帅跟他甩脸威胁的样子。
“哈”女人很没同情心地嘲笑了一声，这一刻她也懒得装腔作调，扮什么可心的小女人了，反而很放松地和丈夫聊起了天，“他又坏你什么事了？”
“第八军那个将军，谭遇，是我们之前打算弄掉的，结果他没死回来了，尼克这孩子还惹到了他的人鱼身上。”
“元帅觉得这次谭遇回来，估计是知道什么了才冒出来的。”
沃克将军也懒得管什么机密不机密的了，有些东西憋在自己心里太久了，他感觉自己都要憋出毛病来了，今天面对和自己同样无奈的妻子，反而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了。
“现在要想弄掉谭遇，还得一起弄掉维诺，这孩子跟谭遇的关系太近了，可能知道点什么，留不了他了。”
沃克将军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不是挺好，”女人轻而易举就接受了丈夫短短几句话里的讯息，甚至还想拍手叫好，“赶紧把他俩一起弄了吧，太能找事儿了，你想想这半年，是不是所有的不顺都是维诺给你添的堵？”
“唉……”沃克将军长叹一口气，“都说虎毒不食子，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害他的命。只是为了有些更重要事情，我不得不牺牲掉他。”
“要杀就认真研究布局，一杀必中，别磨磨唧唧瞎仁慈。”宋黎玥简直想嗤笑丈夫，一个对大儿子不闻不问十多年的男人到现在还装什么妇人之仁，“我之前听尼克说了，维诺之前遇到的那次虫潮，里面也有你的手笔吧？”
沃克将军沉默着没说话。
宋夫人就当他是默认了，她随口说了一句，“上虫子没杀死他俩，那这次再让虫子杀他们一遍吧。”
“听说古蓝星冒出来挺多虫子，还没人去管吧？”
“让他们去呗。”
女人淡声抱怨了一句，“最近商队不敢过去，市面上天然珍珠都少了。”
“我想换一条新的珍珠项链了。”

第130章 完全崩坏
落地窗前洒满了明媚的光辉，照亮了钢化玻璃后纯白色的房间，也将跪坐在窗前的青年笼上一层灿烂的金光。
纤细的脖子上缚着白色的毛绒项圈，堪堪遮住一小部分红色的斑痕。
单薄不合身的白色衬衣裹在他瘦弱的身躯上，松垮的衣摆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像是一握就能断掉。
日光下，青年蜜棕色的发丝像是变成了金色一般，柔顺的披在他身后，闪烁着安静的柔光。
像是一尊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偶娃娃，他闭着眼，毫无知觉地跪着，浅色的睫毛在他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打下浅浅阴影。
他是这个雪色牢笼里，一只被人剪掉翅膀圈养的起来的小天鹅。
身后的空间内，除了柔软的水床，厚厚的白色长毛地毯，整个房间内再也没有别的家具了，在任何一处都找不到锋利的东西可以将他碰伤。
剪刀之类的尖锐物品更是好几年前就彻底消失在了这个房间。
他被养在一个完全安全的窝里。
伊恩从早上起爬到窗边后，就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冲破地平线遥遥来到窗前，看花园里被修剪好形状的花朵在秋风中瑟瑟低头。
他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爬上自己的脸，直视那轮明亮的光团会流泪的时候，才闭上眼，盯着视网膜上的红光出神。
像是失去了思维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窗边的青年没有听到一般，一动不动。
“伊恩宝贝，说多少次了，不要大早上跑去看太阳，眼睛不疼么？”
男人站到他身后，一把抱起团在窗边的青年，将人搂在自己胸前，往房间内唯一的水床走去。
乖顺的小兔子一般的青年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依旧闭着眼一声也不吭。
罗伊将人放入床上，随即自己也压了上去。
“睁眼。”他掐着伊恩的两颊，颊边不多的皮肉被挤出鼓起，形成一种可爱的弧度。
乖顺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浅绿色的眸中是一片无神的死寂，像是在春日里枯死的嫩草丛，虽然还保留着绿的颜色，但已完全失去了生机，风吹过后，就会跟着碎成一片。
男人的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完全挡住了光线，声音不悦，“你摆这幅脸色是给谁看的？”
身下的青年死了一样，睁着眼睛不说话。
“你那个懦夫哥哥死了就这么让你难过么？”
罗伊咬牙嘲讽，以前他想尽办法要折断伊恩的翅膀，想让人乖顺地依靠于他，结果真的打碎伊恩最后的支柱后，这人就彻底没了人气儿。
从他有一天随口告诉青年，他那个哥哥为了救他当了第三军团的叛徒，结果被人揪出来处死后，他的小天鹅就彻底不会振翅了。
不论被怎么玩，被怎么侮辱，都没有正常人的反应。
伊恩变得毫无羞耻感，被艹到生理高朝的时候完全不压抑自己的声音，搂着他的脖子尖叫，不论往他嘴里放进什么东西，他都会伸出一截软舌**。
像是完全崩坏了自我意识的伴侣娃娃，丢掉羞耻感、丢掉愤怒感、丢掉一切身为人应有的情绪与本能，彻底沉浸在了罗伊带给他的无边感官浪潮中。
就算他叫来好几个人一起，伊恩也来者不拒，在他们身边依旧乖顺地接纳所有行为，再也没出现过主动伤人事件，看得罗伊在旁边阴着脸皱眉。
但除了那些被迫获得生理快感的时刻，伊恩就彻底不会说话了。
他确实想掐断小天鹅的翅膀，但愿望真的达成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乖顺小天鹅。
罗伊不再叫那些狐朋狗友来家玩了，有人怀念漂亮美人的滋味，想继续赏玩大少爷的玩宠时，被他骂了回去。
少爷困惑而暴躁。
确认达斯死亡消息的一个月后，伊恩没有再表达过一次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大少爷掐着小美人苍白的脸，皱着眉问他，“你差不多也该行了吧？还要闹多久的脾气？”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甚至青年的眼神都没有改变一丝。
罗伊狠狠咬着牙根，任何前期准备都没有，粗暴而直接地开始摆布青年的身体。
而断了翅膀的小天鹅任由他随意伤害自己。
单薄的衣衫大敞，根根肋骨清晰地凸出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苍白指尖颓然地垂落在床边，血液沿着皮肤蜿蜒流下，在苍白的床单上洇出鲜红的印渍，刺人眼球。
“唔……”青年终于皱起了眉，被身体的疼痛刺激出了声，干涩的嗓音听得罗伊越发烦躁，他恍惚感觉自己像是个粗鲁行凶的刽子手，但又厌恶这种自我否认的感觉。
“非要这样你才肯出声么？嗯？小婊子！说话啊！哑巴了么！”说到最后，大少爷面目都狰狞了起来，愤怒的声音从他胸腔翻滚出来，在这个纯白的房间内震荡。
然而除了痛苦的呻银，失去自己情绪表达能力的天鹅始终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罗伊太熟悉青年的身体了，这只被他从小调教大的天鹅，碰哪里会让伊恩皱眉，哪里会让他颤抖到尖叫，他都了如指掌。
很快他便找到了青年的敏感处。
于是随着水床的波动而颤抖的青年，面颊迅速染上了红润，他的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出甜腻到叫罗伊感觉刺耳的声音。
罗伊单手掐住青年的下巴，强行让他看着自己，但很快他发现，这人看着他叫时的样子，和看着天花板叫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伊恩确实是看着他的脸了，但并没有把他看进眼里。
“维诺去古蓝星送死去了，你开心么？嗯？杀了你哥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男人一边动作，一边压低了身体凑到青年耳边，低声道：“据说那个星球上早就在几个月前被虫子占了，经过这么长时间，上面虫子的数量肯定已经翻了几翻了，他这次去就是有去无回。”
伊恩这么在意他哥的死，听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会感觉痛快点吧？
男人有些期待地侧头看向伊恩的脸。
然后他翘起的唇角僵在脸上。
青年仰着头随着他的动作喘息，纤细修长的脖子如天鹅颈一般弓起，生理性的泪水划过眼角，唇齿微张，看上去相当沉浸在身体快感中。
——但对他刚才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索然无味。
罗伊草草发泄出来后，把自己贴在青年唇边。即使伊恩已经累得闭上了眼，他还是主动张开了嘴，把唇边湿润带着腥味的东西舔干净，丝毫没有不情愿或者被侮辱的气愤。
少爷皱着眉，被人伺候着，还是事儿逼地感觉非常不爽。
不对劲，就他妈不对劲！
这不是他想要的天鹅！
但他又不知道补救的办法，只能黑着脸提起裤子啪地摔门走了出去。
门口传来落锁的声音。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人偶般的青年睁开眼睛，慢慢蹭到床边，狗一样爬到窗边，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地毯上，蜷着身体睡下了。
罗伊阴着脸走过客厅，准备出门找人喝酒，被他父亲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
罗伊满脸不耐烦，强忍着心中的不爽，“出去玩。”
“玩玩玩，玩个屁！”中年男人激动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指着他大骂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家都快没了，你还出去玩！心怎么这么大！”
罗伊这才发现激动地满脸通红的老头旁边，自己的母亲低着头一声没吭，他停下了脚步，隐隐感到不妙，“怎么了？什么就家没了？”
中年男人气得捂了一下胸口，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索性弯腰脱下自己的鞋，一拖鞋就甩了过去，“你天天就知道在家胡闹，在外头玩！天天闲出屁来了也不知道看看新闻！”
乌列尔家主怒吼，“维诺昨天把达斯给告了！军部要彻查这起内部陷害的案子！”
“但达斯不是已经死了么，”罗伊不懂他家老头干嘛这么生气，反正叛徒已经死了，这案子也没什么好查的了，“案子不就相当于已经可以结束了？”
“你怎么比我还废物！”
乌列尔家主愤怒到口不择言，一时间把自己对自己的清晰认知也骂了出来，一句话用时侮辱了两个人。
“天天玩男人把你脑子都玩废了！动动你满是精虫的脑子想想！他达斯一个无权无势的副官干嘛要背叛第三军！再想想达斯是哪个家族的！是乌列尔家的旁支啊！”
“但也不是我们指使他背叛的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罗伊松了口气，转过身就走，不想跟一惊一乍的老头废话了，“你别那么紧张，现在又不是一人犯罪全家下狱的时代了，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没救了你这脑子！我怎么就生了个大傻子！”乌列尔家主面对比自己还没脑子的儿子崩溃道，“你觉得那位会主动承认是他指使的达斯么？他肯定会找个替罪羊啊！你觉得谁是最好的替罪羊？！”
“你他妈要了人家的弟弟天天放在家里跟人乱玩！别说查不到沃克将军，就算真查到沃克将军头上，他也可以说达斯是被乌列尔主家扣住了弟弟十几年威胁的！”
罗伊面上终于轻松不起来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是了，虽然他们家都心知肚明，将军是在用主家手里的伊恩作为控制达斯的筹码在让他做事，而达斯对第三军团的“背叛”行为跟乌列尔主家没有丝毫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达斯怎么背叛的，背叛什么了。
但外人看来，达斯的背叛行为一定是有原因的，家主把他弟弟扣了十几年不给见，会不会是用他弟弟的性命，要挟他做一些什么事呢？
而沃克将军是肯定不会自己主动背下这个锅的。
那么最合适接这个黑锅的人，无疑就是他们乌列尔主家了。
维诺昨天才出发去古蓝星，出发之前把达斯告了，按照审查部门人员的办事效率，查到他们头上顶多也就是三天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罗伊看着父母，有些慌乱。
“我们今晚就收拾东西走人。”沉默了半天的乌列尔主母终于抬起头发话了。
她扭过脸，冷冷地看着儿子，意有所指道。
“除了管家和我们三个人，其余没用的人一律不许带。”

第131章 你要自由了
“不！”他要带着伊恩一起走！
女人抬眼，面无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精致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感。
罗伊猛地睁大了眼，张嘴就想反驳，但迟疑了一瞬后，嗓子里的话又被那道目光堵了回去，嘴唇蠕动着站在原地，攥着拳不肯应声。
比起乌列尔家主，罗伊更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这一代的乌列尔家主没什么本事，在家里大事小事都是由他妻子拿主意，少爷的母亲一向神色淡淡，但做出的决定却是说一不二的。
面对自家老头罗伊还能出声呛两句，但面对母亲的决定，他却只能咬着牙，任凭内心的火烧得他焦躁难忍，也不敢在他母亲面前耍赖。
“妈，我想带着伊恩。”少爷在母亲面前低下了头，用略带恳求的语气低声说道，“反正就多一个人而已，飞船也能带得动的，而且伊恩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多带上他一个，也不算什么累赘的——罗伊想这样告诉母亲。
他的天鹅已经这幅彻底和外界断连的样子了，每天进食都得由他去喂下去，如果他一走了之，伊恩肯定会趴在窗边活活饿死的。
又或者在饿死前，就被调查部门的人抓去审问，因为消极对抗调查问话而被关在条件恶劣的看守所内，被看守所内不怀好意的人欺辱致死。
只要想想有发生后者的可能性，罗伊就觉得整个人都暴怒起来——他不允许有人这样对待他的人，不可以！
罗伊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想敲碎伊恩骨子里的坚韧，让青年放弃一切希望，只能乖顺地依附于他。
可当青年被他折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不光眼中的锋芒消失了，现在更是连主动进食的本能都没了。
扪心自问，罗伊是有点后悔告诉伊恩他哥死了的。如果不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的小天鹅是不是还能扑棱着翅膀，挑衅又不屑地看着自己，碧眼中露出凌冽的光彩？
罗伊想，他好歹也算是养着伊恩的主人，虽然现在养得有点坏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伊恩扔在这儿等死。
乌列尔夫人平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并不去管束儿子。
小时候罗伊把分支家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孩子带回来当玩伴时，她没阻止儿子——分支家的孩子被主家的少爷看中做玩伴，这意味着这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能够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天然就比别的分支的孩子多了一大截。
这是多少分支家的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没有理由阻止。
后来儿子显然没把那个小孩儿当正经玩伴，那孩子经常偷偷躲在花园的灌木丛里抹泪，还几次跑到她面前，求她放他回家。
乌列尔夫人也没有干涉，并告诉儿子他的小玩伴在他身边过得并不开心，想要回家。
她将选择权交还给儿子，这是罗伊的玩伴，他有权决定是不是要放这个小玩伴走。
后来那个分支家的孩子再也没有跑到她面前哭求。
只是儿子的卧室里，时不时会穿出传来一些声响，青年人的笑声和年幼孩子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有时儿子会带着几个同伴来家里，这时乌列尔夫人就会拉着丈夫出门。
再后来，乌列尔夫人几乎没有再见过那个有一双绿眼睛的男孩。
她也顺理成章地忘掉了，这个家里的某个角落，还有个人在艰难的挣扎求生，拽着一根期望的稻草，在她儿子身边苟活。
再后来，分家那个孩子的哥哥上门来求，希望他们能归还他的弟弟——然后被罗伊打了出去，没有让他见一眼他弟弟。
沃克将军用伊恩的存在控制达斯的事情，乌列尔主家是知道的，毕竟他们就是坚定的站在沃克将军一派的。
所以乌列尔夫人更是觉得，扣留这样一个“人质”在身边，让达斯好好为将军做事，是无可厚非的事。
只是没想到维诺的反手一告，原本留在他们身边的人质，竟成了他们胁迫达斯迫害第三军团的把柄。
沃克将军肯定不会出来保他们家了，这是毋庸置疑的，那谁来当这个替罪羊呢？
——显然就落在乌列尔主家的头上了。
现在她想救全家人的性命，她这儿子还昏头昏脑的要带上那个要命的“炸弹”。
她本来以为罗伊养了个小玩意儿，只是没心没肺的玩玩，结果玩着玩着，他这个大少爷到是栽进去了，还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当年有那么多机会，她可以阻拦儿子的选择，让那个分支家的孩子回去，但她选择了无视。
于是现在大祸临头，丈夫靠不住，儿子也是个拎不清的。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深色有些莫名，“你带着他能干嘛？”
“……”罗伊张了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你觉得养了他这么多年，不舍得把他丢开是么？”
“嗯。”罗伊点点头，顺着母亲的话说下去，“而且就多一张嘴而已，咱们家不至于养不了吧？”
“多一张嘴是可以养的，”乌列尔夫人点点头，没有管儿子面上露出的希望之色，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养的那个人就是个定时炸弹，只要他被你带在身边，你就是指使达斯叛军的第一嫌疑人。”
罗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母亲冷静到几乎不近人情。
“家里现在要遭遇的局面，都是因为你执意养了那个人引起的。”
乌列尔夫人并没有太过责怪儿子的意思，毕竟走到现在的地步，她也有一份责任。
是她太放任孩子了。
她高估了乌列尔家的未来发展，又低估了人性的软弱和强硬。
如果当初干脆利落的把达斯的弟弟还给他，他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做出背叛行为，乌列尔家也就不用遭此一劫？
然而没有如果。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考虑着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这时候了你还带那个祸害！你脑子是不是全都拴在那个小崽子身上了！想把我们都害死你就带着他吧！”
中年男人被儿子气得直翻白眼，他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惊惶地凑到夫人身边，抓住她的手，像是在给自己力量一般，“你看咱们走之前要收拾什么东西，我让管家准备。对了，得悄悄地，不能暴露咱们的行程计划……”
两人开始低声讨论起来，罗伊被父母三言两句替他做好了决定，呆呆的站在边上，有些茫然地听父母做的逃亡计划。
他们说，要先去混沌星待一段时间，那个地方属于星际的三不管地带，没有政府军会去那边抓人，等避过风头后，他们再搬去一个偏远的小行星暂住，然后看形式决定还要不要回帝星。
不过大概率是以后都回不了帝星了。
这会儿罗伊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他站在装潢矜贵的客厅内，看着墙壁上几十万通用点的壁画愣了一会儿，明明他们还呆在条件优渥的家中，他怎么也不能想到自己一家一夜之间就要变成逃犯了。
他又看了一眼在那边讨论要把一部分通用点先转到管家账户里，以防后续被帝国冻结账户的父母，也没有出去玩的心思了，整个人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蔫蔫走了回去。
罗伊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愧疚、惭愧这类的情绪，但此刻他站在伊恩的屋门前，却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电子门锁。
紧闭的屋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窗边，带着一身狼藉疲惫睡去的青年。
他后背靠在窗边，蜜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一样缩成一个球。
那张沉睡的脸苍白而精致，他看起来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与世隔绝的麻木。
罗伊慢慢走过去，抱起他轻飘飘的天鹅，把人放到柔软的水床上。
他找来一块湿毛巾，一点点帮青年擦净了身上的脏污，边擦边把他想说的话，说给了昏睡中下青年。
这样也好，罗伊想，这样他的罪恶感和紧张感就没那么强了。
“伊恩，我们今晚就会走，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哥背叛了的少将，把他告了……所以现在控制你哥让他做出那些背叛举动的人，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乌列尔主家了。”
“对不起不能带上你。”
“你要自由了，”罗伊深深地看着沉睡的青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心么？”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他俯身低头，在青年唇边落下生涩的一吻。
“等我。”
给毫无反应的青年盖上被单后，罗伊走出了屋子，房门自动落锁。
睡床上一脸苍白的青年，在无人察觉的时刻，被子下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指骨绷出发白的印记。

第132章 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帮我做
乌列尔主家的下人们突然被管家通知，今天要做大扫除，并宣布扫除完后，当晚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所有的下人们都被邀请到主厅用餐。
大扫除一般一个月做一次，距离上次做完才过了两周不到，就又要做了？
下人们疑惑归疑惑，但没有人站住来质疑什么，他们微不足道的对于额外劳动的不满，立马就被管家说的“晚宴”搅碎了。
所有人都可以去用餐！下人们兴奋地互相对视，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来。
立马有人大着胆子说道：“谢谢家主老爷！我们浑身是劲儿，肯定把家里所有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乌列尔家主他们平时吃的可是昂贵的天然食物，他们这些人虽然在这家干活，可平时一个月才会被分到一颗小小的酸果子，平时都是吃营养剂的。
可能也就家中负责做饭的厨师，能在做饭之余借着“尝尝熟没熟”的借口，吃上一两嘴天然食物。
其他人到了饭点只能闻着味道，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至于家主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要让下人们人都吃一顿，没人傻到去问为什么突然待遇变好了。
少说少错，万一一个多嘴，把这个意外之喜给问没了怎么办？
下人们鼓足了劲儿，按照自己被分配到的打扫区域，热火朝天地开始进行清理。
于是当所有人都忙起来的时候，也就没人关注闷在房间里不出现的乌列尔家主和夫人、以及时不时拿点东西回屋的管家了。
管家和父母忙着悄悄收拾行李的时候，罗伊也在收拾他的行李。
他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几身替换的衣服，路上必备的纸巾和洗漱用品，还有一盒能量棒，一个小旅游箱就能装完。
简单收拾完后，大少爷独自坐在他卧室内的床上，呆坐着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从来没有遇到过举家逃亡这么严重的问题的少爷，像个无措的孩子，只会听从父母的意见，自己想不出来一点破局的办法。
也就是这种时候，他才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有人甚至都不用动嘴指示，就有别的人主动替他背下不属于他们的罪名。
就算罗伊再不学无术，他也知道，自己家这一走，可就真的把指使达斯背叛军团的罪名背上了。
因此而连带出的人命和经济损失，也要跟着落到乌列尔主家头上了。
大厦将倾，无声无息之间，他们乌列尔家就要从帝国贵族之流被除名，转而变成罪臣一族了。
但罗伊并没有太过慌乱，也许是因为母亲的冷静给了他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即使他们一家人要去逃亡，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他就不怕。
只是很可惜，他最喜欢的东西没法带走。
对了，还有件事没做，他母亲让他负责做一件事来着。
他拿起自己的光脑，进入网上商城，点进药剂分类的区域。
为了避免一次性大量购入安眠药剂被店家举报异常，他换着药店，一个店买一盒，很快就买了五六盒药。
每盒里有五支的量，一支能让一个成年人安睡10小时，算一算家里的所有下人，嗯，好像差不多了。
不过为了保险一点，他又买了两盒，凑足了六盒。
这样晚上下人们都昏睡过去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可以趁机走人了。
去往混沌星的方式他们已经打点好了，正规的交通方式他们是不敢用的，只能找点没人会查身份信息的那种方式，俗称偷渡。
乌列尔家主和一个货物运输舰的舰长有点交情，听这位贵族家主说他们一家人去混沌星是想去黑市“涨涨见识”，看看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那位舰长也是个明白人，顿时就知道乌列尔家主想干什么了。他在视讯里揶揄地看着乌列尔家主，一副“我懂”的样子，“听说那边这几天要开卖一批好货了，你也是得了消息的吧？”
乌列尔家主哪儿有心思关注混沌星有什么开卖的“好货”，他只想赶紧搭船飞往混沌星避难去，但此刻也只能含糊地点头笑笑，一副“瞒不过你”的神情。
去混沌星的交通工具有了，现在就差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下离开家里了。
面对一脸状况外、用表情说‘直接走不就行了么’的父子俩，还是乌列尔夫人闭着眼想了个办法。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家中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就是他们四个出发的时候。
而安眠药就是保证那些下人能乖乖睡死过去的最好选择。
罗伊被分配到了一个任务——去给下人们今晚的食物中下药。为了保证所有人都会昏睡过去，乌列尔夫人大发慈悲，决定打开冰柜，将存在里面的食物都拿出来给所有人分享。
而罗伊被分配到了一个任务——去给下人们今晚的食物中下药。
很简单，家主夫妻从不去厨房，管家也很少进厨房，只有罗伊这个大少爷，从小到大没少往后厨跑，去填充年少容易饥饿的胃部。
所以就算罗伊去后厨了，做饭的厨师也不会太过惊讶，从而产生怀疑的。
把药品加入购物车后，罗伊迟疑了一下，又进入食品分类区域。
伊恩独自在那个屋子的话……得给他留点食物。
他买了大量的营养剂和简易食品，拆开包装就能吃的那种，比如面包之类的，还买了很多瓶装水。
考虑到伊恩的右手用不上力，他还顺便买了一个饮水器，和两桶大桶装的饮用水。
这可能就是他在家陪伊恩的最后半天了。
罗伊下单后，有些怅然若失，他走进关着伊恩的房间，不熟所料看见青年又缩到窗边了。
伊恩背对着门口瘫倒在地上，听见身后的动静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男人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他伸手设置了几下门锁，然后走到窗边，像是抱起自己的小宠物一般将地上的青年搂入怀中，再次把人放到床上，“一看不住就下床，怎么一天天的就爱往地上躺呢。”
罗伊请医生来看过，医生说这是青年的自闭引发的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很可能伊恩以前有过想要靠在床窗边的想法，或在这里发生过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所以才导致他会一遍遍回到这里。
罗伊也不懂什么自闭症，他只觉得这是小天鹅被他玩坏了，生气了，在跟他耍脾气犯倔而已。
只是他一次次的威逼利诱，恩威并施，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伊恩回到从前的状态。
“给你打开门锁了，以后不会把你锁在屋子里了。”他坐在床沿，伸手将青年脸颊上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腹沿着伊恩瘦得巴掌大的脸庞轮廓抚过。
罗伊收回手，低头看着依旧在沉睡的青年久久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复杂。
他养了伊恩十几年，一直在试图把人调教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结果现在似乎玩过头了，小天鹅直接坏掉了。
伊恩现在这幅完全不能生活自理的样子，离了他没有几天就要没命了。
而他这个有能力照顾伊恩的主人，却无法做到应尽的责任，要眼睁睁对自己的宠物放手，看他走向注定的死局。
说一点没有愧疚感是不可能的。
罗伊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冷血的人，他也算是半个合格的主人吧，起码伊恩在他家这么些年，没有让小天鹅缺吃少穿。
结果他现在必须要一走了之，这种类似于看着自己亲手送宠物去死的心态，让他有点不太舒服。
他带他体验过世间的极乐，也品尝过极致的疼痛，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也不枉伊恩来此一遭了。
不过，世事无绝对，也许这件事会小事化了呢？没准他和父母只是去外面待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将坏掉的小天鹅拥入怀中，一点点把他修理好。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罗伊想，他会拿出更多的耐心来对待伊恩，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想见到的，是笑着主动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天鹅，笑得漂亮又纯真。
一如他当年第一眼看见伊恩，那个笑着扑到哥哥怀里要举高高的男孩，翠绿的双眼像是动画里的森之精灵，被上天宠爱的孩子。
那种自然流露的亲近与打心底散发出的信任与爱，让当时的罗伊看呆了眼。
然后任性又霸道的男孩的一句话，就把小天鹅从他的窝里抱了出来，圈养在自己身边十多年。
只是他当时还太小，不懂事，误把伤害当做靠近伊恩的手段，结果把人越推越远，即使这只天鹅就在他身边，以无比亲密的方式与他连结在一起。
“滴滴——”光脑的提示音响起。
罗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光脑，货到了。
他让下人把包裹送到了伊恩的房间门口，然后遣散了众人，自己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进屋内。
罗伊没有先拆那些食物和水，他把药剂先拆了出来，药盒撕碎，转头看了一圈后，把药剂放到了伊恩躺着的床上。
没办法，这个屋内除了一张床就什么都没了。
三十支小指长的药剂管散乱地堆在床边，离沉睡的伊恩并不远。
为了不被下人察觉出安眠药，罗伊特意买了无色无味款的安眠药，放入食物中也尝不出来。
把药剂拆出来后，他又开始拆食物和水的箱子。
等忙活完休息了一会儿，一看表，已经七点多了。
这个时间，后厨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罗伊从自己屋里拿出一套衣服，宽松的长袖长裤，上面缝有很大的朋克风口袋。
他站在床边拍了拍伊恩的脸。
“宝贝儿，起来了，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能帮我做。”

第133章 少爷举办的晚宴，我很喜欢呢
厨房里，两位厨师在准备最后的果盘。
各色菜肴盖着透明的隔热盖，放在最大号的托盘中，整齐地摆放在厨房的餐台上，就等着管家来带人把菜肴端出去，开始这顿难道的美味晚餐。
另一个三层小餐车上，单独摆放着给老爷夫人和少爷的餐点，用银质的隔热盖和托盘装着，显的要比台子上的大盘菜精致不少。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邓哥，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家主居然这么大方，这一顿下去抵得上他们平时大半个月的伙食，我刚才看冰柜里的肉和菜都没了，就剩两根葱了。”
小林切着西瓜，抬眼看了看旁边身形圆润的厨师。
被称作“邓哥”的男人随手往嘴里塞了一块切裂开的红色瓜瓤，满不在乎摇摇头，“你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今天就是天上掉馅饼的日子，吃就是了。反正家主有钱，不在乎这点儿东西。”
眼看邓哥并没有和他一起讨论的意思，小林低低“哦”了一声，不再多话，专心把手上的果盘摆得精致又好看。
他摆的是家主们单独吃的果盘，和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吃的是分开的，可不得做精细点。
小林在果盘的顶端摆上一颗带着晶莹水珠的红樱桃，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方向，确认樱桃摆得稳固，不会轻易掉下来。
“哔——”，随着一声电子提示音，后厨的门被打开。
刚吃完一块西瓜的胖厨师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汁水，没等转身看来人便笑道：“管家，菜都准备好了，现在要端出去么？”
小林倒是刚好面对着门口，看清了来人，他微微躬身，“少爷。”
邓厨师这时也看到门口的俩人了，他松了口气，看到英俊的男子身边的另一个人，眼神里不禁流露出浑浊的笑意，“少爷来啦，是要先来吃点么？”
被男人搂在身边的，是一个消瘦苍白的青年，他一脸死寂，面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迷糊，乖顺地站在男人身边，眼神涣散而没有焦距。
青年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纯白色帽衫，指尖被过长的衣袖盖住，过长的衣摆遮过他的半截大腿，剩下两条又细又直的腿空落落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的双脚踩在地板上，脚指头被冰凉的地板刺激得有些发红。
他脖子上的红斑半遮在脖圈之后，腿上零散的青紫色在白皮肤的映衬下极为显眼，配上他茫然空洞、一副被玩坏了的杏爱娃娃的神情，很是能激发人心底的凌虐欲，好让他雪白的皮肤上出现更多的“痕迹”。
胖厨师的眼神就差没贴在那两条白腿上了，小林只是扫了一眼，就被烫到似的垂下了眼皮，虚虚盯着地面。
“可以啊，挺香的。”搂着青年的男人也不在意怀里人被看，他嗅闻了一下厨房里的味道，带着轻浮的笑意轻松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先喂饱我怀里这个。”
“哎没问题！您想喂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喂到您满意为止！这边是果盘，可以直接放在身上吃，有些菜还烫，得稍微等会儿再入口。”
邓厨师显然已经很熟悉少爷的操作了，他谄媚地笑着，瞟了一眼少爷怀里的小美人，喉头滚了滚，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银秽的渴望，“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叫我们，我们随时都在。”
小林一直没吭声，他微微缩起肩膀，感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原地消失。
罗伊心里烦躁得不行，大少爷第一次干偷摸下药的事，怕自己暴露，只想赶紧完成，早下进食物中早安心。
不过现在看来他当时给伊恩穿好裤子后又脱下是正确的，罗伊有点满意，这个老蠢货不就只会盯着伊恩的两条腿、完全忽略了他要做的事了么？
他笑了笑，“好了邓叔，知道你又馋了，不过今天不行，下次再叫你一起。今天我要和宝贝玩点新花样。”
胖厨师眉开眼笑，就差没凑过去舔一口白嫩嫩的小美人了，“哎好，谢谢少爷惦记我哈哈，您玩得尽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冲小林一摆胖手，“走。”
小林早就想逃离这个地方了，他赶紧跟在邓厨身后，快步往外走，期间连抬头都不敢抬。
罗伊搂在怀里的人走到餐台边上，靠在台边随手拿起一块淋了酸奶的香蕉块放入口中，然后随意戳入伊恩嘴里，擦干净了手上的酸奶，因为一开始没对准位置，在青年唇边划过一道奶痕。
他看着旁边那个很不得捂起耳朵逃跑的年轻小厨师，嗤笑出声，“你这个小徒弟不行啊，太嫩了，上次叫他一起玩，他连硬都硬不起来，光顾着脸红了。”
“他一个毛头小子，确实不懂有些事的美妙。”邓厨回头笑了笑，看着小林的目光有些嘲讽，“送到嘴边的好肉都吃不进，可不是太嫩了。”
小林低着头没有吭声，只有耳朵红得厉害。
才不是不行，他只是，不想做而已。
因为那个人的碧绿的眼里，有一种看了叫人忍不住难过的死寂和麻木。
像是开到最灿烂但却已经烂了根系的花朵，让他不想再去碰他分毫，怕自己无心的触碰会让这朵花更早的凋零。
他没本事去救赎一个已经放弃挣扎、自己等死的生命，却也不愿自己去给那人单薄的身躯上再压一根稻草。
……
两人走后，厨房就剩下了罗伊和他带来的人。
罗伊赶紧走过去锁住门，然后走回伊恩身边，从他上衣兜里的掏出来所有药剂放到摆放着给下人们准备的食物的台子上，开始挨个掀开隔热盖，往每盘菜肴里加入一小管安眠药。
安眠药剂打开的方式很简单，用手轻轻按住药剂头部的地方，就能轻松掰断药管。
罗伊刚开始往菜里加药的时候还有点手抖，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一盘菜一盘菜地淋入药剂。反正他下药又不是为了害人，这些只是会让他们睡一觉的安眠药罢了。
没了心理负担，罗伊也没那么焦躁了，他甚至有闲心在打开隔热盖的时候先尝一口盘中的菜品。
一共二十来盘菜，剩下的几管药剂他又随便给几道菜加了进去，然后走到一大桶汤旁边，掀开盖子倒进去两管药剂。
而他和父母以及管家吃的饭，里面是没有放药的。
等他往下人们的饭菜里都放上了药，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来就看到依旧呆站在原地的伊恩，眼神空洞地盯着地砖，嘴角还挂着一道白色痕迹。
是罗伊之前抹在他嘴边的酸奶。
摆菜的台子上放满了零散的空瓶子，他挨个收拾起来，一股脑装回伊恩上衣的口袋里。
“这样就好了。”
下完了药，罗伊心中一直吊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他看了看手上的光脑，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这么点时间显然不够他“玩点新花样”的。
要是平常，罗伊早就把人按在厨房的餐台上，在伊恩的身躯上取乐了，他也乐得在各种地方，叫上各种人一起玩他的宠物，好观看小宠物的表情。
但今天他实在没那个心情。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出行方式也定下来了，给下人们的药也下了，他们的出逃看起来没有任何阻碍了。
但越是临近“万事俱备”的时候，罗伊就越安静不下来。他站在那一小车没有下药的餐盘边，随手捞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啃。心里毛毛的躁意像是恼人的小虫子一直围着他转，嗡嗡的赶也赶不走。
男人靠坐在料理台边，看了眼站在旁边像个不会动的娃娃一样的伊恩，把人拉到自己腿间，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低声问他，“我要走了，你会想我么？”
回答他的是他预料之中的沉默。
罗伊闭上眼，他不想跟伊恩发火了。
这人会是什么反应他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多这一问呢。
他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铃，把青年拉进怀里抱住，下巴枕在伊恩的肩膀上，闭眼等待时间的流逝。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伊恩现在变得很乖，会安静而乖巧的待在他身边，也不会再和他顶撞、惹他生气了。
这就是他很久前想要的。
罗伊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收紧了怀抱。
伊恩踩在厨房带着脏污水迹的地板上，脚趾冰凉到发疼，不发一语地任由男人抱着他，碧眼中一片淡漠。
……
慷慨的乌列尔家主邀请家中所有人一同用餐，以此鼓励大家一直以来的认真劳动。
下人们干了半天的活，早就累得肚子咕噜响。
等家主讲了几句话，示意大家可以开吃后，他们就热情的鼓掌感谢家主，然后凑到餐厅足有几米长的餐桌旁大快朵颐。
乌列尔家主和夫人以及大少爷当然是不和他们一起吃的，他们有一个单独的餐车，被推到别的屋子了。
家主不和他们一起吃，下人们反倒觉得更放松一些。
有人正奇怪怎么不见管家来一起吃，转眼就看见桌上那盘香甜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肉菜快要被抢没了，于是这点疑惑也被他扔到了脑后。
一件单独的屋子里，家主一家人和管家也在吃他们的饭。
在儿子保证过下人们所有的饭菜都被下过药后，罗伊的母亲点点头，“快点吃吧，吃完去抓紧休息三个小时，他们那时候应该都睡熟了，夜里十二点我们就走。”
几人沉默地用完了餐，罗伊回屋经过餐厅的时候，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地吃着东西，有两三个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手里还抓着吃了一半的烤鸡腿。
可能是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罗伊忍不住打了个哈切。
他有些困顿地想，他还没给伊恩吃东西……算了，反正下午已经给伊恩喂过两管营养剂了，这些加药的东西不吃也罢。
于是脚下一拐，罗伊回到了他自己的卧室，给自己定了三个小时的倒计时闹钟后，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深夜十一点，乌列尔主家别墅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除了一个人。
一扇门被转动把手，没了自动上锁的程序，门轻轻打开。
一双赤脚从白色的长毛地毯上，无声踩在了冰凉光滑的地砖上。
伊恩站在门口，抬头看向餐厅的方向，那边很安静。事实上，整栋房子都安静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幽微的呼吸声。
伊恩无声地慢慢扯开唇角，逐渐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但这个笑容显然不足以表达他此时的情绪，他的嘴角疯狂向两边拉扯，露出惨白的牙齿，整张脸都要扭曲起来。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餐厅里有光传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碧色眸子里闪烁着扭曲的狂喜和兴奋。
啊，大家都睡了。
只有他醒着呢。
嘻嘻。
他身上还套着下午罗伊给他穿的白色长帽衫，抬脚一步步迈向那处光源，像是无声的幽魂。
……
“滴滴滴——”光脑响起闹钟到时的声音。
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罗伊没去管。
“滴滴滴——”那道声音一直回响在他耳边，越来越近。
罗伊皱着眉，想伸手关掉闹铃。
但他只是想了想，身体并没有动。
于是他继续睡。
直到被人一巴掌甩到脸上扇醒。
脸上湿湿的，那个扇他的人手上似乎带着水渍。
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大脑像是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这种被人强行叫醒的感觉太糟糕了，罗伊皱着眉，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滚！要死啊！”
竟然敢扇他巴掌！等他醒过来非得把叫人把这人脸扇烂不可。
他以为自己威吓了很大一声，足够把那人骂跑，而实际上他只是歪着头从嘴里咕哝了几声而已，旁人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于是又有一巴掌“啪”地抽到了他脸上，然后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这次罗伊是彻底醒了。
他浑身一哆嗦，眼睛被冰凉的水刺激的暂时睁不开，但他能够大声骂出来了。
“神经病啊傻B！少爷他妈不弄死你我就跟你姓！”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
被他骂的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笑嘻嘻地拿着“滴滴滴”一只叫唤的光脑问他，声音里充满了苦恼和娇俏，像是在撒娇一般。
“呐，少爷，这个要怎么关掉呀？”
“好吵呀。”
罗伊猛地一僵，摇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猛地抬眼。
忘了小时候在哪里看到过的，据说人在极度震惊和恐惧的时候，瞳孔是会缩小放大的。
伊恩仔细观察了一下，是真的呢，少爷的瞳孔在瞬间缩小又放大了哎。
有趣。
他笑嘻嘻地把光脑递到罗伊脸前。
“这个，要怎么关呀？放进水里都没用呢。”
罗伊呆呆看着伊恩和他周围的环境，舌头像是坏掉了一样僵在嘴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说不出话。
棕发的青年，他坏掉的漂亮娃娃，脸上还挂着喷溅上去的血珠，站在一片血色中，冲他笑得一脸苦恼。
地上散落着成片的染血躯体，晚上还在有说有笑的下人们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瘫倒在地上，胸口和脖颈流出红到发黑的血液。
地面瓷白的地砖被大片红色液体覆盖，甚至还能看到红色的脚印形状。
罗伊颤抖着目光看向伊恩的脚——那双堪称漂亮的脚踩在一摊血液中，白净的脚背上沾染了点点血珠。
而他自己被绑在餐厅的椅子上，浑身湿透，动弹不得。
“你干了什么！你他妈在干什么！！！”
“放开我！听见没有！”
而青年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露出一个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少爷举办的晚宴，我很喜欢呢。”
“多谢款待。唔，是这样说吧？我很有礼貌哦。”
“呐，现在可以告诉我，要怎么关掉这个吵闹的东西了么？”

第134章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他！
少爷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神色，他开始使劲挣扎，但却挣不脱手腕和脚腕上与椅子绑在一起的的情趣手铐。
那是他之前用在伊恩身上的。
钛钢材质的手铐和脚铐带着铃铛，伴随着清脆的铃响，手铐在椅子背上撞击出“铛铛”的声音。他像是一只被精致铐锁困住四肢的猪，拼命挣扎也没挪动一寸。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呛得少爷的胃里都在翻滚痉挛。
罗伊从没有这样痛恨过这些质量这么好的情趣玩具。
面对这样忽视他问题的少爷，伊恩也很苦恼，既然少爷不说，那他就自己尝试关掉吧。
于是他转身，抬起左手抓着的滴着浓稠血液的刀，把光脑放在餐桌上，“哐哐哐”地开始对着光脑砍。
“吵死了，闭、嘴、啊！”
他一下下砍着，似乎是在对刀下的光脑发泄不满，但材质坚硬的光脑外壳不仅砍不动，还很光滑，刀刃落在上面除了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其余的力道都砍到了餐桌上。
砍得整张桌子都跟着咚咚震动。
下人们在吃饭的时候就昏睡过去了，没人收桌子，染血的葡萄随着桌子的震动，从桌面滚落两颗。
逐渐暴躁的青年越砍越上头，力气也越大。
罗伊被那一声声巨响震得闭了嘴，不敢再乱吵，生怕激怒情绪明显不正常的伊恩。
“那个，伊恩，你把光脑给我，我用拇指按一下，指纹解锁光脑就可以关掉闹铃了。”
他放缓了声音，试图劝说伊恩把光脑给自己。
等他拿到光脑，立刻就要拨通紧急求救电话，让人来抓这个疯子。
罗伊现在已经不考虑为什么坏掉的木偶小美人会突然变成发疯的杀人犯了，他只想赶紧自救，先把这个疯子和自己隔离开再说。
不知道他父母在哪儿，可恶，他们是不是先走了？
在这无比漫长的十几秒中，罗伊还有心思埋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叫上自己一起走。
青年拿着沾着血迹的光脑回头，颊边的细小血珠又变多了，他语气轻柔地问：“是么？少爷的大拇指就可以关掉它？”
罗伊点点头，放缓声音，“是，给我吧。你其实可以放开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宝贝。”
青年踩着血走过来，手里还抓着那把染血的刀，在罗伊紧张的咽口水的时候，站到了他背后。
一想到有个拿刀的杀人犯站在自己身后，罗伊就紧张到声音发抖，“伊恩？”
下一秒，微凉的湿润手指抓住了他背后的右手大拇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拇指被按在了椅背上。
“伊恩？你在干什么？”罗伊越发不安，他扭头往后看，又不敢激怒身后这颗不定时炸弹。
“嗯……这样不行啊。”蹲在地上的青年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喃喃自语，“少爷拿到光脑，会坏事的……”
他兀自走到餐桌边扫视了一圈，拿了一块擦桌子的脏布巾，握在手里捏成团。
“你干什么，这个太脏了，不可以！”像是猜到了青年要做什么，罗伊偏过头使劲往后仰，齿关死死咬紧。
伊恩伸手在男人的大腿上划了一刀。
锋利的刀刃轻松划破单薄的布料，入肉半指，被划破的布料边缘借着裤子上的水分，瞬间就在裤子上染开大片血色。
“啊！……唔唔！”罗伊白了脸，张嘴惨叫，被青年手疾眼快地一把将脏抹布塞了进去，于是只能唔唔着哼唧，时不时被口腔中的臭气熏得翻一个白眼。
湿漉漉的脑门上，分不清是刚才泼到他头上的水还是出的疼出的冷汗。
“嘘——”青年竖起一根纤细的长指按在自己唇间，微笑着示意男人安静，“现在是深夜了，要小点声哦，不要吵到周边邻居们休息。”
罗伊疼得眼前发黑，他一个娇柔嫩的大少爷虽然长得挺大个，但从来没受过这罪，听着伊恩的话，莫名觉得耳熟。
少爷终于想起来，他自己很久前也对伊恩说过类似的话。
刚碰伊恩的那段时间，这孩子惊惶又害怕，每次反应都特别大。那时他在夜晚打开窗子，把伊恩的半边身体挤出窗外，抓着他两条后腿在室内顶，然后恶劣地笑着，自顾自发泄。
他让伊恩小点声哭喊，别吵到邻居休息，除非他想被邻居们围观。
“唔唔唔！……唔唔！”罗伊摇着头想道歉，想恳求伊恩放了他，但他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声。
“这样就好啦，乖。”青年被他这幅可怜兮兮的乖顺样子取悦到了，碧色的眸子里露出满足的笑意。
于是他抓着刀又蹲到了男人背后。
然后用刀一点点割下了男人的大拇指。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右手按着罗伊的大拇指，左手持刀切。但指关节处有韧带和筋连着，少爷还一直乱动，伊恩不得不换了好几个角度用力，这才把拇指切下来。
罗伊疼得恨不得死过去。
“唔唔！唔唔唔——！”
他嗓子里涌出血腥气，目眦欲裂，生理性泪水和鼻涕不断涌出，弄得脸上一片狼藉。
男人又是前后甩头，又是提胯抬腰，左右晃动肩膀，在座椅上扭得像头临死前的猪，疯狂挣扎。
丝毫看不出一点贵族家大少爷的样子。
伊恩拿着这截断指，认真按在了光脑屏幕上，一直吵闹的闹铃终于安静了。
他露出一个终于舒服了的表情，“这样就安静啦。”他走到餐桌旁，把光脑和断指放在果盘里，左手依旧抓着刀，歪头观察椅子上的男人。
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后，罗伊这会儿低垂着头，浑身冷到发抖，鼻息粗重得喘息着。
说不清是愤恨多一些还是后悔更多些，脑子里的思想乱糟糟的，罗伊一会儿想，这个被他艹了十几年的小贱崽子怎么敢在他家乱发疯，怎么敢伤害他这个主人！
他养了伊恩这么多年，伊恩就这样对他，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会儿罗伊又陷入极端的后悔中，他为什么招惹了这样一个报复心极强的疯子？居然装傻装了一个多月，一直耐心等到了今天发疯杀人。而他完全没有察觉，甚至就在伊恩眼皮子底下给下人们下药，让这个疯子知道了他的计划。
对了，下药！他睡得这么死，连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都没有醒，最后还是一桶凉水泼醒他的，这显然不正常，他什么时候吃下催眠药剂的？伊恩又是什么时候下药的？
他晚上只吃了饭，他父母和管家也吃了，那他们呢？他们是不是也被药剂放倒了？！
罗伊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伊恩，嘴里发出急促的“唔唔”音，听上去虚弱又着急。
伊恩像是知道少爷在问什么，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别担心，家主和家主夫人已经睡了我才动手的。我没有让他们感觉到太多痛苦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带着笑意的眼神拂过那些地上的躯体，似乎很满意周围这一片鲜红热烈的颜色，语气中有些淡淡的可惜，“还有这些人啊，也都没有受什么痛苦呢。”
桌角边满肚子肥油的胖厨师，旁边的瘦高个麻子脸下人，还有他旁边的，再旁边的……每个人都在他身上取乐过。
伊恩一个也没忘。
他也没有多恨这些人，他们是在罗伊的示意下才来糟践他这幅已经被玩烂的身体的，他们也只是按照主人的意思做事而已。
只是伊恩还是比较喜欢看见他们不动不呼吸的样子，还是这种安静又无害的状态适合这些人呢。
他当时来到餐厅后，看见一群睡死的畜生一样瘫在餐厅里的人，简直想谢谢罗伊。少爷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办法，轻而易举就把这群人都聚集在了一起，毫无反抗之力地等着他来呢？
然后他就去厨房拿了一把锋利的菜刀。
他又勾起一个甜美的笑，舔了舔唇角染上的血滴，像个嗜血的漂亮怪物。
罗伊因他这几句简短的话而崩溃。什么意思，他父母也是在睡梦中被这疯子杀了么？他们一家人……都没了？
青年转过头来直视彻底僵住的少爷，笑着露出几颗瓷白的牙齿，“因为我怕时间不太够呢，我想把最珍贵的体验都留给少爷。”
罗伊现在不觉得自己能从这个神经病手下活下来了。他心底其实很清楚，伊恩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报仇，杀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
至于为什么把他留到最后，用水泼醒他……当然是因为自己给伊恩带来的痛苦最多。他想让他清醒着感受绝望与疼痛，在清醒中痛苦地体验自己的死亡过程！
他想让自己，获得最痛苦的死亡。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他！
有没有人救救他……
这一刻，罗伊终于体会到了他曾让伊恩体会了十多年的感觉，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罗伊自己都被锁在死刑架上的时候，杀父杀母之仇对他来说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仅能关心的，只有即将步上这些死人的后尘的自己。
巨大的绝望盘旋在罗伊的体内，胃部像是被强硬的塞满了某种尖锐的异物，刺得他胃部痉挛，想哭又想吐，他在心底哀嚎乞求，渴望一个奇迹的来临，却又清晰的知道，没有人能够救他了。
被他一手打断翅膀、逼到悬崖跳下去的天鹅，变成了一个怪物。他扯着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诡异笑容，从深渊下爬了上来。
来向他寻仇。
由于餐厅里接下来的场面过于血腥，不适合审核观看，所以不能详写。
为了不让罗伊的惨叫吵到周围邻居，伊恩贴心地划破了少爷的声带，然后用热毛巾敷住伤口，等声带彻底被从外烫萎缩后，又用家用治疗仪给少爷的脖子治好皮外伤口——就像从前罗伊这样挑断了他的手筋，又给他治好了表面皮肤，用来惩罚他试图持刀割腕的右手一样。
这样罗伊就只能“嗬嗬”地发声了，像一只漏了气的破风箱。
少爷的作案工具被伊恩切下，等青年用不熟练的刀工切掉那团废肉后，罗伊已经半昏了过去。
伊恩把那团肉拎起来看，觉得曾经让自己想死过一千八百遍的的东西不过如此。
他看着已经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一脸鼻涕眼泪的少爷，微微皱了皱眉，感觉有点乏味。
然后他随手拽下少爷口中的脏抹布，把手里的一团红肉作为代替物塞了进去。
于是少爷又被激发出了一点活力，开始不断翻白眼干呕。
伊恩又开心地笑出来。
只有轻笑和浑浊喘息的餐厅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铛啷！”声。
棕发的美人立刻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脸看了过去。
罗伊也被这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唤醒了一点神志，他悠悠看了过去。
由于餐前的插曲，小林今晚心里不是很舒服，相比胡吃海塞的其他人，他只吃了一点东西。
然后他就没了印象了。
等他再清醒，只觉得身上死死压了个什么东西，周围一股铁锈似的腥味，于是他一把推开那坨重物，原地坐了起来。
原本掉在他身上的勺子也掉了下去。
小林被这一声脆响彻底惊醒，睁开眼后面目呆滞。
他对上了两双眼睛。
面无表情提着刀看他的漂亮美人，和满嘴鼓囊囊，张着血盆大口、满眼放光冲他“嗬嗬嗬”的……少爷。
周围是满目应该被打上马赛克，23岁以下禁止观看的火红场面。
小林：“……”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声念叨：“唵嘛呢叭咪吽，菩萨保佑，噩梦退散。”
然后原地躺了回去。
罗伊惊怒地“嗬嗬”，不能忍受他最后的希望就这样放弃了他。
“哈。”提刀的青年轻笑。
乌列尔少爷最后看见的，就是一脸疯狂笑意的伊恩，抡圆了胳膊，朝他脖子砍来的画面。
*
此时帝星一个地处偏僻的小型港口外，跟乌利尔家主约好的运输舰舰长皱着眉给他打通讯联络。
他都等了十五分钟了，怎么还没来？不会临时改主意不去了吧？
那也应该跟他说一声啊。
全船的人等着他们几个呢。
“舰长，走不走啊，再不走咱们就赶不上点儿了。不行下次再带他们呗，估计是睡过头了。”
舰长的副手已经来催他好几次。
舰长放下光脑，大手一挥，气道：“走吧，不等了！”
放他鸽子！过分！

第135章 意外之喜
翌日，帝星被一起特大谋杀案震动了。
一个小贵族的主家，上到家主下到仆人，整整三十六条人命送葬于家中。
家主夫妻和管家分别死在卧室，剩下的人都在餐厅里。
餐桌上甚至还摆放着剩余的饭菜，显然当晚这些人都在这里聚餐。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餐。
所有被害者体内都能查到超量的安眠药剂，绝大部分人都是被刀具命中心脏和脖颈的大动脉，瞬间死亡。
只有一具被绑在椅子上的死者的丧命方式格外悚人。
凶手明显是在被害人还活着的时候，经过了长时间虐待，等这个人的身体都不完整后，才砍断被害人脖子，使之死亡的。
凶手甚至丝毫没有对犯罪现场进行掩饰，赶过去的警员第一眼看见后差点吐了出来。
这是赤裸的恶意发泄。
椅子上的被害者的脖子里，深深地卡着那把入骨半寸的菜刀，经过长时间的氧化，粘稠的黑红色血迹沿着刀刃向下滑落，把死者的衣物染黑后，又在地面滩成一片黑血。
整间别墅里都充满了令人悚然的腥气。
经过工作人员调查，他们发现近期购入过大量安眠药剂的，只有这家的大少爷——也就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死相最惨的倒霉蛋。
这就很不合理了，有人会买药把一人都药晕，然后把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弄死么？
唯一不在死者之列的，是一个一年前从偏远星球来乌列尔家当厨师的年轻人。
相关人员很快查到初级厨师职称系统里有这个人的个人信息。
林淼，20岁，高中在职业厨师学校毕业，光脑户籍在归土星第三区域65号，一个八线小星球，是从向阳花机构出来的人，没有血缘亲人。
而在当地的向阳花机构的系统记录中，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反社会之类的激进倾向，反而是比较内向，不愿出头的性格。
一个小厨师，哪儿有那么大能耐能让主家的大少爷帮他买药，杀了整个贵族家的人？这家的少爷又是为什么突然购买大量的安眠药剂？家主夫妻和大少爷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又是准备去哪里？
但线索到这里就暂时断掉了。
工作人员只能先追查林淼的下落，并发布了有奖悬赏，任何提供相关信息者，经查验证明真实有效后，会获得一笔不大不小的通用点奖励。
一时间星网上全在讨论这起离谱的谋杀案。
这个年代了，居然还会有这种特大谋杀案，就很不可思议。
一屋子人全都聚在一个地方被杀，就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有人恍然，这不是就像人把动物赶到一个地方集中宰杀，是一个感觉么。
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没死。
但他从来没有在社会上留下过任何足迹。
他没有个人光脑，没上过学，没交过社会保险，也没有考过飞行器驾照。
没有邻居看见过他。
看见过他的人都是少爷的狐朋狗友。
如果有伊恩的朋友仔细去追查死者都有谁，也许他们会发现有个小美人不见了，但他们并没有这份闲心。
人走茶凉，狐朋狗友们只是在庆幸这倒霉事没有落到自己头上而已，然后继续兴致满满地参加下一场聚会。
*
沃克将军在家摔了茶杯。
管家默默从库房掏出一套新的换上。
最近库房的茶杯一类的瓷器，消耗总是特别快，采购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将军摔杯子的速度了。
塞切尔坐在书桌前办公，看到这则上了新闻头版的杀人案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蠢货，就会坏事！
他一看就知道乌利尔家的蠢货怎么想的。
显然乌列尔家不愿意站出一个人来承担点责任。他们想提前跑路，结果被某个半路杀出来的人给一窝端了。
原本塞切尔打算得很好，维诺反手告了达斯，估计是查出了点什么，但沃克将军并不担心。
法院最多查到乌列尔主家，然后他们会认为达斯的背叛行为是因为自己的弟弟被囚禁，所以被乌利尔主家胁迫、针对第三军团。
至于乌列尔家主为什么要针对第三军团，那就是乌列尔家主要解释的事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会截止在乌利尔家族这里。
现在倒好，物色好的替罪羊没了，还是刚好在维诺告了乌列尔分支家的人后，才发生的案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乌列尔家主和自己经常往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沃克将军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沉思。问题不大，反正达斯人已经死了，乌列尔主家也没了，那些隐秘的证据，现在随着人死，已经死无对证了。
只是沃克将军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唯一能让他舒坦点的就是维诺和第八军那个人被一起派出去做任务了。
他本来只想着把维诺派去古蓝星清剿虫子，结果谭遇主动申请一起同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
*
维诺现在并不知道乌列尔主家因为他对达斯的一纸控告，就完全消失在了世间。
更想不到让这个小贵族的主家消失的，正是达斯不惜背叛他、蹉跎了十几年时光也没救出来的弟弟。
在帝星为了一起特大的谋杀案而震惊、议论纷纷的时候，维诺所在的古蓝星这边，跟着他来到星球表面的探查队伍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人类当初放弃这个星球，是因为古蓝星的环境随着多次爆发的战争和无节制的开采自然资源，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而在找到合适的星球后，新的居住星系与地球的距离太远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人愿意来这个空无人烟、满是废墟的荒星来居住生存了。
在绝大多数星际人的印象中，古蓝星，或者说古地球，就还是那个已经废弃千年之久的星球，其上充满大量无法清除净化的放射性元素。
除了星际商队会派人来这里打捞珍珠，也没有别人来了。
这次前来探查地球上的虫兽分布情况，才让维诺第一次踏上这个星球的土地。
在没有人类活动干扰的时候，自然的力量才得以彰显。树木重新占据了曾经失去的领土，小型动物在布满苔藓的断桥墩下安家。
千年无人打扰，这篇土地上早已看不到人类存在的痕迹。
舰队从空中下降时，维诺前世记忆中是城市的地方，覆盖上了一片浓密的绿色。
他们降落到一开始定好的目的地。
树木茂密，海水清澈，不知名的海鸟盘旋在湛蓝的海空之上，羽翼洁白。
银河太阳的光照亮半边星球，在灿烂的光下，维诺坐在机甲中，突然有一瞬间鼻酸。
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星球，他灵魂的归处。
她还是这样美丽。
队员们待跟在少将身后，颇为新奇地在在机甲里看向四周。当然他们更多还是在观察周围地形，以防有虫兽出现。
维诺一共带了十六个人来，他简单分派了一下任务小队，把队员们分成四人一组的小队，去周围查探之前在卫星监控上看到过的虫巢洞穴。
维诺带领着一队去到最大的一处虫巢洞口外，找了片不近不远的树林，把机甲收起来后，每个人穿着较为贴身的外骨骼战甲蹲在树梢上。
他们要等到天黑后，虫兽陷入睡眠之时，再过去探查。
维诺蹲在树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洞口。
这是一处背对着海的悬崖背面，虫洞从崖下向上打进去，很符合蚁族的打洞习惯。
地球上的蚂蚁就喜欢打这种洞，它们一般是找个小土坡，洞口稍微斜向上打进去，防止下雨时雨水直流进洞中。
只这种一只堪比三四人高的星际蚁型虫兽要更厉害些。
地球蚂蚁在土里挖洞。
星际虫兽直接能把悬崖的岩石凿开造洞。
蚁型虫兽那对锋利粗大的腭能毫不费力的夹断机甲的关节，更别说区区地球上的矿物岩石，那对他们来说和夹断一块松脆的饼干没什么区别。
从现在到太阳日落，彻底进入黑夜，大概还要八个小时。
维诺静静地等待着。
*
谭将军现在就守在地球的外围，带着四只军团抽调出来的人，作为主力清扫军，等在外面。
他们没法离古蓝星太近，不然会被星球的引力场吸入。
谭遇很想和维诺一起下去，但被青年劝住了。
他们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后方指挥大局，不然主帅全都冲在前面，万一有个闪失，整支军队就都乱了。
维诺说他没问题，又说他有很多次探寻虫洞的经验了，好说歹说，总算把谭将军劝留下了。
古兰星上空没有卫星，自然也就没有联络讯号，曾经人类发射上去的卫星早就变成太空垃圾被冲散到不知哪里去了。
所以星球表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等下去探查的人回来之后才能知道。
谭遇守在主舰内，看着船舷外那颗苍蓝色与绿色交织的星球，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隐隐的不安。
他暗金色的眸子沉沉地注视着舰外的星球，浑身的低气压把其他船员都压地不敢大声喘气。

第136章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古蓝星，入夜。
万物陷入沉睡，只有夜间行动的小型动物开始出来觅食。
山崖腹部的虫洞黑黢黢的，一片安静，距离最后一只虫兽进洞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海域周边的地区夜风较大，维诺低头推了推一只站到他腿上的避风的小猫头鹰，示意它走开。这个小东西趁着他们等待的时候，已经在他腿上眯着眼睛缩着脖子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里的生物并不怕人，过去了千年之久，动物们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者，它们根本不惧怕这些长相奇怪的两脚兽。
跟着维诺的几个队员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一个个都把录像功能打开，对准了少将和那只圆墩墩的不知名小鸟。
漆黑冷硬的外骨骼机甲上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胖鸟，机甲的头部向下看着小鸟，而小鸟就安心地蹲在机甲腿上，靠着他的胸腹避风。
有点反差萌。
被人一推，浑身长满棕色羽毛的小猫头鹰抬头，金色的圆眼睛瞪得浑圆，看着这个突然动起来的铁疙瘩，哒哒在树枝上退了好几步，脖子上的羽毛炸开，似乎是被惊到了。
但离开了那个地方后，海边的夜风呼地吹起了它的羽毛。
有、有点冷。
小猫头鹰试探着蹭了两步，吧唧跳回原来的位置。
它又缩着脖子眯起了眼。
一个队员没忍住，悄悄抬起手捂住了嘴，这个小鸟好可爱啊！他一定要把这段视频截下来放到星网上，让大家一起被可爱晕！
维诺伸手，贴着腿从下方抄起小猫头鹰，一扬手把它放飞了，然后双手放在腿下的树干上，轻轻一撑就跳了下去，“波克留下。”
在鸟类扑棱翅膀飞远的声音遮盖下，青年几乎落地无声。
“其他人，走了。”
除了被点名的那个，队员们纷纷跟着跳了下来，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各自的录像设备和通讯设备，确定是正常工作的状态，然后跟在少将身后，警戒着周围的动静分散前行。
“第二小队，已就位。”通讯频道里传来另一支队伍的声音。
随后，另两只队伍也陆续报告。
“小心为上，在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深入，不要和虫兽正面起冲突。”维诺低声叮嘱了一句，“有问题就及时沟通，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通讯频道里传来十几声低低的“收到”，还有那个被留在外面的士兵有些担心的一声“注意安全”。
维诺带着三个人陆续进入虫洞，留波克一个人在外面开着联络设备接应。
他们带了一个通信盒子，就在波克手里。里面的设备可以在一片区域内建立起区域联络网，供队员们互相沟通，并将所有信号端的实时录像收入进储存设备中。
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虫洞外的人还能带着他们入洞查探到的视频录像，回去寻求增援。
即使下面的人等不到增援，前来增援的人员可以通过录像获得一些关键信息，做好提前准备。
在这种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偏远星球查探时，这是所有军团都会采用的方式。
留下一个绝对安全的人，保证后方的大部队获得一定的信息。
外骨骼机甲配备了红外成像功能，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
维诺一行人慢慢往洞穴里走着，洞穴的前段是一段逐渐向上的斜坡，越过这段斜坡后，来到稍微平坦的地段，在这里分了两个岔路口。
到这里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虫兽。
为了尽快收集虫巢内的信息，四个人兵分两路，维诺和一个人向着坡道继续向上的岔路口走去，其他两个人向另外的洞口走去。
虫兽们挖的洞穴并不平整，椭圆形的碎石洞穴，到处都是小石子，机甲踩在上面很容易发出细微的声响。
查探的人员只能尽可能避开石子。
好在这种蚁型虫兽的听力很不灵光，它们主要靠嗅觉和触觉捕捉食物，这么点小动静根本惊动不了它们。
探查小队所有人都穿着包裹住全身的外骨骼机甲，在没有人体气味飘出来的时候，这些虫兽并不能察觉到有外来者进入洞穴了。
维诺和随行的队员往里走的时候，听见频道里传来一道吸气声，随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老天……少将，下面的这个洞穴里，应该是孵化房。”
“有五只虫兽守着一整洞的虫蛋，啊我的密集恐惧症要犯了，地上和石洞墙壁上贴得哪儿都是……那些虫蛋的壳已经很薄了，我能看见有的蛋壳在动。”
“里面的东西离出来不久了。”第一次进入虫洞，目睹虫兽孵化房的队员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维诺的心沉了下来，最坏的猜测可能要成真了。有大量虫卵，就意味着有王虫的存在，而且这只王虫很可能是处在孕期的母虫。
“好了，别慌，”维诺停住脚步，微微偏头，对着对讲器轻声道：“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原路退出去，不要打扰那些虫兽。”
“好。”频道中传来不稳的呼吸声。
跟在维诺身边的的少尉也一起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离少将近了一点。
可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有亿点害怕。
得离少将近一点才能缓解一点紧张的情绪。
一想到身边的维诺少将曾经多次进出虫巢，斩杀过王虫，他就感到了浓浓的安全感。
维诺两人继续往上走。
途中遇见了两个分叉口，维诺问身边凑得挺近的少尉，要分开走还是一起。
简宁听到那个分开的选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刚入第三军不到两年，之前只在开阔的地方杀过虫子，还没往虫兽大本营里闯过。
站在虫子的地盘上天然就感觉被压了一头，还要和少将分开……他不行。
年轻的少尉在贴身机甲内咬了咬牙，说都可以，反正他不害怕，他听少将的指挥。
维诺看着快要贴到自己身上来还要咬牙说不害怕的年轻战士：“……”
维诺：“一起走吧。”
少尉：好耶。
漆黑冰冷的碎石穴道内，一条穴道通往一处宽阔的场地，里面趴着无数巨大的虫兽，他们粗大的腭互相顶着彼此，凑成一团睡在洞穴中。
足有三个人高的巨型虫子堆叠在一起，铺了整个坑洞空间一层。
维诺和小少尉小心探头看进去的时候，无数虫兽冰冷的复眼就这么横七竖八地看向洞口的方向，第一眼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己被盯住了的错觉。
少尉直接倒抽一口冷气。
两人小心退出。另一条穴道还要继续向上。
这群虫子是直接从山腹挖到了山顶么？
随着继续上行，隧道中的开始出现了食物残骸和骨头碎片。维诺皱眉避过了一颗腐烂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烂肉，红外成像仪里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白色蛆虫在肉里钻来钻去。
星际的虫兽基本没有囤积食物这个习惯，因为它们足够强大，一般找到食物就会直接就地吞吃。
顶多也就带食物回来给幼虫吃。
但刚才已经有队员看到过孵化幼虫的区域了。
那这些食物碎屑，是什么东西吃剩的？
另外三个小队早已经查探完洞穴回去了，他们进入的虫穴里基本只有一个两个很大的坑洞，里面睡满了虫兽，像是这群虫族的休息区。
只有维诺带队进来的这个虫穴，有虫卵孵化区，有虫兽休息区，更往里还有个分叉口，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似的高高向上延伸而去。
维诺在半路上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尉，“你先回去吧。”
上面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没必要再让人去看了。
“您不跟我一起回去么？”
维诺摇头，“你先回去。”
少尉握着粒子抢摇摇头，“我跟您一起。”
“没必要上去了，上面就是母虫，你要去看它产卵么？”
少尉顿了顿，并不太想看那副场景，但他还是小声问，“那您上去么？”
言下之意，你要是去看虫子产卵，我也得去。
维诺梗了一下，干脆使出绝招，“简宁少尉，原路返回。这是命令。”
“我得去看一眼，确定一下它处于什么状态。”青年说完不再停留，继续往上走去。
简宁很想跟上去，但他又被少将的一句“命令”钉在原地，不敢跟上去。
他在通讯频道里对少将说：“那我回去，您快点出来。”
“知道了。”少将背对着他摆摆手，“你先走。”
简宁看着少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转过身抓紧了手中的武器，小心往下走去。
维诺终于看见了最深的一处洞穴里的东西。
洞顶很高，石壁上有一小块被挖透的地方，银白的月光透过那一处孔洞照射进来。
巨大的蚁型虫兽拖着肥大的腹部，不停向外排泄着白色带着粘液的虫卵。墙根上，石壁上，黏满了这些粘液和白色的卵蛋。
深夜，别的虫子都休息了，只有王虫还在加班加点地产卵。
它迟钝地往口器里塞着进贡到它嘴边的食物，死掉的哺乳动物，香甜的果实，甚至还有带着腥味的大条死鱼。
这似乎是一只有些挑嘴的王虫，它吐出一坨被咀嚼碎的食物残渣，笨重地转过身，离开了那一摊呕吐物。
然后衔起那摊粘液中的白卵，一个个吃了下去。
一边吃，一边排下新的卵。
维诺看得一阵胃部翻滚。
糟糕了，这是一只正在产卵期，产得正带劲的年轻王虫。

第137章 就差了这么一点
一般情况下，产卵期的王虫周围都会有虫子层层把守保护。
一是为了保护产卵期间御敌能力大幅降低的潜在外敌，同时也是为了能及时把王虫产下的卵搬走，不让饥饿的王虫吃下虫卵。
不知道这群古蓝星上的虫子怎么回事，到了点就下班睡觉，是拥有的自由和虫权太多了么？
银亮的月光从洞穴上方的小孔投下，照得下面趴在一摊泥泞里大口进食的王虫狰狞而恶心。
它足足有三米多高，像一座小房子似的，那条肥大后腹退化成了一条白色的尾腹，上面糊着一层黏液和少量虫卵，正发出晶亮的反光。
产卵期王虫的尾巴像是维诺前世见过的蚕蛹的尾部，类似于无毛的毛毛虫，一圈圈的肉腹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柔软和透亮，一耸一耸地向外喷射黏液。
每喷一次黏液，里面就包含着数百颗白色虫卵，被喷涂在地面和石壁上。
那场面过于污染精神。
维诺皱着眉强迫自己盯着王虫那边，把它看得再清晰些，好留下更详尽的录影记录。
波克那里可以看到所有探查队员所看到的画面，他发出一声惊呼。
“老天，少将！快回来！不要打扰王虫！”
“少将，你说马上就下来的！我都出来了，你怎么还在看虫子！快回来啊！”简宁的声音着急到颤抖。
十几个探查人员围在波克身边，紧张地看着属于维诺少将的那块监控屏传来的画面，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这边的动静大了，影响到少将，会惊动到那只王虫。
有两个队员在刚看到那只虫兽的时候，已经启动了飞艇，带着波克手里的信息备份，向古蓝星外等待剿虫的星舰飞去。
维诺没有回答队员们的喊话，他在权衡利弊。
他们现在探寻到的结果已经足够了。
理智告诉维诺，他现在就应该后撤了，趁着没有虫子发现他。
但理智同样告诉他，现在估计是王虫最脆弱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防护虫力，王虫本身也沉浸在食欲中，且行动笨拙缓慢。
维诺下意识摸上了腰侧的粒子长匕首。
在斩杀蚁型虫兽时，最好用的兵器其实不是枪支一类的远程热武器，然而是这种完全靠人的作战能力的冷兵器。
就像之前说的，蚁族的听力和视力并不强，它们更多的是靠嗅觉以及触觉来进行日常活动，这里说的触觉也包括它们对细微震动的感知力。
在这种虫巢中动用热武器，一枪杀不了王虫，但王虫挣扎时带来的山体震动和巨响无异于拿着喇叭在虫兽耳边喊它们起床吃饭。
生产期的王虫最脆弱的部位就是它们的腹部，没了坚硬的甲壳保护，柔软的腹部一割就开，就像用刀切西瓜一样容易。
下方沉睡着大量虫兽的洞穴距离这里将近有十分钟的路程，王虫发出警告信号后，下方的虫兽肯定会冲上来。
虫子在自己的洞穴里爬起来的话会更快一些，按照六分钟计算的话，维诺只要在五分钟之内杀死王虫，顺着石洞上方的孔洞钻出去就行。
那个石洞对于虫兽来说是很小，顶多算个透气孔，但要钻过一个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维诺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放到最低，脑中瞬间就想到了好几种可以快速杀死王虫、并逃离的方式。
现在就杀了王虫的话，会给后方增员队伍减轻不少压力。
毕竟没了王虫就等于毁了虫兽的武力补给库，且没有王虫指引的虫群基本就是一盘散沙。
要抓住这个机会，冒一把险么？
这事要放在以前，维诺估计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了。
但他出发前答应斯塔利了，要平安回去。
男人带着紧张和担心的金色眸子在他眼前闪过，维诺安静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不冒险了。
他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离去。
但天不遂人愿。
“嘭！刺啦……啪！”电光大作，火星炸裂。
联络频道内传来队员惊恐愤怒的呼声：“怎么回事！艹！为什么会爆炸！”
王虫肥大的躯体颤抖了一下，准确地看向维诺藏身的洞口，随即调转过身子，面对洞口做出威慑姿势的同时，愤怒地抽空甩头，拍打起身边的石壁，击落无数碎石。
说是碎石，只是对于王虫而言的。对于维诺来说，那就是巨石，有几块落下的石头都有一人高了。
石块掉落在地上，不断发出巨大的震动。
它在发出警告，同时呼唤族群的保护。
“嘶。”维诺下意识捂住右臂，连接右臂肘部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在地面溅开一小朵香甜的花。
血液的味道很快飘散，嗅觉灵敏的王虫高高扬起头部，贪婪地耸动着尾腹，向维诺这边爬来。
洞穴下方也很快传来窸窣的爬行声。
外骨骼机甲被炸破了右臂，精密的线路被损坏，和探查队保持联络的信号被迫中断。外面的队员心都凉了一半。
艹他爹的，下去的路被堵死了！
想都不用想，能在他机械手臂里塞炸弹的，除了他那个缺大德的渣爹就没别人了！
维诺脸色异常难看地看了一眼刺啦冒烟、炸穿机甲外骨骼，顺带露出小臂内机械结构的右臂，当机立断左手抽刀，一脚蹬起地面，迎着王虫冲了过去。
这下不冒险也得冒了。
古蓝星的大气层外，有人开着战斗飞舰，把速度提高到机身所能承受的最大档，携着星光与思念而来。
在他身后，是整整十艘宇宙星舰群，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朝着虫巢所在的地区飞速前行。
星舰飞行速度过快，与古蓝星的大气层剧烈摩擦，发出火光。
从地面上看，就像是数十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降落。
*
与此同时，第一军团内。
沃克将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看了眼光脑屏幕上显示“已爆炸”的提示，熄灭了屏幕。
谁能想到呢？当初多留了个心眼，在那个孽子手臂里安装了一个小型炸弹，竟然在这种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这次被调去剿灭虫子的战士里也有第一军团的人，沃克将军想得知古蓝星的情况很容易。
虫巢里有只处于产卵期的王虫，且周边还把守着大量虫兽和即将孵化的成片虫卵。
而且维诺还非得逞强，一个人留在虫巢里去看王虫。
很好，沃克将军简直想笑，实际上他也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这炸弹不一定能炸死维诺，但在虫巢那种地方，但凡能伤到维诺一点，让他流出一滴血来，虫巢里的虫子也会把他撕了。
据说谭遇还脱离星舰单独出去救维诺了，那更好，愤怒敏感的王虫会让它的虫群消灭所有入侵它们领域的外来者的。
等虫子们把那几个虫巢附近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剿灭虫子的支援军队也就该到了。
能一口气把这俩麻烦都解决了，不愧是他。塞切尔深感自己走对了这一步棋。
这下汉森那个老东西不能再给他脸色看了。
*
除了虫巢外看见过一点机甲爆炸视频的十几个队员、和引爆炸弹的沃克将军本人外，尚无人知道维诺这里的危急情况。
就算谭遇在接到消息下一秒就下令全速赶往虫巢所在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从古蓝星的引力场外进入大气层，再到落到陆地上，最快也得半个小时。
虫巢下方的洞穴全被虫兽堵死了，外面的队员进不来。因为周边几个洞穴的虫兽也被王虫唤醒了，它们蜂拥爬入维诺所在那个最大的虫巢，赶去剿灭惹恼王虫的入侵者。
探查队的队员人一个个看得心凉，躲在远远的高树杈上，除了能保证自身安全，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没办法，他们人少就算了，连随身配备的武器装备也不够。粒子**也就崩个石子儿还行，真打在虫兽身上，除非打在关节这一类防御薄弱的地方，否则就跟对人家扔了一颗石子没区别。
真要等救援的话，维诺的尸体都被虫子啃光了。
留给维诺的时间，也就不到五分钟而已。
王虫凶狠地低头，一对大腭如同钢铁夹子般夹了过来。被这对腭夹到的话，维诺会当场变成两截。
他一个起跳，踩在王虫一侧的腭牙上，噔噔跑上了王虫的头顶。王虫狠狠甩头，维诺在被甩出去前，踩着王虫的头直接腾空跳起，在空中横跨了三米远，锋利的粒子匕首如同插进一颗西瓜一样，噗嗤插进了王虫柔暖湿滑的尾腹部。
大量的粘液和黄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迎面溅了维诺一身。好在维诺及时偏头，没让那些成分不明的粘液糊在自己脸上的成像仪上。
王虫吃痛，剧烈地挣扎起来，要不是它没有发声器官，这会儿山洞中应该震荡着王虫尖锐的嘶叫。
它在地面不断打滚，想碾死这个卑贱又怪香的入侵者。但它只碾爆了地上一层层的虫卵。
脆弱的虫卵受不住这样粗暴的拍打碾压，卵壳像一个被挤爆的囊袋一般破裂开来。
成型的、未成型的小虫子跟随着卵中的粘液被一起挤出来，流落到脏呼呼的地面，然后被母虫毫不在意地用肥大的尾腹再次拍打下来，被一起拍碎在粘液中。
维诺绕开发疯的母虫，到它身后，试图把一块刚刚被母虫撞下来的大石块推到洞口去，堵住洞口。
到时候这个只会翻滚爆卵的母虫，对他来说就不足为惧了。
母虫虽然看不见维诺推石头，但它能感知到维诺就在那个有震动的方向，它忍着疼痛，缓慢地蠕动尾部，想爬过去压死敌人。
它为了进入产卵期，身上坚硬的甲壳褪去，锋利的鳌爪也退化消失，前肢只剩下两根短小的细腿，能够支撑它转向。想要前进的话，只能靠缩动尾腹的肌肉，一点点蹭着动。
外骨骼机甲能够提供很好的增力作用，维诺稍微用点力就能推着大石块滚。
他做好了推两下石块然后就和王虫缠斗几下，然后继续推石块的准备，但这只王虫很给面子，摇摇晃晃地一路碾爆了无数卵，半天也没从石洞一侧爬到这边来。
维诺：……行吧。
他迅速地推了好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堵死在洞口，期间又在王虫身上插了不少刀。
王虫疼得翻不了滚了，它的尾腹被直接削掉了，粗大的尾巴湿淋淋地瘫在地面上，出卵口还糊着几枚虫卵。
没了腹部的王虫注定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它们的腹部是连着心脏的。
王虫颤颤巍巍地打着哆嗦，到了后来甚至伸着两条小细腿掉头往维诺的反方向爬。
山腹下的虫兽已经爬上来了，他们愤怒地拆除着堵在洞口的碎石，没用十几秒就把碎石拆除了。
这时维诺已经单手扒在石壁上的洞口了。
维诺发现他穿着外骨骼机甲没法从这个孔中钻过去，只好脱了机甲，踩着母虫的尾腹跳上石壁，根据记忆中石壁上凸起的石块分布的位置，摸索着爬到了月光透进来的石洞边。
胜利在望。
维诺两只胳膊都探出洞口。
右臂用不上力，所以维诺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就差了这么一点。
石洞内愤怒的虫兽互相攀爬在对方身上，很快就到了那个有入侵者气味的地方。
母虫还没死，它给它们的最后一个命令是，杀了入侵者，为它报仇。
那个踩在众多虫兽身上的蚁型虫子，伸出大腭，夹住了入侵者尚未完全探出洞口的下肢。

第138章 维诺出事了
虫兽粗而有力的大腭狠狠夹住维诺的大腿中部。
但并没有给维诺带来任何疼痛。
一双机械腿就算再反应迅速，也没有人体的血管和神经组织，自然也就不会给大脑传递信号、产生痛觉。
维诺在这一刻庆幸自己的双腿不是原装的。
预想中会瞬间夹断这个入侵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机械义肢被咬住的地方，凹进去一块，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义肢内的线路被咬坏，顿时冒出呲呲电花。虫兽被刺鼻的气味呛了一下，下意识松了一下腭牙。
维诺就趁着这一点机会又把自己往外拔了一点。
他双臂用力扒住身边凸起的岩石块，心底一沉，这玩意儿要是咬在人身上，不得跟人吃豆腐似的，一咬就碎么。
虫兽被呛了一下，接着又反应过来，重新咬合住入侵者的肢体，偏过头就要把人拽回来。
海边的悬崖上，冷风呼啸，夜幕中的银河星空浩瀚无垠，宇宙的浩渺通过这篇天幕被清晰地展现。
没有了大气污染带来的阴霾天空，亿万光年之外的璀璨星光都能从古蓝星的地表观测到。
然而没人有心情欣赏这样的美景。
维诺抓着他的匕首，狠狠扎向腿根处，咬着牙根左右晃动匕首，把里面花了三个多月才长好的神经再次切断。
那是义肢和他身体的连接处。
匕首上还有斩杀母虫时留下的虫血和黏液，脏乎乎的，此时也被一起扎进了他的血肉中。
但维诺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胯部已经出来了，只要虫兽再松口一次，他应该就能脱困。
但很显然，虫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胯部和义肢连接的地方传来的巨大拉扯力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情况。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抱着石头等自己的力气拼不过虫兽的时候，被虫子拽进去分食；还有一个就是自断双腿，求得一线生机。
很显然他的力气不可能拼过一栋房子那么大的虫兽。就算他杀虫无数，但他本质上还是个人类。
在没有任何武器加持的情况下，想和虫兽拼力气简直就是消化。
但如果选择自断双腿，在这个没什么落脚处的悬崖壁上之后要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更何况他还没有脚了。
但他知道，如果不断腿，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等死。
他记得当初医生以他说过，义肢和他身上髋骨的链接点就在腿根处，那里有几条人工信驳接线作为链接大脑和义肢的信号传输神经。
只要切断那几条驳接神经，再加上山洞里虫兽的拉扯力，这双假腿应该很容易就被拽掉了。
右侧的小臂已经被炸了，彻底动不了了，维诺用右边的上臂和胸膛死命夹住一块刚好能被他抱进怀里的石块，左手迅速抄起匕首就给自己两腿根处狠狠各扎了一刀。
他下手极快，为了怕一下切不断所有的神经，还把匕首插在肉里左右晃了一下。
温热的血液一下顺着伤口溢了出去。
维诺的脸一下就白了，他闷哼一声，额头顿时布满冷汗。被海岸边的冷风一吹，变成刺骨的寒意直冲他的四肢百骸。
虫兽闻到血腥味，兴奋地用力往回拽他。
他能感受到，有一条腿已经断了，大脑信号传输过去的指令，机械腿已经完全反馈不了了。
扎第二条腿的时候，维诺手里的匕首明显握不稳了，他在初次创口的位置换着地方来回捅了自己三遍。
维诺的呼吸都在颤抖。
血流得汹涌。
热量迅速流逝，维诺觉得自己像是被挂在寒冬腊月风干的腊肠，又冷又干。
下方的虫兽一个甩头！终于把两条带着模糊血肉的机械腿拽了进去。
山洞中的虫兽蜂拥而上，拼命争抢着硬邦邦的机械腿，义肢截面上那点血肉让它们疯狂。
王虫死去，现在这些虫兽的脑子里便只剩下进食了。至于入侵者，它们应该已经抓到他了，现在就把入侵者分尸！彻底吃掉！
而山洞外，下方的拉力骤然消失，维诺再也抱不住石头，他被反方向的作用力带着弹射了出去。
他伸开手臂，左手无力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湿润的空气。
匕首早就在他成功削断驳接人工神经的时候，掉入了身下漆黑的大海里。
现在轮到他了。
只有半截躯体的青年在空中做了一个抛物线式的自由落体。
维诺被凌冽的海风吹得睁不开眼，微长的黑发在海风中被吹得凌乱。
他又冷又疼，还很困。
维诺眯起眼睛，在急速下落中，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唔，夜空真好看啊……满天的星辰，还有拖着长尾巴的流星雨。
让他想起了斯塔利尾巴上的星空。
啊，对了，斯塔利，他的人鱼……
对不起，宝贝，他要食言了。
他可能回不去了。
……
一颗石子在落入水中，尚且会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水波。
而一个人掉落进海中，不过是溅起小小一朵浪花，噗通一下，就被海洋奔腾不息的浪潮消磨了痕迹。
无人见到。
……
石洞中惊心动魄的战斗和命悬一线的取舍，无人得知。
只是几分钟后，虫巢下方的洞口外，已经不再有虫子气势汹汹地往里爬了，反倒是出来不少。
它们晃动着头顶的触角，慢悠悠回到了之前所在的洞穴中。
有的虫兽并没有进洞，而是爬向了海边，在沙滩上低头挑拣、进食。
肉眼可见的，虫群变得散漫而无序。
十几个探查队的队员又是焦心又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幅场景，一个人迟疑道：“这种警报解除了的样子……难道少将已经……”
已经在虫群中牺牲了么？
他没有再说完剩下的，其他人都能领会到他想说什么。
他们没有抱少将还能活着回来的想法。
因为当时摆在维诺少将面前的条件和困境，实在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少将身上的外骨骼机甲爆炸了，那外骨骼原本能起到的保护和隔离气味的作用肯定就没了。
顺带还惊动了王虫。
而后开那些疯狂涌入的虫兽，也说明这个族群的虫兽全都被王虫叫起来攻击少将了。
一个人低着头，喃喃念道：“是我的错……我没能拦住少将……要是当时我再坚定一点，不听少将的命令，把他拽回来……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作为跟在少将身边，最后一个见过维诺的人，简宁被内心潮水一般的后悔所淹没。
他开始不断责怪自己，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其他人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机甲突然爆炸，少将根本不会出事。”
“我能看见援军了！”一个队员忽然指着天边大声说道：“你们看！谭将军他们来了！”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深蓝色的天幕之上，群星静静闪耀，但都比不上那十几颗金红色的“流星”亮眼。
庞大的军舰终于出现在天边。
队员们没有欢呼。
他们都知道，援军来得太晚了。
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其实这并不算晚。探查队得到有王虫的消息后就立即给援军送消息，从他们的两个队员离去，到现在看见援军的迹象，也不过十多分钟而已。
但鉴于维诺少将现在九死一生的状况，没人能说援军来得及时。
他们沉默地等着星舰降临到海域周边。
比星舰来得更快的，是一艘小型战斗舰。
有人认出了其上第八军团的标志。
是谭将军的战斗舰，他先来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太晚了。
悲观的情绪笼罩着这群失了领队人的战士。
他们和失去了王虫就散了心的虫群有何差异。
……
谭遇内心的不祥感在看到那两个探查人员单独回来，说维诺少将看见了王虫存在的时候，达到了最高峰。
所以他当机立断，自己开着战舰先行一步。小型战舰的一个优势就是它足够灵巧，在冲锋速度上比庞大的星舰要更快一些。
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起来，那种不确定感和越来越浓烈的不安，让谭遇不得不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失去维诺的可能性。
即使他派自己这边的人再三确定过了，维诺他们携带的一切设备都是没问题的。
外骨骼机甲也是完好的，没有什么阿猫阿狗在他身上的装备里动手脚。
上次维诺的战斗机甲被人改了数据、差点战死的事还让谭遇耿耿于怀。
在进入大气层、看见那片海岸线的时候。
谭遇突然抖了一下手。
他黄金色的瞳孔突然染上一层疯狂的血色。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男人的短发在瞬间垂至腰下，修长的手指也暴涨出锋利的指甲，把遥控杆上戳出几个深深地洞。
在他早就恢复平静的精神海中，那枚由维诺的治愈之力帮忙修复的精神核，突然裂开了几条细缝。
谭遇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但他本能地可以确定一件事，而这件事足以使他几乎陷入疯狂。
维诺出事了。

第139章 走到悬崖边缘，跳了下去
体型较小的战斗飞舰先身后的星舰队一步到达了地表。
漆黑的战舰迅速甩尾骤停，落在了虫巢对面的砂石地上，掀起一大片砂尘。
惨白的月光下，砂石地上的虫兽甲壳反射出黑亮的光，呼啸的冰凉海风从悬崖背面的海面吹来，把树林的叶子吹出令人发毛的哗哗声。
探查队人员的心都跟着凉了，恨不得挖个坑就地掩埋自己。他们所有人都没事，却把带他们来的少将弄丢了。
还是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弄丢的——外骨骼机甲爆炸。多讽刺，少将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死，而是死在了己方后勤不到位的原因上。
虽然他们没有确认维诺少将的生死情况，但根据他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来推测，维诺少将九成九遇难了。
剩下的那零点一成的逃生几率，只是他们留作心里安慰的假设而已。
对于突然出现在领地附近、发出了很大噪音的战舰，并没有虫兽急着上前攻击，有只靠得比较近的虫子反而晃晃触角离远了几步，快速躲进了洞中。
有个探察队员远远看见飞艇的舱门启动，便弹出身子伸出手臂晃了晃，示意将军他们在这里。
带着面具的男人身高腿长，银色短发被风倏然吹乱。他长腿一跨，迈出战舰后，面具内后的一双冷然金眸在暗色的月夜中，很快锁定了一行人躲藏的地点。
硬跟军靴踩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谭遇伸手一按，一块手提公文包大小的黑色金属块便应声展开，层层变形，从他手上开始包裹住手腕、小臂、胸膛，像鳞甲一般渐次展开，包裹住男人的身躯。
等谭遇走到探察队员面前时，他已经穿戴上了和探查队员们身上一致的外骨骼机甲。
“他怎么了？”男人冷冷的低音里包含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狂躁。
他像是又回到了遇见维诺之前，在人鱼研究院里整日挣扎在精神几欲崩溃的边缘的时候。
想毁灭所有东西。
而这次他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胡乱发疯。他只是想让所有伤害维诺的东西消失而已。
“将军，少将的机甲出了问题，然后视频就断了。”探查人员赶紧给浑身低气压的谭将军看他们最后接收到的，从维诺少将那里传来的视频录像。
队员像犯了错，低声道：“之后周边虫巢的虫子都开始冲进我们面前这个最大的巢穴，大概十分钟后，里面开始有虫兽出来了。”
画面中的虫子清晰而丑陋，青年缓慢转动着视角，将王虫所在的山洞拍摄得一清二楚。然后就在他转身准备退出去时候，右下角突然亮起一片白色电光，紧跟着就是一声爆响。
画面顿时抖动了起来，再一看，右手外骨骼机甲臂已经炸开在冒烟了，画面一转，啃食虫卵的王虫瞪着冰冷的眼珠，回头死死盯住了这个方向。
最后一个画面里，王虫放下嘴边的虫卵，挪动着肥胖的身躯疯狂敲击石壁，然后冲向镜头方向。
之后视频陷入一片黑暗。
在看了那段有关机甲爆炸的视频后，谭遇没吭声，径直转身迈向即将降落地面的星舰群。
他不该放维诺一个人下去的。内心的愤怒和不安搅在一起，让谭遇的脑袋好像有一根筋在绷绷作痛。
他可以确定外骨骼机甲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只能是维诺的机械手臂了。
那根手臂是当时军区医院在维诺毫无知觉的时候给他安上的，又没人给维诺把关，里面的可操作性太大了。
一想到曾经的维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有心人安上隐蔽的炸弹，然后偏偏挑了这种时候引爆。可谓用心险恶至极。
谭遇就抑制不住想毁灭点什么东西的冲动。
看着将军离去时冷酷的身影，探查队的一群人像是被封住嘴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时候情绪并不需要用语言表达，就能被其他人感知到，因为人在产生强烈情绪的时候，周身产生的电磁场很容易感染到其他人。
所以即使谭遇一句重话都没说，探查队的人员们都能感受到谭将军的暴怒。
简宁低着头，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头盔下的双眼自责到泛红。
星舰群队这时候也着陆了，乌压压地把海岸的位置全占满了。这些高达几十米的庞然大物喷吐的热蒸汽遇到海边潮湿的冷空气，顿时在空中凝结出一团团的白烟。
战士们配带着各自的武器装备，很快从舰船下来。谭遇从探寻小队这里离开，到战斗指挥副官那里，简单交代了几句。
一万五的兵力分成三支，一支去扫荡那个最大的、贴着悬崖腹地的虫巢，另两只去清剿其他几个比较小型的虫巢，和虫巢之外潜藏的虫兽。
最开始下来的探查人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去星舰上拿上了武器装备，也跟着冲进了虫巢。
足够的兵力和武力装备不断涌进几个虫巢中，谭遇却没有和他们一起从山下的入口进入虫巢。他直接回到个人战舰中，飞到了海边悬崖上的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降落下来。
他记得维诺拍摄的画面，王虫的虫洞上方有一个洞口。从那里进入虫巢无疑是最快的方式。
入口的地方很好找，或者说很显眼。
灰褐色的岩石上，一圈血红的痕迹将一个大概一人宽的洞口半圈了出来，还没完全干涸的血液流出了歪歪扭扭的一长条，足以想象当初这个人的出血量有多少。
但根据血液流向，更多的血液其实是流向了洞口之下，洞外的不过是喷溅到的一部分而已。
一瞬间，谭遇想到了各种造成维诺会在这里大出血的原因。
鲜红的血液刺红了男人的双眼。
他脱下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十指猛地伸张，锐利尖长的硬甲顿时冒了出来。曾经被维诺修剪打磨光滑的指甲，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在无人注意到的悬崖顶端，海风吹乱了男人银色的长发，将他的面具遮掩了半张。
他蹲下身，把手撑在洞口，长腿一伸就跳了进去。泛白的半透明长甲搭在碎石边缘，轻而易举就戳裂了岩石。
面具的镜片开启了红外热成像功能，洞口下方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洞中的虫兽并不多，只有三四只的样子，漫无目的地晃晃悠悠，母虫被一分为二，死成了两截。
谭遇站在充满腥臭的石洞中，不断环视四周，金眸将洞中的景象尽收眼底，迅速寻找着维诺的痕迹。
他似乎没注意到他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虫兽敏锐的嗅觉之下。
“你死了。”男人喃喃道，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面具背后的金眸瞳孔在瞬间紧缩。
黏着破碎的虫卵的石洞角落处，散乱地堆着两条人类的腿，破碎的布料能看出军服的样子。大腿截面上是坑坑洼洼的，被啃食过后的血肉痕迹。
唯一能安慰他即将崩溃的神经的，就是洞中并没有看到维诺的机械手臂。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放过这群丑恶的虫子。
新鲜的肉味突然出现，几只虫兽迅速地挥舞着六条腿，咔咔爬向食物的方向。
谭遇冷冷地看着爬过来的庞然大物，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匕。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迎着最前面那只跑来的虫兽疾走两步，然后微微屈膝，蹬地的瞬间就跳到了三米高处，虫兽的脑袋上。
没给虫兽反应过来的时间，谭遇迅速弯腰，指尖狠狠插入虫兽头部和脖子细瘦的连接处。
平时需要热武器对准攻击才会造成伤害的纤细脖子，被坚硬到不可思议的指甲轻松刺穿。
神经中枢瞬间被人捅烂，虫兽的身体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继续向前冲的趋势。
下一秒，男人已经跳到了下一只冲过来的虫兽脑袋上。
在没有母虫控制的情况下，一旦手上的家伙足够坚硬，又和这群蠢笨的虫子站在同一高度，其实蚁型杀虫兽完全没有难度。
无视周围咔咔的腭牙夹动的声音，谭遇继续把第二只虫子的脖子也戳烂了。
而此时，第一只虫子的身体轰然倒下，和母虫那条像瘪掉的垃圾袋一样的尾腹摔在一起，脖子上的黄绿色血色汩汩冒出。
不到十秒的时间，洞中的四只虫兽已经都瘫倒在地面了。
可能是下方的洞口被军队不断攻入的原因，也可能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新的虫兽不断从隧道中向上爬，很快便有几只新的虫兽冲着谭遇爬来。
但确定了维诺不在这里的谭遇已经没心情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跳上一只虫兽的身体，在它到处乱爬，爬到洞口下方的时候，从虫兽腹部起跑，三两步后踩着虫兽的头顶起跳。
然后顺利扒住了洞口的石块，钻出了腥臭的虫洞。
谭遇掌心湿润，垂下的指尖上染着一层血色，和泥土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洞口的鲜血像一道指向剪头，细细地蜿蜒向大海的方向。
他看着悬崖下方翻着海浪的漆黑海面，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维诺还在，但具体位置却不知道。
脑内的精神核还是那副即将碎裂的模样，并且碎裂的纹路还在不断增加。
谭遇猜测，大概是被维诺的力量修复好的精神核，在维诺生命濒危的时候，也会因为本源力量的不断削弱而即将溃散。
可他却该死地找不到维诺在哪儿。
海浪哗哗作响，他像是被蛊惑住了，看着海面久久移不开视线。
然后索性走到悬崖边缘，跳了下去。

第140章 维诺不是人类么？
在冰冷的海水中溺死。
起初，维诺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了。
入水的一瞬间，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冲进了他了鼻腔，让他无法呼吸。原本就因为失血而流逝的身体热量，这下被汪洋海水夺取得一点不剩。
寂静而无边的海洋中，漂流下沉的时间像是没有止境。维诺睁开眼，看着头顶上方的那轮圆月发出明澈的光芒，被不断流动的海水模糊了光的边缘。
有不知名的海鱼顺着水流飞快游过，留下一抹黑色的剪影。
机械手臂的质量很大，带着他一直在下沉。
在这里，时间和方向都是没有意义的。
肺部的空气一点点消耗殆尽，空中和鼻腔不断冒出细碎的气泡，维诺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海面之下的洋流汹涌，裹挟着海洋生物到处流窜，维诺一个少了半截身体的人，还拖着一条沉重的废胳膊，就更没有力气和洋流对抗。
他试过挥动手臂，努力向海面游去，但那丝毫不起作用。
他一边随着洋流飘动，一边下沉，随着深入海面之下的距离不断加大，海水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海洋之下，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冰冷死寂。
越来越多的生物剪影出现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上方。各种形状的鱼，水母，微小到看不清形状的生物……
海面之下的洋流确实是温暖的，海底火山的爆发，将温暖的水流从海底带上来。
不错，至少不会被冷死了。
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肺部即将炸裂般的痛楚似乎也被温暖的洋流所带走，维诺对于身体的感知力和控制力逐渐消失。
据说人濒死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一生的光阴会在瞬间略过眼前，那些看似沉重到生命不可承受的伤痛、让人欢喜到无法自制幸福，在这个瞬间，也不过是短短一个闪现。
然而在维诺这里，所有苦难的经历和孤寂的时光，此时都被模糊掉了。又或者是他本能的不愿意把这点珍贵的时光回忆那些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东西。
大脑思维能力在逐渐消散的情况下，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有一张艳丽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对他笑得一脸欣喜期待。
一双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明媚的光照亮了那双眸子，耀眼得好像是最纯净的宝石。
烂脸面壁的人鱼，偷偷藏他衣服的人鱼，抱着他的手不愿意撒开的人鱼，趴在他怀里牙牙学语的人鱼……和抱着他死死不肯松手，在他耳边说“你保证你要平安回来”的男人。
斯塔利啊……
如随风飘荡的一片落叶般，在海中随流下沉的青年闭上眼，放任自己被那片黑暗温柔地纳入怀中。
一滴泪珠无意识地溢出眼眶，顺着眼尾融入海洋。
无人得见，那颗本该消融的泪珠，在入水的瞬间，凝结成一颗圆润的黑珍珠，随波飘走。
如果斯塔利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的那颗珍珠，和这颗珍珠何其相似。
这就是星际的商队们想要在古蓝星打捞的、帝星无数贵妇贵女们所追捧的“天然珍珠”。
血腥味不断扩散，但并没有凶恶的海兽来啃食这个一路飘血的人。
无数的小鱼被吸引而来，它们聚拢在青年身边，轻轻碰着青年露在海水中的各处。
几只发着荧光的水母轻轻飘荡在周围，扑闪着柔软蓬松的伞盖，淡蓝色的荧光将青年本就苍白的脸颊渲染上一层冰冷的颜色。
……
谭遇第一次在海底这么迷茫。
海底太大了，他不知道他的青年到底被洋流带到了哪里，只能尽可能深入地往下游去，去搜寻一切可能存在的血腥气。
维诺受了重伤，落入水中后也会继续失血，寻找血腥气就是谭遇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入水的第一时间，他就化出了长尾。结实的军服布料被轻易撑破，军靴也被他踢入水中不见踪影，至于出水时要怎么解释自己不见的下身衣物，谭遇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摆动着粗长的鱼尾，极速下潜，深蓝的鳞片不时将海面之上的月光反射出一小片泛蓝的鳞光，像是带着紫光的深蓝。
人鱼是天生属于海洋的王者，在海洋中可以说没有敌手。他们在幽黑的海底视物能力极强，配合灵敏的嗅觉能力、蕴含着足够强的爆发力和耐力的鱼尾，以及锐利到可以毫不费力戳碎海岩的利爪，不管是什么样的猎物，他们都能在海洋中轻易捕寻到。
谭遇仔细辨析着周围的水，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太淡了，被洋流冲得几乎都感知不到，而且范围太广了，谭遇几乎找不到血腥气的来源在哪里。
太过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无法辨明那都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胸腹的内脏都被揉烂了似的难受。
他晚一秒找到维诺，他的青年就离死亡更进一步。这个认知折磨着他，像是把他的心直接架在火上用冷硬的铁签戳穿了烤。
人鱼所过之处，海洋生物都避闪开来，海藻般顺滑的银发在水中飘逸，在人鱼猛地向深海潜游时，不时有细小的白色珍珠碎粒穿过迅速向下的发梢，随后被洋流带向别处。
泪珠被打散得太快，只能凝结成这样的碎粒。
极速下潜的人鱼突然悬停住，开始在四周游荡。及腰的银发顿时围散在人鱼周围，飘逸地像是水母柔滑的伞盖边缘。
水中的血腥气开始变浓了，在这个方向！
谭遇俯冲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当他看见维诺时，就见到了那一幕。
几只荧光水母和无数小鱼围在只剩半截身体的青年身边，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那场景既诡异又有点美丽。
青年闭着眼，面上的表情平和，嘴角甚至还带了点微笑，黑发柔软飘散，他安静得像是水棺里睡着的人。
谭遇冲过去将维诺抱入怀中，带着人就网上游。
周围的小鱼像是遇见了天敌，四处逃散，但也有的不肯离去，躲在沉睡的青年背后，冒着被银发人鱼吃掉的危险，挨着蹭着就是不跑。
人鱼特有的呼吸系统能将水肿的氧气过滤出来供身体使用，他低头下，捏起青年的下巴，给怀中紧闭双眼的人渡气。
渡了没两口，他才发觉到不对劲。谭遇停了下来，仔细摸了摸维诺耳后的地方，那里有两道细小的裂缝。
再换一边摸，还是有两道裂缝。
谭遇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他太担心了，没仔细看就把人往怀里带，结果现在一看，青年耳边出现了半透明的，圆圆的如同小米粒一般细密的鳞片层，仔细一摸，凉凉的，滑滑的，但很坚韧。
这层鳞片覆盖住耳后的裂痕，一直往下延伸，没入维诺的衣领后。
这是……人鱼的耳鳃？
人鱼直接把维诺身上的军服撕掉，光溜溜的青年靠在他的怀中，他抬手轻轻按在了青年的胸口上——胸膛下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律动着，肺部也在一起一伏，只是青年的鼻子不再工作了而已。
显然这套新生的呼吸器官已经开始正常运作了，青年并不会在海中缺氧溺死。
什么情况。
维诺不是人类么？
谭遇抱着青年有点呆滞，一时不知道还把人往上带还是让维诺留在海底完成人鱼形态转化。
他经验不多，维诺是他的第一次，以前也没有人鱼x人类后会发生什么的历史记录。
难道……他X了人类后，会把人类改造成人鱼么？
思绪正飘散着，他足以暗中视物的眼睛就看到有两片鳞片，正违反洋流的运动方向，向相反方向的深处滑去。
他认得那两片黑鳞，维诺临行前和他说做了个梦，醒来不记得梦的内容了，但心里很慌，于是就带上了他母父留给他的两片鳞片。
估计是刚才被他撕开衣服时飘出来了。
谭遇抱着维诺跟了上去。

第141章 要把维诺放进这个贝壳么
深海，细碎的气泡咕噜噜地破碎在海水中，被水压挤着，摇曳着向上飘去。
银发人鱼抱着怀中的人，逆着洋流而下，去往更深的黑暗处。
没有了衣物的束缚，两片鳞片下潜的速度更快了。如果不是周围有一些发光生物，谭遇能看清鳞片被照亮时闪过的磷光，他可能就要跟丢这两个小东西了。
毕竟和无边汪洋比起来，它们真的太小了，像是沙滩上的两粒沙，一不留神就混入大环境中，再也寻不到了。
但这样小的两片鳞，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逆着洋流而行呢？
谭遇不知道，但他莫名觉得，能救维诺的方法，可能就在这两片奇怪的鳞片上了。
也许它们去往的地方，就是维诺需要去的。
谭遇紧紧盯着下方不断下降的闪烁磷光，一只手放在青年的胸口，关注着掌下心脏的跳动情况，时不时给维诺渡一口气。
他觉得青年的状态比起刚才好了很多——起码他的精神核没有继续碎裂的迹象了。
这好歹算个好现象。谭遇焦躁到快要崩溃的精神终于得到了一丝救赎般的安抚。
没有继续糟糕下去，就算是好消息了。
随着海拔不断降低，周围的几只荧光水母承受不住深海的压力，逐渐离开了。
最后一只水母出现向上游开的迹象时，人鱼长臂一伸，一把抓住了软乎乎的荧光水母，捏着它的水母头对准继续下降的鳞片，借着那点微蓝的光，另一只胳膊环住维诺，继续带着人下游。
水母无助地摆腿儿，触角杂乱地缠在一起：？？？
谭遇丝毫没有怜惜被他强行当照明手电用的水母，他在黑暗中的双眸被手中的微光照出一抹带着冷蓝光泽的暗金色。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瓣擦过青年同样冰冷的额头，嘴唇无声嗫动：“再等等，维诺。”
青年的异化速度正在加快。
维诺的耳朵已经彻底转化成耳鳍，硬硬的骨质戳在谭遇肩膀处。人鱼用水母照了照，果不其然发现维诺圆润的耳朵已经变成了呈扇状张开的骨质耳鳍。
半透明的鳍膜被荧光照出一种浅淡的透蓝色，搭在笔直的鳍骨上，在涌动的水流中轻微颤动，像是柔软的尾鳍在水中飘逸一般。
一个人类突然变成这副半人半鱼的样子，说不惊悚是不可能的。换做其他人来看，他们可能更能接受以人类形态死亡的维诺，也不会接受异化成其他物种活下来的维诺。
谭遇却越来越安下心来。
他能感受到，维诺的状态在变好。这么一路下来，青年周身浓郁的血腥味早已变得淡不可闻，而他的心脏正在沉稳地搏动着。
只要他的青年还能活着，他并不在意维诺会变成什么样子。人类也好，半人半鱼的生物也好，他都能养活维诺。
水母在过高的水压中，半亮半不亮地晃着触须。谭遇嫌这个不好用，在半路上从石洞中抓出一条打着小灯笼钓鱼的大鱼。
大鱼长的很随便，一副大獠牙，笨重的身体游起来很慢，但它并不用辛勤追捕食物。它背鳍上有一根长长的骨线垂到头前，连接着一个闪亮的发光体。
这个小亮球在幽黑的海底对一些小鱼来说很有诱惑力，它便用小鱼的趋光性来吸引小鱼凑过来，然后轻松捕食。
谭遇正是看中了这个亮球。
不错，比他手里这个快要断电的水母强。
常亮小灯泡？拿来吧你。
男人在海底仿佛一个恶霸，欺压弱小的事干得格外熟练，他把尖长的指甲抠进大鱼身体里，固定住它，防止灯泡跑走。
灯泡鱼：？？？
长相随便的大鱼甩了甩尾巴，发现完全挣脱不开，便只能垂头丧气地被人掐着当工具鱼了。
被丢开的水母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回了神，腾腾腾地甩着触须，飞快向上逃去。
水母：爷这就麻溜滚！
最后谭遇手持灯泡，终于来到了一处海底。
两片黑色的鳞片在下落的时候，瞬间被一个东西扣住了。巨大的黑灰色的东西，像个大嘴一样扣住了那两片鳞片。
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谭遇眸光一冷，长尾用力前摆，抱着维诺登时向后滑开三米远。
手里的灯泡太小，亮度不够，谭遇就小心绕着那块巨大的东西游了一圈。
这期间，那个吞掉了鳞片的东西又张开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的进入。
谭遇总算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个，直径足有近三米巨大贝壳。
贝壳的边缘呈波浪状，表面有一道道放射状的沟槽，边缘处长满了灰白色小小藤壶，和黑红交杂的蛇颈藤壶，犹如一个个细小的眼一样，慢慢吞吐着水中漂浮的微生物。
厚实的双壳犹如两块厚重的砖石，除了表面那些附生物，隐约能看到贝壳原本的白色质地。
谭遇在古生物图鉴中看见过这种贝壳，因为它的外形足够特别，所以有点印象，它叫砗磲。
古生物贝类中体积最大的贝壳类动物。
而贝壳里面，是淡粉色发白的贝肉。那散发着盈盈润光的贝肉上，正贴着两片圆圆的黑色鳞片。
此时，那两片鳞片就像找到了归宿一般，不再继续游动了。
谭遇看看鳞片，又看看怀中的青年，隐约意识到了他需要做什么。
他皱着眉，要把维诺放进这个贝壳么？
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此刻他又没别的办法。
这两个据说是维诺母父的鳞片，就给他引路到这里了？一个大贝壳？
他最后碰了一下维诺的额头，将怀中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贝壳中。
贝壳嘭地在他面前紧紧闭合。
……
陆地之上，清剿工作进行得比副指挥官想象得顺利很多。
原本指挥层知道这里有产卵期王虫的存在，很是捏了把汗，也做好了打一场硬战的准备。
但这次的清剿行动，简直出人预料的顺利，甚至让副指挥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虫群完全没有集体进攻的意识，反而在个体受到攻击后四散开来。
驾驶着机甲的战士们挥舞着粒子光剑唰唰唰地砍虫腿，黄绿色的虫血四溅，一砍一个准。
最高指挥官不知道去哪儿找维诺少将了，原本有些忐忑的副指挥官看着战局，有种不切实际的轻松感。
他跟着谭将军没少参加过剿灭虫群的行动，是见识过有王虫指挥的虫群有多可怕的。
产卵期的王虫暴躁易怒，对于任何进入它们领地、可能会对它造成伤害的外来物种都抱持着一种极端的攻击态度。
在这个期间，被王虫指挥的虫群也会格外暴躁，它们会层层把王虫保护在安全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去杀死敌人，然后将入侵者的残躯带给王虫吞吃掉。又或者将之包裹在产卵期王虫分泌的特殊粘液中保鲜，给以后爬出卵壳的小虫兽做口粮。
可以说只要王虫不死，这些外围虫兽就会无休无止、不知疲倦与恐惧地攻击入侵者，难缠至极，只能强行靠火力压制。
相比之下，古蓝星上的这群虫兽可以说完全没有群体作战意识，被攻击的个体虫兽会爬过来反击，但更多的虫兽则是跟随趋利避害的天性，避开交战的地方。
被打断关节后行动不便的虫兽在地上扑腾，还会有旁的虫兽闻着味道上前分食同类。
完全是一盘散沙，无组织无纪律。
指挥层看着眼前的战局忍不住兴奋，看这个样子，王虫估计被维诺少将解决了，那剩下的这些虫兽就不足为惧了！
战士们得知王虫不在的消息，纷纷打了鸡血似的砍虫子。
甚至还有闲心在队内通讯频道里交流闲聊。
【听说了么？好像是维诺少将把王虫给弄死了，这群虫子才这么好打。】
【这是指挥组他们猜的，事实咱们还不知道。但是……今天真的意外地轻松啊，都把我给整感动了。】
【靠，本来我是不信的，谁这么牛逼啊，能一个人在虫巢里把王虫给杀了？当其他虫子是死的么？但这群虫兽真的跟以前不一样，这也太好打了，虫子之间完全没有配合的。】
【这种一看就是没有王虫指挥的。看来王虫是真的没了。】
【维诺少将真挺牛逼的，他以前就杀过好几只王虫吧，这是杀熟手了么？】
【不愧是少将！其实我感觉他早就可以往上升了，干得活比其他几个军团的少将都累都危险，但职位就是一直被人压着上不去。】
【这个我听我一个能和高层搭上边的朋友说过，第一军团那位宁愿提拔本事没维诺少将高的人，也不愿意投维诺少将一票。这什么爹啊，净扯后腿。】
最后一个人说完这句话后，频道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没人敢接话。
【……咳，别说了。】
【嘘，心里有数就行，上头的事别议论。】
【砍虫子砍虫子了。】
*
没人敢问将军，为什么他消失一段时间后从海里爬了上来，又为什么下个水能让他的裤子碎成海带皮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贴在腿上。
因为他们看见了将军手上拎着的东西。
一条湿漉漉的银色机械臂。
而将军的脸色黑得让人心慌。

第142章 他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人
别问为什么将军脸上扣着个面具，他们还能感觉到将军黑脸，问就是直觉。
那一副拎着伴侣残肢的样子可没法说他高兴。
完了，将军这是去海里捞少将的躯体，结果最后就捞出条机械臂么？连遗体都不剩了？
这是所有看到谭遇上岸的人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就是，维诺少将这是真的牺牲了啊……太可惜了。
对于曝光完婚姻状况就痛失伴侣的人，他们一帮军队的糙汉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动听的安慰语句来。
副指挥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沉默地朝将军走去，准备汇报虫兽清缴情况。
对于失去家人这件事，旁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安慰。所有听上去真诚善美的词藻在当事者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就算将军再痛苦，他还是得一个人扛过来。
谭遇心情确实好不起来。
任谁把自己伴侣的义肢给徒手拆了、被伴侣的血液糊一脸，心里都不好受。
男人手中机械臂的截面还残留着一些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肌肉组织，已经看不出一点血色，缓慢往下落着透明水珠，谭遇垂眼扫了一眼，呼吸一紧，忍不住捏着冰冷的金属臂移开了视线。
那个砗磲巨贝怪异得很，他把维诺放进去后贝壳就关闭了。从谭遇自己精神海的感受看来，维诺在贝壳里是得到了滋养恢复的。
保持裂开姿态凝固住的精神核，再次有了细微的愈合的趋势，**躁动的精神海慢慢平复下来，让人鱼眼底的那抹血色也渐渐淡去。
如果说自己精神核的状态就标志着维诺的生命状态的话，那维诺现在确实是在好转的。
一个贝壳是怎么产生医疗舱效果的，谭遇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
世界上有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物很正常，只要能救他的青年，就算有人说海底随便一块石头是特效良药，他也能找过来捏碎，让维诺吃下去。
谭遇在贝壳外捏着灯泡鱼怅然等了两分钟，不知道这场治愈什么时候能结束。
幽深黑暗的海底时不时游过一些发着微光的生物，与它们赢若的光比起来，谭遇手中的灯泡鱼发的光就格外亮了。
于是有身躯几乎透明的小鱼好奇地凑近暖黄的光亮，被灯泡鱼突然张嘴吸入口中。
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贝壳就再次打开，把一截**的躯体吐了出来。
谭遇一惊，思绪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身体就自发靠了过去，第一时间把人搂入怀中，将青年置入自己的保护范围内，才发现维诺还是昏迷状态。
怎么回事？这贝壳这么快就把人治好了么？
谭遇捏着灯泡鱼把维诺来回照了一遍，皱着眉一点点检查青年的状况。
暖黄色的光团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青年的发丝轻轻飘逸在水中，肉眼可见地长长了不少，他眼眸紧闭，皮肤苍白，耳根处有细小的透明鳞片映出奇异的光彩，呈扇状张开的半透明骨质耳鳍在水中舒展，在光亮下发出淡淡浅蓝荧光。
他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人，谭遇想。但说实话，也不是很像人鱼。
人鱼除了身体比人类脆弱、没有双腿但多了一条尾巴，且能生育以外，他们的器官外形和人类的都差不多。
没有人鱼的耳鳍是长这样的，连耳廓的形状都变了。
人鱼只是在耳根后多张了一副腮裂，从正面看过去，不看人鱼的表情，他们的五官和人类是很相似的。
谭遇现在不觉得是自己把维诺变成这样的了，他还没有直接把人变个新物种的本事。
他重新把维诺放进砗磲贝壳，大概一分钟后，青年被“吐”了出来。
再把人放进去，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不到半分钟贝壳就张开，受不了似的把人喷到壳外。
谭遇捏着灯泡鱼把维诺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然后盯着把人喷出去就继续一副继续营业的姿态，张开大门等着下一位患者上门的贝壳，皱着眉思考用什么办法能强制让这个贝壳闭上嘴好好治人。
光团闪过青年胳膊上那跟崩坏了一块的机械臂时，映照出一抹银色光亮，谭遇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从旁边的珊瑚礁上掰下来一块破碎的岩石，朝着贝壳扔了进去。
然后意料之中地看见贝壳把石块吐了出来。
他在灯泡鱼在肚子上轻轻划了一道，鱼腹瞬间流出一道血线，然后把拼命挣扎的鱼扔进了贝壳。
这次贝壳足足停了十多分钟才再次打开。
谭遇一手抱着维诺，另一只手趁着贝壳刚打开的时候，就凑到出口的位置，嗖地把准备逃逸的灯泡鱼再次抓进手里。
再仔细一看，之前被划破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了。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谭遇微微皱眉，这个贝壳并不接受非生命体的存在。
但好在这个奇怪的大贝壳居然真的有治愈伤口的功效，维诺仅仅是被放进去几分钟，他身下的断肢截面就已经被止住血了。
而贝壳所抗拒的，应该就是维诺胳膊上那跟已经和他的**神经磨合了很久、彻底长在一起的金属机械臂了。
人鱼低头，在昏暗的微光下静静注视着青年不似寻常生物的面孔，在异化不断加重的情况下，维诺往日只是清俊的面孔，此时看着竟显出些许妖异来。
他不能把维诺往岸上带，但他又不确定这个大贝壳到底靠不靠谱，要多久能治好维诺。
短短的半分钟内，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但人鱼很快就有了动作。
他伸出锋利的指甲，卡在维诺的机械臂和肢体驳接的关节处，猛地刺了下去。
从未划伤过青年一丝一毫的利甲，本就有着切石断骨的锋利，此时切断人类柔软的肢体组织，自是毫不费事。
也就是腮裂一个呼吸的时间，青年的机械臂就被他削了下来。神经与血管骤然被切断，大量的鲜血从断臂处涌出一大团，溶解在水中，首当其冲地扑了人鱼一脸。
深海内，大型的食肉生物徘徊在周围，隐藏在山礁后蠢蠢欲动，却本能的感受到血腥处有某种更加危险的存在守驻，不敢上前。
谭遇在水中用腮裂呼吸，由腮吸入水后自动分解水中氧气，他呼吸的时候，即使鼻腔闻不到气味，但依然满腔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人鱼在水下并不靠鼻腔感受味道。鳃裂除了能供给氧气，还能把水中的所有信息都传递给他们。
谭遇稳着手把青年再次送入了贝壳中，看起来丝毫不慌。只有他闭住不再吞吐海水的腮裂，透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他攥着机械臂的手腕处，看着巨大的贝壳再次缓缓合上，另一只手捏紧了一枚鳞片。
——他是他趁着贝壳张开的时候，从贝壳里掏出来的。
……
副指挥官让人把从母虫的虫巢中找出来的两条机械腿带过来，走到将军身边，低声道：“将军，地面的三个虫巢都已经清理完毕了。”
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继续汇报：“维诺少将的两条义肢，在母虫的巢穴内找到了。”
男人原本一声未吭地往舰船走去，听到这里顿住脚步，微微偏头道：“让人送到我宿舍里。”他的声音干涩地可怕。
副指挥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明明少将斩杀了母虫，使得后续工作轻松了数倍，这是值得欢呼赞扬的事，但看着老大浑身湿漉漉的攥着一根机械臂从海里爬上来的样子，他就笑不出来了。
“按照规定……”这种东西是要被送到单独的地方保存，先给作战审查部检查的。副指挥喃喃了几个字，终于叹了口气，“好，稍后会送到您宿舍。”
长官没了伴侣，天大地大，伤心人最大。

第143章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发泄。听也不行。
马尔斯帝国最近侦破了一起特大人鱼走私案。
处于三不管地带的混沌星上，黑市在举办一场拍卖会时被连锅端起。
走私人鱼的团伙被帝国军方一网打尽，还顺带揪出了一连串跟这个团伙勾结的人，比如人鱼科研所的内部高层，和某些人鱼疗养院的内部管理人。
人鱼疗养院是帝国特有的一种福利机构，帮助无法继续和人类生活的人鱼。比如人鱼的饲养人意外死亡，或不再被饲养人所接受的人鱼。
失去饲养人后，这类人鱼无法继续生存，这种机构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度过余生的地方。
只需要每月缴纳一定贡献点，疗养院就能帮你照顾好人鱼的下半生。
当然，人鱼身体脆弱，失去了饲养人安抚的人鱼更是生命力低下，情绪萎靡，若是一不小心有人鱼死亡，也属于正常死亡。
只不过这件事一被曝光，那些“正常死亡”的人鱼里，有多少是真的在疗养院寿终正寝正常死亡的，就要打个问号了。
抛开人鱼疗养院不谈，就说人鱼研究所，继上次被曝光出受贿丑闻后，对于帝国皇室来说，这又是一个无法辩驳的丑闻事件，其严肃程度比上次的还重。
众所周知，人鱼科研所是皇室管辖下的帝国政府机关，关系到帝国福利民生等诸多问题。帝国有律条明确规定了，帝国人民的人鱼只能从人鱼科研所领取，现在皇室管辖下的机构监守自盗，主动和黑市勾结走私人鱼，这不是皇室的失职是什么？
人鱼走私团伙的账本也被一起搜了出来。为了不被人攻击电子信息设备从而盗取走私信息，走私团伙采用了相当原始的纸笔记录。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被一锅端。
账本里不光有走私人鱼的数量和金额，还有货源的来路，只是为了保密，他们没有保留丝毫的买家信息。
根据账本显示，最开始的人鱼货源是来自于几家人鱼疗养院，每年最多也就拍卖出十几条。
自从这个团伙和人鱼科研所勾搭上后，拍卖会一年开一场，短短五年内，经由这个拍卖场流失出去的人鱼多达两千多条。
一时之间，帝国震惊。
帝国军团的人包围住会场周边的时候，拍卖会里正进入高潮阶段。
前面拍卖的东西里，不管是珍贵的基因药剂，大师制作的机甲热武器，还是专门给想要讨好女士欢心的大款准备的华贵珠宝，甚至是栩栩如生的虫兽标本，都不过是为了给这场准备了半年之久的拍卖会压轴货做暖场。
一排蒙着黑布的方形水箱被推上拍卖台。
这只是第一排货，这样蒙着黑布的水箱，后台还有上百个。
会场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热切了起来。一个个带着各种动物面具的人衣冠楚楚地坐在位子上，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高层的贵宾室中，和主办方关系匪浅而被邀请而来的客人们坐在更加宽敞舒适的房间内，轻声谈笑，透过面向会场的全窗看着拍卖台上的清晰画面。
贵宾室的玻璃从外看是暗色的，内部安装了和全窗等面积的屏幕，关掉屏幕时，这就是一块单向防窥镜，而开启屏幕时，屋内的人便能看到拍卖台上的放大画面。
保证了贵宾隐私的同时，也提供了贴心服务，同时将这些被邀请的客人无形中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场拍卖会只有八个人拿到了贵宾位，但这间室内却远不止八人，因为受邀买家都有两张额外的推荐信，可以带两个人过来。
某个搂着白发宠物坐在腿的男人，一边看着室内的大屏幕，等着压轴货的出场，一边偷偷跟怀里的宠物咬耳朵，声音大得其他人都能听到。
“宝贝，你想看的人鱼要出场了。”
其他几位被邀请来的贵宾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上位者不甚在意的笑意。
还有人盯着那个被叫做“宝贝”的玩物，目光露骨地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但并不做长久停留。能来这个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虽然那个小白兔子是长得挺诱人，但也没必要为了个玩物得罪人。
男人霸道的将青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伸进青年单薄的衬衫衣摆下，凑在青年雪白的脖颈边啃他的耳朵。
带着兔子图案眼罩的宠物怯生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水光莹莹的粉眸看向屏幕，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旁人只能看到衣衫外属于这位饲主的手腕在轻轻晃动，其中的暧昧和某种人尽皆知的意味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有男人怀中的青年知道，那只手伸进来后很老实地放在他腰间的绷带上，只有手腕之下在动，做出一副抚摸的样子给别人看。
男人身边坐着一个带了一只银色机械义眼的红毛海盗装男人，红毛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被老板雇来当保镖的样子。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窝在男人怀里“宠物”，没说话。
实际上红毛也不敢说话。
这个死人，是真的勇啊，居然敢这么跟第三军团的将军这么说话，还敢凑上去啃耳朵？你手是长着嫌多余，想早点被砍掉是么，伸进将军衣服里干什么呢？
时宴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人拖到哪里火化了。依照传闻中夏将军的暴脾气，估计等外面的军团彻底包围黑市会场的各个出口时，他就会伸手当场把这人脖子拧断。
当时夏将军通知他一起去混沌星执行任务的时候，是因为原定随行的维诺少将被卷入官司中，抽不开身。自己老大伴侣的事就是老大的事，老大的事就是他的事，时宴很有给人当副官的自觉，当场就应下了这份临时任务，跟着夏将军来了。
他只知道有个叫“凯尔”的人能带他们进入拍卖会内部，本以为乔装打扮一番就行了，没想到他们还得给自己变个身份。自己染了一头红毛，扮做凯尔的雇佣保镖，夏将军……夏将军扮作凯尔的小情人。
没办法，这两个身份是最容易随行混入黑市拍卖会这个场合的，大多数带人一起进这里的，也基本是这两种身份。
时宴和凯尔身量差不多，由他办作“小情儿”会显得很违和，反倒是较为纤瘦的夏将军……冷着脸换上小情儿套装后，凯尔在旁边鼓掌直呼合适。
时宴：……真正的勇士，敢于在绝对武力面前作死。
这家拍卖会的装修规划就不合适，怎么能把人都放在一起呢？一般的拍卖会都是由单独包间的！
到时候他可以看在这个叫“凯尔”的男人参与打击人鱼走私活动有功的情面上，把人放在距离最近的宜居星球火化掉。
拍卖台上的。
第一个水箱的黑布被扯下时，场下嘈杂声骤起。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重头戏了！第一条货物，骨龄22，已成年，进入领养系统三年，未生子！是条身躯柔软，性格温顺亲人的高级货！”带着兔头面具的主持人用夸张诡谲的笑声来欢迎会场中传来的惊叹声。
“起拍价200万通用点！每次加价不得低于10万通用点！”
前来参加这个拍卖会的人都是提前知道压轴货的人，他们很清楚，上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看见货物时的热切心情。
神色迷茫的人鱼缩在透明水箱内，两只手腕被黑色手铐锁在一起，半昏半醒的状态让他看起来格外安顺。他靠在透明水箱壁上，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透明水箱外的场景，浅蓝发丝在水中柔软飘动，青色鱼尾映射出隐隐的光泽。
主持人说这条人鱼进入领养系统三年，意思就是有人曾经拥有过这条人鱼三年，不过没有生育过。至于这条人鱼是怎么来的，没人愿意去深究。
他们来这里买人鱼，不就是为了避开正常的领养系统么。他们有钱，拍卖场有货，这就够了。
一群带着动物面具的人类看着待价而沽的人鱼，在台下纷纷举牌。
在这一刻，人性被隐藏在面具后，彻底被抛在了脑后。兽性的贪婪和欲望被无限放大，在这个集体的拍卖场里，一个人举牌200万，下一秒就立刻有人举牌250万，接着就有另一个人再次追加更高的价格。
这种群体抢拍的氛围极为刺激人的消费冲动。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鱼只是在茫然地看着外面黑乎乎的一片，无法理解外面嗡嗡的嘈杂声音，有些不安地摆着尾巴，看向同样在灯光下的主持人的背影。
下面的人抢成一片，贵宾室的人却还没动。有人隔着眼罩面具，不屑嘲讽地看着底下的人为了二手货激动叫价。
这里面的几个人参加过不止一次的拍卖会了，他们都知道，前面的只是被用过的低级货色而已，下面的那群人抢破了头，只不过是因为后面的高级货色价格太昂贵，他们到后面根本无力竞价。
带着兔子眼罩的青年看着场上的人鱼被推到台前，场内的买家全情投入，知道时机到了，从男人敞开的外套伸进去搂住对方腰的手狠狠掐了一把，提醒人离场。
男人低低“嘶”了一声。
有旁人看过来，他只懒散回笑过去，“我去解决下需求，你们先看着。”说着拉着一根银链走了。
银链的尾端，挂在兔子青年的黑色项圈中央。
需要解决什么“需求”，不言而喻。
其他贵宾便揶揄一笑，眼神在那个浑身雪白的玩物身上刮了一遍，继续关注场下的拍卖。
红发海盗跟着站起来。保镖就得时刻保护老板才行，哪怕老板去厕所解决私人问题，他也得跟着。
夏铭钰凑上去握住男人的手，隐秘地掐了一把凯尔的手心。
“非得拉着我的手是吧？就这么黏人？”男人这才偏过头，漫不经心地吩咐：“不用跟着了，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发泄。听也不行。”
红毛扯扯嘴角，眼角一条尾指长的疤痕微微皱起，凶悍的气质微微泄露，“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他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颇为感兴趣地盯着场上被定下交易额的人鱼瞧。
时宴：我没有见过这么勇的人。敢在夏将军面前舞得这么骚的人，骨灰盒上都落了半寸灰了。

第144章 小夏打算怎么谢我？
出了贵宾室的男人在走廊上一副急色的样子，手中的银链拽得绷直，步伐匆匆地把白发情人拽进了卫生间。白发青年步履凌乱，无助地跟着人走，看起来被拽得随时会摔倒的样子。
走廊中的侍者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腕间的光脑，快步走过去在门口按了一下便匆匆离开了。
来活儿了，他要去攒离开这个星球的通用点了。
门框上投屏出一行白底黑字的提示语，格外显眼，“使用中，请勿打扰”。
贵宾至上，拍卖场的侍者也是有眼力劲的。
贵客想找地方发泄，那他们就帮客人贴心的挂好牌子，给客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必要的时候，侍者们也可以自愿献身。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且手脚阔绰，若是有幸被哪位看上，说不定一次就能捞到旁人打工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攒够的本钱。
常人可能无法理解这里一切以利益为导向的思维逻辑。
但这里是混沌星。
普世道德观和价值观在这里毫无意义。
富可敌国的权贵、刀口舔血的星盗和臭名昭著的逃犯，都有可能出现在混沌星。他们和这颗星球上的臭水沟里翻垃圾苟命的人，区别只不过是手中掌握的资源的多少。
所以有些事在他们看来就很正常。
脱离他人视线后，夏铭钰立马把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确定厕所只有他们后，手掌向上一翻，低声开口：“光脑。”
丝毫没有刚才坐在男人腿上乖巧瑟缩的样子。
碍于扮演的身份的原因，夏将军身上并没有配备联络器。拍卖会场很谨慎，为了防止有人混进去通风报信，对于进入其中的人员进行了严格搜身，确定没有可疑人员混入其中。
为了不被怀疑，夏铭钰干脆把自己的光脑放在凯尔身上。
查尔斯刚才撸兔子青年撸得很开心，这会儿温顺的白兔突然就气场两米八了，他不自觉拇指和食指相贴，蹭了蹭，有点怀念刚才乖得让人忍不住想咬耳朵的兔子。
当然，正是因为夏铭钰的本性和乖顺是绝对沾不上边的，所以他伪装出的那副假象对亲王来说才格外稀罕。让他觉得有趣的，只是小夏这个人表现出的不同面向罢了。
“小夏打算怎么谢我？”男人靠在洗手太上面对青年，从怀中摸出夏铭钰的光脑，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带着手套的手指，“我冒着风险把你带进来，你就没点表示么？”
——鉴于夏将军没治的洁癖，这双手套被保留在了夏铭钰身上。
夏铭钰拿过光脑，不为所动地低头输入行动指令，眼神都没给对方一个，凉凉道：“可以让你自由选择进哪个火化场，”然后把光脑塞回对方手里，“拿好。”
凯尔“噗嗤”笑了出来，顺从地接过光脑，尽职尽责地当夏将军手下的工具人。
夏铭钰没理会凯尔。
耳根有点痒，夏铭钰忍着去摸耳朵的冲动，心里烦的很。他觉得对方刚才咬自己耳朵很脏，但带入到那个场合和他们伪装的身份下，他知道凯尔的举动已经很克制了。
要是自己现在洗耳朵，又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那件事似的。
拍卖会前几天开始，他们就到了这里。夏铭钰作为凯尔的小情儿跟着他一起去见了人鱼走私团伙的头子。
对于从一个星狱逃出来的囚友，凯尔很入这位走私头子的眼，他似乎很乐意见得凯尔是个刚出狱就迫不及待找小情儿的那种人，一番相互劝酒、展望未来后，走私团伙的头子拍着凯尔的肩膀叫他老弟，大着舌头承诺要给他升席位，从会场的普通座调到了上层的贵宾包厢内。
夏铭钰做好了一切配合的准备，不管是多难堪的事情他都可以做。但实际上凯尔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在和人虚与委蛇的期间，也只是把自己抱到他怀里，装作霸道的样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碰一口酒。
自己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人的靠近，这本身就让夏铭钰很烦，搞得好像这个逃犯很特别似的。他宁愿自己在忍着恶心完成任务，也不想对男人的亲密举动产生这种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诡异情绪。
黏黏糊糊的，又有点飘然的轻快，好像一团柔软的东西穿过他在自己周身竖起的高墙的缝隙，拼命挤到了他身边，挨挨蹭蹭地靠着他。
夏铭钰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很陌生，下意识想逃避。
但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恶心感。
“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有的话打发走，我要去后台。”他理所当然地命令凯尔。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在面对男人时已经有了种莫名的信任，相信对方会将他提的要求都为他完成。
“是，长官。”男人拉长了声调，懒懒应声，擦肩而过的时候，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反正我不会拒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他背后，白发青年看着洗手间墙壁上的贴瓷图案，冰冷的粉眸中的坚冰没有半分融化。若是他此时看向镜中，就能看见他雪白的耳垂微微透出了淡薄的血色。
即使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颈间还带着宠物用的颈圈，但这并不影响他浑身散发出上位者的气息。
倒不如说，正是这种内外的反差，才让他看起来更加吸引人，像是陷入困境缺仍然保有傲骨的骄傲美人，很能引起某些人糟糕的喜好。
走廊外并没有人。
这次的拍卖会现场很热闹，有几条低价人鱼的品相实在是很好，即使被人使用过几年，也无损人鱼的样貌，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过伺候人的经历，所以这些人鱼身上有一种清纯和靡丽共存的诱惑感。
很能吸引一些有小众癖好的人。
于是有些客人兴致大发，手里的通用点又跟别人拼不过，买不来看上的人鱼，被挑起的兴致一时之间又灭不下来，于是干脆叫了拍卖会场的特殊服务。
侍者们挨个接单，都被叫去做特殊服务去了。
一次特殊服务只要十万通用点，对于这些买家来说，这点通用点还是掏得起的。甚至在会场上看到别的侍者，觉得不错后，还能多次点单。
就像去甜品店买甜品，只要你有通用点，只要你想要，不管要多少店家都会卖给你。
如果有帝国军方的人在这里，也许会被这里的消费观气笑。
有人泻个火花十万通用点不觉得多，有人战死宇宙、尸骨无存，其家人也就拿到十万的补贴。
昂贵的皮肉，和廉价的生命，在这一刻竟可笑地画上了等号。
*
夏铭钰两人潜到后台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他都觉得顺利地太过诡异，有点怀疑是否有诈。
凯尔似乎看出来他在担心什么，随手从一个包间外的推车上拿下来一瓶酒，往自己脖子下一倒，他胸前的衣衫吸了酒液，空气中顿时酒香四溢。
夏将军皱眉，往旁边靠了靠，安静地表达自己的嫌弃。
“会场里没有监控，放心，他们最不相信的就是电子产品这些东西。被黑客随手一掏，就什么秘密都没了。”凯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万一倒霉被人发现了，我就装醉，就当我们是喝醉走错路了。”
夏铭钰不置可否。
一路畅通无阻。
两人径直去到后台的时候，发现后台的场面也很混乱。
前台的会场里一片白花花的肉体，美酒的香气和俊美的年轻**刺激着买家们的眼球，一个个加入到这场泻火宴会中。
台上的兔子面具主持人对这幅场景司空见惯，还在激情澎湃地介绍下一条即将被拍走的人鱼，尽力用一切刺激人耳目的词语去描绘即将出手的商品。
后台的工作人员和持枪看守的佣兵和前台就只隔着一个幕布的距离，佣兵们火气旺盛，被刺激地解下枪支，抓个工作人员就地撒火。
没办法，就算再上头，他们也不敢动人鱼，那些都是要被高价拍走的货物。
除了三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工作人员还在不断往台上运水箱的，其他的人已经没了应有的防备之心。
夏铭钰看了一眼里面，就忍不住撇过眼，不过他很快就又强迫自己看进去，去看里面的防御装备和场地布置。
只是再忽略一些东西，视线的余光还是会扫到。
胃里一片翻腾，那些尖叫和低吼、蒸发的汗液和水箱里散发的腥气搅和在一起，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有些糟糕的回忆在脑中一闪而逝。
暗色调的房间内密不透风，人鱼的哭叫，充满恶意的低笑，好多个满身赘肉的男人躯体。人鱼的身躯被挡住，在丑陋的肢体之外，一条缺水干涸的尾巴在地上挣扎晃动，打开的门缝中扑过来一脸刺激人食道的腥臭气味。
眼前被一只温暖的手挡住了视线，陷入让人安心的黑暗中，只有眼下方的指缝间隙透进来一点光源。
他的手指被人掰开，有人在揉他的掌心。
“不要这么用力啊，都快掐出血了。”慵懒的男声带着点抱怨，低低在他耳边响起。
而自己的鼻尖被一股清凉的山泉薄荷味所覆盖。
恶心的感觉渐渐退去，夏铭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半搂住。
他抬手想拔下眼前的手，手指放在男人手上往下按了按，没按动。
“里面还得有一会儿呢，你想继续看么？”凯尔问。
“通知外面的人可以收网了。打晕他们，不，”夏铭钰放下手，任男人的手覆盖在自己脸上。
“遇到反抗的，生死不论。”

