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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甘上流
作者：陆雾
内容简介
 不如把黄金打成镣铐，把我们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保时捷撞上了破五菱，诸事缠身的大小姐遇到了单身父亲 她给了钱，他却回以冷眼 从针锋相对到破镜重圆，熟年男女，你来我往，暧昧推拉，吃吃喝喝，爱爱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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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要是残废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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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是铺着地毯的，桌上摆着个‘请勿吸烟’的警示牌。杜秋就盯着这牌子抽烟，还让沈律师拿了个烟灰缸，搁在旁边。
叶春彦坐在她对角线的位置，时不时用余光瞄她。他是个欲要成为她前夫却不得的男人，这已经是第三次来见离婚律师了。他道：“你能不能面对现实？我们分居超过半年了。”
杜秋夹着烟，笑道：“分居不代表感情破裂。”
“那怎样才算是感情破裂？你要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别激动啊，你一直是个很冷静的人，激动证明你在意，在意证明我们的感情没有破裂。你还在乎我。”她朝旁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似笑非笑道：“沈律师，你觉得我们的感情破裂了吗？”
“我认为两位的婚姻还是有挽回的余地。叶先生，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沈律师个子不高，因为发福而显得格外稳重。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他难自持地流着汗。 他做这一行已经有十五年了，眼前是前所未见的局面，一切都是颠倒着来的。
没有家暴，没有出轨，没有财产纷争，极纯粹的感情问题，这个时代少有。丈夫说无法忍受妻子，连她万贯家财都动摇不了决心，他只是一味地要走。妻子自然不同意，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哪怕用黄金打出一只金鸟笼，也要把他当孔雀关进去，只为她一人开屏。
杜秋道：“你看，律师都这么说。”
叶春彦扶着额头，完全是无可奈何，“律师这么说，因为你付了八十万给他。你花了这么多钱，就只是让他给你拿烟灰缸，然后让我们过来吸你的二手烟，吸到肺癌。”
“是嘛，我不记得了，那表明这钱花得很值。你说呢？”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别这么不高兴，春彦。仔细想想这一切都不是你先开始的？”杜秋叹了口气，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如果你没有开车撞到树上，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那棵树知道我们分手，都会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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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春彦从昏迷中醒来，先是尝到嘴里血的锈味，然后才看见左手的伤口。手被挡风玻璃的碎片刺中了，血流到袖口。他起先以为自己要残废，弯了弯手指倒还算灵活。伤得不厉害，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他解开安全带，拉开门，从车里钻出来，踩在地上的第一脚就没站稳，朝前踉跄了两步，好在一个女人及时把他搀住。她的手挽住他的胳膊，抓得有些紧，碰到了他的伤口。
他吃痛，手立刻伸过去，搭在她的手上，松了松。手指碰到手指，都是一紧张，松开了。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的晚上，路灯也亮得含糊。他眯了眯眼睛，看清她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大衣，摸上去是很细腻的料子，应该是羊绒。不远处停着她那辆帕拉梅拉。
他终于想起来刚才的事了。他的车跟着她后面，没想到忽然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小女孩。他来不及刹车，只能转向，车就撞在树上了。好在这是条小路，两辆车都开得不算快，才没闹出大事来。
女人不再扶着他了，只是问道：“你还好吗？”
叶春彦摇了摇头，“不太好，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她眯起眼，诧异中掺杂着些许怀疑。他道：“抱歉，我说笑的。刚才跳车的那个小女孩没事了吧？”
“没事，她是我妹妹，刚才和我吵架，脑子一热就跳车了。”叶春彦不搭腔，她继续道：“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你的所有医疗费我都能报销，你的车，我也可以赔一辆新的给你，包括后续你的精神损失费，但是今天的事故，我们能不能私了？我想着对你也是有好处的，钱的方面肯定能满足你的要求。”
“为什么？不私了还能走保险。”
“是一些私人原因。”
他多少来了些兴致，道：“麻烦具体说一下，要不然我不太能同意。”
“这算是一些家事，我不想事情闹大。”
他本想笑话她，这世上有多少人有关心她的家事。但他又瞥见她黑色跑车。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可以容得下许多富贵的人家。兴许她就是呢？他没有再往深处想，到底还是受了伤，精疲力尽了，仅有一点的精神让他还是起了戒心。到底只是陌生人，说不清她在想什么。他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报警吧。”
她的眼睛眯了眯，一种克制得很好的心烦意乱。 她说话还客气，道：“你不觉得耽误时间的话，那就报警吧。我没意见。”她说着便打了电话，说明了位置。
叶春彦偷偷在心里给她下了个描述：一位出身很好的小姐，但是耐心很欠缺。
因为责任认定很清楚，所以警察过来后，很快就下了结论。跑车的主人要赔偿叶春彦的全部损失。他现在知道她的名字，叫杜秋。至于跳车的那个女孩叫杜时青，对这件事负主要责任，但看了她的身份证，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半个孩子一个，只能以批评教育为主，同时让她姐姐多上点心。
虽然走的是快速流程，但前后还是花去近半个小时。叶春彦的车不能开了，就由杜秋送他去医院。要是叫救护车，还要再等二十分钟，而且他是轻伤，就算让别人掏口袋也不想多花这个钱。
因祸得福，叶春彦还是第一次坐跑车， 和想象中是大相径庭。这车说是四人座，其实只能坐两人，后面的位子太窄又太硬，但副驾驶太危险，杜秋怕他二次受伤，还是安排在后面。他坐不舒展，只能把腿屈着。
去的是私人医院，好处是人少，挂了号直接就能看诊。他的手上缝了两针，包扎完伤口后，接待他的是个圆脸的女医生，和蔼可亲，仔仔细细问了他许多情况，从过去的病史到现在生活的状态，都打听了一遍。问家族病史时，她问道：“你父亲或者你父亲的家族里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
叶春彦道：“不是很清楚，我从小就没有爸爸，算是私生子。”杜秋就在旁边，听了这话很明显怔了怔。医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安排他先去拍片，结束后他又被护士带到休息室，吃着水果等报告。
杜秋也在旁边，低头回消息，显然正忙着自己的事。他偷偷问她，“请问这里能走医保吗？”
她头也不抬，道：“没关系，你让他们把账单发给我就好。”她还想再解释几句，手机一响就出去接电话了。
进医院以来，她已经接了三个电话， 手机揣在她兜里，倒像是个定时炸弹，每响一次，都够让她眉头紧锁。她接完电话回来，他对她苦笑道：“我好像有些对不起你，没想到你这么忙，确实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我平时也这样。”她笑了笑，但也不过是客套。
没待多久，她又出去打电话了，休息室里只剩杜时青和叶春彦。杜时青倒是够镇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惹出来的，她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埋头打游戏。
叶春彦倒不是很埋怨她，他是个八岁女孩的父亲，很习惯把半大不小的女孩当成未来的女儿看。借着休息室的灯光，他扭头打量着杜时青。高个子，长靴子配短裙，长头发染成黑蓝色，涂着深色口红，眼睛像是刚哭过，睫毛膏和眼线晕成两个乌眼圈。
杜时青忽然扭过头开，正对上他的眼睛，道：“我刚才差点以为你死了。”
“那你不下来看看我吗？”
“我姐不让我过去，反正我也想好了，你要死了我就去坐牢。你要是残废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太感谢了，但是我没这个福气。” 叶春彦倦怠笑道：“你倒是运气不错，如果我没看清，已经撞到你了。就算是在这种小马路上，跳车也太危险了。”
“对不起。我一下子傻掉了，你是不知道，她刚才和我说的话太气人了。”她截断了话头，好像明白过来这样的抱怨不该对他一个外人说。
“拿自己的命赌气不值得。”
杜时青不搭腔，又低头去盯自己的手机，估计是嫌他太啰嗦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叶春彦确实是轻伤。没有骨折骨裂，没有内脏受损，没有脑震荡，只有右臂的软组织挫伤和左手的伤口，给他配了些抗生素，又让他下周来拆线。这期间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再来医院。
见他没事，杜秋也松口气，道：“叶先生，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一会儿我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司机姓周，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她找了张纸，在背面写了个电话，“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事可以再联系我。”
她轻轻拍了妹妹一把，道：“和叶先生说再见。”
杜时青斜她一眼，嘟嘟囔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管我。”话虽如此，她还向他挥了挥手，“再见了，你有事打给她就好了，反正她有钱，无所谓的。”
叶春彦笑笑，依旧不说话。眼神落在杜秋身上，暗含讥嘲的一瞥，近于蔑视。他其实是个鹤立鸡群的男人，只是因先前温吞的微笑显得面目模糊。现在一冷，立刻尖锐起来。杜秋被这眼神弄得发梗，像是手指在被子里戳到一根针，满心的莫名。
她自认这起事故处理得很体面，他也不是不满意的样子。这样的眼神不该给她，甚至他都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这个说话都有气无力的男人，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再辗平也终究是留下了生活搓磨过的痕迹，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那他又凭什么这么看她？
杜秋想质问他，但他的眼神已经移开了，没了由头便只能作罢。上了车，她忍不住问妹妹道：“这个姓叶的，我以前见过他吗？”
杜时青冷哼一声，道：“见没见过你问我？你自己不记得吗？”
“应该是没见过，可他刚才为什么要这么看我，这么不屑的样子 。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不喜欢的话，你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放到玻璃瓶里去。”杜时青戴上耳机，不再听她说话。
司机老周是个平头阔脸的中年人，话很少，开一辆黑色奔驰把他送回来家。他住的是旧小区，里面倒车不方便，他让老周在外面放到下来就好。老周却坚持往里开，道：“杜小姐特意和我说的，一定要把你送到家，看着你进去。你也不要让我难做。”
叶春彦只能不响。到家了，是女儿汤君开的门，一见面就扑到他怀里。他转身向司机道别，车这才掉头开走。他关上门，打开灯，汤君看到他手上包着纱布，有些怕，“爸爸你是不是去打架了？车子呢？”
叶春彦笑道：“你能指望爸爸一些好事吗？我是撞到树上了。车子估计要修几天，你明天要不早起二十分钟，我叫出租车送你。”
小孩子的脸稍稍垮下去些，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他的伤势，“不用了，出租车要花钱的。我明天坐公交车吧。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帮我拿作业了。”
“诶呀，你的作业本是不是还在我车上。”就是女儿把功课写到一半，发现忘了数学习题册，他这才匆匆忙忙跑去学校一趟，回来时着急走小路才撞了车。不过也是学校不好，功课太多了，花花绿绿的本子，一本接一本。
他苦笑道： “你和老师说吧，说你的作业丢了，她会信吗？
“当然不信，老师又不是笨蛋。”
叶春彦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么说好像爸爸是笨蛋。”
好在手机没坏，叶春彦连夜给汤君的任课老师发了消息，解释了情况，又特意提到自己出了车祸。对伤员，自然不能太苛责。老师问候了他几句，紧接着就说不要紧，这几天她会打印习题册上的内容让孩子带回来做。
料理完这件事，他又单手擦了桌子，拖了地，再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再急急忙忙催女儿洗漱睡觉。趁着她洗澡的时间，他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饭，和带去店里的东西。他是开社区咖啡店的，早上九点开门，但准备工作要提早一个半小时做。说是店，其实算上他在内，也不过就三个人，可谓小本经营的典范。因此方方面面都要他这个老板考虑周到，否则随意缺了些小物件，店里都会周转不来。
好不容易把女儿哄上床，拉好窗帘，掖好被角，他才回卧室，摸出杜秋的手机号码。电话确实是留给了他，但既然没加微信 ，意思便是没事不要去烦她。这点警醒劲他还是有的，杜小姐客气归客气，到底只是礼貌，笑脸底下她并不太想与他打交道。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之前在新闻上听过一次名字，上网一搜，果然有更详细的介绍。她是方便面公司福顺的千金。谣传她父亲对她并不满意 ，她父亲还出来澄清过，和她一起拍了照，在采访中夸了她几句。 这种家庭的是非曲折，他没兴趣了解。她公司的方便面，他倒是吃过，每次去超市也能在货架上看到。
见了真人，他略有些吃惊，杜小姐不但不像是会吃方便面的，简直是不像会吃饭的，清瘦高挑得像根竹子。她以前有这么瘦吗？
他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过去。明天要是叫出租车，早上这么紧张，不少司机怕堵车，未必愿意接这种小单子。可要是坐公交车，这个时间太挤，至少还要提早半个小时。终究还是想让孩子多睡一会儿。要是找杜小姐，事情倒是很简单了，但为了这件小事，心急火燎地去求人，总有些得寸进尺的味道。
他正想着，杜秋那边倒打电话过来，“叶先生，睡了吗？打扰了，我刚才听老周说，你家里有个女儿，既然车不能开，明天孩子上学方便吗？”
叶春彦道：“我也在想怎么办。”
“那我明天让老周过来接一接，给我个具体的时间，他还是开那辆车。”
“明天七点十五过来，可以吗？”
“可以，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说是不打扰他，其实是不打扰她，他隐约听到背景里有人在说‘杜总，咖啡到了’。她似乎还在公司里，加班开着会。
叶春彦倒也没这个兴致替杜小姐操心， 他总觉得嘴里隐隐有血腥味，说话时还有些痛，用刷牙的杯子漱了口，往洗手池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水。他舔了舔左边的牙，有一些松动了。他把床边亡妻的照片擦了擦，叹道：“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啊。”

第2章 垃圾就该早点进垃圾桶，以后垃圾回收都要加钱了
不管前一晚准备得多充足，一到早上，又是鸡飞狗跳。早饭吃吐司蛋，叶春彦到底是伤了一只手，煎蛋的时候锅子没拿稳，油溅在手臂上，简单冲水一处理，再去翻面时，蛋就已经焦了。凑凑合合装了盘，倒牛奶时一个没拿稳，杯子还碎了。 刚把碎片收拾干净，卧室里却没动静了，他进去一看，才叫醒的女儿又趴着睡着了，一只手还穿在毛衣袖子里。
他从左边扶起她来，她就往右边倒。从右边扶，就往左边倒。他一只手从后背托着她坐起身，她就索性靠在他胸口上。他无奈，只能拉开窗帘，用冷毛巾擦她的脸，“不要再睡了，要迟到了。”
女儿把头蒙在被子里躲太阳，“我不要读书，我要当废物。”
叶春彦笑着把她抱出来，扶着手臂帮她穿衣服，“你不读书也不是废物， 读了书就更厉害了。快点起来了，真的迟到挨骂了，你又要和自己怄气了。”
汤君是短发，不用他梳辫子，省了几分钟。他帮她套上校服，哄她喝了牛奶，早饭装进饭盒，塞在她手里，“早饭拿着去学校吃吧。不准不吃，会得胃病的。”
“爸，你有点烦。”她半梦半醒着回他，眼睛还没睁开。
“当了爸爸就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啊。”他领着她下楼去，奔驰已经停在下面了。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对门的老赵，退休工人，这个时间正好去公园早锻炼。老赵笑道：“叶先生，早啊，又送小孩上学啊。诶，你的手怎么了？”
叶春彦道：“一点小事。没什么。”
他急急忙忙把女儿送上车，又嘱咐她下车后要和司机道谢。没想到杜秋也在车上，主动下来，“我上班路上正好绕过来看看，一会儿让老周送完你女儿再来接我。你的手好些了吗？”她换了件驼色的外套，略微铺了些粉，眼下还是发青，手里又拿着咖啡，估计昨晚熬了个通宵。
“谢谢杜小姐，已经没事了。”
“现在的小孩子也不容易，读书很辛苦，我看你女儿，眼睛都眯着。”
“是她自己睡太晚了，这孩子有些认死理，练字的作业，别人都是用水笔写的，只有她用铅笔，写到不满意就擦掉再来，连本子都擦破了。多花了很多时间。”
“认真总不是一件坏事。”
叶春彦笑笑，不置可否。他用余光扫见老赵正站在不远处，绕有兴地打量他们，好像在观望着一场戏。叶春彦忽然明白过来，他们都太年轻了，很容易把故事往另一处去想象。他也顺势看向杜秋。
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了，但他们对彼此都有些新鲜感，昨天的场合太乱了，都没空去关心长相，现在在很合适的阳光下对望了一眼，反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气质上冷归冷，杜秋的长相称得上一句斯文雅致，昨天开车时戴着眼镜，现在脱了，淡淡涂了眼影，却没画口红。她和她妹妹差不多高，齐肩发，没什么棱角的鹅蛋脸，鼻子长而直，命学上这似乎是贵相。
杜秋也在打量他，先开口道：“你的头发打理得挺好的。”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外套，这么单调颜色，他穿着倒不显得沉闷，只是五官更浓郁了。
叶春彦微笑了一下，欲盖弥彰似地移开目光，道：“我有好好保养啊，也是看视频学的，擦点油，顺时针抓松就可以了。”
她仔细看了，才发觉对他的手艺是高看了，没什么技巧性，脑袋后面还落出来几根乱发。真要说，打理得还不如她父亲的仅剩的那几撮头发，至少看着顺滑不毛糙。 下巴上留的胡渣修剪得很讲究，不显得邋遢，倒像是小狗刚长出来的一圈绒毛。
他真要感谢的是自己爸妈，让他生得高挑又不粗笨。整张脸锐不可当，别人都是用铅笔轻描淡写画的草图，唯独他是用钢笔勾的线。长眼高鼻，瘦窄面颊，轮廓又深，头稍微一偏，就能看从侧面看见鼻尖。上唇薄，嘴角尖，只是微微有些兔牙，让他说话时总是很含糊。在外面她其实听不太清，又不适合凑过去，就只能望着他静静微笑。
他是冷冰冰的英俊，这样的脸配这样的性格倒稀奇，似乎是没棱角的一个人。按经验，漂亮男人总有些自矜，再怎么装满不在乎，眉梢眼角都藏不住得意。可他却只是累， 连掩饰都费力气的精疲力尽。这样的人应该没什么闲心惹麻烦，想来昨天的那个眼神是她的错觉。
杜秋道：“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叶春彦犹豫了一下，道：“对，我看过你的采访，是有照片的。”
“你看起来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应该不会乱说吧。”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一切都到此为止。请放心。”他顿一顿，继续道：“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不该不该和你说。”
“请讲。”
他张开嘴，舌尖点着前磨牙，愈发含糊道：“今天早上想来，这颗牙好像有点松动。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撞到的。”
“不管是不是牙都很要紧，快去看看吧。”她不想加他的微信，就没办法把牙医的微信推给他，只能又抄了个号码和地址给他，“你去找一位姓戴的医生吧，一样把账单给我就好了。”
“其实不用麻烦你的医生，你给我些现钱，我去社区医院看看就好。”
原来是换着花样要钱啊。杜秋笑了，虽然早就想到会有这招，但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白说了出来。她问道： “一万块够吗？”
“多了。只要八千就行了。”
“没事，身体最要紧。”杜秋要了他的账号，当即转了一万六过去。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想着，花钱买个清静。
叶春彦收了钱，道了谢，没有其他的表示，只是盯着她手里的咖啡外带杯，道：“这家店的咖啡其实挺一般的。”
“我知道，不过图省力。叶先生是咖啡师吗？”
“开咖啡店的，不过是社区咖啡店，不入流的小生意。”
“那我有空过来喝两杯。”她说得很真切的样子，但没问地址，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客套的说辞。
车又绕回来，先是停稳，司机下车为杜秋把门拉开，她才上的车。车窗上贴了膜，隔热也隔视线，门一关上，她的背就微微垮下去，昨天的会开到凌晨一点，到底还是累的。
但她还是把车窗拉开一条缝，朝外偷偷打量着叶春彦。不是她多疑，他又露出了昨天那个眼神。他的脸往左边侧，眼睛却往右面斜，眼睛半眯，眉头微皱，一个轻蔑中暗含怜悯的眼神，像是在看雨中的流浪狗，或是泥地里打滚的傻子。
他拿了她的钱，怎么还敢这么看她？杜秋哼了一声，气得发笑，捏咖啡杯的手一紧，咖啡就撒出来些。她急忙抽纸巾来擦。
老周以为是车太晃，怕她不高兴，“不好意思，起步不太稳。”
“没事，是我没拿稳。你有没有看到，叶春彦刚才看我的眼神？”
老周显然会错意了，笑道：“他到底是男人嘛，看到漂亮女人总是要多看几眼的。”
杜秋不作声，为这种人搅得心烦意乱太荒唐了，说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太小心眼。微微叹口气，还是算了。她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原本就不想喝，只是拿来暖手，现在被叶春彦一说，更是倒胃口了，她让司机一会儿找个垃圾桶帮她丢了。
到了公司，她立刻就忘了叶春彦的事，今天的日程安排得很紧，上午连着有两个会。下午爸爸要来公司接受采访，前前后后的流程都要安排妥当，虽然有王秘书处理，但她总要亲自核实一遍才安心。晚上还要吃饭，带家长的四人晚餐， 她和未婚夫林怀孝，再加上各自的父亲。这么一排，中午倒还能抽出几个小时，她准备回家一趟，和妹妹好好再谈谈。这么小的年纪不肯读书，总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太不像样了。
杜秋一回办公室，王秘书就迎上来，有份文件需要她签字。王秘书比她小一岁，跟着她倒有三年了，算是她一手提拔的，当初就看中的心细。每次王秘书找她签字，都是把笔盖拔了，笔尖朝外搁在旁边。
她直接拿起笔，草草扫了眼文件内容，是她之前点过头的，但还是再看一遍，谨慎为好，“今天下午来采访，记者那边打点过了吗？”
“打点过了，还是按去年的标准，对方没什么表示，就说了些客套话。”
“他们的主编我认识，挺刁钻的一个人，要是他们有什么暗示，你及时和我说。这点小钱不能省。”杜秋搁下笔，把文件推回去，“对了，我昨天车撞了。你一会儿和公关部的人说一声，别让消息传出去。”
“好的，我马上去办。”
第一个会定在二十分钟后，是昨天讨论的延续，对子公司注销前的清算。 福顺的主业是做方便面，但为了拓展业务，其他食品门类上都有涉及。有一家叫做‘甄利甜’的子公司，专做速食蛋糕，走青少年市场，有两个生产基地和两家营业本部。这家公司之前是全权交给杜秋打理的，但市场份额连续三年走低，乍一看前景惨淡。
父亲有意向注销公司。杜秋竭力挽回。父亲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对她道：“你出个详细点的分析报告给我看，我看看还有没有抢救的余地。”
她熬了几个通宵，写了十页的分析报告，说明市场里的竞品太多，而‘甄利甜’之前的定位有偏差，与许多跨国企业的拳头产品竞争，自然不占优势。在她调整定价和铺货策略后，公司的利润额是在稳步上涨的，再给她一两年，完成资源优化，公司很快就能走上正轨。
他们是面谈的，看完报告后，父亲对她道：“垃圾。”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道：“垃圾就该早点进垃圾桶，不然以后垃圾回收都要加钱了。”
这是父亲的一贯风格，先说句刻薄话，再用个笑话挽回，但永远是最残酷的那句话最接近本心。
他不是对‘甄利甜’失望，他是对杜秋失望，比起无能，他更不能忍受她的叛逆。杜秋刚接手‘甄利甜’时，父亲派了一批亲信去辅佐，不到一年，她以观念不合为理由，全打发回来了。
清算会议上‘甄利甜’之前的几位股东也到了，他们听着公司的资产评估和清算结论，各个一言不发，该签字签字，该点头点头。杜秋觉得对公司的估值太低了，但在这种局面下，再怎么据理力争，只是徒增笑料罢了。她也只能沉默。
杜秋原本在‘甄利甜’的办公室也清了，没什么好留念的，她只带走了一个订书机，交给王秘书道：“这个订书机订文件挺好用的。你留着用吧。”
会后，周长盛负责招呼几位股东。他亲自把人送到车库，一面寒暄，一面笑嘻嘻道： “小杜总现在调回了我们这里，以后大家想来找她也方便。”
这话说得很尴尬，几乎没人理睬，搞不清他是不会说话，还是刻意讽刺。按规矩，原本是要请这些股东在会后吃顿饭的，但这种时候谁都没胃口，就找了些托辞，纷纷上车走了。
周长盛回来后，对杜秋感叹道：“他们也不容易啊。”
杜秋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嘛，那谁容易啊？”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我也没什么意思，你别紧张啊。”杜秋笑笑，快步朝前等电梯。周长盛搭不上话，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甄利甜’解散后，杜秋就被父亲调回公司市场部， 负责品牌营销和公关。周长盛名义上是她的下属，却和她算不上一条心。他四十出头，是个矮个子的北方人，脸生得方方正正，身材也很方方正正。他这人，要说精明，到现在都没学会看眼色。可要说他傻，公司上下都敷衍得不错，好人缘交口称赞。说到底，他这是从底下摸爬滚打生出的江湖义气，小恩小惠是给起来很热闹，真本事不见的有多少。
杜秋最恨的是他对自己不够尊重，一种应付式的讨好，不拿她当老板，只当是个年轻女人看待，含含糊糊的笑，时不时夸她打扮得体，头发漂亮。
电梯到了，杜秋抢先进去，周长盛站在外面，装得犹犹豫豫，讪笑道： “诶呀，小杜总您是不是还要下去谈事情，要不我走楼梯吧。别耽搁您了。”
这应该是句客套话，但杜秋没兴致搭理他，顺势道：“好啊，多走楼梯对身体好。你是要多锻炼锻炼，肚子都出来了。”
她直接关上了电梯门，把周长盛愕然的脸挡在外面。
公司有食堂，刚开始杜秋也在食堂吃，以示亲民。可后来就知道没意思，上上下下谁不清楚她的身份？就算在同一个窗口打菜，她也吃得比别人好。起先她还不知情，以为公司伙食标准不错，后来才知道是特供，每天食堂都专为她开小灶做菜。这是几年前中高层开出来的口子，可传出去又变成她说一套做一套。
她也有些心灰意冷，索性缩减食堂预算，管理层一律发餐补，自行解决午餐，她自己则回家里吃饭。虽然照旧落人话柄， 说她没事找事，这么改显得领导层高人一等，不利于团结。
以往为省时间，她都在市区的房子里吃饭，但最近杜时青闹得厉害，就打发她回近郊的别墅好好反省。爸爸又说一家人吃饭不该零零碎碎，她也只能回别墅吃饭，多坐半小时的车。其实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不想多见爸爸。
到家时，饭菜已经备齐摆在桌上了，照例是四菜一汤，她也照例只喝两口汤。父亲一般在二楼的小饭厅用餐，她不想和他说话，就先去找杜时青。
杜秋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果不其然，杜时青戴着耳机睡着了，手里还捏手机。杜秋叹口气，先抽出手机，再把她摇醒。杜时青一睁眼，立刻问道：“叶先生怎么样了？”
“他啊，应该没事了。我看他脸色比我都好，说什么牙有点松，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给了他一点钱，他自己去处理好了。”
“你这什么态度啊？他肯定是真的受伤了，你看昨天车撞得多厉害啊。”
“谁知道呢，反正你少和他接触比较好，我来处理就好，不行就再给他一点钱。”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看着人挺好的，长得也好。你就对他有偏见，还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昨天看到了他的证件，过了年才三十岁，倒有个八岁的女儿了。你想想他是什么时候有的小孩？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他是私生子。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出身，结婚结这么早，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你少和他打交道，小心惹麻烦。光要钱反倒还好，就怕他有别的想法。”
“结婚生孩子比较早，你就觉得他是坏人了？你简直是胡说八道，要是我遇到喜欢的人，我也马上结婚。”
“我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想到不要想。你看上的那个小乐手，我去打听过，真是一塌糊涂，专门骗你这种没有社会经历的小女孩，你别以为他请你吃几顿饭，带你到处玩玩，买点东西给你，就是不贪图你的钱了。他是放长线钓大鱼。”
杜时青瞪她，道：“就算他图我的钱，我也高兴给他花，反正是我的钱，爸爸给我的，你管不着。”
“我确实管不着你花钱，但是我能管你。” 杜秋抱着肩冷笑，捏着她的手机晃了晃，关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你的补课老师明天就到，趁着这几个月，好好把你的文书改一改，补一补语言，找个国外大学申请进去。花钱不要紧，但你至少要有个文凭。你想拿个高中学历，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这段时间你就别出门了，我和司机都说过了，你也别为难他们，副卡给你停了，你那些狐朋狗友，都给我散了吧。”
“你不能这样啊，杜秋。我是成年人了，你这是侵犯人权。”
“那你去告我啊，要我给你介绍律师吗？”杜秋笑笑，带上门，下楼前嘱咐家里的阿姨，煮些点心送到杜时青房里。这孩子一闹脾气就绝食，虽然饿不过两顿饭，但也伤胃，还不如让她先垫垫。
一楼的餐厅到客厅间有一小截走廊，一侧是画，另一侧挂了面镜子。杜秋抬头，在镜子里整了整头发，她准备立刻就走，虽然父亲下午也要去公司，但她尽量还是想少见他。 她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一侧，忽然镜子里就多出了一张脸来。
父亲站在她身后，道：“刚才又在吵什么啊？你不觉得你对你妹妹太苛刻了吗？”

第3章 我一死，你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杜秋转过身，尽量直视着父亲说话，“不是我对她严格，我是怕她走错路。她身边围着的都是坏朋友，很容易把她带坏。尤其是那个男的，不像样。”
她知道妹妹谈恋爱还是五天前的事，杜时青读书不争气，欺上瞒下倒有一套，找朋友当掩护出门，其实到了地方就去见小男友了。要不是老周接她时正好撞见了，还真被瞒过去了。她立刻找人去打听了一下那男人，姓董，名不见经传的乐队贝斯手，酒吧里和妹妹认识的。才一个月，她就为他花了有二十万。要不是怕家里人察觉，估计房子都要给他买了。
不比她急得火上乱窜，爸爸总是模棱两可，“你妹妹也是大人了，总要谈恋爱的。随便她玩玩也好，什么都不懂，以后更吃亏。”
“我不想耽误她读书，她现在还年轻，别……”
爸爸淡淡笑了，“私立学校花钱买还是买的进去的，就算她没兴趣读书，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她，开心最要紧。倒是你，拖拖拉拉的，别比你妹妹结婚都晚，那就成了笑话。”
杜秋低着头，不声响，到底还是说回这件事上了。父亲对她的安排，终究是一个男人对女人 的传统期望。他继续道：“今天晚上和小林他们去吃饭，你别忘了。稍微打扮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像没睡觉一样。 ”
“我明白了，我先回公司，有点事。”
上车前，杜秋在花园里抽了根烟，迎着风，吐了口烟圈，沉沉叹气。这个家里，她的身份格外尴尬。母亲早亡，对妹妹，她是长姐如母，可对父亲，她终究只是女儿。当年她读初中时，父亲就已经计划把她送出国，没想到母亲突然就病倒了，那时候乳腺癌还少见，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她还刚生了妹妹，医生说哺乳期太操劳也是诱因。
临终前母亲把她叫到床前，单独说了几句话。她出来后，哭着对父亲道：“我现在不能走，我答应妈妈了，我要照顾妹妹。”
“你妈妈到底还和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别怪妹妹，也让你别怪她。”
父亲含泪点头了。
他们是少年夫妻，半生拼搏，感激里是藏有愧疚的。他鼓捣起生意就不着家，忙前忙后，老老小小，全靠她顶着。出殡时，他妈反倒哭得比他更伤心。贤妻良母，应得的。
那年还是计划生育，为这第二个孩子，交了一大笔罚款。他放不下公司，她也心系家里，没出月子就忙起来，留了病根。这种关口为什么还要生？对外只说是喜欢孩子，怕大女儿孤单。明眼人自然能看穿，他缺个儿子当继承人罢了。
一根软刺，卡在他们中间，刻意不去提，就更是钝痛。压抑的情绪全给了杜时青，他是一味的宠，杜秋是一味的严，杜时青夹在中间也割裂。成了这样，他们反倒觉得对方的责任占多些。父亲又到底是父亲，威严加身，杜秋只能不响，默认自己没有好好管教妹妹。
认了错，还不够，要改。父亲又急着要让她结婚，嫌她不成熟。结婚的对象选定了，要是别人倒还好，可偏偏是林怀孝。他都这样子了，杜秋也觉得阴损，下雨天怕遭雷劈。
杜秋到公司的时候，采访的团队已经到了。她现在负责宣传，这就是她分内的事，按她父亲的标准来，不但要做好，还要好得无可挑剔。
这次带队的罗记者也算熟人，杜秋就与她寒暄几句。正说着话，父亲就过来了，当着外人的面，他假装今天没见过她，道：“你饭吃了吗？”
杜秋只能附和道：“在公司吃了点。”
“你也太忙了，要注意身体啊。怎么不回家吃啊？”
“回家也要堵车，在公司吃方便。我们就是产方便面的，饿了我拿来泡一包就好。”
她故意夸张了些，话说完，大家都笑，父亲点点头，也像是颇满意她的发挥。
采访前要先化妆，用的也是对方带来的人，给父亲扮得油头粉面。她嫌不够自然，罗记者解释道：“因为上镜要吃妆，再加灯光，不明显点会显得很憔悴。这次来的人很专业，有白发也能靠光线盖过去，我特意为今天挑的。。”
杜秋点头，“还是老样子，照片登出来前，我们这点先要过目。”
“这是肯定的，您放心好了。”
杜秋站在摄影机后面，隔着灯光看父亲。杜守拙，不是一个太特别的名字，也不是太特别的长相。剥去加诸于的种种头衔，他看着也不过是个普通老头。西装下面是灰色羊绒衫，头发往两边秃出一对角，胡子刮得很干净，倒显得两颊的皮肉更松。
他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等着对面的女记者发问。起先的几个问题都很套路，不过是聊一下公司的发展与规划，听他回忆往昔艰难岁月，避重就轻聊发迹史。可话题一落到他的年龄上，自然就避不开继承人的事。
女记者问道：“杜先生您今年已经五十九了。现在行业内部以及许多投资人都很关心您公司的接班问题，有传言称您准备在五年内退休，让您的大女儿杜秋小姐正式接受公司，这属实吗？”
“先说明一点，我才五十八，今年的生日还没过呢，还有一个月呢。”他说完，记者就笑，哪怕并不是多好笑，“其实五年以后会怎么样，我现在也在考虑中。其实我不太看重这个，不管是我继续干下去，还是传给小孩，或者干脆找个职业经理人来打理，我最看重的还是品牌精神的传承和延续。”
杜秋立刻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却一动不动，佯装不知。其实也无所谓了，就算不是明着看她，暗地里也在想。父亲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至少这五年，她是没什么接班的指望了。十年的太子，百年的王八，一个待遇。
记者也听出了弦外音，继续一路紧追，“听上去您好像还没有退居二线的想法，是因为之前的并购失败让您对杜小姐放心不下吗？”
“那当然不是了，年轻人犯点小错很正常。我肯定会给她足够的自由去试错。”
杜秋依旧在镜头后面微笑，笑得脸都僵了。
之前公司收购一家食品公司，想拿来为‘甄利甜’借壳上市，结果让人做了局，收购失败，平白损失了几个亿，网上都笑话她不知天高地厚。
其实这桩收购案当时是集体决议的，也是她父亲大力支持，她哪有这么大的权力一人独断。外面人自然不清楚这些内幕，都笑话她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反正公司出了什么坏事，总喜欢找她的责任。到底还是她身份特殊，漂亮的年轻女人，没结婚，又太有钱，男人看她是又酸又恨，总乐意把她想得傻一点。公主选婿，绣球丢不到自己头上，嘴上占占便宜也好。
只是没想到，父亲也拿她来挡枪。还能怎么样呢？无话可说。
又聊到了行业现状，父亲继续道：“做生意的关键在于树敌。如果真的要说我们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就是现在在行业内，我们已经做到第一了，不进则退，当了太久老大，进取心都没了。”
“可是从数据来看，去年公司的营收跌到十年内的冰点，只有曾经高峰时期的七成。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这是时代问题，也可以说是观念问题。现在吃外卖的人多了，他们觉得外卖比方便更简单干净。但我不是这么想的，一顿饭花一百块钱叫外卖，可以买多少方便面？可是你看看，现在的外卖的食品安全问题有多少？爬蟑螂，爬老鼠的也有不少。但是方便面的安全问题，至少是我们公司，生产线的安全和卫生，我是能绝对打保票的。”
“看来杜先生对方便面的赞誉很高，那请问您现在多久吃一次方便面？”
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般，他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每个月吃一次。不但吃我公司的面，一些国外品牌的产品我会试试。我觉得，比较下来还是我自己公司的产品最吃得惯。”
这不是谎言，杜秋可以作证，虽然她也觉得荒唐。父亲每月必吃一顿方便面，拉着全家一起。不过不是用调料包，而是让阿姨泡开面，和牛肉切碎拌进去，配专门熬的虾酱，再加一碟白灼的蔬菜。
中国的社交场合基本是饭局，国外则往往是酒会。不是吃就是喝，看来饮食男女当真是人的通性。
吃饭的地方是杜守拙定的，他过去常去的一家私人会所。地方偏，环境好，菜色也不过如此，好处是够清净私密。
日程排不齐，索性分几辆车过去。杜秋先到了，坐在车里不想下去。等了快二十分钟，林怀孝过来敲她的车窗玻璃，笑道：“就知道你躲在里面。”
林怀孝是很薄的长相，长而不狭的眉眼，秀窄的尖下巴，脖子和手腕都是修长苍白的一截，略有些女相。看着文质彬彬，可熟人都知道，他生病之后脾气有多坏。
他们是高中同学，在校的时候接触不多，毕竟都计划着大学去国外读，三年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在教室里也碰不上多少面，兴趣爱好也不同。不过刚见面的场景，杜秋倒是印象深刻。林怀孝主动来找她，盯着她的脸打量一阵，一本正经道：“你的鼻子很好看，不过有点长，喜欢的人会觉得很端正，不喜欢的人就觉得像只鹅。你猜我是怎么看的？”
杜秋白他一眼，道：“我管你怎么看，我看你像只企鹅。”
这比喻倒不是凭空来的。他是她见过最怕冷的男人，校服没有高领，风一吹，他就习惯耸肩缩脖子。后来习惯倒是改了过来，不过天一冷，就系长围巾，到室内也不脱。
她之前听过他的名字，以为名字里是欢笑的笑，觉得很合适。他总是笑嘻嘻，有点轻浮的样子。后来才知道是孝顺的孝，多少就有些老派了。
林怀孝自顾自拉开车门坐上去，他今天围的是红色格纹围巾，衬得面颊有淡淡血色。杜秋道：“你今天气色不错。”
林怀孝低头笑了，“我好得不得了呢，今天早上刚吐了血，预计能长命百岁。”
“那你还能吃饭吗？”
“说得好像你能吃下饭一样。就都意思意思吧，反正我们是过来挨训的。听老头子说话都饱了。”
无话可说，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矿泉水吃药。林怀孝有心衰，药自然不能停。杜秋有胃病，吃得又太少，找了营养师配维生素片补充剂。在公司总记不起来吃，一见父亲，胃拧起来，立刻就明白该吃药了。
两位父亲都已经到包厢了，林父打电话来催，林怀孝接通后，故意拿开些，装模作样道：“我堵在路上了，快了快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杜秋忍俊不禁，“你这样撒谎，很容易被拆穿的。”
“随便了，我都快死了，为这点小事骂我，不至于吧。”他扭头咳嗽了一声，手背上扎针留下的淤青还在。
他家的情况更复杂，两任妻子，两个儿子。林怀孝是哥哥，父母离婚时，母亲放弃了他的抚养权。后妈生的弟弟和他差了十岁。老林对接班人也是翻来覆去，犹豫不决，原本是林怀孝更出挑些，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了几年，忽然就病了，心脏瓣膜动了一次手术。本以为没事了，没料到一两年里就恶化成心衰了，一口气往死路上走了。这下林父倒是无人可选了，早知道会是这种病，过去花大力气培养林怀孝，都成了一种后悔莫及。
确实又等了十分钟，他们也就动身上去，事先已经对过口供，都说是在路上碰到的，还聊了几句。四个人坐一张到底是空了些，人与人之间都隔了两个身位，不像在叙旧，倒像在谈判。本也就差不多。
四个人，八道冷菜，十二道热菜，会所老板又与老林先生熟识，另送两道甜点。服务费高昂，一半为人，一半为景。不远处有人工湖，月光下凝如翡翠。三公里外有特供的疗养院，专供老干部退休疗养。
冷菜过后就上了花雕蒸鲥鱼，服务费收得高自有用处。鲥鱼一端上来，就有服务生候在旁边，帮着剔鱼刺。
鱼很鲜， 摆盘的上海青嫩得娇艳，愈发衬得他们形容惨淡。杜守拙催促着杜秋帮林怀孝夹菜，“小林怎么都没吃什么，你帮他夹点鱼。”
杜秋把鱼肚子上的肉挑给他吃，他低声道谢。林父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对了，结婚的事情你们想得怎么样了？今年总要订个时间，也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杜秋道：“我是不着急，关键看他的身体，不想让他太操劳。”杜守拙不作声，只暗暗瞟了她一眼，听出这是有口无心的托辞。
林父道：“他的身体好些了，医生来看过也说大有起色，你让他自己说说。”
“嗯，还喘气呢，好得很。”林怀孝头也不抬，他说完这话，大家都笑，假装听不出是嘲讽。
又是一道菜上桌， 乌骨鸡里塞参，加蛇肉炖汤，有一美名叫龙凤呈祥，专供新婚夫妻享用。
两位长辈眼神示意，年轻人自然却之不恭。杜秋先喝了一碗，胡椒下得重，嘴里火辣辣。林怀孝尚在犹豫，杜守拙便催促道：“小林，你快喝一口。这汤大补的。”单手一招，服务生立刻上前帮忙盛汤。
金黄色一碗，他勉强喝了一半，点头说：“不错。”话音未落，就冲去洗手间吐了。林父徒劳解释道：“他可能吃不惯蛇肉。”望向杜守拙的眼神却不无责怪之意。
林怀孝吐完喝凉水漱口，自家的事聊不下去，只能聊旁人的事，林父开口道：“你们听说了吗？搞医疗的小柳结婚了，就上个月的事。”
杜秋道：“他怎么又结婚了？我记得离婚也没过多久啊？”
“是复婚了。还是上次的太太，反正他们也没小孩，婚前协议都签了的，没什么财产问题，顶多累死几个律师，有的折腾呢。”
林怀孝笑道：“他的婚姻状态是薛定谔式的，离婚和结婚两种状态叠加，你去问的时候，塌缩成一种情况，反正对象都是同一个。他精神好，有的是激情折腾。”
“重中之重，结婚以后还是要小孩，不然就是小孩子瞎胡闹，离了又结，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孩子是家庭的希望。”杜守拙说这话时，直截了当盯着杜秋，很明显要等她表态。
杜秋错开眼神，道：“这鱼不错，趁热吃，冷了就腥了。”她说的是黄鱼春卷，热锅热油炸到金黄，咬起来有脆响，可以免于再说话了。林怀孝就坐在对面，她朝他使了个求援的眼色。
林怀孝也拿了，但吃不了油炸，就用筷子戳开皮，夹鱼肉馅吃，“确实不错，大家快吃点。”
杜守拙咳嗽了一声，这是他要数落人的前兆，“要我说啊，你们也太任性了。”他的长篇大论只开了个头，就顿住了话头，盯着林怀孝直皱眉，“小林，你鼻血流出来了，要不要紧？”
林怀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人中一热，伸手去摸，手心全是血。他倒是镇定，随意说着没事，其他人倒是手忙脚乱起来，又是抽纸巾，又是叫服务生，连手机都拿出来，就差叫救护车。好在血很快就是止住了。饭是吃不下去了，杜秋提议她带着林怀孝出去散散步。
到了饭店外面，林怀孝借着路灯指了指杜秋的大衣，“不好意思，血弄脏你衣服了。”
“没事，习惯了，昨天也脏了一件大衣。”这话是脱口而出，林怀孝假笑起来，杜秋才明白是说错话了。
他一面笑，一面推开她搀扶的手，“你装的这么像，又是何必呢？最想让我死的人，不也是你吗？我要是明天突然就没事了，你吓都要吓死了。”
“你也不要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紧张嘛，我又不是怪你。我都这样了，我爸还把我拖出来配种，你看我生气了吗？就事论事和你分析一下。你爸急着让你结婚，就是不想让你接班的意思。你想接班，就不能明着反抗他，但又不能结婚。那就只有耗死我了。我一死，你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杜秋轻轻叹气，道：“说的都是气话，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
他又笑了，带着些沙哑，“我再生气也没你生气。你爸对你没指望了，就像我爸一样。”他指着路边的一棵树，道：“他们对小孩就像是种树，这棵树种下去不结果，他们就想是树的问题，想着砍掉了再种一棵新的。我们不行，就指望下一代了，他们都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那再培养一个孙辈还来得及。”他说话时眉飞色舞，似乎很开心。
“那一个孩子也不够他们分。”
“那你努力啊，他们只说要孩子，又没说一个就够了。”林怀孝耸耸肩膀笑，也不掩饰幸灾乐祸，“对了，声明一件事，我只是单纯要死了，不是不行了。你不想生孩子，也不能拿我当挡箭牌。我作为一个垂死的男人，需要维护我那垂死的尊严。”
“你还能耍嘴皮子，身体比我都好。”
杜秋朝他晃了晃打火机，见他没反对，就咬着烟点上火。林怀孝接了个电话，看一眼来电显示就微笑。他走开几步，背过身去接通，声音立刻柔下去，软绵绵含笑，“对，是我，刚吃完饭。你忙吗？”杜秋会意，立刻走远些，不去听他讲甜言蜜语。
两位父亲以为他们认识了十多年，算是半吊子的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其实都是一厢情愿，这么多年，要是能成早就成了。林怀孝另外有喜欢的女人，这事杜秋也知道，连女方的身份都打听过，是一位姓白的医生，他住院时认识的。
这电话打得很长，过了一刻钟也不停。杜秋抽着烟去看林怀孝，他只能用一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正忙着拿纸巾堵鼻孔。小指上也沾到了血，怕染在身上，只能翘起来，捻一个兰花指。狼狈到可笑。
他也是不容易。可谁又活得容易呢？杜秋默默掐熄烟，走回车上。

第4章 喝咖啡不值，花二十块让帅哥给你泡咖啡很值
杜秋每个季度去医院做一次体检，她从二十五岁就有乳腺增生。要是别的病就算了，可她母亲就是乳腺癌死的。重走母亲的老路，连这点命运的惯性都抵挡不住，那她宁愿被车撞死。
她没找三甲医院的主任，名声太大的，找的人也多，要是碰到熟人，又是一桩麻烦事。她不想父亲那边听到任何风声。所以挑了个私立医院的年轻女医生，姓顾， 做事仔细妥帖，没什么城府。
顾医生拿了片子看，对杜秋道：“好像比上次严重了些，虽然还不危险，但也不是件好事。你最近生理期正常吗？”
“这两年就没正常过。”
“吃药的意义其实不大，还是需要你放松心情，保证睡眠。我看你的样子，好憔悴啊。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你有家族病史，你母亲是患这病去世的，遗传的因素还挺大的。 ” 她没发觉戳到了杜秋痛楚，继续道：“其实美国那边有技术，可以做基因检测，要是有问题可以提早切除。”
“不了，没这个时间。”杜秋顿一顿，继续道：“要是我好好保养的话，多久能怀孕？”
“我个人建议，五年内不要考虑这件事，孕期激素对乳腺的影响很大，更不要说哺乳期。反正你还年轻，都来得及。”
”确实，我也就随口一问，没这个计划。”她笑笑，林怀孝是等不起的，五年后她都能帮他上坟烧纸了。
“你最近好像压力很大，有什么事能说出来的话，最好好像倾诉一下，对身体也好。”
虽然是好心，但也天真了。烦心的事桩桩件件，就是不能诉苦，才会攒出病来，杜秋避重就轻说了叶春彦，带着些笑意，像当个笑话含糊过去。顾医生倒是为了她颇义愤填膺，道：“这男的什么人啊。拿了你的钱，还给他脸了。有话就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你应该直接和他说清楚的。”
“算了，反正也不会见面了。”
“你这人就是脾气太好了，许多闷气憋在心里，伤身体。”
“也不是脾气好，许多时候没办法。女领导到底和男领导不一样，男领导发脾气多了，别人会怕你。女的发脾气，别人反倒不信服你，觉得你果然是个女的，什么事都斤斤计较。”
“你真的是不容易。”
这就是局外人的好处了，说话能少一些顾及。杜秋装做若无其事道：“对了，我最近还听到一件事，挺离谱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挺严重，结果他家里反倒忙着让他找对象，先生个孩子。”
“这也太过分了吧。心衰严重的话，只有一两年的寿命，要是年轻人得了这病，家里人肯定很难过，怎么会忙着这种事？再说也不太有人愿意嫁给绝症病人。肯定是编的。你也要少听这种故事，没必要平白生气。”
“确实，我也觉得像是假的。”
杜秋在医院是关掉手机的，回到车上一打开，就有三条未接来电。她选了其中一个陌生的号码拨回去，是杜时青的家庭教师。
这两天她特意物色一个年轻女孩，上门一对一，教杜时青英语。其实要学语言，出国后送她去学也来得及。学什么都是其次，就是从天桥底下找个杂技班子教她胸口碎大石也可以。关键在人，杜时青正在叛逆的当口，人又单纯，脾气又坏，花钱又大方，随随便便就容易让人骗。要是放她出国，就就真是泥牛入海，一去不回了。
家庭教师姓狄，人很害羞，说了一堆客套话，才道：“杜小姐，我已经到你家了。就是没见到你妹妹。她好像出门去了，是我没看到通知吗？”
“你等一下，她估计在外面，我叫她回来。”杜秋在车上长叹一口气，已经感觉腋下又在隐隐作痛了。还能怎么办？罢了罢了，总不能把乳腺割下来，甩到家里人脸上去吧。
社区咖啡店，关键在社区两字，一下子就框死了主要的客户群——极为闲，却舍不得花大钱的退休老人，住在附近小区，出门散步时买一杯十五块钱的咖啡，一坐就坐一上午。
叶春彦在这样的店里当老板，算不上彻底的心甘情愿。这当初是他太太汤雯的主意，开一家小店，悠闲又自足，还颇有情调。他却不这么想，光是在全世界咖啡馆最多的城市开店，就够糟了。但他也没有太反对，依旧帮着她把店开起来。说到底，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下定了决心，外人很难动摇，可没什么打算时，又总是半推半就。
汤雯病故后，这家咖啡馆就完全靠他打理了。上班族辞职后最想做的副业，真正做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备豆子，调机器，翻桌椅，拿杯碟， 开店前准备工作全是他一个人来，另外雇的两个服务员十点才到，四点就走，都是兼职，能省下一笔交社保的钱。
自己的生意也没什么休息的日子。节假日通常是个小高峰，会有些新客人到，不但要开门，准备得还要比平时好。闭店后又要处理供应的事，豆子，机器，餐具，都要货比三家。 他有时忙不过来，只能把女儿放进店里，收拾张桌子给她借作业，等关门了再一起回家。
店里的熟客叶春彦基本都认识，平均年龄在六十岁，气色倒有许多好过他的。一般最早到的是老杨，一位退休的小学校长，每天七点去公园的老年乐队排练，结束后带着他的萨克斯风来喝咖啡。他特意提过咖啡要掺水，不然晚上睡不着。叶春彦便少收他三块钱。
之后来的是三个老太太，是退休后熟悉的老姐妹淘，同进同出，结伴在买菜时讨价还价，去超市抢打折的鸡蛋。她们通常是三个人买两杯咖啡，倒进自带的保温杯里，各喝各的。
还有一位老人外号是画家，每天送完孙女去幼儿园，就点一杯咖啡在店里坐着。他穿得很不讲究，衬衫袖口都发黑了，但是随身带一叠白纸，一根炭笔，画店里客人的速写，援笔而就，潇潇洒洒。
今天这些熟客都到来齐了，额外还有加了一位不速之客。杜时青坐在正对门的显眼位置，香奈儿包搁在桌上，笑着冲他挥挥手，“你的店里怎么就一个人啊？老板，我要点单啊。”
叶春彦硬着头皮过去，问道：“你想要什么，杜小姐？”
杜时青笑着一摊手，“没想好，你随便帮我弄点什么吧。我就想来找你聊聊。你的牙没事吗？”
“还没去看医生。”他下意识舔了舔松动的地方，微微发酸。
“我和我姐吵架了，应该是又吵架了。我没地方去，去朋友家里，肯定马上被找到。所以我来找你了，让她急一下好了。”
“嗯。”
“我姐给了你电话，不过她那个号码根本不常用，我把我的电话给你吧，你有事可以找我。”
“不用了。”
“那我能要你的联系方式吗？加我个好友？” 她把手机举起来，头像是她本人的红唇照片，小女孩扮大人，看着叛逆，最是幼稚。这个手机是新的，不知道前一个是坏了还是被没收了。
“不用了，我肯定是当不成你的朋友，你姐姐知道了也会生气。”
“你不用怕她。”
“我怕麻烦。”
到底还是客人，叶春彦给她现榨了一杯苹果汁。不少老人会带孩子来坐坐，所以店里也常备着水果。许多时候用不掉，隔天就怕不新鲜，所以下午五点之后打折卖掉，他会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今天有售的水果。
杜时青撅着嘴咬吸管，不太高兴他把自己当孩子看，“你这里没有酒吗？”
“没有。”
“那算了。”她托着腮笑了，似乎想到一个恶作剧的法子，“你有没有看过网上对你的评价啊？”
叶春彦摇头。这样的小店做的都是熟客生意，没什么脱颖而出的地方，他也清楚。杜时青笑眯眯的，捧着手机读起来：“好，那我读给你听啊。‘店里咖啡的选择不多，装修也一般，不适合拍照打卡。来的一般都是老头老太，不过老板很帅气，花二十块让帅哥给你泡咖啡，很值。’”
“搞不懂，为什么一家咖啡店会卖水果。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随便的咖啡店有这么帅的老板？”
“老板脾气很好，说不想你拍他，但是他看到你偷拍，也不会说什么的。有几支云南的豆子不错。甜点一般，环境不好，本来想打三星，不过老板的脸值两颗星。”
她念得很大声，几个客人听到动静也瞧过来，盯着叶春彦窃窃私语。他把脸一低，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了，我知道了。”
“你原来还会害羞啊，挺好玩的。你们这里招不招人啊？我可以过来做服务生的。看起来还挺好玩的，只要擦桌子，端咖啡就行了。”
“我不想雇你。”
“凭什么啊？”
“凭我是小老板，你姐是大老板。” 叶春彦朝门口一指，一辆黑色的奔驰正停着，“那是你姐的车吧。”

第5章 难道你要我向你跪下磕头认错吗？
杜时青想跑，自然跑不了，杜秋已经推门进来，手指隔空一点，就让她站定了。眉毛挑了挑，一个秋后算账的指示。她径直走向叶春彦，“叶先生，听说我妹妹顺路来过，我就来看看是什么情况。你好像和她很亲近？”
叶春彦朝后面转身，领着她去储藏室说话。杜时青等在外面，由司机看着。储藏室的架子上放的尽是咖啡豆，门一关，咖啡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不合时宜的浪漫氛围。他道：“那真的对不起，她过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杜秋明白是自己理亏，但看不惯他这态度，也不甘心示弱。她稍稍把下巴一昂，面无表情道：“下次她再过来，你可以打给我的，你有我的电话。我可以付钱给你的。”
“谢谢啦，不麻烦了。您忙您的吧。”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是很谦逊地笑了，眼睛里凉飕飕的，像是在看笑话。
杜秋还想再说几句，又有电话来，是王秘书。上次采访的照片发过来了，要她先过目，她这边没空处理，就让王秘书先帮着过个目。她这边刚挂断电话，叶春彦就带着怜悯的笑意道：“杜小姐你要不等有空的时候，再来找我问罪吧。”
“倒也不用把话说这么刻薄。”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到您，我就想到杂技演员，骑着独轮车过钢丝，手上丢着抛接球，嘴里还在吹口哨。实在是能者多劳。”他瞥了她一眼，又露出那意味不明的轻蔑神情来。这次是面对面，眼睛望着眼睛，可谓看得一清二楚了。兴许也不能全怪他，他的脸生来就不是和气相，眉与眼的交道打得太近，浓眉压着一双窄四边形的眼睛，上下都尖，略微一斜，就带些冷郁。
“叶先生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啊。我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吧。”
“没有，是我性格不好。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说其他的吗？”
“非常对不起。”他道歉，轻车熟路，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客人嫌菜不够好，他换个摆盘再端上来。
杜秋隐约觉得自己要发火了，但还是微笑，“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样的眼神？”他歪了歪头，抬起眼来，这次的困惑倒不像是装的。
“就是刚才，你看我的眼神非常轻蔑，好像我是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在医院里你就已经露出了这样的眼神。”
叶春彦听完就笑了起来，杜秋立刻道：“你笑什么？”
“真的抱歉，没想到我的一个眼神会让您这么在意。我真是，受宠若惊。您一定要个理由吗?”
“对。”
他的眉毛朝下撇，带着漫不经心的口气道：“请原谅，我是个社会渣子，看不惯女人开跑车。我每天在网上骂人，骂完二十个人才睡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这是道歉，还是在嘲讽我？你甚至都不屑于和我认真对话。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吗？”
“我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杜小姐，您太执着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喜不喜欢您，对您不重要吧。”
“要是很重要呢？”
“那我很不好意思，请您原谅。”
“要是我不想原谅你呢？”
“对不起，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总是个没有办法的人。难道你需要我向你跪下磕头认错吗？”自然是气话，他都忘记用敬语了，多少也来了些脾气。
“既然叶先生执意如此，那我也是盛情难却。请吧。”杜秋冷笑着后退一步，似乎要为他屈膝留出些地方。
事情本不该闹成这样，可既已如此，她倒也释然起来。叶春彦沉下了脸，收敛起那敷衍的顺从倒显得真诚了许多。他的膝盖微微朝下弯了弯，犹豫了一下，又站直身，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杜秋正要回他，挪了半步，却觉得小腿有细微的凉意，低头一看，架子上有木刺，不知不觉时勾破了她的丝袜。
“你袜子是不是勾丝了？”
叶春彦抬了抬眼，幸灾乐祸看着那个破口随着她的动作越扯越大，一路破到大腿根去，他终于忍不住一笑，手在嘴前挡了一下，道；“抱歉，不是笑你，我原本还以为贵一点丝袜不容易坏呢。”
“越贵越容易坏。”杜秋顺口回他，紧接着又道：“对女人很有经验？算了，当我没问，看你的脸就知道。”
“没看出你还会相面。可惜相错了，我结婚以前没谈过恋爱。”他说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略迟疑望向她。
“你出去。”
“我没法出去，这门一拉就要全开，外面立刻能看到。”
“真是宝地出贵人，不愧是你的店。”
“客气了。”他脱下外套，挡在面前，便是让她立刻把丝袜脱了。他不去看。
杜秋依旧不动，多少信不过他，要了他的外套在腿间一裹，便道：“背过身去。”
叶春彦依言转身，留了一个极平阔的肩背给她，他的衬衫是烫过的，后背一片几乎没褶。一望可知，他是那种晚上睡前会把白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摆在椅子上的人。漂亮又仔细。杜秋抿了抿嘴，手伸到裙子底下，脱了鞋，抬起一条腿，慢慢把丝袜剥下来。
他忽然打起喷嚏来，把她吓了一跳，不耐烦道：“你故意的吗？”
“我对你香水的味道不太适应。”
“之前见面喷的也是这款。”
“之前我们离的没有这么近。现在完全是你的味道。”他咬住话头，不再说下去，也是发觉这话有些暧昧。
丝袜很容易就脱下来了，但杜秋看不顺他，并不说话，就有意让他罚站一会儿，挫挫锐气。从背影也能看出他百无聊赖，原本还说平视着门，逐渐开始动动脖子，上下张望了。他的腰很细，也可能是肩膀太宽反衬出来，从胯以下是一条直线一口气顺到脚踝。这条裤子略短了点，就这样他还一下一下踮着脚。袜子是全黑的，颇无趣一个人。
“杜小姐，你知道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吗？能不能请你别盯着我了。”
“我也没地方看，你需要我把眼睛戳瞎吗？”
“非常感谢。”
杜秋哭笑不得，正要放他一马，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撞开。叶春彦本就站在门边，下意识拿手撑住门，又怕撞到外面的人，朝后退让几步，身体也往旁边倾，没留神，手就压到了杜秋的肩膀，几乎在胸口掠了一下。
他也愕然，来不及道歉，杜时青就闯了进来，大大咧咧站在门口道：“姐，怎么了？你在和他谈什么？谈了这么久。”
“没什么，随便聊聊。这位叶先生对我好像有很多想法，我就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想法。”原本狭小的地方让她一堵，更显得逼仄。叶春彦怕碰到杜秋，几乎要成一张纸贴在墙上了。杜秋一面推开妹妹，一面往外走。
叶春彦笑笑，“杜小姐。劳您费心，不敢对您有什么想法。刚才真的是意外，很不好意思。”
杜秋的脸色更差，哼笑了一声，不说话。杜时青怯怯道：“姐，我们回去吧。”
杜秋也不多纠缠，领着杜时青上车去。杜时青走到车边，又折返回去，对着叶春彦道：“喂，姓叶的。你把她气到了，我很少看她这么生气。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姐。当然了，我也不喜欢她。不过这是两回事，我和她是一家人。你算什么呢？开了家破店，拿了她的钱，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她说话的声音不轻，门口坐着的几个客人，都扭头朝这边看。叶春彦也不理睬，转身就走。
在车上杜秋气得难受，一只手扶着腋下，一只手撑着头。杜时青见她脸色极差，也小心翼翼着，问道：“姐，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猜看，你的哪个朋友出卖了你？”
杜时青咬牙切齿报个名字，杜秋不置可否，其实她是看电脑浏览器上的搜索记录，才知道杜时青的去向。不过她乐得挑拨妹妹和那群狐朋狗友的关系，兵不厌诈嘛。
叶春彦的房东是老李，邻居是老赵。老李和老赵是多年的朋友了，过去是同一家纺织厂的同事，后来房子也分在同一栋楼，几十年来，打招呼，闲聊天，偶尔的拌嘴和抢风头， 老李的太太五十多岁的肠癌就死了，葬礼后老李大病了一场，就搬去和女儿同住了了，这套房子也就租出去，算是补贴家用。
多年的老邻居搬走，老赵自然很舍不得，又怕日后搬来个不像样的房客，扰了他晚年的清静。于是老李便很慷慨给了他个特权：租凭合同都是半年一签，只要老杨不满意，他立刻不续约。
老赵自然也不客气。寰宇内外，中西面孔，他都是一视同仁。第一任租客是个程序员，早出晚归，一向是低着头出门，连招呼都不打。每天晚上九点钟到家，还要吃宵夜，叫了外卖一般十点到。老房子也没门铃，老赵睡得早，在梦里就听到外卖员拍门，咚咚咚！有人吗！咚咚咚！很是一番惊心动魄，他连心脏病都要复发了。
自然是不行，半年后换了个德国摄影师，会说中文，热情异常，搬进来第一天就给邻居分啤酒。人是好人，可惜也是个好酒鬼。每个礼拜准有三四天是把朋友叫来开派对，喝酒放歌，热闹异常。更要命的是，他连女伴也经常换，有时去酒吧就能勾搭一个过来。旧房子隔音差，这边派对通宵，那边也通宵，不过是失眠。
最后一任房客就是叶春彦，男人带着女儿住进来，只这一点就够留个好印象。这一带的老人都是爱看苦情剧的。仔仔细细打听一番，虽然他是本地人，但之前那套房子为了付医药费已经卖了。丧妻，欠债，独自拉扯小孩，他的一切悲惨经历都是够入戏的。老赵虽然不会把他介绍给自己女儿，但还是很关心他的情路。
按常理，漂亮鳏夫是比漂亮寡妇更守不住的，又不是没见过女客人在店里朝他抛媚眼。
不过这么一个人真的出现了，还是足以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毕竟这个小区不是经常有奔驰开进去，就算有，也没见谁还配个司机。
早锻炼后，老赵看见那三个常去店里的老姐妹凑在一起聊闲天，知道她们在说叶春彦，就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一个老太道：“我看那女的是开奔驰过来的，不一样的。叶先生到底样子好，脾气也好，带个孩子，别人也愿意下嫁。”
老赵道：“真成了啊？我上次看到好像还在谈。两个人脸凑在一起讲悄悄话，都不太好意思。”
“不清楚啊，好像成了，好像又拗断了。上次那个女人找到店里，把妹妹都带来了，不知道什么事，叶先生脸都白了，估计是吵架了。这几天都没看到她来。”
“有钱小姐，脾气大。其实要结婚，还是要找个差不多的人家，不然总是要受气的。”
“这倒不一定。你们知道吗？就是东面啊，有家人家也是独养女儿，长得好，脾气也大，选来选去，眼睛也挑花了都没个好的。后来还和家里面闹起来，搞得一塌糊涂。没想到出国读书一趟，回来没几个月结婚了，好像嫁了个瘸脚的。一开始都当是没办法，眼睛一闭随便找一个。后来人过来一看，潇洒的啊，派头也大。别人结婚都是发喜糖，他们是送花的。邻里邻居的每人拿一束花回去，都是选好的，还没开透。放回家里插上四五天，正好开挺，就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送花有什么稀奇的，搞不好是家里开花店的。真有派头的，干脆送钱了。”
“送钱就是暴发户做派了，这么一搞别人都晓得你家找个有钱女婿，到时候借钱的托关系的都来了，没意思。” 老赵摸摸下巴，下了定论，“所以我说，钱不钱的不要紧，关键心思要在你身上。”
“叶先生到底不一样，有个女儿的，就是看上了他的人，小孩子总是难处理的，要是有钱人家就更麻烦了， 以后总要再生一个，叶先生这么在意小女儿，不一定情愿。”
老赵一搓手，站起身，盖棺定论道：“总而言之一句话，结婚离婚的还好办，真有了小孩就难办了。你们看叶先生最近脸色都不好，分手了肯定不高兴的。”
老赵自认是个热心人，接着一整天，叶春彦的事他都记挂在心里。到晚上他特意等在楼道口，等到叶春彦的女儿背着书包回家。他就招招手，把汤君叫到跟前来，“来，小姑娘，我和你说点话。”叶春彦要看店，所以一般都是把女儿接回来，送到小区门口，让她独自上楼。
这个年纪的女孩，一个像一百个，都是安安静静不说话的脾气。汤君低着头，乖顺地走到老赵面前，等他开口。
“那个小姑娘啊，你爸爸现在又要照顾你，又要管店里，是不是很辛苦？”
“我不知道啊，他也不说。”
“那你想想呢？”老赵抓了一把花生给她，她不吃。
“是挺辛苦的。”
“那你想不想爸爸找一个新妈妈来照顾他？”
“为什么不是爸爸照顾新妈妈呢？”
老赵倒让她问懵了，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这孩子主意挺多。你觉得这样好吗？上次有个女人来找你爸爸了，我们都看见了。你知道她吗？她坐一辆黑色的车，是不是在和你爸爸谈恋爱？”
“不是，她撞到我爸爸了，是来赔礼道歉的。”
“这是你爸爸和你说的吧。他看你是小孩子才哄你的，那个女人和你爸爸吵架了，我们都看到了。他们是在谈恋爱的，你爸爸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
“为什么要怕我伤心？”
“要是你爸爸再给你生个弟弟，你肯定要难过的，他不告诉你，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你现在好好读书，以后多挣钱，好好报答你爸爸。”
汤君似懂非懂点点头，说了爷爷再见，一转身就小跑上楼了。

第6章 要不是你病了，我真想两大耳刮子抽你
汤君用钥匙开了门，所谓的家，是较昏暗的一室一厅两个卧室，昨天的垃圾还摆在门口没丢掉。汤君把卧室简单打扫了一遍，清了垃圾桶，把三大袋垃圾扎紧，抓紧时间去倒掉。自从搞了垃圾分类，这就是她的事情了，不然等叶春彦回来，垃圾桶都上锁了。他是不太情愿让她这么小年纪就做家务，她倒是很乐意能帮上些忙。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和爸爸在一起，母亲过世的时候她才四岁，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母亲的照片一直摆在家里，她每天都去看，越看越觉得像是个不认识的漂亮阿姨。
单亲家庭她起先是不懂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怜。她有个惹眼的爸爸，脾气又很好，甚至对她的功课都没什么要求。平时家长有个群，每天检查完作业都要家长都要说一声，很多家长都有一堆的问题，就叶春彦雷打不通回复一句‘嗯。’
后来班主任也看不下去，在群里道：“汤君的爸爸，你可以在群里更积极一点发言。汤君在学校里表现挺好的。你也可以分享一下孩子的学习方法。你不用总是回复‘嗯’。”
叶春彦道：“嗯，好的。”
汤君知道有的时候女老师会偷偷聊起叶春彦，她也很得意。班长的爸爸是个秃头，语文课代表的爸爸看着像她爷爷。
同学也喜欢她爸爸，因为她的书包里总是小蛋糕，比她能吃的份量略多一些，可以分给喜欢的同学。她的同桌也说，“你爸爸人很好啊。”
“他才不好呢，很烦的。”她把眼睛半垂着，头微低着，学着叶春彦的样子，含含糊糊道：“嗯，哦，好，我知道了。我爸就整天这样，一点精神都没有。”
同桌笑道：“你妈妈就是喜欢他这样子。”
“我妈妈死掉了。”她把这话说得干净利落，有一种决断在，因为知道这事后，来安慰的人太多了。她不希望陌生人太同情自己，因为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后来渐渐明白，他们可怜的是她爸爸。
叶春彦到家时，汤君照例写完了作业，很郑重地坐在客厅里等他，“爸爸，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嗯，那你请说。”他觉得这架势很好笑，但忍着没笑。
“爸爸一个人会觉得寂寞吗？”
“不寂寞啊，我以前一直是一个人。后来有了你妈妈，现在又有了你。”
“不一样吧，你还是会喜欢上其他人吧。爸爸也不能只当我爸爸吧。”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了？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班上的男同学了？是不是你那个同桌啊？”
汤君追着他用拳头打，“爸爸瞎说，我才不喜欢他，他把擦鼻涕的纸都丢在桌肚里，一点都不讲卫生。”
“那是不太好。”叶春彦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你换个对象去早恋。”
“爸爸你别打岔，我在问你的事情。你最近好像很烦的样子，是在烦什么？和上次送我的那个阿姨有关系吗？”
他确实在为杜秋烦恼，却无关风花雪月。为上次一时的意气，他有些后悔得罪了她。这两天 点评网站上他的咖啡店多了一堆差评，已经降下了及格线。杜秋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想来还是杜时青和他过不去。不过要只是这么发作一番倒也没事了，就怕不满足还要再生风波。不为生计奔波的人，总是太闲。
这样的担忧自然不便说，他只是道：“没关系，无所谓的事。”
汤君自然不信，“你就把我当小孩子看好了。 ”她赌气，带上门就说要睡觉，其实却抽出一张草稿纸，坐在书桌前，用指甲掐着橡皮，默写那次送她上学那辆车的车牌号。
杜秋吃了小半片安眠药，睡了大半天，已经彻底忘记叶春彦的事。记忆里只留下淡淡的一抹，为这样的人怄气伤身体，不值得。正巧有人送了普洱茶饼来，她不喝茶，就准备转送给林怀孝，上次吃饭闹得太尴尬，还是要多走动缓和下关系。
她又添了一两万买了些礼物，事先没告诉他就上门了。要是提前说了，他估计又要婉拒了。车在小区门口登记，她才打电话给他。他果然抱怨道：“你下次要早点说一声的。算了，算了，你上来吧。”
林怀孝是单独在外租了套房子，名义上是方便养病。杜秋却觉得这样对病人太冷清了些，难保不是他继母从中撺掇的。她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见到有个女人急匆匆跑出来，林怀孝在后面追，“你先别走啊。她又不是不知道你。”
三个人在过道上一碰面，彼此都认出来了，也走不动了。杜秋后悔今天来得太冒失，白医生也在。她把礼物放下，欠了欠身，道：“打扰了，我要不明天再来。”
白医生偷瞄了她一眼，又想走，被林怀孝一把拉住，他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一派坦坦荡荡，道：“来都来了，也没什么，你又不是不认识她。要不我再介绍一下，这位是杜小姐，我的未婚妻。这位是白羽翎，我喜欢的女人。”
杜秋被他这一番话弄得进退不得，再去看白医生，直接就翻脸了，对着林怀孝骂道：“你发什么疯啊！要不是你病了，我真想两大耳光子抽你。”
她是个小个子女人，瓜子脸，留齐耳短发，不施粉黛，文静的大学生模样， 可性格又是另一回事。她是罕见的火爆脾气，可能是天生，也可能是在医院历练出来的。杜秋低着头看她发火，忍不住把她想成一只跳起来踹人的兔子。
林怀孝摸摸鼻子，倒也没动气，只是笑道：“你知道我病了，还这么凶对我说话？心脏病人可经不起吓的。”
白羽翎不理他，略拘束地对杜秋解释道：“我是过来帮他量体温测血压，看看情况的。没有别的意思。”
杜秋也道：“我也就是来送的东西，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不，还是我走吧。他今天状态还行。”
她们各自退了一步，又不约而同去看林怀孝的意思。他果然去拉白羽翎的手，道：“你们不要一个个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看这里要不是我的家，你们估计要让我滚蛋了。刚才血压测到一半，先继续吧。”他把袖子挽起来，手臂内侧只剩下一层皮，下面贴着血管和青筋。
白羽翎熟练地帮他绑上袖带。她今年二十八岁，作为医生很年轻，作为心外科医生更是如此，七年制医科读完，正在接受住院医师培训。外科医生靠的是经验和技术，熬资历是免不了的，住院医师算是医院最底层，忙手术又忙值班。她这样都能抽出时间来看他，也算是情真意切了。
林怀孝的血压只是略高，杜秋道：“其实他看着身体还行的样子，不像是一般的晚期病人，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白羽翎道：“不可能。他看着还行，因为他还年轻，除了心脏之外，其他器官状态良好。心衰病人一般都是老人，往往伴随心肺衰竭。他只是心脏不行，呼吸困难也不是肺的问题。”
“那我倒是很适合器官捐献了。不过我不想当好人，还是把我的好器官烧掉算了。”
他又这么阴阳怪气着说话，说完又咳嗽。杜秋认识他的时候还不是这样，虽然性格活泼了些，到底还算稳重，现在完全算得上没由来发疯了。又没办法指责，病人的特权罢了。白羽翎帮他看了药量，又问了些医生常问的问题便要走。杜秋道：“你是回家吗？要不我让送司机送送你吧。”
“不用了，地铁站离这里很近。”她简直是怕杜秋别有所图一样，把包抱在前胸，从楼梯跑着下去了。
她走后，林怀孝道：“她估计被你吓死了。”
“这难道是我的问题？”杜秋抱着肩，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你这样到底算什么？”
“算是好人啊。仔细想想，我解决了你们两个人的困扰。我现在哭着喊着说要和她结婚，我家里估计也会同意。她出于同情也会同意。可等我一咽气，她当三十岁的寡妇可太年轻。至于你，你爸估计就给你物色下一个人选。他又不是想让你嫁给我，是想让你嫁人。”
他斜着沙发上懒洋洋笑了，眼睛微弯，就是要故意戳她痛楚，“你是你爸的女儿，但他也是拿你当女人看。你想想他在公司提拔了几个女领导。你懂我的意思，我是长子，你是长女，虽然都混得不好，但你觉得是一回事吗？”
“不用你提醒。”
平心而论，林怀孝是她认识的人里较不坏的一个，可又很难讨人喜欢。这世上有许多靠面子活着的人，也有许多不该戳破的事实，装傻充愣也好，他偏偏要当最清醒的一个，全说出来了。
杜秋也确实与他无话可说，就把送来的礼物和他点了点，又环顾客厅，问他还缺些什么东西。
林怀孝敷衍着应了两声，“你这样子就像是上班打卡，一定要坐满八个小时。得了吧，没事就走吧，也让我静静。我要是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是你，那我宁愿多活两天。”
杜秋拎上包就要走，电话却打过来，她只能去阳台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林怀孝随口道：“怎么了，你妹妹又惹事了？”
“不是她，是我公司的秘书打过来，有个小女孩来找我。莫名其妙的，我回去看看。”
林怀孝立刻起身，去拿自己的外套，道：“捎上我一起，坐你的车。”
“你不是要静一静吗？”
“我是不想听你说废话，可是你送上门的热闹，我不看白不看。”
杜秋虽然提前猜到来找她的是汤君，可真见到这女孩，她也是吓了一跳。因为只草草见过一面，汤君远比她想象中更小，八岁的女孩子，好像还没条大狗高，背着书包，左侧的两个发夹卡住刘海。
是地下车库的工作人员拦住的她，保安没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心上，直接放她进来了。她到车库报了杜秋的车牌号，说认识她，想要等她过来。已经等了快半小时了，汤君不吃不喝也不说原因，车库的人也怕出事，找到王秘书让她联系了杜秋。
毕竟是在公司，影响不好，杜秋向王秘书使了个眼色，这件事要保密。她则汤君带上了车，加上林怀孝一起带了回家。她在公司附近有套房子，不过二十分钟车程。
林怀孝坐在副驾驶位上笑她，道：“杜秋，你好厉害啊，私生女都这么大了呢。”
杜秋瞪他，呛道：“你这样的身体，嘴上就应该积点德。”
汤君像是被这阵势吓到了，一路上都没说话，浑浑噩噩到了杜秋的客厅，可不敢坐，就抓着手站得直挺挺。
杜秋也不勉强，仔细看汤君的鞋与袜，白袜子，白跑鞋，面上都刷得很干净。倒看不出是单身爸爸忙碌着照顾的。她脖子上挂着学生证，薄薄一张纸，写着名字和班级，一看就是大人的字迹，一笔一划倒很工整。
杜秋弯下腰问道：“这是你爸爸帮你写的，还是老师帮你写的？”
小孩子两手绞着校服的边，小声道：“我爸爸帮我写的。”
“你爸爸的字挺好的，你是叶春彦的女儿，对吗？找我什么事？”
汤君咬了咬嘴唇，小声道：“你是不是和我爸爸谈恋爱啊？他们说你和他吵架了。你不要生他的气，我可以去和外公外婆住的。你们快点谈恋爱吧。”
林怀孝抿着嘴忍笑，不说话，只在旁边鼓掌。杜秋冷笑着哼了一声。
“谁说的？你告诉我，谁在这么胡说八道？”杜秋自认很客气了，但眉毛一挑，嘴角垂下来，已经有雷雨天积云压迫人的气势了。 小孩子像小动物，最是能察颜观色，嗅到风声不对就跑了。可汤君跑不了，她咬着嘴唇，一抽鼻子就哭了。

第7章 对待感情就像是对待彩票，上当是肯定的
林怀孝看不下去了，起身把孩子拉到一边，对杜秋道：“你怎么把她弄哭了，别凶她啊。”
杜秋也愣了愣，“我没有凶她啊，我和我妹都是这样说话的。”
“你妹和你关系很好吗？”
杜秋撇撇嘴，只能不响，但没什么反省的意思。汤君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不是你凶我，是我自己不好，我就是忍不住想哭。对不起。”
这孩子的家教倒是不错，就是越显得她像个坏人。她还没和叶春彦有什么瓜葛呢，担不起晚娘这个罪名。她又好气又好笑的，只能招呼人给小孩子拿汽水，结果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就选了瓶夏特丹的矿泉水充数，好歹也是有气泡的。
汤君喝了水，确实不哭了，因为觉得矿泉水的瓶子好看，捧在手里很认真端详起来。杜秋也松一口气，问她：“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从网上查的，搜你的名字就有你公司的位置，然后坐地铁，再换公交，再走路就到了。上次那辆送我的黑色的车，我把号码背下来。和保安叔叔说我要找这辆车的主人，他就让我来等你。”
“那你挺厉害的，我自己的车，我都没记住车牌号。”
“我看一眼就记住了。”她把脸一昂，腼腆笑着，倒也有小小的得意。
杜秋也不会哄孩子，只能拉开冰箱拿吃的堵她。她什么都不爱吃，可偏偏什么都有人送。五斤车厘子冻在里面，还没拆盒，下面则是五花八门的巧克力，这是出差带回来最稳妥的手信。上个月刚有熟人从法国回来，Alain Ducasse 和 Patrick Roger 的巧克力又装了一抽屉。
她随意挑了几样给汤君选，又抽纸巾帮她擦脸，“来，吃点巧克力，喜欢什么自己拿。”
“我不喜欢吃巧克力，会长虫牙。”汤君规规矩矩摆完手，低头又盯着地毯。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道： “我爸爸没吃过，我可以给他拿一个吗？”
“可以，不过小心你爸也长虫牙。”
“那我会提醒他的。”
“你爸爸的牙松了，有去看医生吗？”
“爸爸说医生太贵了，不去看了。我觉得他是怕看牙医。”
杜秋让她逗笑了，叫人进来把巧克力装盒，又特意放了冰袋。她是单手递过去的，小孩子碰到冰袋，手冷得一缩，盒子砸在桌上，撞落一套杯碟。 一只咖啡杯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汤君吓坏了，急忙爬过去捡，手臂伸到柜子底下去够。手指刚勾到杯沿，头一抬，嗑到了柜子。 柜子一震，原本搁在顶上的一个瓷盘，砸在地上，碎了。
叶春彦赶来时，地上的碎瓷片刚扫干净。他急得脸色都变了，直勾勾盯着杜秋，就是喘，不说话。 汤君哭得抽抽嗒嗒，扑到他怀里，“对不起，爸爸，我做坏事了。我把阿姨的东西弄坏了。”
杜秋也正烦着，摆不出笑脸来：“你先哄哄她吧，你的女儿真的是水做的。哭了快有五分钟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他单膝跪着把女儿搂在怀里，抽出一包纸巾很仔细把她擦脸，“你人没事就好，别的我来处理就行。”他是店都来不及关就赶来的。汤君和学校请了一天假，根本没去学校，这事他到下午才知道，杜秋的电话再晚些打来，他都要去报警了。原本是又急又气，连怎么训她都打了两遍腹稿，可一见到女儿在哭，又心软了。
汤君总算不哭了，叶春彦也大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你先自己出去等着，我和阿姨说几句话。”汤君被带出去吃点心，他对杜秋道：“杜小姐，方便我单独和你说两句话吗？”他看着坐在一旁的林怀孝。始终笑眯眯的一个男人，也不发声，就是饶有兴致看戏。
杜秋道：“这是我未婚夫，林先生。你有什么话当着他也能说。”
叶春彦道：“我的女儿摔碎的是古董吗？”到底是心虚，他的声音愈发含糊不清了。
杜秋靠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来，笑道：“你是准备赔吗？”这间屋子是她亲自选的家具，包豪斯风格，蓝色的真皮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水彩风景画。她坐着其中，也算是一个小景致。这是她的地盘，尽可以放肆些。
“我可以分期付款的。”
林怀孝插话道：“没事的，那东西也不贵，你卖掉个肾就好了。要不你卖身给她也行。”
杜秋道：“赔钱的事先别急，我还有些事想问你。你女儿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你有瓜葛，你和她说了什么吗？”
“我不清楚，我都不知道她认识你。她怎么找来的？”
“你自己去问她好了。当人家的爸爸可要更用心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叶春彦把头垂得更低，眼睛朝下望，像是枚钉子，死死嵌进地板里。貌恭而心不服，他嘴上说得越客气，杜秋猜他越是在骂自己。
“道歉就不必了，只是你好像还欠我什么呢？”
片刻的愕然过去，叶春彦的面颊红了， 也不是不屈辱。但神色依旧淡淡，黑眼睛忧郁地沉默着，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决心一下，作势就要跪下去了。杜秋立刻就去拉他，“开玩笑的。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她拍了拍叶春彦的肩膀，让他站起来，“你还真是为你的女儿什么都豁出去。那你就好好听听她说话，那孩子很担心你的牙，去医院看看。钱不够我可以再给点。”
“够了，已经太多了。”
“那就请抬起头看我，叶先生。有件事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却始终不愿意说，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连林怀孝也被勾起兴趣，扭头望过来。
叶春彦直视着她，平静道：“我不喜欢你说的话。曾经你接受过一次采访。你说，那些人之所以活成这样，因为他们还不够努力。现在社会要彻底的失败，是很不容易的。努力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就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他微微眯起眼，又露出了那熟悉的轻蔑。但这次却在杜秋心里引来了淡淡的愧疚。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我可以帮你把原报道找出来。”
“我明白了，那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样的话。现在我已经不会这么想了，谁都有不太聪明的时候。”杜秋确实记不清了，但想来她也是这样的岁月。刚回国那几年，她志满意得，满心抱负，自以为有一个璀璨世界慷慨地等着她去征服。她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今日，事业上的雄心只剩下一个订书机。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也真的累了，肩膀略微垮下来道：“叶先生，有句话由我说可能太傲慢了，但我还是要开口。我很多时候反应过激了些，因为这个世界对我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宽容。”
叶春彦沉默了半响，终于道：“对不起，你的处境确实是我不了解的地方。”
他说得很真诚，和解来得很突然，杜秋反倒有些尴尬，也不说话，莫名怀念起针锋相对的时刻。
林怀孝忽然从旁鼓起掌来，“太好了，你们算是说开了，大团圆结局，你们可以接个吻加深一下感情。”
“他这个人就喜欢开玩笑，你别管他。”杜秋摆摆手，“你可以带你女儿走了，打碎的那个盘子就是个纪念品，几千块的事。碎碎平安，别赔了。”
叶春彦潦草道了谢，立刻就要走，杜秋又把他叫住，“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女儿叫我阿姨就算了，你叫我阿姨，我可担不起这辈分。”
叶春彦回身笑了笑，很少见他这么笑，多少带些俏皮。他走到门口时，林怀孝故意把腿伸出去绊他。他虽然高，却很轻巧地躲了过去，一样淡淡道：“林先生你也再见。”
照例还是让老周把这对父女送回家。他们一走。林怀孝就问她，“你有没有和他睡过啊？”
杜秋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一口，“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又不是瞎子。那位叶先生长什么样子，我看不到吗？你故意不让我走，就是想证明你和他没什么。可你摸着自己良心想想，要是你撞到的是个八十岁老头，他摸黑斜了你一眼，你会这么放不下他，整天寝食难安吗？”
“八十岁老头不能开车上路。”
一岔话，反倒显得心虚，林怀孝自然更笑话她，“你就是假正经，人好色又不是坏事，表示身体好。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个保证？那好啊，自由恋爱万岁，打倒封建包办婚姻和一切敢怒不敢言的胆小鬼。”
杜秋冷眼睨他，道：“我觉得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骂我。我和那个人没什么关系的。之前是杜时青先去惹他，现在又是不知道搞出什么误会来。我可烦透他了。”
林怀孝把手机调成镜子给她照。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有淡淡的笑意，瞥了一眼镜子，用手去点嘴角，倒也不自觉。他道： “女人看女人，一眼能看出有几分姿色。 男人看男人也一样。我看，这哥们不错的，长得好，腰也有力气。”
杜秋嫌他说话太野，不理睬。他也不恼，继续道：“对待感情就像是对待彩票，上当是肯定的，只有疯子才想从中得到幸福。化用自《红与黑》你也要放松放松，花点小钱，及时行乐。”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我替你保密，你借我一点钱。不多，就一百二十万。白羽翎从家里去医院就要四十分钟，太累了。我准备就近给她租套房子，看中一套，五万一个月，整租两年。以后我去找她也方便。”
“别拿我寻开心，这点钱你会拿不出来？少买一辆车，就全有了。”
“最近有些事，不方便动。下个月就能还你。”
“我借你钱是无所谓，但你确定她会收吗？”
“我有我的办法，你别管。”
“那她同意了，你再来找我。这钱我不能直接给你，要是被我爸或者你爸看到了，没办法解释。到时候我直接帮她付了房租，她拎包入住就行了，也省力。”
杜秋不敢给他明确的态度，毕竟这种事容易穿帮。林怀孝也不强求，说想自己散散心，就直接走了，也不让她的司机送。
他走后，杜秋独自喝了半壶茶，静静思索着。林怀孝性情乖张得很，但他的话不无道理，她之前太忧心杜时青对叶春彦有意思，想来是以己度人了。她妹妹喜欢同龄人，她又何尝不是。二十来岁的男孩终究幼稚了些，四十岁的则该多注意些身体。漂亮的小玩意儿她也见过不少。她这样的身份，男人只恨当不成小白脸。
但送上门来的，性格都别别扭扭。要么太讨好，只差她喝口茶都要帮着擦嘴，企图心明晃晃摆出来。她倒也不缺个跟班。要么板着脸哼哼唧唧当圣人，实在该少看些二流电视，真以为不给她好脸色，她还要刮目相看。
要是在圈子里找熟人，最好也不过林怀孝这样。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奄奄一息。钱还是要摆在第一位，要不然累死十个律师起草婚前协议也没用，总有账抹不平，到最后打起官司来，给外人看笑话。冷酷一些想，父亲的选择也没错，当寡妇最妥当，既证明她能结婚，又不用当真受婚姻的拖累。说出去面子上也风光，她是和高中同学生死相依了，谁敢说她是为了钱。
可惜还是过不了自己那道坎。良心有时候是个落在地上的图钉，尖朝上，冷不防踩上去一痛。。
她不是生来克己的性格，但在这么个位置上，左右进退都要小心。名声上，女人终究比不过男人潇洒。多少浪荡子结了婚，过往的情史都翻篇了。她可享受不到这待遇。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道理是这样讲，可她是患过厌食症的人，连吃都能忍住，难道把持不住一个男人吗？
林怀孝装得大度，难免不是要抓她个把柄。他外面找人，她也找，这样扯平可太容易了。家里要怎么交代？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乱来的人。 一想到父亲审视的眼光，她的胃又紧缩起来。
就算她这头应付过去，叶春彦也未必会答应当情人。其实真得手了大概也不过如此，她又不是个太有常性的人，到时候还要平白花笔钱当封口费。
算了，左右不过是个男人。她千般烦恼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大可以摆在最后。
真要她多关心的男人还是林怀孝。林家办信托比杜家要早，他不至于连这些钱都拿不出来。不想惊动家里倒是个解释，可他肯定也有私房钱。再不济，卖掉两块表也能套现。
他该不会要跑吧？这个念头只一阵风就飘远了。他要走早就该走了，何必拖到这时候。临死前求自由，顶多是享受选墓地的自由。这么多被浪费的青春，早就被辜负透了。

第8章 这世上总有人更好命些，但未必是你
叶春彦领着女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赵。老赵还是老样子，缩着脖子，自带一包花生，在楼底下闲坐着。自从他女儿工作后搬了出去，他就宁愿这样子在外面坐到天黑。这里的一班老头老太都差不多是这样子，说别人的闲话时总是一天一个样子，而聊起自己家的事则反反复复只有几个话题，无非是房子、票子和孩子。
老赵道：“我家女人啊，最近越来越乱花钱了，找了个裁缝做旗袍，花掉三千块钱。我和她说寻死啊 ，做这么贵。她说预备着女儿结婚时穿。你们说她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八字还没一撇啊。”
“那你要积极点给她介绍的啊。”有个老太笑着道：“我看你隔壁的叶先生就蛮好的。”
“他不行的，有小孩的，正经女的谁愿意去当后娘啊。”老赵还要笑着骂两句话，却看到对面老太的脸色不对了，眯着眼一个劲朝他暗示。他一回身，看到叶春彦就站在后面。他是背对着光，五官全沉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个又瘦又高的轮廓，像个鬼影似的。
老赵吓了一跳，搓着手和他寒暄几句。叶春彦微笑着把他叫到旁边单独聊，“我女儿今天离家出走了。”
“啊，那要不要紧啊，找回来了没有？”
“已经找回来了，她找到别人家里去了，就是之前开车过来的那位小姐。不知道谁和她开了些玩笑，说那是我的女朋友。她就当真了。”
“这个啊。小孩子也太认真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要懂。人家已经结婚了。有些话不要乱说。谢谢啦。”叶春彦说完就走了， 他不笑的时候，像是大理石切出来的台面，四平八稳又不近人情的冷。
老赵搓了搓手，觉得凭白受了点气，但也不便声张。
杜时青低着头，在课本上奋笔疾书。家庭教师狄梦云隔着张桌子看她，起先以为她在记笔记，凑近看了，才发现是在书上画小人。
狄梦云忍耐住脾气，拿笔轻轻敲她的桌子，用哄孩子的口吻对她道：“杜小姐，请专心点，我刚才讲到哪里，你还记得吗？”
杜时青甩给她一个含含糊糊的笑，点了点阅读材料，那是她半小时前就已经说到的地方。
可又能怎么办呢？狄梦云只能重头讲一遍。如果杜小姐是个容易教的学生，她的姐姐又何必花那么多钱雇一对一的家教。这是她早有准备的情况，只是烦躁是一回事，嫉妒又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总有人更好命些，但狄梦云不是。她是个很苍白的女人，五官也淡得寡味，但这淡又为她平添了许多小家碧玉的情调。她是研究生，又拿着双学位，自然从她的寡淡上引申出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她也不多解释，只是简单地说母亲是老师，教了她许多事。
没说出口的事是母亲不过是个小学的代课老师，到退休都没拿到编制，为了过日子，不得不和一个开超市的小老板姘居在一起。狄梦云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搏得来的，夏天住在没空调的房间里写功课，实在太热，就拿着书到弄堂口吹风。不远处公厕的臭气阵阵飘来，有男人嫌脏，当街撒尿，扭头看见她，阴森而恐怖的一瞥。
这样的经历说给杜小姐听，她估计只当是故事。她有一个独立的书房，与墙同高的胡桃木书架，一个放杂物的矮柜，面上四个角镶嵌母贝，正中是牡丹雕花。这是从法国运来的古董，杜时青却只是嫌老气。她还有一个专门的盒子放钢笔，六七支笔，德国与日本产的居多，但她只是觉得好看，买来并不用。还有一把吉他搁在屏风后面，这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她不太会玩音乐，却爱听。
杜时青认真了一会儿，点着纸问道：“kibe 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我只听过 kenzo。”
“这个词作名词一般解释为冻疮或者裂伤。”
杜时青惊呼，“现在还会有人长冻疮啊。我从来没见过，只在书上看到过。”
“我就有冻疮，只是现在不发。”狄梦云顿一顿，补上一句道：“有个常用搭配叫 gall someone‘s kibe 指的是戳某人的痛楚。”
杜时青不说话了，她再迟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半个小时的课结束后，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她找出一个没拆封的卡地亚小包送给狄梦云，“谢谢你每天过来给我上课。”
狄梦云婉拒了，“我拿了你姐姐的工资，不能再收你的礼物了。”
“没事的，不告诉她就好了。你拿着，不喜欢就卖掉，当帮我一个忙，替我打听一下现在二手市场是什么价钱。我想卖掉点东西换零花钱。”
狄梦云是个不爱得罪人的性格，犹豫了片刻，道：“好，那我帮你打听一下。不过只是打听打听。”
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衣摆带到了桌边的一个相框。好在是掉在地毯上，玻璃没有碎。她捡起来仔细看，里面是两个青年人的合影，都是十六七岁样子。穿红裙子的少女眉眼依稀能看出是杜秋，她还用手臂勾着一男孩。他看着很是清秀文静。
狄梦云指着那照片道：“你姐搂着的这个人是谁？”
杜时青敷衍地扫了一眼，“是我表哥，我姐的表弟，以前住在我们家。不过早就出国了。”
她把相框放回去前又多看了两眼。他的眼睛下面有颗痣，位置很特别，说不清算不算泪痣，在黑眼珠正下面的一点。
杜秋又去找了叶春彦，她为自己找了个很合适的理由。那对父女知道她的住处了，应该探探口风，可别泄漏出去。她选了八点之后过去。老年人就像植物，喜阳的。天一黑，他们就是再清闲也不爱在外面多溜达了。
果然，她到了之后，店里几乎没人。叶春彦正漫不经心擦着杯子，抬眼见她过来，也就笑笑，没什么特别的招呼。
杜秋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怎么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睛也睁不开。”
“我觉得还好。我的眼睛也睁着。”这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杜秋却想较真了，走过去让他别乱动，隔着薄薄一层灯影打量他。倒也有点道理，他的睫毛太长，直直扫下来，一条黑线划在眼皮下面，总像是半垂着眼。没有风吹过的池塘，一个昏沉沉的旧梦。
他也被她看得不自在，眼神轻轻扫过来，又朝下面望。杜秋坐了回去，问他：“你的牙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配了个牙冠，睡觉时候戴着，过两周应该就能找好了。”
“牙要好好看，影响你说话。我总是听不清你说什么，也可能是你说话的方式特别。”
“可能是你聋了吧。”
“嗯？”她立刻把眉头皱起来。他在一旁轻笑，“这不是听得很清楚吗？”
虽然是小小的冒犯，但还是有趣占了上风。他并不因为受了她一些恩情而生出多少谦逊的姿态，像是小学的男生，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就喜欢拉一拉女生的辫子。她微微一笑，道：“终于不和我说对不起了？太好了，你每次口不对心和我道歉，我都想给你一拳。”
“那真是很抱歉。”
“拿你没办法，你真是很有个性啊，叶先生。泡杯咖啡给我吧。”
他没再说什么，很快就端上来。咖啡倒在小杯碟里，很普通的白瓷杯，胜在干净简单，她抿了一口，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拿铁？”
“你拿咖啡来的那次，我看到你的杯子上的标签。你好像买咖啡时没有留本名，写的是余小姐。”
“这是我妈的姓。你很细心，咖啡也不错。还看出来什么？”
“你好像东西两边的房子轮流住。买咖啡的时候，标签上有咖啡店的位置，在市区。可上次你是从郊区来的，走高架了。” 他还藏半句话没说，从咖啡店还能推出她住的小区，毕竟这附近就几处高端楼盘。要是记者有这点心眼，她倒是该紧紧弦了。
“你女儿像你，很聪明。别耽误了，她在哪里读书啊？”
其实那天学生证上有校名，可她忘了。叶春彦报了个名字，她还是没印象，她只知道要花二十万捐名额的几所小学。他苦笑道：“没听过，是吗？挺一般的公立学校。”
“你为什么没读完大学？”自然是找人查过他的，复读了一年，读的大学一流，还是难考的建筑系。但第二年就被劝退。那时候大学还是严进松出，单纯的旷课不至于有这待遇。必然要犯事，还要是大事，对他那个年纪，她第一个能想到的是嫖娼。
叶春彦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依旧淡，道：“被劝退了，聚众斗殴拘留了，有案底。”
“你打别人？”
“说不清楚，三个打我一个，我把其中一个从二楼丢出去，他骨头断了。”
杜秋笑道：“赢了就好。”
他望着她也笑，不像有多少悔意。这样故事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荒唐又有趣。他对她，本就是故事里的一角，越曲折离奇越好，反正是吹不进她生活里的风波。
喝完咖啡，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杜秋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两根手指推过去，叶春彦弯腰去接，一不留神就点在她手背上。这已经是第二次意外了。他们不约而同想到这点，都笑了。
“你的手很冰。”叶春彦背对着她洗杯碟，水声哗哗。
杜秋淡淡道：“天冷嘛。”
“你今天特地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来看看你，怕你记性太好，忘不了我住在哪里。”
叶春彦笑了，“已经忘记了，请别担心。”
之后就再没有人说话了，杜秋让老周把车开来。他的店门口的没有车位了，所以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商场下面。还有五六分钟能等，他们间的沉默并不难熬，好像已经很熟悉那样，叶春彦就站在一旁候着，静静地微笑。杜秋故意问他，“你在等什么？”
“等我该怎么感谢你。”
“那我要个特权，以后我过来，咖啡都要免单。”
车到了，叶春彦上前为她拉开车门，“好的，咖啡免单，甜点按三倍价钱卖给您。” 杜秋笑着望他一眼，坐进车里。车发动，他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她扭头望出去，他的长外套没有系扣，风一吹，破旧衣服也穿出落拓潇洒气。到底是衣服要靠人来撑。 他确实是个漂亮男人。要是他没有孩子，她没有未婚夫，许多罗曼蒂克的发生倒还有余地。
杜秋自认和叶春彦的一切交往都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甚至简单得略显无聊。但这倒不妨碍她的好心情，没什么由来的。见过他之后，她像是一小片薄荷含在嘴里，凉丝丝，轻飘飘，融化了还有余味。
回到家里，她轻轻哼着歌上楼，二楼的小客厅里亮着灯，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等她。一见她的笑脸就道：“你最近好像很闲啊？”

第9章 秋后算账和论功行赏其实是一回事
杜秋肩膀一紧，走到父亲面前，小心翼翼道：“爸，怎么了吗？”
杜守拙哼了一声，虽在发火，倒也笑，“真搞不懂你有多少能力？大的公司管不好，小的事情也不做好，口气倒是不小。”
“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还来问我？没人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啊。没有人和我联系过。”
“那你该好好管管你手下人了。多用点心思，别结婚也结不成，工作也做不好。早知道别让你读书了，二十岁结婚，现在我孙子都上学了。”他的眼睛一眯，眉毛朝中间抬，一种很客气的轻蔑，甚至都懒得花大心思为她恼火。失望也算不上，本就没放什么希望。
这个眼神太似曾相识。她怎么就对叶春彦的那一瞥反应过激，原来病根在这里。
“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父亲起身，回房间去了，留下杜秋已经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回味着那片刻的屈辱。
杜秋立刻给王秘书打电话，她那边也一头雾水，但立刻道：“请等我一下，我马上帮您去问。”二十分钟后王秘书的电话过来，“媒体那边出了些问题，网上闹起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到我这里，底下人在自己在开会。是我失职了。”
“把参会人员名单给我一份。”
杜秋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怒。这件事她不知情，父亲却知道，也就是部门里有人越级上报把她架空了。虽然她是新官上任，底子薄，但闹成这样子，一点面子都不给，难怪父亲生气。她怒极反笑。
名单拿来了，果然组织会议的就是周长盛，几个中层骨干都在列。多少有法不责众的意思，就算她秋后算账，总不能把人全一撸到底。态度倒是很明确了，这才是部门里做实事的，一呼百应，谁才是空降的领导，众叛亲离。
简单上网搜了搜，原来这次的公关危机是父亲的采访惹出来的。采访视频上了网，他的那句‘一顿饭花一百块钱叫外卖，可以买多少方便面？’惹了众怒。网上都骂他是不食肉糜，寻常人家哪里会一餐吃掉一百块，再加上他说自己每月吃一次方便面，更像是逢场作戏。之前福顺旗下的方便面统一涨价，本就有怨气，这次一点火星，立刻就引爆。或许其中有竞争对手在推波助澜，但这种事不好好处理，难免影响品牌形象。
她再登录公司的内网，原来周长盛也不是没通知她，他是在办公系统上发了个加急申请，说要开个紧急会议。她当然没看到。 他打了个半天的时间差，就越级汇报了。真要刨根问底，反倒责任还出在她这里。谁让她周末不去公司，又一天只检查一次办公系统。
装得好像他没有王秘书的电话一样。他要真是毫无办法，她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处心积虑，也不过是给她上眼药。
这种事也不方便她亲自出面。她让王秘书连夜给罗记者打电话，故意兴师问罪道：“怎么这么大的事情我作为杜小姐的秘书不知道，杜小姐却知道了？”公司里的内斗不能说给外人听，秘书就是派这用处，“还有为什么你们没有好好审稿子？当时拍了这么多素材，全放出了？”
罗记者也大呼冤枉，说是网友仇富心理重，一点小细节就揪着不放。他们事先也没想到，出了事也是第一时间邮件通知他们。最早知道的是周长盛的下属小郑，一向是他负责和媒体接洽。
话全套出来了，杜秋再打给周长盛，开门见山问他有没有讨论出公关方案，准备如何处理。
周长盛在那边伏低做小得厉害，“对不起啊，小杜总，之前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人。只能先找你爸爸，杜总说时间要紧，所以我们就先开会了。毕竟公关有黄金 24 小时，事情越拖越坏，网上舆论发酵就不好。这件事都是我的错，等这件事一结束，您想怎么处置我都好。”
杜秋笑道：“怎么会呢？你也是一心为公。你说的对，时间最重要。你去安排一下，明天六点我们公司开个会，尽快出一个处理结果。”
到公司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会议室里倒是灯火通明，亮光往外涨满，像是疲倦的人刻意瞪大的眼睛。已经到会场的人，人手一杯咖啡摆在面前。
杜秋笑着走到桌前，道：“大家辛苦了，都是为了公司不容易。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会好好犒劳大家的。”
周长盛抓紧道：“小杜总这次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相信在领导的指挥下，大家只要齐心协力，肯定能解决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场的人有几个捧场笑了笑，另有几个面无表情，还有一个打哈欠的最抢眼。杜秋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要细细分辨，却也分辨不清。那一张张笑脸，有多少是阳奉阴违，有多少是落井下石？而那些沉默的人里，又有多少称得上忠心不二。
咖啡店照例是礼拜天闭店，叶春彦把汤君送去上兴趣班，自己去见姨妈。他和姨妈家很不熟，但又不得不打交道。这其中有许多旧恩怨，拖到现在，一代人老了死了，成了新烦恼。
外婆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样子端庄，性格活泼，更讨喜些。八十年代随大潮去日本打工，那时候汇率高，一个月能赚一年的钱。可外面讨生活也不轻松，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出去无非是女的在洗盘子，男的去搬死人，十来个年轻人安排在一间房睡，像罐头似的。晚上总能觉得有人在偷偷摸她。
她熬不下去，在饭店里经人介绍，去了银座当招待。自此以后，境况大不相同，工作清闲，客人大方，送她的礼物连包装都精致。她一个月向家里寄两次钱。不过风声也传回了国，都是当年和她一起出去的朋友，众口一辞说她在外面给人当情妇。既是笑话她吃不得苦，又恨她钱来得太容易。
一年后她回来，完全成了时髦的异国女郎，却肚子却大起来。家里人要打，要骂，她也不吭声，直接把包拉开，把一叠一叠的钞票铺满整张床。于是，都不说话了，睁一只眼闭一眼。
为了给孩子上户口，她胡乱找了个人结婚，孩子跟母亲姓叶，男人连她的手都没牵过就离婚。家里又买了一套房子，给妹妹添置了许多首饰。不过来得太快的钱又散得快。她原本想在日企当职员，可做了半年就不做了，孩子没人带。后来又和人合伙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她没了钱，娘家也愈发冷淡她，就彻底划清界限，只拉扯着儿子，相依为命。
但是娘家也不好过，当年的钱谁都不敢动，就存在银行吃利息。十年一过去，贬值贬得可怜兮兮，结果到头来可依仗的只有老人的一套房。
叶春彦也是为这房子来的，汤君要上对口初中，需要学籍和户籍一致，就必须把户口迁回这套老房子。外婆过世前想着大女儿的好，明确说这房子有叶春彦一份，不过到底是口头协议。这套房子如今落在姨母手里。
在他母亲的印象里，姨妈是个沉默寡言的妹妹。但他所见的，不过是个刻薄老太。越是上了年纪，命运加诸给她残酷底色就越是鲜明。她的眉毛朝上吊，眼皮向下坠，鼻子两侧是深深的法令，嘴角往下一瞥，嗓子就捏尖着要吵架。她四十岁离了婚，儿子只上了大专，后来托关系进了地铁站当临时工。
每次叶春彦说户口的事，姨母都岔开话题。起先还打感情牌，后来让他问烦了，就只说要钱。叶春彦前前后后给了二十多万。到上个月是最后一笔款子，她那头也松口了，把他叫来面谈。
姨母住在工人新村的二楼，此地前年就说拆迁，但总有几户不同意，拖到现在进退两难。老房子，位置好，面积小，拆迁补偿不如房价高。可设施老化，久住不便利，只等着哪个冤大头横空出世，高价买下。不过真拿了钱再买新房也困难，只能看起了郊区的别墅。
先绕过一个垃圾桶，上一道窄楼梯。一户人家门口贴着张褪色的福字，叶春彦敲门，开门的是他表弟，几个月不见，似乎又胖了。他是很能验证心宽体胖这个道理，身高与体重在数字上趋近，微微驼背，从背后看像是能直立起身的龟，圆而宽厚的肩背，见不到腰。
姨母新烫了头，怕卷便直，头上还顶着发圈，也不避讳，见他来，先寒暄几句，又把地上的礼盒往他面前一推，道：“你表弟的单位又发东西了，这个牛肉干挺好的，你等会儿带一点回去。”
叶春彦道：“谢谢，不用了。”
“你那咖啡馆现在还好吗？有人去吗？”
“也就这样，做的是熟客生意。”
“现在很多生意的都不景气了，不像前几年势头好。所以说现在还是有编制最吃香。”姨母扭头对儿子笑道：“你也就熬一熬，过两年等编制空出来，日子就好过了。”
“我女儿的事情可以谈了吗。我的钱你们应该收到了。”
表弟低头讪笑，姨母扭头过去，眼睛望了一番，明白还是只能自己开口，“我和你讲，你还是要放宽心。现在这种好初中收人都是从小学和幼儿园看起来了。你家小孩，读的小学也一般性。学校还要看父母背景，你又这个样子。就算让她把户口迁进来，学校也不一定要她。”
“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们也是为你好，不想你白开心一场。小孩子嘛，读书是一回事，开心最要紧。”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之前的钱不够，还要多少？”
“二十万那是去年的事，你看看现在房价是什么水平呢？话说难听一点，你小孩读书着急，我们没有几百万把房子卖给你已经很客气了。”她把一只手伸出，五指张开，“现在至少要这个数，五十万。”
叶春彦不声响，略抬了抬眼，拖长音噢了一声。
姨母怕他发火，索性站起身，语速飞快，先声夺道：“你也不要觉得我们对不起你。真对不起你的还是你妈。那时候和她一起去日本，现在混成大老板的都有好几个，再不行，房子总是有了一套。她倒好，大着肚子回来了。坍台哦，连我也要早点嫁人怕受她拖累。要不是这样，我会和那种人结婚的。”
“妈，别说了。”
“什么叫别说了，我讲的对不对啊？你那个爸靠不靠得住啊，你读书，读书他不管。你工作，工作他不管。两手一摊，说没办法。那谁有办法？还不是我拉着个脸给你去想办法。”她把脸一别，手埋紧脸，佯装又要哭。
叶春彦依旧面无表情，问她道：“是不是一定要这五十万才行？”
“对，你有怨气也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子了。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钱拿来，话才好说。不然只要我有一口气，绝对不给你女儿上户口。”
“我知道了。”叶春彦推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到了菜场买了点西红柿和牛腩，预备回家给女儿炖汤。