第145章 别叫人鱼研究院了
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很顺利。
指令一经发出，守在拍卖场各个出入口便装等候的军团士兵们就三两下撂倒守卫，冲进了会场内。
帝国军团机器开始运转的时候，就不是黑市的拍卖场所能对抗的了。
混乱一片的会场里，军团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衣不蔽体，只能狼狈地被一起带走。
最后军方从黑市拍卖场里羁押出走私团伙的大半高层，剩下的一些人早就被夏铭钰安排人控制了起来。
走私团伙主要成员有十三人，下面的都是没什么话语权，触摸不到利益中心的小杂兵，在这个混乱的星球，花点通用点就可以雇到一大批人。
夏铭钰带着人提前到混沌星的那些天里，他们一行人想办法摸清了拍卖会幕后的势力和内部主要人员，确保在不惊动这些人的情况下一次性将犯罪团伙全部抓获。
被搜救出的人鱼足有一百六十余条，经过对一起抓获的工作人员的审讯后，还从拍卖场的另一个存货地点救出八十多条人鱼。
地下室里搜出来一柜子账本，事后检查的时候，军方的人才发现这一批人鱼里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人鱼都来自人鱼科研院。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基本是从各个人鱼疗养院里收购过来的，均价五十万通用点一条，有些偏远星球上的人鱼价格会更低一些。
军方的人发现了一个特点，从人鱼疗养院被卖到这里的人鱼，绝大多数都是入院超过三年、当初送养人鱼的联系人已经联系不上，或对方明确表示不愿意再把人鱼领回去的。
收购人鱼50万通用点，在这个拍卖场上轻而易举就能拍到300万以上，走私团伙稳赚不赔。
人鱼疗养院照顾人鱼三年，饮食开销其实只占一小部分成本，包括疗养机构的日常运转和维护费，所有的费用加在一起，一年也不会超过5万通用点。
而且进入疗养院的人鱼都是有人付钱的。
也就是说这些疗养院在不花额外费用的情况下，帮人保管人鱼三年，三年后，这些人鱼如果没人再继续关注，他们就可以“正常死亡”了。
帝国的民众感觉整件事离谱到魔幻，在星网论坛里疯狂吐槽。
【我不能忍！你们看新闻了么？真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呗？有些人为了得到自己的人鱼辛苦工作，为社会贡献价值，好几年才能等到一条；有的人干着不法勾当，只要有通用点，就可以用一条一条人鱼换着玩。】
【看见了，有走私犯被审讯的时候说了，他们可以提供退换服务。还挺贴心的哈？给我整笑了，简直恶臭。】
【本人球通网，麻烦谁来解释下，退换服务啥意思？买回来发现有问题或者不喜欢的人鱼还能退换么？[吃鲸.jpg]】
【有点类似，这个团伙真是经商鬼才。
拍卖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不存在退换货这么一说的，但他家不一样，如果有买家买完人鱼，玩腻了后不愿意再要了，可以联系拍卖方。
拍卖会这边会以50万的价格收购回被退的人鱼，然后在下一次的拍卖会上再次包装卖出。你仔细品，听上去这拍卖所还挺慷慨，给返50万点呢，是不是？
但他们从疗养院收一条人鱼50万，从人鱼科研院那边收的话一条150万，前者在拍卖会上200万通用点起拍，后者直接500万起拍（毕竟没有人用过）。但是退换的话，拍卖方的回购价一律只有50万。
相当于不花一点成本，里外里赚了两回钱。】
【如果有被退回的人鱼，其实他们可以自己繁殖小人鱼不是么？可持续性生意。】
【自己繁殖太慢了，人鱼要等至少10年骨龄才能成熟，性成熟至少要等16年，那时候人鱼的生育功能才能发育完全。哪儿有直接买现成货倒卖来钱快？】
【……真是一本万利啊。可恶，看着自己一月一万点的工资，突然觉得自己好穷。[流下了贫穷的泪水.jpg]】
【想起了古时的人类走私团伙，好像叫“人贩子”吧。到处偷抢、坑蒙拐骗来一些女人和小孩来卖。】
【怎么会有这种反人类的勾当？把智慧生命用浅薄的价值衡量，随意买卖……以前的人怎么想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行当就是暴利啊。】
【最让我没法忍的是，他们居然从人鱼疗养院收人鱼……就我所知，疗养院里的人鱼很大一部分都是饲养人去世了，没别人申请成为他们新的饲养人，所以才送进疗养院的。】
【我有个认识的朋友是军团的小军官吧四年前他牺牲了，他的后事是我帮着料理的。因为我自己已经有人鱼了，不能再申请成为第二条人鱼的饲养人，所以他的人鱼被我送进疗养院了，当然，是我在缴费，每个月疗养院会从我账上划款。然后大概半年前，他们通知我那条人鱼因为失去饲养人情绪低迷，已经不在了。当时我还有点伤感，觉得人鱼这种生物太脆弱了。
现在我倒是很希望他是真的因为情绪不好死了。】
【细思极恐。】
【我看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慌得不行，赶紧联系我们市里的一家疗养院，给我哥的人鱼办了退院手续，领回家了。
我哥前几年出事去世了，按照正规流程我只能把他的人鱼送到疗养院去寄养。现在就很庆幸，我每个月都去疗养院看一眼人鱼，还好他还在。
现在我已经在联系人，准备申请人鱼饲养人变更的资料了，过几天就去人鱼研究院做变更。
好歹也是我哥的人鱼，算是我半个家人，还是自己养着吧。
我还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沦落到黑市拍卖会去。
真当我家里人都死绝了么？】
【楼上不错，还知道去看一眼，那些被疗养院卖掉的人鱼估计就是因为太久没人来关注他们，所以疗养院觉得这些人鱼可以“正常死亡”了，好腾出空间来接收新的人鱼，这样就一直有人鱼可以卖。】
【以前的嫂子，现在的老婆，亲上加亲，岂不很好？[狗头.jpg]】
【爆锤楼上的狗头，这种时候往这个话题上扯，你觉得你挺幽默是不？滚！】
【和这个走私团伙合作的人鱼疗养院的名单都曝光出来了，一共十七家，大家可以去看一下避雷。
算了我现在哪个人鱼疗养院都不相信。兄弟们，好好活着，自己的人鱼自己养。哪怕就为了你死了后你的人鱼不被人卖到拍卖会去。】
【现在对人鱼科研院所感官也超级差。什么辣鸡机构，150万一条人鱼卖给黑市，可以；免费发给为社会发光发热的正直青年，不行。
帝国领养人鱼的条件那么高，手续那么繁琐，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帝国可以匹配的人鱼不多，所以要先给贡献多的精英们。搞了半天是你们都偷偷卖了啊？】
正是因为帝国限制了人鱼的领养权限，规定一人在正常情况下不允许拥有第二条人鱼，而且领养人鱼还要积累足够的贡献点才可以。
所以黑市里拍卖的人鱼才会这么高价。
通过正常渠道获得人鱼对某些人来说太麻烦了。他们有钱，又没有耐心去等帝国的人鱼研究所给他们匹配人鱼，所以直接花点钱买来一条合心意的人鱼是最方便的。
能花钱立马解决的事，就不去等。
【这机构是直属与皇室管辖的，你真以为皇室就那么清白，对此一点都不知情么？到底不是做慈善的，让人家白给，人家当然不乐意。】
【那当时制定的规则干脆就直接写上可以用钱够买啊！让普通人通过不断工作去慢慢积攒贡献点，有钱人直接花钱就能去买，说好的人鱼不能在民间私自贩卖呢？每条人鱼要做登记，结果帝国官方给人鱼匹配的机构他们自己就偷卖人鱼……双标就是这样写的么？大写的讽刺。】
【有点失望。帝国对普通民众的要求条条框框的一大堆，但那些掌权者下面的人却可以借用特权去谋取巨额私利。感觉我们都被蒙在遮光布下，太不透明了。】
【等官方发话吧，也许皇室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呢，现在却要给下面的机构背锅。】
【不信谣不传谣，我现在先不骂皇室，但我要骂人鱼科研院和那些人鱼疗养院！什么垃圾玩意儿！】
【笑死，皇室那边现在还在装死呢。他们官方对外账号的最新一条动态下已经有了十几万的评论了，都在问这个事情。距离这个事曝光出来已经有十来个小时了，那边一句回复都没有。】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下怎么狡辩。”】
【“急什么，我编点过得去的理由不得好好想想啊？”】
【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大胆预言，这次的私自贩卖人鱼事件的最后，肯定是某些半大不小的角色出来背锅。】
【“经调查，是某位实习生联系犯罪团伙，私自盗窃帝国财产……”】
【楼上的哥写得太过了，不能够，好几年前人鱼科研院就开始卖给这个走私团伙人鱼了，实习生实习了好几年是么？这个锅，没点职位的人都背不起来。】
【人鱼科研院，不知道天天在研究点啥，好些年过去了，人鱼体质和智力还这么低。没见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研发成果，背地里偷偷卖人鱼的勾当倒是做了不少。
干脆别叫人鱼研究院了吧，他们不配。】
【就是个人鱼贩卖机构而已。】
【就凭人鱼贩卖所是皇室的直属机构，我也要说皇室XX。卖了几年了，他们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嘘——小心被封号。】
【不说糟心的事了，说点好的。这次的事是第三军团的夏将军查出来的，感谢夏将军。】
【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一直觉得他是个又冷又疯的人，有点怕。虽然但是，这次真的感谢他。】
【感谢，这次一下子带回来两百多条人鱼吧，有两百多单身汉可以领到人鱼了！我的贡献点已经够了，希望这次能领到一条。】
但这句话把更多人心中的愤怒都点燃了。
【呸！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垃圾机构，还指望我按照他的规定办事么？我他妈直接告了这破机构，别管我贡献点够不够，帝国有义务给我发人鱼！】
【我要求把人鱼贩卖所现存的所有人鱼都披露出来！所有已经可以匹配的、生长期的、还在繁育中的，都披露出来！别藏着掖着，有本事卖人鱼，有本事把老底都掀出来啊！】
【不信任这种贩卖机构了，披露资产细节吧，别仗着自己是皇室的直属机构就搞特权。每年年底出报表，别的公司都得出，凭什么就他带了个官方机构的帽子就可以不披露？】
【朋友们，我朋友做了个公共意见投票，关于要求人鱼科研院披露他过去几年的资产明细，并且以后都要定期披露的投票统计。大家可以去投票，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可以一起添加，到时候拿着这份投票名单也有底气跟相关检查机构说话。链接在这里：***……***】
【你朋友不错，火速去投票了。】
【已投票+1。】
……
帝星皇宫。
君上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
这件事他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把帝国公关部叫过来了，看能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公关部长半夜被陛下从床上叫起来，连带着叫上了几个部门里的得力干将。
网上吵得沸沸扬扬，哈里森不看也心里有数。民众对于走私团伙的愤怒很快就会转移到人鱼科研院上，然后就是监管不力的皇室身上。
但这股情绪不能持续太久，所以他们一定要尽快给民众一个交代，到底是谁私自碰了帝国的底线，私自贩卖人鱼。不管这件事跟皇室有没有关系，皇室都得道歉表态。
但这件事哈里森确实不知道，实属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就像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发现自己**上有一坨屎，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去的。
关键不管他解释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这不是他的屎。
在你的裤子上发现的，怎么会不是你的呢？
一夜没睡，哈里森眼睛里都出了血丝。
人鱼科研院的成立年份很久，几乎和帝国成立的时间相当。第一任帝国君上上位时，人鱼科研院就在了。
从某种层面来说，帝国皇室就是靠人鱼科研院才在帝国稳住跟脚的。
所以皇室对人鱼科研院也不能太过分，即使知道他们用皇室直属机构的名头每年向财政部申请大笔的研究费，皇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们互利互惠，加上研究院的院长所说的，“研究场地和成果不便被外人看见”，所以皇室并没有派政府审查部门检查他们。
从上一任皇帝在位时，人鱼科研院所就不用被每年审查了。
谁能想到会在自己这里被爆出个大雷。
君上久违地想吐脏话。
很艹。
“各位部长，讨论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了么？”君上揉揉眉心，抬眼看向桌边吵了一晚上的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们。
公关部长面露难色，“君上，现在这个情况不太好办，要是新闻部那边动作没那么快，先让我们公关部介入进来周旋润色一番，变成皇室检查发生人鱼科研院那边有问题，然后再曝光走私人鱼案件，这样就变成皇室监督有功的正面新闻了。”
新闻部长也有理，瞪大眼睛一拍桌子反驳道：“那是应该怪新闻部的么？我们的职责就是及时、正确、中立地报道一切新闻，一开始报道的只是第三军查货一起人鱼走私案，谁知道里面还有人鱼科研院的事？为什么检查部门不早点去查人鱼科研院？”
检查部的负责人一脸苦笑：“我们也想查啊，去年还被人家给客气地拦在门外了呢。咱们已经好几十年没查过人鱼科研院了，现在去查人家根本不让进，问就是说以前都不查，现在也不用查，要查他们就是对皇室的不信任。”
负责审查这件事的部门负责人看了一眼君上越来越冷的脸色，小声道：“消息流通太快了，我们一开始根本没有把整个案子查清，结果新闻部这边报道又太快，导致案件信息泄露太快。”
哈里森想笑，虽然脸色臭得可以结冰了，但他真的要被自己手下的官员们蠢笑了。
于是他微微弯起唇，深蓝色的眼中一片冰冷，声音里的冰碴子刮过每位部长的脑袋，让他们因为争执而发热的脑子突然就冷下来了。
“我要的是有用的结果，各位听懂了么？还有半天时间，想不出来的话，各位大人都引咎卸职吧。”
还在吵闹的桌子倏地静下来。
哈里森转身摔门而出。
公关部部长抿抿唇，不断运气，告诉自己不能晕倒。
但凡自己再少一点对自己工作责任心，他现在就原地辞职，回家平躺。

第146章 让谁去做道歉？
皇室反应很快，没有等社会舆论继续发酵下去，半天后就先发了一篇公告，表明皇室对于打击人鱼走私事件的坚决态度。
现在案件还在审查中，人鱼科研院这边和犯罪团伙交易的主谋是谁，目前不得而知。
不过不管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皇室现在最要紧的是表明立场，划清自己和走私的人鱼一方的界限。
屎盆子必须得快点掀开，不然等民众的观念里都觉得皇室掺和了一脚人鱼走私的事情，到时候真相大白想再转变大家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不容易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这会导致民众对人鱼科研院的信任直接瓦解，影响皇室在帝国的公信力，甚至引起社会动荡。
往小了说，只要漂亮地处理好本次的公信危机，这不但会让皇室的形象添上公正不阿的正面印象，还能趁机削弱人鱼科研院的能量，挑出“毒瘤”，把这个机构彻底并入皇室权柄的体系之下。
皇帝虽然对这次的突发情况很不满，但他同样看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机会，和处理好这件事后能带来的好处。
哈里森向来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当年老皇帝突然病逝，皇叔在外访问，哈里森就抓住了那个机会。
于是他成了这个帝国的第一掌控人。
而当时是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叔，现在还是查尔斯亲王，天天想一出是一出，没事就来给他添堵。
不过皇叔背后的势力还在，且他本人并没有表现出格外明显的野心，哈里森一时间抓不到亲王的小辫子，就暂时放任他不管了。
没有皇帝愿意将卧榻分一半给他人。哈里森早就不满人鱼科研院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特殊，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收拾他们。
这次倒好，菜都送到嘴边了，不吃那是傻。
*
人鱼科研院被曝出这样的事后，院长也在第一时间就找好了替罪羊，并拟好了对外发布的声明。但皇室先发制人，先一步把他们全员打到了犯罪团伙的阵营，直接派军方的人接管了人鱼科研院，所有通讯联络设备一律没收。
这导致人鱼走私案曝光后，人鱼科研院没有半点表态，这种直接装死的态度引起了群众更加愤怒的指责。
“接管”的意思，就是人鱼科研院被皇帝彻底抄家了。科研院内所有的工作人员，不分职位高地，全都给抓进了狱中，分开审问。
那份还停留在人鱼科研院官方星网账号草稿里的道歉声明，注定是没法被更多的人读到了。
研究院内的资料被拷贝了一份带回皇宫，正在培育中的人鱼们，还保留在研究院内，但饲养员和喂食的人员，都已换上了军方自己的人。
执行接管任务的，刚好就是第八军团。
皇帝信不过别人，但第八军团是完全在他掌控下的利刃，是可以放心用的。
只要谭遇还想在帝国呆一天，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谭遇背叛。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和谭遇手里互相抓着对方的弱点，这种互相制衡的关系恰好让哈里森可以放心用谭遇。
第八军团的将军执行清剿虫兽的任务刚回来，就接手处理了这件事，谭遇带人亲自把人鱼科研院搜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查处科研院那天，谭将军的情绪格外不好，浑身的低气压不说，在研究院的负责人说没有接到院方指令、三番两次阻止了军队进入检查后，男人直接上前一个手刀砍晕了负责人。
帝星的群众最近吃瓜吃得可闹心。吃别人的瓜时很开心，但当事情和自己的利益联系起来时，这瓜可就不好吃了。
先是人鱼走私案曝光，大家发现掌管着整个帝国的人鱼的官方居然是个私自贩卖人鱼的黑心机构。
虽然皇室很快站出来表示这件事是绝对不允许的，会给相关涉案人员依法处罚，但也没法找回网友心心念念的，那被黑市拍卖出去的两千多条人鱼了。
再有就是，第八军团的将军成功清剿虫兽回来了。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将军的伴侣，第三军团的维诺少将因为突发意外陷害，独自一人击杀母虫后失踪了。
尤其是维诺失踪前留下的视频曝光后，更引起了诸多怀疑论，好端端的外骨骼机甲为什么会爆炸？
后勤部明确表态所有分配出的外骨骼装备都是经过检查，确定没有问题的。
再回顾维诺少将之前频频出事，多次因为突发的意外情况游走在生命危机的边缘，让网友忍不住思绪发散，各种阴谋论四起。
突然之间，犹如一颗巨石噗地掉入平静的海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水波荡漾间，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显露端倪，让旁观者暗自心惊。
国家官方机构的监守自盗，军部军官的离奇失踪，使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人心躁动不安。
*
帝星，沃克将军别墅内。
塞切尔和汉森元帅正在视讯通话，光屏内外，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科研院的人都被抓了，你想好怎么解决了么。”鬓角斑驳银白的元帅盯着塞切尔，有些浑浊的烟灰色的眼眸阴鸷地看着，其中透出的狠厉让本来就有些头疼的沃克将军又是烦躁又是心悸，也需要还有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惧怕。
汉森元帅没有问责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追责是最没用的。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应对办法。
塞切尔被问得一窒，都是当过几十年领导的人，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元帅没有直接指责他，是因为还要留着他收拾烂摊子。
等事情都平稳结束了，对他的责问才在后面。
但看着对面老头的脸色，那副“你捅的篓子你要自己收拾”的样子，他就很不爽。
这种事，其实推一个替罪羊就能解决，最好在科研院内职位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和人鱼繁育研究方面能搭边的。
研究院的有沃克将军的人，甚至可以说持续了这么多年的人鱼走私事件，就是在沃克将军的授意下做的。
各种因缘巧合之下，连皇帝都不知道人鱼科研院内部已经被换血了，真正能影响人鱼科研院的人，早就不是帝国皇帝了。
本以为很难取舍，但这个问题出现的第一秒，塞切尔心里就闪过了一个人名。
萨里。人鱼科研院里的一个部长，刚好是研究人鱼体质改善方向的。
沃克将军记得他还是因为这个人曾经很执着地向自己申请，要求收回分给维诺的那条人鱼，非说那条人鱼身上藏着解开人鱼体质提升之谜的关键。
事关让自己儿子接二连三栽跟头的人鱼，沃克将军还是对与这条人鱼相关的事有印象的。
但那条人鱼在被分配给维诺之前，已经在研究所被萨里部长研究了两三个月了，这期间却是一点成果没研究出来。
要么就研究出点成果也好，要么就干脆下手重点，直接弄死那条人鱼，也就没后续那么多事了。
对此，沃克将军虽然不曾对外说过，但他心底里是有不满的。
于是在选择替罪羊的时候，这位部长的名字第一时间就被拎出来了。
沃克将军坐在书房内，一向冷静稳重形象在此时略显狼狈。他的衣着还算整齐，但两只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红，显然为了当前境况没怎么睡好觉。
“元帅，找个研究院里有点实权的人推出来就行，人选我已经有了，这件事问题不算太大。”塞切尔看向汉森元帅，“这次研究院一定会做好道歉和今后加强监督检查的表态。”
“让谁去做道歉？”老元帅冷声问他。
沃克将军不假思索道：“让研究院官方账号啊，当然院长也要做表态。”
老元帅灰色的利眸眯了眯，竟显现出一点诧异，“你还不知道么？”
“……什么？”塞切尔迟疑了一下，被元帅的反应弄得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什么岔子了？
“谭遇带着第八军团的人把研究院的人都抓了，现在研究院已经被军方封了。”汉森元帅双手交握靠在椅背上，明明是平视着沃克将军，却让他做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了，你找谁去道歉？”苍老的声音如同含着利刃，让塞切尔的脑门突然就冒出了冷汗。
“找被你害死的儿子的伴侣，让谭遇帮你发道歉声明么？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打算让他帮你发科研院的道歉的？”

第147章 人心惶惶
谁也没想到，皇宫方面的反应速度会这么快，在人鱼走私案曝光后不到一天内的时间就把相关机构都给掌控了。
除了最先接管的人鱼科研院，其他涉事的人鱼人鱼疗养机构也被查封，由政府安全部门暂时介入接管。
按照常理，皇宫会在官方把事情都查得十拿九稳后，再出来表态。
这次迅速果决的出手确实让不少人感到惊讶。
作为藏在人鱼研究院背后的人，塞切尔此时比谁都慌。
虽然他和汉森老元帅是站在同一阵营的，曾经还因为能独自掌控一个偌大的国家级机构而隐隐自得，但人鱼院出事后他才感觉不妙。
独自掌控，意味着他能凭自己的意志左右科研院内部的研究方向和动向，犹如一艘庞大舰船的船长，但当舰船本身出现重大漏洞后，要扛起所有责任的，是这艘舰船的最高负责人。
到了这会儿，塞切尔才反应过来，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汉森元帅跟人鱼科研院都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都跟他没关系，这老狐狸果然会脱身。
明面上，人鱼科研院隶属于皇室，暗地里，这所科研院又受自己的指意影响，皇室这回铁了心不想背锅，而他自己这个藏在暗处的人被揪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塞切尔心里很明白，他不能要求科研院所有被抓起来的人都守口如瓶。
人性本就脆弱得经不起考验，一点威吓和利诱就能让身有牵挂的人转身卖掉自己前一秒所效忠的对象。
人鱼科研院每年通过人工方式培育出的人鱼有上千条，再加上帝国每年从医院收回来的人鱼幼崽，足有上万条。
这上万条人鱼都会被送入人鱼科研院属下的培育机构里，这其中多少会出现一些“瑕疵品”，或是身体器官功能有缺陷，或是先天体弱，等等一系列小问题。
这些人鱼注定活不长，只能靠科研院定期注射药剂活着，根本不适合分配入社会去孕育后代。
塞切尔自认他的做法没有问题。他只是让科研院把这些注定要被废弃瑕疵品，换一种能取得最后一点价值的方式处理掉而已。
处理掉那些人鱼所获利的通用点，在洗干净来源后，一部分被投入进了科研院的一些有价值的研究项目中，剩下的被沃克将军另作他用。
所以那些拍卖会中，未曾进入领养系统的高价“全新货”，其实还比不上低价人鱼的身体健康。
那些是给真正有某方面干净癖好，但又不想处理后续麻烦，且喜欢新鲜感的有钱人准备的，“星期鱼”。
在买家玩腻之前，那些“星期鱼”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虚弱而死去。而没有完全被满足的买家，则会因为某种被迫戛然而止的欲望，再次走进人鱼拍卖场。
而那些人鱼疗养院里无人关注、只能不断浪费社会资源孤独死去的人鱼，把他们送到新的主人手里，让他们加入一个新的家庭，这何尝不是一种行善？
这种“良性循环”，正是沃克将军所满意的。
拜他所赐，所有人都得到了最佳利益。
但因为“人鱼不得私自养育、转让、贩卖”的规定，他居然还得想办法让人鱼研究院道歉……他都没有要求那些受利者感谢他！
沃克将军在家关了自己半天，连夫人来敲门，也被他斥责走了。
宋黎玥也不像以前似的柔情蜜意地哄丈夫了，她安静转身离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掀了个白眼。
德行，不吃饭就别吃，有本事一天都别出来，饿死你。
这半天里，沃克将军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人进入关押人鱼研究院工作人员的地方，给某个人带个话——现在想联络被关押的人，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了。
在塞切尔的设想中，要是萨里部长能主动认罪，表示他就是自作主张瞒着院长处理瑕疵人鱼，用以换取自己的研究经费的人，那这件事应该会比较平稳的过去。
而他会补偿萨里的家人，并为萨里组建一个私人实验室，让他继续他想进行、但被研究所里的其他人所反对的人鱼实验。
如果萨里不愿意的话，没关系，他的老父亲还在能源局上班呢。那个地方，总没有第八军团的人严防死守了吧？
他父亲已经两百四十多岁了，人上岁数了就容易犯迷糊，要是上下班的路上一不小心出点意外，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联系了一圈后，他才发现第八军那边对这些“嫌疑人”的监守有多严密，不允许探视不说，连打扫卫生的机器人，都换上了第八军自己的。
这下篡改机器数据从而传递信息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他要去找他的“儿媳”谈谈。
*
谭遇执行古蓝星上的任务回来后，提交的任务报告，除了所有人都知道的部分，其余并没有太多提及维诺。
在青年安全之前，别人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皇帝给他任务让他接管人鱼科研院的时候，也试探着问过几句，但他的反应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回应。
“不知道。”
“他没死。”
“我没见到他的遗体，维诺就不算死。”
所有人都默认为他是无法接受伴侣的早亡，所以死不承认维诺少将已经不在了。
毕竟是个人被放在维诺当时面对的那种境况下，都不觉得会有逃生之路。
谭将军被人明里暗里地暗示默哀，倒也不觉得生气。他的愤怒早就被化作实际行动了。
这次被他捞上来的维诺的机械臂，被他第一时间拿去给他团内的机械信息部寻找残留信号痕迹。
拿到证据后，他把自己以前已经搜集到的关于塞切尔&#183;沃克的犯罪证据，整合起来，一份发给军部检查部门，一份发给皇帝。
皇帝震怒，顾不得安慰手下的刀痛失老婆，转头就让人去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他到不觉得谭遇举报自己伴侣的父亲有什么不对。沃克将军不喜这个大儿子的事实人尽皆知，谭遇觉得自己伴侣的死因和沃克将军有关，想整沃克将军，这逻辑再正常不过。
等皇帝的人确认了证据的准确性，第一军团的将军，就可以换人来当了。
而那些意图谋害帝国少将的罪证，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给塞切尔&#183;沃克捎带的罪名。
以前沃克将军搞点小动作，格外偏心对待两个儿子，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塞切尔把手伸到人鱼科研院时，哈里森就没法容他了。
这是在动摇帝国根基，动摇他君权至上的帝国制度！
*
沃克将军来维诺和谭遇的家拜访的那天，谭遇连门都没出，直接让他的两个亲兵把人请走了。
据说那天沃克将军是铁青着脸走的。
任谁被两杆黑洞洞的粒子木仓管指着脑袋赶走，都摆不出好脸色来。
再后来，过了不到一周的时间，第一军团就发生了大换血。
短短一周内，军团最高领导人被撤职拘进看守所待查，被皇帝指认的新任将军入驻第一军团，军团内部高层换人，弄得人心惶惶。
第一军团的人也想不到，好好的，怎么他们军团就跟“叛国”扯上关系了？
塞切尔本人也恍若做梦一般。
他坐在一个纯白的单人拘留室内，没有旁人，没有声音，没有沟通工具。
只有四周静默到叫人发疯的白墙。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
宋黎玥女士倒是因为属实对走私人鱼的事不知情，没有被抓起来。
但家里的顶梁柱和儿子接连被关进了犯人呆的地方，让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女人彻底崩溃了。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爱慕虚荣、喜欢炫耀，这是她从小和女孩们相处的方式。
自从儿子因为“强奸未遂”被关起来后，宋夫人就不再去参加任何夫人间的联谊了。
她想着，好歹丈夫还在，等熬过这段时间，儿子出来了，再过一阵，就没人记得这件丑事了。
人们总是忘性大的。
但现在连丈夫也被抓走了，来抓人的部门没有说要把沃克将军关多久，也没说最终惩罚是什么。
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砍下来，这种惴惴不安让从未经历过太大压力的宋夫人无法承受。
叛国罪啊……丈夫还能活么？
虽然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不会攀咬上她，让她一起陪他吧？
这个帝星是没法呆了。
宋夫人当机立断，买了张偏远星球的船票，去“旅游散心”了。
*
尼克勒斯在心理辅导机构被迫辅导了两个月了。
他心里已经对父母的救援不抱希望了。
现在的他能熟练背诵帝国主义美德诗篇，其中主题包括但不限于倡导文明有爱健康生活，语言有度生活有序，尊重他人的隐私及私人财产等。
他在这里瘦了很多，但也精神了很多，假发片已经被他扔了，头侧两边被剃光的地方长出了一寸硬硬的金色毛茬。
这有点特色的头型让他在这里很有辨识度。
在浴室里被多次攻击身后、从医疗室出来以后，他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希望大家跟他一起羊尾。
这个世界多一点羊尾，就多一片清净平安。
好歹也是从军校出来，上过战场砍过虫子的人，身上的骨头养好后，尼克勒斯在这里成了一方其他人不想惹的领头儿，护着一群不愿被人捅屁股的弱势群体。
然后有一天，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着身着死囚囚服，跟在一众死囚中显得格外憔悴阴郁男人，尼克勒斯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响了一半就断掉了。
“……父……亲？”
*
古蓝星，幽深的海底。
海底的世界，时间的流逝是相当缓慢的。
地面上的一年足够发生许许多多的事。
而在海下，这点时间还不够珊瑚丛生长一微米。
在虚无的时间的作用下，生命得以积累与延续。
紧紧合拢的巨型砗磲里，一颗椭圆的白蛋晃了晃。

第148章 让他回到斯塔利身边吧
漫天星辰。
在一片浩瀚无边的虚无空间里，维诺看着那片遥远的星海，呆了不知道有多久。
人类在面对太过庞大、超出自我认知的事物时，会产生不由自主的恐惧，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维诺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好像低端的芯片无法处理庞大的数据洪流一般，他的思绪被卡住了。
人类面对陌生环境时的三大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虽然他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被卡住的思维才缓缓转动，回想起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是……维诺。
当他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后，其他相关的记忆也随之而来。他来古蓝星执行任务，把母虫解决掉后，自断双腿掉入了海中。
然后呢？
他是已经死了么？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那他的人鱼怎么办！
维诺震怒！自己一手带大（？），好不容易才养漂亮的老婆，怎么就被迫没了？！
维诺拼命挣扎！
但他的视野里依旧是那一片浩瀚星海，视线没有发生丝毫偏移。
说视线其实有点不太贴切，维诺觉得他现在可能全身都长满了眼，不然怎么能看出前后360度加上下360度的的视野广度的呢？
就很像所谓的“上帝视角”，置身其中，又能众览全局。
他环顾自身，发现自己无法看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感受到肢体的存在感。
他只是一个虚无的意识体而已。
在意识到自己无法移动后，维诺便歇了挣扎的心思，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之前看这片星海的时候，只是被迫沉浸在其浩渺的景观里，不带丝毫主观意识，只能算是被迫输入。但现在恢复了自我意识后，他才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
和他印象中的宇宙星河有点相似，那些星星是在慢慢移动，维诺看着远处的星海，有两颗星辰的光点相交而过。
但那些星星的光太暗淡了。虚空中漂浮着的星辰，和维诺印象中的星光比起来，像是被强行抹去了一层光，这些星辰似乎都是即将死去，苟延残喘的星星。
只有很少一部分较为明亮的星光，点缀在群星之中。
死后的世界看起来也不是很美……维诺有点感伤地想，不过倒是很安静。
他一直想和斯塔利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拥抱在一起来着。
如果这里有一个双人躺椅，他就可以和斯塔利并排躺着欣赏那些稀少而明亮的星辰，看累了就相拥入睡，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想到这就已经和他的人鱼天人永隔了，维诺就觉得很难受，虽然他现在并没有“心脏”这种东西了。原来“心动”和“心痛”，都是意识的作用么，维诺下意识想捂自己胸口，却连手的存在都感知不到，不禁有些怅然。
第一次发现自己穿进一本书中时，维诺并没有多大悲痛，因为他在原世界的牵挂不多，更多的愤怒和悲痛是来自于早就被安排好的“命运”带给他的。
可这一次，在他已经拥有了关系最为亲密爱人后，在他们刚刚互通心意不久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失去，还是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维诺不愿再沉浸于这种沉重的情绪之中，他摇了摇不存在的头，视线划过一颗因格外明亮而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星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这里除了一片星辰什么都没有，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存在的地方发出光亮，那他和那些“星辰”，有什么区别？
想要得到答案，就必须去努力找寻，待在原地可不会有答案自动跳到他怀里的。
可没有了物理肢体，他要怎么动起来呢？
维诺想，要是他能凑近那些星星看一看，也会就能发现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维诺就觉得他好像离那片星海近了一点？
他刚才看着那颗很亮的粉紫色星星，感觉它的光晕似乎有些变大了，是心理因素么？周围没有参照物，而远处的星海又太遥远，维诺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移动了。
但维诺确实听说过“精神力”这样一种说法，以意志作为驱动，影响物质的变化。
帝国中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拥有精神力，高中毕业后，所有学习机构会为孩子们检测，被检测出精神力的孩子们从此会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帝国最核心部分的大门，会为他们敞开，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穷极一生都摸不到那些门的边缘。
当然维诺没有检测过，他初中没毕业就离家出头，跟着雇佣团队狩猎星兽去了，高中都没上过，去哪儿检测。
在地球上也有类似的说法，维诺记得人们管这个叫“意念力”，什么盯弯勺子、隔空移物、意念治病、蒙眼透视等等的神奇现象，都是对意念的应用。只不过众说纷纭，谁也无法验证那些现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能穿进书中，已经很不科学了。星际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维诺宁可信其有，希望他真的有“精神力”，而这个精神力最好麻溜的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注视着那片星光，集中所有的意念，专注地去想一个念头：我要靠近它们。
眼前的星海瞬间变近，近到维诺可以看到那些“星星”，其实并不是陨石和星球构成的常规意义的星星，而是单纯的，光团。
因为他看到有两个一前一后重叠的星团，后面那团青灰色的光团，从前面这个半透明的灰白光团里可以看见。
“星光”中间并没有物质的存在作为反光基础。
对于维诺来说，他感觉自己之前像是在一片地处偏远的地面看天上的星星似的，突然之间，自己和天上的星群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这个过程可能还没有一个呼吸的时间长，意念一出，即刻实现。什么重力、摩擦，在意念的去世界里通通不存在。
这，这么厉害的么……维诺有点呆愣地看着眼前一片大大小小漫无目的漂浮的光团，下一刻，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道：既然这么厉害，那，让他回到斯塔利身边吧。
唰地一下，维诺所在的地方又变了。
人鱼并没有出现。
也是，这在维诺意料之中，要是斯塔利真的出现在这里，那不就是他把人鱼给想“死”了么。
他从一个光团面前，移动到了另一个光团面前。
只是这个新的光团，比其他的光团都要明亮耀眼。刚才他好像也注意到过这颗“星星”，粉紫相间的颜色，它比别的光团都要显眼。
因为别的光团都是单一颜色，就这个，居然是混色的。它一颗光团发出的光亮，比其他黯淡的小光团几百个加在一起都要亮。
让维诺不经意间想起了人鱼曾经在玫瑰星系的星云景图中，给他抓来，被他吞入腹中“保存”一颗星星。
虽然事后很久他才知道，斯塔利的单纯可爱都是谭遇装出来的，但那不能否认斯塔利看向他时眼中藏着的在意，和当时维诺收到那颗“星星”时的感动。
此时它正发出一股又一股的光晕，围绕在它身边，看起来……很大，很蓬，很好摸的样子。
维诺思考了半秒，试图伸出自己不存在的手去摸。
然后他“摸”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好像有一层透明的膜包住了光团，把他格挡在了膜之外。
维诺换了几个光团试着去触碰，才发现一个问题。他分明看见两颗光团可以挨到一起，怎么换做是他就碰不到了呢？
不是这些光团被包围阻隔了，而是他自己本身，被裹在一层膜里！
他努力用意念去捶，去敲这层膜，去撕裂这层膜，但他只能感觉到软软的被弹回的力量。好像一层柔软厚重且皮实的肉膜，慈爱而不容拒绝地包裹着他这个刚生出意识不久的小崽子，不让他打破外壳。
这是他的保护膜。维诺努力了半天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没办法啊，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不想坐以待毙——虽然他大概率上已经毙了。
他想再看看斯塔利，哪怕一眼也好。
他游完泳是不是又不吹头？有没有定时护养鱼尾？化成人鱼的时候还是喜欢生吃小金鱼么？……他有没有怪他？
腿没了，可以用手爬过去；手没了，可以用下巴拖动躯干前行*；连身体都没了，他就要用这团虚无的意识之体，飘到斯塔利的银发边，用尽全部意念吹动他的一根发丝。
竭尽全力去告诉他：我在陪着你。
哪怕在这之后，自己会彻底不复存在，他也在所不惜。
这次的生命本来就是宇宙给他的意外奇迹，若是能在消失前再看看斯塔利，他也心甘情愿了。
带着这样强烈的、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意志，维诺再一次试着去撕裂四周的那层膜时，那层之前对于他来说坚韧不可摧的保护膜，在那一刻，突然消失了。
“……！”
那一瞬间，维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他的意识已经有了感受。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仿若光滑的柔弱的新生幼崽掉入了浓硫酸的沼泽池里。
他整个意识陷入了这片真正的“星海”。

第149章 无法解脱
一瞬间，在夜幕中徘徊的无数黯淡的光团，犹如发现了明灯的飞蛾，瞬间向他靠拢聚集！
随着光团而来的，不，更准确地说，随着维诺戳破了他的“保护膜”，落入了那些光团所处的这片黑色“夜空”，他就彻底被这片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夜空”中的东西给冲击傻了。
和之前看到星海时，在寂静中被震撼到无法思考不同，那时的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甚至连自己本身的存在都意识不到。
那是一种“空”的状态，连“自我”的概念都不存在。
而这些包裹住他的“光团空间”，则充斥着极其激烈的情绪。
当数以亿万的明灭光团向维诺靠拢而来的时候，那些负面的情绪随之跟着凑了过来，全部涌进维诺的意识中。
像一只空空的小瓶子不慎掉入大海，无处不在的水瞬间把那一点小小的容量给占满，将其包裹住，拖入海底。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静谧的星海。
无意识的哭嚎、哀叫，尖锐的愤怒、仇恨，怨气、麻木与数种无法分别的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这片看起来像夜幕的黑色东西。
无法说清究竟是这片广阔得如同宇宙空间一般的黑色情绪困住了那些黯淡的光团，还是那些光团本身制造了这片“黑夜”。
这简直像一坛越酿越烈的毒酒。
这就是，死亡后的世界么……
个人小小的神智在过于强烈的情绪体面前不值得一提，维诺瞬间就被巨量的负面情绪冲击得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每一个奔赴而来的光团，都是一条人鱼的精神之体。
在维诺的意识接触到那片“夜空”后，它们便在瞬间感应到了“王”的出现。
像是被欺负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依靠，它们承载着各自的记忆，一团团地涌过来。
王，王！救救我，救救我们！
每一个暗淡的光团，都给维诺带来一段记忆。
被捕杀，被凌虐，被关进狭小的暗室做实验，被当做玩物，被夺走后代，被剥夺自由意志，被施加无限的痛苦……
所有的回忆，都是以主视角发生的。那些曾经发生在人鱼们身上的遭遇，现在都被维诺带入主角体验了一遍。
他像是一条不断穿梭轮回的人鱼，在这个不幸遭遇到人类的世界次次碰壁，即使偶尔会有一点点温暖，也会很快被更多的痛苦所冲刷。
不，不要这样……求求你们！
当反抗无用，便哀求；当伏地哀求无用，便痛哭惨叫；当痛哭无用、示弱无用、求助也无用，灵魂便陷入死寂，最终走向另一个极端。
曾经古老而自由的灵魂，被名为痛苦的锁链死死缠住，链条勒进血肉里，泪水与鲜血浓郁到变成黑色。
无法解脱。
所有的愤懑与痛恨纠缠在一起，在深不见底的情绪深渊里不断扭曲壮大，最终凝结成一片无法形容的漆黑之物，裹持着所有无法解脱的人鱼之灵，自深渊凝视着高高在上、仍无所觉的人类。
好痛，好痛苦……死，死吧，都死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该死的，全都该死！
人类！
深藏在海底的巨贝内，在柔暖黏腻的贝肉上，一双蕴含着疯狂意志的漆黑眼睛猛地睁开！
被人藏在里面的青年面无表情，原本眼白的位置被黑色取代，而黑色瞳孔的位置，则是一点冷金。
*
此时，在遥远的玫瑰星系。
帝星，维诺少将的别墅中，正在水蓝色的床上蒙着一件黑色军服的人鱼突然扒开脸上的衣服，扭头看向天窗外。
外面分明是天色湛蓝，秋阳暖照，他却感到了强烈的悲伤和愤怒。
男人怔怔地抬起手按住胸口，金色双眸无意识地开始落泪。阳光落入他的眼眸中，在那潭金色泉水内洒下点点亮斑。
透明的泪珠沿着眼角滑落，隐入鬓角处的亮银发丝里。
不用谁告诉他那是什么，他对那个存在的认知本能地存在于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对“它”的存在有本能的濡慕，依恋，与亲近。
那是……王。
人鱼的王，回来了。
谭遇甚至觉得他能感受到王在哪个方位。
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人鱼一族还有“王”的存在，只曾经大学的时候辅修过一门人鱼简史的课程，为了做课题时去翻过帝国图书馆的相关资料。
资料里有提到过，古蓝星上的人类发现人鱼一族时，他们是有“领导”这样的角色存在的，但自从人鱼族“融入”人类社会后，他们就不存在这样的角色了。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王”会突然出现，谭遇猛地起身，化出双腿，穿上制服就往外疾步走去。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捞起水床边的面罩，扣在脸上。
维诺……维诺还在古蓝星上，而谭遇感受到的“王”的所在，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无论如何，他得先把维诺带回来。
他把维诺放进那个似乎可以治愈伤口的砗磲巨贝时，本以为顶多修复个几天就好了，结果贝壳不把人还给他了！
他又不敢暴力拆碎贝壳，怕维诺还在里面会受到伤害。
把那些碍眼的人处理掉后，谭遇每隔一两月就要去古蓝星下海找维诺。
可那个巨贝始终紧闭贝口。
这次就算连那个蚌壳一起砸碎，他也要把维诺带回来。
*
所有帝国的人和联邦人都忘不了那一天。
毫无征兆地，无数人鱼发了疯似的开始哭喊嚎叫。
也许上一秒他们正趴在池边休憩，也许他们正在和领养人相处，也许他们正麻木接受所有的。
可下一秒，人鱼天生淡漠的情绪中，突然就出现了“愤怒”。
这股愤怒是如此的极端，仅被撕开一个口子就滔滔不绝地喷发出来，如同射出的雷暴激光炮一样，一下飚升到另一个极端。
而愤怒的极端，是毁灭。
人鱼们疯狂地破坏周身一切的东西，大有一幅想要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样子。
他们本身的体质并没有多好，有些人鱼甚至在甩尾拍开身边的物品后，鱼尾的鳞片崩裂出血，颤抖着趴下地上哭泣。
要把他们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
帝国某家医院的产房里。
医生取出被人鱼产下的一颗白色的人鱼蛋，一脸冷漠地对旁边人说，是人鱼蛋，拿走。
助手接过一颗还带着体温的椭圆白蛋，上面还挂着血液和一些黏膜，把它放到产房的保温箱里。
躺在床上被束缚带帮助手腕，一脸麻木地看着那颗蛋被抱走的瞬间，突然尖锐地嘶叫起来。
他额头上还有虚汗，但依旧死死盯着那颗蛋，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剧烈地甩着鱼尾，把产床边上的医疗器械噼里啪啦拍碎在地上。
带血的手术刀被拍飞起来，又落下，在躲避不及的医生脸颊上，利落又深刻地划下一道血痕。
助手惊叫起来，产房瞬间一片混乱。
*
维诺并没有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事实上，他只有最开始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属于自己的负面情绪，等那些光团迅速涌过来时，他才觉得自己仿佛是跌入了一个又一个的记忆片段之中。
所有的主角都是他。
所有的苦难他都受过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这样对待。就因为他好看，他能孕育人类的后代，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么？
在彻底陷入那些情绪之前，有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团贴上了他。
它温暖而亲切，带给他一种亲密到想要微笑的感觉。
它说：爸爸。
维诺忍不住微笑。
维诺：……嗯？
即将暴走的情绪，突然就卡住了。

第150章 可不兴乱认爹啊
什么东西？叫谁爸呢？
可不兴乱认爹啊。
维诺那一瞬间的震惊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对众多人鱼痛苦记忆的共鸣，思绪上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就是这么一小段空白，思维上的卡顿反而让他趁机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要不是没有身体，他现在都想摸一把冷汗。
好险，差点就被带跑了。
“自我”的意识和外界强行侵入的意识分割开来，让维诺接近崩塌的神智堪堪保存下来。意识外部的哭嚎还在继续，但维诺已经能意识到那些悲愤的情绪和记忆并不属于自己了。
砗磲里无意识睁开眼的人鱼，眸中的狂乱暴戾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后渐渐消融，又闭上了眼。
帝国内，崩溃哭嚎的人鱼们渐渐停止了情绪失控，睁着哭红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周围，又摸了摸脸上的水痕，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落泪一般。
那些恰好旁观了人鱼情绪失常的领养人们看着自家突然爆哭、又突然停止的人鱼，一个个比人鱼还懵逼，跑到星网上发消息讨论。
“我家人鱼刚才突然大哭大闹，伸手给我扇了个大耳光，我现在捂着脸傻眼，但他看起来比我还茫然……什么情况？”
“我家的还好，就是刚才哭到打嗝，非要我抱，怎么哄都哄不好。”
“突然哭闹+1。”
“怎么都在同一个时间段突然哭起来了……是发生什么邪门的事了么？”
无人知道，所有的异动，都源自几十光年外，一颗早已被人类遗弃的星球上，某个“已死之人”意识内的变动。
砗磲巨贝内，那颗突然晃动的白蛋也随着维诺的闭眼停了下来。
喀嚓。
光滑洁白的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只幼小的爪子从缝隙里探出了壳。白白胖胖的指节上，短短的半透明指尖轻而易举戳掉一块卵壳碎片。
贝壳内的空间并不算很大，但足够一条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幼崽活动了。
它轻松戳开包裹身体的蛋壳，松动筋骨似的在贝壳内甩了甩尾巴，然后本能地贴到贝壳内的青年身边，小爪爪摸到了冷冰冰光溜溜的地方。
坚硬的鳞片紧密而有规律地排布着，方才轻松戳碎蛋壳的短小指甲对青年的鱼尾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爸爸。”它吐了个气泡，俯下头贴在青年的鱼尾上。可能是觉得有些硬，它又往上蹭了蹭，最终蹭到了青年的怀里，小手抓了一缕父亲长长的发丝，闭上眼睛等待维诺的苏醒。
砗磲内没有光线，就算是夜视能力极强的人鱼，也看不见东西。但即使它看不见，依然能从心底感应到，这就是它的“爸爸”。
他们的意识是紧密连结在一起的。
它对他的依恋，是刻在灵魂中的本能。
*
来不及仔细去看，亲亲热热叫了声爸爸的小光团认了个爹后就不见了。
虽然不见了，但维诺还是能感受到那股亲密的链接感并没有消失。
虽然不知道“它”是谁，不过那声亲密的呼唤帮了他很大的忙，把维诺从几乎失去理智的边缘拉了回来。
意识中那个温暖亲密的存在还在，维诺莫名感到有些心安，便把注意力放回这片黑色空间里。
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人鱼一族里，“王”的意识海。
尽管很不可思议，不过他现在应该是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有点像地球上的小说里写的“意识海”一类的地方。
人鱼的传承，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王”的。
而他自己本人，应该还在沉睡状态，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刚才那些海量的记忆里，维诺不光接收到了人鱼一族遭受过的惨痛经历，更是知晓了人鱼一族的历史变迁历程。
和其他光团比起来，他处在一种类似于“主宰”的状态。
维诺用思绪道：离远点。
那些光团就慢慢退开，但依然围绕在他“身边”，形成一处真空状态的球形空间。
这些黯淡的光球里都装着一段不同人鱼的记忆，虽然维诺在记忆中很少看到人鱼的样貌，但他是可以看到“自己”颜色不同的尾巴和发色的。
每段记忆到达生命终点的方式也不一致。
而维诺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人鱼一族“王”的后代，且是世上唯一仅存的人鱼王族血脉。
每一任的人鱼王，都拥有一片这样的意识海，里面存储的百千万颗灵魂之光，是从某一代人鱼王开始，不断累积传承下来的。
而每一任王，都会“继承”这片“星海”。
从古地球时代开始，黑尾鲛人便是最先存在的水中哺乳动物，他们极为神秘，极少有被人记记录下来的史料，大部分时间人们发现的都只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尸骨残骸。
等到地球被污染至无法生存，人类带着可以帮他们延续种族的俘虏寻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已经无人知晓人鱼一族的社会结构。
只有一些放在博物图书馆的历史记载，有晦涩难懂的只言片语，但已经没有人去专门研究人鱼了。
星球建设，资源争夺，内战，星兽，虫兽……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星际人类手忙脚乱，他们没有更多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个社会一部分的人鱼身上了。
噢，他们还是分给人鱼一部分注意力的，帝国专门成立了人鱼研究院，研究如何增强人鱼体质，提高人鱼生育率，研发一系列饲养人鱼必备产品，提高人鱼的生存舒适度。
五颜六色的鱼尾各有各的美，只有黑尾人鱼，数量稀少不说，黑色实在没法让人夸上一声好看。
于是黑尾人鱼也被认为是基因变异的产物。
被世人所嫌弃、被认为是基因残疾的黑尾人鱼——原本竟是这一种族的至高血脉的标志。
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可笑，维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样一个没能在原文中活过三章的小炮灰，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时髦身份。
而且这个时髦身份还是生命垂危时本源之血被激发，身体开始本能自救，这才让他进入了这片意识海，触碰到了那些残存在历史的伤痛中无法解脱的灵魂碎片。
原文中的“维诺”早早就被炮灰死了，所以原本的世界里，人鱼一族最后的被解救的希望也破灭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王族”承担的责任，是使那些星海中苦苦挣扎在痛苦回忆中的灵魂光团得到解脱。
黑尾鲛人天生有这样的特质，他们是人鱼一族的“引路人”，接引新生的灵魂，送走结束一生的灵魂。他们特殊的灵魂属性让他们可以净化同族魂体的痛苦，帮助他们解脱。
如果有灵魂在生前太过痛苦，以致他们死后都无法释怀，依旧一遍遍挣扎在苦海中，那他们的魂光就会因为这样的折磨变得黯淡，无法顺利得到解脱，进入下一轮回。
于是，所有得不到解脱的残魂，就在一代一代人鱼王的意识海中——组成了这片无边“星海”。
周身的浓黑物质如同黏浆一样，依旧在嚎叫嘶喊，但维诺已经不会被彻底带走心神了。
他只觉得这些残魂很可怜。
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让他格外为这些人鱼感到难受。在一些久远的记忆中，“自己”也曾遨游在碧蓝深海之中，狩猎鱼群，追逐风浪，和美丽的族人在安逸的时光中嬉戏。
他们矫健的身姿和强大的捕猎能力绝称不上现代人类所描述的“柔弱”，他们的社群生活等级分明，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体系。
人鱼根本不是什么未开化的野性物种。
只是自从两条腿的人类发现他们后，一切就都变了。
更多光团的记忆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大多是让他们曾经哭泣过的片段，日常的片段反而都蒙着一片白雾。这意味着人鱼的神志其实是不太清楚的，只有极端痛苦的刺激才能给他们留下清晰的记忆。
在刚才接受到的海量记忆中，他也看到了幼时自己。
小小的一个崽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趴跪在泳池边，固执地伸手向他，在说——
“母父。”
而在那段记忆中，“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觉得无力又悲伤。

第151章 爸爸！好吃！⊙▽⊙
池水太久没有更换，变成了半透明的灰黄色，淡淡的海洋生物的腥气缠绕进黄绿色的水藻中，如同跗骨的脓液般斑斑驳驳爬了半个池壁。
腥臭的味道笼罩在这片逼仄的池子里，像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其他人从不会主动往“自己”这里靠近，负责送餐的人轮换着，从来都是随便扔两块鱼肉进池水中就扭身走掉，他们皱着眉头，有些甚至会捂住鼻子。
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他走路都走不稳的崽，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爬过来，咿咿呀呀叫自己母父，伸手想要亲近“自己”。
亲近他做什么呢。
他除了这个腐朽得快要死去的身体，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给不了他的孩子。
不过是又一段悲哀的延续罢了。
他看着因为自己的注视而更加激动晃手的崽，犹豫了一下，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一段模糊的传承记忆。
“自己”沉入水下，从尾巴上摸索着，指尖刺入鳞片的缝隙，猛的一拔。
忽略身体上细微的疼痛，他游向池边，将快要一头载进池子的幼崽抱起来放回原位，青白湿冷的嘴唇轻轻贴了贴幼崽的额头。
意识海中，那颗永远贴着他的幼小而温暖的精神体，被隔入进他花了全部力量凝聚出的精神隔离层中。
时刻能感受到的亲近孺慕感顿时消失，剩下的是族人无边的苦痛。
像是一根耗尽灯油的烛，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剧下降。而他还不知道要如何与自己的幼崽道别。
眼角的泪水滑落，滴入池水中，凝结出一颗黑珍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捏碎。
两片带血的鳞片和珍珠被他塞入幼崽上衣的小口袋里。
然后松开手，沉入池底。
这是他能给这个孩子最后的保护和念想了。
不要去感知星海，陷入痛苦。就做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吧。
不要再重蹈历任人鱼王族的悲剧了。
一直想亲近母父的人类幼崽盯着泛着涟漪的水面，茫然地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痕。
……
维诺发现他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很好，他能轻易挖掘出自己短短生命中任何一个片段里的细节和感受。
包括那个贴在他额头上的冰凉、柔软，裹在潮湿气息里的唇印。带着点犹豫、怜惜，和无能为力之下薄弱的不舍。
那是母父唯一亲近他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及他对母父无比亲近的感觉，在那个额头的吻后，忽然像隔离了一层雾，变得淡淡的，辨不清方向。
原来那层最初保护他精神体与星海隔离开来的薄膜，就是人鱼母父给他套上的。
每条王族人鱼成年后，就会在意识海里接触到星海，继承历代人鱼王所肩负的责任——救赎那些困在痛苦深渊里无路可寻的人鱼残魂们。
生命中最后的精神力被维诺的母父凝聚出来，成为一个保护罩，代替他陪伴自己的孩子，保护维诺免受命运的侵扰。
呜呜呜他的母父哎……
如果维诺在意识海中能够具象化，这会儿他已经哭成喷壶了。
本以为自己孤家寡人，早已洒脱自如，毫不在意，但不经意的回身，发现有亲人愿以生命爱护自己时，那颗已经坚强的心，还是会被狠狠触动。
内心中，那个抓着母父的鳞片偷偷在深夜抹眼泪的小孩，这一刻终于被早已围绕着他的爱治愈了。
砗磲贝壳内，靠在母父身边睡觉的人鱼崽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母父，凑到维诺脸旁，伸出小手，抓住一颗圆圆的珠子。
唔，是爸爸流出来的珠子……人鱼幼崽歪头看了看，抓着珠子送到自己嘴边，张嘴便咬。
吃口尝尝。⊙▽⊙
两秒钟后，幼崽把珠子从嘴边拿下来，捂着嘴巴，倔强的泪花在眼里打转。
好硬，嘴疼。（Ｔ▽Ｔ）
爸爸睡得好香，幼崽推了推青年的胳膊，推不醒。
但是他饿了。
刚出生的幼崽过早的体会到了饥饿的苦涩。
怎么办呢，爸爸叫不醒，这里又出不去，他一只手攥着半只拳头大的珠子，一手撑在柔软的贝肉上，表情严肃地思考。
半晌缓缓将头低下，注视着手下的贝肉。
半晌，沉寂的海底世界内，一只砗磲巨贝像是受到了刺激，紧闭的贝口突然大幅开合，噗噗几下，吐出一大一小两坨东西。
砗磲：滚！
海水被搅动，惊起一大群小生物惊慌地乱窜。
维诺在意识海内，正学着母父和其他历任人鱼王的方式，用精神力安抚一个离他最近的黯淡光球。
随着那个悲泣的精神体逐渐情绪稳定下来，散发出点点荧光，维诺莫名感到一种慈悲的爱。
让他想起之前他带斯塔利去参加皇宫宴会，他伸手抚摸那些泫然欲泣的人鱼头顶时，内心产生的慈爱感。
像是一个大家长，安抚他受伤的孩子们。
他刚感觉好了很多，就被突如其来的小光球贴脸喊得一个哆嗦，“爸爸！”
这次小光球的叫声里带了点紧张和刺激，像是小朋友出门撒欢的时候拽着家长的手快乐尖叫。
谁？是谁又在乱认爹！
眼前突然被大片光亮占满，随之而来的高空失重感顿时惊醒了维诺，他猛的睁眼！
呼吸一窒。
仿佛海天倒置，庞大的深海鲸类从头顶缓缓划过，低低的幽鸣在水中传出上千海里，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沉重的压迫感让维诺忍不住屏住呼吸。
深蓝的海水影影绰绰，有光透过不知道多深的水层，落到他眼底，不知名的鱼类在头顶悠然游动。
而他自己的黑发长到腰部，在水中散逸开来，甚至自己的下半身被一条修长柔软的黑尾代替。
心念一动，蒲扇般的双层尾鳍摇晃，在水中开出一朵曼妙的花。
这是……另一个梦境么？
维诺晃了下神，看着一条半透明的小鱼从他发尾穿梭游曳而过，精致的鱼鳍在水中摆动，淡粉色的心脏透过身躯显露出来，漂亮得像是想象中的生物。
视线随着小鱼而去，就看见漂亮的小鱼嗖地被一只小手抓在手中，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嘴里。
梦幻般的场景顿时如泥石流滑坡，瞬间幻灭。
维诺：……。
这场面似曾相识。
吞了鱼的小嘴香香地嚼动起来，一双黑眼亮亮地注视着他，然后黑眼睛的主人亲亲热热地从一块礁石后游出来，亲热地张手扑向他，甩着小尾巴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爸爸！好吃！⊙▽⊙”
声音直接在意识海响起，维诺听着这个熟悉的语调，顿时认出了这个小东西。
原来你就是那个乱认爹的小东西啊。
他一手拎着小崽子的后脖颈，游到光线更明亮的地方，把人鱼崽拎到自己面前。
人鱼崽以为爸爸在和他玩什么游戏，张开手在水中乱晃，撅着小嘴冲大人鱼笑。
“爸爸~（づ′▽`）づ”
人鱼崽要抱抱。
维诺看清小人鱼样貌的时候就陷入了沉思。
恍如一记惊雷劈下，震得他脑子发麻。
这是谁的崽，为什么和斯塔利这么像！
除了眼睛的颜色是黑的，这小鼻子小嘴，一头小银毛……哦，还有一条黑尾巴。
别问维诺怎么从幼崽脸上看出来和斯塔利像的，他就是能看出来。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幼崽之前亲密的血脉关系。
换言之，这是他的崽。
维诺松开了手，小人鱼笑着抱住了维诺的腰，脸蛋贴在大人鱼的腰部，活像个卡带的复读机：“爸爸爸爸爸爸……⊙▽⊙”
小人鱼刚出壳没多久，仅有的词汇也就是“爸爸”，孩子已经尽力了，不能指望更多了。
被抱住的人鱼面露恍惚，低头看看海底两平米，又抬头看看目测不到尽头的海水，内心迷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崽？又是什么时候生的？昏迷中也可以无痛生产么？
所以……他捞了一把自己飘散的头发，目光下移，在自己扎了朵大黑花似的尾巴上移不开视线。
这些都是真的？他晃晃自己的尾巴，尾鳍掀动，自己带着小人鱼往上浮了浮。
还挺好用。
然后又看向自己抓住一把头发的右手，他渐次伸开手指又合拢，纤长的手指灵活有力，他能感到手上蕴含的力量，和水流滑过手背皮肤后带来的海底信息。
曾经断臂的关节处看不出一点拼接痕迹。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手，有感知的，可以信任的，没有被人为装入炸弹的手。
继他的腿没了后，他连物种都变了。身边多了个崽，少了个老婆。不过好消息是他无痛产崽了，胳膊和尾巴都长出来了。
一时间维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爸爸~”人鱼崽贴够了维诺，高高举起一只攥紧的小手，展示宝贝般在爸爸面前张开小手。
一颗珍珠和一片鱼鳞静静躺在那只小手掌心。
那是……他母父的珍珠和鳞片么？
那颗珍珠他不是给斯塔利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维诺抬头望向远处，伸手帮鱼崽合住掌心，把崽抱进怀里，环顾四周，躲入一颗巨大的长满了珊瑚和藤壶的贝壳后。
有他的同族过来了。
他能感知到那条人鱼的情绪。
思念，焦急，还带着点防备。
是谁？

第152章 这是你给我生的崽
随着不断向下潜，谭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距离维诺所在的海底深渊越近，他对王的感应就越强，甚至有种他就是直接奔着人鱼王而去的感觉。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王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判断对方发现自己的领地上藏了一条昏迷的半人鱼后会有什么反应。
很怕自己昏迷的老婆被王劫走。
天光大盛，因着海水清澈，阳光穿入海平面之下极深的位置，连深渊都接引到朦胧的光，散发着雾霭般的墨兰色。
深海之下，银发人鱼如同一支利剑般，飞速向下潜去。
在极深的海底，依然有朦胧的光线到达，仅凭这些微的光线，已足够人鱼看清维诺所在的那颗贝壳了。
对王的感应已经强烈到极点时，谭遇突然失去了这种感应，像是对面单方面切断了这种精神感应链接。
维诺抱着人鱼崽躲在砗磲后，在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终于费劲地模仿他的母父曾做的那样，凝结出一层精神薄膜覆盖住自己的精神体，切断了对方对他的感知。
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目的性极强地奔他所在的地方而来。
人鱼崽茫然地看看周围，又抬着空余的那只小手摸了摸大人鱼的脸，仔细确认抱住自己的人鱼还是他刚破壳时就陪在身边的爹。
奇怪，爸爸就在他旁边，怎么突然感觉不到爸爸了？
要命，维诺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都是低矮的碎石珊瑚丛，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忍不住咬咬牙，继续蹲在贝壳后。
但他的尾巴太长了，即使弯曲起来，蓬松的尾鳍在洋流的缓缓流动下，依然会飘出贝壳的遮挡范围。
这种藏头露尾躲猫猫似的藏法就很可笑。
谭遇忽然感受不到王了，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是祂不想接触陌生人鱼么？还是……祂已经带走维诺了？
他来到了那颗砗磲贝壳前方几米处，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闹得心神不宁。
然后就看见……黑乎乎的大贝壳后，一抹飘逸的尾鳍，在随着水流飘动。
一只手快速地伸出来捞住了那根随流飘动的尾鳍，努力把自己露出的一点小尾巴往后藏。
但手的主人显然没把握好时间，捞住了一根尾鳍，但其余部分的尾鳍没有被及时抓住，唰唰飘出了更多。
谭遇：“……”
这是……王么？
显然这个笨拙到连躲猫猫都躲不好的人鱼，并没有他之前预料中那样心机深沉。
贝壳后，青年人鱼攥着一根尾鳍，死死盯着自己快乐飘扬的尾鳍，脸几乎要僵硬起来，他是一孕傻三年么！怎么为了抓那一瓣飘出去的尾鳍，其他已经攥住的三瓣直接撒手了！
那条人鱼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他肯定已经看见自己刚刚捞尾巴的行为了。维诺被动接收到对方的情绪波动，有怔愣，尴尬，还有些许的好笑。
当场社死。
他的尾鳍为什么是四瓣的！这么麻烦！
恼羞成怒的带崽人鱼开始责怪自己的尾巴长得不对劲。
双方陷入尴尬局面，秉持你不动我就不动的原则，相互僵持在原地。
维诺在等那条外来人鱼能识相点赶紧离开，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谭遇在等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鱼能赶紧溜走，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
然而大人鱼之间的尴尬人鱼崽不懂，他看着手里蠢蠢欲动、总想飘走的鱼鳞，好奇地张开了小手。
失去了禁锢的鱼鳞漂浮在海水中，悠悠上浮，飘过维诺僵硬的脸前，向着砗磲之后飘去。
维诺看了看鱼崽手里仅存的珍珠，又看向那片逆着洋流方向斜向上飘走的鱼鳞：“……？”
那是他母父的鳞片么？
等等！维诺下意识伸手去抓。
没抓到。
前一刻还在懊恼没能抓全尾鳍的人鱼，这会儿倒是没有撒手放开尾巴，但抱着人鱼崽的那只手却是松开了。
刚从逼仄的贝壳内来到广阔新天地的人鱼崽算是半个撒手没，反正爸爸就在这里，他也从贝壳后面感受到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便跟着飘远的鳞片从贝壳后游了出去。
维诺：？！给我等等！小崽子！
回你爹这里来！
使劲蜷缩着尾巴躲猫猫的人鱼这一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起身子去追自己跑路的崽。
在两厢寂静的僵持中，谭遇就看见一条小人鱼灵活地从贝壳后钻出来，伸着手向他这边扑来。
光线氤氲，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头银发和黑尾。
内心怔愣间，小人鱼已经扑进了自己怀里，意识海里直接响起糯糯的小声音，带着欢喜和些许疑惑，“爸爸！⊙▽⊙”
谭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揽住扑进怀里的小人鱼，看着这条只有小臂长的小人鱼仰脸冲他笑，一双微微眯起的黑眼睛极其眼熟，小手间抓着一片黑色鱼鳞。
谭遇脖颈间项链上的黑色鳞片漂浮起来，努力贴向小人鱼手中的鳞片。
瞳孔瞬间缩紧，他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抱着孩子，把小鱼崽的脸按进怀里，抬眼看向那条跟着从砗磲贝壳后冲出来试图抢孩子的成年人鱼。
身形修长的黑发人鱼长尾柔软，尾鳍双层四瓣，在水中像是一朵开放的花朵，面容俊冷地朝自己而来，黑眸中带着冷酷的震慑感。
然后在怒气冲冲抢回鱼崽的半途中看清了强抢民崽的“劫匪”的脸，顿时愣在了半途。
喉咙中仿佛被堵塞住了，谭遇眼角发酸，一个摆尾的距离，就把人搂进了怀里。
唇舌相交。
意识海中响起了对方殷殷的呢喃，“维诺，维诺，维诺，宝贝……”
像是流浪已久的猫猫终于再次见到了主人，亲热又委屈地扑进对方怀里乱蹭。
曾经他疑惑为什么不能感受到斯塔利的情绪状态，现在恢复了人鱼身后，倒是可以清晰感知到了。
维诺被对方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欢喜所包围。
斯塔利啊……
银发和黑发在水下飘扬、缠绕，两条人鱼的长尾相贴勾绕，在幽暗的海底深渊之下，有种诡异而盈动的美感。
鱼崽被强壮点的爸爸按在怀里，压得脸有点疼，他费劲地扭头，挥舞着手抓住了一缕飘在身边的发丝，拽了拽。
成功把两位许久不见正在亲热的爸爸给薅醒过神。
维诺在熟悉的吻中解除了自己的精神薄膜。
他在意识海试着对对方说：“斯塔利？”
王的存在感瞬间出现，谭遇僵硬了一下，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维诺，“是我。王……？”
他对“王”天然有一种亲近仰慕的感觉，现在“王”和老婆画上了等号，银发人鱼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对待维诺了。
老婆突然变的高不可攀怎么办。
想继续和维诺亲热，想交尾，又怕自己唐突了王。
嘴是分开了，但人鱼的尾巴向来有自己的想法，不但没有松开，还把黑尾人鱼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光滑的鳞片相互摩挲，带着点欲语还休的暧昧。
维诺捞了一把自己海藻似的乱飘的头发，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唔……好像是吧，一觉起来莫名就变成人鱼王了。”
“至于这个……”他往下看了看还抓着两人头发没撒手的人鱼崽，手动把两人的头发从鱼崽手里解救出来，哽了一下。
地球人的思维作祟，他到底没能说出来自己趁着男人不在，在身体昏迷的时候下了个崽。
可恶，他好歹也是老公，是不会下崽的！
“这是你给我生的崽。”维诺坦然。
谭遇沉默，仔细消化王这句睁眼就来的瞎话，默默点头，“这样啊，这是我什么时候生的？”
他虚心求教。
“……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某条人鱼倒打一耙，“偷偷把孩子留在我身边，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你想干什么？抛弃我们爷俩寻找第二春么？”
“被抛弃”的鱼崽听不到两位爸爸交流，只能努力扬着小脸，看稀奇似的看新来的爸爸。
银发人鱼久违地品尝到了无话可说的滋味。
谭遇松开抱住鱼崽的手，让他先去周边玩。
有两条成年人鱼在附近，这里不会出现什么凶猛的海兽，只有点深海小鱼，能当鱼崽的零嘴。
鱼崽撒欢而去。
只剩下两条成年人鱼，缠着尾巴对视。
维诺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谭遇伸手在黑发人鱼下腹抹了一把，搂住顿时腰软的人鱼，轻轻咬他耳朵。
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维诺的精神海响起，“我生的？宝贝，说这话之前，先看看我有没有能生的地方。”
新生的鳞片格外敏感，被爱人一撩拨，生殖腔附近的鳞片纷纷打开，贴着另一条人鱼冰冷光滑的鳞片，鳞片下柔软的组织微微发颤。
“鱼崽出来的地方，明明就在这里……”银发人鱼带着股天真的困惑和认真，长指轻轻抚摸过去。
又来了，这种斯塔利式的，看似认真单纯，做出来的事却偏偏让人想骂流氓的行事风格。
维诺忍着腰下的酸麻，抓住斯塔利乱摸的手，“我错了。”他干脆利落地道歉。
遭不住，遭不住啊。
再不认错，他怕自己刚见老婆，就在这深海不知道几万米之下，被老婆干。

第153章 我回来了，谭遇
谭遇看着维诺低声示弱，凑过去轻轻咬了一下维诺的唇，到底没有禽兽到对着刚昏迷了一年多的伴侣在海底发情。
他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维诺的颈窝里，闭着眼不说话。
他确实太想念维诺了。太久不见，想说的话太多，这时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连四百八十二天，他的脑子每天都在“老婆还在”、“老婆没了”的边缘线上左右横跳，整个人的神经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橡皮筋。
唯一的慰藉就是意识海中尚且安稳的精神核。他的精神核是被维诺的力量治愈好的，之前抱着维诺进那只大贝壳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精神核的状态能在一定程度上反应维诺的状态。
但他无法从贝壳外观测到维诺的样子，也不敢暴力劈开贝壳带维诺出来，怕维诺还没有恢复好，只能处于被动等待的状态。
白天还能靠各种工作忙过去，让自己没时间胡思乱想，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谭遇不止一次梦到过维诺一个人满身是血地站在悬崖边，回头冲他笑得很温柔，让他不要难过，然后失力掉入海中。
这梦其实很没有逻辑，维诺站在悬崖上的时候，双腿应该已经被虫兽咬断了，怎么能站得住呢？
而他在梦中辨认不出这个事实，不知怎么的被定住了脚，拼命伸手想抓住维诺，却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直至挣扎到惊醒。
维诺穿过的衣服被他堆在家里的水床上，时间久了，连最后一点恬淡的草木气息都不存在了。
身边的人出于各种原因，也不再在他身边提起维诺，星网上关于第三军团少将曾经以一己之力剿灭一颗星球上的母虫的消息，则更早的被遗忘在海量信息数据的角落里。
青年存在的痕迹一点点在他身边被擦除，所有人都默认维诺少将已经牺牲了，只有他还在偏执地不肯接受现实，不肯授权将伴侣的名字刻入帝国英灵碑。
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守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百分百确定的可能性，一个维诺还存活的可能性，不敢对外透露。
现在他终于再次拥抱住活的维诺了。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他怎么能忍住不去亲近呢。
“我很想你，维诺。”
维诺摸着人鱼的银发，半晌从自己的精神海里听见这么一句话，低低的，带着疲惫，如叹息一般。
他的人鱼惯会装巧卖乖撒娇示弱，会用一切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这会儿却只干巴巴的对他说了一句“想你”。
像是突然和主人失联，被遗落在户外的小动物，时隔好久再次遇见当初的那个人，虽然满心欢喜，但却不敢如以往那样撒娇卖乖了。
它小心翼翼地贴在主人身边，生怕这人再次消失。
斯塔利哎。小可怜。
维诺伸手抚住男人的侧脸，偏过头贴住银发人鱼的薄唇，伸出舌头探入对方口中，无声安抚。
“我在。”维诺顿了顿，双手环住人鱼的腰身，尽量搂紧，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我回来了，谭遇。”
银发人鱼顿住，而后忽然激烈地回吻对方，腰身贴合，长尾纠缠，飘逸的尾鳍搅动在一起，在昏暗的海底摇曳出一朵曼妙的花。
这是维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维诺接受他的真实身份了！这个认知让谭遇心里无法不涌起一阵火热的兴奋。
想要更多地靠近这个人，感受这个人，想要彻底地征服他，被他包裹。
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火热，快要做出无法过审的亲密行为之时，两人精神海里突然被一声稚嫩欢快的叫声打断了。
“爸爸~爸爸！……爸爸~”快来哟~有好看的东西！⊙⊙
拐着不同声调的“爸爸”似乎表达了很多种情绪，惊喜，兴奋，想要分享快乐，这是人鱼幼崽在呼唤长辈快过来。
崽子在叫了，谭遇咬咬牙，放过维诺被自己吸吮到红润的唇，不甘心地舔了舔牙根，被迫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听到精神海里维诺无可奈何的轻笑，谭遇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经常去找母父，有一半时候会被他父亲黑着脸往房子外扔的场景。
当家长不容易，谭遇想，他的崽还没长大，他就已经体会到想扔崽的冲动了。
他爹当年没有扔掉他，真的是很爱他了。
两条人鱼在海里轻轻摆动长尾，向着人鱼崽的方向游去。
维诺能感受到小人鱼的位置，他精神海里似乎有个人鱼追踪系统，能轻易感受到崽子的位置和情绪状况。
不光是小人鱼崽，事实上只要维诺愿意，他能和所有在精神海里有光头存留的人鱼产生精神链接。
因为每一条新生、存在、和已死亡但无法安然离去的人鱼精神体，都会留在人鱼王的精神海里。
只不过那样会消耗相当多的精力，所以维诺暂时把自己的感知力关了起来，只对人鱼崽和斯塔利打开了精神链接。
维诺能感受到小人鱼现在没什么负面情绪，就是离得有点远，应该是没有遇到危险，便一路上和谭遇闲聊，顺便欣赏一下对他来说很新奇的海底世界。
他上次落入海底时刚好是夜晚，海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显得格外幽深恐怖。再加上当时维诺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幽暗的海底给他的印象简直就像是地狱一般。
现在醒来的时候赶上了在白天，上面没有什么大型遮挡物，海水清透干净，阳光得以落入深深的海底，把一切都渲染上一层幽深的蓝色。
躲在礁石里探头探脑的小鱼，扭着苗条的身体走S型路线的扁片鱼，还有很多维诺都认不出来的鱼类，长得奇奇怪怪的，看见他俩就跑，然后躲在礁石后露出半个身子来观察他们。
一群小银鱼凑过来围住两人，不断用嘴轻碰着维诺，像是在问好。
这种只能吃浮游生物维系生命的鱼类自然是没什么杀伤力的，维诺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一条小鱼的侧腹。
他扭头看向谭遇，在精神海里好奇地问，“说起来，你以前装傻的时候生吃小鱼……真的好吃么？”
“……”谭遇也想起了他刚到维诺家的时候，全心全意扮演弱智人鱼，在维诺面前嚼小金鱼的事情。
银发人鱼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拉着爱人的手向前游，“好吃的，你试试。”
维诺半信半疑地顺手捞了条小鱼在手里，“真的？鱼刺不会扎嘴么？”
虽然眼神和语气里都透着怀疑，但谭遇看见这人已经在手里捏了一条小鱼，看上去准备一试了。
对他的话就这么相信么？
谭遇突然心情变好，也不逗维诺了，“不扎的。”他抬手抓了一条小鱼给维诺示范，十分自然地放进嘴里开始嚼。
“你可以试试，当我们转化为人鱼的时候，身体会转化为自然界中的狩猎者，你的指甲可以轻松划破猎物的皮肤，牙齿可以轻松咬断鱼类最坚硬的脊骨。”
银发人鱼咬着嘴里的小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何况是这种小鱼，对我们来说只能是零食。”
黑发的新生人鱼睁圆了眼，看看谭遇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鱼，学着伴侣的样子生疏地往嘴里塞鱼。
但小银鱼送到了嘴边，维诺却下不去嘴。
当了这么多年的人类，即使现在身体突然变了个物种，但思维还是以前的模式。
维诺看着小鱼，内心和这条鱼一样在剧烈挣扎。
它在乱动哎，他是先咬头还是先咬尾巴？放进嘴里不会把他的口腔咬破吧？
谭遇看维诺一副不知道怎么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边溢出两颗气泡，悠悠飘向上方。
维诺还在和自己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突然被人拉过手，就见谭遇凑过来咬走他里的小鱼，然后一手捏开他的嘴，吻住了他。
一块滑溜溜的东西被送进嘴巴里。
这是什么？
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嘴已经提前动了。
Q弹滑脆的一块物体，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一口咬下去，细微的骨刺像脆骨一般轻易被咬断，给嘴里的东西添加了丰富的口感。
等维诺滚动喉头咽下去了，他才不可置信地看向人鱼，“你给我吃的是鱼？”
银发人鱼又露出那种奇异的微笑，“不敢吃的话，可以先把鱼头咬掉。”
他把一只空闲的手伸到嘴下，用舌尖从嘴里顶出来一颗颤巍巍的小三角形，然后捏着这颗三角形从维诺面前晃了一下。
“好吃么？我没骗你吧。”
“没骗我。”维诺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但它的眼睛看上去好不能瞑目啊。”
飘落的小三角形上，一双大大的鱼眼无声谴责这世界突如其来的恶意。
小银鱼好像在问：Why？
人类的同理心让他对生命的死亡感到同情与内疚，维诺想。
但这东西真的很好吃啊。口感也太神奇了吧，像是脆骨拌果冻。
有了斯塔利手把手教喂饭，维诺抓住身边的一条小鱼利索的咬掉鱼头看也不看地扭脸吐出，然后吸入剩下的鱼身部分。
嚼嚼嚼。
哎嘿好吃。（￣~￣）
显然人类的同理心无法战胜吃货之魂。

第154章 亲爱的王，请接收我的求偶
两人穿过一座海底峡谷后，维诺感叹小崽子刚出生就这么能游。
谭遇倒是觉得很正常，他小时候被父亲带着去海里玩，海洋就跟他的后花园差不多。
健康的人鱼是天生的海洋狩猎者，即使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在海中也可以横着游了。他们是海洋的征服者，掌控者——当然，被带入人鱼科研院的人鱼，已经没有资格角逐海洋食物链顶端的角色了。
或许是这片地区的地势更高的缘故，阳光在这里的穿透力极强，比之前维诺所在的地方还要更亮一些，所以他俩也就毫无妨碍地看清了峡谷底部的那片建筑群。
谷底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海底地面，上面坐落着一群稀疏有致的奇特建筑。
和人类认知中的建筑不太一样，下面那片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巢穴呈不太规则的立体形状，从地面拱起。云母白贝贴在高大的珊瑚骨架上，层层叠叠，在日光照耀之下幽幽反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像是有一层光化滤镜，把周围的水域都给照亮了。
支棱出建筑体的一些珊瑚触角没有贝壳的覆盖，就张牙舞爪地在海中横七竖八地伸着长短不一的触角，但因为那些触角都是圆润的，有的触角上还栖息着彩色的小鱼，那模样非但没有一丝可怕，还颇有点童话般地笨拙可爱。
得益于人鱼血统带来的转化，维诺现在甚至能看清那些珊瑚触角上挂着的珠串，硕大圆润的珠子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灰绿色的水生藻类，而那些云母贝壳上也覆盖着一层浅薄的藻类。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些附着物，这些建筑被住在这里的生物维护得很好的时候，它们折射出的光会有多漂亮，这片峡谷底部估计都会被映亮。
有点像维诺前世见过的蒙古包，一个圆鼓鼓的包从地面撑起来。
一个最高大最气派的巢穴——屋顶中心伸出来一丛红色的珊瑚凸显了它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气质，在它周围，围绕着一群稍微低一些的巢穴，那些巢穴上的装饰显然朴素了很多，连贝壳都比那个支棱着红珊瑚的巢穴上的云母贝要小一些。
“……那是，一片宫殿？我没看错吧？”维诺通过精神链接对谭遇喃喃道，“我好像见过这地方……”
谭遇看着谷底一片寂寥空荡的样子，“看样子不像是人类被淹的建筑，如果原本就是海底生物建造的巢穴，那就能说得过去了。”
能在海底建立起这样一片建筑群，说明那个族群的智商不低。
“嗯，不是人类的建筑。”
维诺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他被困在精神海里时，曾在许多光团破碎的记忆力瞥见过类似这类的场景。
一群人鱼在这里自由穿梭，结伴狩猎，选择伴侣，当众交（）配……不是，是举行求偶仪式。
“斯塔利，我们好像，找到人鱼圣地了。”
银发人鱼猛地扭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眼神一亮，握着维诺的手收紧，一脸跃跃欲试，“人鱼圣地？我们要在这里交尾么？”
谭遇也想起了他曾经在维诺的帖子里看到的资料，古时候的人鱼会在“人鱼圣地”和他们选中的伴侣进行求偶仪式，但绝大部分被选中的人类伴侣基本不可能和深海下的强大水压抗衡。
“如果你想现在就开始的话，”斯塔利的尾巴悄悄缠上维诺的，一脸乖顺，“我也愿意配合。”
之前被压下去的渴求如同火苗一般顺着脊骨往腹下舔去，谭遇闪着无害的金眸，将深处的狰狞欲望很好地掩饰在心底。
维诺一时语塞，“。”
虽然他也决定过，以后要带斯塔利找到人鱼圣地，在这里给人鱼一个让他满意的求偶仪式，但……您好，请问您是否记得，您最开始来这里的原因，是来寻找崽子的？
还有，我能感受到您恨不得立马把我压在屋顶干趴下的强烈欲望，这种时候装乖显得您更可怕了啊。
新晋的王欲言又止，不知道这时候提醒他的伴侣，他能感受到对方所有的隐秘情绪，这样做会不会被艹得更惨。
想了一下，维诺还是决定给伴侣留一下脸面，他用尾巴贴了一下对方的尾鳍，“先找一下崽，他就在附近了。”
“好吧，崽子现在比我重要了。”忘崽人鱼颇有些失落地眨眨金眸，拉着维诺往这片建筑群边缘的一处游去。
维诺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醋意，怎么会有人跟自己的孩子吃醋。
俩人找到了一处厚厚的贝壳堆叠黏合起来的小鼓包。这个鼓包比别的建筑厚了足足有一掌宽，门口处有个木头绑出来的门，横竖交叠成井格状，一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绳索状东西绑进了贝壳墙内，另一边虚虚搭在门边。
可以看出可以活动的那侧应该是可以锁在贝壳墙上的，有个锁头之类的东西绑在木栅栏的一侧，但另一个应该固定在贝壳墙上的门锁固定器，因为这里的贝壳墙年久脆化，被从墙上掀了起来，和锁头一起挂在木栅栏上摇摇欲坠。
他们的小崽子，就扒在木栅栏上，晃着一头小银毛，一边一脸兴奋地冲他们打招呼“爸爸~⊙▽⊙”，一边和一只章鱼极限拉扯。
小崽子往外推木栅栏——大章鱼死死缠住木栅栏往里关——小崽子力道更大继续往外推——章鱼被往后一推，腕足在海底搓起一阵海沙，然后伸出腕足抓住远处一根破碎的木棍，死死插在地面，借助力道往里回推。
章鱼略胜一筹。
小崽子松开木栅栏，伸出小手去抓章鱼缠在木栅栏上的腕足，试图把章鱼脚从井格里拽进来——章鱼慌不择路使出瞬身解数把腕足往回抽，顾不上继续守门——小崽子抓住机会去推栅栏——章鱼回过神来往里推。
如此往复循环。活像试图越狱的小犯人和他心力憔悴的看守员。
两位人鱼父亲一同沉默。
谭遇捏了捏鼻梁，真实疑惑了，“他在干什么？”
小人鱼崽完全有能力一手掐断或者咬断章鱼的腕足，不会有被一只章鱼困在洞穴里的麻烦。
而且，小人鱼是怎么一路游到这里和一只章鱼凑在一起的？
“……在向我们展示它的新玩具。”维诺感受了一下人鱼崽传递给他的情绪和记忆画面，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他追着这只章鱼游到了这里，章鱼躲进了这里，他想进去抓，结果被章鱼关进去了。然后他觉得这种推拉游戏很有意思，就叫我们过来看。”
谭遇眨眨眼，“看上去他还能和自己的新玩具玩很久。”银发人鱼忽然微微一笑，直接在精神海跟自己的崽沟通，“新玩具真不错，崽崽真厉害，能找到这么有意思的玩具。”
爸爸夸他了！人鱼崽眼睛亮亮，裂开小嘴露出小米粒似的乳牙，小胳膊快速推动，和章鱼玩得更起劲了。
章鱼更加手忙脚乱：救命。
“父亲和爸爸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崽崽，崽崽可以帮我们完成么？”银发人鱼笑得温柔。
“爸爸！”小人鱼挺起小胸膛，一脸放心交给我的小模样。
“崽崽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拖住你的新玩具让它不要走开。你看它是不是总想把你关在里面然后逃跑？崽崽肯定比这只章鱼要强，等爸爸来找你之前，不能让它逃跑哦。”
但凡人鱼幼崽能多个几年的人生阅历，他就不会被他这位爹漏洞百出的话唬在原地。
爸爸说话真好听，爸爸夸他很强！不能让新玩具跑走！
至于为什么他的任务是留在这里和一只章鱼玩，他小小的脑子根本顾不上提问，只能记得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置好人鱼崽，银发人鱼拉着王转身就游开。
维诺并没有听到谭遇和崽交流了什么，他俩刚才似乎进行了一场单向通道对话，“你跟鱼崽说什么了？”
“让他安心跟章鱼玩而已，他没事，挺安全的，那头章鱼伤不了他。”
“嗯？”维诺疑惑，“我们来过来不是为了找他的么？不把崽子带出来么？”
谭遇一路把维诺带到那座支棱着红珊瑚的云母贝建筑外，把维诺抱在怀里，凝视着他的双眼，在精神海里低哑开口，“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了。”
“什么……”维诺渐渐停止了问话，看着银发人鱼的瞳孔逐渐放大，脸颊慢慢染上血色，有些狼狈地扭头躲避谭遇的视线。
这人，这人竟然！
仗着可以直接用精神力沟通，谭遇把他脑海中所想的东西具现化传给了维诺。
维诺好像一台纯洁干净的电脑，冷不丁接受了一台信任终端的文件包，打开后一片不能入眼的画面铺天盖地贴在自己眼前，还做不到不看。
斯塔利居然想把自己压在珊瑚上这样那样！
很疼的好不好！
还有那些让他看着就忍不住脚趾扣地，呼吸急促的姿势……居然还有在半空中旋转交+合，两人的鱼尾在开水中开出花朵的样子。
天，人鱼交+尾的时候，两条尾巴居然能缠到那么紧？
还想在他大着肚子的时候缠他……
过分，太过分了！比他这个老色批还要过分！
没有想到斯塔利竟是这样一条黄鱼！
维诺表情慢慢凝固，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别墅的时候被人鱼搞到失神哭泣的过往。啊，是了，斯塔利一直就是这样的啊，这会儿给他这样的画面其实完全没毛病。
他的人鱼低他一头，轻轻亲吻他的下巴，银发飘荡在颊边，眼底火热的渴望让他艳丽的脸庞增加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危险性。
“亲爱的王，请接收我的求偶。我愿用我全部的灵魂、生命，为您献上最高忠诚。”
虽然说着如此卑微的话，但双臂却牢牢把维诺揽在自己怀里，切断了王拒绝逃跑的路。
王轻轻按住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人鱼的唇，拇指伸进去，立刻有柔软的舌凑过来表示亲密与臣服。
他挑了挑眉，低下头去。
“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55章 出色的社交天赋
天真乖巧的人鱼崽并不知道邪恶的大人世界里，有一种交流方式叫忽悠。他全然的相信爸爸的话，爸爸这么好看，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爸爸游出视线外后，他认真和章鱼玩了好一会儿推拉游戏。但章鱼不想继续玩，章鱼累了。
它原本缩在一处沙丘下当一个冷酷的猎手，冰冷的眼瞳盯着周围任何可能靠近的猎物，有力的触手可以在不打扰猎物的情况下，将懵懂靠近它的小鱼小虾瞬间缠住，然后拖入沙下，送入口器。
是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魔王崽子一手扬了它盖在身上的沙子，伸出魔爪抓住它的脑袋，让它感受了一把被人掌控的可怕。
天然的血脉压制让章鱼不仅不敢反抗攻击，还想退避三舍。
它确实也这么做了。
但这个头一次见到的深海生物居然一直追着它！
聪明的章鱼善用计谋，它想到了一处地方，他要把这个可怕的小东西关进去，让他再也够不着自己！
小人鱼刚出生，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仗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脉压制，他到哪里，哪里的深海巨兽就会提前躲开。就像蓝星海洋里的黑白胖子虎鲸，不论他们到哪里，大白鲨总是闻风而动，第一个逃跑。
这海底对人鱼崽来说安全得就像充满新鲜玩意儿的小花园。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这个八条腿儿软乎乎的大玩意儿，趴在沙子下面偷偷捉小鱼，被他发现后居然会用两条腿在海底走路。
软软滑滑的，手感很舒服啊，小人鱼回想着抓住章鱼大脑袋的那一瞬间的手感。但章鱼脑袋太大了，他并没能抓牢，被章鱼扭了扭身子跑走了。
于是他追了上去，越游越远，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这个八条腿的大家伙关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里。
里面没什么可怕的，只有很多堆在地上的白珠子和一些白生生的残破鱼骨。
他把爸爸们叫了过来，给他们展示自己的新玩伴。
看！他会和我玩哦~
这个温馨可爱的找朋友故事放在章鱼这里就完全换了个惊悚恐怖的版本。
可怕的猎人对它穷追不舍，它好不容易把他关进陷阱，但小怪物力气巨大，让它合不上陷阱的门。或者快要合上的时候，那个长着锋利牙齿的怪物触手（指人鱼崽的手），就会抓住他的腕足，细小但锋利的牙齿卡进它柔软滑腻的皮肤中，让它好痛！
于是拼命扭动身体，挣脱魔爪，等它救回自己的触手，门又要被小怪物打开了，它完全找不出空余的可以转身逃离的时间。
章鱼：我做错了什么？
等到谭遇抱着疲惫沉睡的伴侣来接自家崽回家的时候，就看见小犯人把看守员一起拽进牢房睡大觉的场面。
人鱼幼崽靠在一只半人高的章鱼身上，手里攥着一根烟褐色的腕足，怀里塞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黄色小海星，闭着眼睡得安稳。一头软软的银发滑落，盖在被他压在身下的章鱼的脑袋上，活像章鱼长了头发。
脑袋被人鱼崽压瘪的大章鱼放弃了抵抗，八条触角一半被人鱼崽垫在身下，一半随便瘫软在地上，谭遇莫名能看出一股“随便吧，放弃了，爱咋咋地”的味道。
章鱼感受到更加强大的生物链顶层猎手的气息，瘫软在地上的腕足紧张地缩了缩，但被人鱼崽压着依然跑不了。
谭遇：“……”
他儿子从小就展示出了出色的社交天赋。
银发人鱼单手掀开木栅栏，把乖乖听爸爸的话待在门后睡大觉的人鱼崽抱出来。获得解脱的大章鱼哆嗦着腕足向洞穴深处缩去，等到确定洞口没了天敌的气味，才慌不择路地提着两条腿跑走了。
谭遇垂眸看了一眼靠在他怀里沉睡的一大一小，像是在看他的全世界，稍稍紧了紧胳膊，把人搂得更稳，向上游去。
心里的漏洞终于找回了丢失的碎片。
他要带着他的心回家了。
*
清凉的水流如同绢丝一般从身体上划过，给这具身体带来最大的滋养和抚慰，维诺动动手指，惬意地蹭了蹭他结实又带点弹性的枕头……
嗯？他不是在海里么，哪儿来的枕头？
睡了好一会儿的维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海里，被人抱着，额头被人轻轻碰了碰，有人在精神海里轻柔地对他说，“还有一段距离，再睡儿？”
维诺下意识摇摇头，“不困了。”他的尾巴自动摇摆起来，之前酸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能量的身体。
感觉自己能窜出去游个几千海里。
还是那个声音，在低笑，“体力变好了。”
维诺有一瞬的羞恼，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收到了些微的挑战。都变成人鱼王了，怎么还是会被斯塔利做晕过去？
算了，不是他不行，只是斯塔利行得变态。
“肚子有点涨，你是不是没给我弄出去。”维诺扭了扭腰身，感觉自己的小腹贴在斯塔利的人鱼线附近，有点微微突出。
“会消化掉的，”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精神海里的声音更加低哑了，“而且，维诺被我灌大肚子的样子太好看了，想多看看。”
“……”失策了，忘了这是一条开荤后比他还变态的色批人鱼，这个危险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维诺伸出一条手臂勾住伴侣的脖子，整条身体挂在谭遇身上，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仔细观看他们的幼崽。
随着逐渐靠近海面，这里的光已经足够明亮，维诺看着贴在自己旁边睡觉的小人鱼，感觉新奇又柔软。
小人鱼颊边还有点婴儿肥，细嫩的黑睫毛长得超乎一般比例，银色的头发在水中的光线下轻轻闪着微光。他贴在父亲的胸膛上，很放松地把自己摊成一块小鱼饼。
“他长得好像你，除了眼睛和尾巴的颜色，其他地方简直是缩小号的你。”维诺忍不住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戳了戳小人鱼软嫩的脸颊。
谭遇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黑发的人鱼满眼温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奇，好像在看什么天降的幸运大礼包，连触摸都带着谨慎，生怕碰坏了。
“喜欢么？”谭遇问。
“我很爱他。”维诺看着自己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壳的后代，感觉心里有点发酸，也有点后怕。“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他了，怀着他的时候还去杀虫子，上蹿下跳的。”
谭遇想起了之前自己经常做的噩梦，心里隐隐作痛，亲了亲维诺的额头，无声安慰。
“我在海底的时候差点精神暴动失去理智，是他把我叫醒的。”
“怎么回事？”谭遇皱了皱眉，他想起了自己过来古蓝星找维诺的原因，“说起来，我这次过来找你，就是感觉到人鱼的‘王’突然出现了，而且‘王’的大概方位和你所在的地方差不多，才赶过来的。”
维诺和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被困在精神海里的经历，“我感觉被困了好久，好不容易想着要出来见见你，打破了禁锢，结果差点被族群的残存意识冲垮神智。”
是因为想见他，所以才能从被封闭精神力的状态下挣扎出来么？谭遇控制不住地用尾巴卷了卷维诺的尾巴，然后逼迫自己放开，继续上游。
维诺总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被如此温柔地深爱着。
“我当时在帝星感觉到了你的存在，而且不光我感受到了，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人鱼在那段时间都察觉到了你的存在。”谭遇回忆着之前的感受，向维诺描述，“我接收到的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很痛苦难受，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想要毁灭什么东西。而且这种情绪的背后，有一种靠山出现的感觉。”
“有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被家长找到了，然后在家长的支持下，想把自己受的伤统统报复回去。”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那段差点被族群意志冲垮神智的那段时间。因为那段负面情绪持续了没多久就消失了，剩下的就是单纯对于‘王’出现的感知。”
“这样……”维诺沉吟，看来人鱼们“那以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谭遇顿了顿，“在你身边，我会很舒服，你有可以安抚我精神力暴动的能力。刚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的精神核在人鱼科研院碎了，每时每刻都在头疼，只有在你身边，我的痛苦才能安静下来。一直到后来，我的精神核心被你的精神力疗愈好了，我才能恢复人形。”
原来是这样，自己以前相当于是一个被封印的解药瓶子，只有靠近了才能感觉到，现在就是解封了的药瓶，同族的人鱼都能感受到。这下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以前自己很招人鱼喜欢，还能感受到人鱼的情绪了。
遭天谴的人鱼研究院。
维诺心疼地用脸蹭了蹭伴侣的颈边，没有追问人鱼研究院是用什么方法毁掉谭遇的精神核的。
所以以前斯塔利那么黏自己，原来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人形药丸了？想到以前为了和自己贴贴治头痛，装傻卖乖使出浑身解数的人鱼，维诺就觉得好笑又心酸。
“这么说，现在只要是条人鱼靠近我，就能感受到我的身份？”
“也不是，”谭遇突然笑了一下，“比如我之前找到你的时候，你露着尾巴躲在贝壳后，我就感受不到‘王’的存在。但眼睛能看见有鱼尾巴飘出来了。”
维诺：“……”智商占据低谷的糗事就别提了吧。

第156章 地球之主
进入谭遇的飞船，从古蓝星起飞离去的时候，维诺望着舷窗外缓缓升高的风景，蓝宝石一般的海面和远处葱郁的树林，轻轻吸了口气。
即将离母星远去，简单的生活即将结束，维诺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按在舷窗上，淡淡的雾气沿着手掌的曲线染上窗面，“这里好美，有机会的话，我们以后再来吧。”话是这么说，但希望渺茫，一天没有解决人鱼科研院，他们就不敢随意暴露身份。
这次维诺是用声带发声的，清透的男声，口吻中带着淡淡的缱绻，显得十分舍不得。昏睡了一年多没有说话，陷入休眠状态的发声器官并没有干涩钝化，反而像是因此得到了充足休息，有了更好的状态。
正是下午，昏黄的光线铺入舷窗，给黑发人鱼的脸庞染上一层柔软的滤镜。人鱼下巴微微抬起，睁着黑润的眼睛不舍地望向窗外，看样子很不想离开这片给了他新生的水蓝星球。
旁边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抬手将维诺滑落脸旁的黑发别到耳后，“我们还会再来的。我保证。”他低声说道，语气轻柔却暗含坚定。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维诺还是很开心伴侣这样宽慰他，他无声地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掌心，表示开心。
小人鱼睡在谭遇带来的水缸中，毫无知觉地抱着那颗小海星。随着飞船启动向上离去，水波晃动，人鱼幼崽的银发跟着一起轻轻摇摆，像是一团柔软的藻类。
再见地球。维诺轻轻在心中说道。
*
帝星。
距离人鱼集体暴动不过两日，大众的关注点还在人鱼暴动的原因上，各类节目专家众说纷纭，没有定性。
也就没人注意到，谭将军两天内一去一回，带回一大一小两条人鱼。
众人猜测人鱼暴动的原因五花八门，不过也有人猜得沾边的。
智者在民间，有人在论坛里提出假说，说人鱼集体暴动肯定说明有一样东西同时影响了整个族群，而且影响范围甚广。据目前所知，帝国、联邦、和周围有人鱼的星系，都有人鱼短时间情绪失控的消息传来。
但没人能猜到那个能影响所有人鱼情绪的东西是什么，于是猜测开始逐渐离谱。
最后众人统一觉得，那个能影响所有人鱼情绪的东西，说不定是哪个研究所研究的秘密武器，之前那次人鱼暴动就是他们打开机器试验了一下效果，持续时间并不长。
维诺并不知道他已经被谣传成秘密武器了。
此刻他正在别墅的水池里，以一种让他觉得有点颠倒新奇的方式。
以前都是他坐在岸边，看着斯塔利在水池里甩尾巴游泳，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反过来。
之前当人的时候，维诺还觉得他的水池虽然不是特别宽敞，不过也足够斯塔利在里面游了。
现在，作为一条曾经在宽广的深海里畅游过的人鱼，这个池子就很不够看了。维诺摆动两次鱼尾，就能从池子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根本活动不开身体。
想想以前在地球上被人类豢养、甚至用于表演的野生海洋动物，在更为狭小的一方水池内，忍受孤独和饥饿，这样子的日子几乎一直会持续到它们死亡。也难怪有很多海洋哺乳动物都有被豢养后精神状态不好的现象出现。
维诺觉得很憋屈，这小破地方简直是人鱼的囚笼，一点都不鱼道。
再想想以前斯塔利都是泡在这个池子里，还要时刻忍受着精神暴动所带来的头痛，努力想办法和自己贴贴，他顿时就觉得很心痛。
呜呜我是个不合格的爸爸，不能给心爱的老婆准备一个舒适的居所。辈分有点乱，维诺乱糟糟地想，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一直待在池子里好糟心。维诺在水池里游了几圈后，很快把这里都给摸清了，他感觉再多待几天，自己能把池底有几块砖数明白。
没了兴致的人鱼维诺靠近池边的人形谭遇。
他把头靠在男人的腿上，抱着谭遇的一条腿，声音低落，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不喜欢小池子。我想和你在海里游泳。”
小人鱼倒是对这个池子适应良好，新鲜劲儿还没过，满池子乱窜捉小鱼。
谭遇摸摸维诺湿漉漉的发丝，有点身份颠倒的好笑，又心疼这样乖乖表现委屈的老婆。“我们还会去古蓝星游泳的，等你恢复人形，就能上来了。”
谭遇不是没有教给维诺变出人形的方法，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运用精神核的精神力，集中精力凝聚在自身，一念之间就可以转换成自己想要的形态。
但维诺根本找不到他精神海里所谓的精神核在哪儿，他的精神海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星空，连星星大多都是充满负面情绪与记忆的人鱼意识组成的，也就没所谓运用精神核的精神力了。
这种东西是用语言教不会的，只能自己领悟掌握。
“我要是以后都变不成人形怎么办？”维诺看向谭遇，手里无意地捏着男人的小腿。
谭遇笑了一下，把维诺不安的双手握在手心，金眸在晚上暖色的灯下闪着蜜一般柔软的光，带着一点坏坏的笑意，“那就是谭将军痛失结契者后，守着契者留下的绝美人鱼生活了一辈子。”
“你养我啊？”维诺也笑了。
“我养你。”谭遇低头贴住维诺湿润的唇瓣，双唇摩挲间，小声道，“别怕，往后我一直都在，我们会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的。”
内心深处的不安被人这样轻柔地捧起来，含在唇边亲吻，于是这不安也慢慢化散了。维诺眼神闪了闪，凑上去含住谭遇的下唇，黑润的眸子好像有一层雾气笼罩，氤氲动人。
一时半会儿维诺也转换不成人形，他索性也不着急了，只是还有点担心人鱼幼崽，“小人鱼怎么办？他以后能和你一样化出双腿么？”
按照谭遇的个人经历，维诺觉得只要不把孩子送去人鱼研究院，他们的孩子也会化出双腿的，是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父母一方是人类，一方是人鱼，这样结合生下的人鱼混血是有机会变成人形的。
但问题是维诺自己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以人形怀上孩子，又以人鱼形态生下孩子，他不知道小人鱼的状况和谭遇小时候的状况能否算是一致。
要是以后这孩子一直是人鱼形态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埋藏身份藏在这里么？他不想让他们的幼崽一直被拘禁在这样一方小水池里，这对于一个自由的、有智慧的生命来说太残忍了。
躲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谭遇看着池中已经探索完新环境，开始钻进假山玩的幼崽，目光深深，“我倾向于他会自然幻化出双腿，不过如果一直保持人鱼形态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去古蓝星居住好了，那里活动范围够大，食物也充足。”
他漫不经心地接上一句，“而且星球也是我的，已经有所有权的星球，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随便登入的。”
“嗯，”维诺点点头，心想实在不行了他们就离这个变态的帝国远点，回地球当原始人去，反正地球是谭遇的……“嗯？！”
维诺睁大了眼，抬头看向谭遇，由于太过惊讶而显得有些结巴，“你，你说，你刚才说，地球是，是谁的？”
“我的。”谭遇有些好笑，他看着瞠目结舌的人鱼维诺呆愣的样子，抬手揉了揉维诺的脸，“把你送进那个贝壳疗伤后，我就办了手续，买下了那颗星球。因为地处偏远，也没什么能量矿石，买下那颗行星也没有很难。”
因为不想让三五不时登入古蓝星打捞珍珠的星际商人发现什么东西。哪怕是一丝丝让维诺处于险境的可能，谭遇都不想让其存在。
地，地球之主！他老婆是地球之主！
这么一比较，前世地球上那些拥有一小片土地的地主啊，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觉得很了不得的人类……都弱爆了！弱爆了好么！
他老婆直接拥有了一颗地球！一整颗地球！
“所，所有权是多少年啊？”维诺艰涩地咽咽口水，目光发直，语气飘忽地提问。
谭遇有点奇怪他问的问题，不过也照实说了，“没有所有权限制啊，我活多久所有权就是多久，我把星球转移给谁，星球的所有权就会移交给谁。这东西和个人资产一个性质。”
没，没有所有权限制……相比起来70年产权算个毛！维诺更晕乎了。
他前世努力工作攒钱，工作狗当了好几年，也没攒够一套一线城市房子的厕所钱，现在直接就靠着老婆，间接拥有了一整个地球。
这是什么人生励志（？）绝顶爽文故事情节啊？
维诺已经不敢听接下来的问题回答了，“那颗星球，要多少钱啊？”
谭遇看维诺被打击到神志不清的样子，弯唇戳了戳维诺的脸，“几十亿通用点吧，不算贵。”
确实不算贵，一颗没有能量矿产的星球，离帝星又遥远，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上面有一些残留的天然珍珠，还有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但考虑到这个星球以前曾被彻底污染到不宜居住过，后面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再去上面建设新的居住星球了。
拍卖场把它定性为一颗观赏小行星，旅游价值都不算高。几十亿确实已经算是很普通的价格了。
几十亿！维诺想，他账户里连一亿通用点都没有，当初他是哪儿来的自信，膨胀到觉得自己也算有钱人，可以养人鱼一辈子了？
真正的有钱人养鱼，是直接花几十亿买一颗星球给自己的人鱼玩！
维诺觉得他眼睛里此刻都是“钱”这个字。他被“钱”迷了眼，乱了心，失了神！
黑发人鱼缓缓抱住男人的腰，甚至握住男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静默地发怔。
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老婆是一条这么粗的大腿？金光闪耀，闪得他直接失去语言能力。
“怎么了？”谭遇不解，维诺这是在表示感动么？但看起来好像不太像？
人鱼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满眼崇拜。
“老公。你好厉害！以后，就靠你养我们爷俩了！”

第157章 再叫一遍，宝宝
维诺快乐地想，虽然和他以前想象的故事发展情节的不太一样，但他这也算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吧？
谭遇被这一声乖巧的“老公”喊得没缓过神来，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充盈在心口，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就勾起来了。
太舒坦了。
男人笑着看维诺，一手托起池中人鱼的侧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揉搓着脸边的软肉，鎏金的眸中闪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叫我什么？”
糟糕，谭遇觉得自己变得很怪，他控制不住地想笑，又想把人搂进怀里狠狠抱住亲他。
“咳。”维诺反应过来，刚才被金钱迷惑的神智稍稍清醒，有些为自己轻易被富贵淫到的骨气稍稍感到羞愧，他轻轻咳了一声，抬眸扫了一眼男人，又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不好意思。
然后声音更低地叫了一声，“老公。”然后默默下沉身体，试图把自己埋到男人的膝盖之下，挡住自己隐隐发热的脸。
对不起，我不该。维诺默默对正在谴责自己的良心和道德感道歉，但他实在是太有钱了呜呜。
谁能对一位地球之主说不呢？
维诺在人鱼状态下的长发很好地削弱了他冷清的气质，湿润的黑发从他瘦削但有着浅浅肌肉弧度的肩头披下。长时间的远离日光久处深海，维诺的皮肤白得可以发光，在室内暖色灯光下，散发出莹润的玉质光泽。
白色的肌肤，漆黑的眼与发，淡红的唇……谭遇拉有些失神地想，他就像那些失传的、仅在博物馆有几副遗迹的古典水墨画一般淡雅，浅浅一片淡红就是水墨画上最惊艳的绮彩。
而这时他耳根和颊边都染上淡淡的粉晕，强撑着淡定却偷偷脸红的样子，让谭遇看了忍不住的喉头滚动，想伸手捏捏。
太可爱了。该死，他老婆是这么可爱的么？
谭遇压低身体，不容拒绝地抬起维诺的下巴，嘴唇碰着维诺的唇，哑着嗓子低声道：“再叫一遍，宝宝。”
他还没听够。也许永远都听不够。
维诺抱着谭遇双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耳根恨不得开始嗡嗡冒蒸汽。宝宝？这是什么黏黏糊糊的称呼，他才不要被这么叫。
但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那丝滑的声线几乎是舔着他的耳根滑入耳畔的，像是这人情动的时候，在他耳边讲情话。
眼睛不受控制地对入那双金眸，也许是斯塔利并没有刻意遮掩，此刻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底翻滚的欲望。金眸深邃，恨不得把他吸入眼底一样专注，维诺看得脸热的同时，对于斯塔利有多迷恋自己这回事再次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可恶，哪里来的该死的魅力。
都怪这张脸，该死的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又怪他可怕的钞能力，让人迷失在地球之主的光环里。
但是这是他老婆哎，是他的人鱼！那他就宠着吧。
“……老公。”人鱼抬首，环住谭遇的脖子，蹭了蹭男人柔软的唇瓣，主动含住那殷红的唇。
老婆漂漂！维诺三观跟着颜值跑，在心里高呼，老婆这么好看，还这么能干有钱，当然他说什么是什么了！
男人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
但他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而是默契地和维诺分开了。
因为他们中间来了个小搅事的。
人鱼崽玩腻了假山，撇下小海星就奔着正在贴贴的爸爸们来了。
一大一小两条人鱼分别抱着谭遇两条腿，从下往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两双圆润的桃花眼如出一辙。
小人鱼的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只能发出模糊的啊啊声。他在精神海里热切地叫着爸爸，仔细打量这个银发金眼，充满亲近感的人，然后用脸蛋去贴谭遇的腿。
贴完了又有点迷糊地看着爸爸的腿，小手摸了摸爸爸长者黑色细毛的腿，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尾巴，有点搞不懂，怎么和一开始不一样了？大尾巴呢？
维诺看着小号的斯塔利和大号斯塔利贴贴，刚才心里那点羞意淡去，被萌得想捂心口。
斯塔利小时候也长这样吧？真是太可爱了。
维诺摸了摸人鱼崽湿漉漉的小银发，有些感慨人鱼族的小崽子就是得天独厚。
刚生出来没多久这头发就基本长满了，堪称浓密的头发被笼到脑后，垂入水下，露出优越的发际线。
不错，他儿子以后大概不用担心英年早秃了。
小人鱼和银发的爸爸贴了一小会儿，又害羞似的抱住维诺的腰，用脸贴贴。这是他最亲近的爸爸，从蛋壳里出来，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paa……pa”人鱼崽试图驯化自己刚拥有的发声器官，含混不清地吐字，试图和爸爸们一样交流。
但很可惜他还没有能把字连成词的能力，他的舌头显然还不太听话。
维诺被逗笑了，抱起小人鱼亲亲脸蛋，“宝贝好棒！”
小人鱼听懂了，这是在夸他！
那张酷似斯塔利的小脸上还藏不住情绪，明明白白的高兴就坦然地摆在脸上，喜滋滋的得意小模样看得维诺想笑。
谭遇：“。”他也想亲，刚才还没和老婆亲够，还想做更多的事。
谭遇一点也不酸。
然后变回人鱼形态，跳入池中从背后搂住维诺。
*
谭遇这些天一直待在家陪维诺和鱼崽，维诺知道谭遇是怕自己和鱼崽在家待得无聊，但这么久不去上班真的没问题么？他有些担忧地表示，谭遇可以不用一直在家陪他们的。
谭遇说他请了假，可以不去。
过去一年多谭遇把自己埋入工作中，试图用忙碌和疲惫麻痹自己，一天节假日也没休过，倒是攒了不少可以休假的天数。
索性最近也没什么麻烦的事，就一口气把以前的假都请了在家陪伴侣和孩子了。
皇帝那边曾在维诺被曝光失踪后，假模假样安慰了他几次，也就不再提起维诺了。因为皇帝的势力彻底接管了人鱼研究所，哈里森也没工夫一直盯着自己了。
谭遇心里很清楚，哈里森很乐意见得自己有个软肋能牵制住他，也很乐意自己孤家寡人光棍一个，组不成党团掀起事端。
一把武器只要锋利就够了，装饰物太多用起来反而麻烦。
谭遇曾期待过，皇帝接管了人鱼研究院后，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因为哈里森年轻的时候曾向他痛斥人鱼研究院的恶劣行径。那时哈里森还没有登位成功，只是个王储，以后注定要做亲王的。
时隔多年，曾经醉酒后叫嚣着要改变世界，改变人鱼科研院的人，真的一手掌握了这个堪称帝国命脉的机构。
研究院里大部分人员还是以前的员工，只不过中高层全部替换成了皇帝的人手。
帝国还在实行贡献点换人鱼政策，只不过下调了所需贡献点的限制，让更多的人能领到人鱼。
于是曾叫嚣着要推翻人鱼研究院，废除贡献点兑换人鱼制度的民众，被轻易安抚下来。
向阳花机构每年都会向社会输出大量新鲜血液，作为新生的劳动人口，并且每年接收的新生儿数量也更多了。
他们做的事情和以往的并没有不同，甚至更加恶劣。
谭遇有点失望，但这早在他意料中，所以也没有多难受。
反正是在长假中，趁着鱼崽午睡，谭遇向维诺讲述了他在海底休眠的这一年多，帝国发生的变化。
第一军团的将军被换成皇帝一派的人，沃克将军锒铛入狱，被判无期徒刑，因为被人举报私募均武装力量，有叛国造反的意图，而且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维诺听了有些惊讶，帝国的无期徒刑可不是像他前世那样，简单关和二十年就算完，而是真的关进监狱住到死为止。
星际时代人类的寿命又长，动辄好几百岁，沃克将军才五十多岁，无期徒刑算得上是对他最大的折磨了。
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算有自己底线的人，不会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但听到渣爹的下场后，还是忍不住心里舒坦。
嘿，谁叫他就是小心眼呢。自己手臂爆炸差点死在虫巢里的事，他还想找渣爹要个说法呢。此时听到这人锒铛入狱了，心里唏嘘罪有应得的同时，也吐了口恶气。
谭遇看维诺一脸解气的样子，又说沃克将军被关在M3星球的星狱了。
维诺挑眉，哦哟，这波属于是梦幻联动了啊。欺负了他的人，最后被关进他的监狱了，很不错。
想到这个，维诺又忍不住垮脸，他已经消失一年多，第三军应该早就有别人顶替他的位置了，梦魇星狱也不是他的了。
谭遇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蹭蹭他的脸继续跟他讲。
第三军的将军和查尔斯亲王一起跑路了，这事其实很和当初那场让维诺躺了医疗仓三个月的异常虫潮战有关。
当初被达斯放进出战机甲里，引来大量虫兽的东西，其实是被密封的王虫卵。和维诺曾经猜想的一样，虫卵爆炸后，散发出的信息气味引得附近的虫兽发了疯，他们一支小队像是扛了附近所有虫兽的仇恨。
而这枚王虫卵，是亲王的外祖家一派的人从生物科学院弄来的。
也就是汉森元帅派系的人，和保皇党对立的那一派系。
毕竟查尔斯亲王以前才是储君，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背后的汉森元帅一直不甘外孙被用小手段抢了王位。
所以才耍了这么一出戏，为的就是通过这场被人工制造的虫潮，去除中立党派的代表人谭元帅父子，然后尽力争取中立派的人，积蓄实力与保皇党对抗。
只是没想到谭遇没死，还把那些他们自认为藏得万无一失的阴私伎俩给翻出了证据。
汉森元帅是个倔强的老头，不等皇帝派人抓他就把哈里森曾经用手段不干不净地偷取皇位的事散播到了大众媒体中。引得帝国人民议论纷纷，连联邦和外星系的国家都来看热闹吃瓜。
皇帝在行宫暴怒，对谭遇说发誓要弄死那个臭老头。但那场异常的虫潮只能说汉森一派人参与了，并没有汉森元帅参与犯罪的直接证据，死刑也用不到他身上。
于是亲王的祖父一派被削爵了。
查尔斯亲王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风声，提前带着第三军的夏将军走人了，搞得哈里森怒气冲顶，下令在帝国范围内如果发现查尔斯，格杀勿论。
他不想留下任何被夺权的隐患了。
去年各种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皇室倒是没举办什么宴会，不过就算举办民众的参与情绪也不那么高了。
皇室在民间的声望已经有点拉跨了。
这个把帝国偷来的皇帝，在各种彩瓜爆炸的一年多里，已经渐渐失去了一部分民心。

第158章 他知道对我来说，守住这个秘密有多重要
信息量过多，维诺一边听着，一边感慨大家这一年过得还真是热闹（？），帝星的吃瓜群众应该每天都在过大年。
他听谭遇讲着讲着，好像有些过于发散了，于是把话题拉回他一开始想问的话题上，“夏将军走了，那他的军籍还在么？第三军团现在只剩下一个少将了，有新的人来管么？”他手指上缠弄着一缕光滑的银色发丝，用拇指轻轻摩擦着。
“还有……”维诺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我也消失了这么久，帝国是不是已经把我的身份认证给注销了？”
如果连自己的身份认证都给注销了，那他就成黑户了。睡了一年，醒来全社会都以为自己死了，谁懂？
谭遇摇头，抱着人把下巴搭在维诺肩膀上，声音有点低落，“你不在的时间里，人口统计局的人来了好几次，跟我说要给你办理死亡证明，我没同意。还有人来要把你的名字刻到英灵碑上，我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维诺一顿，感受到男人隐隐的不安和愤怒，抬手摸摸斯塔利的头发，无声安抚。
谭遇收紧了怀抱，切实地感受到怀里的人是真真实实的，才放心了似的继续道：“你的身份认证现在没问题，等你什么时候恢复人形，就可以继续正常生活。”
“第三军团的夏将军和亲王离开帝国后，有人看见他们曾在联邦星系出现，也有人见他们在大角星系出现……因为皇帝下达的命令，这俩人现在成了叛国者，被发现出现在帝国主权范围的任何地方，都要上报捉拿的。”
维诺张了张嘴，有点无语，“叛国……额，有证据么？”
男人轻“嗤”了一声，口吻中带着讽刺，“皇帝说的话就是证据。”
“其实那个夏将军算是被牵连的，”谭遇道，哈里森一开始只针对查尔斯亲王下了捉拿令，但被人发现亲王跑路的时候还有人跟他一起，协助他跑路，“有说法是夏铭钰主动帮查尔斯逃跑的，还有说法是亲王逃跑的时候挟持夏铭钰，用帝国将军的生命威胁那些来抓他的军团官兵。”
“但有一个事实是可以肯定的，这俩人跑出去那么久，夏铭钰没有用过任何方式向帝国求援，或上报亲王的逃跑路线。”
“很明显是自愿的，”谭遇想到了皇帝在皇宫会议室暴躁的样子，忍不住勾唇，眼底一片冷漠嘲弄，“皇帝快气疯了，就把这俩人当做同党了。夏家也因此不太好过，不过他家主脉就剩下个家主和夏铭钰了，夏家家主都没说什么，其他夏家人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维诺：“……”真没想到。他想到自己的将军，那个冷冰冰的，但很护短的夏将军，他也有愿意主动保护的人了么？
“你现在还保留着第三军少将的军籍，可能军部觉得保留一个已死之人的军籍碍不了什么事，还能不得罪我，就没动你的军籍。”
维诺眨眨眼，偏头亲了谭遇的眼角一口。这样也好，如果以后他能化出双腿恢复人形，这个少将的身份能帮他顺利的做一些事。
“至于第三军现在的将军……”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玩味起来，维诺后上的手慢慢游走，皮肤摩擦之间带来的皮下电流刺激的维诺头皮发麻。
“宝贝，我想你该叫我长官了。”
谭遇盯着怀里人带着水珠的肩头，越看眼神越幽暗，索性放任自己，低头把那几颗让他觉得心尖痒痒的液体给吮干净了。
维诺立刻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谭遇刚下单买回来的小玩具，玩得投入的人鱼崽，松了口气，抬手捂了一下斯塔利乱来的嘴。
想起刚才的话，维诺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微微睁大了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可是，你不是还在管第八军团么？军部能允许一个人兼任两个军团的将军？皇帝都不能允许吧？”
没有比上位者更想让权利均分的了。
“军部不同意有什么关系，这就是皇帝的意思。”谭遇摇摇头，给维诺解释，“哈里森不相信那些军部的人，他背后的党派大部分是文臣，他这一年多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人鱼研究所了。而且这一年各方势力倾轧，很多人的身份立场都不明确，军部的人里，他最‘信任’的就是我了。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所以才让我代职第三军的将军了。”
维诺发现，说到‘皇帝最信任的就是他’时，斯塔利几乎快要冷笑出来了。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以前和普通大众差不多，只知道皇帝比较信任谭遇，把他当做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却不知道哈里森这样一个疑心严重的人，是怎么如此信任谭遇的。
现在看来谭遇和皇帝之间的“信任”，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肝胆相照的“信任”。
他缓慢地问出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信任你？”
要知道当初维诺第一次见皇帝时，查尔斯亲王给维诺打了个招呼，皇帝都觉得维诺是不是和亲王有点什么关系。
维诺不是很相信，这样以为多疑的皇帝，会因为正常的个人情感或者说“交情”，来将军部的权利多分给一个人一些。
要知道第三军团和第八军团几乎就是守卫帝国边缘防线最主要的两个主力军团，如果谭遇玩忽职守，被虫兽攻破边缘防线，整个帝国的安危都堪忧。
那皇帝凭什么这么确信谭遇拿着这种能威胁到帝国安危的权柄，会老实替帝国卖命呢？
“因为哈里森什么都知道。”谭遇把脸埋在维诺脖颈里蹭了蹭，才抬头对维诺道。
他眼角带着一抹淡红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垂着眼帘，银睫轻落，遮住他眼底几乎要溢出的嘲讽。
“他什么都清楚，包括我出生就是一条人鱼，没有被送去人鱼科研院，只是后天才自然转化出人形。”
“一个本应该给人当繁育工具的异类，混在人类社会里，妄想和人类平起平坐。”
“他知道对我来说，守住这个秘密有多重要。”
“捏住了我的命脉，他自然不怕我敢背叛他。”
谭遇抬眼，看着自己的爱人，眼眶渐渐发红，维诺一向最爱的金眸中，隐隐出现了一层水雾。
显然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于是迅速垂下眼，把维诺抱入怀中，脸埋进他的颈窝，不让爱人看到自己这难得脆弱的一面。
维诺几乎要合不拢嘴了。
但他下意识地抬手搂住男人的腰背，像安慰受伤哭泣的孩子那样，轻轻抚摸安慰。
谭遇埋在维诺的颈窝里，静静喘息了一会儿，感受着爱人身上源源不断的治愈性精神力，稍稍感到平静，闷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父亲有带我母父出去玩的习惯，我出生的时候不在帝国的人鱼医院，而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旅游星球上，那里有海。”
“按理来说父亲应该要马上联系帝国，在三天内把蛋递送给最近的人鱼繁育中心，也就是人鱼研究院下的分支机构的，但我母父很宝贝他的蛋，不让父亲拿走。”
“所以我父亲就留下了我，想着等结束旅游以后，蛋孵出来了，让母父看一眼我，再把我送走也行。”
“但你知道的，人鱼蛋的孵化期其实很短，一周内人鱼就能破壳。”
维诺轻抚着谭遇的背，默默心虚，他哪儿知道啊，他在海底全程昏迷，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蛋，更别说知道蛋什么时候破壳的了，整一个就是无痛无记忆当爹。
“所以没等他们回去，我就破壳了。”
“也就是这时候，我父亲才发觉异样。刚出生的小人鱼，其实很活泼，一点都看不出来痴傻。他带着母父和我回到帝国后，看母父很喜欢我，便想着先偷偷养几个月再送走。”
“两个月后，我在水池里化出了双腿，差点淹死在池子里，是母父及时发现，把我捞到了池边。”
维诺听到这儿，忍不住弯唇笑了笑，人鱼突然变成人形，在水中也会淹到么？又为那个差点遭遇险境的小婴儿感到后怕。
“再然后，”谭遇吐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继续道：“我父亲就一直偷养着我，但这样始终不是办法，他就上一任皇帝那里了。”
维诺恍然，“他要给你的身份过明路。”
“嗯。可以隐瞒一时，但一直瞒下去不现实。作为普通人上学的话，每年的体测验血，是躲不过去的。”
谭遇情绪淡淡的，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在心底，“你知道吧，我母父曾经接连三次拿了皇室宴会的最美人鱼称号，然后连续三年都拿到了一个皇室的承诺。”
“我知道……”维诺记得，自从那三次之后，帝国就修改了规矩，已经拿到一次称号的人鱼，之后不可再参与第二次竞争。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能追溯到谭遇小时候。“谭将军是用皇室的承诺换你平安长大的么？”
“嗯。父亲用三个承诺向皇帝求了三件事。第一个，不得透露我的身份秘密；第二个，给我的身份过个明路；第三个，第一个承诺永远有效，皇室要在必要时刻给予一定帮助，守住第一个承诺。”
“同时他承诺，不会把人鱼能化出人形的秘密以任何形式透露出去。”
确实不能透露，不然求子心切的帝国人民知道被自己随意丢给帝国研究院的人鱼蛋，原本是可以成长成一个和人类没太大区别的智慧生命的时候，会暴怒到扰乱国家安定的。
“所以我对外的身份就是父亲从向阳花机构收养的养子。”
“老皇帝同意了。那之后，皇室就不让同一条人鱼多次参加最美人鱼的竞选了。”
“对他们来说，我应该是最后一条能自然化形的人鱼了。之后不应该再有这样的特例出现。”

第159章 良心这种东西，他没有啊？
维诺被这番话背后的含义惊地脊梁骨发寒。
人鱼科研院故意把可以化为人形的人鱼在还是人鱼蛋的时候就收走，用某种手段毁掉他们的神智，破坏他们的“精神核”——如果其他人鱼和谭遇一样，那他们本来也该有自己的精神核，可以自由化形——最终成为社会的繁育工具。
并且还在对外宣传上刻意加重大众对人鱼的刻板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人鱼就是“低智但能生”的特殊物种。
且人鱼生下的蛋也不值得抚养，直接交给帝国机构，机构会帮大众抚养这种生物，人们只要专心工作攒贡献点，等着领养一条“性伴侣”就可以了。
只有出生即为人形的小婴儿，才是值得社会重视与爱护的下一代。
而皇室知道人鱼科研院在做什么，但却默默允许了是么？
或者，再用更阴暗点的想法揣测皇室，这种做法，是帝国初期的时候皇室授权的么？毕竟帝国刚成立的时候人鱼科研院就存在了。
维诺从没彻底看清楚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只是察觉到帝国深处的东西应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无害。
他不知道看似天马行空、让人兴奋的世界设定后，为了补全逻辑，这个书中世界究竟都往里添加了什么阴暗扭曲的东西。
“为什么啊……”维诺张了半天嘴，感觉嗓子里有块东西噎得他心口发疼，半晌喃喃道。
他本质上还是那个从地球的社会主义国家来的青年，虽然他是个孤儿，但国家有相对完善的抚养制度，起码把他养到了成人，可以独立生活。
所以他对国家官方机构是天然存有一种信任感在其中的。
只是没想到进了这个黄雯世界，这个文中世界里最主要的国家，都是这幅从芯子里都散发着恶臭的模样。
他想起了以前某位执笔成刀的文人写下的话：“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
谭遇趴在维诺肩膀上，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嘲讽，又像是好笑，他低声把自己说出去要吓死人的猜测讲给维诺，“帝国人和人鱼交配生子的社会制度已经延续了上千年，两个种族的基因池早就混合在了一起。现在我都能从人鱼化人，你猜，人类和人鱼，还有清晰的界限么？”
人鱼可以转化为人类形态，那人类呢？是否也有转化成人鱼形态的潜力？
维诺被男人搂在怀里，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自己从精神海的光球那里得到的记忆翻了翻，发现最初的时候，人鱼只是单纯的海洋生物，并不能化人，甚至还与人类有生殖隔离。
只是后来被人为更改了基因序列，被迫融入进人类社会。人鱼一族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才会被人类发现。
艹，太艹了这个世界，好变态啊。
世人被蒙在鼓里，在无知中趴在自己的骨血上吸髓食肉。原本可以成为兄弟的后代，因为基因选择表达的方向不同，而被划分成两种不同的物种，从此踏入截然不同的命运。却没有人认真想过，两种不同的物种，为什么会由同一个母体产下？
同族相残。
皇室疯了么？
维诺捏紧了沉在水面下的手。他想到了自己军团里那些战士们，万一不幸战死，家里的人鱼就完全没了依靠；那些心心念念领人鱼的普通社畜们；那些在论坛里喜滋滋炫耀着自己好不容易领到人鱼，最后发愁怎么又生了个蛋，渴望孩子到来的人们。
他想做些什么。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
这些天在家无事，维诺总算知道了身为人鱼的时间过得有多漫长。
他能活动的所有范围只有这个面积四十平米的水池，向下只有两米五的深度。池子周边的地面和水床他倒是也能上去，但出了池子就得靠爬的。
但他又不愿意拖着尾巴爬。于是水池成了他常待的地方。倒是谭遇为了陪他，经常化为人鱼的形态和他贴贴。
只是单纯的贴贴抱抱，最多逮到空子亲个嘴，他俩也做不了什么过火的。因为这小小的池子里，还有另一条精力旺盛，喜欢缠着爸爸的小跟屁鱼。
看到爸爸们贴一起，他就也凑过来一起贴了。
谭遇带回来两个新的光脑，一个开了防沉迷护眼插件的儿童光脑给小人鱼玩，另一个军用级别的光脑给了维诺。
他试图用光脑上的幼儿游戏和动画吸引幼崽，以此让幼崽学会独立，给他的爸爸们一点私鱼空间。
但没想到维诺才是那个拿到光脑后就对他热情熄灭的人。
银发人鱼哼哼唧唧地从背后抱住用光脑补新闻的老婆，酸里酸气地小声说话——怕惊动还在水床上睡觉的鱼崽，“你变了，有了光脑，就不理我了，是不是我不如光脑好看？早知道这样……”
维诺听得有点想笑，他握住斯塔利在他身上乱摸点火的手，在伴侣怀里转过身，黑润的眸子含着笑意先看向斯塔利。
“别撒娇了，来，老公爱你。”黑发人鱼抬了抬下巴，一手勾住伴侣的脖颈，把人的头压下来，“啵”地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后舔舔唇，感觉还挺软的，维诺又凑上去，再亲一下。哎靠这么近能闻到点雪松气息了，有点迷人，又凑过去舔一口，顺便深吸一下老婆。
银发人鱼半垂着眼帘，金眸深暗，看伴侣不知死活的撩拨自己。一下一下的啄吻并不能给他解渴，反倒如同给薪火添柴，火堆越燃越旺。
维诺觉得自己亲够了，正要后退时，银发人鱼反倒凑了下来，扣住维诺的后脑不许他后退，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深蓝鱼尾缠住黑色的修长鱼尾，在水下轻轻摇摆。
唇舌交缠间，呼吸逐渐炙热，鼻尖围绕的都是人鱼身上淡淡的温暖气息。维诺觉得自己的脑子渐渐混沌了起来，视线朦胧聚不了焦。他好像被当成了一颗小糖球，被人贪婪又珍惜地含在嘴里舔出一层层糖水儿，搜刮下肚。
他一边沉溺在老婆主动的亲热里，一边心里又暗暗担心睡在旁边的鱼崽，怕小人鱼醒来后看见两个爸爸抱在一起啃嘴。这可不好解释。
于是艰难地伸手推了推斯塔利，示意对方差不多可以了。
人鱼的肌肤光滑，肌肉弹软有力，不愧是军团的将军，他老婆真不错啊。
维诺内心深处的小人惬意地软成一滩，笑得空气中开满小花花。
鱼崽躺在不远处的水床上，抓着小被子轻轻打了个呼，吧砸把咂嘴，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维诺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向水床方向看去，他进虫巢查探都没这么紧张过。好在小人鱼并没有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打了个小哈切。
他红着耳根捂住斯塔利的嘴，把人往外推，皱着眉小声抱怨，“你干什么，把孩子吵醒了看见怎么办。”
谭遇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维诺眼角因紧张和羞意而染上的一片嫩红，喉结轻轻滚动，似乎有暗火顺着他的血脉流窜。他绷紧肌肉，火热的气息吹红了黑发人鱼的脖颈，“那我们小声点，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把人拖入水下，往假山的下方游去。
春日的光透过屋顶的玻璃，温柔地落在室内池面上，池水轻漾，揉碎了春光。
偶尔有细微的呜咽声，也很快被吞没。
*
人鱼之主论坛。
【求助，我家人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这个帖子又被人顶上来了。
贴里的楼层已经盖了几万层，到了后半部分几乎都是催楼主更新的，再往后几百层楼，顶帖的相隔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天几十上百条回复，到后来几天一条，每隔几天就有人把它再从下面挖上来。
维诺打开了这个熟悉的帖子，从他之前最后回复的楼层往下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回复都有。
有打卡召唤楼主的：
【10268L：日常打卡，楼主还活着么？还活着的话能来说句话么？】
有试图唤起咕咕楼主良心的：
【10312L：吃我一记挖泥铲！给我上去！楼主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看见帖子后赶紧回来更新！这么多人等你更新，你一个屁不放就消失了，你的良心不痛么！】
有替楼主祈祷的：
【10379L：每日一祈祷，希望楼主还活着，平安无事。如果楼主不幸去世了，愿楼主安息，愿楼主的星星有一个安全幸福的归宿。双手合十祈祷.jpg】
还有不死心觊觎楼主的人鱼的：
【10412L：楼主消失一年多了，是出什么事了么？楼主有什么困难可以私信联系我，我可以帮你解决人鱼的后续饲养问题。】
……
维诺看得一头黑线。
你们不爱我，你们只是爱我的恋爱日记和人鱼而已。
他也是这几天偶然才想起了，自己之前曾发过一篇求助帖，还是在求助帖里才得到了一些答案，知道了要带斯塔利去哪里进行求偶仪式，于是便想上来报个平安，更新一下自己和星星的感情进度。
再要更新的时候，维诺指尖一顿，把原本想好的含糊其辞的借口删掉了，换上了真实半掺的语句。
【10520L（楼主）：我回来了，谢谢大家关心，没死，星星很好，不劳惦记了。消失这么久是因为现实很充实，没时间上来了。以及，播报一个好消息，星星怀孕了。】
【10521L（楼主）：我要当爸爸了。】
很快便有人回复上来。
【10522L：这帖子又被顶起来了，楼主早就消失了你们还不死心……我艹楼主！是活的楼主啊！太好了楼主还活着！该死的男人你不许再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你知道你无故消失这段时间给我造成多大的精神伤害么！我白天打开论坛看不见你更新，晚上打开论坛还看不见你更新，现实冰冷残酷一片鱼鳞摸不到，连星网上仅存的一点能给我虚幻温暖的精神粮食你也要残忍夺走！我在你消失的四百九十二天里精神崩溃了368次，试图自杀了112次，无助到觉得这个世界都是扭曲的，你的心和外太空的杀虫刀一样冰冷你知道么！给我老老实实更新恋爱日记！老子每天都要看甜甜的恋爱你听到了么！（震声）】
第一个人很显然还没看完楼主的全部回帖内容，就兴高采烈的回复上来，然后开始情绪崩溃，妙的是情绪崩溃完了还能记起来催更。
把维诺给看愣了，还真生出了点没由来的心虚和愧疚。
这，这是什么新的催更手段么？
旨在攻击作者薄弱的道德感，使其产生惭愧情绪，然后主动更新？
可是，他又不是什么专业作者。
良心这种东西，他没有啊？_（：3」∠）_

第160章 只想看一些有关星星的涩涩文学罢了
心虚、不安过后，维诺才反应过来，坛友的嘴骗人的鬼。这论坛里只有已经领养人鱼的人才可以注册进来，上面那个情绪崩溃催更的人怎么会“现实摸不到一块鱼鳞”。
于是他又安下心来。
这个日渐冷清的帖子很快就被人顶到了首页，有坛友专门开了一篇新帖，在标题上写着本坛著名恋爱日记的楼主又回来更新了，让大家赶紧去凑热闹，狠狠谴责这个不负责任的楼主。
开始的楼层，大家还在高兴于咕咕精楼主终于记起这个帖子了，然后他们就发现了楼主最新回复里的信息，一个个十分不能接受人鱼怀孕。
【10524L：恭喜回来！记得更新！】
【10525L：没事就好，人鱼也没事就好。怀孕了也很好……等等，星星怀孕了？！大惊失色.jpg】
【10526L：楼主你对星星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我不能接受！你不是说你是被星星睡的么！大屁眼子！】
【10528L：不可以！星星是我们的乖宝贝！不能被臭男人搞怀孕！我宁愿楼主来艹我！不要欺负星星！】
【10529L：……楼上真是诡计多端的0啧啧】
【10538L：淡定点，人鱼本来就是给我们生孩子的啊，楼主的人鱼会怀孕很正常，你们激动什么啊，笑死。】
【10539L：幻灭了，我记得楼主明明是下边那个来的，为了要孩子，竟然能舍身做1……这是不是说明1和0是没有绝对界限的？谢谢楼主，这就跟我男朋友说，下次必须得他来做1了，他都连续躺了5回了，也该换我躺着爽了！】
有人气到失智，开始敌我不分地阴阳怪气：
【10540L：懂了，楼主这一年多不上来吱一声，就是为了把星星干到怀孕。也是，我们算什么啊，不过是马路边被人随手洒了一口狗粮的野狗，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谁还记得我们的死活啊？】
【10541：一时不知道楼上是在骂楼主还是骂我们（噎住）你有意识到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么？……我们不是傻狗啊，楼上不要随随便便代表我们。还是恭喜楼主，祝楼主喜得贵子……然后多多更新恋爱实况嘿嘿嘿嘿（&#176;﹃&#176;）】
【10542L：说着自己不是傻狗的楼上已经快要把尾巴摇飞了】
不过更多的坛友还是送上了祝福：
【10583L：恭喜楼主啊，回来就好，楼主速度还挺快的，这才一年多吧，就让人鱼怀上了。我的人鱼用了两年才怀上，但很可惜生下了颗人鱼蛋……后来蛋被医院收走以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开心。】
【10596L：恭喜楼主！喜得贵子！快来给我们展开讲讲，你是怎么用一年时间把星星搞怀孕的？具体姿势，时间，地点，星星的反应，麻烦都给我们详细展开说说，我也想要孩子了，观摩一下楼主的经历！】
【10597L：楼上你就是这么骗吃骗喝的么？……我也要吃！楼主快来展开讲讲！能展多开展多开，麻烦重点讲一下星星的反应就够了！顺便也可以说一下楼主自己的心理感受，从被人鱼搞到为了孩子搞人鱼，我很好奇楼主的心理转变历程是怎样的。】
坛友的成分过于混杂，维诺看着他们热情的话语，一时间不知道回复哪些方面的。
于是决定全都无视。
哪有什么反攻的心理历程，维诺心里苦涩，他从头到尾就没反过好吧，鱼蛋也是他怀的，也是他生的，被压倒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这些网友不是真的关心他，他们只想看一些有关星星的涩涩文学罢了。
呵，做梦吧。
维诺开始结合自己怀蛋时的身体感受，套到人鱼身上，现编怀孕文学：
【10628L（楼主）：再次谢谢大家的关心。因为各种原因，反正星星怀上了，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前段时间我发现他总是爱犯困，饭量也变大了，吃完饭就爱的蹭到我怀里犯迷糊。我在工作的话他就会很乖地躺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腰睡过去。给他准备了舒服的床铺他也不去，就得跟我挤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他身体出什么问题了，然后有天突然想到可能是怀了，就半信半疑地买了验孕棒。然后才能肯定，他是怀孕了。】
【10629L：确实是这样的，我家人鱼怀蛋以后也是这样，吃的多，犯困，给他一点稍微不新鲜的食物还会呕吐。而且很抗拒我找他发泄，每次都挣扎得很厉害。】
【10930L：星星好可爱啊……果然神仙人鱼都是别人家的么？怀孕的时候居然会亲近领养人，还必须抱着楼主的腰才能睡。我酸到面目扭曲，谁懂？】
【10931L：可爱到有点假了，但真的好可爱。】
维诺眼皮一跳，他又不知道普通人鱼怀孕是什么样的，只是把自己怀孕时的反应套到了星星身上而已。仔细想想，他那段时间确实喜欢和谭遇蹭在一起，搂搂抱抱，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
仿佛身体自发的就在渴求与谭遇的亲近。
【10945L（楼主）：自从我告诉他，他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是我和他的孩子以后，他对鼓起来的肚子有种莫名的爱护。
比如他刚到家里的时候，他很喜欢往我给他买的假山里钻，那里面有个空洞，可以容下他。他喜欢钻到我看不见他的地方，然后从假山的缝隙里观察在外面的我。
后来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单纯睡觉，什么也没做）以后，他就不往假山里钻了。但偶尔还是喜欢趴在假山的石头上，那里能给他的身体一个支撑，可以休息。
再后来，他知道自己怀孕了，我就没有再看到过他靠近假山。我问他为什么，他跟我比划着说，石头有尖，硬硬的，可能会伤到肚子，宝宝不能受伤，不过去。】
【10946L（楼主）：说实话，当场泪目了。他真的什么都懂。】
【10948L：呜呜呜感觉好像看到了星星和楼主之间逐渐信任，放下心防的过程。
楼主真的很温柔，很有耐心，能让星星有一个缓冲期，慢慢来接受楼主。
很多人把人鱼带回家就会强制啪啪，不会考虑人鱼的感受。毕竟我们大部分人对人鱼的期待也就是那点东西，疏解一下，顺便能要孩子就要个孩子。互相之间还会在私下攀比谁把自己的人鱼灌到先怀孕。（有点不是东西）】
【10952L：保护新生命是所有母父的本能，突然好感动……我的母父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保护我的么。（想到那个可能在母父孕期还要抓人鱼泄欲的爹，笑容消失了）突然感觉很对不起我的人鱼，昨天还硬抓着不愿意的他做了一次。】
【10955L：楼主给我提供了一种新思路。所以人鱼在孕期是有保护后代的本能的，所以才会拒绝人类的啪啪。这种母性本能，其实大部分哺乳动物都有，我们之前怎么没想过人鱼也有这种本能呢？】
【10957L：这样一说，突然就不生气为什么我的人鱼不让碰了，是我不对在先……我待会儿去哄哄他，给他买点好吃的】
不错，维诺看着坛友们一个个改变原有观点，心中稍微放松了点。让更多的人对人鱼有所改观，首先从这些人鱼领养者开始改起，这就是他继续更这篇帖子的意义，不是么。
*
还是那片漆黑的夜空。
各色星辰微光闪烁，在看不到边际的“夜幕”中缓缓流动，随机组成各种绮丽的星云图案。
站在此处，犹如立于宇宙中心。
维诺在内心叹了口气。隔了这么些天，他再次鼓起勇气来到了这里，他的精神海内。
之前在这里差点被冲垮神智的经历，还是让他有点后怕。不过这次他已经和之前毫无准备的自己不一样了。
维诺用意念控制着自己精神体外的薄膜，慢慢延展出一条细细的触手，像触手捕食那样勾到不远处的一只飘来飘去，亮蓝色的光团，形成一个球状体，包裹住光团。
精神体触手一边排出那些被包裹进来的黑色情绪体，一边把光团带入自己的精神膜内。
维诺忍不住佩服自己，虽然不敢直接解开自己的防护罩面对所有精神光团，不过像这样一只只捕捉精神体进来，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只是第一步，等到之后他能熟练掌握疗愈光团的方式了，就可以一次性捞进来更多的光团。
这只光团看上去比较明亮，和那些已经死去的暗淡精神团并不一样，维诺把它捞进来也是想从简单级别的光团开始疗愈。
维诺看着这颗光团，意念一动，和它取得链接。
提防，压抑，焦急的情绪瞬间被维诺感应到。
[谁！……王？王！您在哪儿？现在有没有危险？该死的小偷……委屈您再稍等一段时间，我们立马就想办法来救您！]
亮蓝色的光团先是警觉地闪了闪，然后激烈跳动起来，在原地绕着圈圈小步跳动。维诺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人激动地在原地跳脚，思考对策。
维诺一愣，这剧情展开，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小兄弟你要救谁？
小兄弟你不是人鱼么，怎么思维这么清醒？