第10章 来日方长，她还年轻，就是熬也能熬死他
公司虽然有公关小组，但危机处理都是外包给公关公司做的。那面一早收到了消息，三把斧已经用上了：联系平台，控制影响，准备公告。公告已经拟定了一稿，但要不要发还是要公司内部拍板。
杜秋在会上听了各方意见，还是不赞成发表的居多。多数人还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网上的议论持续不了三天，发公告道歉反而露怯，留给对手日后攻击的把柄。少数派觉得这本就是小事，略一低头博个印象分。
会开到八点，公关公司希望十点之前得到回应。杜秋拿不定主意，索性休会，“大家先去吃早饭，四十分钟后我们再回来。咖啡就不用买了，我请大家。”
她回了办公室锁上门，绕着办公桌踱步。这次的事父亲已经先一步知道，照他的脾气早就该插手，今天却没来公司，算是隐而不发，多少算是给她个面子，让她在部门里能立威。她真正该揣摩的是父亲的心意，这次的问题不算大，可要是不趁父亲的意，就是处理得好也是差。
可惜是君心难测。父亲有了决断也不说，就是要让她猜。
杜秋打了个电话给杜时青，这个时间她还没起，梦吟一般开口道：“姐，这么早你什么事啊？”
杜秋道：“你下楼去看看爸，看看他今天早饭吃什么？”
“为什么啊？你没吃早饭啊，要不要让司机给你送一点。”
“不用，你帮我去看一下，就当我拜托你。”
“好了，好了，你等我一下。”手机搁在一旁，就听到她穿拖鞋踢踢跶跶的脚步声，几分钟后回来，告诉杜秋，“爸在吃方便面。”
“有没有放肉？”
“没有，就是光面，好像调味都没怎么加。”
杜秋了然，父亲对方便面带有某种迷信。他是白手起家，赤脚医生的孩子后来成了木匠，在全国东奔西跑，第一次吃到方便面时惊为天人。他一向把开这公司当作一种伟大的责任，自欺欺人也好，他依旧觉得自己和那些吃面的普通人是一道的。
她把王秘书叫来，道：“我决定了，你和公关公司的人说一声，今天要发公告。不过现在的措辞不合适，要好好改。措辞要亲民一点，态度要不卑不亢。具体怎么改我们一会儿开会讨论，让他们也想想，到时候一起碰。”
“好的，我明白了。”
“对了，我之前让你去问你的事情怎么样了？到底是谁和我爸通风报信的？”
“媒体那边的消息给小邓，小邓告诉周长盛，然后他立刻去找了邱松涛，然后您父亲就知道了。”
“我想也是他，姓周的在我面前无法无天，应该就是邱松涛撑腰的。”邱松涛是早期跟着她爸创业的元老，也是之前去甄莉雅给她指教，被她打发回来的第一人。 这一班老臣，各个和她爸称兄道弟，觉得平白比她高了一辈分，什么都要按旧规则来。
“那下面人什么态度。昨天的会我没出现，就没人觉得有问题吗？”
王秘书吞吞吐吐起来，面上带着尴尬的笑。杜秋不耐烦道：“有话就直说，我找你来就是想听一点实话。下面做事的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是有点抱怨，倒不是对您。主要是觉得朝令夕改，公司内部意见不明确，您这里点头的项目，过几天又被您父亲驳回了。对您的定位也不明确，不知道您会不会在部门长待。有些人就说了些气话。”
杜秋挑眉笑了，“说了些什么气话？我也听听。”
“说，反正是杜家的公司，杜家的钱，想怎么折腾，都是杜家人的自由。有钱人爱用钱打水漂，打工的也管不着。”
“说得挺客气的，看来我们公司的整体素质挺高的。好了，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一会儿开会，你帮他们订一下咖啡。换一家店，我把电话给你。”
她把叶春彦的私人电话给了王秘书，又先打了个电话过去，和他通个气，“给你一笔生意做，马上送点咖啡来我公司。我秘书一会儿给打给你说具体要求。”
叶春彦道：“我们店不送外卖的。”
“那可以从今天开始送。你不是说我应该有些特权吗？”
“要几杯啊，杜小姐？”
“你记得亲自来。”
“您觉得我店里还有其他人愿意来吗？”他似乎在那头苦笑，她则心满意足挂断电话。越是这种紧要时刻越是想见他，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种无伤大雅的叛逆，像是学生在课上传纸条。光是想到他垂头丧气打包咖啡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开心。
周长盛敲门请求进来，见杜秋脸上微微有笑意，以为她心情大好，便随意道：“小杜总，有什么事找我吗？”
杜秋轻笑道：“没什么，表扬一下你，你挺厉害的。昨天我不在，你已经把事情处理了一大半。”他沉默着低头，等着她来兴师问罪。“别紧张，你跟我的时间还不长，但是你的能力我已经清楚了。你在这个部门做了有几年了？”
“快十年了，下面不少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 ”
“劳苦功高啊。”杜秋又笑，“其实我觉得你在这里待着也屈才了。是这样的，等这次的事处理好，我准备把你调去生产基地，主管一个部门，升半级，薪酬待遇，都会有提升，你觉得怎么样？”这是明升暗调，生产基地在外地，交通不便，油水也少，他的靠山和亲信也全远离了。
“谢谢杜总抬爱，可是我的房子买在这里，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实在不能走开，调过去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种小事何必操心呢，调过去了你可以住宿舍，涨了工资，你拿加的钱去请个保姆就好了。你太太也会懂你的心意。你还年轻，有机会要多历练，有困难就稍微克服一下。”
周长盛急了，脸是生牛肉的红，忙着道：“杜总，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杜秋收起笑脸，语气一重，“你说什么？”
他抬起眼瞄她，又把眼皮垂下来，大声道：“谢谢杜总。我一定全力以赴。”
“你也不用太高兴。毕竟到你调走，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要走流程。现在部门里的事先做好，别高兴过头疏忽了。”她笑着挥手打发他，“好了，你走吧，这件事先保密，以免别人嫉妒，觉得我偏心你。”
周长盛临到门边，杜秋又把他叫住，“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喜欢被人叫我小杜总，你刚才那样叫我杜总就好，我想不至于有人分不清我和我爸。”
周长盛讷讷，小心为她带上门。按他的脾气，估计一扭脸就去找邱松涛诉苦水。其实这么大的人事调动她未必能先斩后奏，但谅他们也没这个胆量找他父亲诉苦。她就是要把周长盛挂在墙头示众，一个教训，人来人往都看着点，既然是她家的公司，那她还是说了算的。
叶春彦的咖啡送来了，他亲自上门，等在办公区外。王秘书前来通报，杜秋招招手，把他叫进办公室，拿出手机装模作样给他转账，“我请大家喝咖啡。你看看钱对吗？”
叶春彦低头一看，转了一千五，显然是太多了，关键是附了句留言，“我明天过来找你，你的店开到几点？”他会意，立刻道：“转多了，我退给你。”
他脸上一本正经，又转回给她五百，留言道：“开到晚上八点，可以多等半小时，但也别太晚。”
杜秋笑了，让王秘书打发他走。他大大方方从工作区穿过去，职员见了也不起疑，顶多窃窃私语几句，“这家店服务不错，还亲自送上楼。送货小哥也好看，估计要加服务费。”
咖啡分发下去，比点单的数量多了一杯，说是送的。杜秋也没想好怎么处置，就拿着去开会，走廊上正好碰见邱松涛。他是个悍匪模样的秃子，却习惯带着副金丝眼镜充斯文。
迎面碰见了，邱松涛倒是挺积极，笑着对她道：“听说你六点就来开会了，太辛苦了。公司里的事不用操之过急，倒是人生大事可以急一急，你爸等着抱孙子呢。”
杜秋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又松开。她把咖啡递给邱松涛，笑道：“邱老师，今天这咖啡给你。那你多拼一拼。我先去开会了。”真后悔没在咖啡里投点毒。倒也不急。来日方长，她还年轻，就是熬也能熬死他们。
公告下午就发了，承认了杜守拙在采访中的发言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虽然是道歉，但也不至于太卑躬屈膝，平台那边已经沟通好了 ，之后就把话题往贫富差距上转移，估计两三天里热度就下去了。
杜秋回家吃的晚饭，杜守拙在餐桌上少见地赞赏了她，“你这次做得还不错。”她还来不及谦虚几句，他接着又道：“不过家里的事你也要多关心。多看看你妹妹。别逼她逼得太过。”
杜时青这两天称病，晚饭总是端上楼吃的，其实不过是想避开见杜秋的面。她的气还没有完全消。家庭教师狄梦云也在楼上，小厨房单独为她煮了些饭，她每每都是吃过晚餐，为杜时青检查完功课才走的。
杜秋把她叫下来，到书房单独聊，“我妹妹心情不好，有没有影响到身体？她好像饭越吃越少了。”
狄梦云道：“她应该不饿吧，我看到她有在偷偷吃饼干。”
“那就好，能吃饭就行。”她是得过厌食症的，对这格外留心，“她最近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和叶春彦一样，她也喜欢低头看着地，但她的恭敬可不是装的，甚至算得上畏缩，“你的妹妹好像在偷偷变卖东西。我已经看到好几次，她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贵的包，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便宜的。她还送了我一些礼物，想让我为她保密。”
杜秋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你难做的。你知道卖东西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估计和她男友有关系。她有几次接了电话，不想让我听到，就去阳台，但能看到她笑得很开心。我好像还听到了她说结婚。可能是我听错了。”
“谢谢，再帮我留心她一点。她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如果不肯背单词，就先把听力搞上去。”
狄梦云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道：“她做听力时睡得很香。”

第11章 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
叶春彦在店里理货，心不在焉，连着出了两次错。数到第三次时，关昕用脚推开门进来，他两手端着个盆，兴高采烈道：道：“叶子，叶子，我给你弄了个好东西来。好好养，过一段时间就能开花了。”
叶春彦无精打采扫了一眼，道：“哦，大蒜还能开花啊？”
关昕放下盆，笑着拿拳头捶他，“你放屁，没见过水仙花啊。我丈母娘种了不少，我特意给你选个好的。过年就能开花了。我专门开车给你送来的，你可要请我吃饭。”
“没钱。”他泡了杯咖啡给关昕，懒洋洋道：“谢谢你了。”
关昕是个爽朗的年轻人，也没什么特别英俊的地方，也没什么格外丑陋的缺点。五官按平淡的方式组合起来。可他一笑， 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好像不受他快乐的感染，便是一种罪过。叶春彦和他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以前住得近，后来各自成家搬走，也没断了联系。
关昕喝咖啡像喝可乐，深吸一口气，闷掉一半。还好知道他这脾气，给他加了冷牛奶，不然准烫到送急诊。他望着叶春彦道：“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虽然你平时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缺钱。”他避重就轻说了姨母的事，他倒还没什么情绪，关昕倒替他义愤填膺起来，“这什么人啊，她和勒索有什么区别。你干脆闹到她儿子单位去，贴大字报，拉横幅。”
“那太丢脸了，而且我能去闹，到时候她去我女儿的学校肯定闹得太厉害。不要影响孩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卖肾啊？”
“卖肾要先配型的，不配型的话，卖不了多少钱的。”他说这话还挺认真，关昕吓坏了，捏着肩膀劝他冷静。见他忍不住笑了，才知道他在开玩笑。
“那你小子准备怎么办？我倒还能借你个六七万。”
“不用了，我有我的办法。”
关昕不说话，他倒还真是信叶春彦有办法。回过头来想，叶春彦这朋友，交得也是够劲道。他是每一步都走偏了，兜兜转转绕了个圈子，竟也回到正途上。小学初中，他们都是同学，叶春彦在班上就是个刺头，不爱写功课，又不爱背书，老师训他，他也不吭声，就低着头，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好像是有些呆样的，又天生一张漂亮面孔，让老师舍不得多骂，末了只能叹口气，道：“你不读书以后怎么办？当明星，当模特吗？女人还能结婚靠别人养着，你要怎么办。”
关昕却觉得他够厉害，上赶着和他做朋友，回头一起考不合格。他妈骂他，他就说叶春彦还不如他呢。他妈气得用鸡毛掸子抽他，边抽边骂，“你怎么不学点好？人家叶春彦没有爸的，你和他比？”
原本以为叶春彦不是读书的料。可到了初三，有个老师骂他骂得狠了，指着鼻子说他野孩子，这辈子也就是当混混的料。他一咬牙，悬梁刺股读起书来，最后竟然也考上了市重点。放榜那天，他特意骑着自行车去给当初那老师报信。
本以为他接着就要走好学生的路了，可上了高中，他反倒更像混混了。有事没事就是在弄堂口打架，嘴角淤青着去上课。渐渐都打出名气来，比他大一轮的人，遇上了还要客客气气叫他一声叶哥。 大人们暗暗说，没有爸的孩子是不行，越大越像野种。
有一次他放学路上被人围了，三四个打他一个，对方掏刀子，直接割破校服，在他肚子上豁开道口子。还好关昕经过，扶着他去小诊所缝针，隔壁床有个女学生在堕胎。
他的高中是重点，老师看不下去，要他退学。后来听说他妈去劝他了，又各种和学校老师求情。书还能继续读，但成绩没那么快上去，高考只堪堪过了一本线。第二年复读，上了挺出名的建筑系。大人们又偷偷说，可能混血是聪明些，他妈也算是熬出头了。
但他刚大二考上，他妈就病了，他只能每礼拜轮换着翘课，回家照顾她。只熬了一年就过世了，留下的房子给了他，但又闹出事情来。听说之前为了给叶春彦上户口，她妈找了个男人假结婚，一年后就离了。可是男人觉得叶春彦毕竟算他儿子，房子就该有他一份，打官司未必会输。
也不知怎么交涉的，吵到后来各自放狠话。叶春彦的妈办丧事的时候，来了三个人闹，都给他打了。他也被拘留。
关昕立刻想办法把人领出来，还为他鸣不平。拘留十四天也太过了，在白事上闹挨打也活该，再说三个打一个真不算是东西。可等他见了伤员，就不得不承认。叶春彦这牢饭吃的，该，真该。
伤得最重的那位骨折了，据说是冲在最前面，一个拳头挥过去没砸中人，自己倒是被叶春彦一脚踹下了楼。最狠的一个带了刀，一点用处也没派上，反被叶春彦夺了去，刀尖抵在他耳根比划，切掉了上面的一圈耳廓，打对折的梵高。
剩下的一个吓破了胆，要跑。叶春彦拦住他去路，道：“你给我妈行个礼再走吧。”他只能站在遗像前鞠躬，腰还没挺起来，叶春彦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踩着背，让他跪下。
手狠归手狠，聪明归聪明，割一只耳朵是重伤，割一圈算轻伤，不用坐牢，赔钱了事。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老幼妇孺抽人一耳光，他们都能纠缠不休。真遇到叶春彦这样的狠角色，给了钱私了，伤员都说能谅解。想来是怕他真进去了，出来再报复，汽油泼上去，一把火，可就一了百了。人也真是贱。
之前关昕遇到熟人还帮着解释，“我们叶子吧，别看人长得高，脾气很好的。”这件事后，他只能悄悄地，压低声音道：“我们叶子吧，多数时候，脾气还是不错的。”
还能说什么呢。小学的时候订健康牛奶，关昕不爱喝，全让叶春彦帮忙喝了，他补了钙，拳头长这么硬，可能也有关昕的责任。
辍学后，叶春彦就靠打零工过日子，烟不离手。本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忽然又来了消息，他结婚了，对象好像是大学学姐，很快就有了一个女儿。平平稳稳过了一段时间，他妻子过世，他就成了很为人称道的叶老板。
他们在收银台前说话，一个熟客过来找叶春彦，是住在附近社区的老太。她颤颤巍巍拿着手机，道：“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钱怎么转出来？我女儿每次都把钱转在这上面，我想转到卡上。”
叶春彦帮她看了，微信上有两万块，提现的话要交二十块手续费，“能放到卡上，但是要付手续费，这钱够你买杯咖啡了。你可以转给个熟悉的人，让他再把钱打到你卡上。”
“那我转给你可以不可以啊？“
叶春彦笑着摇头，要了她女儿的电话，“你好，我是楼下咖啡店的老板，你妈想把微信上的钱转出来，她不放心，觉得卡上的钱才安心。不过手续费很高，还是转账好。我怕她被骗了，和你说一声，你回家帮她处理一下。”
老太买了杯牛奶做感谢，临走前还对关昕道：“老板真的人挺好的，耐心也好。”
关昕干巴巴笑了，想着，那是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
叶春彦看了眼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好像在等人。关昕问道：“你有客人吗？我没什么事，可以先走。”
叶春彦也不挽留，“那你把车开走吧，她也是坐车来的，腾个地方。”
关昕再仔细问，问过他什么时候有空去踢球，就上车走了。车驶到大门口时，迎面开来一辆黑色奔驰，似乎也往咖啡馆的方向去。他不知道是不是叶春彦要等的人，但看到车后座是个年轻女人。关昕笑着吹了声口哨，如果真的是她，那下次要好好敲叶春彦一笔竹杠。
杜秋下车，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叶春彦站在门口，完全就是在等他。她向他问过好，还是坐在上次的那个位置，端上来的咖啡也一样。
叶春彦问道：“网上的事情解决了？”
杜秋笑着反问，“你怎么消息总是这么快？”
“送咖啡去你们公司，你秘书说是开会的人才有，看一眼他们的职称，就知道这会议的规格不小。最近你们好像也只有这件事，昨天下午的公告我也看到了。”
“真应该请你去当商业间谍。”她本以为今天的气氛轻松，但叶春彦却笑得倦怠。他又回归初见时的气质了，似乎无话可说，又千言万语要倾诉。她来找他是为了片刻的放松，见他这么沉默，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她猜他想要钱，如果花点小钱能让他再笑，她倒乐意慷慨解囊。
杜秋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对，我想找你借钱。借五十万。”
杜秋见他面无表情，又恼火起来。本来还以为他客套几句，说些心酸的往事博她同情，没想到他讨钱讨得这么干净利落，像是算准了她会答应。她自认为性格宽和，但有三件事，她是最忌讳的：教、讨、逼。居高临下教她做事，腆着脸向她讨钱， 挟着眼泪逼着她让步。尤其他还是个她略有好感的漂亮男人，仿佛是有恃无恐在拿捏她。
她冷笑道：“叶春彦，你这人啊，真是给脸不要脸。”
“确实。”他很谦逊地低着头微笑，一副听天由命的顺从。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挺有自尊的呢？”
“我这样的人，要自尊没什么用。”
“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不觉得你会帮我。只是觉得你会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你也太自信了吧。”
叶春彦笑着摇摇头，“你的位置注定你很很多麻烦要处理，你的身份又让你没办法直接处理很多事。能私下帮你做事的人，永远是不嫌多的。”
“五十万买你为我卖命也太贵了，谁知道你靠不靠得住。”
“那可以先试用一下。我想您现在过来，可能就是有些不方便出面的事用的到我。”
聪明，太尖锐的聪明，咄咄逼人了。虽然是他求人，杜秋也没觉出多少得意，反倒隐隐有不甘，不教训两句不能平气。她抱着肩不去看他，“我是真的弄不懂你。之前见到你，好像总是一副很有自尊，甚至愤世嫉俗的样子，对我都有些不屑一顾。结果每次伸手找我要钱，你都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可能有一点，喜欢我。”叶春彦笑了笑，“我从小就对这很敏感，小学时还总靠着这个让女生借我抄作业。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确实应该和你保持距离，不过现在有了女儿，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我可能是有点，下贱。”
杜秋微微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父亲，很难得。”
“也不是。毕竟再来她选一次，未必愿意当我的女儿。”
“你说的对，确实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完事了，这五十万当酬劳给你，以后你也要随叫随到。现在交给你的事要马上解决。我妹被她的小男友搞得晕头转向，已经开始变卖东西筹钱给他。这件事我不能出面，你帮我搞定他，要快，也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你长着张漂亮脸蛋，做事也给我漂亮点。”

第12章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反倒都对了
从家里搬出去，是林怀孝主动提的，他的病要静养，每天来一拨人探病，闹哄哄的也不好。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其实还是绝症病人的自觉，太晦气。他的继母和弟弟先不提，他爸到了这个年纪也越来越迷信。他一搬走，他爸就找人用艾叶熏房间，祛祛病气。
白羽翎还是放不下他，气头过了，就趁着半天休息时间来看他。她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体会。
那时候林怀孝刚住院，在病房里待不住出去散步。走廊上两个年轻女人在聊天，看打扮是医生后护士。那个小医生开口，很轻巧的声音，像是一只燕子在飞，“我最近遇到一个病人特别奇怪，名字叫彬不孝。”
那护士不信，格格笑道：“这也太离谱了吧，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到的。为什么他爸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啊？还是他自己改的？”
林怀孝绕到她后面，插嘴道：“我想都不是，可能是那个人叫林怀孝。”她扭头回望，盯着他的脸，立刻把人和名字对上号，咬着舌头，脸一红，就不吭声了。
他故意逗她，板起脸道：“你不记得我，我倒是要记住你的名字，白羽翎医生。你以后小心点。”
倒是解开了他长久来的一个疑惑：医生的字这么潦草，同行能看懂吗？
林怀孝请了个不住家的保姆，每天打扫完卫生，做完菜就走。把冰箱里的冷菜拿去微波炉里加热，他还是能做到的。白羽翎过来了，就会把菜先检查一遍，太油太咸的就倒掉，她另外给他炒一盘。
他对吃倒是无所谓，不能喝咖啡和酒就很难过。白羽翎劝他忍一忍，坐在沙发前陪他看电视，没什么特别能看的，就认真地看起来了海绵宝宝。
白羽翎道：“我觉得你会喜欢章鱼哥。”
林怀孝道：“我比较喜欢那只松鼠。她是个宇航员啊，我觉得很好。”
他们都沉默了，又相视一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题可讲。其实他们本没什么共同话题。她不工作就在家睡觉，就着综艺傻笑着吃饭。他是看伯格曼，听瓦格纳的人，没得病前咖啡只喝手冲。
要是换在五年前，他是不会对她动心。他是对一丝一缕感情都慎重的人。女人，恋爱和结婚，是两种选择。单纯为了欢愉的调情，他是很少有的，谈恋爱也谈得一本正经，爱得太出格，难免有失身份。
白羽翎显然就太出格了，性格带些疯，真怕她急了给自己一耳光。她对他的兴趣也不大，怜悯居多些，了解又是局部性的，不太了解他整个人，倒是很了解他的心脏与几根主动脉。
要说暧昧旖旎的情思更谈不上，第一次动完手术后，她跟着主治医师来查房，很真诚问候他，“林先生，今天大便通畅吗？如果便秘的话，不要太用力啊，缝线的地方会崩掉的。”
她现在问他话时也无遮无拦，“你能把裤子脱下来吗？我想看看你的大腿，有没有水肿。”
他们是在错误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一切倒都对了。因为她格格不入，倒成了他生活里仅剩的真实。她是唯一一个面对现实的，直白地告诉他，他活不长了。最多只有二十个月的寿命。
一团火，燃着的时候是无知无觉，可一熄灭，灰烬就飘得到处都是。每天早上醒来，他都有几分钟喘不过气来，不用刻意计时，都知道时间越来越长了。
小时候看花车巡游，节日当天是五光十色，可第二天人群散了，街上一片狼藉。他的人生终于也到了这境地。甚至比这还凄惨些，没人愿意和他说真话。
白羽翎看着电视渐渐就打盹了，头一歪靠在林怀孝肩上。外面有人敲门，他没有动，希望那人能懂些分寸，倒也没有。他弟弟依旧按着门铃，甚至开始打电话，“哥，你在家吗？我在你门口，你给我开个门吧。”
白羽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要起身开门。他拦住她，把她往衣柜里一塞，嘱咐她别出声。
红光满面可以来形容一种长相，他弟弟就是，人高马大，笑容满面，脑子里的神经和胳膊一样粗，像是美国校园片里的橄榄球员。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皮衣，但手臂很紧张。他和杜秋一样，也是带了礼物来。
林怀孝见怪不怪，自从他病了，来探病的人都是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争先恐后来送礼。吃的，用的，鲜花里藏着贺卡，全是假话，什么祝早日康复，病好之后再一起吃饭。他把贺卡全丢掉，礼物留下，专门找个房间搁着，也不拆封，放到快过期了，再拿来招待他弟弟。
这盒过期了两个月的饼干卖相还不错，他弟弟吃着，咔嚓咔擦掉饼干屑。他边吃边问道：“你在这里住着还行吧。你缺什么东西和我说，我让你司机给你送来。”
林怀孝道：“我缺清净，你少来就可以了。”
“你又这个样子，怎么回事啊？”弟弟皱着眉，倒也不妨碍吃，“你虽然是病人，可也不要总是这么发脾气，好像和大家对着干就对你有好处。你要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大家现在都是忍着你。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对啊，我只是快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你们觉得舒服最重要。”
“你这话太难听了，我爸和我妈也很担心你啊。你想要搬出来，都同意你搬出来住。你想做什么，都是尽量满足你的。”
“‘我爸和我妈’？看来那已经是你的爸妈，和我无关了。”
“你太敏感了，这就是一个口误，你为什么要抓着不放呢？说难听点，你去看看医院里，很多人看不起病也要死了，他们都不是你这种态度，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把关系全弄糟了。所以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林怀孝尖锐笑了，刻意加重音，“对，无孝子。”
“你这个人真是的！没什么和你可说的。大家都是很乐观地看待你的身体，为什么你要这么悲观呢。现在科技挺发达了，你说不定还能活上个十几年，干嘛要自暴自弃啊。你要积极乐观地对待生活啊。”
白羽翎在房间里咳嗽了一声，弟弟立刻反应，起身道：“谁在你房间里？”
林怀孝面不改色，接话道：“你来得不巧，现在是保姆上门的时间。本来在用吸尘器清地，怕吵到你说话，我让她停了，先等等。”他故意起身，走进卧室，虚掩着门，对着白羽翎道：“阿姨，你再等等，超出来的时间我另外付钱给你。”
白羽翎想要冲出来，他一把捂住她的嘴，按着肩膀往里推。她气得朝他比中指。他走出来，弟弟倒也被骗过去，起身道：“算了，我本来也要走了。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让阿姨继续打扫吧。”
人走了，痕迹倒是留下了，桌上都是他吃的饼干屑，一路掉到地板缝里。
白羽翎气冲冲出来，“你弟就是狗屎。为什么你不让我出来，被他看到又怎么样？我和你什么都没发生。”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这种时候和我走的太近，我一死，我送你的东西，他们一准全要回去了。”他踢着桌子往外推，“这张桌子我不要了。被他弄脏了。”
“你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你不要再和这些人耗着了，他们根本没有一个人是关心你的。你现在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就快点完成，想做什么就做。”
林怀孝道：“我看中了一套房子，还不错，你同意去住的话，立刻就能付定金，长租两年。如果我说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会同意吗？”
“你吃屎去吧你！你以为我过来陪你是因为看上你的钱？还是看上了你家的家庭伦理剧？我是医生，你是病人，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你要好好对待自己，我是想让你高兴一点。”
“拯救灵魂是神父的事，拯救肉体是医生的事。你两件事都做不好。我还没有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你要是不想来，可以不用来。要是想给我当寡妇，你要先排队。”
“你个王八蛋！”她一脚把桌子踢翻了。
“别生气，为我生气不值得。来，坐着，听我再说几句。” 他心平气和地微笑，好像又回到了生病前的性格，极稳重的一个人， “我没得病的时候很骄傲，觉得人生是一条宽广的道路，越走越平坦。但我现在明白了，其实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人，认识的人也好，处事的方式也好，生活的环境也好，早就没什么挣扎的余地了。你对我的处境很生气，因为你是个好人，你还很健康，还有很多未来。你还想为一些事挣扎。可是我累了，他们到底是我的家人，如果他们还准备在我死前挖掘一下我的价值，那就做吧。我无所谓了。”
白羽翎吃软不吃硬，听他柔声细语的，也不便再发作，帮着把桌子扶起，扫干净了地上的饼干屑。也是当真做了一回保姆，她又气又笑坐回沙发上，“我在医院里见过一家人，女儿才六岁，白血病，没有治好的希望了。住院的时候她的父母都陪着她，关怀备至，又眼泪汪汪的，很爱她的样子。但是那个孩子还没死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走廊上聊什么时候生二胎，第二个孩子能不能按独生子女算。半年后那个妈妈就怀孕了，喜气洋洋来产检。那个女孩刚死三个月。”
她叹了口气，泪光闪烁，“我爸妈对我很好，但这些事，你的事总让我在想，这个世上的所有感情是不是权衡利弊？”
他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光，柔声道：“你没必要为这种小事难过，你还年轻，有许多快乐的事可以做。你想不明白的事，还有许多年可以慢慢去找答案。”他把遥控器给她，“我们再找点事情做做吧，你要看综艺的话也好。我只要听个动静，热闹一下就好。”

第13章 你把见财起意说得挺文雅的
这条街上有五十间酒吧，有十二间带乐队的，180bar 是其中一间，Dylan 的乐队就在里面驻唱。
乐队的档次也是酒吧的档次，最好的一类往往是国外的爵士乐队，按天数算合同，不签长约。再此一档的就是日本来的电音，小众文化，喜欢的人不多，但打广告无往不利。然后就是国产乐队，再按名气分三六九等。Dylan 的乐队还没混出名气，比退休老年爵士乐团好一档，就只能来这种新开不到三个月的酒吧。
Dylan 是乐队的贝斯手，乐队里较凄惨的一个位置。每个吉他手都藏了一肚子的贝斯手笑话，说给来搭讪的漂亮女孩听。每次演出结束后，主唱和吉他手都有人请酒喝，只有 Dylan 背着乐器准备回家。
他不是游离在外，而是看不上这种小鱼小虾。他的鱼钩钓上来一条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有钱的大小姐，脑袋空空，钱包鼓鼓，已经答应出钱帮他成立工作室。他并不完全清楚她的身份，看从她开卡座时的豪气万丈看，她爸爸短期内绝不会破产。
她的朋友都叫她小青，在灯光下仰着头对他说话，眼皮上的亮片，指甲上的水钻，嘴上的唇蜜都亮晶晶的，让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盒果冻，甜蜜而轻薄的滋味，拆开包装张嘴就能吃下。
Dylan 把她搂在怀里，道：“我真的不知该怎么爱你。”她心醉神迷地闭上眼叹息，他则睁着眼睛，盯住她皮包搭扣上镶蜥蜴皮的大写 H。他其实不懂这玩意儿，但偷偷拍了照，拿去给人估价。价钱一定，他立刻生出万丈决心要把她拿下。
他自然不会把这事和乐队的人说，怕他们找他借钱。所以今天晚上的烦恼，他也不能找他们求助——已经连着三个晚上了，这个男人都来看他演出，坐同一个位置，点一杯威士忌加冰，喝到乐队散场，都直勾勾盯着他。
第一晚，还以为是误会。每天晚上来酒吧的客人太多，那个男人可能只是轮廓太深才显眼。可第二晚，Dylan 特意在表演时走动了几步，那人的眼光也追随着他移动。像是知道他紧张，还故意用手指隔空一戳，笑了。第三晚，男人还是照样过来，Dylan 有些受不了，找了个理由中途开溜，走出酒吧后门时，他特地扭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才快步走回家。
刚过两条街，拐角处就斜出来的一道影子，慢腾腾走出来拦他，就是酒吧里那个男人。高个子，长外套，半长不短的头发，仔细修剪过的胡渣，露指的针织手套。左右都不是正经人的打扮。
Dylan 以前是吹着口哨尾随过走夜路的女人，也不做什么，就不紧不慢跟着，吓唬她们玩。他最怕的也是被另一个男人当女人对待。他声音抖了一下，假装是天太冷，“你找我吗？”
“不然呢？”
“我肯定是不歧视你这样的人，可是我有女朋友了。我是平权主义者，彩虹长跑我也经常去的。我对你们绝对没意见。”
男人笑了，戴手套的手摸了摸下巴，“你这么自信，挺好的。你家就在前面，对吗？”
“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你误会了。我对你没兴趣，不过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在这里打你一顿，找个垃圾桶套你的头，要么我和你回去好好谈。你说呢？”
“我会报警的。你不要乱来。”
男人朝他摆了个请的手势， “那你最好快点，外面挺冷的。”
尴尬艳遇急转直下渗出悬疑气氛， 二流好莱坞恐怖片里常有这样的连环杀手，说话轻声细语，反手就从口袋里掏出铁锤劫杀路人，连长外套都是标配。不过 Dylan 已经猜到了男人的来意，他喜欢的女人叫小青，那也一样有法海来棒打鸳鸯。他小跑着把人领回了家。
进到屋里，叶春彦立刻把门反锁上，道：“你叫董明诞，是吗？为什么要让别人叫你 Dylan？”
“洋气嘛，毕竟搞艺术里不爱用中文名，太俗。大哥，你叫什么，抽烟吗？”
叶春彦背过身不理睬，很自然拉开他的冰箱，探头进去翻找，摸出一只苹果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刀尖挑着吃。这点堂而皇之的派头把 Dylan 吓坏了，生怕他吃完了苹果就要用刀尖挑人了。
“听说你有个女朋友？”
“哪一个？”
叶春彦不说话，眼神玩味起来。酒吧里的灯光打得朦胧，像是近视眼看人，有点雾里看花的美感。可现在回到家里，白织灯冷冽起来，很清楚照出他脸上的沟壑。从侧面看，他的脸是一条直线画出来的，只额外突出两个尖角，一个是鼻子，一个是嘴，像是小鸡啄米似的。
叶春彦纳闷起来，杜时青看上了他什么？才华吗？二十出头玩音乐的哪个觉得自己没才华？他是英俊了太久以至于成了一种习惯的，一向都是他抵挡女人的追求攻势 ，怎么处心积虑讨女人欢心，他确实不了解。
Dylan 被他盯得发怵，搓搓手，讪笑着贴过去道：“我和你说件事啊。”话没说完，他的拳头已经招呼过去，本想着先声夺人，结果却是先遭了殃。叶春彦单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拧得咯咯作响，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苹果。打架像是玩音乐，熟能生巧。他照旧笑着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大哥，抽烟，请。我刚才开个玩笑。”Dylan 痛得嗷嗷叫唤，明白今天很多事是没法含糊过去了，手腕被松开，他揉了一阵才开口道：“大哥，你是谁派来的。小青的姐姐还是她爸？”
“有差别吗？都是你惹不起的人。”
“我想为自己解释几句，主要他们不了解我，其实我不是坏人。饱满的爱情是要靠充足的财力支持的，虽然她为我花了钱，可是我向他提供了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感情上的充实与幸福。她的父母应该多关心她一点，我是完成了他们的工作。”
“你把见财起意说得挺文雅的。”他吃完了苹果，理直气壮把核就搁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推过去，不带任何表情。Dylan 吓得朝后躲，“你别乱来，这是法治社会，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立刻就报警。”
“然后你就被人以诈骗勒索的罪名逮捕。你向那女孩要了多少钱啊？你以为吐出来就没事了吗？”
“那他们想怎么样？”
“看你诚意，有诚意的话，还可以给你一笔钱。没诚意的话，你可以把入狱三年写进简历里。”他把水果刀轻轻朝空中一抛，也不去看，就稳稳接在手里，“我喜欢用一些斯文点的方式说服人。如果你听不懂，我也不介意换个办法。”
杜时青耍了个心眼，把 Dylan 的电话存为外卖，而微信号则标注为买手店老板。靠这招，她躲过了好几次杜秋的检查，可坏处是有时她也记岔了。晚上接到外卖的电话时，第一反应是挂断，回过神来，又再拨回去。
“身边有人吗？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我在房间里，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不舒服吗？”
“我爸心肌梗塞住院了，需要马上动手术，要交十五万的定金。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之前你给我的钱，我都拿去投资工作室了。要是问乐队的朋友借，估计要找好几个人拼凑，我怕时间来不及。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可靠的就是你。“
“我懂我懂，没事的，你什么时候要，今晚吗？我去看看，哪张卡方便给你转账。我怕我姐知道了又要啰嗦。”
“谢谢你了，你真的是救了我一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没事，那可是你的爸爸，不过他在哪家医院啊。我想看去看看他，是在中山医院吗？”
“对，就是那里，不过你出门不方便，还是以后再说吧。”
机会难得，今晚杜秋不回别墅住，杜时青就拿了张不常用的卡，转了二十万，另外五万给她的宝贝当零花。就算姐姐收到银行通知，来兴师问罪也是明天的事，不过三十万以下的花销，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Dylan 收到钱，回复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立刻拉黑了她。杜时青发懵，隐约有坏预感，她连夜把司机叫来，驱车去医院找人，一问才知，今天心脏外科没有收治过心梗的病人，更别提姓董。
或许是转院了？又或许他出了其他事不愿拖累自己？再打他的电话却已经关机了。杜时青浑浑噩噩回了家，勉强睡下，一整晚都在做噩梦。最坏的一个是他遇到车祸，满身是血来找她私奔。醒来后，她哭了一阵，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开机，有四十多条未读消息，全是朋友来慰问她失恋。她不解，有人把 Dylan 朋友圈的截图发给她看，上面写道：“感谢十年来的陪伴，爱情长跑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为终点。我的未来，有你有他。”配图是结婚证的封面和装戒指的丝绒盒。
她起初不敢信，后来联系上他乐队的主唱，也说 Dylan 退出了，他的女友怀孕要回老家结婚了。再联系上昨晚的钱，她痛彻心扉。
杜秋回来时，杜时青还在哭，甚至是见了她才哭得更厉害。姐姐的羽翼太丰满，躲在底下总让她不甘心，但被庇佑的温暖早就融入了她的天性，一受伤，她又迫不及待地飞进杜秋的怀里，“姐，我被骗了。他拿了我二十万跟女朋友跑了。”
“算了，花钱买个教训。你就当买了个难看的包。我早就和你说了，这人不靠谱。”
杜秋皱了皱眉，没有动气，只是轻抚着她的背，“也是我不好，平时管你管太严了。有些话我想现在和你说比较合适。我确实对你管太多了，但是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十八岁了，在法律上是成年人了。我也有过十八岁，那时候我也以为我能对所有事负责。我那时候也稀里糊涂对不应该的人有好感，他甚至要和我私奔。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并没有真正的成熟，这个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没有想过，我真的没有想过，我以为我长大了。我想变成和你一样的大人。”
“不要和我一样，太累了，我只希望你高高兴兴。可是别再让我太担心了，下次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好吗？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我没有那么爱他了，我现在已经觉得他很丑了。我会以后好好读书的。”杜秋把她向怀里揽了揽，脸略抬起些，墙上的镜子里清楚映出她的笑容。胜利者的笑，掺杂无伤大雅的狡猾。

第14章 一个医生能给病人最深刻的感情是愧疚
白羽翎从小就想着当医生，小时候她去医院开扁桃体。医生让她坐在椅子上张嘴，闭上眼睛，很快就不痛了。之后为了奖励她表现好，家里允许她吃冰激凌，也是镇定伤口。香草球是凉丝丝的甜，在白织灯下几乎是白色，医院的颜色。
父母自然大力支持她的梦想，一切带编制的职位都能带给中国家长天然的安全感。她从小就是尖子生，顺利考进医学院，一口气学了七年，回忆里尽是上课背书和解剖，福尔马林的味道再刺鼻，习惯了倒也好了。
当住院医师又是一道坎，更忙更累，见的又是活生生的人。她去的是一流的医院，父母在老家也能拿来炫耀，结果工资还不够日常开销。她的作息像是猫头鹰 ，之前和一个程序员合租，结果对方嫌她到家比自己还晚，只能求家里贴补了租单间。
母亲每月会寄水果和玉米来，又小心翼翼道：“小羽啊，你这工作这么忙，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啊。”。
她嚼着玉米含糊道：“快了，快了。”其实心里也没底。
苦是真的苦，不光是医生能训她，护士能训她，有时连病人也能教训她几句，刚进来的半年就是轮流给她下马威，看病历看得头晕眼花，还要忍着近亲繁殖的专业户。和她同期的跑了两个男医生，都说宁愿去乡镇医院也不受这气。
可她一抹脸还是熬过来了，想着为了理想，没什么不能忍。一百个病人里有一个对她说谢谢，也算是够本了。
林怀孝这样的病人，很自然是会引起她嫉妒的。他第一次看诊时都是主任来介绍的，住的还是单人病房，白羽翎看到送他来的车有小翅膀，不认识，问了人才知道是宾利。查房时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看一本企鹅出版社的《院长的十二月》诺贝尔奖得主索尔&#183;贝娄的一部长篇小说，探讨了现代人的生存意义。
她随口去问，“这书好看吗？”
林怀孝道：“特别无聊，不过可以是精装版，可以用来压泡面。”
她笑了，环顾房间，只有放着贺卡的水果篮，却从不见有人守在旁边，“你爸爸妈妈不来看你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住院要家里人来陪。”好像很潇洒的样子。
她的带教医生是林怀孝主治，她每天都去看他一次，但谈话仅限于日常问候。她知道他未婚，但住院医生的日子忙得无空遐想，她也不喜欢这样的男人。举止得体、品味不凡是家底殷实生出的底气，镶金边的漂亮人生。
他的手术她不在场，本来换瓣膜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就算术后切口渗液，也很快恢复了。她那段时间忙着照顾 46 床的病人，是个脑卒中昏迷的中年人，妻子带着孩子来，嫌医院附近的饭太贵，只买一份给孩子，自己总开一听黄桃罐头。
主任把她叫去，“小白，你也是个专业的医生，一会儿 46 床的管子你去拔一下，凡事都要有一次。”
她听他的口气，起初以为是拔导尿管，大大咧咧去了，看到妻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开罐头，才知道拔管子是放弃治疗的代称。她亲手拔了管，关了维生设备，二十分钟后向家属确认病人死亡。
妻子没什么反应，坐回去，慢慢把罐头吃了，然后才想起要哭。
那一天她不用值班，林怀孝也正好出院 ，她送他到门口。他不愿上车，想再四处逛逛，“其实我住了这么多天，还对没完整走过你们医院。”他恢复得还算不错，坐在轮椅上，由她推到医院后门，一路上说说笑笑也不觉得累。
医院后门是锁上的，白天从来没开过。他问到：“你们的后门为什么总是关着？”
白羽翎道：“只有殡仪馆的车过来，才会开后门。”
铁门对马路有好几家咖啡馆，前后都有梧桐树，观光客正兴高采烈在拍照，阳光正好。他感叹道：“这条街我以前一直来，有几家不错的家具店。你们医院的后门我也见过，但从没想过是什么用处。希望不要有一天，这门为我就开了。”
“不会的，心脏瓣膜是小手术，好好休息，不会有后遗症。运气好的话，十年里你都不会再过来了。”
“十年里见不到你，我会觉得很可惜。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了。”他笑着留给她地址和电话，约她有空来家里玩。她没当真，反手就删了他的联系方式。
一年后，林怀孝又住院了。他的血氧低到呼吸困难，直接送了急症，脑纳肽高得毛骨悚然，当晚就安排了心内科会诊。确定是心衰了，心室壁变薄不可逆转，发了病危通知书，把他的家人都叫来。白羽翎这才想起，上次他住院，全程都没有见他家人来。
他的父亲文质彬彬的，而母亲又年轻得过分，果然是继母，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弟弟。一个带棒球帽的男孩子，坐在候诊椅上打手游，表情漠然，道：“所以，今天他不会死咯？”
紧急手术后抢救了过来。好消息，他们一家不等他的麻醉苏醒，就先去吃饭了。林怀孝知道后反应也平淡。白羽翎倒替他急， “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能吃得下饭？”
“因为他有两个儿子吧。我是他不太爱的女人生的那个。”
其实这一切早有暗示，他患的是风湿性心脏瓣膜 ，诱因是五年前呼吸道感染没有在意 。他解释当时正忙着谈合同。他这样的人又不用为生计奔波，这么殚精竭虑地工作，是要保住岌岌可危的继承人位。后来才知道，他是在他爸办公室里发病的。父子间为公司的事争吵，他爸大叫保安拖走他。他气不过，吐血昏迷了。
他的病本不会成绝症的，是没痊愈时就熬夜看合同，四处奔波谈生意才恶化的，生意场上不能不喝酒，别人知道他动过手术，也只是笑着夸一句，“林总厉害，有诚意。”
后面来的多的反倒是他继母，穿着套装，化着淡妆，每次都提一个果篮。也坐不了太久，就劝他，“你想开些，不要太拼，别和你爸爸吵，有些事放手给你弟弟也好。”
林怀孝起先还客气，后来也发作了，翘着腿在床上吃香蕉，一句话也不说，就没由来怪笑。他的脾气就是那时候变古怪的，同时也和白羽翎亲近了。
白羽翎骂他，却也舍不得他。爱不爱的，算不上，一个医生能给病人最深刻的感情是愧疚。她总想着要是那一年里，她去看他几次，提醒几句，能不能救下他？
已经连着三次了，她到林怀孝家里时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只能坐着一起看电视。《海绵宝宝》是真的腻了，又换回新闻看。高速上出了起连环车祸，两死七伤。
林怀孝道：“这种情况下，是不是死了会比活着好？死了还能有保险赔，残废的话反正拖累家里人。”
白羽翎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你是医生，你会不知道？这种事你应该看惯了吧。”
“就是看惯了才不知道，医生永远不会定义病人的生命，没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但是很多时候家属可以定义。”
林怀孝垂下眼，有片刻的黯然，她继续道：“我在医院里见到的全是没钱带来的悲剧，有人因为三万块的手术费，宁愿放弃治疗让女儿的眼睛瞎掉。我以为有了我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结果就遇上了你，真倒霉！你简直毁了我继续当医生的全部希望！”
林怀孝笑道：“没那么夸张，幸福的有钱人本就是少数。你把这当成个数学问题吧。这座城市有三千万人，前百分之五的人算有钱，那就只剩一百五十人。还有百分之五的人充足的爱，那就只有七万五千人。再按年龄正态分布，不能是老人和孩子，还必须要得了心脏病，估计只有几千人了。万分之一的概率，你是不太容易碰到的。”他顿了顿，继续道：“等我死了，过上两年，你就忘了这事了。”
“别自以为是了，我一个月就会忘记你。我只在意活着的人。”
“那可太短了。我受不了的，至少记得我两年吧，那套房子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已经委托杜秋去付定金了。”
“你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我说过我不要你的钱，现在的房子我住着很舒服。”
“那就当我拜托你，我想让你更了解我。你和我生活的环境不同，所以不理解我现在的选择。等你住进去了，或许就体会一些我的处境。”
白羽翎觉得他莫名其妙，不搭腔，省得又要骂人。林怀孝自嘲一笑，道：“看新闻是有点无聊。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大学时候在美国拍的录像。那时候我想过要当个纪录片导演呢。不知道还能不能放。”
都是些没剪辑过的素材，从构图可证明他在艺术上确有天赋，要是坚持下来，或许比做生意要好。她很认真地看着——墙上的涂鸦，拿着红气球的黑人小孩，涂着个笑脸的冰激凌车。镜头也拍到了他自己，他那时候更黑些，穿一件卫衣，很傻气，却有年轻的健康的笑容。
她忍不住想哭，灯关着，她不想让他知道，只是默默流泪。但他还是抽了纸巾给她。
叶春彦把事情办得很稳妥，比杜秋预期中要好许多。杜时青为了诉苦，连着几天都缠着她，功课上也用了些心思。狄梦云说按现在的进度，半年后她应该能过语言考试。
杜秋心情大好，又故技重施，转了二十块给叶春彦，留言道：“我明天来你店里。”他这次倒是比上次大方，转了十块钱，回了一句好。
她还是选了晚上去，店里没什么人，方便说话。叶春彦换了件衣服，之前常见他穿黑色，忽然改成了白色的毛衣，有种耳目一新之感。但平心而论，他穿浅色显憔悴，这么深的眉眼，只能靠浓色来压。
莫非是为了见面特地换了衣服？她暗笑。立刻就否定了。她还不至于落到了男人的境地。看上了谁，以至于他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是别有用心。忍不住抖一抖，觉得浑身都是魅力，梦里都要笑出声来。
叶春彦和她若即若离的，到底还是为了钱，也没什么羞于启齿的地方。她忍不住把他想成一只漂亮小鸟。报春的燕子在屋檐下长住，衔了她几样小物件筑巢。自然是一点甜蜜的野趣，但当不得真，等春去冬来，幼鸟长出羽毛，便是毫无留恋地居家飞走了。
杜秋索性问道：“你今天换了件衣服，挺少见你穿白色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汤君也在店里，低头写作业，叶春彦凑过去帮她检查功课，没有抬头去看杜秋，很随意的一句问话。
“挺好的，显得人很开朗。”
“哦，平时我很阴郁啊。”
“你知道就好了。”杜秋笑笑，眼神稍微斜过去些。他本来就是半长发，碎发平时靠发蜡往后拨，今天像是刚洗过去，一低头，发丝就垂在面颊旁。他似乎是自然卷，发梢的卷度一路上到两侧。她忍不住想把他一缕落发别到耳后，忍住了，两手背在身后。
叶春彦扶着女儿的手，轻声道：“手别蹭到作业本，都是铅笔印子。”他回身对杜秋道：“你总是看我的头发，要我扎起来吗？”
他果然有察觉。这样天生活在注视里的人，天生也对注视敏感。他手腕上套着个黑色发圈， 拿来简单扎起来，一个羊尾巴般的小揪，他的头一动，就轻轻在晃。
更移不开目光了。杜秋索性侧过身，望着汤君说话，“你的自然卷倒是很漂亮，我看别的男人自然卷像是爆米花桶一样，留长也不对，剪短也不对。”
“他们只是长得丑吧。”他说话时的语气很平淡，汤君听到了却在一旁叫，“爸爸，你不能这么说话，丑的人也有自尊心的。”

第15章 做事情成不成功是能力问题，放不放在心上是态度问题
叶春彦敷衍着认错，转身给杜秋倒咖啡。她浅尝了一口，“味道和上次的不太一样。”
“我换了低因咖啡，这么晚喝咖啡怕你失眠，你本来就看着睡不好。”
杜秋笑笑，他的细腻心思她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是睡不好，就是太累了，很多事很烦。”她使了个眼色，邀他去外面细谈。
咖啡馆后门有个小露台，连一套桌椅都不够摆，他们就站在栏杆边上说话。杜秋道： “你把那小子弄到哪里去了？”
“他在浙江有个亲戚，他去借住两个月。”他从口袋里掏出薄薄一张纸，“这是他签过字的借条，如果他敢回来或者把事情说出去，可以拿着去找他要钱。”杜秋瞥了一眼，上面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有，金额是一百五十万，三年内还清，还算利息。
“他倒能同意？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春彦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很擅长说服别人。”
杜秋也笑，眨眨眼睛，“保持长期合作吧，养孩子单靠一笔钱是不够的。我以后也会有些事需要人处理。钱我明天汇过来，最近银行管得严了，这种大额转账要找个合适的名义。”
“可以先给三十万，我也只准备给他们那么多。全给显得太好欺负了。”
“你给钱就已经够好欺负了。你这么有手段，怎么就乖乖交钱了？”杜秋点了一支烟，又想到有孩子在，默默在栏杆上按灭。
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似有感激，“我不想他们闹到孩子面前来。”
“你为了你女儿牺牲倒也不少，你看着不像是在意这种家庭氛围的人。”
“我是不在意，所以我不想她太像我。”
“怎么这么早就有孩子啊？奉子成婚吗？”
“没有，她是我大我一年的学姐，在学校就认识了。我辍学后她就来找我，谈了一年恋爱。她说要结婚，那我说好。然后就有孩子了。可能男人和女人对婚姻的态度不一样。她是很认真要组成个家庭。”
“你就是单纯领个证吧，听着可够混的。”
他低头苦笑，倒也认了，“我对家庭没有什么概念，也不知道怎么当父亲和丈夫。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你爸爸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他没怎么犹豫，很平静地坦白，道：“一个孩子，如果欧美发达国家的种，一般会客气些叫混血。如果是东南亚或者是非洲的血统，背后都叫杂种。我属于混血和杂种的交界点。”
杜秋会意，打量着他月光下侧脸的轮廓，“你看起来像是绳文血统。“
“无所谓。”他是侧身站着，方便隔着门上的玻璃看汤君的动静。她已经写完功课了，正撕下草稿纸折千纸鹤。他推门进去，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想回家了？”
汤君摇头，道：“我想和阿姨说话，爸爸你怎么有这么多话，还没和她说完？”
叶春彦语塞，委屈道：“那我出去，有多远走多远，你们慢慢聊。”他拖长音说话，少见的俏皮，显得很活泼，衣服穿得浅，人也格外轻快。
他又从后门出去，杜秋也有些不好意思，弯下腰问汤君，“你有什么要对我说？”
汤君跳下椅子，极郑重道：“我想和阿姨你说谢谢。你上次没生气，还请我吃巧克力。走得太急了，没有和你说，都是爸爸不好，你又过来了，他没告诉我。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给我的巧克力，我能不能分给同学吃。因为是你送我的，我要问一下你的意见。”
“可以，你想给谁都可以。不用特地来问我，你还想要的话，可以再和我说。不过小孩子要少吃糖，当心牙。”
汤君点头，又再次道谢。太懂事的孩子像是嘴里镶的金牙，显眼到别扭。杜秋没有对好孩子的经验，无话可说，就去看她的作业本。确实像叶春彦所说，她有种死板的认真，有许多橡皮擦过的痕迹，倒不是为了改错，而是想把字写更工整些。现在孩子的数学题比她读书时难了许多，粗略一看，倒也全对。
杜秋突发奇想，拿了手机给她做题，“你有做过这类题目吗？”
汤君摇头，于是就让她做了，这是韦氏智力测验，拿来和常模比，最后的结果是 143。虽然这是老版本了，但她偶尔也拿来测员工，还算准。她这成绩算是万里挑一的孩子了。不过如今的教育还是看家底的时候多，叶春彦也清楚，不然不会低声下气来求她。
杜秋问她，“你在学校考试，是不是总是第一个交卷的？”
汤君道：“不是，我是第二个交卷的，虽然早就写完了，可以第一个交总是不好意思。”
“你挺聪明的，有没有想过要跳级？”
她的嘴撅起来，委屈又埋怨，“我想跳级，我爸爸不同意，他说考满分也没什么，聪明不重要，用心才重要。”
杜秋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你爸爸也很聪明。所以他觉得聪明人不稀奇，其实是很稀奇的。”她想要起身，可是蹲得久了，腿一麻就没站稳。叶春彦一个箭步冲进来扶她，想来是在外面偷瞄了一阵。他没托她的腰，而是搭在背上，手臂极稳就把推起来。她回头要去看他，人没事，咯哒一声，扭到脖子了。
“不要紧吧？”是问询的口吻，他偷笑了一下，又抿起嘴想忍住，嘴角还是翘起。他搬了把靠背椅，扶着她先坐下，“要我拿热毛巾给你敷一下吗？”
“不用了，过一会儿就好。”
“我觉得好不了。”他的手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隔着衣服，“我帮你正一下吧。”
“不太合适吧？”
“很快的，不然你睡一觉明天头都抬不起来。”
“不必麻烦了。”
他没有理睬她，似乎很乐意麻烦一下自己，再困扰一下她。他把椅子转过来，让她的脸朝着自己，又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毛衣薄毛衣，贴着上半身，很结实的肩与胳膊。店里的暖气刚关掉，冷得很清爽，他身上也有柔软剂的香味，较廉价的薰衣草味。但一贴近他，她总觉得热腾腾的，手从后面扶住她的后脑勺，朝前面压，额头抵住胸口，一条胳膊从她下颚环过去，姿势上有些近于裸绞，又像是拥抱。
她舔了舔嘴唇，道：“这样好像很危险。”
“非常危险，按错了，你会瘫痪。”听声音，他似乎还挺高兴的。她肩膀紧张了一下，他趁着这时机用力，又是卡一声，把她的脖子扭了回来。自然没瘫痪，但她的面颊贴着他的胸，倒也听到了他的心跳，跳得很稳。
她依旧坐着没起身，低声道：“你今天对我挺不一样的，是因为我还没给你打钱吗？急着讨好我，怕我不付钱？”
叶春彦贴着耳朵对她，道，“没这个必要，你现在有个把柄在我手里。我认识你妹妹的。”
杜秋轻笑，话吹着他的面颊飘过去，“小心点，之前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这么容易扭到脖子，也是低头多了，估计是职业病，去包个正骨医生吧，对你也不贵。”
“不是钱的问题，我不喜欢陌生人对我动手动脚。”杜秋抓过外套，转身出去。
兴许是脖子舒服了，一连几天，杜秋都神清气爽的，以至于出了电梯还在哼歌。王秘书向她问候，笑道：“杜总今天心情很好啊。”
“大概因为我昨天睡得好吧，换了低因咖啡。”
王秘书点头，唇边藏着一抹忧虑的笑，显然有坏消息要说。她是个面容俏皮的短发女人，只是总被安排着处理沉重事宜，嘴角已经生出了紧绷的纹路。她道：“还是上次的那件事。编辑部那边有人给我们发匿名邮件，说那个罗记者有点问题。有人和她提过采访内容不合适，她也没有删，而且特意把这段放在前面。那次带来拍摄的人，也不是她原来的团队，像是有意要败坏我们的形象。”
杜秋道：“消息来源可靠吗？能查出是谁吗？”
“没找到具体的人，但让网络安全部门去找了，确定是从他们内部发出的邮件，估计是内斗，想借着我们的手拉下罗记者。”
“匿名邮件里有说针对我们的原因吗？”王秘书摇头，杜秋道：“我倒有些猜到了。他们内部估计斗得厉害，我爸和他们之前的领导关系很好，但这人已经调走了，现在换了个新领导上位，估计在铲除老领导留下的人。罗记者站新领导，所以要拿我们难堪一下。也是，之前以为这个新领导做不长久，没怎么打点，估计他也怀恨在心。”
“那要怎么处理？要请他们吃饭吗？”
杜秋摇头，“我们还没那么低声下气，上赶着去讨好别人。肯定要给他们些教训，关键是做到什么程度。”她略一思索，便道，“你帮我把周长盛叫过来。”
周长盛一到，杜秋就把匿名举报给他看。他也同意去追究，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杜秋道：“那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和他们谈。然后把他们的处理意见告诉我。”
隔了一天，周长盛过来告诉她谈妥了，“他们内部调查过了，举报邮件是实习生发的，主要是和罗记者有私人恩怨。邮件里说的事是真的，不过也不是有意和我们过不去。他们同意向我们道歉，以后的采访也会先征询我们的意见。”
“就这样了？”
“我觉得对方已经让步了，要不我们也退一步就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杜秋冷笑道：“既然是小事，他们也可以再退一步。”
“那您的意思是什么？”
“要有人对这件事。谁负责，谁滚蛋。不管是引咎辞职也好，还是内部处理也好，要有人走。”
周长盛不说话，面有难色。杜秋眯起眼打量他的窘态，笑意更深，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心眼，一点小事也抓着不放？”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可以用一种比较缓和的态度处理问题，毕竟和媒体那里的关系不能搞僵。可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你想到了吗？类似的话我昨天也和你说过了，你当时也说你理解了。这就是你理解的结果？做事情成不成功是能力问题，放不放在心上是态度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种大动作要和您父亲杜总先商量一下。您觉得呢？”
杜秋声音一高，立时发作起来，“你知道我们每年给媒体多少车马费吗？逢年过节送礼是什么档次的？你知道这次的事有多少媒体在看着吗？他们都在等我们的反应，然后决定对我们的态度。你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明白了。”
“要记住。”杜秋用眼神定住他，轻声道： “这是我的部门，就要按照我的意思去办。你既然还没走，那就是我的人。”
一个钟头后，周长盛把这话原样转述给老邱。老邱也吃了一惊，问道：“她真的这么说了？有没有其他人听见？”
“就我们两个在场，没有其他人。”
老邱摇摇头，略带一思索，“那可惜了。你说这次的处理方案，是杜秋的意思还是老头子的意思？”
“听这话的口气，是她自己的想法，要不然她肯定早就拿她爸来压人了。”周长盛哼出一声。让个年轻女人当上司，他本就不屑。为调职去外地的事，又更是生出许多怨气，隐忍不发，就是候着机会等着老邱再帮他活动活动。
“我知道了，你走吧，这件事别和外面去说。杜秋也就是女人脾气，装得凶，没什么底气的，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调去外地的事……”
老邱瞪他一眼，嫌他企图心太过，只帮自己办了些小事，就想着邀功劳，他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你先去吧，我尽量给你想办法，不过实在不行，去历练历练也好。”
周长盛一走，老邱就点着烟琢磨起来。这件事不能说得太正式，但要必须要赶一个快。明天他和杜守拙约好了打高尔夫，是个好机会同他谈一谈。

第16章 煮熟的鸭子会飞，聪明的人也会被骗
高尔夫球场要建起来是极不容易的。选址要讲究，面积要大，还格外耗水，那一片莹莹青草的胃口极大，是三天喝一次水，半月喝一条江。 前几年政府名义上已经不批室外高尔夫球场的地了，这里是最后一块，虽然位置偏了些，但收起钱来绝不手软，好处是清净，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对老邱来说，这钱花出去是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花。近十年来，许多生意不爱在酒桌上谈，就改在高尔夫球场聊。也是给你面子才请你打球，不把你当个俗人。
杜守拙就是个爱打球的，稀奇的是晒得还不是特别黑。据说他是戴了帽子涂防晒，不少人觉得这样娘们兮兮，可老杜怕得皮肤癌。所以尤其喜欢秋冬时候打球，不热不怕冷。
早上是四人组，打十八洞，另外两个也是老杜在生意场的朋友，今天是友谊赛，都不聊工作，只交流感情。他们中一个看了杜守拙上次的采访，打趣道：“你最近好像胖了啊，视频上看简直油光满面的。要多晒晒，黑了显瘦。”
杜守拙笑道：“镜头显胖，我也没办法。他们把我的脸涂太白了，和唱戏一样。”
老邱暗暗估量他的神色，猜他应该还不知道那事，否则不至于这么随意拿来打趣。他这人还是有点睚眦必报的脾气在，不过更忌讳别人专权。杜秋这样不通报就擅作主张，老头子知道了肯定要发作。
打完球在会所里吃饭，老邱自然还是和杜守拙一桌。先聊了些闲事，他才若无其事道：“对了，媒体那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杜守拙略诧异道：“哪件事？”
老邱也装得极惊讶，道：“你女儿没和你说吗？她和媒体那边闹起来了，要让上次采访你的记者滚蛋。我是觉得有些过了。”
杜守拙吃的是面，没理睬他，低头吸溜了几口，又喝了点汤。他哼出一声笑，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原来是想着这事啊。”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就是觉得杜秋有点擅作主张了。”
“她当然和我说了，第一时间就问过我的意见。她现在做的事就是我的意思。”杜守拙笑得更厉害，“我现在倒想知道你的意思。她要是没说过，你指望我怎么做？让她滚蛋，你去坐她的位子，怎么样？”
“你别误会，也就是顺口一提。也是下面的人意见大了。”老邱一吓，挺起背来，刚才流的汗腻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把你叫到我女儿身边，是让你帮我看着她。你是要看着她的错处，但不要盯着她的错处，更不要等着她犯错。下面的人有意见，没管好，那就是你的意见。你别装出一副真担心我的样子，这事你要觉得是大事，昨天就该和我说了。有多少心思，都好好给我塞进肚子里。”
老邱点头连连称是。他说旁的话，怕再触怒杜守拙，就只低头吃着饭，勺子在碗里轻轻刮着。杜守拙看了他一阵，忽然道：“你吃完了吗？”
“还没有，我最近胃不好，要吃慢一点。”
杜守拙招招手，把服务员叫过来，指着桌面道：“这里收拾一下，我们结束了。”他转头对老邱道：“你没吃完就回去吃，眼睛不要盯着别人的饭就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别解释了，我看你最近挺闲的。吃顿饭也有这么多废话可以说。”
杜守拙打发老邱走了，对其他人说他身体不好，经不起久站。他们也顺势说下次就不必再叫他了。老邱一走，他就大大方方笑起来。对外只说是手感好，觉得一会儿能打出好球。其实是在为杜秋高兴。
今天的事，无非是杜秋有意设了个局，挑唆着周长盛去找老邱。老邱以为她自作主张，就急着来他耳边吹风，反倒落了个难堪。这是很漂亮的一招借力打力，杜守拙知道她是拿捏住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太生气，满意更多些。他就想要这样一个城府深，会谋算的孩子。所谓慈不掌兵，她要是再狠下心来就更好了。
吃过歇过又开局，杜守拙沉下心，弯腰挥杆，一杆进洞，打出个老鹰球。众人都纷纷向他道贺。
媒体的事告一段落，对面同意让步，罗记者主动辞职，对外只说是职业规划。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一番，新领导那边礼已经送进去了，就差找到机会请他吃顿饭。牺牲一个手下人，看样子也不过是他的投名状。
杜秋松了一口气，闲下来去找叶春彦，倒也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多见他一面也好。到了咖啡馆，叶春彦正在和侍应生交待事情，她心不在焉答应着，他则匆匆忙忙往外走。一旁还有两个小老太在给他鼓劲，“老板快点过去啊，这次去得早，肯定来得及。”
杜秋赶上去，问他出门做什么。叶春彦抿了抿嘴，问她道：“你喜欢吃鸭子吗？喜欢的话，可以和我去排队。”
有条小马路上开了一家烤鸭店，每天都有人排长队。汤君从同学的妈妈嘴里听来这事，又转头告诉叶春彦。这暗示很明显了，他只能按着地址去买。这家店一天只出几炉，他到的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龙，一个老头排在他前面，拿手指挨个点，点完扭头意味深长冲他笑了笑。
他不解其意，等排到他的时候正好卖完，这才明白老头笑容里的深意。第二天他特意提早二十分钟出门，依旧要排队，但比上次早了许多。结果老头还是在他前面，神秘一笑。他一紧张，特地数了数人头，确定能轮到自己。结果老头说到底：“你们剩下的几只鸭子，我全要了。”
煮熟的鸭子确实会飞。叶春彦是真正明白了这道理。
到今天是第三次去了。杜秋听完笑个不停。叶春彦哀哀叹出一声，道：“这事要怪汤君。她只有八岁，不过三四十岁女人的毛病她已经有了，总觉得小店里的东西比外面好。”
杜秋帮着鸣不平，“其实挺有道理的。很多时候就是越偏的店里，东西越好。店大欺客，对客人往往就不用心了。”
“你今年三十了，对吧？唉，三四十岁女人的毛病。”
杜秋有些说不过他，就道：“那你一样有点毛病，你们这里的人就是喜欢排队。”
叶春彦小声嘟囔，“什么叫我们这里？我觉得中国人都挺喜欢排队的。”
“我没有，一看到有排队的地方，我立刻就走。你们这里的人就和猫一样，好奇心特别重，看到有人在排队就要去凑热闹。好奇害死猫真的没错。”
叶春彦把手抄在兜里，缩了缩肩膀，不说话。他很高，但这种时候总显得一种小而可怜相。他们到了。果然是个小小的门面，但前面已经排出了一条长龙，有几个老太是带着板凳过来的。他叹了口气，排在队伍的末端。
杜秋跟在旁边帮他看着，二十分钟出一炉鸭子，按一人买半只算，能打发掉六个人，前面有二十多个人，少说也要等一个钟头。她凑在他耳边道：“我觉得这是饥饿营销。如果加派一个人手，就不用排这么长的队。”
叶春彦道：“你大声点说好了。这就是饥饿营销。我都没见过什么回头客，除了前面那个穿红衣的老太。这鸭子肯定不好吃。”
“那你还过来。”
“来都来了嘛。”他叹气，也觉得自己没出息。
杜秋简直不能不笑话他。排队到底还是件索然无味的事，她觉得至少有五年没做过这种傻事。不过有个人陪着到底还是有些趣味，她和叶春彦聊了起最近的时事新闻，想听听他的意见。不料他的意见是没有意见，“人不就是这样吗？没什么好说的。”
“我见过的男的都喜欢高谈阔论的，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
叶春彦略带轻蔑道：“说什么？不由他们决定的事，他们以为自己的意见很重要。盲目自信很快乐，也挺好的。”
杜秋喜欢他的寡言，窥见过生活本来面目的人，常有这样的矜持。许多姑且值得一看的男人，都因为嘴里长着太爱说教的舌头，而显得俗不可耐。叶春彦有三项并列的美德：英俊，健康，沉默。
队伍朝前挪了挪，他们前面只剩五六个人了。杜秋站得腿酸了，叶春彦提议高价从前面老太手里买个板凳。猜不出他是正经的还是在开玩笑。杜秋道：“我才不要花这个冤枉钱。那还不如你背我呢。”
叶春彦笑了一下，忽然眼睛扫到前面，脸色变了。有个老头正大大方方走进店里，和店主在说话。隔着这些距离，倒也能听到店主在说，“爸，你也不用每次都过来。”
“太过分了。”叶春彦冲出队伍，把那老头拉到一边说话，“这是你儿子的店啊？那你排什么队啊？”
老头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排我的队，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穿红衣服的还是我老婆。”叶春彦扶着头直叹气，无话可说。老头还一本正经道：“年轻人做人不要太死板。吃一堑长一智，我这也是给你上了一课。我算准你还会过来的。不要不服气，来，我让我儿子插队给你们打包半只鸭子，带回去。”
“我不要。我要一只，她也陪我一起排队了。不然我要闹了。”他说话时都带气声了，像是小孩坐地撒泼。
“好了，好了，给你拿一只。你们小夫妻回去慢慢吃。”
叶春彦没反驳，只是沉默着把打包盒分了她一个。回去的路上，起先他们都没什么表情，各走各的路。杜秋偷瞄叶春彦表情，见他拎着袋子，一脸哀怨，就忍不住要笑。不敢笑出声，就咬着手指。
叶春彦斜她一眼，用叹气的口吻道：“你就笑我吧。”
杜秋笑着拍他肩膀，道：“是挺好笑的啊。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犯傻的时候也挺可爱的。”叶春彦也笑了，见她笑得上半身依在自己肩上，欲言又止，只是不着痕迹扶了扶，“可爱不是这么用的吧。”
杜秋笑着望他，“那是怎么用的？你教我？”
他垂下眼，不动神色往旁边一躲，无可奈何微笑道：“你就拿我寻开心吧。”他们并排走，中间是隔着一些距离的，但因为太阳已经斜下去了，他们的影子便拖长了叠在一处。
鸭子太油腻了，杜秋不准备吃，好歹拍了这么久的队。她还是带回家，让厨房阿姨热一热。杜守拙出来见到了，问道：“怎么突然买了鸭子回来？”
杜秋道：“正好看到有家新店，队伍排得很长，就买了。”
他皱皱眉，摇头感叹道：“你越来越像你妈了。她就是这样子，总觉得这种排队很长的小店里的东西好，一点道理都没有啊。”

第17章 这世上没人靠道德成功，你只要站得高，总有人为你歌功颂德
父亲难得说要到小饭厅吃饭，杜时青也过来，三个人同桌，勉强凑成一个家。杜秋猜到他是有话要说。果然他道：“媒体的那件事你做的很好，要是你做所有事都是这种水准，我也就放心了。你就是不够狠心。”
“谢谢爸爸。”杜秋笑笑，只是给杜时青夹菜。算上她带回来的鸭子，一共有八道菜，他们都吃不多，但花样不能少。她忽然觉得胃紧张起来，吩咐厨房用剩下的龙虾做泡饭。
厨房说饭再煮要等，能不能加青菜下面条。杜秋最讨厌吃面，但当着父亲的面还有点头说好。
父亲道：“小秋啊，你怎么和我有点生疏了呢？以前你不是和我最亲的吗？”
杜时青立刻插上一句，道：“因为姐姐现在和我最亲啊。”听了都笑，再聊几句闲嘴。弄不清妹妹是有心还是无意，杜秋依旧感激她救场。
“老邱今天和我一起打球，和我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给他示意过了。你以后想做什么，放手走就好。听说你想把那个姓周的调走？”
“是的，爸爸你要是不想，我也可以留下他。”
“走，让他走好了，这种小角色不重要。不过你调走还要升一升，没必要，直接平职调动就好。大不了给他个代理职位，先试用半年再看。”
“好的，这样更好。”今天的风是顺着她吹的，但她并没什么可得意的。父亲不是这么简单的人，一笑一怒都有盘算。
面端上来，汤色稠白像是加了奶，龙虾肉是剔出来的，还给她卧了个溏心蛋。杜守拙道：“闻着挺香的，给我来一点。”
杜秋分了半碗给他，他边吃边道：“我知道你有的时候和我闹脾气，觉得我对你不够亲。可是你也要为我考虑啊，我既是你的爸爸，也是公司的老板。管人就像是划船，要训也要夸，最关键要做好平衡，偏重哪一方船都会翻。有时候可能是委屈了你。”
“没有，爸爸，我都理解。”依旧没胃口，杜秋低头，一根根挑出豆芽丝来。
“听说你最近总往一家咖啡店跑？”
杜秋一惊，立刻去看杜时青。她也一缩肩膀，瞪着眼，似乎正纳闷。杜秋了然，那就是老周说的。也对，毕竟一开始是他爸的司机，多少也算是个眼线。
她淡淡道：“对，我和那家店的老板很熟，他很靠得住，我有点事拜托他去办。”杜时青男友的事，她也和父亲商量过，他没有明着表态，但也不反对她动手脚。
“这样啊。”父亲扫了眼杜时青，笑道：“我倒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你也快结婚了，总是跑外面，容易被人误会。”
筷子停住，杜秋抬起头来，“我不想和林怀孝结婚。”杜时青在旁边咽唾沫，自觉把碗移开些，怕他们吵起来，殃及无辜。
“为什么？”他依旧笑着，还算得上和颜悦色。
“他根本不喜欢我，说不定外面有人。”
“就为这个啊。” 父亲乐不可支，只当她说孩子气话，“男人嘛，就是这个样子的。不管是不是，你都别计较了，他也没几年了。”
“就是他活不长了， 我才觉得我们应该更有道德一点。”
“怎么和你说呢？你觉得小林不好？不好在哪里？因为他活不长了。这不恰恰是好事吗？如果是个身体好的，你嫁过去，变数就多了。可他顶多就两三年，他的弟弟又不行，到最后绕来绕去，还是要指望孙辈。那你给他生一儿半女，也算他家的恩人。哪里不道德？明明是好事一桩啊。”
“可是这样不人道啊。我觉得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过完最后的日子。”
他不笑了，眼睛冷下来，旧事重提难免有不耐烦，“说你什么好？你怎么满脑子都在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归他，你归你，没什么人道不人道的。你给他生个孩子，他也算是有后了。小林要是有意见，他早就反对了，不用你替他操心。”
“我觉得我的情况可能不适合生孩子，一旦有了孩子，两三年里都要照顾他。”
“这个嘛，我已经帮你考虑好了，你可以退居二线，再不行的话，干脆休息两年好了。孩子最重要，工作暂且放一放好了。”
杜时青吓跑了，飞快地说吃饱了，又嘱咐厨房把点心送她房间里。杜秋不说话，以一贯的消极默认父亲的决定。
菜冷了，他们依旧坐在餐桌上面对面。他忽然道：“对了，你表弟夏文卿你还记得吗？听说他在国外书读得不错，靠自己也混出头了，实在不行把他叫回来帮你也可以。”
杜秋的筷子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平复情绪，“他估计有自己的计划吧，也不能说回来就回来。”
“这倒是，我有空去问问。” 他把面汤喝完，一抹嘴，自顾自又笑了，“我想起你们小时候一件事。有个玻璃瓶碎了。是你表弟打碎的，可是你却帮着打扫干净了。问他是谁做的，他就说姐姐不让说。这孩子，挺有出息的。”
“这么说难道是我错了？”
“从小孩子的角度，你当然不错，可既然不是你做的事，你为什么要善后呢？别总是想当好人。这世上没人靠道德成功，你只要站得高，总有人为你歌功颂德。文卿这个名字，还是我帮他取的。好多年没见了，我还挺想他的。”
杜秋有片刻恍惚了，这个名字太久不提， 出现时牵连的回忆却是决裂的那一刻。他对着她哭喊着，“我恨你！我这一生都不原谅你的。”
为什么他的泪痣要长在那里？难道是为了眼泪淌过面颊时，做心碎的道标，在记忆里久久难忘吗？
父亲吃完就离席，临走前对她道：“以后没事少去喝咖啡，别闹得晚上总失眠。”
叶春彦转了三十五万给姨母家，虽然勉勉强强，骂骂咧咧，但姨母急着要钱，汤君户口的事情终于办妥了。
见面的时候，他们都不屑于看对方。姨母冷笑着把头一拧，“说好五十万，竟然给才给这么多，真是打折都没打成这样。”
叶春彦照例沉默，表弟出来打圆场，连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本来就是我们不占理。”
姨母翻出个白眼，叶春彦反而笑了，道：“这钱是给你买房子的，你倒是不想着多要一点。”
表弟眼神闪烁，“也不是这么说，我们家里事急着要钱。拿了你的钱，你也别觉得我们是坏人。前几天我还带我妈去医院了，她便秘了好多天，肚子难受得不行，饭都吃不下。医生说可能是肠梗阻。她这个年纪有不能做胃镜，不能开刀，只能先回来吃流食看看。我爸身体也不好，处处要用钱。”
“那你呢？”姨母这类的泼辣女人他看多了，磨砺得又粗又硬，怨命也怨自己，唯独不愿怀里的宝贝儿子。要当好人最是简单，像表弟这样缩在母亲身后含糊微笑就好。
“我？我是没什么出息，一年也就十几万，自己过日子都不够。不过我也不像你一直不着家，我能陪着爸妈。其实有一说一，外婆那套房子是应该给我们多一些的。毕竟这么多年，外婆都是我们照顾的，医院墓地也是我们去得勤快点。”
“说完了吗？”
“表哥，等等，先别走。等我说最后一句话。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我们也不容易啊。你想，现在房价涨得多厉害，我们都没卖掉，不就是为了小君读书做准备？卖了房子，我们还差这五十万？你真别觉得我们是坏人，我们也没办法。”
“哦。”叶春彦走到一边，忽然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表弟连声抱怨冷。叶春彦没理睬，冷不防发难，单手揪他领子，把他压到窗边，猛地往外推，半个人倒在外面，只有脚尖还点着地。表弟吓坏了，腰一抖一抖贴着墙，手紧紧抓着叶春彦。
姨母冲过来扑打他，声音带哭腔，“你做什么啊！别乱来啊，会出人命的，有话好好说。救命啊！”
“你别推我，要是不小心，我就真松手了。”
姨母立刻朝后退，坐在地上哭，连骂带求饶，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错，又说要把钱还回来。叶春彦把表弟拽回来，双手插兜，笑了笑，“我开玩笑的，不过再有下次，就说不好了。”
茶几有个细颈花瓶，是当年他母亲送来的。那时候姐妹间关系正好，母亲牵着他的手过来，花瓶里斜插着一支腊梅花。姨母笑着说她太讲究，每天往花苞上喷水。现在这花瓶是许久不用了，拿来插长柄的洗碗刷。
叶春彦走时把花瓶一并带走了，揣在在怀里，用围巾仔细包裹着。

第18章 我不相信永远的幸福，只相信某一刻的幸福
叶春彦回店里的时候，杜秋已经在了。她似乎等了他一段时间，面前的咖啡没有动过，但已经凉了。看店的服务生见他回来，迫不及待要下班。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附近的老人这个时候都回家吃饭了。
店里又只剩他们了。叶春彦把她的冷咖啡喝了，只是怕浪费，但洗杯子的时候，看到一个口红的唇印。他换了一杯热的端上去。杜秋道谢，紧接着又道：“我有点累了，不知为什么，就想过来找你。”
“看出来了。”
“你女儿吃了那鸭子吗？”
叶春彦淡淡笑了，“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全给我。她说帮我去学校找那同学算账了。”
“她读书的事情处理好了？”
“对，已经解决了。”
“你有一刻会不会很恨你的家人？“”
“不会，只有真正爱过，才会有恨。我不是很在意。”
“那你妈妈呢？”
“好多年了， 她死的时候我才读大学，我尽量记得她最好的时候。”
杜秋苦笑道：“那看来还是不好的时候更多些。”
“她病了有两年，到后面人已经不清醒了，会揪着我的衣服说‘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又会迷迷糊糊以为有人来接她。最后几天她一直在叫妈妈，我去找我外婆，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脸上的表情是轻描淡写的，完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平静是一种引诱，诱导着她做太坦诚的倾诉，“我爸完全不想让我接班。”
话出口，她也吓了一跳，怎么会和他说这么大的事，但既然开了个头，也就停下来了，“他看不上我，要么觉得我是个女人，要么觉得我能力不行。很有可能都是。我是有个表弟的，小时候和我住在一起，我爸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大的，他很喜欢他，甚至有想过认他当干儿子的打算。我和他的关系很复杂，有一次我打了他，他不小心从楼下摔下去了。”
他一本正经把话接下去，“然后他磕到头死了，你挖了个坑把他埋了，对你爸说他离家出走了。”
杜秋被逗笑了，轻轻捏他的手，“才没有，就是留了个疤。这件事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对外只说是自己磕的，但估计是很恨我了。小时候我们相依为命，关系很好的。”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估计早就忘了。”
“或许吧，可我很怕我爸把他叫回来，那我算什么呢？要是他真回来了，大家都看得懂，我爸对我不满意。 他不是把公司留给继承人，是把继承人留给公司。我觉得我对他一文不值。”
叶春彦低头笑了。她问道：“你笑什么？”
“在笑生活。小时候，我觉得不开心，我以为那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后来我发现父母双全的人也不开心。我想大概是钱的关系，但没想到你也不开心。我本来以为忍耐痛苦是我这种的生活，现在看来都一样。”
“你有见过真正幸福的人吗？”
“我不相信永远的幸福，只相信某一刻的幸福。有那一刻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杜秋不去看他，只是低着头，沉吟不语。话题已然变得危险起来。一对男女，如果只是聊钱，聊爱情，聊裸露的胳膊和雪白的胸膛，那还不至于太出格。可一旦聊起了精神的追求和永恒的幸福， 那就说明他们对彼此都太认真了。
叶春彦也觉得不对劲，走动起来，“这种事你不应该对我说。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还可能会泄露秘密。”
“没关系，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从楼上推下去，然后挖个坑把你埋了，对你女儿说你离家出走了。”
咖啡又冷了，他往她喝过的杯子里加了点热牛奶。加多了，又太烫。因为她来得太勤，已经有了个专属的杯子。他的手捏在杯柄上，她去拿，手指也碰在同一处，说不上无心还是有意。杯子搁在桌上，他轻声道：“你的手真的好冰。”
“天冷，心就容易冷。”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你见过我未婚夫了吧？我以后没事就不过来。结婚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你说呢？”
叶春彦欲言又止，两指搭在她手背上，也没有动。她的手指反勾住他，都不动了，像是古建筑里的榫卯，严丝合缝就卡在一起了。
“爸爸，你和阿姨在做什么啊？”汤君的声音跳出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们立刻抽出手，各自面向一侧分开，都有些做贼心虚。
“她的手冷，我给她喝点热的。”他立刻抱起肩，欲盖弥彰起来。
“阿姨，我的手暖和的，我帮你搓一搓。”她小碎步过来，还背着书包。叶春彦立刻警觉起来。从家到咖啡店也有一段路，他怕她路上有危险，很少让她过来。就算耐不住寂寞，也不至于背着书包来，平时这时候她也没什么功课了。他问道：“你突然过来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杜秋觉得他多疑，却忽然听到一声猫叫，就在他们三人中间。
“什么东西在叫？”叶春彦一把将女儿拉到跟前来，“你的书包打开让我看看。”
汤君笑笑，半推半就打开书包，拉开一半，里面探出一只猫的脑袋，和叶春彦四目相对。他苦笑道：“小猫也要回自己家的，你不能就这么抓走了。”
她委屈道：“小猫咪是自愿和我回家的。”
刚说完，猫就从包里跳出来，绕开叶春彦在店里一顿逃。他立刻蹲下身去抓，一面道：“你管这叫自愿吗？你屁股上打针的时候都比他配合。”
汤君吐着舌头去关门，叶春彦和杜秋两头堵，总算把猫围住，才只有一个拳头大小，估计只有三四个月。杜秋用手去托它肚子，想把他捞起来。猫却扭头一口咬在她手背上，牙没长齐，倒也不是很痛。
叶春彦冲过来，一手抓住猫，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去水龙头下冲伤口。她嫌他大惊小怪，不情愿，挣扎了一下，却纹丝不动。他的手是从她身后环过去的，怕她乱动，又像是从后面抱住她。后背抵住他胸口，她又闻到他身上柔软剂的香味。
在水下冲得手冰凉，叶春彦才松开她，“我带你去打针吧。”
“不用了，我没那么金贵。没有流血，只是破皮，狂犬病疫苗要连续打四针，半年里我还不能喝酒抽烟。”
“这太随意了。”
“我以前捡过一条野狗的，就被咬了一口。”她撩起袖子给他看手腕上一个月牙形的旧伤疤，“那次就没事，这次不要紧的。你要真是不放心，就用十日观察法，好好看新闻，十天后我要是狂犬病发暴毙了，新闻肯定会报导。”
“对自己好一点吧。”
“那就别说了。”杜秋从叶春彦手里接过猫，捏着它的后颈皮，拿外套包住爪子，弯腰对汤君道：“我们去给小猫打针好不好？”
汤君哭丧着脸道歉，“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小猫现在不自愿了。”
杜秋笑道：“不要紧，你爸看着也不自愿。”
宠物医院生意好，没想到到这时候还要排队。他们前面还有一条便秘的狗和一只咳嗽不停的猫。兽医正忙着，护士就用棉片给猫擦爪子，简单看过，没有跳蚤和猫藓，一般打过疫苗就能带回家去。汤君忙着和小猫聊天，顺便和笼子里吊水的泰迪交流感情，已经无暇顾及她父亲了。
杜秋在店门口和叶春彦聊天，“你女儿其实很聪明。”
叶春彦道：“还行吧，我在她这个年纪还会踩缝纫机做桌布。”
“别拿她和你比，你太聪明了，所以落到这地步。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聪明才能更幸福些。”
“只有好的东西会让人痛苦。责任，希望，怜悯还有爱。”
杜秋凝视着他，重复道：“还有爱。” 她避免失态，立刻又微笑，挑起眉毛夸张道：“你真的会踩缝纫机做桌布吗？”
叶春彦也笑，却是强打精神，“会啊，我还会缝蕾丝花边。你喜欢的话，下次送你。”
小猫很健康，只是耳朵有些脏。兽医手把手教会汤君用棉花棒给它掏耳朵，叶春彦则付钱买了个笼子，准备回家。杜秋打电话让老周的车来接，说好在宠物医院门口。
叶春彦牵着汤君的手，与她一起等。夜深风起，街上静得肃杀，人和车都不见踪影，又显得异常干净。绿化带里有一味小花，星星点点的白，叫不出名字，自顾自在风里开着，又让路灯下照着，透出一丝暧昧的软黄。
杜秋从花上看回自己，她和叶春彦站的很近，手几乎挨着手。她的胸口有只鸽子上下翻飞，犹豫该不该抓住这机会。其实无意间碰上的时候又许多，可真要刻意去牵他的手，又是她主动，总不像样。
正想着，手背上暖洋洋被贴了一下。她斜了一眼去看他。他的脸往外别，故意不看她，脸上是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他的鼻梁很细窄，从侧面看又格外的高。像他的手，看着像是个弹钢琴的，先前抓了她一下却是铁箍一般。到底是个男人，她现在是能想象他把人从楼上丢下去了。
这双手现在试探性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她立刻反握住，还没握实，汤君就在旁边咳嗽。他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掏纸巾给女儿擦鼻子。她动了动手指，悻悻然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偷偷去望，也把手插进衣兜里，问道：“你是要和林先生结婚了吗？”
杜秋不去看她，“是的，赶得及的话就明年了。”
“恭喜你了。”
“谢谢。”汤君偷偷打了个哈欠。杜秋道：“你可以先走的，你女儿困了。”
“我等司机来了再走吧。”
“不了，挺晚了，你女儿也要睡了。”
他低头，倦怠微笑，把孩子往身边拉，“是啊，那再见了。”他转身就走，杜秋目送着他离开。刚走出几步远，他又回头，向着她挥手道别。
杜秋也向他挥手，笑道：“你已经说过了。”
“再见。”他仍是这么说，然后继续走。她觉得已全无必要，他们不会再见了。

第19章 我们只能选择一种生活，然后信仰它
林怀孝又开始咳血，杜秋去探望他，多了上次的教训，她这次只带了一束鲜花，看着更喜庆些，不至于太像慰问病人。她道：“之前你说的房子的事，我帮你搞定了，让我秘书去办的。她很可靠，白医生哪天要搬进去，和我说一声就好。”
林怀孝换了件淡粉色上衣， 面颊上似乎多了几分浅淡血色。他倚在扶手椅上，微笑道：“你效率比我高，我也是勉强才说服她。我欠你一个人情，尽量在死前还掉。”
她没搭腔，只是把百合花插进花瓶里。白色花瓣深处倒也有淡粉色，不比他那么苍白。林怀孝同她是一类人，极擅察言观色，便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来嘛来嘛，真心话时刻，我们好好坦白一下，你想问什么？我的初夜是什么时候吗？”
杜秋假笑着斜睨他，摆摆手让他打住，“不用这样，只是你要告诉我。你怎么忽然连这么点钱都付不起了？你的钱到底花在哪里了？”
“全套出来了。我找我朋友在海外注册了空壳公司，全转移出去了。收藏一类的就走物流公司，一点一点带出去。”
“你想跑了？”
“和你这么好的人结婚，我哪舍得跑啊？就算跑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孤零零死在外面。”他冷笑道：“只是在活着的时候，先把钱分清楚。不然我一死。这给我继母和弟弟，我还没这么大度，全便宜了他们。白羽翎估计不想要，我想留给我妈。”
“她还不知道你的病吗？”
“不知道，离婚后我判给我爸。我爸的一个要求就是她别来联系我。她怕他对我不好，就确实不来了。说不定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想和我有什么瓜葛了。”
“你应该去看看她。”
“我知道，想见又不敢见。”他错开目光，似乎这片刻的真心太尖锐，已经够刺伤他了， “不说我了，我的真心话说得够多了，现在来聊聊你。你和小叶先生发展得怎么样？有没有在寂寞深夜互诉衷肠。”
“别胡说八道，他是有女儿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是更好。你看，一代枭雄曹操，最喜欢照顾孤儿寡母。你也照顾一下孤女寡父，说明你有英雄气概嘛。”他笑着摇摇手指，“你可不能耍赖，我说了这么多实话，你不能就敷衍我几句。”
“我爸好像知道他，已经敲打过我了。”她踱步到窗边，“我不会再见他的，他也知道。”
“那算了，你怕你爸怕得要死。二月份我的生日会，你要来吗？”
“你想邀请我吗？”
“那肯定啊，我还要和你在人前激情热吻，情比金坚呢。”林怀孝起身，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那终究是不一样的感觉，和叶春彦不同。她只觉得他们是两条拉着空雪橇的狗，在皑皑大雪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跑。
白羽翎搬进去那天，杜秋也去了，怕她有些事应付不来，“这里面的房子基本都是租出去的，房东要么在国外，要么住郊区的别墅。如果你要叫外卖，先仔细看一下，这里的配送费会比外面高。你楼下好像是租给网红孵化公司，好几个人住在里面做直播拍照，如果她们太吵，你可以找物业投诉。租房附赠车位，你可以停两辆车。”
白玉翎道：“自行车能停里面吗？”
杜秋倒也让她问懵了，转头去问王秘书。王秘书笑道：“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我去帮您问问物业。”
“谢谢了，我今天自己摸索一下怎么去上班。”她向杜秋郑重鞠躬，“真的谢谢你，杜小姐，你还特地过来一趟。其实我自己搬家也行。”
“没事，毕竟你是林怀孝的朋友。”她朝王秘书使了个眼神，她立刻借口去备车下楼了。“他是怎么说服你的？我本来还担心付了钱，你不肯过来。”
“他也是这么说的，说你都付了钱，五万一个月，一天不去住就是浪费一千六。我加班补贴都没这么多。”这是玩笑话，她笑笑，杜秋也跟着笑，等她说真正的原因，“他总是说我不能理解他的处境，说我搬过来就能理解了。真好笑，逼着我花他的钱。不过确实，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理解了什么？”
“花别人的钱其实很痛苦。只要接受了，就欠了一份情，面对他的时候就要小心翼翼，更怕还不上。我现在不习惯还好，习惯了更可怕，接下来就要担心什么时候会失去。别人给你的，就都能收回来。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和他结婚吗？”
杜秋笑道：“看来白医生你还要多住一段时间，舍不得现有的生活，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和他都是有信托的，再怎么和家里翻脸，还是有钱拿。”
“那是为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理解。你们已经放弃了自由，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责任。我和他，对家庭都有责任，虽然这种责任在你们外人看来很可笑，但对我们是有意义的。”
“真的假的啊？”
杜秋不觉得冒犯，依旧心平气和道：“白医生，我个人有一些粗浅的看法，你可以姑且一听。这个世界争斗不休，背叛不止。如果追寻永远的幸福，只会获得更多的痛苦。生活也是一种生意，感情要放在次要。我们只能选择一种生活，然后信仰它。”
“你这话不能说服我。我觉得你们就是空心的人，不敢审视自己真正的心，假装生活只有一种选择，就用外在的东西去填满。结果就是越来越空虚。”
“那你算是什么人呢？”
“穷人。空心实心不好说，每天上班都要累猝死了，也没空管这个。但我至少想哭的时候能哭，想笑的时候想笑。”
“你很可爱，白医生，我能理解他为什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杜秋笑着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白羽翎摆着手拒绝了，“你不抽烟吗？”
“医生不抽烟，怎么熬得过夜班。”她摇摇头，咧着嘴一摊手，“我是舍不得在五万一个月的房子里抽烟，说真的，我都舍不得在里面拉屎。”
杜时青的英语大有进步，连狄梦云都点头肯定。她满心欢喜，大受鼓舞，急着去找杜秋邀功请赏。
刚失恋几天，她痛不欲生。她不在意男人，但喜欢爱情。因为生活空虚，就格外乐于想象。从小说里，电视里，网路上看到的爱情故事，无尽腾飞起的美梦，她自是心醉神迷。她并不了解爱情，但又觉得必不可少。
好在她释然得很快。多亏杜秋一味哄着她，买了许多大小礼物做惊喜。生活中有趣味的事如此多，爱情总会降临。光是这几天，就有不少男人伺机而动来向她献殷勤。不过他们更关心她的吃穿用度，显然动机不纯。她决定继续静候爱情上门，同时把家当作最可靠的港湾。
杜秋则是港湾中最坚固的一块木板，虽然有时独断专行，心烦意乱，但是眼泪对她总是奏效。永远是她让步。杜时青对母亲的印象很淡薄，姐姐就是母亲留在人间的影子。
佣人说杜秋在书房，杜时青去找她，自然没有敲门。门一开，映入眼帘是杜秋落泪的侧影。她的面颊上湿润晶莹一片，神色凄苦，低声呜咽。
好像有什么坚硬之物轰然倒塌。杜时青头晕目眩，惶惶不安，一手捂住嘴，生怕发出动静。她想冲进去成为姐姐的依靠，却没有勇气，只是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她隐约能猜到原因，却不敢声张。这里是她的家，姐姐的家，但归根结底是爸爸的家。

第20章 贫穷下战战兢兢的体面，近于一种屈辱
时间如梦一样过去，并不是因为欢愉，而是因为疲倦，到了年底杂事繁多，每一天不经细想就逝去了。
年会上的发言稿是王秘书帮她撰写的，她只提笔改了几个小处，在把开会前把稿看熟。“希望新的一天，大家携手同行，再创辉煌。”光是这句话，她就说了不下五次。
今年的业绩并不好，年底必然有个动员会。她是有些窍门在的，先发年终奖再开动员会，拿了钱，员工挨训时也多心平气和些。 结果静不下来心的反倒是她。
开会她晚到了两分钟，人已经齐了，门虚掩着，能依稀听到里面在聊年会活动的事。有人问要不要请她一起做游戏。另一个人说不妥，游戏里有肢体接触不太雅观。
忽然有人笑道：“说不定杜总挺喜欢的。”
“你这是占杜总便宜。”
“杜总这么漂亮，大家都想占便宜。”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嬉笑声。杜秋推门进去，立刻没有人说话了，各个都是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着。王秘书偷偷来找过她，问要不要去私下调查这话是谁说的。
杜秋犹豫之后，还是算了。太计较，就显得开不起玩笑。其实听声音，她隐约知道是哪几个。就算抓出来了，又该用什么名义呢？是治一个‘不敬女性罪‘’，还是治一个‘不敬女领导治罪’。一字之差，差出千里，一个敬的是人，一个敬的是权。
也难怪父亲不当她一回事。‘权’的便旁是个木，持杖之后才有权，改成个女，反倒成了个‘奴’。
好在公司的事总算料理妥当了，杜秋也收拾起家里，准备过年了。几个做饭阿姨是做久了，要不要休息的都清楚，不够的人再雇外面的私厨补上。留下来的是三倍工资，另外包了礼金。剩下留下的人也都有红包。老周过年也随叫随到，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除了钱还送了礼。家里过年收的礼用不上，基本都转手送给了他。
老周还特意问道：“这些东西印的都是外文，要不要放冰箱啊？我想留给我儿子回来吃。”
狄梦云是本地人，过年也愿意来上班，帮着杜时青赶一赶进度。杜秋知道她辛苦，特意买了一套首饰送给她，镶玛瑙的手链和耳钉，小五万，也不至于太贵重，但也算得上是份心意。她把狄梦云叫来书房，把袋子给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明年我妹妹也要麻烦你了。”
她还想婉拒，怯生生叫了句杜小姐，并不敢收。杜秋笑着往她手里一推，“我给你的，你就拿着吧。喜不喜欢，明天都戴来让我看看，我觉得红色很衬你，过年也要喜庆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了谢，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又想起些什么，踌躇着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因为我也叫你妹妹杜小姐，可能不太能区分，我以后能叫您秋小姐吗？”
杜秋笑了，没想到她为这么些小事也要瞻前顾后，“当然可以，这么叫还挺特别的，别人都没这样的。”
毕竟是初一，提早放她下了班，狄梦云拎着袋子回家，到家门口先把袋子丢掉，耳钉和手链先戴上，丝绒盒子揣进包里。她知道母亲是不会同意她收雇主的礼，被知道了又是一顿闹。
当初她接下这工作时，母亲就万千叮咛，“除了工资之外，你千万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就丢脸了。也不要因为你学生和你差不多年纪，就拿她当朋友。”
狄梦云不甘心，“我们虽然是没钱，可也不是低人一等，我为什么要低声下气的？”
“不是你这样想的，你要守住尊严。你去给他们当老师，不比在学校里当老师，他们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只觉得是花钱买你。你稍微对他们主动些，他们就觉得你巴结。”
母亲明明把钱看得最重，她一工作，母亲就让她把工资上交，嘴里念着，“我是帮你存起来，以后结婚的时候一起还给你。你要的话，随时和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母亲自然是舍不得，狄梦云是依照她的期望成长：文静，博学，擅长读书，只会读书。狄梦云是名校毕业，双学位，正攒钱去美国深造。完美契合母亲心中一个女人最完美的形象——清贫的知识分子，富贵不能淫。
母亲是为了体面才沦落至此。她是读过大学的，也算是个高材生，混得却远不如旁人。许多年前名办教师转正，她本是有这个机会的，可恰巧外公病了，怕她有了工作要忙，就反对她去。他虽然待她很不好，打她打得鸡毛掸子都断了一根。可她还是泪盈盈放弃这个机会，要当个孝女。
为了个给外公治病，掏空了家底，她只能一个人兼两份职，累出了许多病。在学校里她不会巴结，也不会和学生搞关系。有一次她班上的学生受了伤，不是她的课，她也没为自己辩解，觉得清者自清，差点被开除。
同事都觉得她有些神经症。他和狄梦云的生父离婚后，他的抚养费时断时续，她再缺钱也不去讨。选了现在的超市老板，也是因为他读过尼采。她并不觉得他们是姘居，坚持有精神上的交往。
她振振有词道：“如果结婚了，别人反而觉得我是贪图他的钱。感情的事，不用外人懂。”
狄梦云用钥匙开门，家里还是老样子，母亲在厨房忙碌，超市老板在客厅看新闻。当真是十年如一，只是他手里的报纸换成了手机，人又日趋臃肿。他朝狄梦云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母亲系着围裙出来，招呼她快洗手吃饭，“初一也不是多特别，现在过年也就这样，走个过场。平时好好过日子，也不差这几天，我们就随便吃几口吧。”她原本还有淡淡的笑意，望她脸上一扫，就冷了，“你怎么突然戴手链和耳钉了？”
“我在回来路上买的。”这是早就编好的借口。
“不对吧，今天商场都没开门。你哪里买的？发票给我看看。”
狄梦云低着头不应声，脸已经红了，她一说谎就是这样。母亲眉毛垂下来，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脸，“ 唉，你这孩子，我和你说过，不要去拿别人的东西，你怎么还是收了。你拿了之后，他们怎么看你啊。都是我不好，没教好你。”
她的手捂着胸口回房间，狄梦云追着要解释，她自然不听，眼泪滴答道：“你还能不能还回去？能还回去的吧，就还了吧。算是妈妈拜托你了，算我我求行不行？”她母亲是个软调子的人，很少动气，总是落泪。但刀子能刺人，绳子系在脖上也是绞刑。正是她的和风细雨，狄梦云才总是无从反抗。
她叫叔叔的男人无奈何地冲她微笑，“那你还是去吧，别让你妈妈伤心。早去早回，等你吃饭的。”
“不用等了，我在外面吃。”她摘下耳钉时，顺手拭去了眼角泪。
出了门，再走二十分钟去地铁站，她的皮鞋穿旧了，一路上有小雨，湿进袜子里，脚趾冷得麻木。她也在风里瑟瑟发抖，人冻僵了，也就顾得不伤心了。
再回到杜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地铁上写了一长串话准备发给杜秋，都觉得不合适，又全部删掉，越想越耻辱，只恨不得找条河跳进去死了干净。她拼了命读书，不是为了争气，而是迫不及待要插上翅膀飞离这个家。尊严本是使人坚强的，戳在她身上，却是更易碎，尽是玻璃的渣子。贫穷下战战兢兢的体面，近于一种屈辱。
不知不觉到了杜家门口，她踌躇着不敢进，还是保姆透过窗户看到她，过来开门，又把杜秋叫来。杜秋见她眼眶微红，瑟瑟发抖的样子，也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冻成这样子，不要紧吗？”
“我没有地方去。我爸妈离婚后都再找人了，他们忙着和那个家过年了，我没带家里的钥匙，没人给我开门。”坦白实在太屈辱了，连这工作都会保不住。她忍不住撒起谎来，倒宁愿现实如此。
“你也不容易，进来吧。在我们家吃个晚饭吧。等你家里有人，我再让司机送你。”她侧身让她进来，又见她已经把耳钉戴上，不禁微笑，“你这么白，果然红色合适你。”
“是您的品味好。”她低头，面颊也是微微发红，说不清是不是风吹的。