第161章 海茵斯彻
经过一番沟通，双方才明白了怎么回事。
[所以，你们是以为我被劫走遇难了，想来救我么。]维诺有些哭笑不得地在精神海和这个小光团沟通。
小光球没了刚才原地蹦起来的劲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又向维诺的方向靠了靠，浑身的光晕软乎乎地闪着：[是的……我们发现您在海底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每隔段时间就会派人手去看一下您。上次感应到您醒来，我们就抓紧派人去古蓝星接您，结果发现您不在了。]
守了好久的大宝贝，时不时来观察一下，就要收获的时候突然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偷走了，这谁能忍？
带入一下小光团，维诺可以想象那种气愤到跳脚的感觉了。
不过追根究底起来，他最开始是谭遇给送入海底的，如果真的被这些人鱼带走，他们才算是“截胡”的人。
维诺有点好奇，[不是说古蓝星已经有主了么？你们怎么进去的？]
小光球顿了顿，稍稍后撤，光团周边的光晕收缩起来，[……就，咳，偷偷进去的。]
好样的，几次三番拼着违法入侵他人领地的行径也要去救他。做得很好，下次别这么做了。
维诺：[谢谢你们的关心。]
亮蓝色的小光球又蹦跶起来，一闪一闪地凑近了维诺，[好的！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们！]
[能看到你们的存在，我真的很欣慰。可以和我介绍一下你们自己么？]维诺带着笑意问。
精神海里，精神体的任何状态都是做不了假的，维诺可以轻而易举看出一个精神体有没有撒谎或隐瞒。
[嗯……]小光团顿了顿，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又亮起来，一本正经道：[我是很愿意和您介绍我们的所有情况的，但我也要为我的伙伴们负责，保证他们的安全。
所以在此之前，我可以先问问您，您的现状么？您是从古蓝星中自然孕育出的人鱼么？关于帝国目前对人鱼的安置，您了解多少，您的看法又是什么么？]
光团没有因为感应到对方是王，就把自己伙伴们的信息托盘而出，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鱼王”所在的立场。
维诺并没有被怀疑后的愤怒，他对这种理智的交流方式还是很赞同的，毕竟在帝国这种地方，同一个军团的兄弟还能搞背刺，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小团子，内心好笑的同事，又觉得十分感动。一个族群哪怕遭受到灭顶之难，却总是有星星之火在黑暗中燃起，静待时机，撩起熊熊大火。
生命本性是自由的，它总是不甘屈服于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禁锢的。
维诺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帝国现有人鱼制度下血淋淋的行径，和他所推测的一些情况合盘托出。
人鱼研究院一直以来做着迫害人鱼自由的事，把人鱼当做国家致富、稳定人口的工具，并无视人鱼可以化人的现实，执意趴在同族身上喝血吸髓，而皇室与他们沆瀣一气，很可能是幕后主使……
维诺的回答冷静而坚定，[这种现状，这个帝国针对人鱼如此恶意的制度，我要改变它。]
不是我想改变，而是我要改变。想法只是一个种子，需要行动落实，才有可能会结出期待中的果实。
[至于我自己……我并非古蓝星自然孕育的结果，我也是由父精母血构成，与你们没有不同。只不过你们出生是人鱼形态，后期化为人形，而我却是反过来。]
[当时作为人形的我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维诺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是我的伴侣将我安置到古蓝星的海底疗伤的，也就是你们发现我的地方。]
[而我的伴侣，是人鱼形态出生，后期转化为人形的，所以他才能将我送往海底。]
小光团在维诺的精神海内转了两圈，欣喜道：[太好了，看来您也想寻求改变，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接下来光团开始将他们的情况娓娓道来。
这个要来救维诺的光球，和谭遇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作为人鱼出生，但后期转化为人形的，只是他被他父亲很好地藏了起来，而且他们也足够幸运，找到了一群相似的伙伴。
这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目标，那就是为了改变人鱼被压迫的现状做出最大的努力。
[既然您说您是帝国的公民，那么，或许您听过这样一个组织。]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
维诺问海茵斯彻是人名还是什么，光团在他精神海里扭了扭，颇为自豪地说那是他们第一任首领的名字。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期间帮助了上万个家庭，帮他们的孩子和伴侣顺利安全地度过身体转化期。
这个民间自发的组织本来没有名字，最初只是几个人凑到一起相互扶持，后来成员多了，组织也需要不断成长，扩大影响力，便起了个名字。
当这个组织拥有名字的时候，第一代首领已经不在了。是组织内的成员为了纪念他，才用的这个名字。
而海茵斯彻也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名字，是第一任首领的化名而已。最初的那些成员，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留在组织内部记录里的，只有一个个代号。
后续的几任首领，便都沿用了这个代号。
海茵斯彻。
人鱼古语翻译过来，意为不死之火。
*
谭遇把维诺从水池里捞出来，擦干水珠后用毛巾裹着人抱去了客厅，理由是他要工作。
维诺勾着男人的脖子目露迷茫，你要工作跟抱我出来有什么关系？
谭将军振振有词：工作会让心情不好，得要维诺在一边陪着才能勉强处理下工作。
维诺被男人放在客厅沙发上，谭遇就坐在他旁边看工作资料，维诺刚好能靠着谭遇的肩膀。
安静的午间时光，两个成年社畜已经习惯了加班不午休，人鱼崽在隔壁房间内睡得正香。
“谭遇，你知道海茵斯彻互助协会么？”
维诺用光脑搜查着关于这个协会的信息，不断把一些出现这个名字的相关新闻页面用手指划出来，分屏投放到半空中。
他面前已经环绕了大半圈的新闻页面投屏，密密麻麻铺了几十张，有些阅览过但半透明的网页投屏叠放在一起。
银发男人闻言放下手里的工作资料，扭头看向维诺，“听过，好像是个半慈善的公益组织？怎么了？”
维诺摇摇头，降下那些投屏页面，“对他们有点兴趣。”他对谭遇讲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小光团的事。
男人手中的资料放在腿上，目光怔然地看向那些新闻页面。
【……得益于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资助，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最终迎来了重生的希望……】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在此次对于老旧人鱼疗养院修缮过程中慷慨伸出援手……】
【……“我永远感激这个互助协会！我觉得世界上还是有光明存在的！”被救助人泪流满面激动道……】
……
“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为光明的未来做出努力。”
维诺轻轻开口，内心澎湃的冲动已经无法压制，他想，这世道一直如此，便是应该么？生来如此，便不能改变么？
如果他偏要改变，会如何呢？一个人的力量也许很微弱，但聚沙成塔，无数细微的声音、意志、和力量集结在一起，这股力量汇聚在一起，能改变什么么？
他在这个人性扭曲黑暗到让人齿寒的世界，发现了不灭的火种，延续了上百年，从残灯一般的星火，已经逐渐摇曳出了一颗火苗，一把小火炬……有没有可能，有一天，这把火炬会变成熊熊大火，点燃这个宇宙星系，烧出一片新天地！
人类的某些品质确实不堪，但那些璀璨如钻石般耀眼的美好品质，让人称赞仰望的伟大灵魂，往往是经过了苦难无尽的**、践踏后，从黑色的泥泞中透出光芒的。
犹如十二面体锆晶，变幻莫测，暗面的对面，便是雪白到夺人心目的光亮。
维诺突然侧过身，抓住还愣在原地的谭遇，黑眸中闪烁着跃动的光，“我想到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了！”
此前他们俩研究了很久，也没研究出很么好听的名字来。俩人都是取名废，打开字典，用“谭X”挨个往里套，感觉哪个字读起来都怪怪的。
“谭啊”、“谭波”、“谭慈”……翻了几页感觉不能这么起名，干脆把字典拿到人鱼崽面前，让他随机翻页，他俩就给小人鱼用那也的第一个字起名。
小鱼崽看着哄他翻页的爸爸咧着嘴一笑，小手一挥，两人期待地看向那一页。
——“谭爸”。
好有爸气的名字。两位家长面面相觑，觉得不太方便用出去。
事实证明靠孩子起名这方法更不靠谱，起名废爸爸们终于放弃了这事，想着随便吧，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灵光一现给孩子想到了好名字。
谭遇把视线从那些投屏页面上转移下来，看着维诺，也不问他怎么话题转变这么突然，微笑道：“你给他起名叫什么？”
“谭旭，初升的光，必将光耀大地。”

第162章 他是什么宠物代替品么！
玫瑰星系，莱茵星。
这是一颗二等星球，距离马尔斯帝国所在星系的超星云带很近，夜幕低垂时，天空与地平线之间，不同于别处星球的由深到浅的暗蓝色，这里的天穹是一片梦幻般的雾粉色。
轻薄的云片被浸透了粉色的蜜水，像是某位贵族夫人的裙摆，深深浅浅地拢在天幕之上，堆叠出一层又一层的褶皱阴影。星云闪烁，是这位神秘的夫人轻步移动，裙摆的纱绢飘动，带来的零碎闪光。
距离首都地段几十公里外，有一处湖泊，莱茵湖，是这颗星球有名的观光景点。
说是湖泊，对于站在地面上的人来说，这片湖大得像是海，人站在莱茵湖畔望不到湖对岸的边际。内陆之中两条源自雪山的河流在这里汇聚，湖泊里的水又经过河道蜿蜒入海，这里犹如一颗系在星球领带上的明亮珠宝。
整颗星球都因这个湖而命名。
距离湖边不到一百米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白色建筑。游人到莱茵湖畔拍照时，都会不可避免地在画面中留下这个建筑的身影。
但好在白色的尖顶小楼坐立在湖边并不突兀，而是融入到了景色当中，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金属制成的建筑标识贴在建筑墙体上。此时在夕阳下，金粉色的霞光点亮了看似平平无奇的标牌。
此时楼内，几个人聚在一楼的会议室内，围着一位蓝眼睛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
宁泉微微缩着肩膀，表情讪讪地听大家围着自己快吵起来，不由抬手往下压，小声劝人：“哎大家别吵，冷静点说，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毕竟那是王啊。咱们不至于又要搬迁换地方吧。”
其他人停了嘴，纷纷看向他。
“他对我们不会有坏心的。”宁泉眨眼，又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可信。
一位坐在桌子上的男人抬手敲了一下宁泉的脑袋，衣领皱巴巴地解开三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他拧眉道：“傻子，就算是王你也不能这么轻易把我们的底细透露出去，你又不了解他。照你的说法，他也是帝国人，前段时间刚转化成人鱼。前面当了几十年的人，你怎么敢肯定他一定是站在人鱼这边的？”
“你忘了几十年前的事，我们是怎么被人坑的了？也是一个从人转成人鱼的家伙，慌里慌张跑来求援，结果呢？我们把人家当成家人掏心掏肺，人家得完好处后反手把我们卖了。”
男人嗤笑，眼神里透露着对曾经发生的事情的嘲讽。
另一位戴眼镜的男人靠在椅背里冷静道：“白星的话有道理，虽然他的身份让他看起来天然站在人鱼队伍里，但我们对他了解还不够深，不太好交浅言深。”
“嗯，我觉得最好能在双方对彼此有一定了解，确定他没有恶意后，再慢慢像他透露我们的情况。”
“可是……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好亲切……”宁泉慢慢低下头，眼角微微下垂，如同受了委屈的狗狗，清澈的蓝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犹自不甘心地为王解释，“你们没有和他接触……如果你们也和他的精神链接上，你们真的会感觉到的，他真的很温暖……”
一个金色卷发的女人靠在宁泉身边的会议桌旁，叹了口气，揉了揉他淡蓝色的发丝，“好了，我们也不是怪你，你还年轻，从小被人护着长大，不识人心险恶很正常。好在你还算聪明，没把首领的信息也透露出去。不然我可真要敲你脑袋了。”
“岳姐。”被安慰的年轻人抬起脸，一双委屈的狗狗眼有点哀怨，“首领的事是最高机密，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讨论……这点我还是有牢牢记得的。”
才不是什么聪明，要不是协会里有这条规定，宁泉可以确定自己会把所有知道的信息全都告诉王。
想到这里，宁泉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嗨，可能他想得是有点简单。谁让王给人鱼的感觉太像那种可以交付一些的人了。
像是心灵上的依靠，你光是知道他的存在，就会感到安心、被治愈。
“也没什么，反正我们本来也要接触王的。这次要不是王被别人先带走，他就会被直接拉到我们这里，我们还是要跟他沟通交流的。”元盛推了推眼镜，安抚委屈狗狗。
“小泉，我记得你说王是突然跟你通过精神力链接上的是吧？此前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么？”岳听南再次和宁泉确认。
他们几个都是从小由人鱼化人或由人化出鱼尾的存在，对于精神核的掌控不可谓不熟练。通过精神连接沟通、交流信息，时刻用精神膜覆盖住精神核心从而起到保护作用，早已是他们本能的技能。
按理说如果不是他们接触在先，互相之间有沟通的意愿，他们不应该被人强制拉入精神链接进行沟通的。
前段时间新生的王隔空链接到了所有人鱼，他们就知道了这位王的精神力有多强悍。不过那次王和人鱼们的全频链接，还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他刚刚转化，控制不住强大的精神力。
而且那次他们并没有接受到来自王的任何信息，只有勃然的愤怒情绪。
但这次怎么就刚好连接上了宁泉一人，还神智清楚地与宁泉沟通了那么多？
不怪其他几个人阴谋论，实在是太巧合了，他们不能不多想。而且他们在这个组织内，也见过不少前人因为全然交付信任后被坑的前车之鉴，一切事情都习惯了从阴谋的角度去考虑。
“好像没记得有什么奇怪的啊……我那天在整理资料，”宁泉拧着眉头慢慢回忆，忽然眼睛一亮，“然后……然后我开了会儿小差！”
白星皱眉，伸手捏他的脸，“什么玩意儿，开小差你还得意上了，好意思？这跟王跟你联系有什么关系？”
“唔是，唔是的。”被捏着脸宁泉口齿不清，摆手示意男人不是这样，又拉着男人的手腕往下按。
把脸上的手拍下去，宁泉顶着红了一片的脸颊，眼睛亮晶晶道：“我想起来了！我开小差的时候想到了王！是很想的那种程度！我觉得王可能感觉到了。”
白星眯眼，银眸露出危险的光，“你想什么了？”
“我想我们开着飞船，找到王，打败所有敌人，把他偷过来！”小狗眼闪亮亮。
其他人：“……”不是很理解，小朋友的思维就是跳脱又神奇。
“而且王说了，他最近还不方便过来，等到安置好那边的事情，就会来找我们的！”
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元盛拍板定音，“好，那我们就等他过来了。岳姐，你找机会通知一下首领，如果我们能把人鱼的王拉入我们，凭借王强悍的精神力，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一大助力。”
岳听南拨了拨肩膀上金色的大波浪发丝，红唇勾起，“好，不过首领说过非必要不找他，我们现在对这个王还没接触，也不算全然了解，要现在就通知首领么？”
其他三人都看向戴金属细框眼镜的男人。
“通知吧。提前做个心理准备，不管能不能把王争取过来，都要有相应的对策才好做下一步打算。”元盛道。
“好。”岳听南点点头，染着红色豆蔻指甲油的纤细手掌又抬起揉了揉宁泉柔软的发丝。
睁着狗狗眼听得认真到一起点头的宁泉：“……”
虽然他在这里是年纪最小的，但大家也不用把他当小狗揉吧。他是什么宠物代替品么！
*
谭旭这突然变成人形了，比两位家长预想中要快很多。
事情是这样的，小朋友被爸爸带回来这些天好吃好喝地养着，每天吃的是新鲜深海鱼片成的薄片，入口即化。他精力旺盛，看到什么都想摸摸，放进嘴里尝尝。
通过触摸和口腔舔咬，这是幼崽探索世界，认识世界的方式。
这期间被他塞进过嘴里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爸爸的光脑、父亲的蓝色尾鳍，父亲的文件纸张、父亲的衣袖、父亲的银色长发、父亲给买的小黄鸭……
谭遇知道这小东西话还说不清，就通过精神链接问他，为什么逮着父亲的东西咬。
人鱼崽笑得腼腆，张开怀抱比划了一下。
谭遇以为孩子想要父亲抱了，内心不禁柔软下来，刚想抱上去，就听孩子从精神链接里对他说：“爸爸，香香的，抱抱，不咬。”
他爸爸是香香的，只能抱抱，不适合咬哒。⊙▽⊙
谭遇：……那你老父亲就可以随便咬是么？
维诺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进行加密通话的父子俩，把张着手臂要抱抱的人鱼崽挂到了男人身上，一脸好笑地问他俩说什么了？
鱼崽：……这不是我想要的。不过算了，父亲也可以贴贴。
谭遇看怀里的崽子面上一瞬间的勉强，忍不住缓缓拉起一个慈爱微笑。他看向爱人，目露温柔的光：“谭旭说他很喜欢我，以后想多和我抱抱。”
父慈子孝（？），维诺很欣慰。
“啊啊……baba！啊噗……”鱼崽来回扭头看看爸爸和父亲，着急开口解释，小手比划着维诺看不懂的意思。
不是这样的！想多和爸爸抱抱！
谭遇一直抱着他，不把他送到维诺身边，情急之下，伸出小短手怎么也够不到爸爸的谭旭，就在两人眼前化出了一双腿。
小孝子的一条小腿“啪”地踢上慈父的腰侧，溅起一小片水花，糊了维诺半脸的水。

第163章 化人
面对谭旭突然长腿（？）的事实，当爸爸的除了高兴，维诺还感到些微的羞愧。
自己多少拖了点这个家庭的后腿，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变不出来腿了。
不要吧，自己刚和新认识的小伙伴放了大话，说要去找他们，为了共同的志向做出奋斗，结果连一双腿都化不出来，这不是打脸么。
刚变出双腿的小崽子对于自己新的肢体器官有点陌生，他被父亲放在水床上，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一脸严肃地抓住脚抬起来，从脚尖到腿根，仔细审视。
光滑，无毛，没有鳞片。
看上去白白嫩嫩。
谭旭一伸头，用他最近惯用的探索方式，嗷呜一口咬住脚趾……然后慢慢红着眼眶松开嘴，水光盈盈的黑眼睛看向爸爸。
呜，疼，怎么会这样。（Ｔ▽Ｔ）
维诺哭笑不得，人鱼幼崽的牙可以轻易咬碎小鱼的骨头与鳞片，这孩子一口咬在自己脚上，没咬破就算不错了。
而谭遇……
谭遇一脸好整以暇地提前设置好了光脑，正在录制视频，记录幼崽珍贵的犯傻时刻。
以后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调节情绪用就很不错。
幼崽见两个爸爸都很淡定，他的泪意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学会了使用自己新的肢体，开始四肢并用地爬在地上探索新世界。
“快来给我抱一下。”维诺忽然一脸认真地对谭遇道。刚才幼崽就是抱了一下谭遇，然后就化出人形了，维诺也要试试。
谭遇：？虽然不明所以，但老婆要抱，那就过去。
小崽子啃jio的高光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也不用录了。男人关了光脑录制功能，迈入池中。
男人笔挺的黑色修身裤和上身同色系的衬衣没入水中，在家里的时候谭遇一向不怎么会好好穿衣服，他领口的最上面两粒扣子都没系，衬衫领大敞开，露出线条优越脖颈和锁骨线。
溅起的水花让衬衣湿哒哒地贴在谭遇的身上，黑色的布料和冷白的肌肤对比极强，那片沾了水的浅色的肌肤让维诺觉得喉头有点发干。
他看着维诺，金眸深暗而温柔，好像氤氲着雾气的湖泊，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
维诺看着这个浑身上下恨不得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生物向他游过来，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的美色。
维诺不由滚了滚喉头，强行压下心中的痒意。
老婆这么好看，只可惜不能在下面……但真的好好看，就算是自己在下面他也认了呜呜。
维诺主动靠进男人怀里，张开双臂搂住谭遇的后背，耳侧贴在谭遇的肩旁，闭上眼静静等待。
谭遇也不问为什么，就这么安静地搂着他。
三秒过后，无事发生。
维诺：没关系，应该是时间还不够，再抱会儿。
人鱼修长的黑尾在水下缓缓晃动，不自觉地缠住男人的腰腿，宽大飘逸的尾鳍如黑纱般在水底飘摇。
这个水池有两米半的深度，谭遇在人形入池的时候并没有化出鱼尾，他全靠两腿在水下交替踩水才保持得平衡。现在维诺缠住他的腿，就让谭遇没法保持平衡了。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倒，唇角带着微微笑意，很平静地被维诺压入水中。
维诺本来靠在老婆肩膀上十分舒服，漂亮老婆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闻起来很舒服，结果没一会儿他俩就一起歪进水下了！
维诺在水下睁开眼，看着男人银色的短发在水中柔软晃动，红唇含笑，忽然有种微妙的身份倒转的感觉。
曾经他被人鱼斯塔利拉下水亲嘴，现在变成人鱼维诺把人类谭遇拖下水了。
黑发人鱼凑上去，双手抱住男人的脸颊，双唇贴住谭遇的，静静数了十个数后，慢慢将嘴里的空气渡过去。
细小的气泡从两人唇间溢出，晃晃悠悠飘向水面。
维诺稍稍后撤，海藻般的长发跟着在水里飘动，然后他发现，发现谭遇在笑，是那种看见了很可爱又好笑的事物时，会露出的表情。
【宝贝，你在干嘛？】
维诺眨眨眼，在精神海里回复：【试试谭旭化成人形的方法对我管不管用……很显然没有效果。】顺便偷亲一下。
男人对他刚才拥抱变人的想法不置与否，却没有被他轻易转移话题，【我是说，你把我拉进水里，是在做什么？】
【……就，亲一下，】维诺想到这个意料之外的水下之吻，也是有点尴尬。他总不好说他是见色起意吧，而且他亲自己老婆怎么了，那不是合法亲嘴，于是逐渐理直气壮，【不行么？】
【很行，老公，我还想要你亲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不好？】谭遇在水下舔了舔自己的唇，金色的眸子隔着水，好像荡着雾气一般，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颜色。
他叫我老公哎……维诺的心被意料之外的情话弄得砰砰直跳，他被迷了神智，只能看见男人那张红唇轻启，在向自己求吻。
【我当然愿意满足你。】那有什么不能满足的？我能把他亲到缺氧，晕在水底！
忘了人形斯塔利并不真的等于人类，维诺向男人张开的怀里靠去，重新覆上那张唇。
而谭遇满意地看着维诺主动靠近自己怀里，耳后的腮裂轻轻翕动。没错，他就是合理作弊。
这个吻，还能持续很久。
……
*
维诺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法按谭遇说的那样，“找到精神核，运用精神核的力量化人”。
他的意识停留在精神海中，看着那一片星海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按照谭遇的意思，精神核是精神海内的一种有型固体，一般在精神海中心，是维持整片精神海的稳定的核心。
维诺也去谭遇的精神海里看过。
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面上悬浮着一颗包裹在金色光里的不规则透明晶体。
属于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核心”。
而他自己的精神海里一片黑漆漆的，上哪里找什么核心？
自己精神海的情况特殊，而且里面也不是什么安静无害的东西，维诺怕谭遇受到“星海”的影响，没敢贸然把人拉入自己的精神海，只能向谭遇描述。
男人听后给了个建议，说如果没有核心，那你看能不能造一个？理论上来说，精神核便是精神力的高度浓缩物，整个精神海都是由精神核散发出的稳定精神力而构成的。
这种人造核心的举动，就类似于把核心散发出的精神力，再次浓缩凝聚成核心。
维诺的目光盯着那片“夜空”，他还记得这片暗色的东西，是人鱼一族的负面情绪构成的。漆黑浓稠如高度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光团们缓缓流动。
这就造成了“星空”的假象。
这玩意儿能浓缩么？试试吧。
想到就行动，维诺再次确定自己的精神膜完好后，在脑内具象化出一只巨大的手，把一片区域的光团们拨开，然后五指弯成钩爪的形状，指尖不断伸长，最后聚拢，形成一个镂空的球形。指间慢慢长出蹼一样的薄膜，以五指为骨架，包裹住其中的漆黑物质。
然后不断挤压，当那只巨大的手组成了圆球缩小到只有一根棒棒糖大小时，维诺继续在棒棒糖外构建另一只巨大的手，和先前一样裹出一个大球，不断压缩，然后撤掉棒棒糖外的精神膜，一起压缩至极限。
后来维诺嫌慢，就弄了好几层精神膜一起压缩，像套娃的结构一样，由大到小。最里层的精神膜无法再压缩后，就会撤掉这一层膜，由原本倒数第二层的膜变为最里层，继续向内压缩。
就这样反复操作这一番动作……
维诺慢慢觉得他的精神海……好像没那么黑了？
他环顾着深蓝色的夜空，也终于看到了背景色中闪烁着的，真正由精神力化现，具象化出的“星星”。
无数光团安静地分布在星空中，倒是多了一份可爱。
而他精神海内黑色的情绪体不能完全的压缩干净，维诺仔细盯着一颗暗淡的光团，看到那颗光团还在不断逸散淡薄的黑气。
他用精神力手抓了一把，送到自己的精神膜中，近距离感受了一把这淡淡的黑气。
果然，是痛苦与悲伤的情绪，并且能感受到光团的主人因为无力挣脱这种痛苦情绪，而更加陷入更多的痛苦。
维诺直接用精神力清理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思考到，只要这些光团不被彻底治愈净化，它们就会一直散发出这样的黑色雾气，直到有一天再次把这里晕染成一片漆黑的星海。
他看向那个自己创造的巨大球形套娃，当最后一层精神力球也压缩到最小，他便得到了一颗漆黑无光的球形。
唔，这种东西，真的能当精神力用么？
维诺有点怀疑。但这是他仅有的选择了。
他心一横，直接用精神力接触到那颗核心，试图用精神力催动——
极致的痛苦。
仿佛深渊里哀嚎不断的生灵，在被折磨过不知道多少次后，已经丧失了神智，只剩下纯粹的痛苦本身。
维诺之前接触过一次这些黑暗的物质，伴随着的还有无数人鱼的记忆碎片，那时候他差点被冲垮神智。
但这次不接触到人鱼们的记忆，只是单纯的情绪本身，维诺还是能够认清，这些情绪并不属于自己。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股情绪汹涌而来，然后站在情绪之上观望，逐渐平复自己的内心。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维诺想。
身体涌起一股热流，麻遍了全身。
他睁开了眼。
泡在水中的双腿自然摆动，帮他浮于水中。
在他对面，谭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大一小紧贴在一起看着他。
谭旭的身上还湿漉漉地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被人从水池里捞上来。他抱着父亲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缩着脖子，看向维诺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
“……baba？”

第164章 长官，我是来这里写生的
不怪幼崽瑟瑟发抖，实在是他现在看到的爸爸和之前差别太大了，让他下意识地害怕。
水池中的青年恢复了一头短发，黑色的发丝粘在脸侧，莫名显得乖顺。然而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如今瞳仁放大到占满整个眼眶，黑漆漆的眼睛中央有一点暗金，像是兽类的瞳孔。
当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两人，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狩猎者盯住的错觉。
空气中有些冷意，头顶半开的天窗落下半屋西下的橘黄夕照，青年在水池里立于明暗交界处，橘黄偏红的光落在他瞳仁上，给黑色的眼瞳染上一层偏红的光，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诡谲。
维诺看着趴在谭遇怀里快吓哭的幼崽，愣了一下，随手从池边的矮柜上抽了一条浴巾，双手一撑池边，清瘦的腰背弓起，在一脚踩上地面时，就顺手给自己围上了浴巾。
青年湿漉的发丝不断坠下晶莹的水珠，落在他白皙的肩膀、锁骨之上，缓缓向下。
年轻的身体挺拔而美好，光滑的肌肤上覆着的水珠不断顺着肌肉纹理下滑，顺着浅浅的腹肌曲线流向人鱼线，最后没入白色浴巾。
自然化形出的双腿线条修长，覆着薄薄一层肌肉，但那其中蕴含的力量绝不可以小觑。
“怎么，看我变出腿来还吓哭了？”他走向谭遇，一步一滩水渍，朝小崽子勾了勾唇。
青年一笑，那双黑瞳微微弯成月牙状，原本凶恶暴戾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小崽子抖了一下，眨了眨冒泪花的眼，肉眼可见地稍稍放松了一些，伸出一只小手摸向维诺的脸颊，在维诺脸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baba？”
维诺偏头，淡色的唇亲了一下小手柔软的掌心。
“是我，认不出来了？”
站在他面前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一大一小的父子俩，不约而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维诺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看向谭遇，“发生什么了？”怎么刚才好像很紧张我会兽性大发吃小孩一样？
银发男人单手抱着孩子，眼帘半垂看向维诺的肚子。那里的肌肤白皙光滑，丝毫看不出腹部曾经有过大一片蜈蚣似的淡粉疤痕。
他伸出一条手臂，温热的手掌贴在青年腹部，缓缓抚摸了一下。
“没什么，刚才你的气场变了，有点危险。”不过在维诺睁开眼上岸说话后，谭遇就确认青年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谭遇在维诺周身的气场转变时，就早早捞起了鱼崽，退到门口。这种凛冽的痛苦与暴怒的感受，他曾和星际所有人鱼一同感受到过，就在维诺作为王苏醒的当天。
后来维诺也和他说过，他差点被那股星海中的情绪意识冲垮自己的神志。刚才维诺在池子里的时候，周身的气场都不对劲了，他紧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平静的池水开始无端绕着维诺旋转、沸腾，如同无声翻滚的愤怒。
精神力竟强悍到可以影响周围环境么。
谭遇猜测维诺应该是又接触到精神海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了。
他记得维诺说前一次差点失控，就是人鱼崽把他的神智拉回来的，所以这次谭遇抱着谭旭站在门口，为的就是让维诺能第一眼看见孩子。
好在青年这次很顺利地掌握住了那股负面情绪，没有被它吞噬。
“还有就是，你的眼睛，”谭遇看着青年颜色颇为奇特的眼睛，“变黑了。”
维诺一愣，“我原本就是黑眼睛啊，还怎么变……”他看着谭遇伸手打开光脑，将自拍摄像头对准自己，看见投屏上的那张人脸时，声音自动抖了两下挑高，“黑……卧——？！”想着还有孩子在，他努力咽下那个未出口的“艹”。
投屏里的人脸也跟着一脸惊吓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全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犹如某些外星ET，好在中间的一点金瞳让这双眼有了一个可以聚焦的点，不至于太过恐怖……
但还是很怪异。
维诺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变成了猫猫或者犬类的眼睛似的，就是瞳仁变得非常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而且原本是棕黑色的瞳仁，这会儿是真的变成“黑色”了，除了黑色没有别的颜色杂染进来。
但猫类或犬类的眼睛基本都是带点颜色的，没有黑得这么纯粹，再配上他长期不见光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在小动物身上显得很可爱的“萌萌大眼”，放在他这里就只有“可怕”、“惊悚”、“阴暗”的感觉。
维诺有点窒息。
属于是半夜上厕所照镜子，自己都会被自己吓一跳的程度。
他想起了上一任人鱼王，自己的母父，他的眼也不长这样啊，是那种很正常的棕黑色眼睛。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细白的指尖在眼睑下方点了点，维诺让谭遇关掉光脑投屏，解释道：“应该是因为我用以化成人形的精神核，是我用精神海里的东西捏造出来的。”
他无奈地歪了下头，“毕竟我还找不到自己的精神核心在哪儿。”
谭遇点头安慰他，“不急，慢慢来。”
小崽子确认了爸爸和原来一样，只是眼睛变得有点奇怪后，又开始伸出小手够维诺，试图和爸爸贴贴。
在维诺发现之前，抱着崽子的银发男人就先一步将儿子送进水池，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个银河舰船的水上模型，摸摸谭旭的小脑袋，“儿子，父亲和爸爸有点重要的事商量，你先玩吧。”
说完立刻回身，搂着维诺的肩膀走出了人鱼崽的视线。
人鱼崽浮在池边，一脸怔愣，嘴里念叨着刚才没叫出来的那句话，“baba……”然后回过神来，看着手里抱着的，父亲给的玩具。
黑色的桃花眼怒狠狠地睁圆，像是愤怒的小虎崽，他“嗷呜”一口咬在玩具舰船上。
又和他抢爸爸！
*
36号矮行星，是帝国星系范围内的三等行星之一，属于是放到帝星问一小半人会说“不知道”，另一大半人会说“就是那个乡下星球啊”的十八线小星球。
说是乡下也没错，36号矮行星距离帝星较远，且其上土地面积较大，且大部分都是农耕用地。
这个星球百分之60%的面积都是陆地面积，所以夏季缺雨，冬季也没有雪，只是干冷。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帝国星该有的基础设施和基本社会机构，这颗星球上也都有。
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政府的向阳花抚养机构，人鱼疗养院，公立学校，医院，港口……等等一类能满足民众生活需求的基本机构，在这里井井有条地运行着。
入境海关。
值班的入境海关检察官坐在通行闸门前，头上歪戴着一顶公职帽子，面无表情地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字符，末了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切，然后挥挥手，“行了，下一个。”
柜台前的人便走入了通行闸门。
检察官擦擦刚才打哈切溢出来的泪花，心里对昨天答应帮同事值班的事，感到后悔。可恶，周六还要来值班，这个时间应该是他美美地躺在床上补觉的点才对！
不过同事偷偷答应他，可以帮他拿到一张孕育场的门票，到时候带他一起去，嘿嘿。
这么一想，也很值了。
他又打起精神，摸了一把脸，抬头扫向新过来的人，人脸都没看清楚，就看着显示屏开口，“光脑贴在你手边的仪器上，来这儿干嘛的？”
一道清澈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礼貌的笑意，“长官，我是来这里写生的，因为伴侣不放心，就带着孩子一起跟来了。”
检察官听到有人叫自己“长官”，心情不由好了一点，虽然他这岗位就是属于入境海关的基础岗，但有平头百姓愿意把自己看成“官”，这种被人抬起的感觉还是很让人神清气爽的。
他抬头看向柜台前，一个面容清俊的黑发的年轻人带着一个能完全扣在眼眶周围的黑色墨镜，身后还背了一个画板，唇角礼貌的笑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他身边跟了个抱着小婴儿的银色长发的男人，高是挺高的，但是长得一脸寡淡的样子，没什么看头。看样子是家里的那个害怕长得好看的老公在外头碰见哪个小妖精乱来，就带着孩子死缠硬泡跟过来了。
检察官给他们三个做完了背景判断。
被人恭维后心里舒服归心里舒服，该有的敏锐性他还是有的，检察官扫视着那个明显是一家之主的年轻男人，“来这个小地方写生？你脸上带的那是什么？”
年轻人礼貌地笑笑，面上有些歉意，“抱歉长官，我的眼睛最近过敏，医生说不能见光，不然可能影响到视网膜，只能用这种医用墨镜给扣起来了。而且最近想画一些农田和树林的画面，我听说这里每到秋天，有最漂亮的金色稻田，无边无际的样子非常美，所以就过来了。”
他扫了一旁沉默的银发男人，有些尴尬地冲检察官笑笑，有点家里丑伴拿不出手的不自在，“家里伴侣想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就一起过来了……毕竟我在家都是他做家务带孩子的。”
先是被人抬高了一番自己，又被称赞了自己的家乡风景优美，检察官心情更好了。即使他知道36矮星就是个帝国犄角旮旯的小破星，但有人能看到它的美丽时，他也有荣与焉。
检察官回了一个兄弟都懂的眼神，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给电脑屏幕上黑发的“谭陌”，和银发的“维楚”两人，输入“予以过关”的字符。
“行了兄弟，进去吧，没事可以去向阳花附近的农田写生，那边的风景很不错。祝你玩得开心。”
他对这个年轻人挺有好感，愿意给这个被伴侣死死缠住的人一个能放松快活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发现那边“美好风景”，就要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那个福分了。
检察官给了“谭陌”一个形容高深的微妙笑容。

第165章 吵架
黑发的年轻人并没有立马体会到检察官眼神的深意，他把这当做了一个友善的取景地点建议，于是对检察官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就先一步走向入境闸门。
后面跟着的银发男人赶紧拉起一个稍小一点的行李箱，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跟过去。
一副小两口闹了别扭的样子。
检察官收回目光，整了整歪在头上的帽子，懒洋洋地拉长了嗓子道：“下一个。”
通过入境闸门和安检环节后，不再有入人员监管，人流变得杂乱起来。黑发青年才慢下脚步，对后面跟上来的谭遇低声道：“比我想象的要宽松很多。”
他本以为入境口的人员会对他们的身份、来处、入境目的、停留时间等等信息做一个全面的调查。没想到只问了一个入境目的，就放他们进来了。
“这种小农业星的检查力度是比较宽松的。”
银发男人半垂着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行李，走在黑发青年身边，继续保持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人”形象，同样压低了嗓子，“不过他们也没必要多警惕，毕竟这颗星球也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刚才在入境口扮做小两口来采风的两人，正是维诺和谭遇，以及他们的幼崽谭旭。
两人贴了高分子人脸面具，做了两个**明和谭旭的领养证明，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就来到了36号矮行星。
说起来，这也是维诺的主意。
他本来打算恢复人形后，就去莱茵星找那个【海茵斯彻互助协会】，一起和小伙伴们商讨如何对抗帝国当前对于人鱼的种种不公制度。
但等到真的有了双腿后，维诺转念一想，两手空空上门拜访哪儿有带着“敲门砖”和“诚意”拜访显得有分量？
他把帝国的星图投影到家里的客厅中研究了一天，又拉着谭遇一起看，在大大小小的星球中，找出了几颗。
他要亲自去看看，帝国究竟对人鱼都做了些什么。然后要让所有人都了解到，他们这个社会，需要做出改变。
谭遇看了他很久，把他抱进怀里，说要陪他一起。他怕维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一次受到致命伤害。
最后维诺把他的第一站定为第36号行星。
它在帝星斜下方的，不属于战略要地，也不属于重点经济星球，是颗平平无奇的小型农业星，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数字编码。
两人一崽走出入境海关，视觉空间一下宽阔起来。湛蓝无云的天空一望无际，上方交通航道的飞行舰都比帝星少很多。下方的建筑群稀疏有致，更远一些的地方，能看到隐隐的黄色。
那是秋天麦田的颜色。
维诺想起了他给自己艹的人设，一个从帝星来的画画稀烂且不得志，却自尊心很高的艺术家，为了追寻心中的美景，和划算的出行成本（这是重点），来到了这颗三等星。
他普普通通的伴侣害怕失去丈夫的心，带着刚领养来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和他一起出行。
黑发青年抓了下背后画板的肩带，扯出一个微笑，“走吧，去我们订好的酒店，安置好之后再去找地方画画。”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没忍住弯了弯唇。他想起在家里时维诺为了练手，画出来的那几副歪歪扭扭的人物和花草肖像图……如果它们能变成真的，大概会哭着悲泣造物主的不公。
只能说这位画家一直不得志，还是有原因的。
*
到了预定好的酒店，维诺和谭遇拿出光脑扫描登记个人信息，前台的小哥麻利地给他们办理了入住手续，没有多余的提问。
末了小哥给他们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祝他们入住愉快。
进了房间，谭遇先单手打开行李箱，抽了个小型折叠浴桶出来，去浴室灌上水，然后把谭旭泡进去。
谭旭麻溜地把腿变成一条黑色鱼尾，在浴桶不大的空间里晃了晃尾巴，酷似谭遇的小脸搭在浴桶边，满足地眯起眼。
人鱼崽还小，虽然能变成腿满地爬了，但长时间离水还是会让他变得蔫嗒嗒的没精神。所以维诺特意给鱼崽带了个儿童浴桶，方便他随时补水。
维诺微微弯身摸了摸儿子的小银毛，轻声开口，“旭崽，累不累？下午爸爸要和父亲去写生，你就留在这里休息吧？”
谭遇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双人床边，正在把一些零碎的部件拼接起来。闪着金属光泽的零件在男人指节修长的手掌间辗转翻腾，一个个迅速被按进合适的位置，最终拼出来一架飞行战舰的航模，只有男人两只手加起来那么大。
男人拿起光脑操作了一番，战舰的舷窗亮起红色的小灯，银亮的舰身和锋利的线条让这个模型显得更加酷炫逼真。
但与普通航模不同的是，这艘战舰模型，是等比例缩小的战舰模型，上面该有的飞行、攻击、通讯联络功能，一个不少。
战舰在室内上方绕了两个圈后，神气威严地降落在小人鱼身边，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悬停在窄窄的浴桶边缘上。
维诺不担心谭旭在这里会有什么问题，一个三线小星球，他和谭遇还是换了身份来的，没人会在乎一对普通伴侣。
更何况还有谭遇带过来的微缩战舰，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攻击潜在威胁目标，小战舰里的压缩能源块足以发射上百次高能粒子射线了。
下午他和谭遇打算去这个星球上的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看看。
去看看的意思指的是偷偷溜进去看，毕竟这种研究院肯定是不让无关人员进入的，带着幼崽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就太不负责任了。
“把他留在这里，咱们俩去就行。”银发男人走到维诺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腰，随手把战舰模型往小人鱼怀里放。
小人鱼正好奇地看着脑袋旁边银闪闪冒红光的玩具，原本咧着嘴高兴地伸手抱住父亲递过来的小战舰，闻言抗拒地皱起肉乎乎的小眉头。
“不，不nei（累），要baba！”
幼崽松开怀里的战舰，两只小手抱住爸爸温暖的手，一双黑眼睛水汪汪地看着维诺，满眼都是孺慕。
掉落的战舰模型没有落水，而是自动调整了重心，稳稳地一偏头摆尾，重新悬立在浴桶边缘，安静地守着幼崽。
银发男人微微眯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住人鱼幼崽的脑门微微往后推，似笑非笑道：“谭旭小朋友，你要对自己有点认知，带你去会拖累爸爸，毕竟你又帮不上忙。”还会打扰父亲和爸爸的正常相处。
人鱼崽被戳得脑门后仰，操着一口自己都听不清的含糊奶音，睁大眼睛倔强地跟老父亲顶嘴，“唔呜呜不，帮帮……我帮！我bu%*&……”我能帮爸爸！我有很大用处！
一边顶嘴还一边用手比划，两只小手伸得长长地在半空中画圈。
男人金眸带着笑意，用一根手指推开恼羞成怒来抓他的小爪子，“你能什么能，话都说不清楚，到时候有人来打架你只能在旁边啊啊几声么？”
虽然不太懂“打架”是什么意思，但这幅神态谭旭看懂了，这是对他的嘲笑和侮辱！
“啊啊！唔啊bu，啊baba！”小崽子出离愤怒了，战斗的怒火在他漆黑的小眼睛里彻底点燃！
一个大人和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崽子开始豪无意义的争论打斗。
争论打斗，指谭遇用一根手指和自己幼崽的一双小手较量，以及双方在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关键是情绪还挺投入。
维诺按了按眉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父子俩凑到一起，不出一会儿就开始打别（四声）。
曾经的父慈子孝呢？怎么消失得这么快？
“好了别吵了。”
最后维诺拍板定音，下午带着谭遇和谭旭一起，去三公里外的向阳花机构附近采风，“就当今天我们去旅游了。”
维诺也是突然想起来入境口的检察官跟他说过的话，据说那边风景不错，而且离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不远，那下午就去简单看看风景好了。
更远处的人鱼研究院分支和人鱼疗养院他和谭遇之后找时间再去。
一大一小这才安静下来。
下午，一家三口来到向阳花机构附近的农田埂上。秋阳温暖，地上的金色麦田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麦浪，深深浅浅的金色交织着，格外让人心情平静。
麦穗与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让从未接触过自然景色的小人鱼好奇地睁大眼睛，从父亲的怀里探头往外看。
维诺立起画架，开始装模作样地往颜料盘上挤了点颜料，然后在画布上随意刷了几笔黄色和绿色，随后就单手拎着画笔，坐在画凳上和身边并排坐在一起的谭遇聊天。
“看见那个白房子了么？那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向阳花机构了。”谭遇微抬下巴，朝不远处的一栋白色建筑物指了指。
一栋足有十几层高的小楼安静立在稻田中，很像维诺前世所见的那种鸽子楼。就是个人空间被无限缩小，每个人住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内那种。
维诺也看见楼房旁边挨着的那座低矮的建筑物了。水蓝色的外墙，显得十分淡雅无害。
男人的声音冷淡而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而旁边那个矮一点的平房……你猜那是什么？”
维诺扭头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那是，”在明媚的阳光下，男人金色的眸子半遮在眼睫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阴翕，他捂住一脸好奇的人鱼崽的耳朵，轻声道：“帝国的孕育场。”

第166章 今天带你开开眼
帝国的孕育场？
维诺有些疑惑，是说孕育婴儿的地方么？慢着，他忽然一愣，脑中如窜过一道电流般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帝国的婴儿，都是怎么孕育出来的？
——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天空传来由远而近的嗡嗡声，几艘帝国政府统一特配的制式飞行器从空中航道降落至向阳花机构的大楼前——那里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地面供飞行器停飞，像是专门为了方便领导检查而开辟出来的一块空间。
维诺没再追问谭遇什么，而是又开始举起画笔，刷刷往画布上铺色。画布下方三分之一的空间，铺满了暗绿和土棕色作为底色，然后开始往中间三分之一的地方刷土黄色。最上方的三分之一画面，则被他用大毛刷刷满了深蓝色。
他自信而淡定地挥毫，描绘眼前的景色，时不时抬抬眼看向麦田，似乎在比对眼前的实物与自己笔下画作的差距。
谭遇双腿合拢，怀里抱着孩子，脊背微微弯曲，拘谨地坐在维诺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画家伴侣的作品。
三艘飞行器上很快下来八九个一身制服的男人，那种板正宽松的服装一看就是帝国内务系统的人员穿的。
在田埂作画的黑发青年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不感兴趣地继续投入自己的画作中。
“是人口管理局的衣服，好像还有几个海关的人。”维诺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嗯。”他旁边的银发男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孩子，缓缓地晃动臂弯，似乎是在哄孩子。
谭遇同样压低声音，“向阳花机构是帝国抚育孤儿的福利机构，也可以说是向社会输入血液最多的地方，人口管理局的人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确认最新人数。”
被他摇晃的小婴儿一脸呆愣，微微张开小嘴，看着父亲突然换了性子，有点发傻。
“那海关的人来干什么？”黑发青年手上不停，嗫动着嘴唇，表示不解。那几个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不应该在海关呆着么？跑到育儿所干什么？
男人垂眸，银色的长睫半敛，在眼睑下打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道：“谁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那边下来的几个帝国系统的人员也发现了他们，有两人向他们走来，其他人先了进白楼。
维诺和谭遇不再交流，而是专心一个画画，一个看画。
还有一个在看着父亲发呆。
“哎哎，你们在这儿干嘛的？闲杂人等不要随便在麦田里乱走啊，你踩坏了农作物要赔信用点的！”
还没等两人过来，其中一人便抬起手臂，隔着老远指向他们，扯高了嗓子冲田埂边的两人嚷嚷。
然而维诺他们是顺着田埂走过来的，一路上并没有踩到庄稼，倒是这俩嚷嚷着小心农作物的人，扒开密实的稻子，沿着直线就向他们走来了，也不看脚底下踩了多少脚。
维诺放下笔，静静看着两人向他们走来。
终于等到两人穿过麦田走到跟前，维诺稍稍向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原本密实得如同一块完整的黄金蛋糕的稻田，被硬生生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出来，强迫症看了都得疯。
甘霖凉。维诺在心底无语地骂人。
“你们是谁啊，来干嘛的？”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挺着大肚子，墨蓝色的制服艰难地包住他的身体，拉出布料最紧绷的褶皱，腹部两颗扣子的扣眼被扯到极限，露出里面的白衬衣。维诺似乎都能听见那两枚纽扣在艰难求救。
“长官，我们是来写生的，这是我爱人和我们的孩子。”
被人叫做“长官”，胖男人心里舒服了点，又骄傲地挺直了腰，让肚子更挺了。
这位“长官”上下打量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像是看超市里不受欢迎的那类营养剂，一脸毫不掩饰的不屑。黑头发的人拿着一根画笔，像是在画画，银色头发的一脸干瘪无趣，畏畏缩缩，怀里还抱着个蒙了脸的小孩。两个年轻人穿得都挺朴素的，虽然干净，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牌衣服。
呵，穷画画的。
“长官”轻易给这一家三口下了定义。
另一位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人看见这一家人后，惊讶地开口道：“哎，你是不是今天上午才入海关的？那个带着家里那口子来的？”他看见维诺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明显想起的样子，笑道：“没想到你这么速度啊，上午刚入关，下午就来这里画画了。”
“啊，海关口的那位长官！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幸运。”黑发年轻人明显兴奋热络了一些，对着高个子的人说：“真要感谢您上午给我推荐的这个地方，这里真的很漂亮！金色的麦田和湛蓝的天空，让人看了心里特别舒服，我怎么画都画不出这里十分之一的美！”
年轻人一脸真诚地感谢，那热切劲儿可比刚才冷冷淡淡叫矮胖子“长官”要情真意切多了。
‘真是幸运’？！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矮个胖子顿时有点站不住了，他来回看着那个黑发年轻人和身边的同事，有些狐疑道：“你们认识啊？”
“哈哈对，艾斯比，我上午替你值班的时候碰见的这个年轻人，他人还不错，是来咱们这里写生的，我就给他推荐了这里。”高个子微微低头向矮个儿说道：“你看他带的那个医用眼睛，是因为他眼睛过敏不能见光，医生让他带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高个子显得一副很了解青年画家的样子。
“这样啊。”矮个点点头，收起刚才那副看不起人的神情，看见青年面对自己时又恢复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来气。
怎么，他难道不配得到热情的对待和赞美么？不就因为上午遇见了同事，同事给他办了通关手续才一脸热络的，啧，一点小恩小惠就给收买了。
真是没见识。
矮个看着身边两人又开始满脸笑容地交谈起来，什么36号星还有哪些风景优美的取景地点，稻田如此美丽这个星球的人民真是勤劳又手巧，把成熟后作物种出了诗意……
只有他和抱着孩子的银发男人沉默无语，插不上话。
看着旁边高个同事身上板正的制服，矮个拽了拽自己的上衣，把扣子边沿的褶皱拽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努力插入话题，“你是哪个星球来的啊？”
“我们是帝星来的。”画家面对矮个，收起了热络的微笑，只淡淡向这位长官点头回话。
捏马的。矮个在心里暗暗咬牙。
“既然认识，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咳，去看看我们的向阳花机构啊？”矮个胖子瞟了一眼画家旁边的一脸怯懦插不上话的伴侣，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有很多可爱的小孩子，也许能给你点画画灵感呢？以后你的画作展出的时候没准还能帮我们吸引来更多的游客。”
“哪儿的话，您高抬我了，”黑发画家这回忍不住对矮个也露出个真切的笑容，还有一丝不好意思，显然是对被人恭维“画作展出”感到了受用，于是面上热切了不少，“能跟您一起去参观这里的向阳花机构，实在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一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能有资格进去参观么？”
画家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感到不自信。
谭遇：“。”还画作展出。可真是一个敢夸一个敢听。
“那怎么不行，你跟我进去就行，没人敢拦你。”矮个胖子一摆手，表示这对他来说丝毫不是问题。他自觉找到了和画家谈话的技巧，两人很快变得熟络起来，开始互相对着一阵商业吹捧。最后画家转过身，让他的伴侣先带着孩子离去。
“你先回去吧，你也听到长官说了，那里面很多小孩子，你带着孩子过去不太方便。”黑发画家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冲他的伴侣道。
“那些孩子都是没有家庭的，让他们看见一个有家长的小孩，对他们也有心理影响。你帮我把这些画具也一起带回去吧，今天我就来看看，就不画了。”
维诺暗道，这俩人话里话外不想让谭遇跟过去，为什么？是觉得谭遇长得高比较能打么？不应该啊，谭遇这样子就像是白长了个子的大白兔，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反正他是不信这俩人真的是找他去“参观福利机构”的。一定是自己身上表现出的哪一点，让他们觉得“臭味相投”了，他们才会邀请自己。
银发的男人温顺地点头，抱着孩子，把画家收拾好的画具背在身后，低声嘱咐：“那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回来。”
画家摆摆手，声音有点不耐，“去吧去吧。”
没等伴侣走出几步路，画家就扭过身来，一脸开心地对两人道：“那咱们走吧？”丝毫没了刚才面对伴侣时隐隐的不耐烦。
矮个胖子先行一步，他扭过身扒开快到胸口的稻穗，自信一笑：“走着！”然后压低了声音，露出神秘得意的笑容，“今天带你开开眼！”
高个子也忍不住兴奋，眼里露出亮光，“我也是蹭了艾斯比的光，今天咱俩都得谢谢他呢！”
“你们说得我越来越好奇了。”画家笑道，在两人用身体开拓出的田间小路前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入麦田。
乱踩农田，捏马。维诺在心里捶这俩人的脑袋。
他们进了那栋白色的建筑。
但维诺没想到，他们并没有直接去看楼层里生活的孩子们，而是被带入了一道侧门，里面是一道深深的走廊，只有惨白的灯光把地面的砖照得刺眼。
进入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
他们顺着地下阶梯走去。

第167章 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下了台阶后，又是一段曲折的走廊。
“咱们现在要去哪里啊？不是要看孩子们生活的地方么？”维诺莫名感觉有点发冷，他紧了紧衣服，有点疑惑地发问。
名叫艾斯比的矮个胖子闻言扭脸，带着促狭的笑意，冲维诺挤了挤眼睛，装作神秘的样子开口道：“是要看孩子们，不过我们要先看看孩子们更小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维诺想，像是有鼻涕虫舔过脸似的那种柔软和恶心。
高个子噗嗤笑了出来，“哎你这说法绝了，确实是孩子们更小的时候，或者说刚形成或者刚出生的时候也没错。”
艾斯比嘿嘿笑了两声，往画家那里看了一眼，有些不动声色的得意洋洋，“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小兄弟来开开眼，顺便让你亲自参与一下。”
“我听说很多艺术家都得要点‘灵感’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说真的，没有比这个更能激发‘灵感’的了。”
高个子立马捧臭脚，“可不是，我每次完事儿都觉得自己有一腔情绪想要表达，但我嘴太笨，也不会什么创作手法，只能抽根烟，让烟雾替我表达。”
维诺：“？”
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维诺感觉更不好了。救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的吧？
他手里的刀快忍不住了。
“你们说得好神秘，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了，”画家好奇地问，“我们……是要去看什么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矮个子压低了声音，斜睨了画家一眼，回过头继续带路，“也是你小子赶巧，你这人也对我胃口，我才带你来的。”
话里透着一股‘是我赏光你小子，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也最好知道怎么闭嘴。’的意味。
黑发青年轻轻吐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异常，“是啊，遇到您两位，我真是太幸运了。”
维诺忍着胃里似有若无的恶心感，开启了直播功能。
他脸上戴的这个医用墨镜被谭遇找人改造过，在鼻梁支撑架的地方塞入了一颗纳米摄像头，相当于在人的双眼之间多加了一只眼睛。
经过提前的设置，只要维诺开启直播功能，拍摄画面就会同时上传到某大视频平台进行直播。
也多亏这颗星球上的人防范意识没那么强，让他一直带着摄像头到了这里。
本来他是想在这个星球上拍摄一些关于人鱼机构压榨人鱼的视频，之后剪辑过后再发布到网上的，结果……这可能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吧。
就像当初他想着去古蓝星查探完虫子就可以顺利完成清缴任务，和谭遇寻找海底的“人鱼圣地”一样，结果到了下面后，机械臂在最关键的时候爆炸，他差点没被愤怒的虫兽拽进洞里咬死。
好在最后他还是和斯塔利找到了“圣地”，过程是曲折的，但结果是殊途同归的。这也没什么不好。
主要是这个矮胖子和高个子的对话，让他有种强烈的‘即将发现某种丑陋的真相’的预感，那直播就是最好的记录和曝光形式了，后期别人想说自己是乱剪辑的都不行。
此时，一个名为【点击就看某知名大机构不为人知的秘密……】的直播间，静静地挂在了星网某鱼直播平台上。
主播是个三无小号，平台没有给视频引流，再加上这种标题一看就让人很没有点进去的欲望，所以开播几分钟后观众数量还是0。
这会儿维诺看不到直播间情况，不过就算知道他也无所谓，重点是实时记录，先播着再说。
走过这段地下走廊，三人来到一扇厚重的电控门面前，光是突出墙面的钛钢板就有成年人半个手掌的厚度。电控门通体素净的银色。
不知道后面封存着什么值钱的宝贝，维诺暗暗咂舌，这种防盗门得是银行的存储地库才用得到的吧。
矮个拿着自己的光脑扫了一下，“滴”的一声后，门上亮着的一盏红灯变成了绿色，大门缓缓打开。
这时，第一位观众因为无聊点进了这个直播间。
蓝栋是个大二学生，现在正是暑假末尾，他处在‘快要开学了得赶紧预习功课提前卷死同学’和‘还有一周才开学让我多躺平一会儿等开学再卷不迟’的挣扎中，浑身无力，只想躺着刷光脑。
主页上的视频他都看过了，也不想看那些内容千篇一律的视频，不外乎是才艺表演/星际新闻分析/机甲战斗/宠物视频/沙雕锦集……这种充满了生活美好和拼搏味道的视频……让他这个想咸鱼躺平的人浑身不适！
让他看点无聊的、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于是他找到了新人主播区。新手主播里有一部分还没有摸清楚市场口味，直播的内容也不是迎合大众口味的，有些甚至可能很冷门。
蓝栋正需要这样的青涩主播，他就想看那种看了和没看似的，纯属浪费时间的内容，这样看完后他的脑子什么也记不住，一方面消磨了时间，一方面还省得清理大脑内存了。
他刷过一片新主播的页面，在一个页面下停住了——【点击就看某知名大机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名字可以看出主播还完全没有掌握取名技巧，说真的这个名字完全激不起他的好奇心，谁要对企业有什么探秘欲望啊。
很好，就是你了！
画面中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主播的位置应该在中间，他们此时都面对着一扇开启了一条缝隙的厚重金属门。
一条孤独的弹幕滑过屏幕：【主播在播什么啊？三人组团探索地下机构么？】
没有人回答他，主播也不说话。这位观众也不生气，继续看了下去。
下一秒他就“我草”了出来，原本侧躺在床上看光脑的身体也一个翻腾坐起来了。
三人迈入门后雪白的空间……这里赫然是一件类似于医院的实验室，好几道玻璃门隔出了几个空间，只余中间不足两米的过道供人行走。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从直播的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玻璃房里摆放的一层层的蛋形物——那是人鱼蛋吧？他可还看见有一间玻璃房里竖立了十来根透明管子，里面已经有小人鱼在游动了！这几个哥潜入进帝国人鱼机构了？
但是看刚才那个扫了光脑才能进的门，那应该不是偷偷进能混进去的程度，明显是内部人带路啊。
哦，蓝栋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从那个高个子和矮个子的对话来看，他们都是帝国官方系统里的人，而这个主播并不是他们内部的，只是被邀请过来参观罢了。
好家伙，打入人鱼相关机构内部了这是。
蓝栋也顾不得刚才还吐槽人家的标题了，聚精会神开始看直播。
“这是……人鱼研究所么？向阳花机构下面居然连着人鱼研究所？”黑发画家震惊地靠近矮胖子问，还压低了声音，不敢惊动在玻璃房里做着什么的白大褂们。
矮胖子看他一脸话都说不清楚的震惊样，扬了扬下巴，“头一次见这么多人鱼蛋，就以为这里是人鱼研究所了？告诉你，不是，我们这小地方才算什么啊，帝国人鱼研究所的人鱼蛋和人鱼，比起我们这里不知道要多多少。”
“说起来我们这里的人鱼蛋也是人鱼研究所分配了额度下来，我们才能保留这么点的，其余的都上交给他们了。”
画家越来越迷茫，“不是所有的人鱼蛋都要上交给人鱼研究所的么？难道这里是人鱼抚育机构？”
直播间里这会儿又多了十来个观众，弹幕开始零零碎碎的多了起来。
【第一次看到人鱼抚育机构内部，激动，好多人鱼蛋和小人鱼啊！里面可能就有我未来的人鱼老婆！】
【前面的先攒够贡献点再说吧。】
蓝栋也发了条弹幕，【主播刚才说这里是和向阳花机构相连的……感觉有点奇怪，人类幼崽和人鱼幼崽一起养么？】
高个子这回不等矮个胖子回话，就先给这个新来的解释，“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啦，不过我们这里也算不上正规的人鱼抚育机构，这里只是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而已。”
画家微微张嘴，陷入发呆一样的沉思中，但他面色空白，一脸的“我不理解”。
高个子低声笑道，“你活了这么久，就没想过向阳花机构里，每年接收的那么多新生儿是怎么来的？”
“……不是帝国收养的，无父无母的婴儿么？”画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哼。”艾斯比听着，冷笑一声，“光是这种无父无母的婴儿，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帝国每年都需要新鲜的劳动力血液涌入社会，如果再不主动制造点，怕是过不了几代人，帝国人就都死绝了！”
主播还没说话，直播间里的弹幕先骚动起来。
【这人什么意思？我傻了】
【主动制造？帝国在做体外试管婴儿么？】
【如果是体外试管婴儿，现在技术成熟了，确实可以做，但咋说呢，这种被强行制造出来的生命，出生就和一样工具差不多，在人道主义方面有点说不过去。】
“主动制造，是说培育试管婴儿么？”画家轻轻开口，“可这和人鱼有什么关系？”
“哎，要不说你们搞艺术的人，脑子就是一根筋，说白了培育试管婴儿的成本太高了，但人鱼有这么多，直接给人鱼受精，让人鱼生不就好了？”
“生出来的人类就送进旁边的向阳花机构抚养，养到十八岁进入社会继续学习或者直接工作，如果生下来人鱼，那就养大继续生。”
“反正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我要攒十几年贡献点兑换的人鱼，你说是消耗品？】
【是我眼睛聋了还是耳朵瞎了？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人已经傻了……他说的人鱼我和认知中的人鱼是一个东西么？】
话说着，一行人来到了下一个新的合金电控门前。
艾斯比堆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种高傲到飘飘然的神色，“在这里，最值钱的，是我们这些带来新生命的存在。”

第168章 生命的源头
画家似乎是被震撼到不能说话，愣了一会儿问道：“可人鱼不是很难得到么？我和伴侣两人的贡献点加起来也不够兑换人鱼所需贡献点的三分之一那么多，后开我俩放弃领养人鱼，直接去向阳花机构领养了个孩子回来。”
直播间这会儿只有三十来个人，但附和这话的有二十多个。
新的合金门打开，艾斯比率先扭着肥硕的屁股走进去，哈哈笑了两声。
“所以说帝国的资源分配就是这样的啊，这边的人鱼多到得动用国家精夜库存来给他们受孕，外边的人为了一条人鱼得奋斗几十年。”
“为什么？”矮个胖子似乎知道画家想追问什么，自己接着回答，“因为一条人鱼在国家的手里能被利益最大化，分给个人，就太浪费这资源了。”
“一条人鱼一生能产下将近一百多个后代，这其中人类婴儿基本占一半，另一半则是人鱼，不说别的地方，光是我们这个小站点，就有将近三百条人鱼，每年能生下一百五十多个婴儿，你想想全帝国的人鱼一年能给帝国带来多少新增人口！带来多少利益！”
“分配到个人手里的话，人鱼一生也只能生下三五个蛋，没什么大用。”
艾斯比又自己反驳了刚才的说法，“不，也不能说浪费，还是有必要把一小部分人鱼流到市场上的，毕竟人鱼的相关产业链也刺激了不少经济，而且生产了很多相关职业岗位。”
胖子讲得慷慨激昂，双手比划着，像在指点江山，不断有唾沫星子从他油亮肥厚的嘴唇中喷出来。
这个直播间的链接不断被人转发到各大组群，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激增，弹幕也开始密集了起来。
【救命……他在说什么，我要吐了。】
【虽然我一直觉得人鱼就是给人生孩子的，但他们这种把人鱼当成孕体一直生的行为，让我都头皮发麻了，可怕。这还是人么？】
【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吧！主播在现场都快被恶心到说不出话了。我艹了对我们老百姓就说人鱼是珍贵资源，但他们自己手里的人鱼多到觉得这“东西”不值钱？人鱼只配当“东西”？！那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呸！】
【刚进直播间，就听见了“人鱼利益论”，十年低血压不药而愈，请问是排队领号还是直接开骂？：）】
维诺没有反驳什么，他把舞台留给胖子激情发挥。对于这种“人类高贵，人鱼下贱”思想根深蒂固的人来说，这种时候跟他对着杠没有任何益处，这种人只凭嘴上是说服不了他的。
高个子在一边不住点头，面带兴味地向画家介绍，“可不是，我们这边为了发展当地经济，还特意搞了一些适合本土风情的活动，一举多得。最近举行活动的这几十年，我们星球上的经济效益都好了不少。”
他好奇地问：“不知道你们帝星有没有这样的活动。就是带人来直接给人鱼受种，一次要缴纳一定的通用点，只要留口气儿，怎么玩儿都行。”
高个儿耸耸肩，“相当于他们花钱给我们这里的人鱼播种了。不过我们有时候也会过来就是了，内部人的话，可以免费体验几次。我这次就是第二次体验，艾斯比带我的。”
维诺蓦地咬紧牙齿，后背唰地过了一层寒气，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
有些血淋淋的伤口，不亲身体会一下，某些人是不会觉得疼的，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忽略那种被伤害后的丑陋画面。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成为新的拿刀子的人，把那堆满淤血的创口划出更深的痕迹。
维诺艰涩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你们……不是还需要人鱼来孕育新的生命么，这样不会危害到人鱼的健康程度，然后导致新生儿数量下降么？”
“不会啊，我们有专业的医生随时帮人鱼护理身体和检查。已经怀孕的人鱼不会去接待客人的，只有已经生产完的人鱼和彻底无法生育的人鱼，会被送去接待客人。”
高个子一脸轻松，甚至脸上还有满意的笑容。
“有时候接待完客人，人鱼过不了多久就怀上了，这样就进入了备产阶段，他们也就不用去接客了。”
维诺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这些人给他更多的信息，不能急于打翻这一两个人，他们只是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制对于人鱼的态度的缩影罢了，现在闹翻脸没有意义……他还没有挖到最深处的那颗肿瘤。
【我是向阳花机构长大的，所以我就是这么生出来的？我是某条人鱼一生中一百多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我爹有可能是某个大腹便便的油腻胖子……他爹的帝国机构造孽前有没有问问我想不想被这么生出来啊？恶心死爹了，现在好恶心我自己！】
【呕……狠狠yue了，这什么垃圾星球啊？赶紧举报了！那个丧良心的玩意儿还有脸在那里得意？】
直播画面里，他们走入了新的屋子。
里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淡蓝色的灯光柔和地从屋顶打下来，室内气温微凉且潮湿，让整个室内如同笼罩在海底一般。
但这里绝没有海底的清爽和自由，空气中的水分沉重且带着某种发甜的腥气，悠悠地堵在人的鼻腔肺部，待久了会让人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单是这个淡蓝色的空间，占地面积起码在四五百平米左右。
地上面积被相连的玻璃房隔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玻璃门相连，里面有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推着推车，有条不紊地从一个房间推出什么东西，到另一个房间。
是人鱼。
维诺能清楚地看见，那个推车上被捆了一条人鱼。脖子、胸膛、胳膊、手腕、鱼尾……一切能贴合在推车平面上的身体部位，都被结实的绑带绑在推车上。他甚至能看见有些绑带的部位泛着黑褐色。
只有他高高隆起的肚子盖了一块保温的白色毯子。
那条瘦巴巴的人鱼也不挣扎，像一条死尸一般，睁着朦胧的眼望着头顶，但却什么也看不进眼中。
每个隔间里，都躺了几十条人鱼，每一条都被固定在窄小的担架车上。除了轻轻起伏的胸膛和肚子表明了他们的身体还活着，这些人鱼的状态已经糟糕到难以用语言表述了。
活着和死去，对这些人鱼来说没有分别。
只不过他们的“死亡”并不是干脆利落的结局，而是一个噩梦般无法停止的过程。
空间里浓重到让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快让维诺吐出来了。
他身为人鱼的王，本身就对情绪极为敏感，即使现在他用精神膜厚厚地包裹住了自己的精神体，尽可能地隔绝了外部情绪的干扰，还是感到无可抑制的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来。
人类之所以尊称自己为万物灵长，自视甚高，是因为人不但有智慧、更重要的是能思考，能创造，有同理心。即使面对不同种类的生物，也能生出慈悯和善意。
完全追随欲望和利益，泯灭了本性中对于生命的敬畏和尊重……这样还称得上是“人”么？
如果说胖子和高个子之前的言论，有关“人鱼的唯一价值就是生育以及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只是让维诺觉得暗火中烧，想要冲上去撕碎那两张看了就让人生理性厌恶的嘴脸，那这里就彻底让维诺感到了深深的胆寒。
他直面了帝国制度对于人鱼这种生命形态毫不掩饰的恶意。
每一间玻璃房的墙面都贴着一张纸。
“取卵室”、“足月待产”、“7-9月”、“4-6月”、“1-3月”、“孕种已植入”、“空腹待孕”……
不同的房间里，人鱼们高高隆起的肚子不断缩小，最后一个房间，有两个白大褂正在给手术台上的人鱼做微操手术，给他们体内植入受精卵。
他们身后是一排等待做手术的人鱼，略微缺水的尾鳍皱巴巴地耷拉在担架床外，能看见些微发黑的溃烂部分。
有句话这俩人说对了，他们确实在探寻生命的源头。
从合金门口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一路上路过的房间，维诺逼着自己把那些房间里的人鱼，和贴在玻璃墙上的标识，都认认真真看进了眼里。
但眼前有点模糊，维诺想，他一定是眼里进砖头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或许他看多少高等级秘密资料、听斯塔利说一万遍关于帝国对人鱼的压迫，都不如他亲眼看一遍在人鱼机构里的人鱼现状来的要震撼。
维诺不知道他的直播间早就被网友冲到平台首页了。
大批网友在这里发疯一般咆哮。
【我艹了这是哪个地方的抚育机构！你们还是人么！！！】
【给我死！！！你们怎么不自己躺在床上生啊沙币们！】
【有没有人管管啊！我已经报警了！但星际警察问我事发地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地点你报警有什么用，帝国那么多星球呢……慢着等等，不会我们星球的人鱼抚育机构也是这艹性吧……】
【他们在人鱼孕育所里，显然是在帝国星球，那他们是不是帝国里唯一一个这么干的孕育所呢……细思极恐】
【如果我的人鱼没有这么幸运被分配给人类，是不是他现在也在这里面躺着，被困着强制受孕，生到生不了了，还要去接客，创造收益？……手里的木仓已经端好了，报个地点，准备死吧：）】
【这特么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吧？能踩着另一个物种这么压榨？他们还有心么？】
【我不管！有一个算一个！今天我就要看到这帮鳖崽子给我死！！！】
矮胖子哈哈大笑着推开了最后的门。
“带你开开眼界！这就是我们纯天然的孕育场！我们的销魂窟！”
维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场面，迈不动脚。
该怎么形容呢……他脑内的理智被冲击到能够承受的极限，崩成细细一条丝线，维诺缓缓地抬手，用袖口捂在鼻子上，吸了一口气。
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第169章 兄弟们，先溜了
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蒙在气泡外一样，朦朦胧胧得模糊不清，维诺掩着口鼻喘息，耳边是自己砰砰鼓动的心跳，和虚弱嘶哑的喘气声。
嬉笑与辱骂，挣扎与哀泣，高大有力的侵犯者无视弱者的意志，将自己的欢乐加诸于无力的弱者身上，生死鱼肉。
在无人能看到的墨镜后，黑发青年的金色瞳孔倏忽放大又缩小，变得如同兽类一般。
维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来，没有继续拍摄眼前的画面。
但他怔愣的一瞬，足以让直播间的众人都看清画面里发生了什么。
直播间的弹幕有一瞬间的沉寂，没有人能发出话来。
纵情欢笑的是人类，痛苦挣扎的是人鱼。
即使他们都默认，人鱼承担了社会中孕育者的角色。但眼前这种毫无情感可言，纯粹是强煎现场的样子，还是让不少屏幕后的人皱起了眉头，升起了生理性的不适。
当那些被人类引以为傲的美好品质被彻底撕下，放肆堕入自身的欲望、从另一方的痛苦中汲取快乐——他们真的还配被称作“人类”么？
那一刻，所有旁观了同类所作所为的直播间网友们，都无法为那些兴奋到面目扭曲的人，说上一句挽尊的话。
太丑陋了。
【？！！老子嘴要气歪了，来个人给我把那帮畜生拽下来！】
【据刚才那个高个的说过，这里甚至都不是人鱼抚育机构，只是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所以向阳花机构是自己制造孤儿，然后当劳动力养大送入社会，还要标榜自己是个官方慈善机构？眼前一黑.jpg】
【鲨人的刀，藏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人鱼孕育所是负责帮忙把公民的人鱼蛋养大然后送入人鱼研究所，之后分配给社会的，现在看来这机构自己也在拼命制造新生人鱼？那我们的人鱼蛋被送进去养大后……是被分配给领养人了，还是被留在这里当帝国子宫了？】
【我的人鱼去年生了蛋，被送入人鱼抚养机构，长大后送去人鱼研究所等待分配，进入新的家庭。虽然那只是条人鱼，但毕竟也算我的后代。现在很慌，我的孩子以后大了真的能进入新家庭么？】
【听刚才这俩人说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鱼流入社会了，其他人鱼都在抚育机构不断生产新的婴儿。真的假的？？？还不如我当初偷偷把蛋留下来自己养大。】
【官方总机构知不知道这里的混乱状况？负责检查机构的人干什么吃的？还是说连负责监督的人都同流合污了？】
【有点刺激，我也想进去给人鱼打种，主播再给我看一眼画面。】
【前面的，送什么不好来这儿送爹来了，路边的屎壳郎都生不出你这么嘴臭的孙子。】
……
艾斯比本来还等着画家再恭维几句，结果仰着脖子等半天没听见动静，倒是高个子先扑过去，松松裤腰带开始寻乐了。矮胖子一回头，看见黑发的画家低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怎么，第一次见这场面，震惊了？”艾斯比挑着一边眉，轻嗤一声，“旁人想来还找不到门道，你来了倒是不敢动了？这次是让你免费体验，还不好好享受，下次再来，可得花通用点了。”
原本低着头的青年闻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清澈，带着一丝奇异的低哑，“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胖子耸耸肩，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反正我来这里十几年了，年年如此。”
画家的脸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
“年年如此，就是对的么？”
胖子觉得这真是个傻问题，用鼻子喷了口气，没搭理这个突然关注点歪掉的青年。
反正他也就刚开始看见的时候会惊讶一阵，过一会儿就和这里的人鱼打成一片了——就像很多刚接触到这里的人一样。
当人们自身能够尝到某种特权的甜头后，他们就失去了斥责特权的能力。
直播画面里，原本对准地面的岩砖拍了好一会儿的镜头，忽然抬了起来，重新将刚才的人鱼和人群纳入画面中。
【主播刚才问，“年年如此，就是对的么”，死胖子没回答并且还当着主播的面解裤子……好狂啊，是我我都得打死这胖子】
【感觉主播的怒气值已经飙升到起来了……但现在的场面让我有点担心，那些人都在关注这边了，主播一个人不能对抗的了二十多个人吧？】
【这种情况下，是我我可能会加入他们。别骂我，主要是因为自己手无寸铁，武力值不高，对方那边还有二十多个看起来身高体壮的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跟人家叫板，还是有一点危险性的。】
【如果主播选择跟他们站在相反的立场，会不会陷入危险啊？】
【哪怕是装的也好，主播别这么头铁跟他们硬刚啊，咱们先迎合他们，等出来以后再向司法机构曝光他们就好！】
“喂，艾斯比，你那边怎么回事啊？带了新人来么？”有个男人朝门口这边招呼，笑意里暗含着警惕，“新人是第一次见这场面迈不动步子了么？”
“靠不靠谱啊，新人要是害怕就让他出去吧。”另一个人叼着一根烟，悠闲地往躺在他下方的人鱼脸上喷了一口雾气，让那条一脸麻木的人鱼虚弱地呛咳起来。
虽然说着让人出去，但话里大有“出了这个门就别想活着把消息泄露出去”的意思。几个正趟在躺椅上休息闲聊的男人也扭头看向这边，微微直起了身，肌肉绷紧。
直播间的观众紧张得要命。
【主播主播快点迎合一下啊！保命要紧！进了犯人窝里千万不能暴露卧底身份啊！】
“我说，”黑发青年一字一顿清晰地问，带着一丝天真的执拗，“你们这么干，不怕遭报应么？”
镜头偏移，直到视频正中央，出现艾斯比那张略显诧异的胖脸。
这话说得太直白，语气里的指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又让人惊讶于这个瘦竹竿似的小年轻怎么能这么没眼力劲，奔着死胡同往上撞。胖子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怎么反驳，气得磕磕巴巴地“你”了几声，又气又怒，让他嗤笑了出来，“嘿你这小子，这么不知好歹呢？”
“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么？他说我们艹人鱼会遭报应！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们是在给帝国增加新增人口啊，还给人鱼抚育所和向阳花机构提供了资金，这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就得遭报应了哈哈哈。”
“我倒是想看看这报应是什么。”
旁边的男人们大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嘲讽起青年。
维诺微微垂下眼睫，按捺下心头的杀意，不再回应他们。
和有些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维诺很清楚。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优解——但有些时候，却足够简单有效。
没人预料到，安静站在原地被众人奚落的画家突然倾身出拳，将的矮胖子整个击飞出去！
剩下的人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个盖着墨镜的男人向他们冲了过来，回神时，第二个人已经被按着脖子面朝下，被一膝盖狠狠顶上了腹部！人身相对柔软的胃部和周边脏器被猛力撞击，被按着脖子的人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胃液。
而这时，胖子艾斯比才从空中飞行完毕，身体落在室内的墙壁边的医疗担架上，哗啦啦撞倒了好几辆医疗束缚担架。他粗短的身体埋头栽倒在金属钢架变形的推车里，身上的赘肉剧烈颤动过后，静止下来。
这会儿没人去查看他是死了还是被撞晕了，有人看这个清瘦的青年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撂倒好几个了，开始出现了慌乱和退意，手忙脚乱地从人鱼身上爬下来，抓起地上的散乱的衣服就往身上套。也有人还算冷静，大喊出声，“慌个屁！他就一个人，给我围起来揍死这小子！”他低啐了一声，眼神狠厉，“跑来这儿撒疯了，待会儿你看我艹不艹死你！”
那人本就是他们中间比较有分量的人物，官职也高一些。长官怒吼出声，剩下的人总算稳住了心神，草草在腰间系上件衣服，光着身子就摆开迎战的架势了。
只见他们一群人一窝蜂涌上，死死把那个发疯的小青年按住，一人给他一拳！把他打到满脸淤青，口吐鲜血！
——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前面两个怒喊着“啊——！”先扑上去伸拳揍人的，被人家轻松拉住胳膊一扯一拽，胳膊直接咔啦脱臼，顿时什么气势汹汹的架势都没了，不断“嗷嗷”叫着，疼得脸都扭曲了，歪着身子跪在地上，完好的那只手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不断哀嚎。
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太吵了，维诺皱眉，一手刀下去，噗噗两声，俩人安静地栽倒在地面，胳膊和肩膀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连接在一起，让人看了就想皱眉头。
伤敌八百，伤敌人的队友一千。
剩下的人顿时停住往前冲的脚步，开始看清楚当前情形了。
人家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们一帮天天坐办公室的，偶尔运动也就是在运动房里练练肌肉线条，和对方那种打人跟喝水一样熟练的人对上，只有被捶的份啊！何况他们自己只随便围了条衣服，动作幅度大了还要担心衣服会不会掉。
黑发青年站在中间，缓缓扫视了一圈这帮围住他不动的人。
气氛陷入了沉默。
那个喊着要艹死这个发疯的小子的长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鼻尖冒汗。他心下突然有了很不好的感觉，艾斯比这死胖子这次是带了个什么人过来？这种身手，是军团那边人的人？
维诺没心情跟他们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往前迈出一只脚。
最前面的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目露警惕和慌张。
站在最外围的人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反方向逃跑！
兄弟们，先溜了！
【我艹，局势反转了啊兄弟们！】
【主播打人的样子好帅！从第一视角看，感觉就像自己在揍人一样！一拳揍趴一个！】
【啊哈哈哈哈我爽了，主播牛啤！】

第170章 遮羞布
直播间里像过年了一般，满屏弹幕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笑死，刚才不是还很横么？大兄弟你跑什么啊？】
【主播好厉害！这身手，多少和军部沾点关系。之前还害怕主播冲动，被人家群殴来着，看来是我想多了。】
【有人看清刚才主播的动作了么？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啪啪撂倒好几个人了。一脸懵逼，发生了什么？】
【同款眼睛+1。我明明没眨眼啊，怎么感觉一下就错过好多，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开始乱飞了。】
【某军团作战分队组长在此，表示即使眼看清了，但不等于身体能反应过来。主播一看就是军团的路子，这么打已经算是收着手了，不然一手刀下去，是能把人脖子打断的。】
【我真的会笑，刚才他们一副要围殴主播的架势，有人还把这个屋子给锁上了，现在舒坦了，主播守着门堵他们。】
【地上已经倒了八个了，哦现在九个了。好快好快，让我康康什么时候主播把这一屋子人揍完。捧瓜子看热闹.jpg】
【刚刚叫的挺厉害的，一打倒得比谁都快，原来是帮菜比。】
不是这些嫖客太菜，这群光膀子的人里除了个别的，比如那个胖子艾斯比，哪个拎出来没有一身漂亮匀称的肌肉块？
刚才那伙人不怀好意地围上来，要让维诺好看的时候，一个个脸上对自己的自信和仗势欺人的气焰，显然是嚣张惯了才养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回踢上一块铁板，人没教训到，反而快把自己脚踝给撞断了。
把维诺放在他们对面打，确实是有点欺负人了。
一群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社畜，身上的肌肉块都是去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和在人鱼身上逞威风的劲儿，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信心膨胀，一头脑热就喊着要干架。
他们要怎么和一个真正从战场上浴血厮杀下来的战士搏斗？
虽说维诺开机甲杀虫兽比较多，但单兵对战能力却是更强。
军校时期维诺的近身作战考试从来都是A+高分过的，更别说后来历经几年和虫兽拼杀的战场，一些攻击手段几乎已经化作了身体记忆，出手就是奔着致命处去的。
人比虫兽更好打。维诺甚至得收着点力道，避免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他无权剥夺人的性命，这些人需要接受的，是社会乃至法律对他们的审判。
湿热的房间里，惨叫与撞击声不断响起。拳与肉之间发出快速撞击而产生的“嘭嘭”闷声，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筋骨错位的“咔啦”声，一群半裸着身体的大男人啊啊痛叫着，先后被扔垃圾似的甩到地上，捂着自己的伤处爬都爬不起来。
有人控制不住身形一头撞在医用担架边，“duang！”的一下，脑壳和金属碰撞出令人提神的脆响，还有余音在空气中颤响。
很快，房间里站着的人里，除了那个突然打人的黑墨镜，就只剩下三五个人。
几人被维诺逼到房间中心，甚至要靠绑着人鱼的担架来躲避攻击。
退无可退，他们被一个人包围了。
其中一个愤怒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该死——你究竟要干什么！来这里装圣父，是不是脑子有病！看不惯你别看，滚出去啊！”
他紧紧攥着拳头向维诺隔空挥舞，一张脸涨的赤红，好像这样就能逼退对方一样。
挡在身前的人鱼担架车被墨镜青年拉开，最后一道防在身前的屏障没了，这反而让男人心中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朝那张面无表情的冷酷面孔挥过去！
“死吧！”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在他自己看来无人可挡的必杀挥拳，竟不知什么时候被墨镜男牢牢锢住了手腕，停在了空中。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指骨上因为过度用力而绷起的白筋。
一瞬间，脑子和眼睛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人拽着胳膊在空中抡了个圈，狠狠甩了出去！
“g！”骨头和金属狠狠撞在了一起。
“呃啊——！”刚才还一脸“老子必杀你”的男人抱着刚撞过担架腿的后脑勺，感觉自己脑浆都被震散了，他迟缓地在地上滚了半个圈，虚弱地痛呼呻吟。
后面站着的几个看见他们中最健壮的那个都被人家一个照面放倒了，彻底丧失了斗志，举起手来摇晃着大喊“别打了大哥我认怂”，一副想休战的样子。
被无情的墨镜男一人一手刀砍晕，软倒在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一边小心往后退步，一边说软话试图和对方沟通。
“兄弟，你看你，是真不给我们面子，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干什么呢？大家是为了一起放松才凑到这里的，你过来了肯定也是默认这个规则的，在别人的地盘砸人家场子，这不太好吧？”
【哎这大哥，别怂啊。】
【你退一步的样子真让人想笑。】
刚才喊的最凶、叫嚣着要艹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的嫖客大哥，在指挥着所有人上的时候，他呆在人群最后方。没等他嘴角得意的冷笑摆出来三秒，就发现自己人都他妈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这才几分钟，有超过两分钟么？就全被放倒了。
死胖子艾斯比还有脸在那里捂着一身赘肉哼唧。
这回是真碰到硬茬子了，关键这人软的不吃，硬的也没本事让他吃。不到两分钟就成光杆司令的大哥脑门沁出一层薄汗，感觉后背一阵寒凉。
他光脚踩在地面上往后退，岩砖的冷气直往他脚心钻，冻得他骨头发疼。
打是打不过了，他这会儿只能好言相劝，“兄弟我劝你别闹了，这事儿你以为官方不知道么？闹大了你讨不了好的，甚至这种活动就是向阳花机构自己办的。”
“为什么？”墨镜青年的声音里淬着寒霜。
维诺不理解。网友也很不理解。
【我不懂，向阳花抚育机构怎么说也是官方的福利机构吧，帮助社会抚养孤儿，为社会输送鲜血，这样的公正机构怎么会容忍这种行为？人鱼难道不是珍惜的社会资源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别说把人鱼当伴侣了，就算只把他们当动物，也不忍心做出这种事吧？强迫人鱼公然卖银？】
【这些人难道不是人鱼生的么？怎么对人鱼恶意那么大呢？】
【心痛，我连一条鱼尾巴都换不到，这些人居然这样虐待人鱼。】
嫖客大哥一看有的谈，赶紧解释：“你是问抚育机构为什么允许这样的活动吧？这颗小行星只是个农业星，生活水平自然比不上那些经济发达的星球，这里常住人口并不多，年轻人都去繁华的居住星赚钱安家了，只靠民众自己选择而留下的人口，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个星球上的大片农田。”
“那些光鲜亮丽的居住星上，有钱人吃的自然食物，有百分之六十是来自这颗农业星的。所以……”嫖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生怕自己的表情不生动，就被对面的杀神给揍了。
但墨镜小青年不为所动，还是冷冷地盯着他，嫖客大哥只好继续道：
“向阳花机构在这里主要承担了给社会输送人口的作用，但只靠自然变成孤儿的孩子，根本无法填补社会的人口空缺，所以他们要靠人鱼不断产下新生婴儿。”
“人鱼产下人类婴儿或人鱼蛋的概率对半开，即使是这样，这个星球上每年也只有不到两百个人类婴儿能出生。”
“所以这个活动真正的目的，不是靠贩卖人鱼的使用次数而赚的那点钱，官方机构他能缺钱么？他们缺人啊！他们是想靠人鱼，能让更多的人留在这里，帮助这颗星球不至于成为荒星，也是为了让帝国上亿的公民能吃上自然粮食！”
“我们也只是想支持一下官方的挽留人才的行为罢了！这些活动只在官方人员和上层人员里开展，下面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人鱼怀孕，产下的也是优质的人类婴儿啊。”
“我们有什么错？任何想要帮助这颗行星的人都没错啊！”
嫖客大哥一脸痛心疾首，谆谆教诲，就差没对着维诺大喊“你清醒点！我们这是在做好事”了。
【艹，兄弟们，有点不对劲，怎么还听他这么说，感觉向阳花机构卖人鱼赚嫖客的钱，还有点大义的味道了呢？】
【……那还得夸一下这帮嫖客支持向阳花机构的聚众卖银和非法虐待人鱼的行为了？】
【什么优质的人类婴儿啊，yue了，嫖人鱼还把你们嫖出优越感来了？】
直播间有的网友被忽悠的有点动摇，他们能感觉到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提哪里有问题。
【主播快捂住耳朵，这波是精神攻击，他想拉你同流合污！】
维诺沉默着，搞得直播间的网友以为主播被说动了，纷纷劝他清醒点。
维诺并不真的在意这个人解释出来的东西，他只是靠直播想记录一下，这群帝国官方机构出来的的嫖客是什么嘴脸罢了。谁能想到这人愣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好像不嫖就不是帝国人一样。
为了不让现在可能在直播间的观众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蛊惑，他还是冷淡开口了。
“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这颗星球繁荣，吸引人才，当地政府完全可以出台合规的人才优惠政策，或者你们可以靠着帮助农业星的信念无偿在这里奉献，而不是靠着你们偷偷趴在几百条人鱼身上食肉寝皮，敲骨吸髓。”
“别把自己无耻的私欲用人民的需求做遮羞布。”
他冷淡的声音如同冬天莱纳雪峰的凌凌清水，混合着冰渣流入直播间观众的耳朵里，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啊对！主播这么一说我就清醒了，刚才那个人就是扯着大旗给他们那帮人遮羞呢！还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主播，tui！】
【主播是文化人，可不就是食肉寝皮，敲骨吸髓么，把人鱼从头到脚都压榨成出利益来，小人鱼出生开始，基本就定下一辈子的命运了……被一帮畜生拆分着吃了。】
【有的东西长了一身人皮，干的却是畜生都干不出来的事。】
嫖客大哥被人揭穿了心思，面上有一瞬尴尬，他开口还想再说什么，维诺却不想浪费时间听他狡辩了。
他单手撑在一条捆绑人鱼的担架旁边，轻巧地翻身越过了人鱼，脚尖踏在地面的时候，一个猛地蹬地，就蹿到试图转身逃走的嫖客身后。
手刀如利刃般精准砍上对方后颈动脉处。
最后一个人也倒地了。
维诺转身看着室内倒下的一片人，并没有感觉多高兴。
事到如今，他在考虑要怎么处理这些人鱼。
这屋子里还有很多条人鱼被绑在担架上，外面的“孕育室”里，也有很多被绑着的人鱼。
细微沙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维诺看着右手边躺在担架上，用浑浊的眼光看着他，努力挣动细得露骨的手指试图伸向他的人鱼。
他往旁边靠了一步，伸出手，盖上人鱼的眼睛，拇指轻抚人鱼的额角。苍白的额角上，发际线盖不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不知道是哪位客人泄愤的时候，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鱼打伤了。
维诺用精神力覆盖住手下的人鱼，带去淡淡的抚慰。为了不让直播记录到什么异样，他没敢直接用精神力去治愈那片伤痕。
人鱼的睫毛在他手心微微颤动，然后传来一阵濡湿的感觉。
人鱼扯着他破风箱似的嗓子，小声哭出来。他并没有大声哭，只是很委屈的那种哭法，一下一下抽噎着，泣音微不可微。
好似所有的苦痛已经在一复一日的无尽折磨中，变成了让他觉得麻木的东西，消耗掉了他原本对于痛苦的感知能力。
而他仅仅是感受到了无害的安抚，就被这小小一片温暖，烫得开始委屈起来。
【呜呜呜呜我也要哭了。】
【隔着屏幕都感到主播是个很温暖的人。】
【之前在那些嫖客身下都没哭，主播只是盖住了他的眼，他就哭了。我想到刚捡到我家狗的时候了，它身上几乎都秃了，好几处化脓的伤痕，甚至腿被人踢折了，就这还在拖着断腿和别的野狗抢食物。我把它带到家里的时候，只是给了它一个旧衣服做的窝，一碗狗粮一碗水，它就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配合前面狗狗落泪的故事，感觉人鱼落泪这个场面更好哭了。】
越来越多的人鱼看向维诺，他们被绑着动不了，就使劲伸着脖子往维诺的方向看。
维诺动了动眼睫，默默扩大精神力外放范围。
属于王的精神力温暖而治愈，不断从那个站立的人身上传来。人鱼们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们委屈又欣喜地落泪。
王终于来接他们了。

第171章 宝贝，出来吧
维诺自然是感受到了手下的人鱼传来的情绪。
像是离巢的小兽懵懂着被人欺负了多年，终于找到了大家长，有了靠山后，心底那点委屈终于慢慢翻涌上来，瑟缩地贴着家长，小声告状。
然而人鱼的神智混乱破碎得如同幼儿，连告状都说不出坏人是谁，只能说出简单的感受。
‘疼……好疼……’
室内的屋顶上，雾化器还在慢慢喷洒湿气。
在微朦的雾气下，黑发青年垂首摘下墨镜，黑发遮过他的眼睫，发梢上挂了一串细小的水珠。野兽一样漆黑点金的眼瞳中，柔软的悲悯与翻涌的寒气混合在一起，神性与兽**织，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奇特的塑像，慈悲又可怕。
“乖……我来了。”维诺无声道。沾染了细微雾气的睫毛像是不堪重负的蝶翼，安静而沉郁地垂下，遮住他眼底不为人知的暴戾。
脚边有个没彻底晕过去的杂碎，用手按着地板在悄悄往边上爬，正在伸手够一个男人手腕上的光脑。
看起来似乎是想叫人求援的。
维诺用余光瞥了一眼，一脸漠然地走过去，抬脚踩了下去。
坚硬的胶底鞋重重落在地上那个人的脖颈后，“唔！”男人闷哼一声，翘起的手顿时落地，侧脸砸在地面上。
“滴滴——”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通讯人，是谭遇。维诺擦了擦右手心的泪痕，把直播间暂时关闭后，接通光脑。
直播间突然黑屏，留下一行字：“主播暂时下线啦，期待下次相见~”
直播间的网友正在伤感中，突然就被掐了网线似的对着一片黑屏，一个个在往外冒问号。有人迟迟不愿意出去，就在这个黑屏的直播间里开始聊上了。
【人呢？主播怎么突然掉线了？我看的感动呢，怎么屏幕里突然就映出我的红眼圈了？我不要看这个！】
【只是暂时下线而已，我决定住这个直播间了，等着主播再次开播。】
【后面呢？我想知道主播怎么处理那帮傻逼的！他们这种擅自虐待人鱼行为，不判死刑不足以平民愤了。人鱼保护协会的人呢？快上！】
【兄弟们我刚出去看了一眼，主播怎么从首页热搜消失了？我刚进来的时候还在热搜上啊？】
【感觉水有点深，我是从朋友发的分享链接过来的，我来的时候，首页已经没有这个直播间了。遇到问题，先限流那个曝光问题的人。细思极恐。】
【该庆幸现在的直播平台都是无权直接封直播间的，只能限流。据说前几百年的直播平台是可以直接官方封号的。】
“宝贝，出来吧。”语音接通后，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谭遇的声音很好的缓解了维诺此时沉重的心情。“我在疗养院外面接你。”背景音里还有谭旭奶里奶气的在叫“papa”。
“你没走啊。”维诺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他现在不能直接就撂下这一摊子走人。
他一激动上头，就把人都给打了，现在处理起来有点麻烦的样子。这些倒在地上的人要处理，被绑在担架上的人鱼他也不想就这么丢下他们走人。
只是如果从来一次，他估计还是会选择先打了再说。
毕竟傻笔人人得而打之。
“里面的人……”维诺还没说完，就听男人继续道，“里面的情况我找人处理，你先出来。我借了辆飞船，还找了点人，让他们搬人就行。”
维诺张了张嘴，有些怔愣，“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嗯，你的直播刚才上直播平台热搜了，刚才又被撤下热搜了，现在很多媒体平台都在转播。”
维诺还真没想到他那个直播那么短时间内能上热搜，从他开播到结束也就不到十五分钟，平台这么快就给他撤了热搜，算是反应很快了。
不过被撤了他也有所预料，这种事情一闹大，上面肯定会最先封住他这个发现问题的人的嘴。他现在最好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维诺松下肩膀，“行，我先出去。”老婆靠谱就是好。
他想着刚才谭遇说还有其他人来处理，就先把墨镜再次扣脸上。手动打开刚才被他锁死的内门，一开门，就发现外面的孕育室多了些人。
原本在孕育室里冷漠着脸给人鱼接种接生的白大褂，这会儿被齐齐绑住了手腕背在身后，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惊魂不定的泪痕。
主要是因为他们周围站了四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人，正稳稳地端着枪对准他们的脑袋。
还有四个黑衣男人守在维诺出来的门口，举着枪背对着门，一副守门的姿态。
那群坐在地上的白大褂还不知道里面的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人是那群平时来玩的人一起带过来的，潜意识里把维诺当成了自己这边的人，于是大声疾呼：“快关门！找会长带人来帮忙！”
站在门口的四个黑衣男人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慌不忙的转过身来，似乎已经知道了出来的肯定是维诺。他们还记得老大的指令，没有出口叫维诺的军衔，只是冲他点点头。
有个看着脸嫩的男人笑嘻嘻地喊了声：“嫂子。”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搡了他一下。
维诺：“……”叫得好，下次不许再叫了。
维诺有点不自在地点点头，“后面就麻烦你们了。”
三个比较严肃的男人简短的答道：“您放心。”
就显得那个话痨小青年颇为自来熟，他笑地眯起眼，“嗨没事，嫂子的事就是老大的事，老大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维诺平稳的步伐微微打了个晃，他迟疑道：“嗯，谢谢……？”
坐在地上的白大褂们虽然没有听到那声“嫂子”，三看这个墨镜青年和那个几个挡门口的黑衣杀神交谈顺畅，还往他们这边走的样子，心底凉了半截，瞬间耷拉下头。
完了，本来以为是个可以搬来救兵的独苗苗，没想到是敌人的卧底派进来了。
走过那群坐在地上的白大褂时，维诺特意数了一下，有三个医生，七个助理，每个人都是比较瘦弱的体格，有人弯腰驮着背，一副颓唐的样子。
维诺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共十个人，就把三百条人鱼困在这个生育牢笼里，求出无门。
守在白大褂身边的这几个男人都比较稳重，每个人向维诺点头示意。“辛苦您了，老大在外面，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维诺面色温和地点点头，走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白大褂们。
“你们做的事情，和你们心底的职业道德是相符的么？”
几个黑衣男人不约而同往下瞟了一眼，眼中是淡淡的鄙夷。
维诺并没有想得到答案，他只是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就离开了。剩下那一圈医护人员，坐在地上好似被扒光了衣服打脸一般羞耻，脸色涨得通红。
他们……就算一开始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中有不忿和不忍，但工作就是这样的啊，他们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而且签了工作保密协议进来后，这些人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不断让人鱼进入妊娠期，如果曝光出去，曝光者首先就会身陷官司，到时候整个人鱼医护行业都会拒绝他们这种主动破坏合同协议的人进入。
不是没有试图抗议的医护人员。这里面有的老员工来了十几年了，他也曾一腔热血，打算要制止这种恶行。
当时有个一起入职的小医生，入职第一天，眼睁睁看着人鱼们像是尸体一样躺在一张张担架床上怀孕，怒不可遏，大声质问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刚好当时会长带着客人来选“商品”了。
自从看到那个愤怒的小医生冲上去质问会长和会长带来的“客人”，被一枪爆头的画面，剩下的医生就都不敢吭声了。
那一地的鲜血洒在白色地砖上，刺目得扎眼。
会长抱怨着自己新买的西装被弄脏了，掏出手绢擦擦衣服上的血迹，丢掉了染血的布巾，转而和那些客人带笑赔罪，说让他们见笑了，手下出了个没脑子的，然后又让其他人赶紧把地上的血迹处理了，太脏了。
于是剩下的人再也不敢说什么了。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医生的死，成了其他人心里的警钟，和嘴上隐形的缝合线。
每一个进入人鱼医护行业的青年，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因为心中有对人鱼的喜爱和关切，想要帮助受伤的人鱼而已。
只是……他们心中不够勇敢，没有勇气放下自身的安危利益，去帮助这些人鱼罢了。其中一个医护者痛苦地闭上眼，不甘心却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只是个因为懦弱而选择闭嘴沉默、与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弱者罢了。
……
维诺推开向阳花机构的大门，晒饱了阳光稻田清香被秋风送来，空气中充斥着清新的阳光味道。维诺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身上，地下室里的潮湿和压抑终于被光洗去。
谭遇坐在运输船上看着维诺，他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苍白植物，此时终于沐浴在光下，小脸看起来因为满足而陷入了恍惚神态。
“宝贝，过来吧。”谭遇招招手，有点心疼。他知道维诺对于人鱼的情绪很敏感，下面那种状况，人鱼散发出的负面情绪肯定让维诺很难受。
谭遇抱着孩子离开维诺和那两个海关人员后，也没真的回去。他给了维诺那个安装了摄像头的墨镜，自然之道那个摄像头直接连通的是哪个直播间。
他只是猜测，维诺进去后估计会开播，结果还真碰上了。于是谭遇趁着维诺在里面吊打菜比的时候，把第九军团在附近小行星上休假或执勤的人都给叫过来了。
至于那些人鱼，谭遇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讯。他的维诺心软，肯定是不忍心把那些人鱼留下的。
维诺看过去。
一架破旧的运输船立在那些嫖客来时降落的飞船边上，但它要比其他飞船大一些，船身上面还打了几块不同颜色的铁皮补丁。维诺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补丁的缝隙里，还有一些粘了土渣的稻草根。
银发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胳膊架在打开的舷窗边，几缕长发飘出窗外，被风吹着飘扬起来，他胸前还挂着一个小婴儿，在好奇地探头东看西看。
劣质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噪音，把男人的声音染上杂音，“时间有点紧，我从附近的农场主手里借了辆运输船，反正能把那些嫖客运走了。”
“嫖客无所谓，怎么样都行，那些人鱼……”维诺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人鱼他都想带走，可是怎么带走？带到哪里去安置？帮忙照顾这些人鱼的人和物资又要怎么办？官方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估计正在派人来找他们，这么短时间要怎么把人鱼都带走藏起来？
这些现实的问题让他有些张不开嘴。维诺想帮助人鱼，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愿求，就把解决问题的压力全都给到谭遇。
谭遇道：“放心，我已经找人安排了，那些人鱼咱们一波带走。先上来。”
再次感慨，他老婆可真靠谱啊，太帅了。
最担心的问题也被男人主动接手了，维诺忍不住地弯起唇角，他绕到飞船另一侧开舱进了驾驶舱，坐入副驾的位置里。破旧的驾驶舱里勉强算干净，有股旱烟的味道，让人想到叼着烟袋的老大爷一边开着飞船送货，一边眯着眼观赏船下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啊……papa~”二十来分钟没见爸爸的谭旭，再次见到爸爸，开心地伸出小肉手摇晃着和维诺打招呼，那模样好似已经三天不见爸爸了似的。
即使爸爸带着黑框框，脸的模样也变了，谭旭还是认得出爸爸！
毕竟他不是看脸认爸的崽，他是凭借精神力感觉的。脸可以变，但精神力是不会变哒。
维诺抓住孩子的指尖轻晃，问谭遇，“你要把他们运到哪儿？”说实话，维诺觉得怎么处理这帮人都不是。直接杀了吧，太便宜他们了，就放在那里不管，只让他们挨一顿揍，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刚才去接运输船的时候，刚好问了一下这边市中心有没有什么宽敞显眼的地方，”男人哼笑了一下，金眸里有点促狭，即使带着普通的面具，都让人感受到一股坏坏的帅气，“市中心里有一个广场，那边有个大商场，我从网上看了一下，有个大广告牌看着很不错。”
“你是要……”维诺迟疑了一下，突然灵光一现。不会吧，他老婆也能想到这么妙的损招么？
后视镜里，那几个黑衣男人已经把光着身子，只用一副绑着腰间，遮住重点部位的嫖客们拉出来了，正在把他们往运输仓里塞。
男人笑了一下，金眸眼底带着一分讥讽的味道。
“对，挂墙头。他们不是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么？那就让大众点评一下吧。”
“刚好这运输船是农场用来运牲畜的，运来运他们，我看挺合适。”

第172章 你野得让我流泪
维诺直播间里的网友陆续走了一小半。主播突然关直播间，让一众网友摸不着头脑之余还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主播是不是突然遇害了，他们要去各大媒体论坛曝光这家无良向阳花机构！
最重要的是，向阳花机构无权扣押三百多条人鱼强迫他们不停生育，甚至彻底蔑视人鱼保护法，将人鱼用于租售使用。
这些人鱼本该进入正常的社会家庭，有一个专属于他们，会贴心照顾他们的领养人的。
而不是像牲畜一样被绑在担架上不停生育，还要陪客。
有些嗅觉敏锐的网友进入直播间后就开始录屏，目前平台还没有录屏回访，他们就把自己的录屏文件整理出来，把一些关键的画面截出来，然后发布到网上，喊人鱼保护机构和人鱼抚育机构的官方号来看。
【@帝国人鱼保护机构官方账号@帝国人鱼抚育机构官方账号@帝国治安总队，麻烦你们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说嫖人鱼是给帝国做好事的傻笔，是你们海关内部的人吧？不给个解释么？还有你，真想给你一巴掌！@帝国向阳花福利机构官方账号，要不是这次曝光出来，你们还准备隐瞒大众多久？还要干多少缺德事？！你们必须给帝国人民一个说法！】
视频截取的正是最开始胖子艾斯比和主播得意的向主播介绍这个向阳花机构的“配套设施”，以及最后怂了的嫖客大哥向主播卖洗脑包的片段。
里面所有嫖客的嘴脸都清清楚楚的一点码没打，甚至还贴心的在画面快速移动的时候暂停下来，像是担心观众看不清似的，把截图中出现的嫖客们面孔一张张清晰地放大出来给人看。
他们神情中的肆意与对人鱼的轻贱，像是抽在那天努力赚贡献点以求得到一条人鱼伴侣的人们脸上。
很多没有看到过维诺直播间的人，从论坛上看到了网友陆续发出的录屏视频，看到视频里大着肚子一脸麻木等死的人鱼，和那群混蛋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嘴脸，出离愤怒了。
【视频里的那个胖子说“一直这样，十几年了”，救命，这都是人家的传统日常活动了？官方一直睁眼瞎了这么久，说不过去吧？】
【官方机构一向展示给社会百姓的就是“人鱼稀少，需要努力为社会作贡献赚取获得人鱼和后代的权利和机会”的印象，对你们内部人来说，人鱼就是不值钱到可以当成商品贩卖的。
把人鱼分给人民都是一种“浪费”，因为能从人鱼身上榨取的利益变少了。
糊弄我们老百姓是吧？】
【给爷气得脸都歪了。】
人们在各种交流软件上散播这条爆炸性丑闻，讨论上面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
皇室就是这些帝国官方机构的直属负责人，皇室知道么？皇室要是不知道，那可真是离谱。皇室要是知道，却还允许这种丧良心的事情发生在帝国土地上，那就是离大谱了。
不少民众跑到皇室对外做宣传，和帝国人民互动的总账号下，纷纷质问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求皇室给个说法。
不管皇室知晓与否，这都是严重的失职，甚至是失德。
【兄弟们，我向来不惮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人性，这种事情没有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是绝对不敢在生命权利这方面动手脚的。
你们看现今社会，怎么没有人把一个人类女性**起来让她不停妊娠、强迫她卖银？谁敢这么干？谁敢谁死！
为什么？因为最高法律规定了女性的生命权利和男性同等，我们不能用对待低级生物的方式去对待和我们平起平坐的生命。但人鱼呢？只有个含糊的人鱼保护法，那玩意儿我看过，横看竖看，只看出对人鱼领养人赋予了诸多权利。】
【老早就想说了，人鱼保护法充满了自以为是，说白了只是人们自以为的‘保护’，类似于要对养了的宠物负责。人类用高高在上的态度限制人鱼的身命自由，以他们低下的智力作为控制他们的理由，还说是为人鱼好。
如果真是为了保护人鱼，那干脆把人鱼放归大海怎么样？人家本来就不是陆地上的物种，咱们陆地上的生物管人家海里的生物干什么呢？】
【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些偏激了。人鱼没有在野外独自存活的能力，把他们扔回海里，他们抓不到猎物，还是会死。】
【哈，我就知道有这种圣父女表出现，‘人鱼不能独自存活’、‘离开人类就会死’，你省省吧，别那么自我意识过剩好么？说什么人家抓不到猎物，几千年前人鱼一直都是生活在海洋里的，人类发现他们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弄死的可是人类！】
【这个确实，我是学海洋历史学的，现有史料可以证明，在人鱼进入人类社会前，他们曾是海洋霸主来着。只不过后来是人类驯化了他们。
就像草原上的狼和家里的宠物狗，狗就是人把狼驯化后得到的生物。但如果你把狗扔出去让它自行繁衍几代，它们慢慢还是会恢复一定野性的。】
【别说什么以前不以前的，现在事实就是人鱼离了人照顾就得死。我觉得这个活动挺好的，给帝国增加人口还创收，唯一不好的就是不开放给我们这些普通人。
凭什么只让他们内部的人占便宜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合法嫖人鱼的活动，甚至还有人支持的。现在人类女性那么少，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人鱼孕育出来的吧……我们把给自己生命的人鱼称作母父，就算某些人不觉得人鱼有资格做你们的长辈，但人家给了我们生命，我们是不是最起码得有点感恩之心？想出来圈养人鱼卖银收费的这种人，是不是从他们爹的屁眼里蹦出来的啊？】
*
给大家扔了颗雷就黑屏的直播间里，突然又出现了画面。
镜头画面一开始对准了远处的蓝天和金色稻田，然后迅速转移，人和飞行器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建筑凑在一起，还有各色的广告牌，看上去是一个小型广场。
【主播又回来了！还好我没放弃！】
【突然下线又突然上线，一个字都不通知大家，男人，你野得让我流泪。】
【主播都不搭理我们直播间的观众，你好高冷，我好爱。】
【这是哪里啊？刚才的人鱼呢？还有那帮主播揍倒的辣鸡们呢？】
【看样子是个广场，有个巨大的广告牌啊。卧艹那是啥？】
【广告牌下面那排……辣眼睛的东西，是主播刚才揍晕的吧？】
【好家伙，当众处刑。】
谭遇开着运输船从向阳花机构那边飞到市中心最大的广场来，直接把飞船悬停在广场中心最大的广告牌的旁边，然后打开运输舱的舱门。
几个黑衣男人带着防毒面具，进入运输舱后一只手拎一个，把半裸着的嫖客们拎出来，挨个挂在了广告牌前。
说是挂也不太对，这些嫖客们没什么挣扎的力气，只能站在仅有十五公分宽的广告牌台边上，靠着身后的广告屏，抓着屏后支撑的金属柱，生怕掉下去。
舱门一打开，新鲜空气骤然窜入封闭空间。这里头原本就弥漫着一股动物排泄物的恶臭和腥臊味，风一进来，新鲜空气和臭气混合，那股味道更是往鼻子里蹿。
憋了一路，有两个嫖客忍不住呕吐了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腿的脏物。站在他们旁边的嫖客怒而咒骂，“他妈的能不能闭上嘴咽下去，你要恶心死我们么？”
呕吐的人本来就控制不住翻滚的胃液，吐得嗓子眼酸疼，鼻腔里都被涌上来的液体堵住了。听到有人让他“咽下去”，头脑控制不住的想象自己咽下呕吐物的感觉。
yue。
然后吐得更厉害了。
排泄物的臊臭味、呕吐物的酸臭味，和颇具感染力的yue声掺合在一起，让不少人也喉头翻滚，想跟着yue了。
这一路下来，他们被熏得头晕眼花。
这运输舱里以前是运牲畜的，地面上的排泄物都没清理干净，经过时间的不断发酵，形成一股浓烈而后韵极强的奇妙味道，天灵盖都挡不住这股冲脑的味儿。
是闻一鼻子就想闭眼晕过去的程度。
因为空气太臭，嫖客们就憋气，但又憋不久，要不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因为缺氧而痛苦的选择吸气。
于是浅浅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憋。
他们身上没衣服，又被绑着手，连罩住口鼻的东西都没有，只能直接吸入臭气。
一小口接一小口，这臭气吸得人想直接升天。
而且他们很多人之前和那个墨镜男打架时，甩飞了脚上的拖鞋，被拖上运输船时也没人帮他们捡鞋，导致一些人只能光脚踩在运输舱的地面上。
光脚的人红着眼睛看看脚上有拖鞋的人，再看自己赤脚站在一摊颜色深暗的不明物体上，脚下传来半湿半软的感觉，恨不得找根绳子勒晕自己。
简直是流年不利，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就挑了今天来聚会？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墨镜男要带他们去哪里。
最多不过是钱财勒索罢了，他们倒是有钱，不过也要看那个墨镜男有没有命拿！
一些人心里恨恨地想。
竟然敢如此侮辱他们，他知不知道，他招惹的都是谁？！出去以后，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整死这个人！
愤怒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恶劣的空气和环境所磨灭下去。他们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粪坑。
直到舱门打开时，嫖客们感觉自己被**在粪坑里过了得有一年！
因为憋气太多导致大脑有点缺氧，他们踉跄着被黑衣人拽出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还庆幸于终于有人把他们带出去了。
呼吸到新鲜空气后，脑子慢慢清醒，他们也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新环境。
眼前是市中心广场上渐渐围过来的人群，一边看他们一边议论纷纷，不时用手指指点点。
脚下只有比一双脚长一点的广告边沿，离地五六米高，他们也不敢跳下去。
身后是一块钛晶管广告屏，距离太近看不清整体是什么广告。
“？？？”嫖客们懵了，他们下意识想遮住脸，但手腕被捆在身后，他们怕掉下去，还紧紧抓着身后的广告屏支撑架。
这是什么新的羞辱手段？
那个神经病不要钱的么？把他们摆在这里给人当动物参观干什么！
“你到底干什么！大哥，你要什么都好谈，把我们放下去行不行？”
“对啊哥们儿，这影响多不好，你看下面还有小孩儿呢，让小孩子看见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光膀子站在这里，小孩不得有心理阴影啊？”
“你要钱还是要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活动，我们以后就不举办了，行不行？把我们放下去吧？”
嫖客们纷纷开口陪笑，好声跟那个坐在悬停的运输船里，带着墨镜看他们的青年求情。
甚至有人当场许诺可以给墨镜青年转500万通用点，让他赶紧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维诺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重新连接上直播间，从远处扫了一下，然后把摄像头对准他们，冷漠道：“这里是36号农业星，新田市中心，商贸楼B栋广告牌。”
“不是说你们在为帝国做贡献么？”
“那来看看大家是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
星网上吵成一团，小媒体号纷纷下水蹭热度，跟风评论一下这件突然爆出来的官方机构的特大丑闻，有的论坛号还分析，这次的人鱼性犯罪事件，对于皇室执政的稳定性来说有什么影响。
但一些大的官方新闻媒体没有妄动，这事一看就不简单，他们作出的新闻报道是要客观公正、为报道事实负责的。
他们得先看上面的意思，确定好上面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后，再作报导。
作为官方号，他们的立场肯定是和帝国明面上的政策方针一致的，是需要对这件事表示谴责的。
但事实上，一些上层的人确实知道向阳花机构和人鱼抚育机构有时候会主动举办一些这种活动。
这算是高层的社交场所了，一些对玩弄人鱼没什么兴趣的人，也会为了扩大自己的人脉，去这种场合一趟。
但这肯定不能说。
一边是一个处理不好就要炸起来民愤，直接影响社会稳定，一边是代表执政皇室的官方机构，间接影响帝国人口情况。
他们媒体部门一个搞不好，就会成为助燃的那股风。最后可能还会带着火星吹回到自己身上。
新闻部的上级领导愁得直薅头发。
事情闹得这么大，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哈里森那里。
于是，再一次的，一众部长大臣们被皇帝叫到了皇宫会议室。
这场面似曾相识。
皇帝的脸色臭得让人觉得眼熟。
新闻部部长看着对面公关部部长菜青的脸色，才感觉自己瞬间爆退三毫米的发际线不那么让他心塞了。
哦，上次人鱼走私案被曝光出来的时候，他们也这么凑在一起商讨过皇室形象公关的问题。
皇帝问对于这次的人鱼事件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想法。
意思就是“给我一个可以保全皇室面子，甩干净皇室身上的锅”的方法。
桌上一片死寂。
检察部部长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屏住呼吸在众人面前隐身。
关于这次爆出向阳花机构强迫人鱼怀孕卖银，这事儿他知道。
他能不知道么？皇帝亲自签署了那份计划帝国人口出生率的提议文件，允许了人鱼相关机构进行的一些操作。
每年检查人鱼相关机构，他和属下们都得把自己当成半个傻子。
总之这次的破事儿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也帮不上忙。这纯属就是在河边走多了被人发现鞋湿了。
他已经被迫放任自己不管“河边走”的行为了，总不能被人发现鞋湿了后还怪他没有事先阻止这人，不让他去河边吧？
“咳，”新闻部部长清清嗓子，垂下眼皮，诚恳地向桌子对面的公关部部长点头示意，“这次新闻部还没有大动作，我手下的几个大的官媒都还没有下场，就等着公关部先来公关了。我们新闻部一定配合公关部的工作。”
上次人鱼走私案曝光出来后，新闻部部长可是记得公关部部长甩锅的姿势，“……谁知道新闻部报导的速度太快，导致我们来不及下场公关……”
这次他们按兵不动，你先来，可以吧？
我看你能公关出什么花来。
压力给到公关部部长这边。
事实和网友曝光出来情况的没什么差别，他能怎么办？
“……”顶着君上和同僚们灼灼的目光，公关部部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难得飘忽了一瞬。
想辞职，就现在。

第173章 顺水推舟
晃神归晃神，职业素养还是在的，公关部长沉默几秒，很快找回自己的思路。
“现在可操作的方案有两个，一是把责任推到那个曝光出来的向阳花机构星球分院上。
公关点可以定为非重点星球上的机构监察效力不足，向阳花机构分部存在向总部隐瞒实情、并存在向检查部门收受贿赂的行为。而皇室会负责调查清楚是哪些人违反了规则，严惩不贷。”
说白了这个办法就是完全把锅推给下面机构，到时候找几个替罪羊就是。
方便操作，也算是对民众有所交代，但民众买不买账那就是另一说了。
公关部长自己也知道方案一有点拉胯，他瞥了一眼皇帝。
哈里森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还皱了皱眉，蓝眸沉郁，一副“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方案？”的表情。
检查部部长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他张张嘴，很想打断一下。
什么就监察效力不足，这是要给检查部的人扣黑锅么？
到时候还得他下面的人出来谢罪，四舍五入就是他这个检查部的总负责人没做好。
“那个，不能次次都把责任推到检查部门吧，我们也是配合一下新的政策，谁知道下面的机构做出这种事。”
有几个人瞥了一眼出声的地方，继续扭过头听公关部的发言。
谁都知道，监察部这个部门做的好了得罪人，做的不好背黑锅。
检查部长：“……”
议会弟位一目了然。
公关部长：“还有一个方案，就是直接承认，向大众坦白帝国确实有推行人鱼孕育计划的打算，并且已经开始挑选了一些单位进行试点实行。只不过试行阶段出现了下级机构私自乱来，错误解读帝国政策的现象。”
有些原本低着头试图隐身的人唰地扭头，众人的目光顿时扎在提出这个建议的公关部长身上。
“疯了么？”宣传部的负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插话道：“本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先瞒下来，慢慢实施先看效果的。现在很多人还分不到人鱼，突然告诉民众他们想要的人鱼都被政府偷偷圈养起来生育了，你还嫌民愤起得不够快么？”
“不，您先听我说完。”
公关部长抬手止住插嘴的宣传部长，顶着众人不赞成的目光，倒豆子似的快速道：“帝国推行这项计划，早晚有一天会被民众知道，那不如顺着这次的突发事件，先给群众打个预防针，顺水推舟的把这个计划放到明面上，然后重点宣传人鱼孕育计划的好处。”
“要想让民众接受这个计划，最大的公关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计划一旦实行下去，绝大部分民众都是受益人。”
“而这次非重点星球被曝光出了人鱼孕育的人类婴儿都进了向阳花机构这件事，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解释下去了。”
宣传部长面色无奈，“怎么顺理成章的解释？人为孕育后代然后送进福利育儿机构里……这本来就和向阳花机构设立的初衷是相悖的吧？”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从帝国初期开始，向阳花机构是作为福利机构成立的，旨在为失去父母家庭的孩子提供一个成长的环境。
而现在帝国所通过的孕育计划，却是在主动制造更多的无父无母的孩子，让他们被迫成为孤儿，从一生下来就变成帝国的儿子。
公关部长也有准备，“这有什么，我们可以开放领养机制，人鱼在社会上流通的数量太少，正是因为要让更多的家庭能够得到自己的后代，所以这些被政府集中孕育出来的孩子，才会进入帝国的福利机构里。”
“现在每年帝国机构孕育出的新生人口数量越来越多了，我们不可能仅仅指望着向阳花机构全权负责，养一个人十八年所花费的资源，乘上每年都在增加的新生儿数量，这笔开销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我们放开领养机制，很多没有后代的民众会很乐意收养几个孩子的。”
“如果有人只想要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代，机构也可以开放人鱼代孕服务，由自然人鱼孕育的直系血亲，只要登记申请，留下精子样本，几个月后就能来领取属于自己的孩子了。还省去了照顾人鱼的时间精力和需要承担的花销。”
“毕竟人们对于人鱼的需求，绝大部分来自于他们对后代的渴望。一旦满足了这个诉求，人鱼会怎么样，绝大部分既得利益者也不会太关注了。”
“先从心理上让人们放弃对人鱼的关注渴望，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慢慢把人鱼从人类社会里剥离出来，变成帝国机构掌控下的资源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公关部长一个人声音。
这一屋子的高官大臣，是帝国最高阶层和协助管理帝国的人，听完这一席话，有人互相对视微微点头，有人低头一言不发，神色中掩盖着各自的思绪。
皇帝在前边坐着，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这个法案刚被拟出来的时候，曾遭到过几个大臣坚决的反对，甚至有个快要退休的老部长对皇帝以死相逼，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做这种造孽的事。
于是皇帝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着，安抚老臣不要太激动，他会再考虑考虑，然后从侍卫腰间抽出粒子枪。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没人能反应过来皇帝抽枪要做什么。
于是不能眼睁睁看皇帝造孽的老部长，脑门上开了一朵血花。
他倒下前眼中还充满诧异和不可置信，老人不能瞑目地躺在地上，被皇帝抚下眼帘，帮他闭上了眼。
脸颊沾了血点的皇帝站起来，温和地问刚才向他抗议的臣子，还有谁有什么异议么。
没人敢有异议了。
那时候大家才慢慢看出来，这个用了特别手段，抢了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亲叔叔一步，登上皇位的皇帝，虽然看起来温和好讲话，其实骨子里也是有着皇室特有的铁血和强硬的。
他温和，但不容忤逆。
温和只是啖血的猛兽饱食顺心时的慵懒表象而已。
公关部长听着自己的声音，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并对自己说出的东西感到头皮发麻。
但这是他从皇帝曾经秘密签署的新计划中推导出来的，最符合事情发展逻辑的推导结果。
他向皇帝的方向低头示意，深深盖住自己内心的悚然，“君上，您觉得这两个方案采取哪种比较妥帖？”
皇帝哈里森坐在主位上，他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半晌叹了口气。
总有些管不住裤腰带的渣滓，坏他的事。
仅有的两个方案都很烂，但矮子里拔将军，只能说第二个方案勉强能用一用了。
这和他心里的想法也差不多，既然被曝光出了把人鱼集中起来孕育生命的事，直接否认是最次的做法。
不如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早点把一些事情摆到明面上也好。
在哈里森原本的计划中，这条由政府接管后代繁殖的新法案公布于民众的时候，是社会已经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这条法案的实际内容的时候。
而不是这样被人提前曝光，引起那些尚未在思想上准备好的民众的怒气。
他没有回答二选一的问题，而是冷冷开口问道：“所以，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下午的功夫，机构的机密内容突然就曝光得全网都知道了？”
公关部长听到这里，一直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这就代表他这边过关了，皇帝的意思应该是第二个方法比较可行。
他打开光脑，给下属发了几句话过去，让他们先组织下面有计划的有导向地开始干预星网上的言论。
打好的文字准备发出去的时候，放在发送键上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按了下去。
公关部长眼神黯淡了一瞬，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直播那个人的勇气。
他心中的那句“向来如此，便是对的么？”，已经问不出来了。
新闻部掌握着网络信息的最新动态，新闻部长接话道：“君上，据目前网络上流传的线索看来，是有个普通人被海关人员带进了向阳花机构的‘孕房’，那个普通人开了直播，就把‘孕房’里的画面都爆出来了，后来还发生了拳脚冲突……”
新闻部长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然后点燃群众情绪的是其中两段帝国公职人员对于人鱼的蔑视言论，他们还自己透露了向阳花机构已经开了‘孕房’十多年了……”
而有关人鱼孕育的新法案，皇帝也不过是去年才拟定出来，通知了他们这些上层决策制定者。
可以推断的是，皇帝早就暗中开始让人推行这条新法案的内容了。
毕竟没有最上面那个人的允许，下面怎么敢非法聚集人鱼，孕育胎儿？
他们全都被皇帝蒙在鼓里。
哈里森深蓝的眸中孕育着风暴，他冷下脸来的时候，平时宽和的温柔全然不见，只剩让人胆颤的沉郁和恶意，“别跟我说什么网络来源，给我找到那个人。”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也给我一起揪出来。”
他阴沉的声音如同滚滚乌云一般压在室内众人的头上，让人忍不住屏息，生怕自己被乌云中隐动的闪电劈到。
“看来有些人最近是太闲，又开始偷偷摸摸乱伸手了。”
众人耳根绷紧。
“是！”
公关部长看了一眼震动的光脑，沉默了两秒，弱弱开口，“君上……”
哈里森这会儿很不爽，蹦出一个字，“说。”
“那个人又开直播了……”
皇帝眯了眯眼，“哦？他又在直播什么？”
公关部长恍惚道：“……直播民众泄愤，扔臭鸡蛋烂菜叶。”

第174章 给您的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将时间稍稍回拉，在维诺说完直播地址后，直播间迎来新的一波高潮。
【惊了，这办事效率。一会儿不见，主播是怎么把这群人拉到广告牌上的？】
【主播帅到我了！就该让大家看看这帮厚颜无耻的辣鸡们！】
【这个地方我知道……心情复杂，我就是36号农业星上出来的，前年才从向阳花机构独立出来。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我就是36号星上的务农者！我说刚才主播画面里闪过的景象怎么那么眼熟，原来这些人就在我们星球上。太气人了，我去农场掏点坏掉的鸡蛋，然后去广场上找这帮人去。垃圾就要和垃圾归类才是！】
【36号农业星是吧，我离这里不远，坐飞船二十分钟就能到。家里还有点坏掉的菜叶没扔，这就带上去看望这帮垃圾：）】
【坐标36号星附近的居住星，手里没有臭鸡蛋烂菜叶，有农业星的朋友可以提供点么？】
【有有有，我们这里有大片农场，种植了不少作物，也有养鸡场，有不少待处理的垃圾。需要的朋友加我好友，低价处理给你们！】
【老板生意鬼才。加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摊位就支在直播间广场的边上了，一打臭鸡蛋只要50通用点！还不快来给可耻的嫖客们打一波臭鸡蛋！】
【……弹幕逐渐离谱。怎么还做上生意了？老板帮我留一打！】
【天，已经有人在扔菜叶了，笑死，你们是真去扔啊？】
【为什么不去？我不花钱给他们扔鸡蛋，我就是过去当面骂他们一顿。顺便看看，他们到底长啥样。不是说都是帝国机构的公职人员么？老子挨个给他们拍照然后给他们单位写举报信。：）】
直播间成分一时之间很复杂，吃瓜的报仇的做生意的，各不耽误。
没什么人注意到，直播镜头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动了。似乎主播调整好画面距离后，就没再动过。
画面被拉远，刚好将被迫站成一排的二十多人纳入进镜头，顺带也把他们背后的广告牌拍了进去。
钛晶广告牌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支广告。
很讽刺的是，这竟然还是一支倡导呵护人鱼的商业广告，在给新出的一款人鱼专用医疗胶带做宣传。
浅色的晴空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淡云，下方是一池清浅的湖水，清澈到能看清汩汩流水下，湖底的彩色碎石和断裂的小树枝。
一尾漂亮的粉发人鱼从湖底钻出来，懵懂地看着周围。岸边站着他的饲养人，在那人充满宠溺关爱的眼神中，人鱼露出欢喜的笑容，伸出双臂游向那个人。
岸边的男人抱住他，也不在乎衣服被沾湿，亲昵地吻在人鱼的粉色发丝上，然后低头仔细检查。
在看到人鱼胳膊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时，男人露出心疼的表情，而人鱼却没有注意到，只顾着凑在男人颈边，鼻尖轻蹭着男人的下颚，像一只努力讨爱抚的小动物。
于是男人掏出随身携带的防水医疗贴，仔细擦干伤口周围的水分后贴住了伤口。印有小鱼花纹的医疗贴轻柔地保护住伤口，没有引起人鱼一丁点的不适。
画面一转，等到晚上的时候，男人轻轻揭开医疗贴，原本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只有一朵淡淡的红痕。
粉发的人鱼倚在男人怀里，反手勾住他的脖颈，笑得依旧可爱美丽，像是没有发觉过自己曾经受过伤。
广告词缓缓浮现出来——
“XXX防水高效医疗贴，给您的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爱侣”，“最温柔的呵护”。
广告上的宣传词，和半裸着站在这块广告前，形容猥琐地威逼利诱主播，且身为帝国职能人员的嫖客们，形成了极为讽刺的对比。
【？破防了。这什么地狱级笑话，商业广告在向社会宣传呵护人鱼，帝国公职人员带头糟践人鱼？】
【什么也不说了兄弟们，这就买票去给垃圾们扔臭鸡蛋。】
……
在广告牌前站成一排的嫖客们从发现那个墨镜青年软硬不吃的时候，他们就感觉到不妙了。尤其是广场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让人暗恨没事干的屁民怎么那么多。
“哎什么情况啊？他们怎么光着身子站在这上头啊？”好奇的群众相互问着同样在广场驻足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我看到他们是被人从那个运输牲畜的飞船里拽出来拎上去的。”
“离地三四米高，他们也不敢下来。”
“估计是被人搞了吧，哎哟，真是折腾人，只给人家一条衣服裹腰，也不给人穿衣服。这种羞辱人的方法有点过了啊。”
一开始，嫖客们只能背过身去遮挡住脸，不让下面的群众看到自己的样貌。
他们身上都没有光脑，也没法求援，一时之间竟只能被这些民众堵在广告牌前，只能等广场上的人散去一些，他们再想办法下来。
但信息流动的速度太快了，没有给他们丝毫补救的时间，很快有人发现了维诺的直播间。
“我靠，这不是我正在看的这个直播间么？艹，这帮人就是偷偷糟践人鱼的畜生！”
他主动将自己从直播间里看到的这些嫖客趾高气昂蔑视人鱼和普通民众的嘴脸，向周围的人淋漓尽致地描绘一番，还把直播间的链接分享给了周围的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些形容狼狈，被拎出来示众的家伙们，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了。
原本对这些人还有些同情的群众，也不帮他们说话了。
“这些人真是罪有应得！”他们愤愤到。
有人拿了个鸡蛋，使劲甩手抡上去，大声质问那些背对着他的人，“你这么糟践人鱼，难道你不是人鱼生的么！还看不起人鱼？那你又是什么下贱的东西！！”
什么？底下那些人怎么知道他们“糟践”人鱼的？那他们的身份有没有暴露？后续可能会有什么麻烦？
没等广告牌前的人想明白，鸡蛋在空中划出一到怒气冲冲的弧线，直直奔向一颗后脑勺，奋力击碎在了那颗头颅上！
咔，浑浊的蛋黄溢溅开来，砸得那个人猛的一颤。被砸的人默默后脑勺，摸出一手腥臭黏腻的蛋黄粘液。
“呕！”臭味直冲鼻腔，那人被臭得猛的翻了个白眼，把手上的蛋液抹在广告屏上，扭脸恶狠狠冲下面喊道：“你要死啊！你知道我是谁么！殴打袭击公职人员，你踏马想蹲大牢吧！”
下面原本站着看热闹的人被他喊得一愣，然后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这回三五颗鸡蛋一起极速飞向了这位面目狰狞的公职人员。
“你算哪门子公职人员啊！？你就是害群之马！垃圾！”
“你很牛逼么？吃我一颗臭鸡蛋！”
“公职人员要都像你们这样，这个国家早晚完蛋！”
“你们凭什么抢我们的人鱼！还不珍惜！你们就该亲自尝尝那些人鱼的遭遇！”
几颗鸡蛋在那个叫嚣着让人蹲大牢的人脸上、身上碎开，黏腻的液体流淌在皮肤上，让人恶心得不行。他气得恨不得掏枪把下面几个胆大包天的人都突突掉，又没有硬件设备，只能抬手抹掉脸上的蛋液，忍着恶心不跟下面的人再继续拌嘴。
没办法，现在手无寸铁的是他们这些人。
其他人看同伴反驳一句后被砸地更厉害了，十分理智地没有向下面喊一句话，全程双手捂脸，等待民众泄愤完后离去。
这些人并没有很慌，他们消失半天一天的，单位肯定会发现不对，到时候也会来带他们回去的。
只是……下面那些群众言语之中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向阳花机构做的事，这让他们有些不安。
想也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肯定是那个天杀的墨镜男。
只是墨镜男在报完这个广场的地址后，就开着飞船走了，只留下一个摄像球悬浮在空中，始终对着他们。
摄像球离他们太远，没法打掉，只能放任不管。
肯定是墨镜男用这个摄像球偷偷把向阳花机构里的情况直播出去了！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先检查一遍这个陌生人的随身物品。
不过这次也算是个教训，下次他们会更加谨慎一些的，非内部人员介绍的人，一律不准进来。
直到此时，这些捂着脸的人还以为这次就是个意外事件，等之后再过段时间，大众都忘了的时候，一切就都可以照旧了。
这些人顶多叫骂个一俩小时，也就累了散了。他们想，在此之前，他们要坚持住，不在摄像头前暴露面目，不要管那些飞上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
结果小半天过去了，广场上的人不仅没有散去，还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小贩开着移动飞船过来，拉了一船的臭鸡蛋，公开摆牌售卖，还打开小喇叭做宣传。
“还在气愤是谁偷了你的人鱼么？还在心痛有人虐待人鱼么？只要50通用点，用一打臭鸡蛋，痛快砸政府垃圾！”
嫖客们：“……”
就他妈离谱。
*
与此同时，皇帝和众位大臣部长，一起在会议室里都看到了直播间此时的盛况。
那一颗颗臭鸡蛋和烂菜叶，在那些嫖客身上糊了厚厚一层。这些都是帝国的职能部门人员，这么干简直是在皇室脸上啪啪甩泥。
部长们恨不得窒息。
皇帝的脸色发黑，几乎控制不住脸上完美的面具，他咬牙道：“抓到那个人没有？”
他还没想好怎么罚这个差点坏了他大事的人，但这个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我们的人一得到消息，立马就通知36号行星上的执法队人员了，他们这会儿应该，应该快抓到这个人了。”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道。
“快抓到？那不就是还没抓到！给我立马抓到他！我要看到这个直播间在十分钟之内黑屏！”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口气暗含威胁，“要是连这点事都干不好，那就回家歇着吧。”
那一巴掌清脆而响亮，把坐在他旁边的公关部长吓得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而此时，趁着大部分人还没缓过神来，谭遇带着维诺到了新的地方。

第175章 你很不错，以后找我
36号行星，人鱼抚育机构分院。
哐哐出杂音的破旧运输船缓缓停在这座分院的大门前，停落在地上。
维诺表情微妙地下了飞船，不着痕迹地揉了把屁股。
这一路他被震得屁股发麻，他也不知道这运输飞船明明是行驶在半空中的交通工具，是怎么有本事带给人一种坐在拖拉机上的感觉的。
挂在父亲胸前的人鱼崽倒是很喜欢这一路上微微的颠簸，他靠在父亲身上，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震颤出不停起伏的音调，变成“啊~~~”，小嘴里露出一排小而坚硬的小米粒似的乳牙，笑得乐不可支。
谭遇无奈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得其乐的小崽子，对维诺道：“这船破成这样我也是没想到，不过我们回去的时候就不用开它了。”
维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他仰头看向机构旁停驻的巨大黑色运输舰，金色的漆痕勾勒出极简的飞舰线条，让这艘钢铁巨兽显得端庄无害，甚至有一丝艺术性。但它庞大的体型依然能轻松带给人压迫感，人鱼机构的建筑物在它旁边都被衬得像个小玩具。
维诺甚至能看到飞船身侧安置武器的出炮口，只不过炮口现在是关闭的。他下意识想看看船头的武器装置，不过这艘船是横着贴在人鱼抚育机构旁停落的，它又如此庞大，维诺看不到头尾的位置。
维诺表情微微震撼道：“这飞行舰都赶得上军用级别的了，你找的友军这么厉害么？”
得亏这颗行星上地广人稀，人鱼抚育机构更是开在远离居住区的地方，否则这艘一眼过去看不到顶端的飞舰，都没地方落脚。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舔了舔唇，遮住眼中的不自然，“唔，他们就是搞运输的，当然得有几艘像样的船。”
维诺在路上听谭遇跟他说，他已经找人安排了，可以过来把人鱼们运走。这会儿看见这艘飞行舰，他微微张嘴，停顿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听到男人的话，维诺顿时觉得不愧是第八军团的将军，武力资源和装备配置应该都是很高级的，所以看见这艘大漂亮的时候才会无动于衷，甚至不以为然，只把它称作“像样的船”。
自己这种常年捞不着什么高级装备，全靠夏将军给自己撕资源的人，手里有的大部分都是从那些肥的流油的军团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装备。
这么一对比，维诺顿时有点酸了，于是又狠狠多看了飞舰两眼。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现在不看，以后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毕竟哪个军部的男人能不爱这种威武霸气的飞船呢？这和男人爱机甲是一个道理。
谭旭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庞然大物，他显然也是被震惊到了，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靠在父亲胸前，指着舰船合不拢嘴，不断扭头在维诺和舰船之间来回看。似乎是在示意爸爸，“爸爸快看！有个好大的东西！”
谭遇走到他身边拉过维诺的手腕，一手压下儿子没见识的小手，然后托着谭旭的小屁股，向机构门口走去。
“别指了，待会儿让你上去。”
不愧是他儿子，跟他一样喜欢大船，维诺的心情微妙地舒坦了些。
门口站着一个带着细边眼镜的高挑男人，穿着干练修身的黑色劲装，他显然是负责现场统筹工作的人，耳朵上挂着对讲机，在不断指挥着人们快速高效地行动。
一些穿黑衣服全副武装的人，已经在迅速地不断从机构门口里拉出一车车人鱼了。他们用的是低空悬浮的链条式运输车，速度快，十个圆柱状的大桶串成一条运输车，一个桶里能放七八条人鱼。
维诺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鱼显然状态要比向阳花机构的人鱼好很多，起码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愣，抓着运输车的边缘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新环境，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行，不知道躲人，也不害怕，应该是没怎么受过伤害。
维诺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个指挥众人行动的男人也看到了他们，招收向他们示意了一下，等维诺三人来到他面前，他才开口打招呼道：“你们来了。”
简单的招呼过后，他推推镜框，简练道：“现场已经把这边的安保和职工人员都控制起来了，机构内的人鱼绝大部分已经运输了进我们的船里，预计还有十分钟，会把一些分别关在不同屋子的人鱼一起都拉出来。”
“前面在向阳花机构拉出来的人鱼我们单独把他们放到低温室中了，条件限制，我们只给伤的比较重的人鱼解了绑，把他们放入了水池里，添了消炎药水，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一一安置。”
“向阳花机构那些被绑起来的医护人员，我们也一起拉上船了。后续照顾照顾这些人鱼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派的上用场。”
“人鱼抚育机构里的一些视频资料太多，来不及拷贝，不过我们拆掉了主机一起带走了，后续可以慢慢整理资料。”
“您可以和爱人先上去等候，预计十分钟后我们就出发。”
维诺微微睁大了眼，很是为这些人的行动力感到赞叹。这才过去了多久，从谭遇去向阳花机构接他走，到现在他们站在人鱼抚育机构门口，粗略算算时间，也才不到一个小时吧。
居然一个多小时就把两个地方都清理的差不多了，谭遇认识人都这么靠谱么？
维诺再一次有了抱大腿的爽感。这种躺平被队友带飞的感觉，充满新奇而让人舒适。
原本担心后续如何收尾的焦虑担忧。在强有力的大腿外援下，消散殆尽，维诺身为少将的爱才心蠢蠢欲动。
黑发青年的喉结滚了滚，克制地点点头，主动伸手向戴眼镜的男人，“谢谢，你很不错。以后想参军的话来找我，我介绍你进靠谱的军团。”
靠谱的军团，指第三军和第八军。如果这人不选听起来逼格高的第八军，那这种人必须捞进他所在的第三军里。
冷静，细心，高效，运筹帷幄，让人省心。他觉得他的军团里，就缺少这样的人才！
谭遇原本面无表情地在看远处那些人忙而不乱的收尾行动，准备拉着老婆走了，没想到突然听见老婆对别的男人说“你很不错”，还介绍进靠谱军团？
他的目光忽然收回，看向戴眼镜的男人。
虽然以前没太在意，不过这么一看的话，元盛确实长得还行。身材高挑修长，半长的金棕色发丝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一张脸是冷淡精致款的，细长的凤眼眼位上挑，不笑的时候有种禁欲精英的感觉。
而且元盛还很细心，谭遇想，他也觉得元盛很好用。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细心周到的人？
元盛伸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公式化的笑容微微裂开。他顶着身边老大突然集中过来的目光，感到头皮有点发紧，“……”
救命。首领的老婆在首领面前对我说我很不错，还想把我从首领手里挖走，我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首领的伴侣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他的工作能力表示肯定。首领肯定也知道……但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元盛稳住笑容，抬手握住黑发青年的手，得体道：“谢谢，需要的话我会找您的。”
维诺舒心地点点头，面上露了一点笑意，他现在看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已经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了。
身边的银发男人突然抬手揽住了维诺的肩膀，带着他往飞舰的方向走，半扭脸对站在原地的男人道：“我们先上去了，你们也尽快，帝国的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元盛站在原地，面上的微笑没有改变一丝弧度，“好的，我们会加快速度。”
【好家伙啊元盛，首领夫人对你很满意。你前途是大大的有了啊，这路是走宽了，以后在这边混不下去了，我们去军队里投靠你去。】
【哇，盛哥好厉害！我面对首领根本做不到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哈哈，首领是不是醋了？】
【某种意义上首领也很厉害，明知道没有醋，也要硬喝。】
……
没有理会对讲耳麦里不停传来的调笑声，元盛抬起食指推推镜框，继续投入统筹指挥的工作中。
“要来人了，加快速度。”
【收到！地下一层已清空！】
【一到二层已清空。】
【三四层也清空了。】
【来帮我一下，五层有一间屋子被锁住了，探测显示里面有生命体，不能炸门，谁把切割器给我拿上来。】
【我这边有，就来。】
*
已经离开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维诺忍不住问谭遇，“这是哪儿找来的人？你认识的人还挺靠谱的。要是能把他挖过来就好了。”
说完又笑了一下，“人家过来帮我们，我还想着挖人家墙角，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不太好。不过你要是想挖，也可以。”虽然我不赞成你的主意，但如果你喜欢，我也支持。
男人的声音平稳，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细品之下还有莫名点委屈。
维诺瞥了一眼旁边不假辞色男人，心里也回过味儿来了。
他有些好笑道：“我刚才没那个意思。”
“没哪个意思？”男人好像不明白一样，声音里还带着茫然。他扭脸看向维诺，金眸里分明是委委屈屈的酸气。
这是典型的斯塔利的小表情，表示“你快来哄我，不然我就钻进你怀里嘤嘤”的意思。
维诺这回是真没忍住，哼笑了一声。这里都是忙碌的人，他们也不好做什么，维诺拉住男人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里满是宠溺。
“好啦，斯塔利最好了，其他人再好都是工具人，只有你不一样。”
谭遇的唇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拉平，淡淡问，“怎么不一样。”野风吹拂，男人的银发飘起丝丝缕缕，金眸里的骄矜掩不住闪动的得意，美得像个傲娇的大公主。
“我想和你睡一张床的不一样。”
“我想跟你一起养大一个孩子的不一样。”
“我想陪伴你一辈子的不一样。”