第20章 .5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不理解！
白羽翎要值班，没时间回家过年，而且房子空置着要花钱。杜秋不在意，她却是掰着手指头数，索性就把父母接过来住，反正房间也充裕。
从火车站把他们接来，果然是大包小包，怕她想家，带了不少土特产来。叫了出租车回房子，司机自然以为他们是乡下人，听到她报地址，眼神又变了，带点意味深长的打量，故意道：“那里的房子不便宜的啊。你倒是很厉害啊。”
白羽翎不多理睬他，道：“对啊，我彩票中奖了。没办法，运气好，别人就是羡慕不来。”
她父母没敢插话，下车来才问她怎么回事。他们至少认识新天地，清楚这不是工薪族的家。白羽翎淡淡道：“朋友送我的，说我不住，他死不瞑目。”
他们是很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夫妻，生活无非是短暂的拌嘴和长久的扶持。白羽翎什么都不敢和他们说。进到这陌生的豪宅里，他们先是大声惊叹，然后又束手束脚，不敢穿着外衣坐在沙发上。他们一个劲地追问究竟是怎么样的朋友。
白羽翎道：“其实也不算是朋友，是医院里的病人。他很有钱，我照顾过他，他想回报我就帮我租了这房子。其实我不想要，但是他已经把钱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母亲很实在地问道：“你这样算了算收礼啊？你们医院知道了，会处分你吗？”
“那倒不至于。他就是钱多到没地方花。”
父母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带笑意，好像有些了然。父亲道：“他是不是喜欢你啊，男的女的，照片有没有，有没有结婚。”
白羽翎一摊手，“男的，没结婚，挺好看，快死了。最多也就是一两年的命。他给我这房子，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想让我多记得他一点。”
他们都沉默了，一时间理不清这百转千回的故事，都估望着她的脸色说话，“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她忽然就失态了，大吼大叫起来。正因为是家人，心里松弛着，才敢这么放肆发泄。“都是因为他，我当医生已经没那么开心了。我对他很愧疚，他的病如果早一点发现，不可能是绝症。他明明出院的时候给我留了联系方式，我去看一次就好了。他现在对我越好，我越是觉得愧疚。什么都不能做。”
她简略说了林怀孝发病的由来以及他和杜秋的婚事，带哭腔道：“我到底应该办？”
母亲知道她辛苦，把她揽进怀里哄她。父亲叹口气道：“那你就多去看看他吧，他也没个能说话的人，这房子你也别退了，倒不是钱的事。你退了，他更不安心，怕你什么时候就不去了。你是医生，是要多照顾照顾病人的情绪。”
“那谁来照顾我的情绪啊。就这样了吗？他就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下等死吗？为什么人的生活会是这样子？”
父母特意拿来看两块包好的腊肉，没地方摆，就用绳子挂在客厅钓鱼灯上。她一激动，拍了一把灯杆，两块肉也跟着上下摇晃，看着她眼角湿润。
“算了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的爸妈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有苦衷。你要理解些。”
“我就是不理解。我不理解明明是家人，为什么要疏远防备？我不理解，为什么离婚后就不把亲生儿子当一回事。我也不理解，他们都这么有钱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不理解！”
“冥冥之中有定数，每个人的命老天都定好了。你不理解也要理解。”母亲拍拍她的肩膀道：“别想了，吃饭吧。今天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她起身，顺手从灯上取下一块肉，拿去厨房切。
叶春彦带着汤君回汤雯父母家，虽然事先说了不用接。但汤雯的父亲还是等在高铁站。他看着更老了，像是放在泡饭里剪了一半的萝卜干，驼着背，面色蜡黄。他见了叶春彦，点了点头，也没有其他话说，就道：“还挺冷，让小孩子多穿点衣服。”
汤君管他叫爷爷。因为叶春彦没有父母，也就没什么称呼上的区分。她背着个粉色的书包，爷爷接过去，帮她拎着。
坐出租车回去，家里已经布置好了，门上新帖了春联，桌上已经摆了五道菜，汤雯的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出来，道：“菜不多，随便吃一点。”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她也说的这句话，不过那次还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打量着他，笑道：“小雯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不太上相了。”
汤君的书包里放着期末考试的成绩单，除了语文，都是满分，这次作文写偏题了，但还是年级第一。不过她太喜欢在考场用草稿纸折纸飞机了，老师特意和叶春彦谈了，影响不好。
两位老人都很开心，说她聪明，像是汤雯小时候，不用教。又悄悄着那余光扫叶春彦脸色，怕他不高兴。他们总是拿他当客人。
包里还有一本画册，是叶春彦特意让她拿来的，是她的日记本，每一页就用蜡笔涂满，“这是爸爸的朋友带来的水仙花，很香的。这是我捡到的小猫，我爸爸的另一个朋友还被猫咬了。这是爸爸照顾小猫。这是小猫把爸爸的袋子咬了一个洞，爸爸在教育小猫。”后面几页是她的美术课作业，用彩纸剪出来的小花和猫头鹰。
奶奶道：“做得真好，能送给爷爷奶奶吗？”
汤君点头，她接过画册放进了汤雯以前的房间。汤雯的遗像也摆在里面，他们先去拜了拜再吃饭。叶春彦还记得他们在这房间里有个吻，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汤雯只是觉得在家里背着父母接吻很好玩，就把他拉到一边。她那次还擦了点口红，吻到他嘴角也红。
他们虽然是一家人，坐在桌前却没什么话可说。汤雯活着的时候，都是她在活跃气氛。如今她一死，更成了他们间的隔阂。汤君眉飞色舞说完学校里的事情后，就鲜少有人再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还是汤君把酱油溅在衣服上，才让气氛热闹起来。一群人忙着伺候她一个，又擦桌子，又是找新衣服，又是拿肥皂水涂在前襟上。叶春彦想带着她去冲干净，被拦住，“小阳台的水龙头你们别用，堵起来了。”
叶春彦道：“有叫人来修吗？”
“和物业说了，老头老太的，没人理。等过年后再说吧。”
“那我来修吧。”
他们虽然推辞，他还是找出了工具箱，拆开管道后发现有几样零件旧了，要换新的，又抓起外套出去。其实他对这一带全然陌生，只是用手机指路，一家家找没关门的五金店。一来一回折腾了快一个半小时，总算配齐了，带回来装上，又顺便买了个新的工具箱。
爷爷看着他跪在地上修水管，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也是不容易。”
晚饭吃得早，怕他们赶不上车回去。临走前，老人拿了两盒马蹄糕，用油纸包了，拿绳子扎好，让叶春彦带走，“汤雯小时候喜欢吃，不知道小孩子有没有遗传。原本昨天就想让她尝尝，怕小孩子吃多了积食。你带回家里给她吃吧。”
叶春彦道：“清明我再带她过来。”汤雯的骨灰是带回老家安葬，她父母一手操办的。起初几年连墓地都不愿告诉他。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过，小君是你的女儿，小雯是我们的女儿，总是没办法过这道坎。你还是不要来了。”
这样的话也在意料之中。叶春彦点头，也不勉强。
老人叹气道：“唉，你当初为什么全告诉我们呢。那种事，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叶春彦道：“就是没人会知道，才必须要说。”

第21章 花钱买个开心就好了，拿玩物当标杆就太傻了
因为叫了亲戚来家里吃饭，杜秋就让狄梦云待在二楼的小房间，吩咐厨房加几个菜送进去。她也就不必出来了。
杜家是富了，所以一切远亲近邻在他们眼里都是穷亲戚。穷亲戚的态度也各不相同，有些人觉得他们富贵了，待人接物也倨傲了，不想受他们的气，也就不再往来了。更多人是走动得更勤了，觉得和他们沾亲带故总是能占些便宜。逢年过节都有不少礼送来，前几年还是杜秋清点，这段时间她忙了，都交给妹妹来列名单。
送礼的亲戚们，按礼品好坏都要回礼，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上门来拜年。杜守拙一向拿人当投资，只选最有出息，同意他们来攀关系。
杜秋的从表兄弟爸爸表姐的儿子提前说了想上门拜年，杜守拙便留他们初一来吃饭。这人叫朱明思， 娶了个太太叫黄芃。杜秋不喜欢他们，女的太市侩，男的像个穷酸秀才，装腔作势，只爱鼓捣酸文。可惜父亲不讨厌他们，觉得当妻子的瞻前顾后，当丈夫的引经据典，拿来当余兴节目也不坏。
朱明思也穿一身黑，像是叶春彦，但是料子更好，上身是件羊绒夹克，下身是丝绒长裤。但看着不过如此，因为他溜肩，除了西装外其他衣服上身总显得没款式。他也不丑，就是五官长得太紧凑，像是一个包子，在中间捏紧了。
他的一身黯淡，只像是为了衬托妻子。黄芃在大衣里穿连衣裙，特意佩一条马车金扣的皮带以示腰线。她的头发是新烫过的，最下面的卷落在下巴处。她是没下巴的圆脸，但只看眼睛倒也算是美人。
朱明思带了礼物来，是一套法国淘来的古董瓷器。他嘴里很有一番说法，“虽阳春白雪，莫致天颜之一笑;而献芹负日,各尽野人之寸心。宋&#183;苏轼《教坊致语》礼物虽然不贵重，但是精心挑选的，您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杜守拙笑着道谢，让人收好，但不过是客套。按前几年的惯例，多半是转送人或是搁在仓库里积灰。
他们还带来个聒噪的小孩子，和汤君差不多年纪，但是烦人透顶，喜欢用手指点着，说：“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但是杜守拙很喜欢他，所以别人也不能说什么，这孩子也就更有恃无恐。
杜秋起先还不理解，后来才逐渐明白，父亲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开始没由来喜欢小孩子了。
杜时青也先下来走个过场。但她向来嫌他们乏味，不愿多寒暄，就理直气壮道：“我还有些书没读，先上去了。”她也就这种时候最好学。
黄芃感叹道：“这种时候还想着读书。也太刻苦了，怎么这么着急啊？”
杜秋笑着帮她圆场，道：“因为这个老师教得好吧，今天还愿意给她上课。不过确实也要赶一赶申请季，我让她语言学好了再出国，不然出去了总和中国人打转也没意思。”
“学英语吗？”黄芃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孩子要小升初了，入学考试要看英语成绩。去外面补课鱼龙混杂的，最好能请个家庭教师过来。可就是不认识人。诶呀，真着急啊，也不知道怎么办？”
杜秋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却觉得她不知分寸。既然有求于人，就不该拿捏姿态，等着人来开口。她索性笑道：“那是挺着急的，那你要快点找了，别耽搁了你儿子。”说完，她转身就走，并不多理睬她。
黄芃仰着头，张张嘴，想要追上去又觉得太卑微。她满脸羞红，认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出丑。但杜时青已经上楼了，朱明思正在客厅和杜守拙聊天，根本无人关注她。她又羞又恼，姑且自我安慰着，杜秋早晚是要结婚的，等她成了夫家的人，可就没底气再这么颐指气使了。
晚饭是去年的单子略做修改，去掉了奶汁烩龙虾，平日吃得太多了，加了道开水白菜。因为有小孩子在，甜点是冰激凌球，做成星球形状，外面撒一层果仁碎。
杜守拙坐主位，虽然说了一家人随意些就好，但所有人还是等着他落第一筷。按他的脾气，饭桌上不聊公司的事，所以都只说闲话。
先是黄芃和杜秋聊穿衣打扮，互相夸赞几句，都是口不对心。黄芃比上次来时胖了些，杜秋便说她气色好。杜秋瞧着略显憔悴，黄芃便说她瘦了更显五官好。
接着又聊起车来，朱明思上个月新买了一辆保时捷 911，又想起杜秋那辆帕拉梅拉来，便道：“怎么好久没看你开那辆车了？”
一提起这车，杜秋就想到叶春彦，还没来得及说话，杜时青就代她道：“撞了，就不开了。再说这车本来就不好，后面基本不能坐人，颜色也不好看。”
朱明思听了哈哈大笑，“难怪跑车广告都要找男人拍，你们女人家原来在想这种事啊，还挺有趣的。你以后买车了，可以要让你姐姐给你选个好看点的颜色，像是买包一样。”
他不自觉，以为不过是玩笑。但杜秋脸色已经变了，隐忍着不发作，先去看父亲。杜守拙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只低头吹着汤。他当然能开口教训朱明思，但大过年的不该当这恶人，又像是随堂测试，故意等着杜秋应对。
杜秋笑道：“包也好，车也好，不过是玩物而已。喜欢颜色，喜欢速度，喜欢牌子，没什么差别。花钱买个开心就好了，拿东西当标杆就太傻了。”
她冷冷斜了一眼过去。朱明思虽倨傲，倒也立刻清醒过来。他平日在家里对妻子轻慢惯了，可如今人在屋檐下，自然不能把这态度带过来。他立刻点头微笑，心甘情愿当了这傻子。
杜守拙又出来圆场，笑道：“听听她这败家子的话。多好的东西都不当一回事，还好我稍微有点积蓄。是该快点找个人，给她管管钱了。”一桌人齐齐笑了，只当无事发生，只有黄芃暗暗怄气，觉得丈夫没尊严，在桌子底下踩他的脚。
吃过饭小歇片刻，便依照杜守拙的习惯到花园里散步。杜守拙领着孩子走在前面，兴致起来，便要抽查他功课。黄芃早有准备，便让他背诗，这是在家里练过不下十次。
可不知为何，他明明在家里背得很熟，可到了这里，却前言不搭后语，只潦草背了两句，就对黄芃道：“妈，我肚子疼。”
黄芃一眼看出他就是装的，又不便戳破。主人家倒是着急起来，担心他是冷饮吃多了闹肚子，急忙让他回客房休息，喂他喝热水，找胃药，看着时间，要是二十分钟还不好，就送他去医院。
一到客房，门一关，小孩就冲黄芃做鬼脸。她气不过，恨恨地拧他耳朵。正巧朱明思过来，小孩就扑到他怀里撒娇，“爸，妈妈拧我耳朵。”
朱明思自然要拦，道：“拿小孩撒什么气？”
“你说现在怎么办？他一装病，他们就要让我们走了。要办的事情一件都没办，下次再过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朱明思的父亲是做工程起家的，退休后把公司交给儿子。朱明思不爱吃苦，喜欢钻营取巧，就拉了一个朋友入伙，分工明确。对方负责技术工作，他负责出门揽项目。这次听到一个六千万的项目招标，多方打听， 招标的公司领导和杜守拙交情不浅。朱明思便想攀攀这交情。
能不能帮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帮是一回事。这次送来的古董瓷器花了七万欧，希望杜守拙是识货的，能领会这心意。
朱明思道：“你也别急。现在去说也来得及，你先照顾孩子。我去探探叔父的口风，然后再走，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她拉住他，低声道：“还有件事，杜时青的家庭教师在，你去要一下她的联系方式。能到这里来教书，肯定是最好的。到时候我们儿子要上学，可以让她帮忙介绍家教。”
朱明思讷讷，提不起大兴趣。他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又难免觉得她太市侩，连交个朋友都要顾及着以后的事，倒也不嫌累。他打了个哈欠，道：“这种事也要我去啊？”
“当然是你去了，这种家庭老师眼界都高着的。我去的话，估计还看不上眼。可是你不一样，是他们亲戚。”平日里黄芃总觉得自己和丈夫平起平坐，但这种时候，又很自觉露怯了。
朱明思不情不愿出门去，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客房在二楼，他一转身正巧在走廊上与狄梦云打了个照面。她极白，是月的一缕清辉所化。见到她袅袅婷婷的样子，他不禁心念一动。

第22章 还没有享够恋爱的福，就要吃婚姻的苦
狄梦云见他愣住，轻声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不好意思，我立刻回去。”
朱明思立刻摆摆手， “没有的事。你好，我是杜小姐的表亲，我姓朱，明朝国姓的那个朱。你是不是这里的家庭教师，教英语的？”他已经拿出手机来，“方便加个微信吗？我儿子也想找个英语家教，以后可能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狄梦云点头，左手抱着右边的手臂，迟疑片刻，还是同意了。她的微信用了原名，朱明思见了微笑道：“好名字啊。梦云归去不留痕，几年芳草忆王孙。”
“是我妈妈取的。”
“那她一定是个有书卷气的温柔女人。”她像是刚哭过，眼底微微发红，朱明思猜她是在杜秋那里收到苛责，更添一丝怜爱。
狄梦云勉强笑笑便回房了，朱明思喜欢她的矜持，又想起黄芃随意的做派，不禁神思飘渺起来——他结婚是太早了。
黄芃觉得他们是天定的缘份，一个姓黄，一个姓朱，在交通灯上都是并列的颜色。他们命中注定要当夫妻的。朱明思则嗤之以鼻，按照这说法，他和姓白的女人也是天赐姻缘，救护车上都是这配色。
朱明思原本和黄芃是玩玩的，十八岁后，家里就对他放松了管束。三男三女组了局，喝酒的时候认识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黄芃随便，谁同她开玩笑，她都笑。他也看出她家底一般，衣服换，每次背的包不换。
黄芃对他倒很积极，一味应承着他。他被哄得飘飘然，倒也和她成了男女朋友，也不当真。他考了个大专，家里见他在国内也混，就把他送出国去读本科。她想陪读，家里却拿不出钱来，也不知怎么说服的父母，说是以死相逼。她父亲竟然卖了房凑学费。
家里卖房的事，她也是拖到机场才告诉他。他当时大吃一惊，隐约已体察到道德上极沉重的压力。她却道：“你不要担心，爱你是我自己的事，就算以后我们不能结婚，现在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紧紧抱住她，为自己的爱情感动得泣不成声。
可惜感动终究是一时的，出了国，朝夕相处，他又难免对她厌烦，觉得她虽然是个年轻女人，却已经染上了中年妇人的俗气。她不爱戏剧，不看新闻，只关心流行的音乐，低俗的电影，和明星的家长里短。她还爱管着他，什么菜健康，什么衣服好看，简直是一个袖珍版的他妈，可以抄在口袋里。
因为他的家境，校友间对他投怀送抱的也有不少。她吵过几次，后来也不说。他也半是愧疚半是自在地享受着。终于有一天，她怀孕了，孩子父亲自然是他。她立刻办理了退学手续，说是方便养胎。
他慌了，不知所措。她则依偎在他怀里道：“为了你的孩子，我做什么牺牲都可以。我去查过了，是儿子。”
于是，他们还是结婚了。儿子到今年已经七岁了，已经从无知无觉地一团肉，长成了爱哭爱闹的一个小鬼。她则臃肿了些，倦怠了些，举手投足都是已婚女人的习气，虽然浑浊，倒也贴心，家里从厕纸到牙膏，问她总能找到。小孩一哭，甩给她也就好了。他兴致高时去抱一抱，也算尽了做父亲的责任。
其实回过头来想，他也犯了傻，似乎是被她用孩子套牢了。还没有享够恋爱的福，就要吃婚姻的苦。
朱明思定了定神，淡淡笑着下楼去，到了杜守拙面前，道：“叔父，其实我这里是有件事想麻烦你。现在小孩子不舒服，我只能长话短说了。我听说临港那边有个园区的大楼幕墙工程在招标，我们公司之前也做过类似的项目，很适合去试一试。叔父你认为他们园区领导，能不能帮我走走关系？”
杜守拙道：“这件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帮你去问问。有结果了再和你说。其实这件事让小秋帮你问更合适。她和林怀孝要结婚了，他们家对那一片更熟悉些。”
杜秋立刻接口道：“好啊，我帮你去问问。”
“不急不急，你和林先生什么时候结婚啊？是明年吗？不对，应该是今年了。”
“还没定，不过已经快了。”
“我记得你和林先生还是同学啊，那算是青梅竹马了。到时候我一定备份厚礼来。”事情说定，朱明思领着妻子孩子，千恩万谢着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夫妻各怀心事。黄芃羡慕杜秋的气度，又厌恶她对丈夫不够尊重。但也不敢发作，毕竟当事人也习以为常。她更多想的是杜秋的婚礼。这么门当户对的婚姻，场面必然不小，她已经计划起婚礼上的随礼和要穿的衣服。珠宝可以戴结婚时的那套，不过鞋要买的，她想着该怎么向他开口要钱，她还缺一双配那香槟色长裙的小羊皮鞋。
朱明思正想着狄小姐，连她的名字都足以泛起如梦般的惆怅。家庭教师，最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职业，男的是于连，女的是简爱。
黄芃望着车窗外愣神，杜家的别墅已经隐没在夜色在，只剩一团深灰色的轮廓。她搬进新房不到半年，原本还飘飘然，见了杜家的房子才知相形见绌。她也想装上黄铜窗帘架，挂双层窗帘，风吹起，薄纱如梦轻盈飞过。但家里没有这么大落地窗。
来时的满足感已荡然无存。黄芃无奈，这世上股票会跌，钞票贬值，只有欲望永涨无落。她感叹道：“过来这一趟，收获真是不小。”
朱明思点头，难得附和了她，“是啊，收获真是不小。”
客人一走，再让司机送狄梦云回去，房子里只剩自家人，杜秋才问道：“真的要替他去问临港的项目吗？”
杜守拙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怎么可能？那是个大项目，进去的人都有点背景，为了他去趟浑水没必要。你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他就好了。我手边正好有个三百万的小项目，你给他当个安慰奖，他估计也就没话说了。”
“我明白了。”
“一年到头了，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杜守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便要上楼睡觉，“诶呀，过年过年，新的一年了。其实真要说也没什么大差别。”
“真要说变，变的不是日子，变的是人。”杜秋同父亲道了晚安，也回房去。
锁了门，她自是没有睡意，手机里一连串的贺年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懒得多看，只回几条生意场上用得着的伙伴。林怀孝自然没这个兴致找她贺新年，叶春彦也没发消息来。划清界限是她提的，但真分得这么干净利落，又不是滋味。再生疏的关系，说句新年快乐也不碍事，倒像是欲盖弥彰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老办法，转了五百块给他，留言道：“新年快乐。”
叶春彦几乎是立刻把钱转回来，道：“谢谢，我这年纪不用压岁钱了。”
她又给他一千，问道：“你在做什么？”
钱还是退回来了，他道：“在窗边抽烟，窗帘烧了。”
她想象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感觉到过年应有的雀跃劲。她又问他，“人没事吧？”
叶春彦看着她转来的五千，觉得这把戏没完没了起来，把钱转回去，道：“新年快乐。晚安。”
她又给他五千，道：“晚安，给你女儿发压岁钱。”说到这地步，他也就收下，放下手机，去拿针线包，窗帘上有一个焦黑的小洞，烧穿了。要换块新的，也要等年后了。他在灯下眯着眼穿针，边埋怨自己怎么就想抽烟了，边想着把责任全推给杜秋好了，都怪她随身带一包烟。
他的烟是结婚后就戒了，刚丧偶的那几个月抽过，不过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说不清为什么从汤雯家回来又怅然若失了。还好附近的烟纸店没关门。点火时他有点做贼心虚，先把女儿哄睡了才关着灯叼烟。刚抽了一口，就听到拖鞋声，女儿起来上厕所。他立刻把烟放窗台，回来时窗帘就已经着了。
他不是会做针线活的人，缝得像阑尾炎疤。还了针线包，偷偷把烟丢掉时，汤君又站在他后面，“爸，你是不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没有吧，我帮你看看，可能是外面有人偷放鞭炮。”他偷偷把垃圾桶往里踢。
“真的吗？”
“上次那个阿姨，给你发压岁钱了。你存起来吧。”他摸摸女儿的头，“快去睡吧，今天不睡觉，不算大一岁的。”
“你身上闻着焦味，是不是你偷偷放烟火？”
“我放烟火的话，会先告诉你，不会偷偷的。”好不容易把她哄去睡了，他把随身穿的衣服脱下来，找了个盆立刻搓洗了。折腾了一阵已经到凌晨，年是过去了，但依旧是个毫无变化的夜。
回卧室的时候，桌边汤雯的相框忽然倒了，他重新支起来，苦笑道：“你生气了？”
关灯上床，睡前他依旧会舔了舔那颗撞过的牙。其实已经长好了，只是舔上去会隐隐发酸，回忆的味道。牙医说是正常的，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生活的奥义无非是等，分针秒钟，滴答滴答，人生是针穿过窗帘留下的一段段线头，正面看着不连贯，其实伏线在暗处。他当年看着汤雯遗照是想过要上吊的。再怎么痛不欲生，如今回忆起来也是淡淡的。对杜秋，就更是这样，再等上几个月，估计都忘记她的脸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23章 我一三五当异性恋，二四六换换口味
立春一过，天气转暖。林怀孝的生日会就筹备上，虽然年年生日，但这次格外意义重大。一来要当众宣布林怀孝和杜秋的婚事，选这样一个正式场合，也方便消息传出去。再者，林怀孝的病已经有风声漏出去，这次让他公开露个脸，也是辟个谣。就算将来真的病重了，也能用突发急病掩饰过去。
否则明眼人一看就知，心衰是拖出来的病，又容易有遗传，年纪轻轻就不治，家里人难免要担责。
林怀孝的兴趣不大，但家里人尤其是继母倒格外积极。光是会场的菜单就改了三次。现代医学束手无策，她只能将希望转向迷信。找大师，算八字，去庙里祈福，得来建议要面朝东，近水。于是定下在东面带泳池的别墅办生日会，越隆重越好。
请了许多客人，熟悉的不熟悉，请柬是烫金的，四季酒店订的餐，又要有乐队。他们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半个死人看待，所以愈发场面热闹，不然就更像是葬礼。
宾客的名单是林怀孝定的，他特意加了叶春彦的名字，又亲自送去请柬。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社区咖啡馆，自有一种微服私访的新鲜感。位置不好，装修一般，店里又闹哄哄的，但乱也乱出了野趣。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新鲜草莓到货，量少从速。”字漂亮，是专门练过的柳体，瘦硬秀丽，字如其人。
他纳闷，没想通为什么咖啡店里会卖草莓，但还是买了一盒。叶春彦结账时认出他来，叫了声林先生。
林怀孝道：“你记性真好，还是说杜秋总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哦？这是给你的奖励。“他把手里的纸袋子给他，里面是请柬和一套衣服。
叶春彦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生日，请你来玩，有吃有喝有乐队。要是你说没衣服穿，这件是我的旧外套，借给你穿。”
“谢谢你，林先生，不过我想我们没那么熟。”
“熟不熟的，多聊聊就熟了。你是杜秋的小情人，我和她要结婚，夫妻财产共有，你也算是我的小情人吧。”
“你误会了，我和杜小姐没什么关系。”他略一皱眉，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那就更好了。我一三五当异性恋，二四六换换口味。你要不考虑一下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我说了，就是请你来玩，杜秋当然会到，就是她让我过来邀请你的。”
“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难不成你私下问过她了？你又有多了解她？”叶春彦欲言又止，林怀孝笑着打断他道： “我劝你还是少解释，越解释越不对劲，好像你们是小情人闹分手，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来吧。这样吧，我不但邀请你，还和你做一笔生意。生日会上有饮料和酒水供应，但是没咖啡，你供应咖啡吧。价钱好谈，报个预算给我就好。”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快死了，不但说的话好听，整个人都圣光普照。不用谢。”
后面有人来结账，林怀孝只能先让开。他拿了草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叶春彦得空，就过来帮他把草莓洗干净，去了蒂，又抽了纸巾让他擦手。林怀孝故意逗他，“你真是贴心，真应该娶你当老婆。你去和杜秋聊聊，你做小老婆行不行？”
叶春彦不理他，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林怀孝自顾自吃着草莓，一个老人上前，轻轻拍他的肩膀，递上一张炭笔画的速写，正是林怀孝斜坐着的背影，寥寥数笔勾勒得惟妙惟肖。他很惊喜，问能不能卖给他。老头摇头，道：“没画完，等画完了再给你。”
简单聊了几句，原来老人是退休的画院画家，最近对门的房子闹装修，他就出来闲坐，找咖啡店里的客人们写生，也算是练练手。
老人道：“你算是很好画的，衣服料子好，褶皱就少。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
林怀孝道：“确实不是，我算是老板的朋友，请他来我生日会玩。不过他好像不愿意。”
老人笑道：“那你去做他女儿的思想工作啊，老板最听她话了。”
确实是个好办法，林怀孝问出叶春彦住的小区，自然不会离咖啡馆太远。然后去他的小区，找了几个坐在外面晒太阳的老人帮忙，问出了他的楼层。去敲门，他女儿在家写功课，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有链子扣住。林怀孝站在门边朝她招手，“小家伙，你还记得我吗？”
汤君点头，“记得，你是杜阿姨的朋友。”
“你可以叫杜秋阿姨，但是要叫我哥哥。”他把装衣服的袋子从门缝里塞进去，“这是给你爸的，你帮他拿一下。还要以后陌生人来敲门，你不要开门。”
“你不算陌生人啊，我从猫眼里看过了， 你上次请我吃巧克力了。”
林怀孝笑道：“对，我是好心人。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真好。”
叶春彦回家时木已成舟，请柬上写的是三天后，还留了张纸条写了林怀孝的电话号码。他看了袋子里的衣服，说是旧的，只是怕伤他自尊，一看就不是林怀孝的尺码。叶春彦比他高小半个头，他又太瘦。西服外套是休闲款，另外有件真丝的翻领衬衫，加一条山本耀司的领带。领带上绣着‘呵呵大笑’字样。叶春彦也禁不住笑了。
他不习惯打领带，就拿来绑头发，松松垮垮的也好。
生日会当天临时改了行程，原本还计划到花园里烧烤。可惜天气预报误判，从清晨就下起迷蒙细雨。只能全改为室内活动。林怀孝是大寿星，自然一早就到了，不过他继母来得更早。看着她从六点起就忙前忙后的，还要见缝插针地打扮自己。他也颇有些敬意。
其实他对继母没什么特别的怨恨，他们结婚时，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摊开了说，他和继母年龄更相近些，有时还能聊上几句。只是位置使然，他们这个家是以他父亲为恒星的小宇宙，绕着他打转的几颗行星间难免有冲撞。
乐队来得最早，五个人带着乐器事先来调试。然后是叶春彦，他不完全算是客人，直接把咖啡机搬来了。继母不认识他，但还是多看了两眼，“这是你朋友吗？”
林怀孝道：“算是吧，他是开咖啡店的。酒店供应的咖啡总是不够好，所以我让他来了。soe单一产地的浓缩咖啡还是要找专业人士。”
“之前没见过你这位朋友，艺术家吗？要是人还行的，你可以多带来吃个饭。”
林怀孝笑而不语，只是快步过去，揽着他肩膀道：“怎么就舍得来了？”
叶春彦道：“不来感觉更麻烦。而且有钱赚，还是挺好的。”这次会场上的咖啡供应，是按平时的价钱再提高百分之十五给他算的，他没细看，很爽快就付了全款。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起先几个还会拿咖啡，但等乐队开始拉《四季》之春时，酒便端了上来美，就没人再想喝咖啡了。说来也奇怪，酒桌上应酬，都是不情愿喝酒的人，可这样自在的场合，又是很乐意微醺的。也说不清中国人到底爱不爱喝酒。杜秋还没有到，连带着林怀孝的父亲。他们算不上客人了，更近于主人家，凡事都可随意些。
叶春彦也懒得去管他们，一样拿了酒去一边喝。他这个位置太醒目了，杜秋一进来就能看到。他来之前就深思熟虑过，会场上人多眼杂，就算碰了面，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他更有些侥幸，杜秋可能不来了。
因为不少客人都盯着他看，林怀孝也不知所踪，他只能走动起来。他是西装外套配牛仔裤，绕着领带的低马尾，头一别，领带尾巴就飞过去，露出绣花字。不与人搭讪，也鲜少微笑，只是沿着铺了白桌布的长桌走，一杯杯拿酒喝。因为他样子出挑，冷着脸，脾气又像格外的坏，反倒让人不搞造次，觉得是天生的艺术家做派。
有个短发女人拦住他，矮个子，手脚纤细像是只鸟。她眨着眼睛笑道：“你的背肌不错，平时做什么运动。划船机吗？”
“不是，主要运动是找个不顺眼的成年男人打一顿。”
她笑得花枝乱颤，左手虚掩着嘴，“你好幽默，你是做什么的？先别说，让我猜一下，模特还是地下音乐家，不会是诗人吧。”
“都不是，是穷人。”他忽然朝着她伸出手臂，她以为是要搭肩，半真半假地一躲闪。但他不过是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拿酒，插着柠檬的龙舌兰。
他把柠檬咬在嘴里吃掉，再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她嫌他粗野，又疑心这是种新流行，便道：“你这算是什么？纽约还是东京的喝法。”
“乡下的喝法。”
“好吧，你好像很神秘，又很有个性，艺术家总是很有个性。真希望我今天带着照相机。我应该拍几张你的照片。我是个摄影师，我在在筹备个展，以后你有兴趣欢迎来参观。”
“什么内容？”
“痛苦。我喜欢凝视普通人的痛苦，他们挣扎生活的样子很有艺术性，我觉得很值得欣赏。我拍过一个停车场的保安，他捡了一条流浪狗，这条狗后来被车撞死。他抱着它哭。这是个很好的场景，我拍了很多照片。你有兴趣吗？我可以把开展的地址给你。”
她抽出名片递过去，他用一根手指抵住往回推，像是嫌脏，“不用了。你死的时候，把葬礼的地址给我就行。”他扭身就走，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杯酒，站在角落里喝。林怀孝的继母过来和他说话，“叶先生，对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还为了小孝特意过来一趟。”
叶春彦淡淡道：“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你是小孝的朋友，怎么认识的？我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个做咖啡的艺术家朋友。”
“我也不知道怎么认识他的。”
“我是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幽默。”她笑了笑，面颊旁有一丝乱发，推算下来她有四十多岁，但光看脸也不过三十出头。那结婚也有二十年了，看她今天的样子，叶春彦只觉得她像是个老练管家，把忙碌当一种恩赐，“我看叶先生是个稳重人，陪在小孝身边，多和他说说话，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还是家人陪在他身边更合适些。我确实和他不太熟。”他的眼睛扫到楼梯上，林怀孝上了二楼，正好碰见从后门进来的杜秋。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林怀孝一见她们，脸色就变。来的正是他母亲。杜秋仍旧是不以为意，微笑道：“你看给我把谁带来了？”
林怀孝摇摇头，叹气道：“这话倒是我想和你说的。”杜秋一愣，她走到楼梯边向下望，正好与拿着酒杯的叶春彦对上眼神。

第24章 人挺无聊的，喜欢造一面墙把自己藏起来，却又等着别人来找
两对人，四双眼睛，一时间都无从着落。他们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尴尬与恼火。所以他们才结不了婚，相似的秉性，一样爱自作主张，麦琪的礼物现在上演就太落俗了。林怀孝一个箭步，拉着他母亲去房间里说话，他继母就在下面，他父亲也很快要来，和谁碰上面都是一桩麻烦事。
关上门，林怀孝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母亲。三十年际遇沉浮间，时代的滔天巨浪裹挟着个人命运的细小水花，汹涌而去。离婚后，他的母亲继续读书，他的父亲继续做生意。到今日，她在大学里教课，临退休也不过是副教授职称。他倒是身价倍增，前呼后拥。
到今天，这样的场合下，她也是说不清的格格不入。修剪得没形状的头发，素色的亚麻衣服，不戴首饰不戴表，望着他的眼神也生疏。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十多年前，他要出国读书，临了和母亲告别。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劝他在外面要多吃蔬菜，好好睡觉。当年离婚时说好的条件，父亲会好好照顾他，再有孩子也以他优先，而母亲则要少和他来往。像是切纸刀割下去，规规整整分为两个家庭。
林怀孝勉强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不方便吗？你不想来我过去，那我先回去了。礼物你先收下。”母亲从包里掏出个盒子给他，用印着海浪插画的手工纸包着。他当着她的面拆开，是个珐琅领带夹。“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缺什么。就送你个实用点的东西。你喜欢吗？”
“很喜欢。”他顿一顿，道：“你也先别走。我很想见你的。”
“好的。”
在幻想中，他仿佛已经见过母亲千万次，扑在她怀里倾诉了所有委屈。可真见了面，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过是生疏。他不咸不淡道：“你要吃蛋糕吗？今天的点心是专门找人做的。我尝过，还不错。”
“不用了，我上次体检血糖有点高。你外婆又有糖尿病，我要小心点。”
“那你去医院检查过吗？这不是小事，身体要紧。” 他又重复了一遍，“身体真的很要紧，你要一切小心。”
“刚才那位杜小姐，我和她聊了聊，她性格很和气大方。你们是要结婚了吗？”
“算是吧。”
母亲笑着摇摇头，很和缓的口气，“什么叫算是吧。结婚可是大事，你这么散散漫漫的性子可不好。你也三十了，三十而立，是个大人了。不能像个小孩子。”
“别教训我！”林怀孝扭头瞪着她，这突然的发作连他自己也诧异，“你到底了解我什么？还以为我是你离婚的时候那样子？还以为是我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们是要结婚了，然后我要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日子不要这样子，不吉利的。”
林怀孝知道她慌了，忽然有片刻报复似得快感。他笑道：“我心衰了。因为我爸总是拿继承权吊着我，所以我拼了命工作，有病没去治，拖成绝症了。死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杜秋把你叫来，也就是让你和我道个别。”
“你和妈妈开玩笑啊，怎么会呢？”
“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子？你才多大啊。当初你爸答应我的，都说好的。不该这样的。我去找他问个清楚。”她乱了，头一晃，后面的发髻就乱了，有白发落出来。原来她早就老了。 他梦里幻想着的依靠不过是冰做的浮岛，早就到了她依靠他的时候。他想咳嗽，喉咙里发腥，强忍着咽了下去。
母亲跌跌撞撞要出去找他父亲，他把她拦住，又锁上门，“别去，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当年离婚的时候，你都没沾什么便宜。现在更不要说了，他说不定就叫人把你赶出去了。”他苦笑了一下，“妈，留下来陪我吧，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明年可能没这个机会了。我们聊聊天。”
林怀孝的母亲没有邀请函，但这里的人都认识杜秋，她也不多解释就把人带进来了。旁边还跟着个杜时青，更不会有人多问。两个父亲还有话要谈，都说要晚一点再来。
林怀孝走得突然，留下杜秋也慌了神，叶春彦也看到了她。一个低头凝视，一个抬头仰望，隔着重重人群，他们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欲言又止，不约而同别过头去。
杜秋就近和杜时青说话。叶春彦则在长桌上拿甜点吃。他的手指太长，银叉太小，他捏在手里像是玩具，又小心翼翼戳着盘子里的抹茶蛋糕。他看起来不喜欢甜食，舔掉嘴唇上抹茶粉，垂着眼一嚼一嚼，像是羊在吃草。
杜秋用余光偷看他，忍不住发笑。杜时青察觉，顺着往下去，猜到她在看叶春彦。不会是别人，他太醒目了。她顺势问道：“诶，叶春彦怎么来了。谁请的他？”
杜秋道：“不知道，你去问林怀孝吧。”
“我才不要找他。我和他八字不合。你有没有觉得他真的有点像夏文卿？刚才笑的时候更像。”她拿手指在眼睛下面比了比，假装泪痣。
“还好吧。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静，你自己下去玩吧。”她自顾自找了间客房进去，带上门。
杜时青也不跟她，而是趴在楼梯栏杆上，朝下面挥了挥手。有几个年纪相当的男孩都以为她招呼的是自己，点头微笑。其实她是对叶春彦挥手，他也看到，却刻意避开。杜时青猜到他们有些猫腻，林怀孝叫他来，估计是刻意示威。
爱情剧里常有这样的桥段，两个男人为女人赌气斗狠，一般看客骂的都是女人，不过两女一男，也是女人倒霉。毕竟是自己姐姐，所有事都能网开一面。她想着，一个有钱配偶，一个漂亮情人，齐人之福，理所当然，男的经常这样，那女的也可以。
她蹦蹦跳跳下去，拦在叶春彦面前，道：“喂，叶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杜小姐好。”他手里捏着纸杯，仰头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我姐也过来了。你刚才看见她了，为什么不和她打招呼？”
“我没看见她。”叶春彦面不改色道：“你姐姐最近还好吗？”
“你指的哪方面？如果是身体，应该很好，不过她总是吃得太少。”
“是这样的。”到底是人靠衣装。杜时青仔仔细细打量他，今天这么一打扮，就甩掉了初见时的潦倒样。他那潇洒的气度很难得，一切表情在他脸上都是模棱两可的。他总是注视着说话的人，从不插话，好像凝神听着，又像是漫不经心。还有他的微笑，淡而柔和，似乎极尽温柔，又像是暗含嘲讽。
“你怎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我姐很熟了？她就在楼上，要我帮你传话吗？”
“我和她不熟，只是礼貌问候。”
“那你怎么不礼貌问候我？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叶春彦笑道：“看你说话的气势，应该很好。如果你愿意把网上的差评撤销了，我想会更好。”
杜时青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是什么事，耸耸肩，满不在乎道：“你还挺记仇的。我都已经忘记了。那时候只是想稍微教训你一下。好了，回去就帮你弄。”她抬手指着他的脸，“对了，你的脸怎么了？”
“刮胡子弄伤了。”
“真的假的？你会不会是故意自残让我姐心疼啊？”
叶春彦斜眼睨她，笑了笑，抬手拿了杯酒，转身就走。杜时青觉得冒犯，要去拦他，却有另一个男人迎上来，对她道：“杜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一起吃过饭的。”
是个脸微圆的小个子中年人，戴黑框眼镜，太普通的脸，拍张照片当通缉令都未必能找到人。他见杜时青没印象，就及时递上名片，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争议解决部合伙人，“上次我和你爸爸一起吃过饭。你和你姐姐都在。”
杜时青点头，“哦，是钱先生啊，好久不见了。”其实根本没想起他来。她的视线绕过他朝斜后方去，有个清瘦的青年人站在不远处，倒也算清秀，“他是和你一起来的吗？让他走近些好了。”
钱先生立刻把人叫到身前来，“这是小乔，乔念东。由我带他，他也是我们律所争议解决部的律师，刚进来没多久。我带他见见世面。”杜时青明白潜台词，寻常的新人不至于有这待遇，想来这个小乔也是有些家底的。
杜守拙进来了，钱先生立刻迎上去，留下小乔给杜时青道：“你们两个年轻人，估计能谈的话题多一点。我这个老人家多留，你们估计要嫌烦了。我是很有自觉的。”
乔念东长得不赖，他的好看是一种生活气质浓郁的端正。浓眉大眼，鼻子高，却有些粗笨。脖子不长，肩膀很宽，中等个子。他不比叶春彦，那锐气得与外人格格不入的脸 。又不像她的倒霉表亲夏文卿，极俊秀的五官近于少女，又生得四肢修长，像一根随风吹起的柳枝。
杜时青倒是莫名很喜欢他，与他对视一眼，笑道：“你是不太爱说话呢，还是不想和我说话？”
乔念东腼腆笑道：“都没有，只是不知道和你说什么。怕一句话说不好，让你嫌烦。”
“我脾气有这么坏吗？还是你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没有，是我嘴比较笨。很少和异性说话。”
“骗人的吧。你工作的地方没有女同事吗？”
他低头，好像有些脸红，“工作上的对话，和私下的对话不一样，而且我的女同事都一般比我大。大家上班的时候又都灰头土脸的。和你又不一样。”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舔了舔嘴唇，含糊笑道：“你去找别人聊吧。”
信心比天大的男人随处可见，内向到这地步的倒少。杜时青觉得他好玩，故意逗他，“你这样可不行。当了律师，上了庭，说话吞吞吐吐的，官司都赢不了。”
他低声抱怨道：“又不是我想当律师的，我爸妈想让我做的。”杜时青觉出些同病相怜来，还要再追问，他却一指楼上，道：“那是你爸爸和姐姐吧，他们好像要说话。”
杜秋和林怀孝站在二楼楼梯口，旁边自然是两位春风满面的父亲。老林举起话筒先说话，乐队会意，立刻停下演奏。楼下的客人都心不在焉望着他。
他道：“感谢大家能过来。今天是双喜临门。既是我儿子林怀孝三十岁的生日，也是他和杜秋杜小姐订婚的日子。时光荏苒，三十年，已经能让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健康、快乐、能干的小伙子。我不谦虚地说一句，还很英俊。”
客人们都笑。杜秋扫向身边的林怀孝。他的面颊苍白无血色，眼底的青痕是用粉底盖住的。
“我很高兴我的儿子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更高兴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在生活中能照顾他，在事业上，能提点他。要是能早点让我抱孙子，就更好不过了。”
眼神落在杜秋身上，但她只是往下看。他的继母在下面，不像有多高兴，可能因为这种场合她却不能露正脸。她生的儿子也在旁边，头也不抬，吃着蛋糕。
老林把话筒给杜秋，她无话可说，就给了林怀孝。他也没什么准备，笑了笑，便道：“人这一生或长或短，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是幸运的。家人，爱人，朋友，有爱围绕的人是幸福的。”
杜时青正陪着一个男孩在角落里闲聊。杜守拙还在看她，嫌她穿得太素，不够像主人样。
“孤独是生来就有的，有时越是在热闹的地方，越是有无尽的孤独。人有时候挺无聊的，喜欢造一面墙把自己藏起来，却又等着别人来找。但只要能找到，把心敞开，哪怕只有片刻，也足够了。”
叶春彦站在窗帘边上喝酒，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忽然手一滑，杯子翻落在身上。他手忙脚乱去擦。杜秋忍不住微笑，客人都以为是未婚夫的话唤起她心中甜蜜回忆。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是我的生日，但这一切也是为了大家准备的。尽兴最要紧。”
下面有人起哄，说要亲一个。林怀孝笑着回嘴道：“这么多人，我会害羞的。回家去亲，不让你们看。”杜秋牵着他的手，冷得像冰。
乐队又开始奏乐。

第25章 你是不是摸他屁股了？他脾气好大啊
订婚的消息宣布后，下一流程就是寿星切蛋糕。特别定制的三层蛋糕，林怀孝拿刀切，杜秋依偎在他身旁，一起握着刀。她根本不敢往他身上靠，怕他是纸糊的，一戳就要倒。蛋糕胚里夹着草莓酱，又浓又稠，一刀下去就淌在白色的奶油底上。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不吉利。
匆匆忙忙分完蛋糕，她就跟着林怀孝上楼。对外人，自然是情侣说私房话，其实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能久站。
上了楼，林怀孝让她先把他妈送回去，“我让她等在隔壁。你找车快点把她送回去，有始有终。”
杜秋去隔壁找人，见林怀孝母亲满脸泪痕，显然她都已经明白了。再回房间，林怀孝已经不在了。她也懒得下去应酬，就在房间里等他。
门把手有扭动的声音，她以为是林怀孝，便没做声。门一开，叶春彦竟然探头进来了。见到她也是一愣，立刻解释道：“我来看看林先生。他刚才看着脸色不太好。你怎么回来了？我刚才看你去后门。”
杜秋带些赌气道：“我就不能回来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我走了。”他立刻转身，扭头又补上一句，“你今天的衣服挺好看的，春天的颜色。”
杜秋是两件真丝提花衬衫叠穿，外面是米白色，里面是淡杏色。她自觉文雅，可爸爸觉得她应该穿红的。说到底还是没把自己摆在林太太的位置上。“谢谢，你还是今天第一个夸的。你的脸怎么了？刮胡子刮破了？”
“对。”
“现在还会有人刮胡子弄破？不都是电动刮胡刀吗？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叶春彦想解释他还在用刀片，因为他电动刮胡刀修不出形状来。而且他又不是经常受伤。可又不该同她解释这么多。算什么关系呢？她也未必想听。他就委委屈屈看她一眼，道：“随便了。”
杜秋原本也紧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可没料到这场景。见他不高兴，反倒乐了，笑道：“说你笨手笨脚的，你还生气了？不承认啊，你之前给我的咖啡，拉花都不像样的。”
叶春彦敷衍点头，背过身就要出去，去拧门把手，却没想到是先往外摁的，越急越打不开。杜秋也不提醒他，定定心看他和门怄气。他面颊有红晕，似乎是酒意上头了，嘟嘟囔囔在和门抱怨。
杜秋来了点兴致，道：“你要不要试试看叫一声芝麻开门。”
话音刚落，门从外面开了，他还没太醉，及时朝后一退，才没撞到鼻梁。林怀孝探头进来，见他要出去，故意拦着他去路，“呀，你急着出去做什么啊？她要侵犯你啊。那你叫人好了。”
叶春彦道：“我喝醉了，要出去吹吹风。”他去拉门把，林怀孝却一脚把门带上，装模作样要扶他坐下，“那就更不该出去了，喝了酒吹风会偏头痛。”
“这是我的事。”
林怀孝对杜秋笑着一摊手，道：“你是不是摸他屁股了？他脾气好大啊。”
杜秋自然不理他，她和叶春彦各自坐在房间一角，一个盯着墙纸，一个看地板，都是专心致志。林怀孝笑他们做作，大声道：“给你们看我的新礼物，领带夹。好看吗？我妈送的。我以后要每天带领带。”
杜秋道：“你妈妈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不然碰到我爸或者继母不太好。”
“其实你可以和她多说说话，让她坐我的车走也好。”
林怀孝摇摇头，忽然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就往外走。杜秋怕他喘不过气来昏厥，伸手过去要扶他坐下。他摆手转身，依旧在咳，忽然哽了一声，像是戳破了一个气球。他吐出来一大口血，尽数咳在叶春彦脸上。
不比想象中浓烈，实际吐出来的血是淡粉色的，像是掺了水的草莓酱，星星点点，喷得叶春彦衣襟上都是。他也怔了怔，手悬空，一时忘了要去擦。
林怀孝整个人脱力，摇摇晃晃往前倒，叶春彦急忙把他扶住，双臂环住他上身，勉强稳住，不让他跌倒。杜秋一吓，脱口而出叫了声文卿，说的又轻又快，另两人似乎都没听清，也全无反应。
林怀孝抬头，血呛进气管，鼻血流出。他随手抹掉，人中上一片血痕。他也不知该怎么反应，索性笑着对叶春彦道：“完了呢，我有艾滋。你不要紧吧？”
叶春彦不说话，只是拖住他后腰，让他能倚靠着自己站。
“诶呀，没骗到你，其实是肺结核。”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问道：“你能靠自己站起来吗？”林怀孝点头，可只迈出两步，人就往一边斜。叶春彦索性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肩上，手从后腰环抱住他，对杜秋道：“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吧。”
杜秋愣住，一时间忘了回话。他抬起头，又问了一遍，面无表情，放任血滴如泪水淌过面颊。
林怀孝虽然虚弱，人倒还清醒着，有气无力插话道：“别去医院，外面都是人，过一会儿可能就好了。”
叶春彦皱眉，自然不肯，两相僵持着都等杜秋的态度。杜秋也拿捏不准，立刻去叫人，林父正在外面和杜守拙谈笑风声，杜时青也在旁边。杜秋衣领上有血，不方便在人前露脸，她使了眼色，让妹妹去叫人。
两位父亲也会意，立刻找个借口往楼上赶。房间里，叶春彦半跪着，正拿热毛巾给林怀孝擦脸，道：“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他们说二十分钟里就到。”他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林父立刻道：“不行，不能叫救护车。这里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就不好。”他听了一下，也觉得这话太露骨，补充道：“而且救护车一来一回，路上也耽搁。还不如我们开车送他过去。”
杜秋插话道：“他这样还能走路吗？”
林父对着林怀孝，小心翼翼道：“你还能起身吗？不能起身的话，我们就叫救护车。可以的话，就再坚持一下。”他的语气柔和，却藏着一种殷切期盼。
林怀孝点点头，“我没什么事，不去医院也不要紧。”
“医院还是要去的。”杜守拙忽然转向叶春彦道：“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哪位？我有些记不得了。”
杜秋的眼神躲闪了一瞬，叶春彦则坦荡道：“我姓叶，林先生请我过来的，以前见过几次面。”
“那就是小林的朋友了。”杜守拙点点头，“小秋，那就这样啊，你和这位叶先生一起。从后门把小林扶出去，开车去医院。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再来找你。”
叶春彦几乎是半抱着把人带走了，杜秋快步跟着后面。杜时青先前只知道林怀孝身体不好，但第一次见他吐血，吓得手不住发抖。地毯上一滩血，来不及收拾，就把门锁了。
杜秋一走，杜守拙就告诫她，“刚才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杜时青喃喃道：“为什么他们这样还要结婚啊？”
“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别插嘴。”他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忙让她喝了点酒，又劝道：“这样对你姐姐是好的，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
父亲领着她下楼见客人。有人拿他们打趣，笑嘻嘻道：“你们的哥哥姐姐都完成大事了。你们急不急啊？要再接再厉啊。”
杜时青说不出话来。杜守拙代她应付过去，“她还小呢，读书最要紧。就是有好的，应该等得起。”
大厅的暖气开得很热，客人们面颊上都泛着淡淡红晕。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乐队还在演奏。
杜秋开车去的医院，一路上抢了几个红灯。林怀孝靠在叶春彦身上，倒也有了些精神，打趣道：“她这么开车，要是我们出车祸了，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了。”
他靠着都坐不稳。叶春彦坐直，撑了他一把，道：“真有报应，也该下道雷劈你爸和他爸。”
“别说这话，杜秋还在开车呢。”
杜秋急转过一个弯，插话道：“我听到他说的了，有时候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车几乎是闯进医院的。交钱，打电话，找人，既定流程做得一气呵成。白羽翎就在楼上，接到电话就冲下来，扶着林怀孝去做检查。他的母亲也在路上了。病人一走，留下叶春彦和杜秋等在医院的走廊，倒像是外人。
杜秋像是脱力了，踉跄着到长椅上坐下，这才想起叶春彦来，给他拿了纸巾擦脸，“你下巴还有点血。今天谢谢你了，你不用陪我一起等着。我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去。”
叶春彦道：“再陪你一会儿吧。要喝水吗？我帮你去买。”医院里冷，杜秋穿的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把外套脱给她披着。
“我有点乱，想下去走走。你能陪我吗？”
叶春彦点头，手从她背后环过去，半搀扶搂着她的腰。她不愿让他对病人似的对自己，但起身时确也头晕目眩。她听过林怀孝家里那些纠葛。归根结底，无非是孩子多，选择多，上一辈老了，却又不满意年轻的继承人。终于把人逼垮了，才要挽一把辛酸泪。他对她，便是兔死狐悲的一次警告。
医院正门口，永远是人头攒动，可他们越是向里走，越是冷清。积云的天将雨非雨，连下楼散步的病人都少见。只有他们漫无目的地绕着绿化带绕圈子。杜秋的脸色还是差，叶春彦买了水，半哄半骗劝她喝下，又说了几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杜秋勉强笑了，道：“别逗我开心了，医院这地方，再好笑的笑话也笑不出来。”
叶春彦道：“他会没事的。既然人清醒着，就不像有大碍。”
“我其实没那么担心他。我其实很坏的，我更担心我自己。看到刚才他爸问他的样子，我就想到我自己。病成这样了， 还要强打精神让他们满意。”
杜秋莫名笑了一下，继续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我和他那时候是同学，有一天上课突然下了好大的雪，操场上雪白一片。这里很少有这么大的雪，大家都很高兴。体育课上，大家都在扫雪堆雪人。他就临时举办了雪人评奖，分了一二三名和几个鼓励奖，还用卡纸剪了个奖牌给他们颁奖。大家都笑他，可是都玩得很开心。过了几天，雪化了，他还带着大家给雪人办葬礼，希望第二年还能下这么大雪。可惜没有了。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哪个才是真实的？”
悲伤的实感向来是延后的，像是一支箭迎面而来，先是被射中，一愣，继而才觉得痛。杜秋抬头时，叶春彦正紧皱着眉，欲言又止。
风吹过，她面上微凉，这才惊觉自己落泪了。先是屈辱，竟然在外人面前落泪了。再是释然，好在这个人是他。
她索性靠在他肩头，慢慢抽泣起来。那口血已经淌到他衬衫的领口上，衣服之前又洗晒过，是太阳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落在她肩头的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会没事的。”他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哄着个孩子。
“真的吗？”
“是谎话。但是你要相信。”丝质的衣服就是这点坏处，料子太薄，抱得太紧，隔着衣服，一寸一寸，他们都像是摸到了彼此的肌理。
他的手松开，眼睛垂下，睫毛一掩，密而长，遮挡住大半眼神，捉摸不定。杜秋抬头望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巴上还有淡淡的青印。他的眼睛睁开眼，黑而清的玻璃瞳孔，里面她小小的一张脸。她扶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低头，吻他。
他轻轻吻她，像是去贴就要融化的雪。偏过脸时，贴着的胶布擦过她面颊。只那一瞬，他们都清醒过来。他立刻推开她道：“我们不可以。”

第26章 我看着我太太去死，没有救她
杜秋也后退一步，把肩上的外套扶了扶，“对，不可以，林怀孝还在抢救。”
“没有他，也不可以。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今天看到这些，我更确定了。”他的嘴角沾到了口红印，这一抹倒比衣襟上的血更鲜红。
“为什么？”
“我讨厌你生活的圈子，这就是第一次见面时我那么看你的原因。我鄙视过你，对你有偏见。这是我的错。可是我对你爸还是有圈子里的人的看法，绝对不是偏见。他们是什么货色，你也清楚。”他指着紧锁的后门，道：“那里是殡仪馆来拉人的地方。我太太当年也是这么火化的。我当时看着她去死，没有救她。”
杜秋愕然，叶春彦只是面无表情，继续说下去，“汤雯，就是我太太，她是公司突然昏倒，送医后诊断为代谢问题，治疗了半年后没什么大起色，很多都是自费项目，花了不少钱，她坚持出院。一个月后她上腹开始痛，医院还是找不出病因，但是很快她就肝功能异常了。那时候我有两个选择，捐我的肝给她，花六十万动手术，那时候已经欠了三十万外债，她父母也没钱，只能把咖啡馆卖掉。但医生说如果不能确定病因，她还是会死，就算治疗成功，也只能确保术后五年的存活率，也可能会排异。还有一种选择，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不做移植，她最多活五天。”
“你也是为了你的女儿考虑。就算她活下来，还是个病人，捐献后你也不能工作，汤君就没人能照顾。原谅自己吧，你太太会理解你的。”
“一开始总是会理解的。”
“一开始？”
“不管是多坚决的人，在最后时刻都会有求生欲，这是一种本能。我告诉她我不会捐肝，她同意，然后昏迷了，再次清醒时情况更糟，内脏出血。她开始求我救她，流泪满面，我没有说话，她开始骂我，医护人员让我出去。她爸妈进来安慰她，继续求我。我还是没有同意。我坐在病房外面看着医生进进出出抢救她，她妈妈在对面哭，她爸爸恨我。第二天凌晨三点，她死了。我签完同意书，回家送女儿去幼儿园。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感觉，只是很累。”
“别苛责自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算你捐献，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又怎么样？让他们恨我吧，会比较好过一点。”
他笑了，完全是筋疲力尽，柔声细语道：“杜小姐，我是个很糟糕的人。为了钱难堪过的人，总不会太好。我要很努力才能过上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请别打破它，好吗？”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抱着肩，点头微笑，又变回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虚情假意，倒也得体，“今天谢谢你了。你以后要是碰上什么事，也可以联系我。你想走的话，可以先走或者让我司机送你。”
“我自己回去就好。”
杜秋伸手点了点嘴角，示意他把口红擦掉。他用手背抹去，头也不回就走了。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略带难堪道：“外套还我，谢谢。我也冷的。”
林怀孝咳血是因为心功能不全造成肺淤血，支气管壁的血管破裂。他太虚弱了，保守起见没有动手术，先把血止住，消除炎症，静养两周再出院。他家里人是黄昏时才赶过来的，要应付客人不是一桩容易事，好在消息还是隐瞒过去了。杜秋和林怀孝这对未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一齐不见踪影，虽然荒唐，但也合理。
这件事杜秋处理得很妥当，林父格外谢过她。她只淡淡道：“没有关系，都是应该做的。”
她的意思是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杜守拙却道：“是啊，以后就是你们家的媳妇了，别见外。”
病人家属留在医院，杜秋和父亲先回去。在车上，杜守拙也夸了她几句，又问道：“刚才和你一起来医院的姓叶，我没看到。他是走了吗？”
杜秋强打起精神，“对，我让他走了，也已经嘱咐过了，让他别说出去。”
“其实那个男的，挺漂亮啊。没听说小林还有这种朋友。你之前认识吗？”他说这话时，倒也平淡。杜秋暗暗琢磨，也猜不透他是不是在试探。父亲是知道她和一个咖啡馆老板走得近，但未必知道这人是叶春彦。她决心还是赌一把，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印象了，可能见过几面，但不记得了。”
杜守拙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道：“搞这么个男的在身边，你说林怀孝该不会搞同性恋吧？”
杜秋没忍住笑出声，嗔怪道：“爸，你别瞎开玩笑。”她莫名发虚，平时他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难道是真知道了什么？
杜守拙也笑笑，“我就随便说说。反正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我是弄不懂。”
客人们都走了，吃剩的餐点自然也倒了。但林怀孝的生日蛋糕没人动过，颇有些纪念意义，林家特意让他们带了一些走。杜秋回家后吃了几口，味道不坏，但总觉得像是在吃坟上的贡品。
见人已经没大碍了，老林就让妻子和小儿子先走，准备自己先陪半个晚上再走。但也不准备多留，毕竟他自认也老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林怀孝的麻醉还在，昏睡着，倒比清醒时更讨喜。
他在病房里守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就闯了进来。起先她还没认出是自己前妻，看惯了年轻女人，老了的就不习惯。他看她脸色，预计她要和自己吵，就拉着她去外面说话。
一到走廊，前妻就开腔骂他，“你答应过我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林道：“事情很复杂，这么多年，你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说。你也没管过他什么？”
“我没管他？当年是你求着我不要来见他，说搞学术没钱，他跟着你能过好日子。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那我当年还不如一刀捅死你。”
“这么大年纪了，说气话有什么用。”
前妻抬手给他一耳光，老林也被打懵了，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对他这么放肆。他气得一寒颤，克制住，众目睽睽之下维持着风度，“你现在不清醒，我不和你计较。你有空多去看看他，也别来和我闹。没意义的。”
那句‘没意义’惹到她的伤心处了，像个孩子似瘫在地上哭起来。老林去扶她，没什么怜爱，只是觉得难堪。当初是为什么会和她结婚的？记忆里是她是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现在却无遮无拦起来。那点体面的风情好像是一场梦。
前妻不要他留下，说自己会守着儿子。他摇摇头，又劝了几句，见她不理睬，便走了。
到底是憋着气，老林回家也发了一通火，没人提前给他准备晚饭，他还要饿着肚子等厨房开火。他骂道：“我怎么连回家吃个饭都不行？那要这个家还有什么用。”
妻子给他摆碗筷，解释道：“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在外面吃了。你不陪夜啊？”
老林瞪她，“陪什么夜，谁走在谁前面还不好说呢。”
妻子斜了斜眼睛，没说话，去厨房帮他看汤。老林觉得她的态度也不对劲。
熄了灯，他整夜都想着那耳光，辗转反侧，自认委屈。林怀孝的病是命里带的，这么多年也没有亏待他，现在自知无望，也是大价钱供他上医院，不算亏待。那为什么明里暗里所有人都怪他？他六点就醒了，有高血压，吃过降压药觉得清醒些，给秘书发了个条紧急指令，原本定在十点的会推迟到下午一点。
他立刻动身去了医院，准备和林怀孝敞开心扉谈谈。病房里，林怀孝已经醒了，能吃一些流食，见他来，也有些诧异。
老林道：“你妈呢？”
林怀孝道：“守了一整夜，我让她回去睡了。”
“这样也好，就我们两个人。你身体还好吧。我们父子俩也好久没聊聊了。昨天你妈和我说了点话，我也认真想了下。可能我有时候忙于工作，疏忽了你。现在趁着这个机会，你也能说一下你不高兴的地方。”
“没有，我挺好的。”
“这种话没必要说。”老林摇摇头，仔细看他，说来也奇怪。起先还觉得他像自己，可是病了之后憔悴了许多，越看越像他妈。“你过去总是不爱说话，现在又装疯卖傻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做什么，总要先把话说开。”
“我说的话你愿意听吗？”
“这叫什么话，你说的话我当然想听。你是我儿子啊。”
“你逼了我这么多年，总是想让我按你的要求做。我努力让你满意，越努力你好像越失望。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有期望，还是根本就是在利用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我儿子，我当然器重你啊。”
“以前我会相信，可是现在很难。有了弟弟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高中时候，我从学校回家，看到他睡在我床上打了他，你知道后竟然打我。我那时候在发烧啊。”
“这么多年前的事，你怎么还记得？家里有那么多房间，你为什么要计较一张床？你是一个男人，又是哥哥，大气一点啊。”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他苦笑着摇摇头，“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我。我一直在想弟弟到底比我强在哪里。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比我听话。你根本不想要个继承人，你还舍不得放权，你只想要个听话的儿子。能力不能力都是假的，只要我不是你想要的样子，你永远不会喜欢我。”
“你是个男人啊，不要这么小肚鸡肠的。你就是太敏感才会得病。你到底想要什么？”老林搭起肩膀，不由烦躁起来，对话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温情脉脉。
林怀孝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让你道歉。”

第26章 .5 我还是很了解你的，胜过你了解我
老林怔了怔，是当真觉得这话难理喻，噎住了一口气，道：“你等着我道歉？我要为你道歉什么？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有一口气，还要想法设法让你留个后。你知不知道，杜秋和你结婚，我们家要分多少钱和股份给她家。我这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你还觉得我对不起你。”
“你就当骗骗我，不行吗？让我假装父母的爱是无条件的。”他眼眶微红，哽咽道：“爸，我快死了。”
“我知道。我是很理智的人，不会说这些很假的话。说了又怎么样？只是安慰一下你，对事情不会有什么帮助。你寻求这种安慰，也是很软弱的。”
“我不是软弱。我就是傻。在期待根本没有的东西。”他冷笑两声，用打吊针的手扶着头，禁不住落泪，哭着咬牙切齿，一把拔出了针头，“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怪谁？怪我自己，太蠢。”
林父看他这样也不舒服，皱着眉，抽了些纸给他擦眼泪，又去叫护士来重新为他插针。白羽翎听到动静，进病房来，林怀孝悲伤过度，人都虚下去。她帮他量体温血压，确定没事了，再打吊针，又把林父劝走，让他改日来探望。
林父问道：“他这样有没有事啊？”
白羽翎背对着他，面无表情道：“要有事，早就有事了。要没事，怎么样都是没事的。”
老林虽觉得她态度差，但这一天有的波折太多，他也无心追究，只嘱咐了几句就便走了。老林从医院出来，依旧有些气不过，但这话也不能对家里人说。正巧遇到了杜守拙打电话来问林怀孝病情，他就顺便说了，“我是真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觉得我有问题。全记得坏的，不记得好的。”
杜守拙笑笑，拿出过来人口吻劝道：“小孩子嘛，都是这样子的。一遇到什么问题，总觉得是爸妈的错。不像我们那代，全是自己拼出来，哪里想得到怪父母。”
“还特别喜欢翻旧账，说十多年前的事情，越来越像他妈了。”
“都一样的，我女儿也是，有一次和我说她十岁的时候，我哪句话说错了。还记仇呢。”他说着又笑，“你说说，怎么记性这么好就记不得点好的？算了，算了，为人父母的，总是要体谅下孩子。等过几天有空了，我去看看小林。”
杜守拙挂断电话，笑意就冷了。林怀孝还活着，对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最大的用处是让杜秋搬出去住，好有个理由削弱她在公司的影响力，又多一层人脉。关键还是要结婚，签完婚前协议，这样就算将来打官司也有凭证。林家应该也不会打官司，本就是他们占便宜，怕闹大了丢脸。
可就怕杜秋不想结婚。他已经察觉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了。
车停在咖啡馆门口，老周已经开过几次了，轻车熟路，确定就是这里。门面比他预想中小了许多，又冷清。他推门进去，叶春彦正在擦桌子，见他过来，就停下动作，去洗手。
但杜守拙不准备同他握手，只是点了点头，笑道：“叶先生，对吗？你看，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你估计倒是不认识我。”
叶春彦道：“不，我也认识您，杜守拙先生嘛。你可是大人物。”
“叶先生好记性，那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过来了。”
“还真不是很清楚。请您明说。”
“我女儿小秋是不是经常过来找你。来得勤，司机都认识你这里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一般在聊些什么？”
他很自然摆出一种油滑的腔调来，挑挑眉毛，谄笑着：“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她没和您说吗？您小女儿的事是我处理掉的。我觉得事情办得不错，问她要一点劳务费。价钱谈了几次都没谈拢。我就劝她，到底是亲姐妹，出一点封口费求个安心，很值得的。她就想通了。”
“这点小钱我一般是不过问的。那您怎么成了小林的朋友？”
“帮人办事总也不能只盯着一个客户，林先生那边，我也帮过些忙，拿了点酬劳。林先生就比较好，给钱很大方。要是您以后有需要，我这里凡事也好商量。”
“叶先生业务倒很广，我还真是没想到。毕竟第一眼看你，觉得还挺有气派的。之前我和我女儿提起你，她还说不认识呢。”
“那她可真是不厚道了。我当时可是为了帮她忙里忙外的。”
杜守拙含笑点头，并不像是太相信，无遮掩的轻蔑。他拿出来手机来拨号，调到公放，“小秋，你现在忙吗？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上次和你去医院的叶先生吗？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正好聊起你。他说了一些你的事，你要不要和他谈一下。我把电话给他。”
杜秋在对面沉默了片刻，道：“爸，他说什么你都别信，别去管他，这人就是个混混。他要钱你别给他，我已经给过一次了。”对，就是要撇清才好，他们是有些在坏事上的默契。
叶春彦立刻接话，“杜小姐说这话，可真是太伤感情了。当初明明是你说的，事情办妥，别让你妹妹知道，价钱可以谈。怎么我和你谈钱了，你又说我要挟你呢？”
“那是你用我妹妹要挟我。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报警吗？”杜秋的声音狠下来，装得很凶相。
“可以了，小秋，你别说了。我来处理吧。”杜守拙掐断电话，对叶春彦道：“叶先生是想和我再商量一下价钱吗？”
“也不是，钱虽然和我想要的差了一点，不过还算可以。就是杜小姐态度好一些就更好了，我还是想和她长期合作的。我自认我这人是很可靠的，口风也严。”
“下次吧。对了，叶先生你结婚了吗？”杜守拙起身往外走，叶春彦跟在他后面，一路送到门口，“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女儿。”
“我怎么听说你丧偶了？”
“那不也是结婚了吗？” 叶春彦搓搓手，眯起眼凑近他，颇市侩地笑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把林先生送去医院，我也算是出过力了。不知道方不方便给点酬劳？不要钱也好。”
“我知道了，过几天我让人送来。”他上车去，叶春彦目送着他离开，见车驶过拐角去，才急忙去看转账记录。
杜秋转了一百块，发了个问号给他。他回复她道：“应该是混过去了，我说我找你要七十万，没谈拢。你就按这个说法应付他吧。”
“这次谢谢你了。”
“是你运气好，没穿帮。你为什么相信我会帮你圆谎，不怕说法对不上？”
“我还是很了解你的，胜过你了解我。”
“这就未必。”
“以后看来是真的不能再见面了，上次忘了好好道别。”
“再见。”
店要关门了，叶春彦把电和水都检查了一遍，坐在给客人的塑料椅上，默默点了一支烟。四周都是暗得悄无声息，唯有他面前一点橘色的火亮着，在他眼睛里明明暗暗。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如今杜秋是有钱的小姐，等她和林怀孝结婚，过上一两年，就是有钱的寡妇。钱上加钱。可他却不甘心，他是自由惯了的人。旁观别人的生活，望见其中的不自由，他也恼火。
今天杜守拙是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哪里来的底气？一位父亲，牺牲了女儿的自由来检验她的顺从，还要来指手划脚。他也配？
叶春彦咬着烟笑起来。不管杜守拙是信还是不信，必然觉得敲打一番后，他们该收敛些。那就更应该逆着他意思来，立刻上门去找杜秋。
要是换在二十岁出头时，他必然会去，咽不下这口气，反正是叛逆惯了。可现在有了孩子，似乎又不该乱来。他用两指捏灭烟头，用纸巾包住丢掉，把外套在风里抖了抖，没嗅出烟味再回去。
回家路上，叶春彦莫名有些心虚，绕路去了水果店，买了盒草莓给汤君。拿回家一洗，只有摆在上面的一层是好的，底下全烂了。
汤君无可奈何看他，“爸，你怎么一直被骗啊？外面的坏人这么多，为什么总骗你一个？上次的烤鸭也很难吃啊。”
叶春彦把草莓没腐烂的部分咬掉吃了，委屈道：“鸭子那次可不能怪我吧。”

第27章 没什么好哭，我的人生，你是无能为力的。
杜守拙回家和杜秋谈了谈，没多追问，只是多少责问她行事太莽撞，“你下次做这种事要多和我通气，不要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真碰上了地痞无赖，你是收不了场的，还白白花钱。你妹妹的事我也说过了，小孩子谈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干什么这么兴师动众？”
杜秋辩解道：“那个男人带坏她了，她都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了。”
“小女孩嘛，都一样。你以前谈恋爱不也是闹得风风火火的，算了，算了，下次我来和她说。我的话她总要听的。”他往储物间的位置点了点，“对了，姓叶的刚才向我讨东西，你随便找点不要的东西送过去打发他。这种小市民占了点便宜就闭嘴了。”
杜秋不清楚叶春彦把戏演到什么地步，想来是很过火了。她挑了一套水晶的鎏金酒杯，不是别人送的，是她的私人收藏，礼盒还没拆。她特意包了一层包装纸，又打上绸带。如果再不见面了，他看到这东西倒能想起她，只期望他别转手卖掉。
老林第二天再来医院看望，林怀孝已经恢复如常，像是无事发生过一样，顶多偶尔言语间更尖刻些。再问他昨天的事，他也承认自己情绪过激，先服软致歉了。老林也就放下心来，怕见到前妻，就不常来了。
林怀孝的母亲是每天都来，劝都劝不走，碰面的次数多了，和白羽翎倒熟了，有时还会多做些菜让她带回家吃。
至于探病来的朋友，总是东西比人先多，真正来医院的不多，但是把礼物转交给他家人，再由探病的家人带到病房来。唯一来过两次的是个拄拐的年轻男人。来去都很匆忙，看不清正脸，只是搭在门上的手雪白。他第一次来带了个仙人球，后来又拎着个果篮。
他进病房，也不多寒暄，桌子上堆满了礼物，果篮没地方放，他就搁在地上，自顾自拆开吃起来。林怀孝坐起身，笑着抱怨道：“这是给我的水果，你怎么吃起来了？”
“花是我的心意，果篮不是，只是一种礼貌习惯。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来医院总要送水果。我可没拿你当病人。”他很自然坐在他床尾，拐杖搁在一边，慢条斯理剥香蕉吃，“送给你的水果，你肯定不会吃，放着烂掉也浪费，不如我吃掉。”
“那也是我的东西。你上辈子又不是猴子，缺这口吃的吗？”
“从进化角度看，所有人都是一种猴子，人类也不过是自以为能掌控命运的裸猿。”他心平气和丢掉香蕉皮，继续在果篮里挑水果，去拿葡萄，被林怀孝把手打开，他就拿了苹果去洗手台冲，“别生气，你的病多半也是气出来的。”
“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别生气。”
“教给你也学不会，你是个实诚人，比较吃亏。还是出院后有空理个头发，发型好了，心情也会好。”
林怀孝又气又笑，但也笑不太开，心烦意乱让他快走。他也确实不多留，“那你保重，我先走了。额外有句忠告，有气就发出来，圣人都是封给死人当的。”白羽翎进来时与他擦肩而过，见他拄拐走得飞快，道：“他走得这么急？”
林怀孝道：“时间到了。你们医院车只能停免费停半小时，他不想付这十五块钱。”
白羽翎笑了，把仙人球放在太阳下。他的病容易肺部感染，所以送来的花都是丢掉的，只有这样的绿植能留。舍不得付停车费的男人却用了个广口水晶杯当花盆，一看就价格不菲。她道：“他应该人不错。仙人球好好照顾也会开花，大概十五天，你那时候正好出院。”
“出院？出院有什么用？”他忽然就恼了，抬手把花盆打下去，“让他滚，不用再来了！你也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也不想要什么花！花有什么用？我配不上活着的东西。都是该死的！我也是该死的！”
“你怎么了？”水晶碎了一地，晶亮亮，像是未干的泪。
他用没打吊针的手在床上撑了一把，勉强坐起身，“我怎么了？我快死了，我受够了每天装模作样，面露假笑，对着所有人假装不在乎！我受够了你们假装我还能活很久。不是吃药就是吐血，医院！他妈的医院！所有人想趁着我还没死，在我身上捞最后一笔。你也是！假装我还有救，让我试试各种该死的新疗法？我还有救吗？谁还不知道吗？你给我滚！”
“我没法滚，我在这里上班。等你冷静点，我会再来看你的。”白羽翎叹口气，打扫干净碎片，把地上的泥拢回去，找了个塑料盆，依旧把仙人球种回去，放在窗台边晒太阳。
林怀孝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向她道歉。她没有理睬，只是到门口回头对他道：“这里是医院，你该安静点。医院里你永远不是最痛苦的人，这里有无数人还住不上单人间。”
出了病房，她在走廊上打了他母亲的电话。他母亲是拎着个保温壶过来的，里面有她做给他的菜。隔音不好，白羽翎躲在病房外面偷听着。他母亲似乎在哭。
而他不过是冷硬道：“没什么好哭。我的人生，你无能为力。这不过是你无能为力的许多事中的一件。习惯就好。我想知道我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就是一个疯子？吊着一口气，整天发脾气，辜负了家里人的一番好意。”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就是有人会这么想，你不觉得很好笑嘛。我们这样的家里，总喜欢先把你逼疯，然后再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照顾你，好像坏人全是你做了。他们最好心。”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一个人，要是能靠自己赚到一亿以上，就不再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了。做生意，靠的是权衡利弊，给人和事估值。钱赚多了，给人估值也就习惯了。你和他的婚姻值多少钱，我和他的父子情值多少钱，都算清楚了。”
她的哭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白羽翎听不下去，就走了。

第28章 很多事猜不到结局，我宁愿冲动一点，也不想后悔
叶春彦一整个上午都恍恍惚惚的，连帮着擦桌子的服务生都看出来了。老杨从老年乐队排练回来，照例要一杯清咖掺点水，他却鬼使神差倒了点奶。老杨自然端着杯子到前台笑着发问，“叶老板今天精神不太好啊？”
“不好意思，这杯算你免费的。”叶春彦急忙重做一杯，原本那杯他就端着杯子喝了，嘴唇上沾着奶泡还在收银台结账。客人们看了都偷笑，还是服务生点出来让他擦了。
这样的错他三个小时里犯了两次，咖啡都喝掉两杯。服务生都忍不住调侃他，“你今天是不是口渴了啊？”
叶春彦不搭腔，依旧眼神飘忽着想心事。四点一过，他就提早闭了店，在黑板上写下休业通知，就买了熟食和啤酒去找关昕。关昕在事业单位做，贪图清闲，迟到早退第一人，这时候应该溜回家。他妻子这几天出差，他已经抱怨了好几次单身汉的日子难过，见叶春彦过来，便是如蒙大赦。他道：“叶子，我刚才还想出去吃饭，方便面我都吃吐了。”
叶春彦朝里望，房子里是一片狼藉。脏衣服甩在沙发上，袜子丢在茶几上，餐桌上是昨天剩菜的盘子。前两天有雨，一把红伞撑在客厅里。他道：“你太太回来，看到这样子怎么办？“”
关昕耸耸肩，倒也豁达，道：“还能怎么办？杀了我呗。”
餐桌上甚至收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来放餐盒，叶春彦看不下去，脱了外套撩袖子，帮忙擦了桌子，拖了地，衣服按颜色放进洗衣机。关昕在旁看得啧啧称奇，“叶子，你要是女的多好，我肯定和你结婚。”
“想挺美，我看不上你。”叶春彦把抹布甩给他，让他搓洗干净。
平时很少见他上门，关昕猜他有事同自己商量，便揽着他往外走，“走，我请你出去吃饭，好好谢谢你。”
就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吃面，门面不大，招牌是鳝丝面。老板亲自掌勺，人长得凶神恶煞，但说话极其客气，会特意问要要不要加葱和蒜。
面端上来，叶春彦不急着吃，拿筷子拌了拌，问道：“我是不是一个脾气很差的人？”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得绝症了，还是我得绝症了？”酱汁调得厚，关昕吸溜一口面，嘴上一圈酱油印。
“放心，祸害遗千年，我和你命还长着呢。我只是突然碰上一些事，挺奇怪的。有一个人，我想远离她，真的把说出口了，也有些舍不得。但毕竟是我自己的意思，可要是有人再逼着我离她远一点，那我可就想对着干了。”
“你挺叛逆的。别人说脑后有反骨，你要不让我摸摸。”他作势要碰叶春彦的后脑勺，被他笑着打开了，“你不是一直这个脾气吗？吃软不吃硬，头比坦克都铁。要不然怎么混成这样子，人都进去了。”
“我以为我已经改好了。”
“帮忙忙好嘛，你那叫把唱反调的人都打服了，都打出名气了。你到底哪里改了？远的不说，就说说看，你女儿户口那件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和平解决。”叶春彦微微一笑，把啤酒喝干。 店里又来一个客人，是个父亲带着儿子。他随意瞥过去一眼，眼神变了。
那是个略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很寻常的长相，不同寻常的是他左边只有半只耳朵。
亭子间，弄堂里，老一辈人怀念，觉得家长里短有人情味，其实是人太健忘，把坏处都漂白了。他小时候陪母亲搬回去一段时间，弄堂里虽然有同龄的孩子，却没人陪他玩。小孩最会学大人样，知道他是野种。
每天出去时，他妈妈在他兜里塞了糖和万年青，让他拿去交朋友。他们都围上来分了，做游戏时勉强带着他。玩过家家，他们扮神仙和仙女，教唆他去偷妈妈的口红。他偷过来，仙女在额头上画红印子，打发他演妖怪，把他绑在栏杆上，等着神仙来度化。玩到黄昏，各自回家去吃饭，忘了他还在外面。母亲来寻，看着他不声不响被绑着，忍不住要骂人，“谁家的小孩啊？做什么这么作贱我儿子啊。谁家的小孩不是家里宝贝着的！”
自然没有应声。楼下有人下来丢垃圾，看了不咸不淡说一句，“诶呦，小孩玩玩嘛，别这么认真。”又有人在楼上说话，“你别用中文骂啊。这么厉害用日文骂好了。”
从此以后，他就只在家里坐着。家里又有外婆外公，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似懂非懂，很自觉搬了把凳子坐在弄堂口，说是乘凉。大人们路过都笑他傻，大夏天的中午在太阳下乘凉，脸都晒得乌黑。
他倒也有事情做，就是看别人家吵架。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总是有架吵。谁用了谁的毛巾，谁咳嗽吵到谁午睡了，爷爷奶奶偏爱哪个小辈，偷偷给谁买棒冰吃，都能当由头吵一架，吵完还要回一张桌子上吃饭。所谓家的体统，他最早就是这么了解的，觉得还是和妈妈一起最清净。
附近有个较大的孩子外号叫小三毛，总爱找他搭话，不怀好意道：“小春啊，你爸爸在哪里？怎么别人都有爸爸，你没有啊。”
他答道：“我爸爸在国外。”
拖长音，接着又笑，“哦，在国外啊。在国外哪个是你爸爸啊？有人认你伐？你妈妈是破鞋，你晓得是什么意思伐？”他用普通话讲了一遍，“破鞋，你听得懂普通话吗？学校里应该教的。”
他摇头，低头看自己的鞋，好端端的，刷得很干净。他妈妈要体面，用洗澡的香皂给他刷鞋。于是他笑得更厉害，摸摸他头发，“你不懂啊？那你去问问你妈妈好了。”
他当真回去问了母亲。她的脸色一变，冲回房间就哭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搬出去住了。
再见到小三毛是他母亲的葬礼上。她生前那套房子有纠纷， 当初假结婚的男人说想把他的名字迁进去，腆着脸道：“你当年还叫我爸呢。”叶春彦没留情，差点怕他牙打下来。男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叫人来灵堂上闹，带头的就是小三毛。
“叶春彦，你小时候还挺听话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他故意屈起一条腿往后靠，在他家白墙上蹭个鞋印子，“今天你妈办丧事，我呢也不想和你闹，就是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了，我说不定还要给个礼钱呢。”
叶春彦把眉毛往下压，笑了。他怒极了就爱笑，自己也弄不懂原因。他抬起眼，客客气气道：“你带刀来了啊？”
小三毛把刀亮出来，问道：“怎么，你怕不怕啊？”
叶春彦笑着夺过刀，割了他半只耳朵，动手时还贴着他说悄悄话。他捏着带血的刀子，用脚踩着小三毛的背，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把来观礼的熟人都吓坏了，最后报警的还是一开始撩袖子准备帮他忙的一个远亲。
后来小三毛就不去混了，别人都笑他不是被割了耳朵，而是被割了胆。听说他后来考了个成人大专，找了份小生意做，看来是真的。
关昕也认出他来，用手肘戳戳叶春彦，对了个口型道：“是他吗？”
叶春彦点头，也没想好该不该去打个招呼。小三毛端着碗坐在他们隔壁桌，倒也扭头望过来，犹豫了一会儿，道：“叶春彦，是你吗？”
“好久不见了。”叶春彦下意识把手往兜里掏，去摸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你带你儿子出来吃面啊？”
“对啊，他上次吃过就一直记得，让我带他再过来。”小三毛很谦虚地笑了，眼底露出几条凄苦的皱纹。他显老得厉害，“我现在在一中旁边开了文具店。听说你也有了女儿，以后可以过来看看。”
“挺好的。”
他儿子问他叶春彦是谁。他只说这是以前家里的邻居，“那你们吃你们的，慢用。这家店的猪肝面也不错，你们下次也可以尝尝。”他吃得很快，似乎还是有些怕叶春彦。他还另外打包了一份，似乎要带回家给他妻子。拎着孩子走之前，他还特意和叶春彦打了个招呼。
小三毛一走，关昕就感叹道：“他可真是变了一个人，完全想象不出以前是那样子。倒不是夸你啊，不过那你一刀真的有点用。”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猜不到结局，所以我宁愿冲动一点，也不想后悔。” 叶春彦单手托腮，忽然笑了，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今天晚上有点事要做。能让汤君到你家睡一晚上？我明天接她去上学。”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可答应我，你也别摸黑去杀人啊。”
“我是这种人吗？”
“朋友，这还真的蛮难说的。”关昕用调羹刮干净碗底的鳝丝，忽然抬起头道：“对了，你当初在他耳边到底说了什么吗？”
“我忘了。”自然不会忘，他当初拿刀抵住他左耳根，一边贴着他右耳悄悄问道：“你说谁是破鞋啊。”
杜秋住的是大户型楼盘。楼盘整体布局是沿东向西一字排开，确保每栋楼都有朝南采光。进大门，走一截路，先是会客大厅，没有预约的客人能在这里等。 叶春彦在沙发上坐着，一口气等了近四个小时，连茶都续了三四回。
保安看他的眼神也开始游移不定，“你要不要打个电话？业主在电话里确认了身份，你可以去楼里等。”
“不用了，谢谢，不想打扰她。再等半个小时，我就走了，也不为难你们。”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了。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路灯的光倒映在水洼里，倒隐隐透出些亮。他没拿伞，站在门口看雨势，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慢慢开了进来，正要往地下车库去。
他走进雨里，车也停下来，杜秋拉开车门让他坐副驾驶，诧异道：“你怎么等在这里？要是没下雨，我今天原本不准备回来的。”
叶春彦笑道：“那我运气很好了。”车停稳，他跟着她坐电梯上楼去。杜秋走在前面不看他，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答案，她不敢去想，只慢条斯理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打开灯，面向他，问道：“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叶春彦似笑非笑道：“你今天方便吗？”他手里提着个袋子，用身体挡着，没淋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腾出手来，“你爸爸送我的杯子，我来还给你。”
“只为了这个就特意跑一趟吗？”
“还想来问问你， 还愿不愿再去我店里？”
“有特别的什么讲究吗？”她微笑，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鼻尖，嘴唇，下巴到喉结，眼神一寸寸移下去，他到底还是淋了些雨，发梢湿了贴住面颊，一抹水的亮痕滑到领口深处去。因为是冷，更显得他的身体腾出热气来。
“准备换点新菜单，来问问你的意思，东西还是那点东西，不过换了一点花样。”
这话该不该听懂，也是她一念之间。她低头用纸巾抹去口红，纸巾随意丢在一边，上面落了一个完整的吻。她笑道：“我不确定能不能再喝咖啡。不少人都劝我算了，容易失眠。我今天本来是想早点睡的。”
“别人说不能做的事，偷着做才有意思，不是吗？”
她笑了，转身过去，料理台上就摆着个小的咖啡机。她为他泡了一杯，倒在骨瓷的杯子里，托盘上绘着一只野草莓草莓可隐喻情欲或爱欲。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请，试试味道怎么样。”
“你来试试味道才对，既然眼前就有咖啡机，总是看的到，碰不到，也不像样。”他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推到她面前，顺势摸了她的手背，手心烫，指尖凉，笑道：“我可就不说请了，太见外了。”
“那怎么说？总要说点什么。”
“那就慢用吧。”
她会意，举起杯子，在他喝过的位置，把嘴唇贴上去，抿了一口。他笑着一偏头，解下围巾，捏住两端轻轻一甩，套住杜秋往他怀里拉。然后是吻。
和上次不同，这次吻得激烈滚烫，但他依旧闭着眼，像是在虔诚祈盼。新长出的胡渣蹭着她的脸，微麻发酥的痒，胶布还贴着，她撕开一个角，舔他的伤口，他睁开眼推她，带气声道：“别这样。”先前听说留胡子的人下巴更敏感些，倒证实了。
“你女儿呢？你该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把她托给我朋友了。我们有时间慢慢来。”他脱掉上衣，甩下地上，露出薄薄的腹肌和肋骨下一道长疤。他没脱裤子，只是把扣子解了，往下拉。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着。
她的眼睛朝下瞄，又笑又叹息，道：“确实该慢用。”
“嗯，慢慢来。”
他的红晕不是面颊上最深，而是在眼睛底下烧红一片，大喘气，像是刚哭过。他在这种时候也很安静，但手上的力气很稳。他把长发往一侧拨，杜秋能看到他脖子上淡淡的青筋。呼吸交错的一刻，她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水声。
雨还在下。

第29章 清晨五点的灰姑娘，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杜秋的衣服丢在地上，她懒得起身，让叶春彦丢给她。他倒是规规矩矩下床，捡起来，叠好，摆在椅子上。凌晨三点，一个悬而未决的时刻，拿来睡觉太短，用来聊天又太长。
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像是一层纱盖在眼睛上，看什么都忙忙碌碌。她不想抖开他叠好的衣服，就披着他的衬衫，棉总有这点好处，皱归皱，总不会太冷，“你到底为什么过来？”床边上是她的淡青色真丝睡袍，摸上去冰凉如水。
“我是个混混嘛。受了气一定要发出来才好。不像你和林怀孝，能忍出病来。这可能是没爸的好处。我从来不喜欢别人教我怎么做。真和你生疏了，就顺了你爸的意思，我怕他太得意，睡觉都笑出声。”他一面说话，一面在地上捡衣服，袜子只找到一只，就趴在地上撅屁股，胳膊往床底下够。
“我有这么可怜？”
叶春彦笑而不语，去客厅喝水。他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杜秋看他的背影，觉得太家常。薄毛衣下面是件白背心，洗得松松垮垮，内裤也是白的，好像他们是七年之痒的夫妻，他买菜回来，见缝插针给她献一个吻。很是不当一回事。
她道：“你如果不想喝热水，冰箱里有矿泉水。”
双开门的冰箱，他拉开，冷藏柜只有酸奶和矿泉水。他拧开一瓶喝，颇怜悯地回头看她，用眼神算是答了她上一个问题。
他刚洗过澡，头发半湿，垂在面颊旁，轮廓一遮，就只剩温驯垂下的眼睛。他是羽毛淋湿的鸟，飞起来自由，依偎在她身旁，又有无尽柔情。
杜秋从他手里接过那瓶水喝了，笑道：“我发现你是个很适合低头的男人。”他笑着低了低头，并不当真。“你以为我是随口说？你的眼睛很锐利，只有低头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你的眼神很温柔。”
他又把头一低，颇腼腆地笑了，“我还以为你说低头是为了这个呢。”他凑过去吻了她，眼睛闭着，睫毛很深地描了一圈边。她笑道：“你怎么一接吻就闭眼睛？”
“你不是第一个说的人。习惯了，改不过来。”他好像怕她笑话自己，就抢先笑了， “我小时候在弄堂口听人闲聊。两个老太太，说谁谁谁的女人不像样，亲嘴的时候眼睛都睁着的，还在笑。那个时候一间房子里住着一家人，多私密的事都有无数眼睛看着。后来那对夫妻离婚了，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亲嘴时睁眼睛。我妈有时候亲我，我也闭眼睛。算是一种迷信，总觉得睁开了，对方会离开我。”
“这迷信不错。你是不是很怀念那段时间？这样的日子挺有烟火气的。”
“不，我不喜欢他们。有一天没一天过日子，整天把命挂在嘴边。不幸的时候就怪命苦，幸运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厉害。比起命运，我永远更信我自己。我觉得人一生信三次命就够了。这机会我用完了。”
“哪三次？”
“第一次，有人来我妈葬礼上闹事。我告诉自己，他们要是没带刀来，就算了。要是带了刀，我绝不会让他们从门口走出去。第二次，我犹豫要不要捐肝给汤雯，就先去接我女儿。要是她回家以前问我妈妈的事，我就捐肝。要是没有，我就不捐。那天幼儿园搞活动，她得了积极优先奖。太兴奋了，一路上都在说这个。最后一次就是现在，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以后也不会来找你了。”
“看来命运也站在我这边。”
叶春彦没搭腔，只是把桌上的袋子打开。已经冷落了一晚上。水晶酒杯的包装变了，他应该拆开过。她问道：“为什么还给我？”
“本来也想要，只是应付一下你爸。看着还挺贵的，我也不喝酒，浪费了。”
“我送人的东西不会收回来的。”
“那就当我寄存在你这里，下次要喝酒了再过来。这么好的杯子，一个人用也没意思。我猜你是很会喝酒的。”他把杯子一个个摆出来，一套两大四小六个杯子。手搭在水晶的杯柄上，光透过去，有玉的光泽。
杜秋问道：“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叶春彦很随意道：“什么都不算。得不到才会一直想着，你可能过几天就腻了。”
她不置可否，他们算不得什么同生共死的交情。只是相处起来很轻松，叶春彦是个奇怪的男人，她能衣衫不整着在他面前自在说话。可他又确实是个男人，很不错的男人，让她清楚自己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女人。有时她确实会忘记这事。更要紧的是，她父亲不喜欢他，不伤筋动骨的反抗对她也事刺激的。
“我能问你一件私事吗？其实刚见你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他的手指点在她颧骨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不凑近看是发现不了的，“这道伤口是怎么留下来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读小学时候的时候被同学家长不小心推了一下，那时候的眼镜质量没那么好，眼睛架子断了就刮伤脸了。”
他轻轻抚摸了她的面颊，“你小时候好像很不容易。”
“也没那么坏，我早就忘了。”
“看出来你记性不好了。”叶春彦说出这话总有些意味深长，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把他的衬衫讨回去，背对着她扣扣子，这种时候倒不好意思了。“我要送女儿去上学。”
“真不错，清晨五点的灰姑娘。看来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她勾勾手指，让他把裤子丢过来，“我送你吧。放心，不送到小区。留两百米给你走回去。”
到底下过雨，车库里阴冷。她坐在车里意兴阑珊，不想开车，就从驾驶位出来，“你能开我的车吗？我其实不太会开车。”
“看出来了，你的车后视镜能自动收，从来没看你用过，刚才差点撞掉。”
“这件事就和你说说，对外面就不方便说。一个女人不会开车，总会引申为所有女人不会开车，再引申下去就是女人没方向感，做事没逻辑。男人就没这待遇。”
“确实是这样。男人没这待遇，所以你还以为我很会开车。不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叶春彦笑笑，但还是坐在方向盘前面，右手边的按钮一个个试，先把后视镜收起来，再倒车。他朝对面昂了昂下巴，笑道：“你看，那个笨蛋比你还不会开车呢。”
对面有人买了两个车位，斜停着一辆宝马 i8，门上还撞的掉漆了。杜秋道：“那也是我的车，我买了三个车位。”
上了路，他开得很慢。杜秋不说话，只是在副驾驶上看他。夜里太匆忙，白天又隔太远，凑得那么近像是个特写镜头，又瞧出一些别致的细节来。她道：“你原来有耳洞。”
叶春彦嗯了一声， “我以前傻傻的，觉得穿环很酷。一口气打过四个洞，耳朵还好，舌钉痛得要命，只能像结巴一样说话，喝汤还会漏，就偷偷拆了，还好洞很快长好了。”
“算上两边耳洞，也只有三个，还有一个呢？”
“打在下面。”
“真的假的。”杜秋脸红了，眯起眼认真回忆了一下。
叶春彦斜睨她一眼，把车停在路边，“你真下流。我说的是在肚脐上打了个环。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下车，杜秋也跟着下来。再过一条街就是他住的小区。“别再转账留言了，转账次数太多会账号会被审核的。我平时做生意也用这个账号。给我个联系方式吧。”
“我之前有留给你号码。”
“那个号码没有注册账号。”
杜秋挑眉笑了，“原来你去搜过了啊。还挺积极啊。”她随身带着签字笔，抓过叶春彦的手，写在他手心上，“这个账号连我妹妹都不知道，你要替我保密啊。”

第29章 .5  我的优势是性格还有性别
几年前有人送过杜秋花样滑冰的票。她不是太懂运动的人，又没戴眼镜，只看了半场就走。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冰刀滑过冰面，顺滑如丝绸淌过指尖。这个意象她念念不忘，恰成她此刻生活的写照。极冷硬的冰面与极锐利的刀，切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飞一般向前，倒也无从停歇。
她和叶春彦没再见过面，但私下的联系不断。他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偶尔会分享些日常给她，像是挂在树上的彩带，一只很漂亮的鸟，还有上次抓过她的猫，近来已经肥了不少。她忙于工作，不总是有空回复，也不怕他会多想。
部门里的人事变动，她能全权负责。周长盛一走，她手下就要招个新人。不想走内部选拔，挑来挑去都是些老面孔，就想从外面找。符合要求的简历倒不少，五天面试了四个人，谈不了十分钟，她就想打发人走。她也不是不懂行情，市面上第一流的人才，先让互联网公司捞去一批，求安稳去体制内的再是一批，落到她手里的不是要价太高，就是缺斤少两的。
挑挑选选一番，候选人现在还剩两个，三面都安排在同一时间，就是要让他们打个照面。先进来的是姜忆，二十八岁的平头小青年，资历一般，之前做过家小公司的市场经理，尚且有几个能看过眼的项目。他一上来就和杜秋握手，光看他笑，就知道是个活络人。
杜秋问了他几个常规问题。他答得中规中矩，一面偷偷揣摩她脸色，道：“我知道我的资历对贵公司来说不够好，可是我觉得年轻有年轻的优势，能想出新办法。我分析过你们之前应对品牌危机的那一套，还是老办法，遇到问题再想办法。这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形势了。 我有一套二二三策略，很适合现在的互联网公关。”
“说说看。”
“网上谁不喜欢看热闹，一边倒的故事参与度不高。而且如果要让所有人发同一个声音，钱花出去太多，他们也未必同意，说不定还会故意唱反调索价。所以二二三的前两个二，就是一件事出来，先买通一半的媒体和自媒体，另一半让他们唱衰我们好了，先要把事情炒热。等事情发酵的时候，再动用后面的三，引导舆论向我们有利的方向走，最后一锤定音，为事情盖棺定论。”
“听着不错，不过执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你有想过，在一开始炒热舆论的时候，要是我们的竞争对手趁机加码，我们要怎么掌控局势。要是最后你拿来压轴的三家媒体有人跳反，又要怎么处理呢？”
“那就要看平时的人脉的维护了。”
“那你在现在有可以用得上的人脉吗？”
他咧开嘴笑，尽力想用个笑话敷衍过去，“有的话，好像不太合适吧。”
杜秋眯了眯眼，觉得他的策略多半是胡言乱语。但疯话也有趣，至少比翻来覆去的老话要好听。
她道：“你很年轻，姜先生。年轻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往往会低估面对世界的难度，又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过我喜欢你的自信。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等在外面，应该看到另一个应聘者了，你们竞争同一个位置。你有和她聊过吗？”
“聊过，不过她没怎么搭理我？”
“那你觉得和她相比，你的优势在哪里？”
“性格还有性别。她好像不够活跃，对这份工作来说可能太内向。还有她是个女人。这不是性别歧视。不是对她的能力有质疑。只是她入职后可能会怀孕，也有可能她已经有孩子了，心思不能完全用在工作上。对公司来说，这确实是个隐患。”
杜秋微笑着打发他走，“好的，你回家等消息去吧。”
后来一位很凑巧也姓姜，叫姜媛媛，今年已经三十三了，手上戴着婚戒。她是十年前的海归，交通大学的本科，帝国理工的硕士。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到总监，去年休了一年，简历就沦落到杜秋手里。
杜秋问道：“这么好的学历，这么好的经历，为什么就想来这里工作了？”
姜媛媛道：“贵公司的品牌文化是我一直感兴趣的，老牌企业的踏实是互联网企业不能比的。互联网公司看着风光，但为了上市，财报好看，一切都以数字为准，忽略了人。压力大，勾心斗角的情况太多。所以我来到这里重新开始的职业生涯。”
“你简历上的有一年的空白，虽然上面写着是照顾家人，但是写的太隐晦了。大家都是女人，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今年小孩多大了？”
“对，孩子出生之后，我在再回公司就被架空了。为了家庭，我当了一年的家庭主妇。但是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你的职业素养和人脉积累很不错，我也很想要，不过我怎么能确保，你不会下午四点溜出去接你小孩放学呢？我们公司可以是中转站，但不能是疗养院。”
她愣了一下，继而严肃道：“这是我的职业操守，如果您觉得我会溜出去接孩子，那么我在工作的其他方面也是不可靠的。”
“刚才在你前面面试的人，你应该有印象。和他聊过吗？觉得你比他的优势在哪里？”
她思索了片刻道：“经验和人脉吧，我虽然人走了，可是之前在互联网公司积攒下的人脉还在，大小媒体还有各领域的自媒体，我都认识人。处理各种情况也更得心应手。他看起来比我小很多，看说话的风格也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经验上可能不足。”
杜秋点头微笑，说了一样的话，“你回去等通知吧。”
隔了一天，人事一共打了两通电话。姜媛媛和姜忆都被录用了。原本周长盛的职务一拆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又另外抽了几个人，组建了一个市场统筹规划小组，寻找潜在的市场风险，提前做预案。先前的那场公关危机，她不愿再有第二次。姜媛媛为团队负责人，以后直接向她汇报工作。
这样看似是多开一个人的工资，其实是两个人做四个人的活之前杜秋与周长盛不和，许多职权不愿下放，宁愿把一个项目拆散了分给团队做，效率很不济。现在新招的两个都是熟手，不用多培训就能上马项目，很是划算。她也乐得清闲几天。
他们的外号也方便起。姜媛媛年纪大，职位高，都叫大姜。姜忆小几岁，又是副职，就是小姜。这很快就成当面的称呼。
迎来了新人，旧人也不能忘。周长盛在市场部人缘好，他一走，底下人自发给他办欢送会。杜秋也参加，索性请客在附近酒店订了几桌，也算是善始善终。
叶春彦去医院看望林怀孝，没带礼物。空着手很不礼貌，但他确实觉得林怀孝已经用不到这些虚礼。
他到病房的时候，林怀孝刚挂完水，正绕着床散步，见到他过来也是惊喜，笑道：“你倒是稀客嘛。真不错，你没带东西来，我这里都快变成水果店了。”
病房里特意摆出个桌子来，堆起来的都是送来的礼物，三四个果篮没拆封，还有两束鲜花，花瓣微微卷曲。他病房里的花瓶已经插满了。东西到了，人却不来了。白羽翎虽然同在医院里，但上次闹翻后就不来见他了。他母亲倒是来得勤，可他急着打发她走，怕和父亲撞见了又闹出事来。
叶春彦没地方坐，也不敢贸然搀扶他，就把手里拎着的衣服袋子晃了晃，道：“你借我的衣服洗干净了，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那个啊？我早就忘了，你随便处理掉就好。你是来陪我说说话的，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都不是，就是想来看看你。”他从袋子里拿出个卷轴来，小心取出一张画纸来，“这是我店里的客人给你的，他说之前答应过画好了给你。”
林怀孝接过来看，眼前一亮。是上次在店里和他闲聊的画家老头画的速写，画里是他 ，侧身的一个背影，不知为何看着很落寞。他笑道：“这是我这段时间收到最好的礼物了。他叫什么？我该怎么感谢他？要给钱吗？”
“意气相投，没必要说钱。我对他了解也不多，就知道他叫老林。很巧，和你一个姓。好像在画院工作，不过和领导闹不和，退休后的待遇不好，他也很苦闷，和家里人一直吵嘴，就出来画画，接完孙女再回去。你有兴趣，可以找他多聊聊，他每天固定时间过来。”
林怀孝点头，若有所思，“你去楼下便利店买杯咖啡吧。”
“你能喝吗？”
“当然不行，不过我想看你喝，闻个味道也好。”
叶春彦没多想，便下去买了。到了病房里，揭开盖子，让味道发散出去些，他刚喝第一口，林怀孝就候准时机开口，道：“你和杜秋睡过了，是吧？”
叶春彦立刻呛到了，咳嗽个不停。林怀孝就等着这一幕，笑两下停一下，扶着自己的胸口，怕再裂开，“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就想通了，不过杜秋算是欠我个人情了。你们要是那天没见面，准吹了。记得逢年过节给我烧纸啊。”
“你不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结婚对我们算是一种商业并购重组。你的合作对象谈恋爱，你也不会在意吧？”
“既然都这样了，何必要还要结婚。又不是你们的意愿。”
“你就当做是家庭教育吧。”林怀孝假笑着耸耸肩，“我爸和她爸，这一代富起来的人，再有钱心里也是不安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成功有时代的因素，跌下去容易，再想起来就难了。所以一切人都要当资源用。我和她从小也是受这样的教育 ，要为家里争气，要为家里担责任。毕竟在这么多年，钱也给我们花了不少。”
“我不觉得这是责任。只觉得你们像是小孩子，到这个年纪，还要玩爸爸丢给你们的玩具。再不喜欢，也要假装很高兴。”
林怀孝变了脸色，“叶春彦，你和杜秋怎么样，我无所谓。可是不代表你能说这种话，我们的事情，你什么都不懂。”
“确实不懂，也不想懂。”他含笑起身，说了会再来，就带上门走了。