第176章 我的亲亲在哪里？快给我
维诺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将手指插入他的指间，轻轻摩挲。
他知道谭遇没有误会，但他还是很乐意这样哄对方。尤其看到男人的金眸晃过闪亮的满足后，也忍不住弯起了唇。
人来人往，在星舰即将起航时特有的低沉嗡鸣间，所有的嘈杂声都化作陪衬，像是隔了雾一般模糊，只有维诺勾起宠溺弧度的唇角，和他微微压低的声线，在谭遇的世界里无比鲜明。
很奇怪，谭遇心想，他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明白维诺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类似“吃醋”的反应，但他在维诺面前的某些本能反应，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这是装傻子人鱼装久了，连自己的本性都被影响了么？还是说自己本身就是有这种腻腻歪歪的特质，只是在遇到维诺后被这个人彻底激发了？
这个问题他不得而知。
而他对维诺哄孩子似的话，却不得不承认，很是受用。没错，他就是这么不一样，能把维诺迷得想日日跟他在一起，和他有个家的不一样。
男人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喉结，有一瞬间想凑过去贴贴青年唇角的柔软弧度，但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维诺的手。
挂在父亲胸前的谭旭倒是被爸爸的表白感动得够呛，他伸出小手抓住爸爸胳膊处的衣料，仰起小脸，圆润的黑眼睛里满是闪烁的小星星，“啊……papa，陪陪！”我陪爸爸一辈子！
维诺视线下移，看见自己的崽顶着一张和斯塔利相似度八成的脸，一脸“太喜欢你了要亲亲”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凑在男人胸前，亲在了旭崽的小鼻子上。
维诺低头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谭遇没反应过来，心跳还来不及加速，就见一大一小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贴贴，然后大的那个无比自然地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小的那个满足地咧出两排小米牙，小嘴巴发出“啵”的声音。
周围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刻。
谭遇：“……”什么，可以这么快的么？那他刚才是不是也可以跟老婆迅速啵一个？
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
不，他才不是羡慕小崽子能跟他老婆贴贴。
谭遇心里那点小九九这次掩盖得很好，维诺都没发现他有什么情绪变化。
主要是一般人也不会和自己还不到三个月大的人鱼崽子吃醋。
进了舰船的内舱后，谭遇像是熟悉这里的每一处，他自动拉着维诺，带他往舰桥的方向走去。
这艘运输舰船在外面看的时候就给人一种端庄温和但压迫感很强的感觉，进了里面后，维诺更喜欢这艘飞船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内部结构的飞船，便拉着谭遇小声问这艘船里的内部结构。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他对人家的物品好奇，总不好大声逼逼让对方的人听见吧。
谭遇倒是没有顾虑似的，一路给他挨个指出飞船内各个部位的用途。
简洁明亮的内部结构，像是蜂巢状罗列在每一层舱内结构里，除了宿舍的位置和各个单元舱的底部是用不透光的金属板材制作的，其他的地方都用坚固的钛合钢做骨架支撑，十多公分厚的透明玻璃做墙面，层层叠叠罗列在一起。
谭遇说那是特质的玻璃，里面夹着黏合材质，那几架突击炮一起轰也打不穿，即使裂了也不会碎，比一般舰船的金属板材要坚固上十余倍。当然造价也高得离谱。
整艘舰船的舱内就像是一个蜂巢国度，维诺想，又或许像是大脑一般。
透过玻璃能看见单元舱内的隐约人影，还有密密麻麻的单元舱内的人鱼，也能轻易看见舰船上方最中心的部位，舰桥。
舰桥是舰船的大脑，也是操纵舱和指挥舱。那个用金色的骨架撑起来的舰桥，比其他的空间要大上两倍有余，像个巨大的脑部，操控着与它相连的所有单元舱位。
走到舰桥附近，舰桥舱位内先出来了一个人。来人身材姣好有致，一头金色大波浪的卷发披在肩后，烈焰红唇，看到他们后眼神一亮，“你们来了，快进舱内，我们马上就撤离了。”
谭遇自来熟似的点点头，又低声催了一句“让他们快点，帝都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
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立马点头答应，“已经让他们加速了，现在最后的人鱼也撤出来了，我们这就走。”
好家伙，他们是来求人帮忙的，对人家态度还跟大爷似的理所当然，这合适么？维诺温和道：“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过来接我们，还帮我们一起带走那些人鱼。”
这种一言不合就带走帝国机构的人鱼的事，可以算是明目张胆和帝国官方掰头了。往小了说是非法盗窃帝国财产，往大了说这算是叛国罪，一般人还真不敢为了给人帮忙就搞这么大阵仗，直接开舰船拉走几百条人鱼——虽然没有仔细数过，不过维诺粗略看一下玻璃舱里那些被暂时安置的人鱼，怎么看也得超过四五百条。
虽然谭遇说这些都是他找来的人，这个姑娘看上去也不是那个答应谭遇请求的人，但该有的感谢的话，还是得说一下的。
女人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冲他露出一个有些真诚的笑容，“不麻烦的。”他们还要感谢首领的伴侣弄这么一出，这次他们带出的人鱼，比他们之前努力十几年救助的人鱼都多。
不过岳听南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宁泉只是和王精神链接沟通了一小会儿，就俨然变成王的死忠粉的样子了。
这个青年，仅仅是站在他身边，都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阳光笼罩的青草尖上，逸散出来的一寸清香。
“啊哦~……papa”三人的注意力被谭遇胸前突然出声的小东西吸引过去。
谭旭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好看的人胸前鼓出来的部分，有些担忧地看向爸爸，指指自己的胸，再指指女士的胸，有些模糊不清地吐字，“bing……病病？大……”
爸爸他是不是有点病啊？怎么这里比我大这么多？
谭遇&维诺：“……”小土包子没见过女性，还担心人家胸口是生病了才长那么大的。
但岳听南没听懂，小孩子的话语在她耳朵里就是“饼饼大”，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首领没发话，她胆子大了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孩的指尖。
谭旭用小拳头软软地抓住这位得病的人的手指，怜爱地摸了摸她的手。你要快快好起来哦。
女人眼神亮亮地盯着谭遇胸前的小孩子看了几眼，忍不住夸了一句，“真可爱！”然后直起身，“哒哒哒”的高跟鞋在地上敲得飞快，岳听南将两人带到舰桥不远处的一间单元舱前，伸手打开舱门，对维诺点头微笑道：“忙了那么久一定累了，您先进去休息一下吧，稍后可能会有些颠簸，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平安落地的。”
然后又对跟在维诺身后的谭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转身匆忙走了。
来不及惊讶在这里竟然能见到一名女性，维诺首先注意到，这姑娘刚才从舰桥出来的时候，眼神是先看向谭遇的，然后又赶紧看向自己，有点殷切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姑娘对谭遇的态度有点奇怪。说熟悉也没有多少交流，说不熟悉吧，刚才谭遇催她动作快点，她也没有半点不满的情绪，反而主动向谭遇解释当前进度，告诉他们马上就撤离。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正在把儿子从身上解下来的谭遇顿了一下，然后把谭旭放在床上，给他怀里塞了一个玩具舰船，转过身来一脸茫然道：“哪里奇怪？我跟她老大认识，她就是听上面的话办事的，我提出的要求她当然得认真点对待了。”
好像也对？维诺见男人坦然的神情，只能当是自己有点想多了。
自从他链接上所有人鱼的精神体后，对周围人的情绪感知就格外敏感。刚才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那个姑娘对自己的好感和对谭遇的信任感，只是这里不掺杂任何情爱之意。
而现在谭遇的情绪也很平静，只是有一点疑惑。
好像都没什么问题，维诺舔舔干涩的唇，伸手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把刚才的疑问抛到脑后。
“我去找个东西，马上回来。”谭遇出门前和维诺说道。
等到他出了门，走出几步路后，才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也遏制不住地突然加快。
好险。老婆太过敏锐也是有点让人紧张。
房间里，他们来36号行星时的行李箱已经被拿回来了，就放在茶几旁边。维诺坐在床边，侧头看着贴上来抱住他胳膊的旭崽，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摘下箍在脸上的墨镜，揉了揉发紧发烫的眼周皮肤。
以前不知道谭遇戴那种扣在脸上的面具有多痛苦，这回也算稍稍体验到了一把。眼周的肌肤发红发热，皮肤散发的热气在墨镜里熏得眼睛都发红了。
维诺把胳膊旁边的旭崽抱进怀里，狠狠吸了一口。谭旭没有人类小孩特有的奶味，只有淡淡的海水咸味，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一股海鱼味。
“papa~”，谭旭快乐地抱住爸爸的头，小狗似的贴上去，想和爸爸亲热。
小孩子的皮肤柔嫩得很，维诺不敢太用力蹭孩子的皮肤，他啵了一口儿子的脑门，就又把他放回床上了。
谭遇这时进门，手里拎了一把顶棚带遮盖的儿童床，面带和善的微笑，“儿子，看我给你找了什么？一个独立的小床。”
谭旭抱着爸爸的胳膊，茫然地看着父亲，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谭遇两只大手穿过小孩的下腋，把谭旭从维诺身边撕开，然后放在木质的婴儿床里，不等小孩反应过来，就唰地扣上了床顶端的一个遮光盖，声音柔和道，“你也大了，是时候学着做个独立的男人了。”
“是不是挺合适的？刚好装下他。”男人的金眸里装着促狭的笑意，将视线从儿童床移到维诺脸上，弯下身凑近维诺的耳畔轻声道：“我的亲亲在哪里？快给我。”
青年耳根一麻，对男人这种压低了嗓音的声线根本没有抵抗力。他看着突然斯塔利化的男人，微微张嘴说不出话。
男人装模作样地等了两秒，然后自行含住那张微微张开的软唇，撬入蚌内。
“不给我就自己拿了。”

第177章 抓到他们没有
谭旭突然被从香香的爸爸身边腾空抱起，放进封闭的小床里，一时之间有点呆愣。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把他放进这里了？
他爬到围栏边，伸出小手摸摸床柱上面的遮挡盖，黑眼睛里闪过迷茫，耳后就听他父亲说让他一个人睡。
可恶的父亲！谭旭睁大眼，皱起小眉毛着急地抠抠床沿和遮挡盖的缝隙，却扣不开。
“papa！……要papa！”小孩儿着急地小声嘟囔。
维诺原本闭着眼，搂着男人的后背和他拥吻，忽然听见了旭崽模糊的声音，有点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去抱小孩。
谭遇捧着人的脸颊，一手搂着维诺的腰身，用自身力量把人压到在被褥上，“乖，他没事，”然后微微侧脸，金眸斜睨了一眼微微颤动的遮挡盖，单手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又继续搂着老婆亲。
沙哑的嗓音带着些微不满的热气，熏得青年的耳根漫上一片浅红，“宝贝专心点。”
倒在一边的小飞舰闪了两下红灯，从两个男人相拥的床边飞到了儿童床旁，船舷处伸出一只细细的金属机械臂，卡住床边沿的遮挡盖撬了起来。
谭旭眼睛一亮，是他的小飞船来救他了！透过缝隙，他看到爸爸被父亲压在下面，脸贴着脸，抱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也要贴贴爸爸！
小手还来不及抬起遮挡盖，就见小飞船灵巧地从缝里飞进来，然后转身把遮挡盖又拉下来了。
谭旭：“……”你是谁派来的叛徒？
小飞船飞到小孩怀里，弹出一个光屏，上面开始播放最受儿童欢迎的一类动画片。
谭旭看都不看就把小飞船愤怒地扒拉到一边！走开！我看过这个了！我要爸爸！
飞舰很快在空中稳住船身，又贴到小孩面前，换了个新动画片。
谭旭伸到一半，准备扒拉开飞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三秒后，他双手捧过小飞船，双眼定定地看着光屏，把小飞船放在了自己身前的床铺上。
唔。这集他还没看。
婴儿肥的小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专心看起了动画。反正等他出去后，照样可以贴贴爸爸，不急于这一时嘛。
一屋里，三个人同时获得了满足，小飞舰功不可没。
没过一会儿，维诺感受到微微的失重感，他们似乎在向上飞，但飞船行驶依然很稳。
他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谭遇，喘气道：“我们开始离地起飞了。”他转眼看向谭遇，问了一句，“他们打算直接从原地起飞么？星球防护屏障没那么容易脱离吧？”
按理来说，所有进出星球的星船飞舰都必须通过港口，得到星球表面航星局的同意后，飞船出入星球屏障才不会被阻碍。如果没有许可就想进出星球，会被星球防护屏障自动阻隔。若是想强行闯入，还会激发自动防御功能，可能遭到地表的攻击。
之前维诺他们能自由出入古蓝星，是因为帝国并没有在那颗荒星安装什么星球防御设备——给一个星球安装防御设备并维持运转的成本，足以买下几颗能源星了，像古蓝星那种没人居住、距离帝国主星系也遥远的荒星，自然不会浪费那个人力物力去给它安装防御设备。
男人像是饱食的野兽，鎏金般的眼眸深沉，尽是餍足的神情，他舔舔维诺唇边晶亮的液体，勾着湿润的红唇安慰人，“别担心，能飞出去的。”
谭遇没解释为什么能飞出去，怎么飞出去，不过维诺也没有问。应该是这艘飞舰的主人有自己的方法了，能走就行，他也懒得对人家的秘密刨根究底。
“所以，你是找了谁来干这事的？”维诺把大猫似的男人从自己身上推到旁边，喘了口气问道。
谭遇亲够了，也不反抗，躺在青年旁边侧身看着他，“你应该知道，你不是还跟我提过他们么？”
“啊？我提过么？”维诺眨眨眼，漆黑的眼眸里有些迷茫。
“嗯。”谭遇点点头，微微笑道：“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啊。那个帮扶人鱼的组织，一听到这里有几百条人鱼等待被救援，二话不说就派人来接我们了。”
关于组织的事，反正瞒也瞒不住，不如先告诉维诺。
“你认识他们么？”维诺睁大了眼，有点费解。上次他跟谭遇提起这个组织，他记得谭遇还一脸陌生地看着那些有关海茵斯彻的报导，怎么现在就跟这个组织熟到可以直接让人家开来一艘巨型飞舰来接他们了？
谭遇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依然笑得完美，“你上次跟我说过他们，我觉得他们有点意思，就接触了一下，然后就认识了。”
至于怎么“接触”，怎么“认识”的，谭遇没说。他紧接着道：“我这不是想着你对他们有点兴趣，就先接触下看看他们值不值得相交么。”
维诺果然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好家伙，维诺想，他打算认定的队友，还没接触到，自己的老婆就偷偷先跟人打好关系了。这样也好，自己人先一步打探对方，他还能从侧面了解一下。
黑发青年微微挑眉，“哦？那他们这个组织你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他之前只和这个组织的其中一个成员有过精神链接的沟通，当时觉得这个组织和他所寻求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为人鱼的境况做出改变，于是才打算亲自走访星球，去探寻帝国人鱼在帝国当前制度下的境况。
结果走访的第一个星球，就没忍住干了票大的，把几百多条人鱼都给劫走了。还好他们戴了**，也用了假身份，希望能糊弄帝国的人久一些。
“还可以。”谭遇干巴巴道。看见老婆“就这？”的眼神，才又加了一句，“值得接触，起码他们是真干事。”
维诺忍不住哼笑，“夸人家一句这么难啊。”
他知道，谭遇说“还可以”、“值得接触”，就是这个组织真的挺真诚实干的意思。而且就他今天接触到的“运输大队”的人来看，确实都挺不错的。
一个他想挖到自己这边的年轻人，心细如发，还有一个能进出舰桥的女人，应该也是舰船指挥团的成员之一，都是有才能的人。
“你这么说，我倒是更期待和他们会面的时候了。”维诺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感兴趣地问，“你见过他们这个组织的领导者吗？他这人给你的感觉怎么样？”
“他挺好的。”谭遇顺口而出，看见维诺专注的眼神，又赶紧补充，“我是说，他在工作方面还是很靠谱的。他们每年救助一些人鱼，帮助那些突然化人的人鱼学习技能，进入社会。不过，在工作之外，这人就比较冷漠了，也不太愿意和别人接触。我和他多说两句话他都嫌烦。”
所以，除了改进人鱼生存环境和社会环境的话题，其余时候就少跟那什么首领联系了。
“这样啊，”维诺不疑有他，点点头，“有些人就是不太爱和人社交，不过也没什么，工作方面能正常沟通就行，其余的我也不会去打扰他的。”
“嗯。”谭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样最好了。
“对了，”男人忽然想起来什么，跟身边的青年说，“这些人鱼太多了，他们那边说地方不够大，我就给他们找了个地方。”
“哦，确实不少，你找了哪里？”维诺也在担心这个问题。这么多人鱼一起出现，要是没有个单独的小星球，都不好避开人的眼目安置。
“那个……我让他们先放到古蓝星了。”男人谄谄道：“你别生气，那是我们的星球，我就是让他们先落个脚，等之后就会让他们把人鱼分别转移出去的。”
“不……”维诺摇头，他怎么会介意，古蓝星要是一直荒着，只有他们俩人能去，那也太浪费了。有人鱼能去那里生活，那个星球也会慢慢充满生命活力的。
他慢慢顿住，慢着，既然他想改变人鱼的生存环境，那何不在这之前，都把人鱼聚集到古蓝星？那是他们的星球，外星的联络系统无法穿过古蓝星外表的磁力场，除非星球的主人允许，否则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那个星球的。
维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猛地对上谭遇的目光，兴奋地扑上去抱住了自己漂亮又聪明的爱人。
“老婆你好聪明！就安排在古蓝星！以后要是再救助了人鱼，我会找海茵斯彻的领导者，让他同意把人鱼都安置进古蓝星！这个地方太好了，外面的人打探不到，里面的人就可以安心发展了！”
谭遇搂住扑过来的爱人，愣了一下后慢慢收紧手，金眸逐渐温柔。他听着维诺在自己耳边小声做以后的安排，说要把古蓝星当成人鱼翻身的根据地，要是帝国死不悔改，他们就干脆把所有人鱼都偷过来，自己成立一个人鱼国度。
虽然他们都知道，说把人鱼都偷来的想法只是小朋友做美梦，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喜悦。
男人侧过头亲吻了一下怀里人的耳垂，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莱茵星上的组织基地下，剩余的空间并不多了，把这些人鱼安置到空旷且海洋面积极大的古蓝星上，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还要谢谢你买下了古蓝星。不然我们现在可是要发愁了。”维诺埋进男人的颈窝，有点不好意思。
他觉得他确实没做什么，出钱出力的事都是别人在做，自己只搞了个揍人渣的直播而已。
怎么不值得谢呢？
谭遇内心像是有一条温柔的河流，轻柔地漫过河床边茂密的青草根，他无声地在心底对维诺说。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
*
帝星，皇宫会议室。
皇帝和一众部长大臣看着实时直播里群情激奋地漫天烂菜叶和臭鸡蛋往那一排狼狈的倒霉蛋身上糊，屋子里安静地只有直播间里的阵阵骂声。
那一声声叫骂和投掷的垃圾，都像是隔空扔在了他们的脸皮上。
有的大臣甚至屏住呼吸，闭上了眼，好像这样就可以装作自己不在脚趾抠别墅的现场。
皇帝的脸色铁青，咬着牙根问，“抓到他们没有。”
下面负责调动星球警卫力量的一位部长看了一眼光脑，有些颤抖地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僵着嗓子开口。
“禀告君上，没有。他们已经私自劫持八百多条成体人鱼和三百多颗人鱼蛋逃走了。”
皇帝：“……”
一众大臣：“……”

第178章 你也该走出来，接受他不在的现实了
这回答明显和皇帝的预期不符。
哈里森很想问一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能让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带着那么多人鱼逃走？都是站在旁边一起观看的么？
这已经不是个人行为了，哈里森想，这么短时间能带走这么多人鱼，还没能拦住他们，这些人背后肯定有什么势力在支持。
极度的愤怒反而让皇帝沉默下来，他沉沉地注视着警卫部的部长，语气缓和到让人心惊胆战，甚至还给了对方一个微笑，“这个答案，您是怎么有勇气怎么告诉我的？您觉得我需要一个传声筒么？”
如果不看哈里森那要杀人的目光，那确实算得上一个和蔼的微笑。
当然不。警卫部长很明白，皇帝要的永远是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闯了烂摊子后，把摊子丢给皇帝看的废物。
部长的心脏好像被死死攥住一样，后背上瞬间就溢出一层冷汗，他想，自己这次丢了工作可能算轻的，没准还会被治罪。
他迅速回答道：“我马上调动人手去追踪他们！有人看到了一艘无标识的运输舰从人鱼抚育机构起飞，我们已经留下了影像资料，接下来会权利追踪，保证帝国人鱼的身命安全！”
“君上，请允许我先行离席，亲自去往36号行星前去缉拿逃犯！”
皇帝冷冷看着他，冲警卫部长摆了摆手。
这是让他滚的意思了。
警卫部长立刻向皇帝深鞠一躬，大踏步离开会议室，出了门后才抬手擦擦额头的汗，猛地喘气。
好险，活过来了。
随后这位中年部长圆胖的脸颊上横肉颤动，目露凶光，脚步重重地走向宫外停机坪，直奔自己的个人飞舰。
他娘的这帮小兔崽子，玩人鱼就算了，还特么给他搞出这么大篓子来，现在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一个个的，通用点没给他收上来多少，骂声倒是给他收了一箩筐！以前攒的那点家底，这下估计得全搭进去了！
警卫部长是走了，剩下一屋子的部长大臣看着他球形的身材跟滚一样颠得飞快，逃出牢笼，心中暗暗叹息，要是能一起走就好了。
最碍眼的那个走后，哈里森顺了口气，也不点名道姓，只是环视会议室的一众各怀心思的人，有意敲打道：“我知道有些人只把人鱼看做一种资源，但你们要知道，这资源前面，也是挂着‘国家’两个字的。你们偷偷在下面搞些小动作，在不损害国家利益的前提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因为你们的私自行为，影响到国家形象和后续政策推行的问题……”
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皇帝让这些人继续讨论，务必今天给他提出一套可行的方案来，关于如何借这次的公职人员非法侵犯人鱼的丑闻，来顺利推行新的“人鱼孕育计划”。
“整理完后公关部把方案拿来给我报告。”
落下一句话后，皇帝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公关部长眼睛一闭，“……”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哈里森独自走在皇宫的走廊上，一直出了会议大楼，到自己行宫的天台上。
帝宫临着一片天然森林，从皇帝的行宫处，可以同时俯瞰到葱郁的密林和繁华的都市。
他坐在观景亭下，拇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靠入椅背。
会议室中，那场直播片段里的声音和文字闪过哈里森的脑海，他如大海般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真的是一个将新法案推行到大众面前的好时机么？……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或许，这个法案的公允性，还有待商榷？
身为皇帝，对敌人不必要的仁慈手软，可能会导致自己国家的灭亡。皇帝的心只软了那么短短一瞬，很快，他的目光又冷静下来。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当初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出手，现在这个帝国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当初做出判断，小叔叔那样的人，从小被爷爷宠着长大，哥哥待他也好，养成了一副潇洒随性的性子，并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脾性。
这样的人，可以指望他一时，但不能指望他一世都能为帝国做出最优选择。而他这个不尴不尬的大皇子的儿子，却从小就被父亲以储君的标准要求长大，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
于是他出手了。
等他继位后，小叔叔的表现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总要呛声几句，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任务就跑到不知道哪里了，他还是后来从军部那边才听说，查尔斯亲王跑去梦魇星当犯人去了，就为了把走私人鱼的线挖出来。
多问他一句，还被嘲讽回来，‘皇帝有时间不如管管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你做不到的事别人去做了还不行么？’
没想到那条线还真被挖出来了。之后那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快活去了。听说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人是和第三军的夏铭钰在一起。
哈里森也懒得去管他干什么，只要不是私下造反作乱就好。
他们俩人心知肚明，查尔斯不一定有那个耐性去做皇帝，他的性格也不能接受帝国对人鱼做的事。
查尔斯纯粹就是因为被人不打招呼抢了东西，在闹脾气而已。
也许现在有人会认为哈里森对人鱼所做的事很残酷，但他每一个决定确实是站在帝国的最大利益上做出的。
他没有什么私心，对人鱼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意。
只是选择了对人类有利的方式，对待了人鱼而已。
就像有一架天秤，一端是人类，一端是人鱼。当初帝国的先人强硬的把人类和人鱼放到了天平两端，那么接下来就是看哪一边更能给自己加筹码了。
想到他认识的某条人鱼，哈里森眸色一深，将之前心中杂乱的思绪通通清干净，再次明确了自己要做这件事。
人鱼，必须从人类社会中单独剥离出来，否则社会很快就会出现动荡。
一旦出现大规模像谭遇这样的存在，这些天赋才能不输人类的人鱼，不会甘心一直被人类压榨。
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帮助人鱼以另一种姿态平等的加入人类社会，但那不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缓冲。
秋天傍晚的风带着夕阳最后的温度从大地拂过，树林的密叶簌簌煽动，黄叶落下，尾韵寒凉。
橘红色的夕照渐渐没入地平线，微弱的光不抵时间，被夜晚的深蓝逐渐接管天空。
天渐渐暗下来了。
再度冷静下来的君王又恢复了平和的气质，他打开光脑给谭遇发了个语音通讯。
“滴滴”过后，通讯被接通。
谭遇那边没有杂音，听声音，哈里森猜测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人在室内呆着。
“哟，稀奇，您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醉醺醺的声音带着点哼笑响起，还有点大舌头。
哈里森一听又是一阵头疼，“你怎么还在喝，有完没完，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靠谱。
“哈？有完没完？哈哈，你怎么不问问那些人，他们有完没完！非得把他弄不见才甘心？”
谭遇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嗓子是被酒精长时间浸泡的沙哑，带着泣血的撕心裂肺，听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告诉你，没完！什么时候找到维诺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酒鬼只能听见自己在意的东西，对于皇帝说的“帮忙找人”，则是半点没听进去。
皇帝看着天边出现的月牙，按耐着心中的不耐，极其冷静道，“听着，谭遇，我理解你失去伴侣的心痛，但已经一年多了，我给了你一年多的时间休息，你也该走出来，接受他不在的现实了。”
“搜救队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他，只找到两条机械腿，一个失去双腿的人要怎么在海里存活一月？他又不是人鱼，他活不下来！”
“至于当初给他的机械臂里安装炸弹的人，他也被你提供的调查证据弄进监狱进行整改了，这仇你也报了。”
“那颗星球后续被人匿名买走了，是你买的吧？你这一年应该没少下海找人，找到了么？你要是找到了，也就不会现在还在喝酒了。”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发挥你剩余的价值，好好生活，带着他的那一份活下去，知道么？维诺若是还活着，他也不会愿意见你天天沉溺买醉、逃避现实的。”
运输人鱼的舰船上，维诺听见这段话，眉头皱了起来。
好家伙，PUA大师啊，不给皇帝做事就是“仅剩的价值”都不存在了，不“好好生活”就是对不起死去的伴侣。
维诺趴在谭遇身边，看他老婆接通讯前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酒，一秒入戏，脸上浮现出酸楚的醉态不说，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维诺忍不住肃然起敬。
这特么，戏精本精，当初被这条人鱼驴了大半年，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人鱼，也不能怪他看不出来啊。
他还在谭遇面前呢，这人就看着，他一边跟皇帝嚷嚷，一边流下两行泪。
那种真实的情感爆发，让维诺都忍不住心酸了。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不在的时候，伤心的斯塔利抱着酒瓶骂皇帝，问皇帝要自己的不见的伴侣。
然而他又是清晰的知道，谭遇心里门清得很，他知道自己没有性命之忧，所以绝不会这样放纵买醉。
皇帝之所以说他一年多了还没走出来，是因为这人就在皇帝面前立了个一年多的醉鬼形象。
最后维诺看着男人蛮横不讲理地跟皇帝呛声：“我不管，我只有在喝酒的时候能见到维诺，你别打扰我跟他说话！”
说完抢先挂断通讯。
维诺目瞪口呆。⊙-⊙
他掀开旁边儿童床的遮挡盖，看见谭旭耳朵上扣着两个防音耳罩，正抱着小飞舰睡得香甜。
孩子没被吵醒，维诺放下心来，“你……现在跟皇帝说话，这么横的么？”他语气微妙，言语间还透着一丝敬佩。
男人抱住他，贴着他的面颊蹭了蹭，“不这样他不信。你放心，我越是不着调，他越相信我还在老老实实的颓废。”
维诺回抱住他，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皇帝找你是想让你抓我吧？就这么拒绝他？”
“不，今天拒绝了，过两天我‘清醒’后再给他回话。这个事当然要接下来，能方便我后续调查很多东西。”
男人微微一笑，金眸中还带着点点湿意，“我先带你去见海茵斯彻的人。”

第179章 现在，他是个只能靠老婆养的穷光蛋了
“好。”维诺看着有些着急转移话题的男人，点点头温声道。
男人立马用鼻尖蹭蹭维诺的，有些撒娇似的低低道：“我刚才那样只是为了稳住皇帝，维持一下我在他面前立了一年多的人设，其实我不会乱喝酒的。”
“我知道，”维诺摸了摸男人的银发，指间插入浓密的银发，缓缓下滑。
手掌传来清晰的触感，维诺轻眨眼睫，仔细感受着。他不在的这一年，他给斯塔利养得光溜丝滑的头发都发涩发毛了，发尾还有开叉的情况。
“斯塔利最乖了，我相信你自己一个人，也有过得很好。”青年冲他淡淡一笑，黑润的眼瞳中依稀有水光闪过。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是清澈溪水旁，林间弥漫的草木浅香。
谭遇心尖一颤，“嗯，所以不用担心我。”
看着男人悄悄松了肩膀，维诺喉头有些梗塞。
他只是突然有点心酸。
他的斯塔利，当人鱼的时候都是全场最靓的崽，脸上扣着面具也能走出两米八的气场。为了守着他还活着的消息，希望不出一丝差错，便在皇帝面前装酒鬼装了一年多。
这幅精神状态，估计皇帝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重用他，权利中心的圈子基本上是与谭遇告别了。
之前谭遇还轻描淡写地提过，他坠海后，第八军暂管了一阵子人鱼研究所，然后又被皇帝的人迅速接过了。
他始终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好使的时候，主人便收下斩获的战利品，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刀放到一边，防止伤到自己。
刀不好使了，主人便一边嫌弃，一边琢磨着用什么法子磨磨刀刃，让刀再次锋利起来，延长使用时间。
现在为了给他们争取一到两天的缓和时间，谭遇还得在皇帝面前装疯卖傻。
为了不打扰谭旭睡觉，室内只开了一盏低亮度的暖黄灯光。维诺抬眼，谭遇的眼眸被染上淡淡的金橘色，像是掺入了流动的夕照，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将这张带着面具的寡淡面容衬得清俊起来。
他抬手轻轻拂过男人颊边有些凌乱的银丝，帮他挽到耳后，双手捧住谭遇的脸。
男人很顺从地没有乱动。他说过，他始终是维诺的人鱼。
房间不大，一大一小两场床并在一起，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贴墙而放，室内边角还有个磨砂玻璃封住的简易浴室洗手间。地面上，他们的行李箱敞着箱口，小孩和大人的衣物被拿出来放到床上，有些凌乱地堆叠在一起。
宇宙间，一艘漆黑描金的飞舰微微颠簸晃动，灵巧地躲避着后方的追击舰队，不时朝对方发出高射光弹。
无人得知，在这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一间狭小凌乱的单间舱里，有个人对爱人轻声却坚定地做出了他的承诺。
“我们会改变这一切的。”
后世称这一天，为新纪元年的黎明。
*
“哇，这是您的孩子么？好可爱啊！”
万亿吨位级的运输飞行舰船，苍风号的会议室中。
几个人或近或远地围着谭遇和维诺，或友好或谨慎地看着他们。
一个蓝发青年靠得最近，他弯腰探头，脸都快怼到维诺怀里的小孩子面前，一脸惊喜地赞叹，“他可真可爱，真像首，像首可爱的儿歌里的小朋友。”
青年磕巴了一下，顺溜地改口说了下去，然后心底暗暗捏了把汗。还好刚才被白星从王的背后瞪了一眼一下，他及时察觉到了，才临时改了口，不然一句“真像首领”出来，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维诺冲面前脸很嫩的蓝发青年笑了笑，“你也很可爱，小泉。”
宁泉瞪大水汪汪的蓝眼睛，猛地抬头看维诺，有点受宠若惊，“您还记得我？”
“嗯，当时跟我精神链接的人就是你吧。”
其实很好认，那个淡蓝色的小光球，活泼可爱，他一看到宁泉就知道他的精神体就是当初跟他沟通过的海茵斯彻组织成员了。
只是没想到如此跳脱小光球还是算是核心成员。
维诺和谭遇跟着那个金发的姑娘进会议室的时候，还被温和地告知“如果他们表现有些警惕，请不要担心，那不是针对您的，只是我们做这个事业没少吃过暗亏，所以大家有些谨慎。”
维诺表示理解。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说要加入他们的救援组织，原先的成员当然得对他多考察一番。说实话，维诺觉得如果他自己是这个组织原本的成员，那他是不惮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摩一个刚进入的新人的。
毕竟在帝国当前的环境里对人鱼进行救助，这和跟帝国抢饭碗差不多，得悄摸进行才能偷偷发育。
万一招进来个二五仔卧底，反手把他们卖了，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维诺进会议室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全面针对拷问的准备，连他们可能会问的问题都想过了，也打了腹稿，结果一进来，他怀里的谭旭先成了众人的目光焦距点。
再一看里面的人，嗯，有一大半都是见过的人。
一个带他们来会议室的金发姑娘，一个他很看好想挖过来的细心青年，还有一个长着娃娃脸的蓝发青年，这三个对他的表情都算温和克制——宁泉不算，他翘首以盼的神情已经完全出卖了他，像只狗狗似的快乐地睁大眼扬起笑容，紧接着又欲盖弥彰地收敛嘴角。
只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银色的刺猬头，配上银灰色的双眼，一张脸又帅又臭，看起来有些不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维诺的面孔，充满审视与不信任，然后向下游移……
移到维诺怀里的小崽子时，那双眼里闪过恍惚，然后就呆呆地盯着小孩的脸不放了，也没心思再对维诺释放警惕信号了。
维诺：“……”
这特么，一个可爱的幼崽杀伤力这么大么？如果他有点坏心眼，这不得靠着一只小崽子全灭这个组织？
坐下聊了几句之后，对面几个人就或近或远地凑过来了，只有那个银发刺猬头的男人，还在满眼怀疑人生地看着谭旭，不时烦躁地挠挠头发，坚持坐在原地不挪窝，就远远观望。
像是倔强的猫一样，明明好奇得要死，但身体就是坚决不动。
维诺不知道的是，宁泉一边在维诺身边，用手逗弄谭旭的小手，一边在白星的精神链接里疯狂滴滴。
“白星白星，你快来看！他长得好像首领啊！天哪太可爱了，首领小时候这么可爱的么！”
“你怎么还不过来？哎呀你不要死要面子啦，快来看呀，他还会抓我的手指呢！”
“啊啊啊你看见了么他对我笑了！呜呜王和首领的孩子太可爱了，他的眼睛像王，但是脸又像首领，简直把我最爱的元素都融合到一起了！”
白星被烦的不行，“行了别叫了，你头往边上挪挪，靠太近挡我视线了。”
他刚刚都表现出敌意了，现在屁颠屁颠凑过去，岂不是很掉价？
“哦哦好，我挪了一点，你看到了么？”
“……啧，看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什么可爱，首领的孩子，怎么说也得用英俊来形容。”白星皱着眉，对那种黏糊糊的词感到不适。
站在维诺身边的蓝发青年身形顿了一下，转过头悠悠看了不远处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钉在椅子上的人，清澈的蓝眼中明晃晃闪过一阵无语。
“你用英俊形容不到一岁的小孩？”
……
简单寒暄过后，元盛坐在首位，在空中投射出一块光屏，然后一个响指打过，室内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光屏上的图像字迹更加清晰。
“好了，我们来之前，首领已经通知我们本次要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既然他愿意相信你们，我们也愿意接纳你们。况且，你们这次的行动，也能表明你们的决心与志愿。”
“首领还有他的事要忙，就没有过来，接下来我代表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向你们表示欢迎。”
海茵斯彻几个人开始呱呱鼓掌，宁泉像个充满惊喜的小海豹，手拍得很起劲，白星一脸不自在地跟着鼓掌。
元盛特意说了一下为什么他们这么快接受维诺两人，是因为首领对他们的善意肯定。希望这样不会让王觉得他们这帮人太过不靠谱，因为见了个小孩一面，就信了对方。
——主要是，谁能抵挡地住婴儿版会笑会抓人手指的首领啊？而且还能当着首领的面，逗弄他的小孩？
当然除了宁泉上手和小孩互动了，其他人都是克制地在旁边看的。
换一个再可爱的婴儿幼崽，也触动不了他们这几人的心，而这偏偏是首领的孩子，还长得和首领缩小版似的。
就连最冷静理智的元盛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定向可爱的效果真的很恐怖。
“下面我们来讨论安排一下，这批救助的人鱼的安置问题。”
光屏上出现字符，元盛推推镜框，冷静道：“本次在36号农业星一共救助人鱼836条，未破壳人鱼蛋359颗，其中未成年人鱼230条，成年人鱼606条。受伤需治疗人鱼345条，其中怀孕人鱼245条，急需待产条件的人鱼156条。”
“本次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向阳花机构里的医护人员和人鱼抚育机构里的医护人员，已经把他们的通讯设备全都没收销毁，到时候可以安排他们照顾人鱼。”
“受伤严重的人鱼需要安排无菌手术房，待产人鱼需要水质清澈的环境和充足饮食，未破壳人鱼蛋需要恒温孵化室，护理人员需要住所、食物、和日用品。”
“我们当初粗略估计了一下，已经先订购了一批医用物资、食品日用物资，还有临时住房的建材等，派了另一艘舰船运往古蓝星了。”
“现在看来，实际救助数量比我们预期中多了将近一倍，那些物资不够用，需要继续补充。”
“还缺多少？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维诺一直静静看着，听到这里突然出声，“我账户上还有一些通用点，可以一起负担一些。”
他想起自己光脑账户上还趴着几千万通用点。
谭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维诺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艹，他现在明面上是失踪状态，还是谭遇要死要活才给他保留的状态，不然现在他就已经“死了”。
账户上的通用点当然也动用不了。
维诺的眼中忽然失去了一层光。醒过来那么久，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他是个只能靠老婆养的穷光蛋了。

第180章 你是变态么？为什么要闻另一个男人？
要资助的话都已经放出去了，结果突然发现自己兜里一毛没有，这得有多尴尬？
倒是元盛听了这话后愣了一下，眼神稍稍温和了一些，“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组织有营业进项，不需要成员个人出资。”
岳听南也点点头，“单论通用点的话，我们赚得其实不少。”她眸中露出一点无奈，“只是有时攥着钱都不知道往哪儿花。”
没办法，他们只能偷偷救助一些被遗弃的人鱼，像这样大规模的将人鱼拉回来，还是头一次。
宁泉像是小狗一样跟着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他在精神链接里对沉默的白星嚷嚷，“白星白星，他好善良！我的王！”
“……”
“刚才我就想说了，你有没有闻到他香香的？我想靠他近一点！靠近他好舒服啊~⊙▽⊙”
“……你是变态么？为什么要闻另一个男人？”
“那你说他香不香！不会只有我一个人闻到了吧？要是只有我一个人闻到了，是不是说明我和王有什么特殊的连接啊？”
精神海里传来的声音有藏不住的喜意，白星几乎可以想象宁泉得意得翘起鼻子的样子了。
他抽了抽眼角，银灰色的眼眸横了眼一脸偷喜⊙▽⊙的宁泉一眼，掐断精神链接，“都闻到了，别傻了。”
维诺听见拒绝，心底松了口气，不过他也对元盛口中提到的“营业”部分有点兴趣。
不知道这个救助组织是靠什么盈利的，不过现在也不急着了解这个，先把舰舱里拉回来的人鱼都安排好再说，其他的东西以后都会慢慢了解的。
桌子下，有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带着温暖的体温，像是在安抚他的尴尬情绪。
维诺反手抓住，五指勉强扣住对方手背，把男人的手拘留在了自己大腿上。
从他们上舰船到逃离帝星追击，才短短几个小时，元盛已经做出了一份比较清晰的救助方案了，包括了医治伤鱼、抚养幼鱼、为人鱼们身体健康的人鱼们注入解毒针剂、置办教学复健器材等环节，帮助人鱼以最快速度恢复神智，了解社会现状，并获得融入社会的能力。
维诺听得在心里直点头，觉得已经很齐全了。而元盛说这只是一份较为粗糙的计划，有什么想法大家可以提出来，后续再细化这份执行方案。
昏暗的会议室中，维诺眼中的一点金瞳在光屏的荧光下显得格外闪亮，他用放在桌上的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咄咄的声音，引来众人的关注。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您说就好了。”岳听南扭头看向维诺。
“你们刚才提到‘解毒针剂’，这是解什么毒的？”维诺有点犹豫地问道。
“还有，为什么只有身体健康的人鱼才能接受这个针剂？难道这会对身体有什么副作用么？”
其他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岳听南刚琦唇要回答，一个有些清亮的男声就回答了。
“解毒针剂，只是这个针剂的研发人给它起的名字而已，这个针剂的作用实际上是为了抵消帝国给人鱼注射的第一针‘抗病强化疫苗’所产生的影响。”
男生没有了往日的烦躁，银发垂下几缕搭在额边，显得有些冷，只看了维诺一眼就移开视线盯着桌子，有些不自然。
像是桀骜的猛兽安静下来时，想靠近某样事物，又矜持地不肯放下自己的面子。
有人后悔自己刚见人的时候露出的臭脸了哦，岳听南借着环境昏暗，揶揄地挑了挑嘴角。
“帝国规定所有人鱼产下的蛋必须交给医院，或联系当地人鱼科研所来收，然后会分配给不同的人鱼抚育院。人鱼破壳后，会在人鱼科研院注入第一针所谓的抗病疫苗，这个疫苗的实际用途，是破坏人鱼大脑中的特定区域的精神组织，让人鱼无法凝结出精神核，大脑神经发育也受到影响，从而变成智商低下的生育资源。”
白星讲述的时候很冷静，没有带入一丝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阐述出来。
他才不是想要讨好谁，只是在首领面前，他怎么也得表现得靠谱一点。
“我们说的解毒药剂，是五十六年前一位人类医药博士研发出来的，他在试图公布这款药剂的时候，意外身亡了。索性他在死前将针剂配方交给了友人保管，辗转几个人手里后，我们协会的人拿到了这个针剂配方。经过试验改进后，开始给我们救助的人鱼注入解毒针剂。”
“针剂的效果就是抵消‘抗病疫苗’带来的负面作用，在这个过程中，人鱼会逐渐恢复神智，通过一定的训练，有几率凝结出精神核心，一旦有了精神核心，人鱼就可以自由掌控人鱼和人类双形态的转化了。”
“至于你问为什么要求人鱼在身体健康的时候才能注入解毒针剂。”
白星顿了顿，眼皮抬起，看了一眼还带着**的首领，见对方一直保持平静，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解释。
“解毒针剂注入后，人鱼的大脑功能逐渐恢复，他们的意识和认知会逐渐恢复，但曾经的记忆并不会消失。我们曾给一条奄奄一息的人鱼注入解毒针剂，希望他的神智被唤醒后，可以振奋起来。结果他清醒后，曾经痛苦遭遇的记忆所产生的痛苦，反而加速了他机体的衰亡。”
“所以，我们希望至少人鱼们的身体是健康的，这代表要么他本身没有受过太大伤害，要么已经被我们治愈好，有了一段稍微能作为安慰的记忆，这样可以帮助人鱼们度过恢复记忆后意识清醒的时间，让他们不至于太过痛苦。”
维诺有那么一会儿，说不出话。
他曾经的猜测是对的，谭遇从小正常长大，是因为他被谭元帅隐瞒下来，没有送入人鱼科研院接受那个所谓的‘抗病疫苗’。他的大脑和身体机能正常发育，精神核自然凝结，掌握了变换两种形态的能力。
后来他和谭元帅遭遇暗算，受伤毁容后被人发现送入人鱼科研院进行救治，那里的人估计发现他身上没有‘疫苗’的痕迹，便补了点药剂，毁了他的精神核，让他无法再转化形态。
就算谭遇在那里一直装傻，也不能避免有人盯上他，给他轮番上刑，用他做人鱼机体承受能力的实验。
那段在人鱼科研院的经历，谭遇不太愿意跟他提，只是维诺永远忘不了，当时他去接人鱼的时候，这人身上没一处好肉的样子。
谭遇是一直保持理智，用装傻的方式抗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他尚且不愿多说那段过往。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人鱼，在他们无意识的时候，受伤会让他们感到伤痛，他们的眼泪也只是因为身体难受而流，并不会产生‘屈辱’、‘伤心’等拥有自我意识的情绪。
而当他们恢复神智，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有智慧和自我觉知的生命体，突然发现自己曾经遭受过什么，他们承受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在生存需求得到满足的情况下，衙门会无法接受那段被欺辱的过往，他们对‘自尊’的需求，会让心灵陷入极度痛苦迷茫。
而情绪与身体状态是紧密关联的，如果此时人鱼的身体还处于受伤状态，那么伤势很可能会突然严重，甚至带走一条人鱼的生命。
维诺明白过来，所以元盛才会说，要在人鱼身体健康后，安排他们接受解毒针剂。
“这样……谢谢，我明白了。”维诺低声道，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其他成员们说，“之后人鱼们复健或者接受针剂的时候，我也过去吧。”
“我觉得如果我在场的话，他们会好一些。”维诺想起以前遇到的人鱼都喜欢往他身边凑，斯塔利刚来时，也喜欢天天粘着他，说他的精神力疗愈好了他破碎的精神核。
维诺想，他的精神力应该对人鱼有一定的安抚甚至疗愈的作用。或许他可以到时候用那些人鱼来学着掌控一下自己的疗愈能力，而不是像个奶包一样，治疗功能全靠被动激发。
这下其他几个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真的可以么？”宁泉睁大眼，有些小心地问道，还时不时用眼瞟一下维诺旁边的男人。
王又不是什么药丸可以随便用，他们虽然都感受到了王对于人鱼来说是有天然的疗愈力的，但也没有想当然的觉得可以指使王去给救助的人鱼们做疗愈。
毕竟之前那些康复后成功进入社会的人鱼，都是靠他们自己的意志力挺过来的，这就说明自身的力量，是足以挽救自己的。
王愿意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不过王能主动提出来帮忙，实在是让他们有些欣喜了。
“真的可以啊，也不麻烦。”维诺有些好笑，便笑了出来，“你们应该也有感觉到吧，在我身边会比较舒服。我的伴侣当初也是天天黏在我身边的。”
元盛/白星/岳听南：……哦？→_→
宁泉：……哦！⊙▽⊙
谭遇没理对面那些隐晦的目光，只扭头看着身边的青年。
扣着他一只手的青年和他当初遇见的那个少将一样，还是带着一股细竹一样的韧劲儿，清隽通透，喜欢给自己揽活，承担一些本不必要承担的责任。
年纪轻轻的老好人。领了最危险的任务被炸进海底后，醒来还是这幅样子。
一点没长记性。
谭遇眼底渐渐涌出一股带着宠溺的温柔。
但他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所以这个在他看来有点傻气的特点，也成了爱人身上闪闪发光的优点。

第181章 或许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了两人的关系
哈里森被发酒疯的谭遇挂了通讯后，也没再拨过去，只按着眉头吐了口气。事到临头，怎么没一个用得顺手的人。
原本有几个好用的人，也在半年前被秘密杀害了，凶手很嚣张，全都用的一种手法，告诉人们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只是至今没找到凶手。
让谭遇去找人，他说他去不了。哈里森还特意去了一趟维诺留下的别墅，想把谭遇叫出来干点事活动活动。房子全是酒精和脏衣物的味道，那个人就两眼迷瞪地抱着酒瓶，瘫在泳池旁的水床上，盯着房顶喃喃自语。
人鱼的脸颊瘦出了骨头，下巴胡茬稀稀拉拉地长了一截，也不打理，眼窝因为精神过于疲劳而泛着黑，整个人精神涣散的样子差点让哈里森以为他磕了药。
那次探望之后，他难得有些后悔。
当初应该把维诺看得更重一些的，不然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被碾碎在权力斗争里了。本来是想用维诺牵住谭遇，让那条人鱼不要升起什么小心思的，没想到维诺死后，扯住谭遇的那根绳子彻底断掉了。
皇帝并不怀疑维诺的死亡，他的人也去参加的清缴行动，回来后向他描述当时的场面，说第三军少将被虫子啃掉了两条机械腿，虫巢上方的洞口有血迹向下蔓延。
一个可能是维诺逃到洞口时被虫子拉回去啃食了，二十他逃脱了虫巢，但坠入海中。
两个选项，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他不信谭遇真的会为情所困，让自己颓废到如此地步。
他见过人鱼眼里炙热的火焰一般的不甘。他在不甘人鱼的身份，不甘人鱼得到的待遇。那不是一点世间浅薄的情爱受挫就能浇灭的。
在哈里森尚且年幼，还未登基时，他偷跑进爷爷的会客房间里坐他平时会坐的桌椅，想象自己也成了皇帝，拥有了无上权力，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众人会对他卑躬屈膝，事事揣摩他的心意，生怕惹他不如意，他们也会尊他敬他，弯下腰身对他行礼。
他喜欢沉浸在那种膨胀又轻盈的感觉里。
好像这样就能消除那些仆人们在背后小声议论他，嘲笑他只是个不尴不尬的大皇孙时，他站在拐角处内心的羞耻与不甘。
听到门外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并且脚步声越来越近后，小哈里森一个滑跳从高椅上蹦下来，小孩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安静无声。
在那些人转动门把手前，他已经机智地把自己藏在墙角堆叠得膨胀的刺绣窗帘后了。
小孩子身形小，藏在缀满华丽蕾丝的宽厚窗帘布里，丝毫看不出来。
他听到爷爷和另一个男人的说话的声音。
苍老的声音淡淡问，“想清楚了？”
稍微年轻一点男人轻声说话，“想清楚了……我向您申请三个条件。”
“第一个，保守他身份的秘密；第二个，给他的身份过个明路，他会作为我的义子，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与其他孩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工作。作为代价，他会为皇室工作，保守帝国关于人鱼的秘密。”
老皇帝笑了一声，“你确定他以后有那么优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靠近掌权者的。”
“我的孩子，我还是知道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为人父母的骄傲，反而有些低落。
“你提了两个条件，还有一个呢？”
“第一个承诺永远有效，皇室要在必要时给予一定帮助，守住第一个承诺。就算他死，也会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哈里森感觉这声音好熟悉，听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谭将军么。据说前几年皇宫宴会的时候，他的人鱼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他好奇极了，谭将军有孩子了？他听两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好奇那个叫“谭遇”的孩子。
小哈里森偷偷摸摸的用指头把窗帘扒开一个缝隙，从窄小的缝里向外看。
“谭遇，来。这就是你以后要效忠的人了。”谭将军对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吭的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一直低着头，闻言走到皇帝面前，利落地单膝下跪。
“君上。”还带着娃娃音的小男生，冷淡地叫自己头顶上的人。以后这个人就掌握住他的人生了。
老皇帝叹了口气，“好，起来吧。你也听见你父亲的话了，好好努力，别辜负他的期望。”
“是。”
阳光斜射进来，把小孩看起来很柔软的银发照得耀眼。他长得精致得就像洋娃娃，小哈里森偷偷想道，还是那种冰娃娃，让人看了不太敢摸。
因为小娃娃太好看，不知不觉间，哈里森已经把窗帘布拨出一个大口子，足足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脸。
老皇帝背对着站在窗帘后的哈里森，谭将军侧身对着皇帝，故而谁也没有发现藏在屋里的小孩。
只有跪在老皇帝面前的谭遇在抬起头时，一眼看见了窗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和那只窥视他的蓝眼睛。
小哈里森看得很清楚，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原本如同冰原一般的封层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和愤怒。金色眼瞳反射出的光，像刺刀刀锋上最锐利的一朵寒光，刺得哈里森眨眼避开。
那眼神仅仅闪过一瞬，小孩便很好地收起了情绪，低下头颅，重新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洋娃娃。
哈里森拨开窗帘的手指倏地收回，把自己躲进了密实的层层厚布中，心脏砰砰直跳。
那时的哈里森比谭遇要大几岁，但他却被小孩的那一眼瞪地伫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等他意识到胸口有些疼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忘了呼吸。
再拨开窗帘，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依旧明亮。
那种愤怒是当时的哈里森无法理解的，他从未接触过如此浓烈的情绪，像是将全部生命燃烧在一瞬中。
等到后来他知道了所谓的“帝国秘密”，他才懂得年幼时对视的时候，谭遇看过来的一眼。
他不甘自己的人鱼身份，不甘自己过早地被捂住喉舌、封死自由发展路线的生命。像是一株刚出土的嫩芽，准备向上生长的时候，却发现上面的空间被胡乱堆在一起的石块封住了，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路径供他向上生长。
但他太稚嫩，顶不开坚硬的石块，又没办法再回到种子状态，便只能顺着这崎岖的空间往上钻。
哈里森和谭遇，一人躲在华丽安全的屏障后站立窥视，一人赤裸裸的被摊开在太阳光里，以臣服的姿态跪倒在权威脚下，还要感谢对方给自己一条活路。
或许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了两人的关系。
哈里森望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夜空吞没，不免有些遗憾。
他可以和谭遇像是普通朋友那样交谈、打趣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走入对方的心。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谭遇被皇室捏着身份的把柄，不得不听令，因为他不想让身份曝光后，得到其他人鱼一般的待遇。哈里森有感觉，谭遇真正不满的，是帝国人鱼遭受的待遇。
但哈里森在接任帝国之后，才有资格看了很多被列为机密档案的文件，其中有帝国快速发展的真正原因。改造人鱼，摧毁机能，彻底奴役，贩卖赚钱，扭曲历史，洗脑群众接受这被扭曲过的历史。
帝国的发家史，字字句句间，都淌着人鱼的血泪。
外有虫兽侵袭，内有党派争纷，他不可能仅仅为了人鱼的生命权利，就大刀阔斧的动摇帝国根基。
他了解人鱼遇到过什么，也同情人鱼们的遭遇。
但既然已经懵懂无知了那么久，那么就再多忍一忍又何妨？
等彻底清除了外忧内患，他会制定计划，改变人鱼的生存状态的。
事实上，他即将推出的新法案，人鱼孕育计划，其实也算是这大计划中的一部分。
将人鱼从社会中逐渐剥离开，建立足够多的机构，等到时机成熟，就能帮助人鱼们复健，帮他们以一种正常的姿态融入社会。
只是这需要时间。
所以说，他和谭遇，永远无法真正交心沟通，达成一致意见。
因为他们的侧重点就是不同的。
谭遇关注生命，关注人鱼活得好不好、有没有尊严、是否自由。
而哈里森看到的，是整个帝国的发展，人鱼只是帮他的帝国更好的发展下去的一部分。
他联系谭遇，一方面是想让他出手去抓那个闹出大新闻的罪犯，哈里森有种预感，警卫部长亲自过去估计抓不到那些人。
还有一方面，也是想再看看，谭遇有没有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人鱼直播这回事。如果有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也算在他意料之中，醉鬼没有心情关注星网消息。
但终归也有点失落。
他会高兴么？有人做了他想却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人类站出来为人鱼抗议了。
天色暗了，哈里森站起身，拍了拍华服上的褶皱，起身向着灯光明亮的皇宫室内走去。
只是很可惜，现在，还不是正确的抗议时机。
那些人不会成功的。
因为他，不会失败。

第182章 哈里森你要是不会当皇帝就特么赶紧滚下来
距离人鱼直播时间上热搜三小时后，一直被民众在星网上cue的官方终于出面了。
帝国发表的声明很简短。
先是确认了事件的真实性，表态要对这种私自滥用职权的行径严惩不怠，然后称对于本次事件，是对帝国新法案的误读。至于那位曝出公职人员侵犯帝国人鱼的丑闻的人，官方表示虽然这个人及其背后团伙在将这件事闹大，转移众人目光后，劫持走了帝国近千余条人鱼，但相关机构也从本次事件中得到了失败教训，今后会更加严格地对地方部门进行审查。只是依然要对这种绑架案件报以严厉谴责态度，并已经派警力去追回被犯人劫持的帝国人鱼。
有句话说，文字越少，事越大。短短的篇幅让人不到两分钟就看完了，看完后网友们脑子里的问号多到要溢出屏幕了。
先不说官方确认本次恶性事件的真实性是什么意思，就说那个新法案，帝国政法网站新发布了一份白皮书计划，发布时间也就是在官方声明发布的前十分钟。
这份官方声明下方的评论区被关闭，政法网站里也无法留言评价，网友们无处吐槽，只能转战各大娱乐论坛。
【涛一涛今天新出的法案，官方是什么意思？】
【1L（楼主）老样子一楼祭天。】
【2L（楼主）：官方那份声明真是让我无大语，他们确认事件的真实性。所以说直播里那群狗东西还真的玩了十多年的人鱼都没人管？官方甚至支持这种强制人鱼不停妊娠来产生人口的方式？3071年了，魔幻现实了啊兄弟们，我们怎么还回到奴隶时代了？只不过这回的奴隶变成人鱼了。
还有那份新法案，你们都看了没，老子也就是隔着星网打不着人了，不然真能给那群写出这份狗屎法案的脑残揍出翔！】
【5L：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人类在远古时代的时候，两国交战，战败国的女性要被迫给战胜国的男人生孩子，以此来羞辱战败国。那时候人口是一项重要的国家资源，所以能生育的女性就是资源，是资产，就像会下崽的牛羊一样，她们没有所谓的‘人权’，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不被允许学习文字知识。放到现在的人鱼身上来看，他们何其相似。】
【7L：看到那份声明的时候，我情不自禁说了一声“我草？”，后来去看完新法案，我目瞪口呆地说了一句“我草。”】
【8L：其实我觉得还不错啊，怎么都在骂。我攒了十年也没攒够贡献点，换不到人鱼，我工资也低，就算换到人鱼了，也不一定能一直支付得起养人鱼的成本。现在有了新法案，我只要花一万通用点，就能得到自己的孩子了，还不用伺候人鱼吃喝拉撒，这不是挺好？】
【9L：你当然觉得不错，你从自己的角度看是受益者，但你有从人鱼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么？你能从另一个生命的角度，去体量他们受到的待遇么？】
【10L：帝国皇室疯了么？有没有王法了？初代皇帝写进帝国法典的“生命自由且平等”被狗吃了么！哈里森你要是不会当皇帝就特么赶紧滚下来退位让贤吧！现在我们成全星际的笑柄了！旁边的联邦讽刺我们出这个法案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觉得让你娘被捆起来给男人不停生孩子是个好主意么？！啊？！大傻逼！】
【11L：楼上的大兄弟冷静，你的号还能存活两分钟，会骂你就多骂点。有什么没骂完的赶紧骂。】
【13L：我的人鱼母父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把他的族群推到火坑里的。】
【15L：刚下班，还没来得及去吃瓜，谁给我说说新法案什么情况，还有那什么声明，发生啥事了，怎么都火气这么大？】
【16L：回楼上，整件事是这样的。
今天有个直播曝出了帝国公职人员借公职去结伴侵犯人鱼（法律上没法断定这是侵犯，因为那个机构是收钱让人艹人鱼的，但道德层面，违背人鱼的自由意志对他们进行性行为就算侵犯），并且还是属于向阳花机构的配套机构，这个机构里的人鱼被迫接受人工受孕，生出来的小孩进入向阳花机构，人鱼蛋就上交人鱼抚育机构然后再进行分配，最后他们自行孵化出来的小人鱼养大后，会继续进行人为生育。
并且那个星球的向阳花机构把带人来侵犯人鱼的事情，当做一门生意来做，相当于是淫窝了。
然后晚上的时候官方就承认这事是真的，也就是说，机构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几年的“人鱼卖淫”行为，具体时间只会比这个多不会少，并且官方早就知道，只把我们普通人当大傻子蒙在鼓里，为了攒点贡献点换人鱼伴侣，拼死拼活的给帝国干活。
至于新法案，官方在发表确认声明的前十分钟里，出了个白皮书，里面的意思概括一下就是，以后人鱼都成公有制了，谁想要孩子去提供一份精液样本，一年之内就能喜当爹收到个活孩子。
（我来浅浅做一下理解。一条人鱼有50%的几率生下人类婴儿，所以想要得到人类孩子，至少得两条人鱼同时受孕，接种同一人的精子。白皮书说会给人“一个孩子”，但却没提人鱼生下的人鱼蛋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当猪仔一样流水线养大后让他们给人生孩子啊。也没提如果生下不止一个人类婴儿，多的那（些）个婴儿要怎么办，不过按照帝国之前的尿性，估计也是送入向阳花机构，让孩子作为孤儿长大，成人后进入社会成为帝国的螺丝钉了。
帝国这波是里外里赚翻了啊。既赚了想要孩子的人的钱，又多了不知道几条新生人鱼或新生婴儿，新生人鱼长大了又能当赚钱工具，既生人口又生小赚钱工具；新生婴儿长大了，既能给国家赚钱，又能当冤大头给帝国送钱喜当爹。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据说这样是“促进社会经济效益，在保障人鱼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享受权力，承担义务，让他们帮助更多无法领取到人鱼的家庭获得子嗣。”——这是我摘抄自白皮书的原话，你细品。
说人鱼“享受权力”，是指维持生存所必须花费的支出，“承担义务”，指给帝国人生孩子生到不能生为止。
黑心老板这一套可算让帝国皇室给玩明白了。
至于哪个冤大头还想继续花钱领养一条人鱼当伴侣，官方也不反对。
但可以看出以后的大方向是要把人鱼慢慢从个人家庭里脱离出来的。】
【125L：看傻了，16L大佬分析出来这么多东西，我都没意识到。我只看到以后每人都可以自由拥有后代了，还不用去领养人鱼，不用花多少钱……本来还以为是好事来着。】
【149L：大佬分析的很细，TMD好事全让帝国占了。把我们当傻子玩呗？大晚上的来吃个瓜结果发现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想去立法院外抗议了，有人想一起么？我一个人去大概率会被当做闹事的抓起来，但一群人，一条街人，一广场的人聚起来，官方就得郑重考虑一下民意了。】
【252L：拉了个群，想抗议的人进。[扫码进群.jpg]】
【267L：我注意到，官方把那个直播曝光帝国丑闻的大佬定性成罪犯了。笑死，这哪儿是犯人？这是义士！人民英雄！我支持他带走人鱼！他明显就是在救那些被困住的人鱼。】
……
【1134L：没忍住出来说句话。我是女生，现在社会对于女性还是比较尊重的，我们可以读书学习，自由择业，追逐自己的人生理想，不用被逼在家里生育教子、操持家务。
但再往前几千年，女性生存环境和现在的人鱼是差不多的。那时候国家人口短缺，当时的帝国官方鼓励女性生育，于是下面地方执行者为了完成任务指标便扭曲理解政策，强迫女性回家生育，公司企业文化潜移默化地排挤女性，不要未生育女性员工，非特殊情况禁止女性堕胎。所以看到现在的人鱼们被这样对待，我也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如果不是千年前人类女性的抗争，如果不是我们大力发声，更有极端者以放弃生命的代价来表示抗议，我们的生存环境也是不会发生改变的。所以我很感激先辈们的抗争。
其实人鱼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无法为自己发声。连话都说不明白，生存环境都需要别人为他们准备好的生物，他们要怎么拯救自己呢？
如果大家为人鱼的遭遇感到愤怒难过，那就行动起来，让自己也为他们发一份力吧。
不然，他们的处境，会逐渐和人类饲养的家畜没什么区别。】
【1136L：哇，是活的妹子！妹子都在支持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骂脑残皇室！（妹子想找对象么？你看我怎么样？帝国顶流TOP3大学毕业，光学专业，年薪百万通用点，洁身自好只有一条人鱼，婚后要不要孩子随你定，我没意见。】
【1139L：妹子不是让你骂皇室，是让你为了抗争做出点事实来。不痛不痒的骂两句管什么用。在这儿也能见缝插针打征婚广告我也是服。】
【1140L：我是1134L的女生，回1136L，我已经当奶奶了啊，哈哈哈，小朋友很优秀，希望你一生努力，清白做人，回头看此生了无遗憾。我是做文字编辑工作的人，我要去写稿子了。针对此次白皮书对人鱼的不公正对待，我想发表一下看法。希望能为人鱼们发出一点声，尽一点力。】
【1413：好家伙，求婚求到奶**上了，1136你大胆！】
【1414L：……奶奶好。突然乖巧.jpg】
【1419L：……奶奶好。已经社死.jpg】
……
维诺和谭遇并不知道皇帝独坐皇宫时那充满优越感的自信想法，也没关注星网上沸沸扬扬的讨论，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苍风号正在进入古蓝星的引力场。
庞大的巨兽撑起防护罩，穿过电磁紊乱的风暴带，向着那颗湛蓝色的星球驶去。
高速的下降使防护罩与大气剧烈摩擦，导致飞船微微震动，站在船舷处的窗口向外看，能看到能量防护罩外壁燃起橙红色的火星。
从远处看，就像有一颗逐渐变亮的火球向水蓝色星球撞去。
海茵斯彻的人在舰桥里操控舰船稳速下降。
白星在嘴里叼了根糖棍，老老实实地听指挥开舰船。就是旁边维诺站得有点近，把他弄得老想伸脖子打哈气。
后面的岳姐还能保持姿态指挥行船方位，宁泉那小子直接软在地上的沙发靠枕里了，猫似的瘫着。
“我们把疗养复健的地点选在了一处内陆沿湖的地方，湖水源头来自一座山，顺着湖往下游去就能入海。”元盛对站在操控台旁，看着屏幕中传来的古蓝星影像的维诺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选择靠海的地方，方便人鱼活动捕食。”
元盛点点头，“嗯，我们也有这么想过，但一方面是救助回来的人鱼有很多受伤的，不适合一上来就放进海水里，先让他们在淡水中有助于康复。还有很多幼年人鱼，他们还需要被教导在大海中存活捕猎的方式。之后人鱼们化出人形，也能在陆地上建立的复健房里锻炼。”
“这个地方其实更像是一个过渡的中转点，是么？”维诺听出元盛的意思了。
“对，一旦人鱼们彻底康复后，他们可以直接顺着河道游向大海。我们的选址距离海边只有十几公里而已，对人鱼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小半天就可以游个来回。”
维诺点点头，忍不住夸赞道：“你考虑得很周到。”
带着谭旭去方便的时候，维诺把谭遇也叫了出来。
谭遇看着他老婆在厕所给小孩解完手后，偷摸往厕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侧脸对着他，似乎有悄悄话要对他说。
男人将耳朵凑过去，以为他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
就听青年低声询问，带着一丝慎重和一丝渴求。
“真的不能把元盛挖过来么？他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谭遇：“……”
我老婆想挖我员工，但我老婆不知道那是我员工，我该怎么回话？
谭遇的脸色僵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会不会不太好？人家刚帮我们拉了一船人鱼，我们反手就挖人家手下人。”
维诺皱眉想了一会儿，有点不舍道：“你说的也是，是太不地道。”
男人点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维诺小声嘟囔：“那再等等吧，等过个一两年的，我再挖。”
谭遇：……

第183章 人鱼的时代要来了
漆黑庞大的舰船慢慢降落地表，避开目标地湖边的密林后，停驻在相对空旷的地面。轰鸣的气体向下喷射，将地面生长的矮小灌木草丛吹得贴服在地，簌簌发抖。
船员们开始向下运送人鱼。他们将人鱼们所在的水桶卸下，在水桶之间连上固定器，最前方是悬浮运输车。这样一个船员就能一次性运输十几个水桶。
人鱼们全程浸泡在等身高的圆筒形水桶中，有些胆怯地从水面露出半个头，小心观察外面的样貌。
这些被泡在修复液中的人鱼们绝大部分是从向阳花附属机构救出来的，身上都有明显伤痕。他们的手腕和鱼尾是受伤重灾区，瘦骨伶仃的指尖搭在水桶边，有些还在微微发着抖。
一个水桶里一般放五六条无明显伤痕的人鱼，有些大着肚子的人鱼就两两放在一个桶里，给他们足够多的空间，也让他们身边有个伴，不至于太过害怕。
维诺在旁边观察发现，那些受过伤的人鱼们在进入新环境的时候，明显比那些没受伤的人鱼要瑟缩很多，有的甚至躲在同伴背后不看外面。
但他却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比起他在向阳花机构见到这些人鱼时，他们面对伤害疼痛的那种麻木，现在能表现出胆怯，已经说明他们的精神敏感性比之前恢复一些了。
因为害怕是生物本能的保命手段，当人鱼们学会害怕，也就说明他们有了希望安全活下去的渴望。
岳听南和宁泉要先下去帮助调配人手资源，维诺跟剩下几个人打了声招呼，也跟着下去帮忙了。
刚才舰船还在降落状态时候，他们在船上就看到了地表上已经建立起了一座座建议房屋结构的建筑，维诺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给人鱼们安置的疗养基地怎么样了。
元盛让白星把苍风号调整到节能待机状态，确定好一切仪表指数正常后，便跟着首领一起出了舰桥，往舱外走去。
他低声询问首领，“老大，您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他不能总是在首领面前装作半个陌生人。王和他们相处时间长了，他们自己也会放松警惕，有些日常的举止表现可能会暴露他们对谭遇的特殊态度。
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
“您打算跟他坦白之前，记得先来找我们帮您解一下心理封印。”
谭遇眼底有些复杂，难得在组织的人面前显得有些犹豫，“……还没想好。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倒是希望他和组织只有简单的合作关系，其他的一概不知。”
元盛抿唇，沉默了几秒道：“我知道您是想保护他，但您不觉得自从王的那场直播曝光开始，现在的局势已经开始变了么。”
他推了推镜框，看着前方充满光亮的出舱口，对谭遇、也像是对自己说：“现在，我们已经占据主动权了。这种时候，海茵斯彻对王来说就不是一个隐形的定时炸弹，而是一个实用的助力了。”
“首领，我有种预感。”元盛走在谭遇身边，声音冷清却笃定。
“这一次，人鱼的时代要来了。”
*
维诺跟着岳听南他们下船后，先去已经建起来的医疗部转了一圈。
湛蓝色保温隔音板材搭建出一处巨大的平层医疗房，反正这片平坦的土地够宽敞，为了节约建筑时间和之后人员进出的便利，他们干脆建成了大平层。
一座医疗房里分成出一排排房间，每一排有若干病房，里面摆着基础的人鱼医疗舱和一个一人高的水缸。水缸已经乘了一半容量的水，由中央系统统一调节水温和水量。
维诺看海茵斯彻的船员们将人鱼们从水桶里抱出一条放进水缸中，原本半满的水缸顿时就淹没到了人鱼的锁骨处，水量刚刚好。
如果有水量少的情况，中央控水系统会自动向水缸中注水。
维诺在这里并没有带墨镜，他的黑眸金瞳露出来，也没人看到后大惊小怪。
在这里的都是人鱼。不论是鱿鱼尾巴的，还是人形的，他们并不像人类那样靠外表分辨同类，而是靠着人鱼族特有的精神力。
凡是见到维诺的，都本能地知道这就是王。
那种温和强大的疗愈性精神力，谁都不会认错，因为他们此前都接受过王的精神链接，所以再次感知到时，瞬间就认出来了。
只是为了不让王感到尴尬，他们并没有对维诺特殊称呼什么，只是见到后会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匆匆继续自己手上的事。
医疗房中，医护人员有一处专门的手术室，里面专业的手术仪器和工具一应俱全。
维诺甚至还看到了专门的医疗用品储存室，还有怀孕人鱼需要补充的营养品存储室，满当当的食物罐罐让维诺看了后心里就很踏实。
困难面前，有钱有粮，就什么也不怕。
有了这些东西，人鱼们最基础的生命安全是能保障住了。
想到元盛之前说的“粗略准备”、“不太够用”，他再一次对海茵斯彻的财力表示暗自惊叹。
这人力物力的砸下去，还都是质量好的物资，这个协会是真的有钱啊。
就算维诺能动用他账户上的通用点，那点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够自己和老婆下半辈子花的通用点，可能连这里一屋子的医疗设备都买不齐。
维诺甚至想以后空闲了，可以跟着协会的人搞点赚钱的营生。
他也想给自己的人鱼提供最好的生活。
一路走来，维诺有些惊奇得发现，他遇到的海茵斯彻的成员都是人鱼——他对精神力的了解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本能地会用了。
维诺觉得自己好像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族群的，有点像野兽会嗅闻幼崽和同伴一般，它们靠气味来识别对方，而维诺则是靠自己漫无边际发散出去的精神力。
他在古蓝星并没有收束自己的精神力，细网一样的精神力蔓延出去，所到之处，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亮出了一个个明亮的光团，有些甚至在和他精神海里的光团遥相呼应。
可想而知，这些人鱼都是海茵斯彻组织一点点救出来的。
这其中要花费的财力物力不可计数。
只看外表的话，这些人鱼和人类无异，他们交谈、他们走路、他们驾驶着悬浮车将人鱼一桶桶运进医疗房。维诺突然想，人和人鱼的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他莫名恍然，有些理解帝国为什么要给人鱼注入“抗毒疫苗”了。
通过这种人为的制造差异，让人类认为人鱼和他们不是一样的，这样人类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另一个智慧生命当成一个可以用的物件。
如果人鱼连和人类无碍沟通都做不到，连生命安全都要被人掌握在手里，还谈什么得到人类的尊重。
——因为他们本就是不平等的。
帝国所谓的保护人鱼，不过是强者对被害者的怜悯。甚至帝国主流社会从来不认为人类曾对人鱼施加迫害，被粉饰过的历史，已经成了帝国人心中的真实。
维诺突然回忆起了上辈子，他的世界中，也有这样一个国家。
不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篡改历史，乃至后代的国民学着这个国家的历史书长大后，竟称所谓的“侵略”是无稽之谈，是世纪笑话。
而帝国很显然也是想这么干的。
只是事物从来都是相生相克，死亡和新生并存，压迫和反抗为一体。
他开始不相信那本原著了。
就算没有他，这个世界的人鱼们，也会进行自救。

第184章 维诺突然就一个抬手挥了出去
有事情要忙的时候，日子便过得飞快，维诺和莱茵斯彻的成员们一起在古蓝星给人鱼们建立的康复教学基地，已经开始正常运转，充足的物资不断送入这里，人鱼们受损的身体慢慢康复起来。
由于维诺几乎每天都要在人鱼基地里停留将近十个小时，在长时间的疗愈性精神力的影响下，人鱼们即使还没有打解毒药剂，神情也慢慢变得灵动起来。
有的人鱼甚至会在维诺照顾别的人鱼的时候，故意表现出难受的样子，然后引得维诺过去轻抚他的头顶。
还是后来医护人员指出那条面色痛苦、捂着肚子的人鱼根本就没事，维诺才知道自己被小人鱼演了。
维诺有些啼笑皆非。这种期望得到重点关注的行为，和他上辈子见到那些装瘸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啊。
但他分明在那时候接收到了那条捂肚子的人鱼难受渴望的情绪……啊，维诺恍然，他把人鱼想要得到安抚的渴望，误认成了身体难受于是希望得到治愈的渴望。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开始逐渐学着掌控自己的精神力。
维诺发现，他好像能将自己的精神力变作可视化的触手。很奇妙的感觉，当他试图将自己的精神力散发出去时，原本没有固定形状的雾状精神力，变为半透明的触手状，而且可以随着自己的意志向不同的方向伸去。
他常听莱茵协会的成员说自己的精神力让人鱼感到舒服，看着不管是救助回来的人鱼们还是莱茵斯彻的成员们都有意无意往自己身边靠，于是他自己也好奇起来。
他的精神力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想的多了，他的精神力真的在他眼前具现化出来了。
第一次见到精神触手，维诺被眼前纠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乱飘的半透明触手吓一跳。当时他和谭遇在房间闲散地靠在一起聊目前人鱼救治情况，以及之后要做什么，聊着聊着，眼前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
维诺突然就一个抬手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从自己手掌和谭遇的脸颊处传来。
一脸惬意地和爱人聊得正畅快的谭遇：“……”
他做错了什么，能不能打之前先跟他说一下理由？
维诺紧张地捧住男人微微泛红的脸颊揉了揉，赶忙道歉。他刚才突然被吓到，那个手劲可是不小。
“宝贝对不起我不是要打你的。”
“我要打！”维诺被舞到自己眼前的半透明触手再次晃到，这回他往后退了两步，手在空气中狠狠地扇动，带出风声，“打这堆……突然出现的怪东西！”他越是惊诧慌乱，那堆触手就晃得越快越乱。
维诺向谭遇描述了一下他看到的这堆东西——半透明，在空中飘舞，摸不到实体。
谭遇看向青年挥掌的空中，却什么也没看见。
得知伴侣什么也没看见，维诺打了两下后，也发现这堆半透明的东西并不能伤害到自己。他冷静了下来，还是暂时没有回到谭遇身边，而是仔细看着那些乱飘的触手是从哪儿来的。
冷静下来后，那些触手也跟着缓慢下来，像是被安抚住的怪兽爪牙，懒悠悠地浮在空中，有几根触手还搭在谭遇脸颊上。
不许碰！
维诺下意识有些恼怒，别随便什么怪东西都去动斯塔利好吧？！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那几根触手真的弹开了，想触碰却不敢地凑在毫无知觉的男人身旁，触角尖尖微微勾着，看着有点委屈。
自己的思想可以左右这群触手的飘动方向？
他又维诺这才意识到，这堆可以被自己的意志操控的触手，似乎……是自己的？
维诺木着脸，眼神发空，继觉醒了人鱼血统后，他这是又觉醒了什么新的生物血统？这是一路往不是人的道路上狂奔了呗？
在谭遇的提醒下他才意识到，这堆东西好像是自己的精神力。
维诺有点好奇，他控制着其中一根触手，轻轻去碰男人的耳垂，然后观察触手会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你也能看到自己的精神力么？是什么样的？”
“我看不到自己的，应该是精神力强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能看到。据说协会以前有过一位前辈，他的精神力很强，可以大面积影响人的认知判断。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精神力触手。”谭遇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能看见，然后表情越发隐忍，终于没崩住，抬手捂住自己渐渐发烫的耳垂。
“你在玩我耳垂么？”男人金色的眸子渐渐翻滚出浓郁的渴望。
维诺真诚发问，“啊，有感觉么？什么感觉？”他是真的好奇被这种精神力触手碰到后，身体、抑或是精神体，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用自己的精神触手来触碰自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鲜红的舌尖从唇缝挤出，轻轻舔了舔唇瓣，谭遇安静地盯着维诺，似笑非笑，“宝贝，别招我。”他翘起长腿，从旁边拉了一块薄毛毯盖在腰下，金眸有些幽怨，系到最上方一颗扣子的领口处露出的冷白肌肤染上一点难为情的粉色，活似年纪轻轻守活寡的娇艳大美人。
“坏蛋，总是只管点火，不管灭。”
维诺顿时口干了一瞬，然后赶紧撤回所有的精神触手，让它们收回自己体内。
开玩笑，现在他可禁不起大美人撩。
算算日子，两人已经好久没亲热过了，然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外面的人鱼们在互相救治，维诺觉得这种时候他俩在屋里偷偷搞事，道德上有点过意不去。
但大美人看上确实很渴望又哀怨的样子……唔，反正现在外面也都运作正常了，他俩休息个十五分钟半小时的，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以前试过，手口并用，斯塔利不到二十分钟就完事儿了，还算省时间。而且谭旭也被送去和同龄的小人鱼玩了，也没人打扰他们。
“咳咳。”维诺干咳几声，正色道。“我帮你灭一下。”
男人眼光一亮，金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刚发出一个“好”的音，立马转口低落道：“要不还是算了，最近大家都很忙，你也很累，我再让维诺帮我，实在太不懂事了。”他微微垂头，懂事的样子让维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最近是忙，他们有要共同救助人鱼的任务，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要冷落爱人啊。
他踏上出行路的初衷是要让所有人鱼活得更好，获得应有的一切权力，包括自由自主的生活和获得清醒意识下的爱的权力。而他的爱人也是人鱼，斯塔利也应该是这些“活的更好”的人鱼中的一份子啊。
他不能让能干懂事的孩子被委屈到。
“来！没什么不懂事的！”维诺内心澎湃，他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委屈呢？“我们今天就做到尽兴，做到你火气全消！好不好？”
好哎，谭遇绷着唇角马上要扬起来的弧度，半垂着眼睛，眼睫轻颤，一副自责自己不够懂事的样子，“你不用这样迁就我……”
维诺半跪在男人身边，手掌贴住他的肩膀，唇瓣贴了贴谭遇的，表示歉意，“抱歉宝贝，最近有些忽视你了，我知道你很强，各方面都是，事实上，你比我还厉害好多……所以就没对你投注太多关心。”
这是实话，自从搭上莱茵斯彻协会的船后，谭遇和那些协会成员已经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了，维诺有时候觉得他就是个移动精神力药丸，每天走来走去帮人鱼们缓解精神压力就好。
而且古蓝星也没有敌人，他的一身武力也派不上用场。
变成人鱼前，他的斯塔利就已经是第八军团的将军了，而他只是个小少将；变成人鱼后，他干脆就成了靠斯塔利养的咸鱼伴侣。
“斯塔利对不起，维诺爱你，好不好。”
细碎的吻轻轻洒在谭遇耳畔，青年呼出的热气真挚而潮湿，让谭遇克制不住地滚动喉头，他却表现得平平淡淡，只抬手温柔地环住对方的窄腰。像是在按捺住自己进餐欲望的野兽，保持最后的仪态，将猎物温柔桎梏住、确定对方无法逃脱后，才开始露出饥渴的獠牙。
“维诺爱我。”男人低声呢喃，侧首叼住青年细腻的耳垂轻咬，“维诺要记得自己的话。”
他说这话时的语调就像斯塔利那时候一样，笨拙地念着领养人的名字，固执地依恋着他的世界中唯一会对他好的人。
维诺心里一阵感动，“我记得很清楚。”他的斯塔利宝贝撒起娇来，无人能抵挡！他好爱斯塔利宝贝！
……
十分钟后，维诺：“等等，我不用脱啊……哎！”
半小时后，维诺：“唔……”
两小时后，维诺：“大哥，哥你等等，不是……不是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困惑：“不是哪样？刚才不舒服么？那换个姿势。”
维诺拼命抓床单：“啊啊！别！……不是那个意思！”
“哦？好吧，看来维诺还是喜欢刚才的……那就换回去吧。”男人微笑着，像是猛兽哪样将自己的猎物笼罩在身下，眼中隐隐反射着窗外昏黄的夕照。
维诺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枕巾，搂着人黏腻发汗的脖子，不说话了。
特么的。他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被搅成一片水汪汪的浆糊，怎么也捋不清楚。
这好像是他自己要求的结果，但又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第185章 放心，不动你
待维诺终于从皱巴巴黏糊糊的床上挣扎起来时，他还是没能想明白哪里出了错。
慢着，是不是谭遇演他了？这东西还在装人鱼的时候，就惯会装可怜。
本来计划最多半小时就能完事，没想到他们搞了一下午。
黑发青年坐在床上曲腿抱起膝盖，有些颓然地盯着门口，试图捏捏自己酸麻的腰，揉了两下后发觉胳膊也累，遂放手瘫坐。
不想出门了，没脸见人。他自己做了心虚的事，就觉得外面的人可能都知道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大男人不干点有益社会的正事，躲在小屋子里干柴烈火地烧了一下午。
我有错。维诺羞耻地想到。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磁性的男声，带着野兽餍足后的满足感，一双滚烫的手贴合上青年汗湿的腰肢，慢慢往前滑行，“宝贝，你舒服么？要不要……”
没等男人说完，黑发青年打了个激灵似的挺直腰背，拖着自己十级伤残的腰臀艰难往外挪，试图躲开男人的手。
“不要了不要了，够了够了，再来就废了。”他连忙摇头拒绝，生怕自己这句话晚一秒，就跟之前似的被男人断章取义，压着他一个接一个姿势地换。
他那点兔子拱窝似的动静哪儿能躲开，男人哼笑一声，长臂一身掐住人的腰拽到自己身边，一边柔缓地揉捏着对方有些僵硬的肌肉，一边无辜地问，“来什么？我是问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维诺面无表情地拍了男人的肩一下。
他渐渐软下来，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让人给自己揉捏放松，呼出的鼻息还带着潮热的缱绻，“洗。但你不许再乱动我了。”
男人低低笑着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维诺以一种小熊抱树的姿势攀在他身上，双腿环住他腰间，大掌托着青年的背臀往浴室走去。
“放心，不动你。”
没等维诺放下心来两秒，紧跟着又听见一句，臀上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已经都给你了，也没有更多的能动你了。”
脑袋又开始隐隐冒烟的维诺：“……”
青年气愤地用手拍了一下男人，似乎是小声嫌弃了一句什么，随即被合上的浴室门吞没了后续的声音。
*
隔天，维诺带上帽子去接谭旭回家。
旭崽最近和其他小人鱼玩得很好，海茵斯彻协会的成员有专门分配过来带这帮小朋友的，算是人鱼托儿所的老师的，老师这几天教给小人鱼们玩水上游戏。
维诺之前去看过，清澈的湖泊边缘被圈出来一块空间，小人鱼们就在这里面玩水上掷球。维诺不是很懂小崽子们对抓到水上飞行的小球怎么有那么大兴趣。
这和狗狗喜欢叼飞盘有什么区别？
但小朋友们喜欢在不大的湖泊范围里畅游，他们的笑容灿烂可爱，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被大自然宠爱的生命。
岸边水浅，也方便老师把到点后不愿意从湖里出来的小人鱼用抄网一个个捞出来。
下课后，维诺抱着谭旭走时，其他的小人鱼都凑在一起恋恋不舍得看着谭旭，似乎是不想和小伙伴分开。
只有谭旭笑眯眯地冲大家摇摇手，然后环住爸爸的脖子，黑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爸爸身后的小人鱼们。
看到他们眼中的酸气，谭旭的笑容更可爱了一分。
这是我爸爸哟，羡慕也没用哒。
当晚两位爸爸和谭旭商量，要把他留在古蓝星，自己出去做重要的事，遭到了谭旭的严肃抗议。
他在人鱼托儿所学会了举手，此时他板着一张精致的小包子脸，举起自己的小手来回摇晃，试图强调自己要发言的重要性，“papa，旭崽，一起！”我也要一起去！
因为维诺总是私下叫他旭崽，所以谭旭目前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就是，他叫旭崽。
维诺倒不是不想把儿子带在身边，只是他们此次出行，并不是去游玩的，途中可能遇到的危机让他想把儿子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而古蓝星上，这边几乎都是人鱼救助协会的人，除了一些被他们强行拉过来治疗人鱼的医务人员，这里简直就是人鱼的大本营了。
把谭旭放在这里，维诺还是比较放心的。
谭旭的拒绝也在他意料之外，维诺蹲下身，有些为难地看着小孩，“我知道，爸爸也很想带旭崽一起，但是这里的小朋友们让爸爸有些不放心。”
谭旭皱着肉肉的小眉头，一脸紧张，“啊放……心！”爸爸为什么不放心！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可以带旭崽一起了！
“每次我抱你走的时候，你那群小朋友都很不开心，小人鱼不开心的话，爸爸这里也会很难受很难受的。”维诺抓住谭旭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眉眼有些难过。
“爸爸能感受到旭崽的开心和难过，也能感受到其他小朋友和大人的开心和难过。大家都难过的时候，爸爸会更加难受。十个人难过，爸爸就要承受十个人的难受；一百个人难过，爸爸就要承受一百个人的难受。”
“但是大家都很喜欢旭崽，”维诺微微笑到，黑眸映着谭旭泛着盈盈泪光的大眼睛，“旭崽要是能代替我陪陪他们，大家就都顾不上难过了，爸爸就会舒服很多。”
谭旭听爸爸这么说，心疼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小手轻轻拍着维诺的心口，像在安抚那颗看不见的心。
他好像真的能感受到爸爸承受了那么多人的难过情绪似的。
他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比如被父亲无情地从爸爸身边抱走，就觉得天都灰暗下来了。
要是那么多人的难过一起加在爸爸身上……呜，我的爸爸哟！
“爸爸思来想去，觉得旭崽是最好的帮手了，其他人谁都胜任不了，连你父亲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想把你留在这里的。”
哦？连万能的父亲都做不到么？谭旭微微挺了挺小胸脯，稍微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父亲，眼里的泪意开始往回收。
父亲在旁边插话道：“对啊，我也做不到呢。”
谭旭一看，啊，父亲居然羞愧地低下了头！还用手捂住了脸！
与此相对的，是谭旭逐渐扬高的小脑袋。
“旭崽，你愿意帮爸爸这个最大的忙么？”
维诺微微低头，有些失落地对小孩微笑，“要是旭崽不愿意，也没关系呀，爸爸只要看看到旭崽，就能抵消所有的难受了。”
谭旭两只小手抓住爸爸的手，连话还说不利索，就试图连声安慰，“papa！……不，不痛，旭崽帮帮……旭崽最棒！”
爸爸不要痛，旭崽帮你！旭崽就是最棒的！比父亲还棒！
可能是夸他的人很多，小孩说得最顺溜的居然是自我夸奖。
维诺觉得好笑的同时，看着谭旭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有刚才溢出的泪光，心间一软。
都说三岁以前的孩子是天然不愿意离开父母的，如果将小孩从父母身边抱走，就会哭闹不休。他的小孩，即使很不想离开他，也会为了不让他难受，强忍泪意说要帮他。
维诺抱住身前这小小一团，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旭崽最棒了。”他发自内心地夸奖道。
谭遇看着自家崽儿抱着维诺的脖子，小脸从他爸爸的脖颈间露出大半，一双瞟向他的大眼睛里竟然是小小得意和安慰，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这小崽子。就会在维诺面前装乖。
于是谭遇也回了一个同款笑容。
这回换谭旭：“……唔？”
他爹在得意，一定在搞事。
*
安排好孩子后，因为前几天荒唐的一下午，还没调整过来心态的维诺直接拉着谭遇逃离古蓝星。
不，是维诺看到古蓝星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决定开始进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古蓝星目前已经没有需要他做的东西了，维诺要去其他星球继续走访那些人鱼相关机构。维诺和莱茵斯彻的人打好商量，后续可能还会需要他们出动舰船来帮忙拉人鱼。
当初和谭遇定下的一连串走访星球，他们现在只去了一颗星球。维诺不信只有那一个星球里，人鱼遭受到了不公对待。
清晨，托儿所池边。
谭旭身边围绕着一众小人鱼，他很不舍地冲爸爸摆摆手，又顺便对着父亲挥了两下。
“papa，早早回~”早点回来呀！
其他的小人鱼们也大着胆子对那个亲切又香香的人挥了挥手。
维诺在远处冲他很明显地点了点头。
谭遇拉着维诺的手，回头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崽子，心情难得有些不舍，竟叫他品出了些为人父亲的愁绪。
然后他发现谭旭只是随便跟自己挥了两下手，全程在盯着维诺告别。
谭遇：“。”很好。
忽然就不担心崽子了。
两人渐渐消失在谭旭的眼中。进入苍风号选了一架小型飞舰后，他们进入驾驶舱，扣好安全带，启动飞舰缓缓升空。
下一站，铁石星。
光听名字也听得出来，这是个出产铁石资源的星球。
一般来说资源星是没有人愿意长久居住的，但政府派去源源不断的挖矿人，很多人半辈子都呆在了那里，于是慢慢的，临时休息点聚成了村落，有人开始来这里做生意，村落逐渐汇合，变成乡镇城市。
这颗铁石星从被发现有铁矿石资源、政府下令开采，到现在，已经有了两三百年的历史。
其中的铁矿石资源早已被挖的差不多，政府撤走挖矿队的人，只剩下一些在这里扎根的人无处可去，只能努力发展建设这个星球。
如今的铁石星已经成了帝国的三线星球。这个等级是根据星球的人数、经济科技发展程度等重重因素来定的，虽然等级有些低，但不妨碍这是一个功能完备的星球。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的就是铁石星了。
当然，这里也有帝国的人鱼机构。
不然当初那些来挖矿的男人们怎么繁衍人口呢？

第186章 我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的
在古蓝星的这些日子，维诺和外界的星际网络彻底挂断了关系，直到回到帝国的星系范围内，他的光脑才自动捕捉到网络信号。
他们这才知道，36号行星上的那次直播，竟在帝国社会中引发了社会舆论，各大网站上到处都是相关的话题，维诺看到不少关于自己直播画面的剪辑和截图了，连带着还有对帝国新法案的抵制。
新法案？古蓝星连不上外面的电磁信号，谭遇和维诺对帝国的新法案一无所知。
看完新法案后，两人陷入沉默。谭遇没想到这次的舆论能把皇帝逼到放出这个昏招，他以为哈里森还得再等个至少二三十年才会把这个计划摆到大众眼前的。
他的想法和哈里森其实不谋而合，谭遇早隐约知道帝国想把人鱼从国民的资产慢慢变成国有资产，但因为人鱼已经参与进人类家庭将近千年，人的思维中还是隐隐把人鱼当成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的。或者程度再深一些，有些人是会把他们的人鱼伴侣真的当成爱人、家人，去关心爱护的。
就像他父亲和他母父。
维诺则是叹为观止，感慨皇帝心眼多得像是苍蝇的复眼，大眼套小眼，哪儿哪儿都是窟窿。好事全让帝国占了，但这份白皮书里写的又全是为中低产阶层排忧解难的方法，让那些一辈子得不到一位人类妻子或者人鱼的大部分人，能够不费什么代价就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脉。
再看星网上关于新法案的讨论，虽然大部分声音都是在反对新法案把人鱼当成国家孕育器官的，但其中也有不乏有很多支持者的声音。
他们没能进入过优秀的学院，义务教育结束后就进入社会做着普通的工作，能养家糊口，但想要攒够能换一条人鱼那么多的贡献点，是希望渺茫的。
很多人想要一条人鱼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人，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生理需求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理由，就算没有人鱼，他们仍然可以去酒吧找同样寂寞的灵魂释放自己，但男人们之间的激情碰撞是无法带来一个血脉亲人的。
现在国家愿意支持他们这些条件不那么富裕的人，帮他们实现他们简单的愿望，为什么网上很多人要这么愤怒的反对？难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自己得了人鱼还不够，连让他们能够接受国家帮助的权力都不肯给么？
日常固定的枯燥且固定的生活已经麻木了他们的情感灵敏度，他们没心思关注人鱼受了多大的委屈，是，向阳花附属机构的直播片段全网传的哪里都是，他们也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些并不能触动他们。
人鱼在国家机构里要生孩子，到了人家里不还是要生孩子？在哪里都是要生的，只是换个地方生而已。
生育后代，这就是人鱼的价值所在啊。
不然他们要人鱼干什么？
这种思想观念在铁石星尤为明显。星球上大部分人成年后就找了份能糊口的工作，给社会当螺丝钉。他们很欢迎帝国的新法案，并且不理解那些反对的人怎么想的。
饭后的公园里，有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在做演讲，慷慨陈词，说帝国好不容易推出了一个能够利益广大中低阶层人民的法案，现在却遭到了某些理想主义者的反对。他们应该集中自己的力量，在社交媒体上发出声音，代表他们广大人民的利益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来支持新法案。
他语气激烈，用词颇具主观煽动性，倒是让下面凑热闹围过来听的人赞同起来。
这场演讲维诺和谭遇也站在人群边缘听了全场。
维诺听着旁人小声的议论，若有所思，“你信不信，照这么下去，很快舆论趋势就要反转了。”
谭遇低低嗯了一声。这是肉眼可见的，白皮书所针对的事广大中低资产人群，这部分人的支持才是帝国想要的。
演讲完后，他俩从看完热闹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走开。
一位金色披肩短发，带着墨镜的红唇男人挽着他一米九的酷哥老公，走入一条没什么人的公园林荫道内。
金发小哥穿着简单清凉，上身深黑的吊带背心，脖颈挂着一串闪亮亮的银链，下半身只穿了条到膝盖上方的七分皮裤，露出两条线条流畅匀称的长腿。他的腰间裤带处挂了一长一短两条银链贴着大腿，随着走动而晃动闪耀，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硬底皮靴。
除了被黑色衣物遮住的地方，其他露出的身体部位简直白到发光，修长的脖颈，微微带了点肌肉线条的胳膊，贴在黑色背心上摩擦晃动，一路上没少吸引野男人的眼球。
他那种步履轻盈地踩在地上的样子，鞋底和地面发出轻微的嘎达声，又酷又潇洒，有种年少青春的张狂和洒脱，而他手中挽着的男人，就是他最新的裤下之臣。
甚至还有人跑过来跟他们搭讪，说希望小哥能踩他。隐晦自荐，说他一定会比他旁边这个木讷的更合他的意。
乔装打扮的维诺呆住：……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打扮成维诺伴侣谭遇：？还有法律么？
酷哥老公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伸手把自己的外套扯了下来，盖在青年身上，遮住他漏在外面的大片肌肤，伸臂把人扣在怀里，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俯视那个跑到他老婆面前说想被踩的家伙。
“在我说第二遍之前，滚。”
他恶狠狠地威胁，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狼狗一般，用低沉的声音和獠牙恐吓敌人。
毛遂自荐的人被吓一跳，随即有些恼怒，他爹的，好嚣张的狗，主人还没发话就替主子做主了。
他本来还想张嘴再给这个傻大个上点眼药，一看对方这凶恶的眼神，像是自己再不走下一秒就得死在这人面前了，再看那个金发青年也没有反驳的意思，顿时消声熄火，撇撇嘴缩着肩膀走了。
不愿意就不愿意，凶他干什么。
等人走后，维诺还有点缓不过来，他不确定地问谭遇，那人是不是把他们当成玩主仆的那种人了。
其实他们的本意是打扮成一对涉世未深、爱的死去活来的年轻情侣来着……不过按照路人的理解方法，好像，也行得通？
虽说维诺上辈子没少看过小黄话本，看文不带脑子不找逻辑已经是他的习惯了，他也知道这是一本黄雯小说所演化的世界。
但在这里生活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简单的穿进小说里了。
维诺没办法把这里的一切看做是虚幻的世界。
所以看到刚才那种无厘头的场面，他才会愣住。
这就好比在生活中，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直接在大街上拦住一个陌生人，说想要被这个陌生人踩？
在小话本里，一段激烈精彩的故事可以由此展开，维诺会觉得这很合理。
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是哪个精神病院的病人没看好让他跑出来了？
谭遇面无表情，“他脑子有病，别理他。”看不出来别人有伴侣了么！
他是真的很讨厌这种在他面前，试图抢他伴侣的人。即使他知道维诺是一万个不可能看上一个突然出现，想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的。
维诺知道醋精又开始冒酸气了，忍着笑赞同道：“嗯，不管他了，今晚我打算就行动。”
“好。”说起正事，谭遇也冷静下来，思绪跟上维诺，“我已经把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所的内部结构图弄到手了，监控后门也已经掌握了，到时候我先处理一下监控，就跟你一起进去。”
他跟时宴联系好了，他发信号后，时宴就切断人鱼抚育所内的监控画面，无缝替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无人时段的录像，这样能暂时瞒过监控室的人。
“你要一起来么？要不你还是先在外头接应吧？我怕到时候又有一堆人鱼要带出来。”维诺有点犹豫，觉得他一个人去就行，反正看36号行星上那些机构人员的武力值，说对打都是严重了，他得收着力道，以免真把人打死了。
谭遇摇摇头，搂着维诺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咬耳朵，“有了上次的事，皇帝和下面机构应该都重视起来了，我估计这回他们的守卫兵力会变多。”
他低声却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
他错过了维诺在古蓝星虫巢里和母虫对峙，错过了他从悬崖坠海，错过了维诺一个人在海底沉眠近一年，一个个错过叠加起来，谭遇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他悔得肠子发青。
他不想再错过了。
每一次错过他都是觉得维诺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于是就放维诺去了，结果就出了问题。
以后维诺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
“外援帮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外面。”男人见维诺还有些犹豫，低声恳求道，“让我跟你一起去吧，宝宝，不然我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的。”
维诺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第八军团的将军，宰过的星际虫兽不知道有多少，你还会害怕一个人等一会儿？
但他随即想到了自己曾对谭遇再三保证过，他一个人带队去古蓝星查探虫巢不会有问题的，结果就狼狈地被咬断了两条腿，差点栽在大海里没回来。
最后还是谭遇救了他。
维诺知道谭遇在害怕什么。他的心软了一瞬，掩藏着心底的一丝愧疚，抬手揉了揉男人的发丝，“好，我们一起去。”

第187章 坏狗狗
夜深人静。
玫瑰星系中央大太阳的光经过铁石星的护卫小行星反射，照射到星球表面时，变得明亮而柔和，将午夜的天空照出清透的深蓝，亿万光年外传递过来的星光点缀着柔纱般的细云，天空显得旷远又静谧。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树梢上的赤嘴紫鸮在黑夜中睁着大眼搜寻猎物，不时发出嘶哑的咕咕声。
维诺和谭遇依旧穿着那身“主仆”装束，只是把腰间和脖颈上叮叮当当的银链拆下来留在飞行舰里，遛弯似的一路从人鱼抚育机构的墙外，来到建筑外墙。
因为有事前准备好的建筑布局图，他们顺利避过一个个监控摄像头。维诺有点意外，除了监控以外，这座机构的外部防守堪称为零。
人鱼直播事件过后，官方确实对所有分支人鱼机构下达了增强警惕性和防卫武力的命令，防治犯罪团伙再来劫持人鱼。
但铁石星这种远离帝星的三线小星球，天高皇帝远，下达命令的前一周里，政府特意抽调了两百名警备力量，去当地的人鱼相关机构每天进行定点巡逻守卫。
那时候维诺他们正在古蓝星搞基地建设呢，当然便没有人来偷袭。
当地政府一看，这不是挺风平浪静的么？于是撤走了大部分警备人员，只留了十余人，在机构内部驻守。
再说了，哪个想不开的会来这里偷人鱼？他们这里的人鱼机构规模并不大，分配到的人鱼也不多，目前机构内只有几十条人鱼，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被领养完。
就算那什么犯罪团伙真的想劫人鱼，也是先到繁华的星球上去劫，那里的人鱼比他们要多上好多倍。
所以这才让维诺和谭遇能那么轻松地接近人鱼抚育机构。
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两人最后来到一层卫生间的窗户外。窗子有一人半高，男人半蹲，做出一个让人踩着他上去的动作，轻声让维诺先进去。
维诺揉了揉他缩短到寸长的头发，无声示意谢了，然后退后两步，猛地往前冲，一脚蹬上墙根，顺势双手扒住窗台，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顺利进了窗子。
过了两秒窗口处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脑袋，维诺关切地看着下边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谭遇笑笑，抬手让维诺退进去。等窗口的人进去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向前助跑一步后蹬地直接窜进了窗户口。
“老大，提醒一下，你们出了卫生间后，左手边走廊尽头有两个人盯梢，各自配备基础粒子枪一把。”隐形耳机里，传来时宴的声音。
说起来，时宴刚知道维诺少将还活着的时候大吃一惊，老大这一年多竟然不是在做梦，他说维诺还活着居然是真的！
没过几天他就知道自己给老大和维诺少将**被官方通缉了。
时宴：……我谢谢你们。早说你们要干这种事，当初做假身份的时候我就更严谨小心点了。
为了不让老大、老大媳妇和自己一起相聚铁窗里，时宴一边暗骂帝国烦人的蠢货们一边替那俩人擦屁股，蹲守在光脑显示屏前，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把那俩他随便捏的身份信息来源给藏到了无处可寻的网络虚拟坐标里，彻底切断了帝国的人顺着信息来源找到他头上，然后揪出他身后的老大和维诺的可能性。
“一楼没有人鱼，人鱼被按年龄段划分放在了几个不同的养鱼池饲养。两钟后我会把一层所有监控切换成回放模式，为了不被主系统察觉异常，你们得在两分钟内通过那两个站岗的人，往二楼走。”
“好消息是你们所在的卫生间门口不在摄像范围内，所以你们记得先把那俩在摄像头下的人引到监控范围外，两分钟后也别让他们继续出现在镜头里。”
“现在还有一分半，等剩下十秒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你们就可以出去吸引那俩人了。十秒足够那俩人走出监控范围了。”
“记得别让他们露出警惕的状态。”
维诺一听，立马伸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黑色背心也暴力扯向一边，拼接处的布料微微撕裂，一边的肩带萎靡地耷拉在肩膀边，露出略薄的肩背，蝴蝶骨耸在背后，有种脆弱苍白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了一年的白皮，抬手毫不留情地啪啪拍上去！
胸口、肩头、胳膊，很快浮起一层红色，皮肤上凌乱的血色指印交织，衬在金发青年脆弱的白皮上，有种凌虐的美感。
维诺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身上撒了几捧水，又用湿漉漉的手按住自己唇上的口红，向外抹开，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
然后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不太满意地伸手在胳膊上狠拧，指肚夹着一小块肉，拧一下换个地方。
把枪藏在大衣下准备开门引人的谭遇：……？
他回头愣愣看着虐待自己的维诺，一时间有点发傻，这是在做什么？
谭遇赶紧走过去，一把抓住青年继续在身上乱抓的手。
“你干什么？”他低着嗓音，又惊又怒，“干嘛打自己！”
金发青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还不行啊，宝贝你忍下。”伸手扣住男人的脖后，把人压向自己，红唇凑近，先是安抚似的舔舔，然后突然在男人的唇上咬了一口。
“唔。”男人闷哼，这得出血了。谭遇现在也明白过来了，他有点哭笑不得，维诺这是想扮演一对半夜在厕所里激情四溢的野鸳鸯么？
倒也不用如此卖力。
他本来想着简简单单招手把人弄过来敲晕就算完，不过比起维诺的方法，他这么简单粗暴很大可能会引起站岗人的警惕就是了。
试想半夜深更的，一个寸头大男人突然在国家人鱼抚育机构里出现，这怎么看怎么可疑。如果是两只偷偷进厕所找刺激的野鸳鸯，虽然同样离谱，但好歹对方不会产生什么警惕心，只会嘲笑他们的素质不高罢了。
维诺咬的速度极快，唇上一口，脖颈上又咬了一圈牙印，连吸带吮，很快就把高冷酷哥的形象给毁了。
男人眼圈发红，唇上被染上唾液和染料混合的红色，露出的脖子上湿润水亮，满是激情痕迹，还有个明显的深深牙印挂在锁骨上方，彰显着主人的标记。
男人的喉结滚动，连带着皮肉上的红痕也跟着轻微起伏。
维诺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挑着眼看了一下，不错。
耳机里还没有说开始行动，维诺猜测还有几秒的时间。看着男人欲念翻滚却不敢有什么动作的模样，这会儿他突然戏瘾上来了，伸出细白的手指，食指抵住男人的唇揉了揉，无声开口。
“坏狗狗。”红唇慢慢张开，贝齿时隐时现，生怕男人看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金发青年拉低墨镜，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顶着一身被狠狠**过的痕迹，戏谑又暧昧地叫他的狗。
好像在斥责狗狗把他弄得这样乱糟糟的，又像是在夸奖。
咕嘟。男人的喉结又控制不住地滑动了一下。
银发寸头的男人死死盯着在他面前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那根按在自己唇上的指尖，然后克制地放开。
浪吧，你还能再浪点。
他冲青年露出一个带有血腥气的微笑，轻轻舔了舔自己被染上口红的唇瓣，眼底藏着一丝狠意。
耳麦另一边的时宴：……这是我能听的东西么？……然后呢？怎么没声音了？耳麦坏了么？
谭遇哑着嗓音问，“好了没？”
哦，原来耳麦没坏，时宴淡淡失望，他看了眼时间，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现在出去。”
维诺睨了谭遇一眼，食指竖在红唇前，示意他先等等，先他一步推动门出去了。
两个守在走廊尽头的警备人员今晚已经站了两个来小时了，其中一个打了个哈切。
“要我说上头真是澡盆子里洗盐，闲的没事干了。你看咱们守在这里大半个月了，有半点动静吗？”一个人打着哈切抱怨道，“困死了，昨天就站岗守了一晚上，今天赛克那小子没来，说是去医院复查伤处，实际上啊，他是去跟人蹦迪喝酒去了。队长让我来给他顶班，你说这像话么？”
另一个人本来没感觉困，被这一个接一个哈气打着，也被传染了困了，跟着浅浅打了个哈切。
反正值班人员都下班了，半夜这座楼里只有他俩，监控也录不到声音，便跟着吐槽。
“可不是，我感觉自己上了年纪越来越熬不动了。”
“哎？那是谁？”
视线尽头处，从厕所里出来个走路踉跄的金发青年。
他一身皮肉白到晃眼，但上身的红色痕迹隔着这么老远，都能刺中人的眼球。
大半夜的，本来看到一个陌生人凭空出现的惊悚感，被对方那看起来孱弱的样子给轻易弱化了。两个警备人员对视一眼，也没拔出腰间的枪，便走了过去。
“走，过去看看。”
毕竟，一个一看就刚被**过一顿的小美人，能出什么乱子呢？
或许他也能和这个小美人发生点什么？反正厕所没监控。
原本哈气连天的那个人脑子也兴奋起来了，好家伙，没想到替人顶班还有这等艳遇。

第188章 衣服脱了给我检查检查
远处的小美人听见脚步声，扭头看到两位警备人员朝自己走来，他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站直，把自己皱巴巴耷拉着的肩带挂到肩膀上，想让自己体面一些。
但身上湿漉漉的黑背心和皮裤紧紧贴着他的身躯，那些红痕依然大咧咧地露着，充满一种不知羞耻的浪荡感，拉正肩带并没有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好一些。
“好了没。”谭遇在厕所里，透过门口看着他老婆站在门前一副做了坏事被老师发现的样子，眼底的暗光越发凶戾。
“等等，还差几步。”隐形耳机里，维诺和谭遇一起听到时宴的话，“他们还在摄像范围里。”
越靠近这个金发小哥，警备两人的眼越亮，眸中也闪烁起不怀好意的光来。
“小朋友，你是谁啊，怎么大晚上还在这里？身份ID亮出来给我看看。”
嘴上长了一圈胡子的男人挺着胸膛上下打量这个湿淋淋又红呼呼的小美人，开口审问，语气中暗含着一种黏腻的渴望，就差直接说“衣服脱了给我检查检查”。
“我……我和男朋友闹别扭了，他非把我拉到这里的。”金发青年哑着嗓音低声道，语气中还有点骄矜的气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谁给他的胆子来这样对我？”
金发青年脸上还扣着一副墨镜，看不见他眼中的神情，不过两人看到他唇角被抹开的一道口红，和被人吸肿的薄唇，还有身上凌乱泛红的指印，以及乱糟糟裹在身上的那一点点衣物，又湿又皱，很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虽然他没有明说男朋友怎样对他，不过两人都猜到了。
两个警备人员对视一眼，眼中的不怀好意默契地对上了号，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这个孤零零的小可怜。
对这个不知羞耻跑到这里来**的小美人，他们鄙夷又兴奋。
这个小家伙可是能给这个无聊的夜晚增色不少，不是么？
“一个人出监控范围了，还有一个差半个身子。”时宴紧紧盯着，“快，五秒内让他出去，我要切监控了。”
金发青年适时往后退了小步，像是遇见天敌示弱的野兔子，引得那俩人忍不住又逼上前一步。
两人彻底踏出监控范围之外。
不过他们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只是笑着伸手去搭金发小美人的肩膀，“来跟哥哥说说，你男朋友怎么欺负你了？哥哥安慰你。”
维诺一手背在身后，冲谭遇打了个手势，让他再等一下。
金发青年很警惕地缩进了厕所，脚步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边，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氛，拒绝道：“不用，我男朋友还在这里的，你们快走吧，不然他又要发疯折腾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他们知道自己此时已经不在监控范围内了，那么，就在这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艹了这小美人，谁又能找到什么证据？
至于野鸳鸯的男朋友，开玩笑，他们身上可配备着枪呢。而且一般人也打不过经过特殊训练的警备人员。
谁怕那什么男朋友？
走出监控范围的两人不再克制，露出虚伪恶心的笑容，“男朋友在也没关系啊，刚好让他看看前辈们是怎么疼人的，让他多学学，以后他就知道怎么对你好了。”
金发青年似乎被两人这无耻发言震惊住了，他扭头往厕所里踉跄着逃。
两个精虫上脑的人怎么能让到手的肥肉跑了？他们紧跟一步追上去。
两眼放光的两人没追两步，就听背后有人怒吼，“你们干什么！”
两人一震，回头见一个寸头男人脖子上嘴上同样一片红痕，还有牙印，这显然就是野鸳鸯里的另一只了。他高大的体格给人造成了一定压迫感，警备人员慌忙去腰间拔枪，没等解开枪套的口子，就被沙包大的拳头揍到了面前。
“你们打我老婆的注意？找死！”
一拳下去，眼冒金星。
男人出拳的速度极快，眼眶发红，像是恨极了这俩惦记别人对象的东西，一拳接着一拳，让那俩人讨饶的机会都没有，也摸不到枪，只有一声叠一声痛呼的时间。
金发青年站在后面，静静观看暴力现场。
几拳下去，头部不堪重负，两人彻底晕倒。
“好了。”维诺走过来拍拍装作气呼呼的谭狗狗，找出备用绳把地上脸肿了一圈还流鼻血的两人背对背踢好，把手绑死在一起。
这样一来，即使这俩人醒来，也会以为自己是被两只野鸳鸯打击报复，不敢对外说自己遇到了什么。
把两人扔进厕所隔间，给他们嘴里塞了抹布块后，谭遇和维诺一路冲过走廊，从楼梯通道进入二楼。
电梯里有监控，他们不想再多给自己找点麻烦。
“好，你俩现在到二楼了，这层的监控我已经黑进去切入录像了，你们快行动。”时宴十指如飞，灵巧地在光屏上输入一串串攻击代码，将对方的局部监控切换成一小时前的录像。
那边的主系统成功被他糊弄过去了，没有发出警报信号。
“你们目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完成调查，然后从那里退出去。”
“好，足够了。”维诺踏入二楼走廊，打开随身携带的摄影球，轻轻一抛。
摄影球浮在半空中，打开摄像头原地绕着转了一圈后，随后自动跟随在维诺身边，忠实记录下维诺所看到的每一处场景。
二楼整个空间被区分成不同的房间，每个房间上挂着白底黑字的金属牌，维诺和谭遇依次走过那些房间。
先是“食物区”，门没上锁，仅仅是双开的推拉门，上面只有个金属门把手。谭遇推开门，维诺走进去，看到里面立了一排排货架，上面放满了一个个敞着口的箱子，走近一看，都是普通的人鱼营养剂。
墙角处立着两个冰柜，打开柜门，里面是冷冻的鱼肉片，发白的肉不知道放了多久，都能看到一条条的粗丝，上面还沾着一些明显的黑色灰粒。维诺拿过来闻了闻，一股明显陈腐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从化成人鱼后就被谭遇好吃好喝地养着，去了古蓝星，基地旁边的湖泊里就有天然肥美的鲜鱼，习惯了新鲜口粮的味道后，突然闻到这种馊饭的味道，维诺差点没yue出声来。
他猛地往后撤了撤鼻子，谭遇把他手里的肉拿出来扔回去，拉着维诺往后站了站，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给维诺穿上，盖住他被被淋湿的上身。
“往后站点，这个呛。”
他拽过摄像头放在身前，自己动手翻了翻冰柜里的鱼肉，像是在找什么。
“这里有肉类标签。”每一堆不同的肉，都有一块鱼肉上贴着信息标签，包括这些是什么鱼类，肉质等级，何时购入等信息。谭遇找到一块贴着标签的鱼肉，把塑料标签的位置放到摄像球的镜头前，逐一念出关键信息。
“三鳍鱼，人工养殖鱼类，二类肉质，购入时间3068年2月，建议食用时间：购入三月内。”
冷柜内的冷气和标签一起被挡在男人宽阔的后背，维诺趴在谭遇后背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内容感觉离谱，“都已经过期两年多了？这还留着干嘛？”
谭遇又扒出来一张新标签，放到摄像头下，“显然是留着给人鱼吃的。”
“这里是人工养殖的螺纹鱼，三类肉质，购入日期3067年8月，建议食用期限：购入三月内。”
维诺无话可说，居然比刚才那个过期时间还久。
男人速度很快，一个个翻出来标签留下证据。
“……人工养殖……购入时间：3069年1月……”
“……三类肉质……购入时间：3062年5月……”
“……购入时间：3065年10月……”
最新鲜的居然还是一开始被维诺嫌弃过的“过期两年多”的三鳍鱼。
维诺一脸无言地走到另一个冰柜前，打开备用的摄像球对准这里。他总不能光等谭遇一个人查。
柜门打开后，这里面竟然冷藏着一盒盒针剂，还能看到细小的针管里绿莹莹的液体。
维诺感觉有点诡异地厌恶，他本能的讨厌这总被藏在冰柜中，还和食物柜放在一起的东西。他抬手拿过一盒针剂，看到上面有使用说明。
【抗毒疫苗】
【人鱼初生后注入，如有不良反应，如：哭喊，晕厥，长时间昏沉，便溺失禁，均属正常反应。辅以鱼糜帮助其恢复情绪。】
抗毒疫苗！这就是毁掉初生人鱼们神智的东西！
维诺睁大眼睛，捏着盒子，有一瞬间恨不得就此摔碎这些恶毒的东西。
旁边拍完鱼肉介绍的谭遇敏锐地转过身来，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在自己身上蹭了蹭，隔着他的外套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
“怎么了？”
“没什么，找到这个机构给人鱼打的药了。”
谭遇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当初他在人鱼科研院被毁了精神核，就是打的这种绿色的药剂。
他伸手拿了另一盒深绿色的药剂，“这一排是什么？”
维诺取了三根药剂取证，放下手里的盒子，看谭遇手里拿的。
【第一针催化剂】
【接受过抗毒疫苗三个月后的人鱼，可以注入第一针催化剂。助其从幼年期在半年内成长到少年期（0-12岁）。注射过后会出现生长痛，辅以鱼肉帮助其恢复情绪。】
再拿一盒墨绿色的药剂。
【第二针催化剂】
【助少年期人鱼半年内性成熟，成长到成年期（13-18岁）。注射过后会出现生长痛，辅以鱼肉帮助其恢复情绪。】
哦，维诺知道了。
怒火过剩，他反而平静下来。
所以那些过期已久的鱼肉，是给人鱼吃的。
在给他们注射完那些反生物的药剂后，施舍般地喂给他们一些变质的肉。

第189章 要说缺大德，还得是看帝国人鱼机构
维诺沉默地把手里的针剂盒放回冰柜内，伸手紧了紧谭遇套在他身上的衣服，下意识裹住自己。
冰柜开着门，惨白的灯光劈头盖脸带着冷气扑面淹没维诺，他身上原本就湿透的背心紧紧黏在前胸腹，冷气透过背心钻入皮肤，让人有种想打冷战的感觉。
但这都不如维诺看见这些针剂时，内心感受到的刺痛的万分之一。他看着那些简短的字句，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浓浓的恶意捅穿了。喉咙像是被人噎进去一块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的软核，汲取着他胸口被捅出来的血，长出带着尖刺的花瓣，向身体内慢慢生长，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搅烂。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上辈子在地球上时，被关起来喂半年就能出栏宰杀的肉猪。正常的野猪要花四五年长大，而栅栏圈养的家猪只要花短短几个月时间，体型就能完全超过自然存活的同类。
他们……帝国完全是在把人鱼当成牲畜对待。既要借牲畜的身体孕育自己的后代，又从根子上蔑视这个低智商、身体又脆弱的种群。
但人鱼这幅样子，难道不是他们一手造就的么？
帝国的当权者，是怎么做到又当又立的？
谭遇当然也看到了那些使用说明，他握着青年冰凉的手腕捏了捏，有些担心地看着维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虚虚把人抱住，下巴蹭了蹭青年的金发。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恶劣……起码谭遇是第一次知道有催化剂这么个东西。
以前海茵斯彻协会从各种拍卖会也好，黑市也好，救助出来的人鱼们即使恢复了正常神智，对于以前的记忆也不慎模糊，回忆不起来什么。他们一直以为是抗毒疫苗摧毁了人鱼大脑内部分记忆储存功能，没想到，那些被迫成熟送去给人生育的人鱼们，最多也大不过两岁。
谭遇冷冷看了一眼冰柜里深深浅浅的有毒针剂，安抚地拍了拍维诺的后背。
取证摄像球还开着，维诺没有花什么时间在这里生没有意义的气，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把摄像球从冰柜里挪开后，从第一针催化剂和第二针催化剂的盒子里，各取了三支留证。
维诺把收集的针剂都塞进谭遇套在他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扣住口袋的扣子，防治掉出。
“走吧，食物区看完了，里面除了基础的人鱼营养剂，还有一冰柜过期鱼肉和一冰柜药剂，就没别的了。这就是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提供给人鱼的食物供应。我们去其他地方看一下。”
他对摄像球说着，拉着谭遇一起走出房间，进入旁边另一个房间。
新房间门上贴着“生活用品区”，他们进去简单转了一圈，里面大多是一些给人鱼使用的用品，毛发柔顺剂，鳞片光滑剂，特效消炎药粉，还有各种样式的颈绳——长得和狗绳差不多，都是一个套在脖子上的圈，连着一根长长的手持绳索。
小行星没有人鱼研究院分支机构，这里的人鱼抚育院兼职给合格领养人分配人鱼，当领养人选中哪条人鱼时，就可以挑选一根喜欢的颈绳，套在人鱼的脖颈上。
“这里的东西……是为了让人鱼卖相更好看一点么？”维诺有点摸不透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是怎么想的。他们给人鱼提供的食物是最基础的营养剂糊糊，明显只是想随便养养人鱼，又给人鱼买各种包装外表的用品，还有消炎药粉。
“帝国有要求相关人鱼机构对人鱼提供合格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他们就提供了这些东西？”
这是打算低成本养人鱼，最后卖人鱼的时候包装一波？生意鬼才啊。
谭遇看着货架上一排的消炎药粉，低声道：“领养人递交申请的一周内，会有几条可适配人鱼单独挑出来给他们整理仪容，等到领养人来挑人鱼那天，看到的人鱼们就都是光鲜完好的了。”
他之前被维诺挑中前，在人鱼研究院里，曾经看见过那些研究院是怎么对待被挑选的人鱼的。只不过那时候他在帝星的人鱼科研院里，虽然被搞得很惨，还被单独拎出来进行“极限测试”，但吃的方面，那边提供的还是正常的新鲜肉类。
到了三线小行星，这里人鱼得到的待遇就更差了一层。看来机构负责人还有贪墨的行为。
下一个房间，“清洁用品区”，这里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是一些普通打扫机器人和清理工具而已。
距离一个小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维诺和谭遇两人来到了人鱼抚育的区域。
这里依次被划分出三块区域，各自吊着牌子，“人鱼0-12区（一次催化）”、“人鱼13-18区（二次催化）”和“人鱼待分配区（完成品）”。
根据这些标牌和刚才看到的针剂也能知道，这里的三个区域，是按照人鱼的三个生长阶段划分的。
初生后打入第一针抗毒疫苗，毁掉小人鱼神智后，将他们放入0-12区，三个月后再打第一针催化剂。半年后人鱼的身体被催熟进入青少年体格阶段，这时给他们注入第二针催化剂，促使他们在半年内进入性成熟阶段，已经进入性成熟阶段的人鱼，就可以分进“完成品”区域，等待领养人来挑走他们了。
还是流水线作业，简单易懂。
“我知道了，”维诺突然小声说，谭遇递过来一个眼神，维诺下巴往旁边一间屋子指了指，“那个生活用品区的东西，就是给完成品区里的人鱼用的吧，最后给他们包装一下。”
毕竟是等待被客人挑走的商品了，当然得打个好看点的包装。
谭遇推开0-12区的门，他站在维诺前面，身躯差不多挡住了维诺的视线，看见里面样子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想后退关门，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
不然他又该难受了。
维诺抵住男人突然往后退的后背，敏锐道：“看见什么了？”
摄像球先飞了进去，把里面的样貌录了个全，维诺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怪异味道，有点着急地推推谭遇，“你进去啊，挡住我了。”
男人不情愿地用力推开门，“不想让你看见这里的样子。”
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让维诺进来了。
看见房间里人鱼池子的那一刻，维诺屏息呆了几秒，然后就有清透的液体从墨镜下顺着他的脸颊落下，一滴滴坠落在他胸口处。
这是什么样的场景啊。
大大小小的人鱼昏睡着，像是死尸一样横七竖八漂浮在水面上，虽然这里开着自动换水系统，但水池里的液体依然泛着发黄的浑浊，维诺甚至能看见未清理的粪便沉落在水底，铺了浅浅一层。
那些固体物质需要打捞出去清理，只靠水循环系统是无法把固体物清理出去的。
然而显然很久没有人给这些人鱼打捞过池底的排泄物了。他们大大小小大概五六十条人鱼，吃喝拉撒睡全挤在这一个十乘十宽的水池里，平均一条人鱼至少和另外两条人鱼有肢体接触。
维诺感觉就像看到自己家的孩子被人当成毫无尊严的牲畜圈养在这里，毁掉他的神智，还要虐待他的身体，彻底摧毁他生存的空间环境，久而久之，他们对自己的认知就是“牲畜”。
因为已经当了家长，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旭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和这些小人鱼一样有着“正常”的生命历程，维诺就觉得怒不可遏。
他那么可爱的孩子，会亲热地叫papa，会眯着眼睛冲他笑，如果被人弄成傻子，养在粪水池子里吃营养剂糊糊度日——维诺真切地有了杀人的欲望。
谭遇凑过去，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凑过去碰了碰青年的唇瓣，轻声安慰：“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他们的。以前的发生的没法改变，但至少我们会改变他们的未来。”
是啊，发生的事情他无力更改，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想要改变人鱼们的未来么？
维诺点了点头，开口时话腔里还带着点干涩，“他们怎么都昏睡着？这不太正常。”
正常的人鱼夜间睡觉是可以浮在水面、也可以沉入水底的，而且人鱼的感官要更敏锐一些，怎么可能旁边有人来了还睡成这个样子。
维诺甚至都在感受这些人鱼的精神体的时候，觉得他的精神触觉像是被蒙了一层纱布，隐隐绰绰地感受不清晰。他将其中一条精神触手具现化，链接上一个小人鱼的眉心，发觉他的那颗精神体像是进入昏迷状态一般，没有什么清晰的意识。
维诺知道自己的精神感知力是没问题的，那出问题的就是这些人鱼了。
他们在操作台找了找，操作系统是关着的，没有密匙打不开，其余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找了一圈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有地面上有个垃圾桶，谭遇沉吟几秒，踩开桶盖，看了一眼里面，从桶里掏出来好几个小空瓶子。
摄像球凑过去拍摄。
维诺也凑过去看。
“幼年人鱼专用安眠药剂”
“使用说明：使用后可使人鱼陷入10小时深度睡眠，一天最多使用两支。如果出现沉睡中便溺，属正常现象。”
维诺气都气不动了，他彻底服气：“要说缺大德，还得是看帝国人鱼机构啊。”
一天就24个小时，最多使用两支，合着人鱼最多就被允许一天醒四个小时呗？

第190章 巴普洛夫的狗
“我不理解。”维诺摇摇头，一脸匪夷所思，“我不懂。”
“他们是为了让人鱼减少哭闹的时间么？所以干脆不让他们醒着？但如果他们能给人鱼提供一个干净舒服的环境，人鱼也不会闹啊。”
谭遇晃了晃手里的空瓶，让摄像头把瓶身的小字拍清楚后，扔回垃圾桶内，“维持一个干净的环境？直接放一瓶安眠药让他们昏睡不是更省事么？”
维诺又看了一眼池内的小人鱼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有的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有的才两三岁那么大点，还没他一条胳膊长，全都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
这里的小人鱼们被打了催化针剂，正是身体被迫抽条生长的时候，机构提供的食物营养又跟不上，一个个瘦得像是泡在水里的细木条。
两人去了下一间房，这里是打了第二针催化剂后，年龄大概在13-18岁，进入性成熟的人鱼抚育间。
和刚才那个房间内的环境差不多，只是这里的水池空间要更大一些，水面上飘着的人鱼也要更大一些。
实在是看不出来这种地方和“抚育机构”有什么关系，不如说是动物饲养机构更合适点。
确定摄影球拍摄完毕后，再去最后一个房间，完成品人鱼的饲养间。
推门进去后，维诺本来准备好再看见一池子漂浮沉睡的人鱼了，没想到里面的场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房间内宽阔的水池比前两个屋的水池加起来都大，然而放眼望去，里面只有十几条成体人鱼。房间内和水池内都有淡蓝色的冷光灯，姿容丰美的人鱼们或趴或卧地靠在池内的装饰假山上，每一条都有相对宽阔的独处区域。
有些人鱼是背对门口的，维诺只能看到他们垂入水中的柔顺长发，和掩藏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长尾，折射出池底灯光的星点，看上去很美。
说实在的，这里才是维诺想象中的人鱼抚育院里人鱼的样子。
或许是两人进来的声音大了一些，维诺和一条揉着眼睛抬头望过来的人鱼对上眼。
棕色长发的人鱼长得很秀美，他刚醒来，眼神还带着点睡梦中的茫然，很温顺又好奇地看着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没有丝毫惊恐地情绪。
像是习惯了陌生人来这里。
维诺莫名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小心用精神触手碰了碰那条人鱼的手臂。
“啊……”池中的人鱼眼色一亮，他游到池边，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伸向维诺，低声呼唤。
人鱼不认识这人是谁，但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亲切的感觉，像小动物似的，想多接触一下这个带给自己舒服感受的人。
维诺也感受到了人鱼的渴望，他往前走了一步，走不动了——无奈地回身，看见拉住自己衣摆的男人，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
“啊？怎么了？”男人脸上的表情这样说到。
维诺往下瞥了一眼拽着自己衣摆的手，有点好笑地用气声问，“吃醋了？”
“怎么可能。”男人笑了出来。维诺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条性格不羁的猛犬，面上表现得全然不在意，却咬着主人的衣袖，不让它的人类去碰路边可爱的陌生小狗。
谭遇觉得自己当然不可能跟一条脑子都不清醒的人鱼争风吃醋，但……唔，他就是不喜欢看维诺向对着他伸手的人鱼走去。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青年触碰到自己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暖治愈感有多让人鱼上瘾。
所以在他头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手就伸出去拉住维诺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颇有想法的手，忽略掉心里那点隐隐的不甘吗，若无其事地撤了回来，“我就是让你谨慎一点。”
人鱼的王去接触一条人鱼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金发青年也不拆穿他，勾着红唇微笑，“好，我会小心的。”
池边的人鱼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自己想要触碰的人，他亲昵地捧住维诺伸过来的手，很自然地放在脸颊边，闭上眼睛轻轻磨蹭，喉中发出舒服的嗯嗯声。
他发出的声音绵软而清甜，像是可爱的小动物被爱抚时发出的声音那样。
谭遇站在维诺身后，看着人鱼那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感觉有点不对劲。
而维诺还没察觉出来，他用精神触手温柔地包裹住人鱼的头颅，试着对他说话，“你好？”他想看看这里的人鱼对人类语言有没有反应。
人鱼睁开温顺的眼，轻轻咕哝一声，眼眸像是带着钩子一般。
维诺愣了一下，下一秒，人鱼已经继续注视着他，侧过脸颊轻柔地舔了一口他的手心，在掌心中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紧盯着两人互动的谭遇：“？！”
一脸慈母微笑的维诺：“！”他一瞬间瞪大眼，不知道这条人鱼在干什么，赶忙往回缩手。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身边的男人，他迅速抓住维诺的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因为力道过大没收住，维诺的手一下被拽到男人怀里，“啪”地一声拍在了他鼓起的胸膛上。
反应过激的男人：……丢人。
那一巴掌下去，声音隔着衣服都挺响，维诺觉得自己的手心都麻了。
他接连被惊吓了两回，这下反倒镇定下来，青年先揉了揉自己拍到的地方，有些担心地问，“疼不疼？”
谭遇摇摇头，但面上还是有一点委屈。
疼是不疼的，甚至觉得揉得很舒服，想多被揉一下。
男人半垂着眼帘不说话，房间内的冷光照射过来，透过他纤长的睫毛，在他眼底洒下一小片阴影，鎏金色的眸子表面映着一层淡蓝冷光，银发寸头看起来毛扎扎的，让他看起来有点高冷的委屈。
谭遇的余光落在那条大胆舔人的人鱼身上，看他呆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渴望，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奇妙的愉悦感，像是有一团很轻盈的气体充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飘飘然，甚至想要对那条人鱼冷笑一声。
呵，他就站在你身前，却满心满眼都是我。
旁边的人鱼呆住了。
啊，他平时要做的流程被打断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却是不知道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人在他面前揉揉摸摸。
但鉴于两人现在正在做重要的任务，不能太耽误时间，加上这地方揉多了审核该不同意了，维诺便抱歉地轻拍了一下谭遇的胸口，“回去再帮你看看。”
两人一同转向池边盯着他们看的人鱼。一时之间，两方人鱼都在好奇对方刚才在做什么。
人鱼见那个很香很亲切人停下了和另一个人的互动，又看向了他，不由得又开心地冲维诺一笑，再次向伸手。
“这回我们再看一下他想做什么。”维诺稍稍偏头，对谭遇说道。
维诺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了人鱼湿漉漉的掌心。
棕发人鱼立刻笑了出来，继续刚才的动作，眨着纯洁的眼睛望着维诺的眼，却熟练地用舌勾勒了青年细长的手指一圈。如此甜美纯洁的人鱼，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做着带有明显的勾引性质的动作，给人一种纯洁又浪荡的矛盾感。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能激发人的**欲望。
维诺却能察觉出他的行为带着一丝迫切的渴望，他注意到，人鱼的眼神不停地望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像是做完一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动作后，就能得到奖励一样。
谭遇在旁边死死地盯着这条胆大包天，敢当他面勾引他老婆的人鱼，甚至想现在就拉走维诺，让等在外面的支援队进来打包人鱼，统统扔回古蓝星的大海里。
维诺转头，往人鱼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个一柜子，柜子上摆着一排大小差不多的瓶瓶罐罐。
这条人鱼，在对他发情……不，不只是这样，他在渴望那些瓶子里的东西。
维诺给谭遇一个眼神，往墙边柜子的地方扫了一眼，男人深呼了一口气，转身去柜子那边。
维诺回头继续看这条人鱼还要做什么。
他现在发觉了，人鱼似乎是在做一套有序的动作。刚才他的手被谭遇拉回来后，人鱼就呆住了，等他再把手递过去，人鱼就又重复了一边刚才已经做过的动作，然后才继续往下做之后的动作的。
这更像是一套被训练好的程序性的行为。
他的手被人鱼牵引着，从人鱼身上轻轻滑过，最终被拉进水里，带向更深的地方。
他知道这条人鱼在做什么了。
维诺深吸一口气，这回没等人鱼做完他的一整套动作，就提前把手抽回来了。他看着再次被打断动作的人鱼又陷入了呆愣，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一样，看着另一个人拿着瓶子过来，眼眶开始发红。
维诺感受到人鱼陷入深深的困惑感，和得不到满足的失望中。
看着人鱼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维诺也想哭了。
这个机构的人，是在训练巴普洛夫的狗。
他们训练这些完成品的人鱼，学会一系列能够取悦人类的动作，就能得到奖励。
“那是什么？”维诺问。
刚刚背过身去柜子上找瓶子的男人没看见青年被拉着手往人鱼身上摸的样子，他看了眼瓶子，又给摄像球拍摄了一下，递给维诺。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人鱼维生素糖果。”
维诺舔了舔干涩的唇，深吸一口气，打开瓶盖，倒进手心一粒。
人鱼渴望地看着青年手心那一小颗橙红色的糖果，轻轻地“啊”了一声，但不敢有丝毫动作。即使维诺就站在他身前，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他都不敢有任何想要抢夺的行为。
他被教导过，不可以伸手抢人类手上的东西，不论有多想要。
维诺忍着心中的酸楚，将手心的糖果往前递了递。
人鱼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心看了一眼维诺，见人不仅没有呵斥他，还一副等他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手。
在伸到维诺手心的时候，人鱼湿润的指尖还试探地往后缩了缩，发现没有被训斥后，他才开心拿过糖果，送入口中。
他对维诺露出了一个开心满足的笑容。而他的情绪，也是这么告诉维诺的。
他很开心，也很满足。
因为一颗普普通通的、维诺都不屑于买给斯塔利的，人鱼维生素糖果。

第191章 剥皮书？挺贴切的
帝星。
一座传媒大厦的演播室内，衣着整洁的主持人和节目邀请嘉宾坐在柔软的蓝天鹅绒沙发上，正在有说有笑地进行开场介绍。
这是一款直播类型的娱乐访谈性节目，针对近期社会发生的新鲜事来进行讨论思考，往往能在社会上引起重大讨论。
节目每期会邀请几位社会名人，或是商界大佬，或是社会学家，或是娱乐圈名人，甚至还成功邀请过皇室的成员——可以说是很有排面的节目了，所以节目播放量也非常可观，每次开播在线人数能达到平均每场两千多万，播出时段最高峰的在线人数甚至能在这个数字上翻倍。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的看法》，本节目由暮色集团、王子特饮、沧海人鱼集团赞助冠名播出。本期我们邀请到了几位嘉宾，和我们一同进行本期的《看法》讨论。”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在现场的观众开始抬手对着嘉宾席欢呼起来，演播室内同屏播放的直播间里，也开始刷起厚厚的弹幕，各种颜色的字体交叠在一起，甚至完全覆盖住了镜头里的画面。
“人鱼科学社会关系学家，卡特&#183;拜伦博士！”
现场的观众热烈鼓掌，一位头发斑白的儒雅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大家招手，鞠躬微笑。
“娱乐圈乐坛含金量最高的奖项之一的金星奖男歌手获得者，陈圆！”
这回下面的观众明显更加激动，还能听见有人在喊歌手的名字，“啊啊啊陈圆圆——！”嗓门过高甚至喊劈了，尾音出现一个尖锐扭曲的音调。
棕色卷发的歌手站起来忍俊不禁地朝那个喊得最大嗓门的方向处挥了挥手，“大家晚上好啊。”
“这回我们还请来了我们最大的赞助商爸爸，暮色餐饮集团的董事长，沈思林！”
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俊美男人有些高冷，他双腿交叉靠在沙发上，并没有站起来向观众打招呼，只抬手招了一下，淡淡点了个头。
但这稍显冷淡的态度丝毫不影响观众们高涨的热情，现场的尖叫不必多说，在演播室的观众们还算克制，直播间弹幕已然是一片激情认爸的场面。
“爸爸！爸爸还要废物儿子么？帝国音乐学校毕业会写歌会弹琴那种的！你无聊了可以给你和你人鱼弹曲儿听！你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爸爸看看我！我没啥能耐但能聊天能干饭！”
“节目组越来越牛了，拉人家赞助不说，还把人家老总拉来了。”
“哇大家都很热情啊，”主持人笑了两声，抬手伸向一位带着眼镜、一脸富态的胖老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那一挂的。
“最后这位可能大家不太熟悉，因为他不常在媒体面前出现，只一心放在工作研究上。这也是我们本次特邀请到的嘉宾，帝国人鱼科研所总部的所长，聂士忠——聂所长！”
下面的掌声依然激烈，但比起前面两位来说，观众的情绪明显不那么激动了。
毕竟是帝国机构的大佬，该有的尊重观众会给，但大家一是确实不太熟悉这位，二是前两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帝星人鱼研究所大换血事件，大家对此还有记忆呢。
身为掌管帝国分配人鱼的人鱼研究院，被查出来私下和黑市拍卖会做人鱼走私交易，当时让民众气得冒烟。
最后还是皇帝派军团接管了人鱼研究所后，把救助回来的人鱼都分配给愿意接收这些人鱼的人了，并保证每年分配给民众的人鱼名额多了百分之十，才安抚住当时的局面。
后来经过大换血，人鱼研究院的现任领导层基本全都换上了皇帝的人。
观众们也知道这位新上任没两年的所长，和之前人鱼研究院所做的事没什么关系，但架不住他们对这个机构的感官已经有些差了。
这位聂所长并没有在意自己受到的掌声和欢呼低一些，只温和地对观众招手一笑。
弹幕上有人说，“这个所长人还不错，他在任期间，人鱼拍卖所把人鱼的分配名单都透明化了。”
“笑死，人鱼拍卖所。”
“有一说一，这两年人鱼研究所被换血后安省多了。”
主持人介绍完毕，进入正题，“好了，大家看到我们本期请来的嘉宾，想必也大概猜到我们要聊的话题是什么了。”
“没错，是和人鱼有关的！近期出现了一个组织团伙，把36号行星上，相关机构里的人鱼洗劫一空。”
“帝国警方还没抓到这波狡猾的犯案者，我们暂时不清楚这起人鱼盗窃案的作案组织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针对近期这个事件里曝出来的人鱼直播事件，和后续帝国推出的白皮书计划，我们想在本期和大家探讨一下！”
“人鱼直播事件中所暴露出来的人鱼生存现状问题，和白皮书计划对帝国未来发展的预期影响，以及这份新计划对普通大众生活的影响。”
主持人看向第一位人鱼科学社会学者，一脸好奇地请教，“拜伦博士，您一直研究人鱼和人类社会关系方面的课题，我想先问一下您的看法。”
“您觉得36号行星的人鱼直播里，人鱼们被捆起来被迫生育的画面，还有相关的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否代表帝国早就放松了对于人鱼生存权益的监管呢？还是说这就是帝国对于人鱼价值的导向？”
表面友善的主持人提出的问题堪称辛辣，他给了两个可选答案，但选哪个作为答案回答，都会给皇室政权抹黑。
台下观众靠在座椅背上，环胸抱臂地看着被主持人询问的老人，也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其他三位嘉宾也看着这位老人。说实话，节目组请来的加您里，真正想问问题的就是拜伦和聂士忠，这俩是常年和人鱼问题打交道的，剩下一个歌坛新晋天王一个赞助商爸爸，不过是用来拉流量的。
节目导演在后台看着直播人数成指数唰唰上涨，满意地摸摸下巴，不错，这波流量费出得值。
老拜伦在心里摸了一把汗，心想这回的高价邀请费果然不是白给的，上来就给出难题。
他先笑了一下，安抚观众被这个问题一下挑动起来的怒气，慢悠悠开口道：“近些年帝国对人鱼权益的问题其实是在不断进行关注的。可能大家看到那个人鱼受辱的直播视频后，会觉得帝国故意不管人鱼，就是想糟蹋人鱼，但这是个别星球执行监管力度不够的问题。”
“帝国有明确规定，每年都会派专门检查团队去人鱼相关机构检查，但有些机构就是会再检查的时候表现的好好的，检查人员一走，哎，又回到原样。”
“所以这是极小概率的情况，因为领导阶层的贪污腐败，为了从人鱼身上榨取利益，才这么做的。”
“事实上我们看长久的历史，人鱼早就融入了我们人类的社会。人鱼是否健**存的问题对帝国来说是重中之重，如果人鱼的生存环境变差，那帝国的人口问题就会变得棘手，因为我们的新生人口主要来源，还是靠人鱼的。”
“这次直播事件过后，帝国出台的白皮书计划，我个人认为，是对于人鱼权利监管不力问题的一次再矫正。”
“诚然我们觉得让帝国把所有人鱼圈养起来不断生育，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人鱼只是换了个地方生育。他们在人的家庭中里，承担的就是剩余的角色，很多人与甚至因为领养人忙于工作照顾不周而不幸失去生命。但现在帝国方面承担起了抚育人鱼的成本，派专门工作人员来饲养这些人鱼，也不会有太过忽视的情况发生。这对人鱼的生命保障其实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
“从长远来看，帝国的新生人口数会迎来稳定增长，如果下沉到社会家庭中，往常那些被高额的社会贡献点所阻拦的人们，可以有机会获得自己的血亲后代了。这其实也从某种程度上杜绝了人鱼在人类社会中被作为发泄生理需求的工具的情况，对人鱼们来说，是起到一定保护作用的。”
陈圆，也就是卷发的年轻人，曾经和维诺以及他的绝美人鱼合影后以搞笑图出圈的，坐在旁边老实听了一会儿后感觉一头迷雾。
这老伯，说了好多东西，好像回答主持人的问题了，又好像没回答，而且怎么听怎么像在给帝国洗地。
这逻辑怎么绕的，怎么那个弱智白皮书计划就对人类社会和人鱼好了？
主持人也是面露迷色，听完这一通长篇大道后，目露空茫地哦了一声，然后思索了一下问道：“但是有很多网友说，白皮书计划是剥夺了人鱼的自主生育权的啊？”
老拜伦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人鱼在个人手里的时候，难道就有生育自由了么？”
艹，还真没有，人鱼会不会生蛋，完全取决于他的领养人。台下的观众本来还在不满这老头再说什么鬼东西，结果想来想去竟然不得不承认，老头是对的。
人鱼……从来就没有获得过自主生育权。他们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也没法自己决定啊？
直播间里已经看不到大片的弹幕了，网友似乎都陷入了思考，仅剩零星的几条飘过。
“我大为震撼，但不得不承认老头说的有点道理。”
“……其实人鱼在哪儿过得都差不多。帝国只不过是把他们都聚集起来生育了，还略过了被迫**这一环节，直接手术怀孕。”
“我听不懂但还是想说这啥博士专家是在放屁。”
“如果他有个闺女，你看他会忍心把闺女放到集中营去不断给人怀孕么？还省去了养女儿的高昂费用哦。”
“说白了还是不把人鱼当人呗。”
胖乎乎的聂所长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拜伦博士的观点是对的。”
商业大佬沈思林并不在意这什么博士说的东西，他来这个节目只是最近他家人鱼对光脑节目了里的人产生了兴趣，所以他借此机会来露个脸给自家人鱼看罢了。
他很清楚，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给白皮书计划洗地的，他没有在老拜伦阐述观点的时候直接撕破节目组的脸已经很不错了。
主持人迟疑地点点头，心想按照节目流程，这时候就该问问其他吃反对意见的嘉宾，给节目增加冲突行和看点了。
沈思林大佬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被拜伦的观点说动，于是主持人看向一边微皱着脸的陈圆，“我看陈圆有点不同看法，要来说说么？”
“我……”陈圆挠挠卷发，顿了顿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台下观众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知道他的话可能是会影响一部分人的观点的。
上台之前他收到过节目组的台本，只要稍微表达一下反对观点，然后再同意专家的观点就好。
陈圆当时同意了，但他不知道专家的观点就是这个啊！
“我觉得吧……拜伦博士的观点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是正确的。但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是没法接受的。”年轻的歌坛新星抿了抿唇，斟酌开口道。
“哦？”主持人来了兴趣，坐直身体往陈圆那边考了靠，“你觉得对于哪部分人来说是正确的呢？”
他心里对陈圆的答案有一个预估，歌星应该会说，对那些大多数的贫民家庭来说，白皮书计划是正确有利的。
白皮书计划可不就是利益平民的么。
之后再随便问问沈思林，再让聂所长给大家反复灌输观点，这样白皮书计划就会初步在民众心里推广开，毕竟有两位专业人士，一位娱乐圈新星和一位商业大佬背书呢。
年轻的歌星垂着眼开口，眉眼中带着一种诚恳的认真，“我觉得，对于那部分不把人鱼当成平等的智慧生命、把人鱼的生命物化的人来说，这个观点是正确的。如果前提条件是人鱼就是个可以随意压榨利益的物件，那确实，白皮书计划能把人鱼压榨得很好，让人鱼物尽其用。”
这一棍子下去，支持白皮书计划的人，就都是单纯不尊重人鱼生命权利的人。
拜伦博士的脸色一下变淡了。
主持人原本微笑的脸逐渐变僵：“啊……这也是一个，从不同角度来看的观点呢。”
主持人听着耳麦里传来后台导演兴奋的声音，“播放量暴涨！礼物收益冲起来了！维持住！精彩！让他们打嘴架！”给他整不会了。
艹，导演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收钱是要做上面要求的节目的？不是单纯为了冲播放量的啊！谁来给他救救场！
台下观众里，众人纷纷鼓掌，有个突然爆起的男声大喊，“说的好！”
那声音环绕在演播室，甚至还隐隐有回声。
弹幕也重新刷起来了。
“呜呜呜陈圆圆你真的，我哭死。”
“他说的很对啊！刚才我都被洗脑了，觉得这剥皮书还挺不错的。”
“剥皮书？挺贴切的。”
这时候，主持人慌乱的眼神飘向这里最冷静的一个男人，眼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望。
大佬，求救场。
男人微微勾唇，特意把麦克凑到嘴边，嫌事不够热闹似的，放了一声清晰的嘲讽。
“嗤。”
陈圆顿时有点紧张，他问，“大佬，我说的是有哪里不对么？”
拜伦博士和聂所长都看向沈思林。
顶着所有人殷切目光的男人对陈圆点了点头，“没有，我觉得挺对的。”
言下之意，他觉得不对的是谁，就很清楚了。
耳麦里，导演兴奋的吼声震耳欲聋：“噢耶！又涨一波！今晚加餐！”
主持人：“……”就非要这么为难我么？

第192章 要求人提高自己的道德责任水平，很难么？
导演你疯了么？！你还加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场面啊！
主持人在心底惨叫。
台里这次是领了政治任务的，为的就是要温和推广白皮书计划，结果上来嘉宾就开始互怼了，而且主持人听了都觉得反方陈圆说的对，这节目还有法要么？别到时候反向推广吧？
然而乐子人导演只顾着后台猛涨的流量，并没有给主持人任何建设性建议，甚至还试图拱火，让嘉宾互撕。
眼看着拜伦博士和聂所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赞助商爸爸沈思林一副等着开撕看乐子的样子，把问题上升到道德层面的陈圆满脸都是“没错沈爸爸都说了支持白皮书的人就是冷血无情不把人鱼的命当命”，为了不出现节目事故，主持人只好尴尬救场，绞尽脑汁去接话。
“呃……陈圆是从道德层面讲的吧，确实，网上很多网友的看法和陈圆一致。但我们很难确定人鱼们是否有能力来决定自己的生育自由啊，人鱼连生存都要依靠人类提供特定环境，所以就算我们把他们看做智慧生命，提供相应的尊重……人鱼们也很难回应我们啊？”
言下之意，你提供的尊重，对人鱼来说不值一提。
因为人鱼是无法分辨这些的，他们只能被动接收人类提供的东西。
主持人强行把话题扭转回去，“如果从现实角度出发的话，就像拜伦博士说的那样，一方面是对人鱼有了一定的保护，再有一方面，大部分的家庭确实会有机会得到自己的后代。”
陈圆还想张口说什么，被聂所长抢先一步接话，“晓常讲的是比较朴实的，也是绝大部分老百姓所关注的问题。事实上，我在人鱼研究院工作了将近六十年，见证了人鱼保护管理制度的几次变迁，人鱼在领养人手里，就真的有受到很好的待遇么？”
老所长摇摇头，叹气道，“就我所见，其实大部分人鱼在个人的手里，其实并没有过得很好。研究所隔三差五就会收到医疗求助，大部分都是因为领养人的不慎对待，导致人鱼受伤的。而且我们也有对比数据，被领养出去的人鱼绝大部分是要比在研究院里的人鱼多病且短寿的。他们在帝国机构里被饲养，至少不会受到人无端的伤害。”
聂所长用陈圆之前那番话里观点说道：“陈圆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有些人对于人鱼，就是不把他们当做平等生命对待的，人鱼对于他们的最大用处，就是留下一个血亲后代。他们不喜欢无法交流的人鱼，自然也不会把人鱼真的当做家人去关心照顾。那么既然如此，还不如将人鱼留在帝国机构中，只让他们帮人类孕育后代就好。”
“举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前第三军团的少将，他的人鱼母父在他幼时就去世了，死因就是因为他的父亲对人鱼的忽视，长时间不去换水导致人鱼死在了脏污的水池中。从那以后帝国人鱼研究所要求所有领养人鱼的家庭，必须安装有自动换水装置的水池。”
“如果那位少将的母父是在帝国机构中，我想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让人遗憾的结局。”
原本憋着劲儿想要反驳的陈圆顿时撒了气，肩膀微微低下来，指甲按进指腹里，不知道说什么。
他记得维诺少将，在他还是歌坛的新晋小流量的时候，在帝国的宫廷宴会上见过维诺少将和他的人鱼，还厚着脸皮去蹭人家的流量，好在维诺少将很好说话，搂着人鱼和他合影了。
虽然最后他以一张被人鱼推开、一脸懵逼的糊照靠搞笑火出圈了，但他依然很感谢维诺少将——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那时的每一个新粉丝对他来说都无比重要。
他还记得维诺少将在那场宴会上和沃克将军对峙，把自己的陈年旧伤鲜血淋漓地挖开给人开，直言父亲的不作为——他记得那时候那个青年的模样，他那样冷静地和无耻的生父和继母掰扯，哪怕气到极致都只是嘲讽地笑笑，但陈圆感受到了少将掩藏在刀锋之后的难过。
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一年多了，他也不希望有人再以这种方式提起他，好像是再次把维诺少将的伤疤撕开给人看一样。
但陈圆又无法反驳聂所长的观点，人家说的确实是事实。
身在娱乐圈，大部分明星都是人手一条人鱼。只是人尚且被看做是可以被玩弄的对象，何况只有一身皮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鱼。
陈圆自己就听过不少明星把人鱼玩坏、甚至交换玩的风流故事。他觉得恶心的同时，却并不能做什么，那是对方的人鱼，他一个外人难道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教训人家一顿么？
除了管好自己，对待自己对人鱼好一些，他别无他法。
直播间弹幕也被带动着转了话锋。
“其实这个老所长没说错，人鱼在大部分人眼里不就是玩物么，说什么伴侣、尊重生命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每年人鱼疗养院被送进去的人鱼有多少啊？大部分都是身上有伤的。”
“他说的是维诺少将吧，我还记得……哎，好在维诺少将还有一个契者，他的人鱼还有第八军团的将军养着，不然那条人鱼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能像维诺那样对待人鱼的人，毕竟是少数。”
“但他的人鱼也很聪明啊，如果别的人鱼有他的人鱼一半聪明，我想领养人也会耐心很多吧？”
“……别狡辩了吧，当初他的人鱼被曝光出来的时候，不是全网嘲笑他们瘸腿烂脸配一对么？现在又说他的人鱼好了？”
“承认自己没有耐心陪一条人鱼变好有那么难么？”
“但有一说一，现实情况就是这样的，很多人有了领养人鱼的资格，把人鱼领回家后却不能尽到爱护人鱼的责任。”
“没考虑那么多，我只知道我和伴侣想要孩子，但不想也没那个时间精力一直照顾一条人鱼。我支持白皮书计划。”
聂士忠看着两个坐在对面的年轻嘉宾，有些痛心疾首道：“作为已经拥有了人鱼的人，当然可以说为了人鱼的生命自由，把他们拘束在机构内生育是无情的。但那些大部分没有拥有人鱼的人呢？他们只是想要个后代，他们又有什么错？”
陈圆被说得发不出声来。他拥有陈乐乐，他喜欢自己的人鱼，很大几率他以后也会有孩子。但他不能说那些没办法拥有人鱼的大部分人，他们就不该拥有后代的权力和资格。
只是现阶段的人鱼分配制度下，能领到人鱼的确实是小部分要么有钱、要么有权的“成功人士”。
“您说的话，我完全无法认同。”一直沉默的男人举起麦克，张口就是对老所长的全盘否定。
观众席一片哗然。聂所长刚才说的虽然不好听，但都是事实啊，沈思林说完全不认同，这不是睁眼说瞎话，难道他能否认聂所长所说的事实么？
主持人来劲儿了，现在风向一片大好，有点叛逆的小火苗，刚好能衬托出聂院长观点的理智性，于是兴奋开口，“哦？沈先生有什么看法，我们也很乐意听听。”
“毕竟我们的节目是叫《我们的看法》，而不是某个人的看法。”
看，还体现出了节目的亲民性和包容性。
“您刚才说的观点里，因为人鱼领养人对于人鱼本身不抱有关爱平等的态度，所以导致分配进社会的人鱼频繁受伤，甚至丧命，所以要一个第三方机构来集体饲养人鱼，在保证人鱼生命的安全下，让他们为人生育，对吧？”
聂所长点点头，“没错。”
“所以为什么不是社会对于领养人的要求更加提高一些，为什么不要求人鱼领养人经过专门的培训考试后，再进行人鱼领养；为什么没有相关机构对于被领养出去的人鱼进行后续的观察跟进，建立一个监督领养人是否尽到责任义务的机制？”
“为什么要把更弱者集中起来，让他们本来就不多的自由，彻底被断绝？”
“因为要求人提高自己的道德责任水平，很难么？”
英俊的男人此时擒着淡淡的笑意，眼神莫名嘲讽，“这可真是会省事，帝国净挑简单的事做了。”
聂所长和拜伦教授两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被一个年轻人嘲讽地有点上头，还不能随意接话。一个不留神，他们就替皇室背下欺负弱小，却放纵自我的黑锅了。
弹幕一片：“他训得我不敢吱声。”
这时候已经把脸憋红的主持人听到耳麦里导演的声音，“快，切屏幕，让他们看今天刚出的新闻！摄像记得抓他们的面部表情！”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刚好出了一条有意思的新闻，我们一起来看一下。或许这对我们的话题也有新的帮助。”
光屏展开，帝国新闻一号电台正在直播今日新闻。
“我们了解到，今日铁石星人鱼抚育所被盗，其中一百三十余条人鱼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当夜警备人员被发现在昏迷厕所内。”

第193章 我们“偷”走了人鱼
新闻标题一出，主持人刚松出去的一口气就又憋了回来。
在嘉宾们争执着要把人鱼集中起来饲养好还是分入家庭饲养好的时候，你切进来这种国家机构集体饲养的人鱼再次被盗的新闻，是嫌节目组给白皮书计划洗地太简单了么？
导演，你是真的想让我尬死在台上对吧？
然而乐子人导演只是兴奋地在后台喊话，“放大他们的表情细节！哎有人生气了！”
主持人装作自然地样子瞟了一眼几位嘉宾，看见拜伦博士、聂所长和陈圆都是一副皱眉愤慨的表情，只有沈思林看了眼新闻标题，轻松自然地靠在沙发上，甚至还有心思对凑过来的镜头笑一下。
男人微微勾唇，眉眼舒展而俊朗，眼中带着一丝宠溺，偏头看向镜头，好像在对镜头背后的人打招呼一样。“嘿，小淘气，我看到你了。”
弹幕原本还在讨论这个盗窃团伙太嚣张了，等到男人一笑，弹幕消失了两秒，突然开始爆发大片鸡叫。
“啊啊啊沈爸爸对我笑了！”
“他对我笑，一定是暗恋我，我同意这门亲事了！”
“该死的有钱男人，他笑起来竟然如此让人心神荡漾。”
“他在对谁笑啊？酸死了，我不管，他没指名道姓，那就是对我笑的。”
“虽然人鱼再次被盗我不该这么高兴……但是沈思林对我笑了哎。他好宠我呜呜呜。”
光屏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新闻节目主持人一脸严肃，“目前我们尚不知道这次盗窃人鱼的团伙和在36号行星实施人鱼盗窃案件的团伙是不是同一个，不过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画面转向一位当地警局高管，也是调查人鱼失窃案的负责人，他一脸愤怒地对镜头道：“我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恶劣嚣张的犯罪团伙，竟然一晚上把人鱼抚育所的人鱼都搬空了！不管是什么人，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把我们帝国的人鱼从盗窃团伙手中拯救出来！”
简短的新闻过后，光屏熄灭，《看法》的节目主持人晓常偷偷坐直，清了一下嗓子问沈大佬，“沈先生是怎么看这此最新的人鱼失窃案的？刚才新闻播放的过程中，您一副比较轻松的样子。”
说轻松还是客气了，沈思林全程都是轻松写意恨不得对怼脸的镜头摆几个Pose的样子，完全不在意新闻里说了什么。
沈思林还没说话，一旁的聂所长不忿地哼笑了一声插进话来，“呵，沈先生自己有人鱼，对别的人鱼被盗，当然没什么反应了。只是可惜那一百多条无辜的人鱼，不知道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受辱。”
沈思林淡淡看了聂所长一眼，老头就一副挂不住脸的样子，“我也想听听沈先生的高见。”
男人淡淡反问，“为什么您会觉得人鱼被盗走，下场就一定是受辱？”
拜伦博士在旁边帮腔，一边说一边摇头，“人鱼那么柔弱，又没有反抗能力，偷走他们的人肯定是看中了他们的贩卖价值。人鱼被卖之后，指不定会落到哪个有钱的不法分子手里，被当成玩物。那可不就是受辱么。”
陈圆在一边看着大佬们交锋，不敢说话。
沈思林那句话也问到了他，陈圆心想，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有人偷人鱼去牟利了？
貌美柔弱，能生育，能卖钱——这算不算他对人鱼的刻板印象？
沈思林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在帝国人鱼机构里呆着，也没好多少吧？不是被卖就是被绑起来生育。”
这话说得就很扎心了，而且是事实，不太好反驳。之前人鱼科研院参与黑市人鱼交易，36号星的向阳花机构安置了大量人鱼集体生育，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聂所长和拜伦博士一时间被噎住，过了两秒，聂所长不赞同道：“怎么能用个别机构发生的事件来代表所有人鱼机构呢？这样对那些尽心照顾人鱼的机构来说是一种不公。”
沈思林点点头，同样的话送给聂老头，“您说得对，所以怎么能用个别轻视人鱼、轻贱生命自由的人代表所有人呢？这样对那些尽心照顾人鱼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自从当上人鱼研究所的总所长后，就没有被人如此质疑过的聂老头气得感觉血压都要上来了。
这有几个破钱的小辈，什么都不懂还敢如此胡搅蛮缠！
“这怎么就不能混为一谈了？”沈思林认真发问。
眼看着车轱辘话又要开始了，主持人眼前一阵黑，听到耳麦里的通知，赶紧再次打断开始掐嘴架的两人。
“那个，我们节目组其实还找到一份和刚才那个新闻相关的视频片段，好像就是人鱼盗窃团伙发出的，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被打断的聂所长把气撒在了新视频上，“哼！现在的贼真是猖狂！偷了东西还大张旗鼓的炫耀给别人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世风日下。”
颇有点指桑骂槐的意味。
现场的灯光暗下，只有演播室中央的大光屏散发着莹莹亮光。
视频一开始，画面是黑色的，无声。
一行字浮现在视频中央。
【据说，我们“偷”走了人鱼。】
【36号行星的人鱼们，在帝国的“可靠”机构中，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画面切入，一排排人鱼被捆绑在担架上，肚子高挺，神色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背景音是某个人洋洋得意的声音，“反正人鱼这东西就是消耗品，不值钱！”
“一条人鱼在国家的手里能被利益最大化，分给个人，就太浪费这资源了。”
“光是我们这个小站点，每年能生下一百五十多个婴儿，你想想整个帝国……”
二十多个大男人赤裸地站在地上，对被捆绑住的人鱼任意施为。
苍白消瘦的人鱼被绑在担架上，被身上嫖客喷出的烟气刺激地虚弱咳嗽，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有生生受着。
“为了发展当地经济，我们还特意搞了一些适合本土风情的活动，最近举行活动的这几十年，我们星球的经济效益好了不少……”
“只要留口气儿，怎么玩儿都行。”
【这是向阳花机构的附属机构，
一处人工繁育孤儿的罪恶场；
一处蔑视生命权利、习以为常的风月场；
一处以人鱼的血泪为帝国的蓝图绣上绢花的吸血场。】
【我们带走了人鱼，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若帝国对人鱼的“保护”，便是如此吸血剥皮，
那他们要把我们的行动称之为“盗窃”，也可以。】
截止目前为止，前面关于36号星的画面大部分人都看过，所以大家并没有像当初那样愤怒。
但接下来的视频画面，才是真的踩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肺管子。
【这是铁石星上，人鱼抚育所的真实情况。】
品质堪忧的简易食物、过期几年的干冻鱼肉、满满一冰柜的针剂。
当画面放大聚焦到针剂的说明上时，直播间弹幕滑过一片的问号。
“那点过期鱼干我就不骂了，这一柜子药剂为什么要放在食物的房间？”
“什么东西？抗毒疫苗不是帮助初生人鱼抵抗病毒的么？他那个使用说明什么鬼？我害怕了，怎么感觉是人鱼原本没有那些‘不良反应’的，结果打完疫苗后就开始有‘正常反应了’？”
“？催化剂几个意思？半年时间让身体长12年？”
“……还有第二针催化剂，半年直接进入性成熟？合着饲养人领到的人鱼最多也就不超过两岁呗？这些机构里的人还是人么？畜生？”
“离谱。太离谱了！这什么傻逼机构啊！”
【为了探明这些针剂的效用，我们取走了几只针剂作为样本研究。】
【抗毒疫苗，作用是破坏新生人鱼大脑部分神经系统，使其无法正常发育，导致人鱼出现一系列“低智商”的行为举止。】
【第一针催化剂，半年内将人鱼的身体催化至少年体。】
【第二针催化剂，半年内将少年体人鱼催化至性成熟。】
黑底白字，众人看着这一屏幕冷冰冰的字迹仿佛成了文盲一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破坏……大脑？所以人鱼之所以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是因为他们被人为注射了药剂，而不是天生如此的？
陈圆在黑暗中眼前浮上一层水光，模糊了视线。他的陈乐乐，其实本该是条更加聪明活泼的人鱼，可以拥有更多的生命可能性，而不是被拘在一片小池子里，连话都说不清楚，世界简单到只剩下自己这个饲养人，是么？
聂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来大声呵斥，激动地挥手，“胡言乱语！一派胡言乱语！你们节目组瞎放的什么东西！还不赶紧关了这全是瞎话的东西！”
“抗毒疫苗是为了保护新生人鱼的！怎么可能像这个视频说的那样伤害人鱼！”
导演在后台也犯难了，他刚才看见这个星网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只看到介绍说这是盗鱼团伙的视频，就想着一起放到节目中增加看点，哪儿知道里面居然还有帝国给人鱼注射药剂的内容。
这可真是头疼啊……要不要停止视频呢？
继续播放的话，好像会抹黑帝国人鱼机构啊——虽然它本来就不剩什么形象了。
导演看了一眼直播弹幕，里面全是“心虚什么！不准关！继续放！”
唔……反正星网上这个视频已经转发得到处都是了，就算在他们节目上播一下，也不影响什么。
“灯控，把演播室的灯光打开，光屏调整至室内亮度模式。”导演打了个响指，利落下达命令，“前台主持，针对这个视频向聂士忠提问，可以开放现场观众提问权限，让人鱼研究所的所长来给大家解一下惑。”
演播室灯光大亮，聂所长以为节目组听自己的话要关掉视频了，脸上还没挂上满意的表情，就看光屏上的视频跟着调整了亮度，在有灯光的演播室内，也照样清晰，没有丝毫要关掉的痕迹。
他怒道：“你们节目组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放这种造谣的视频？！”
主持人晓常露出一个公式化微笑，笑意不及眼底，“我想大家对于这个视频中提到的一些东西也有些疑惑，与其直接关掉视频让观众怀疑，不如我们现场就疑问点向您提问。您是帝国人鱼研究所的总所长，肯定对帝国针对人鱼的一些保护技术了解得非常清楚。”
“由聂所长来解答，我们一定会得到专业正确的答案，在第一时间内破解谣言。”
晓常自己也有一条人鱼，说实话在这之前，他觉得帝国要不要把人鱼集中起来生孩子对他影响并不大，因为他自己已经有人鱼了，人鱼快到了临产的时候，他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剩下的人想从哪儿弄孩子他一点儿不在乎。
但刚才视频中提到的抗毒疫苗的作用和两针催化剂的作用，真的让他火大了。
如果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孩子是人鱼，那他依法把人鱼蛋交给帝国，是不是在把一个本来可以正常长大的生命，推向深渊？
聂士忠年纪大了，嚷了几句后站在原地脸红脖子粗地喘气，他额头隐隐冒出薄汗。
该死，究竟是谁，把帝国机密泄露出去的？！
“可以，当然可以，我会为大家解答疑问，请大家在听完专业人士的解释之前，不要盲目听信网上不明来源的视频信息。”聂所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主持人和现场有些躁动的观众点点头，试图安抚众人情绪。
“好的，谢谢您。”主持人客气道，“那让我们先把这段视频看完吧，也不剩多少了。”
拜伦博士此时也不敢开口帮腔了，他缩着肩膀坐在原地，转转有些浑浊的眼珠，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演播室里的光屏还在继续播放视频。
【人鱼按照催化针剂的顺序，被分成三个区域，分别存放“未成年”，“性成熟”，和“完成品”的人鱼。】
【“存放”是在是个很贴切的动词。】
画面中，一池横七竖八的大小人鱼浮尸一般漂浮在水面，面容青白消瘦，地面的垃圾桶里掏出来一个催眠药机的空瓶子。
【这里的人鱼每天最多醒四个小时，用来进食、活动，剩余时间里，人鱼们都在被迫进入昏睡。精神在沉睡，身体在成长。人鱼们所在的池子底部，积攒了厚厚一层排泄物，也没有人负责清理出去。】
【半年后，身体进入青少年阶段的人鱼接受第二针催化剂，被分入“性成熟”区域内。在这里，他们依然被“存放”在水池中。】
【直到人鱼性成熟后，完成品人鱼被送入新的区域。完成品人鱼有资格使用头发柔顺剂和鳞片保养用品，因为他们是“完成品”，等待被人类挑选的商品，总要有个好点的包装。】
【在这里，他们被教导如何用一系列取悦人类的行为，来获取一点“奖励”，一颗维生素糖果。】
视频中可以看到，人鱼对人类的亲昵，永远是从相同的动作开始的，一旦人类抽开手，人鱼就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人鱼的笑容清纯又诱惑，他做着勾引人的动作，但观看的人却清楚地知道，人鱼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被训练了固定性的动作。
来祈求一颗糖。
画面到此结束，视频中又恢复成黑底，有白字不断出现于其上。
【是的，我们“偷”走了人鱼。】
【我们要偷给人鱼，一个不那么冷、不那么痛的未来。】

第194章 职业能力有待考究
视频播完，光屏自动熄灭撤掉，独留面色涨红的聂所长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所有人愤怒怀疑的目光。
“好了，现在视频放完了，聂所长不介意的话我就先问吧。”众人皆知的宠人鱼狂魔沈思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尴尬坐回沙发的胖老头，冷声开口。
沈思林豪宅里的人鱼趴在水池边，看着光脑屏幕上熟悉的人，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冷下来的面孔。
粉色长发的人鱼懵懂地发出呓语，“林林……”
人鱼看不懂文字，节目里播放的视频对他来说只是一部虐人鱼的片段，他看不太懂。虽然那个视频让他感到难受，但能看到林林他就不怕。
只是，林林现在的表情，让他有些怕了。
他从没见过男人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人鱼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抱住男人给他买的水上玩偶，委委屈屈把自己小半张脸躲在玩偶身后，冲光屏里的人嘟囔。
“林林……呜……”不要凶我。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聂所长现在已经被沈思林剁碎焚烧扬灰一条龙了。
男人没有问有关视频中针剂的任何问题，而是找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帝国不让民众独自抚养人鱼蛋长大，而是要求全部上交帝国人鱼相关机构？”
是怕被自然养大的人鱼太过正常，以至于不能再继续压榨人鱼的生育利益么？沈思林讽刺地想。
提问抗毒疫苗和催化剂有关的问题，现在只有视频里的一家之言，老头一定会一口咬定那是造谣，所以不如问点别的。
聂所长没有因为男人跳过核心问题就松气，他谨慎解释道：“新生的人鱼天然体弱，基因中带有免疫缺陷，容易从环境中感染一种致死率非常高的疾病。而且人们要的是人类婴儿，而不是人鱼后代，曾经有人在人鱼产下人鱼蛋后直接扔掉的。”
“帝国当初是为了保证新生人鱼的存活率，才将这一保护人鱼的措施写入法律，规定所有人鱼蛋都统一交给相关人鱼机构，由机构来帮助社会抚育这些人鱼蛋的成长，期间的费用也由帝国机构一并承担。”
“这其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决定。”聂所长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知道现在竟成了人攻击帝国不怀好意的把柄。”
沈思林没接聂士忠的话茬，一句一句地接连提问，为了让老头听清楚，他还特意放满了语速。
“新生人鱼感染的是什么疾病？什么症状？帝国成立近千年，许多人类曾经易患的严重疾病已经被消除，人体彻底免疫，为什么一直没有攻克人鱼的初生疾病？”
聂所长张了张嘴，缓了两秒后，才回答，“新生人鱼容易感染的是一种免疫缺陷的疾病，他们的免疫功能非常脆弱，相当于是赤身站在火圈里，如果不及时注入抗毒疫苗，就会被自身脆弱的免疫系统拖累。
比如正常人磕碰擦伤过后，身体会自动止血结痂，慢慢恢复。但人鱼的免疫缺陷让他们无法抵挡伤处的一点细菌的感染。
任何在人类身上看似是非常小的疾病，比如小感冒，在人鱼身上都会放大数倍，一场普通的感冒可以并发出高烧，肺炎，甚至脑炎等致命疾病。”
原本气愤的弹幕这会儿气焰也弱了下来。
“这么严重么……”
“但是那个视频里说了，那个疫苗根本就是为了毁掉人鱼正常的大脑功能的！这个所长怎么不解释一下那一柜子针剂是怎么回事？！”
“视频里内容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起码这个所长说的东西，我也有所了解。确实是这样的，以前人类刚发现人鱼的时候，人鱼里有一部分个体特别脆弱多病，简直得生活在玻璃罩子里，一不小心就感染发病死了。”
“艹，我已经懵了，到底谁才是坏蛋？难道是那个偷人鱼的团伙在污蔑帝国？”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咱们还是先观望一下吧，我感觉事情还会有反转。”
“就算抛开针剂的真假不说，那些人鱼抚育机构的画面总不可能是假的吧？什么破烂环境，在那种地方呆久了没病也得折寿三十年了。我直接就是骂它，垃圾抚育机构！”
沈思林继续问道：“听上去类似远古时期的一种疾病，人类面对它束手无策，您说的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么？”
“对对，”聂所长忙不迭点头，为了避免被追问“为什么人类的免疫缺陷病毒都能攻克掉，却解决不了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他特意把两种病毒区分开。
“是类似曾经人类对它束手无策的免疫类绝症，HIV病毒，但人鱼的免疫类疾病病毒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我们现在还没有能直接改变人鱼的基因。毕竟改变生物基因涉及到一系列伦理问题，帝国是严明禁止的。”
聂所长眼看现场的观众都泄了气，没有刚才恨不得举火烧他的劲儿了，知道这帮人被稳住了，放心之余也有些怒火返上来。
一帮蠢蛋，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被牵着脑子走的傻蛋，刚才还一副要打他的样子，现在就比屁都老实。
就这脑子，和傻人鱼凑一起，生出来的孩子还是傻子。
“所以我们一直给新生人鱼注射抗毒疫苗，就是为了给人鱼的免疫系统做一个加固的防火墙。而且自从帝国给人鱼注射抗毒疫苗后，新生人鱼的存活率迅速提升了几倍。”
“哪儿成想现在被人鱼盗窃团伙一个视频，就弄得帝国人鱼机构里外不是人了。个别人鱼机构的管理失职，并不能代表帝国的大方向决定就是错误的啊！”
男人冷眼看着已经放松开始侃侃而谈，吐槽不忿的老头，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说谎。”
“什，什么？”聂士忠被气笑了，“我哪里说谎了？我为什么要说谎？我是帝国人鱼科研所的总所长，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是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
沈思林扯了扯嘴角，“那就当我是质疑您的职业能力吧。”
“您刚才说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是基因自带的对吧？刚好我读过人鱼生物学，也兼修过生物历史学。虽然知道这个事实的人不多，但是国家生物博物馆是有明确历史记载和证明的，人鱼的免疫缺陷其实是从人类这边感染上的。”
“所以本质上来说，人鱼感染的就是人类可患有的HIV病毒。那么为什么您要说人鱼的免疫缺陷病毒和人类的免疫缺陷病毒是不一样的，而且还是天生自带的呢？”
他盯着聂士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冷静地审视着敌人，一步步将对方逼进最后的圈套，直至最后一刻才张开獠牙，猛地咬断猎物的脖颈。
“如果您的职业道德禁得住您的良心考评的话，那我就只能质疑，您的职业能力与您所在的职位并不相符合。”
“那么我也有理由怀疑，您对于人鱼抗毒疫苗的理解也与事实有偏差。”
直播间的网友已经不敢骂了。
“如果沈思林说的是真的，聂所长为什么要骗人？”
“但沈大佬有什么必要骗人？很多人看他开餐厅开游乐园都忘了吧，这人原本是帝国第二学院生物历史专业的大佬。我们学院至今还在用他在校时的论文作业作为范文进行学习。”
“学渣看傻了，觉得谁说的都是对的，不知道该信谁了。”
“有这方面的大佬帮忙确定一下么？人鱼是从人类群体里感染到免疫缺陷病毒的？”
“看看我！我就是人鱼生物历史专业的，刚给我导师打通讯，他确定沈大佬的说法了！人鱼的免疫病毒是从人这里感染的，人鱼本身是没有免疫缺陷病毒基因的！”
“聂士忠说谎！他为什么骗人！针剂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给大家说明白！还有那个该死的催化剂，这是催肉猪呢？！”
“这是今晚第几次反转了，我累了，大佬们，给个痛快吧。”
聂所长那张圆胖的脸微微僵住，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这里跟他一个阵营的人，人鱼社会学家，拜伦博士。拜伦博士瞪着眼，微微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我也不知道啊。
主持人晓常已经听懵了，这是真的么？他现在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每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了。导演还在耳麦里兴奋呼喊，“我们在网络上的热度越来越高了，本期有望冲年度最高流量！成功的话下班请大家吃饭！”
后台有人附和“好哎！”，也有人怒骂导演，“导演！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吃饭！现在前台怎么收拾啊？和咱们台本完全背离了！”
导演满不在乎，“管他呢，这可比台本精彩多了。白皮书计划已经颁布出来了，不管下面怎么发酵反应，都要施行的。”
他的话语里有一丝悲观，“咱们这个节目可能是来自民间最后的挣扎了，闹得大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反正已经完不成既定台本了，不如看看怎么让节目热度更高点。”
晓常偷偷攥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他有感觉，那个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
而这好不容易历尽千辛才暴露于众人眼中的真相，在帝国面前，不过是挡在波涛汹涌的浪潮前的一朵小火花。
有或者没有这朵火花，都不会改变浪潮扑落到地面的结局。
沈思林还在牢牢盯着聂所长，这让聂士忠感觉有点呼吸困难。他本来是搞药剂研究和管理的，哪儿有那个功夫去查明人鱼是如何感染上免疫缺陷病毒的历史真相？
事实上他能记得人鱼种族曾经有一阵患过免疫缺陷病毒，已经算是博学多闻了。
为了显示初生人鱼的疾病严重性，聂所长还特意说这是治不好的基因病，谁知道在这儿翻车了。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我是搞研究的，对历史的事情不太了解。”老头抬手擦擦脸颊，感觉有些演播室有些热，“但是关于抗毒疫苗的事情，我是没有说错的。”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沈思林没说话，只哼笑了一声，那种“我信你的瞎话”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太了解的事情就在节目上对着上千万观众说，看来不光职业能力有待考究，您的职业道德看上去也不太靠谱的样子。”
自从当上人鱼科研所的所长后就风光无限的聂老头，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屈辱！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气息在发抖！
欺人太甚！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主持人晓常这时接话，“聂所长介意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聂士忠缓了两口气，接下了主持人给的梯子，“你问。”
青年认真地看着这位身居高位、此时却略显狼狈的老人，轻声而坚定地问：
“如果我自愿放弃帝国帮我养人鱼的福利，选择自己抚养我的人鱼后代，我会给他一个父亲所有的爱，不管他是否是先天智弱，并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我的人鱼幼崽患病死亡的可能性，这样可以么？”
“还是说，帝国有什么理由，要剥夺一个孩子拥有一个正常家庭的天生权力？”

第195章 他的人鱼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聂所长：“……？”主持人你是忘了自己的立场了么？
听着现场观众席传来的附和声，“对！我们自己养！不要帝国这破福利了！”聂所长被演播室明亮的灯光晃得有些发晕，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雾隐隐飘过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声大得吓人。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法律规定了……人鱼蛋必须上交统一孵化抚育。”
“而且……而且现在也没有实际证据，证明那个人鱼盗窃团伙的视频里说的是真的。”
“大家可以先冷静一下，静待一段时间，帝国相关部门会给大家一个清晰的真相的。”
主持人点点头，“但曾经的法律也是人定下的，既然是人制定的，那就是可以更新替代的。现在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是，帝国的相关人鱼机构并不能履行其职责，反而带给民众的人鱼后代诸多苦难。曾经的法律已经不能切实保护人鱼和民众的权益了，我觉得这条法律也需要进行更改了。”
“至于视频中提到的抗毒疫苗的真实作用，和催化剂的作用，我没有那个能力去查明真相。”晓常面对直播镜头坦诚地说。
“但只要我亲自抚养自己的人鱼后代，确定他没有注入过帝国的抗毒疫苗，如果我的孩子和人类婴儿一样长大，只是下半身是鱼尾，那么就能说明，那段视频里说的话是真的了吧？”
主持人没有说“人鱼幼崽”，而是用“我的孩子”来称呼自己未来可能有的后代，是因为他真的从心底接纳了自己的孩子是一条人鱼的可能性。
“我倒是可以建立个研究所，研究一下帝国抗毒疫苗和视频里催化剂的真实效用。”有钱大佬沈思林开口支持，“只要帝国人鱼研究所问心无愧，能给我抗毒疫苗和催化剂的样本。”
他盯着聂所长，黑眸低沉道：“我相信我一定能查出一个真相来。”
现场观众和直播间的网友一起欢呼，“爸爸靠谱！查出真相！”
所有人都在支持要查清人鱼药剂的真相，现场的气氛一面倒地压向还在负隅顽抗的聂士忠。
“你……”聂所长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事情已经完全往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帮助帝国宣传白皮书计划的好处、促进民众接受人鱼集中生育的计划，而不是来让帝国人鱼和民众脱离政策掌控的！
“你们太盲目冲动了！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计谋一挑拨，就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帝国的官方机构！也不想想，帝国的人鱼相关药剂是机密中的机密，所有出口给联邦和外星系的人鱼，都是注射过我们的疫苗和针剂后才能出口的！如果贸然把药剂交给你们，信息数据不慎流出被他国盗取，帝国出现的损失你们要如何赔偿？！”
关于利益损失这部分，聂士忠确实没说错，帝国光是每年靠给出口的人鱼注入疫苗等相关针剂，都能收上来一笔数量不菲的通用点。如果其他国家自行研发疫苗针剂，不再采用帝国制的针剂。
说完他愤然离席而去，丝毫不顾还没录制完的节目和一屋的人。只是那离开时步履急促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被留在原地突然失去队友的拜伦博士：合适么？你就这么跑了？
当天来直播间本来打算来看帝国热闹的联邦网民和其他星系的民众：“……嘎？”
“现在感觉就是吞了一口苍蝇。”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艹，我们的人鱼生了蛋，也都是交到帝国人鱼研究所在我们当地的分支机构的。”
“我真的谢了，今天我人鱼刚生了蛋，已经被人鱼研究所的人带走了。我现在冲到我们这边的人鱼研究所，能把我的蛋抢回来不？不说了，我去抢孩子了。”
“帝国人，真有你们的，祸害你们自己人就算了，还特么把周边星系的国家都给祸害了。”
“我爹刚才跟我一起看这个直播的，刚才看视频他气得把手上喝水的纪念版瓷杯都摔了。现在正在一边捧着杯子残骸痛惜一边想重金求解药。就是说，已经注射了那什么变傻疫苗的人鱼，还有解救的办法么？”
……
节目录制时间还没到，嘉宾之一却擅自退场了，当天的《我们的看法》节目尴尬收尾。然而比起整个帝国人民暴起的愤怒情绪，节目组差点翻车的事却没什么人在乎了。
所有人都被那支流传在网络上的“偷走人鱼”的视频激怒了。
听到消息的皇帝震怒，大晚上把准备睡觉的各位大臣部长喊起来，让他们滚去皇宫会议室。
*
陆灼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因为曾经在某一个帝国机密项目里和团队一起成功研制出一款提升战舰武器反应速度的机动装置，他拥有了足够多的贡献点，换取了一条人鱼。
他性格内向，不爱和人交流，平日里除了工作，便是陪在人鱼身边，和人鱼说说话。
但他的人鱼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
他想要个属于自己孩子。
人鱼怀孕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需要很大的幸运值，才可能碰上一次。
陆灼很幸运，他的人鱼先后三次怀孕。
但每一次都是人鱼蛋。
每一次得知人鱼出现怀孕征兆，他都会激动到手抖、什么工作都没心思做，只想一心抱着人鱼的肚皮抚摸。但每一次的最终结果，都是他在医院里陪着人鱼，看医生把他们沾染着血迹的人鱼蛋抱走。
陆灼没有太过伤心，他只遗憾怎么人鱼生出来的不是人类婴儿。
现实中所有的人和帝国政府都在告诉他：人鱼，注定都是痴傻愚笨、没有办法和人交流的。想要够拥有一条智商稍微高一点的人鱼，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陆灼想要一个可以倾注爱意，并且可以回应他的感情的人类孩子。就像养一颗小树苗一样，给它浇水施肥，它便会不断成长，开花结果。
而给一颗漂亮的石头浇水，不管多费心思精心伺候，石头终究是石头，不会回应给他只言片语。
陆灼的人鱼对他来说，就是那块漂亮的石头。
但陆灼依旧感恩他能拥有这块石头。他对他的人鱼很好，喂食、换水、买人鱼保养品、每日超额完成所需亲密接触的时间，即使他并不能回应自己的情绪和话语。
他觉得自己对人鱼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爱”了。
鉴于他是向阳花机构中长大的孩子，并没有过正常的家庭，由于不常和人打交道，他也并不懂旁人所说的“爱”是怎么样的。
但在他的观念中，每天一起醒来，照顾对方，晚上一起睡下，直到生命的结束，这样的“爱”便比什么情话都浪漫了。
他有时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他只是想要一个“爱”的种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结束一天不与人交流的工作后，他回到家中，照例给人鱼先准备了食物，喂人鱼进食后，自己才喝了两条营养剂，坐在人鱼的水池边翻看网络新闻。
然后就看到了网上突然爆热的信息。
“帝国人鱼研究所给新生人鱼注射的‘抗毒疫苗’实际上是损坏人鱼大脑功能的毒药？”
“理智探讨帝国为什么要给人鱼注入伤脑的药剂和催熟药剂，这对帝国有什么好处？”
“偷走人鱼的团伙在视频中所展现给大家的，有几分是真实的？”
大量相关信息涌入眼帘，陆灼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头绪，不过他很快就看明白了，然后从头开始去补那个“偷走人鱼”的视频。
不同于其他人在怀疑视频中的内容是否是真的，陆灼在看见那个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的时候，脸色就唰地变白了。
那个机构他去过，里面的建筑结构他还记得很清楚，他的人鱼就是在那里领到的。
这个视频，起码是那个团队真的去铁石星的人鱼抚育机构里拍摄的，不然不可能找到布局如此一致的地方。
这个视频在陆灼心里的真实性，提升到了至少一半。
他看见那一冰柜的药剂和说明的时候，还在试图劝自己冷静，也许这些都是那个团队作假弄出来的。
等他看到那条对着人的手一阵亲昵、最后带着人手往水下伸去的‘完成品’人鱼，陆灼才真的崩溃了。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人鱼，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深色的衣摆处溅开不规则的水渍。
他的人鱼微微歪头，好奇地看着突然流泪的饲养人。
陆灼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抬手伸向人鱼。
他的人鱼眼前一亮，熟练地接过他的手，柔软地舌吻过掌心，绕着指跟向指尖舔。
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身上，目光迷离地盯着他的眼，带着陆灼的手缓慢抚摸。
一路向下。
人鱼的动作和姿势，都和视频里那条人鱼一模一样。
初见时，他对人鱼伸出手指了一下，他的人鱼接住了他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他以为他是被人鱼偏爱、坚定选择的那个，即使人鱼只是依靠本能对他表示亲昵。
但他没想到，他的人鱼在经历了针剂摧毁神智、身体被迫成长后，在精神上还被人彻底雕刻成了固定的模样。
他没有被他的人鱼偏爱。
他的人鱼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而他是帮凶。
那……那三颗蛋……他的孩子们……
是不是如果不告诉帝国，自己养大的话……他现在已经有了三个神智正常的孩子了？
他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们送去了火坑？

第196章 原来是他当初一叶障目
陆灼抱着人鱼痛哭，但他的人鱼并不能与他共情。
第二天，他去所在星球的人鱼科研院，试图要回自己曾经上交的人鱼蛋。
他在衣服里偷偷藏了一把粒子枪，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会拿这把枪做什么。
但工作人员已经被这两天不断上门闹事的社会人员弄得暴躁不堪，很不客气地说他痴心妄想，让治安人员把他丢出门外，带着恶意讥讽他。
“说不定你的人鱼崽子早就在哪个大人物身底下躺平享受、怀孕生蛋了，你现在想找它们？没准儿你找到你人鱼崽子下的蛋还有点可能性！”
“傻逼，你们这些有钱人也有今天！活该！”
“你要哭了？哎哟快滚回家哭吧！”
他的第一个蛋是在八年前上交的，最后一颗蛋在三年前上交。这些人说出这种话，无异是印证了催化剂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陆灼不懂。
陆灼嘴笨，他抖着唇说不出话，眼眶赤红，胸腔里翻滚的愤怒如同浓酸一般将他的心腐蚀得血肉模糊。
于是拔出的枪代替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
三个人倒在地面的血泊中，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错愕。
陆灼心很慌，还有一丝不太真实的茫然感，自己一天之内就从帝国研究院，变成杀人犯了。
但他并不后悔。
枪是消音的，动静不大。趁着其他安保人员还没赶过来，他从工作人员身后的收蛋柜里，匆忙偷了两颗白净的人鱼蛋揣在外套里，像是捂着两颗珍贵的绝世宝石一般，把两颗蛋带了回去。
这是他和人鱼的孩子。
他要把蛋带回家，给他的人鱼孵化抚养，他们会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说不定两条小人鱼都能学会叫他“爸爸”，叫人鱼“母父”。
他会教给自己的孩子们知识，教他们在网络上用自己的技术赚钱的本事，这样即使自己老了，没本事赚钱了，他的孩子们也可以有能力带着母父一起存活下去。
陆灼在飞舰上看了一眼副驾驶安置妥当的两颗蛋，白润干净，摸上去还有浅浅的温度，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一家未来拥有的安稳幸福的生活了。
他把蛋带回家，跪在池边，小心翼翼捧到人鱼面前。
他的人鱼看着蛋愣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心抚摸着洁白的蛋壳，用脸颊贴着蛋壳轻蹭，带着温柔的眷恋，好像想起了自己曾经被人带走的蛋。
这是他的孩子们。
陆灼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专业的抢劫犯，没有抢劫经验。
他没有进行预先换装准备，开枪偷蛋后也没有进行任何扫尾工作。
即便他把飞舰停在离家两公里之外的地方，徒步抱着蛋跑回家，他还是被警方的人追进家中逮捕了。
双手被狠狠向后折，拷在身后，陆灼身形不稳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冷冰冰的地面。
再一次，他看着人鱼在他面前哭着伸手，发出无意义的哭喊，向人类索要被抢走的蛋，被执法人员狠狠甩开手，推向水池深处。
几年前，是他们的蛋。
这一次，是两颗本不属于他们的蛋。
但人鱼一次都没能如愿挽留住。
这个不善于表达情绪的男人终于崩溃到破口大骂，他不顾疼痛，激烈地反抗着，控诉在场的所有人，“别动他！滚开！你们是在残害帝国的下一代！我的孩子们！你们拿什么赔我的孩子们！你们骗了我们所有人！那个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这人精神不正常了。”陆灼听见执法人员低声交流，“居然把人鱼当成孩子。”
“哎，又是听信那个视频的阴谋论，跑出来闹事的。这都第几起了。”
“……别说了，真相怎么样咱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
陆灼愤怒地喊叫着，试图用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来宣泄自己这看似荒唐又可笑的半生求子心。他恨不得那报应是落在自己身上，如果他能挽回当时交上去的人鱼蛋的话。
求来求去，原来是他当初一叶障目，错把珍珠当鱼目交了出去。
执法人员嫌他吵闹，一手刀砍在他后颈，陆灼被迫陷入昏睡。
被拷住的男人不甘地闭眼，最后的视线里，他的人鱼在看着他无措哭泣，一如当年被医生抱走人鱼蛋时，他向他投来的目光，带着悲伤的无助和祈求。
内心所有的苦涩酸楚，都凝聚成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渗出。
只是无人注意到。
*
当天新闻报道。
“帝国一武器研究员疑患有妄想症，杀害三名人鱼研究缩工作人员后偷走两颗人鱼蛋并称其为自己的孩子。目前犯罪者已被缉拿归案，丢失的人鱼蛋重新送回人鱼研究所。”
论坛上众说纷纭。
“可惜年纪轻轻的研究员，前途一片大好，怎么就脑子有病了。”
“有朋友的朋友和这个案子的执法人员认识，说是这个杀人的研究员之前有三个人鱼蛋上交给帝国了，去人鱼研究所要蛋被拒绝了，然后就崩了三个人。被抓的时候还嚷嚷着什么那个视频说的是真的。”
“……警方抽调了他的档案资料，档案里记录这个人是个挺老实的人，就一心做研究也不闹事的人，没什么社交。没想到突然整了这么一出。所以说人还是得有几个朋友，起码做蠢事之前商量一下，也许朋友就拦住了。”
“看到这个研究员的个人信息了。里面有提到，他的人鱼是从铁石星领到的……你们说会不会他就是看了那个视频，发现有哪些地方是真的，所以才认定那个视频的真实性了？”
“哎，太冲动了。这下他被抓了，他的人鱼也被相关部门带走，送去人鱼疗养院了。”
“据说别的国家，有人已经拒绝把新生的人鱼蛋交给当地人鱼研究所了……”
“感觉要变天了啊。”
论坛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过了一个话题，即使不小心提到，也会被其他人避过不答。
那个曝光人鱼在帝国机构生存现状的视频，里面提到的东西和药剂，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得到确切消息来源之前，大部分人都不敢深思这个话题。
想多了，就可能和那个可悲的研究员一样陷入疯狂，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直到有一个人的帖子打破了论坛这种如履薄冰的局面。
【那个偷鱼蛋的研究员没有疯，因为他和我都知道，视频里说的是真的】
主楼（LZ）：“有一说一。我昨天差点就和那个杀人的研究员做出一样的蠢事来。只不过我没带枪，去人鱼研究所要蛋的时候，被打了一顿扔出去了，哈哈。（苦笑）
现在很庆幸自己只是被打了一顿，我还能回家，照顾我的人鱼。
前两天看见那个偷走人鱼的视频后，我差点崩溃，因为我知道那是真的。
为什么？哈哈，因为我的人鱼也是铁石星领养到的。
那个视频里的人鱼所做的动作，和我的人鱼平时里会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你们敢信，就特么每个步骤都一样，甚至我的人鱼学得更好，他的眼神要更魅惑一点。
我估计那个去偷人鱼蛋的研究员也是发现这一点了。
平心而论，那个偷人鱼的组织有什么必要非得捏造一个虚假的信息？为了脑子想不开跟帝国对着干么？
除了给帝国监察部门发几封举报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已经交上去过两颗人鱼蛋了，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给帝国祸害我孩子的机会了。哪怕是偷偷养着，我也要自己养大我的孩子。”
1L（楼主）：“关于发举报信这一点，我也觉得特别可笑。帝国机构能这么干，肯定都是沆瀣一气的，我写举报信无异于跟强盗头子举报强盗小弟干了抢劫的事。
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2L：“别说了，楼主快申请删帖，你的信息估计马上会被记录报备上去，想偷偷养人鱼蛋，那就别大声说出来啊！”
3L：“……实心眼子楼主，快删帖。”
17L：“偷偷建了一个维权互助群，各位鱼爸可以进来，讨论一下怎么维护自身权益。以后有什么育儿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互相交流。群满就删楼。”
18L：“？你们都偷偷拉群了？带我一个！”
……
这个帖子只存在了不到半小时就被删除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看到并截屏偷偷保存了。
没等皇宫里的部长们讨论出什么有效的逆倒舆论的办法，人鱼盗窃团队的第二天视频又出来了。
又有两个小行星上的人鱼机构遭窃，并且在新的视频中，还放出了人鱼机构给人鱼打针剂后的反应记录表，进一步印证了第一条视频里疫苗等药剂的作用的真实性。
星网哗然，不少部门接投诉接到手软，甚至群众们已经愤怒到聚集在立法院门口，要求更改帝国法律了。
人们拒绝帝国新出的白皮书计划，要求撤回，并修改法条，使得帝国民众可以自行抚养人鱼后代。
皇帝把老早前就说要去亲自缉拿逃犯的警卫部部长骂了一顿。
但这并不能对目前的社会状态有一丝稳定作用。
他开始试图再次联系不知道跑到哪儿去的谭遇。
*
莱茵星。
“老大，你们速度慢点，我做视频的剪辑速度快赶不上你们提供给我素材的速度了。”宁泉带着耳麦，双目充斥着红血丝，气若游丝地对着光脑屏幕一阵拉动视频进度条。
截取，剪辑，插入文字配音，他做得很熟练。
手头已经存了五条做好的视频待发了。
但他也顶不住俩大佬一天给他十几个G的视频素材啊。
这俩人是不用睡觉，到处去帝国人鱼机构微服私访偷人鱼去了么？
什么老大？跟他没关系。
谭遇精神突然紧张，躲避掉飞舰后的一颗镭射弹，操控飞舰反向回身击碎了对方的飞行翼，没吭声接话。
倒是维诺温柔出声了，“小泉，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一直负责做视频剪辑这块，你的视频做得很能打动人，在星网上引起的舆论很显著。”
宁泉很擅长给视频配一些打动人心的文字和音乐，再加上能进海茵斯彻总部的成员只有那么几个，为了不暴露更多信息，只好宁泉一人负责所有的视频剪辑工作。
其他成员还在古蓝星上忙着安置不断增多的救助来的人鱼，只有宁泉和白星回莱茵星的总部了——没办法，古蓝星上只布置了星球内的通讯网络，暂时和外部星球的网络连接不上。
要制作视频发布发布到星网上，引导舆论走向，他们只能派人回到能接入帝国星网的总部。
宁泉负责剪辑视频，白星负责一人开几百个账号舆论引导。
这几天办公室就是他们的卧室，每天起来洗把脸，叼着营养液喝饱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被王一夸，宁泉下意识咧了咧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哑，“哪里，你们更辛苦，我能帮上一点忙就好。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啊？我想你了。”
或许是被大家宠着长大的，即使是面对王，他也撒娇撒得很自然。
他好累，想念香香的温柔的王，呜呜。
维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有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天就过去。”等他们甩开身后的追兵，确定没有多余的尾巴后。
宁泉直起腰背，感觉生活又有了盼头，“好的~”
憋了半天插不进去话的白星终于找到机会，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好，我们会的，明天见。”
“嗯。”白星略微放松僵硬的肩膀，轻声回道，“明天见。”

第197章 老板，人带来了
如宁泉所说，维诺和谭遇二人这些天可以说是连轴转，五天内掏了六个人鱼机构，平均一天掏空一个。
速度是很速度，就是被帝国的人追在身后打的时候，也是烦得跳脚。俩人本来都是迎难而上、越战越兴奋的人，但手里的这架飞舰对上帝国的追击舰，攻击力实在有些不够看。飞舰上装载的弹药库存量有限，弄得两人只能夹起尾巴抱头逃跑，不到迫不得已，绝不先放出任何一颗镭射弹。
两个人就像滑手的泥鳅，明明都能追踪到他们的飞舰踪影了，但就是追不上，打也打不中，负责炮火攻击的人甚至怀疑自己突然变成描边大师了。
后来帝国负责追击的人也学聪明了，直接在帝国所属星球的所有人鱼相关机构加派重兵把守，甚至在一些繁华的一二线星球，军团的人都被派过去把守了。
维诺原本打算要走访十几个星球，现在不得不缩减计划，一共探访了八颗星球的人鱼机构后，就准备清干净身后的尾巴，打道回海茵斯彻的总部——莱茵星，和宁泉他们汇合。
随着36号农业星和铁石星上的人鱼机构被盗的消息散开，再加上广泛传播的人鱼机构实况视频，社会上出现一系列负面影响，极大影响了社会安定程度和皇室的支持率。
有些冲动的人甚至到皇宫门口摆条幅抗议——虽然很快就被警卫驱散。
带头闹事的人一抓，剩下的人也就没头苍蝇似的散开了。
鉴于本应该早早抓到的逃犯团伙竟然还在逍遥法外，皇室开始对这件事进行高度重视。
维诺和谭遇有一次看到一个二等居住星的人鱼研究所外部防守的兵力，直接转移阵地，干脆利落地去下一个偏远小行星。
他们如此迅速地打突击战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救多少人鱼，帝国人鱼机构那么多，单靠他们是救不完的。
去实地拍摄人鱼在帝国机构的生活状态才是最终目的，救人鱼只是顺手的事。
他们要靠不断给民众曝光人鱼机构的内部运作方式，来揭露帝国向大众隐瞒了许久的真相。
挂断和宁泉的通讯，维诺轻轻吐了一口气，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他闭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了半分钟，然后睁眼，凝神盯在舷窗外朝他们不断发起攻击的帝国追击舰。
只有维诺能看到的半透明粗壮触手一瞬间凭空而现，穿透身前的飞舰，在宇宙中遥遥甩向对面的追击舰，触手尖牢牢捆住炮台口，用力一拽！
炮口发生微微的偏移。
原本直直发射向他们的光弹，擦着飞舰的边缘飞了过去，甚至没有给飞舰上留下一丝灼烧的痕迹。
“维诺！”谭遇抽空瞟了一眼身旁，见青年又开始往外看，不由有些着急，“别理他们了，我马上就能甩掉他们，不用浪费你的精力。你快休息会儿。”
这一路上，要不是维诺用精神力干扰，帝国追击舰密集的炮火早就把他俩打成宇宙中的火花渣渣了。
“我没事，你开你的。”维诺能感觉到自己有一些疲惫，但他还撑得住。
若是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的精神力触手，那就能看到颇为诡异的一幕。就像宇宙中有个把几条触手缩成一团的章鱼，牢牢互助头部，只伸出两条长长的触手攻击外部敌人。
维诺还特别留了一条触手在飞舰内部，护着一窝白莹莹的人鱼蛋，防止飞舰大幅度反转事，人鱼蛋掉落砸坏。
“艹！又擦边了！邪门了。”帝国追击舰里的攻击手气得拍大腿，“我明明都对准他们了，不用看我都知道能把他们那艘小破舰打穿。肯定是这片宇宙空间的磁场有问题。”
有些特定的宇宙场域内，有不太寻常的磁场，确实会造成空间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宇宙那么大，未知的区域太多，他们并不清楚这里是否就是特殊场域。
便宜了那俩偷人鱼的贼，攻击手憋屈地想到。
“打不中就打不中，别怨宇宙好吧。”旁边负责驾驶飞舰的同伴嘲笑队友。
[微博：腐于馆长]
“烦人，你闭上嘴吧。”攻击手左右晃动脖子，摆出认真的架势，“给我合适的攻击视角，我今天不信打不中他们了！”
“上面可说了，活捉对面的小队一人奖励一条人鱼和帝都一套沿湖别墅，打死就只给通用点了！你悠着点！”驾驶员一看队友准备把对面突突死的样子，顿时紧张起来，“我还想要人鱼呢！”
“要什么要，要到手的也是智障人鱼，你没看最近的消息么。”攻击手移动准星，结合刚才打偏时候的角度，再度微调自己炮台的角度，“别想人鱼了，都是心智两岁被催熟的幼崽，你不觉得自己在犯罪啊？”
驾驶员顿时没话说了。
“做人不要太贪心，你看之前的追击舰，没一个能拿下他们，不都是想要人鱼要别墅么？”
“我就不一样了，咱好歹拿上一笔通用点。”
“三千万啊，这笔费用够咱们退役躺平一辈子了。”
攻击手狠狠按下攻击按钮！
飞舰微震，只不过这震动太过细微，在太空中运动的飞舰一般都会有这种震动，飞舰上的两人没能察觉有什么不同。
两枚金红色的光炮破开真空，瞬间便射向对面的黑色飞舰！
攻击手只看见对面那条泥鳅似的飞舰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避开了攻击，不由得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凉气，“真特么邪门了。”
“嘶，”旁边驾驶员还在吸冷气，震惊到“我艹我艹”个不停。
“你别艹了，我知道你很震惊了。”攻击手不耐烦地低头查看自己的攻击面板，调整炮台数值。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能一点点试，这种时候旁边的人还一直嘶嘶嘶的，真的很打扰他。
“你看、看、看啊！是哈瑞肯号！飓风星盗团！我艹我们怎么碰上他们了！”驾驶员鬼叫了两下，立刻联络指挥部，上报他们的发现。
攻击手怔愣抬头，就见在挨着那条黑泥鳅不远处的地方，一艘庞大到连追击舰内的的显示屏都无法描绘其边缘的航空战舰，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艘一看就知道饱经风霜的战舰，舰船身上有纵横交错的炮火弹痕，重型攻击装置从狰狞的伤痕中凶悍伸出，无不彰显着它曾经从怎样的恶战中存活下来，像是一位赤身扛着枪的枭雄，满身的伤疤，是他不甚在意的过往和荣耀。
战舰表面处有隐隐的波光闪动，那是能量防护罩遭到攻击后，浮起的反弹光波。
换言之，他们刚才没打中那条黑泥鳅的那些炮火，估计大部分都打在那艘隐形的幽灵战舰上了。
哈瑞肯战舰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有反雷达探测和能量罩隐形技术，这两个技能一出，除非哈瑞肯号自己肯现身，否则几乎所有的飞船探测器都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肉眼看不到，雷达监控也探测不到——即使它就近在咫尺。
而宇宙大部分人都知道，那艘战舰的主人，可决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脾气。
被无缘无故打了，要是不能把对面连血带肉地扒一层皮，那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攻击手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听着指挥台在通讯对面着急的呼喊“快回来！别招惹他们！”，有些绝望地想到，他们已经招惹了，怎么办。
还是自己一炮一炮打出去的。
关键时刻驾驶员反应很快，迅速调转飞舰方向，切断信号连接设备，把加速器拉倒最高档——一溜烟蹿远了。攻击手急忙扭头往后看，后面反应慢一拍的帝国追击间，已经被哈瑞肯号粗大的光炮扫射成宇宙粉尘了。
那条黑泥鳅，估计也被扫射成渣渣了。
攻击手有些遗憾地想，可惜，看来他们注定是拿不到奖金了。
他跟驾驶员说自己和三千万永远错失了，被驾驶员斜了一眼，“你差点就和你的命永远错失了。还活着你就偷笑吧。”
攻击手悻悻闭嘴，捂住自己逃出生天后砰砰乱跳的心脏。
可恶，他说的有道理。
*
不同于帝国追击舰的攻击手所想的，距离哈瑞肯号最近的维诺和谭遇，反而没有被炮火波及到。
维诺可以肯定，这艘星盗船是特意不打他们的。因为他看见了，和他们在同一路径上的帝国追击舰被炮火打碎后，光炮的攻击顿时就消失了。
谭遇坐在飞舰上，放弃了逃跑，任由对面的战舰伸出机械抓取臂来，把自己的飞舰抓向对方的内舱。
“就剩两发离子炮了，打不打都一样。”男人解释道。
反正都打不过。
维诺点点头，瘫在椅背上平复气息，他收回自己的精神触手，只分出一条触手缠绕在男人身边，一条触手依旧裹着保温舱里的几颗人鱼蛋。
趁着他们还有一点时间，谭遇给维诺科普这艘战舰。
“这是飓风星盗团的主战舰，也就是这两年，飓风星盗团才开始展露头角，在一次各方星盗团混战黑吃黑的情况下，飓风被打到就剩这一艘主战舰。
但就靠着这一艘主战舰，它翻身把其他三支规模比它大星盗团都给打废了。
因为攻击手段过于大胆偏激，从此一战成名。”
舰如其名，哈瑞肯，古语中雷暴与旋风之神，也是掌管海上飓风的恶魔。
“帝国会怕一个星盗团么？”维诺还记得刚才帝国那群追击舰一个个屁股着火光速消失的样子。
“原本不怕。皇帝这几年派人去打击星盗，原本还和星盗有胜有负，后来飓风从那场混战里出头后，迅速把其他几个星盗团都给打服了，收拢起了帝国大大小小的星盗团，算是坐稳了龙头的位置。”
维诺叹为观止，“飓风把资源都整合起来了，武力规模一下子就上来了，所以帝国也不敢随便动他们。”
谭遇点头，“嗯。而且飓风新上任的首领，行事和以往的星盗不太一样。他只要被劫持的商舰的通用点和一半的货，不伤人命。”
“所以官方虽然忌讳他们，但也没有很着急要去收拾他们。”维诺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他们劫持我们做什么。是想要人鱼么？”
谭遇轻轻摇头，“还不确定，看看再说。”
他们的飞舰被拉入哈瑞肯内部，有人上来，冷淡地请他们下去，说老板有情两位，并给两人眼前蒙上黑眼带，带两人往战舰内部走。
维诺一开始还在记步数和方位，弯弯绕绕地又是走又是坐代步车过了十分钟后，他懒得记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屋子，站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老板，人带来了。”
带他们来的人恭敬道，向后退了几步，关上了门。

第198章 您枪杀了我哥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不是辛辣呛鼻的旱烟，而是类似于某种味道清甜的女士香烟。
维诺甚至在其中闻到了类似玫瑰的淡香。
屋子的主人没有开口说话，维诺和谭遇两人也没吭声。
好像双方都陷入了沉默的角逐。
他们的眼带没有被取下，眼前还是一片黑暗，维诺听着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和谭遇外另两个人的呼吸，缓缓释放出精神触手，轻柔地摸清了这个房间的布局和对面两个人的位置。
这里应该是飓风星盗团首领的休息室一类的地方，有矮桌、躺椅、墙角摆着展示柜。
维诺身前就是一张宽大的躺椅，有两个人一躺一站，正在看着他和谭遇。
维诺虽然没有感觉到对方有恶意，但也没有感到什么好感，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茫然。
“恕我直言，你们打算一直看下去么？”谭遇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还赶着去吃饭呢。”
“摘了眼带吧。”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厌世的倦意，像是原本上好的天鹅绒里掺了细沙。
维诺拽下眼带，室内温柔的暖光并不刺眼，他只眯眼缓了几秒就适应下来，这才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白色。
大片的白色。
白墙、白矮桌，白花瓶，白色的玫瑰。
白色的宽大躺椅上，微微斜倚着一个青年，一眼看过去，他便是整间屋子唯一的焦点，身边站立的人无法分走他的任何一分光彩。
青年支着手臂靠在躺椅的柔软皮质把手上，拿着一柄镶嵌祖母绿宝石的掐银丝玉质长烟斗，嘴边缓缓吐出稀薄的烟雾。
屋内染了玫瑰香气的烟雾就来源于此。
他柔顺的蜜棕色长发在暖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微的金光，从肩膀坠落的发丝如瀑布般从躺椅边缘落下，在掉落在地面前，被站在身旁的男人轻轻挽住发尾，托在金属手心里。
他长得很柔美，身量又修长瘦削，像是金贵的笼子里，被人精心饲养但依旧病恹恹的天鹅——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美丽。
只是本该清透纯然的淡绿色眸子里，氤氲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寡淡的神色，让这位美人显得有些神秘——如同你不知道一枝玫瑰有多少藏起来的刺。
虽然有些惊讶，但他们已经被人请到这里了，维诺知道，这就是飓风的首领了。
之前听谭遇的介绍，他以为飓风首领得是个身经百战的粗恶壮汉，没想到这么年轻……且貌美。
这位飓风的首领在很认真的看他们，确切说，维诺想到，是在看他。
从摘下眼带起，那双绿色眼眸里，一直映着他的身影。
但维诺依旧看不到一丝属于星盗的穷凶恶极。
没有贪婪、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只有一丝浅淡的漠然，和微微的遗憾。
“维诺……少将。”青年轻轻叫出原本属于维诺的军职称号，“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您。”
“我还以为您早死了呢。”他轻快地说道，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言辞委婉。
这话本是充满了恶意的，但被这个青年说出来，好像他只是在就事论事，并没有添加额外的情绪。
维诺和谭遇对视一眼，没说话。
“消失一年多，一出现就是把帝国搅得人仰马翻，为了人鱼的正义，毫不犹豫地掀帝国的老底，背叛自己的老东家。”漂亮美人微微笑道，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怀念。
“不愧是您能做出来的事，认理不认人，跟以前完全没变呢。”
“还有您，应该就是维诺少将的伴侣，谭遇将军吧？”
谭遇通过精神链接问维诺，“你们以前认识你？”
维诺无语回道：“如果我没失忆的话，我单方面不认识他。我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
谭遇：“可能是你曾经的英勇事迹隔空感动了他，这人没什么恶意。宝贝你好棒，飓风的首领都对你有好感，我们这次算是化险为夷了。”
维诺试探道，“您以前认识我？”
美人微微一笑，含住手边的白玉烟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薄雾。
“是呢，”他笑得甜蜜，像是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您枪杀了我哥哥。”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你杀了我家一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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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遇：……啊。
这是落进敌对BOSS势力的大本营了？
谭遇在精神海内沉默了两秒轻轻安慰：“没事，我护着你，实在不行咱俩一起死。”
维诺被噎：“我谢谢你。”
“我很遗憾，”维诺顿了几秒后，还是开口，“我不记得您哥哥是谁，不过被我枪杀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美人笑着点点头，“是啊，哥哥他不无辜。”
“不过还是要感谢您，多亏了您，我才有机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
维诺淡定点头表示不谢，实际上并不懂飓风首领的意思，他哥哥把他锁在垃圾场了么？怎么非得哥哥死了才能从垃圾堆里跑出来？
他没敢问飓风首领的哥哥是谁，万一问了也不知道，场面更尴尬。
“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棕发美人弯唇，“伊恩。”
谭遇点点头，开始进入谈判模式，“好的，伊恩阁下。首先感谢您把我们从帝国追兵手里救下，请问您把我们带来的目的是？”
伊恩细白的指尖点了点烟管，有些不甚在意，“我们只是在这里休息，没招惹任何人，谁让帝国的虫子来打扰我们的？我只是好奇那些虫子是在追谁罢了，也想看看最近搅得帝国不得安宁的人是谁，没想到是你们啊。”
“不过既然来了，我们也可以谈谈生意。”
“你们打劫人鱼机构的时候，不如带上我们，飓风的人帮你们一起运人鱼，之后你们要做什么我们都一概不过问，只要分给我们一半收益就行。怎么样？”
伊恩才不在乎他们是要卖掉人鱼还是怎么样，人鱼死活跟他无关，他只要通用点。
“哦，不方便折算成通用点的话，我们也支持用实物支付，我们有专门的拍卖场，可以帮你们出手换成通用点。”伊恩觉得自己十分贴心。
谭遇冷笑，“飓风的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只帮我们运输就要分一半收益？况且我们根本没有收益，完全是贴钱在做这件事。如果你们真想分，只能分到一屁股债务。”
伊恩诧异地睁大眼睛，连一直低着头站在他身边的男人都没忍住抬头看了谭遇一眼。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没有收益，你们为什么花这么大功夫又是做视频又是偷人鱼？图偷来养着好玩么？”
“是啊，我们就是无偿义务养人鱼，贴钱养，你要一起么？”谭遇冷笑。
伊恩不信，只觉得谭遇想独吞帝国人鱼这块收益，不想分他一个通用点。
他收起笑容，浅绿的眼睛如同某种冷血生物，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嚣张的银毛男人。
那两个人在旁边争论，维诺却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陷入了怔愣，脑中拼命思索。
伊恩……有点耳熟的名字。
在哪里听到过来着？
脑海中回闪过某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是他的副官，达斯。
他跪在地上哭喊，“对不起……我要救我弟弟……伊恩已经过得很苦了……”
男人伸出手试图交出一个小盒子，“……他十岁后，就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维诺控制不住地缩紧瞳孔。
这个伊恩，是达斯的那个弟弟，被主家困住刁难十多年的伊恩么？
美人敏感的觉察到了注视，看向维诺，在注意到他的表情后，有些兴致盎然。
“您想起来我是谁了？”他柔声说着，话音里砂砾感越发明显，“是我哥哥曾经向您提起过我的名字么？”
维诺张了张唇，心底发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在帝国被欺负了至少十几年的孩子，在达斯死后短短几年内，就混成了飓风星盗团的首领。
真正的强者，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深渊里爬出来，哪怕是只有一根蜘蛛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死死抓住，拿命去赌一个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伊恩比他哥哥强。
至于他刚才说的“垃圾堆”，应该就是乌列尔主家了。
维诺没有傻到去问人家经历了什么，只是想起来自己别墅里应该留着属于伊恩的东西，开口道，“你哥哥曾经有留给你一个生日礼物，在我那里存着，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带给你。”
他曾经说过，如果达斯的弟弟能从囚笼挣脱，就把那个盒子给他。
他很欣慰，他能兑现诺言了。
伊恩正和谭遇怒目而视，闻言嗤笑一声。
“扔了吧。”
“垃圾而已，我早就不稀罕了。”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死去兄长留给自己的“遗物”，像条野狼一样盯着利益毫不撒嘴，踩着维诺的那点微妙的内疚，眯眼似笑非笑。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的话，就给我分人鱼的收益。哪怕给我三分之一呢，就当是救你们的买命钱了。”
维诺不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通用点？”

第199章 没钱不要紧
话一问出来，维诺就尬住了，他实在是没话找话。
为什么想要通用点？这话问帝国最大星盗团的头子简直可笑，试问哪个星盗的爱好是做慈善？
星盗团过所经之处，只要不害人命，只劫财那都算是行善了。
但伊恩多少算半个旧相识。维诺以前并不在意达斯的弟弟如何，伊恩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字。
所以维诺可以很坦然地说，人落入困境得靠自救，所以他没有义务管达斯的弟弟。
他也确实没有管。
但在见到这个人之后，维诺在伊恩身上发现了太多矛盾的地方。
一个臭名昭著的星盗团团长，是个看起来相当柔弱绵软的青年，旁人只能在他偶尔的一瞥里，窥见一丝疯狂的危险性。
他对于白色有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狂热癖好，不仅家具衣物是白的，连所在的室内都要塞满密密麻麻的白玫瑰。
仔细看去，那些玫瑰都是连盆带土的养殖在室内的，可以保持更久的花期——当然，能够买下这一屋子的自然白玫瑰，所需要的通用点也是近乎天价的。
而至少在两年前，眼前的星盗头子还是个被困在乌列尔主家，需要他哥哥想歪招救他的小可怜。
一个人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能从底层小可怜翻身逆袭到这种高度，维诺绝不会低估这人。
听谭遇说，传闻中的飓风头子手段阴狠毒辣，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人对别人狠，对他自己只会更狠。
而维诺在看到伊恩笑着说他杀了他哥哥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伊恩并不恨自己杀了他的血亲。
就是因为维诺很清晰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才知道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他需要遭受过多大的苦难、对家人以及身边人有多少次期待的落空，才能坦然的放弃对于旁人的期望，甚至笑着感谢一个只能说是间接给了他机会，让他脱离困境的杀兄仇人。
也许是从伊恩身上看见了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维诺一时冲动问出了那句话，他想了解这个青年。
但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果然，飓风团长脸上原本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他如深翡一般幽绿的眸子微微晃了晃，像是空了一瞬。
但在任何人发现这点之前，这个柔美到让人无法一眼认同他身份的男人，就闭上了眼，貌似疲惫的躺回靠椅，轻轻呼出一口细雾，红唇慵懒勾起。
“您问星盗为什么想要通用点？”他好像被这个傻问题逗笑了，也懒得解释更多，“看来你们现在不愿意和我谈生意，那就过两天再说吧。”
飓风星盗团团长全程看似很好说话，一直笑眯眯的，但他柔软的态度下，是很强硬的意图表示。
‘不给钱也行，你们就在这里呆着吧，呆到什么时候愿意给了，再放你们走。’
*
直到被赶出伊恩的休息室外，维诺还是有点懵，倒是谭遇抓着他的手腕，十分坦然地跟着给他们带路的人往休息室走。
这些天被帝国的人追在屁股后面打，他和维诺都累了，刚好休息一下。
飓风星盗团团长目前看来对他们态度不明，谭遇看得很清楚，那个团长嘴上说着要通用点，实际上他的眼中连对于金钱权力的欲望都没有。
一个人连活着的欲望都快被耗干了，怎么可能会对金钱有占有欲。
这个星盗头子索要通用点的行为，就像是给自己一个合理行事的借口。
谭遇不了解这个人，但根据他听说的传闻，和今天实际见到的伊恩本人，他大概对这个青年曾经的经历有个模糊的判断。
一个长了一张好脸、看起来身段柔弱的男人，在这个时代，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乌利尔家少主的风流荒唐，谭遇也曾在宴会上听人议论过。
维诺跟着谭遇回屋后，有些沉默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额边的发丝沾染了薄汗，蔫蔫地耷拉下来，实力诠释什么叫连头发丝都看起来闷闷不乐。
男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抬手揉了揉青年失落的发丝，搂着人的肩膀，让维诺靠进自己怀里。
“难受？”谭遇垂眸，温声问他。
青年一声不吭地抬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是失落又不愿意出声的小孩，脸埋在男人的胸前，看不清神色。
“我当初没有去救他，是我做错了么。”维诺嗓音闷闷的，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曾经被一个小贵族家困了十几年的伊恩，现在成了帝国星际最大的星盗团团长，身居高位，背后站着的武装力量难以估量。
但他看起来只有表面的华丽美好，内在的情绪全是空洞。
“宝贝，你没错做任何事，”谭遇用力在青年的黑发上亲了一口，也没管两人狼狈邋遢的一身汗味和尘土味，抱着维诺安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这不是你的责任。”
维诺埋在谭遇温暖的胸膛前，男人的体温透过衬衣漫出来，一点点将维诺酸皱的心抚平。
宽大的掌心一下下抚摸着头顶，维诺感觉自己就像是哭鼻子后被哄的小朋友一样。
或许是幼时没有从长辈那里得到过足够的关爱，他有些羞赧，但依旧很喜欢被男人这样宠着。
“我知道。”维诺低声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很容易被触动，看到对方状态不好，就觉得难过，然后开始想是不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到位。”
明明处决达斯的时候，维诺觉得自己不去帮他救弟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来着。
谭遇思索了几秒，提出了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你觉醒人鱼血脉后，对人鱼族群产生了某种情感归属？”
“情感归属？那是什么？”青年从他的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中露着茫然的脸。此时的黑眼金瞳没了之前的可怖感，反而露出一丝可怜兮兮的呆愣感。
维诺没能听懂谭遇在说什么。
这不能怪维诺，长时间的精神力释放让他的大脑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之中。此时到了一个封闭的相对安全的环境，神经松弛下来，脑子反而陷入转不动的境地了。
谭遇说了那么一长串话，维诺的大脑却只捕捉到了最后四个字，情感归属。
谭遇猜测人鱼对于人鱼王的天然好感，并不是单向的。维诺能够吸引人鱼们的喜爱，反过来，人鱼们也能引起王的关爱怜惜。
也许是无意识的影响，这种感情可能也是推动维诺去做揭开帝国黑幕、推动人鱼平权的推动里之一。
而那个伊恩，显然是一个已经快接近转化阶段的人了。
这种时候还解释什么？男人笑了一下，揉了一把维诺的脸颊，温柔地抱着他躺倒在床上，拇指轻轻揉蹭青年的脸颊，低声哄人入睡。
“宝贝，睡吧，睡一觉起来，我再告诉你答案。”
“好，那你和我一起。”已经撑了很久的维诺忍不住打了个小哈切，闭上眼的时候还不忘抓着男人的胳膊。
“我一直在呢。”
他被男人的气息环绕着，在陷入黑甜乡的最后一秒，维诺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是斯塔利的声音……斯塔利在呢。
最后那点担忧也消融殆尽，维诺放心地在男人身边昏睡过去。
*
飓风团长休息室。
飓风团的团长并没有维诺想象中那么生气，他还是那副温柔悠闲的样子，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抽烟，甚至还在一边吐雾一边微笑。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小心地把手中柔顺的棕发拢到一起，确定没有发丝垂地后，小声问团长，“您不生气么？”
“嗯？为什么生气？”伊恩稍稍扭头，露出柔和纤长的颈线。
小林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他不是杀了您的兄弟么，为什么还要救他？”
如果此时谭遇还在这里的话，他就能发现，这个跟在飓风星盗团首领身边的男人，就是曾经被帝国通告悬赏的人，林淼。
而林淼那只莹蓝色的右眼，和他本身的黑眸形成极为显著的对比，一看便知道那是机械义眼。
失踪两年后，涉及一起特大恶性凶杀案的年轻厨师，出现在了飓风星盗团团长身边。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一起从那起凶杀案中逃窜出来的，更为贴切。
“不，我很感谢他杀了达斯。”伊恩微笑着回答，但他碧绿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欢喜的神色。
“达斯不死，维诺不去状告乌列尔家的叛徒，主家的人就永远不会慌到要连夜逃跑。”他温柔又冷静地分析到，“我们就没那么容易能跑出来了。”
但是他杀了你的亲人，你不在乎你亲人的死亡么？
……而且他们能跑出来，也不算容易吧，全靠伊恩一人秒杀全场，他不过是最后搀着伊恩逃进了港口的某个杂货集装箱里而已。
而且他们属实不太幸运。他们跟着集装箱，一起被装进某个飞舰中，最后被连箱带人一起劫入飓风星盗团里。
小林动了动唇，还是把话咽下去了，“是。”
他进入乌列尔主家也不过一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他很清楚伊恩的经历和遭遇。
这个青年是乌列尔家族分支的孩子，明明还有家人在外面，却对身在地狱中的孩子不闻不问。
其家人对伊恩的感情可见一斑。
所以伊恩不在乎他的家人的性命，好像又变得合情合理了。
感谢他曾经不值钱又没有任何用处的同情，他没有参与那幢别墅里的主仆对伊恩所做的事，所以他活下来了。
只是他到底觉得，伊恩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有听下面的人私下说过，他们老大是一朵可怕的食人花，外表艳丽勾人，内里毒液横流，谁要是不长眼为此出言不逊，那就等着跪地上痛哭求饶吧。
而小林印象中的伊恩，永远是他刚进乌列尔主家入职时，夕阳落下，花园里身穿白衣的温柔青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触摸那柔嫩细腻的花瓣，然后眼中露出一丝温柔的慰藉。
晚风撩起他耳边丝缕的棕发，苍白如纸的青年被金色的夕阳染上一层暖光。
而当时的小林站在花园的边缘，甚至不敢出大气。
他身上的存款不足一千通用点，他没有底气，也不敢上前打扰这个贵族家的病弱小少爷。
……只是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那不是什么病弱小少爷，只是被人反复**过后，即将破碎的生命。
他确实是贵族家的少爷，只是受到的待遇，还不如平民窟的小子。
小林对伊恩的情感，也就就此打住。他不敢再有更多的想法。
他只是偏远星球来打工的穷小子，不是能救美的英雄。
只是后来伊恩亲自证明给他看，他不需要有人救，他自己就可以以血还血的给自己报仇。
小林闭了闭眼，将那些久远的记忆抛开，“我们真的要收他们的通用点么？”他有些犹豫，“团长，我最近也有关注星网上的一些消息，帝国的人鱼大量失窃，但并没有哪里的黑市出现拍卖人鱼的情况，很大可能是他们自己在收留救助。”
“他们可能……没多少钱。”
伊恩柔柔地笑了笑，眼中难得有些真实的笑意，“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白白给夏将军打白工而已。”
“少将他们没钱不要紧，我救了夏将军的部下，这笔钱由夏将军出不过分吧。”
“当年帮我一个忙，就要了我一百亿通用点，现在我已经抓到夏将军心爱的部下了。”
“怎么也得给我把剩余的债务免除十分之一才行。”
闻名星际恶霸的飓风头子，说起这件事来，语气中微妙地含着一丝咬牙切齿。

第200章 老婆长胡子了，还是漂亮老婆。
有些星盗头子表面看着风光无限，碰到帝国舰船和往来货舰就要剥一半财产，旁人都揣测他富可敌国，谁也不知道他私底下还背负着近百亿负债。
这事想起来就憋屈，伊恩点开通讯录中的某个通讯ID，满心的郁闷被一股清奇的风吹散，哈，没想到有一天，夏铭钰的宝贝下属会撞到他手上。
几声滴滴后，音频通话接通，光脑那边传来一道冷若冰雪的声音。
“怎么了。”
“夏先生，”伊恩忍不住微笑，似乎已经看见了夏将军吃瘪的样子，“我这里新来了两样东西，我想您应该会很感兴趣。”
“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一桩生意？”
对面的男声依旧冰冷，“我对抢来的破烂没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听上去对面的男人下一秒就要挂断通讯，但他始终没有先结束通话。
伊恩眯眼笑起来，碧绿的眼眸这会儿真切地染上了笑意。
“好的，那我就把维诺少将和谭遇将军扣留在飓风星盗团里了。”他拨弄着指间长烟管上的浮雕，貌似不在意道，“留不住夏将军，能留一位帝国少将和另一位将军在，我也算很赚了呢。”
“什么？”光脑那边传来一阵细碎杂音，好像是有什么翻倒了，男人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掺上了一丝急切，“你说维诺？他和谭遇在一起？！”
“是呢，如果不是我当时出手救援，他们俩就要被帝国的追击舰队击碎了。”
“现在他俩就在我的战舰里睡觉，您觉得他俩值多少通用点呢？”
“当然，如果您的出价我不满意，我也可以随时把他们交还给帝国。”伊恩言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那边可还出高价悬赏他俩的性命呢。”
当然，伊恩没有把维诺他们交给帝国，纯粹是看不上帝国的悬赏金。
三千万通用点，打发乞丐呢？
“你想怎么换？”夏铭钰干脆利落地问。
此时，沉睡在伴侣怀里的维诺丝毫不知道，有两个富豪大佬准备为他一掷千金。
帝国第一星盗头子微微坐直，支棱起腰背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小林低头看着团长准备跟人漫天抬价的架势，颇有些担忧。
伊恩率先出价，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沉声道：“免除我十分之一的总债务。”
十分之一的总债务，那就是免除十亿通用点。
这瞬间就让伊恩感到一阵轻松。
“两亿。”对面淡定地砍下五分之四的价。
伊恩不可置信，“他是维诺！维诺&#183;沃克！你的部下！”他仿佛能看见夏将军靠在沙发上，睁着那双玻璃眼冷心冷肺地看人的模样。
维诺不是夏铭钰心爱的属下么？怎么才值这么点钱？！
“别激动，我都已经出了帝国六倍不止的价格了，已经很有诚意了。”夏铭钰反而在那头开始劝星盗头子不要为自己的前部下感到不值。
小林欲言又止，指尖捏了捏手里的发丝，还是没敢吭声。
就是说，团长在讨价还价这方面，真的是又菜又爱砍啊，别人想帮他砍还不行。
所以这就是团长统一定价，碰到的舰船不管穷富，一律收一半财物的原因么？
小林微微出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不行，”伊恩半垂着头颅，幽绿的眼眸中，满是固执的愤怒，“他对帝国的贡献那么大，至少值五亿！”他倔强地压了一下价格，不想让夏铭钰感到太过骄傲。
夏铭钰也很干脆，“行，那就五亿，成交。你把他们放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就行，给足燃料和物资，我们的债务就勾销五亿。”
末了，还不忘礼貌地加一句有些生硬的“谢谢。”
伊恩：“……”怎么回事，感觉更生气了。
通讯被利落挂断，留给伊恩一室尴尬的沉默。
飓风头子坐在身下舒服洁白的羊毛毯上，有些迟疑地扭头看向自己还算信任的人，“他……我，我是不是说少了？”
刚开始不是定价十分之一债务的么？怎么通完话后就成功以二十分之一债务的价格成交了？
小林温顺地回答：“没有的，帝国才开价三千万，您能把价格抬到五亿，已经很厉害了。”
飓风头子在下属带了十米滤镜的夸赞中，逐渐迷失自我，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的表情。
小林想笑。
但他忍住了。
*
一觉醒来后，他们还在一个干净简洁的屋子内。
维诺的脑子逐渐清晰，他想起来这里是哈瑞肯号的内舱。
他们被飓风星盗团抓住了，还被勒索根本不存在的人鱼收益。
好消息是救了他们的飓风星盗团的团长算是半个旧相识。
坏消失是他曾经杀了飓风团长的亲哥。
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腰间搭着一条手臂，有人把他环在怀里。
谭遇还睡着。
维诺偏头看着男人的睡颜。
自从斯塔利化人后，他就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这人沉睡了。
男人的眉眼微微放松，面容舒展，一张俊美的面容在这几日高强度的追逐战中，耗得有些憔悴，下巴也冒出了些微的胡茬。
没了以前精致得如同海妖一般的美艳，但有了另一种粗狂的美感。
维诺静默了一下，怎么他形容男人，不是美艳就是美感，自己是有什么问题？
盯着谭遇看了几秒后，维诺坦然且内心舒畅，没办法，老婆就是美啊。
青年伸出指尖，摸了摸男人下巴上冒出头的一片胡茬，硬硬的，有点刺手。
老婆长胡子了，还是漂亮老婆。
沉睡的人忽然睁眼，他显然是已经醒了很久，眸中没有一丝睡意。谭遇盯住往后缩手的青年，眸间漾开一丝笑意，“躲什么？怎么不亲我？”
维诺再次为有一个主动热情的老婆感到一丝为难。
然后为难地亲了上去。
他凑近谭遇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好久没洗了……有点脏。”
男人亲自堵住他的嘴，“不许嫌弃我。”
维诺“唔”了一声，勾着谭遇的肩膀，被男人抱着去了浴室。
维诺委屈，他没有嫌弃老婆啊，他是怕老婆嫌他身上臭。
*
一顿不能被审核看到的澡洗完后，维诺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期间他还知道了睡前谭遇跟他说的“情感归属”是什么。
虽然只是谭遇的猜测，但维诺觉得也不无道理。
他见到人鱼时本能的有种爱护的感觉，好像那些都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般，不忍看见他们受苦。
上一次让他陷入极度痛苦的，还是他在精神海里体验了一边人鱼族群的痛苦回忆。
如果谭遇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伊恩的异化程度可能比一般人要高，也许他不就之后就会化出鱼尾。
维诺有些惊异，“初生就是人类形态的，也能在后期转化成人鱼形态么？”
谭遇点头肯定，“你之前在古蓝星见到的那些成员，有一部分就是从人类突然化形成人鱼，找到海茵斯彻求援的。后来就到这个组织一起发展了。”
维诺摸摸下巴，“对了，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青年一脸认真地看着谭遇，那双黑眸金瞳看久了甚至还觉得有种怪异的可爱。
谭遇被盯得心痒痒，抬手捏了捏老婆没什么肉的脸蛋，“问吧。”
“海茵斯彻是靠什么赚钱的啊？”维诺一脸思索，“一个慈善组织出身的组织，不靠外部公开捐款，只能自己营生，养活那么多条人鱼……想想就压力很大。”
那些救助来的人鱼所需要的药物、食物和生存环境，以及帮助人鱼社会化的体系和配套设施，想想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所以维诺真的很钦佩海茵斯彻的首领。
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啊，他们其实涉足的行业还挺广的。”谭遇不觉得这涉及隐私，也就告诉维诺了，“协会成立了几个公司，公司下控股了一些行业的公司，如果你有注意过的话，娱乐产业、运输产业、矿能产业、机械涉及产业、信息技术服务行业、艺术设计行业等等，都有海茵斯彻涉猎的。”
“甚至娱乐圈都有不少我们的人。”
娱乐产业需要的美人多，刚好十条人鱼九条拉出来都是美人，有些觉得自己没什么技能的小人鱼经过海茵斯彻协会的社会化培训后，就勇闯娱乐圈了。
然后每年赚到的钱大部分都通过各种方式成为花销给了组织。
反正海茵斯彻协会下的公司甚多，涉猎的服务也多，不愁没途径给组织打钱。
维诺逐渐发呆，这是什么商业奇才带着他手下的十万俊男靓女搞慈善的感人故事。
“不过早起的时候，是每年黑吃黑得来的收益，攒了一部分资本后，才开始往各个行业发展的。”谭遇有些不自然地迅速带过，似乎不太想多提。
维诺眼睛一亮，“哦？他们还黑吃黑？吃谁？”
谭遇沉默了两秒，低声交代，“星盗团一般在帝国边缘航道周围游行，帝国规定是如果星盗团不率先攻击，我们为了减少进攻损失，就进行避战，躲开他们。”
很多星盗团并不像飓风那样疯到追着帝国的飞舰打，大多数的星盗团都会选择避开帝国的巡逻舰，谁也不想招惹到帝国军团。
尤其是莫桑星附近的星系航道。
这里可是挨着第八军团的。
虽然是星盗，可他们也知道第八军团守着身后的泰半帝国。
强横的实力和重要的作用，让星盗团们即使看见第八军的虫兽巡逻舰队，也会避开对方的航道。
所以第八军团基本没有和星盗有过什么冲突。
但他们都不知道，第八军团里出了个生意鬼才。
将军带头把星盗团的具体位置发送给海茵斯彻下属的成员，于是伪装成星盗里臭名昭著的团伙黑旋风，就天天疯狗似的逮着同是星盗团的舰队薅羊毛。
他们不会赶尽杀绝，只会把人家战舰上的东西搬个七七八八，留下人和战舰，让瘦羊再次长出羊毛来。
星盗们气得要死，却也没办法。打也打不过人家，人家只谋财不害命，这窝囊气真是没处撒。
后来有过几场星盗内部联和针对黑旋风星盗团的绞杀行动。
在参与绞杀的星盗团被扒得差点连裤衩都不剩后，大家都老实了。
再也没人不长心眼地提议绞杀黑旋风了。
背后有第八军团将军指挥作战的黑旋风星盗团，表示很爽。
维诺听完后一脸佩服。
“我听说过这个星盗团，很猖狂，别的星盗是宰割民众，他们宰割星盗。不过他们只出现了几年就销声匿迹了，很多人还在猜测他们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原来是你们啊。”
谭遇摇摇头，“没什么铁板，后来攒够资本后，大家就去找自己喜欢的行业做了，也没有生命危险。”
黑旋风星盗团那几个骨干，一个个闹着要去混娱乐圈，说想躺着赚钱。
谭遇虽然槽多无口，但想想危险的黑吃黑行动，也不得不承认进入人类的行业赚钱更加安全一些。
两人在室内有一搭没一达地闲聊，聊到现在他们要怎么回莱茵星。
青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破罐子破摔道：“给钱是不可能的，要不我们直接找辆飞舰硬闯出去吧。”
之前几天在帝国的星球上搞事的时候，他们也没少干过这事。
谭遇没忍住笑了一下，“再等等，我感觉还有得谈。”
那个飓风的首领表现得有点怪，并没有强硬逼迫他们的意思。他甚至怀疑伊恩把他们赶出去，就是想让他们先休息一下。
“咚咚咚。”
两人一同转过头看向房间门口。
外面有个人试图用恭敬的语气叫人。
“醒了么？我们首领请您两位过去。”

第201章 你太出名了，是帝国英雄
带着单只黑眼罩的络腮胡男人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出门的维诺和谭遇，一副奇怪他俩何德何能可以被首领邀请的神色，粗声道：“跟我来。”随后大摇大摆地带他俩去找首领，腰间发黑的黄铜链条在行动间碰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行动间自带不怎么悦耳的BGM。
很显然刚才那句恭敬的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礼仪。
走了三四步后，络腮胡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扭头再次看向维诺，有点不敢确定似的迟疑开口，“你……您，”他临时换了个称呼，“是维诺少将？”
错不了，虽然这人的眼睛好像带了伪装用的美瞳，但这幅面容和两年前在星际直播上，那个拥有绝美人鱼的年轻少将，几乎没什么差别。
那维诺少将身边的就是……络腮胡将视线慢慢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
青年还没什么表示，他身边的高个子银发男人看过来，颇具压迫感地盯着这个星盗，“有什么问题么？”他森冷的眼眸在半昏暗的走廊里呈现暗金色，如同择机而动的警惕猛兽，虽然男人脸上还带着**，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惹不起的气场从周身溢出。
“呃，不，没问题。”络腮胡猛地摇头，加快步伐带路。
艹，帝国银头发的人不多，维诺身边就有两个最出名的银发男人。
一个是他那条绝美人鱼，当初在皇室宴会第一次亮相，不知惊艳了多少人；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契者，帝国第八军团和第三军团的最高指挥长官，谭遇谭将军。
好家伙，一个帝国前少将，一个帝国现役将军，一起出现在他们这艘星盗船上。怪不得林哥让他来叫这俩人的时候，提醒他尽量放尊重点。
还好他没嘴瓢说出什么找打的话。
要知道星盗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的人，活过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奉行的是及时行乐的生存观，丝毫不委屈自己，一帮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大老爷们凑在一起很容易嘴上冒出点屎尿屁来。
别的本事不见得多厉害，要论起哄架秧嘲讽人的嘴炮本事，一个个都是满级国语大师。
现在络腮胡却在心底默默感谢新团长这一年里对他们的调教。
飓风星盗团全员团规第一条，在团长所在的战舰上，所有粗话一律禁止。
违者一个月不许去红灯区找小哥哥玩，还要扣缴一个月工资，给检举揭发的人。
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十几万通用点，都可以包那里的头牌三个晚上了！
很卑鄙，哦不，很狡猾的惩罚，但很有用。
红灯区的小哥哥和老哥哥们，就是星盗们的半条命。
快要走到地方的时候，络腮胡终于憋不住了，他冲着黑发青年那边感慨了一句，“您居然还活着。”
虽然星盗每天吃肉喝酒抢劫杀人，但星盗也喜欢吃瓜看八卦。
络腮胡知道维诺曾经遇到的事，他敬这个男人是条汉子。
能在生死一瞬间，决定牺牲个人安危，独自解决王虫，极大便利了后续部队的清缴工作，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完这话络腮胡脸僵了一下，急忙摆手，“啊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您没死真好。”
话出口后感觉更怪了，他尴尬到无处安放的手掌放在自己后脑勺挠了挠，“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就是看见您，挺高兴的。”
这不修边幅的粗犷汉子，说句好话比捅他一刀还让他不自在。
维诺被这星盗笨拙的好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头，温和地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谢谢。”
谭遇瞥过来一眼，不动声色地拉住身边人的手腕。
青年微笑起来时，周身冷淡的气息被冲淡，像是什么隔壁的大哥哥温柔宠溺的表情，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很容易变得平静。
络腮胡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大哥哥，那会儿他还是个耷拉着鼻涕跟在大哥哥屁股后面光脚走的小屁孩，每天期待哥哥给自己找点吃的。
他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身上只有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来的宽大衬衫，用一根烂鞋带捆在腰上，脏兮兮地勉强包裹住小孩子的身体。
只是后来那个性格好到不像是贫民窟里的人的大哥哥，为了保护饿到偷人食物的他，被活活打死了。
他就躲在街角的垃圾箱里，怀里还揣着那个撒了高级生粉的热乎面包，透过被污水泡地发软发臭的纸壳的缝隙，看见那个很好的人被人失手砸在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他很听大哥哥的话，躲在箱子里捂着面包发抖，一直都没有出去。直到围在少年身边面目可憎的大人们悻悻散去，他才撕破软烂的纸箱，连滚带爬地扑到哥哥身边。
可惜他太小也太弱，什么都没有，只会傻了吧唧地哭着揪了一块面包塞进哥哥嘴里，叫他起来，求他别死。
那个过早夭折的温暖少年最后留给自己的印象，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笑脸，还有轻声的呢喃。——“真好吃啊。”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自己，络腮胡捏了捏手指，借着还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出彼此的神色，他急忙指了一下路，“走廊尽头的屋子就是了，首领在里面等你们。”
没等说完便转身走了。
维诺看着对方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纳闷地问谭遇，“我这么可怕么？”
青年扭过脸看他，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看似诡异的黑眼金瞳，言语间似乎有些委屈。
谭遇安抚地用拇指摸了摸青年的手背，“你太出名了，是帝国英雄，他害羞。”
简单的马屁，极致的享受。
维诺微微抬了抬下巴，内心感到些许膨胀且轻盈，很容易地就被老婆安慰好了。
虽然他本来也没想要安慰来着。
谭遇敲了两下门，两人推门而入。
这里并不是之前他们进的屋子，没有了一室白玫瑰，这间会客室的画风看上去正常了很多。
面容柔美的星盗团团长正坐在一套浅色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颈后，他棕色调的柔顺长发在被身边的站立的男人整理好，披散在肩后，在暖调灯光下微微发出金色的幽光。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不在。
听见两人进来，伊恩放下挠脖子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垂落的头发便盖住了他的脖颈。
不管看多少次，都很难让人把眼前这个青年和星盗联系起来。
维诺在心底叹息一声，顺着伊恩抬手指向的地方，和谭遇坐到了伊恩对面。
银发男人先开口，“把我们叫来，是有什么事？”
伊恩摆出了习惯性招牌笑容，看着两人的眼神里有不住的满意和慈爱，还有一丝不舍，像是看见了即将出手的俩金母鸡，“有人替你们出钱了，你们的飞舰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加满能源了，到下一个停靠港口你们就可以走了。”
金母鸡是不错，但是这两只金母鸡是折价一半被迫卖出的，伊恩也不太爽，但是除了维诺的前上司、同时也是他的债主的夏铭钰，他大概率是找不到一个愿意花五亿来给两个人帝国逃犯赎身的冤大头了。
他本来打算扣下那个被帝国追击间围攻的飞舰，抓到最近搅乱帝国的人鱼盗窃者后，能从他们身上榨取个一两亿就不错了。
谁知道还请出来了两个有人愿意出高价的帝国高级军官。
伊恩微微加深笑容，这就有乐子看了，帝国高级军官带头反水帝国皇室。
他巴不得早点把这俩人放出去呢。
真期待那个盗窃人鱼的组织曝光后，帝国众人发现幕后这俩人的身份时的反应。
维诺本以为伊恩把他俩叫过来是为了继续之前那个被打断的话题的，没想到他会说有人已经替他们赎身了。
他和谭遇对视一眼，看向飓风的团长，“是谁给我们出这笔钱了？”
“哦，您应该也认识，是您的老熟人了，夏铭钰将军。”反正夏将军也没说过不能跟维诺提起他，伊恩也懒得装谜语人，“现在不能叫他将军了，毕竟他也是帝国逃犯了，哈哈。”青年轻快地笑了两声，眉眼弯起，翠绿眼眸内是毫无感情地嘲讽。
维诺忽略伊恩的嘲讽，通过精神链接跟谭遇沟通，“是夏将军！他都已经不做将军了，还想着救我们。”被大腿隔空宠爱的感觉，让维诺久违地感受到了背靠大腿好乘凉的快乐。
“他怎么知道我们被飓风星盗团抓了的？”谭遇比维诺想得多一些，“我们去休息不超过六小时，连飓风内部都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的事，他就已经掌握了星盗团的内部消息？”
维诺便问出口，“夏将军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伊恩顿了顿，停了两秒后若无其事地说，“我联系他问的，问他要不要给昔日部下交卖命钱。他听说是你们，立马就主动掏钱了。”
这期间一些粗糙的谈价环节，就没必要让这两人知道了。

第202章 他怎么就成了抢维诺老婆的男小三了？
夏将军会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一个星盗？
维诺一时间感到有些奇怪，但想起之前谭遇说的，夏铭钰带着查尔斯亲王一起失踪了，至今还是帝国的叛逃人员，可能在夏将军离开帝国的一段时间中，和飓风星盗团有过接触。
不过他也没有问太多，只是关注一点，“夏将军有说让我联系他么？”维诺有点期望能和夏铭钰取得联系。
不知道将军现在怎么样。
棕发青年耸了耸肩，“没有哦。他没说找你，我也不能把联系方式给你。”
“不过，”伊恩温柔地弯唇一笑，“如果维诺少将主动向我要的话，也许我会给你哦。”
对面的黑发青年没说话，在冷静地等他的后半句话。
果然，星盗头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通用点的机会。
“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伊恩微微歪头，做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俏皮的动作，顺直的发丝沿着他头部歪倒的方向滑下，像是一段柔顺的绸子滑落肩膀，轻轻盖在他一侧胸口。
“怎么样？少将想知道么？”
谭遇不动声色地挑眉，眼尾扫过身边的人。
黑发青年也笑得和煦如春风，温声，“多谢，不想知道。”
掏钱是不可能掏钱的。
他们现在干的事每天都在往里贴钱，贴的还是谭遇的钱，维诺至今不敢动自己账户里的一分钱，就怕帝国发现不对后对他们刚刚萌芽的救助计划造成什么毁灭性打击。
家里一切开销都是老婆在开支，还得把自己的副业收入也拿来填古蓝星上的被救助人鱼的复健基地。
他连一开始的买命钱都不愿意掏，打算带老婆硬闯出去，现在怎么可能会跟星盗头子做买卖，等着被宰么？
伊恩被噎了一下，但他奇异地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对面的青年笑起来的时候，他挺高兴的。
甚至想让维诺再对他笑笑。
星盗头子碧绿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染上一点疑惑。
自己是又出了什么问题么？
脖子好痒。
伊恩转了转脖子，脖颈向后弯折，颈肉夹着发丝轻轻摩擦过后颈那片泛着细密的麻痒的区域，却只能得到些微的抚慰。
好痒。
像是皮肤下长出了一片毛茸茸的小刺，在不断向上生长，扎着最上层的皮肤，像是要突破肌肤生长出来一样。
伊恩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开始痒了。
这种症状是最近两个月开始出现的，身上时不时就泛痒，以后脖颈、后背、耳根处为主，一抓只有皮屑会掉下来，皮肤越挠越薄，甚至有出血症状。
随行的团医以为这是炎症，但前前后后给伊恩做过三次血液化验，也查不出什么有毒的物质。
最近帝国大面积出现了一种新的皮肤病，和团长的症状有点相似又不太像，被命名为“鳞屑病”，医生不敢判断团长得的就是鳞屑病。
根据星网上的资料，鳞屑病的患者在前期的时候也是仅仅出现皮肤瘙痒的症状，但有些人会从皮肤下挠出细小鳞片来，经过检验鳞片的主要成分竟然是碳酸钙。这东西和海里的鱼鳞贝壳之类主要成分的，竟然一样。
只是星网上并没有这些鳞屑病患者后期的康复情况。医生并不知道那些掉鳞的患者们后来是怎么治疗的，以及治疗后有没有康复。
无法判断病因，他甚至不敢给团长用药。
医生也很无奈，说也许是他的医术不精，下次战舰停靠进行补给的时候，可以从当地抓个口碑好一些的医生来。
在此之前伊恩只能试着接受这种不定时的恼人痒意，还得控制自己乱挠的手了。
伊恩没好气地骂他是没用的庸医。
医生好脾气地点点头，接下庸医这个名号，十分知趣地保持在下一次战舰停靠港口前都避开团长，让对方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痒意又上来了，只是堂堂帝国第一星盗团的团长，是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不断挠痒的，太有损自己的形象了。
伊恩也顾不上管太多其他的，只催人快离开，“没事就走吧，我这里就不留客了。下一次停靠港口预计在两天后，到时候派人通知你们。”
维诺感受到了对方有点迫切的情绪，他看了谭遇，跟男人起身就走。
到门口的时候，银发男人转身，侧对着星盗团长，金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伊恩一眼，语气不明地问。
“你脖子很痒么？红了一片。”
刚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伊恩侧颈，衣领上方露出的一小块皮肤通红发肿。后来星盗头子还自以为不明显地转脖子去缓解那个部位的痒意。
维诺闻声也跟着去看伊恩的脖子处，但青年微微侧头，浓密的发丝就挡住了那里之前露出的肌肤。
“最近吃东西有点过敏，”星盗头子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手指轻轻插入发丝，搭在脖颈处，遮住那片露出的红痕，“不过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好了，感谢您关心。”
伊恩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维诺两人便没继续追问，关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有个新的星盗在旁边给他们带路。
两人表面上一路无言，但他们有精神链接做秘密通讯器。
“怎么突然问他的脖子？”维诺知道谭遇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谭遇：“进门的时候他的手就在脖子上，后来又因为痒转脖子，中间有几次我看他手想往脖子上放，都停下了。”
维诺迟疑：“所以……这表示他不想在人前挠痒？”
谭遇无奈地看他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不，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自从你的血脉觉性后，你对身边人鱼的影响放大了。同样的，你对人的影响也在增大。”
他放给维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不光是人鱼可以转化成人，人类同样可以化出鱼尾。海茵斯彻协会里就有成员，是从人类突然化成人鱼，找到我们求助的。”
维诺面上淡定，但内心已经一脸懵逼了，“你是说人类的基因和人鱼混合后，生出来就是人类形态的人，后天也有机会变成人鱼形态么？”
谭遇：“对，以前你还没有觉醒人鱼血统化成人鱼的时候，就有人在转化成人鱼了，但这种事没有被明面报导出来，海茵斯彻十几年里接收了二十多个这样的求助者，至于帝国知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了。”
“那些突变人鱼的求助者，基本都是在经过了几个月查不出症状的皮肤瘙痒后，突然在某一天化出鱼尾的。”
“我个人猜测，你觉醒后的这两个多月里，会加快一些人的‘人鱼化’转变。”
到了地方，领路的人对他们示意进去。
谭遇自然地伸手揽住青年的肩膀，把刚接收到大量信息而显得有些宕机的维诺带进了住处，然后锁上门。
时宴黑不进来飓风的内网，他们进入飓风战舰的时候，和时宴的通讯直接就被屏蔽掉了，里面的屋子他们刚住进来的时候，谭遇便用自己的方式把整个不大的卧房检查了个遍。
屋子还算干净，没有监控设备之类的东西。
维诺进入屋子后，迫不及待地低声问谭遇，“你觉得伊恩也在向人鱼转化么？”
男人摇摇头，“不管我觉不觉得，他肯定都不会向我们承认的。而且这种症状在帝国很容易被误诊成皮肤过敏，一般人也不会往人鱼化这方面想。”
“这倒是。”维诺垂下眼，若有所思。“海茵斯彻是怎么帮助那些突然变人鱼的人的？”
男人偏了偏头，像是陷入回忆，“这是下面的人在管，我其实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给他们注射某种补充能量的药剂，平衡体内的能量差异，然后教他们怎么使用精神力，把鱼尾再转化成双腿吧。”
“……唔，”维诺抬手撑住下巴，严肃地点点头。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看着身边的男人，突然发出灵魂提问，“下面的人是谁？”
一出溜就说出来“下面人”的男人眼神僵住，“……呃”
没等男人想好狡辩的台词，维诺又发出致命一击，“我在古蓝星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大家对我是亲近敬爱，对你是尊敬里带着点别扭，还有一种自然的信服，遇到问题先看你的眼色……你和海茵斯彻是什么关系？”
他问出来了！谭遇绷直的神经就差一根稻草就能绷断，他想，维诺应该是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了。
不过这也不算他主动透露，应该没事吧。
然而谭遇很快就知道，他放松放早了。
维诺看着金眸睁大，说不出话的谭遇，眯着眼质问，“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跟海茵斯彻的首领勾搭上了？！还拐弯抹角不让我跟他接触？怕我直面情敌么？有本事你让他出来，抢别人老婆，他算什么好东西！”
维诺看的清楚，感受得也很清楚，海茵斯彻协会那些成员们对待谭遇的情绪，就跟对待协会的老大没什么区别！
这说明那些成员们早就熟悉谭遇了，这不就是对待老大的身边人的态度？！
维诺这段时间一直忍着，今天终于借机问出来了。
谭遇还借着在第八军的职务之便，帮着指挥黑旋风星盗团黑吃黑其他星盗团，但看在这收益是用来帮助人鱼的，他也就忍了。
他敬佩海茵斯彻首领，但他对那个首领在私人感情这方面，表示严肃谴责！
谭遇听着维诺控诉海茵斯彻首领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像看到直冲门面来的激光弹突然打了个弯，嗖地一声爆炸在身边三十米外，声音远远传过来，震耳欲聋。
突然弯道脱轨的问题，给谭遇问懵了：……啊？什么情敌？
一向淡定强大、随意卖乖装机灵的帝国将军，面对爱人对自己另一重身份的层层质疑，张嘴准备发言，但一时间竟想不到从哪里解释。
他老婆骂他的马甲插足他们的夫妻感情。
他怎么就成了抢维诺老婆的男小三了？

第203章 你长这么好看！
帝国前少将和现役将军坐在床边在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谭遇按捺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凑过去亲了一口对面的青年。维诺认真到让他觉得笑出来都是对他的不尊重。
青年身上的草木气息依然清淡怡人，男人久违地埋在维诺的肩颈处，颇有些独占欲地把人搂进自己怀里，深深嗅闻，憋着笑意把细碎的吻洒在青年白皙细腻的颈间。
“你怎么会觉得有人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维诺本来越说越生气，这时候突然被男人亲亲抱抱，他推了贴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一把，没推动。
“别转移话题，你说清楚，谁是你下面的人？怎么就成你下面的人了？你和海茵斯彻的首领又不是伴侣关系，怎么还能共享人家的下属？”
“再说了，你长成这样子，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不是很正常。”维诺推不开身前的人，只能拍了一把谭遇的腰。
男人吭哧笑出来，热气喷洒在青年脖颈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小心讨好的笑意，“我长成什么样子了？”
维诺憋了憋，但还是没忍住，先夸了一顿男人的长相，“你长这么好看！谁看见你不得色心泛滥！之前带你去皇室宴会就有好多不长眼的你对你有想法！”
他一边夸老婆长得好，一边不爽别人对自己老婆的觊觎，“要是那个海茵斯彻首领见过你真面容，他很难不对你有什么想法！”
谭遇把脸埋在爱人的颈窝里微微抖肩，抿着唇努力不喷笑出来。所以维诺看见自己的时候，也会色心泛滥么？
自己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批，维诺可太了解男人这种东西了，看见漂亮单身的，心里多少得起点小想法。
尤其他们还是在一个黄雯世界，这里对纯洁的1v1关系格外不友好，长得好看又没足够实力的人在这里就约等于屁股贞操不保。
他老婆太过好看，维诺也担心他不在的时候，自己被有心之人撬墙角。
他有信心谭遇不会被撬走，他的斯塔利永远是他的人鱼，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这不并妨碍自己吃飞醋。
维诺以为他会很冷静理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对谭遇的感情。
“他没见过你真实的脸吧？”维诺警觉地把男人埋在他颈肩乱蹭的脸蛋捧出来，紧紧盯着谭遇的双眼。
“唔……应该是见过的。”就算看得少，偶尔摘下面具洗澡时，也会在镜子中看到的。
谭遇忍着笑，安抚突然怒目的爱人，他抓住青年捧在自己脸旁的手，歪头亲了亲那清瘦细长的指骨。
“但我保证，他对我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他也是有伴侣的，而且他很爱他的伴侣，我们就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而已。刚好他们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我就尽量出一点力。”
男人深邃的金眸看着眼前的爱人，一字一句认真道，任谁也不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认真。
维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乱吃飞醋的行为感到自责，他把脸贴进男人的肩膀，闷闷道：“抱歉，不该怀疑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我就是……”
他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和爱人走在众人眼中，告诉所有人，这个好到让人目眩神迷的男人是他的伴侣，你们可以羡慕但别有什么非分之想。
但他现在甚至不能声张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谭遇更惨，一直以来在公共场合连面具都不能摘。
他对自己面对这情况束手无策而感到愤怒，却只能等着时机成熟、他们可以露面的时候。然而那尚未到达的时机却显得遥遥无期，等得他心焦。
维诺抓皱了谭遇的衣角，这些弯弯绕绕的思绪在胸口舌尖转了几圈，却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男人温柔地一下下安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不安的幼崽一样，低沉的声音如同温柔的大提琴音，“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等了那么多年，怎会不知道爱人的心思。
维诺在男人温暖干净的雪松气息间，缓缓放松下来。
*
帝星，皇宫。
皇帝这些天简直没睡过一个好觉。
所有糟糕的事情纷至沓来，像是插队凑热闹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人措手不及。
先是有人曝光人鱼机构的内部计划，再是推行白皮书计划遭到了民间的舆论阻拦，帝国派出追击人鱼盗窃者的追击舰损失了几十架也没能把人抓回来一个；紧接着医疗疾控中心的人又来警示说帝国内近期开始大面积流行一种皮肤病，感染方式和预防方式目前尚未摸清，让大家注意防范，却连如何感染得这种病症都说不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哈里森一天只睡四个小时，黑眼圈都出来了，恨不得一闭上眼第二天就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完美解决了。
但眼下他还得先处理这种流行病。
医生们给这种以往罕见的病症命名为“鳞屑病”，顾名思义，前期掉皮屑，后期会从皮肤里冒出细小鳞片来。
这种病很早就有了，可追溯的记载历史在300多年前，就曾有人出现过这种病症。
但因为病发率太低，平均五百多万人里才可能会出现一个鳞屑病患者，大多数民众对这种皮肤病很是陌生。
加之鳞屑病在当时看来并没有传染性，那些得了鳞屑病的患者最后都销声匿迹了，也没有对他人造成感染，帝国对这种病并没有足够的重视和研究，导致这次鳞屑病大面积爆发后，引起了民众一定程度上的惶恐情绪。
很多人开始往家里囤积营养剂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想想看，一种疾病，你知道得病后皮肤会瘙痒不断，甚至最后从皮肤里长出细鳞，你去看医生，医生却不知道病因、不知道预防措施，国家对这种病症也没什么研究，大众很容易陷入崩溃。
据说鳞屑病到后期有很大几率从皮肤下长出鳞片来。
很难分辨原本的皮肤是被鳞片顶破的还是被指甲挠烂的，总之星网上曝光的鳞屑病图片中，基本上都是血肉模糊的肌肤里冒出一小丛被挠地凌乱掀起的半透明鳞片，横七竖八地插在血肉中，糊着斑驳的血迹，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产生反胃的感觉。
鳞屑病在民间就像是一团可怕的幽灵迷雾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但在皇帝这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以往几十年里，但凡有求助政府机构的鳞屑病患者，都被掩人耳目地悄悄处置了。
帝国人鱼科研机构早就研究过这种鳞屑病，他们更愿意称之为人类返祖现象。鉴于人类的一半基因来源于人鱼，极少部分基因不稳定的人在成年后会逐渐显露出人鱼的一些特征。
最初阶段的返祖现象，就是从皮肤下开始长出鱼鳞。
那些长出鱼鳞的人们求助帝国医疗机构后，会被送入专门的疾控中心，他们的身体变化会在那里被进一步观察治疗，所以外界对这种病症的了解只停留在皮肤里长出鱼鳞，而不知道后续人体还会慢慢向着人鱼的体征靠拢，直至最后腿骨退化，长出一条人鱼的尾巴和功能丧失的萎缩孕囊。
哈里森曾经去人鱼科研机构看过那些人化成的人鱼。
那种可悲的生物连活着都是一种受罪。
他们的下半身已经没了人形，腿骨退化，脊柱延长，腰部以下只有一条扭曲程度不一的干瘪鱼尾。因为骨骼的过度收缩和延展，这些人沉浸在一刻也不停歇的痛苦中，只能用大量麻醉剂来缓解疼痛。
而人体的抗药性使得他们很快就得加大麻醉药剂量，直至麻药上瘾。
药物上瘾的半人鱼会极度消瘦，头发大量掉落，在身体不断的疼痛中，学会像人鱼那样趴在水池中休息。
最可悲的是，这些半人鱼还保留着人类时的记忆和神智。
有些半人鱼还想联系家人、回到人类社会。
哈里森曾被一个人类化形的人鱼低声恳求，请赐予他死亡的安息。
当活着太过痛苦，死亡就成了慰藉的梦乡。
他安抚地冲那条人鱼笑了笑，走开了。
人鱼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物理拔除鳞片、心理暗示疗法，或者是药物治疗，都无法将那些人的返祖症状消除或逆化，除了增加那些异化生物的痛苦、缩短他们的寿命，半点用都没有。
后来帝国也放弃继续在这种病症上投入人力财力了，反正每年得这种病的人不过十几个，给他们简单的安乐死比什么救治方法都来得容易。
这是哈里森上任后，发现那些异化生物无法再恢复成人形，才下的密令。
前任皇帝对待这些异化生物的方式，则更为直接简单。
这些已经异化的半人鱼要被注射给初生人鱼提供的抗病毒针剂，破坏掉他们身为人类的神智，加快返祖异化的速度，很快这些半人鱼就会返祖成和现有的人鱼差不多的样子。
可笑的是，破坏掉神智后，半人鱼的身体反而会更加自然地自我疗愈，不会留有畸形的尾巴。
异化完成后的人鱼，容貌相较人类时的样子来说，会更加柔和一些，虽然和人类时的相貌有点类似，但不会有人把一条留着口水发呆的人鱼和人类相关联起来。
然后他们会被送入人鱼领养系统内，等待被分配，以另一种身份和姿态重新进入人类社会。
与其当一条没有神智的人鱼，不如在留有人类神智的时候，体面死去。
这是哈里森留给这些曾经的子民们最后的温柔。
正因为知道人类的基因稳定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所以哈里森才酝酿出了白皮书计划的雏形，他想让帝国的人口增长速度，能够完全地被国家掌控。
这样即使有一小部分人受返祖现象的影响，也不会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稳定性。工厂里有足够的工人，前线依然有足够多的战士，国家稳定会长久地维持下去。
曾经只要简单注射一针药剂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疾控中心统计显示目前登记在案的鳞屑病患者，已经占了帝国总人口的2%，而这个数字还在每天不断增加。
帝国总人口有几十亿，2%就是上千万人，况且他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个病症是否有变异，会不会大面积开始感染，皇帝根本无法下令让这上千万人直接去死。
虽然让人焦头烂额，但他需要一个正式的、能够展示给公众的解决办法。
如果能借这次机会集结到足够多的人才，彻底解决鳞屑病，那更好。
于是曾经解散的鳞屑病专案研究组被重新建立，数百位来自帝国各星球的皮肤科专家、传染病专家、微生物细菌专家和基因遗传学专家等，齐聚在帝星临时腾出来的一个研究所内，开始专攻鳞屑病的防治办法。
*
与此同时，远在宇宙星际间，和伴侣温馨相拥的帝国现任第八军团、兼第三军团将军，接到了来自帝国皇帝的夺命连环呼叫。
谭遇看着光脑上的通讯显示，十分抗拒地闭上眼，试图忽视手腕间的“滴滴”声。
靠在他怀里的青年扭脸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通信ID，挑眉道：“皇帝的通讯，你不打算接么？”
“他找我就没有过好事。”谭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准备接通的时候，顿住了，“啊，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嗯？”怀里的青年用睁大的双眼表示疑惑。
“之前哈里森找我去追击人鱼盗窃案的团伙来着，你记得么。”
维诺点点头，“你说之后要联系皇帝，接下这个任务。后来呢？”
“问题就在这里，”谭遇微微眯眼，目光有些空茫与沧桑，“我们后来去古蓝星布置基地，后来又去各个偏远星球上捞人鱼，被帝国的人追着跑……日子过得太充实了。”他感慨道。
以至于他完全忘了当初要找哈里森的话了。
所以皇帝被他晾了大半个月。

第204章 就是那里，再重一点
维诺沉默两秒，当时是谁信誓旦旦跟他说说要接下皇帝的任务，打入敌人内部掌握第一手消息的？
谭遇摸了摸下巴，这不是后面就忙起来了么，谁还能记得不重要的事啊。
光脑很快接通，皇帝愤怒的责怪声传来，“我不管你干什么去了，现在立马回帝星，这边快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在外面疯什么！”
维诺大概听了一下，无非就是怪谭遇在帝国动荡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玩忽职守，不知道跑去哪儿野了，让他赶紧滚回去替一帮蠢货擦屁股。
然而谭遇并不在乎帝国的动荡，也共情不到皇帝的紧张。
人鱼失窃本就是他们搞出来的，他恨不得让沉浸在温柔乡里许久的帝国人都狠狠疼醒。
哈里森所谓的“解决问题”，只是解决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而已。
他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说尽快回去，不等皇帝说完，就挂断通讯，直接关闭了光脑。
皇帝最后说了半截的话，“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联系你还得……”，也被一起截断。
自从继位后就没被人主动切断过通讯的哈里森盯着光脑运气，该死，谭遇死了老婆后，态度是越发混不吝了。
他怎么敢的？！
正是多事之秋，他不知道跑到哪里撒野去了，光脑打不通，好不容易几个帝国的信息攻防工程师破解了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屏蔽防火墙，联系上了谭遇。
结果他话还没问完，就被人挂断了通讯。
再次拨打后，又打不通了。
其中一个信息工程师忐忑地报告，他们只能给皇帝争取到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对方反应很快，迅速截断了通讯信息流，把一个不起眼的漏洞给补上了，还放出一堆流氓数据病毒来反追他们，搞得他们连忙切断了和对方网络的联系。
现在信息工程师们也没办法了。
哈里森面色平静地表示没关系，挥手让他们离开。
没人看见皇帝掩藏在袖子里死死攥住的手，手背都要迸出青筋。
一个个的都靠不住！
*
通讯挂断后，谭遇就看维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光脑，他低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你还记得时宴进不来飓风内网么？”维诺一副邪了门的的表情，“他怎么打进来的？”
谭遇顿了一下，缓缓看向手里的光脑。
下一秒，他迅速重启光脑，试图联系时宴。
不管是什么原因，趁着现在赶紧和外面取得联系才是正经的。
停了几秒，看着光脑屏上显示的无信号图案，谭遇再次放下光脑。
“不行，还是没信号。”男人突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估计是哈里森那边找人攻击飓风的内网了吧。”
见谭遇随手给皇帝发出通讯，维诺一惊，还要联系皇帝么？万一通了要怎么解释他们所在的地方居然还有信号隔离？
吃惊的表情还没摆出来两秒，维诺就在光脑无信号的显示屏画面中恢复平静。
看来联系通道也有时间限制。
在原计划中，他们本来今天就该到莱茵星，与宁泉和白星他们汇合的。
结果两人现在被困在星盗船上动不了身，也没法通知宁泉他们。
索性是免去了和这一船的星盗发生冲突的麻烦。
谭遇抬手揉了揉维诺的肩膀，“好了，看来这两天我们是联系不上外界了，休息一下吧。”这几天维诺强撑着跟他并肩战斗的样子，谭遇都看在眼里。
维诺在海底躺了一年，才从海底回陆地来没多久，身体的强度和耐力还没训练到最好的状态。
但他还是为了人鱼们，为了本不会影响他生活的一群陌生同族人，毅然决然地冒着生命危险，将帝国沉寂了几千年的死水，搅起了能惊动世人的浑浊波澜。
“对了，那几颗人鱼蛋还在飞舰上，要不要抽空搬过来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星盗去搜他们的飞舰内部。
维诺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享受谭遇的捏捏服务，也许是落在身上的力道太过舒服，他打了个哈切，眼角冒出一点泪花，“不用，我留了一根精神丝线在飞舰上，没人进去过。”
他们下了飞舰后，维诺一直留着一根精神丝连接着留在驾驶舱角落里的保温箱。
在维诺的精神感知中，那根精神丝线像是裹住蚕宝宝的茧壳，一圈圈地将几颗人鱼蛋保护得严严实实。莫名有种可爱的感觉。
延长出来的精神丝绕过驾驶舱的出入口，一路遥遥从停机仓库，延伸到他这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维诺进入哈瑞肯号没多久就放弃记录路线了。
被精神丝缠绕的那几颗人鱼蛋就像是精神锚点，不管他在这艘战舰的哪里，他都能找到它们。
除了能实时感知那些蛋是否安全、有没有被人动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蛋壳里的人鱼幼崽——毕竟是还差两周就要破壳的小人鱼，它们现在已经能对外界有一定感知了。
好在一直没人去过他们的飞舰内部，四颗人鱼蛋还安稳地窝在保温箱里。
眼看着两天后就能走了，人鱼蛋离他们所在的屋子还挺远的，就不再额外把它们搬过来了，免得再被人撞见，额外生什么事端。
维诺趴着给谭遇说完后，轻轻哼了一声，“唔，就是那里，再重一点。”
酸硬的腰部被大手温柔有力地揉按着，手掌传递出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皮肤，暖得维诺直想哼哼。
他指挥着男人给他按摩，却没发现自己低低哼出来的声音有多挠人心扉。低哑的尾音化散在空气中，上一声的尾音还未消失，下一声又来了。如同什么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尖，一下一下摇晃着，轻轻在某人的心尖上扫来扫去。
谭遇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按照青年的指示揉按。
如同韧竹一样坚强的青年，对外永远是一副保护者的强者姿态，却在自己身边放下防备，软软地朝他撒娇，要他重一点。
这谁能忍？
谭遇能……不能也得能。
他忍着被爱人萌得发热的身体，坐在床边，像是只有双手能动的按摩机器人，专注地给维诺放松身体。
外面糟心事太多，他的维诺永远会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不想让他操太多心，不想让他受累。
想把他揉捏成小小一只，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小心藏起来。
所有未解决的事情，在此时都变得不重要了，谭遇的金眸中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和与占有欲。
他俯身凑过去，在昏昏欲睡的青年唇边，轻轻碰了碰，末了不满足似的，伸舌尖给对方的唇角刷上一层晶莹。青年若有所觉，慢半拍地舔了舔湿润的唇角。
他这么好。
他是我的。
*
另一边，莱茵星上。
等着王和首领今日过来的宁泉一大早就把白星从床上薅了起来。
昨晚加班弄完了手头的事，就等着今天能多陪王待会儿的白星，睡眠严重不足，眼下一片青黑，还大早上五点就被人拽起来，打开刺眼的灯光，逼迫他看某人的换衣秀——“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适不适合见王？”
白星痛苦地揉乱了头发，再暴的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捂着脸低声求饶，“你披块床单都好，让我再睡会儿吧祖宗。一晚上睡俩小时，我刚睡着你就把我闹起来，你是不是想熬死我好独占王？”
宁泉沉默了一下，小声问，“你现在还很困么？”
“是啊，您才看出来么？！”
宁泉放下手里的衣服，蹬蹬蹬跑出去了。
白星叹了口气，没力气去安慰受伤的小朋友，他随手把身边一件宁泉的衣服盖在自己脸上，遮住灯光，双脚垂落在地上，身体往后一倒，仰在床上继续补觉。
没过两分钟，某人又蹬蹬蹬回来了。
白星听见了，但懒得动，便一副已经睡死过去的样子瘫在床上。
脸上的衣服被人一下子抽走，一块冰凉湿润的布一下子糊在脸上！
伴随的是宁泉兴奋惊喜的声音，“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困了！”
冷不丁的冰凉瞬间驱散了所有温暖的睡意，白星一个激灵把从床上坐起来，抓下脸上的湿布：“！！？”
冰凉的顺着脸颊流下，滑过脖颈、胸膛，凉意直冲脑壳，白星愤怒到炸毛，“你干什么！”
“帮你清醒一下啊。看，是不是很有效果？”
面前是宁泉喜滋滋的笑容，欠揍又讨喜，白星一肚子火也发不出去了。索性现在确实是没了睡意，他叹了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
算了算了，这东西才刚成年没多久，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崽子，他就不在王要过来的今天打崽子了。
“有效果，赶紧的，随便找一身衣服穿上，不要光着屁股满地跑了。”他感觉自己像极了疲惫的老父亲，还得耐心哄着崽子，“你穿什么都好，衣服不重要，王看见你就会很高兴的。”
宁泉听见前半句不满地嘟囔，“我才没有光屁股跑，这不是穿着背心裤衩么。”
然后又绽开笑脸，有点腼腆又得意地皱皱鼻子，“你说的也对，对王来说重要的不是衣服，是我！”
白星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衣服穿上，瞥了旁边美滋滋套裤子的宁泉，没忍心泼他冷水。
对王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首领和他的人鱼幼崽。
对首领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王和他们的人鱼幼崽。
你算哪根小鱼干。

第205章 打个屁！找死么！
白星和宁泉在海茵斯彻基地里左等右等，从早上天蒙蒙亮到晚上天色渐暗，王和首领一直没给他们发任何消息。
直到白星等不住了，从加密信号渠道试图联系首领，才发现不仅联系不上，而且找不到首领的定位信号，白星和宁泉才意识到不对劲。
两人凑在一起解码屏蔽信号。
说是一起，其实就是宁泉扒在白星的椅子后，跟着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字符串。
很快白星就摸到了对面防火墙的边缘代码。
他截取了一段对方的代码，研究了一下后，做出了几组同类代码作为伪装，将自己这边的数据包送入对面防火墙内。
对面防火墙没有侦查到这层伪装，让这组数据流入了防火墙内部。
一段时间后，白星获取到了防火墙的内部数据信息。
“是飓风星盗团的内网防火墙。他们被困在星盗团里了？”白星看着光屏上令人眼花缭乱的串串代码，皱着眉头，眼中闪过一阵凌冽的杀气。
宁泉看着成片让他头晕的代码字符，视线来回晃动，不知道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白星从哪里看出来那些信息的，不过他会跟着义愤填膺，“什么？！敢抓我们的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么？”
白星沉默了一下，想想他们现在的状况：只有他们俩在莱茵星基地，剩下的大部队都在古蓝星建设人鱼基地，而且古蓝星外还有干扰信号的电磁风暴圈，联系不上元盛他们，王和老大都被人家扣下了。
简而言之，他们确实好欺负。
但在宁泉面前，他肯定不能先慌。
白星皱着眉，眼底泛着冷凝的狠意，“飓风最好别干什么蠢事，否则有他们后悔的。”
“哥，你说，咱们怎么去救王他们啊？”宁泉一听还有能让星盗后悔的方法，立马眼巴巴瞅过来，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样子，“飓风星盗团他们人多势众的，咱们这边就咱俩。”
他回头环顾空荡荡的基地，“这里都空了。难道要咱俩开着小战斗机去跟人家的星盗战舰群打么？那岂不是人家一炮下来咱俩就成灰了。”
白星为他生动形象的描述沉默一秒，“……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你不知道怎么办就算了，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宁泉立刻老实抿住唇。
不过宁泉刚才说的话也给了他一点灵光。“谁说我们这边就两个人的？”白星缓缓道：“我们也有一个星盗团的。”
宁泉眨眨眼，小声提醒，“那个不是早就解散了吗？没了呀。”
“解散了，又不是不能重建。”
谁也不可以伤害他们的王，否则就是与整个人鱼星盗团作对。
一向暴躁的青年收敛心中的不安与怒意，搓了把脸开始着手联系人手，然后又恍然在心里补上一句。
哦，还有老大。
*
飓风星盗团主战舰，哈瑞肯号。
这艘声名狼藉的恶魔战舰行驶在星云中，如同凶猛又缄默的恶兽，稳重又灵巧地绕开宇宙中漂流的零星陨石，持续驶向下一目的地。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在它的道路之上。
没有星舰敢挡在他们的航线上，被他们堵住的倒霉蛋一般是帝国或者联邦的肥羊，其他星盗团远远探测到他们的信号，就转道躲开了——没人想跟疯狂暴戾的飓风星盗团主动找不痛快。
主战舰探测讯号内，突然出现另一信号源，并且在向他们的战舰不断靠近。
“有人冲着我们过来了，注意点嘿。”副手看着信号监控屏幕，立刻大声报告，警示众人。
控制武器发射台的星盗从靠椅上直起身，咽下嘴里烧嗓子的烈酒，边拧酒瓶盖边兴奋地念叨，“过来找揍的么？可算来了！”
无敌也不是什么好事，自从飓风星盗团一家独大后，他都没什么机会跟人打架了。对面的战舰或舰船一看见他们就跑，连帝国军团的舰队都被他们追在屁股后撵过，丧家之犬打起来有什么意思？
还是跟正面刚上来的家伙打才带劲。
“哦？有架可打了？是哪家这么有种啊？”其余的星盗听后丝毫没有紧张感，甚至还觉得有点新奇，舰桥控制室里一片闹哄哄的欢声笑语。
“估计是哪个新组的星盗团，想把最厉害的星盗团收拾一顿一步登天！”有人猜测道。
“好久没被人骑到脸上了，我甚至都忘了互殴的快乐哈哈哈哈。”机翼操控手扯着嗓子嘎嘎笑，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打！打起来！这一路太无聊了，今天我必须得见点爆炸场面才行！”
炮手盯着监控屏，熟练地在操作台上输入几个指令口号，放大监控画面到舰桥的空地处，好让大家都看见这个冲上来的愣头青长什么样，顺便等着对面的舰船进入他们的射程内。
让他看看，是哪家毛没长齐的小屁孩，敢把注意打到他们头上！
作为炮手的星盗左右歪头放松脖子，发辫上绑的碎银葫芦磕碰在一起，哗啦作响，戾气与兴奋，从他眼底翻滚起来。
此时舰桥内特意空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悬浮着一块光屏，上面是万亿级的探测器捕捉到的画面。
茫茫星海中，穿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宇宙碎石，镜头拉近，一个小黑点出现在画面中央，然后不断变大并清晰起来。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伙“毛没长齐的小屁孩”。
一艘暗兰色的星舰张牙舞爪地伸着长长短短的炮口，一副全副武力准备好，只等进入有效攻击范围就开火的样子。在舰体正前方，首舷甲板下伸出一根长长的金属硬刺，玄铁链捆着一条漆黑的人鱼骸骨。
那具人鱼骸骨的雕塑足有几十米高，飓风星盗团的用监控器放大后轻易就看清一切细节。
它高举着一根尖锐钢叉，模糊的面部只能看清一张大张的嘴，有尖锐的獠牙从口中伸出。嶙峋的骸骨显得狰狞而不屈，像是疯魔后死掉的变异人鱼，还在挣扎着要用着破烂的躯壳去怒喊，去挣扎着打破一切。
和人类传统认知中的人鱼完全不一样。
在周围泛着微光的星体衬托下，这条梦魇一样可怖的人鱼曾带给宇宙不少星系里的星盗噩梦般的回忆。
在那条标志性的人鱼雕塑被放大到清晰可见的时候，飓风星盗团这边顿时就安静如鸡了。
舰桥指挥室中原本欢快的气氛一扫而空，也没人再叫喊着“打”了，只余一些低低的抽气声格外明显。
光屏画面中那个做工粗糙的人鱼雕像，简直是他们的心理阴影。
黑旋风星盗团才消失不到一年，所有人对他们的印象都还极为深刻。
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消失的——正如此刻，也见鬼的不知道这艘疯批星盗船怎么又出现了，还把矛头对准了他们。
飓风星盗团在对方追着各大星盗群屁股后撵的鼎盛时期那会儿，还只算个二流小团体，曾经路过并和其他星盗团扎堆远程围观了一场一打三的混战，最后那三个大型星盗团被扒的裤子都不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星际星盗间的笑话。
当时远远观战的时候，只觉得黑旋风打架可太爽了，他们早就看不惯那几个星盗团仗着规模大就肆意欺压侮辱别的小组织的样子了，有人能当众把他们的脸抽肿，可真是一件美事啊。
而现在，当那条人鱼骸骨手中的钢茅对准自己，这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我草，怎么碰上这群煞神了……”星盗团的大副盯着光屏上格外眼熟的星舰低声念叨。
旁边听见这声音的星盗看了眼如临大敌的大副，彪形大汉愣是小心翼翼地小声问，“咱们，还打么？”
新加入星盗团不到几个月的年轻星盗倒是斗志昂扬，挥着拳头接话，“打！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不怕！揍他们！”
“打个屁！找死么！”开玩笑，谁跟黑旋风正面打谁是傻子。
大副抬手啪地给了准备好战斗的年轻星盗一下，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太怂了，握拳在嘴边咳来一下，勉强找补，“咳，跟他们打是没有必要的战力消耗，我们飓风星盗团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先跟他们沟通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诉求。”大副皱着眉头，低声让旁边的人去请团长。
“注意跟他们保持距离。”万一见势不妙，可以有足够的距离逃跑。
信号操作台前的星盗也收了刚才的嬉笑脸，一脸丧气地向黑旋风号发送通讯请求。
众人看着显示正在等待对方接收通讯信号的屏幕，一个个紧张地不敢喘大气。
对面会和他们和平沟通么？万一谈不好直接开打怎么办？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星盗做事大部分是不讲逻辑只讲心情的——就像他们星盗团，因为团长不喜欢见血，所以他们在非必要情况下只劫财不夺命。
被大副拍脑袋的年轻星盗曾听说过黑旋风团曾横行碾压整个星盗行业的事迹，但没亲眼见过对方在混战中的表现，所以他对这个星盗团有好奇，也有保持着一种怀疑态度：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这种怀疑态度让他对挑战昔日传说有一种跃跃欲试感。
但看着星盗团中最顶层领导层都对黑旋风星盗团露出了极高的警惕性，小年轻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到，揉着脑袋不敢再多吭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通讯光屏上，年轻的星盗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神秘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黑旋风星盗团……为什么要将尖锐的人鱼之矛对准他们？