第30章 男人得不到女人，便说女人造作 。穷人得不到钱，就说钱俗气
因为杜秋说她适合红色，红色就成了狄梦云最喜欢的颜色。她买了红色的围巾和帽子，每日轮换着戴。
她依旧给杜时青当家教，可一改往日怕得罪人的教法，半强迫式的加了不少功课。她想要狠抓杜时青的功课，来回报杜秋。
杜时青只觉得她烦，抱怨道：“是不是我姐姐和你说什么了？你最近好严格。她就是见不得我闲下来，总要给我找点事做。”
“你不应该这么和你姐姐说话，她不容易的。”
“她付钱给你，你当然帮着她。”杜时青趴在桌上，朝天翻了个白眼。
狄梦云语塞，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又有片刻凄苦。再不驯，她们也是亲姐妹，不容她这个外人放肆。如果是她是杜秋的妹妹，断然不会这么和她顶嘴。人前人后，都能成为姐姐的骄傲。可这也不过是想想。
杜时青闹脾气不愿意学，狄梦云只能默默收拾教案。她见她低垂的眉眼，便道：“你别不高兴啊，学不学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和我姐姐告状的。”
狄梦云摇头，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天生这样的表情。”
她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喜欢的人觉得是忧愁之美，不喜欢的就觉得晦气。她是属于后者。既嫌弃自己，又希望自己人生中有更轻盈的情绪，可太困难。
在学校里她就没什么朋友，虽然功课好，可是性格古怪。又想要被人注意，又怕被人太注意，一点小事就患得患失，一直没什么知心的朋友。高中时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朋友还有其他朋友，三个人总是同进同出，她家境最差。说好了谁生日，另外两个就要送礼物。她收到了一套印着百合花的咖啡杯和一条带吊坠的银质项链。
母亲见了，立刻用眼泪威逼她还掉，“现在她们送了你这么贵的东西。你以后用什么还礼。现在都是学生，她们用的也都是父母的钱。是你妈妈没用，没办法挣大钱给你，可是精神上的富足，用物质也补偿不了。你们如果是真的朋友，送不送礼物都不要紧的。”
她不愿意，说宁愿自己打工赚钱也要回礼。母亲就打电话给班主任，语重心长说了半个钟头，大意就是现在是要高考的关键时候，学生不应该把心思放在闲事上。这样轮流送礼物，更是助长了攀比的风气，对学习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结局是绝交。难堪留给了她，得意是母亲的。她后来考入名牌大学，母亲自认有这一份功劳，还特意去打听过，那两个朋友都不如她考得好。
好几次她想质问母亲，“我们家缺钱，你也想要钱，为什么就不能承认呢？没什么丢脸的。”可见到母亲那疲惫的，浸着凄苦的脸，她又沉默了。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在为难母亲。当女儿的难道也要为难她吗？
上午的课结束了，回去的路上，狄梦云收到了朱明思的消息，他想约她出来喝下午茶，聊一聊他孩子的事。对这人，她没有太多的好感，嫌他拿腔拿调太油滑，可到底是杜秋的亲戚。她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赴约，想着只是喝下午茶，不是吃饭，能够避嫌。
她的客套在朱明思眼里却是另一番情致。一身素白，可又点缀几抹红，首饰还是上次见面时那一套，显然是对他上了心，要不然早就该换下了。因为他对她是别有用心的，于是看起她来，一举一动都是可以勾引。
狄梦云落座，有些拘束，手搭在膝盖上，也就笑笑，“朱先生好，不好意思，让您等着了。”
“没事，等你是我的荣幸。来，你喜欢什么都点。蛋糕要不要？” 朱明思含笑眯起眼，眼神像一条蛇，顺着她的领口往里钻。狄梦云摇头，不想要。他笑道：“也对，你们女孩子，怕胖。其实你这么瘦，长点肉也不要紧。你今天是不是没化妆？”
“涂了一点防晒。”
“你皮肤这么好，是不用擦粉，所谓‘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出自《西江月。梅花》苏轼为悼念自己的爱妾而作。你长得好，本色自然就好。”
她的脸红了红，难堪多于害羞，“朱先生太客气了。您儿子的事，能不能具体说一下，有什么能办的，我一定马上去办。”
“其实也不太急，其实也和你说过了，就是小孩子想请个外语家教。现在上海的教育，真是不像样，光是小学生就要考证。那个叫什么来着？KAT 还是 CAT，弄的人心惶惶。”
“是 KET，剑桥英语，因为现在不让小孩子考口译了，所以都去考这个了，据说不少好初中，这个证书都是加分项。考出来的孩子优先录取。”
“到底狄老师，内行人。我家小孩呢很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我也没兴趣送他去那种培训班，人也多，老师教得也粗。所以就麻烦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教少儿英语教得好的老师，把我儿子直接辅导到这证书考出来，钱不是问题。”
“这我确实要打听一下，主要现在是学期一半，很多好老师不愿意中途授课。”
”没事，不着急，慢工出细活。”朱明思把椅子上的盒子放在桌上，是个 Chloe 的包。他大大方方把包推到她面前，笑道：“这个包，你看看喜欢吗？我让我老婆帮我挑的，她说你们年轻女孩都喜欢这样。”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你别拒绝，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出来托人情办事，这点诚意我还是有的。我的儿子就交给你了。”他又与她握了握手，掌心汗湿湿的发黏。他好像用小指勾了勾她手心，她没敢问，以为是错觉。
“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这里有进展，就和我微信联系。”
狄梦云像做贼一样回了家，先把包藏好。好在母亲还没下班，学校有晚托，自愿加班的老师有加班费。不过因为母亲没编制，连这钱也比别人少。
她也承认自己犯了傻，没见过这阵势，当场就懵了。包当面没退掉，再要还就难了。她咬着指甲在手机上打草稿，不知该怎么措辞才能还掉包又不伤和气。在这上面耗了太久，饭煮得晚了，只把昨天的两个剩菜一热，好在母亲没在意，回来时就笑容满面的。她道：“菜不够不要紧，我老了，吃不下，开个酱瓜也是菜。”
她咬着筷子，忍不住就要笑了。狄梦云问道：“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
“最近不是金价涨得很厉害吗？我正好有一条金链子，还是你奶奶当初给我的。她就给了我这一样东西。样式已经老了，我也不戴，就去金店里换了。本以为只能换一两千，你猜猜换了多少钱。”她笑着比了个手势，道：“三千五，是不是很好啊？这钱我存起来，以后给你结婚用。你别和你叔叔说。”
“我知道的。你既然有钱了，就去医院看看你的腿。”她有风湿病，腿脚不方便，医院里要求做理疗，一礼拜一次，每次三百。她舍不得这个钱。
“不要紧的，小毛病，我买了个五十块的绑腿，很好用。”
男人得不到女人，便说女人造作 。穷人得不到钱，就说钱俗气。母亲一瘸一拐走着，狄梦云望着她背影，下定了决心。穷太可憎，宁愿当个造作女人换俗气的钱。
漂亮又清贫的女人是含羞草，风吹得厉害些就要收起叶子，才能保全自己。她不是无知无觉。朱明思对她有意，东西按理是不该收的。但他是个有身份的已婚男人，不至于太出格，必然会讲究些风度。她只收这一次礼，为他把事情办妥，也算是两清了。
她立刻删掉了手机上的草稿，收下了那包，转手就挂在网上卖了七千，说这钱是雇主给的奖金，强拉着母亲去医院做理疗。只有两百块她是留给自己的，一咬牙，拿去做个指甲。

第31章 道德绑架只能绑架有道德的人，你是我身边最有道德的人
人真的很奇怪。林怀孝想着，有些事明明不想做，但是身体已经自觉动起来。习惯使然，一种生活的惯性。
他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半坐起身写感谢信。他这次一住院，许多人都借此来送礼。能回礼的自然要回礼，不能回礼的就要写些漂亮话，配上小礼物送过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边写边嘲笑自己，都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可顾及的。他恨不得把所有人叫来，借病撒泼把他们都痛骂一顿。可也不过是胡乱一想，他已经为了这虚假体面献出了一生，倒也不差这最后岁月，依旧在卡片上写着：“多谢挂念，我已出院，一切都好，日后有空小聚。”
老林送他的那幅画已经裱起来挂在墙上，用的是从比利时淘来的一个鎏金画框。来看的人都以为画的价钱更好，问他是谁的手笔。他也故意卖关子，“这是无价之宝，不告诉你们。”
写完卡片，他穿上外套起身，让做家政的阿姨帮忙叫出租车。他刚出院，还没办法走长路，但不想拄拐甚至坐轮椅。好像一示弱，就真的只是个病人了。
他提了礼物去叶春彦的店里，特意买了要送给那个画家。也不知道老人喜欢什么，但既然有个孙女，送孩子的东西总是不错。买了乐高和任天堂的游戏机，还有一个巴卡拉水晶Baccarat 法国水晶品牌做的镇纸。
林怀孝到店里的时候，老人换个位置作画。但人很好找，因为他衣服穿得不伦不类。白衬衫加羊毛背心，两臂戴着碎花袖套，怕袖口蹭到炭笔弄脏。老人也记得林怀孝，冲他点了点头，“老板说你住院了 ，身体好点了吗？”
林怀孝点头，“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画。这就当我的回礼。”他把袋子搁在桌上。
老人摇头，莫名其妙看他，“就是一幅画，你喜欢就可以了，送这么多东西，意思就变了。不要不要。”
“我带都带来了，也不全是给你的，给你孙女的。你挑一个送给她吧。”老人在袋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水晶镇纸来说可以给小孩玩。他大概以为是便宜货，林怀孝也没点破。
老人自顾自画了一会儿，这次画的是前桌的一个女客人，黑鞋白袜子百褶裙，正偷偷拿手机拍叶春彦。“那谢谢你了，你要是没事情做，一会儿去我家吃点心好了。”
老人家里就住在附近，两条街过去的一个小区。他背着画架起身，和林怀孝边走边聊，想来也是没人能诉苦，就说了自己一连串的身世。他爸是做古董的，文革时也被斗过。还有一个哥哥当知青就留在了青海，在画院里最开始没编制，临到退休才给他入编，但退休金就比别人少一截。
林怀孝问他，“为什么现在还在画画？”
老人道：“开心啊，整天做不开心的事，那时间就来不及了。你现在大概还没感觉，以后懂了。 我一直想画一幅大作品，留下点东西。现在就是积累点素材。”鞋带散了，老人蹲下来系鞋带，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没能起身，人就栽倒在地了。
林怀孝愣了一下，没有动。之前都是他突然昏厥，周围人来不及反应，现在换了他旁观，只觉得像是从一个俯视的角度看自己。回过神来，他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们也没走远，又去招呼叶春彦出来帮忙。
“估计是突然起身，心脏病发作了。”叶春彦蹲下身探他呼吸，然后立刻跪下来做心肺复苏。林怀孝默默看着，又是一重错觉，好像躺在地上的是他自己。救护车过来，他们跟着病人一起上车。到了医院，老人的女儿过来，是房产中介，胸前的工作牌还来不及取下。她和他们分别握手，谢过他们的见义勇为。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宣告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心脏病突发。老人女儿没哭，只是木着脸去办手续。林怀孝倒有些站不稳，叶春彦扶他到一边坐下。他摇头，苦笑道：“我觉得这简直是我死的预演。”
叶春彦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林怀孝不要他陪，劝他先回店里，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故意小跑着下楼。叶春彦没追上来，他则跑两步，歇一歇，停下来时，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索性沿着种满高大梧桐的长街散步，毫无目的，只是一往向前去。春天到了，暖阳普照，生机盎然，梧桐树长出嫩绿的新叶。但这样的春天总是短得离奇，现在是三月，尽归属于希望的时节，万物复苏，死的气息远离。不该再这样的天气死去，辜负太美好的春天。
他忘记打围巾了，风从领口钻进去，倒不觉得太冷，反而起了一层虚汗。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追求的幸福到底是什么？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财富、地位、真心的爱，甚至是青春体面的皮囊，这些他曾是得到过的，在拥有的瞬间并没有丝毫快意，失去时心中的遗憾却长久。
因为他从没有为自己享受过这些，只是做筹码，在未来的命运天平上加码。可他已经没有未来了，也没有充盈的过去。
那还有什么来抵挡死亡呢？用金钱建筑的堡垒？用生育来作为延续的纽带？用责任铸造的不灭金身？
都太虚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来不及体会爱在心头刻下的伤口，来不及触碰亲 ，来不及向世界许下诺言。只有手指来得及触碰坟墓，一样的冰冷。
林怀孝叫了辆出租车往医院去，一面拼命打白羽翎的电话。到第二通电话她才接，他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你忙吗？”
“很忙，所以你最好别说废话。”
“请给我五分钟。你能不能到四楼的楼梯间来，我在这里等你。”他还在医院门口，怕她先到，扶着墙往上赶，吸气吐气，不敢咳嗽，怕又吐血。白羽翎见到他时，他眼底微微发红，道：“对不起，之前不该和你说这种话。”
“没事，我已经忘了，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等一等，说好五分钟，还有四分四十秒。”林怀孝盯着腕表不抬头，“我刚才看到一个人死了。或许对你们医生来说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对我，还是第一次。之前还和我说话的人，一转眼就死了。我很害怕，到底什么能抵挡死亡？”
白羽翎神色缓和了些，“你想听我的回答？”
“我想听你的实话。我知道你们医生都有一套安慰绝症病人的套话。我不想听这个。”
“没什么能抵挡死亡，死就是死，压倒一切。你去重症病房看看，什么勇气，什么希望，到最后都一样。你越是把死亡当成一种惩罚，它就越是会惩罚你。只能接受，就像接受太阳会落下去，过好活着的日子，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
“我其实很害怕。”
她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已经很好了。我会陪着你的。”
林怀孝凑过去吻她。她闻到了香草和柠檬的气味，而非想象中的血和消毒药水。宁静的浪涛拍打着她，他的怀抱不够炙热，却紧密。呼吸的热度，心跳的节奏，一个活着的人。她睁开眼睛，一望望入他的眼睛，因泪光湿润而明亮，像是第一天来到世上。
她推开他，手背蹭了蹭嘴角，“别这样，我和你不是这样的关系，别玷污我对你的感情。”
他微微一笑，摆出得病前的端正神色道：“那抱歉了，是我莽撞了，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道德上的感情。我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也不是我喜欢的口味。你只是恰好现在需要人陪，我也愿意陪你。医生的职业操守让我不能和病人谈恋爱。你就当我爱做好人吧。”
“那太好了，既然这样，你就干脆辞职，跟我一起走吧。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你个王八蛋阴我啊？”白羽翎瞪着他，恼火比害羞激出更多血色，“你这是道德绑架！”
“对，但道德绑架只能绑架有道德的人，你是我身边最有道德的人。你跟我走，我死后，所有的钱都是你的，虽然会有遗产税，那我尽量实物交接，或者想别的办法避税。”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感情的问题。你不能忍受我一个人孤独去死，我很自私，就要利用这一点。不管你是出于职业道德，像同情路边野狗一样可怜我，还是对我有万分之一的好感。我都求求你，陪着我。我什么都能给你，什么都能做。别留我一个人到最后。”
“不要这样，不要逼我。你是很值得同情，但是我一般不同情你这种有钱的男人，我不能为了你放弃现在的生活。”
林怀孝仰起脸笑了，眼底带泪光道：“你不是在同情男人，你是在同情死人。你是医生，你发过誓的，我是你的病人，你不能放弃我。你要拯救我的精神，让我在最后的时刻安宁。”
“五分钟到了吗？”林怀孝点头，白羽翎头也不回就上楼去。

第32章 还有一件事，你的吻技烂透了
回暖的季节，林怀孝还穿着冬天的长大衣。去学校找他母亲，她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情和我说，我来找你就好了。你要少走动，多休息。”
林怀孝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外面聊，“有件事和你说，我要走了，不回来的那种。”
“你一个人走吗？要陪你去吗？”
他立刻摇头，告诫道：“千万不要，我们已经有这么多年没在一起了。你记忆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记忆里的也不过是过去的你。就让我们留着幻想到最后吧。我让白医生跟我一起走了。”
“那她同意吗？”
“我有我的办法，我都是绝症病人了，她要让着我点。就算她不同意，我一个人也要走。”他抱起肩，冷冰冰道：“和你说一声只是让你有个准备。你就算不支持我，也别和我爸说，算我求你。
她的眼睛瞪大，因伤感而显得更惊讶，“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帮你？你是我儿子啊。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
“我一走，我爸肯定追究你，你要想清楚，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带你走。我以为你有了钱，会很幸福的。”
他错开脸，不知所措。生疏惯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情容易引起消化不良。他公事公办道：“我在深圳开了个户头，账号过几天给你，里面有笔钱。你先不要动，过个半年取出来一半，然后买不动产，不要存着。这样就算以后我爸找你讨回来，也很难。”
“这里面有多少钱？我其实用不到什么，出门在外你多备着点钱。”
“管好你自己吧。”他笑着摇摇头，“对了，上次的领带夹挺好的，忘了和你说谢谢。”外套解开，两指夹出半截领带，真丝细条纹很配珐琅，“谢谢妈。”
司机老周的妻子骨折了，他请了半年的假，要回去照顾她。杜秋只能选个新司机，在餐桌上聊起这事时，她抿了一下嘴，才不至于会笑。新司机立刻就选好了，父亲顾不上这种小事，自然是她亲自挑的人。
为了避嫌，找了个女司机，叫小谢。杜秋已经想好了说辞，小谢开车稳，不贪快，她坐着也舒服。老周回来后也不再用他，作为补偿，可以帮他儿子安排个工作。
小谢比她小三岁，瘦瘦小小，短头发，车技倒是好得惊人。她家里是开修车厂的，坦言从小就喜欢玩车，但自己买不起跑车。之前和一群爱玩改装车的朋友混，在佘山飙车时，一个朋友出车祸下身截瘫。她自此就改过自新，但还是放不下车，索性改行当司机。因为开车的经验足，各款车型都上过手，工资倒比当职员时高。
杜秋给她一个月开三万，还在试用期，转正后按一年四十万算，薪水确实比公司里不少人要高。但这钱不单是买她开车，也是封口费。司机和秘书最怕的就是口风不严。她在老周那里已经吃过亏了。
杜秋还不能完全信任她，怕重蹈覆辙，就只让小谢送到一条街外，走路去叶春彦店里。她是去公司前绕路过来，来太早了，店都没有正式开，隔着玻璃门只看到叶春彦在机器前面准备。
他给她一开门，第一眼就皱眉，“你走路要看着点啊，怎么和我女儿一样，就往水里踩。” 杜秋低头，才看到裤脚上洇开一片，还溅了泥点子。她自认倒霉，抬了抬腿，把裤脚甩开鞋面上，反正都要干洗。
“你卷一下啊。”叶春彦催她，她才不情不愿弯腰，敷衍着卷到脚踝上，像是下地插秧。他皱着眉，看不过眼，半跪下来，帮她把裤管拉平叠好折了圈，露出半截袜子，“这个长度可以吗？”
“挺好的，谢谢你。”她抱着肩，略有些不自在。坦诚相见时倒自然，身体的事务上他们算是钱货两清。可感情的事上，尺度难拿捏，她也怕自己失了分寸。他怎么就这么熟练照顾起她来？
他依旧神色平淡，眼睛半睁，没精打采，像是永远也睡不醒。他道：“有什么事吗？不着急的话，我先把豆子放进仓库。”
杜秋点头，跟着他进储物间，依旧是浓郁的咖啡气味。上次在这里时，他们还剑拔弩张，现在成了这样的关系，真可谓恍如隔世。
他又没穿外套，下面是条牛仔裤，手机随手抄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箱子摆在地上，衬衫卷到手肘上，弯腰去抬箱子，显然太沉，手臂上肌肉鼓起，抬到齐腰的位置时大腿托了一下底，再往上拎。裤子绷紧了，手机凸出来的形状更明显，横竖看都别扭。
杜秋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等他站起来，她回过神移开目光，自觉不清白了，看着别人的屁股这么久，怎么解释都说不清了。
“你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后面口袋，屏幕很容易碎掉。”她发现他是真的喜欢穿牛仔裤，好处大概是腰身紧，不比穿其他裤子时，还系了皮带。
他没回头，急着把箱子扛到架子上，随口应了一句，“不会掉出来的。我一直这样的。”
“总是不太好。”
“我现在没手拿，要不你帮我拿出来，放桌上。”他把箱子往里推，一侧抵住墙，这样还能挤出点地方再放两箱咖啡豆。杜秋不说话，他略一回头，见她在笑，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挑逗。
“真要我帮忙？不怕我动手动脚？真是慷慨。”
“劝你不要，箱子砸下来就麻烦了。”
杜秋不理他，笑着贴过去。他没动，身上热气腾腾的。衣服已经洗得没筋骨，薄薄贴在他身上，他的肩很平，像是横放着一把直尺。她的手几乎没碰到他，两根手指勾开口袋，把手机拿出来。手机屏幕亮起，他的锁屏是汤君，倒也在意料之中。她随手把他的手机放进裤子口袋，摸进去却不对，拉开内袋看，上面有个破洞。
“你的裤子是真丝里衬，别把钥匙放里面，很容易戳破的。”
杜秋拿腔拿调笑他，道：“是啊，一个把手机放在屁兜里的人，和我说不要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很有道理。”
“这是两回事。” 他忙完了，转身往收银台去，“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二月份，情人节就快到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吃饭，睡觉，开店，养孩子。”
“很好的安排。我也差不多，而且那天我还很忙，不过情人节后面一天，我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带上你女儿也可以。你说怎么样？”
“看情况吧。”他只是淡淡微笑，不像太有兴致。照例还是给她泡了杯咖啡，特意把盖子打开给她。杜秋想了想，原来是要看拉花，这次是一只天鹅，确实比之前讲究许多。她笑道：“原来你还挺记仇啊。”
他笑道：“没往你咖啡里倒自来水，就不算记仇。”
因他这个笑，她也领会了他的心意。连随口的一句话，他都能记住。她上前拥住他，凑到他耳边道：“我会好好准备的，你有空也想想，那天想去哪里吃饭。我可以提前预约。”
午休的时候，林怀孝母亲提着保温壶来医院，白羽翎知道她来找自己，却也避不开。保温壶里熬了鲫鱼豆腐汤，她上次说喜欢喝却不会做，林母就给她做了带来。白羽翎没接，只是道：“阿姨，你有话不妨直说。”
“我儿子是不是让你跟他走啊？放下一切，辞职出国去。”
“对，我没同意。你来做说客也没用，我喜欢当医生，我也有爸妈要照顾。我知道他很可怜，但我不能为了他一走了之。我没那么无私，你要怪我也没办法。”
她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有劝你的意思。你愿意跟他走或者不跟他走，都是你的决定。我不会说什么的。这都是你的自由，你能做到今天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别因为同情他而跟他走。”
“为什么？你不想有人陪着他？”
“做父母的，自然是希望有人陪着他。小时候我和他爸离婚，为了他好，没要抚养权，这么多年也不去联系他。我以为是他做了牺牲，其实是我自以为是，他根本不好过。你要是因为同情他而跟他走，很快就会后悔的。他也会很难受。”
她眼睛往地上看，深吸了一口气，“他最后的时刻，我希望他过得平静，不要有愧疚。也别太担心他，有钱的话，在哪里日子都不会太难过。”
白羽翎长叹一口气，“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想好了我会去找他的。”
那天晚上她不值班，喝掉了鲫鱼汤就去找了林怀孝。提前没通知，正遇上他也要出门，外套已经穿上了，还拿着一束花。见她过来，他少见的有些害羞，花束推过去，挡在他们中间，“送给你，上次的事是我不好。脑子一热，胡言乱语。你别在意。”
白羽翎接过来花，道：“别管这个，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也有事要找你。
“我先说。上次那个瘸子你还记得吗？几家大医院的 his 系统都是他做，所以这家伙在你们医院很吃得开。趁我离开前，你和他吃顿饭，以后有事能帮衬你一点，他会卖我这个人情的。不然我做鬼以后每天吓唬他。无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要走，这是我最后能帮你做的事。”
她急急打断他，道：“我跟你走。我已经在写辞职报告了。”
“为什么？”
“你妈来找过我，说了一些话。”
“你别理她。”
“她让我好好考虑，想清楚自己真正要什么，别因为同情你就跟你走。所以我认真想过了。我没有那么爱你，但我尊重生命，这是我当医生的初衷。我不会放弃的。你知道医生的三个 to 吗？”
林怀孝摇头，白羽翎笑道：“偶尔治愈，时常帮助，总是安慰（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万一我把你照顾得很好，医学奇迹了，你一口气活个五年，不是很好？”
“那我们的钱就花完了。”他干涩地笑了。她把花束抱在胸前，他轻轻拥她入怀。花束里有百合，散发出一种猛烈的甜蜜香气，带出醺醺然的醉意。
“这件事要让杜秋知道吗？”
“那就是给她没事找事，让她左右为难了。”
白羽翎点头，道：“对了，你妈今天给我做了鲫鱼汤。太难喝了。下次别让她弄了。”林怀孝回忆起许多往事，不禁微笑，“她一直不太会做饭。我倒是会炒几个菜，以后让你尝尝。”
“得了吧，我才不信。你的嘴一点用处都没有，不会说话，也不会接吻，肯定对吃的不讲究。”
话音未落，她就侧过身去吻了他，像是一场突袭，气急败坏把脸贴过去。凶巴巴，热腾腾，她几乎半个身体压着他，胸口贴胸口，心直跳，他被逼得连退两步，左手把花举开些，右手却很自然环上她的腰，托了托，怕她摔。百合的花瓣在她身侧舒展，衬得她面颊上泛出柔和的光晕。用花比喻人，是太落俗了，但他依旧把她比作一朵他不敢惊扰的花。
“你的吻技烂透了，看着点，我这才叫技术。”松开后，她自己也喘，低着头不停把头发别到耳后去。
“那我以后好好学？”他失笑，怕她更尴尬，刻意不去看她，只轻轻拨弄手边的花。
“不，我们只能这样了，这是最后一个吻。我不能和你太亲近，那样我就学不会说再见。我和你就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我是好医生，你是坏病人。”

第33章 听不懂，别用互联网那一套，说人话
叶春彦关了店，回家里的第一件事是给猫剪指甲。这是汤君千叮咛万嘱咐的。自从猫进来后，他的家庭地位略有下降。在汤君眼里，爸爸是偶尔烦人，小猫则是永远可爱。
她也承担起一些照顾它的责任，开罐头，梳毛，每天陪着玩，顺便和同学炫耀自家有小动物。班主任有提醒过他，别让孩子玩物丧志。汤君的成绩不错，要好花时间上课外班，最好考个英语证书，乐器考级，方便进名校面试。
他敷衍着应下，并不太上心。一路名校，王牌专业，杜秋现在的秘书就是这样的履历，一样也要被她凌晨两点叫起来做事。他会日法双语，也从小练小提琴，如今照样半死不活过日子。
人生快乐的时候本就不多，总要给童年留点甜蜜回忆。真拿学历当保险绳，摔下去的时候只会更惨。他就默默为女儿筹钱，一百万总要有，不管怎么通货膨胀，等她成年后，这钱总是有用的。
猫剪完指甲就跑，急得汤君开罐头哄它。它一面吃，一面扭头看叶春彦。汤君道：“没事的，爸爸很坏的，你不要理他，我和你好。”
叶春彦耸耸肩，感叹当真是亲疏有别。他洗手时问女儿，道：“你下礼拜六有事吗？有人请我吃饭，我想带你一起去。”
汤君问道：“谁啊？是上次的阿姨吗？”
“别叫她阿姨，人家比我小，以后叫姐姐比较好，或者就叫杜小姐。”
“你们是在谈朋友吗？礼拜六是情人节。”
“礼拜五才是，礼拜六不是。”他顿一顿，道：“我们也没有恋爱。这是很复杂的关系，以后你就懂了。”
“又拿我当小孩子。我什么都懂，才不陪你去。你们这叫约会，要躲起来偷偷亲嘴的。电视里都这样演的。”她抱着猫跑掉，不听他解释。叶春彦失笑，想着该管管她平时看太多偶像剧。
说是不在意，还是有些上心的。衣柜拉开，一件件找衣服试。平日里常穿的几件都洗得太旧了，拿出件压箱底的海蓝色真丝衬衫，都压得有褶皱了。连夜拿熨斗烫平，配领带，不配领带，分别试了试，也下不了决定。
第二天把关昕叫来，问他的意见。他不以为然道：“领带不领带都是假的，关键是你要把头发剪了。你现在看着跟个嬉皮士一样。”
“不剪头发，绝对不剪。剪太短我的头发会翘，和羊一样。每天就要早起十五分钟理头发。”
“你连剪个头发都不肯，怎么和别人约会啊。你要是见的是披头士的粉丝，就当我没说。”
“我没说要约会啊，只是问你领带配不配我的衣服。”
关昕笑着说放屁，然后就不理他，背过身去打电话。之后对他道：“我侄子这周过来玩，一定要去迪斯尼看小动物。我说迪斯尼不是个大老鼠嘛，你要老鼠，我给你弄一过来看。给他弄了个仓鼠，他竟然怕得要死，又不咬人。问他为什么怕，他说仓鼠眼睛太小了，和那种卡通的大眼睛。你说你帮帮忙好嘛，你自己也是单眼皮啊，还怕个老鼠。算了，没办法，花点钱带他去看老鼠好了。”
“听说现在不流行看老鼠了，流行看狐狸了。”
“反正都一样，什么老鼠狐狸麻雀的，都是以前除四害要打掉的。让你女儿一起去，好不好啊。我侄子一个人没劲的。我刚才给我老婆打电话，她也说这样挺好。”
“我还要开店啊，现在关门不太好。”
“诶呀，你开你的店好了，小孩子跟我们走就好，还怕我拐了你女儿啊。”他贼兮兮一笑，凑过去道：“给你准话，别打领带，和你的长头发不配。解开两个扣子，露一露才是真的。我们情人节带小孩去，你们二人世界喝喝咖啡。怎么样，我够上路嘛？”
叶春彦颇无可奈何，扫了他一眼，扭头去叫女儿出来。他面上还是很端正的，眼睛里却忍不住要漏出些笑意来。把出去玩的事情和小孩子一说，问她的意见，她当场要一蹦三尺高，显然早就腻味了在咖啡店里看书。
他道：“情人节人多，你们干脆后面一天去吧。”
关昕点点头，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和妻子商量后就定了时间，说好当天早上六点开车来接。叶春彦帮汤君收拾好出去背的包，又给杜秋发消息，问她订在哪家餐馆。
杜秋道：“抱歉，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我突然有点事，估计要应酬到晚上，没办法来见你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估计要到十点之后。还是再约时间吧。”
“那天我没什么事，你好了和我说一声。”他不愿她再推辞，立刻岔开话题，“我的发型是不是很像披头士啊？”
“不像，披头士发型有刘海的，你没有。你这是短款的耶稣基督头。你应该不是十二月生日吧。”
“十一月十二生日。相较之前，我更喜欢披头士头这个说法。”他隔了两分钟，又追问道：“你是不是在套我的生日？”
杜秋没回复他。他本以为这事过去了，但第二天就有鲜花送到他店里。快递员说是有人为他订的到生日服务，订了一整年，每月一束不重样，到他生日那天是个花篮。
这次的花束是黄玫瑰里夹着风信子，他去搜了花语，都是‘抱歉，请原谅’。他觉得她是太紧张了。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到如此小心翼翼的程度。又或者她本就看重这次约会。无论如何，他还是把放回去的衬衫拿出来，重新熨了一遍。
杜秋的脸色阴了两天，皮笑肉不笑的，公司里略知趣的都知道要少招惹她。变故来得突然，原本订在情人节当天的饭局延后了一天。这顿饭她只是个陪客，由不得她做主，只能说好。
上个月，她名下的慈善基金捐了两千万给本地大学。由大学校长牵头，请来了工商联党组的书记，再加上本届总商会的副主席。杜守拙也是这届的副主席，如果她以后要接班，这个位子上也要一并接下，现在混个脸熟也有必要。
孰重孰轻自然分得清，她就是同自己怄气，早知道一开始约在后面，也省得空欢喜一场。气也不能撒在别人身上，她就一门心思处理工作。自从上次周长盛先斩后奏的事后，她每隔两小时就看一眼办公系统，请示邮件是二十分钟内必回，公文一上午能处理两份。
姜媛媛就是在这种时候硬着头皮，进了杜秋的办公室。她面上带笑，手指却绞紧，“杜总，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不方便邮件沟通。”
杜秋见她紧张，想来是要事，而且不发邮件，自然是怕留痕，多半是坏事。她抬头，正色道：“有话直说。”
“我们发现公司最近新推出的一款牛肉面，外包装是抄袭其他设计师的。前几年的两款包装也是这个设计师，同样有抄袭嫌疑。这是对比图。”她递上文件夹，杜秋潦草翻了几页，确实有相似之处，几个小动物完全是照抄之后缩放。
她道：“看着是挺像，不过算是抄袭吗？”
“就设计行业的标准看，是抄袭。现在还只是设计师本人在私人账号抱怨，没多少人理睬，但是我担心一旦出现问题，很容易由于核心用户群不重合导致舆论的扩散效应。”
”听不懂，别用互联网那一套，说人话。”
“简单来说，就是买方便面的人和重视版权的不是同一类人。一般来说，一个人要是用一种商品，在品牌出现非质量问题时，也会下意识站在品牌这边。这样舆论一开始不会发酵很大，还有公共的时间。但是，不用这类产品的人不会有这种顾忌，一旦这个问题爆发，会立刻发酵，很难公关。方便面不比其他产品，没办法细分赛道，培养消费忠诚度，所以一旦出现大众层面的公关危机，是致命的。上次您父亲的那件事，还是在小范围发酵时及时止损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找几个业内人士，再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抄袭。如果确定了，那就私下联系一个那个设计师，能不能花点钱平事。”
“好的。”
“已经印的包装是没办法改了，这么多条生产线，还是仓库里的货，已经铺出去的货，都不可能收回。最多也就是等下半年找个理由，换个新包装。” 杜秋揉了揉眉心，问道：“对了，这件事是你发现的还是小姜提的？”
姜媛媛略作片刻犹豫，“是他的意思，我又整理了一下。因为他的原始报告全是错别字，想法是好的，可是思维太跳跃。”
杜秋笑道：“是他会做的事。你工作也快有一个月了，让小姜给你当副手，还习惯吗？”
“挺好的，想法很多，就是我觉得他还是需要多磨练一下。”
“那你辛苦点，多带带他。这件事你及时跟进，有反馈立刻和我说。”姜媛媛带上门告退，杜秋倒还在想着他们。姜媛媛庄重持稳，一看就是大公司接受过培训的，交上来的报告连格式都赏心悦目。不过到底是已婚母亲，这个月光是为了孩子的事，就请了两次假。
姜忆之前也借题发挥过一次，他显然是不满意如今的副职。杜秋也不声张，只是先静观其变，看看他的能力配不配得上这跃跃欲试。最近他倒是消停了不少，是有个错处砸在大姜手里。
他给食品展销会的公司介绍上有个纰漏，把福顺的旧 logo 用上去了。他又心高气傲，抄送给大姜看的只是文字内容，不屑于让她指点设计。还好大姜又最后确认了一遍，才在主办方定稿前，把 logo 改了回来。
这事可大可小，因为新旧 logo 之争还牵扯到福顺内部过去的一次党争，新 logo 是杜守拙大获全胜的标志。大姜本可以添油加醋向杜秋告个状，给他点教训，但还是压了下来，只是建议给部门员工多加几次培训，统一办事流程和文件格式。
杜秋自然有她的途径了解这场小风波，颇欣赏姜媛媛的大方涵养。而姜忆也自然感激她的宽容，特意买了一箱牛奶，每天早上往她办公室送。
回家后，杜秋告诉了父亲包装抄袭一事，等他的意见。杜守拙听完哈哈大笑道：“真是书生气，纸上谈兵。我问你，因为个包装完蛋的方便面公司，你听过有哪几家？”
杜秋道：“一家都没有。”
“那不就好了。买方便面的都是普通人，没人有这个闲心关心这种破事。他们只关心两件事，面好不好吃，价钱贵不贵。你只要搞定了这个，别的都是瞎操心。你有这个时间想这种事，还是想想明天吃饭穿什么。你也是个女人家，多打扮打扮自己，别总那么素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杜秋回头，望着身侧的镜子。一张苍白单薄的脸，她今天忘了涂口红。可上次她站在这面镜前，浓妆艳抹时，父亲又说了别样的话，“你不要总把心思花在打扮上，我对你是有期望的，你别让人看你就是个花瓶。”
她苦笑着，抿了抿嘴唇。镜子的脸倒挤出些血色来。

第34章 节日过后的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常态
林怀孝转了性，回家吃饭的时候特意带上礼物，虽然只是些小玩意，多少还是让家里人觉得他脾气好了不少。餐桌上，他的话也少了，落落寡欢总也好过冷嘲热讽。他一手托腮，很少夹菜，只是淡淡微笑。
老林道：“这样才对，你又像以前那样了，挺好的。是身体觉得好些了吗？”
林怀孝也不多解释，“是我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弟弟啊，给你哥夹点鱼。”弟弟不情不愿给他夹了，林怀孝嫌肉麻兮兮，但还是吃了。
饭后他去书房找了父亲，特意关上门，小声道：“ 爸，你之前在医院说的话，我想过了。很多事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了，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没事的，一家人怎么会有隔夜仇。”
“我这两天也认真想过了，和杜秋结婚，确实是我们吃亏。婚前协议分得太清，也伤和气。我有一个办法，把我在国内的资产办理境外抵押贷款。这样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这部分财产可以和杜秋协商，不计算在内。等结婚后，我们再把钱倒回来就好了。”
“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正巧我有个朋友有套温哥华的房子的出。全款是七百多万加币，我看了一下各方面都不错，用这个办法顺势接下来也好。”
老林摸着下巴，略一思索，道：“这个办法倒是可以。就是手续跑起来估计麻烦，我最近抽不出空来帮你办，这种事全推给中介也不好，让你忙前忙后的，你的身体我也担心。”
林怀孝顺势道：“那我去处理好了，我的病好好修养这两个月还是没事的。”
“那你凡事注意点，这种跨国的交易很容易出岔子，搞不好就会有纠纷。你做事又容易粗心大意，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及时和我说。”临了他又补上一句，道：“这种事你别和你阿姨弟弟说，他们容易多心。”
晚饭刚吃过，老林眼皮耷拉着，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倦了。头顶灯光浇下来，他面孔金黄，皮肉往两边垂，像是个将融的泥塑金身。林怀孝冷眼看他，觉得乏味。以前他敬他，怕他，恨他，现在是全然淡漠了。这个讨人厌的老头不过恰好是他父亲罢了。
杜秋提早从公司走，就怕路上堵车，饭局迟到。照例是第一个到，还有空慢条斯理补妆。她今天穿了套装，上身西服下身裙，老气归老气，至少求一个稳妥。
这种场合女客就算穿裙子一般都加外套，妆不会化太浓，以免惹出些口舌是非来。位置要摆正，有漂亮女人充花瓶的饭局，是更随意私密些的场合，一般都是在会所，不会是这里。
男客的衣服都很随意，不过是黑灰棕三色。前几年穿西装的居多，这两年又流行起黑色的羊绒薄棉夹克了。不过另有一处要留心，有官场人物在的饭局，不管他退了没退，行商的都不能这么穿。所以她父亲无论季节，都是蓝衬衫黑灰西装应付，也算是一种有备无患。
说定在七点的局，一般挨到七点三十算早的，这次是七点四十分人全来齐。先站在包厢门口，由随从人员依次介绍，倒也不是不认识，只是不够熟，这样搭一搭架子才更正式。
“大家别站着光说话啊，快坐快坐。”书记先进的包厢，率先说话。
余下几人各推脱一番，等着他先坐主位，其实心里早就对流程早就驾轻就熟，不过是例行演场戏。杜秋也就笑着站在一旁附和几句套话。
这种局先喝酒是少不了，这届商会副主席姓秦，心冷面热的一个人，酒桌上他的位置居中，劝酒的事自然也是他来活跃。一马当先，热菜才上第一道，他已经拿白酒敬了一圈。轮到杜秋，她自然也面不改色一口喝干。
秦副主席大为赞叹，“杜小姐看着秀气，人倒是豪爽。” 她笑着说客气，其实是早有准备，来前吃了维生素片和胃药。
大学校长还带来一个年轻人，说是海外聘请来的教授，系里的可造之才。这青年性格腼腆，隔着半张桌子起身想向书记敬酒，没想到秦副主席正开口在说话，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盖过去了。他悻悻坐回去，校长在旁边也斜了他一眼，显然是嫌他不够大方。
秦副主席见气氛冷了，立刻暖场，道：“杜小姐怎么光吃菜，不说话啊。难得请来你这么一个美女，都等着听你说几句呢。”
杜秋半开玩笑道：“我也想说啊，可是你说的太好了，把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怎么办啊，那我敬你一杯好了。” 她胃里火烧火燎的，笑意不变，依旧起身敬酒。
秦副主席自然也是一饮而尽，“杜小姐人长的漂亮，说话又斯文，真的是很矜贵一个人。”
杜秋自嘲道：“贵什么贵啊，我一个卖方便面的，太贵了，面都卖不出去。”
一桌人听了都笑，为这番话更加要敬她的酒。
书记道：“最近生意怎么样啊。前段时间还看到你爸爸上新闻，气色挺好的嘛。还说是你们家的面养出来的啊。”
杜秋道：“他也就这样，高血压，高血脂，老年人的病一个不少。医生让他多吃点清淡的，少喝酒。”
“果然人还是不能不服老啊。原本是想请你爸来的，不过叫你也一样。”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荣达那边欠了你的一笔钱。”
“对，倒也不多，两亿出头一点。”杜秋笑着抿了口酒，知道这顿饭不是平白无故吃的。
荣达集团主做房地产开发经营及物业管理，有国资背景。这几年收益极为惨淡，不少人都怕他们要破产，心急的债主选了以资抵债这条路，但必然是折损了些。杜守拙倒是不急，赌政府一定会输血。上半旬荣达出了两个利好消息，似乎又缓过气来，现在看来是要清了他们这笔账。
“债务问题是你们企业的事，我们自然是不会干涉的，不过还是希望你们别追债追得太紧，最好是能想出一条双赢之路来，要不然他们那边申请破产了，你们也麻烦。”
“这是肯定的。做生意是合作不是得罪人，能找出双赢的办法自然好。不过这事确实不是我在跟进，回去我问问我爸的意见。”这饭局原本找的是她父亲，他借故推脱了，拿她顶上。自然是不想走以资抵债这条路，用她当个借口敷衍。酒喝得再热，她到底也心寒。
“你也独当一面了，不能凡事都问你爸，你刚才的话说得不错，好好做，我敬你。”杜秋起身，诚惶诚恐把酒喝了，又回敬了一圈。
“对了，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林怀孝小林嘛，他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好。我之前见他，他是一点都没说和你的事。”杜秋点头默认下来，秦副主席继续道：“对了，听说他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我正好那段时间忙，一下子没抽出时间过去。他要不要紧啊？”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心脏早搏，休息休息就好。你想啊，你还没抽出时间去看他，他都已经出院了，哪里会有什么事？”
“那你可要好好让他补补，男的身体不好怎么当新郎官啊，你爸还急着抱孙子呢。”话说完，大家都笑，杜秋也笑笑不搭腔，旁的人都以为她害羞，就不把话追下去。其实她是一想到林怀孝，就有淡淡的伤感。 他这样的病，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又是一圈圈敬酒，脸涨得通红。那个教授总算鼓起勇气来，举杯挨个敬过来。但他一紧张，顺序便乱了，先敬的是杜秋而不是书记。杜秋没举杯，笑着提醒他道：“老师你是喝了不少啊，怎么先敬我啊？”
书记立刻接话道：“不要紧，女士优先嘛。”
话说到这份上，杜秋自是仰头把酒喝了。教授想补救，再跳过秦副主席去敬书记，他却摆摆手，出去接电话了。校长坐在旁边，脸色陡变。
说是包厢，其实北面是个直通阳台的落地窗。他把窗一拉，大步跨出去接电话，一阵风窜进来，吹开厚呢窗帘下面的一层薄纱，飘飘扬扬，舞女的裙摆一般。在纱与纱的缝隙间，漏出夜的一条边和月亮的一个角。
很好的月色，泛起她更深的惆怅，这样的酒局自然没兴致赏月，可要是今晚和叶春彦一起，倒能在月下静静坐一会儿。
关窗时，叶春彦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恰好是圆月，凉丝丝的，像是盛在纸盒里的奶油冰激凌。他把外套拢了拢，继续回店里擦杯子。这些杯子已经擦过一遍了，但他却是无事可做，无端空虚的心起起伏伏。他也不知自己怎么落入了这境地。想要走，又怕杜秋过来错了，留下来，又觉得无事可做，傻乎乎的。
这么晚，按理是没客人了。他连机器都关了，却见门被人推开。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两只眼睛涂成黑紫，像是挨了两拳，戴着金色假发，上身是假两件，下身却是短裙丝袜。这样的打扮在深夜是有点怪的，但看多了又是不足为奇的。
她要了杯摩卡，特意说明要许多巧克力酱。叶春彦真想给她指路，再过两条街有家星巴克，却那里喝好了。终究还是忍住，又耐着性子开机器给她做咖啡，特意提醒道：“可能有点慢，你要是等不及，我带你去别的店好了。”
“我来的路上有看到星巴克，不过太贵了，你这里便宜。而且老板你长得好，我是特意过来看你一眼的。”她抬起头来打量他，“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和网上那些偷拍照不一样。”
“谢谢了。”他颇尴尬地背过身去，帮她拿杯子。她则在桌上支起笔记本写方案，抱怨道：“情人节只过去一天，就完全不一样了。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就很冷清。我特别倒霉，老板，你知道吗？”
叶春彦没说话，他知道就算不追问，她也是会继续说下去的。她道：“我本来约好和朋友一起过节，结果临时有事要加班，和她打电话说这事还吵了一架。可是机票又买了，衣服也准备好了，就改签一天。今天过来，就没有一点节日气氛了，不过也有好处，订宾馆吃饭比较便宜。老板，你这里咖啡昨天卖多少钱啊？”
“昨天也是这个价钱。”
“为什么？你这里的位置不错，昨天应该会有很多人过来拍照的。布置一下，还是能小赚一笔的。”
“我不做这类人的生意。我想节日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真要庆祝的话，倒不如庆祝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庆祝的？”
“节日过后的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常态。”正好有空，叶春彦就给她精心做了个拉花，她也惊喜，特意拍了照才喝，又想和他合影，被他婉拒。她道：“漂亮老板你结婚了吗？我看你没戴戒指。”
叶春彦笑道：“小孩都要上初中了。”
“本来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被人放鸽子，想着你和我一样惨，干脆请你喝酒好了。不过也是，今天又不是情人节，而且应该没女人舍得放你鸽子。所以就我一个人倒霉。”
“也没这么倒霉，这杯算你免单了。”叶春彦把杯子收走。客人走后，他给杜秋发了消息，“如果太晚了，你就不用过来了。我先回家了。”
杜秋见到叶春彦的消息，忙里偷闲回了一个‘好’。已经九点了，菜才上了一半。他等到她现在也是仁至义尽了，她也再解释也像推诿了。手机搁到座椅旁，还有个未接来电，二十分钟，竟然是王秘书打来的。
王秘书知道她今天有饭局，按她的谨慎，通常不会打扰，想来有急事，不过只打了一通电话，似乎又不是太急。她拿捏不准，借着去洗手间，在外面回拨给她，“你什么事找我？”
王秘书倒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杜总，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但是上次租房子的那位白医生，她把房子退租了。我去医院问了一下，她也辞职不做了。现在找不到她人。”
杜秋心口冷了冷，酒意立刻散了。林怀孝可能要跑，这时候去找他对峙，估计能抓个现形，可又何必呢？他走，对她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父亲那头太难交代了，万一再给她挑个丈夫，兴许还不如林怀孝。
为什么不能和叶春彦结婚呢？他女儿那么聪明，也能当她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一热，又像是真到了谈婚论嫁那步，有些羞赧，忍不住笑了笑。她道：“你别紧张，这件事林怀孝和我说了，白医生回老家去了。你不要对外声张，她要退租就退租，钱理清了就好。”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面颊透着薄粉，像是牡丹花瓣在灯下的颜色，不完全是酒意。她快步回了包厢，闹哄哄的。原来是那位教授喝多了，撒酒疯，抓着秦副主席的手，陈述多年奋斗的血泪史，“你们企业家真的不懂我们学术界的苦啊。就一点钱，还一群人想着要争啊抢啊，有时还要偷偷举报你。难啊，真的太难了。”
秦副主席把手抽出来，笑道：“那看样子我们以后要多给学校捐钱了，让你们日子好过点。”
客气话说了不少，气氛缓和了。可被他这么一搅和，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不少，局就散了。但外面的天到底是全黑了，杜秋犹豫该不该去找叶春彦，却看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前的，“你有看到今天的月亮吗？很皎洁。”
她回道：“看到了，并不觉得很美，大概因为你不在。”