第206章 十五分钟，不交人就交火
通讯接通，对面并没有连接画面，只有一块黑色的屏幕，上面一个个敲出冰冷的白字。
“把你们船上新抓到的两个人交给我们。”
“十五分钟，不交人就交火。”
两句话后，对面单方面切断了联络，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那种因为自身强大实力带来的碾压感，隔着屏幕都让人想要屏息。
舰桥里的一帮星盗脸色顿时煞白，大副的脸色难看地像是去烧火堆里滚了一圈，“我草我草，快，再多去几个人，找团长过来！”
“那俩人什么来头啊，能让黑旋风亲自出山救驾？”有星盗惊悔不已，“早知道不救那俩煞星了，让他们被帝国的狗崽子打死不就行了”
“咱们直接把那俩人给他们不行么？”这两三天只抓进来过两个人，他们也没为难那俩人啊，本来团长都决定好了，到了下一个停靠港口就把他们放下去。
大副摇摇头，“请团长来做决定。”他也很想直接放人，但他的决定影响着飓风星盗团对外的形象，不能随便乱做。
否则人家一要飓风就给，岂不是显得他们一点战斗的勇气也没有？
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今天他们直接就把人放走了，他毫不意外日后会听见其他同行笑他们是懦夫，连战一战都不敢。
而且这对飓风星盗团的团员们来说，也是一次严重的心理打击，以后再见到黑旋风，那种心理上不战而败的阴影就会永远笼罩着他们。
所以，他不能直接把俘虏交出去。
如果是他们团长的话，也不会直接就把俘虏拱手让人的。
现在只能等团长来处理这种两大星盗团之间的问题了。
星盗团中旧王和新王的对决，就在众人紧张的呼吸声中，即将一触而发。
*
船舱里，靠在银发男人身上闭目的维诺突然睁眼，看向一侧厚实的墙壁，就好像在透过墙壁看着外面的什么。
“那是……什么？”维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喃喃道。
一大团熟悉的意识体从远处传来，并不断靠近，维诺甚至在精神海中曾亲近过其中一部分。
毋庸置疑，那是人鱼的精神体，但人鱼是怎么进入宇宙中找过来的？
银发男人随即睁眼，顺着维诺的视线往那边扫了一下，低笑了一声，“他们找过来了。”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维诺看向谭遇，用眼神询问。
男人微微低头，银发流水一般滑落下一部分，垂落在维诺颊边，带着一丝温凉的痒意，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脸。“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一支星盗团么？后来解散去进军娱乐圈那群人。”
维诺想起来了，“黑旋风。”他有点哭笑不得，其实再过一两天他们就能从这艘星盗船上下去了，人鱼们没必要过来的。
但对方如此在乎他们，那些精神体传来的惦念和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维诺还是觉得很高兴。
这种被人惦念、遇到问题有人来给撑腰的感觉，很温暖。
“他们对上不会有问题吧？”维诺有些担忧地问道。之前听谭遇的讲解，在维诺印象中，飓风星盗团是目前数一数二的大星盗团，连帝国军团遇到了都要非不要不起冲突，黑旋风不过是曾经出现过一段时候，后来成员们都去娱乐圈唱歌跳舞表演去了，跟人家现任行业大佬叫板，不会吃亏吧？
谭遇摇摇头，有问题的应该是飓风这帮人才是，黑旋风的人鱼们鱼狠心黑，他们不主动开火就不错了。
隔着遥遥的宇宙，谭遇和黑旋风星盗团的舰长进行精神链接，得知对方已经把炮门全都打开预热、就等着开打了，忍不住闭了闭眼，叫对方先收起武力装备。
能和平谈话就最好别动用武力，他们停在飓风星舰里的飞行器，里面还有几枚人鱼蛋。
为了这几颗蛋的安全，能避免的冲突最好避免。
维诺却忽然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下，面色微妙，“星舰里，多了一条人鱼。”
谭遇也是一愣，他只能和已经与自己建立起精神链接的人鱼沟通，像是海茵斯彻基地里的那几个，和黑旋风星盗团的成员，并不能像王一样直接用精神力感知所有的人鱼。
“是人鱼蛋破壳了么？”男人下意识想到他们藏在飞行器里的人鱼蛋。但这还不到破壳时间啊，怎么会这么快？
维诺脸色不太好看地摇头，努力给谭遇形容他的感觉，“不是蛋破了，是突然出现一条人鱼的意识，就在这艘星舰里，他很痛苦，很慌乱，想要藏起来。”
维诺自己都不是很确定，那种突然蹦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人鱼突然穿梭了空间，落到了这条船上。
谭遇不是很懂什么叫“突然出现”，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飓风星盗团长在他们面前忍着痒的样子。
但有可能是他么？人转化成人鱼一般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从他们以往救助过的人转人鱼的案例来看，完全态转化一般能持续一到三个月不等，越往后症状越严重，往往后期人身上就没几块好皮肤了，几乎全被挠破。
“有可能是有人转换成人鱼了，所以他也就进了你的意识范围内。”谭遇道。
“我去看看。”说着维诺从谭遇身上爬起来，船上外套和鞋子就准备出门。
谭遇迅速跟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一条人鱼，你打算怎么办？搬回来么？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维诺轻声但坚定道：“先搬回来，然后带走。”在他意识到那个微弱痛苦的新生意识时，心里就充满了慌乱，仿佛是感知到自己的孩子在哭泣的家长一样。
离得不算远，维诺先伸出一条精神触手，往那条痛苦的人鱼那里伸过去，进行安抚。
精神触手一过去，还没真正接触到对方，维诺就遭到了强烈的拒绝。
那条人鱼像是被吓到了。
维诺顿了一下，挪开精神触手。根据他在古蓝星基地安抚那些人鱼的经历来看，他的精神触手对人鱼来说是有很好的精神治愈性作用的，很多人鱼都喜欢跟他贴贴。
不过能拒绝他，说明这条人鱼是有一定自我意志的。
以往那些被他随意进入精神域安抚的人鱼们，几乎连防守的意识都没有，精神域被破坏得相当彻底。
维诺想，如果他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时候突然有个敌友不分的陌生存在要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的。
有自我意志就好，沟通起来也更容易。
两人出了门，往维诺感知到的那条人鱼的方向而去。
船舱走道里的光惨白，冷冰冰的一扇扇门紧锁着，没有一个人。
船员休息的区域静悄悄的，反倒是远处有隐约的嘈杂声。
气氛有点不对劲，维诺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但出来后走过了两三条走道，都没遇到一个星盗，一路上意外畅通，他和谭遇对视一眼，“人都被调走了？”
男人冲他眨了眨金眸，“应该是发现另一艘星盗船了，在准备备战吧。”
“这么厉害？”维诺有点惊讶，什么样的实力，能让目前势力最大的星盗团，调集主舰上的所有人手去备战啊？不过也好，“那我们先去人鱼那里，然后直接带人鱼上我们的飞行器吧。”
背后的靠山来了，他们也不用等飓风星盗团承诺的那一天半天的了。
“还行，不算厉害。”谭遇淡淡道，“这么久没练手，估计比以前又弱了不少。”
要是宇宙其他星盗团的人听到这话，不得无语到哭出来，这都算弱的话，那被黑旋风追着屁股揍得把裤衩都赔给人家的他们算什么？
两人一路往人鱼的方向走，那处隐约的嘈杂声也越来越明显。维诺和谭遇以为人鱼被星盗围起来了，顿时飞奔起来。
不能让人鱼被星盗团扣下！
结果随着精神领域中的指引到达目的地后，两人却发现他们跑到了伊恩的休息室门口。
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正在激动地嚷嚷着开门请团长，没人搭理维诺他们俩。
维诺心里一凉，难道人鱼被星盗们围起来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看见了他们，但丝毫没有多分一丝注意力，视线落在维诺身上一秒就转走了。
“开门！林淼，别怪我不给你面子，现在黑旋风都特么快打到脸上来了，团长光脑通讯也不接，好歹出来告诉我们一下，是打还是跑，得有个决策吧？”一个快有两米高的大汉振声如雷，握着拳头就快要挥到门口站立的青年脸上了。
“团长这是不管我们死活了么？！”
“你进去问问团长不行么？你不是天天跟在他身边么？帮大家问一下就怎么了！”
“还有十二分钟人家就要一炮轰过来了，你是要让兄弟们都一起死么！”
而那个清瘦的青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站得笔直，像是最忠心的犬守在主人的门口，不容外人进一步，沙包大的拳头挥出的拳风扫到他脸上，不过是让他轻轻眨了眨眼。
一只莹蓝色的机械义眼冷冰冰地映着眼前的一群人，一点情绪也没有。
不管这帮围堵他的人如何从一开始的好言相求，到后面恶声恶气的威胁，他从头到尾就只重复一句话。
“团长说了，任何人在他主动出门前不允许进去。”
伊恩这样说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包括他自己。
这帮人在门口嚷嚷了好久，也不敢越过林淼闯进他背后的那扇门。
飓风星盗团团长的一句话，其分量可见一斑。
维诺有点着急，他现在可以肯定，人鱼就在那个义眼男人背后的门里，看星盗们的意思，他们的团长已经在里面很久了，而且还拒绝出来。
结合他刚才感受到的人鱼的慌乱情绪……难道伊恩在里面对人鱼做不好的事？
一瞬间，各种最坏的情况都滑过维诺的思绪。
他再次伸出精神触手，这回颇为强硬地连接上里面那条人鱼。
纯粹的治愈性精神力包裹住里面人鱼的精神体。
人鱼这回的抵抗力显然弱了很多，维诺的精神力很容易地链接上对方的。浓重的疼痛和疲倦传来，里面的人鱼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遭遇了什么，维诺感知到的痛苦甚至比刚开始他接触人鱼时感觉到的更甚。
谭遇不能直接和别的人鱼产生隔空精神链接，但他已经对面前拦着的这群人做了个大概的战斗力评估。
刚好大部分人都是背对他们的，弱点直接暴露给了他，这不一口气打晕几个人都对不起人家主动卖给自己的命门。
嗯，都放倒的话，会花点时间，但问题不大，两分钟左右能解决。
不能等了，维诺和谭遇交换了个眼色。他们不必言语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两人上前一步准备动手的前一瞬，林淼的光脑滴地响了一声。
飓风号上的人都知道，林淼的光脑里只有一个人的通讯ID。
他平时并不参与飓风号的运营管理，但团长到哪里都会带着他，这小子完全就是飓风团长一个人随叫随到的狗——这也是为什么战舰上的人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不起又不敢惹。
这会儿给林淼发信息的人，不言而喻。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林淼的光脑。有星盗急得不行，面色又喜又急，就差跳脚了，“你快点看看团长说啥了！”
林淼立刻低头看光脑，一秒后面色微妙的地抬眼看了一圈围在自己面前的人。
“团长说，让他进来。”
但这个“他”是谁，伊恩没说。
众星盗傻了一下，“团长让谁进去？”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开，都认为是自己，争吵几秒后发现这是无用功，于是想了个这种办法，“咱们出个代表进去不就行了。”
维诺一把握住谭遇快要暴起的手臂，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有感觉到，里面的人鱼在对他表示允许进入。
……难道休息室里，并没有伊恩和一条受难的人鱼，而是从头到尾，就只有伊恩一个人么？
那么里面的人鱼，也就是伊恩化形出的了。
谭遇看了维诺一眼，见他一副已经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便在前面开道，用有力的双臂挤入人群，为身后的维诺开出一条路。
维诺白皙清俊的面容进入林淼的眼中，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和身边那个带了面具的男人站在一起，在一众面恶凶煞的星盗里显得格外显眼。
林淼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伊恩说的是谁了。
没等维诺开口，林淼就张口说道：“您可以进去了。”
周围的星盗一脸莫名，“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咱们船上的，团长叫他干什么？”
有人知道这人是谁，让其他人闭嘴，“安静，这俩就是对面要的俘虏。让团长和他们谈吧。”
林淼莹蓝色的义眼映着这位前帝国第三军团少将的面容，在他越过自己即将走入门内的时候，嘴唇微动说了一句额外的话，只有离他最近的维诺能听到。
维诺的余光瞥见对方消瘦的下巴和还微张的唇，像是他酝酿了很久，终于忐忑吐露出的心思。
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如同机器人一样情感淡薄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一丝个人情绪。
“别伤害他。”
他这样恳求道。
里面的那个人已经遭过不少罪了，请不要再让他多添一份痛苦了。

第207章 你真的甘心吗？伊恩？
身形交错间，维诺已经踏入了开了一条缝的门，林淼自然跟上，向侧边挪了一步合上门，把星盗们想要跟进去的眼神阻拦在自己身前。
“其他人不能进去。”
星盗们：“……”他爹的，这个死心眼的小白脸。
有人不死心地在门外喊了一声：“兄弟替我们问一下团长，快要被抄家了，我们慌得很！”
恐怖分子&#183;抄家团伙的首领：“……”行吧。
身后的吵闹被关在门外，维诺看了一圈被暴风刮过似的室内。
休息室里原本大片优雅的白玫瑰被折翻碾压在地，名贵的花瓶倒在地上，万幸没有摔碎，瓶中的水淋湿了破损的花瓣，泥泞般揉在地毯上，柔软蓬松的毯毛打了缕，乱七八糟地，延伸向某一方向。
这幅景象足以见证这屋里的人曾有多慌乱。
维诺避开脚下完成的白玫瑰，顺着细微的动静一步步走向开着条门缝的盥洗室。
推开门，冰凉的水汽卷上来，在维诺的睫毛上凝出点点雾珠，心里的那个猜测彻底落地。
地面一片湿滑，维诺还能看见从外面带进来的白玫瑰花瓣，被碾破揉碎，脏兮兮地贴在下水口的为止，成了等待被扔掉的垃圾。
浴缸里不断往外溢出水，里面蜷缩着一条正在发抖的畸形人鱼。
初见时丝滑的金棕色发丝此时沾了水，狼狈地贴在头上脸上，一缕缕的湿法挡不住他苍白的脸色。
伊恩的下半身艰难地缩在标准大小的成人浴缸里，半截尾巴露在外面，正在颤抖抽搐。
这是一条有着奶白色鳞片的鱼尾，鳞片的边缘带着浅浅的金光，一般鱼尾沉没在水下，一半露在空气中，尾鳍足有成人两个手掌连接起来那么长，上面有金色斑点状的花纹，灯光照下来，本应该很美。
维诺看多了人鱼的尾巴，虽然他们的鱼尾可能带有伤痕，但总体来说，是常人印象中流线型的长尾。
而眼前水缸里的人鱼，他的腿骨很明显没有融合完全，小腿腿骨已经合并起来融为了一体，形成了鱼尾的下半段，大腿腿骨却还有很明显的分裂状态，只在两腿中间黏合起来一层薄薄的肉膜，上面覆着半透明的鳞片，像是把人的两节腿骨给人鱼硬安上去了。
而浴缸里的人鱼，小腿已经合并的鱼尾部分却完全不动，像是神经没有连接好，瘫痪了一般。
这种骨头融化不完全的诡异感，让人牙酸。
浴缸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粉色，而这条新生人鱼的胳膊、胸膛、脖子侧边，都有明显的淡粉色伤痕——很明显是他自己抓破皮肤，流出的血将浴缸的水染成了淡粉色。
浴缸里的人鱼明明已经疼地把嘴唇咬破了，也没有泄出一丝痛呼。
伊恩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他抖着睫毛强行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然后集中在眼前站立的青年身上。
黑发青年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让他恶心的同情。
在刚才的精神链接中，两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
他是他的王，他是他的子民。王的精神力……很暖和。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灵魂中传来的让人着迷的依恋感，伊恩一点都不想相信。
因为太暖了，伊恩对此有高度的警惕性，甚至产生了一定的抗拒性。
暖和的事物很好，但都是有代价的。
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傻逼的事，难道他还没有因为这个吃够苦头么？
他长够记性了。王又怎么样，他以前被人按在冰冷的地面上轮的时候，有任何一个人来救他么？
连他的父母家人，都彻底放弃了他，还要在道德层面上表现出一副已经尽力的痛苦无力状。
连血脉都不能依靠，还有什么东西能给自己一点不带任何私心的关切？
这个虚伪的世界，真是烂透了。
在转化成人鱼的那段时间里，伊恩第一时间把林淼派出去守门，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只是想为自己失控的身体状态争取一点点的时间。
鳞片从皮肤里刺探出来，耳后、脖颈、肩背，又疼又痒，身体的转化来得异常迅速，伊恩很快就站不稳，脱力摔倒在地上。
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过来，伊恩想也没想地让对方滚蛋了。即使他还不知道运用精神力的原理，但他已经本能地用了起来。
很快就没有时间让他纠结那个陌生的气息是谁了。
他的腿骨酸软无力，从尾椎往下像是被人放进了宇宙中央大太阳翻起的滚热岩浆中，又像是中了剧毒一般刺痛无比，连骨髓都在尖叫。他曾觉得自己已经经受过不少疼痛了，但和这个比起来，以前受的伤不过是轻飘飘的羽毛，那种被人直接拆掉骨头用绞肉机搅碎的感觉，让伊恩差点想直接拿枪把自己给崩了。
但他滚到地上的时候手里没拿枪，地上都是柔软的玫瑰花，连花刺都被林淼修剪秃了，崩溃的伊恩把花枝抓地七零八乱，想砸碎个花瓶直接抹脖子，结果地面都铺上厚实的地毯了，花瓶根本搞不碎。
主要是他也没有举起花瓶敲碎的力气了。
等到他终于满脸冷汗地熬过噩梦般痛苦的那段时间，扭头一看自己的腿，他竟忍不住抖着唇瓣笑了出来。
命运对他的恶意，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不愿花费一分一毫的力气来掩饰。
哈，一条尾巴畸形的人鱼。继他被开除正常人的人生轨道、成了个被渣滓欺辱的玩具后，他连当人的资格都没了。不仅当不成人，连做人鱼都不能当条品相合格的商品。
门外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听见了星盗们在让他出面解决问题的声音。
而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连个正常的人样都没了，还有什么资格当团长？黑旋风的名字他听过，如果真的交手，他带的这群人是肯定打不过的。
如此也好，和大家一起被炮轰成宇宙碎尘，自己倒也不用再走上更悲惨的道路。
在自暴自弃的时候，伊恩反倒分出一丝心神想，要是谁能现在进来直接一枪给他个痛快就好了。刚才那个没见面的陌生意识，要是能直接隔空捏死自己，也是很不错的。
环保又卫生。他忍不住给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还把自己逗笑了。
伊恩在极度的干渴和燥热中抖着手臂爬进盥洗室，打开浴缸的出水口，把自己泡进冷水中。
他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确切感受，下半身的骨头仿佛被泡在岩浆里煮，上身又好像被封存在冰库里，身上又冷又热，甚至都感受不出水的温度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
直到他再次被那股陌生的精神力包裹住。
骨头和皮肤中可怕的痛感霎时间好像被隔绝在一层强大的保护罩外，把他对于疼痛的感受都暂时剥离了，有种纯粹的力量在安抚他瑟瑟发抖的身心。
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自然地就知道了，这是王的精神力眷顾于他了。
伊恩睁开眼，眼见胳膊上被自己挠得皮开肉绽的血痕在慢慢合拢伤口，不再流血，只余淡淡的痕迹。
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就在外面。
要让他进来么？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再次不长记性地对一个丝毫不了解根底的人产生了某种期待。
所以他颤抖着指尖，从光脑中对林淼发出信息，“让他进来。”
林淼……他应该会懂的。
不懂也没关系。谁进来都一样。
所以此时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低头观察自己，就好像和初见时一样温和的维诺，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如杀了我吧。”
这样大家都省事。
要压抑心底的眷恋感太累了，不如趁着此时维诺还有心帮他隔绝疼痛，要个永久的安眠。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王的眷顾就是永久的。
伊恩已经深刻明白，没有无条件的爱这个道理了。
青年并没有对他的这句话做出肯定或否定，而是依旧温和地开口，“泡在冷水里是没有用的。”
他弯下腰身，伸出手臂，慢慢将歪着畸形尾巴的人鱼从一池冰冷的水中抱出来往外走，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沾湿的衣服。
伊恩看他靠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觉得不管对方做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了，便由着维诺把自己捞了起来。
看似清瘦的青年其实力气也是够的，抱着伊恩丝毫不吃力。
伊恩的头靠在对方胸前，眼神有些迷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感觉。
也是这样的温暖有力，让人有无比的安全感。
被隔绝了痛感后，伊恩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丝凉意。身上的衬衣湿哒哒的黏在自己身上，刺得皮肤冷到发疼。
青年把他抱到了铺着毯子的躺椅上，又找来一块毛毯盖住上半身，畸形的尾巴软趴趴地歪垂在地面上。
脱离那个怀抱的时候，伊恩拒绝承认他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好吧，是很多。
但伊恩很清楚，那不是属于他的怀抱，所以他不能贪恋。
“你真的想要死亡么？”青年黑润的眸子是沉沉的认真。仿佛只要伊恩说什么，他就会满足伊恩的要求一样。
伊恩张了张唇，有一瞬间，无数的质问和崩溃堵在喉咙眼，让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这跟他想不想有关系么？难道有哪一个人生下来，想要的就是死么？
是这世界上最穷凶恶极的渣滓一般的恶毒命运要他的命！
像是怕吓到他，青年探过身来，手掌安抚地按在伊恩肩膀上，以一种半拥抱式的保护姿势，凑在他耳边淡声告诉他。
“如果你真的想要死亡，我会给你。”
“你所有的痛苦和不甘，我来替你承担，你只要回到原初的星海处就行了。”
“但你真的甘心吗？伊恩？”
“你有勇气从深渊独自爬上来，却不敢在有靠山的时候靠上去么？”
伊恩抖着嘴唇，牙齿战战，最后连上半身都在颤抖。
怎么可能甘心？他凭什么要甘心？！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太多的选择。
所有面向死亡时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对自己无力与更强的敌人抗争的愤怒的掩饰。
但他从深渊爬上来的过程，已经足以耗尽了他所有敢于相信他人、依靠他人的能力，所以一旦自身出现状况，成了这幅畸形的模样，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么被发现后自己被星盗团的人当次品人鱼玩死，要么早点找个轻省的法子，摆脱后面可能面对的恶境。
面对突然出现的王，他也不敢交付信任，只是想着如果对方能给自己个干脆利索的死，那就算好的了。
但维诺……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以保护者的姿态来保护他。他为什么要以自己的靠山来自居？
他有什么图谋？
心底分明知道，这人别无所图，因为他是人鱼的王，而自己是人鱼，所以他会庇护自己，仅此而已。
就像维诺之前说他们是在赔钱做人鱼救助一样。
因为是王，所以就算要面对一整个帝国，也会不畏艰难、在那个积尘积腐的庞然大物般的国度里，掀起一场革命浪潮的开端。
太讨厌了，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人……都是假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面色苍白的人鱼眼眶中滑落，他松开攥了很久的掌心，手掌小心翼翼地抬起，轻轻贴住王的衣服。
见青年没有任何不愉的抗拒，而是耐心地保持动作，任由他攀过来，又慢慢把头靠近对方的肩膀上，以一种受伤的小动物的状态，试图把自己蜷缩在青年窄小而安全的怀抱中。
从一开始小心的抽泣，到后来绝望的放声恸哭，伊恩紧紧攥着维诺的衣服，恨不得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被他压抑在心底捂烂捂臭的恨意发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啊！”
“该死的乌列尔！该死的男人！都去死吧！啊……！”
“没有人来救我！父亲母亲不救我，哥哥也不救我！他们都骗了我！为什么给我希望又不兑现！为什么要骗我！”
“我又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非得是我啊！”
“啊呜呜呜……”
维诺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放在伊恩半湿的发上，轻轻抚摸，像是安慰一位小朋友。
“你没做错什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呜呜呜那为什么……嗝，为什么我得遭这么多破事啊呜呜……嗝。”伊恩哭到打嗝，埋在王温暖带有草木气息的怀抱里不抬头。
“有问题的是这个系统，”青年的话语依然温和柔软，但黑眸却冰冷无比，“所以我要整顿这个国家，让人鱼们也可以正常生活。”
“呜呜呜我残疾了，嗝，我不能正常生活了……”
维诺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谁说你不能正常生活了？”
他微微退开，让伊恩看自己的腿，“你看看？”
伊恩咽下喉中的泪嗝，泪眼朦胧地看了眼自己刚才看过的畸形鱼尾。
“这不是畸形……嗝？啊，怎么回事？”
他睁大眼睛，一只手还牢牢攥着维诺身前的衣料，一只手松开，摸了摸自己光滑无凹陷，宛如一条普通人鱼一样自然的鱼尾巴，试图动动腿，尾鳍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奶白色的鳞片发亮泛光，整整齐齐地排布在鱼尾上。
这尾巴什么时候好的？！
伊恩目瞪口呆地睁着红眼眶看向维诺。
维诺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说了，你有靠山。”
“……”伊恩哽住脖子，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哇啊……！”他抱住维诺脖子嚎啕大哭，哭出牛叫。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一群五大三粗的星盗挤进了休息室，还没看清楚就开始嚷嚷，“老大！你没事吧！怎么有哭的动静！”
“老大我把林淼打晕了你别怪我！”
“老大黑旋风快要打我们了！给他们俩俘虏就可以不打，咱们给么！”
“老……！”
众人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被先放进来的俘虏此时正坐在团长专用的躺椅边，怀里抱着条哇哇哭的人鱼。
团长的休息室哪儿来的人鱼？团长人呢？
嘿这人鱼转过头来了，真好看啊，别说还有点眼熟。
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的人鱼冷冷地瞪着那帮失语的老大粗，冷喝道：“让你们进来了么！滚出去！”
众人一个激灵，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老大变成人鱼了，习惯性听令急忙往外撤。
“老大黑旋风要打咱们……”是不是按要求把俘虏给他们啊？
还没问完，就被喝断，“让他们滚！”
一帮老爷们又抖了一下，“是是是！”
门再次被合上。
身姿灵巧于是留在门内的谭遇看着自己老婆抱着别的人鱼的样子，沉默和维诺对视。
维诺看了眼埋在他身前继续哽咽的伊恩，忽然从谭遇的眼中品出了一丝幽怨的质问。
老公，你说句话啊。

第208章 你们看见了么？尾巴！
“……”，深知这是个醋坛子的维诺在精神海中和某人沟通：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说。警铃大作.jpg
谭遇往后走了两步，坐进面对他俩的椅子上，一手支在下巴上微微颔首，一副开始观看的表情：你可以开始狡辩了，我听着呢.jpg
维诺轻咳了一声，没理那个一副正房抓奸样子的戏精，轻轻拍了拍伊恩的肩膀，用精神力帮他镇定情绪，“你的属下们看到你了，没问题么？”
怀里的人鱼咽下一个泪嗝，慢慢松开攥紧维诺衣服的手，狼狈地用手背蹭蹭眼眶和脸颊，看见王身前的衣服被自己的泪水和鼻涕蹭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脸红，“没事，嗝，他们也不能把我，嗝，怎么样。”
他自己的人他知道，既然最开始能被人鱼形态的他喝退出去，那帮已经被他训熟的狗崽子们之后就不敢在他面前造反。
伊恩原本已经把最浓烈的情绪发泄出来了，后来又被一帮星盗闯进来打断了悲痛的情绪，然后回想起来自己竟然在别人面前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又吵又脏，还停不下来泪嗝，这会儿也只是想继续靠在维诺怀里逃避一下丢脸的羞愤罢了。
反正，他是王，还帮自己治好了畸形的尾巴……靠在他怀里一会儿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他，只是想多靠近一会儿维诺罢了。反正就算维诺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也不会对他说什么重话的。
伊恩这样想到。
王厚爱他的子民，想和王贴贴确实没问题，有问题的王的伴侣。
伊恩能感受到身旁那到灼灼不可忽视的目光，他想起那人的身份，顿时有些不太自在。
他抬手胡乱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该死，他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但这次哭完后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毫无用处、徒留更深的绝望。
这是释怀和委屈终于得以释放的泪水。
伊恩感觉自己卸下了很沉重的包袱，内心深处某些沉重到让他看一眼都会想了结自己生命的黑暗部分，被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白色的长尾，尾鳍随之掀起一角动了动，“我的……尾巴，”伊恩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突然变出的尾巴，称呼起来还有点磕巴，“以后，就只能这样了么？”
“还能恢复成双腿么？”
他眼巴巴地看了看维诺的腿，碧色的狐狸眼还有着哭红的血色，眼神中没了之前的阴狠狡诈，反而露着可怜巴巴的神情，带着憧憬和希望地看着拥有人身的王。
有尾巴还是不太方便行动，如果王能够有人身，那他是不是也能恢复人身？
“可以，”维诺看伊恩总算松开他了，也松了口气，往后撤了一下，抬手抚上伊恩的头顶，“你闭眼，跟着我的精神力运转你自己的精神力。”
虽然没有他的帮忙，伊恩过一段时间熟悉了精神力的运作方式，也能恢复出双腿。但维诺想起之前自己为了想化出双腿，整天患得患失的害怕自己永远只能有这条尾巴，再也无法自己行走了，就想直接带伊恩转化出腿。
经历过那份忐忑，便不想让伊恩也体会。而且伊恩还有另一重身份，身为一个星盗团的团长，用这幅漂亮的样子来说事确实很难服众。
尤其是绝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人类可以转化为人鱼，这种物种差异的天然思想壁垒，足以让某些人把伊恩视为可以随便玩弄的普通人鱼。
所以干脆由他来带着伊恩凝结出精神核，也能更快恢复出双腿。
他闭上眼，静下心来，用精神触手轻轻引导着新生人鱼稚嫩的精神海进行精神力循环。
谭遇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爱人重回他的视线中，心底隐隐的不安终于化散。
*
之前被团长喝退的几个星盗站在门外，看着关着的屋门，互相无言地看看彼此，谁也说不出话。
“他……老大他，”一个脸上带疤的星盗结结巴巴地指着门，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尾巴……你们看见了么？尾巴！”
其他星盗点点头，“看见了。”
然后呢？他们还不是被长了尾巴的老大轰出来了。
至于怎么应对黑旋风星盗团？老大说了，让他们滚。
一行人蔫蔫地离开团长休息室的门口，“走吧，回去跟大副汇报一下情况。”
一路安静中，突然有个人开口叹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鱼，我还没来得及欣赏老大的尾巴呢，就被骂出来了。”
其他人跟着接话，“你疯了，你也知道那是老大，老大的尾巴是给你欣赏的么？”
有人嘲讽，“想什么屁吃呢。”
“但是以前怎么没见老大露出鱼尾巴啊？”
“不知道……隐藏鱼尾巴也挺辛苦的吧，老大今天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那样了，平时却不敢让我们知道，他肯定隐藏得很辛苦吧。”
“但老大和其他人鱼又不一样，他带着咱们弟兄们混成了星盗团里数一数二的团，谁也不敢欺负咱们！就冲这个，我也服他这个老大！”疤脸星盗挥挥拳头，粗声粗气道，“咱们星盗本来就是谁牛逼就服谁，他是人鱼又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们，别因为这个就对老大起什么坏心思！”
“你说啥呢，我们是那种人么！”有人带头，星盗们自然纷纷表态。
“咱们待会儿汇报的时候，就别说尾巴的事儿了。老大的意思就是直接跟他们干！”
“懂了，干就干！咱遇事也是不怕的！”
一群老大粗自以为串好口供了，便回去汇报给大副。
在舰桥里等着团长指令的大副，得到了好几个不同的答案。
“团长说让他们滚蛋！”这是忠于原话的。
“团长心情不好，准备干他们丫的！”这是代入自己的理解进行解读的。
“团长在哭，让他们我们和黑旋风都滚。”这是对当时现场进行详实描述的。
其他人顿时瞪住那个胆敢污蔑老大形象的大嘴巴。
说漏嘴的星盗安静一瞬，低头抠手。
大副皱眉：……？都什么玩意儿。
“就是说，团长没说让放俘虏对吧？”大副努力从中提取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对，团长正抱着一个俘虏呢。另一个俘虏站在旁边看着。”刚说完团长在哭的星盗急于想找补回来，便抢先发言。
说完他咂咂嘴，感觉有点不对味，“我记得那俩俘虏好像是两口子来着……”
好了，现在团长的形象被抹黑成了强行拆散小两口，为此甚至敢跟黑旋风叫板，哭着也要留下那对俘虏的形象。
跟他一起去的星盗们：“……小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被称作小五的星盗讪讪地闭上嘴，自觉离开，“好了好了我走就是了。”
大副闭眼揉了揉额头，没理那些乌龙回话，他只要知道团长对于那俩俘虏的处理意见就够了。
“好了小的们！备战！”大副坐到副舰长操控台上，随手握住播音话筒，声音遍布战舰内部的所有角落，所有位置的星盗们都能听到，“咱们团长不是那种怂货！黑旋风很牛逼，但我们也牛逼！现在也是时候比比谁更牛了！”
“让他们知道，黑旋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飓风称霸的时代！”
“飓风称霸！”原本情绪紧张的星盗们在大副的鼓舞下，瞬间充满了勇气与力量，觉得自己也能跟曾站在星盗行业顶端的大团一较高下。
大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备战组进行交火准备工作，全船的星盗都行动了起来，走廊内的白色灯光都变成了代表备战的红色闪烁灯光。
在休息室内引导伊恩凝聚精神核的维诺也听见了，顿时心下一惊，第一时间就把伊恩的听觉给屏蔽了。屏蔽完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这么牛逼的么，都会给人屏蔽五感了——其实就是用精神力触手形成薄膜，笼罩在对方的耳朵上，外面任何一丝音波都无法突破那层膜。
凝聚精神核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这种骤然响起的噪音更是不能听，不然很容易引发精神力乱流，对精神海造成伤害。
维诺睁眼看到伊恩正闭着眼睛，面色安稳沉静，这才放下心来，扭头看了一眼谭遇。
在声音响起的第一个瞬间，谭遇已经随手用身边的一把银色餐刀甩向了室内的播音器，只余几声微弱的刺啦电流音。
但屋外的走道上的声音依然能穿入屋内。
男人冲维诺点点头，示意自己来解决，让他专心做他的事。
维诺放心地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分出一条精神触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脸。
亲亲靠谱的老婆。
谭遇愣了一秒，他看不见精神触手，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抚摸了一下，也忍不住弯唇。
半分钟后，走廊里安排各部门行动的声音“嘎”了一下停下了，静默了十几秒后，响起了大副沧桑的声音，“算了，不用打了。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战舰里热血朝天的星盗们蒙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广播器双眼迷茫：“？”什么时候攀上的亲戚？
舰桥里的大副和高层星盗成员们看着通讯屏上的字，久久不能言语。
依旧是冷冰冰的黑底白字。
依旧是简洁有力的短句。
“我们老大和你们老大刚认亲了，既然是兄弟就不打了。”
“等我们老大出来再谈。”
怎么还一会儿一个说法呢？不过大家确实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小五恍然大悟，“啊，我说团长怎么抱着一个俘虏哭呢，原来是认了大哥了。”
其他人：“……”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说的。

第209章 团长啊！你不要走呜呜呜
监控屏幕上，原本支棱着各种炮筒的黑旋风号缓缓收回武器装置，恢复成流线型的星舰本体，船首的人鱼也慢慢调转方向，钢矛从直指飓风面孔的方向移开，以示友好。
煞神持刀直面而来的压迫感顿时削弱不少，大副和一众星盗这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搞什么。”放下提着的心神后，大副低声吐槽，擦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大型星盗团就是疯批，一会儿一个样——他完全忘了飓风号自己的作风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所以，我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星盗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大副。
团长不在，大副就是他们听命的对象。
“先等着吧。”大副叹了口气，拎起操控台上的一瓶烧酒给自己灌了一口，一屁股坐回副指挥位上。
操纵武器发射台的星盗看了一眼那瓶烧酒，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那是他刚刚喝过的，大副不是最讲究干净了么，怎么还喝他嘬过瓶口的酒呢。
*
飓风号，团长休息室内。
衣装整齐的伊恩面色红润，眉宇间是温和的羞赧，他站在一地糜烂的白玫瑰中间，有些局促地交握着双手，向维诺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王。”
“请允许我去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到时候我想和您两位一起走，可以么？”
维诺脸色有点微微发白，不过他在海底捂了一年的皮肤本来就白到发光，此时也不太明显。
他和谭遇对视一眼，看到男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便对伊恩开口：“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做飓风的团长了么？我们那里没法提供你在这里能享受到的生活质量。”做飓风的团长可比在他们那里当个建设者要风光。
有精神连接在，维诺很清楚地能感知到伊恩内心对他真诚的依恋和感激，人鱼的情感波动对于维诺来说就像是透明的网，哪怕有一丝跳动，他都能感觉得到。
伊恩摇摇头，已经吹干的发丝海藻般柔软地晃了晃，“不了，他们应该也不会想让一条人鱼做在领导者的位置上，我退下去刚好。”而且刚才他那副样子也被手下的人看到了，现在估计下面的星盗们都知道他们老大是条没用的哭鼻子人鱼，就等着篡位好把以前踩在他们头上的自己给往死里玩了。
人性如此，他不怪那些人。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能无助的玩物了。
他有了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
伊恩走后，维诺顿时弯下腰身，双手抱住头，萎靡地把自己窝在躺椅上，像是原本支撑着他从容微笑的精神气都被瞬间吸走了。
“怎么了？”谭遇急走两步，把人小心拢到自己怀里，着急道。
黑发青年窝在他怀里，像是无助的幼鸟，手指紧紧抓着他身前的衣服，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细软的黑色长睫被隐隐的泪水浸湿，在眼角溢出点点莹亮。
温热的手掌极具安全感地一下下抚摸过维诺的头顶和脊背，又摩挲着他的脸庞，让他感觉自己被人拢在手心里。男人亲着他的耳畔，温声哄他，“宝贝，哪里疼，告诉我，嗯？”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面颊和耳后，让维诺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伸出胳膊环住男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微微皱眉安慰道：“我没事，刚才帮伊恩进行转化，我顺便给他处理了一下精神垃圾，有点难受而已。”
他又蹭蹭男人的脖颈，含糊地哼了一下，“你亲亲我就好了。”一边说身体还在不时控制不止似的抽动一下。
谭遇感觉事情没有维诺说的那么轻巧，否则他刚才不会一副被冲击到无法说话，直接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蜷缩起来颤抖。
维诺不想说。谭遇微微抿唇，金眸沉暗，不想在维诺还在痛苦的时候再去刨根究底。
他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把人搂在怀里，不断给怀中面色苍白的爱人以亲吻、抚摸，以及爱的低语。肌肤之间的触碰最为微妙与暧昧，两条心意相通的人鱼，维诺能百分之百接收到来自他爱人心中对他无法衡量的、浓烈又温柔的爱意。
直到怀中人面色发红，被亲得气息不稳，羞耻到想从他怀里出来时，谭遇才把人禁锢在怀里，低声问他，“现在能跟我说了么？刚才怎么回事？”
维诺靠在男人身上，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给人处理精神垃圾的方式，是那些情绪和记忆直接跑到我这边来了。”
当时带着伊恩凝结精神核的时候，他先伊恩一步进入他的精神海中查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凝结精神核，结果看到了对方精神领域中的一片黑色湖泊。
伊恩的精神海并不像维诺的那样是一片“无尽星空”，他的精神域被具现化成一片静谧的丛林，稀稀落落的树木并不高，所以维诺很容易地就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天鹅状鸟类呆在一大片黑色湖泊内，垂着脖子一动也不动，像是濒死的状态。
大鸟嘴部两侧有一块对称的黄斑，浑身羽毛洁白，只有头部有一小块棕黄色的细羽毛，正低垂着头颈呆呆凝视着身下的黑色湖面。
维诺本能地知道那只大白鸟就是伊恩自己的精神本体。但那片黑色的湖……里面的黑色物质甚至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断滚动。白鸟身下的羽毛有一部分已经黏着了一些黑色物质了，如果继续放着不管，可以想象的是那片黑色湖泊总有一天会吞噬掉白鸟。
他看得直皱眉，便直接分出一缕精神触手去拉住白鸟，另一捋精神触手探入黑色湖泊内。
“清理。”他像是在自己的精神空间内一样，用意念下达指令。
湖泊内没有实体的东西，那些黑色的物质接触到维诺的精神触手后，顺着触手便往维诺这边来迅速涌来。维诺一惊，下意识想抽断精神触手，但最终没有抽走，而是看着那片湖中的黑色物质被自己的触手彻底吸干净。
他说这东西怎么有点眼熟呢，维诺想起他自己精神海里那片“星空”的黑色底色。
那是负面情绪体凝结出的实体。
浓黑色的情绪体包裹着记忆碎片，全都涌入维诺的精神海中。因为只有伊恩一个人的精神垃圾，维诺便直接把那些黑色的物质引入了自己精神体的保护罩内，和外面的“星海”隔离开来，打算独立处理一下这种“黑黑”练手——毕竟他以后总是要着手处理那片更为庞大的黑色“星海”的。
在瞬间体验了伊恩那些负面情绪关联的经历后，维诺差点控制不住断开精神链接。
特么的，维诺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伊恩自己给自己报了仇，维诺也要去砍一遍乌列尔主家的人的。
那片看似很大的黑色湖泊，其实并不深，吸干净那部分黑色后，小天鹅似的白鸟支棱起脖子拍拍翅膀，晃着尾巴在湖面游来游去，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因为之前接触过更惨烈的人鱼记忆，维诺并没有直接崩溃，只是强忍着内心的颤抖把伊恩送出去了。看到人出门之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直到谭遇把他抱住安抚，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难受是真难受，但维诺也从这次处理经验里提取出来一点信息：负面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或转化。
清理人鱼负面情绪的方法只能这样么？难道都需要他亲自消化一遍这种情绪然后自己转化？效率太低了，维诺怀疑在他把精神海的负面情绪消化完之前，他自己就会先因为承受不住过多的负面情绪和信息而崩溃。
目前看来，要么维诺把精神海中的负面情绪吸过来自己转化，要么人鱼们自己有能力用足够的爱和正面情绪转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谭遇听维诺说了刚才突然异常的原因后，心疼地抱住他亲了亲额发，“以后别随便给他们清理负面情绪了。”
不清理是不可能的，他的精神海有中无法衡量的黑色情绪，不清理的话维诺就得一直顶着这双异种一般黑眸金瞳的眼睛，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被那些负面能量冲刷掉自己的意识。
这个隐藏的雷区总是要解决掉的。
维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能让人鱼们自己产生正面情绪，会不会把我精神海中的负面情绪也给转化掉一部分？”他精神海中黑色情绪体的来源基本可以分为两大类，一部分是活着的人鱼在无意识中产生的负面情绪，另一部分已经亡故的人鱼产生的负向情绪。
如果活着的人鱼可以将他们的情绪转化为正面的，那么维诺至少可以不用自己费力就能清理掉精神海中很大一部分黑暗情绪体。
谭遇跟他沟通了几句，沉吟道：“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让人鱼转化情绪，其实和我们现在做的事也是有关系的。”
一个生物要如何才能感受到爱与幸福？
维诺嗯了一声，“恢复意识，解放人鱼。”在清醒的意志下拥有自由生存的权力，在此基础上，人鱼才有可能去发展爱与被爱的能力。
他们要做的，就是这样一场解放运动。
*
飓风号，舰桥。
五大三粗的星盗汉子们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非常辣目。
小五没什么脸皮，直接跪地上抱着舰长座上青年的小腿不撒开，脸上的眼泪糊在伊恩黑色的高筒皮靴上，染出黑亮亮的一片。
“啊啊啊团长啊！你不要走呜呜呜，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呐！”
被打晕醒来的林淼面色黑如锅底，扯着小五的衣领把他从伊恩身上撕下去。
“说了多少遍，不、要、碰、他！”

第210章 带着我，我会有用的
舰长座上，棕发的柔美青年有一瞬间怔愣，然后摇摇头，低声叫住准备铁拳揍人的男人，“算了，林淼。”
林淼顿了顿，把黏在伊恩身上抹眼泪的臭男人扔到一边后就收回了手，默默站回他身边。
小五大声哽咽，“唔呜！”他弯曲着双腿侧坐在地上，一手扶地一手捂头，脸上糊着泪水，卷曲的发丝从指缝间冒出来，“团长，他揪疼我了！你看这个狠心的男人！”豆大的泪珠滴答滴答落入他的浓密卷曲的胡子，又滴落到地面，一个壮汉哭成娇气包，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其他星盗：“。”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个人很辣眼。
伊恩本以为他到这里会遭到不少恶意的评价，或者下流的眼神，没想到当他主动说出自己因为转化成人鱼不能再胜任团长后，大部分星盗都是满脸茫然的。
只有那几个撞见他伸着尾巴趴在维诺怀里哭泣的星盗，在满脸惊恐地冲他摇头。
很显然他们几个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的团长变出了一条人鱼尾巴、成了帝国社会的最底层种族，而是隐瞒了这个消息——他们愿意继续让他做他们的团长。
在知道自己被堪称宇宙间最恶劣的一群人偷偷护着的一瞬间，伊恩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
血脉亲属不管他的死活，帝国高高在上的贵族把他的身体和生命当成随意揉捏的玩意儿糟践，反倒是被人唾弃的星盗们，居然还有护着他的心。
他冲属下们笑了笑。
“以后就没人约束你们了，你们应该更开心才对。以后飓风就由你们自由发展了，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也许是突然卸下了积压了很久的心理负担，周围给他的情绪反馈又是正面的，伊恩现在觉得他的心很轻松，甚至有种轻盈到要飞起来的感觉。
“等等，老大，你在说什么啊，这跟你是不是人鱼管不管我们都没关系，”一个星盗傻眼道：“我就是冲着你才加入飓风星盗团的，你突然撂挑子不干，我们怎么办？我才不信我们有本事经营好一个星盗团，我们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肌肉笨蛋啊！”
“对啊！老大你真的不管我们了么！”有星盗紧接着附和，反应过来后对第一个人骂了回去，“……你才是笨蛋！”
“而且团长你刚才说你是突然变成人鱼的，谁知道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变成人鱼啊。”
话音一落，舰桥里突然一片安静，大家都侧过头注视那个最后说话的星盗，眯起眼睛一脸莫测——这个乌鸦嘴，嘴里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干嘛，合理猜测而已。”“乌鸦嘴”被大家瞪得往后一缩脖子，“好好好我闭嘴。”
伊恩的心情莫名放晴，他摸摸下巴，微笑道：“也有可能呢，我化人鱼前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皮肤瘙痒，如果有人有相同症状的，可能需要注意一点。”但是注意也没什么用哦，没有维诺在一边的帮忙，很可能新转化的人鱼也是畸形人鱼。
艹，熟悉的笑面狐的表情又来了，星盗们头皮发麻，又觉得老大忽然正常了起来。
刚才团长恨不得要放出圣光了，看着真别扭。还是这种看着就一肚子黑水的样子顺眼。
“团长，变成人鱼后还能变回人形么？”有星盗问道，“你这不是又有双腿了么，我们是不是也能变出来腿啊？”
“有可能哦。”伊恩微微弯唇，“不过要注意变成人鱼的时候身边没有其他人，不然可能会屁股开花。”
此话一出，原本心头还有点绮念的星盗们顿时一个哆嗦。
他爹的，玩人鱼是很不错，但自己变成人鱼屁股开花可就不好玩了——尤其是面对这一星舰穷凶恶极的星盗们。
“那，需要注意什么啊？”一个星盗声调不稳道，“我们也没经过这事儿，要是真的突然变成人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注意保持运气好一点吧。”主控位的棕发青年笑得浑身都在冒星星，背景仿佛莫名闪亮起来。“运气不够好的话，可能就变成尾巴畸形的人鱼了。”
“……”你不要吓唬我们啊。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关键他们还不知道团长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耍他们玩。星盗们开始脸绿。
林淼往日大多数时间都是站在伊恩身侧的沉默者，这回他没忍住，干涩的声音有点发紧，低头注视着青年，“您走的话，会带上我么？”
他对星盗团没什么归属感，是走是留都无所谓，他只是想跟着伊恩罢了。
伊恩侧脸看了他一眼。
青年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义眼莹蓝，闪着幽幽的光，明明是站在他面前比他要高出半身的，却活像一条快要被赶出家门的犬，紧张又犹豫地看着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主人。
“我占用了你两年多的时间，也该放你自由了。”伊恩心里很清楚，林淼不欠他什么。该报的仇他自己都报了，林淼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不过是当初逃亡的时候习惯了被他指使，如今觉得离了他就像离了主心骨。
但没有任何人离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宴席总是要散场的。
林淼摇头，也不过多解释，“我在你身边，带着我。”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干巴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单膝跪在伊恩脚边，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大型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抬头望着他，嘴唇嗫嚅两下，补充上一句，“我会有用的。”
他愿意始终如一地献上他所有的忠诚，却不知道是否值得对方再看上一眼。
两人沉默的对望间，一种异样的氛围开始弥漫。
小五哭出猪叫：“林淼你没有心！你只顾着自己，都不帮我们说句话！谁来可怜可怜我们！——啊！”
他倒在地上哭天抢地，又碍于小白脸在团长边上，不敢凑近扒拉团长的腿，“团长啊！你要走的话，也带我走吧！”
其他星盗开始有样学样。
舰桥里，一片鬼哭狼嚎。
仔细看过去，真正流泪的没几个，都在干嚎。
伊恩按了按太阳穴，“……”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辣眼睛。
于是等维诺恢复过来，准备和谭遇叫上伊恩离开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带着一群眼泪汪汪的糙汉们过来。糙汉们眼神幽怨，来回看着自己和伊恩，好像自己是拐走大官人的恶人，独留下一帮独守空闺的妻妾们。
维诺和谭遇：“。”出场造型很别致。
伊恩带着歉意向维诺道别，并亲自带他们去停放着飞行器的飞行舱。
团长不走了！星盗们顿时精神了，但憋着声不敢欢呼，生怕伊恩又改变主意，只眼神闪亮地看着他们漂亮的老大，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老大身边那个碍眼的小白脸林淼都觉得没那么烦了呢。
#月亮湾笃加#
星盗团的人不愿意让他离开，伊恩也不好带着这群人跟维诺一起走。想也知道，维诺他们要去的地方肯定有救助来的人鱼，放这群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撒的糙汉子去，谁也不敢保证不出事。但伊恩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会不会同样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如果星盗团里后续有人转化成人鱼，却跟他刚开始自己化形一样有了一条畸形鱼尾，那就有些麻烦了。
伊恩很清楚自己能顺利化形出完好的鱼尾和人形，完全归功于维诺在一边带着他运用那种神奇的能量在体内游走，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控制那股“精神力”的，后续他还得研究一下怎么在人形和人鱼形态之间转化。
维诺倒是理解伊恩的未尽之言，“你在担心你的属下们是吧。”万一这些人里有突然转化成人鱼的，没有一个有能力做指引的人在旁边，可能会出现伊恩一开始那种情况——鱼尾畸形。他安慰道：“没事，有人化成人鱼后，可以把他们送到……”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下他们的根据地，发现好像哪里都不太合适让这么一帮星盗去。古蓝星肯定不行，那里是救助回来的人鱼修养复健的第一站，防卫能力几乎为零，全靠星体周围的电磁风暴保护着。莱茵星是海茵斯彻协会的根据地，也不好贸然让一帮星盗过去，人心难测，风险太大。
其他地方——就剩帝星的房子了。谭遇和维诺分别有两套房子，维诺那套别墅已经空了好久，帝国皆知维诺少将已经战死荒星，只有谭遇将军独自居住在里面缅怀伴侣。维诺看了谭遇一眼，男人对他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维诺便知道了。
可恶的有钱人，居然在帝国各大星系上都有房产——但一想这是自己男人，便舒坦起来：老婆有颜又有钱，很不错。
“把转化期的人鱼送到帝星的一个地方就行，到时候我告诉你详细地址。”他们不需要在纸面或者网络上留下任何痕迹，维诺可以无视物理距离，与同族眷属直接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信息，这岂不是最保险的方式。
他链接上伊恩的精神力，“你的精神力很强，好好锻炼掌握一下，以后就能这样联系我了。”
伊恩深深看了这个温和的男人一眼，右手抚心口向他低头致敬。“如果以后能有任何地方需要帮忙的，请一定记得我们。飓风星盗团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后盾。”
口头上的感谢太过浅薄苍白，伊恩懂得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
其实维诺完全可以不管他，也不管他身后的一帮星盗们，一群囚禁了他还要趁火打劫的渣滓而已，有什么帮助的必要？但维诺还是帮了，而且完全没有提任何要求。对方给的关爱如呼吸一般自然，倒是让伊恩回想起自己对他们索要一半盗窃人鱼所获的利益的事情，双方对比差距太大，他不由得心里不是滋味，有种狼狈的羞耻感。
星盗们不理解，他们数一数二的星盗团团长凭什么要给一个俘虏低头哈腰？但他们懂得在外人面前给团长最高的尊重，而且团长也是在操心他们之后可能变成人鱼的事，言语之中，这个俘虏似乎有办法处理转化成人鱼的后事，于是都闭口不言，跟着团长一起冲这两人低头。
谭遇见那个棕头发的小子满脸不舍，就差贴在维诺身上的样子，不由得想带老婆赶紧走。
他很清楚，维诺对好看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看时间长了也不是没有日久生情的可能性。
毕竟他面具下的这张脸，给他追老婆的路上助攻了不少，每次他顶着这张脸对维诺撒娇卖乖，维诺都很吃他那套，一双眼盯着他都看迷瞪了。
他自己用这招可以，但换成别人对维诺用……不可以！
“走了。”谭遇拉着人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进入他们的飞行器，落入座位后连喘气的时间也没停，立刻启动点火开始驾驶飞行器往舱门驶去。
维诺看着伊恩，总感觉看着自己的小兄弟从炸毛的狐狸变成可以摸的狐狸犬了，十分欣慰。
就是老婆走得着急。他匆忙和伊恩道别后，回到飞行器，抱着装人鱼蛋的保护箱，一起驶向飞船对面的另一艘巨舰。
——黑旋风号船首的人鱼雕塑，正擎着钢叉遥遥等候他们。

第211章 老大，快去变个身出来，王要见首领呢
出动一艘火力拉满的星舰，配上宇宙顶级星盗团集体出动，甚至不惜和另一大星盗团开战，就为了接两个人早点回家，这是什么样的待遇？
维诺看着对面那艘有些眼熟的星舰，心下感叹。
曾经他还是帝国少将的时候，在一些报导上也看到过关于黑旋风的相关信息。那艘星舰如混沌宇宙间的嗜血恶兽，被周围正在炸开的舰船烟火围绕，舰船表面染上一层不详的暗红光泽，让人心生战栗。
那时的他根本想不到，原来有一天穷凶恶极如它，也会为了搭救自己，破空而来。
离开哈瑞肯号，接近黑旋风星盗团的路上，坐在驾驶位里的谭遇突然想到了什么，暗叫失策。
飓风星盗团里只有一个伊恩还算能看的，维诺就搂上去安慰了。要是到了对面那艘船上，那帮混娱乐圈的可能都不够维诺搂的！
非常清楚自己是靠美貌拿下老婆（？）的某人开始不爽起来。
属于是刚出狼穴又入鱼窟了。
“那边应该没问题吧？”维诺靠在椅背上，看着飞行器窗外的宇宙群星经过遥远光年投射过来的光芒，象征性问了一嘴。
“嗯，都是自己人，没事。”黑旋风里都是从海茵斯彻组织出去的人鱼，倒是可以放心。不过……谭遇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也别离他们太近了，那帮人没什么分寸。”
“嗯？”维诺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他扭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身边银发男人的侧脸。什么叫没分寸？
“……那群人可能会想亲近你，嫌烦记得拒绝。”谭遇一想到那些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已经完全脱离了曾经沉闷自闭模样的人鱼们，就觉得不太爽。
他们太懂得如何讨人欢心了。况且人鱼们天然就对维诺有好感，那不得凑上来使劲贴？
维诺笑笑，没当回事，他想起喜欢凑在他身边贴贴的宁泉和别扭的白星。都是和他同族群的人鱼，他怎么会拒绝可爱人鱼们的亲近呢？
谭遇瞥见维诺不以为然的笑容，心里警铃大震。不好，己方阵营先懈怠一步，准备打开大门迎接敌兵了！
但这种没道理的飞醋，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果不其然，进入黑旋风星舰内部后，来迎接的几个人就笑得比花还灿烂，眼神在谭遇脸上停了每两秒，目光就被维诺吸引了过去，一个个恨不得在维诺面前开屏。
“王来啦！欢迎欢迎！这边请~”
“老大也不提早跟我们说，见面太突然了，没有给您准备什么见面礼，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补上。”
“王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柔又强大。我们家乡的见面礼就是见面拥抱，亲爱的王，我是仰慕您许久的无名小辈，不知道能不能给您一个最高规格的见面礼呢？”
俊美的星盗张开双臂，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凑近维诺，一把搂住黑发青年。
谭遇站在边上微微垂眼，没说什么。
明星的嘴，骗人的鬼。这家伙是被组织从黑巷子里捞出来的，被救助进组织的时候尾巴上的肉都烂了，他哪儿来的家乡。
“唔。”维诺迎面被搂入一个充斥着淡淡酒香的怀抱，对方的酒红长发落在胸前，蹭到他的鼻尖。
刚一照面维诺就知道对面这三个都是人鱼，是谭遇信任的人，所以他并没有防备。
在进入这艘星舰之前他就感知到了，舰上还有很多人鱼，就像一个人员配备齐全的正常星舰应有的人数规模，只不过他们都有人鱼的精神核，维诺可以感知到那些人鱼充满了欣喜和期待。
不管多少次，维诺都会被人鱼们对他无条件的偏爱所打动。这种偏爱不因为他徒有“王”的等级地位而存在，而是建立在他们相互沟通的灵魂层面之上的。
从两年前那场皇室宴会上，一众被摧毁了神智的人鱼对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到后来接触到海茵斯彻的成员们，被他们全然的信任和接纳，维诺打心底里是感到愉悦的。
他从小没有得到过很多在乎，所以格外珍惜人鱼们对他的爱。为此他愿意去做一些事情，去实实在在地利益到人鱼们的生命，哪怕那件事听上去有些痴人说梦。
所以他并没有在一开始推开这个抱上来的人——再说了，谁不喜欢和美人贴贴呢。
但他还记得自己已经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了。他已经有了斯塔利，就不能对其他人鱼太过亲近了。
维诺主动拍了拍抱住自己的人，从对方怀里出来，笑着感谢对方的迎接，“谢谢你们来接我们，我和我的爱人都很感谢你们，也很感谢你们的首领，不然我们现在还被困在那艘星舰里。不知道等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你们的首领，救命之恩，我们要当面感谢他才行。”
大美人脸上笑容一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小心转头看了一眼王的“爱人”。王还不知道老大就是首领么？
维诺这话其实问得没问题，按正常思路来说，对救命恩人表达一下谢意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被救过来后就躲到一边，都不去亲自说一句谢谢，那未免太不懂礼。
银发男人抱胸站在维诺身后，正微笑地看着他们围着他的爱人献殷勤，浑身散发着一股淡定的正宫气场。再仔细看，就能看到男人金眸里闪过的僵硬。
这种熟悉的被架在半空中，即将翻车的预感，让谭遇心中大呼不妙。
红发心下笑起来了，哈，他倒是想看看老大要怎么变一个“首领”出来。没等红发幸灾乐祸地笑出来，男人利刃般的金眸已经扫过来了。
人鱼始祖在上，老大脸上的笑容好像被焊在脸皮上了，他是怎么做到眼里冒刀子的同时嘴角还在笑的？
好可怕。红发星盗勉强笑了一下，对维诺摇摇头，“没什么，我们首领和您爱人关系很好，帮您也是应该的。”
旁边两个准备找准时机也跟王贴贴的青年心下一颤，默默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颇有点委屈。他们只是想亲近王，他们有什么错？
看着那个已经和王拥抱过的男人，他们心里气得牙痒，只不过慢了一秒，就错过了幸福的巅峰时刻！谁知道下次能和王抱抱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但老大现在显然不太爽，几人立刻收敛了不少。
“请跟我们往这边走吧，我带您去休息室，”红发青年清了清嗓子，带着白手套的手向一边伸出，示意维诺他们跟上。“我们现在身处大岩星周边，距离莱茵星还有不到半个星时的航行距离。”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神里发现了等待好戏的神色，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
维诺只当是提到首领后几人变得拘束了，也没把几人态度的转变放在心上，向后伸了一下手。
青年并没有向后转头，只是笃定地向后探着手。细长的指节在空气中微微后翘，等待着它的掌中之物心甘情愿地凑过去，被他抓入手心。
谭遇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上前反握维诺的手，跟青年并列走着，脑子里却是在飞速运转，怎么把海茵斯彻首领的事情给圆满地向维诺做个解释。
不是他不想告诉维诺，也不是他故意隐瞒，而是有些东西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尝试着张了张口，果不其然，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算了。谭遇索性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打算等维诺自己发现了。
他就算想瞒也瞒不过维诺。有灵魂识别器这么个大杀器在，他再怎么伪装外表，内里都会被维诺认出来的。
心态上摆烂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谭遇看着这艘熟悉的星舰里的陈设，甚至还有心情捏捏维诺的手指玩。
银色系的内部构造让这艘星舰和外表给人的感觉并不相符。维诺甚至觉得这里是某艘军用星舰的内部，一切都那么简洁干净，没有丝毫花哨的装饰，和一般的星盗船很不一样。
三个身高腿长的星盗把两人带到一间休息室后，其中一个稍矮的星盗温和地微笑，“请两位先在这里稍等片刻，卫生间在出门左转直走到头，我去请我们的首领，看他是否方便过来。”
“如果他能过来的话，您就能见到他了。”星盗对维诺说道，“如果不巧他不方便来，也请别介意，首领对您是很尊重的。”
维诺点点头，眼睛发亮，“好，我也很尊敬这位海茵斯彻，期待见到他。”
然后手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一声不吭的男人，示意他跟着表示一下。要不是有这位首领的相助，他们俩靠自己虽然也能出来，但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谭&#183;海茵斯彻本人&#183;遇勉为其难憋了一句：“……我也……很尊敬他。”
自己恭维自己，好怪。
果然，维诺发现，他们俩这尊敬的话一出，门口三个星盗都笑得喜不自胜，又赶紧憋住笑容，努力做出一副淡然微笑的样子。一时间面部表情有点失控，显得有一瞬间的狰狞。
维诺：“……”夸他们的首领竟然能让他们狂喜至此么？虽然不是很懂怎么回事，但凭那瞬间的面部扭曲，就能相信他们确实当过星盗了。
“好嘞，我们这就去请示首领。”三人笑眯眯得退出门，关上休息室的屋门离去。
临走前，他们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自始至终显得格外沉默的银发男人。
星盗们通过精神链接贱嗖嗖地传话。
【老大，快去变个身出来，王要见首领呢。】
【哎呀，可首领要怎么变出另一个首领出来呀？】
【…^-^…】
男人垂下眼眸，脸上的**淡然不惊，显露不出他的心情。
只有门口的那三个人通过精神链接能听见老大那响亮又精神的一声。
【滚！】

第212章 这不是强鱼所难么？
虽然被老大骂了，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看热闹的乐子人心态，星盗们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关门走远。
走出王所在的那间休息室十几米后，三人对视一眼，喷笑出来。
“哈哈哈哈我从来没见老大那么憋屈的样子。”
“笑死了，王还捏了他一把，让他自己夸自己。”
“然后呢？我们就把首领留在那里么？要是他一直不出来，我们不还是得过去告诉王，首领见不了他？王看上去很想见见首领的样子，我们要让王失望么？”
旁边狂笑的两人在一句句灵魂质问中渐渐收了笑容。
红发海盗一脸严肃，“你们能想象到王那张温柔亲切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么？”他捂住胸口，眉头皱起，俊美的脸庞露出让亿万粉丝心碎的表情，“啊，只要想象一下那个可能性，我的心就好痛。”
他们的王看上去绝不柔弱娇小，只是身形清瘦而已，但那人单薄的身躯内所蕴藏的力量磅礴的灵魂，却是让人忍不住臣服于他身边。
是要多温柔多勇敢，才敢公然把帝国闹得人仰马翻，并且还没有收手的迹象，就为了将人鱼们恶劣的生存环境摊开放在人类眼前。
他们自己就是被组织救出来的人鱼，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救助同类也只敢偷偷来做，混入各行各业去赚钱打工，资助后方的救援部队。
所以他们打心底感激海茵斯彻这个救助协会的首领。
但这也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从来没人敢光明正大跑进人鱼科研所去抢人鱼回来。
但维诺做到了。绝大部分的人鱼都没有见过王，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曾经都短暂地和王的意志产生过链接，感受过那一瞬间博大的包容与爱。
那是不包含任何条件与个人偏爱的、公平如一的爱意，如同母亲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然后那股因为看到自己的臣民受难而产生的愤怒，又是如同海底火山爆发一样令人战栗。
呜呜呜他们的王啊，他们怎么舍得让这样的王感到失望？王的任何期望，都应该满足才对！
另外两个星盗也沉默下来，摸着下巴思索。
其中一人眼睛一亮，“不然，找凉哥穿一下首领的衣服，来扮演一下吧？”
凉哥是黑旋风星盗团的副指挥，以前每次首领不在，他们都是听凉哥的安排和指挥的。凉哥可以说是海茵斯彻&#183;星盗组的二把手了。
另一人微微一笑，用一种“你是不是找死”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你用脚指头想出来的主意么？你想被首领揍死还是被凉哥揍死？”
“……”被骂的星盗揉了揉脸，悻悻闭口。
蓦地，他停住手，眼神冷然地射向走廊拐角处，警惕地看了过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副漂亮无害的样子，冰蓝双眸中流露出的凌厉绝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什么手中没碰过血的良善之辈。
走廊拐角边，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脑袋从上往下排成一列，像是一朵朵彩色蘑菇从墙边冒出来，眼巴巴地瞅着这边。
另两个星盗早就发现蹲墙角处鬼鬼祟祟朝这边张望的一群人了，没有太大反应。
见被发现后，漂亮的蘑菇蛋们咧嘴讨好一笑，小声三连道：“哥，看见王了么？什么样子啊？我们能去给王打声招呼么？”
星盗放松下来，又恢复那副笑嘻嘻无害的样子，“看见了，好看，不能。”
这就是不让过去给人端茶送水、顺便看看王的意思了。
墙角一排人头：“……哥真讨厌。”
失落的彩色蘑菇头一个个撤走。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算了，”红发星盗转了转脖颈，被保养得当的殷红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如同丝绸般顺滑。他叹了口气，“我们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老大不出来，我就去向王请罪，说我们首领临时有急事过不来。”
反正还有不到半个星时就到莱茵星了。
唔，找个什么理由呢？就说首领吃坏了肚子出不来厕所好了。
红发慢悠悠想到。
不然实在想不到正常人鱼有什么理由不出来会见一下他们的王了。
“什么急事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像是砂纸在砖头上摩擦，听得人难受。
三个星盗看过去。哦？原来走廊里的工具间里又长出一颗新的蘑菇头。
蘑菇头面相还很嫩，浅棕色的发丝略微有点长，毛毛躁躁地遮住他的小半张脸，他水汪汪的杏眼里流露出一种清澈的疑惑。这几个大哥说的啥话，首领不是和王在一起么？说什么有急事过不来啊？
红发星盗眼神柔和下来，“你蹲在这儿干嘛？”
他记得这个小孩，被拉回海茵斯彻基地的时候，这孩子的嗓子连带肠胃快被高度烈酒烧烂了，后面养了很久才能说话，只是永远只能发出这种沙哑的声音了。
小孩不太愿意跟人交流，出去找工作赚钱也很难，又不想当吃白饭的被哥哥们养着，后来就一直跟在凉哥身边当小跟班。
蘑菇头把自己半个脑袋缩回门口，手指扒着门框，有点腼腆，“我，我想等王走出来，他们出去的时候，肯定会路过这里。我在这里，守着，就能从门缝里，看到王一眼了。”
因为嗓子难受，他说不了长句子。
他声音难听，不想吓到王。
三个星盗沉默下来。
红发星盗笑了笑，走过去把他从工具间的门口拉出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去给王送一壶茶水吧，他那个屋里没有水。”
小蘑菇头瞬间慌张起来，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仰脸问，“我，我去么？”他摆摆手，“别，哥，我不行的。”
因为太过慌乱，原本沙哑的声音甚至出现了变调破声，活像个滑稽的漏气风箱。
小孩明显也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他眼中微微一黯，又马上挤出笑脸，“我去叫别人，来上水。”
“要给王，上什么茶水啊？”
“王喜欢长得脸嫩的，你是这里长相最嫩的，就你去了。去了不说话就行。”
站在原地的两个星盗里，其中一个突然开口道。
小孩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光发亮，“是么？”
没有经过太多社会毒打的小孩心思干净，压根没有想到大哥能随口编排王的喜好。
红发瞥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面对小心翼翼的小孩，又放软了声音，“是，去吧，给王上最好的茶就行。”
小孩用力点点头，毛躁的头发摇晃出快乐的弧度，扭身跑了。
*
休息间。
三个星盗关上门走后，谭遇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心慌中。
非要形容的话，就类似于知道自己要等死，但不知道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下。
休息室里放着一张布艺沙发、一个小巧的矮几，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看起来崭新的书，有的书甚至还带着透明封皮，没有拆开。
维诺慢慢踱步过书架，视线划过书脊，大部分是一些星球的地理民俗的书。他随意问了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见过他们的首领？”
像是有一道电流从脑袋顶窜下来，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顿时挺直了腰背。
嗯？他说过么？他在维诺面前都说过有关海茵斯彻首领的什么话来着？
从他带着维诺接触海茵斯彻的人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在维诺面前说了不少，但有关这个组织的首领的信息，都是真真假假混着说的，现在突然让谭遇回忆，他根本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他见过组织的首领。
救命。谭遇在内心无声呐喊。
男人沉默了两三秒没吭声，维诺扭头看了谭遇一眼，刚好对上谭遇看向他的目光。这一对视，维诺就看出点不对劲来。
谭遇坐得笔直得，像是什么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乖学生，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我见过，但没见过他本人的真面目。他一直都是带着面具见人的。”男人站起身走过来，从维诺身后抱住他搂了搂，银发扫在他耳际，“别担心，他不是什么不好相处的人。”
维诺被一股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顿时感到一种心理上的放松。
他微微朝后仰，身体放松靠在谭遇怀里，被额前发丝半挡住的眼睛却是微微眯起，嘴角弯起一点微妙的弧度。
这人在他面前，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表现得乖乖地讨好他。
那就是小学鸡斯塔利又背着他干了点好事，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让自己先高兴点，待会儿不怪他。
维诺也不着急质问，反正事情的真相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的。
他这样笃定地在心里想，甚至有点想笑。
谭遇脑子里好像有一个警铃在铛铛铛地响，这一刻怀里搂着的是温顺的老婆，但他的心情已经穿越了当下的时间，好像来到了自己被迫掉马的现场。
维诺讨厌被信任的人欺骗，他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把头埋进怀里青年温暖的颈窝，决定主动坦白，先给维诺一个心理准备。
“老公，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怪我好不好。”
柔软的唇瓣蹭在维诺的脖颈间，伴着细微的鼻息，让他有一瞬间想打哆嗦。
维诺舔了舔唇瓣，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但他叫他老公哎。
心里像是一颗被充满气的气球，感觉轻飘飘的，就很爽。
维诺放平弯起的唇角，也不问是什么事，只故意冷淡道：“做坏事了？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变成人鱼给我操一顿。”
谭遇一听可以原谅，立马点头回话，“好，”然后被老婆突如其来的车碾到了脸上，“……嗯？？？”
维诺差点笑出声来，他扭头看向男人的眼，面无表情，“不愿意？”
男人面容纠结，想拒绝又不敢，眉头凝重地拧在一起，看见青年冷淡的面容又赶紧收了表情，金色的双眸无害地眨动，末了小声又委屈道：“我没有那个地方……”他试探性地看着维诺的表情，欲言又止。
这不是强鱼所难么？
笑死，这人是真的在考虑自己反攻他的可能性么？看来这次瞒自己的事确实不小。
在维诺憋不住一个爆笑出来之前，几个小心翼翼的音节响起，“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第213章 他的存在，即是疗愈
端着茶水和茶具进入休息室时，西里尔微微屏息，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推开门的那一秒，他甚至花了一秒想了一下应该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西里尔又低了低头，试图把自己的脸遮挡在额发后，彻底熄了刚才如小土拨鼠一般想顺势看一眼王的心思，只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把水壶和水杯放到茶几上，端起茶壶为沙发上的两人倒了两杯水，再对着视线中的两双长腿鞠了一躬，就收起托盘准备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看到王，但他距离王好近，甚至都能闻到王身上传来的温暖的香味。不是人工合成的熏香，而是一种单纯的感觉，靠近王的时候身上都会暖洋洋地舒服起来。
他不确定那是真实存在的香味，还是自己心理作祟，大脑幻想出来的味道。
但身体不会骗人，他确实有不一样的感受。
永远在灼烧的喉咙，仿佛被甘露灌溉后终于熄灭的野林，停下了凄哀愤怒的嘶鸣。他站在原地，好像第一次摆脱了从前的噩梦加诸在他身上的烙印。
这是他梦里曾经出现过的情景。
西里尔抿着唇，好几次想抬起头对王露出一个笑脸，都因为紧张失败了。
他晶亮的琥珀色眼珠被额发挡着，落寞地对着地面抿嘴一笑。
他真是太没用了。说不出话就算了，连对人礼貌笑一下都没有办法做到。
当面对一个遥远到近乎梦幻的对象，他能够站在这里，已经是用尽他所有的勇气和好运了。
没用的家伙。眼底微微泛起热意，他在心底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对自己说道。
娃娃脸的少年端着茶盘进来后一句话没说，低着头放下茶水和杯子，扭身就走，酷酷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高冷傲娇。
但是那个背影莫名有点垂头丧气怎么回事？
维诺若有所觉地看过去，“等等。”
垂头丧气的背影顿时一僵。少年慢慢扭过头，睫毛颤抖，琥珀色的眼眸小心抬眼看过来。
坐在沙发一侧的青年微微歪着头看他，黑发柔软地垂下，发尾轻轻挨着润白的颈根，点金的纯黑色眼睛不似常人，反而有种异种生物的奇特诡异美感。
他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温柔的磁音，像是山间清澈的溪流涓涓流过葱郁的青草地。那是西里尔在星网上所见过的最美的场景了。
“你……还好么？”青年这样问道。
——然后小孩儿的眼睛明显转不动了，停在维诺身上无法移开。
很快，那双眼睛就泛红冒起了透明的泪花，莹莹地堆在眼眶边摇摇欲坠。
维诺眨眨眼，“……”我没欺负你啊你不要乱哭。
他本来也不想叫住人的。
维诺感受到的情绪波动很奇特……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只小兔子窜进一个小花园里撒欢狂奔，恨不得跳出两米高来，却表现出一副害羞鼹鼠的模样，恨不得钻进地里，好让别人都注意不到他。
但是真的没人注意到它时，它又伤心欲绝地缩进地洞，咬着草根悲叹自己果然没人爱。
有时候并不是他要主动去探究别人的精神状态或情绪，而是那些波动传来时，自己就像一架无法屏蔽信号的信号塔，不管什么信号，都会照单全收。
除非时刻用精神膜把自己的精神体包裹起来，隔绝外界信号。但这种精神膜如果不能时刻有意识地保持，过一会儿也就自己消散了，外界的情绪信号还是会传递到他这里来。
虽然有点累，但有时候也会帮助自己快速分辨所面对的人的真实情绪状态。
就比如这个外表看起来内向冷漠的娃娃脸，内心已经哭成一只浑身颤抖睁着蛋花眼流泪的汪汪了，表面却还是一副安静的模样。
那种违和的安静是怎么回事啊，维诺见不得看起来乖乖的孩子受委屈。
谭遇坐在维诺边上，不动神色地翘起腿拉了一下裤边，把屁股下褶皱的布料拉平整——刚才坐得太着急了，布料都搓在一起了，有点硌得慌。
拉完布料后，他就看见刚才一声不吭的小孩抬着一张很能激发维诺父爱的脸嫩，眼泪汪汪地瞅着维诺。
男人有一瞬间无语：怎么一个个的都爱对着我老婆冒泪花啊。
西里尔抿抿唇，小心看了一眼王身边的银发男人。
啊，首领看起来不太喜欢王对别人有太多关心。
他虽然和人交流少，但很能读懂空气和别人的情绪，当下摇摇头，对维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的嗓子，然后摇了摇头，又低头对维诺鞠了个躬。
谢谢您注意到我。
“你过来。”王对他招了招手。
……王是在叫他过去吧？
西里尔迟疑地眼神恍了一瞬，见首领并没有露出更加不满的情绪，这才慢慢走近王。
黑发的青年注视着他，左手拄在沙发椅靠上抬起，停在半空中，修长的指骨如温润的玉石一般，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微微抖动。
西里尔的视线完全被那只手吸引了。
他走到王的身边时，格外自然地蹲跪在青年脚边，下巴微抬，忐忑地仰起脸，以一种献祭臣服的姿势将自己脆弱的脖颈露出，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脸颊无限靠近又不接触王的指尖。
在西里尔短暂的生命中，没有得到过太多命运的爱戴，他曾经以为被首领的组织救出来，恢复神智，就已经是宇宙对自己的厚爱了。
即使背负着永远没有办法治好的伤疤，他也甘之如饴。
但当眼前这只手轻轻放到自己颈边，握住他的命脉时，西里尔的艰难地吞咽口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种偏向好运的预感是那么强烈，好像命运突然砸向自己一颗炸弹，轰然爆开，然后自己收获了无法想象的奖励。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中微微颤抖。
握住他脖颈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喉结，刚好将他被灼烧坏的声带部分完全包裹住。
一股清凉柔和的能量随着手掌的附上，穿入他脖颈上薄薄的皮肤，一路向下，直到那股能量游遍全身，连他自己好像都被融化在这股能量中。
西里尔的嗓子治不好，可能一辈子都得这样了，声带被腐蚀的地方已经愈合好，但它不会回到曾经完好的状态了。这是经过组织里好几个医生给他治疗后，一致下的定论。
他自己也从不甘的情绪中平淡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引起喉咙的疼痛，隐隐的，像是大火过后的树林，没有了明火，只有枯焦的树枝上还留有暗暗的星火，随着空气一点点吞噬本就遍体鳞伤的树木枝干。
白天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人接触，他对嗓子的感受并不太清晰，只能感觉到隐约的不舒服，干涩。
说话沙哑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副作用，这个创伤最让他无措的，是如影随形的疼痛和无法摆脱的深夜幻觉与噩梦。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自己一个人躺在休息舱内时，望着熄灯后的漆黑房顶，喉咙中仿佛有个怪兽彻底苏醒。可怕的灼烧感袭来，口腔和鼻腔中全是浓烈的酒精气息和血液腥甜的味道，脑中不断闪过扭曲的人脸，还有男人们不怀好意的哈哈怪笑声，重重叠叠，一遍遍将他拉入曾经的噩梦中。
他经常会无声嘶叫着疼醒，怔然地缩在床角，一摸一手眼泪。
费克斯大夫说，那不是真正的疼痛，是他幻想出来的觉受。是大脑受到电信号的刺激，让他的五感产生的幻觉。
西里尔似懂非懂，他隐约知道医生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能够彻底摆脱那段过往给他带来的心理创伤。
医生说只能靠他自己。
靠他自己？那可能等到他死，这个破锣嗓子都得天天带着他做噩梦了。
西里尔破罐子破摔地想，什么时候等他撑不住了，一抹脖子一闭眼就得了。
他这个人鱼实在是懦弱胆小，不如组织里的其他哥哥弟弟们。组织里别的人鱼恢复痊愈后直接杀回去，把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弄死了，后来风风火火闯荡宇宙，把人类星盗们杀个人仰马翻，又去混娱乐圈，也都取得了不菲成绩。
而他完全没有报仇的想法。
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那几张天天在他噩梦里扭曲盘旋的脸了，甚至连人类他都不太想接触。
没什么原因，问就是恐人症。
而现在，他被王握住脖颈，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无比渺小的水滴，被温柔无限的大海所包裹，深深将他藏起来，藏到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他的地方。
他是绝对被保护、绝对安全的。
身体的觉受好像都被剥离一般，只有轻飘飘的意识游荡在广阔的能量里。
他好像消失在无限中，又或者变成了无限。
娃娃脸的少年蹲跪在黑发青年的脚边，仰着脸闭眼，微微翘起的眼睫被不知从何而起的眼泪打湿根部，脸上挂着两条晶莹的痕迹。
少年在静静地流泪。
而他的王温柔地注视着他，不喜不悲。收手的时候，还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毛躁的短发，将一些调皮翘起的发丝抚顺。
这一幕好像是神明下凡来救赎寂静等待、祈求了他许久的子民。
他的嗓子里再也没有奇怪的难受感觉了。西里尔颤颤睁开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望着沉默冲他微笑的王，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低头，额头轻轻靠在王的膝头几秒，表达自己无言的感恩。
言语太浅薄，以后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支持保护王的。
一个年轻的人鱼就这样向王轻易地献出了自己忠诚。
“西里尔&#183;莱茵，愿誓死为您效忠。”清澈坚定的声音低低响起。
西里尔想，没有人鱼见到王，不会被他所折服的。
谭遇侧着头安静看着，他永远都看不够这人。维诺是有些温柔的慈悲在身上的。
他本可以不管这个送水的孩子，也可以借此疗愈的机会为自己招揽一下人心，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人过来，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脖子上。
于是疗愈便开始了。
他的存在，对人鱼们来说，即是疗愈。

第214章 我的老婆你在哪里？
唔，现在这孩子传递过来的情绪倒是很平静了。
把对方嗓子那里脏污破损的能量团给冲洗掉后，维诺觉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全程还不到两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鱼上手治疗伤患处，以前只是用精神力梳理人鱼受损的精神海，帮助他们建立精神核，让人鱼们迅速恢复平静。
维诺若有所思，原来身体受损的部位，也可以用精神力去进行疗愈么。那他这个疗愈能力还挺厉害的。而且他这次给人鱼治嗓子，闭上眼睛时很直观地在精神海内看到了那团破损能量块淤堵在对方的颈部。那画面很清晰，好像就在他眼前一样。
看来随着人鱼返祖现象的完成，他的治愈能力也跟着增强了。当初斯塔利天天蹭在他身边，也不过只能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抚慰而已。
看着娃娃脸少年毛躁躁的头发，像是什么邋遢小猫的毛，他没忍住摸了一把。
唔，翘起的头发捋顺了几嘬，感觉顺眼点了。
说实话手感不错，还能再摸几把，但旁边的某只银毛大猫猫还在盯着，他也不好太过放肆。
维诺收了手，然后小孩睁开眼后，一脸平静地流着泪，说要誓死效忠自己。
维诺条件反射地微微挺直背，离小朋友远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摆脱关系。
不用，不必，不至于，旁边家养猫的目光越发犀利了，维诺觉得面对谭遇的那半边侧脸已经被对方的视线戳麻了。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把蹲在旁边的单纯猫猫打发出去，“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可以的话帮帮其他被救助的人鱼，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这也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效忠，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在此过程中一切受益的对象，都无需回报他什么。
西里尔被委婉拒绝后也没有任何气馁，只是站起来对王深深鞠了个躬，在内心再次坚定要尽可能帮助王。
等他出了门的时候，有几个蘑菇头少年凑过来打探里面王的情况。西里尔抑制不住面上的微笑，小声骄傲地说：“王是最好的！”
小伙伴们眼中有艳羡，直到有人突然惊叫，他的嗓子居然好了！清澈灵动的少年音，西里尔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
同龄的少年们拉着他的手亲热地恭喜他，几个人把他围起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暖和了起来。
西里尔面上发热，手被人拉得热乎乎的，他的心也热乎乎的。
他久违地在伙伴们面前露出笑容。有些羞怯的少年在伙伴中间，好像终于打破了他亲手垒砌在周身的无形壁垒，融入了人群中。
曾经那些灰暗的遭遇都从他身上被拔除了一般，那些记忆再也不能对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红发星盗靠在不远的走廊转角处，远远看着那边低声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哦，看来去给王送茶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他漫不经心地回身走远，留下身后一片年少新生的欢欣。
另外两个成年的星盗看到他回来后，笑他乱操心。
“我就说吧，那小子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还非得去偷偷盯着。”
“怎么样啊？那小孩看到他想见的王了，是不是挺高兴的？”
红发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何止高兴，他嗓子好了，”他脸上又漫上笑容，“没见他那么开朗过，都恨不得拉着同伴唱歌了。”
“哇啊……”另外两人面上露出欣慰又羡慕的神色，“幸运的小崽子。”
“怎么进去一会儿就嗓子好了？见王一面就克服了心里阴影么？”
“废话，肯定是王给治好的，我在王身边站了一会儿都觉得神清气爽，西里尔应该是和王有更近的接触了。”
“艹……好羡慕。”
“看时间了么？”
“盯着呢，再有个十分钟，咱就进去说首领拉肚子了，蹲在卫生间出不来。”
*
在属下给他造谣腹泻之前，谭遇先尿遁出门了。
反正都要掉马了，刚才也向维诺做过铺垫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遍的，至少他得让维诺见见这个身份。
再说，他已经在维诺面前掉过一次马了，也不差这第二次了……吧？
谭遇轻车熟路地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向自己的休息室。
【舰长休息室】
门口守着三个无所事事的人，其中一个正在无聊地扣手，对着光查看自己的指甲，看到他出现后非常震惊，“老大，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出来你们打算怎么把海茵斯彻叫过去？”谭遇随口反问。
其中一个星盗脱口而出，一脸的理所当然，“就说首领拉肚子过不去，在卫生间出不去啊。”
红发星盗刚准备张口，就被迫沉默了。这个没脑子的傻子，他们自己在底下开开玩笑就行了，在首领面前瞎说什么呢。
谭遇沉默了两秒，仔细看了一眼自己思路清奇的下属，“你，去看一本书，然后给我写一篇八千字的读后感。”
思路清奇的星盗笑容突然僵硬，“看，看什么书啊？”救命，让他看书写小作文，还不如让他去抢劫一艘星盗船。
谭遇：“《语言的艺术》，好好提升一下你的艺术素养。”
星盗：“……”鱼哭了谁知道，我哭了谁知道。T-T
*
谭遇出去上洗手间后，休息室内只留维诺一人，他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回到沙发上翻看起来。
维诺看了前几页，中间没什么耐心仔细看，跳着翻页，然后直接看了最后的结局。
这是一本讲述星际爱情的故事，一个少年从军，开局有了一条人鱼，诞下子嗣，在几个军部情人间游离，最终成为将军，和他的爱人定情的香艳故事。
维诺特意找了一下那个诞下子嗣的人鱼的结局：人鱼后来因病去世了，主角在给他的人鱼火化的那天出现在了殡葬馆，为人鱼的棺内放了一支白色的花，以纪念和感谢带给他一个孩子的人鱼——这个行为获得了文中路人大量的称赞。
维诺又返回书的封面仔细看了一下，唔，确实写着“年度最火热纯爱故事”的标签。
这书哪里纯爱了？五分之四的内容都是不能过审的，比他当初看的《霸道少将俏人鱼》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愧是黄雯世界，连里面的纯爱书，尺度都这么大。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爱人和孩子，又或者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再是虚幻的了，维诺看到那些妖精打架的戏份时，完全没有上一辈子那种兴奋刺激的感觉了。
他只觉得主角是个长了鸡巴的傻逼。主角并非分辨不出自己真正爱着谁，而是想多睡几个不同的人而已，等到几个情人都睡够了，再挑一个性格好愿意容忍他的人结婚，享受着爱人感动地热泪盈眶的“服务”。
什么时候自己的道德感这么强了，看个故事书都要上升到人伦道德的层面？维诺对自己的批判思维有些无语。
他正要合上书，把书放回去，“咚咚咚”，三声闷闷的敲门声响起，门口的把手微微转动。
有人要进来了。
来人应该就是海茵斯彻吧。维诺看向门口，微微挺直腰背，随手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迎接和海茵斯彻首领会面的时刻。
为了尊重对方的隐私，他下意识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精神膜，隔绝对外部的情绪感知。
毕竟是人鱼救助组织的首领，维诺换位思考，自己也不愿意被别人时刻感知到情绪，好像自己面对别人时是透明的一般。
“咔嚓”，轻微的声响过后，门开了。
海茵斯彻身穿黑色长袍走了进来。他很高大，乍一眼看过去似乎比谭遇还高，头顶几乎快要挨着门框了，被袍子裹着的身材看不出好坏，只是给人感觉异常内敛沉默。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带走欢乐、收割生命的冰冷存在，任何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很难不被那种气场镇得哑口无言。
谭遇打开门后，有些微微紧张，像是给自己罚站似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等待维诺的反应。
他把自己最后的底牌身份展现在维诺面前，并敞开自己的精神海，随时等待维诺与他的链接。
然而给自己罩了精神膜的维诺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个形象完全变了样子的人。
这裹得太严实了，维诺从外表很难判断出更多的东西。他有些意外，本来还以为海茵斯彻是那种很阳光开朗、意志坚定的大叔呢。
等门口那个穿着套头的黑袍子、戴着黑面具，裹得生怕别人看见他一寸皮肤的男人打开门看了他十几秒后，维诺见对方迟迟不说话，丢下手里的书本，迟疑着起身开口：“您好，海茵斯彻。”
海茵斯彻身量很高，跟谭遇差不多，但整个人格外沉默。他关上门，静静站在门口处，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自己主动介绍自己吧。
于是维诺走到男人身前，抬手，清隽的脸上是一片真诚，“久仰大名，我是维诺，很荣幸能见到您。”
等着老婆发现自己新身份的谭遇：“……？”这又是在玩什么？
男人抬手，带着黑色手套的大手轻轻握住身前的手晃了晃，以示回应。他看着自己和维诺握在一起的手，黑白交握在一起，颜色对比是如此强烈，更显得青年的手指如玉一般修长。
维诺出于礼貌握完手后，准备松手，“我们坐下聊吧。”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没退成功。
维诺扭头：“……？”高大的男人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海茵斯彻？”
被提醒后，男人手微微抖了一下，松开了，含混道：“抱歉，王。”他的声音低沉而浑浊，带着电子音的僵硬，“初次见面，我在您身边感受到了无比的轻松，以至于不舍得松开。”
“这就是王的治愈力量么。”
维诺释然，好吧，比起看着自己就流泪、要么就抱上来的其他人鱼们，只是下意识想多拉拉手的海茵斯彻组织首领，已经非常有克制力了。
“没关系，叫我维诺就好。”他还是不太习惯别人把他捧得高高的。
至于男人的电子音，维诺也能理解，他们这种不愿意被人发现身份的人，是有一些混淆自己身份信息的办法的。
海茵斯彻跟着维诺来到沙发边坐下，似乎是想找个轻松的问题先聊一聊，于是问道，“听说您和您的爱人一起来了，谭遇人呢？”
“他去卫生间了，我刚在这里看了会儿书。”
“哦？”海茵斯彻被话题勾起，顺着问了一句，“您看了什么书？”
维诺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看了本什么东西。
而且他还顺手扔在沙发上了。
他低头看向身边那本书，伸出手试图去盖那串花哨又硕大的书名。但盖上书名，就盖不住书名下面那两个衣衫不整满面红晕、审核一看就不能过的风骚男人画像。
海茵斯彻也低头看见了。
封面上稍微纤细的那个男人咬着另一人的手指，羞赧地盯着外面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星舰。
海茵斯彻看了看书面，又抬头隔着面具看了看维诺，十分贴心地没有开口说话。
但维诺分明从他的沉默中品出一丝深意：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王。
救命，第一次和正派组织的首领见面，就要经历社死瞬间么？
“嗯，是一本情感类故事书。”
维诺尽量动作自然地收起书，横着放入书架上，背对着海茵斯彻时疲惫地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哽咽。
谭遇，我的老婆你在哪里？快回来救场！

第215章 说不定一次就能让我怀上你的蛋呢？
谭遇在面具后微微眯起眼，认真盯着维诺的背影，居然真的从那人身上看到了从容之下掩藏的尴尬。比如对方紧绷的肩膀，和推在书脊上略显僵硬的手指。
不是在演我么？
可能是维诺没有把精神膜撤掉，一直开着防干扰模式，所以才感知不到自己？谭遇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个新身份似乎可以在维诺面前多存在一会儿。
唔，这不就有意思了么。（笑容逐渐微妙.jpg）
掉马归掉马，踩在掉马的边缘来回横跳才有趣啊。：）
维诺把书放回原位，闭上眼两秒，恨不得就此面壁站到谭遇回来，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身后的海茵斯彻了。
身后传来皮靴踩地的脚步声。
现实总是要面对的，维诺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脸淡然地准备面对海茵斯彻的首领，就见一身黑袍的男人已经距离自己非常近了，两人不过成人两拳的距离，陌生的温热气息淡淡萦绕而来，维诺几乎能看到男人面具上暗色的纹路。
维诺：“！？”
海茵斯彻比维诺要高出大半头，在如此接近的情况下，给人的压迫感是非常强的。
维诺下意识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书架，他后背贴在书架上，皱了皱眉，手肘抵在男人胸前往外推拒，“您这是做什么？”
这已经超过安全社交距离了。维诺敢肯定海茵斯彻身为一个人鱼救助组织的首领，并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或不该有的想法，但他确实不习惯、也不喜欢陌生人距离自己这么近。
只有斯塔利或者谭遇才能在他身体都没有预警的情况下靠近他。
“《强势的爱人》？好看么？原来您喜欢这种调调的男人么？”
黑袍男人并没有看横在自己胸口的手臂，他一手搭在维诺身后的书架上，微微压下上半身，以一种半圈禁的姿态把清瘦的王困在自己的身体和书架之间，用浑浊的电子音低声引诱青年。
“那不如和我试试？我会让您满意的。”
男人半低的头靠近青年洁白的耳垂，他盯着那颗白里透红的耳垂，轻轻磨了磨牙。“我比谭遇，肯定是要好不少的，您一试就知道了。而且您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谢不用，我有伴侣，我对他很满意，请自觉离我远点，海茵斯彻，你让我感觉不舒服了。”维诺面无表情，内心震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登西？
谭遇可是说海茵斯彻是个还不错的人的！而且海茵斯彻不是还有个据说很相爱的伴侣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原本就是个黄文世界，连主角都是十级涩情犯了，一个组织首领看到一本“纯爱”书就想毛遂自荐，似乎也不是很奇怪了。
这样显得纯情的斯塔利更难得了。
维诺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等了两秒，还没等到海茵斯彻识相地滚开，立刻撤了精神膜，凝聚起自己的精神触手，准备给这个脑壳进了黄汤的首领一点小教训。
什么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找削是吧？救命之恩他很感谢，但想破坏他和斯塔利的关系——达咩！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搞什么尊重的行为了，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真实的情绪是怎么样的。
精神膜一撤下，对面这个从头裹到脚的黑袍人满腔喜滋滋的情绪就藏不住了。
透明的精神触角如同利刃一般悬停在海茵斯彻的脑壳外，再有一指距离就能毫无阻碍地扎进对方的精神海内，给对方造成精神伤害。
维诺感受着对方藏都藏不住的窃喜和搞事的快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这人戏瘾不犯一下是不是不舒服？
他早该想到了，刚才就抱住自己认错说隐瞒了一点小事的人，尿遁出去后，回来的这个狗狗祟祟地建议跟自己“偷情”的还能有谁？
还有哪个人鱼敢对他这么说话？
斯塔利！那个批发马甲成瘾&#183;醋大戏多的皮皮猫！
谭遇听着维诺在“外人”面前说对自己很满意，心里咕嘟嘟冒着快乐的泡泡，有着面具的遮挡，他在面具下笑得满足又得意。
逗完了人，他觉得也差不多了，再逗维诺就要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稍稍往后退了一点，准备给自己圆一下场。
“既然您不喜欢这个提议，那就……”算了吧，我也只是测试一下您对我的朋友是否是真心的，现在我能放心您的人品了。
谭遇是打算这样说的。
但没能等他说完，就被青年打断了。
身前比他低一头的王突然放下横在他胸前的胳膊，往前上了半步，靠进他的怀里，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背。
“不过既然你都提议了，试一试倒也无妨。”
腰背后的双手轻轻游移，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带来微微的痒意，青年的话如同拉丝一般，清澈中带着些许的缠绵，“我确实喜欢你这种调调的。神秘、强势、又强壮，一定能让我缠着你发抖到哭出来吧？说不定一次就能让我怀上你的蛋呢？”
青年扬起下巴，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颚线，喉结滚动，贴在黑袍人耳边道，“记得别告诉谭遇啊，我们私下偷偷来。”
在青年戏谑的视线下，黑袍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维诺甚至能听到对方喉结滚动的轻微声响。
“别告诉谭遇”中的“谭遇”本遇：“……？”给他整不会了。就好比手中的刀攥紧了，但拔剑四顾却没有敌人。
维诺感受到男人的沉默，缩在熟悉的怀抱里，惬意地挑起唇角。
呵，跟我玩花的。
来，大郎，喝醋了。（端起醋缸.jpg）
*
十分钟后。
休息室内的两人姿态翻转。
维诺抱着手臂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架前。
带着兜帽的男人没了刚才强大神秘的气势，伪装用的变音器也拿下去了，老老实实贴在维诺身边，搂着他的腰身，下巴枕在青年的肩窝里，大鸟依人地认错。
“对不起宝贝，刚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玩一下。”
“好玩么？”维诺冷笑。
“好……”谭遇差点顺嘴说好玩，一个急刹车，改了口风，“好难受，不好玩。”吃到一口莫名的飞醋确实噎得慌。
“难受？有什么难受的？要不是我反应快，精神触手就直接扎你脑袋里了，你现在还得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晕呢。”维诺确实有点后怕，当时但凡他再生气一点，连对方的情绪都不去进行辨别分析，直接用精神触手攻击，现在心疼的不还得是他。
有些猫猫的爪子就是欠！
谭遇用头蹭蹭维诺的脸颊，柔软的黑色布料贴着青年的肌肤，一缕银色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落在身前。他撒娇似的搂紧维诺道歉，“对不起维诺，我错了，我不该用自己的安全跟你闹着玩。”
“不过，你刚刚不是说喜欢海茵斯彻那样的么？”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透着点委屈，还有点不明显的跃跃欲试，“下次我用那个形象跟你偷偷……”未尽的话语流露出缱绻的暧昧，男人高挺的鼻梁贴在青年颈边磨蹭，红唇轻启，“好不好？”
维诺面色微微一动，看向谭遇的侧脸，“哦？”
有期望？男人顿时心里一松，期待地支棱起耳朵等话。
维诺凉凉微笑，三十七度的嘴唇吐出零下七度的话语：“好个屁。我跟海茵斯彻偷偷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斯塔利&#183;翻车猫：“……”懂了，还没哄好。
但谭遇确实无法直接通过语言或任何形式，主动告知维诺，自己和“海茵斯彻”的关系。
“怎么早不跟我说，非得给我来这么一出？”维诺见男人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抬手就想把男人脸上的面具摘下来。结果手指尖刚碰到男人的面具，立马被对方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
“还不让我碰？”青年微微歪头，乌黑的眼睛眯起，面上是可见的愠怒。
谭遇有些紧张地舔舔唇，“不是，是身体自动的。”
维诺一脸的“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男人有些迟疑地挑选着能用的词句，“有关这个身份的事情，我是不能主动告诉任何人的。这种对这个身份保密的言行，是受到一种精神制约的。”谭遇低声说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催眠。只不过我是主动接受这个催眠的，平时除了涉及到这个身份相关的事情，其他时间都是可以自由生活的。”
“除了你自己发现，我没有办法以任何方式告诉你。”
所以谭遇才那么久都没有主动告诉自己，他和海茵斯彻的关系么？
“潜意识催眠？”维诺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谁给你下的催眠？方便给我看一下你的精神海么？”
被下催眠的原因其实一想就能明白，为了保护组织首领的身份安全性，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连首领本人也不能泄露相关消息。
按理来说潜意识层面的催眠肯定会反映到精神海中。他之前也进过不少次谭遇的精神海，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我让组织里的人给下的，解除的话也得他们几个一起解除才行。别担心，这个对我没什么威胁，你想看的话直接进来就行，”男人动了动脑袋，歪向怀里的青年，颇有一种大猫贴贴的感觉，“反正我的精神海对你是随时敞开的。”
维诺提起的心稍稍安定，没有危险就行。他抬手撸了一把男人的脑袋，闭眼上集中注意力，将自己的精神力与谭遇的精神海链接。
这里和上次来时显得一样，蔚蓝的大海宁静平和，波光粼粼，一颗不规则的透明晶状体悬浮在海面上空，缓慢旋转，散发出一种炫丽的金色光辉。
海洋是谭遇的精神力具现化出来的，海面以上看起来干干净净，那海面以下呢？维诺从来没有试过把精神力探到精神海的底部。
这次就让他看看潜意识封印在精神海的具现化是什么样的吧。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延伸出去，精神力拟化成细薄的丝网探入海面以下，像是筛网一样往大海里过筛。
也许那个精神封印会以某种海洋生物的形态存在于海面之下呢？维诺想着。
大海无边无垠，维诺在过滤海洋深处的时候，没发现什么活着的海洋生物，倒是发现了不少疑似海洋垃圾的东西。比如一些空玻璃瓶，残破的虫兽肢体（？）等等。维诺一边迷惑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一边顺带用精神力筛网绞碎了那些精神垃圾。
凡是精神力网触碰到的精神垃圾，都会被筛网上伸出的细小柔软的触须缠绕住，然后咔嚓绞碎——再吸纳入精神力网中，留下一片干净清澈的海洋空间。
就像是打扫海洋卫生似的，这个过程倒是意外地解压。
维诺微微皱眉，就是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怎么越来越重？
颈边的呼气声变得粗重起来，维诺有点担心地停下清理精神垃圾的操作，在精神链接里询问谭遇：【没事吧？是不舒服了么？不舒服的话我就不继续了。】
他能感到环在自己肩膀的胳膊紧了紧，男人隔了一会儿回复道：【没事，你继续吧。】
【那你怎么越来越重了？是疼到站不稳了么？】
男人低低地“呜”了一声，尾音柔软而娇气，像是斯塔利从前对他撒娇似的。
【是舒服到站不稳了。】
维诺：==。
懂了，就跟撸猫似的，把猫撸爽了是吧。

第216章 不艹不是男人！
等到捋完一遍谭遇的精神海，维诺也没能捋出什么奇怪的生物来。倒是把谭遇给弄得呼吸凌乱，软趴趴地挂在他身上，被他扔在沙发上后连反抗的力道都没有，一副被人狠狠疼过的样子。
裹着黑袍的男人一条腿曲起搭在沙发上，一条长腿落地，侧着头看着维诺的方向，努力抬手抓着维诺的两根手指。
他脸上还扣着那个黑色面具，几缕银发从耳根边划出兜帽，蜿蜒地贴在黑袍布料上，发尾搭在沙发的边缘微微冒出，随着男人转动脑袋的动作在半空中细微晃动。
明明是禁欲强大的装扮，却硬生生透露出一份娇柔。
维诺空余的一只手捏着男人的发丝在手指上绕圈把玩，蹲在谭遇旁边观察他的状态，感到大为新奇。
他似乎发现了一种新型撸猫方式哎。
这幅吸了猫薄荷的样子，原来只要通过清理精神海就能达到么？
很不错，他喜欢。（可以增加的玩法+1）
只是一想到他居然还是没能把那个潜意识封印的拟态找到，就有点挫败。
所以他现在还没退出谭遇的精神海。自己的精神力化散在对方的精神海内，绕着对方的精神核游弋。
虽说闭上眼睛去逛对方的精神海能够更加集中注意力，但维诺发现他睁着眼的时候，只要心里想着进入到对方的精神海内，也能进入。通过自己的“识海”，也能够辨别对方精神海内的状况。
这会儿他手里捏着男人的一截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银色发尖戳着他的面具，在对方的精神海里用自己的精神力小心拨动那颗散发着金光的精神核，思绪有点陷入空白。
指尖的发丝有点粗糙，细看发尾还有点分叉，灯光的映照下，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似乎是发丝本身散发出来的银光。
维诺忽然顿住，问谭遇：“你的精神核一直都是闪着金光的么？”
谭遇感觉被温柔的风从头到脚捋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地打痒，这种精神力深度按摩的效果太强了，他提不起劲，懒洋洋地回答：“你能看到光么？我没有看到过光，只能感受到精神核是否完好，以及精神海内的状态是否平稳。”
维诺“啊”了一声，“我只是突然想到，一颗透明的精神核，再怎么发光，也发不出金光吧？”他微微歪头，困惑道：“这金色光源是哪儿来的啊？”
“嗯？”男人发出了一声短短的鼻音：什么光？什么哪儿来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谭遇是脑子转不动地沉默。
维诺是似乎发现了什么的沉默。
“你介意我试试么？”维诺轻轻拉了拉手里的发丝，“我看看能不能把你精神核上的光芒给剥离下来啊？”
“好啊。”这个时候就算维诺说想把他的衣服剥下来，他也不会拒绝的吧？谭遇迷迷糊糊地想。
维诺一听男人的声音就知道他还没从嗑了猫薄荷的状态走出来。
他没再跟醉猫说什么，只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先用自己的精神力在谭遇的精神核外形成一层球形保护膜，笼罩住那颗熠熠闪着金色光芒的透明精神核。
万一真的能把那圈金光剥离下来，他得用精神膜困住这些金光，研究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同时也是为了在尝试剥离的过程中，保证谭遇精神海内其他的部分不受影响。
维诺的精神力凝聚出一条触手，小心贴上精神核，一点点铺开，沿着核心的表面蔓延开来。他打算把精神力贴着谭遇的精神核绕一圈，形成一层膜，然后逐渐扩大这一层精神膜，形成一个大球套小球的样子，就像双层气球一样，把那圈围绕着精神核的金光给禁锢在内层精神膜和外层精神膜之间。
如果那圈金光能被他的精神膜给隔开，就证明这东西不是谭遇精神海内正常的产物，而是外来的东西——大概率就是那个“潜意识封印”了。
维诺专心地在做剥离试验，却不知道这对谭遇来说是什么样的感受。
精神海本就是十分敏感私密的地方，这里的状态直接能影响到主人的精神和身体感受。当初谭遇的精神核碎裂、精神海受创，他几乎时刻都被巨大的痛苦与狂躁的毁灭欲所淹没，直到到了维诺身边，才慢慢被治愈好。
青年的精神力对于人鱼来说本就是最好的疗愈能量，这会儿他的精神力这样一点点贴靠到谭遇的精神核上，谭遇在温暖的晕眩中，恍惚感觉有春草从骨缝中冒出，被微风吹拂；又好像静静地被裹入温暖深海洋流中，缓缓将他带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水流滑过肌肤与鳞片，带来细微的痒意。
谭遇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来对抗这种极致的温柔。
他恍惚理解了人鱼的“王”对于人鱼们的意义。
温柔而慈悲，他是所有人鱼的灵魂归处。
*
直到黑旋风号舰船停靠到莱茵星的空港警戒线外，维诺都没能把那圈金色的光边给分离出来。
他不死心地用各种方法试了一路，谭遇就在沙发上瘫了一路。
他能确认这金色光边绝不是谭遇自己精神海内的产物，当内圈的精神膜向外扩大的时候，维诺是可以确定那些金光被稍微隔开了一些的。但超过一定距离，那些光就会无视自己的精神膜，再次回到精神核周边。
无法剥离，维诺也不敢像处理那些精神垃圾一样擅自摧毁。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圈金光里还有谭遇的一部分精神力。
这说明他本人也是给他自己下这个“潜意识封印”的其中之一。
发现了这个事情，维诺才真正放心。有谭遇自己的意志参与进去，那才证明这个事情是经过他自己允许、对他本人没有什么威胁的。
维诺把自己的精神力抽离出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歪倒在还瘫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长时间精细控制精神力还是有点累的。
身下磕了猫薄荷的某人终于动了动，像猫猫抱住心爱的玩偶一样，从下往上抱住了维诺。
“维诺，我好舒服。”男人的声音带了些飘忽的沙哑，餍足地搂着怀里的大宝贝。
“舒服了？”青年清朗的声音响起，他从谭遇的怀里翻过身来，从上往下面对着男人，低头靠近谭遇的耳侧，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下次我这么给海茵斯彻弄，他应该也会舒服到喵喵叫吧？真可爱。”
谭遇：“……”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还有，他哪有喵喵叫了？（不服，但不说.jpg）
*
红发星盗和另外几个星盗凑在一起，时不时远远看一下走廊深处那扇休息室的门，时刻准备着。
准备王发现首领一直瞒着的身份的事情，怒而摔门出走，他们好第一时间凑上去安慰王，顺便亲近一下。（谭遇：？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没想到首领进去后一直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
宇宙中看似遥远的距离对于战舰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原本就不长的旅途时间，在被某些人占用后，已经所剩无几！
战舰里的一帮人，除了西里尔进屋和王呆了一会儿，其他人还排队等着见呢。
红发星盗暗自腹诽，他们也想见见王啊，打个招呼也好。
首领的占有欲是否太强烈了。T_T
他把偷偷摸过来准备在王面前刷个存在感的人一个个打发回去，最后凉哥都过来转了一圈，一脸严肃地过来问有没有什么事。
红发无力地摆手：“回去吧，看不到他的。”
“……”高个男人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冷硬犟嘴，“我没有要看谁。”
“好好好，”红发投降，“你大老远从驾驶指挥舱里绕过来，到这边一个除了休息室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问有没有事，当然不是为了见王了。这边能有什么事？地上该扫了，哥你要扫一下地么？”
“吵死了，”凉宗皱眉，“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完不耐烦地扭身走了，看上去很嫌弃红发的聒噪。
“凉哥，别跑啊，我说错了么？”红发星盗抱胸靠在墙拐角，笑嘻嘻地看着副指挥打不了嘴仗落荒而逃的样子。
被识破小心思又说不过人的男人走在前面，长手长腿，背影高大挺拔，冷酷地抬起右手，冲身后的人比了个无声的星际通用友好手势。
红发咧嘴笑了起来，“来，今晚你就来艹我，不艹不是男人！”
凉宗放下手，没再搭理他。
红发星盗自觉赢了，勾着唇角收回视线，一偏头，就发现身边的两个人一人一脸佩服，一人一脸难言地看着他地看着他。
红发：“？”
“哥，高啊，太高了。”年轻的星盗一手轻拍掌心，一脸悟到了的样子，“这是勾搭凉哥的新方式么，好大胆。”
另一人：“好一个诡计多端的0。要不是这里没狗仔，明天各大娱乐报就有爆热头条了，”他甚至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叫#糊团黑红头牌硬贴娱乐圈皇帝惨淡收场吧？”
红发：“……你好烦，闭嘴。”
别把社畜圈那套搬到这里来，他要生理呕吐了。
没有眼光的人类们，凉宗那种外表伪装冷酷的木头疙瘩，怎么会比他这种热情似火的大美人更受欢迎！
等到王和首领走出休息室，准备离开的时候，很多人鱼都过来送别，只有驾驶指挥舱的几个人鱼没过来，他们还需要维持战舰的正常运行。
红发仗着自己是一直守在最近处的，抢先凑到王身边，维持秩序。人鱼们不敢凑太近，怕冒犯了王，但又想多看看这个温和又亲切的王，于是给王需要走过的地方留出一条空路，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
王走的时候拉着首领的手腕，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甚至对他们都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他抬手冲站的比较远、凑不过来的人鱼们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柔的治愈力量像是春风一般，送到了每个人鱼的眉心。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战舰走廊内，慢慢安静下来。
西里尔从人群中艰难挤出来，攥紧了手，白嫩的面颊涨得通红，他张张嘴，开口闭口几次都没法出声音来，似乎是太紧张导致无法发声。
其他人鱼们都习惯了西里尔这幅样子，也都贴心地没有抢话。他们还沉浸在王带来的疗愈能量中。
“谢谢您，王！”少年终于憋出了声音，但不是大部分人所想的那样粗糙沙哑的声音，而是清澈悦耳的少年音，好像他从不曾被烈酒烧伤过嗓子。
“哇。”人鱼们发出惊讶的呼声。他们仔细想想，崇拜、感激、尊重的目光纷纷落到了王身上。
西里尔摊开攥紧的掌心，里面露出一颗闪亮的紫色晶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石头，很漂亮，我想送给您！”
少年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没去人类的世界独立打过工，没有积蓄，想要什么就跟哥哥们说，哥哥们就买给他了。
这是他曾经跟着凉哥去一个星球拍摄电影，他自己一个人深夜去附近的海边，从沙滩上发现的。他喜欢亮晶晶的彩色石头。
人鱼们安静下来。
一颗石头，这实在是个很普通，甚至称不上“廉价”的礼物。
但没有人鱼会质疑西里尔的心意。只是，王会接受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礼物”么？
黑发的王眉眼都含着柔软的笑意，像是看待自己的小辈那样，接过了西里尔手上的紫色晶石，把它举到光线下，轻轻扭动晶石，仔细观察。
晶石将头顶的白光晕染成淡淡的紫色，撒入王黑宝石一般的眼瞳中。
“谢谢，很漂亮，我也很喜欢。”王放下抬起的手，将晶石装入胸口的小袋子，摸了摸满脸高兴的小孩的头发。
其他人鱼们一脸艳羡。
好命的小子。
依依不舍地将王和首领送走后，战舰检测到他们乘坐的飞行器已经顺利进入莱茵星，地面组织也发来了接受到飞行器信号的消息，红发才松了口气。
“行了，散了吧。明天还有工作都别耽误了啊。”他挥挥手，把一群凑在舷窗边的人挥散了。
夜晚。
红发回到他的休息室。
门口传来三声咚咚咚的声响。红发挑了挑眉，这么晚谁来找他？
他打开门。
凉宗站在门外，低头直直看着他。
男人比红发要高一头，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凉哥？你来干嘛？”
男人盯着他，眉眼冷淡而深邃，抬手拉下紧身作战服的拉链，露出窄窄一条缝隙。
缝隙下是紧实的肌肤。
红发瞟了一眼没敢继续看，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
“不是你让来的么。”凉宗的话依然简介而冷淡，“向你证明一下，我是男人。”
红发：“……？？！”

第217章 狗腿子
莱茵星。
这是维诺第一次来这颗星球。帝国所在的玫瑰星系庞大而辽阔，星球分布广而零散，有很多星球维诺只是在教科书或文献资料里看到过名称，但没有实地到访过。
正是星球上傍晚的时间，他坐在飞行器里，被眼前这颗笼罩着雾粉色的星球所惊艳。
谭遇瞥了一眼，见维诺目不转睛地盯着舷窗外的星球看，收回视线微微勾唇，“这里靠近星系的超星云带，傍晚的时候看起来整片天空都是淡粉色的，经常会有人到莱茵湖畔旅游打卡。”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到看风景的人。
飞行器不断下降，舷窗外的光辉温柔而盛大地涌入驾驶舱内，淹没了两人。维诺的视线被夕阳与云层混合出的金粉色光辉所捕捉，没有回话。
地面有一处很显眼的宝蓝色水域，像是平静剔透的深蓝色宝石，首尾蜿蜒连接着高原与海洋。那就是传说中的莱茵湖。
地面上看不到什么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没有林立的高楼，只有被笼罩在金粉色霞光里葱郁的丛林。
这里就像是幻想世界里的理想乡，人迹罕至，最大程度地保留着原始地貌。
原来真的有地方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场景那样。
在大自然这样温柔又壮美的场景之下，维诺很难用语言再去表达什么。
飞行器降落在地面上，减速缓缓靠近莱茵湖。
维诺看到了地面上那座不起眼的白色尖顶建筑。
“就是那里么？”那就是海茵斯彻的基地所在地了吧。
没等谭遇回答，维诺看着地面出现的人笑了出来，“嗯，看来是这里了。”
男人扫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鼻音，“出息。”
维诺：“……”他很贴心地没有提醒男人，斯塔利装傻卖乖缠着他要求贴贴的时候，跟“有出息”也是丝毫不沾边的。
白色建筑里跑出来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路小跑，隔着老远就开始兴奋地朝半空招手，另一个从建筑里跑出来后紧急刹车，克制地一步步跟着前面的人走来。
不等看清这两人的样貌，维诺就已经感受到对方雀跃兴奋的情绪。精神海里，淡蓝色的光球已经凑在他的精神膜外使劲贴贴了，而另一颗银色的光球就安静很多，只是稍稍挨着他的精神膜，像只猫似的静静窝着。
是宁泉和白星。
宁泉欣喜到眼泪汪汪！
呜呜呜他的王啊！可终于回来了！有没有饿瘦？有没有累坏？快让他拉着王的手好好康康！
星盗组的同胞们果然给力，一出手就把人给带回来了，求助他们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小型飞行器贴近海茵斯彻的基地建筑外，缓缓降落至地面，喷气从底部喷出，将下方草坪上的碎叶吹得哗哗作响。
舱门打开，黑发青年率先迈开长腿走下飞行器。尚未平息的散乱气流将他柔软的黑发撩起，发丝飞扬，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颈。
他好像不惧这散乱的风，修长挺拔的身躯飒然踏入其中，任凭风的撩动，还是依然坚定地迈向目的地。
宁泉跑到飞行器边，被气流吹得眯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王，兴奋地想到——王好帅好帅哦，想贴！
维诺走向宁泉，给仰头眯眼笑着看自己的青年一个拥抱，“我回来了。”
他看着宁泉一路小跑过来，总有种看到快乐小狗远远奔来迎接自己的感觉，好笑又感动。
于是不吝啬地给了小孩一个拥抱。
原本只是想想，没敢真贴上去，却被一把抱住的宁泉：“？！！”
这是真实的世界么？宁泉微微张嘴，不可置信地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星，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不过身体倒是反应很迅速，伸手就搂住了王的腰身。
温凉的气息裹住自己，宁泉能感受到王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气息，身体和心灵顿时在这个怀抱中获得了平静，他闭上眼睛，幸福地翘起嘴角，感觉自己都要被醉晕过去了。
逐渐反应过来的宁泉：“……”还有这种好事？
矜持地走在后面于是眼睁睁看着宁泉搂住王不撒手，埋头在人家怀里乱蹭脑袋的白星：“……”谁酸了，我不说。
真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成人世界里只是象征性地拥抱一下，表示善意友好，抱完就要分开的，哪儿有一直搂着人家不撒手的？
成熟的白星走上去，不赞成地把赖着不走的宁泉从王的怀抱里，像提溜小猫似的捏着后脖颈拉出来。
他礼貌地对王点点头，“欢迎回来，辛苦您奔波劳累了，请您和您伴侣先去室内休息一会儿吧。”
宁泉被拉出来本来满心不情愿，但听白星这么一说，也不由跟着担心起来。是哦，王累了那么久，又被外面不长眼的星盗给抢了去遭罪（？），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王，这边走，我带您去休息！”
谭遇停好飞行器，熄灭能源后，下来就看见两只狗腿子围着他老婆献殷勤。
不是，是他的两个部下围着他老婆关心。
谭遇：……怎么越想越不对劲了。
他走到维诺身边，刚好听见宁泉叭叭，“……王，你出去这么久，都累瘦了，下次别太辛苦了，有什么活安排下去就好，我们有很多人，都愿意帮您做的。”
“看到您受累，我心里可心疼您了。”
谭遇：“……？”怎么说话的，当他不存在么？
维诺轻笑出声：“谢谢你的关心，小泉，我没事。”
一看维诺笑出来，宁泉眼睛亮晶晶，更来劲了，“小泉真好听，我喜欢王这么叫我！”
有完没完？！谭遇忍不住咳了一声。
他看见宁泉背后狂甩的狗尾巴了！绝不是他的幻觉！
青年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一手向后伸拉住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走吧，我们先去休息。”
腕上的手掌温暖有力，谭遇舒坦了。
“首……！”快乐小泉看见首领熟悉的身影，十分开心，张口就想叫人，却突然想起来他们是不能随便透露首领身份的，于是在叫出一个字以后硬生生停住。
白星感到窒息，千防万防，这家伙还是在王面前说秃噜嘴了！
其他人被他响亮的一声“首”给震到了，目光都落在宁全身上。
宁泉顶着众人的目光，在首领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尴尬补救道：“手，手拉着会不会太热啊，今天温度很高的。”
此刻，傍晚的凉风习习，吹动地面的青草，也吹凉了谭遇的心。
这尴尬的补救，还不如不补，而且听起来怎么很像是心机小茶想拆散正宫夫夫说的酸言酸语？
谭遇：“……话不说也不是不行。”
维诺停了两秒，笑地别有意味：“我倒是不热，但你们首领热不热就不一定了。”

第218章 斯塔利，我的宝贝
“哦哦您不热就好……”宁泉停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王的意思，猛地看向维诺，又扭头看向首领，瞪大眼睛，像只震惊的猫：“？！”
王已经知道首领的身份了？！什么时候暴露的！
谭遇：“……”无话可说。
白星一愣后倒是觉得正常。对于一般人来说，他们的精神封印足以让外人从首领那里得不到任何有关海茵斯彻身份的消息；但对王来说，他的精神感知能力就是一个超大的BUG，任何伪装和欺瞒都骗不过他。
只要首领穿着海茵斯彻的衣服在王面前出现，王就肯定能认出他来。
白星看宁泉还是震惊猫猫脸的样子，生怕他又说出点让大家再次尴尬的话，于是抢在前面开口。
“王，首领，先去基地吧，把你们的物品安置一下。”他看向谭遇，眼神里带着询问，“首领之前住的房间里刚好有张双人床，你们住在一起可以吧？”
——不是的，其实首领的休息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但现在换双人床也来得及。
谭遇淡淡看了他一眼，白星从首领的眼神里读到了赞许的意味，垂下眼睫，手指在腕间的光脑上点了点，立刻安排人去给首领的房间里换床。
维诺没想在谭遇的下属面前揭他什么短，也没想那么多，点点头，“好，一个房间就行。”反正他们的关系这些人应该也都知道了，不需要避嫌。
维诺笑得温和，“只要你们首领不介意我带自己的伴侣去睡他的床就行。”
“嗯，不介意……”白星正在点的头突然顿住，嗯？这话好怪，再品一下。
宁泉刚缓过劲儿来，一听这话又歪头瞪起了眼睛。
谭遇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想捂心口的手，反手拉住维诺，“我先带你去看一下基地吧。”不然这个绿自己的茬算是过不去了。
他对白星示意了一下，“飞行器里还有几颗人鱼蛋，装在一个保温箱里，待会儿记得去拿一下。”说完便拉着人走了，看背影颇有几分逃离现场的意思。
“是。”白星低头应声。
宁泉戳戳白星，凑过去小声问，“白星白星，王刚刚是什么意思啊？他到底知道首领的身份没有？”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垂上，有点痒。男人一手指戳住宁泉的脑门，把人从距离自己过近的耳边戳开，银色的眸子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什么意思，小孩别想太多。”
成年人的奇怪情趣，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宁泉撇了撇嘴，跟在白星身后去一起拿人鱼蛋，边走边小声嘟囔，“装什么大哥，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白星默默叹气，要不说是小孩呢，一句话就把他的注意力带跑偏了。
两人从驾驶舱里找到保温箱，确定里面的蛋都完好无损后，白星驾驶着飞行器慢慢驶入一扇已经打开的铁门，进入基地的白楼内部，准备找地方停放飞行器。
水蓝短发的青年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保温箱，隔着透明的箱门看里面圆润的蛋，一脸期待，“有四颗蛋啊，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小人鱼。”
基地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小人鱼出现了，从蛋的形态就进入组织的人鱼几乎没有。等这几条小人鱼出来，他就不是组织里最小的人了！他可以当哥哥了！
宁泉都已经想象到身后几个可爱唧唧的小崽子追在自己身后眼巴巴叫自己“哥哥”的样子了。
哦不，他忘了古蓝星上已经有一群小崽子了，新孵化出来的小崽子们应该也能跑会跳了，以后会有好多白嘟嘟的崽子们挂在自己身上喊哥哥！
啊，可爱。想到自己被可爱幼崽们包围的场面，宁泉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白星瞥了身边痴笑的青年一眼，一言不发，“……”这么会有人鱼这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自己都能把自己逗笑？
从外面看不起眼的小白楼，内里却连接着很大的地下空间。白星把飞行器停到地下一层的停机场内，连接上充能装置，准备从宁泉手里接过保温箱，但被宁泉坚定拒绝了。
某人抱着保温箱，坚决要自己带弟弟们走，这样弟弟们一出生就知道跟在自己身后了。
白星不反驳他的歪理：“随你。”你清醒点，它们还只是蛋啊。
*
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大楼内。
谭遇又扣上了他的面具，兜帽遮住了他的银发，维诺被拉着手腕走在他身边，抬眼环顾四周。
冷冰冰的装修风格，金属墙壁上嵌着白炽灯，进入楼内大厅后能看到不同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闭合的金属门，看不到里面。偶尔有人从走廊路过，经过他们身边时会停下来点头致意，等他们走过了才会离开。
这里的人鱼们似乎都比较克制，没有直接抱上来的，维诺想，机关人员还是比较有克制力的嘛。
拉着他的走的男人明显加快了步伐，维诺把注意力又放到了谭遇身上。
维诺轻声问，“在这里跟我住一个房间里，你不怕暴露身份么？”
“没事。”谭遇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里的人大部分没见过这张面具下的脸，只有那几个参与精神封印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也见过那几个人了。”
维诺恍然，“是……元盛他们么？”当初他在精神海里感受过，那几个人的精神团确实比一般人鱼的要明亮很多。
之前维诺就发现了，精神团的明亮程度和精神力量的强弱是正向关联的。这么一想，元盛他们能运用精神力给谭遇下精神封印也就不奇怪了。
“嗯。而且，”男人轻轻放低了声音，手指暧昧地摩擦维诺的手腕，“王遇到了更好的选择，换个情人的事，谁会觉得不正常呢？”
“你以为那些往你跟前凑的人鱼，心里就没打什么小主意么？”
哇，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陈年香醋的味道啊。
“哦？”维诺忍不住勾起唇角，被男人带进了一间休息室内，他看着谭遇的后背轻笑，“你还能看到别人的内心小算盘么？”
“我当然知道。”男人回身，一把将他按在门上紧紧搂住，禁锢在自己的身体和身后的金属门之间。
维诺愣了一下，抬手把男人的露兜帽拉下，揉了揉丝滑的银发，“怎么了？又撒娇。”
谭遇摘下面具扔在手边的橱柜上，把脸埋进青年温暖的颈窝，鼻尖顶在细腻的颈肤上蹭了蹭，忍不住磨牙，“你这么好，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就对维诺有挺想法的。
曾经被自己最先发现的宝物，慢慢进入更多人的眼了，很难说清谭遇内心的想法，他既骄傲，又有一种隐隐的焦灼——不想给别人看到这么好的维诺。
维诺就笑。这话明明是他当时不知道海茵斯彻的身份，还以为海茵斯彻对谭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时，对谭遇说的。
现在男人又还给他了。
谭遇趴在自己身上不撒手，像只在吸人充电的猫，维诺就搂着他的肩背，顺便看到了这间休息室内的陈设。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办公室加卧室。
灰白色的墙纸从顶铺到地面，室内一边摆着办公桌椅和书柜，上面还堆放着不少文件资料。从椅子下来走几步，就能躺进那张格外宽敞的大床上。
维诺看着那张银灰色调双人床，揉了揉大猫的脑袋，像以前叫斯塔利那样小声哄他，“去床上休息吧，宝宝？”
青年的声音清澈而温柔，他轻轻叫人“宝宝”时，谭遇感觉耳膜深处一阵发痒，连带着心尖也痒了起来，恨不得有什么东西挠一挠，好缓解那股痒意。
自从他恢复人身后，维诺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维诺，这可不行啊，谭遇想，这只会唐让他更加撒不开手。
男人动了动脑袋，没吭声，只默默搂紧了他，恨不得整个人贴在青年身上。
维诺：被一只一百多斤的大猫压身上的压迫感，谁懂？
腿上被什么东西顶住。
维诺缓了两秒，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忍不住脸热。
但猫猫真的很好逗，不再逗一下都对不起这氛围。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笑了一下，不经意地垂眼，淡唇凑到男人耳边，轻轻抿了抿被热气微微熏红的耳垂，“斯塔利……我的宝贝，把爸爸抱到床上，好不好？”
“……”久违的“爹”，出现了。
谭遇喉头滚动，感觉自己疼得厉害。
这是个人就忍不了吧？
他一弯腰抄起某个不断挑衅的人，往那张宽大柔软的崭新双人床走去。
维诺在他臂弯里噗嗤一声笑出来，放松地靠在男人胸膛上，目光柔软，仰脸看着谭遇。
青年细长的手指抬起，食指轻轻点在男人的薄唇旁，“宝贝，亲一个。”
被男人一口咬住，牙齿克制地稍稍陷入指尖软肉里。
银发男人将人放在床上，随即压了上去，声音喑哑。
“待会儿你别说停。”
……
室内的氛围变得暧昧起来，一场不能被审核看见的运动，在这间素来安静冷清的休息室，火热上演了。

第219章 我们只是可怜又无害的小人鱼
在海茵斯彻首领的休息室里运动了一晚的两人，面色坦然地走出了门。
维诺忍着内心淡淡的尴尬，不着痕迹地瞪了旁边重新裹了一身黑的男人一眼，低声吐槽，“你说一次就完事的。”
结果搞了一晚上没出门，晚饭是白星给送到门口的，他连吃晚饭都没能下床。
现在维诺总有一种整个基地都知道他和海茵斯彻的首领厮混了一整晚的尴尬和不自在。
想起昨晚两人的胡闹，从卧室滚到浴室，维诺就忍不住脸热。室内整晚开着换风系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到了早晨他还是感觉有一种淡淡的特殊味道。
他的精神力可以治愈其他人鱼，但似乎治愈不了自己酸软的腰。
倒是谭遇一副腰背挺直神清气爽的样子，走路都带风，虽然看不见面部神色，但从声音都能听出餍足的满意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宝贝太舒服了，我进去就停不下来了。”
维诺身后一紧，紧张地抬手“啪”地拍了男人的胳膊一下，“乱说什么！”
男人低笑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去餐厅用完早餐，被宁泉和白星带着逛了一下基地内部。
当然，主要是给维诺介绍一下基地的内部陈设。
宁泉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介绍，如果不是首领就在旁边盯着，他真的很想挽住王的胳膊。这样多亲热呀。
中途如果有没说到的地方，白星就会适时补充。
维诺跟着转了一圈，大概也清楚了基地内部的功能性设施和作用定位。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楼体，在地面上只有两层，那是给当地检查政府看的，但在地下却有足足六层。
地上一层是大厅，像模像样地有不同的咨询室、会客室以及各部门办公室，二层是展览厅，摆放着组织至今为止救助的人鱼信息，以及救助记录，甚至还有一些求助人给协会订做的感谢标牌。
这些救助信息都是可以对外公开的，因为协会对外的形象就是帮助大众解决一些民生问题的，涉及面广泛，从帮助人打官司离婚，救助被家暴的弱势群体，到解决一些人鱼生病，但却因为各种原因，饲养人不去联系政府人鱼机构看病的问题。
有些饲养人可能是因为破产，出不起给人鱼看病的通用点；也有的是不能把人鱼糟糕的状况给人鱼机构看，否则可能面临政府机构收回人鱼饲养权的。
维诺看到一张夹在玻璃橱窗里的纸，上面打印着娱乐小报的一块版面。
其中一个很小的版块里，写了一个有关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救援信息。一条人鱼因为饲养人经济破产，生病后没有经济条件医治，于是饲养人请了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人来帮忙救治，最终把人鱼医治完好。不过很可惜的事是饲养人官司缠身，被监狱收编，人鱼最终的结局没有写到。
信息最下方标注了海茵斯彻互助协会的联系方式和组织的光脑号。
配图是一个左右比较图，左边是面容模糊的人鱼，凌乱的红色长发遮挡住了他的脸，原本应该干净的身上长满了大大小小溃烂的红斑，大的甚至有成人巴掌那么大，让人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右边的图里还是那条人鱼，长发依然糊住了脸，但身上的溃烂已经愈合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斑痕。
相同的是这两条人鱼都扒在一个有缺口的白色浴缸边，左图能看到浴缸内部已经出现了黄绿色，水质也是比较浑浊的，那是浴缸长期没有清洁造成的。右图还是那个浴缸，但整体已经洗刷得比较干净了，水质看起来也是清澈的。
他像是个扁平又惨淡的展示物，微微缩着肩膀，被迫将所有的不堪与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眼下。不会有人考虑这条人鱼的感受——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人鱼能有能有什么感受？
维诺在这个信息面前驻足，看着图里那条人鱼，微微皱眉。
左图那个皮肤溃烂的惨烈程度，跟当初斯塔利身上的伤比起来不相上下。那个饲养人真的没有虐鱼么？如果不是病毒性的感染，人鱼的皮肤是不会烂到这种地步的。
但一条常年呆在家的人鱼，接触到的最多也就是饲养人身上带回来的感冒发热一类的普通感染病毒，怎么会接触到这种烈性的溃烂病毒？
不是维诺想用恶毒的想法揣测他人，但真的很难不怀疑是饲养人有意的。
宁泉看到王在看这个消息，便停下脚步等维诺看完，声音也小了下来，“这条人鱼我有印象，当初带回基地的时候，他情绪比较不稳，一个人呆着会害怕，但有人离他太近他也害怕，还把我们一个救助人员给咬伤了。”
“后来好像是凉哥去照顾了他一段时间，把他带好了。”宁泉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凉哥带队去把人带回来的，由他去照顾也算正常，那条人鱼也就不太排斥凉哥了。”
“你们把人鱼带回来了？”维诺有些惊讶，按理来说一般饲养人是不会放过一条可以为他“延续子孙”的人鱼的，“他那个饲养人同意了？”
白星冷笑一声，“那种人怎么可能同意，”他的嗓音带着冷意，“不过他的意见也不是那么重要，总归我们是把人鱼带回来了。”
维诺侧目，有些好奇，“你们给对方通用点了？”
让这种经济有问题的饲养人同意放弃一条人鱼所有权，维诺第一时间想到了用通用点从这位饲养人那里“买”回人鱼。
一条浑身溃烂、精神不正常的人鱼，对于饲养人来说，是无法使用的“残次品”，还得浪费通用点养着人鱼，不如用它来换一笔实在的通用点，改善自己的生活。
宁泉沉默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饲养人比较好对付，用通用点就能把人鱼换回来啦，也不用担心他们再去机构兑换人鱼，因为他们的经济状况就无法通过人鱼机构的评选标准。”
“但有些饲养人就比较难缠了，他们不要通用点。”蓝发青年看着配图上一身伤痕的人鱼，眼神有些冷，语气却轻飘飘的，透着一种异样的轻松，“这种时候，就得用点特殊方法来处理啦。”
维诺沉默。这是偷偷把人嘎了？
要是这么救下来，平均每救一条人鱼就得嘎一个人，维诺浅浅估摸一下他已经接触和感受到的海茵斯彻协会的人鱼数量，怎么着也得有几百条人鱼了——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没有造成太大的社会动荡，也没有地方曝光社会人口的神秘减少，这真的合理么？
谭遇拍了拍维诺的肩，带着点笑意让他放松，“放心，我们没做违法乱纪的事。”
维诺看向男人，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真的么？我不信。”
帝国将军私自拥有星盗组织，利用军部信息对星盗进行屡次扒光打击，这是个熟练使用黑吃黑手段的主，对待一些垃圾人，真的能忍住不乱纪么？
“不过是收集了一下那些饲养人的违法乱纪的证据，把他们送进司法机构了，然后我们帮忙处理了下后续手续，就把人鱼接回来了。”男人说得很轻松，他在面具带着笑意道，“没私下杀人，放心。”
宁泉这才知道自己刚刚装冷酷说的话，被王理解错了，他“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摆手道：“哎呀，王误会我们啦，我们只是可怜又无害的小人鱼，怎么会做杀人那么可怕的事呢？”
青年眉眼弯弯，淡蓝的眸看起来确实天真美好，不谙世事。
维诺：“……嗯。”
是啊，你们只不过是会熟练打劫星盗的黑恶组织，怎么会做伤人的事呢？
是不是对自己小伙伴们的战斗力有些许的判断失误呢？
“你们怎么处理后续的？”维诺问，“我记得饲养人没有能力饲养人鱼的时候，政府的人鱼疗养机构会帮助代养，民间机构也可以帮助代养么？”
“当然不是。”白星轻轻摇头，“这种饲养人一般黑点都比较多，我们给司法机构提交犯罪证据后，司法机构会按流程把人传唤或拘押进去，后面人鱼疗养机构会派人来回收人鱼。”
“但有些人鱼他们是不太愿意收的。”白星的目光落在那条红发人鱼身上，“比如身上伤病太严重，或者精神状况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投入市场或者黑市的。”
维诺点头，可以理解。
这种饲养人被司法机构判刑的人鱼，他们的饲养人再次去领养的时候，机构也要查看对方的案底。留过案底的人是很难再次领养人鱼的，哪怕他们自己曾经拥有的人鱼就在疗养机构被代养着。
除非那些领养人再次翻身，通过机构的经济水平和社会贡献的测评，否则那些人鱼大概率要一直留在疗养机构了。
但疗养机构的资源是有限的。
这些机构免费帮忙代养的人鱼们，就算饲养成本再低，也是花钱的。所以有些人鱼疗养机构会隔几年就让一批人鱼自然“因病死亡”，再把人鱼卖到黑市去，进行资金回流。
那些伤病太重，或者精神不太正常的人鱼，则会加大疗养院的饲养成本。他们当然不愿意接手代养。
“所以……你们是从人鱼疗养机构那边接手的人鱼？”
“嗯。”白星应声道，目光低垂，“疗养机构里也有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跟一些机构里的人打好交道，一条‘残次品’，五十万通用点就能带回来，这是他们卖给我们的价格。好一点的人鱼我们要回来的价格会更高，甚至有时候要不回来。”
“因为他们更愿意把那些人鱼卖到黑市去，那边拍出来的价格会更高。”
维诺沉默。
高昂的价格不说，就说和政府人鱼机构打交道，从他们手里拿人鱼这一条，其中的困难和艰辛，在谭遇他们嘴里，都轻松带过了。
协会救助人鱼的麻烦程度，维诺这才窥到一点。
看着王一声不吭地在看那些被救助的人鱼的图片和信息，宁泉莫名感受到了空气的沉重，他赶紧张罗一群人往下走，“我们去地下看看吧，上面也就这些东西啦，下面地方更大，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基地。”
在墙上一个暗格里输入密码后一扇隐蔽的金属门，从一个奖杯橱柜的后面打开了。

第220章 为人王者，一诺千金。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架电梯。
几个人走进电梯内，门再次闭合，电梯开始下行。
“自从一年前帝国整顿人鱼疗养院后，我们就不好从疗养院那边收人鱼了。”宁泉按下去往负一层的按钮，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显得格外沉默的王，小声补充道：“疗养院的人不敢把人鱼卖往黑市了，也不敢卖给我们。”
有通用点都不管用，因为人鱼属于帝国资源，不是他们个人或组织想花钱就能买到的。
“只有那些被糟践得太厉害的人鱼，饲养人都不愿意要了，才会找到我们，把人鱼低价卖给我们。”
维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这种受人挟制的感觉让人如噎在喉，堵得人喘不上气。
明明他们在做正确的事，却像偷摸干坏事一样，贿赂那些尸餐素位的帝国官员们，以此来做交换。
身旁黑衣的男人好像感受到了维诺低落的情绪，在旁边勾住了他的手，轻拍他的手背安抚。
‘没关系的，别难过，也没有那么难，我们这不是也一步步过来了。’男人通过精神链接向维诺传递信息。
维诺握紧了谭遇的手。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啦，”宁泉面上露出真实的喜悦，看向王的眼睛清澈晶亮，满满都是喜欢和钦慕，“现在我们有王了，光是从帝国人鱼机构里抢回来的人鱼，就有上千条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白星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您的出现，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了。”所以请不要因为我们曾经的遭遇而难过。
在王出现以前，组织里想救回来一条人鱼有多麻烦，白星是很清楚的。
他们不能宣称自己是人鱼救助组织，反而得伪装出多种业务，把救助人鱼当成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业务夹杂在组织的业务中间，必要时还得把自己装成人鱼贩子团伙。
这样才能让一些垃圾饲养人、或人鱼疗养机构的某些人放下心防，愿意出价卖掉那些被糟践得不成样的人鱼。
而王出现后，不光把帝国人鱼机构的一些恶行曝光，还为他们带回来那么多人鱼……踩在道德制高点光明正大地实施救援，不用跟一群垃圾人打交道，对于忍了这么久窝囊气的海茵斯彻组织来说，这真的很爽好么！
所以宁泉对王看起来有些过度的仰慕和亲近，不光白星能理解，组织里的其他人也是很能理解的。
维诺点点头，暂时把内心某些说不出的情绪压下，温和地笑了一下，语气坚定，“没事，别担心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轻轻重复宁泉的话，像是做出了一个肯定的预言。
为人王者，一诺千金。
*
基地负一层，是地下停机场，大大小小的飞行器，甚至装载武器装置的小型飞舰，停放在这一层。
屋顶上安置着细长整齐的荧光绿色的灯管，将下方一水的黑色飞行器映照出了点赛博朋克的感觉。
宁泉打开电梯后，给王大概指了一下从地上开往地下停机场的暗门，“这层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停放我们的飞舰的地方，咱们就直接往下走了啊。”
到了负二层，一行人从电梯里出去了。
这里明显要明亮很多，地下空间被分割成一个个屋子，维诺觉得这个样子有点像教室一样。
“这层是技能教室。”不等王发问，宁泉就抢先介绍，“我们这下面几层其实都是为了帮助那些被救助回来的人鱼获得自主生存能力而设计的，最终目的是让他们经过一系列恢复培训后，能够进入社会自主生存。下面的几层是针对身体的恢复，越往上就越针对心理、精神和学识。”
“到这一层后，那些身体和心理恢复正常的人鱼们，可以自主选择一门技能课，以后进入社会后，他们就可以依靠技能去找份工作，独立生活了。”
维诺看到那些教室的门上，挂着不同的牌子。
【光脑应用基础课程】、【演艺课程】、【声乐课程】、【剧本研读课】、【言谈与情商课程】等等……
整整四排教室，光是演艺圈相关的课程就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教室。
剩下的技术课看上去还比较正常，是那种学完后就可以去单位上班的普通工种。
维诺有些奇怪，“这里大部分课程都是与表演相关的？是有意设计成这样的么？”
好家伙，你们是准备攻占娱乐圈么？
“也不是啦，”宁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这个教室布局也是慢慢调整成这样的，最开始演绎类课程只占两个教室来着，后来随着咱们人鱼们在娱乐圈火起来的越来越多，很多人鱼都觉得演艺圈来钱快，想学演艺相关课程的人鱼就多起来了。”
“有些课程没人想学，就被别的课程占了教室。”
“现在每个教室授课的老师，都是曾经学过这门课程，学有所成的人鱼再次回来的。”
“演艺圈的人鱼们数量比较多，时不时会回来授课，咱们这方面的师资力量比较充沛，这个老师开这门课，那个老师开那门课，慢慢的就变成这样啦。”
维诺：“……”果然是准备攻占娱乐圈了吧？
那些普普通通的数据编程、信息管理、金融分析之类的课程，已经无法吸引你们了么？
谭遇通过精神链接戳维诺，‘主要是因为其他学科很多人鱼反馈说学不懂，还是学表演容易，而且人鱼有天然优势在。’
脸好，嗓子好。
维诺想笑，懂了，一帮笨蛋美人是吧？
最后一排教室，维诺扫了一眼就准备走，结果猛地顿住，仔细看了一下门牌。
【武装战舰维修课程】、【武器研发基础课程】、【机甲操作与维修】、【机甲武器制造原理】、【战舰驾驶基础课程】、【战斗指挥课程】……
他微微启唇，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人鱼们学这些，出去后的就业方向是什么呢？”
宁泉探头，顺着维诺的视线看过去，“嗯？这些是我们的选修课啦，”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天蓝色的眸子显得十分单纯，“打算进入星盗团的人鱼们都会学这些哦。”
维诺疑惑地看向谭遇，“不是说黑旋风星盗团的人鱼们都去娱乐圈了么？”
男人微微点头，“是这样。星盗团的人也不是天天能找到人打架，休息的时候总要去赚钱的，就顺便学了一下演艺相关课程，因为那边赚零钱比较快，时间也比较零活。”
刚好教授这些武器类课程的老师和演艺类课程的老师重合率比较高，所以那些进入演艺圈的人鱼，大概率都是学过这些武器格斗类课程的。
维诺不太理解，但大为震撼。
因为觉得“普通”的知识“太难”，所以选了难度更高的军事类课程，同时还要兼修演艺类课程来打工，支持自己跟星盗们打架的爱好。
他面色微妙，看着谭遇点点头，“不愧是你们。”
真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脑回路呢。真的不是另类凡尔赛么？
与其说人鱼们以后可以自主就业，不如说绝大部分人鱼都选择了进星盗团这一选项，顺带选修了一下演艺课程。
究其原因，其实一想就通。这些人鱼们择业的方向，其实跟自己的喜好没什么关系，只是想多搞钱而已。来钱最快的是做星盗黑吃黑，其次是娱乐圈。
对钱有这么重的渴望，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倾所有人之力，尽力凑钱，好让组织能多救助一条人鱼。
至于自己的喜好，在所有受苦难的人鱼被救出来前，都可以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看，负三层。
“这里是教授人鱼们社会常识的地方。在这一层学习的人鱼们，身体和心理已经基本恢复完好，可以进行初步对社会的认知了。”
负四层。
“这一层是负责给人鱼们做心理疏导的地方，这一层的人鱼们已经可以意识到自己曾经受过伤害了。”
不断有细微的哭声，从禁闭的隔间门内传来。
维诺没有去链接那些暗淡的精神体们，为了不给那些人鱼造成太大情绪波动，只将治愈力顺着精神触手遥遥送过去，对本层的人鱼们进行不动声色地安抚。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半空中，无数的精神丝线如同密密麻麻的蛛丝，从电梯口不断延伸出去，布满了整个楼层。精神丝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顺着门缝钻了进去，悄悄落在需要它们的人身上。
心理教室中的老师们不约而同地发现，对面或自闭、或阴郁、或哭泣地无法停止的人鱼们，渐渐恢复了平静。
负五层。
“这一层的人鱼们，还没有恢复意识，还在进行最基本的身体恢复。”
透过透明的玻璃隔间，能看见有些人鱼们还在有尾巴，有的已经拥有双腿，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联系行走了。
维诺问：“这一层的人鱼们都恢复意识了么？”
“恢复出双腿的人鱼基本都打过针剂，恢复意识了。还留着鱼尾的人鱼们，暂时还没恢复意识。”
宁泉解释道：“我们都是等人鱼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程度后，再给他们进行意识恢复的。”
其中的原因，维诺也知道。
最后一层。
负六层。
维诺从精神海里感知不到除了身边几个人之外的人鱼，这层没有被隔断的房间，只有一个个小玻璃橱柜，被顶上安置的小灯照亮，像是暗夜里被星火照亮的墓碑。
“这就是我们的纪念博物馆了。”
宁泉站在维诺身边，轻轻道。
“我一直很想带您来看看这里。”

第221章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纪念博物馆？
“这里放的是什么？”维诺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个不需要人回答的问题。
“没事，不用跟着我，我自己看看。”
维诺上前，慢慢走到墙边的橱柜旁，开始一个个看。
玻璃橱柜里并没有什么精美漂亮的工艺品，也称不上有什么价值，甚至有的东西可以被称作为“破烂”。
和印象中的“博物馆”里应该有的东西相差甚远。
一根带着划痕的记号笔、一本被翻黄的字典、一份字迹凌乱的手稿、甚至几片椭圆干燥的鳞片，都可以独自占据一个小橱柜，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布上，安静诉说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每一件物品旁边，都有一块金属面板，上面印刻着这个物品的主人的故事。
维诺安静地看过去，他慢慢知道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什么。
这里所有的展览橱窗，可以说是一座座无名墓碑。里面放着的，是墓主人生前的一样东西。
他们连骸骨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被组织成员搜集回来，在深不见光的地下，为他们安置一个小小的空坟。
前来探望这些零碎遗物的，也只有海茵斯彻组织内的成员。
这里没有一条人鱼是寿终正寝的，他们或精彩或悲怆的短短一生，被浓缩在物品旁边的一小块金属板内，用冰冷的文字镌刻下他们的失败。
维诺在装有手稿的玻璃橱窗前站定，去看手稿上有些凌乱的字迹，摊开的页面上，被不知道哪条人鱼留下了这样的记录：
【星历2785年，6月13日。】
【黎明计划再次失败，组织里出现了泄密者，十有八九的的成员被追查到，来不及自尽的成员被废掉精神海、损毁神智、继续进入人鱼分配机构。】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也许命运如此，人鱼一族注定要被消灭在历史之中。】
【如果组织内还有幸存的成员，警惕！由人类转换而来的人鱼，先天阵营就在人类一方，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绝对约束和监督他们，不要妄想他们会和我们同一条心！不要相信！不要暴露！不要靠近！】
【西塔在我旁边，已经闭上眼了，我也要追随我的爱人而去了。】
【祝幸存的兄弟们好运。】
金属板上内刻了这个手稿主人的故事：
【第二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卒于2785年6月13日，爱人西塔被帝国追捕人员毁掉神智后，被海茵斯彻从机构内救回，杀死西塔后自杀。
黎明计划是该首领提出的理想化人鱼平权方案，具体计划已不可考，因组织内部出现叛徒——一条由人类返祖的人鱼在恢复人身后，将计划泄密给了帝国皇室。
此后，组织遭到了大规模的诱捕，大量人鱼被绞杀，或被毁掉神智投入分配流程。
剩余幸存者将此手稿带回后，将组织基地搬迁至地下。自此人鱼革命力量进入最虚弱百年时间。】
一本老旧的字典，曾经有很多任主人，扉页上按顺序写着一个个名字，最后它属于一个叫西西的人鱼。他被组织救起、恢复神智后三个月，还在用这本字典学习识字。西西在组织内的朋友被帝国的人抓去，他带了枪出去救人，没有再回来。
一个裂口的水杯，它的主人已经没人知道叫什么名了。水杯的主人去救援一条被饲养人虐待的人鱼，被帝国警卫队带走，没再回来。
一块破损的金属胸章，是一条名叫朝星的人鱼买来送给组织内的小人鱼的。朝星化为人形后与人类成婚，暴露人鱼身份后被人类爱人举报，抹杀神智后送入孕育机构，没人再见过他。
一朵干瘪的纸扎玫瑰，是第一代海茵斯彻首领曾留在组织内的。他伪装人类进入皇室去刺杀帝国皇帝，行动失败后被送入人鱼科研院做人鱼研究，死无完尸。
还有下一条人鱼、下一条人鱼、再下条人鱼……每一个故事，字里行间都充满了人鱼们挣扎的鲜血。
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和对压迫的反抗，以及反抗失败的泣血。
这里不乏有海茵斯彻的首领留下的遗物。前几代的首领们一个个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后来的首领和人鱼们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所以会事先在组织内留好遗物、甚至遗书。
维诺看到后面，发现橱柜里几乎都是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上放着一块鳞片。
维诺也看到了属于元盛、宁泉和白星他们的信封。
在最后一个橱柜里，一个白色信封上，静静躺着一片深蓝色的缀金鳞片。
旁边的金属板上只有简单一行话。
【第十七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卒于人鱼革命途中，死得其所。】
那鳞片的颜色他很熟悉，他曾满怀着温软的爱意轻轻擦拭这样的鳞片，为它们涂上保护油，将它们的主人拥入怀中。
垂在袖口内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原著中谭遇的命运轨迹——早早地默认了自己要意外终结的生命，将一封遗书留在这里，然后像他之前的那些前辈一样，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也许都不会有人来看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封信纸。
他放在心里珍爱的宝贝，犯了错后不舍得打骂，连跟他置气都不会超过半天，就是这么被这个世界剧情糟践的？
维诺很庆幸他刚才没有让其他人跟着自己。
眼眶早已兜不住泪珠，清亮的水痕从眼角滑落，泪珠悬挂在下颚，滴答滴答砸落在深色的胸口衣襟处。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有人只是想有自由意志地活着，都不被允许？凭什么有人可以自称掌握权力，随意挤压其他生命存活的空间？
这操蛋的黄雯世界，操蛋的世界意志，狗屎的帝国。
虽然早就知道帝国丑恶的嘴脸，但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维诺的内心还是会燃起熊熊暗火，烧得他的心愤怒嘶喊、不得安宁。
他快气疯了。
但维诺现在却觉得自己平静到能笑出来。
青年快速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湿痕擦掉，没事人似的垂眸看着橱窗内的鳞片和金属板，像是要把那块金属板上的字句刻进心里。
然后慢慢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待的同伴们。
身后的玻璃小橱柜依旧安静矗立。
顶灯打下来的光晕照亮了金属板上的字迹，光滑的面板闪闪发亮。
【第十七代海茵斯彻首领，名不详，成功推行人鱼平权运动，解救千万人鱼，自此进入人与人鱼平等共处时代。
携手爱人，安享晚年，寿终正寝，此生不虚。】
在静默处沉淀的人鱼变革血泪史，他们曾反抗过、被镇压过、最衰落的时候几乎被帝国绞杀殆尽。
但始终有一群人鱼没有放弃渺茫的希望，在近千年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等来了第一任王的意识觉醒，打断了诅咒般的命运循环，改写到另一个看不清前方、但却闪闪发光的未来道路上。
不远处，黑发青年快跑了两步，一下子扑进黑衣男人怀里，热烈的拥抱持续了几秒后，又把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蓝发青年和白发青年一起拉进怀里，抱成一圈。
宁泉羡慕旁观，宁泉不可置信，宁泉喜不自胜，美滋滋贴贴王！
白星一脸淡定，白星一脸懵逼，白星微微脸热，绷住嘴角不笑！
黑衣男人在兜帽下无奈弯唇，长臂一身将几个人搂住。
维诺看着身边的同伴们，内心满涨。他有好多有关未来的计划，计划里有谭遇、有谭旭、有宁泉、有白星、有许许多多的人鱼们。
他想要实现那些看似美好的计划。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从上辈子起，他就是个善于制定计划，完成计划的人。
这辈子，他想实施的计划，终是会实现的。

第222章 陛下，您说句话啊！
在维诺跟着谭遇几人熟悉海茵斯彻基地的这几天，另一边，帝国的社会公共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直播曝光人鱼机构的犯罪团伙没抓到，被犯罪团伙盗窃走的数千条人鱼和人鱼蛋也没追回来，还损失了大半个师的战舰操控战士。
立法机构门口天天有抗议者来拉条幅闹事，维护帝都治安的警卫们不敢真伤害民众，导致机构被围堵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人直播闹事过程，引起星网上某些愚民的无脑追随，导致这波人闹过后，紧接着下拨人就集结到位了。
从各地调来研究鳞屑病的专家们到现在也没研发出药剂来，甚至有的专家在研究过程中也出现了鳞屑病症状，脖颈和胳膊冒出了带血的鳞片、腿骨扭曲、无法正常工作，导致研究进度被打断……
所有的事情起初就像一个个粘手的泥团，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难解决，但还没清理完上一个，下一个已经裹上来了，于是泥团越来越大，沾黏的土块草根也越来越多，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恶心又棘手的沼泽地。
皇帝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令人烦躁的情况。
曾经内有前朝遗患、外有虎视眈眈的联邦和虫兽，哈里森都没觉得有这么难受过。他从来都是下了命令后，事情就能按照他的想法按部就班发展。
绝大多数的命令是谭遇去带人执行的。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跟自己抱怨过“这里有阻碍、那里有困难”，命令下达后，谭遇只会向自己汇报完成任务的进度情况，而不是面露难色告诉自己没办法。
这一度让哈里森觉得只要策略决定对了，后续的执行应该很顺利就能完成。他承认，即使有些任务确实有些难度，但帝国人才济济，想选出几把好用的刀难道会很难么？如果连他交代的任务都无法完成，那人也没必要在帝国首脑身边当值了。
结果现在事实告诉他，是很难。
没有谭遇带头执行，其他人就连一件事都解决不了了。
真是一群废物。
换了新刀后，他才发现原来的刀有多顺手。
在意识到谭遇对自己的重要性后，皇帝竟隐隐有些恼羞成怒。他愤怒于自己一个泱泱帝国，从层层精英选拔出来的高级官员，竟然一个个都顶不了事。
哈里森沉着脸在皇宫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一下午，忍下了联系谭遇的想法。
没了谭遇，难道这帝国就没法运转了么？笑话，不过一条人鱼而已，怎么可能会重要到威胁到帝国的稳定。以后没了谭遇，他的帝国应该能运转得更好才是。
他不可能让这种功高盖主的事情发生。
这次趁着谭遇不再，刚好是个筛选和磨炼其他人的机会。
哈里森不需要一把不受自己掌控的刀，他也讨厌自己的要求不被人重视的感觉。明明他已经和谭遇说过让他回来了，那个人却还是醉醺醺地跟自己顶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谭遇什么时候回来了，就是他“意外死亡”的时候。
想起这事，哈里森就有些心情复杂。他没想到沃克将军的那个大儿子，对谭遇来说有那么重要，简直像是把他的魂给勾走了一样。早知道这样，当初沃克将军提议让维诺去清缴外星虫穴时，自己应该拦一下的。
如果维诺还活着，至少谭遇还是他手中那把好用的刀……也许现在帝国的混乱局面也早就被控制住了。
但事已至此，哈里森也不会浪费过多时间懊悔，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帝王心性的冰冷。他只会看向自己的目标，其余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能替代的。
那个没用的警卫部部长，已经被他换掉了。
再一次无果的汇报后，哈里森在皇宫议事厅把大臣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研究半个月了，还告诉我没有逆转药剂，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没有试验品？不会找么！那么多长鳞片的人在医院里消耗资源，用他们试药啊！”
研究鳞屑病专组的负责人欲言又止，小声辩解，“我们用已经出现鳞屑症状的同事试药了，没用不说，甚至加剧了鳞屑病症状，现在有三分之一的专家们都站不起来了……他们的腿骨已经出现退化反应，腿上也开始出现鳞片了。”
哈里森沉默了几秒，他蔚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和以往对民众展示的光鲜亮丽的形象大相径庭。
听到负责人说很多研究者的腿骨已经开始退化，他内心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烹烤。他是很清楚鳞屑病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的，现在的民众并不知道这是一种返祖现象，得这个病的人最终会向人鱼形态靠拢。
但这种逆转是不完美、甚至有致命性的。
这种返祖现象在帝国范围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起来，而目前还没有研制出来有效的药剂来预防这种现象的发生，或者逆转已经发生返祖现象的人。
这对哈里森来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也是他为什么如此着急专家组迟迟交不上答卷的原因——他自己也有可能得鳞屑病！
马尔斯帝国的皇帝，怎么能是一个长着畸形尾巴，没有自由活动能力的怪物！
目前只试验出来，出现鳞屑病的人对于正常人来说是没有传染性的。
但这个试验结果更让人感觉恐怖了，无法查明出现鳞屑病的原因，这个病就像幽灵一样，会随机降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不少单位的职工都请假在家了，街上还经常出现闹事者，再这样下去，整个社会都可能出现混乱停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哈里森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事情已经隐隐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了。
皇帝的怒气似乎被超出想象的情况镇压了一些，他扶额闭了一会儿眼，感觉有点头晕，沙哑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疲惫。
“继续加快研究进度，一个月……不，半个月内，我要拿到治疗鳞屑病的有效药剂。”
疾病专组负责人为难地看了一眼皇帝，这是想要就能要到的么？专组的所有专家都想今天就拿到有效药剂呢。
所有的无奈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是。”
骂完鳞屑病专家组，在看完手上的一份简报后，就像是快要熄灭的木头上被当头浇了一桶油，皇帝的怒火再次被激起。
“还有你们，蠢不蠢，你们手里的武器是干什么的？开枪啊！怎么能让一群乌合之众把你们给逼退的？！帝国贵重资源被公然抢走，你们连拦都拦不住么？！”
新报上来的民众聚众闹事丑闻，一群人自发地冲进了人鱼保护协会，在里面制造混乱不说，还把协会里留存的二十六条人鱼给抢走了。
“这帮人真是疯了。调监控！把偷走人鱼的人全给我治罪下狱！”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治安部部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部长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脸色，告罪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卑微，就差弯腰九十度了，“对不起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给大家添乱了。”
“没有动用武器是因为治安队员们面对的确实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帝国开过宪法里就写过，非战时不可对平民开枪。我们的队员被逼到一个房间围堵住后，一直在讲道理劝他们散开，后续确实没想到他们会打人鱼的主意，因为以前的抗议者只是闹事，并没有抢过人鱼。”
“人鱼保护协会的人在事后清点损失的时候，才发现了人鱼被盗，我们立刻就去调取监控。但发现那些闹事者一进来后就用棍子敲坏了监控设备，我们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些人偷走了人鱼。”
“并且我们怀疑是人鱼保护协会的人里有泄密者，把建筑内的监控放置地点透露给了这一批人，让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就销毁掉闹事记录。”
治安部负责人看上去很自责内疚，但说出来的一番话一点磕巴不打。
不对平民使用武器是受宪法约束，监控第一时间查了但是没用，甚至最后还把锅分给了人鱼保护协会大半——要不是他们有内应透露了监控点，导致所有监控被毁，他们现在说不准已经把丢失的人鱼都给找回来了。
至于那些持有武器却还不攻击民众的治安部门战士们……负责人心想，他们没有脱下衣服一起加入到民众队伍中去，就已经很克制自己了好么。
“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我们的人有泄密者？！难道你想说我们在监守自盗么！”保护协会的总会长愤怒又委屈地来皇帝这里告状，原本是想卖惨顺便让皇帝派人把人鱼给找回来的，现在可好，这件事还成了他们自己的错了？！治安部的人自己无能就算了，甩锅也不是这么甩的吧！
“陛下！您看有他这么胡搅蛮缠的么！”
总会长是个白胡子老头，这会儿气得颤巍巍地，脸色胀红，让人很难不担心他会不会直接被气撅过去。
皇帝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刚才确实在气头上，才口不择言说让治安队用武器对付平民。被治安部长提醒后也清醒过来，帝国宪法里确实规定了有政府及军部持有武器的机构，非战时不得对平民开枪的。
这个“平民”其实是指非本国的平民，连别国的平民都不能伤害，何况是自己国家的民众呢？
哈里森有一瞬间烦躁地想不管那什么破宪法，干脆直接下令，把扰乱社会安定的人就地击杀，杀鸡儆猴，这样很快就能把动乱平息下来。
“陛下，您说句话啊！”会长老头气得不断拍打自己的掌心，指天指地，试图把看起来呆坐在原位的皇帝唤醒，让他为自己讲句公道话，“老臣拍着自己的良心说句话，我为帝国尽心尽力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戳着脊梁骨侮辱过！”
哈里森本来就很烦了，这会儿粗糙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啪、啪”击打声更是吵得他头疼，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暴怒出口。
“别撒泼了！”
他一声爆喝出口，顿时把屋内吵吵闹闹推卸责任的众人给震在了原地。
人鱼保护协会的老头还保持着右手指天的姿势，滑稽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边挂着他慷慨激昂时喷出去的唾沫星子，此时却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一声不敢出，睁大眼睛有些惊惧地看着印象中好脾气的皇帝，此时像一头控制不住獠牙的野兽。
他甚至忘了皇帝刚刚竟然侮辱他“撒泼”。
哈里森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事态了，深吸一口气，极力将胸口淤堵的怒意吐出去，他降低声音，找回自己平时冷静的声音，“别吵了，这种时候就不要互相推卸责任了。现在是我们团结起来共渡难关的时候，帝国的稳定还要靠大家的努力。”
“公关部部长，现在就安排人去做新闻，宣布一个月内帝国的鳞屑病药剂就能研发出来，先稳定民心。”
这是宣布能研发出来就真能研发出来的么？到时候研发不出来，难道不会让民众陷入更大的失望和恐慌当中么？鳞屑病专组的负责人左右看了看疲惫的众人，再看看已经快不堪重负的皇帝，没有反驳什么。
“警卫部部长，你回去发布举报有奖消息，凡是提供周边邻居家出现陌生人鱼信息的，一条有效消息奖励一条人鱼，附加两百万通用点。自首偷盗人鱼的，免罪不罚。但三天过后被人举报出来的人，一律处以极刑，当众行刑。”
“是！”新被提拔上来的警卫部部长是个年轻的红发男人，也是第三军团原来的少将，凌冽辰。此刻他如同看闹剧终于结束一般，低头应下。
第三军团前少将在这里出现，本是一件奇怪的事。军部的没脑子莽汉跟政府官员向来看不对眼，但现在屋子里的人没有任何精力跳出来评头论足。
外部糟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比跟一个军汉共处一室糟多了。况且他们也不傻，这是皇帝亲自换上来的人，上一个警卫部部长已经被弄进监狱了，他们还不想在这会儿触皇帝的霉头。
凌冽辰出现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
维诺不在以后，第三军团后来陆续走了很多弟兄，后来夏将军也走了，第三军团干脆被第八军团监管了。凌冽辰一直在第三军团少将的位置上撑着，本想努力带好剩下的兄弟们，结果军团被监管后发现第八军团的将军副官一个顶十个人，没有自己在，这俩军团也挺正常的。
紧接着社会动荡说来就来了，皇帝开始调用第八军团的人去镇压街头抗议的人们，凌冽辰觉得继续在军团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没兴趣把枪口对准平民。
于是打算辞职带着自家人鱼回老家避难养老的凌少将，在辞呈递交上去的前一晚，被皇帝叫到了皇宫，硬塞给了他这份警卫部部长的工作。
说实话他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愧是军团出来的人，他没有对皇帝的命令表现出任何不理解或者为难。
像是曾经的谭遇、或是维诺，接到命令，执行命令，没有疑问，不需解释。
像一把没有自我思考能力的刀，很好用。
皇帝感觉稍微舒服了点。
他正准备继续安排工作，公关部部长一脸慌乱又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快速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弄出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陛、陛下！我们已经发文宣称一月后就能研发出鳞屑病药剂了！但是网上现在有流言传出，那个偷了人鱼和人鱼蛋的组织，他们公开说自己手里有治愈鳞屑病的药剂！”
“现在政府公告网下面全都是嘲讽我们的！”

第223章 海茵斯彻，我的神！
“什么？”哈里森眉头拧的死紧，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一瞬间又被点燃，怎么又是这个该死的团伙！
最近这一系列的麻烦，都是从这个盗鱼团伙开始的！
什么有了治愈药剂，皇帝根本不信，帝国秘密研究鳞屑病已经有几十年，一群最权威最智慧的生物学和病理学专家都没研究出来解决办法，这个刚冒出来一个多月的强盗组织就找到解决办法了？
他们最近不是急着从各方抢人鱼么，怎么可能还有人力财力投入到研究如何阻止返祖现象上去？
哈里森甚至都不用浪费心神去多想，就知道这个消息是个烟雾弹。
而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们刚刚公布了消息后，那边就说他们已经有了药剂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打帝国的脸。可以说这个流言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针对皇室的。
而且这个时间太敏感了，让他不得不多想。
哈里森锐利的眼神阴沉沉地扫过会议室的所有人，将他们的神情全部收拢在眼底，像是鹰隼从万里高空处定位草原上大意暴露位置的猎物，准备一击拿下。
虽说用人不疑，但帝王多疑的本性到底占了上风。
听到这个消息后，皇帝的第一个反应是思考这间屋子里到底是谁给那个违法团伙通风报信了。
只有这样，这个流言才可能在这个赶得刚刚好的时间点出现。
政府刚宣布完一月后出救治药剂，对方拥有治愈药剂的流言就传得网上到处都是。
这是公然破坏皇室的公信力，让人民对政府产生不信任感和怀疑。
皇帝心中对于这个碍眼又迟迟除不掉的组织的厌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于是他反而冷静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各部长大臣们都是人精，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和身边的人交流，但皇帝在这里，没人敢随便说小话。
“凌部长。”沉默许久后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是。”凌冽辰答到。
“再给你个任务。”哈里森抬眸，蔚蓝的深眸中一片阴郁，“把那个组织的人，不论死活，给我抓到。”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跳来跳去了。”
皇帝的声音甚至有种诡异的温柔，无端让人联想到某种藏在阴暗处的冷血动物，凌冽辰感觉自己脖子后都在起鸡皮疙瘩。
“你的上一任，因为太过无能，整整一个半月都抓不到对方半片衣角，”皇帝弯唇微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睛，显得那双眼格外冷酷，“现在他已经在狱中反思自己了。”
“希望你不会跟他一样，去给他做伴。”
这是明晃晃的施压和威胁。
抓不到那个盗窃人鱼的组织的人，凌冽辰就得戴罪坐牢去，自己的人鱼也没了依靠。
男人热烈的一头红发显得有些黯淡，他垂着头，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声应道：“是。”
在众人都不敢大喘气的会议室内，凌冽辰觉得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皇帝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帝国顶层的高官大臣们，不约而同想到。
公关部部长在心底再一次叫嚣想原地离职，但被君上这么一说，顿时像鹌鹑一样不敢吭声。
救命，这真不是杀鸡给猴看么。要说无能的话，他们这个屋里的各位部长和大臣们，都挺无能的。最近的一系列闹剧，一件事都没解决清楚。
如果提出辞职的话，说不定自己明天就跟之前的警卫部部长睡一个房间的上下铺了呢。
想想上任警卫部长油光水滑的光头和凸起来的肚子，公关部部长小心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好让自己别一个绷不住哭出声来。
“还有你，”皇帝突然看向公关部部长，目光阴鸷，“有那个组织的消息了么？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突然对上皇帝的不爽的视线，宁鑫不明显地打了个颤，脑中一片空白。调查这个组织背景的任务，跟他们只管发政府口径公告和新闻的部门也没关系啊。
皇帝之前只让警卫部去抓人来着，浪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也没抓到，也没有让其他部门去调查这个组织的背景啊。
问他干什么？
但皇帝问话，必须得有个交代。宁部长很快从刚才属下发给他的信息里想到一条消息。
“君上，据星网上的信息，这个组织的名字，叫‘海茵斯彻互助协会’。”
皇帝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又是流言么？”
“不是，是……”宁鑫停顿了一下，仔细估量自己将要出口的话会不会再次让君上气疯。
“是什么！别磨蹭。”哈里森不耐烦，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是……海茵斯彻组织创建了一个星网号，在网站上公布出来的，组织的存在目的就是救助人鱼，还把以前他们发在不同平台上的视频，都集中发在那个账号下了。现在他们那个账号下已经有超过两亿的粉丝量了，目前还在不断增加。”
宁鑫说完，就闭嘴屏住了呼吸，垂下眼睛当自己不存在。
其他人睁大眼睛抽冷气，有的直接打开光脑去网上搜索。
哈里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说，其实是对方都自爆家门了，他们这边才知道了几乎全星网的人都知道的滞后消息？
有那么一段时间，哈里森都想笑出来。
他的高官属下们，都是废物么？只能捡点别人主动扔出来的破烂给他看？这事情过于滑稽了。
于是他真的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会议室里响彻皇帝嘶哑又诡异的大笑声。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君上笑得前仰后合。
凌冽辰垂眼观心，非礼勿视，皇帝真是被气疯了。他好想回家去抱着他的人鱼打游戏，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皇帝发疯啊？
“嘭！”皇帝狠狠地一掌拍向桌子，站起来环视桌子周围一圈垂头不敢吱声的高官们。他看到有的胆小鬼竟然会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得浑身的肥肉一颤。
心里的火更旺了。
“废物！一群废物！”哈里森“嘭！嘭！”又拍了两下桌子，拍得手心热辣辣地发木，指着一屋子人骂道，嗓音劈哑刺耳。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帝说话。
皇帝愤怒离桌而去，把会议室的大门用力甩上！
但宫内的大门都是用的仿古制式木门，力道极大，打开后只会慢慢自动合上，十分静音。
于是哈里森想象中“啪”的摔门声并没有出现。
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废物们时不时抬头，无措地看向他。
君臣之间隔着的，是缓缓关闭的大木门。
还有尴尬到让人恨不得满地找头的寂静。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木门终于慢慢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哈里森更生气了！
素来教养极好，举止端庄的皇帝，抬脚狠狠踹了一脚木门！
木门发出闷闷的“咚”声，哈里森面色扭曲了一瞬。
会议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过了几秒有人低声问：“君上拿东西砸门了？”
皇帝在门外气得肝疼，拖着被反震到钝痛的脚腕，一步一颤地走了。
*
星网在这一天炸开了锅。
连着小两个月的人鱼相关事件的闹剧，终于再次出现了一个小高潮。
帝国人民水深火热，其他国家的网民也在共同关注。
一方有瓜，八方来吃。这很星际。
帝国民众对于人鱼遭遇的愤怒，本来已经快被最近逐渐严重的鳞屑病给转移注意力了。政府迟迟给不出解决方法，大家人心惶惶，都怕下一个皮下长鳞、腿骨弯曲变畸形的人就是自己。
带着这种有一天活一天的消极想法，有群众在星网上联络，自发聚集，冲了人鱼保护协会的大楼，进去就把楼内的监控全给敲掉了。
这还得感谢队伍中的一个兄弟，他就是协会的职工，直接一个反手掏老家，把老东家的楼内路线图给大家分享了个彻底。
上百个人去冲大楼，只有二十几条人鱼。这些人也不闹矛盾，谁有能力带着人鱼跑，谁就带。
于是二十来个人一人一条人鱼，很快就把人鱼带走了。
大家想得也很简单，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得上鳞屑病、出不了家门了，那不如给自己找个伴。
反正政府对人鱼也不好，自己带回家养人鱼，总比让人鱼留在这种烂地方好。
头天抢完人鱼保护协会，第二天政府就发布了消息，说一个月后鳞屑病药剂就能出来了。
一起抢人鱼的这些人有个小群，此时有人在群里忧心。
“下个月鳞屑病治疗药剂就出来了，那个救助人鱼的组织也一直没有冒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帝国抓捕了。感觉社会也快要会恢复稳定了。”
“咱们这样抢了人鱼的人不会被算后账吧？”
“都已经抢了，怕也没用，难道你还想把人鱼还回去么？”
“我没有这个打算。但如果有帝国的警官追查到家里，因为我抢人鱼这件事给我治罪，我就……”
“你就怎么样？（警觉.jpg）”
“我就对不住了，兄弟们。警官，我只是一时脑热，被坏人鼓动了啊，主谋是他们！”
“哈哈哈哈哈滚蛋！别逼我在抱着人鱼偷笑的快乐时光里扇你。”
“别逼逼了，快去星网看！那个抢走好多人鱼的组织又出来了！”
“他们说他们已经有可以治愈鳞屑病的有效药剂了！”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专门抢人鱼的么？怎么还研究鳞屑病？”
“他们后续还放了视频为证，有个人胳膊上冒带血的鳞片，打完针后几天就消下去了，竟然是真的！”
“我的老天，谢谢你，我在天上的爸爸！你真是保佑了我们！”
“谢你爹的屁，去谢海茵斯彻组织吧。”
“海茵斯彻？那是谁？”
有人在群里甩出一个星网链接。
“就是那个从帝国人鱼机构里，救了无数人鱼的组织！他们叫海茵斯彻！从很早以前就在救治没有医疗条件的伤病人鱼了！”
“他们真的，我哭死。帝国政府都没研究明白的东西，人家这么快就搞出来了。我要这帝国政府有何用？！”
“海茵斯彻，我的神！”

第224章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鳞屑病能治愈的消息传出后，几乎所有帝国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海茵斯彻的星网账号下。
有人相信这个账号发布的消息，在网上喜大普奔；有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冷嘲暗讽。
“原来你们叫海茵斯彻啊，好名字！那个药剂是个好东西！怎么才能用上啊？去哪里买？多少通用点？快给我付款方式别逼我求你！我哥在家休息了快两周了，挺遭罪的，浑身冒鳞，还有血，最近两天已经腿骨弯曲到站不起来了，看得我好怕。”
“你们从人鱼机构抢来的人鱼，治好之后呢？有想过后续怎么安排么？什么条件啊，总不能一直养着吧？”
“真的假的啊，别是假消息吧，骗一波通用点就跑？”
“呵呵，不信，视频可以作假合成。帝国召集了那么多专家，要研发出来鳞屑病的治愈药剂都得是一个月以后，你们什么来头啊，一群抢人鱼出名的星盗而已，还能有治病药剂？说出来不怕笑掉大牙。”
不过这都不能阻止海茵斯彻协会不断地发布消息和视频。
维诺和谭遇商量过后，觉得现在是时候了。趁着帝国内的混乱还没稳定，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人鱼这件事上的时候，把人鱼平权运动开始推行起来。
首先就是放出他们有治疗鳞屑病药物的消息，将帝国大半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帝国现在有几百万人陆续出现了鳞屑病症，人民最为关心的治疗药剂问题已经有了解决的答案，他们当然会关注海茵斯彻组织。
宁泉在星网上创建了一个新的账号，账号名称就叫“海茵斯彻互助协会”，头像是一片黑色。
置顶消息就是他们手上有治愈鳞屑病的药剂，欢迎有需要的人联系他们。
因为之前发布的人鱼被帝国机构虐待的视频，是分散在各个平台的，宁泉特意把之前的视频都集合起来，在他们的新账号下又发了一遍。
然后把维诺带回来的录像视频过了一遍，把能用到的素材剪辑成一段段视频，上传到存稿箱里，设定好时间，每隔两小时发一个。
这些视频的主要内容还是帝国的人鱼机构内，人鱼们的恶劣生存现状。
但只有这种视频内容，对于观看的人来说容易产生一种情绪疲倦，或者说情绪麻木。
大家看到第一个和第二个视频的时候，确实会极大点燃内心的愤慨，想要做点什么解救身陷困境的人鱼们。
等看到第十个视频的时候，众人甚至会不太想去看。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法撼动庞大的帝国机构。
宁泉在星网冲浪很多年，深知不能一味消耗观众情绪，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放最热烈的火，来将观看者的情绪挑动到最高峰。
所以他让白星回了古蓝星一趟，把那边的人鱼复健基地的情况拍点视频录像回来——托古蓝星周边的电磁风暴的福，地面暂时无法和其他星际星球的信号连接，想要获取那边的信息，只能送个人过去了。
于是呈现给无数慕名而来的帝国关注者们的星网号下，就是冷血残忍的帝国人鱼机构里，痛苦麻木的人鱼们，和被海茵斯彻组织救回去后，在室内抱着小人鱼微笑、又或是自由遨游在深海，和各色的深海物种一起分享湛蓝海洋的人鱼们。
有人脱了外衣，穿着T恤和短裤下了海——几秒后，一条人鱼从水面下破水而出，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朝镜头笑着看了一眼，转身向下潜去。
从水下掀起的宽大鱼尾，撩起一串晶莹的水花，星星点点落在镜头上。
甚至还有光着腿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孩子们，举着手中的宝藏，一路踩着水花，扑进海边某条人鱼怀中，兴奋地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人鱼们在用语言正常交流。
就像普通人类轻而易举能做到的那样。
对于习惯了人鱼们痴傻状态的帝国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人鱼和人类打破了物种隔离，可以随时变化。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前者视频的暗灰色阴冷基调，和后者视频明媚多彩的基调，给人带来的视觉反差和情绪反差是无比震撼的。
翻完了海茵斯彻星网账号下的网友们，尤其是帝国的网民们，彻底疯了。
论坛上相关的帖子已经建了不知道多少，随便点进去一个就是讨论海茵斯彻协会发布的相关视频的真实性的。
【主题：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有问题的？人鱼原来可以不是傻的么？人是可以变成人鱼的么？人鱼是可以变成人的么？？】
【主楼：先让我发个疯啊啊啊啊啊——】
【1L（楼主）：球球你们告诉我是我犯癔症了，我在海茵斯彻协会的账号下看见人鱼可以和人类无障碍沟通，它们的孩子能和他们交流，而且还有小人鱼的尾巴直接变成腿爬上岸的，救命是我在做梦么？？？】
【3L：我跟你做了一样的梦！】
【4L：求求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梦，我真的希望我的人鱼下的蛋，可以变成视频里那个小孩子那样，变化出腿来叫我爸爸呜呜呜。】
【5L：再有人跟我说视频能合成，我就把这个视频摔倒那个人脸上。你告诉我，这种视频要怎么合成！我想都不敢想的！】
【10L：啊啊啊啊——在床上边打滚边嚎了半分钟后，我听见我隔壁的兄弟也在嚎了。】
前面十几层无意义的嚎叫后，开始有人的脑子能转起来了。
如果说海茵斯彻协会放出来的人鱼视频属实，那么之前一个多月里，这个组织放出的有关帝国机构给人鱼注射损毁神智的药物的视频，信息是真实的。
——帝国分配给民众的人鱼，都被注射了那种降智药剂、快速催化到性成熟，被迫成为了没有神智的活体孕囊。
【324L：现在就是气到哐哐砸墙。我恨死帝国人鱼相关机构了！你们在搞什么东西！好好的人鱼老婆被你们弄傻了，孩子被你们骗去当下一个生育机器，你们还给我正常完好的家人！】
【366L：既然海茵斯彻组织能把那些已经被弄傻的人鱼治疗好，那我们的人鱼能不能也帮忙治疗一下啊！我好想让我的人鱼可以正常跟我对话！】
【429L：……好家伙，我和我伴侣贡献点不够，俩人合起来共同拥有一条人鱼。如果人鱼还能治疗好的话，那我们就是三人行了……突然刺激。呆住.jpg】
也有想扒出梦幻世界里人鱼所在地的人。
【589L：希望知道这些人鱼在哪里的好心人告诉我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去过去找个老婆。】
【590L：组团去偷老婆了。人准备好了，飞舰也已经准备好了，老婆的位置在哪里？】
【594L：根据我的观察与分析，这是一处有海洋、有人类建筑的星球。（狗头.jpg）】
【595L：↑真是脱裤子放屁，这用你说么？！（敲狗头.jpg）】
【604L：你们先嚎着，我已经给海茵斯彻账号私信了，帮我治愈好我的人鱼，开价一百万通用点，不够的话，再多也能谈。】
【607L：？这么大手笔的么？我没那么多通用点，最多只能拿出十万，不知道这个救助组织帮忙治愈人鱼的价格是多少，希望能在我承受范围内。】
【679L：你们都在想人鱼的事情，我只想到他们说能治疗鳞屑病的药，估计也是真的！我要赶紧注射药剂！胳膊和脖子后面都是从皮下呲出来的鳞，又疼又痒，还不敢挠，难受死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海茵斯彻账号下的置顶消息下留言转发，私信里挤满了网民们发来的消息，宁泉看着后台收信箱9999+的小红点，满意地把光脑拿去给维诺看。
得到王的拍肩肯定后，他笑眯眯地回到办公室，关掉星网软件，继续剪辑白星从古蓝星带来的视频。
至于账号下的留言内容和私信，他一个没看。：）
感觉很爽。
治疗鳞屑病的药剂是真的么？
确实是真的。
鳞屑病症状随着维诺在海底的觉醒而快速爆发开来。从前也有出现鳞屑病的人，但人数极少，对于帝国皇室来说，每年出现的那几个鳞屑病人，连研究样本都凑不够，更遑论研究出来有效的治疗方式了。
但对于维诺来说，皇室研究团队对人类返祖现象束手无策的情况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鳞屑病的本质，是人类体内的人与基因出现了显性形状。期初的皮下出鳞症状就像一颗种子，在发芽生长，等到花果成熟的时候，也就是人类转化成人鱼体的时候。
但这一过程一开始就不能逆转，但没有人鱼王的精神力辅佐，只靠人自己硬撑，就像花果生长过程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养料，最后是无法转化为完整体的人鱼的。
所以才会出现鳞屑病人后期双腿退化成一条畸形鱼尾的情况。
但维诺到底是觉性了人鱼王的精神力。
他的精神力对于所有携带人鱼基因的生物来说，就是最好的“治愈药剂”。
之前在飓风号上给伊恩做精神疏导的时候，维诺就将伊恩的畸形鱼尾给治愈好、并且使之快速恢复了人身。
当时是维诺直接和伊恩有了身体接触，所以伊恩的恢复才会那么快。
如果想做成药剂，帮助远在星球之外的人，就得确保维诺能够把他的精神力分割出去。并且分割出去后，那部分精神力还得有作用。
后来维诺和谭遇找人尝试了一下，发现只要维诺将一段精神力丝线融入医用葡萄糖中，甚至是医用盐水中，都能让皮肤长鳞片的人重新收回鳞片。
这其实是维诺的精神力把人鱼显性性状给压制下去了，并在人体中引导积蓄能量，等待后续直接帮助人顺利地转化为完全体人鱼，避免出现返租过程中转化畸形的现象。
但精神力被分割出去以后，能保持多久的有效期呢？如果分割出去后的精神力不出十分钟就消散了，那他们的救治工作会产生很大的麻烦。
经过测试，被维诺注入精神力的药剂能维持十个小时的有效期。
十小时过后，针剂就又成了纯粹的葡萄糖水，不再有半点治疗作用。
但这段时间，在运输物流极其发达的星际时代，已经十分充裕了。
于是他们简单拍了个视频。
视频中给鳞屑病人注射的那管药剂，其实就是掺入维诺精神力的葡萄糖水。
视频中的人在注射药剂后，胳膊上炸开的鳞片，慢慢收了回去。
看上去这个人恢复了正常。
殊不知，那颗种子只是被温柔地埋藏了回去，积攒能量，等待下次破土而出时，能直接把人类转化成人鱼完全体。
宁泉一边剪辑视频，一边好心情地想。
这怎么算骗人呢？
他们的药剂，确实是会“治愈”鳞屑病的，不是么？
*
帝星。
皇宫。
哈里森坐在办公桌前独自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捋顺了胸口的那口气。
他劝诫自己不要着急，要冷静下来。
对方现在不过是放出了一个烟雾弹信息，自己这边就先乱了手脚，这实在是可笑。
冷静下来应对，这种乌合之众不过是想要吸引注意而已。
桌边是刚刚皇后给他端来的红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开光脑，将屏幕投映到半空中，打算自己上网看一下目前星网上的消息。
点入星网页面后，第一条直播新闻就让哈里森凝固住了表情，他不敢置信地点了进去，看清楚里面的人后，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皇帝顾不得擦拭桌前和胸口被自己喷洒的水渍，还红肿着的手掌再次“嘭”地甩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恨不得把对方的肉撕咬下来一块。
“混蛋！维、诺&#183;沃、克！谭、遇！竟敢背刺我！”

第225章 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光屏中，清俊的黑发男人带着一双诡异的黑色美瞳，双眼全黑，只有瞳孔留有一点金漆，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恐怖。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清澈的男音通过星网设备传输到了无数关注这里的星际人耳边。
“我是维诺，海茵斯彻人鱼救助协会的领导者之一。”
“今天在这里，是想邀请大家和我一起，见证帝国人鱼生存权益与人类的平等化。”
“也是想向各位证明，人鱼本身是拥有与人类享有同等权力的资格与能力的，只不过一直被人为压制了这种能力。”
“今天起，人鱼不再只是帝国孕育者的角色了。”
青年像是什么新世纪的开创者一样，一字一顿地宣称道。这意味着帝国延续了千年之久的习俗与社会状态，要彻底颠覆了。
然而这种看上去异想天开的话，由他说出来，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反驳。
直播弹幕里疯狂滚动的字眼和雀跃的情绪深深刺痛了皇帝的眼。
【我艹家人们，维诺少将没死！震惊了！】
【不仅没死，还在沉淀两年后，一举站出来解开了帝国人鱼的黑幕！拯救了无数人鱼不说，还把困扰了我们这么久的鳞屑病给解决了！他真的，我哭死。】
【他这可是相当于跟帝国权利中心作对啊……真的勇】
【之前就很喜欢维诺少将，今天，让我爱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搞什么啊，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要改变一个物种生存状态的话，见鬼的是他好像还真的能做到……他是什么圣父么？我怎么被他说得心神震荡，觉得他好伟岸啊？】
【少将！给我药剂！快拿走我的通用点！】
【其实他已经不算帝国少将了吧？消失快两年，估计军籍都不在了。】
【不管，我就叫他维诺少将！】
这些是关注维诺的，还有一帮人，注意力放在了屏幕中那个黑发男人旁边的人身上。
他一头银发披散下来，鎏金眸子深邃，带着微微笑意侧首看着身边的黑发青年，侧颜如天神之手描绘过的画，目光里是不用言语也能看出的柔情。
那是一张对星网来说并不陌生的面孔，星网上曾流传过大量他的照片，无数人的光脑里都保存过他的截图。
他不再是曾经穿着人鱼裙、供人类凝视观赏的玩物，而是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和他的伴侣平起平坐，一起坐在新闻发布会的桌前。
他的面前还摆放着一根收音器。
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海茵斯彻星网号放出的视频里，人鱼也会说话的场景。
头顶的灯光打下，将他笼罩在光中，男人银发红唇，皮肤白皙，黑色的高领衬衫系到最高的扣子，稳妥地贴合着他的颈部曲线，布料与肌肤之间的缝隙窄而深暗，带来一种禁欲的美感。
他好像天生就是吸引人注意的发光体，只要出现在人群中，人们的视线自然就会被他所夺摄。
【他爹的，维诺少将旁边那个大美人！怎么那么眼熟！！】
【是维诺的人鱼啊！我相册收藏里还有一堆当初他们出席皇室宴会的照片呢！他好美好美啊，我好想骂人。凭什么这么好看的人鱼不能是我的！】
【是那条绝美人鱼！他曾经是傻的时候就那么美，现在看起来更有魅力了！而且他脸上完全没有当初那种懵懂的神情了。是那个海茵斯彻组织把他的神智给恢复回来了么？】
【少将少将！我也想让我家人鱼恢复神智，你们是有什么药剂么？麻烦说说要怎么才能做到吧？求求你求求你呜呜呜我太想要个可以交流说话的伴侣了】
……
手中的刀，居然会自己跑出去，用刀尖对准主人了。
皇帝从没想过有一天谭遇会对自己阳奉阴违，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来。他曾经眼见谭遇跪在老皇帝和谭元帅身边，宣示一辈子效忠皇帝时，就以为自己真的拿住了这柄利刃的刀柄，会永远为己所用。
哈里森死死盯着谭遇的脸，目露血丝，如果目光中能藏刀子，谭遇现在已经被皇帝的眼刀给凌迟成了千万片。
他很快回忆起了最近谭遇的反常，以及他联系谭遇时，对方听上去痛苦又混乱的说辞……
都是假的！
怕不是自从谭遇私自从帝星出走时，就是去找维诺了。
但是那个人不是已经死在了古蓝星了么？皇帝自己的眼线汇报上来的消息，确实是这样没错的。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谭遇从海底上来后，只带回了维诺的一根机械臂，带着剩下的士兵血洗了当地的虫兽巢穴，整个人阴沉得像是在发疯边缘。
后续部队也向大海中放了大量的生命探测仪器，用来寻找维诺，均已失败告终。海底除了原生的海洋生物，根本没有一个大活人的生命信号。
这么一年多时间，他能把维诺藏在哪里？
皇帝紧紧攥着茶杯，拳骨上筋脉分明，像是要迸裂出来。他耀眼的金发被连日来的糟心事闹得暗淡枯燥，眼底是浓重的黑青色，胡茬冒出，是一副明显睡眠不足、心事过重的样子。
但屏幕上那俩人，一个比一个状态好。
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甚至做了发型，维诺的前额头发被妥帖地抓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只留几缕细碎的发丝垂在前面，潇洒而不油腻。光彩耀人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偶像发布会。
而自己，就是被这俩个小人愚弄的傻子。为了帝国操心操肺，还被养不熟的白眼狼试图反抗自己的意志。
“啪！——咔嚓——！”
皇帝所在的办公室内，除了光屏上的男人讲话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哈里森猛地将手中的水杯甩了出去，狠狠砸向门口。
仿古制作的高瓷茶杯润白细腻，也十分脆弱，碰到坚硬的地面，立刻崩碎成无数片，徒留清冽的碎响，回荡在屋内。
一个甩手就摔碎了上万通用点，但皇帝丝毫不在意，他死死盯着屏幕中的维诺，打通了一个光脑号。
“凌少将。”
皇帝的声音轻柔到有些甜腻。
“你的最新任务来了。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给我把海茵斯彻犯罪团伙的主谋——尤其是今天开新闻发布会的那个人，把他的脑袋带给我，好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对方显然也看了那个正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君上，维诺是我曾经的同僚，我的战友。”
下不去手么？呵，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维诺看见曾经的战友带人过去要他的命，一定会感觉不错吧？
哈里森目光里有一瞬扭曲的笑意，他冷下声音。“你把他当战友，他可是瞒着所有人干了叛国的事！他有把你放在眼里么？！”
“他谋划了这么久，要搞什么人鱼平权，期间有跟你联系过么？”
凌冽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没有。我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为他牺牲了。”
“哈，”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看吧，他也没那么在乎你。”
“帝国现在所有的闹剧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必须对此付出应有代价！”
皇帝现在被愤怒吞没，恨不得拉着所有人陪葬。要死的人里，首当其冲的就是维诺和谭遇！
他尤其不能容忍谭遇背叛他！
他和谭遇幼时相识，虽然他们身份地位不同，但哈里森曾经是真的有把谭遇当过自己的朋友的——只是后来帝国局势变幻，他和谭遇的关系也渐渐固定在了君臣之位上。
曾经答应过老皇帝和谭元帅的承诺，他现在也不想再守约了。
不过是区区一个一条卑贱的人鱼……他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帝国将军了么？！敢违抗帝国君王的意志！他凭什么！
“你以为他身边那个银头发男人是他的人鱼么？”
“那是第八军团原将军，谭遇。”
光脑那边的呼吸乱了起来，凌冽辰磕磕巴巴地不敢置信，“什，谭将军……是维诺曾经那条人鱼？……怎么会……”
“没错，原本他只是一条应该去给人类生孩子的人鱼，但却伪装身份，进了帝国军部，还掌握了帝国相当一部分军团力量。”
皇帝放低声音，谆谆诱惑，“难道你就甘心么？被一条人鱼骑在头上……”他听着凌冽辰逐渐粗重的喘息声，内心终于感觉舒畅了点。
“杀了他们，你以后想回军团的话，上面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年轻有为，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我、我再想想……”
凌冽辰的声音动摇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改口。
不过这就够了。皇帝微微勾起唇角，如果凌冽辰立马就改口，他还得怀疑一下是不是有诈。
现在这样明显就是被更高的权势吸引住了，但却为了那点薄弱的道德底线，而拉不下脸来立刻背叛前任同僚。
但他总会想明白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哈里森很清楚，渴望拥有权势的人，那点不值一提的“社会道德”对他们来说，会是最先选择舍弃的东西。
皇帝十分宽容，“你再考虑考虑，两天后给我回复。”
他告诫凌冽辰，“你不要这个往上爬的机会，军部有的是人要。”
通讯挂断。
凌冽辰看着光脑屏幕上熟悉的友人兼同僚侃侃而谈，介绍推动人鱼平权运动的相关计划，比如对已经成年的人鱼注**神修复药剂、停止对新生人鱼注射帝国的“抗毒针剂”、建造人鱼复健相关基地，开展对刚恢复神智的人鱼的基础教育……等等。
谭遇将军坐在他身边，他们看上去很登对。
凌冽辰越看越生气。
他爹的。维诺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伤心那么久！他老公也不告诉他！亏自己之前还去安慰过谭将军！
既然要搞事，为什么不带上他！
他要生气了！
但他又真的很高兴，他真的佩服维诺所做的事。
这个家伙闷声不响的就想解救全体人鱼……维诺从前就是这样，怎么每次都是自己往前冲，把快要胜利的果实留给其他人啊。
凌糖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光屏。
小人鱼明显认出了曾经贴过的人，他指着维诺的影响兴奋地拍水，淡青色的鱼尾在水底不断摆动，示意凌冽辰注意。
“啊！香香！……香香！要抱！”
凌冽辰深呼一口气，看向自己的人鱼。
他碧绿色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伴侣，想象他以后能变成跟谭遇将军那样，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可以在他身边，与他携手老去。
“好。”他拉住凌糖的手，轻轻道，“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凌糖安静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能听懂一样，用力点点头。
“好！辰辰！”
男人笑着凑过去亲了人鱼一口，“哎我的宝，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至于皇帝说的一顿挑拨离间的屁话……人家都那么卖力地引诱了，自己不稍微表现得动摇点，岂不是有点对不起君上的心意？

第226章 一群刁民！
星网上的消息流通速度极快，除了马尔斯帝国本国的瓜民，一时间星系各国的目光都被这里吸引了。
甚至有人回翻星网上之前流传过的人鱼盗窃团队的视频，通过放大镜对比，辨认出来那个第一个直播人鱼孕育机构、揍了一种混蛋的帝国官员的人，身形与维诺极其相似。
这就很牛逼了。
相当于帝国前高级将领带头掀了皇帝的饭局，把皇帝用馊饭招待客人的证据抖落出来，当中打脸皇帝不说，还吆喝着客人们入座到新宴席上。
普通人看热闹，看的是人鱼可以恢复神智、变得和人一样交流的新鲜感，和即将享受到的鳞屑病治疗药剂。
自己没有炸鳞和双腿残疾的后顾之忧了，人鱼老婆还能和自己平等交流了，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权力中心的高层们看的是帝国风雨欲来、将要掀起的变动。
这甚至可能会引起帝国内战——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腥风血雨好几年。
连联邦的高级官员们都会兴致勃勃地私下讨论两句，有关这个年轻的前少将会不会把枪口对准皇帝。
但大部分人并不看好维诺。有心人只要一查就能查到海茵斯彻协会曾经的信息，很显然，维诺这个平权组织的前身只是作为一个互助协会存在，做的业务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并没有足够的兵力。
从他们屡次偷袭帝国人鱼相关机构后的反应也能看出来，维诺的人每次都是被帝国的战士们追着跑，从不正面迎击。这摆明了就是自己手里没兵，不敢起正面冲突。
不怪其他国家也注意这件事，这实在是一项波及多国的事情。
当初人鱼算是帝国特产，被作为美貌的玩物往周边国家输送了不少。
后来联邦和帝国闹分裂后，联邦那边并没有掌握人鱼抚育技术，曾经的人鱼研究机构和人员都被皇室掌控着，没有外流。
为了维持后代的繁衍，联邦和帝国签订了协议，在联邦建立人鱼抚育机构和分配机构，并配有配套的医院设施，将帝国已有的一套成熟的人鱼繁衍、分配机制搬到联邦一份，并派遣帝国工作人员去那边进行工作。
只是联邦的人民不需要通过社会贡献点领取人鱼，他们直接向人鱼分配机构支付足够的通用点，就可以申请到一条人鱼。
每个人限购一条，除非上一条已经正常死亡了。
所以联邦的人鱼们，相当于从帝国高价进口的。
因为价格昂贵、人鱼娇病，联邦有一套自己的回访机制，他们自己专门成立了一个检察部门，会定期对已经分配出去的人鱼经行定期回访。
发现领养人对待人鱼不尽心，造成人鱼严重受伤的，会取消此人再次申领人鱼的权限，并将人鱼收回治疗，分配给下一个领养申请人。
尽管联邦对人鱼的保护力度更加强一些，但这并不能改变人鱼本身痴傻的状态，他们无法和人类平等交流。
所以人鱼在联邦的角色定位，并不算伴侣，更多是一个能为人带来后代的漂亮宠物。
有些人甚至会在拥有自己的后代后，私下把人鱼的生育权租出去，让那些没能力申领一整条人鱼的人，借用自己的人鱼生后代，生出的人鱼蛋归医院，生出的婴儿归精子提供者——当然这种事情肯定得偷偷来，不能被监察组发现，否则会他们会收回人鱼，取消领养人鱼的资格。
其他国家也或多或少从帝国进口过人鱼，要么就是一些有钱人从黑市上买过被用各种手段偷渡流出的人鱼。
如果说人鱼永远是那副痴傻的样子，不能改变，那么人鱼的地位和人类对待他们的态度，注定不会站在平等的角度。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海茵斯彻组织放出来的视频，人鱼们其实是可以恢复智力、和人正常交流的。
那谁不想和聪明、能好好沟通的物种一起生活呢？
再加上其他国家也陆续出现了鳞屑病症状，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医疗机构能够彻底解决这个难题。
所以维诺的团队那种可以让人鱼恢复神智的方法，和针对鳞屑病的治疗药剂，对邻国来说也是有大量需求的。
维诺在星网新闻发布会上告知所有人，每批次的鳞屑病治愈针剂都会标注生产时间，从这个时间开始的十小时之内有效，超过该时间后药剂就无效了。
弹幕一片‘嗯嗯嗯没问题你快说多少钱怎么买？’
因为预计的需求量很大，维诺他们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和各星球的中央管理机构直接联系，让对方直接统计完各自星球的针剂需求量后，再按照注射计划把针剂分批次送过去，确保针剂在十小时之内可以给有需求的人们注射进去。
网友们表示赞同。
至于价格，维诺平静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在他说完那个价格后，弹幕空了有四五秒，没人说话。后续才有人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我听错了？】
【一支药剂二十通用点？？也就是一支好一点的营养液的价格吧。这是我能拥有的便宜么？】
【这位哥你是在做什么新型慈善么……】
【之前造谣说他们是为了敛财的人呢？出来挨打。】
【我就是制药企业的，实话实说目前光是针剂的包装就得一份十通用点左右，加上他们自己提供的药剂，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成分，但目前这是全星际独一份研究出来的有效的鳞屑病治疗药剂，他们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一针竟然只要二十通用点，这东西他们是没得可赚的。】
【他真的，我哭死。】
【这个价格对低收入人群也很友好了。感受到了海茵斯彻的真诚，他们是真的想为人民做点实事的！】
普通人欢呼感谢，而心思更深一些的人看着光屏中一副做慈善白扔钱的维诺，细品一番后感觉这人手段实在是高。
不费一点力气，就把大半的民心笼络住了。
在他人有困难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还能做到不占对方便宜，这本身就很能赢得他人的好感。
这对维诺之后想开展的人鱼平权活动，以及人鱼社会化复健计划的推广和展开，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维诺身边的那条银发人鱼，通过他们的互动来看，人鱼是完全可以理解人的意思，并和人无障碍交流的。
这就是海茵斯彻组织有能力把人鱼的神智恢复的最完美的例子。无数的人鱼领养人都会愿意让自己的人鱼接受这样的复健项目的。
而星际中有那么多人鱼，他们的复健和社会化，一定需要一套完整的设施和教育体系，并且各个星球对于这种人鱼复健的场所都是有需求的——这就是资本入驻的机会。
未来，真的要变了。
一些大企业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了，他们敏锐的商业嗅觉告诉他们，提前和海茵斯彻合作，就能吃到第一批螃蟹。
于是，飞向海茵斯彻星网账号后台的私信更多了。
*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爽。
皇帝自从看了维诺的新闻发布会，被恶心得两晚上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喘粗气，闹得王后夜里去了旁卧。
哈里森这时候没心思去哄女人。
维诺和谭遇，这两人太贼了。简直是用意险恶！
先用小恩小惠安抚民众，收买人心，让人们无形中提高了对人鱼平权计划的接受度。
他们愿意做慈善就算了，重点是他们越过了皇室。这把帝国官方的脸面摆在哪里？
即使网上有视频，皇帝还是不相信维诺他们真的研究出鳞屑病药剂了。
那个十小时保质期的规定就很可笑。现在的冷链技术那么发达，特效针剂从生产出来到放入冷链库中，完全可以保存至少三天。怎么会十小时就失效？
但维诺在新闻会上对针剂的相关信息说的那么详细，让他有点惴惴不安。难不成他们真的有药剂？
维诺和谭遇发完新闻会的第二天，帝国又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发布了新闻会。
沈思林创立的星海研究院把人鱼抚育机构的人鱼初生抗病针剂的研究报告给弄出来了。
简而言之，抗毒针剂的作用和之前海茵斯彻组织发布的视频里说的差不多。这种东西可以直接有效毁坏人鱼的大脑神智、让人鱼变成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极为阴毒。
还真是印证了之前网上的流言——帝国就是故意压榨人鱼的。
网民：麻了。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了的抗议潮，又在街头出现了激增。
帝星的居民不少是能耐也有权力的人，真想做什么事的时候能量是很大的。他们气得把立法院和各地人鱼抚育机构和研究机构给冲了，执法人员用了粒子枪崩了两个人都没拦住愤怒的人潮。
皇帝再次震怒，他妈的还敢联和沈思林背刺我！一群刁民！全都背刺我！
两天后，皇帝等来了凌冽辰的回复。

第227章 我们成香饽饽啦？
皇宫。
最近皇宫内的侍从们不敢喘一丝大气。
君上这些天面色阴沉，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自然不会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找不痛快。
有人看了光脑上的风言风语，自然心有不忿，但自己还吃着皇家的粮，并且工资待遇也不低，吃人嘴短，倒也没人闹腾着要辞职。
不过这一天，有些伶俐的倒是看出来了，皇帝从早上起，面色就缓和了很多，倒有了点以前那副温和端庄的君子面貌了。
只是下面的人见过皇帝双眼通红眼神阴沉的样子，对这种突然转变的态度，反而更发憷了。
会客室内冷清寂静，细看还能看到墙角处有细碎的白色渣滓——那是皇帝这两天摔的瓷杯太多了，留在角落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碎瓷片。
凌冽辰进门后将墙角的碎片收入眼尾，没有多话。
“你考虑得怎么样？”
哈里森心知肚明，对方既然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了他的选择。
俊美的青年跪在皇帝面前，右手握拳按在自己胸口，低垂头颅。
这是帝国军人标准的效忠的姿势。
“君上，臣愿替帝国征讨维诺&#183;沃克，让他付出应有代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而深暗权力诱惑的帝王，自然对这点欲望有着最敏感的洞察。
在无人能看见的高座上，拥有无上皇权的帝王微微露出笑意。他很满意这个头脑清醒的年轻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这才对么，只有追求权力和财富才是真实可靠的。
什么拯救人鱼的权力，在没有稳定富足的国家实力之前，都是扰乱帝国正常运行轨道的泡沫——迟早要破裂的。
哈里森蔚蓝的眼睛透着欣赏，“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带上需要的人手和武器装备，去拿下他的头颅，给所有意图反叛帝国的人们一个警告。”
他唇角的笑意不及眼睛，凉声道：“维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是。”凌冽辰始终低垂着头颅，没有直视帝王。
不过哈里森并不在意，那些对权力有渴望的人，在他面前都是谦卑的，他早已习惯了别人这样面对他。
所以皇帝也就无从看见，红发男人低垂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厌恶和不耐。
什么反叛帝国，只要忤逆了皇帝的意思，就会被归为叛党吧。
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带着凌糖投奔维诺，胸口的憋闷稍稍散了一点。
凌冽辰问：“君上，随行人员我是否可以自行挑选？”
对待自己阵营里的人，哈里森一向宽容，“可以，最近没有外敌，也不在虫潮期，军团里的人你可以随意调，只要不影响军团正常运转就行。”
“是，感谢君上。”这就带一拨人投靠维诺去。
凌冽辰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出了皇宫。
上了飞行器后，他才静静吐出一口气。
凌冽辰挺直腰杆，双眼冒光，感觉自己又要活了，“维诺！我来了！”
而坐在皇宫中的皇帝也很满意，开口叫来自己的护卫，淡淡吩咐他带上十个身手好的，去暗中行刺维诺。
护卫原本就在会客室的屏风内隐藏着身形，准备随时出来保护，自然也听到了皇帝和凌冽辰的一番对话。
他有些不肯定，“凌少将不是已经……？”
凌冽辰已经去了，还要安排他带人去行刺么？
“少问，多做，”哈里森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
护卫头一低，不敢再多言，“是！”
哈里森当然知道凌冽辰带人去行刺维诺了，但他真是的心甘情愿想去刺杀维诺的么？他们两个在第三军团共事几年，多少也有点战友情谊，万一最后关头凌冽辰反水了怎么办？
没关系，他会派人出手。
不管是谁的人杀死维诺，都无所谓，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他派凌冽辰去的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让维诺看到，他曾经的同僚为了权力，当了老东家的狗，来取他的命了。
就算凌冽辰不动手，他的人也会动手的。
对谁都不信任的帝王，看着空旷的会议室，闭上了眼。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帝国变得更好。
他必然是不会有错的。
*
在凌冽辰选好人手刺（投）杀（奔）维诺前，帝国的军事逮捕令就发布出去了。
原帝国高级将领维诺和谭遇被判以叛国罪、私自盗用国家财产罪、毁坏国家公信力罪等数十条罪名，处以死罪。
逮捕后格杀勿论。
拿到维诺或谭遇项上人头的人或者组织，会被帝国赏以重金。
找到罪犯维诺&#183;沃克和谭遇所私藏的人鱼的位置的，会被帝国赏以重金，并分配人鱼一条。
消息一出，帝国哗然。
皇宫外方圆三公里都被军团把守，外人进不去，闹事也闹不到皇帝眼前。
于是人们到星网的皇室官网账号下骂街。
【有病吧你们？！好不容易有人干点好事，就给往黄了搅！】
【我要鳞屑病治疗药剂！不能伤害维诺！他没了我的药剂可怎么办啊！】
【学渣被人发现自己的卷子考了零分，恼羞成怒，于是选择鲨了学霸。行，还得是你啊，帝国皇室。】
【你们现在搞事是想干什么！没本事就算了，可以蠢至少不要毒吧！】
【哪个脑瘫给判的死罪啊，希望他自己也得上鳞屑病，然后腿骨扭曲瘫在床上动不了。双手合十祈祷.jpg】
但总有些贱嗖嗖的在蠢蠢欲动。
【感觉条件不错，有点心动了怎么办？】
【有人组团找人鱼去么？重不重金不重要，主要是我想要人鱼了。】
这种发言被更多的网友给喷闭麦了。
【心动？这边建议你朝自己崩一枪，心就不动了。可爱微笑.jpg】
【有人组团来暗鲨这个东西么？人不人鱼的不重要，主要是我想鲨人了。刀口舔血.jpg】
管理官方账号的人看着评论区下方和私信里海量的辱骂，也有点麻了。已经麻了小两个月了，也不差这一点了。
但身为官方号皮下的人，他不能顶着官方号随意下场和网友对骂。
于是他熟练地从后台清空私信箱，关掉星网页面，脱掉白色工服，打卡下班。
然后打开自己的光脑，进入星网，进入皇室官方账号下，激情输出。
【死没死个爹啊！颁布这个逮捕令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脑瘫！希望你们早日被病魔战胜！支持维诺少将和谭遇将军！】
精分的痛苦与快乐，谁懂？
*
除了玫瑰星系各国，不少星际雇佣兵团队也都在关注着帝国的动向。
他们也看到了帝国的逮捕令。
这其实和雇佣兵们熟悉的悬赏单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如果放到以前，这单子他们上赶着都愿意接，帝国说的“重金”，那可真是笔不小的钱。
但现在，他们自己团队里就有皮肤冒血鳞的，人人都怕下一个出现鳞屑病症状的人是自己。
他们对海茵斯彻组织有所求，自然不会去接这种跟自己过不去的单子。
目前全宇宙也就维诺所在的海茵斯彻组织冒出来说，自己有鳞屑病药剂可以买，而且一支二十通用点，这种跟白给没什么区别的价钱，让各大邻国和星际组织都感觉心痛。
替维诺感觉心痛。
这人，会不会做生意啊，这不是瞎搞么，根本没什么赚头。
有种占了老实人便宜的隐隐愧疚感。
不管维诺是真的心善还是有什么别的所图，至少他目前给大家提供的都是众人所迫切需要的。
不少组织和国家机构都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了海茵斯彻，纷纷向他们投出橄榄枝，希望购买鳞屑病药剂，并在之后的人鱼复健计划中，能出一份自己的力。
开完第一次的新闻发布会后，维诺和谭遇一起在宁泉这里看海茵斯彻账号后台的信息反馈，刚好看到十几条有关人鱼复健计划的信息。
大多数组织都表达了想要合作的意愿。
宁泉在后台看到后，耸了耸肩，简单总结了一下，“他们想让自己的人鱼也长脑子，但不知道怎么弄，也没有修复药剂，只好来找我们了。”
白星在他旁边无语：“……本来就有脑子好不好。”
宁泉已经过了一开始看到那么多支持者的兴奋劲儿，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他问：“现在有一个问题，有些国家距离这边确实比较远，光是把针剂运送过去，就超过十个小时了。”
“我们怎么办呀？”
维诺停了两秒后，回答道：“先不给他们送。距离帝国越远的地区，鳞屑病的发病率其实是越低的。如果已经超出了十小时的配送距离，就说明他们那边暂时没有多少人有这个症状。”
“他们来买药剂，更多的是作为预防针剂用的。就算没有显性症状，打了针剂也能抑制后期皮肤冒血出鳞的症状。”
随着对精神力的不断使用和强大，维诺也渐渐能感觉到一些事情。
帝国以及周边国家的鳞屑病病例猛增，和他的精神力增长有着直接关系，越是距离他远的地方，受他的影响也会相对小一些。
谭遇曾经说的没错，他的苏醒，就是人鱼时代降临的开端。
坐在维诺旁边的谭遇补充的道：“再有一个，能用这种低价买到鳞屑病的解药，还能在早起跟海茵斯彻搭上关系，后期再想搭关系，可能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宁泉听得一愣一愣的，歪着脑袋反应了一会儿后，眼神一亮。
“我们成香饽饽啦？”
终于不是那个夹紧尾巴隐藏自己、生怕挨打的小糊团了么！

第228章 这屁大点的委屈
维诺瞥了宁泉一眼，不自觉勾起唇角，右手指尖轻勾了一下。
被哥哥们保护着长大的青年有种未经社会摧残的单纯，天蓝色的眼睛纯澈干净，还带着对世界柔软好奇的光亮。
某些时候，就会透露出一种奇异的可爱。
比如现在，宁泉在维诺眼里就像一只蓝绒绒的小狗，在沾沾自喜自己成了众人都想靠近的香饽饽。
让人有点想揉搓一把他的脑袋。
谭遇的视线从光脑上移开，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无比自然地凑到维诺身边，俯身给谭遇看光脑上的内容，身形有意无意挡住了维诺看向某个蓝毛小傻子的视线。
“你看，帝国颁布的逮捕令，你和我都在上面……”
借着男人半弯腰的姿势，柔顺的银发滑落，有几缕不经意地落在了维诺肩头。
谭遇淡声道，“估计之后来找麻烦的虫子会多起来了。哈里森应该快气疯了。”
正在欣赏可爱小狗的维诺自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将视线放在了眼前的光脑上。
他甚至有心思仔细看了一下自己和谭遇的十几条罪名。
“嗯。”维诺也很淡定，将肩头的发丝轻轻拨开，“咱们之前不就想到了么，来也正常。除了正规军过来，佣兵团估计也得来凑凑热闹。”
他拨开我头发？头发放在他肩上有问题么？
谭遇突然就绷不住了。
这不是以前维诺缠着自己要抱抱，把脸埋进自己头发里的时候了？
维诺刚才还看着宁泉笑，别以为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想摸摸的表情！以前维诺只有在面对他的人鱼形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
前帝国将军&#183;暴君之刃&#183;战斗力爆表&#183;星网老公&#183;谭遇：这屁大点的委屈我真是一口也吃不下。
银发男人沉默下来。
但没人能领会到他内心此时澎湃的酸意。
偏偏宁泉这时候还凑上来卖乖，“没事的王！他们来正规军也不怕，咱们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帝国军团以前碰见黑旋风星盗团都会绕道走的！”
维诺没好意思戳破孩子的骄傲，只是微笑点点头，附和道：“嗯，不怕。”
在宇宙航线中，巡逻军团单独碰见星盗团，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确实可能会无冲突就绕道走。
但如果是帝国真的派出大批量的军团力量，光靠他们的一个小小星盗团，就算再回打架，也顶不住人家的人海炮轰。
对方的战斗力总量对于海茵斯彻来说，完全是被对方碾压的。
如果被查到海茵斯彻组织的基地就在莱茵星，这颗星球可能就保不住了。
维诺拉拉谭遇的指尖，分了点注意力给身边的男人，“我们之后会继续去各个不同的星球走访，”他看了眼谭遇，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尽快动身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男人回勾住维诺的指尖，一脸正色，快速道：“好，今天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让老婆多呆下去了，感觉维诺随时会被别的鱼钓走。
维诺又看了谭遇一眼：“？”这么积极么？
没管谭遇的奇怪，他继续向宁泉交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记得把古蓝星的视频每隔几天发一次。”
“吊着帝国人的胃口就好。”
“目前舆情来看，希望人鱼恢复神智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那我们的诉求就有希望达到。”
宁泉亮亮的小狗眼暗淡下来，“……王，你们才来这么点时间，就又要走啊。”
蓝发青年叹了口气，有点不抱希望地嘟囔，“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他是真的想多呆在王身边一段时间。呆在维诺身边，又能听王好听的声音，身上又舒服，精神又舒服，感觉随时在做身心灵按摩。
最重要的是，他可太佩服王所做的事了。生物天然是有慕强本能的，人鱼也不例外。他想亲眼看到王单挑帝国无良机构的英勇身姿！
小狗喜欢黏着崇拜的人，摇尾巴贴贴。
谭遇可太清楚宁泉了，小孩心性，元盛在的时候他就跟在元盛屁股后绊脚，宁泉不在了他就跟白星拉拉扯扯，除了不敢往自己身边凑得太近，谁在他心中比较厉害他就会无意识黏着那个人。
可怕的直觉。
得赶紧隔开，刻不容缓！
不等维诺回话，谭遇就截住了话头，一脸委以重任的神情，伸手拍了拍宁泉的肩。
“你在这里的任务甚至比我们还重要，全星际的人都会从你这里了解到海茵斯彻的人鱼是怎么样的，人鱼本身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智慧程度。”
“我们是前端信息收集者，你就是核心内容的传播者。”
涉世未深的小青年在这一声声“重要”中逐渐迷失了自己，他挺直小身板，胸膛鼓起，一脸舍我其谁，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去爆肝视频二十条。
“宁泉，你能做好交代给你的这项重要任务么？”
海茵斯彻的首领沉声问。
白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张帅脸撤下了平日的臭脸表情，有着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转动脑袋，在首领和宁泉脸上来回转移视线。
发生了什么？怎么又开始忽悠小崽子了？
“我能！”被忽悠地摸不着北的小崽子&#183;宁泉中气十足地应声。
“好，我们相信你。”高深莫测的首领又拍了拍宁泉的肩膀。
那一瞬间，宁泉觉得首领把命都交给自己了。
他内心油然冒出一种坚定的使命感。他一定要替王和首领守好家！在全星际大肆宣传他们组织培（？）养出来的聪明漂亮的人鱼们！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他白净的小脸有些发红，干脆利落道：“我这就回去再做点视频，以后每隔两天发一次人鱼复健视频，让星网上的人都看看，人鱼恢复计划是有效可行的！”
“好，去吧。”谭遇点点头。
宁泉斗志满满，回身拉上一脸状况外的白星就走。
白星：“……”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元盛不在没人给他解释来龙去脉，难受。
*
宇宙第三航线边缘。
一艘破破烂烂的漆黑星舰如同幽灵一般航行在航线边缘，正在向莱茵星驶去。
原帝国第三军团信息技术部部长坐在散发着浓烈酒味的破驾驶椅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原来的领导，凌少将。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么？”
“我们抢来的这艘星舰快没能量源了，要是在抵达目的地前就彻底耗尽能源，我就先宰了你，然后再自行了断。”
“都怪我没能拦住你发疯，才害了大家，我有罪。”
杨森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黏着的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恨不得把自己和口香糖残躯一起丢进无限宇宙中去。
红发将领一脸自信，伸手拍拍整个人仿佛失去颜色的卷毛青年，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问题的，相信我，我的判断不会失误。”要相信他聪慧的大脑啊。
被他拍肩的青年脸色有一瞬间扭曲。
我信你个鬼，就是因为相信了你这句话，他们才一路从刚出发时食物弹药充足的状态，到现在除了人还在，其他身外之物全换成低级版破烂代替品了。
会有哪个有脑子的将领看见星盗团后，冲上去跟人家打一顿，然后要求和星盗交换双方物资和星舰的？！
而且他们还在交火过程中，损失了一名星舰维修员！那是他们出来带的唯一一个会修星舰的独苗啊！
他们出来不是为了带齐装备，去找维诺少将，以后跟他混的么！照这样下去，还没到他定位到的维诺少将所在的星球，他们可能就得全员硬在半路上了！
副驾驶上坐着的也是第三军团原来的军官，此时他依然没缓过神来，只是凭借自己优秀的操作本能，在驾驶着星舰继续平稳前行。
“凌少将，我能问问为什么么？”副驾驶的声音透着虚弱。
“为什么……”舰桥里，响起其他几道气若游丝的附和。
他们完全信任自己的主将，夏将军和维诺少将不在后，凌少将就是他们的最高领导者。所以当时凌少将下达命令后，他们毫不犹豫就去执行了。
但执行后，不能理解凌冽辰的操作也是真的。
为什么要把星舰换掉？他们出发时，所乘的星舰虽然不是最新的，但好歹也是军团里维护得不错的近期版本的星舰，武器配备比较齐全。
凌冽辰脸上不走心的笑容淡了下去，这才稍微认真了点。
“我们这次出行的目的，我也跟你们说过了，对吧。”
星舰里响起回应声，“帝国待不住了，找维诺少将混去！”
“嗯，”凌冽辰点点头，“没错，我没和你们藏着掖着，都告诉你们了。但我们的皇帝陛下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就带着一艘高级星舰，顺顺利利地叛逃的。”
和这位帝国最高权力者相处了一段时间，凌冽辰本能地发觉到皇帝并不信任任何人。
既如此，就算他在皇帝面前表露了站队的意愿，皇帝真的能信他么？
皇帝让他自己挑随行人员，而不是指派人进来，是为了展示他对自己的信任。
凌冽辰不相信皇帝真的对他一点怀疑没有。
指不定那艘帝国星舰上有什么监控，或者远程**在，但凡皇帝察觉到不对劲，给他们炸个烟花，他们一星舰的人可就抱团全完了。
反而是换成这种无政府监管的星盗船，是最安全的。
这么一顿解释后，其他人松了口气。确实，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换星舰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样啊，早说不就行了。”
凌冽辰眯眼，一脸‘你是不是在找事’的表情，“早点我们还在帝国的星舰上，你是想直接被炸么？”
“不愧是凌少将！”杨森听了他一顿自行揣测的歪理后，努力扬起笑容夸赞，“……考虑就是周全！”你是被害妄想症么？
有人突然问：“那当时为什么不去救我们的星舰维修员啊？我们就带了一个会修理星舰故障的人，还被星盗们给绑走了。”
凌冽辰沉下眉眼，“当时我在军团里说，要带人绞杀维诺。”
“你们都是私底下过来骂我、揍我的。”
“只有他一个人，过来跟我说，要跟我一起参加绞杀任务的。”
“那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时，茫茫宇宙中。
跟随凌冽辰一同出行的，原帝国星舰修理人员，被星盗没收了光脑，正欲哭无泪地顶着满脸黑油拧螺丝。
君上，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您交给的任务，我是完不成了。

第229章 【遇星盗，交战中。】
格林，是第三军团的星舰维修师。
一开始凌冽辰让大家自愿报名，去完成绞杀维诺少将的任务时，他是唾弃凌少将的。
维诺少将在的时候，凌冽辰跟他多好啊，现在维诺被帝国制裁，凌少将居然带头落井下石。
但此次出行，是有人联系他，让他跟着凌冽辰行动，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定期汇报一下他们的行程就可以。
这不就是卧底么。
格林愤慨，他是那种当奸细的人么！
但没等他拒绝，他的账户就多了一笔数额大到让他可以原地辞职，直接去最豪华的都市买一栋大别墅的通用点。
并告诉他这趟行程结束后，会再付给他这么多通用点。
格林瞳孔地震。他可耻地心动了。
没办法，对方给的太多了。
反正凌冽辰已经带头背叛维诺少将了，他只是跟着出去溜一圈，需要的时候维修一下星舰，也不需要实际参加作战……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有时候，一旦越过自己心底的那条线，想为自己开脱，多的是理由。
格林没什么障碍地就跨过了心底的那道坎。
他接受了对方的条件。
然后，他知道了自己要汇报的最终对象，是君上。
格林震惊到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竟然是皇帝！
他的震惊并不是因为皇帝要安插卧底进凌冽辰的绞杀团队里，而是因为皇帝的身份。
他竟然有一天可以和帝国的皇帝产生交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机遇啊，天大的贵人就在眼前，如果做好这件事，还会发愁不能往上再走一走么！
于是他去找凌少将报名了。
他愿意相应凌少将的号召，申请加入他的团队中，一起去绞杀帝国叛逃者，维诺&#183;沃克。
凌冽辰当时看他的眼神有点冷，不过正处于激动和紧张当中的格林并没有在意。因为凌少将在全军团面前宣布要绞杀维诺的时候，下面抗议声四起，他的面色也是冷得可怕。
一切都很顺利，格林定时给一个虚拟账号发送消息，将他们出发后的进程发送过去。
这艘星舰是军团里比较新的批次，基本没有什么需要维修的，他在这里的作用就是以防万一。
出发后的三天里，格林只需要日常去巡视一圈电气室，确保星舰各线路正常，能量源储存仓正常，没有漏损就可以。
其余时间他都呆在自己的单人卧室里，刷星网解闷。
所以当他们遇上星盗的时候，格林躺在卧室里查看哪个星球的别墅性价比最高。
等到凌冽辰指挥着星舰冲向星盗船的时候，格林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定把别墅买在帝星旁边的一等星上，并且权衡出了利弊。
那里距离政治中心文化中心都不算远，经济比较发达，生活很便利，又不需要和帝星大把的高中低领导们碰上。
星舰发出哔哔的警报声，和出现明显的碰撞震动时，格林才慌了神，一下从床铺上滚起来，踩了一只鞋，另一只都没顾上穿，着急忙慌地出去查看。
可不能出事，这可关乎到他即将到手的大别墅啊！
等他出去了，才发现凌冽辰开始带着人攻击星盗组织了。
格林也是见过世面的星舰维修师，他曾在战时顶着两方交战的炮火去星舰外进行维修，不会因为和星盗发生冲突的场面就惊慌失措。
他在星舰里的战士们来回跑动的时候，背过身，在监控死角快速在光脑上发了几个字。
【遇星盗，交战中。】
毕竟是帝国正规军，人是第三军团的精英们，携带的武器装备也十分充足，很快他们就把星盗们的战舰给逼停了。
星舰设定好参数后，可以自行在宇宙中悬停。于是凌冽辰带着五十来个战士们，进入机甲中，打算去对方的战舰里剿匪。
格林感觉有些多此一举。直接开炮炸了对方的星舰不就行了么，干什么还得过去剿匪呢。
但他没有配备的机甲。一个星舰维修员，要操作什么机甲？
鉴于凌冽辰带的其他人都是会近战的战士，是挑选出来准备进行刺杀维诺少将的，所以他们自然都有各自常用的配备机甲。
凌冽辰一脸让人放心地对格林说，你就呆在这里看家，我们去去就回。
虽然凌冽辰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但这不妨碍格林知道，这人的作战能力是非常强的。
于是格林放心地看着其他队员们离开了星舰。
他站在舰桥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对面。
屏幕上，一切图像都被缩小了，四五米高的机甲在画面上就只有蚂蚁那么大点。
他看着一串不同颜色的小机甲，强行进入了对面星舰的机甲舱出口。
格林看了看手腕上的光脑，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现在发生的事还在【交战中】，不用再更新信息了，等到交战完成后，他再给对面发最新消息。
过了会儿，对面的星舰里，飞出来一串机甲，向自己的方向而来。
格林想，还挺快的，这就回来了。
不过，刚才那些机甲，是这种颜色么？这批机甲的眼色显得有点暗淡啊，还偏黑灰色。
不过他没多想，趁着现在星舰里没有别人，背对着舰桥里的监控，在光脑上输入【交战完成，清缴星盗】，点击发送过去。
舰桥的舱门再次打开，格林扬起笑容，“你们回来了……”
他的尾音在看到门口的那些人时，戛然而止。
草。
门口怎么是五大三粗的凶恶星盗们！
有些人脸上还有明显的血迹，他们甚至不会好好穿衣服，好几个人敞胸露怀，鼓囊囊的胸肌露在衣领外，深棕色的毛发遍布胸膛，显得格外粗野。
看得格林浑身僵直的同时，直想皱眉。
“哟！这还有个落单的嫩鸡崽子呢！”
一个大汉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其他人立刻附和，嘎嘎大笑。
格林&#183;星舰维修师&#183;近身格斗成绩从来没上过B&#183;标准战五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少将他们是被这群大汉全给反杀了么！
你们怎么不带我一起走！
格林在内心愤怒惶恐地呐喊。
救命。
“我们，我们的人呢？”格林努力保持镇定，他不信凌冽辰他们会被全部反杀。
“你说那个脑子有病的红毛么？”在帝国军团的人手里吃了亏的星盗头子心里本来憋着一肚子火，但一想自己也赚了一艘新的星舰，也不算亏，于是故意使坏道：“他被我们揍趴下了，跟我们求饶，说只要不杀他，就把他们的星舰给我们。”
闭口不提被揍趴下的是自己这群人。
“现在，这艘船，和你，”星盗头子故意咧出自己的大黄牙，一脸狞笑地吓唬面前这个一看手里就没见过血的鸡崽子，“都归我们了。”
对方的身形对于格林来说本来就跟一座肉山似的，配上他的笑容和恐吓性的话语，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吃小孩似的。
格林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为了避免他通知隔壁那艘破星舰上的红毛疯子，星盗们第一时间收缴摧毁了格林的光脑。
然后扔给他一个修理工具箱，让他滚去修理被撞坏的星舰部位。
格林震怒！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星盗对他发出命令了！他可是皇帝的人！
再一看对面一众星盗看着自己牙痒痒似的表情。
格林面露屈辱地，弯腰拎起工具箱，低头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打不过这些人，就要先保住命。
从电气室看了一下星舰监控，格林拎着箱子走到了需要维修的地方。
金属链接杆被撞断，接头处的螺丝不知道被崩飞到哪里去了，黑色的机械润滑油呲了一地，还在不断往外少量喷射。
格林只能认命地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螺丝，手动拧螺丝。
一边拧一边暗暗发誓。
这个仇他迟早会报的！
无能的凌冽辰！打不过就弃舰跑，这种人怎么当上帝国少将的！呸！
该死的星盗们，竟然用那种语气侮辱恐吓自己，还指示自己干活，等他获救后，第一时间就要上报皇帝，让帝国军团灭了他们！
他摸了一把脸上被喷上的机油，“呸呸”两下，把不小心抹进嘴里的油吐掉。
他的复仇计划，要从哪一步开始呢？
格林一脸冷凝，他动用自己打小就聪明的脑瓜，准备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脱困+复仇计划。
十分钟后。
还是格林：呜呜呜呜他爹的我还是打螺丝吧。
第一步脱困就完全没法脱啊！
*
皇宫。
哈里森坐在按摩椅中，享受一天当中难得的夜间放松时光。
他派了两波人马一起出发去杀维诺和谭遇，又安插了一个眼线在凌冽辰的队伍中，调用第一军团的士兵们镇压在政府机构前闹事的民众，又让公关部发布了消息，让人民陷入互相举报的风潮里……
一切安排都很妥当，现在没有什么事闹到他脑袋上了。
久违的平静，很好。
“现在凌冽辰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他有些倦懒地问道。
下面伺候的人看了看光脑，有些迟疑地答道：“上条信息写的是他们遇到了星盗，正在交战中。后续就没有再发信息了。”
皇帝：“过了多久了？”
“已经有十一个星时了。”
哈里森皱眉，感觉不对劲。之前四五个小时就汇报一次消息，怎么现在过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就算遭遇了星盗团，至少也应该抽空汇报一下战况怎么样了。
“看看他们的星舰现在到哪儿了。”
哈里森说完，才想起来只有自己的光脑才有权限看到那艘星舰的位置定位。
但他不想再看光脑屏幕了，最近看见光脑屏幕他就生理性头疼。
皇帝随手脱下手腕上的光脑，递给单膝跪在身旁的人。
“看一下，到哪儿了。”
身边的人小心接过。
打开光脑，找到对应定位图后，小心翼翼地回答。
“陛下，他们到混乱星了。”
混乱星，星际三不管地带，星盗和各国逃犯的快乐老家。
也许维诺那些老鼠们藏到混乱星的下水道了。
“看看我的人到哪儿了。”
皇帝自己派出的杀手团，团队中也有信息技术类人员，可以通过星网地址进行定位。如果不出差错的话，凌冽辰和他的人应该都到混乱星了。
“陛下，您的另一支队伍，前往一颗二等小星球了。”
“两支队伍前行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哈里森睁开眼：“？？？”

第230章 感谢君上给的机会
皇帝内心涌起一阵熟悉的不妙感。
这种感觉最近来得格外频繁。该死。
哈里森：“让另一支队伍汇报进程。”
两支队伍前后脚出发，哈里森并没有让自己的人跟踪凌冽辰的星舰，但没有意外的话，两艘星舰应该一前一后到达目的地，怎么可能连方向都差出个一百八十度的？
帝国养着的一群信息技术精英通过海茵斯彻账号的发布地址，成功定位到了对方掩盖在虚拟地址之下的实际注册地，并精确定位到了莱茵星上具体的位置。
对方确实做了信息隐蔽手段，但架不住帝国的人技高一筹，只要有心找，攻克上一天一夜也就找到了。
查出了维诺所在的大本营所在地后，皇帝完全可以直接下令派出军团去轰炸掉那颗不算很重要的小行星。但他没有这么做。
维诺活着，他只是一个犯下叛国罪的逃犯；一旦维诺死在了抗争帝国的炮口下，他必然会成为世人口中的圣人，被捧上神坛。
哈里森拎得清孰轻孰重。他不会让维诺那么便宜地就死掉。就算死，也应该背负着世人认可的罪名而死去。
而且莱茵星上那个基地里，皇帝猜测那里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人鱼。
维诺他们放出来的视频里，大部分的人鱼显然被他们藏在某个有海域的行星上。莱茵星上并没有那种幅员辽阔的海域，只有深蓝的湖水连成星球水系，两者岸边的地貌都是不一样的。
星际中拥有海域的星球数不胜数，那颗星球他暂时不知道在哪儿，不过没关系，皇帝深蓝的眼中露出某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早晚会知道的。
那颗星球上的人鱼们，恢复了神智又如何？能变成人形又怎么样？这个社会早就没有能够容纳他们的地方了，他们最后的归宿，还不是在某个男人的家中，充当生育子嗣的角色。
天真，维诺和谭遇真的觉得，只要把人鱼能转化成人形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就能让人类接受人鱼和人类是一个物种、是完全平等的么？
人类上千年根深蒂固的想法，是靠他们几个视频就能扭转的么？笑话。
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虽然繁荣帝国的路途波澜起伏，但最终还会走向他设定的方向的。
帝王捋顺了思绪，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通了下去。
身边人的声音适时打断了皇帝的思维，“报告君上，另一支队伍目前即将登陆莱茵星。”
这才是正确的目的地。
皇帝皱起了眉，“给我看看凌冽辰的星舰里，他们在搞什么。”
那艘星舰中的监控后台直接连接到皇帝的光脑，捧着皇帝光脑的人打开监控画面后，调出了几个监控器的画面来回看，一时间只会震惊地“这，这，这”个不停。
食品储藏间外，酒水摆了一地，已经喝空的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敞胸露怀的星盗大汉们搭着肩膀大笑碰杯，他们脸上布满潮红，说笑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粗鲁地抬手抹掉流到下巴和胸口的酒水，再一把蹭在脏兮兮的衣服上。
目光所到之处，竟没有一个穿着帝国军团制服的战士。
“陛下！这艘星舰里都是星盗，他们在喝酒！凌少将他们是不是被星盗给……！”
哈里森皱起眉，伸手拿过旁边人手里捧着的光脑，看向那些监控画面。
他直觉反应凌冽辰他们不至于被一伙星盗给围剿了。
但现在星舰都已经开进混乱星了，监控里也都是星盗，除了凌冽辰他们全被星盗全给杀了这个可能性，他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为什么星舰被强盗们开走了，自己的人却不见一个。
那些不修边幅的星盗们实在入不得皇帝高贵的眼，哈里森厌恶地关掉监控画面，脱力躺回休息椅上，沉沉吐了一口浑浊的气息。
没有想到，与维诺并列为同级的凌冽辰，竟然这么没用。
算了，就算损失了一支队伍，好歹还有另一支队伍成功抵达目的地了。
想到损失的不只是帝国几十名高级军官，还有一艘数十亿通用点的星舰，哈里森就觉得心脏不太舒服。他抬手捂住心脏，感觉这里虚得厉害。
他亲自派出去的那一队人，最好争气点。
*
莱茵星。
根据技术人员搜寻出来的定位，这里就是帝国逃犯维诺&#183;沃克和谭遇的所在星球了。
护卫队长的目光冷漠如鹰隼，锐利的视线扫过舷窗外的景色。
和煦凉爽的秋风吹拂在星球表面的树林和湖面之上，带起一阵阵悠然的波浪。
温柔的粉色天空，和波光粼粼的镜湖，并不能让护卫队长有一丝动摇。
他是冰冷的杀手，带着皇帝的任务而来。
为了方便完成任务后顺利离开这颗星球，刺杀护卫队的星舰并没有停入飞船港口，而是停入了山脉中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中。
这里地广人稀，藏个星舰也算方便。
舰舱打开，护卫队长拉紧操作杆，率先驾驶小型飞行器冲了出去，身后跟着一列同款黑色飞行器，如同一串带毒的飞镖，带着出刃必杀的气势，迅速飞向目标地。
刺杀队的成员们已经提前换好了便服，等他们飞到海茵斯彻组织基地附近，就可以将自己隐入人群中，等待目标任务出现，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下手。
鉴于他们的目标人物都是军团出来的，一个是帝王曾经手里最锋利的刃，一个是敢在虫巢单挑母虫，还成功杀死了母虫的狠人，护卫队长看的很明白。
正面一对一，甚至是一对多，他们都不是维诺和谭遇的对手。想杀这俩人只能通过智取。
说白了，趁人不备下黑手刺杀。最好是单个击破，不让他们有机会联手对抗。
手段光不光彩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在刺杀队乔装打扮、将自己混入人群中时……凌冽辰一队人驾驶的破星盗船也来了。
星盗船抖动着从高空加速往下冲。战舰外壁与大气剧烈摩擦，隐隐发出红色的光来。
战舰内，一片混乱。
系统自带的警示音一直哔哔作响。
“快没能源了！我们要掉下去了！凌哥！”驾驶员看着降到底部的能源表指示线内心崩溃。
他们是集体来投靠维诺少将的，不是为了来集体送葬的啊！
“把住方向！稳住！找平坦开阔的地方迫降！”凌冽辰提高声音喊话，顺手打开全舰广播系统。
“大家注意，我们快到地方了。两分钟之后舰舱门口打开，你们最好在这个时间内都给我登上机甲，舱门一开就出去着陆。”
“谁慢了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副驾驶一脸“？？？”，不可置信地喊，“凌哥我们怎么办！我们还得掌握方向啊！”
凌冽辰气得爆粗，“还他爹的用我教你么！定好方向，设置自动驾驶！弃船走人！”
“能源剩余量还能维持三分钟，设定好两分钟后开舱门，都给我滚起来！滚进你们的机甲里！你们要死还打算带着你们的人鱼死么！”他长臂一挥，甩手指向驾驶舱外，示意大家都去机架上。
帝国军团的星舰驾驶员奉行“人在舰在，舰毁人亡”的战斗理念，军团内待久了，这帮人是不是脑壳都僵硬了，已经忘了自己现在开着的是星盗的战舰了？
横竖已经干了叛逃帝国的事了，还管什么以前的战斗规矩？
再说，他们现在开的又不是自己的战舰，是星盗的战舰啊！
而且他们这次过来算是把家底都给带过来了——有人鱼的战士把自己的人鱼藏进机甲中，一起给带过来了。他们此次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谁知道后期皇帝发现他们跑路后，会不会派人把他们的人鱼给抓起来威胁他们。
不过这些军官确实误会皇帝了，哈里森一开始包括凌冽辰在内的这批人提心吊胆，生怕人鱼们在狭小的空间内憋出问题，但他们的人鱼好像知道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一条人鱼哭闹的。
一听自己的人鱼也得跟着遭遇风险，没有人再犹豫了。
驾驶舱的几个人设定好参数后迅速解开安全绑带，在颤抖的战舰中往机甲放置舱跑去。
距离地面太高，他们只能从战舰的地形探测仪上找到山脉间一处空旷的地方。
星盗船的监控镜头倍数比较低，比不上帝国星舰的配置，只能看到粉色星球模糊的地貌。
所以主驾驶员也就没有机会发现，他们目标地的不远处，已经有一艘帝国星舰在静静地停着了。
舰舱打开，一串机甲有序冲出，向莱茵湖畔的海茵斯彻协会楼飞去，将彻底失去控制、笔直撞向山脉的星盗船抛在身后。
凌冽辰驾驶着红色的机甲悬停在空中几秒，看了眼俯冲下去的星盗船，唏嘘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刚来第一天，就把这颗粉嫩漂亮的星球给撞了，估计得在山里撞个大坑吧。
谁让该死的星盗船居然穷到这种底部，连到一颗星球平稳降落的能源都没有。
“嗷呜。”一声甜嫩的声线响起，带着惊叹的口吻。
副驾驶里绑着一条青尾人鱼，从脖子以下就被套在水袋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此时的人鱼看车窗口外往下坠的战舰，和窗外粉色的世界，有些惊奇地睁大眼。
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呢。
凌冽辰摸摸凌糖的头发，温声道：“糖糖乖，辛苦你了，我们马上就找到维诺了。”
他也只有在自己的人鱼面前，才会展露出一种成熟温和的气质。
“诺诺。”凌糖跟着他念叨，青色的杏眼里带着期盼的光。
凌冽辰放下手，酸得脸部扭曲了一瞬，继续驾驶机甲跟着大部队而去。
他爹的，真是同人不同命。维诺怎么就成了人鱼界的万人迷呢？
自从凌糖接触过维诺，人鱼的情绪就稳定了很多，而且凌冽辰觉得凌糖的理解能力也提升了不少。只要慢慢跟他说话，凌糖一般都能理解，而且能做出反馈来。
所以看到自己的前兄弟在星网诈尸后，凌冽辰第一想法就是带着人鱼投奔维诺。
刚好瞌睡有人递枕头，皇帝的刺杀任务下达得还挺及时的。有一群人跟他开着星舰一起过来，可比他一个人带一条人鱼过来方便多了。
凌冽辰在内心默默道：感谢君上给的机会。
*
失去驾驶员控制和能源供给的战舰飞速向下俯冲，像一只失控的巨兽，带着周身灼热的气息，一头撞向山川内的一处平底。
这里确实是一处适合大型星舰悬停的平地，没有密集的树木，只有低矮的灌木丛。
只不过这片平地边上还有一艘星舰，端庄又规矩地停在地面上，十分礼貌地没有破坏一点周边环境。
万米高空加速冲下来的星盗船，一头狠狠砸进端庄星舰的舰尾！
帝国星舰当即被巨大的俯冲力撕破了舰尾钢板，像是柔软的纸张被扯开一样，露出内里的结构。
此时星盗船下落的惯性还没完全被冲减，舰首冲掉了帝国星舰的尾部后，自身砸在地面上，震出一个十几米深的土坑，弥漫的尘土顿时从地而起，在空中腾起几十米高。
被猛烈撞击的帝国星舰内部线路被撞断，零星冒出的电火花落在喷涌而出的能源液上，骤然腾起大火！
火势蔓延迅速，又再次引发二次小范围爆炸！而罪魁祸首躺在深坑里，被爆炸波及到后，也跟着一起炸了出来！
“轰隆——嘭！”山川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很快，伴随着刺鼻的灼烧味，和草木被灼烧的味道，浓重的黑烟滚滚飘了起来。
此时，已经换好便装，将武器隐藏好，混入人群中试图接近来商业街购物的维诺和谭遇的刺杀护卫队成员们也感受到了猛烈的震感。
商业街上的行人们都被惊呆了，有些惊慌地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准备出发的最后半天，维诺和谭遇出来商贸区买东西，此时地面强烈的震感让他们停顿在原地。两人敏锐地一前一后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边是无人山脉区……是什么东西爆炸，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维诺微微皱眉，低声道：“有外人来了？我们是不是走晚了。”这种敏感的时候，能让这颗一直没什么人问津的星球突然出现大动静的，估计是跟他们的事有关的。
海茵斯彻协会的位置要是有心深挖，肯定是能找到这里来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他们有必要转移阵地了。
“没事，我们早走晚走，总会有老鼠跟着的。”谭遇握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看着慌乱又茫然的人群，金眸微冷，“碰到了解决掉就好。”
一个刺杀队的队员听着爆炸声的方位，有点纳闷，问身边的队长，“老大？那个爆炸的位置……”是不是他们停星舰的地方传来的啊？
“集中注意力，明确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别瞎想。”队长冷冷道。
就算有人想把他们的星舰弄出那么大动静的爆炸来，拿个火棍在外头烧，也得烧上个百八十年的。
一般人是没能力伤到他们的星舰的，用飞行器撞都撞不出来那种动静。
“是。”队员悻悻闭上了嘴。队长说了算，他们专心盯梢逃犯就好！
凌冽辰一行人也听见了身后的爆炸声。
他们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远处山脉中冒起的黑眼，队内频道里一片沉默。
这是他们干的好事。船掉下来炸了是可以预见的情况。虽然是一艘抢来的星盗船，但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弃舰逃生，还是让这群日常道德感过高的军团汉子们有些低落。
频道中传来悠悠的男声，“炸就炸了，我们不走炸得就不光是战舰了，我们也得一起炸。你们的人鱼也就跟着变成烤鱼干了。”
一个军官在频道里回复：“我可以被炸，我的人鱼可不能变成鱼干。”
其余人：“==。”
被凌冽辰这么一打岔，不少人恢复了情绪，继续向目的地出发。
已经可以看到莱茵湖畔的小白楼了。
那是就是维诺少将所在的地方！

第231章 他像是嗜血的玫瑰
莱茵星的商业区并不算很大，人数也不算多。所以在爆炸震动后，几分钟内大部分人都跑光了，只剩街上飘着零星地塑料袋。
几乎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上，门店关闭，凉风带起人的鸡皮疙瘩。
脚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维诺和谭遇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状若无人似的继续交谈。
“感觉到了么？”
银发男人拎着大部分包装袋，“嗯？”了一声，目光移向街角的一处阴影中。
“他们速度还挺快的……”黑发青年眼帘低垂，鸦黑睫羽遮住他眸中的冷意，低声道，“现在周围安静了我才听出来，有十来个人的心跳吧。”
他的五感好像越来越敏锐了，一开始只是针对人鱼有种敏感的辨识力，方圆百米内可以用精神力一键查询，到现在对于人的呼吸心跳，他都能辨别出不同的频率。
谭遇点头夸赞，“你听觉好敏锐。”他的视线不时换个方位扫过去，算上刚才发现的，他才察觉到第六个人。
哦，他看到了广告牌灯箱的缝隙里闪过的微光，七个了。
维诺左右看了看，拉着谭遇走向路边的长椅，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摆放整齐，安妥放稳。
谭遇看维诺一声不吭摆东西的样子，就笑，“生气了？”
“没生气。”柔软的黑色发丝垂下，青年表情淡淡，直起腰身，看了看周围的闭门的店铺。
透过玻璃窗里，还能看到一些向外张望的、布满担忧与无措的脸庞，维诺抿了抿唇，“就是有点觉得他们来得不是地方。”
为什么要打扰这样一个平静完好的星球呢？
还选在商业区里，这么一打起来，会影响到店家的正常生意不说，可能还会给店铺造成财产损失。
维诺并不愿意影响旁人的正常生活。
护卫队长躲在一扇商店玻璃门内，伪装避难的普通人，他紧紧注视着街头处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慌不忙走过来的两个人，用气音在队内通讯频道里通知：
“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可能已经有所警惕，注意在合适的机会动手。”
街头外，维诺问：“这批人是皇帝派来的么？”
谭遇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不是他直接派来的，也跟他有间接关系。”
黑发青年叹了口气，“我对皇帝的好感更低了。”
怎么像个大环境破坏者似的，手伸到哪儿，哪儿就要遭殃。
他一边走向街角一处过道，一边左右松了松肩膀，扭动脖子，软骨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好久没有运动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维诺轻轻吐出一口气，快走两步进入过道，骤然伸手拽住藏在暗处的人的衣领，猛地往下拉，同时提膝上抬！
过道内的人一直紧绷着精神，但他完全没听到维诺过来的脚步声，突然被拽出去，上身顺着对方的力道一下倒了下去，随即下巴狠狠地撞在了猛抬上来的膝盖骨上。
“唔！”护卫队人员闷哼一声，脑壳巨震，感觉自己下巴都要被顶飞上去了。
谭遇看着维诺那边，青年劲瘦的腰身弯曲，一条腿弯曲高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姿态。
如同他曾在古代文献中看过的一种冷兵器，弓箭，拉伸到极致的时候会呈现出优美的弧线，同时蕴含着极大的杀伤力。
谭遇喉结轻轻滚动，鎏金的眸中不自觉流露出兴奋的光，薄唇轻勾。这样的维诺，不论他看几次，都觉得很性感。
质量良好的耳麦将这声痛呼清晰地传到了刺杀队的沟通频道内。
就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一瞬间，街角、店铺内、灯箱里，甚至房顶上，一下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目标明确，一起朝街角的黑发青年攻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绕过了长椅旁站立的银发男人——已经从陛下那里知道了这个据说是人鱼转人的男人其实就是谭遇将军，没人想不开来送死。
刺杀队的人数有限，应该用最快速度先打击首要目标，也就是维诺&#183;沃克。陛下说了，没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人鱼平权运动也就失去了主要推动者，后续就好办了。
“我说，”看着十几个人都往那道清俊的身形边凑去，谭遇有些不爽地皱眉，疾走两步，一手拽住一个正在冲向维诺的黑衣人，一手如同钢刀一样狠狠斩劈下去！
“当我不存在么？”
然而没人能够回应他的质问。
“咔嚓！”黑衣人双眼瞪大，目光怔愣，听到了他身体里传来的声音——好像是饼干被掰断了一样。
视线中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下移，余光中飘过一缕银色的发丝，他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那么软倒了下去。
徒手敲断颈骨的声音十分清脆，距离谭遇比较近的黑衣人们听到后，猛地一顿停下来，回头就看见一个小时前还和他们交谈过的同伴瘫倒在地面，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弯度，连接着他的头颅和肩膀。
同伴的脸上还挂着茫然的神色，惶恐又茫然。
过度弯曲的脖颈被白生生的骨茬刺破，鲜红的液体迅速蔓延到了他身旁的一双黑色靴底。
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修长挺拔的身躯之上，那张在近期新闻发布会上出现过、也曾在皇室宴会上作为人鱼出现过的，一直在维诺旁边的脸——他面容白皙，金眸红唇，美艳动人，几缕银发被晚风撩起，脸颊边还有飞溅上去的两点血红。
他像是嗜血的玫瑰，美丽又危险。
当他被作为观赏物束缚在人鱼裙中时，他们可以放肆欣赏；但当这朵毒玫瑰就站在自己面前、有能力下一秒就要了自己的命时，这种对于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骇人，护卫队长一时间竟然挪不动脚步，刚才他们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而且一出手，就把一个成年男人的颈骨打断了？
这就是谭遇将军的近战实力么？
恶魔勾起血红的唇，轻轻对僵直的黑衣人笑，“来找我玩啊。”
刺杀队成员们的眼中，浮现起不可抑制的恐惧。
维诺放下手里被打晕的刺杀人员，看了一眼那边在风中招摇的漂亮美人，十分欣赏男人展现出来的美艳与强大。
我老婆，不错。
护卫队长率先动了起来，他低喊一声“解决目标！”，其余的人被唤回神，加快速度拔出激光剑冲向维诺。
眼看一群人都不跟自己玩的谭遇：“……”行吧，那就别怪他从身后抓人了。
激光剑的长度有一米二，维诺手无寸铁，扭头看了看，随手抄起一家店门口的墩布杆，抬手就给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怼脸一墩布！
“唔！……”黑衣人被一团臭气与潮气混合的布团按在了脸上，一时间呼吸不顺，急着往后撤，把脸拔出那团臭布后，“呸！呸！”扭脸咳嗽几声，把塞进嘴边的碎渣子吐掉。
莱茵星身为二等旅游星，科技化还没有那么全面，商业街的店铺清扫还需要靠原始的清理工具。
这家的墩布显然至少有三天没洗了，维诺看着被他怼脸的黑衣人痛苦地吐头发丝和不知名碎末，有些同情又有些惋惜。
怎么没直接给他臭晕呢。
他抡起墩布杆，木杆狠狠敲击在正在吐渣滓的黑衣人胳膊上！
“啊！”黑衣人拿激光剑的那条胳膊被打，惨烈地叫出来，好像被一只虫兽给撞断了胳膊一样疼！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胳膊。
怎么会这么疼？！刺杀队员惊疑不定，他以前被打断骨头都没感觉这么疼过！
这么一捂，手里的激光剑掉了下来，被维诺轮着墩布给缠了过去。
其他人看不见，一根透明的精神丝线从刺杀队员的胳膊旁飘回了维诺身边。
精神丝线就是好用啊，增加身体对疼痛的敏感度，效果不错。
维诺将缴获的激光剑拿进手里，顺手把墩布朝外扔向了另一个冲过来的人，抬手就把对方的脖颈划出了一道飞喷的血线！
他一个弯腰闪过，躲过喷洒出的鲜红液体，迎面对上下一个冲上来的人。
……
维诺这边解决完四个后，回首再一看，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黑衣人了。
一片倒下的黑衣人中，在黑色与红色交织的背景中，只剩下一个浑身依旧干净整洁的银发男人，拿着一张帕子走到自己身边，低头给自己擦手。
“没事吧，这些人好讨厌，把你手都弄脏了。”丝毫不提是因为维诺把人家都宰了，所以才弄脏了手。
他贤惠得好像在给老公擦汗的漂亮媳妇——如果忽略这地上大部分人都是谭遇一个人撂倒的事实的话。
艹，这么猛的人，却说这么娇的话。
维诺想起斯塔利曾经闷不吭声给他的便宜弟弟卸了小兄弟，还要躲进自己怀里嘤嘤嘤的往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一串湿润的痕迹，又看看在认真讨厌那些被他宰了的人的谭遇，抿唇点头。
“可不是，太讨厌了。”
街道上，仍然没有人出来。
躲在店铺里的老板们一看外面杀得一片血，哆哆嗦嗦地更不敢出门了，生怕下一个冒头被刀的就是自己。
光脑适时响起，维诺点击接通，对面传来宁泉有些慌张的声音。
“王！这边来了好多机甲，他们把咱们基地围起来了！”
维诺和谭遇眼神一冷，一人抄了一根激光剑同时往飞行器停机场奔去。
艹，这就是皇帝的声东击西么？他们的大本营要被偷了！

第232章 没有责任心的臭男人
海茵斯彻协会小楼外。
几十架五六米高的机甲面冲小白楼，如同一座座小山，将二层小楼团团围住，活像什么黑恶势力在组团威胁弱小。
一架深红色的机甲一手扶在楼顶边缘，微微弯腰向玻璃里张望，头部的黑色透视镜在玻璃上映出倒影，照出里面空无一人的场地，机甲发出恐怖的隆隆音，“有人么？”
从远处看机甲还好，但当这种超大型块头的东西趴在你的窗口往里看的时候，机甲面部的眼状透视板就会显得尤为恐怖。
好像是什么大型狩猎者在捕食小动物一样。
宁泉和白星缩在柜子后，他被吓到不敢冒头，死死拽着白星的胳膊不让他出去，小声急道：“你别出去看，万一是坏人把你抓走怎么办！我已经通知王和首领了，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外面的机甲还在继续发话，“维诺？维诺在么？我们来啦。”
白星听到了对方的话，并没有察觉出敌意来，于是想向外看看情况，“他们还认识王？是来找王的？我去看看。”
没等他探出头去，就被宁泉一把抱住胸口，拉住坐回了地面。
“别，别出去。王说了，让我们藏起来。”青年的声音在发颤。
曾经的哥哥们也是这样说的，“我去看看”、“我马上回来”、“你先走，我马上追上你”……然后一个个的都没能再回来。
宁泉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不会打架，脑子也没有很聪明，遇到事情了都是组织内的哥哥们出面抗事。
但他真的受够了一次次突然的永别。
不要再从他身边消失了。
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可以躲藏的地方了，他们被那么多机甲围住了基地，跑是跑不出去的。
那就再多躲藏一会儿，把被发现的那个时间点，再往后拖延一点吧。
白星沉默下来，看着胸前微微颤抖的胳膊，和死死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顺着宁泉的力道坐回了地面，抬手放在宁泉头顶，有些笨拙地摸了摸。
“好。”
*
维诺乘着谭遇的飞行器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街溜子一样扒人家窗户往里左右张望，一边探头一边“喂喂喂”地喊人的猥琐红机甲。
他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向后仰靠在座位上。
是他曾经的同僚，凌冽辰，还好。
旁边三十来架机甲虽然看着唬人，但都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有他不靠谱的同僚，跟串门似的轻扣着墙皮喊他的名字。
“认识？”谭遇看了一眼维诺。
“嗯，凌冽辰，你应该也认识。”
谭遇恍然，“哦，以前没见过他开机甲，没想到是这样的。”
维诺：……这说的还挺委婉。直接说凌冽辰开上机甲后，机甲也会一起变得吊儿郎当起来就好。
飞行器绕着海茵斯彻协会的小白楼上空绕了一圈，吸引足了一圈机甲的目光后，轻巧地停在了红色机甲脚下。
维诺打开飞行器，下来敲了敲红色机甲巨大的腿部，“出来。”
“维！诺！”机甲骤然发出激动的声音，人声经过机械扩音器的放大，变得有些失真，轰隆隆地震耳，“你还活！着！”
维诺皱眉捂了一下耳朵，抬头仰视，“怎么着，那站在你面前的是我的魂儿呗？”
驾驶舱门被打开，一道身影从高空轻巧地踩了几个着力点，骤然落在维诺面前，一拳头怼在维诺肩膀上！
“你他爹的一直活着怎么不跟我联系！”凌冽辰激动得眼眶有点发红。漂游过数十光年的距离、逼着自己长出心眼子算计皇帝、换了星盗船差点一舰人全嘎在半路、终于和自己兄弟成功汇合的凌少将，内心情绪激荡，看着维诺轻轻皱起的脸，感觉有些眼热。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才找到你的！臭男人！”
其他机甲里的驾驶员纷纷跳出机甲舱，落到草地上，下来就听到了这话。
大家又看到了熟悉的维诺少将，原本激动的心情在听到凌少将充满怨念的话后，微微凝固了。
咋地，难道这两位之间还有点什么不方便让大家知道的情谊？
队员们的视线来回在凌少将和维诺少将之间徘徊，期待磕瓜的光芒在众人眼中点亮。下了地就有瓜吃么？快，瓜来！
“少将！”杨森激动地在人群后喊了一声，高高抬起手摇晃示意。他自己不会开机甲，只能搭乘时宴的机甲一起下来，现在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蹦跶。
维诺揉了揉肩，笑着朝杨森摆了摆手。突然看到这么多熟悉的面孔，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但他确实有些疑惑，“你们怎么都来了？”
第三军团的一少半军官层都在这里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一点猜测，但不敢确认，只看向凌冽辰，等一个答案。
凌冽辰碧色的双眸下眼带漆黑，他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怎么都来了？我们来宰你来了！”
“没有责任心的臭男人，把我们一帮老少爷们扔在家里不管不问，自己出去寻花问柳，跟着漂亮人鱼过好日子去了，你说我们来干嘛了？！”
“我们今天来，就是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凌冽辰一手指天，正义凌然。
旁边围观的众人眼中的光芒熄灭。爹的，散了吧，没瓜可吃。又是凌哥自己陷入三俗剧情了。
刚好谭遇把飞行器停好熄火，下来后走到维诺身边，就听到这一句。
他无比自然地搭了一下维诺的肩膀，将青年起皱的衣料抚平，淡声问，“哦？怎么了？讨什么公道？”
花柳本人&#183;漂亮人鱼&#183;谭遇和蔼微笑：“小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听听？我给你做主。”
笔直朝天的食指像是卡帧一样，一顿一顿弯了下去。凌冽辰谄谄地放下激情起义的胳膊，咽了口唾沫，“咳，不用了。没委屈，见到你们我挺高兴的。”
呜，他甚至不伪装一下声音，直接就用谭将军的声音说话。
这条人鱼，不是，这条谭将军，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听过他的声音的？已经不屑于伪装了么？
凌冽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称呼“谭将军”。
毕竟现在可能只有他知道，帝国第八军团那个永远带着面具的谭元帅，原来就是维诺身边的那条人鱼。
不过他以前也是见过维诺那条人鱼毁容期时候的样子的，那时候刚好是谭元帅失踪的时间段……他们两人就是那时候结缘认识的吧。
站在外圈的时宴看着人群中间那个高出一截的银发男人，眨了眨眼。对方说话的声音熟悉到让他闭眼都能认出来——朝夕相处十几年，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能记不住这声音么？
日，这个人，当初还骗自己说那条人鱼是他和维诺少将的共有人鱼！明明就是他自己！
谭遇微笑点头，“那就好，见到你们，我们也挺高兴的。”
维诺侧脸看了一眼男人，没说话。
银发男人笑得众人脸发红，这，这就是维诺少将在新闻发布会上，身边坐着的那条人鱼么？
他看起来好高大，好漂亮……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和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有人大着胆子问出了声，“维诺少将，我们，我们的人鱼也能变得像你的人鱼那样么？”
众人期待的目光集中在维诺身上。
维诺点点头，“能。”
他的话说的很简短，但一个字砸出来，却让人无比信服。
他说能，那就是能！维诺少将从来没有骗过他们！
“谢谢维诺少将！我把人鱼带过来了！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少将少将！我的人鱼也带过来了，也看看我的吧。”
大家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都积极起来，生怕自己的人鱼被落下。
维诺这才是真的有些惊到了，“你们还把人鱼带过来了？怎么带来的？”
“呵，这就想不到了吧，我们把人鱼装到机甲里偷渡出来了。”凌冽辰深沉道。
维诺打断他的装逼，“你老实说，你们到底怎么出来的，怎么过来还把人鱼带来了？”
凌冽辰沉默了两秒，还是交代了，他舔了舔唇，尽量选择不那么伤人的措辞，“皇帝让我带人出来抓你，刚好我也不想干了，就带了一帮想跟我出来的弟兄们，拖家带口出来了。”
他们带人鱼出来的意思，就是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凌冽辰有多在意他的人鱼，维诺是知道的，他把自己的宝贝人鱼都给带来了，这也恰恰说明对方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
维诺：“……”他是真的没想到。皇帝派人抓他或者杀他都正常，但居然把凌冽辰派出来了。
如果凌冽辰没有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而是选择带着第三军团的人背刺自己，等到维诺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曾经的战友兼同僚，把自己现在的伙伴杀死在血泊中——自己一定会再次崩溃吧？
维诺张了张口，没能出声。他索性走上前两步，搂住红毛少将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清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梗塞：“兄弟。”
红毛少将欣然接受兄弟的拥抱，然后在瞥见扫视过来的谭遇时，从善如流地拍了拍维诺，把兄弟推出怀里，“哎，也不用太感动。”
给你，知道你小心眼，从你是人鱼那会儿就知道，不抱了还给你行吧。
凌冽辰内心逼逼，脸上还保持着痞气的笑容，“把我家人鱼给治好就行，他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估计在你这边恢复得会更快。”
维诺想起了这帮人的人鱼都在机架上，赶紧招呼人把人鱼都带下来，“我们这里也有人鱼休息的地方，把你们的人鱼带下来吧，机甲里空间太小了。”
“好！”虽然大家不知道维诺少将怎么能让人鱼恢复神智，但他身边已经有一个痊愈样板了不是么！众人纷纷登上机甲，把自己的人鱼抱下来。
维诺看着他们把人鱼从头到尾裹在塑料水袋里，只露出个脑袋来，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不美观，但这样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为人鱼保持水份和湿度，不会造成干燥晕厥，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吧。
人鱼们一下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纷纷扭头看向一个方向，他们的目光带着渴望与亲慕，嘴里咿呀呢喃。
于是抱着他们的人也跟着看过去。
人鱼们视线的尽头，是侧身站着，正在跟身边的银发人鱼低声谈话的黑发青年。
他若有所觉，侧脸看过来，轻轻弯唇，黑眸带着悲悯的柔软。傍晚的夕阳从他身后遥远的云层里透射过来，金粉色的光将他的身影晕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这一刻，不光人鱼们在盯着维诺看，连第三军团原本的成员们，都有些怔愣。
维诺少将……以前是长这么好看的么？
银发的男人十分自然地带了一把维诺的肩膀，把人带向小白楼。
剩下的人也纷纷回神，抱着人鱼跟在维诺少将身后，陆续进入海茵斯彻协会小楼里。
一楼前台柜子里，悄悄露出一条小缝。
一只湛蓝色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盯着门口进来的青年和银发男人，以及两人身后一众抱着人鱼的男人们，定住不动了。
“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白星缩在柜子里，无奈地小声问。
刚才他俩听见外面的机甲喊王的名字后，后续就没了声音，也没有大机甲扒窗户了，于是两人趁机下到了一楼，宁泉生拉硬拽把白星给塞进了前台柜子里，自己也钻了进去。
美其名曰：“守株待兔”。
如果真的没问题，王和首领就会把外面那群人带回来，如果有问题，他们也能在外面的人破门而入的第一时间发现，做出回应准备。
白星明白小崽子年纪大了，知道保护人了。所以并没有硬要出去。
他只是让宁泉自己看，等确定一切安全后，再跟着他一起出去。
宁泉眨眨眼，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哦？
那些人都把人鱼带过来了，那是他们抢回来的人鱼么？
——最近组织里抢了不少人鱼机构，他下意识把那些人抱着的人鱼都当成从人鱼机构抢回来的了。
不过在看见一个男人怜爱地抚摸了一把怀里人鱼的脸蛋后，他才恍然，原来不是抢回来的，是他的人鱼伴侣啊。
“吱呀——”宁泉爬出柜子，把委屈巴巴团在里面的白星也拉了出来，站起来快走两步，然后扑到看向他的王的怀里。
这段时间的惊吓以及彻底放松下来的委屈，让宁泉彻底绷不住了，他抱住维诺的胳膊呜呜撒娇，彻底忽略了站在王身边的首领。
“呜呜呜呜王！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还好，这一次，没有人再从他身边消失了。
维诺眨眨眼，有点纳闷，这孩子被吓成这样么？
他好脾气地揉了揉宁泉的脑袋，耐心安抚，“抱歉啊，回来晚了，不过好在一切都平安，害你担心啦。”
一只大手拎着埋头呜呜哭的宁泉的脖颈，把他转送到后续跟过来的白星的怀里，冷酷道：“拿去，安慰他。”
这是一只狗么？还拿去？
白星从首领那里接过人，抱住怀里的崽子，一脸无语，“是。”

第233章 你在说笑，我不信。
带着这群跨越了十几光年拖家带口来投靠自己的兄弟们把人鱼放入地下的人鱼复健层后，维诺带着一群人转了一遍海茵斯彻基地，把基地里的楼层设施向他们介绍了一遍。
以凌冽辰为首的军官们，一个个像是头一回进城的土包子，一边听维诺介绍，一边一脸惊叹地看着楼层里面的设施，以及正在进行复健课程的人鱼们。
他们看着玻璃门里的人鱼们读书的场景，有些憧憬地遐想，有人小声问凌冽辰，“凌哥，以后我们的人鱼也能这样么？会读书认字，还会沟通说话？”
其实他们都已经问过维诺，也得到过肯定的答案了，但他们还是想再听一次肯定的答案。
“那肯定啊，维诺都说会了。”男人碧绿的双眸神采飞扬，他拨开额头的碎发，一脸肯定道：“我告诉你们肯定没问题，维诺这个人啊，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当初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将的时候，就可招人鱼待见了，一池子人鱼全往他身边凑！”
他说的场景是当初皇室宴会上发生的，当初星网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幕，这些军官们也记得，纷纷点头。
“是，我也记得，当时我还挺震惊的，以为少将身上带了什么吸引人鱼的东西。”
凌冽辰打断他，他摇摇头，一脸‘你们不知道’的深沉，“带什么，什么都没带！”
“我曾经带我的人鱼去过维诺家，那时候他身上除了一套衣服什么也没有，可我的人鱼还是愿意往他身上蹭！而且自打那次后，我家糖糖真的变聪明了！这说明了什么！”凌冽辰一脸深思状。但什么也没思索出来。
“说明……维诺少将招人鱼喜欢？”有人按照题面答题。总不能是因为人鱼蹭过维诺少将，所以才变聪明了吧？
“错！”红发前少将义正严词，点头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说明维诺是让人鱼变聪明的关键因素！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现代科学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可以快速提升人鱼的神智。也许他的基因里就自带什么吸引人鱼的东西，他不是正常人类也说不定。”
身边的军官们有人信以为真，认真听讲；也有人一听这种不着调的话就不再关注，自己去楼内逛去了。
维诺听凌冽辰在那边狂甩他的洗脑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不是正常人类，身上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不由得感到好笑。
但不得不说，曾经军团内部里戏称凌冽辰为“疯狗”是有原因的。就这么一顿瞎猜，居然和实际的情况差不太多。
他确实是可以让人鱼快速恢复的关键因素。
也是让这些人以后感染“鳞屑病”的关键因素。
抱歉了，维诺在心里没什么愧疚地道了一声歉。在他身边被同化成人鱼体，是一个不可抗的过程。
只是时间快慢的区别罢了。
小白楼的最底层，维诺没有带他们去看。那是海茵斯彻协会的历史博物馆，也是一个见证了人鱼起义与衰落的血泪墓地。
这些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还是人类，即使带他们去看，对于他们来说，那些也只是雾里看花的故事，隔靴搔痒，不疼不痒。
维诺很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带他们去参观那个博物馆——等到他们全都转化为人鱼后。那个时候，那些久远的故事，才会真切地让他们感受到伤痛。
除了地下六层，其他楼层全部转了一圈后，维诺就让基地的人带大家去休息。基地里有不少空房间，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时宴本来想找谭遇说几句话，被老大一个眼神扫过来，很自觉地调转脚尖，跟着大部队去休息室了。
算了，都已经到老大的地盘上了，叙旧有的是时间，不着急这一天半天的。
凌冽辰没走，他问维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皇帝已经开始派人过来刺杀维诺了，他们其实就是被派来行刺的人选。
只不过皇帝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做刺杀任务。
但一直联系不上人，也没有任务反馈，皇帝总会知道的。
到时候肯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找麻烦的。
“我们过来其实是领了皇帝的任务来刺杀你的。”
没了外人，凌冽辰收起嬉皮笑脸，正色跟维诺谈道：“我出来的时候直接让他们把光脑全给换了新的，以防我们原本的光脑被动手脚，星舰也半路换了星盗的，还把一个卧底给踢出去了。”
维诺感叹，“那真是难为你了。居然这么仔细。”
“是吧！让我操心这些事情，真比让我去打仗杀虫子还难受！”凌冽辰深以为然，他真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费脑子的东西。
“皇帝那边已经查出来你们基地在这个星球了，具体地址都是他那边的人提供的，不然我们也过不来。”
“现在你要想想，是在这个星球上直接加强军事防备力量，还是怎么办？”
“可能不超过一周，就会有帝国的人再次过来找你们麻烦。”
谭遇站在维诺旁边，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他们已经来过了，就在你们出现之前。”
凌冽辰不敢置信：“？什么？在我们之前？”
“嗯，派了有十来个人吧。”
看见维诺点了点头，凌冽辰沉默了一下，低低“艹”了一声，“看来皇帝也没完全信任我啊。”
“那些人没有漏掉跑走的吧？”凌冽辰微微皱眉，如果还有漏网之鱼，后续也是麻烦。
说到这里维诺和谭遇同时对视了一眼，一脸微妙。
刚才谭遇派人去查看爆炸地的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们感觉匪夷所思。
“没有漏掉是没有漏掉，不过，就算漏掉了，”维诺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他们也回不去。”
“嗯？”凌冽辰疑惑，“什么意思？”
维诺问起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们半路抢了一艘星盗的战舰，战舰呢？”
“进入大气层后没有能源了，我们直接上机甲弃船了。”凌冽辰耸肩，“我们还特意选了空旷没人的山区地带，之前炸了的声音应该就是那艘星盗船的。”
“嗯。”维诺点头，接回上一个话题，“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回不去，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你们的船把他们的星舰炸了。”
凌冽辰睁大眼，往后仰了仰。
你在说笑，我不信。——他的眼神这样说道。
维诺：==。骗你干嘛，又不好玩。
一个星球那么大地方，偏偏他们两支队伍都选择了同一个落脚点？而且就那么巧合，他们掉下去的战舰掉在帝国星舰边上，给一起砸爆了？
这话听上去真的很好笑。
但维诺是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红毛少将有些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沉痛道：“完了，我们成皇帝的眼中钉了。”那位陛下有多小心眼、多疑，凌冽辰是深有体会的，现在他们算是彻底把皇帝惹下了。
“别担心，”维诺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早就是他的眼中钉了。不差这一艘星舰的。”
凌冽辰：“……”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维诺问：“我们明天就要出发，离开这颗星球，你们要跟我们一起么？”
凌冽辰点头，“那肯定你到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本来就是来找你混的。”
维诺点点头，这样也行，不然放这么多人在基地，就算他放心，基地里的人鱼们也会不安的。
“滴滴——”光脑突然响起，维诺低头点开，发现是个前段时间才见过的熟人。
维诺叫道：“伊恩。”
“少将。”对面温软的声音如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钩子，“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们这边最近需要您呢。”
“怎么了？”
“这边有人出现鳞片和鱼尾了，如果不方便过来的话，给我们邮寄点药剂也行呢。一支药剂一万通用点，我们这边……需要先订购三百支吧。剩下的人等他们的鳞冒出来再订。”
维诺震惊，好家伙，这是等着一波人长出了鳞片后一起订药剂的么？其实这样也行，还更高效一点。
“没事，不用那么贵，不是二十通用点一支药剂么。刚好我们也要走，明天出发去找你。给我个定位。”
伊恩没有理会王关于药剂价格的解释，直接发了个定位给维诺，“好，您明天到这里就好，我们去接您。”
通讯挂断，维诺抬眼就看见凌冽辰八卦的目光，“谁啊？小声音挺甜啊？”
维诺：“伊恩。达斯的弟弟。”==。
然后满意地看见凌冽辰一秒变脸，立刻变回晚娘脸。
当初达斯的事情闹得大家都挺火大的，又气又无奈，但他弟弟也确实是无辜的。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凌冽辰闷声说，眉头微皱，“我看看那小子现在干什么营生的。”
维诺点头，没有把谜底戳破，留着惊喜给凌冽辰明天自己发现。
叛徒前队友的小可怜弟弟如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头子。
惊喜吧？：）
*
帝星。
皇宫内，皇帝面无表情地问身边的人。
“你再说一遍？我派出去的人怎么了？”
护卫队长走后，皇宫侍卫队队长一直跟在哈里森身边，保护皇帝的安危，此时他额头流下一滴汗液滚过脸颊，抖着声音把舌头捋直又重复了一遍，“人，人都没了，星舰也炸了。”
“怎么回事。”皇帝声音平淡，面色寡淡，他好像并没有在问谁，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等侍卫队长松口气，他就被一声爆喝吓破了胆，浑身一抖。
“怎么回事！！”皇帝怒喝，抄起手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摔向地面！“星舰是怎么炸的！”
“咔啦！——”皇宫第183个瓷杯，正式宣告破碎。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没有谭遇在身边，哈里森感觉什么都做不好！
而谭遇恰好还是自己要杀死的对象！
好像他从各个地方伸手都会被阻断、挡回，这种感觉太恶心了！
哈里森不断将手边能摔出去的一切东西都噼里啪啦地扔了出去，好像这样就能将内心的郁愤发泄出去一样。
侍卫队长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站在快要发疯的皇帝旁边没有挪步。
“回陛下，是有一艘星盗船撞向护卫队的星舰了。双方靠的太近了，导致爆炸引起的火花将两艘战舰都吞没了，引发了连环爆炸。”
“星盗船？星盗的船为什么会砸到我们的战舰旁边？！”哈里森震怒！
侍卫队长梗了一下，他又不在那艘星盗船里，怎么知道为什么，他支吾着开口，“可能他们……”
炸都已经炸了，十几亿的通用点没了，还在意事发原因么？哈里森不需要这个答案！他挥手打断侍卫队长的“可能”，在光脑上点了点，再派人去刺杀维诺。
他还就不信了，杀个人有这么难？

第234章 你要和我一起打地鼠么
哈瑞肯号，飓风星盗团。
维诺和谭遇带着第三军团投奔来的三十几个人，很有排场地站在了哈瑞肯号的舰内地板上，感觉自己比上次来的时候，心里底气足多了。
时隔不到一个月，维诺再次见到了伊恩。
伊恩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像是被石头块围绕在花圃里的鲜花一般。他看上去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有了一些活力，确切地说，是活气儿。
就好像有第二段生命重新在他这副皮囊里萌生一般。
伊恩剪短了头发，以前长到腰下的蜜棕色长发，被修理到只及耳下，翠色的玉石耳坠挂在他润白的耳垂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曾经那个如蜡像一般精致美丽、却充满暮气的漂亮皮囊，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连伊恩曾经带着对生命的漠然的淡绿眼眸，都如同润了水的翡翠一般，染上了生命的亮泽。
“少将，辛苦您跑一趟了。”伊恩微笑上前迎接，并很识时务地在距离维诺一米远处停立，保持了一个让谭将军舒服的社交距离。
看到维诺和谭遇身后站了一群陌生的男人，伊恩便没有称呼他“王”。
“说不上辛苦，”反正他们早晚也得从莱茵星出来的，维诺从身边凌冽辰手里拿过一个银色箱子递了过去。
伊恩双手抱过王手里的银色箱子，垂眸看了一眼，“这就是药剂吧？”
“对。”维诺叮嘱道：“十小时内给他们注射完，注射完后让他们自己回去休息，隔几天就能正常生活。”
当初王只是拥抱了他一下，给他带来剧痛的畸形尾巴就消失变成双腿了。这个药剂注射完后，是真的能抑制住人鱼化么？还是只是暂时的抑制，以后还会继续转化呢？
伊恩看了一眼维诺身后的一些好奇地看他的陌生面孔，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好，然后把药箱交给身边的人，让他们安排打针。
维诺问伊恩，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一切都很正常，”伊恩微微摇头，翠玉耳坠微摆。
“那就好，”维诺放下心来，根据维诺从精神海里感知到的情况看来，面前的伊恩状态还是不错的。
精神海里有颗淡绿色的小光球，正柔柔地散发着光晕，虽然比其他人鱼的精神团的亮度弱一些，但没感到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想必伊恩精神海里那只漂亮的小天鹅，也正振着光洁的翅膀，在湖面上悠闲划水吧？
维诺看到精神海里那颗淡绿色的小光球旁边，挨着一颗时亮时暗的浅棕色光球。
棕色光球的亮度和活跃度显然比伊恩的精神光团要有活力一些，绕着淡绿色的光团来回转，只是如同信号不好似的，光源时不时闪烁一下。
维诺心下一动，问伊恩，“你身边那个年轻人呢？”
怕伊恩不确定是哪个人，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挽头发的动作，“就是之前一直在你身边，给你挽头发，站在门外不让其他人进去找你的年轻人？”
维诺之前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所以不知道。
伊恩笑了一下，眼中情绪淡淡，“是林淼吧，他也进入人鱼化了，现在和那些腿骨畸形的人在一起，准备接受您带来的针剂。”
怪不得，这也就能解释那颗棕色的光球为什么时亮时暗了。毕竟腿骨畸形并不代表神经也跟着坏死了，骨骼扭曲的疼痛会一点不打折地时刻缠着鳞屑病患者，直到他再也没有身体感知的能力。
维诺眨眨眼，“嗯。他好像很愿意跟你在一起。”连精神光团都是时刻绕着伊恩的贴贴的。
维诺饶有兴致地观察精神海里的两颗小光球，发现那颗属于林淼的光团还不敢贴伊恩的光团贴得太狠，只是若即若离地、蹭到一点点光边就胆怯似的退开一点，过一会儿再贴过去。
他还以为那个年轻人是伊恩的贴身护卫，即使是开始进入人鱼化，也会被单独分出来，留在靠近伊恩的地方。不过他也没多问，毕竟是别人的事。
伊恩垂下眼帘，将翠眸中的神色遮掩在浓密的眼睫下，不经意弯起一个漂亮的笑容，没有过多的解释，只简单说了一句，“他比较不放心我。”
他再抬起眼帘的时候，关切地问维诺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帝国发布的通缉令他们星盗团也都看到了，近期对其他星盗团打家劫舍（？）的同时，也警告他们不要与海茵斯彻协会为敌，并用申请到鳞屑病药剂的名额，来交换对方的承诺。
“这次您带来的三百多支药剂，有一大部分是要给其他星盗团出现鳞屑病症状的人用的。”伊恩向维诺解释，“抱歉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主动完成了这样的交易，不过我觉得这对协会来说是有益的。”
合作者越多，敌人也就越少。维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维诺摇摇头，赞许道：“没关系，这些药剂本来就是要给有需要的人用的，你做的很好。”
也许是感受到了伊恩并不想多聊关于林淼的话题，维诺从善如流地跟着换了话题，“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伊恩轻笑了一下，直直看着维诺绿色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流出一股情谊，“您知道的，您的打算就是我们的打算。”
“如果您那边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照常打家劫舍，搜刮点财物，”漂亮的小美人团长毫不在意维诺身后的人朝他投来震惊的目光，继续笑着说道，声音透着一股看淡一切的慵懒随性，“如果您那边需要帮助，我们自然义不容辞。”
“我想，现在就是需要壮大力量的时候了，对么？”
伊恩歪了歪头，耳畔的翠玉耳坠跟着晃了晃，衬得他的脸越发洁白莹润。如同一只洞察了人心的漂亮狐狸，美而自知地甩动着他柔然蓬松的尾巴，眯眼笑得让人无法不心生喜爱。
看到漂亮小美人笑眯眯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维诺跟着弯唇笑了一下，也不再跟伊恩客气，点头道：“对，你的星盗团队，之后大概得借我征用一下了。”
“您太客气了，别说借，您需要了随时用。”漂亮的星盗头子深谙如何拍马屁，连拍带哄，跟维诺越凑越近，最后一手搭在维诺的小臂上，上身靠近维诺，贴得就剩一拳的距离，亲切道：“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我都在的。”
维诺微微往后退了一下，拉开距离，“好，那就先谢过你了。”
谭遇站在旁边，一脸麻木。
还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么？
有没有点社交距离感啊？没看维诺都往后退了吗！
他不管这个小狗崽子以前遭过多少罪，让维诺多心疼，就凭他现在几句话就勾上维诺的胳膊了，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都是从装可怜博同情起步的，以为他看不出来这狗崽子想蹭维诺的精神治愈力的心思么？呵，不就是仗着维诺心软么。
拒绝内心憋屈的谭将军抬手很自然地把搭在维诺衣袖上的手扒拉掉了，“好好说话，别上手。”
维诺看了一眼谭遇，没说话。他好像闻到了一丝丝醋味呢。
突然被扒掉手的小美人眼神瞟了一眼自己落到半空中的手，抬眼无措地看了一眼谭遇，又看了看维诺，纤长的五指倏地收缩起来，指骨泛红，仿佛被惊到的小动物缩进了自己的小窝。
“对不起，少将，站在您身边很舒服，很想靠近，所以不自觉的就……”伊恩失落地看着维诺，充满歉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的，还请您包涵我的冒犯。”
茶得明明白白。
伊恩身后的星盗们不乐意了，他们自己的老大，想跟谁搭个手，那是谁的荣幸！怎么能让自家老大这么委屈！！
一个星盗攥着拳头低声开口：“我们老大没有恶意，只是善意的亲近，你都看不起么？是嫌我们这些人脏么？”
想贬低他人之前，先把事情严重性抬高，再把自己贬低一顿，这样可造成翻倍伤害。
茶得一脉相承。
伊恩侧头，眼底有莹光微闪，轻声劝止，“别说了。”
一时间，谭遇甚至能感到自己身后跟过来的第三军团的人们，都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
那些目光好像在戳着他的脊梁骨：欺负小孩，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维诺：“……”发生了什么？
谭遇：“……”不愧是臭名昭著的飓风星盗团的团长，诡计多端得很。
鎏金色的眼眸冷淡地和翠绿色的眸子对上，冷硬碰上绵里藏针，两人无生的对视间，好像有刀光剑影厮杀过一场。
喜欢装弱小是吧？茶精会作妖。
伴侣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者居之。
伊恩对王并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是单纯喜欢靠近维诺的时候，那股舒服的感觉罢了。但他对于他人的恶感非常敏锐，对他输出一点点的负面情绪，都会招致他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击。
所以当谭遇对他表现出冷淡、还不让他碰王后，可以说瞬间就点燃了伊恩战斗的本能。
维诺有心化解尴尬，笑着拍拍谭遇的肩，对伊恩说道：“没事，他也是担心我的安全，昨天我们才经历了一场刺杀，他现在精神比较紧绷吧。”
说起这个，伊恩瞬间丢掉刚才的矛盾，紧张起来，上下打量维诺，“您没受伤吧？”
维诺安慰他，“我没事，昨天还好有他在，不然我一个人估计要吃亏的。”他拉住男人的手腕，尾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蹭了一下谭遇的掌根。
被谭遇握紧手掌，将手指捏在掌中。
“是帝国派来的人么？”伊恩反应很快。
“嗯，”黑发的王笑着发出邀请，“所以接下来我要加快节奏了，你要和我一起打地鼠么？像之前我做的那样。”
伊恩反应了一下，也跟着勾起了唇。
“您知道的，这是我的老本行了。”
打劫帝国的事，谁不爱干啊？

第235章 老婆你对着维诺笑得好好看
维诺和谭遇的速度很快，短短半月内，在海茵斯彻协会的带领下，飓风星盗团的舰队分头出动，由前来投奔维诺的前帝国第三军团高级军官们作战术指挥，偷袭式打劫了不少帝国严防死守的人鱼机构。
鉴于之前维诺和谭遇偷偷潜入人鱼机构、闹出了不少大新闻，这回偷袭小分队过来后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对面防贼一样，出动了大量警备人员，甚至还有机甲把守，把所有出入口都堵得滴水不漏，任何非本单位员工都不允许进入相关机构内，摆明了就是在防某些偷鱼贼的样子。
负责带人去踢馆子的伊恩比较干脆：无所谓，直接炸进去也行。：）
抢回来的人鱼和人鱼蛋都被单独装运到一艘星舰上送回了莱茵星，交给海茵斯彻协会的人处理。
没有人询问人鱼们被送到哪里了。
海茵斯彻协会应该单独有一个安置人鱼们的地方，否则那么多人鱼，光靠莱茵星上的那一栋小楼，是绝对容纳不下的。凌冽辰他们心知肚明，但没有人问出来。
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清楚。他们只要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就可以了。
伊恩治下的星盗们倒是随性了一点，还有人看着拉回来的漂亮人鱼们眼馋，偷偷问大副能不能给他们也分一条。
这话刚好被站在一边的星盗头子听到了，伊恩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说这话的人一眼，说了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别急，早晚轮到你。”
星盗从垃圾星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听到首领这话，并没有品味到其中别的意思，只当是首领允诺以后给他们分人鱼了，高兴地搓搓手，嘿嘿憨笑一声，一脸期待，“好的，那我们就先谢谢首领了！”
伊恩还是用一种看傻白菜的慈爱目光看着他，勾唇随意点了点头，“不用谢。”
等到你自己长出鱼鳞、变出鱼尾的时候，不用分配，你也拥能有一条人鱼了。
就是你自己。
惊喜么？：）
*
哈里森快被烦死了，动不动就有信息报上来，说海茵斯彻协会把一伙星盗拉进了伙，带着他们一起打家劫舍，搜刮帝国的人鱼资源。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手下的人只会给自己汇报问题，而学不会主动解决问题。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格外厌恶自己又想到了在他这里堪称万能的谭遇。该死，为什么要背叛他。
有好几次皇帝都想直接派人去把维诺的老窝给轰炸了，又觉得缺乏正当理由。
炸了莱茵星简单，后续要怎么堵住悠悠众口，也是件麻烦事。
而且，就算他再怎么厌恶莱茵星上的一群叛国贼，莱茵星还是他治下的一颗星球。土地上的人可以死，但土地一寸也不能丢！
把治国精神用偏的皇帝，对帝国领土确实有着不一样的执着，但却忽视了以人为本，将人命当做了可以游戏玩弄的对象。
帝国不堪其扰，终于率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向海茵斯彻组织发出了对话邀请。
宁泉对帝国各大官方账号都做了特别提醒，一旦收到这些账号的消息，他的光脑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当他从账号后台发现帝国官方部门发给海茵斯彻协会最高领导者的对话邀请时，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后，兴奋地“嗷呜”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蹦到白星身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
“哇啊啊啊我们赢啦！帝国终于来找我们对话了！卧槽我们真的太牛逼了啊！！！”
白星被晃得脑袋晕，搂着跳到自己身上的崽子以防他栽到地上，听到他们这些日子的努力终于有了初步的进展反馈，忍不住跟着高兴。
男人唇角的笑容还没抿开，就沉下脸，一张帅脸看上去很不爽，“怎么教你来着，不许说脏话。”
宁泉只觉得自己这会儿正飘在云端，被训话也不觉得烦，快乐地连声“好好好不说”，然后往后一蹦，从男人身上跳下来，一溜烟跑远。
空中留下一串渐渐飘远的声音，清亮带笑，“我去找王和首领！卧槽我们真的太厉害了啊——！”
白星：“……”他独自留在原地，看着面前光脑投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字符，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悬立在空中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沉默几秒后，男人蓦地低头笑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小崽子说的话。
“是挺牛逼的。”
他从来都没敢想过，有一天，他们这个不敢见光的组织，还能和帝国坐到同一张谈判桌上。
*
维诺对于帝国投递过来的谈话邀约早有心里准备。
他们最近加大了对帝国人鱼机构的骚扰频率，网络上不断增加的帝国黑幕小视频一个接一个，还附带病毒式增加视频副本的后续插件，帝国星网管理员删都删不完。
白星表示，最近分配到他手下的两个帝国前技术人员很好用，杨森和时宴，会给他写好用的病毒小程序，他们偷摸去莱茵湖畔烤鱼的时候还会给他带烟熏小鱼干！
白星很满意这俩组员！⊙▽⊙
眼看着帝国人民的正常生活已经被干扰到极致了，民心出现动荡，皇室不可能一直能稳坐高台，看着下面的民众们被挑拨情绪，直到发起对帝国政权机构的反抗。
哈里森必然是那个最想平息动乱的人。
但他派出的人又迟迟没本事把海茵斯彻组织的人杀光——除了一起出来做任务的组织内人员，基地里的人鱼和重要的仪器以及资料，都被隐蔽地分批次转移到古蓝星了。就算皇帝派人炸了莱茵星，也只不过是毁掉一颗旅游小行星而已。
这种情况下帝国找他们谈话，这是哈里森无奈的让步。
第一次双边会谈，帝国方面想让维诺和谭遇回帝星线下面谈，海茵斯彻这边当然不可能同意，最后双方协商好，预定为网络视频会，到时候会开放视频直播间。
关于开直播，帝国方面一开始并不同意，他们这又不是什么娱乐性的会谈，怎么能让网民随意观看评论！
但海茵斯彻方面意外地强硬，表示如果不接受这个简单的会谈条件，就拒绝进行对话。反正他们是宇宙闲散人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帝国耗下去，而且帝国已经把丑事干在前面了，还怕人看、怕人讨论么？
帝国方面商讨了半天后，无奈应下。他们确实不想再耗下去了，现在就想赶紧息事宁人。
消息一放出去，帝国网民们在星网上热烈讨论起来，不少人讨论自己对此的看法。
这是否意味着前帝国少将&#183;维诺的人鱼平权运动初步成功的标志？
有人兴高采烈地吹捧维诺即将成为人鱼平权运动第一人，能和帝国官方的人坐在一起讨论改善人鱼权益问题，就已经是人鱼平权运动的初胜利看。
有人淡定地表示八字还没一撇，只是刚刚传出双方要对话的消息，保不齐谈话中途维诺就被暗鲨了，某些人贷款胜利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同站在历史洪流里的人不会明白时光的拐点会发生在哪里，现在身处混乱的人们也不知道这件突发的事件，在日后会为他们、为整个社会、整个帝国，带来多大的转变。
在全帝国人民和隔壁等着看热闹的联邦人民的期待下，帝国第一次与一个民间组织进行的官方性会谈，开始了。
*
皇宫会议室外，专门负责解决这件事而成立的会谈小组陆续到场。
宣传部长忽略过半空中悬浮的直播镜头，看了一眼空着的主位，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心情走了过去，拉开座椅缓缓坐下。
可恶，他何德何能，他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长，说白了就是听上面的命令往下面传话的，做不了任何决策。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让他来挑大梁？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皇帝和维诺少将的交锋，传统细想和新潮人文思想的碰撞，一个想按照千年传统来对待人鱼，一个却想大刀阔斧彻底改变人鱼的待遇。
然而人鱼地位改变的后续，却涉及到社会运作中无数环节的改变。就像一部机甲中，突然卸掉了一个重要零件，想要换上另一个相似却和其他部件不吻合的新零件，那么新零件和整部机甲的协调性就需要着重考虑。
是要为了适应这个新零件而改掉整部机甲的其他部件，承担机甲可能会运作瘫痪的风险？还是保持用原有的旧零件，但却能肯定机甲可以正常运作。
这种命题一旦掺合进生命权利这个话题，就是一团搅不清的浆糊，很难掰扯清楚。
对面派出了维诺&#183;沃克来进行此次谈话，帝国这边皇帝怎么不出来跟海因斯彻组织正面对线呢？
总不能是因为皇帝怕被直播间的网友骂吧？所以让他来被喷？
宣传部长低头翻看着桌面上自己带来的材料，在内心腹诽道。
随即在心底笑自己因为紧张而瞎猜。怎么可能，皇帝被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从星网上曝光了帝国对人鱼的糟糕待遇，网上的骂声就没断过。
皇帝不来，那肯定是觉得对面不配和他直接对话。
一个是帝国现任的最高掌权者，一个是背叛了帝国、试图动摇帝王的统治的前帝国将领，两者身份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宣传部长内心哽咽，马尔斯战神在上，要是知道他前几十年努力工作不断晋升，就是为了如今处理这种自己都觉得无理搅三分的烂摊子，还不如回到过去直接躺平。
好歹还能在这种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骂帝国黑心。
直播房间内，距离预定的对话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直播镜头开始工作。万千网友瞬间涌入直播间内，弹幕厚的根本看不清直播画面。
帝国直播间的画面已经亮起来了，海茵斯彻组织的直播画面还是一片漆黑。
【来了兄弟们！】
【帝国不要脸的东西给爷爬！】
【支持维诺少将！支持海茵斯彻！】
【很好两边都能看见，看维诺少将的时候也不耽误我骂帝国傻逼】
【来得晚了，不走流程了，直接开骂，帝国傻逼给爷爬！】
直播间内的画面从中间对半分开，左边是帝国的直播间，右边是海茵斯彻的直播间。
直播平台很懂大家，贴心地把两个直播间和在一起，省得网友两边直播间来回窜，错过精彩画面。
宣传部长看了一眼腕上光脑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对方的视频画面会接入道他们这边的大光屏上，正式开始对话。
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直播，不出意料的话，直播间应该是一片骂声。
指针对帝国的骂声。
宣传部长很镇定地安慰自己，没关系，他只是帝国的打工人，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只有这样想，他才能忍住自己现在就想撂挑子夺门而出的冲动。
马尔斯的臭袜子，他一天想辞职八百回。
直播间的电子时间跳动到“09：00”整，右半边漆黑的直播间画面骤然亮起来。
与此同时，帝国会谈组面对的大光屏上，也显示出画面来。
清俊的黑发男人端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双手交握半支在桌面上，显得很正式。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银色长发的俊美男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手背轻轻撑住一侧脸颊，正侧头对身边的黑发男人说着什么，嘴角还有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男人好像也意识到会谈开始了，掀眼瞥了直播摄像头的方向。
灯光下的金眸深谙，还噙着一抹尚未散去的笑意，略带懒散。
那人唇角微敛，红唇冷漠地抹去笑意，美得莫名让人感觉有一种锐利感。想靠近，又怕被刺伤。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锐利在面对身边的男人时就会收起，像是一块柔软的小甜糕，会举着虚拟星星让饲养人品尝。
但这不妨碍曾经全网磕银发人鱼美貌的网友发疯。
直播间空屏了几秒。
【老婆！！啊我的老婆！！！】
【距离上次看见老婆已经有一个月了！老婆我好想你！】
【老婆你对着维诺笑得好好看，我心好痒痒，再对他笑笑好不好？】
【好小子你是会做舔狗的】
【一群狗屎，有没有人为维诺少将发声！这可是维诺和帝国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人鱼生存权益的改变在此一搏！结果你们都在关注一条人鱼？你们就是这么支持维诺少将的？！气抖冷！都给我让开！那么多人挤在我前面，耽误我看老婆了！】
【你小子，声东击西是吧？】
【笑得，属于是图穷匕首现了】

第236章 他真的愿意为了某一个人，和全世界抗争
莱茵星。
在与帝国的第一次网络会谈开始之前，维诺和谭遇便回到了莱茵星的组织基地里。
在宇宙中漂泊虽然比较安全，但保不准他们遇到的哪片星域中会有扭曲能量场，到时候电磁信号会受到干扰，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会谈出现非必要事故，那真的会让维诺窝火。
所以他们在会谈开始前两天，就单独驾驶着一艘小型星舰回去了。
会谈开始前半小时，宁泉把直播摄像头调试好，对准会谈桌，惴惴不安地嘱咐王和首领，“王，首领，你们……”他想说几句有用的嘱咐，却发现自己头脑一片空白，半点有用的建议也提不出来。临了双手交握上下晃了晃，点点头总结道：“总之，你们加油！”
“噗。”没等坐在桌前敛眸翻看会议资料的维诺说什么，墙边没个正形靠着墙准备参观会谈的卷发青年就绷不住笑出了声。
对上宁泉的怒目而视后，没什么诚意地摆摆手道歉，一张娃娃脸笑得眯起眼，“不好意思，不是笑话你，是小水太可爱了。”
少说这种糊弄人的怪言怪语，区区娃娃脸还有什么资格笑话别人可爱！小水又是什么怪外号！宁泉气到头顶冒烟！
但在王面前嚷嚷可不好，宁泉试图保持自己的形象，深呼吸了两回后小声嘟囔，“就是笑话我，别觉得我读书少没见过世面就糊弄我。”明明就是在笑话他没词还要硬拗姿态。
维诺看着宁泉紧张到握爪，忍不住弯唇安慰他，“好，我们会加油的。”
一旁正在弯腰铺会议桌布的男人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和漂亮人鱼打情骂俏的杨森，眯了眯眼。
人鱼可爱是吧？他的视线明晃晃地问道。
杨森笑着从宁泉脸上移开视线，就对上了时晏盯着他的一双暗色眼睛，顿时屁股一紧，板直了腰背，看上去立刻规矩了不少。
狗屎，忘了这人还在跟前了。时晏不爽从来不会跟他明说，只会把他的电子产品用小插件全部攻陷一遍。他真的受够了自己的光脑防火墙被人戳成筛子，动不动就会弹出男人植入进来的消息提示了。
杨森正色道：“少将，我们已经把这次会谈的网络热度做起来了，到时候预计会有至少**千万人去直播间观看这次会谈。从目前星网上的舆论导向来看，民心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提出的诉求有很大可能会被帝国采纳。”
听到正事，宁泉也收敛了刚才的状态，一脸认真道：“是的，小森和时晏写了病毒插件，能不间断地在星网上发布信息，比我以前自己开小号发消息效率高很多。我看星网上大部分言论都是支持咱们的，也许这次真的能够谈成，一举改变当前人鱼的生存境况！”
维诺笑了笑，没说话。一旁坐在维诺身边的谭遇听了，鼻息轻哼，“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可能。”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其他人都沉默下来。杨森跟时晏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宁泉不服气地睁大眼，有点疑惑又有点着急，“为什么不可能？大家都赞同的意见，难道帝国皇室也不考虑采取建议么？”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人都在呼吁这样做，剩下的十个人不应该少数服从多数么？
为什么？
维诺不知道怎么和心思干净的宁泉解释，这次会谈大概率只能让他们的诉求传播给大众，而帝国高层并不会如他们所想顺利接纳他们的意见。
因为他们的诉求和帝国当前的最高利益集团，几乎是完全站在天平的两个方向的。
帝国目前的稳定和发展，全都是建立在已经有的成熟的压榨人鱼的社会制度上，而他们的诉求是取消对人鱼的压榨，将人鱼原本应享有的权利归还于他们，这无异于从帝国利益集团手里，把人家碗里的肉全扒拉走不说，还要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但这次会谈的依然是有意义的。
他们总要走出第一步。
维诺试图用温和方式给宁泉解释这里面的利益关系，宁泉也听懂了。原本兴致高昂的蓝发青年蔫巴下来，低下脑袋扣了扣手指。
他感到一种庞大的茫然，好像自己全力一击出去后，击中的只是一片空茫，连反弹的力道都不会传来。
他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和帝国走到了同一张谈判桌上，却在一开始就没有一丝的胜算么？
那他们这么久的努力，前辈们几百年的抗争，是为了什么呢？
宁泉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的眼眶在慢慢变热。
被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鱼终于摸到了一点成年人社会的生存规则，却只感到了一股无力的绝望，好像自己拼尽全力的抗争，换来的不过是上层人物淡淡的一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在权利与利益交织构成的世界里，性命于人（鱼）权反而是最不足为道的东西。
谭遇看宁泉一幅被打击到的样子，淡淡道：“事情难，难道就不做了么？抗争很辛苦，又看不到确定的成果，难道就不做了么？”
当然不是的，再难的事，只要开始做，就会有希望做成。如果一开始就因为怕难而放弃做，失败的概率就是百分百注定的。
宁泉知道自己被训话了，也不吭声，抿了抿唇摇头，作为对首领的回应。
他怕自己一开口，哽咽的嗓音就会把他的脸丢尽。
维诺在桌下按住谭遇的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别骂了，再骂孩子就绷不住要哭了。
谭遇反手扣住青年的手，五指插入对方指间，按在自己腿上不放开。
此时距离会谈开始还有五分钟。
会议室布置好后，其他人自觉退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维诺和谭遇。
人都走了，维诺才开口，“该懂的道理他都懂，就别打击他了。”其实有时候他在繁忙之余，偶尔也会迷茫，自己做的事究竟有没有意义。原文中压根没有现在的剧情，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书中世界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他在一本虚幻的书中世界里为了幻想种族的利益冒着生命危险和权利高层掰手腕，真的不是脑子有病么？
但随即又会被一系列的原因击碎这个疑问。
有意义的，因为谭遇，因为谭旭，因为悲泣落泪的人鱼们，因为海茵斯彻无数努力抗争的前辈们，因为那些渴望后代的无数普通人……
因为爱屋及乌。
维诺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恋爱脑，但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愿意为了某一个人，和全世界抗争。
曾经让他觉得可笑的青春疼痛恋爱脑语录，如今竟成了他的真实写照。
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抗争。
谭遇右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脸靠在手背上撑着脸，侧身看他，笑道：“孩子就得关门在家训，省得以后出去了被人教训。心疼了？你倒是有点慈母的样子了。”
倒不是心疼，只是想到宁泉也没比谭旭大多少，如果有一天谭旭问他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和阶级构成，他不想让这种现实到让人齿冷的答案打击到孩子纯粹的心。
他的人鱼崽子是个内心柔软有爱的小崽子，他希望在谭旭的眼里，这个世界始终是美好的。
“……”维诺沉默片刻，被谭遇扣住的手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低声道：“我想旭崽了。”
谭遇跟着沉默下来，他拉住维诺手的拇指蹭了蹭，安抚地冲他笑笑，“很快了，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就去接他。你猜他到时候会长到你哪里？人鱼崽子生长速度很快的，估计到时候就有你腰那么高了。”
维诺瞥了一眼光脑，还有两分钟。
他抽回手，正襟危坐，直视着墙面上的直播光屏。对面的会议长桌前坐满了人，主位的是宣传部的部长，此时正低头认真看着手中的资料，于是维诺也双手交叉端正地摆在桌上，拿出认真的态度来。
“你猜的没错，这次皇帝果然没出现。估计这次会跟我们和稀泥。”
他轻轻吐了口气，“太久了，我想早点回去。小崽子最可爱的时候就是还没有大腿高的阶段了。”可以抱在怀里随便揉搓，还能挂在大腿上当个腿部挂件，简直能可爱死人。谁都别想耽误他吸崽！
“还有两分钟，我开直播了，你好好坐正。”说罢维诺遥控点开【直播】的按键，海茵斯彻的直播间正式接入直播平台。
谭遇哼笑了一声，他当然没有马上端正坐好。他只是一条刚刚转化为人类的人鱼，能在椅子上安静呆着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对他要求太高好么？
不过余光看到了直播光屏上满屏刷过的【老婆】，谭遇瞥了一眼，随手把弹幕屏蔽。
怎么还有喊维诺老公的？
密密麻麻的弹幕，少说也有上千条在同时叠加，他却一眼就从遍地【老婆】里看到了一条【维诺我的老公加油！】
他的眼神冷下来。
是你老公么就乱叫，烦。
*
哈里森没有出席本次的会谈。他自认为，维诺和谭遇所代表的背叛势力，还不配和他谈话——起码不配在大众面前和他进行平等谈话。
不过是注定掀不起浪花的小打小闹罢了。
并不值得他花时间关注。
于是他安排了手下的人去和海茵斯彻谈话，好像他并不在意这场会谈一样。
但视频会谈当天。
会谈组所在的会议室在一楼，皇帝就在他们楼上的办公室内，开着直播光屏，面色莫测地看着直播。
在维诺那边的直播画面开始前，哈里森一直看着直播间上划过的弹幕，那些辱骂帝国的字句他都一句句记着，自虐般看进眼里。他想，他们现在骂也没关系，这是为国君者会遭受到的非议。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为了帝国，为了人民的利益最大化的。他的决定是对大多数人正确的。
直到维诺那边的直播画面亮起来，满屏的【老婆】让他面容微微抽动。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不过是一条只配生育后代的人鱼而已，竟然也值得如此追捧！
皇帝狠狠把屏幕上的弹幕屏蔽掉，把光屏点得晃动了几下，屏幕上出现水波纹一样的纹路。
没关系，他看着光屏上，维诺那张认真提出可笑意见的脸，像是神灵从高台上向下俯视下面努力挣扎的蚂蚁。
他派去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他知道帝国有一点小问题，他不介意提前解决掉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第237章 菩萨，是您么？
会谈正式开始后，双方并没有进行太多寒暄，而是简明扼要打个招呼过后，就进入了正题。
毕竟也不是有什么积极合作要促进，而是一方提出另一方不愿意接受的条件，之余后续双方如何交换意见达成一致，那就得看怎么谈了。
维诺这边提出的诉求很简明，一共四条。
第一，要求所有人鱼机构立即停止向人鱼注射摧毁神志的药剂和催化剂，并将那些还剩余的库存药剂销毁掉。所有人鱼相关机构，不再有自主“生产”人鱼的权利。
第二，准备构建人鱼复建机构，在各大城市先进行试点推进，之后推广到小行星上。
第三，着手为人鱼顺利融入人类社会做基础铺垫，开办人鱼初等学校，给人鱼进行社会基础常识培训，培养人鱼的读写能力，后续可以根据学习情况，继续深造去帝国高等学习，或者去学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该推进计划他们这边有更多的细化方案，到时候可以和帝国共同合作，一起实施。
第四，成年人鱼有自由选择伴侣的权利，帝国人鱼机构不再掌握分配人鱼的权利。
维诺特意指出，海茵斯彻机构也会辅助配合帝国，一起把人鱼复建的程序做好，帮助人鱼尽可能顺利地进入社会，掌握独立生存能力，为帝国的发展出一份力。
随着维诺的陈述，一开始弹幕上满屏的【老婆】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开始被青年沉稳清澈的声音带走注意力，认真思考维诺所说的话。
“滴滴。”谭遇低头看了一眼光脑，侧头跟维诺低声说了句话，就走出了摄像头范围内，开门出了会议室。
谭遇说有点事要处理，先离开一下，维诺也没细问，就让他先出去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
【……兄弟们，感觉没毛病，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如果没意外的话，确实能帮助人鱼融入社会。】
【嗯……感觉维诺考虑得挺周到的。如果人鱼恢复神智后真能智商在线，还能转化出双腿来，那进入社会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也可以。还省得饲养人花大价钱饲养人鱼了。】
【这么说，以后我可能会有人鱼作为我的同学了？他可能会在考试中压我一头？有点怪，再想想。】
【艹，好得很，老早就觉得不公平了，凭什么人鱼光靠脸和鱼尾巴就能被人养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你们也要上班打工！给我卷起来！一个都不能落！给我996！007！随时待命随地大小工作！（发疯嚎叫）】
【害怕，兄弟你怨念溢出屏了（裹紧小被子）】
【笑鼠，前面社畜被卷疯了吧，连人鱼都不放过了。】
【好家伙，真就把人鱼拉到和人一样的平等线了？人鱼有那个智商么？他们真的有能力进入人的工作场所工作么？别到时候工作一样干不了，天天在公司被干了。】
【前面的等着，等我查到你IP的。你试试你不是人鱼，会不会上班被干。：）】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快攒够贡献点了，现在突然跟我说人鱼不包分配了？那我累死累活这么些攒贡献点干什么！】
【嗯嗯？老婆怎么走了？老婆你去哪儿啊？】
正在观看直播的皇帝对着光屏冷笑了一声。
真是异想天开，想得美。他维诺领着一群社会闲散人鱼，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叛国组织，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能对帝国指手画脚？
不过看谭遇出去了，估计是他送给维诺的大礼到了。推门出去就发现基地里所有人都被杀了的感觉怎么样？很可惜他不能第一时间亲自看的那个时候维诺脸上的表情了。
帝王湛蓝色的眸子里划过一道阴冷的笑意。
这次派出的可是压箱底的暗牌，他把老皇帝留给他保命的死侍都派出去了三分之二。
这些人可以说浑身上下都可以作为武器，拿到命令后目标不死就不会放弃。碰上莱茵星基地里那些人鱼变的人，还不是像切瓜砍菜一样轻松？
人多势众，就算是谭遇在场，他一个人也双手难敌二十多死侍。
直播间里，帝国代表的意思也很清晰。
首先，你们的要求不可能上来就满足，一切改变都有个过程。
其次，想要和帝国进行合作，一起改善人鱼的生存待遇，那就得答应帝国的条件。
第三，帝国的条件是海茵斯彻组织需要无条件分享出已经研发出精神药剂解药的针剂，和鳞屑病的治病针剂，把药剂化学公式分享给帝国人鱼研究机构。
第四，帝国和海茵斯彻组织的合作，只有在第三条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开始，并进一步加深。
第五，鉴于你们是一群被帝国通缉的叛逃份子，海茵斯彻组织成员需要向帝国报备身份证明以及所在地点，方便帝国后续对海茵斯彻组织的正规化管理。
……
海茵斯彻基地外。
谭遇握着匕首，从一个黑衣人肚子里拔=出来，一脚踹开沉重的尸体，又猛的抬手挡住另一个黑衣人刺下来的利刃，转身一个高抬腿踢出去，把对方的下巴“咔吧”踢歪。
在对方的惨叫中，黑色军靴狠狠踩住对方的嘴强行消音。靴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裹在布袋里的脆响。
男人脸颊边沾染着两点飞溅上去的血珠，他神色冷酷，一双金眸阴鸷，语气却轻柔认真，在杀手眼里活像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杀神。
“嘘，小声点。别打扰他开会。”
白星目光森冷，手拿消音枪一枪放倒一个试图从男人身侧绕过、偷偷进入基地大门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着他手里的消音枪，目光中有震惊也有懊悔。
白星：？有那么多眼神戏做什么，看不懂。
一帮偷家的强盗。
虽然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带热武器，但刚好方便他精准打击。跟谭遇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他不敢打，你们一个个落单的黑皮耗子他还打不准么？
……
宣传部长瞄着手上的光脑，将这几条要求说出来后，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僵硬了。
他谈判的时候最怕自己内心虚，如果自己都不能认同己方言论的正义性，对于他来说，这场谈判无异于是对自己人格的反复折磨。
他甚至觉得维诺的提议挺对的，而陛下的智囊团发给他的回应，则是满篇的卑鄙与贪婪。
这种情况下，他连对自己坐在帝国会谈阵营、帮着帝国打压海茵斯彻组织这件事，都充满了自厌。
宣传部长尽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
这是他所能做出来的最好的表情了。
否则大家看到的就是帝国宣传部长对着海茵斯彻首领羞愧道歉的脸了。
这样不行，不能打皇帝的脸，他在心底告诫自己，打皇帝的脸是很爽，但他还坐在皇帝的大本营里，待会儿下了直播，自己就是被人随意拿捏的一盘菜。
他继续冷漠地对光屏对面的黑发青年表述道：
“阁下，恕我直言，您所在的组织在帝国内肆意闯入人鱼机构、盗窃人鱼、以及在星网上散播不实谣言，引发了帝国境内无数星球的社会动荡，直接以及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通用点。”
“帝国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被人踩了一脚还要感恩戴德地和对方握手言和。”
“如果海茵斯彻方面不对这些损失承担责任，帝国很难相信你方的合作诚意。”
……
海茵斯彻基地外。
草坪上几乎被染成深红色，青绿的草间刺破血珠，嫩生生地高擎着枝叶，在暖阳中精神抖擞地直竖着躯干。
不断有鲜红的营养液从空中落下，温热的，但又不至于烫坏植株，根系不断吸取着落入土中的液体，这片土地都被浸润成深黑色的湿润状态。
“噗通”，白星把一具身体堆放到一堆尸体上，微微喘了口气，“数完了，一共二十五具。”
脸上流下一道温热的液体，有点微痒，他却没有伸手擦。现在手上全是血，只会越擦越脏。
银发男人此时终于站立在原地，喘气微微急促。他柔软的发丝这会儿沾染上不少红色液体，被黏成一缕一缕地披散在后背。
手中被染地湿哒哒的匕首滑落，扔在地上，男人踩过草坪，脚下发出泥泞的声音，鞋边溢出一圈带着气泡的深色泥水。
看得白星都忍不住牙酸。
男人侧首看向白星，那张染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一丝作为“人”的情感，艳丽到让人胆寒，阳光照不进那双金眸的眼底。
谭遇眼神幽暗，声音嘶哑，“把这里处理干净，二十五个人头，待会儿给哈里森寄回去。”
自从王来了的这段时间，白星看首领都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他还真的以为首领的性子变了。
结果今天又看到这人以前的样子了，杀起人来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情绪，好像切瓜砍菜一样，甚至不会引起他情绪的波动。
战斗魔神的威名不减当年。
白星不露痕迹地微微打了个冷颤，低头应声，“是，首领。”
……
宣传部长在内心哀嚎，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屁话！这是有良心的人嘴里能说出来的话么？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还倒打一靶的发言稿？究竟是谁先不干人事的？
他现在真的会怀疑，皇帝自己不出现在这里说这些话，就是因为怕被骂。
直播间的言辞倒是激烈了很多，毕竟隔着网线，说话也不用客气。
【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帝国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诚意么？合作之前先给合作方套上罪犯的帽子，缴械掉对方手里所有的底牌，然后把人都控制起来？你们是懂合作的。】
【新概念定义，《合作》】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的东西！】
【大爷的给你们脸不要，人家好好提建议，提的都是真切想帮助人鱼的建议。你们倒好，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缴枪不杀，半点没有合作的意思。】
【你在高傲什么啊帝国皇室？你这皇室是用来带领帝国变得更好的，还是拖帝国人民后腿的？人鱼被帝国掌权者发现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人鱼：早知道我烂海里算了。】
【赌一个通用点，就算维诺他们真的把解药都给了帝国，帝国也不会采纳他们的建议的。】
【维诺！别答应他们的霸王条件！】
【不行就集资买个星球吧，肯定有人鱼饲养人想让自己的人鱼恢复正常，可以先把这些人鱼送去进行神智恢复治疗、复健学习，我先出一百万通用点。坐等海茵斯彻给收款账号。】
【前面的大哥是打算直接不带帝国官方部门玩儿了么？自己成立人鱼复健星球？好爽。也带我一个。】
【说得好听点，帝国的百姓是被皇室管理的，说的难听点，那是给你祖辈的脸。权利这东西本来就需要所有人共同遵守一套制度，才会产生权利。真惹得所有人不爽了，你看谁吊你？前面有分离独立出去联邦，我们扭头就单独成立个新政府机构。】
【艹，发言开始危险起来了，房管呢，快点删了，保护前方大哥。】
【联邦猹偷偷吃瓜】
维诺听着对面宣传部长的话，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
跟帝国皇室打交道，十年低血压都能给治好。
维诺告诉自己，这是预料之内的，他们早就知道帝国不会那么容易一上来就同意他们的诉求，不是么？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谈判本来就是双方不断妥协，慢慢往一个目标靠拢的过程。如果能达到他们一开始的目的——推进人鱼社会化，那就算把药剂给出去也没什么。
药剂本来就是服务于所有人鱼们的。
鳞屑病的解药也本来就是要给出去的。
只是帝国方面估计并不能研究明白鳞屑病解药里的有效成分到底是什么。
没了维诺的精神力加持，那些药剂也不过是一剂剂葡萄糖罢了。
总要有一边开始进行妥协的，不然他们两边完全是鸡同鸭讲，无法对话。
维诺定下心来，“我方可以考虑将人鱼神智修复药剂以成本价出售给帝国，制作药方也可以给，但帝国必须保证如果对外出售的话，价格不得高出每针剂三十通用点。”
还有这种好事？宣传部长的眼睛一亮，嘴角下意识往上抬，想到这是在直播中，又赶紧往下压。
他没看到的是，身边的同事们也开始抽嘴角的抽嘴角，低头装作看资料的低头，要么就是满脸严肃拼命想这辈子最难过的事的。
维诺纳闷：怎么对面开始集体嘴角抽搐了？他这个要求很难达到么？
“至于组织人员名单和地址，鉴于帝国方面态度强硬，合作意向不明显，我们也需要保障自身安全，所以这一条无法答应。”
宣传部长心说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名单，只要那个三十通用点的针剂是真的，这就值得去皇宫门口放一串鞭炮。
【三十通用点？菩萨，是您么？】
【什么叫格局啊兄弟们，这就是格局！】
【他真的，我哭死，他甚至不想多从我口袋套点通用点，让我给你们打钱吧！我想给你们打钱！】
【真的很担心他们组织靠什么活着，卖出去的东西都是治愈药剂就算了，还都是吐血成本价。他们组织难道不需要开销的么？】
【这让我这个买东西必砍价的人都心生不忍了，能不能高一点价啊？五十通用点行不行？】
【笑得，越搞价越贵了是吧？】
【五十通用点也不贵啊，一颗自然水果就得上百通用点呢，这可是真的治病改命的药剂啊！能改变千万人鱼的一生的！】
哈里森阴沉着脸从光脑上发送了什么。
直播中，宣传部长低头瞄了一眼光脑，呼吸又沉重起来。
他闭了闭眼，抬起脸，用一种死了君主的悲痛口吻说道：“在海茵斯彻同意将组织成员名单和身份信息上交帝国之前，帝国与海茵斯彻组织无法展开更深的合作。”
说白了意思就是，药剂你可以自己留着，愿意贱卖就贱卖，又不是我想推广人鱼复健的。除非让我紧紧攥着你们的脖子，否则合作免谈。
至于等帝国真的掌控了海茵斯彻组织的成员后，合作能不能展开，那也得看怎么谈。谈的好了就合作，谈不好就不合作。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承诺，不负责的方针。
耍无赖是吧？维诺气得想笑。
他也能看出来这次谈判背后的操纵者，是帝国的皇帝，哈里森。那个坐在主位上负责传达皇帝意见的人，已经满脸写着自闭了。
皇帝厚颜无耻到这个份上，也是让人没脾气。
“看来我们与帝国能谈到暂时也就到这里了。我们感受不到帝国方面的诚意。这本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建议，为什么帝国的陛下不能冷静下来考虑考虑呢？”
“希望如果有下次会谈的话，帝国的陛下可以亲自来跟我们谈。毕竟坐在人后不敢露面，也不是掌权者该有的风范吧？”
哈里森面色难看，不自觉咬住压根，目光冷滞。
【皇帝陛下，你在么？在的话吱个声好不好？我有句脑残想送给你。】
【皇帝陛下？咱们别当阴沟里的老鼠吧？有啥话直接跟对面谈不好么？别让你的宣传部长不停看光脑传小话，给我们表演嘴角上下抽搐了。】
【笑死，全程盯着宣传部长看，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不想干这破工作了。满眼都写着我想shi。】
【全场最难的人：宣传部长。】

第238章 斯塔利乖，不生气哦。
伴随着直播间或直白或阴阳的谩骂弹幕，这场上亿人次涌进直播间关注的会谈结束了。帝国官方代表和海茵斯彻组织双方充分交换了彼此的意见，但没有达成一致。
政府新闻网对外报道这场会谈用词委婉，说“期待后续沟通接触”。翻译过来就是这次会谈啥也没谈出来。
私人成立的娱乐小网站倒是敢写，各种思维发散联想，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配上引人注意的标点符号，标题一个比一个头铁。
《震惊，帝国政府彻底撕下遮羞布！要求海茵斯彻组织认罪归降，无偿献上解毒药剂？！》
《帝国阻挠人鱼恢复神智，其中原因究竟为何？！点击就看帝国谈判团集体阴阳脸！》
……
星网上的闹剧维诺暂且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可闻。维诺拇指按了按额头，闭眼长吐了一口气。
这才是第一步，有点耐心，慢慢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后，一眼就看到背靠着门口的墙站立的男人。对方的站姿虽然看起来轻松，但维诺瞬间就能感受到谭遇浑身冰冷的气息，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弓一样绷着力，戒备得紧紧盯着一楼大门的方向，手里还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刀。
“谭遇？”维诺叫了一声。
对方立刻回过神来，看向他的金眸依旧专注，低声问道：“谈完了？”
“嗯，谈完了。”维诺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还有别的变化，他抬手摸了摸男人微湿的银发，有些疑惑，“头发怎么湿了？你去洗澡了？”柔软的银发从指间滑过，葱白的指尖落在男人的脖颈上，摸到了一点不明显的湿意。
似乎是刚洗完澡的男人，把银发全都梳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那张不管看过少次都会让维诺觉得惊艳的面孔，此刻看起来却格外有攻击性，就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低头审视他的猎物一般。
但这只大猫，已经是被他驯服的了。这是属于他的猫了。
颈间的触感细痒，谭遇不自觉地紧了紧喉结，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头握住面前青年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青年顺着男人的动作抬眼看他，一如往常般黑润的眼睛里带着点疑问，因为抬头的动作，唇缝自然分开，露出一点肉粉色和贝白的齿。
他身上依旧很稳定地散发着精神疗愈力量，淡淡的草木气息将谭遇紧绷暴怒的精神海慢慢安抚下来。
谭遇没回话，反而把人直接拉进怀里，抱住人后把人抵在墙壁和自己之间，把头埋进怀里人的颈窝里，闷闷地问：“谈得怎么样？”
维诺在男人怀里耸耸肩，然后发现被人抱得太紧，没耸送，便作罢，语气轻松道：“和预料得差不多，没谈拢。他们想让咱们交出精神药剂和鳞屑病的解药，还要把组织成员的身份信息上报，彻底拿捏住我们再谈合作。”
他察觉到男人的情绪不太对劲，可能是谭遇单独出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抱住男人的腰拍了拍，“没事，别灰心，一回谈不拢，下回再谈。反正我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呢。”
青年的情绪很稳定，并没有因为对话不顺就受挫，而是积极地安慰其他人，给人鼓气。
维诺很好。这不是谭遇第一次这么感觉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刚才才会如此愤怒又惊惶，守在维诺的门外寸步不离。
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在青年温柔的拍抚中开了口，“刚才有一群老鼠来刺杀你。”
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大型动物，把自己挤进所属者的怀里，满满地占据对方的任何一寸空间，确认对方彻底在自己的笼罩下后，才敢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舔怀里的宝物。
维诺沉默了一瞬，怪不得这人洗了个澡，估计刚才身上没少沾血，“你没受伤吧？”他想推开男人的怀抱，看看他身上，却被人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没事，让我抱抱你。”谭遇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却无法掩藏语气中的后怕，像是怕惊扰到谁一样，浑身紧绷，搂在维诺后腰的手微微发抖，“维诺，我很害怕。”
“是哈里森派来的人。”谭遇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看见他们抬手刺刀的样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帮人是我帮忙训出来的，是用来保护他的。”
但昔日君主却将自己亲手打磨的刀，转头刺向了他的软肋。这群死侍开刀见血，如果不是他提前安排人在基地周围做了红外热度监控报警，在那群人进入到基地两百米范围内的时候就接到了警戒通知。
他没有办法想象维诺出事的可能性。
他已经差点失去过他一次了，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谭遇觉得颇为讽刺，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头独角虫兽，在他的胸膛胡碰乱撞，生生闷痛，“那是他的死侍护卫，一共三十六个。他送到这边二十五个，还真是铁了心想弄死我们。”这次皇帝是动了真格的，跟他撕破脸了。
维诺不知道怎么安慰，抬手一下下拍抚男人的腰背，偏过头贴近男人的侧脸，唇边轻蹭过男人的耳畔，声音低而温柔：“没事，我们都没事的，还好有你在。”
“斯塔利乖，不生气哦。”青年轻轻咬着银发男人的耳朵，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男人耳畔，唇边摩擦着些许银色发丝，温柔哄道。说着害怕的男人，最真实的情绪却是暴怒，男人的情绪在维诺面前是没有办法隐藏的。
维诺已经好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只有在维诺把他当成小朋友哄的时候，才会叫他这个名字。充满温柔爱意的，不含任何情欲的，只希望他快乐活着就好。
这种奇妙到让人无法理解又单纯得好像一杯凉白开的爱意曾让谭遇不能理解，但他的本能指引着他，用自己仅有的优势，一步步引诱青年走向自己。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谭遇被迫化成人鱼，满脸烂疮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只要抱住青年撒撒娇，对方就完全没了脾气，任他予求予取，还会说各种好听的话哄他。
男人一僵，不说话了，却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深深地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肩颈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安全感。
“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男人闷闷地说。
维诺以为男人不想被这么叫，毕竟以前那段烂脸人鱼的经历并不是什么好体验，“嗯……那我以后少叫？”
“不，”男人收紧怀抱，沉默了两秒不抬头道：“以后，多叫叫。”他喜欢维诺无条件爱他的样子。他在心底说，这是他的爱人，他可以尽情享受爱人对他表达爱意。
维诺露出一个无法自抑的慈父笑容。
懂了，谁不想被当宝宝宠呢？即使是将近一米九&#183;已经当爹&#183;杀人如麻&#183;砍虫如砍菜的战力天花板，也会想被人当宝宝宠啊。
这个他熟。
毕竟也是给斯塔利好好当过一阵爹的，慈父心态随用随取。
“宝宝乖，爸爸爱你。”青年熟练地摸摸人鱼的脑袋，把半湿的银发蹭得紧贴头皮。
谭遇松开怀里的人，直起身来盯着他，像要盯出维诺脑壳里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这个爹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
一颗私人二等小行星上。
一栋新式城堡内，大片的玫瑰园中，树藤的阴凉下架着一座秋千椅。
秋千椅比较长，能并排坐两个成年男人。
但秋千的主人并不愿意按常规使用它。
“你非得这样么？”一头雪发的青年人冷声问道，他曲腿侧坐在一个男人双腿上，一脚踩在秋千椅上，一脚将将落在地上，一小节明显的脚踝线从裤脚下露出，若隐若现地埋入鞋边。
声音好像冬天吐出的雾气，眨眼就成了霜。
查尔斯一手搂着青年细瘦的腰肢，一手滑动光脑屏幕，看着光屏上有关海茵斯彻和帝国会谈的信息不断滑过，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不这样难受。”
他怀里人语气不客气，“也不怕给你压断。”白发青年转过头，一架全包眼墨镜架在他的脸上，莫名显得有点酷。
但白发青年在树荫下戴墨镜可不是为了装酷，而是他的白化病让眼球格外敏感，不能见光，在室外只能带上遮光墨镜。
查尔斯闻言哼笑一声，抬起脸看夏铭钰，一双烟色眸子欲笑不笑，让他这张脸活色生香，却又不显得低俗，“压不压得断，小夏将军骑在上面那么久，试过多少次，你还不知道么？”
明明周围没有外人在，但夏铭钰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然后一个侧肘怼了身旁的人一下，“乱说什么。”
夏铭钰本来就瘦，骨头上没多少肉，刚好怼在男人的肋骨上，查尔斯“嘶”得一声，“我错了，我乱说，你手劲儿再重点，以后就没得骑了。”
夏铭钰的脸黑了。
他爹的，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以前也没听说过帝国的查尔斯亲王是个混不吝的色痞，怎么到他跟前了就是三句话离不了床的样儿？
要不是他自己派人调查，又亲自把男人身上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他真的会怀疑这货不是亲王。
谁家亲王会主动忽悠别人，自己是宰了“自己”的在逃罪犯啊？

第239章 我去找维诺帮他一起怎么样？
笑闹了两句，查尔斯重新把人搂进怀里，从身后拥着夏铭钰，让他看自己手里的光脑，“你看，你以前的部下，还挺能闹事的，”他用一种稀奇的口吻赞叹道，“比你当初闹得还大，现在只要登上星网，哪里都是他们的消息。”
查尔斯当初把夏将军从军团中拐出来后，帝国不过是发布了全星系通缉令而已。
夏将军的这位部下更是重量级的，不仅被皇室发布了通缉令，还能带着自己的人鱼和皇帝坐到同一张谈判桌上，也算是个人物了。
夏铭钰垂眸看着光屏中的部下，目光有几分怀念和欣慰。
他知道自己脾气秉性有点暴躁，我行我素，浑身竖起的尖刺不仅扎伤了自己，也将他人远远隔离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外。即便如此，他对维诺确实是有几分真实情谊在的。
维诺是他在军团能看得上的少数几个人，当初得知维诺在探查虫潮时意外身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维诺的身手和实力他是知道的，他亲自当对练培养出来的少将，以后打算让他接替自己的班的，若说一个简单的探查任务就能让维诺身死，他会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
只是后来前去救援的第八军团将军都表示，除了三根金属义肢外，那颗原生态星球什么都没留下，夏铭钰才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手部义肢意外爆炸惊动虫兽，招致维诺在虫巢中被撕扯成碎片？
笑话，想想就知道，不过是阴谋罢了。又是哪个瘪三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让一个难得正直、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葬身在了远星上黑暗脏污的虫巢里？
这甚至不是在战场上光荣牺牲。这是彻头彻尾的谋权阴谋，是对一名战士的侮辱！
他的部下被人当做党争的棋子，牺牲的时候甚至连属于星际战士荣耀的机甲炮响都听不到，只有一朵滑稽又搞笑的义肢烟花？
帝国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可留恋的事物了。少了他这个任性的犟种，夏家的家主，他的哥哥其实会少很多麻烦，至少不用在他得罪人之后又想办法给他擦屁股。
夏家依然会在帝国的老牌贵族圈子里混得不错。
所以当查尔斯找到他时，夏铭钰没多想，点头就跟着男人走了。
所以后来在接到伊恩的通讯，说维诺还活着的时候，夏铭钰下意识就是动用自己之前在伊恩这里的人情，让伊恩尽力满足维诺的需求。
帝国对他和查尔斯的通缉令一直没有撤销，为了不连累部下，夏铭钰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络维诺。
其实也没有什么必须的事需要联络的，只是他远远看着维诺，从各方面消息得知他现在过得不错，也有自己的奋斗方向，夏铭钰觉得就够了。
这会儿听男人说维诺能“闹事”，夏铭钰还有几分不愿意，护犊子的本能顿时又上来了，“什么叫闹事？他又不是在做胡搅蛮缠的事，你倒是看看无理搅三分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你那个好侄子？”
查尔斯倒也不愿意承认那个丢脸丢到全星系的皇帝是自己的侄子，但哄老婆要紧。
“是是是，是哈里森胡搅蛮缠。”男人顺手拍拍怀里人的要安抚道，细腻的金色发丝长了很多，在男人低头的时候不经意间垂落到夏铭钰的肩上，淡淡的薄荷味将人笼罩起来。
夏铭钰在这股熟悉的气息里被安抚下来。
查尔斯对于自己那个侄子是有几分了解的，哈里森看似高高在上，没有亲自出席这次人鱼复健提议的会谈，只派了下面的人跟维诺交涉，其实这已经是哈里森输人一筹的体现了。
但凡他那个侄子有一点办法能在暗地中把维诺拿捏住、让他无法出现在大众视野中，这次的会谈都不会开始。
怀里人动了动，有点别扭地换了个姿势，微微转过来用侧脸对着查尔斯，淡粉的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查尔斯挑了挑眉，安静等着人说话。
“那个，你觉得，”雪发青年终于憋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把话说完，好像再拖两秒就会后悔似的，“我去找维诺帮他一起怎么样？”
查尔斯：“……”虽然一时间没说话但脑子里思考了很多。
他过滤掉一些没用的瞎想……好吧，刚才想的东西是得全过滤掉，叹了口气摸了摸青年柔软的白发。
“想帮他？就那么在意这个部下？”
“我亲爱的夏将军，我为你准备的玫瑰庄园不好么？”男人低声哀伤道，声音如天鹅绒一般华丽又丝滑，带着一点宫廷特有的强调，优雅又高贵，如果有人听他此时的话，不会有人不相信这个优雅的男人伤碎了心。
“是这个小小的玫瑰园，还装不下你自由又高尚的灵魂么？还是你已经厌倦了和我每日一起晨起拥抱，睡前轻吻的日子？想去追逐曾经那种炮火与死亡交织，死神伴随你左右的生活？”
“为什么？是我给你的激情不够么？可你明明每次都那么投入、那么失神，让我以为你愿意就此死在我怀里。”
夏铭钰顿住。如果情绪可以具现化，他脑门旁边一定会崩出个巨大的井号。（#`︿`#）
“哦我亲爱的铭钰，我的一颗心拴在你身上，你是知道的，你真要让我为你心碎而死么？”男人继续咏叹。
“我亲爱的……唔唔”还在继续叭叭的男人被忍无可忍的青年用手捂住嘴，打断吟唱施法，恶狠狠逼问，“废话怎么那么多，你就说跟不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男人眨了眨眼，烟色的眸子一瞬间显得清澈乖顺，被捂着嘴点了点头。
夏铭钰松开手，男人脸颊上还带着红色的指头印，笑眯眯道：“早说会带我去不就行了。”
夏铭钰没吭声，扭头看着周围的景色，白色的及腰栅栏围出一大片肉眼看不到边的范围，栅栏里红色的玫瑰花朵高高探出栅栏边缘，挨挨挤挤地挤满了围栏里的地方。
阳光之下，花农刚刚浇下的水珠还未完全蒸发，夏铭钰能看到花瓣之上残留的水珠在反射着熠熠光芒，像是碎钻落在了红色天鹅绒上。那么一大片玫瑰挤在一起，足以成就让人沉醉的花海美景。
夏铭钰坐在这里都能闻见浓郁的玫瑰花香气息。
这是查尔斯的私人不动产，一颗二等宜居小行星。没有准入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进入有主的行星内，所以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有他们俩的行踪消息。
夏铭钰跟查尔斯走的时候，以为他们以后得一直浪迹宇宙，居无定所了。他倒是无所谓，所以刚出来那段时间还在星盗圈里混了混，顺手救了一个漂亮到罪恶的青年，伊恩。
直到后来扶持伊恩上了位，查尔斯看他也玩腻了，才带他来这边的玫瑰庄园来。
但平稳的日子过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夏铭钰骨子有一种偏执到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他天生就是上战场的料子，即使他自己有严重洁癖，看见血就恶心。
这种人让他去一个风景美丽的玫瑰庄园呆个一两月换换心情可以，让他后半辈子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就算生活环境再好，他也会觉得没意思。
不如让他做点有意义的事。
夏铭钰觉得维诺做的事就挺有意思，也挺有意义。
他偶尔会在发呆的时候想一下，如果人鱼的神智恢复药剂早点研发出来，是不是他的人鱼母父、幼时那条每天迎宾接客的人鱼，就不用受那种被人压制糟践的罪。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想一次，就疼一次。
与其东想西想，不如上手去做一些，参与到这场改变的浪潮中去。如果日后能惠及哪怕一条人鱼，改变他们原本的命运，他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对拯救人鱼没有兴趣。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另一个生命。
他只是想将原本属于对方的某些权力，再归还给他们，赋能他们自己。哪怕人鱼们恢复神智后还想当家庭人鱼，给人生娃，靠人饲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想让自己问心无愧，等到哪天，幼时那条人鱼母父再次入梦，他可以走过去抱住那条人鱼，告诉他，现在所有人鱼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而不是永远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一样，看着人鱼流出血泪，哭喊哀叫，却连手指也抬不起来。
身后的人脚一蹬地，秋千晃动起来。微风撩起青年的雪发，让他回过神。男人在他身后语气带笑，“什么时候走？我叫人收拾行李。”
夏铭钰靠在男人怀里，微微放松，手指搭在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环住男人的一根手指。
他看起来永远那么独立自强，不需要任何人怜惜，也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只有在男人身边时，从偶尔的一些不明显的小动作里，才能看出他对查尔斯的依赖。
“明天吧，”夏铭钰微微眯眼，感觉墨镜外的太阳也不是很刺眼，“我问伊恩了，维诺现在在莱茵星。”
“明天就出发。”

第240章 反水也反到一起了
进入深秋，莱茵星上肉眼可见的梦幻雾粉色逐渐消退，浪漫的粉色草茎变作枯黄的植株茎秆，细韧却顽强地扒着地面，风吹过的时候，高低起伏，如同麦浪一般，形成大片干黄色海浪。
轻飘飘的草茎被风不断压低又抬起来，有种残酷又腐朽的美感。
维诺有时候忙里偷闲，会和谭遇一起蹲在基地的背面，看着不远处被风掀起波浪的雾草发会儿呆，放空一下脑子，然后再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夏明钰准备动身出发的时候，维诺正在筹划第二次和帝国对话。
第一次谈话没有出现任何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谈话可以就此结束。他总要敲开帝国的门，推进帝国对人鱼的生存权利和待遇的改进的。
谈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能通过对话进行解决的事最好不动用军事力量。
维诺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有些理想化，但如果能顺利推进下去，在大部分人都不受伤的情况下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不是更好么？
更何况，他知道那些看似是对立者的帝国人类，本质上也是可以转化出鱼尾的人鱼。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两人一起蹲在基地后的阴凉处透风时，维诺靠着男人的肩膀，问谭遇自己的想法靠不靠谱。男人只是侧身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金眸宠溺地看着他，说让他按照自己的主意做，其他的他来兜底。
可恶，谁要你兜底啊，他又不是三岁半的小孩子，没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维诺把头上的手扒拉下来扣在手里，目光注视着远方的草浪。
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维诺知道男人的看法——谭遇觉得自己这个靠谈话改变帝国的想法，大概率是幼稚且无效的。
可能他还是多少被曾经的经验教条影响了，希求合作共赢。他觉得只要自己提出的要求合理，举证充分，国家机关就能采纳人民的意见，做出改变。
他们已经把这么多证据摆在人民面前了，难道帝国当局还能再捂住眼睛不看真相、闭住耳朵不听人民的声音，继续欺骗自己和民众么？
维诺按捺着心中一点执着的别扭，再次和帝国约了第二次会谈。
和上次一样，皇帝依然没参加会谈，帝国宣传部长坐在主位上，用一副恨不得早死早超生的晚娘脸面对维诺和所有直播间群众。
谭遇担心还会有刺杀者被派来，他想守在会议室门外，又怕会有人直接破窗进入会议室，便只能坐在维诺身边，继续当个直播间的花瓶。
只不过没人知道这个漂亮花瓶的腰间别着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见血封喉的短刃，垂在桌子下的手里，还捏着一把静音枪。
【是绝美人鱼！贴贴！】
【上次维诺提议的几条建议挺好的，为什么帝国还不采纳？坏事不改好事不干，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通用点，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边刚打了鳞屑病治愈药剂，来做个反馈，谢谢维诺！谢谢海茵斯彻的大佬！真的救了我的狗命！皮肤上制冷出来的鳞片一夜之间就收回去了，一觉醒来获得了往日的光滑皮肤呜呜呜从来没觉得我的皮肤这么好看过】
【？这么快，我这边已经预约药剂了，我们星球的政府发公告说药剂明天来，我再忍一天脖子上的鳞片就好了。谢谢反馈，知道药剂有效我就安心了】
【上次谈话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推进么？这次怎么又谈话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剧情么？挠头.jpg】
【前面的放心，你什么也没错过，上次的谈话就是什么都没推进呢：）】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人，熟悉的宣传部长还在强颜欢笑。】
海茵斯彻协会方面严正敦促帝国尽早实施之前的人鱼复健社会化计划，尽早放弃把人鱼当成一种社会资源的心态。
宣传部长拿起稿子找到早就准备好的相关回答，一字一句回复，像个莫得感情的念稿机器，“为了尽早实施人鱼复健计划相关活动进程，请海茵斯彻组织尽早将帝国提出的相关资料准备齐全报备给官方联络人，不要耽误人鱼生存福利改进的速度。”
【好家伙，踢皮球大法！】
【帝国这波是反扣屎盆子啊。后仰.jpg】
维诺整一个大无语：“……在这两次会谈中，我方并没有看到帝国方面的合作诚意，只看到了对方想要掐住我方喉管的迫不及待。请帝国正视这次会谈，并做出富有诚意的回应。”
“有什么顾虑我们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如果帝国不愿组织建设人鱼复健的基础设施，我方也可以联系相关建筑公司，来主导完善人鱼复健基础设施。”
“那么我方提议帝国能够将人鱼蛋的孵化以及抚养权益归还给帝国人民，取消人鱼机构对人鱼蛋的抚养权力，减轻帝国机构的负担。同时也能为人鱼复健基础设施的建造节省出相当一部分费用。”
【我同意！！！我已经在网上说了好久了，也去帝国人鱼机构和医院的官网上投诉了好多次，没人搭理我！我们要求独自抚养后代的权力！我不需要帝国帮我养孩子，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谢谢维诺！谢谢海茵斯彻呜呜，可算有人当着帝国高层的面说出来了。】
【我的人鱼已经在家生蛋了，但因为前期带人鱼去过医院进行产检，帝国人鱼医院的人来敲了好几次家门了，我还撑着没给蛋。请海茵斯彻一定帮我们把这个条件谈下来。】
宣传部长听到这话一愣，眼中冒出一点光来。
他的人鱼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产了，目前还不知道是生人类婴儿还是生人鱼蛋。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能够自己抚养人鱼蛋——毕竟在看了海茵斯彻组织曝光的那些视频后，绝大部分人都不再放心把人鱼蛋上交给帝国抚养。
谁知道自己的人鱼崽子什么时候就会被催熟，流落到不知道哪个畜生的魔爪下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了，人鱼一出生就会被帝国人鱼机构注射破坏神智的药剂。自己的崽子刚出生就被迫变傻子，哪个家长能忍受这个？
如果不是因为帝国一直给大家宣传的是：人鱼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低智商的动物，无法有效沟通，那帝国人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松口，将抚养人鱼蛋的权力上交给国家的。
宣传部长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好！从现在开始，帝国将把抚养人鱼蛋的权力下放给帝国民众个人！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身旁的同僚们有的推推眼镜，有的挪挪屁股，有的清清嗓子，总之就是一副意动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的样子。
他们都是一帮懦弱的人，宣传部长自嘲地想，自己和同僚们，何尝不是一样的懦夫呢。
想法的声、想表达的观点，都在由对面那个被帝国攻击的组织在说、在做。
腕间的光脑震动，宣传部长垂眸看了一眼，眼神中的微光黯淡下来。
“请海茵斯彻组织明确自己的定位，不要以自己的浅薄见解来对帝国已经完善运行了千年之久的治国制度指手画脚，你们还没有那个资格。如果谁对帝国提出建议，帝国都要采纳，那我们是没法将这个国家持续运转上千年的。”
【什么叫刚愎自用啊，这就是活灵活现的实例。】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头也深深低下。帝国会议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寂静之中，唯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跳响在耳畔，那个在心中盘旋了一两个月之久的声音越来越大，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宣传部长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吱”的一声，很刺耳，却意外打破了会议室让人窒息的死水局面。
其他同僚们一脸惊讶地望着宣传部长。
“你干什么！快道歉然后坐下！”坐在旁边的同僚疯狂给他使眼色，甚至偷偷伸手在桌面下拉他的裤子。
但宣传部长站起来后，俯视着仰起脸堪称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的同僚们，以及他们稀疏的头顶，再抬手摸摸自己尚且茂密的头发，和屏幕中怔住的维诺少将对视了一眼，忽然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弯腰太久了，再站起来时，还有点不适应呢。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在镜头前，当着上亿直播间观众的面，鞠了个躬。
鉴于他面前就是和维诺会谈的视频光屏，看起来就像在给维诺鞠躬一样。
【？？？！他在干嘛！】
【艹，真勇，站在皇帝的地盘上给给海茵斯彻鞠躬，当面打皇帝的脸是吧。就冲这个，这兄弟我认了。】
“承蒙大家厚爱，我在此向我的上级提出离职意愿，在任的这些年里，感谢领导们和同事们的关怀和照顾，领导们教我成长，同事们伴我同行，我不胜感激。”
“现在因为个人原因和家庭原因，我不得不提出辞职，抱歉给大家带来工作上的不便，祝愿我的领导和同事们生活顺利，工作上勇创佳绩。也祝直播间的所有网友，生活顺心如意。”
“我也要去追寻我的顺心如意了。”
宣传部长找到直播镜头，对着镜头露出非常办公化的笑意，礼貌致敬。碍于自己还站在老东家的地盘上，他十分惜命，对老东家礼貌客套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谢意和歉意。
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维诺的视频光屏，这回陈恳地对维诺道：“谢谢您为大众发声，请保持您的初心。”
低头就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把自己的简历投给海茵斯彻的官方账号后台了。
不就是混口饭吃么，在哪儿吃饭不是吃？他又不是非得吃这口让他噎得慌的皇粮。
这一顿操作太过丝滑，给维诺整不会了，但他还是马上反应过来，点点头，“祝你后续顺利，也希望你不忘初心。”
这本来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帝国前宣传部长听了，却隐隐红了眼眶。
他笑了笑，“我的初心很简单，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给我和我的人鱼，创造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这些年，他却和初心偏离得越来越远。
好在一切还不算晚，现在找回初心，也来得及。
宣传部长离席后，窥屏的帝国皇帝勃然大怒！
临阵倒戈的叛徒！
不等他通知保卫部把叛徒抓起来，直播间里又陆续站起来两个人，对着面前的光屏鞠了一躬后，接着对直播镜头做了离职致辞。
剩下几个没走的人，坐在原位上互相看着彼此，眼中闪过惊愕和不知所措。
于是有人站起来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剩下的人有样学样，跟着离席。
没一会儿，维诺对面的谈判席都空了。
第二次的谈话显然也是不成功的。
维诺保持镇定，和直播间的网友告别。旁边的银发人鱼却是一脸瞧好戏的样子，拄着下巴微微勾唇。
呵，哈里森估计要气得跳脚了。
直播间的网友也没见过这阵仗，目瞪口呆。
【这什么会谈水平啊……谈判到一半，谈判专家集体反水。】
【所以这次还是什么都谈不出来是吧，我们能留下人鱼蛋自己养了么？汪的一声哭出来.jpg】
【漂亮人鱼在笑！他笑得好好看呜呜呜，我竟然感觉到羞耻了，被人鱼看笑话了。】
【联邦人民啃着瓜发来慰问.jpg】
那一天，皇宫的贵重瓷器不知道碎了多少。
皇帝派人去抓那些临阵逃脱给帝国丢脸的叛徒们。
但真正在直播镜头前辞职的人，都已经连夜跑路了，留下的只是那些半路离席，并没有做出辞职说明的人。
这些人抓到了也罚不重，毕竟他们没有主动提出离职，谈不上叛国行为。他们的离席行为，也解释为‘主谈判离席，他们也需要离席和上级进行沟通，避免落人口舌’。
宣传部长连夜带着人鱼，联系了朋友的一艘通商星舰，把自己和大着肚子的人鱼一起空投到了莱茵星。
没错，他要去投奔维诺了。
投递出去的简历还没有得到回信，但他在帝国范围内估计是待不下去了，皇帝反应过来第一个要宰的人就是他。
只能去投奔维诺了。
希望看在他人鱼伴侣的面子上，海茵斯彻协会能收留他俩。
他忐忑地站在星舰舷窗边，看着外面深远的黑色宇宙和无数的繁星，感觉又回到了当初毕业后面试的时候，难得有些紧张。
然后就在紧张中，看到一扇客房门打开，走出了一位……他会谈桌旁的同僚。同僚走到舷窗边，熟练又惆怅地点了根烟。
宣传部长：？你为什么在这里？？
同僚发现旁边有人盯着，夹着烟扭头一看：……？！
过了一会儿，一间房门里又走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形，仔细一看，还是熟悉的、会谈桌上的人。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互相笑了出来。
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吧？
不愧是一起为帝国宣传部掉过头发拼过命的同事，反水也反到一起了。

第241章 再看一眼，哈哈哈哈还是好怪
于是在海茵斯彻协会和帝国的第二次对话彻底失败后，还来不及沉浸式感受挫败的维诺，就被找来基地的三人两鱼整沉默了。
把人领进来后就站在门边围观的宁泉一脸震惊，还能这么玩儿？
昨天还隔着视频义正言辞地说海茵斯彻协会“见解浅薄、需要明确自己定位”的帝国宣传部长，现在抱着一条肚子鼓起的人鱼，忐忑地站在维诺面前，尽量镇定地表示想要加入海茵斯彻协会，为推动星际人鱼权益进步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衣服皱皱巴巴地，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睛下覆着两片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完全没有前两次在视频会谈上看到的那样光鲜整洁，但他的眼神是坚定有光亮的。
他抱着人鱼的双臂，紧紧地，像是搂住了自己最后的珍贵宝物。
宣传部长身后两个人，一个背着条人鱼，一个身前身后挂满他们三个人大包小包的行李，闻言也跟着点头，竞相表示志愿为海茵斯彻协会卖力卖命。
——只要他们肯收留这几个从帝国偷溜出来的人，并且安置好他们的人鱼。
如果……他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得往维诺身旁的银发男人身上扫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忙收回视线，隐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如果他们的人鱼也有机会像维诺的人鱼那样，变出双腿来，和他们能正常交流，那就更好了。
现在帝国已经发了他们三个人的通缉令了，如果海茵斯彻协会不能收留他们、给予保护，那他们就面临没地方去的窘境，被抓回去早晚是一个死。或者干脆等不到被帝国的人找到，缺乏野外生活经验的他们自己就死在外头了。
维诺：“……”你们帝国人的立场也是挺灵活多变的啊。
自从海茵斯彻协会在星网上正式显露自己的身份和目标后，前来投靠他们组织的人络绎不绝，连第三军团曾经的高层干部们都拖家带口，跟着凌冽辰组团跑来了。
毕竟这些人都算是维诺的旧识，自己可以相信的同僚或自己亲手带的兵，可以信任，接受也就接受了。伊恩带领的星盗团前来投奔，他们也接受了，因为他们的首领都变成人鱼了，现在还追随伊恩的都是知道他人鱼身份的——而人鱼是天然不会背叛他们的王的。
其他不认识的势力或者人，他们现在一律没有吸纳进核心组——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浑水摸鱼进来卧底的，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放进来。
面前这三人两鱼……人鱼可以收留，其实这几个人维诺不是很想要，但留下的话，如果用对地方，也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到大着肚子的人鱼怯怯地搂着宣传部长的脖子，靠在男人的头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样子，维诺还是心软了。
能让神智受损的人鱼都感到依赖的人，想必平时是对人鱼照顾得很好的。
而且维诺确实没有感受到与隐瞒和恶意有关的情绪。
那就留下吧。
“待会儿宁泉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他也会领你们去安置人鱼，跟着他走就行。”
原本有些紧张不安的三个人闻言喜出望外。
这是同意他们加入了！
宣传部长抱着大肚子的人鱼和帮他们三人拎行李的人先跟着蓝发的青年去了。
另一个背着人鱼的男人低头颔首，“感谢首领，我们必然不会让您后悔这个决定的。”
他背上的人鱼刚才一直搂着男人的脖子没有吭声，好像被紧张的气氛吓到了，现在感受到饲养人松快的情绪，这才舒展了缩起的肩膀。
然后对着面前黑发的青年伸了伸手，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首领，不能冒犯哦。”他的饲养人伸手握住人鱼的手，对背后的人鱼耐心解释道，然后看向维诺，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他这是表达对您的亲近呢。”
维诺摇摇头，表示没事。
他走近人鱼，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粉蓝色的软糖，是人鱼维生素。圆滚滚的粉蓝色软糖躺在青年白皙的掌心，递到人鱼面前。
饲养人松开人鱼的手，小声鼓励人鱼自己去拿，“你看，这是首领给你的糖，拿起糖谢谢首领。”
人鱼滞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看面前温柔看着他的黑发青年，指尖碰了碰软糖后，拿起糖塞进嘴里，然后拉住青年准备收回的手，将青年的手拉拢到颊边贴蹭，眯起眼睛，嘴里发出细软含混的“嗯嗯”声。
维诺已经习惯了人鱼对他本能的亲近。他顺势感受了一下人鱼的精神状态，精神海内，代表这条人鱼的精神光团稳定地闪着橘黄色的光晕，看起来状态不错。
谭遇站在旁边抱臂瞥了一眼：→_→。
抱手蹭得起劲的人鱼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放开维诺的手，茫然地看了一眼银发男人的方向，看见男人正看向别处，又扭头环视了一圈。
好像被人从脑后敲了一棍子的小动物，回过头来却没找到是谁下的黑手，只能茫然地扭头来回看。
维诺心知肚明，压下唇角的笑意，让人跟着宁泉走。
上午安置好了帝国投奔来的会谈组专家，下午就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夏将军！”维诺难得有些惊喜，冲迎面而来的白发男人打招呼，接着收敛过分外露的笑意，对夏铭钰身边跟着的一脸矜贵的金发男人致意，“亲王阁下。”
“别叫我将军了，早就不是了，叫我名字吧。”夏铭钰淡粉色的眼中露出点笑意。
维诺有些惊奇，夏将军现在可跟以前那副冷冰冰得、随时准备冻死别人再冻裂自己的样子不一样了，周身透着一股平静自然的气息。
但相处这么久，维诺一直把对方当做自己尊敬的上级，他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直呼对方姓名，索性折中了一下，“夏哥。”
夏铭钰点点头。
“维诺，好久不见。”查尔斯烟灰色的双眸中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礼貌中透着点隐藏的很好的距离感，一张口就是天鹅绒般丝滑的贵族腔调，“您看上去状态很不错。”
他扫了一眼银发男人，继续回过头跟维诺说：“您的人鱼状态也很不错。”
谭遇凉凉瞥了查尔斯一眼，金眸冷淡，没有吭声搭理这个骚包臭屁精。
一身贵族装扮的金发男人依旧保持着曾经的风光气派，修长的手指上带着宝蓝色的古朴方钻戒指，身上穿着低调奢华的缎面暗绣长袍，零星的宝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在服装上，和男人领口的简单钻石装饰物相映成辉。
配上他顺滑得几乎在光下发出亮光的金色发丝，整个人的贵族气息浓郁的让其他人几乎有点不适应。
维诺看着轻轻抬着脖颈、一副气派华贵的宫廷装束，画风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查尔斯亲王，真的很想嘴角抽搐。
都是身上背着帝国通缉令的人，大家谁也没比谁高一等，您还在这儿摆什么高贵谱儿啊？
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便装的夏铭钰扭脸看了臭摆谱的男人，皱了皱淡眉，“再不正常点你就自己回去。”回到那个奢华的城堡里天天对着镜子臭美去，保准没人管他。
查尔斯看他一眼，眼中流露出委屈的情绪：“……”
维诺惊奇地发现，亲王高高在上的气质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消散在空气中，甚至在夏将军面前流露出常人的难过，“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还不是为了给你长点面子。”
白发青年有一瞬无措，末了主动拉住男人的手腕，无声示好。
查尔斯瞥了不自在的青年一眼，短暂勾了勾唇，老实了。
维诺隐约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这熟悉的茶味。
维诺带着两人找了一间房休息，路上对夏铭钰表示了感谢——当初伊恩抓到他俩没有立马把他们交给帝国，而是把他们放了，还得多亏有夏铭钰在其中周旋。
据说夏将军为此还付出不少通用点。
夏铭钰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他当初救了在星盗团战中差点死掉的伊恩，并扶持他上位，也是看在伊恩和维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上才管闲事的。
至于赎人的通用点，那是救了伊恩并扶持他在星盗团上位的报酬。
高达一百亿的负债，伊恩现在才还了不到一半。
还清负债之前，伊恩得一直好好活着给他打工赚钱。
而夏铭钰所付出的，不过是动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和武力，指点伊恩上位。
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维诺听着，内心大为震撼，好家伙，不愧是帝国贵族家培养出来的人，你们从小就是住在路灯上长大的么。
现在想想，他似乎可以理解初见伊恩时，他那副不想活、但又不得不活下去的别扭劲儿是怎么回事了。
接连两次与帝国的会谈失败，维诺他们打算换个角度，和帝国民间的人鱼保护协会谈谈，看能不能绕过皇室，直接和民间建立起合作。
宁泉和白星表示可以试试，但意向信发出去后，人鱼保护协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星网上的的官方账号还在评论区下回复网友，但对于他们发送的沟通意向书，却没有任何回复。
于是维诺他们便知道了，没有上面的松口，民间的机构是不敢自己行动的。
最后又绕回了和帝国官方，或者说，和皇帝沟通的这个环节。
只是他们没想到，还没等到海茵斯彻协会再给帝国发对话邀请，皇室直接给海茵斯彻发了对话邀请。
维诺对此不抱太大期望。
如果皇帝的目的始终是想把他们按死在手里，而不是真的想改变人鱼的生存权益，那他们的合作永远也不会进行开展。
只是这次会谈，场面出乎维诺意料的“精彩”。
*
第三次会谈正式开始。
直播间的屏幕一亮，不光抬眼看向光屏的维诺愣住了，直播间的网友们也呆住了。
对面坐在谈判椅主位的帝国皇帝&#183;哈里森的脸色从僵硬到铁青。
皇帝死死盯着维诺旁边坐着的几个人。
那是他临、阵、逃、跑、的谈判主将！
帝国的前宣传部长——付向晨！
【这给我整不会了，那不是帝国宣传部长么，前两次还代表帝国出席谈判的，怎么这次直接跑到海茵斯彻那边了？】
【真的要笑死了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么怪，再看一眼，哈哈哈哈还是好怪！】
【谁懂啊，前两天还是同一阵营的伙伴，过两天再见面，人家就投敌了】
【星际名画，《君&#183;臣》。竖起拇指.jpg】
【皇帝也怪可怜的，好用的几个人全跑到对面了，他身后那几个我认识，一帮没什么本事的狗腿子，平时很会抱大腿，出了事儿是真不往前上】
既然要谈判，那对面新来的几个谈判专家当然要给他上。维诺安排宣传部长他们参加会谈的时候，就想着搞事，让对面的人看看，他们自己的人都投奔到海茵斯彻了。
但维诺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上场。
是没有能上的人了么？
维诺脑补了一下，飞快回过神来，主动打招呼，“皇帝陛下，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这么重视这次的会谈，亲自前来参加。希望我们本次的会谈可以有一个双方都乐意见到的结果。”
这算是给哈里森一个台阶下。
“我这边也都是您的熟人了，就不另做介绍了。”
宣传部长，付向晨看到皇帝那张不虞的脸，心底也有一瞬胆战心惊，生怕皇帝开口就是“来人把他押下去”。他深呼吸一口，告诉自己现在他已经不在帝国了，皇帝也威胁不到他。
既然投奔了新的组织，那就要拿起职业精神，好好为新的组织发光发热。
他主动拿起主谈判位的职责，开口道：
“马尔斯帝国皇帝陛下，午好，感谢您亲临海茵斯彻协会与帝国的第三次会谈，本次我方意敦促帝国方面正视人鱼的现有生存环境、倾听民间希望推动人鱼平权的美好意愿、尊重带给帝国母亲生机的人鱼种族、改变对待人鱼和不同意见者高高在上的态度。”
【好家伙，拽词是吧？你小子，不管站在哪方都能给对面扣帽子？】
【笑拉了，上次说海茵斯彻协会见识浅薄的是你，现在说帝国高高在上的也是你，立场态度也是灵活多变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皇帝想发火还强忍着的样子，我就好爽哈哈哈】
【这波啊，是来自左膀右臂的背刺！】
维诺：有人帮忙开口骂帝国的感觉很不错。
付向晨待在帝国那么久也不是白待的，他本就是皇帝挑选出来准备跟海茵斯彻谈判的，对于己方和对方的谈判诉求都有很细的研读，也有自己的间接。
说白了，他知道帝国皇室憋着什么坏屁。
这会儿一顿对着帝国皇帝贴脸输出，把皇帝曾经埋藏的暗牌全都抖落出来了。
甚至他贴心地准备了曾经皇帝给他们开内部会议时的录音剪辑片段。
原本付部长录音是为了把会议内容录下来，回去好整理出文字稿，提炼皇帝指示的精髓内容，好对自己后续的工作有一个指导作用的。
现在倒是方面拿出来揭帝国的短了。
“……别管他们说什么，咬死他们身份的不正当性，让他们把成员信息都交出来……”
“……不控制住这些人，帝国的内乱就一直没完……”
“……用点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行，还用我教你么？”
“……一群人脑子有问题，给人鱼平权，呵，人鱼配么？人鱼根本什么都不懂，一帮畜生玩意儿，能吃饱就不错了，哪个畜生会在乎他们能不能两条腿走路？”
弹幕一开始消失了几秒，随着录音片段的不断播放，开始有大片的问号出现在屏幕上。
【？】
【？？】
【？？这是我们的皇帝说的？】
【……真的失望了，风光霁月的皇帝陛下，原来私下是这样的么？】
【救命，从录音里我没有听出一点点帝国想要合作的意思，他们就是想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好不容易有人想真的为人鱼做点好事，结果还要被他们精准打击。】
【艹，你是皇帝你高贵行吧？我们脑子有问题，我们的人鱼是畜生，请问被人鱼生出来的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里森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暗骂不好，他冷笑着盯住付向晨，灰蓝色的深邃眼眸显得有些阴沉浑浊，“几天不见，付部长都学会造假污蔑了？不过是假造的音频，是个懂音频剪辑的人都会做出来。”
【死不承认呗】
【还嘴硬啥啊，一听就是你的声音，现在不承认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你这样的人品，不配当皇帝。我们的皇帝可以骂脏话，可以是个战斗狂，也可以是个手腕强硬的铁血政治家，但唯独不能是个没有良知、脱离群众的傲慢者。】
【以前不敢说，现在我得说道说道了，你这皇位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偷你叔叔的位子坐的罢了。查尔斯亲王好歹有御驾亲征和外出建交的功绩，你呢？没啥功绩就坐上王位了，你配么？】
前宣传部长也知道不能陷入自证怪圈，他没有管皇帝的诽谤污蔑，只是径直把自己手头整理出来的，能表示皇帝对海茵斯彻态度的语音都放出来了。
不管皇帝说什么让他停止，他都没搭理，只是垂眸看着桌面的资料。
等到音频放完，付向晨才抬眸，“音频的真实性不用我作证，眼明心静的人都能判断出来。我们对帝国方面对海茵斯彻协会的态度也有一个大概了解，接下来请帝国表明立场，是否愿意推进人鱼权益的提升合作。如果不愿意，也请给出合理的、能说服大众的理由。”
皇帝粗喘着气靠在椅背上，身后有个狗腿子上前给皇帝拍后背，被哈里森一手推开，呵斥道：“滚……起开！”没用的东西！
被推开的人一脸惶恐，也不敢反驳什么，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灰溜溜摸回自己的座位了。
本来第三次会议，是他们准备给海茵斯彻协会的人施压，胁迫他们同意把组织成员信息给出来的。
至于海茵斯彻协会的提议，他们可以以此作为交换，同意他们的提议。但相关机构的后续运作，都得是帝国的人员在场管理，进行监督。
虽然关停现有的人鱼灰色产业链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但长久来看，新生的产业会刺激更多的消费、产出更多的工作岗位。这其实是个不亏本的买卖。
他们本来都打算同意了的！
狗腿子心里发苦，谁能想到付部长直接扭头去了对面！把他们之前私下开会说过的话，一些有心无心的话全都给录了音去，现在还当着全星际网民网民的面，公然在直播间的播放！
这可让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放！又让帝国的面子往哪里放！
现在再说合作一事，那不就显得帝国这边弱势了，是被逼到无理了才同意的么！
谈判场上最忌讳弱势，谁占据正义的一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是打出连击，让对面无可招架，陷入自证怪圈。
这样话语权自然就落到强势的一方了。
现在看来，被逼到墙角的，反而是他们了。
狗腿子忍不住擦擦额头的汗珠，有点不确定应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
他们的冲锋主将现在到了敌对方，抄起枪杆对准他们自己了。
皇帝也被气得说不出话，这让他们这帮惯会附和的小喽喽怎么办啊！
哈里森此刻忽然觉得孤立无援，一股无名的愤怒烧得他想要发泄，理智却死死守着他，告诉他现在还在直播，不能再丢帝国皇室的脸了。
他死死咬着压根，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来，“利国利民的好事，帝国怎么会不、愿、意实行。但帝国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能今天来一个组织要求做这个，明天另一个组织要求做那个，如果帝国全都照办，社会迟早得乱套。”
“我们需要有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等专家来集体研讨，讨论人鱼社会化的具体进程和步骤，不可能像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直接关停人鱼饲养机构。这个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一个不当就会造成社会动荡。”
【这意思是松口了还是没松口啊？】
【哇，皇帝是把“愿意”两个字嚼着吃了么，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大人们，醒醒，剥削人鱼的时代已经要过去了！接受社会的进步吧！除了极少部分还想继续啃人鱼骨头的人，没人想继续压榨人鱼了！】
【不懂你们在闹什么，跟以前一样不行么，人鱼不也好好地被人养着么？】
【我觉得人鱼领养机制就挺公平的，你们一帮人哪儿来那么多闲心，帮一群傻子人鱼操心啊？人还当着帝国的螺丝，只能靠营养液苟活呢，还管那些被人白养着的人鱼活得自不自由？要我说，人鱼们活得可比我自在多了！】
狗腿子们听到皇帝发话了，纷纷开口助威。
“对！这个事得从长计划！慢慢来！治国不是过家家，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维诺&#183;沃克，你曾经也是帝国的一员，身为帝国的公民，就应该为帝国分忧，而不是在帝国有难的时候火上浇油，唯恐社会不乱！”
“你有提议的权益，但最终解释权和执行权，还是归帝国所有！你没权利要求帝国怎么做！”
“皇帝陛下肯考虑你们的提议，就已经是发了大善心了！陛下本来就有针对人鱼改革的计划，是你们太着急，打乱了陛下的节奏！”
【闭嘴吧，没人想听你们狗叫。】
【？别辱狗】
哈里森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弹幕，满屏都是对帝国和对他的人身嘲讽字句。
头一回直面网暴的皇帝颇为不适应。从前就算谁对他有意见，也不敢贴脸骂他，而且皇帝有足够的权利和能力，把所有对他表现不敬、持反对意见的人处理掉。
现在这些隔着屏幕发弹幕的网民们身在网络另一端，看不见摸不着，就算哈里森想处理这帮屁民，也只能等会谈结束后，让技术人员顺着数据去追查。
但弹幕铺满了屏幕，这么多人，就算追查到，也不可能全都抓起来，帝国的监狱都不够用的。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坐着被骂，哈里森简直气得手抖！
海茵斯彻协会的直播镜头忽然被一只手抓过，扭转到另一个方向。
一张精致矜贵的男人的脸几乎占了直播镜头一半的画面。
“哈里森，”男人脸上有微妙的笑意，烟灰色眼中却是冷漠的不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卑鄙怯懦，躲在皇权的背后仗势欺人，连基本的治国方针都忘到脑后了么？忘了的话，再去父亲的祠堂里跪着读一遍吧。”
和哈里森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更加凌冽俊美，也比眼底冒血丝的皇帝多了几份洒脱。
哈里森愕然得看着屏幕中眼神漠然冰冷的皇叔，曾经面对皇叔时那份打心底的畏惧和自卑，让他条件反射性地厌恶。
该死，都多少年了，他已经是帝国的皇帝了！他不应该再害怕这个竞争失败者！
偷偷攥紧拳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哈里森，却忘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公平竞争过，自己所坐的王位，是靠着自己钻空子得来的。
【哇！是查尔斯亲王！他不是之前就从帝国消失了么，怎么现在到海茵斯彻了？】
【这种教训熊孩子的口吻，听得真舒坦。】
【我艹？亲王身后那是谁！那个白头发的，是不是之前第三军团那个大佬，夏将军！】
【之前听说查尔斯亲王带着夏铭钰将军叛逃了，结果现在都去海茵斯彻了是么！】
【哈哈哈哈星际名画！帝国高层大反叛！】
【不是我说，帝国这么多高层都到海茵斯彻了，足以说明这个组织所秉持的信念和要做的事情，是受到大佬们的肯定的。】
【传下去，海茵斯彻是对的！】
【传下去，帝国皇帝是熊孩子！】

第242章 隔岸观火，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皇宫会议室内，一片寂静。皇帝身边的狗腿子们没想到还能在直播间见到消失了一年多的亲王陛下。
皇帝的位子是怎么坐上去的，帝国高层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当着哈里森的面指指点点过什么。
现在冷不防让被皇帝偷了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贴脸嘲讽，哈里森努力维持的表情差点裂开。
这种老子教训不孝子的口吻，他凭什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
现在还开着直播，全星际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该死的海茵斯彻，该死的维诺和谭遇！要不是他们搞事，现在自己也不至于走到这棘手的一步！
“我怎么样用不着你操心，查尔斯，你身为帝国叛逃的犯人，还敢在这里公开露面，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么？”哈里森冷冷道。
帝国前亲王眨眨眼，手里抓着摄像镜头在屋里转了一圈，“逃犯？你看看这屋里，哪个不是逃犯？”
【笑尿了哈哈哈哈，一屋子全是帝国通缉在逃犯。】
【不，我们的漂亮人鱼不是逃犯！他只是被连累的！】
【绝美人鱼又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个英雄逃犯而已。】
【话说怎么一直没看见第八军团的谭将军，他和维诺不是结契了么？难道因为维诺叛逃的事，和维诺割裂了？】
【情况很明显了，俩人意见不同解契了，维诺带着人鱼净身出户，另立门户。】
【太现实了，以前我还磕过他俩，现在BE了，嘤】
哈里森也看到了靠在室内圆柱胖，一脸冷漠看他笑话的谭遇。
那双一闪而过的冷漠金眸里，直接让他回想起了曾经初见谭遇时，那双眼里的不屑与愤怒。哈里森一下子被那个眼神点燃了心中的愤怒，理智被熊熊大火啪地烧断。
哈，那又如何，你就是一条只配给人类生蛋的人鱼而已！
活该被人艹的下贱玩意儿！
该死，该死，早知道就不该让谭遇当什么将军，直接把他锁在地宫里供他发泄欲望，就是最适合谭遇的待遇了！
他当然知道谭遇害怕被人揭开人鱼的身份。第八军团谭遇将军的身份，是他的遮羞布与行走社会的保护伞。
他们曾经心照不宣地合作，谭遇乖乖当他手里的刀，替他干所有见不得人的脏活、排除异己，而他在适当的时候，为谭遇的身份打掩护，不主动暴露他人鱼的身份。
可现在……是谭遇先背过身捅他刀子的！是谭遇先背叛他的！
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再替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遮掩身份！
“确实是一屋子逃犯。”哈里森冷笑，点名那个银发男人，“谭遇，不跟你的前上司打个招呼么？装一条无辜人鱼被人追捧着叫绝美人鱼，会让你感觉很良好么？”
银发男人面无表情，暗自捏紧了指尖。接着身边就传来一阵温暖的舒缓精神力，有人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后腰，给他支撑。
谭遇放松下来，他现在已经不怕哈里森的曝光了。
就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人鱼又怎么样？这只会向众人展示，没有帝国药剂干扰过的人鱼，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嗯？”查尔斯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最后目光定在看向镜头的银发人鱼身上。
查尔斯微微挑眉。
室内其他几个人也都看向银发男人，面色震惊。
皇帝的意思是……这条人鱼，是第八军团的谭遇将军？！
夏铭钰是最淡定的，他看了一眼谭遇，然后扭过头，冷冷盯着皇帝，声音冰凉，“都已经是前上司了还打什么招呼，不打你就不错了。靠作弊当上皇帝被人捧着，会让你自我感觉良好么？”
皇帝脸一黑。
【夏将军，反手一巴掌扣他脸上！好！】
【什么什么？这瓜越来越多了，我要吃不下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绝美人鱼老婆，是我老公？】
【关系越来越乱了】
【慢着，这条人鱼老早就出现在维诺身边了吧？刚出现的时候还是毁容人鱼，被网暴群嘲来着。皇帝现在说，这条人鱼就是谭遇将军？】
【我艹细思极恐，如果这条人鱼就是谭遇，那当初谭遇将军是怎么伤到那种烂脸的份上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谭遇将军失踪的时间线，发现他失踪的时候，维诺的人鱼确实就上线了。那时候他俩刚遇到的时候，应该都在人生谷底，一个被设计遇到虫潮醒来后断腿坐轮椅，一个变成人鱼浑身都烂了。】
【维诺以前的风评可不怎么样，也就是他把人鱼养好了以后，整个人状态没有那么阴郁自闭了，网上对他的评价才慢慢好起来。】
【……细细品味一下，竟然还有点好嗑？微末时期互相扶持起来的双大佬，成为彼此的救赎？】
【？一想到以前被我喊老公的绝世战神竟然是一条烂脸人鱼……呕】
【前面的滚出去吐，没有谭遇你都没命在这里犯恶心。】
【……好微妙，原来他是人鱼啊，真没想到。】
【额，以前还对着他的照片打过飞机，现在想想……罪过，对不起将军。（JJ瞬间萎掉.jpg）】
【什么我老公是人鱼？！（惨叫）（瞬间下头）（不敢相信）（陷入沉思）（恍然大悟）（继续上头）更喜欢老公了！我老公又帅又美！】
【慢着，皇帝是老早就知道人鱼可以变成人形吗？原来人鱼可以这么强悍的么？？】
【你知道人鱼能这么强，为什么还不同意废除那什么破药剂！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鱼都变傻！气死爹了！（大声骂脏话）（拽着皇帝衣领子剧烈摇晃）（给皇帝注射变傻药剂）】
【你们看皇帝的表情，他不会以为曝光谭遇是人鱼的身份，就会让谭遇被众人看不起吧？】
海茵斯彻基地会议室外，守在门外的几个人也开了个光屏时不时看一眼直播间。时宴微微睁大了眼，然后又胡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当初老大还忽悠他，说他和维诺结契，那条人鱼也是他的。
他就说维诺手上带着的那条黑色细链，一看就是老大的。
于是他点开光脑进入直播间，敲下一段话，点击发送。
【让我看不起的，不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爬到帝国战力顶峰的人鱼将军，而是你，偷人皇位揭人老底的帝国皇帝。】
引起了不少网友的附和。
【很难不支持。】
【先天出身不会成为一个人低下的原罪，但人格品行上的低劣，就是一个人可以被钉上耻辱柱的铁证了。】
哈里森面色一青一白得，他没想到从众人处得到的反馈，竟然大部分都是对谭遇的支持，和对自己的贬低。凭什么！谭遇他只是一条能下蛋的人鱼啊！
他一条人鱼能懂什么！
直到现在，哈里森还是下意识地把人鱼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就像他第一次见谭遇时，不管谭遇再怎么不甘，他还是跪在了老皇帝脚下——人鱼，天生就是要臣服于皇权之下的。皇权让他生，他就不能死。
维诺之前一直抱有着正面的期待，期待他们能够达成合作关系，但现在他是真的生气了。
皇帝不该把私人恩怨带进来的。
维诺很清楚皇帝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揭穿谭遇的身份。
他想让谭遇被整个社会凝视，用那种看待普通人鱼的目光和价值观，让所有人把谭遇看成一条社会职责是雌伏在人类之下生蛋的人鱼。
这种对人鱼和物化和浅薄凝视，让维诺极为恶心。
他冷冷开口，黑眸深不见光，“你这么就这么固执，这么坚信自己永远比人鱼这个种族高人一等么？”
哈里森脸上隐隐有疯狂的神色，抬手一拍桌子！
“这难道不是事实么！人鱼天生就是给人生蛋的，是用来延续人类的生命的！他们需要靠人类精细养着才能活下去！他们凭什么站到人类的脑袋上！”
这难道不是因为人类的恶意压制，人鱼才只能成为笼中鸟的么！
维诺彻底放弃和他冷静沟通了。
青年的眼眸一瞬间全黑，漆黑的瞳孔放大，属于人类的眼瞳一瞬间变得冰冷、充满兽性。人鱼王的意志瞬间冲破人类理智的禁锢，狂暴又冷厉地冒了出来。
他冷冷宣告：“人类和人鱼从同源出生，是什么让你们认为，你们和人鱼是不同的物种？”
“隔岸观火，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黑发青年张开双臂，无形的狂暴精神力从他身上骤然勃发，想着四面八方涌去。
“那就变成人鱼，浅浅感受一下吧。”
维诺此时仿佛站在了一个第三方视角，他又在自己之内，又游离在宇宙之外，从高处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是他曾经想到的一个最不想动用的方案，一旦动用，就不可避免地要给整个星系带来社会震荡。毫不夸张地说，一些地区很可能会直接停摆。
但没想到还是要动用了。
没关系，那就震荡吧！剧烈地震荡吧！
震荡过后，他要这世界为他改变！

第243章 老天爷啊，他们长出了一条带鳞的尾巴！
此时直播间的网友们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正在抓紧分秒争相发弹幕。
【维诺什么意思，变成人鱼？是指让人类变成人鱼么？】
【开玩笑吧，他也没那个本事啊，星际那么多人类呢。】
【快，快把我变成人鱼，这个逼班我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有了鱼尾巴我就有正当理由请假不上班了！】
【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为了躺平也是彻底摆了。】
【笑鼠，小心你们求仁得仁。】
不管直播间的人在说什么，都阻挡不了维诺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他直接打开了一直以来包裹住自己意识体的那层精神膜，和精神海中无尽的人鱼意识体相融，历代人鱼王所积攒的精神力如同海水倒灌，融入进他的精神体中，再经由他扩散出去，瞬间扩张至整个星系——覆盖住所有的人类和人鱼。
顶级精神力的蔓延速度甚至比光速还要快，所念及所达。
几乎是在瞬间，玫瑰星系里所有人类都感到一阵悚然，他们的精神世界被强行侵入。他们没有精神力的概念，所以那种感觉很难描绘，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有一把刀撬开了他们的脑壳、伸进去肆意翻搅一样。
是超越常人所能忍受的、能直接把人逼疯——字面意义上的疯掉的疼痛。
蜂鸣声和尖啸声环绕在人们的头颅中，无法摆脱，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人强行灌入脑中，好像他们就是记忆中的主人公一样，辗转在不同人类身边，经历着某条人鱼轮回噩梦一般堪称悲惨的一生。
从出生开始，视线还模糊的时候，被注入针剂，接着意识就好像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人鱼可以接收到外界的一切恶意，但却无法表达。
他们被塑封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膜里。
只有情绪极度激烈的时候，才能刺破那层膜，艰难又嘶哑地哭喊出来。
但长久不用的声带和舌头根本无法支撑人鱼说话，他们口齿模糊，被人耻笑、被拽着头发拖行在地面、被当成毫无感觉的牲畜，被不同的人轮流发泄。
能赖以生存的，只有被人甩到面前的、连味道都尝不出的肉糜。
一段生命结束后，接着还有另一段生命的开始，变化的是每次新生后遇到的人，不变的是从两脚人类那里接受到的蔑视。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人鱼好的人类，但这种人太少了。
就好像一个人赤脚行走在刀山上，偶遇了一小片柔软的花瓣。花瓣很美很柔软，让人心生慰藉，但抵不过脚下万千刀尖带来的痛。
……
那些记忆是如此清晰，甚至到了扰乱人心智的地步，恍惚间让人认为，自己就是那些记忆片段里的那个主人公。
人们控制不住地丢掉手中的东西，以一种自我防护的姿势死死抱住头颅，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试图缓解这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发出痛苦的嚎叫。
办公大楼里、街道上、居民住宅里、甚至空中飞行的飞行器中，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人类。
天上的飞行器失去了人的手动控制，开始进行自动驾驶模式，但有些飞行器被挣扎的人类碰到了驾驶按键，便一头栽向大楼，在半空中炸出橙红色的火花。
有些人类翻滚着从痛苦中睁开眼后，就能看到自己的腿骨在合并。裤子在挣扎中被蹭破，然而那双合并融合到一半的腿，才是真正让人惊恐的噩梦。腿骨向中间并拢，腿部内侧的肉被骨头挤裂，断口处血肉模糊地贴合在一起，皮肤上冒出半透明的鳞片，包裹着即将碎裂掉的肉。
之前打过针治疗过鳞屑病的人，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看到身上冒出鳞片了，此时看着腿上比别人更快更整齐地冒出的鳞片，不由得想再次晕过去。
老天爷啊，他们长出了一条带鳞的尾巴！
这真的不是什么白日做梦么？
一瞬间，头脑中悲惨的人鱼经历和身上这条长着鳞片的怪异鱼尾融合起来，有人真以为自己就是记忆中的人鱼，开始抱着身边随便什么东西呜呜痛哭；有的环抱着自己，以一种十分捂住的姿势蜷缩起来，就近缩进身边的桌子下面、或者箱子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只涉及到男人们。
帝国的女性们茫然又害怕地躲闪到一边，惊恐地看着自己平时高高在上的丈夫恋人疼得满地打滚，边打滚边撕裂裤子，肌肤长出鳞片，光裸的腿以一种看起来让人牙酸的方式融合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们捏到了一起一样，但他们肌肤上冒出的鳞片，却将他们的肌肤划出模糊的血肉。
什么怪物！她们恐惧地不敢凑近，只慌乱地掏出光脑试图拨打求助电话——然而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也都甩着尾巴在地上扑腾呢。
维诺看了一眼自己这边满脸泪痕、看着自己身上长出来的鱼尾巴怔愣的谈判官，以及抖着手也要爬到夏铭钰身边、把他搂进怀里的查尔斯亲王，轻叹一口气，分出几条精神触手，帮夏铭钰重建了他的精神核。
至于查尔斯亲王……让他自己恢复吧。维诺此时的情绪颇有点淡漠，他想到，也许夏铭钰会喜欢养一条金尾人鱼。
被维诺的精神力覆盖到的人类可以说是陷入了噩梦之中。
而同样的精神力落在人鱼身上，反而起到了相反作用。
他们的精神核被重新构建、凝结，被摧毁的神智重新构建起来。过往的经历和记忆并不曾遗忘，所以人鱼们凝结出双腿后，迟疑地走出了水池。
然后盯着家中凄惨哭嚎的饲养人——哦，现在是有人鱼尾巴的饲养人了，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的人鱼选择上前去扶倒在地上的饲养人，笨拙地安慰；有的人鱼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给自己套上衣服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住所；还有的人鱼阴郁地注视着给曾给予他无数痛苦的饲养人，转身进入厨房，握住了锋利的餐刀。
海茵斯彻和帝国会谈的直播间，好一阵没人有说话了。
直播镜头固定在双方会议桌上，从刚才开始，视频画面内的人就挨个抱着脑袋跌落到桌面以下了，直播间里只能听到不同人的痛呼惨叫，却看不到人。
只有两边的空桌子，面对面立着。
直播间开始零星地飘起弹幕来。
【转化个鱼尾巴而已，这就惨叫成这样？】
【我当时被傻叼用小刀挖鳞刮肉的时候，都没叫这么惨呢嘻嘻】
【人类，真不禁艹，哎】
【这还是有王给加持，帮着他们一起转化过来的。当初我们转化的时候压根没人帮，都得自己熬过来】
【身边有同事正躺在地上嚎呢，一边嚎一边问我为什么没事。搞笑，老子是先前受过这个罪了好吧，怎么一副我偷偷作弊的样子。】
【就是说，大快人心！但好像又没那么快乐。】
【有点难过，我们本来是同组的啊，只不过有人先用人形出生，有人先用人鱼形态出生而已。怎么就落到同族相害的地步了？】
直播间里开始说话的，是经过转化环节、已经顺利转化为人形的人鱼。
这是什么东西！哈里森死死盯着自己的下半身，小指发颤，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下腹连接着一条丑陋畸形的鱼尾，鱼鳞闭合得并不完美，粘液和血液从鳞片缝隙里流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蹭了一大片。血液被鱼尾粘液稀释过后，涂抹在地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看了一圈，屋内其他几个人也都长着丑陋的鱼尾。
这东西他曾经见过，在那些患有鳞屑病晚期的患者身上，那些人最后趴在水池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
可为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长到他身上的！皇帝眼底崩出血丝，惶惶游移着眼珠，试图从刚才突然大量的外部记忆中回过神来，再次找回自己的理智。
维诺……是维诺！他是什么妖怪，怎么会把别人变成人鱼！
解刨他，绝对要解刨他！挖出他的脑子研究，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至于他隐约感受到的那股对某个存在本能的恭顺……放屁！这辈子除了他皇帝老子，他还没恭顺过谁！
给他变个鱼尾巴就想让他臣服某个连脸都没见的家伙？想得美！
将那股微妙的顺服意志压下去，带着对维诺强烈的恨意，哈里森抬起一条胳膊，一手扒住桌面，将自己格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准备跟维诺当面对质。
没关系，只要他坐到椅子上，有桌子挡着，对面的维诺是看不到他狼狈的样子的。
厚重的会议室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了。
哈里森起到一半，被声音吸引过去，扭过头去，眼底带着疯狂的恨意。
推开门的是皇后，她脸上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和担心，颊边微红，头发从梳理整齐的发髻中微微散开，裙摆的褶皱凌乱。
一看就是刚刚跑过来的。
“陛下……”皇后一看哈里森半挂在桌边，垂着条无力的暗黄色尾巴，身上和地面都是血迹斑斑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平心而论，哈里森对她一直不错，两人算是年少夫妻，现在到了中年，虽然没了以前的那种亲热，但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转化为了更深层次的责任。他们对彼此仍旧关怀。
皇帝这幅狼狈又显得偏执疯魔的样子，让她有点害怕。
她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走向哈里森，“陛下，您还好么。”
她一直关注着这次的会谈，看到哈里森在谈话上落了下风，着急却没办法，只能自己建了个小号给皇帝助威。但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那么多弹幕、那么多人，他们都反对陛下，都在嘲讽陛下。
哈里森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他从不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不优雅的一幕，现在竟然被一伙叛国贼逼到这个份上。
皇后心疼国君，却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并不能昧着良心说维诺和谭遇做错了。陛下现在不想太过激进的改变，也是想先把帝国内的贵族们安抚好了，在事情会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压到最低时，再缓慢变革。
那错的到底是谁呢？
皇后有些恍惚，再关注直播间的时候，男人们已经都开始被转化成人鱼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皇帝，于是赶紧出门往会议室跑。
门口的侍卫们都倒在走廊挣扎，把走廊的花瓶撞碎了一地，男人们在碎瓷片上挣扎哭喊，畸形的尾巴上流出的血和瓷片将他们身体划破的血流到一起，在宫廷走廊的微绒地毯上洇下大块深暗的血色。
皇后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又残忍的景象。
她捂着嘴，眼眶含泪，一手握拳紧紧压在心口，一手拽着裙摆，就这样胆战心惊地绕过在地上挣扎的侍卫们，跑向皇帝所在的地方。
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国君，她当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关心他。
结果进入会议室看到哈里森后，还没来得及痛心她的皇帝遭受的折磨，就被男人吼了回去。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滚出去！”哈里森神色暴怒，摸索着抓起桌面上一个水杯就朝女人扔了过去！“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滚！”
向强者发怒需要勇气与实力，向弱者发怒却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在愤怒接管神智的时候，任何胆敢两条腿在哈里森面前走的生物，都是对他的蔑视和嘲讽！
该死！
皇后头一次被哈里森这么大声音喊，还是当着其他下臣的面，她的心猛地紧缩，看着照脸飞过来的水杯，吓得往后猛退两步。
水杯擦着她的侧脸飞过，清脆地摔碎在了门上，掉落在地。
含了一路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撑不住，在女人怔然间，落了下来。
哈里森一看皇后的眼泪，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痛，但他现在真的不需要再有一个人用受害者的眼神看他了。好像他对不起全世界一样！
他厌烦地转过头，也不愿再费心哄人，嗓音沙哑道：“出去吧。”
皇后看着哈里森，好像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看清她的丈夫，她的国君一般。
在哈里森不管是皇子时，还是皇帝时，他的衣着、礼仪、谈吐，永远都是温柔又不失优雅的。
她一直记得，让她心动的，永远都是当年那个站在花架下，被阳光钟爱的金发少年，一脸温柔地冲她微笑，清澈的蓝眸中带着掩饰不住、对她的喜欢，朝她克制地伸出掌心。
“查理斯小姐，今天阳光很好，能否有幸邀您一起出游？”
风吹过他耳边的发丝，飘出一小缕没有被发油固定住的金发，柔软的，在光中闪出淡淡的金色。
那一刻，莉莉丝&#183;查理斯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跳动到让她心慌。
然而现在这个男人……还是当初那个少年么？
还是说，一直是她没有认清，褪去了那层光华的外皮后，原来这个人其实是这样的么？
皇后没有注意自己落了一胸脯的泪珠，她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泪珠，维持着一位皇后应有的姿态和礼仪，朝着扭脸不看她的皇帝微微颔首，挺直腰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被留在会议室的哈里森，也像被扎漏了气的气球，没了要找维诺当面对峙的心气，手一松，滑落再地。
他像一条进化失败的人鱼，尾巴一动不动，狼狈又肮脏地倒在地面上，面朝天花板，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第244章 尼克勒斯痛苦，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
星历3072年11月13日，后人记载，这是帝国史上天地倒转的一天，也是马尔斯帝国社会结构走向崩溃重建的重要拐点。
如同维诺一开始预料的那样，一天之内，帝国小部分低等星球直接陷入功能性停摆。
那些依赖人工进行操作的岗位出现空岗，并不是工作人员回家都回家休息了，而是大部分人直接瘫倒在工位下，撑着胳膊扒着桌沿都爬不起来。
明明座椅就在自己身边，桌子的边沿就在头上，可失去了双腿的支撑后，就像是突然半身瘫痪一般，他们竟然觉得连坐上椅子休息一会儿都是奢望。
过了最疼的那股劲儿后，人们面对自己被置换的腿部器官，一条崭新又陌生的鱼尾，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好在人们的手腕上还有光脑，可以打帝国求助热线，寻求帮助。
——然而帝国求助热线的工作人员，也正瘫在地上啪啪甩尾巴，面对工作光脑上爆满的求助信息，只能躺平摆烂做咸鱼。
事情陷入了尴尬又令人慌乱的境地。
但很快，一群人接管了求助中心。
进入帝国求助中心的这些人，他们长相或俊美或清秀，身姿挺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走着进来的！
在地上蠕动的新晋人鱼们不可置信又不甘地望着对面人踩在地面上笔直的大长腿，头一次羡慕有腿的人。为什么，不是说现在外头所有人都变出鱼尾巴了么，怎么还有人能留着腿？！
蓝色短发的青年人调出主机上不断接收到的求助信息，将满屏的“求助急急急”导入了自己特制的光脑中，点击屏幕上弹出的“确认将数据传输转移”。
宁泉第一次跟着组织的人来帝星，就是来参与救援任务。因为从小在组织里长大，他看了太多因人类虐待而受伤严重的人鱼，他对帝国的人类印象实在是很差。
但王说了，现在帝国境内全都是人鱼，再没有什么人类与人鱼的区分了，他可以随意行走。所以宁泉自告奋勇地跟着救援队一起过来了。
进入帝星时，原本应该发挥作用的星球防护屏障没有干扰他们进入星舰停靠港口——这颗星球现在处于门户大开的脆弱时刻，任何人此刻进入，都能对这个瘫软下来的国家为所欲为。
为了防止帝国在转变之前就被外界彻底击溃，必须有人来插手，重建社会秩序。
所以海茵斯彻的人便来了。
海量的求助数据转入到时宴那边，他在海茵斯彻基地里，将庞大的数据流导入自己编制的信息处理程序中，按照数据发送地址的星球和区域划分这些信息，再将同星球不同区域的信息分批打包，发送给外派救援队的成员手里。
——他们的外派救援队，当然是海茵斯彻协会的成员，那些已经完成形态转化的人鱼或人类。
伊恩的星盗团也主动来当壮丁。星盗们本来就提前接种了海茵斯彻的鳞屑病治愈药剂，在转化成人鱼的时候没费什么劲就顺利转化了，又因为伊恩和维诺的关系，有幸请来王亲自帮他们快速凝聚精神核。
眼睛一闭一睁，双腿变鱼尾；眼睛一闭再睁，鱼尾变双腿。
过程太快，导致一些星盗摸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腿，还有点不真实感。
他们被首领冷喝一声，立马爬起来感谢王。
别说，变出人鱼尾巴后，他们再看维诺，感觉都不一样了。
那个浑身散发着让他们感觉很舒服的气息的人，原来就是人鱼的王。本能的亲近感让星盗们不自觉地想往维诺跟前凑，他们开始理解为什么维诺招人鱼喜欢了。
这就跟猫薄荷之于猫似的，谁能忍得住不贴贴啊？
古兰星上第一批已经完成人鱼复健课程的人鱼们，穿着便于行动的制服，被两艘星舰运输到了莱茵星上，又被按照不同编号分成几十只行动小队，跟随着已经分好组的飓风星盗团的星盗们，上了不同的星舰，奔向各自分配到的救援星球去，参与社会救援与重建。
——毕竟在进行形态转化的时候，有些人是直接在大街上就完成转化了。新生的鱼尾娇嫩，白天的阳光又热烈，如果不及时去把那些人放入人鱼水池中保湿，过不了两天，那些新生人鱼们就会因为水分流失而干死，或者因为深夜气温过低而冻死街头。
好在人们手上都有光脑，在转化发生后，所有身处危险境地的人都知道用光脑发求救信息。
不少人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上星网冲浪，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诡异的事情。
然而越看他们就越觉得细思极恐。
星网上早就有人在说“人鱼与人类可以相互转化”的猜想了，只是一直没有被证实。
现在人类集体变人鱼的事实无疑证实了之前的那个言论，也证实了海茵斯彻协会之前发布的视频和言论的真实性：人鱼出生后可以转化成人类形态，反之，人类也可以转化成人鱼形态。
所以那些神智摧毁药剂和催熟药剂，也都是真实的了。
那人类和人鱼有什么区别？他们不是本来就是一样的么？
有些人在星网上表演崩溃，当人当了几十年，突然发现自己连物种都变了。
事已至此，只能上星网发发牢骚了。
【都已经变出鱼尾巴了，就接受事实吧，别叽歪了。我已经躺平等救援了。】
【搞笑，现在救援中心的人都变人鱼了，谁来救你啊？】
【谢谢理解，人在帝国救援中心，已经躺平被救了。海茵斯彻的人来把我们放进人鱼池子里了，感觉进入水池后，身体轻松了不少。感觉自己泡鱼池子有点怪，但又挺舒服的。】
【救命，我在十八层楼上，有架飞行器插进我家客厅了，是真一头插进来的啊！从驾驶舱里爬出一条人鱼后，飞行器掉下去了==秋天了，我家漏了那么大一个洞，高层的风真的好冷啊TvT家里没有人鱼池子，我俩从客厅蛄蛹到卫生间，正在开着花洒浇尾巴。怎会如此狼狈？】
【我看到海茵斯彻官网发的救援通告了。真牛逼，他们派人来救，咋的，现在还有能站起来的人类么？】
【他们协会里肯定都是已经完成转化的人鱼啦，可以双腿走路那种。】
【艹，没人讨论一下原本家里有人鱼的人么？你们的人鱼咋样了？】
【……这很难评。我的人鱼现在穿着我的衣服裤子，正在用光脑给我订外卖（应该是他以前见过我定外卖）。而且他刚才还给我用他的鳞片保养膏摸了一遍尾巴，痒得我打哆嗦。心情复杂.jpg】
【有种身份置换的恐怖。我真的会觉得是一场梦，我的人鱼开始养我了，他还知道去冰箱里给我掏我之前买给他的生鱼片给我吃，还会在我吃的时候摸我脑袋。那不是我之前对他做的事么！】
【要哭了呜呜呜。变成人鱼后，被我的人鱼日了……好大好爽，早知道就早点骗他日我了。】
【……你正常点，我害怕。】
【眉头一皱发现不对。就你小子诡计多端是吧。】
【我的人鱼离家出走了！白眼狼一个！给他吃给他用，白养他三年连一个蛋也没给我下过，竟然有脸走？！该死！我现在怎么办！发了求助信息，人怎么还不来！】
【前面的一看就是平时对你人鱼不咋样，人家现在有自由活动能力了，不反过来刀你就不错了。】
……
威尔是一家小公司的职员，他每天正常上班、摸鱼、吃瓜、骂政府，也幻想过什么时候自己能有一条人鱼。
但他始终很清楚，不管是帝国占据上风，继续维持人鱼分配制度，还是人鱼平权组织胜出，让人鱼正常回到社会独立生存——人鱼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四等星球的小白领，有一套一居的小房子，在这个星球是条件不错的普通社畜了，但连领养人鱼的资格都没有。
能领养人鱼的大人物，早就脱离这个破落小星球，带着人鱼去往高等星球了。
就算日后能像那些理想派讨论的那样，人鱼可以进入社会独立生活，和人自由恋爱了，那跟他们这些低等星上的泥腿子也没什么关系。
很残酷又很现实的一点是，社会资源总是会倾斜给那些本身已经有了丰富资源的人的。
但现在……威尔摸了摸自己微微发凉的尾巴鳞片，脑子里有点发蒙。
他自己成了社会资源本源？
翻了翻光脑上闹腾的消息，他又发现个好消息——所有人都长出了鱼尾巴，没人再以两脚人类的身份来压榨人鱼了，所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变成人鱼，而去把他当成生蛋工具，分配给某个人。
威尔扭脸转向旁边一个人，无奈地安慰：“别哭了，不就是变成人鱼了么，想开点，大家现在都一样了，也不会更差了是不是？”
转变发生的时候，他身边的清洁工刚好墩地墩到他身边了，结果两人一起跪倒在地上。
现在俩人呈“八”字形，头靠在一起，尾巴分别歪向一边，双双躺在地面上。
威尔不是没试过坐到椅子上，但他平时疏于锻炼，尾巴又使不上力，两条胳膊不足以支撑他把身体撑起来，把屁股搬到椅子上。
他身边的清洁工不知道什么情况，从刚才开始就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泣声，然后就绷不住了，不断地在吸鼻涕。
情况已经不怎么样了，威尔不想让自己周围再充斥着不必要的负能量。
他试图跟清洁工聊天，“嗨，反正等救援的人来还有一段时间，聊会儿天么？兄弟，你今年多大了？这么年轻怎么想到来这里干保洁了啊？”
清洁工是今年新来的人，跛了一条腿，平时很低调，从来都是低着头干自己的事，不怎么说话。他平时带着一顶清洁人员的统一灰帽子，把一头金发压进帽檐，只从耳鬓处冒出点黯淡的金色发丝来。
威尔记得这个清洁工，他偶然看见过，这个人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但他总是有心事的样子，眼中常常蕴满了阴郁与麻木，让那双蓝眼显得有点让人不舒服。
但清洁工显然没信息搭理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的……为什么啊……”清洁工声音模糊，哭到打嗝，有种人生破灭的悲痛。
“我都已经不去招惹他了，我都已经知道错了，也付出代价了……他为什么还来祸害我啊……”
“嗯？你说谁啊？谁祸害你了？”威尔听不太懂他的话，“你是以前犯了错，有过案底，才来这里的是么？”
“该死，都是因为他，母亲说得对，他就是个丧门星，所有挨到他的人都会遭罪的……”清洁工没搭理威尔，用灰色的衣袖用力压住眼睛，自顾自恶狠狠地咬牙，“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好东西，给我留条活路就不行么！”
“母亲……母亲……贱人！为什么抛弃我们！只知道追逐地位与金钱的贱人！”
“我的家全被他给毁了，他凭什么！不该这样的……我不应该是这样的……”清洁工好像很不能接受，用手揉拽着他的金发，手背崩出青筋来。
威尔闭上嘴不说话了。他怕清洁工情绪不稳定起来，待会儿再拿个利器把他给捅了。
从清洁工破碎的话语中，威尔拼凑了一个大概的故事。
清洁工年轻的时候翻过事，受了惩罚，可能腿也是在那个时候断的，后来也没钱治疗。至于他说的“母亲”，这可了不得，只有那些上流星球的上流人家里，才可能娶到一位女性。
这清洁工以前家境应该挺不错的。后来估计因为什么事，可能与他做的“错事”有关，导致家庭破碎，母亲也跑了，就剩他一个人没处去，最后来了他们这个低等行星干保洁员了。
虽然威尔不知道清洁工憎恨的“他”是谁，但他落到如此，倒也不应该全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吧？难道他自己就都是无辜的么？
威尔眼中的好奇也淡了，他撇了撇嘴，往旁边蹭了蹭，离清洁工远了点。
可别发疯的时候殃及到他。
尼克勒斯从一开始转化出鱼尾时就掰开自己的腹鳞看了——那个缺失了一部分的地方，还是没有长出来。
即使是换了个物种，他的某一部分也永远失去了。
原本来抱有一丝淡淡期望的心，瞬间心死如灰。
他不明白。他曾做过一场梦，梦里他站在帝国的顶端，享受着无边风月姿色。
梦里维诺只是他面目模糊的早死哥哥。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永远有维诺给他留下阴影的世界，才是虚幻的一场梦。
什么时候，他才能彻底醒来，回到那个风光的现实中呢？
他在持续的绝望中，等来了新的绝望——他变成了人鱼，并且依然没有他的男性雄风。
这不是噩梦！没有噩梦会一直保持连续性的！
尼克勒斯痛苦，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
他不愿接受。
人都有犯错的权力，也有被世界原谅的权力。
他不过是冲动做了件男人都会犯的糊涂事，他罪不至此啊。

第245章 他想不通，他想不通。
尼克勒斯当初从拘留所服刑满三个月，完成了心里辅导的课程后，再次出监狱时，内心是充满复仇的动力的。
他的父亲赛切尔&#183;沃克，原帝国第一军团的将军，守卫着帝国的核心——帝星的安全，是实打实的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不管出席任何活动，以他的地位来说都是被人恭维的对象。
他的母亲宋黎玥，曾经是上流贵族圈子中，最被人羡慕的太太。丈夫英俊有为，儿子前途无量，她长得又漂亮，一副被滋润得很幸福的小女人模样，谁见了不夸一句好命？
他自己，曾经以优秀毕业生身份从第一军校毕业，进入军团后本来有机会一路攀登，去争夺那属于帝国核心的高层位置，和天骄们并肩拼搏，相互竞争桂冠。
一切都是自维诺从那场让他濒死的战役中醒来后，开始逐渐崩坏的。
尼克勒斯曾在心理辅导课程之余思考过，他们一家好像在不留神的时候走入了一个圈套，一个诅咒。
越是打压维诺，想看他笑话，这股打压的力量越是会加倍反噬到他们身上。
明明以前那个苍白寡言的人，是任他们揉圆搓扁都没什么反应的。
可从维诺养了那条烂脸的人鱼后，一切就开始变了。这算什么？爱使人变得强大么？尼克勒斯被酸到牙倒，他真不屑这种可笑的情感幻觉……但心里冒出的酸涩又难忍的情绪，是什么？
拘留所的时间安排很规律，除了白天要学的心理辅导课程外，一切娱乐设施在这里都是没有的。尼克勒斯有足够的时间独处，面对惨白的墙壁静静思考。
他将自己的心绪反复咀嚼了一百遍后，终于越过了自己倔强的面具，不甘地承认，他在嫉妒维诺。他一个曾经拥有通往顶层的道路，居然也会嫉妒一个曾经他压根看不上的人。
不是嫉妒他的人鱼有多漂亮，当然，也有一少部分原因是的。那条漂亮又该死的疯子人鱼，对待维诺的与众不同，让他嫉妒。更重要的是，维诺和那条人鱼对他们之间感情的联结是如此坚定。
怎么真的会有人对短暂的荷尔蒙错觉产生持久的回应，并将这种名为“爱”的幻觉，日复一日地灌输给自己，让自己真的会为了这种“爱”，而产生改变的？
维诺因为有了那条人鱼，改变了他以往的性格，而那条烂脸人鱼因为维诺持久的照顾，对他格外亲近，和其他人鱼都不一样。
不是说人鱼都是认不清人，智商不高的物种么，怎么维诺的人鱼就能对人的“感情”产生回应呢？
他想不通，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因为维诺，他的前程尽毁，还彻底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他的父亲被判了死刑，面对他不可置信的质问，一句话也不愿对他说；而在他怀着复仇的心出了拘留所，准备和母亲汇合，以后相依为命，努力奋斗保护母亲，最后向寻找机会向维诺复仇后，生活接连给了他两个响亮的巴掌。
在他被拘留后，他父亲也因为被举报罪性，被捕后判处死刑，而他的母亲，他最后的退路，趁着他们父子俩被**的时间段，消失了。
他该感谢那个女人还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让他不至于对着已经搬进去新人的家太过茫然。
宋黎玥变卖房产和资产，卷款跑得干净利落，没给蹲局子的爷俩留一个通用点。
老公和儿子都废了，她也不可能把自己大好的人生浪费在个伤心地，索性带着钱款去外面的世界转转。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前半生我把我的心血全都用在了你们父子俩身上，后半生我想为自己而活。尼克，别怪妈妈，你会理解妈妈的对不对？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祝好。】
拿到纸条的尼克勒斯，一个人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孤身站在细雨中满心茫然，在拘留所里坏掉的一条腿尖锐地发疼。
他面前就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是父亲用财产买的大别墅，但现在里面住着陌生的人。
这座房子现在属于别人了。
他没了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住所。
光脑账户里的通用点还剩三万多，够活一段时间，但不够活到他自然老死，尤其在物价奇高的帝星。
别说什么遥远的复仇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得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
他有案底，腿还跛了一条，军部肯定是不要他了，一些大公司也是不要他的。他一个学战斗指挥专业出身的，他会指挥军团打仗，也会开着机甲杀虫兽，但别的技术性的工作他是不会的。
他也没有社会工作经验。
去找之前上学时玩得好的朋友，却发现人家早就单方面拉黑他了，生怕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
二十多岁的青年第一次弯下自己骄傲的脊背，坐在路边绿化带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
他不知道脸上的湿润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思绪茫然地飘过……维诺十几岁时一个人从家里出走，也是这种感觉么？
最后还是政府的就业指导部门帮了他，他们会帮一些进入社会不知道能做什么维持生计的人介绍适合他们的工作。
最后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了一份四等星球大厦保洁员的工作。
尼克勒斯想摔门走人，但他忍住了，他很清楚自己当前的境况，已经不能再让他耍大少爷脾气了。
他接受了那份工作。
换到一个低成本慢节奏的星球，住在公司的地下室单间，公司包两餐。他每天拿着扫把和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地面和柜台。
好歹省下了租房的费用，尼克勒斯告诉自己，条件已经不错了。
曾经那段金灿灿、意气风发的岁月，他连回想都不敢，每次不经意触碰到，都会感觉到嘴底泛起来的苦涩。
把自己安顿好后，他才通过光脑上星网知道了，维诺死在了剿灭虫潮的地方。
哈，死得好，尼克勒斯在心底讥笑。但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复仇成功的解气。
维诺死了，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还是一个跛子清洁工。
治疗跛腿的最佳时间已经错过了，他花了自己大半积蓄在医疗舱上，也没能救回来自己的腿。
好在阴天下雨的时候，那条坏腿不会太疼了。
一年过去了，当尼克勒斯已经习惯了这样平静的生活时，星网又开始产生了波澜。
所有人都知道，维诺少将回来了！他所在的海茵斯彻协会意图帮助所有人鱼，让人们有机会养自己的人鱼崽，甚至还能让小人鱼变成人类小孩！维诺少将自己的人鱼都被他们组织研发的药剂，成功变成人形了！人鱼可能有机会独立走入社会，和人类平起平坐！
维诺在网上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凡是有他的话题，都会引来众多网友讨论。他们有人狂热地追捧维诺，有人痛骂维诺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但不可否置的是，他们的注意力被死死地拴在了维诺身上。
尼克勒斯沉寂了一年多，内心那股阴暗的、他不愿直视的酸涩感又开始出来了。嫉妒的情绪如同从阴暗处爬出的毒蛇，嘶嘶吐信，将毒液一股一股地注入进他的心脏中，让他彻夜抱着光脑，自虐般看着网上一切有关维诺的信息，不能入睡。
越看，就越嫉妒，他希望维诺真的像那些骂他的人说的那样，是在欺骗世人。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嘲笑他，他明知道维诺不是那样的人。从小他就知道，维诺是个可以被他欺负的嘴笨的傻子，而自己在他面前永远不用担心被欺负。
“傻子”，意味着维诺不是会搞小动作的人。
这是个普遍意义上的褒义词，但在尼克勒斯这里，就是对他有利的贬义词。
他看不起这种“傻子”。但这恰恰说明——马尔斯战神在上，维诺所说的，所做的，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要推动人鱼的权益提升，是真的研发出了解救人鱼的药剂，还想免费把药剂给星际所有有需要的人，用几根营养剂的价格就能换到。
怎么会有这种滥好人啊？
尼克勒斯在黑夜中看着屏幕——为了节省电费，他晚上都是关灯的——在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真讨厌承认这个事实，维诺和他早就不再同一水平线了。
说什么想要报仇，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谎言，他现在连维诺的边都挨不着。
直到帝国和海茵斯彻第三次会谈时，他终于知道了困扰他那么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维诺的人鱼，是第八军团的将军，谭遇。
原来那条人鱼一开始就有人类的思维和智商啊。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能互相奔赴，哈。
什么好事都让维诺赶上了。
他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瘫着沉重的鱼尾巴，被生活一脚踢入更黑暗的深渊。
他曾经把人鱼当成玩物，现在也亲身变成了人鱼。
这是什么讽刺的噩梦。

第246章 你不敢杀我！
不论人们面对自己的新生鱼尾时内心怎样复杂，他们都意识到，新的时代，已经不可阻挡地开幕了。
帝国的人鱼科研机构和人鱼疗养机构里，曾经泡在池子里懵懂呓语的人鱼们化出双腿，走上了岸，现在里面泡着的都是曾经的人类。
他们还没有学会凝聚起自己的精神核。
联邦也无奈向海茵斯彻协会发出求助信息。
没办法，他们的首领太猛，除了帝国境内的人类和人鱼发生了转变，连带着联邦的人都变出尾巴了——还记得么，帝国与联邦本就是一体分割的，甚至联邦的人鱼都是从帝国进口的。
帝国的广播电台直接停播三天。再次开播后，可选的节目少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有过的节目的重播，只有几个新闻广播台是播放时事新闻的。
当然了，新闻播报员是海茵斯彻协会的人鱼成员。
他们西装革履，将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容貌的俊美被那专业认真的气质所冲淡，让人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主持人的脸上，而是注意在他们所播报的内容上。
新晋人鱼们被人鱼前辈们泡进水池里，开着光脑看新闻。
哦，海茵斯彻进入了帝国皇室，人鱼研究机构即将被废除，原有场所将改造成他们这些半路人鱼的临时恢复场地，在凝聚起精神核可以转化出双腿后，空闲的地方会改建成人鱼复健+学习机构，帮助那些半路突然当人的人鱼们了解社会常识，学习一门技术或手艺。
至于学校，等到学校里的学生们可以正常行动后，会重新开学，明年新一届的招生季，会把人鱼学生也纳入招生范围。
医院已经开始正常运转，只不过能够接纳的患者量还有待提升，因为部分医生还没能顺利转化出双腿来。
电力水利部门是最先恢复正常的，海茵斯彻投入了大量人力在其中，务必保证民众有基本的生活条件，以防有人在家中转化成人鱼后，家中停水导致活活干死。
交通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有最基础的大型飞行器每天从不同的固定线路飞行，不过好在现在需要乘坐交通工具的人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飞行器里坐着的都是新晋人类们。
他们并没有特定需要去做的事，只是喜欢坐在飞行器里，看看窗外新奇的世界，有的人还会双手贴在玻璃上，用惊叹的目光看着窗外。
飞行器驾驶员对这些新人类也颇为包容，他本身就是人鱼转化过来的，很能理解这些新人类对世界好奇的心思，于是慢悠悠地在半空中行驶，带着人鱼们观光。
人类和人鱼对彼此的新身份都有一个适应过渡期。双方的冲突与矛盾不是没有，但比起整个社会层面的变化来说，那都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的事了。
骤然停止的帝国社会系统，开始像生锈的齿轮那样，一点一点转动起来了。
*
这是维诺第三次进入皇宫。
第一次的时候，他带着斯塔利来参加皇室宴会，将过分貌美的人鱼暴露于众人面前。那时候的皇帝坐在高高的皇位上，有着一句话就能颠覆他命运的能力。他对帮他反击了沃克将军的皇帝，有着无言的感激之情。
第二次的时候，他被皇帝传唤，来这里领奖。皇帝外表宽和大方、内心多疑计较的样子，让他感觉不适应。
第三次，他作为胜利者而来，前来处置在人鱼问题的交锋中败落的皇帝。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虽然皇帝屡次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但本质上，皇帝只是在维持自己的黄泉不动摇。
他们的立场不同，所坚持的信念和选择自然不同。
他只是不明白，哈里森为什么执着至此，不撞南墙不死心。
皇宫被谭遇的人提前封锁，没人能出去，也没人能进来。
自从全民大变人鱼后，维诺和谭遇是头两个站着走进皇宫的。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皇帝具体在哪里，但在维诺的感知中，这座偌大的皇宫中，哪里有人鱼，他们是什么状态，对他来说一清二楚。
他带着谭遇慢慢在宫廷的长廊上踱步，虽然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他还是准确地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秋阳高挂，带着凉意的阳光从长廊顶上大块玻璃中透过，放肆倾撒，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射地几乎反光。维诺和谭遇走在其上，两人安静无言。
银发男人伸手拉住黑发青年的手腕。
维诺侧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谭遇，温润一如当初，但却多了很多深沉的东西，像是清澈的水潭下积攒的不知多深的内容物。“要面对他了，害怕么？”
自从维诺施展精神力把全星际人类全给催化返祖后，他全黑的眼瞳就恢复了曾经的模样。就好像一直被维诺屏蔽的人鱼王意识，终于被维诺让所有人类都返祖长出鱼尾巴的行为打动，狠狠出了口恶气后，平息了旷久的愤怒。
男人愣了一下，弯唇拾起笑意，一缕阳光浅浅落入他璀璨的金眸中。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他好像还是那个满身狂气，仗势肆意的帝国最强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维诺对人情绪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
谭遇想，他曾经害怕过皇帝么？害怕的，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他怕自己明明已经享受过身为人的自由后还要被打回原形，回到人鱼那种地狱般的禁脔生活中。
他怕的不是哈里森，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抽象的皇权。
从他幼时起，皇权就压在他头上，他被迫向那个位子上的人下跪，为他们卖命，换取一个以人类的身份行走于世上的机会。老皇帝死了，就继续为新皇卖命。
就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土壤贫瘠的石缝中，尽管如此，他依然感激从缝隙里落下的绵薄雨水和阳光，并抓着这一点点慰藉，拼命向上成长。
但石头到底给他年幼的枝丫带来了磨损，即使那伤疤已经痊愈，但那里始终是畸形的。
那是皇权压制的形状。
他对维诺说的话也是真的。
他最后的底牌也被哈里森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来了。但曾经预想过的糟糕下场，一个都没发生。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是维诺带来了这一切的转变。
所以，只要身边这个人一直在，他便是无所畏惧的。
他们在会议室中见到了皇帝。
哈里森像一条快要发烂的死鱼，仰面瘫在地上。
没有了曾经身居高位的优雅自如，他看起来很憔悴，嘴唇干裂，眼下青黑，头发毛躁，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一副就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样子。
他暗黄色的鱼尾上已经分泌不出粘液了——这是人鱼严重缺水的标志。
但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扭头看过来的皇帝，眼中又燃起了高昂的斗志和不甘。
“你们来看我笑话么？你以为你真能管理好一个国家么？”他急促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像被钢刷子刮烂的纸张，气音从那些细缝中流出，有种濒死颤抖的虚弱感。
“哈，不过是一群凭理想主义闹事的毛头小子，你们是要把这个国家一起带入深渊！”
“谭遇，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真把你当成人了来用了。”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试图戳男人的肺管，“如果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一条人鱼用，就没有后续这么多事了。”
谭遇没什么反应，维诺却是眼眸一深，垂眸看着倒在地上嘴硬的败落者，像是看一只随时可以被扫走的垃圾袋。
阳光从维诺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面目模糊在光中。哈里森看不清维诺的神色，只听到他平静的话，“如果你真的管理好了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一群理想主义者来‘闹事’了。”这话对哈里森来说却是莫大的嘲讽。
哈里森攥着无力的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吸进来的气流怎么也不够用，他不禁加了呼吸速度。
自从变成人鱼后，硬气的皇帝把所有想进来把他抬进池子里保湿的人都骂走了。
他不接受这个身份。
他生而为皇子，活在这个星系的统治阶级里，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到顶端，坐拥一整个帝国。他才不是什么狗屁人鱼。
只要他能撑住，顶过去这段时间变出人腿的时间，他就还能重新站起来，把这个被人搞乱的国家重新整顿起来。
哈里森不甘心，就差一点点，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可以把人鱼的事解决得很好的。
人鱼们受的苦难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忍受了那么久的时间了，再多忍受一段时间就怎么了！
为什么不能再耐心等一等！
维诺知道，想要彻底进入新时代，旧时代的帝王就不能留。
不管皇帝后续是否还有能力闹事，留下他就是个祸患。
维诺抬手，摸到腰后的消音粒子枪，指尖落在冰冷的枪杆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意识海里，代表哈里森的那颗精神光团，在散发着浓浓的悲伤。
哈里森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维诺，他自然看到了男人那一瞬间的颤抖。
败落的皇帝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他胸膛起伏，看起来疯狂而愉快，一双眼睛如同将熄的烛火，猛烈地燃烧着，带着扭曲的恶意，“哈哈哈哈！王又怎么样！你连一条人鱼都不敢杀！”
“你不敢杀我！你不杀我，我总有一天能杀了你的！”
“别以为，咳咳！……别以为我会被这劳什子精神臣服绑住！你不过是占了个人鱼王的身份而已，优柔寡断的人做不了帝王！咳咳！……我才是真正合格的王者！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口压在他心底的郁气与不甘被他喊了出来，于是整个人的生命状态也急速下降。
被他这么一顿喊，维诺反而定下心来，他摸出枪来，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着一点慈悲。
“我不需要做王。”他和哈里森所注重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方向上的。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从维诺手里拿过了那把枪。谭遇温柔地将维诺推送出门口，低声告诉他捂住耳朵，他来就好。
“谭遇！谭遇！咳咳！你怎么，你怎么敢！……我是你的皇帝……！”哈里森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惊恐。
维诺从顺如流，转身出门三秒后，身后的房间传来一阵闷哼。
哈里森的声音消失了。
维诺抬头看着长廊外的天空，被明亮的天光晃了眼。
他闭上眼，被人从身后温柔拥住。男人埋首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的肌肤上。
“走吧。”
旧时代的帝国君主制结束了。
新纪元的人鱼联邦国来了。

第247章 再回首已是天光改换，日月同辉
这场喧闹了长达半年之久的社会动荡终于结束了。
新的人鱼联邦国由原帝国和原联邦国家组合而成。分裂了千年的两个国家再度合并了。
海茵斯彻这边负责把人鱼神智解毒药剂运输过去，派去了人鱼医生和复健专家，去联邦那边帮助他们的人鱼进入社会。
前联邦的主席和维诺视频通话的时候，一脸无语，怎么你们帝国内乱还把我们都波及上了。但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两个国家都是人鱼，那不如整合资源一起谋求稳定发展。
合并国家的决议刚出台的时候，也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但那会儿发出反对言论的人只能呆在家里的人鱼水池里愤怒地啪啪甩尾巴拍水，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
大部分人其实并不在乎他们在哪个国家。他们只想要稳定安全富足的生活罢了，哪个政权能带给他们这样的生活，那个政权就是好的。
但这不包括一个人。
抛夫弃子的宋黎玥带着套现的通用点逃到了联邦，她伪造自己的身份，嫁给了一个联邦中产富商。虽然男人没有以前的丈夫有钱有颜，但他是个老实人，赚了钱会给她花。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宋黎玥对于自己卷钱跑路的行为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就算不走，以后尼克勒斯从看守所出来，也是她们两个人一起慢慢耗干前夫攒下的资产。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贫困的生活，宋黎玥是绝对不想过的。
于是她当机立断，套现跑路。既然要跑，就干脆换个国家，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新环境里，开始新的人生。
过了每两年安生日子，她看到了维诺。
那个下贱人鱼生出来的崽子，居然没死。宋黎玥可惜之余，又恶毒地诅咒，希望维诺早点被帝国抓到，处以死刑。
还给人鱼平权，那些分不清自己有几个指头的蠢人鱼，不配拥有和人一样的权益！
他们就该被男人们当成不值钱的生育罐头才对！
曾经因为一条人鱼被心仪对象拒绝的女人，将自己被拒绝的羞恼，转化成了对人鱼的蔑视与恨意，并在几十年间，将这种恨意酝酿得越发浓厚。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老实男人，居然有一天会变出恶心的鱼尾巴！
老天爷救命啊！那是她最厌恶的人鱼！开什么玩笑，维诺那个下三滥的小人，他耍了什么手段，怎么可能会把所有人类都变成人鱼！
丈夫倒在地上痛苦喘息挣扎的时候，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一脸厌恶地挪到旁边，笼起自己垂地的裙摆，生怕地上那条恶心东西分泌出的粘液和血液的混合物，染脏了她的裙子。
——虽然那裙子也是用丈夫的钱买的。
什么丈夫！呸！宋黎玥又利落地抛下了这一任老实丈夫，她第一时间申请线上离婚手续，在地上的男人疼到昏迷期间，用他的指纹打开对方的光脑，在光脑上通过了离婚手续的办理。
他们在法律层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办完离婚手续，宋黎玥才感觉好受一点。
她没有别的房产可去，屋里这个恶心人鱼，她是不打算养的。
于是聪明的女人拎着前夫的衬衣领，把对方从家里一路拖行着扔了出去，扔到马路边。
她很好心，没有给男人摘掉光脑。
是生死是，看他的运气了。
星网上传来人类还能恢复双腿的消息时，宋黎玥有点不安。希望她前夫顺利没了。
一个月后，家门突然被人敲响，粗暴的咚咚敲门声让宋黎玥吓了一跳。
不等她开门，防盗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一群穿着黑衣的警卫队成员闯入了她的家中，一把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到在就近的桌面上。
冷硬的声音配合着男人说的话，让她吓软了腿。
“宋黎玥女士，你被控人身故意伤害罪、恶意解除婚姻罪和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罪，跟我们去所里一趟吧。”
门口处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一个男人，看向她的目光冰冷而陌生。
是被她扔出去的前夫。
完了。
宋黎玥目光空洞了一瞬。内心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将她砸得粉身碎骨。
*
两月后。
第一批帝国新出生的小人鱼们，在家长们精心的呵护下，转化出了双腿。
一时间，星网上的热搜头条都是#我家小人鱼长腿了#
【呜呜呜呜我哭死，我家崽长腿了！他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有半点区别，只是更可爱！】
【看我的孩子！这双小长腿！直溜溜的！以后一看就是大高个！】
【别炫，我的人鱼老婆现在经常会看着邻居家满地跑的小孩发呆，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到曾经被帝国收上去的两颗蛋了。如果当初没交上去，现在我家两个崽子已经能开着辅助甲上节打架了。】
【每次看到我健康活泼的孩子，就会很感谢海茵斯彻，没有他们，我们还要承受亲子相离的痛苦多久。】
新国家成立后，第一步就是对外建交。
维诺对于管理一个国家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谭遇也表示一切走入正轨后，不想再插手国家治理的事情。于是维诺联系了夏铭钰，把查尔斯当壮丁抓到了皇宫里。
反正查尔斯以前也是作为皇储培养的，对于管理国家事务方面有一定的经验。
皇宫里的人几乎全换成了新面孔，他们有的曾经就是帝国人，有的是联邦人。
但现在他们都同属于一个联邦国家的国民了。
已经凝聚出了精神核的新人鱼们穿上衣服，走出家庭，再次回归工作岗位。
一切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人鱼学院正式开始招生，教授的课程从基础社会常识到专业课程技术，招生面只针对半路出家的新人类，毕业后学院还负责联系各大公司，给毕业生们介绍工作。
眼看新联邦的秩序稍稍稳定了，维诺和谭遇再次坐上星舰，飞回古蓝星了。
再次见到碧蓝的星球，维诺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波澜。他隔着玻璃，指尖轻轻描绘那个漂浮在漆黑宇宙中，亮眼的圆形小球。
人类和人鱼的母星上，养育着他和谭遇的孩子。
古蓝星最近也和外界通了网，专业的电信公司带着工程师和信号塔材料从帝星赶往这里，为了避免古蓝星外环绕的磁暴场干扰，几个工程师苦思冥想了一个多月，终于研发出了能避开磁暴与外界联通信号的方式。
自此，古蓝星的人鱼们，也可以用自己的光脑上网冲浪了。
他们看到了遥远帝国的动荡，看到了王带领着组织把帝国的根底都给翻了过来，也看到了曾经姿态高傲地给他们伤害的人类，统统变出了鱼尾，彻底换位到人鱼的位子上，被迫开始体会人鱼的感受。
那些一出生就呆在实验室的年幼人鱼还好，只是兴奋激动地觉得王给所有人鱼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凑在一起满脸惊叹又骄傲地笑谈着，以后他们要去人鱼联邦的学校上什么专业。
一些上了年纪、经历了不少折磨的人鱼看到这些消息，真就是提泪横流，捧着光脑哭得停不下来。
他们在黑暗中忍了多久，又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前来拯救他们的人。
就好像曾经遭受过苦难的孩童，虽然已经长大了，受过的伤也结痂了，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和无人为自己撑腰的委屈感一直埋藏在心底。
而王直接把所有人类都变成了人鱼。现在玫瑰星系没有人类，只有人鱼了。人鱼们并不比人类差到哪里去，他们有学可以上、有工作可以做、自己生的蛋可以自己养大，甚至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不靠人类，独立生活。
这个给过他们无尽伤痛与侮辱的世界，终于被人敲碎了一扇天窗。
有光撒了下来，平等地照耀在每一个生命之上。
维诺他们没有提前告知古蓝星上的人，当元盛和岳听南他们看见突然造访的两人时，意外又欣喜地迎了上去。
复健基地如今的人鱼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完成身体转化和初步社会化教育的人鱼已经被他们运送到曾经的帝星，去做社会重建了。
这里大部分是小人鱼，包括从人鱼机构带出来的幼年人鱼，和从人鱼蛋里孵化出来的幼崽人鱼。
岳听南还要去给照看小人鱼们的幼师开会，便只打了个招呼后，摇曳着耀眼的及腰金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远了。
元盛带着维诺和谭遇往人鱼小学的方向走。
现在是大课间活动时间，幼崽们都在海边沙滩上。
距离维诺和谭遇离开古蓝星已经有多半年过去了，此时的谭旭已经能跑能跳了。
小人鱼幼崽成长很迅速，充足的营养加上舒适的环境，幼崽就像翠生生的小树苗一样，吸着养分一鼓作气得生产起来。
隔着老远，维诺在海边一群跑跳嬉闹的孩童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家银发的幼崽。
在温暖的光亮下，谭遇柔软的银色发丝在海风中飘起，细碎的光笼罩在他的头顶，反射出一片光晕。
小人鱼天生对母父有心电感应，何况谭旭作为一条人鱼幼崽的时候，就一直和爸爸呆在一起，在爸爸的精神海里于他意念沟通。
于是谭旭在和小伙伴们嬉闹的过程中停了下来，若有所觉地向周围望去，一眼就锁定住了正在向他走来的爸爸。
睁大眼睛愣愣两秒过后，他发现了爸爸身边高出一头的父亲。
是元盛叔叔带他们过来找他了。
天啊，是爸爸么？他想了爸爸那么久，这次爸爸真的回来接他了么？
谭旭有点不敢认，但精神链接里已经响起了父亲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认不出来我们了？】
谭旭欢快回应：【父亲！】
怎么可能，爸爸冲他笑得那么温柔，他早就认出来了好么！
幼崽脱离了小伙伴群体，甚至来不及跟小伙伴们打个招呼，便哒哒哒地跑过去，如同一颗小炮弹一般冲向维诺——到了已经伸开双臂准备迎接他的爸爸面前，又紧急刹车，小跑两三步，轻轻扑进爸爸怀里！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幼崽小声又激动地叫着，双臂圈住维诺的脖子，把脸贴住爸爸柔软又香香的脸颊边，诉说着自己的思念，“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好想你啦。”
“我有很认真地帮你让大家开心哦！在这里的小朋友和人鱼们，每天都很快乐的！”
连维诺大腿都不到的银发幼崽骄傲地向爸爸炫耀，自己有很棒地帮助了爸爸。
维诺半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笑着点点头，他眼眶微热，咽下喉头的哽咽，“旭崽做得很棒哦，爸爸好感谢你的。”
他的崽子还这么小，他就把谭旭扔在这里一走半年，期间一点联系都没有。维诺不是没有愧疚的。
“爸爸还要走么？”谭旭试探着问。
“还是要走的。”
旭崽低落，“……那带我走么？”
“爸爸和父亲回来就是带你走的，我们一起去转转外面的世界好不好？外面很大的，有好多星球，每颗星球上都有不一样的风景和人。”维诺摸着谭旭的小脑瓜，觉得自己的心都软成一片。
谭旭低落的小眼神一秒闪亮！“好呀！我们一起！不过我要在中间牵着爸爸的手，父亲牵我就好了。”
元盛把两人带过来后，看着一家三口齐聚的样子，早就识趣地悄悄走了。
现在就剩谭遇还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小的正在谋划把自己和老婆隔开。
此时他还能保持慈爱微笑。
维诺宠爱地答应旭崽，“好。”
“晚上爸爸跟我睡觉，不跟父亲睡！”旭崽瞥了父亲一眼，眼睛亮亮，得寸进尺。
谭遇揪住他的后脖颈，一把将幼崽拎起来抱到自己怀里，大手轻轻捏住面露慌乱的幼崽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努力露出慈父的笑容，“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有父爱，但不多。
维诺站起来拍拍谭旭手上的沙子，噗嗤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他们身处历史的车辙上，身在其中不知其意，辨不清洪流的方向，再回首已是天光改换，日月同辉。
天空高远而湛蓝，薄云轻飘，映着透亮的日光，微风拂过维诺的发烧，温柔擦过他弯起的唇角。
三个人的倒影落在金黄色的沙滩上，两大一小，斜斜地并排依靠在一起。
前面沙滩广场上有活动，彩色锦旗在空中拉起，人们欢乐地凑在一起看热闹。
洁白的海鸟飞过半空中，翱翔过人群闹市，趁机叼一口薯条，引来人们的惊叫。
他们慢慢走入热闹的人群，隐没在人海中。
维诺紧紧拉着孩子的小手，被周围欢乐的气氛感染，心情也松快起来。
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前方的路也不甚明晰，但还好，大方向是好的，他们总能越走越好。
更重要的是，会有人陪他一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