第35章 我和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中间隔着一个她都是应该的
关昕把汤君送回叶春彦家里。玩了一天，大人小孩都累了。后座上关昕妻子抱着他侄子昏昏欲睡。关昕悄悄问他，“今天怎么样？她走了吗？”
叶春彦摇摇头，苦笑道：“她有点事，没有来。”
车开走，关昕的妻子睁开眼，道：“小叶今天穿得蛮漂亮的。有情况啊？”
关昕道：“讲不清楚，他保密工作做得好。我是觉得他也是时候再找一个了。小孩也大了。”
“你就是瞎出主意，小叶现在这样也好。他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这话可不对。他会不会过日子这我不知道，没和他过日子。不过你叫他小叶可不行，辈分比我大了。”
叶春彦把汤君抱在怀里，往楼上走。她长大了不少，他单手搂着已经有些吃力。她往下滑了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在他衬衫上蹬了个鞋印。他把她抱上床，默默拍干净。找了个脸盆，把衬衫丢进去洗了，又换上旧衣服。
杜秋的电话过来，他赌气，等了半分钟才去接，“我女儿睡了，别打过来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我在你楼下，你住在几楼啊？”
他一愣，打开窗子探身往下望，杜秋正在路灯旁向他招手。他跑下楼。天光昏暗，街灯明亮。风吹动树梢，影子在地上摇曳。他没有看她，一把牵过她的手，倒不如想象中冰凉。她满身酒气对着他傻笑，甜津津，不真实，像是浸在糖水里的罐头樱桃。
他领着她上楼，问道：“你怎么过来了？都这么晚了。”
“想见你啊。就来了。”她说完，等着他开门，然后冲去阳台的水槽里吐了。叶春彦看傻眼了，过一会儿才帮她拍背顺气，“你喝了多少啊？要多吃点菜啊，不然伤胃的。”
她捧了冷水漱口，咳嗽两声，道：“不好意思，把事情搞成这样。本来还想和你多说说话的。”
“没关系，见过更糟的。我妈最后半年没办法自理，都是我帮她处理的。汤雯生孩子的时候，也让我进产房了。”叶春彦把窗户打开换气，用水冲干净。
“什么感受？”
“生孩子这么惨，世界上竟然还有七十亿人。女人真能忍。”
“听说很多男人看过生孩子之后就不行了，你倒没事。”她说话时往卧室瞥了眼，怕孩子听到。
他也压低声音道：“不行的人做什么都不行。 晚饭的米太硬，他都说他不行了。借口总是有的。”他说这话时有隐约笑意。到底还是男人，他兴许也会在没隔板的公厕里偷瞄一眼，然后得意洋洋出去。她自然没好意思问，也只是暗笑。
叶春彦拿盐水给她漱口，又拆了只新牙刷给她，牙膏用的还是旧的。她特意瞥了一眼，果然他是那种从底下挤牙膏的人，还买了个专门的夹子。她这时候才有空仔细看他的家，两室一厅，小而整洁，没有书房，书架就摆在卧室，贴墙近门，门只能打开一半，人进去时候要侧身。
胃里倒空了，人清醒了，杜秋倒有些饿，问他能不能叫些吃的。他愕然，她也才想起到底不是自家厨房，只要人在，随时都能开火。这个时间能叫外卖的店基本都关了。叶春彦往冰箱里翻找，拿了两个蛋，道：“有点昨天的冷饭，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炒饭。”
杜秋点头，坐在客厅里，看他系围裙的背影。热锅冷油，倒蛋液，噼噼啪啪响，锅铲起着锅，一切都是聒噪的响声，可是她听出来却是闲适的宁静。转念又想到，汤雯活着时，他估计也为她这样深夜做饭，所以现在才驾轻就熟。说不清的滋味，也不知算不算嫉妒。
他把火关小，问她：“要不要葱啊？”
杜秋立刻道：“不要，葱姜蒜，五香八角香菜，我都不吃的。”
叶春彦把饭起锅，端上桌，还不忘笑话她，“到底是大小姐，真够麻烦的。”蛋液裹着饭粒，炒得金黄，五颜六色还缀了点玉米和胡萝卜粒，“正好有点杂菜，给你炒扬州炒饭。”
她让他再拿个碗，拨了一半给他，“我吃不了这么多。”
“这里面就是一碗饭。猫吃的都比你多。”他把猫抓过来给她看，没有夸张。它胖了一圈，膀大腰圆的。“你酒倒是喝了不少，酒味倒现在都没散。”
杜秋苦笑道：“不喝酒，很多事情办不了。酒桌就是个权力场，没人喜欢喝酒，但是别人让你喝，你喝了，表示你认他的权比你大。就像猫一样，当大哥的猫要给小弟舔毛。”她并不长教训，依旧拿手指逗着猫玩，不怕被咬。
“看透了还不走，我以为林怀孝的教训已经够大了。”
“我和他不一样，他是又喝酒，又熬夜，还乘公务机到处飞，压力大，整天和他爸吵架，情绪起伏大，心脏当然受不了。”提到他，她倒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和他说林怀孝的事。
“你还比他多一项，抽烟。”
“我在你面前已经很少抽了。”她坏笑，漫不经心地用脚踢他脚踝，道：“要是我和你结婚了，你是不是整天对我管头管脚的？”
“我才不管你，免得被你讨厌。”叶春彦把手一摊，捏着嗓子学杜秋说话，拿腔拿调道：“我和你什么关系？我爸都不管我，你很烦诶。”
杜秋乐不可支，趴在桌上笑，道：“我说话才不是这个口音，我普通话很标准的。我是北方人。”
“你几岁来上海的？”
“六岁吧。”
“那就不算了。六岁学校里才开始学普通话，你和我就是同一起跑线。”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回了卧室一趟，拿来一个礼盒在桌上推过去，“送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是个路易威登的包装盒，她打开，里面是个钥匙包。下意识一摸钥匙，她才想起他上次的一番话，笑道：“你倒是细心。这种小事还记得。”
“也分人。”话说完，都有些局促。他是担心说得太直白，就低头拿抹布擦桌子。她是后悔没准备回礼，不说话，就把钥匙一个个穿上去，再放进包里。
她吃完，他把碗收去厨房洗，衬衫领口没扣实，一弯腰，一根链子荡出来，上面穿着枚戒指。杜秋眼尖，在他塞回去前道：“这是你的婚戒吗？怎么不戴在手上？”
“我不喜欢戴戒指，做事情不方便，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挂着的。”
“上次你来找我，没看你戴。”
“怕你多想。”
“这样我才会多想。这么多年的夫妻，她一走，你要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这才吓人。我和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中间隔着一个她都是应该的。人的过去从来都不能和现在割裂开。”
叶春彦抿了抿嘴，欲言又止。钟挂在墙上，已经过了十一点。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子沙沙作响，他过去关窗，窗帘飞起一角，上面有个烟头烫出的洞。她忍不住笑了，道：“我坐一会儿再走吧，刚吃过饭坐车会晕车。你忙你的吧。”
客厅唯一一张扶手椅，她用手肘撑着头，单手操作手机，回复邮件。他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轻，客厅里的灯泡也不亮，暖黄的光像是波浪，一浪一浪推到她面前。她渐渐闭上眼，盹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夏文卿还住在她家。他身体不好，人又腼腆，是她的小跟屁虫。每次挨了父亲的骂，她就委委屈屈哭，他看了也难过，就流着泪和她抱在一起。十岁以前，他对她是没性别的。午睡时总睡一张床。他很白，又特别容易让蚊子咬，头靠着她睡，身上花露水的香气扑鼻。
他有时睡不着，会说身上痒，让她帮忙挠一挠。她熟练地把手从他领口探进去，抓他背上的蚊子块，用指甲掐出个十字印。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哭泣时的鼻息像是一只幼兽。
一晃眼他成了另外的模样，苍白忧郁，面庞削瘦，眼睛因泪光而格外清透。四月的杏花如雪，他牵着她的手就跑。她愕然，不顾一切甩开他，再回头他已经滚下了楼梯，额头血流不止，蓄着泪，说道：“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的泪化开，再后来就变成了病床前的母亲，抓着她的手做临终嘱托，“你要照顾你妹妹，她和你不一样。你要支撑起这个家。有多不容易，都要咬牙忍一忍。”
她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出了一身冷汗。再清醒是在叶春彦怀里，他打横抱她上床，“这么睡，你的手明天不能要了。”他弯腰帮她把袜子脱了，盖毯子。她想说几句话，却累得睁不开眼，他哄她睡下，拿着自己的枕头就走了。她睡在他的床上，被子上还是那股廉价的薰衣草味，很家常气的安心，然后她就再没有做梦。
白羽翎住在林怀孝家里帮他收拾东西，起先几天还惊叹不已，渐渐看得多了，也就乏了。林怀孝的好东西很多，光是袖扣就能收了一抽屉，只把值钱的带走，纯银的，镶蓝宝石，祖母绿的。她觉得一对镶黑玛瑙的普普通通，他却说是百达翡丽的。
十多块名表没办法全带走，白羽翎只挑最贵的拿，林怀孝倒也慷慨，把两块劳力士打包，快递回去，送给她父母。
衣服最难整理，光是阿玛尼的西服就有一柜子，索性在国内先卖掉一批，白羽翎辞职后就忙着在网上和人讲价钱，衣服全是打包卖的，今天又赚了五万，她依旧觉得心疼。
林怀孝倒无所谓，本就不指望这些钱，对她道：“旺角有家换汇钱庄，最快四个小时到账。我已经在香港银行开过户了，只要把钱存到预设的账户，就有等额外汇到香港的户头。这里面已经预存了四百万美元。到时候你先走，我把地址和帐号给你，再转一百万，你先去香港住酒店，把钱确认好，等一天，我来找你。”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国有银行现在有新业务，能用国内资产抵押在海外贷款，我用这钱买的房子租出去了。大额资金流动，我担心银行会以为是资产转移来问询，保险起见我多留一天，把手续办妥。到了香港，等手续办好，移民去新西兰，花一百万开一家超市，雇两个当地人，走创业移民最划算。”
“那种小地方医疗条件很差，对你的病没好处。”
“不要紧，反正也就一两年了。那里避税容易，我死后把尽量把钱给你。”
白羽翎笑着摇摇头，林怀孝问她，道：“你笑什么？”
“你这么算计的人是你家人，而我和你只是医生和病人关系。不用这么照顾我，我是自愿的。”
“因为你是好医生，好医生有好报。”他蹲下身，从衣柜里抽出来一把领带，“这几条领带不值什么钱，留着占地方，干脆给阿姨拿来扎个拖把好了。”

第36章 道德上，我们问心无愧。观念上，我们全是问题
耳朵比人先清醒，杜秋闭眼在床上，先听到鸟叫。一种奇异的清脆，好像就在她耳边唱。然后是楼上的脚步声，来回走动，低声咳嗽，拖动椅子，开门关门。天花板薄得像一张纸，她诧异得睁开眼，虽有厌烦，却依旧觉得新鲜。过去出差，有一些隔音不好的宾馆确实如此。当时她只有烦躁，觉得他们五星级的称号掺水。
她坐起身，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汤雯的照片。相框支起，她隔着玻璃微笑，短头发，杏仁眼，永远年轻，一看就是活泼的性格。
她低头端详叶春彦的床，平淡无奇，蓝色的条纹床单，被套和枕套也是同一花色。地上摆着个拖线板，手机在床边充着电，没有关机。她松一口气，还好是叶春彦，否则她真不放心。手机的邮箱还登录着。
只是六点，叶春彦睡在客厅，似乎还没起。她在房间里踱步，像是寻宝。落魄归落魄，他倒是个讲究人，没有一件衣服是挂在椅背上。靠门边，还有个简易衣帽架，挂了两顶帽子，一条围巾。上次的那条的红围巾也在。
床底下竟然有个小提琴，不过盒子上有一层灰，他估计很久没用了。书架上摆满书，最顶上摆着几本字典，中日字典翻旧了，旁边还有一本英法字典。他似乎什么都看， 小说，建筑书，设计图册甚至还有折纸教程。有本法语的菜谱单独放开，她随便翻了翻，里面的菜太难了，还总要烤箱，难怪他的书签就夹在第三页。
她去洗手间洗漱，叶春彦原来已经醒了，一样在听房间里她的动静，怕吵醒她。他把脸盆和牙刷杯摆在餐桌上，在阳台刷的牙。他的胡子长得很快，昨晚看还打理得不错，清晨又显得邋里邋遢了。他的毛巾搭在肩上，向她问好，“早，睡得还好吗？”
她的手抄在面前，腼腆笑了笑，“早，不好意思，打扰了。”
叶春彦问她，“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要去的。我今天十点有个会。”
“那吃了早饭再走吧。今天吃烧麦，你喜欢吗？”
她点点头，“我能借你浴室洗个澡吗？我不准备回去了。”
他给她在柜子里找新浴巾，然后是汤雯的旧衣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要，倒不是觉得不吉利，而是觉得不合适。她只拿了浴巾进洗手间，叶春彦提醒她，“小心点，玻璃门有点锈，别关太严实。”
这话她听见了，却没太放在心上。进了洗手间，才发现真是逼仄，干湿不分离，擦洗得倒是很干净，愈发显得像是小宾馆。浴室的玻璃门上有一层白印，扶手上有铁锈，她起了一层鸡皮，尽量不去多想。只是愈发怜悯起汤君来，这样的孩子，住在这里也可怜。
她简单冲了澡，因为浴室太窄，怕水溅到拖鞋上，就把玻璃门一把拉上。只是简单冲了凉，她就准备出去，拉着把手开门，玻璃门却纹丝不动。她想起先前的提醒，刚冲热的身体开始发冷。自己挣扎了一阵，门不见动，喷嚏倒是打了几个，冷得抖起来，她只能大声叫叶春彦来帮忙。
他匆忙跑进来，隔着腾腾热气，只一眼就知道麻烦在哪儿。他立刻去拉门，一样不动，再用些力，门反倒整个晃起来。他不敢动，“还是别用力了，玻璃要是砸下来就不好了。这个卡槽基本锈了，你要不等一等，热胀冷缩，冷下去，说不定就能开。”他又想起什么，眼睛一抬，一放，立刻背过身去，低头看瓷砖。
汤君听到动静，也起来上厕所，站在门边一瞥见杜秋，就把叶春彦往外推，“爸爸，你羞羞脸，阿姨没穿衣服，你不要进去啊。”她把他往外推，叶春彦哭笑不得道：“她被卡在里面啊，我要进去帮忙啊。”
“这种事情要叫消防员的，书上说的，有人卡住要立刻打电话叫消防员，不要自己胡来。”她一本正经就要打电话，叶春彦立刻拦住她。杜秋也在洗手间里大喊，“别叫消防员，就叫你爸来。”
“我爸不行的，他上次修空调也没修好。不要紧的，阿姨，你别怕，消防员很快就能把你救出去。”
左右为难，叶春彦无奈，一手抓着女儿，一手拎着工具箱，气势汹汹杀进洗手间，从里面锁上门。浴室门上有缝隙，他把浴巾和衣服从缝里丢进去。杜秋胡乱披着，但她头发是湿的，只能用浴巾裹着头，剩下的垂在肩上，活像是个西藏喇嘛。
汤君在旁看着，倒觉出些可乘之机来，“我现在不出门，上课要迟到了。爸爸，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叶春彦隔着玻璃与杜秋四目相对，苦笑道：“就今天上午可以，我和老师说，你生病了，上午去医院看病。不准说出去。”汤君和他拉勾保证，就蹦蹦跳跳出去睡回笼觉了。
杜秋等她走后，道：“你不应该这样和小孩子谈条件，影响不好。”
“那我不管你，等半个小时再过来。”他翻着白眼看她，似笑非笑道：“别向我传授教育经验。你妹妹我认识的，她就是你教育出来的。”
“这是两回事。”浴室里有个塑料板凳，是叶春彦给女儿洗头时用的。杜秋站累了，就坐在板凳上，支着腿。她是个平时没血色的人，热气一蒸，倒是从胸口一路粉到脚背。遮得若隐若现，他也不去看她，只是忙着松底下的螺丝。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公开啊？”
“难道你想吗？”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我们这算什么呢？地下情都不是，林怀孝还活着呢。道德上，我们问心无愧。可是观念上，我们全是问题。”
“要是他不在呢。我是说，要是他走了，或者那什么呢。”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你也不可能和我结婚。”
“为什么？”
叶春彦笑道：“你说呢？这算什么，单身富婆，重金求子。我是有孩子的，你爸也不可能同意。就算急着结婚，你可选的对象也很多，不差我一个。”
杜秋淡淡道：“并不多。我喜欢的人，很少。”
他们同一时间站起身，玻璃门上凝着水汽，细细碎碎隔膜着，很不真切。叶春彦错开目光，道：“你把衣服裹裹严实，躲到角落里去。我把门卸下来，理论上玻璃不会碎，但很多事难说。你最好背朝外面，护着头。”
“玻璃要是碎了，那你怎么办？”
“我运气比你好，去医院也比你容易。”
他张开手臂，单边揽住门，往自己面前压，另一手飞快拧螺丝。玻璃上的水珠震下来不少，水珠里倒映着小小的人脸，许多微型的世界在他们中间纷纷坠落。杜秋转过身去，头朝下，盯着自己的脚趾。俗气的红色塑料拖鞋。
“哇！”叶春彦突然叫出声。
她神经紧绷着，也吓得叫了一声，立刻觉出不对劲。转过身，玻璃门已经拆下来，搁在墙边。叶春彦则笑开了，拍拍她肩膀道：“没事了。快去把头发吹干，小心感冒。”
有惊无险折腾了一圈，杜秋坐回餐桌前吃烧麦，觉得格外可口，又忍不住感叹道：“你这房子真够破的。”
叶春彦苦笑道：“没办法，老小区了。以前的那套婚房为了给汤雯治病也卖了。”
“结婚前你住在哪里？”
“教师公寓那边，我妈给我的那套房子。不过汤雯那时候觉得开店划算，就卖了大概三百万，付了新房首付剩下的钱开店。”
杜秋让这亏本生意吓得目瞪口呆，“你知道现在涨到多少了吗？”
他懒洋洋道：“好像七八百万了吧，我具体也没问。”
“按你的聪明劲，你就没想过这房子卖亏了？”
“肯定亏了啊，那时候就觉得亏了。不过无所谓，之前没小孩，觉得钱够用就行了。而且为那套房子，我妈找来上户口的男人都来闹过几次，闹到葬礼上。卖了就卖了吧。我小时候那里也不热闹，斜对面以前还是殡仪馆，还挺吓人的，后来又着火，也不吉利。”
“你是不会算数学，还是对钱没概念？我都不会对这些钱没感觉？”
叶春彦笑笑，依旧是不上心的样子，“有钱人当然对钱敏感啊，知道钱能派什么用才能当有钱人。我一直没什么钱，有钱了也最多存银行。也不会拿来买车，或者去瑞士滑雪。”
“我算是明白你了。之前还在想，你能那么理直气壮找我要钱，到底是日子过得特别苦还是脸皮特别厚。原来你是根本没当一回事啊。”杜秋扶着额头，气到发笑，“就你这样还说要过平静的生活。做梦去吧，命运的惊涛骇浪早晚等着你。”
“为什么啊？”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平静生活，那就是接受生活规则并且麻木的人。你已经享受了生活的自由，就别指望平静了。真的想平静，你就去考公务员吧，反正没到三十五岁。”
“我拘留过，应该不能过政审。”
“要是没案底，你难道会考吗？”
叶春彦撇了撇嘴，不搭腔。杜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道：“叶春彦啊叶春彦，我都有些担心你了。要是没认识我，你该怎么办啊。”
“想太多了，没有你杜小姐，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的。倒是没有我，你今天可就困在浴室里出不来了。”
叶春彦笑着送她上车，回来后才发现她的内衣落在他家里。裸粉色带蕾丝边，他趁着汤君没发现，立刻藏起来。
杜秋坐在车上，多少有些空落落的。回过神来，再要调头去拿，总显得大惊小怪。好在外套厚实，扣上扣子也不要紧。九点三十赶到公司，还有闲心喝杯咖啡，连王秘书都没在意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十点的只是个例会，她的心意不全在上面，仍旧想着林怀孝的事。
如果他真要走，于情于理，她还是尽一番责任的。
散会后，她在办公室打电话，“是我，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白医生的房子退租了，我能问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林怀孝毫不犹豫道：“她现在和我在一起。以后我们也会在一起，一直到我死。”
“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要走了，跑了，溜了，或者是携款私逃，随便你们说。总之我不奉陪了。”
“你为什么要走？”
“杜秋，你他妈的好幽默哦。你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来？”林怀孝冷笑两声，“你还想着建功立业，力争上流。我只想安安静静等死，想一想我的墓志铭。虚情假意浪费我时间，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别这样，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逃避责任。”
“恰恰相反，我一走，解决了很多问题。你也是可怜，到这时候还在压抑感情。你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责任。我有对家庭的责任。”
“去你的，自作多情，你们家谁领你的情啊。这样吧，我来帮你一把，给你一个绝对不能告密的理由。”
“别和我攀交情，我和你没有那么熟。”
“不，我是在威胁你。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你要是敢现在去找你爸报信，我就把这件事闹大。”
杜秋笑了，很是不以为意，“我有什么把柄。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一次我昏倒了，我听到你叫我文卿。那是谁的名字呢？真好奇，我特意去问了问。他长得确实有点像我，对吗？你爸以前说你在美国读书时和同学谈恋爱，分手后人都浑浑噩噩的。你表弟那时候也在美国，对吗？那真的是你的同学吗？这件事要去求证，其实是很简单的。”
“……我明白了，你一路顺风。”
有半晌，他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放柔，问道：“我真的很像他吗？”
“你笑起来就不像他，或许哭起来像，但你从不哭。我和他的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很复杂，我也不会解释。”
“放心好了，我对家庭伦理剧也不感兴趣。不过给你个忠告，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好自为之，别太强求。人和钱都是假的，命才是自己的。”
林怀孝那头挂断电话，杜秋则立刻删除通话记录，整了整衣领，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处理公文。不管是不是情愿，他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了。

第37章 有些父母永远不想正视自己的问题，因为那意味着审视他们自己
白羽翎的母亲收到一块劳力士，大惊失色，立刻给女儿打电话，问道：“这块表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羽翎道：“是真的，你们要么把它藏起来，要么快点卖掉。”
“为什么啊？”
“因为我辞掉了医生的工作，和之前说过的那个朋友走了，这是我给你们的践行礼物。”
电话那边又惊又气，叫嚷道：“为什么不做医生啊？这么好的工作别人求都求不来。这不是一直是你的想法嘛，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是不是在外面让人欺负了，你回家说。”
“不，我短期内不能回家，我要出国一段时间，可能有几年。你们也不要担心我。只有我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我。我只是明白了，医生的心比医生的职务更重要。我寻找自己的路，继续贯彻成为医生的心。”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没关系，我自己明白就好。我想走一条真正属于医生的路，重新去面对这个世界。”
对面沉默良久，终于长叹出一口气，道：“算了，你这个人倔得狠，我也说不动你什么。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走吧。不过要定期和爸爸妈妈发消息，不然我们要担心的。国外是不是蔬菜很贵的？你要不要多带些出去啊。”
“没事的，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对了，那个手表要是有人来问，你们不要担心，是我朋友给我的。谁也要不回去。” 母亲还要说什么，她打断道： “不管谁上门，说什么，你们都要相信我。相信我没做什么错事，我的道德远远优于那些指责我的人。”
“你爸爸最近买了一些野生的山药，挺好的，要不我们给你送来，你带出去吃……国外没有的。”
“不要了。我会自己去买的。你们保重。”白羽翎笑着擦去眼角泪，挂断了电话。
林怀孝全程在旁听着，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我是真的让你做了很大的牺牲。再说感谢的话也也很虚伪，我确实很自私。现在只希望出去后通货膨胀别太厉害，我的钱还能补偿你。”
白羽翎先搭飞机离开，林怀孝开车送她去机场，把行李搬到后备箱上，他站在车门边上，抬起头，愣了愣神。她以为他又要犯病，急忙道：“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突然发现外面的春色这么美，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我过去真的在不应该的事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像是被阳光刺痛，微微眯了眯眼。
荣达集团的债，杜秋自告奋勇去讨。集团的总部在外地，她出这趟差少说要四五天，按理能避开林怀孝出走的漩涡中心。
杜守拙见她态度大变，自然是有不小的诧异，“之前问你都是推三阻四，现在怎么这么积极？”
杜秋提前准备好一番说辞，道：“也不分谁的事，公司的事都是我的事。之前是觉得拖一拖有转机。上次吃饭，听那边的口风已经很紧张了。再不处理也麻烦，先去和他们谈，至少主动权在我们这里。我也不想工作一直局限在市场部。”
杜守拙眯了眯眼，饶有兴致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是觉得还是卖个人情给他们，以资抵债吧。吃点亏也没办法。”
“吃亏是肯定要吃亏的，关键是要吃多少，不能吃闷亏。怕就怕他们开了个这个先例，以后人人都这么对我们。你有多少把握？”
“实话说没把握。不过我觉得他们那边也没把握，我准备明天动身，提前一天通知他们，别给他们太多时间准备。”
“你这样有点莽撞。”
“我知道。但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话是给她父亲一个台阶下，其实拖到现在，他也没什么两全之策，就算他亲自上了谈判桌，也很难起死回生。
“那我给你一个底价，低于这个条件你就不要理。谈的时候硬气一点，别让他们把你当小孩子哄。你就是做事太软。”杜秋急着要走，杜守拙又在门边叫住她，道：“你这次去也要好几天，打给电话给小林，最好晚上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
杜秋点头，一回身就叫了司机小谢，让她把叶春彦和汤君接到她家里。纯色的亚麻桌布铺平，点上蜡烛，提前叫了牛肉打边炉和披萨，开了一瓶香槟，一顿较家常的烛光晚餐。汤君率先进来，不好意思穿拖鞋，袜子踩在地毯上。
杜秋指着她袜子上的卡通图样，道：“这是长胡子的腰果吗？”
汤君一板一眼答她，“这是土豆先生，小猪佩奇的朋友。”
杜秋蹲下身，故意逗她，“哦，那他做成薯片一定很好吃。”
“朋友是不可以吃的。你要吃就吃我爸爸吧。”
“啊？”叶春彦在后面挑眉，目瞪口呆。
汤君解释掉：“因为你肯定不会吃掉爸爸的，但是你真的会吃掉土豆先生的。”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可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些事，脸都微微红了。小孩子自有这特权，因为不讲规矩，反倒能在成人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叶春彦觉得她话太多，给她剥核桃吃，又怕她吃不下饭，就去厨房看杜秋炒菜。她自觉要补偿他，很自告奋勇地亲自下厨，加两道菜。一道是玉米闷排骨，一道是炒白菜。
家常菜她也做得不同寻常，排骨是在进口超市买的，玉米用的是黑玉米，放进电饭煲里炖。电饭煲是一人份的，放不下整段玉米。她用陶瓷刀劈得横七竖八，砧板上都留了切痕。
白菜倒是菜场里常见的，不过调味用的是蚝油和三巴酱。他拿来包装一看，里面一半配比是虾酱。光是这两样就比肉贵了。
“你饿了？”杜秋忙着给白菜调味，卷起的袖子落下来。他帮着重新翻上去，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着没笑，道：“只是比较好奇。你看着不像是会做菜的人。”
“为什么？觉得我很养尊处优？那你可是看低我了。我读书的时候也是自己照顾自己。”
“没有，我只是觉得世界上只有三类人。 喜欢吃又会做，喜欢吃却不会做，不喜欢吃也不会做。但是不存在不喜欢吃又会做菜的人。”他贴在杜秋耳边，低声道：“你吃饭的样子，我都怀疑你有厌食症。”
她一愣，撒盐的手没分寸，倒出一小座金字塔。叶春彦眼疾手快，趁着盐没化，立刻用汤勺捞出来，“要不还是我来吧，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不要，你出去等着吧，善始善终，我会做好的。”
叶春彦拗不过她，只能诚心等着开饭。菜端上来，法式摆盘。盘子比脸大，菜只在中间放一圈，每人一份。杜秋率先尝了一口，玉米太干，排骨太老，白菜欲烂不烂，带着股宁死不屈的劲。她立刻让汤君别吃，牛肉打边炉推到孩子面前，因为孩子不喜欢黑松露，只当是一种八角类的香料，杜秋就为她挑出来丢掉。。
叶春彦就着水吃白菜，一面拿纸巾擦汗。杜秋事先问他能不能吃辣，他说可以，却没料到舌头都发麻。杜秋劝他，“别太勉强了。你脸都红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又继续喝水，道：“真的还行，倒不是安慰你的话。不过味道有些重，下饭会好些。”
“下次我还是请你到店里吃吧，你选一家，或者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汤君插话道：“下次你们还会带我吗？”
“你愿意当然可以来。”杜秋微笑着，手指轻轻搭着碗沿。叶春彦在旁看着她，并不像很赞同的样子，欲言又止。他依旧坚持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该把家里其他人牵扯进来。杜秋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吃菜。手指粗细的胡萝卜，她也是分两口吃的，简直是做实了叶春彦先前的猜测。不过她本就不想瞒他。
饭后杜秋拿冰激凌给汤君。叶春彦觉得饭后吃冷的会闹肚子，不同意。她要拿冰袋让他们带回去，他也不肯，怕她一放学就偷着吃。她看孩子可怜，就两边说和，道：“你给你爸爸做个保证，每天就吃两口，多了不行。快点，朝他撒个娇。他最疼你了。”
汤君抓着叶春彦的手臂眨眼睛，他不看她，一看，就抿着嘴笑了，只能让步。杜秋也跟着笑，心里异常柔软。她原本找他时另有打算的，男人与女人的打算，可带上了孩子，就完全是家的意味了。她一瞬间觉得要是真的给汤君当继母，也不是太难接受的事。
回去的车上，叶春彦不停地咳嗽，汤君问他要不要紧。他连连摆手说没事，却还是咳嗽。
小谢道：“叶先生，你嗓子哑了。后座中间有矿泉水，您可以打开喝。”
叶春彦道：“你别和杜秋说这件事。”
林怀孝说患了咳嗽，怕传染，就不回家吃饭了。这要换了往日，他继母也不会当真，可这天下午她正好得了些空，便驱车去看望了他一趟。
进了卧室，他果然躺在床上，形容惨淡，好像又瘦了些。她关切道：“饭吃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叫两个菜。”
林怀孝笑着摇摇头，“吃过了，不麻烦。你愿意的话，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她依言坐下，却无事可做。与他四目相对，又徒增尴尬。聊什么话题都不对，说花开得好，就花谢的时候。说今天天气好，明年就未必能看到。
倒是林怀孝先开口，道：“你今天戴了胸针，挺好看的。”他一指她前胸的樱桃珐琅胸针，笑了笑。
“是嘛，你还是第一个说这个好的。你爸说太幼稚。”
“你是该打扮得年轻些，本来年纪就不大。不用为了迎合我爸，弄得老气横秋。”
继母轻轻摇了摇头，不声响。按辈份，他们是母子。按年龄，又能当姐弟。说际遇，似乎又成了仇人。她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其实你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和你爸还不熟，这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我知道，没有你，他们也会离婚的。”
“你弟弟很多时候也不是故意要和你对着干，你也别生他的气，身体最要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那几年你都在外面读书。等你回来以后，他也有自己的主意了。也不是不拿你当哥哥，就是有点别扭。”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独生子，我明白的，过几年他就真的是了。这样也好。”他垂下眼，有少见的片刻温柔，轻声道：“你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没事的，谁都一样，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明白的。我得病之后，脾气越来越坏，总是没道理和你发火。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感情都消磨光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或许等我死了，你们会记得我一些好的时候。”
他咳嗽了几声，坐直上身，又摆出了惯常的倦怠面容，不耐烦道：“好了，你走吧，也不用没话找话了。”
继母回去，倒还记挂着他的病。第二天她有事忙，特意让儿子带个礼盒上门去探病。他到了，林怀孝不在家，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倒在，问她林怀孝的去向，她只说他去外面见朋友了。
他也没放在心上，打了林怀孝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他也就留了个条消息，把礼盒放在桌上，便回去了。再想起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林怀孝回了他的消息，说东西收到了，咳嗽还是不见好，这几天最好没事别来走动。
他自然回复好，又和父母说了这事，就即刻把这桩小事忘却了。又过了三天，继母去探望，发现还是那个阿姨，还是那套说辞，还是无人接听的电话。她不由得起了疑心，再一番追问，才知道这话是林怀孝教她说的，人已经有四天没回来了。她立刻去翻房子里抽屉，全是空的。她依稀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往深处想，只能立刻打电话。
老林当时在开会，听她在电话里语焉不详，便说回家再谈。到黄昏时他回家，这才发现林怀孝跑了。先是震怒，然后是戒备，立刻叫人去查账，才发现他早就蚂蚁搬家，分批提走了三千万。
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人还在本地，去当初办过生日会的近郊别墅找。他的车确实停在车库，可推门出去，所有人大惊失色。墙上泼了红漆，窗帘竖着隔开，地毯烧掉一个角，屏风用剪刀剪碎，雅马哈钢琴里浇了水。还有一封留给他们的信，用镇纸压在桌上。
“ 有些父母永远不想正视自己的问题，因为那意味着审视他们自己。不过你们也是普通人，我们彼此原谅吧。”

第38章 一个不够好的妻子，倒是个很好的外遇借口
老林气得捂着胸口咳嗽，觉得儿子患的是疯病，又恨不得他的心衰马上恶化到猝死。本以为他不过是病人，没想到回光返照到这地步。气消了些，这次是真慌了，他们立刻找律师问能不能把钱追回来。
律师道：“如果您坚持，可以告他盗窃，损坏财物，可是如果他出国了，这钱就很难回来，也没办法打官司。”
家丑不能外扬，老林也不敢声张，只能想着先把人追回来。挨个打电话问他的朋友，都是一问三不知，再去找杜秋，她都出差去了好几天，更不像是知情人，还追问有什么事。老林只能支支吾吾，借口说他有东西忘在家里，手机关机了，绝不是没什么大事。
护照带走了，人肯定是出国了，想到他用国内资产抵押买的那套房，老林猜他落脚在加拿大。就算人不在，也会想着把房子卖了套现，这流程不是一时三刻能走完。他本人总要出面，就是守株待兔也能抓到他。
一刻也不敢耽搁，带着律师马不停蹄杀过去。老林在飞机上打着腹稿，拿不定主意，是该先礼后兵还是软硬兼施。他暗暗劝自己忍耐，至少要把人带回国处理，不能一见面就动手。
等到了房子里，他又傻眼了。房子里住的满满当当，黑白黄三色面孔齐备，简直是个小联合国。中国人在泳池里游泳，印度人在台球房打球，美国人在桑拿房里洗澡。十二个房间，分租给十四个留学生，林怀孝一早就和当地的房产中介签了合同。因为温哥华的房屋空置费逐年走高，这一带不少豪宅都出租了。中介自然也不起疑。他很豪爽签了三年合约，一早就拿了七十万加币走人。
房子是租了，但贷款还要还，这钱自然还是要从老林口袋里掏。而且不得不掏，一次失信，以后再想用国内资产抵押在海外置产就麻烦了。
老林回来了，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他还没有倒回时差来，又恍惚，又伤感，好想自己登台演了一处荒诞剧，却临时忘了台词。但这残局还是收拾。
思前想后，他的第一个电话还是打给了杜守拙。
杜守拙接到电话，没表态，想了一会儿，扭头打给了杜秋。第一句话就问道：“林怀孝跑了，你知道吗？”
杜秋那头愣了一愣，反问道：“跑去哪里了？”
“我们也不知道，你知道吗？”杜秋没说话，他又接着道：“他是和一个女人跑的，听说是照顾他的医生，好像姓白，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点印象。以前见过几次，他住院的时候她来查房。我和她聊过几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是不是长头发的？”
“不太清楚，林家现在乱得要命，我也懒得去问。过段时间，等他们主动上门再说吧，总是要过来和我们解释清楚的。”
“这件事是他们那边的问题，你也别太担心，等他们过来，我来谈，会把事情弄清楚。”
“也别太为难他们。”
“什么叫为难？你没结婚，新郎官倒是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长得多丑，把人吓跑了。” 杜秋不说话，杜守拙立刻接话道：“我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可能他只是去散散心，想通了就回来。”
“你真的这么想？我让你走之前和小林吃顿饭，你有去叫他吗？”
“我叫了，他说身体不好，没过来。我也没多想。”
“哦，可惜了，你要是那天去看看，估计事情就不一样了。对了，你和荣达那边谈的怎么样？”
杜秋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
杜秋是带着律师、会计师和两个财务顾问去谈的。整个团队人不少，荣达那边倒也不怵，当晚饭局就安排上了。董事长秘书亲自接待的他们。
第一天他们没急着谈事，先是带着杜秋一行人参观了荣达的厂房和园区，杜秋又和公司总经理潘总见了面，单独开了个小会。潘总那边自然也请出一组专业团队，提出了以资抵债的办方案。
荣达在东面的高新技术园区拥有三处标准厂房楼，总建筑面积约为十万平方米，估值在两亿九百万。上午杜秋刚参观过，园区入驻了好几家叫得出名字的高新企业，研究人工智能，无人驾驶车一类。
拿这些房产抵债，明面上像是她占了便宜，其实是吃了暗亏。对企业来说，最关键的是现金流。园区厂房很难脱手变现，零卖不划算，合卖又没人愿意接盘。一般吃下来都是收租金度日。
杜秋敷衍了几句，没有明着表态。潘总也不强求，只是笑着握握手，说道：“中午为杜总在滨城饭店订了一桌，有几道我们这里的特色菜，请一定要赏光。”
杜秋会意，明白这是大局小局的玩法。先是公开把框架拟定，但小处的细则可交涉，要私底下再议。果然，在饭桌上，潘总一马当先，举着分酒器先敬过一轮。
酒喝定，他才不疾不徐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杜总愿意过来，已经是很给我们面子了。以资抵债这件事，我知道杜总是给了我们一个人情。不过东面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你也看过了，不管是位置还是入驻的企业，我敢打包票都是一流的。只是最近市面不景气，如果杜总你们卖掉可能不划算。所以我能不能有个不情之请。”
“请先说。”
“当初那些公司入驻的时候，我们是和他们有个君子协定。五年里不涨租金，现在刚过去两年。杜总你如果不准备卖掉，能不能麻烦你们三年里也不要涨租金。”
杜秋微微挑眉，并无笑意。潘总看她神色，又起身举杯，道：“行个方便，杜总，我敬你。”杜秋把酒一饮而尽，道：“我要再考虑一下，然后和我爸商量一下。容我明天再给你回复。”
杜守拙听完她的讲述，思索片刻，便道： “你准备同意吗？”
杜秋闷着气，道：“我觉得很难接受，我们已经让步了。再让步，他们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要么一直不让步，要么一让就要让到底。既然你说那几家公司的盈利一般，为什么荣达要忍他们呢？荣达是国资，高新产业半死不活的多的是，可是国家有扶持。荣达既然能让，我们也能让，吃点亏是福，别人会记得你。你也别太强硬。”
“可是你让我强硬的。”
“你话不要只听一半，态度是要强硬，可是身段要灵活。”
“我明白了。有进展，我会再和你说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少喝点酒，昨天保姆给你理房间，床底下都找到了两瓶胃药。药少吃点，总是伤身体的。”
“好的。”杜秋本想说谢谢，话出口又觉生疏，咬住舌尖，只说了句，“再见。”她对父亲几乎生出一种条件反射，每次他一关心她，她就担心坏事要在后面。
朱明思刚从饭局里回来，喝了酒，迷迷瞪瞪躺在床上，黄芃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他没有起身，眯着眼看她，半是惬意，半是不甘。她的脸在灯下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自从生了孩子，她就愈发显老。
他一想起她生过孩子的身材就发愁，原本她就不瘦，哺乳期过后完全成了个糖苹果：黏糊糊，腻哒哒，还没有腰。
穿衣服时还能靠一点奇淫巧技来掩盖。系一条腰带，穿出竖条纹的裙子，买各种束腰，远看上还像样。可衣服一脱，全露馅了。她的肉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浪一浪，各朝一个方向涌去。
肉是活的。皮是死的。一条一条的妊娠纹，好像她被撕开后又缝了起来。
女人，可归于一类耗材。他们已经有两个月没好过了。
他有些不耐烦，闭着眼，佯装睡了。为这点小事自然不必离婚。黄芃当妻子还是当得很体贴的。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她和他在一起时不是处女。
黄芃在大学时交过一个男友，这事一早就和他说过。他当时没想过和她要结婚，自然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回过头来想，却是纸上滴了墨点，绘不成桃花扇了。
他没想过要结婚，可结婚也不是坏事。热的饭菜，干净的衣服，免费的性，一个有着他传承的孩子。他本该满足，可他想起自己有钱。为了钱，他在外面忍气吞声。
杜守拙阴晴不定，杜秋高傲冷漠，酒局上的人又是各怀鬼胎，公司里也不是铁板一片。他战战兢兢的时候，她倒是花着他的钱逛商场。钱能买家具，也能买妻子，他本该选个更好的女人安置在家里。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一个不够好的妻子，倒是个很好的外遇借口。
黄芃拿着他的西装出去。床头柜上搁着一只小碗，盛着酸梅熬的醒酒汤。他盯着看，白的瓷，瓷的白，让他想起狄梦云，她露在袖子外的一截苍白手腕。
看她的性格就知道情史清白。他要将她彻底变成女人，征服她，主宰她，用她的顺从来弥补这个世界对他的践踏。

第39章 人活着就要受气，与其受外人的气，不如受家里的气
黄芃拿着西装躲进房间，偷偷闻了闻，只有烟和酒味才安心。把衣服给了保姆，让她明天拿去和其他衣服一起干洗。
拿家庭主妇当工作，最怕的一样是失业，她隐约猜到他外面有女人了，却不知到了哪一步。这段时间来，他总是对着手机笑，又没由来对她发火，上次还在他衣服口袋里找了买包的发票，他说是送给客户太太的，嫌她太多心。
她却不能不多心，朱太太这个位子，她是竞争上岗，断绝了后路才挣来的。结婚证就是保险证，她后面还有一个家呢。
当初她和朱明思谈恋爱，她父亲黄先生是极力支持的。他已经料定她在事业上不会有大发展了，倒不如曲线救国。他们家是极普通的小市民家庭，给她的最大开销，不过是二十岁生日时的一次欧洲旅游。
她父母心疼钱，出了国处处节俭，恨不得三天玩五个国家。她没有合适的衣服，没有拍足够的照片，太阳底下跟着旅行团一路低头走，包还在法国遇到扒手，事后回忆起来，尽是没钱的酸楚。
她由此对朱明思更巴结，每天去他租的房子，帮他打扫卫生又做饭，这是他其他女友做不到的地步。他们的关系是近了些，他送了她一个香奈尔的包。可没多久，朱明思就要去美国了。她自然想陪读，可凭她的成绩申不到奖学金，全靠自费。
她把这事告诉了父亲，没有办法，只是哭。哭到最后恨起命运，恨起父母来，凭什么她要见过金屋子里发出来的光，又眼睁睁看着门关上。
黄先生彻夜难眠，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房子卖掉，供女儿去美国读书，为她的爱情相会架起鹊桥。妻子自然不同意，又吵又闹。黄先生与她小声商议，“你要想清楚。那个男的家里是有几千万。我们这样的家庭，女儿顶多也就嫁给几百万的人家，现在有机会就要抓住，要赌就要赌一把大的。”
妻子忧心，“可是这样子做，男方家里看不起她，以后难免受气。”
黄先生劝道：“人活着就要受气，她以后嫁个穷的，上班受老板的气，下班还要带小孩，小孩生病读书处处都要受别人的气。与其受外人的气，不如受家里的气。”
于是一锤定音，房子卖了四百多万，三百万送去给女儿留学，剩下一百万他们留着过日子。临走前，黄先生托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现在爸爸妈妈都靠你了。”她也含泪点头应下。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黄芃的人生就是一场豪赌。当她偷偷把安全套弄破，检出怀的是男孩时，她压上了全部筹码，然后赌赢了。赢家的奖赏是近郊一套独栋别墅，和每月两万的零花钱，孩子和佣人的钱单独算。
朱家三代同堂，朱明思的父母也与他们同住。黄芃平日里无微不至伺候着他们，就为了日后出了事，还能多给她点面子。
她虽然知道保姆每个月的工资也有一万二，但还是不做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婚姻才长久。可现在眼皮子底下裂开一道口子，她是真不能忍了，立刻回家找父母商量对策。
回家一番诉苦，她母亲还是老一套，唉声叹气，道：“早和你说不要做家庭主妇，伸手要钱，日子不好过的。”
她冷哼两声，“你不要说这种废话，现在小孩都有了，离也离不掉了，我再去找工作，哪里找得到好的。你不想想，现在你们日子过得这么舒服，不全靠我。老房子重新装修花了六十万，你们去年去瑞士旅游花了五万，钱从哪里来的？还不是我伸手要来的。”
黄先生道：“是啊，离是肯定离不掉了，离掉也不划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小朱那边你就忍一忍吧，关键别让那个女的得寸进尺。你知道是谁了吗？你先去和她谈谈。”
“现在还不知道，要是真的有这么个人，我准让她完蛋。” 她甚至还在包里放了辣椒水来泼人。当然不会真动手，可吓吓那贱人也好，也算是为民除害。想到这里，她颇得意地笑了。
狄梦云给杜时青讲课时，手机是关机倒扣在桌上的。她近来提心吊胆的，生怕朱明思打电话来。自从上次见面后，朱明思就时不时来电，和她聊一些琐事。起初他还正经些，顶多是说说孩子，抱怨抱怨妻子，可渐渐他的态度就暧昧起来，言语也愈发出格。
她是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了人，又担心他要得寸进尺。整日忧心忡忡，不知该不该告诉杜秋此事，本想着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可这几天又见不到她人影。
狄梦云忍不住问杜时青，道：“杜小姐呢？”
“我姐出差去了，你还没发现吗？她这几天都不回家。你有事找她啊？该不会要告我的状吧。”杜时青的勤奋是间歇性的，把努力当成个药片含在嘴里，现在药劲过了，她又懈怠起来。不背单词，也不看阅读，就盯着指甲发呆。
“没有，我只是有点私事想找她。”
杜时青挑起眉毛笑了，她就这时候最像她姐。她道：“说好的不告状，那你说话要算话啊。我今天下午不上课了，我要出去玩。”
“什么？我没有和你说好啊。”
“就是说好了。你做人不要这么死板啊，难得我姐不在，你就当放我一个假。休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啊。我都和别人说好了，临时爽约也不好吧。”
狄梦云心烦意乱，也无暇与她再争，只能让步道：“那好吧，不过作业你要照写，我明天会检查的。”
杜时青笑着给她献飞吻，“谢了，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狄梦云只独处了片刻，还没把思绪理清，电话又来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就觉得呼吸困难。强打起精神去接，就听那头朱明思笑着问道：“我有两条领带，一条蓝色条纹的，一条纯黑色的，你说明天吃饭我用哪条合适？”
狄梦云咬着指甲，犹犹豫豫道：“这应该问您太太吧。”
“我太太让我来问你。”
这自然是谎话，她不敢戳穿他，只是一味沉默。朱明思催促道：“别不理我啊，东西你都收了，这点小事还是要帮我做的吧。”
“朱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八点，你来我家里详谈。我怎么总觉得很多事和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晚上去您家里不合适吧。”
他又笑了，只是这次带上些刻薄，“你不要多想，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家里人全齐着，叫你来，是把你当自己人。我也只有晚上有空，才能抽时间和你聊一聊。”
“既然您这么忙，换个时间也可以吧？”
“你倒是比我老板更厉害，让我抽时间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可信。没事，你直说好了，我也不至于和杜秋告状。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笑，我一个有妻有子的已婚男人，贪图你什么呢？”狄梦云又沉默了。他接着道：“好了，我把地址给你。要不要过来，你自己想清楚。年轻女孩有点防备心是没错，不过神经过敏就有点讨厌了。你说呢。”
狄梦云讷讷，挂断了电话。朱明思给她的地址是间公寓楼三楼，她先前听杜秋说朱家新买了一栋郊区的别墅，举家都搬过去住。这下她不由得疑心，生出层层不安来。
杜时青溜出家门，叫了辆出租车到约定地方碰头。一上车，她就大松一口气，觉得外面的太阳都更好些。她倒不是贪玩，而是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忍不住想出门透口气。
凡事都不上心，但她也不是不敏感。自从林怀孝一走，许多事就微妙起来。姐姐没有结婚对象，还要不要结婚？该选谁，能选谁？爸爸还是姐姐，谁的主意说了算？叶春彦的事还是个秘密，她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生怕在爸爸面前说漏了嘴。
多数时候，杜时青是快乐的。因为她是一个能自寻快乐的人，生活经不起细打量，所以她总是闭着眼睛花钱。钱对她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动作，付账的动作。钱就像是水龙头里的水，动动手指，立刻就有了。
她买许多新鲜玩意儿，通常只为了拆包装时片刻的快乐，很快就厌弃，有时会觉得愧疚，浪费了爸爸的钱，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小事盖过，她也并不悔改。她的内心空虚，需要刺激来填补，又隐隐不安，怀疑有一个不幸的未来正等着自己。毕竟她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只是爸爸的女儿之一。
杜时青过去的那些朋友都得了杜秋的警告，不敢贸然和她出门。好在上次认识了乔念东，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一直主动和她聊天，就算她隔了一天回复也不气馁。这次他带上一个朋友，她也找了女伴，四人组局去看画展，再租游艇兜风。
因为她怕杜秋知道，没敢叫司机接送，就乔念东开车来接。他开的是辆宾利，一看就是租来的车，她让他调一下安全带的高度，别勒死自己。他一愣，直言不会。
她教他，道：“在你的位子左侧有一排按钮，有个竖条上下的，你按一下。”
他调完安全带，大方承认道：“不好意思，丢脸了，这车是我租的。因为想你坐惯了好车，怕我的破车你坐着不舒服。没想到是我先不习惯。”
“没事，下次不用这样。我没那么娇气。”她对车不敏感，倒是觉得他体贴入微，颇有些感动。

第40章 她和所有女人一样，缺个能认真听她说话的人
四人到齐，先驱车去看了野兽主义的画展。乔念东对艺术颇有造诣，一路帮他们讲解，到一张萨金特的炭笔画前，他低声感叹道：“真美啊，能用炭笔画出这么鲜明的层次，真是大师作品。我是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杜时青问道：“你会画画？”
“会一点，不过没什么天赋，只会下苦工夫。说来也好笑，我以前还想当一个画家。”
“为什么没去做呢？”
他苦笑道：“家里不同意，经济上也不支持。”
“家里都是这样，觉得你做什么都不好。”杜时青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没再追问，倒是对他多了几分怜悯。
看完画展，他们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吃了点东西，喝了杯咖啡。也不知是咖啡因作用，还是路上吹了点风，杜时青中途有些犯恶心，便道：“我不舒服，不想坐车。要不今天就先别去坐游艇了。”
游艇的租金已经先付了，因为乔念东坚持，这笔钱是四人分摊。女伴没什么意见，可另一个男伴心疼钱，不耐烦道：“约都已经约好了，不去白白浪费这一天。你又不是公主，还指望所有人哄着你。”
杜时青让他气得够呛，眼睛一翻不理睬。乔念东两边说和，终于说通，另外两人前去游艇，他则留下来陪杜时青，等她的身体有好转，再做打算。
他们一走，杜时青就冲他撒气，质问道：“这家伙你是哪里找来的，说话真过分。”
乔念东立刻赔小心，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确实是我没想好，对不起。主要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在律所还是个低年级律师，别人也不拿我当一回事。他主动和我一起吃饭，我想他人还不错，没想到今天这样表现。”
“你就没有其他朋友吗？”
“以前有一些，后来我家里走下坡路了，我爸投资失败，就都和我散了。人情冷暖，也没办法。”说到这里，他望着杜时青微笑。
“你人傻了啊？家里破产，你怎么笑了？”
“因为我都不会和别人说这种话。我觉得我们好像熟了一点，至少不是点头之交了。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能不能别笑话我。”
“你爱说不说。”她扭过头去，多少有些猜测，脸颊微微发红，假装天气太热，用手一个劲扇风。
“我喜欢你，就上次见了一面。我就觉得你很好，想多了解你。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现代社会，一见钟情好像是一家很傻的事。”
人只要有一处五官鲜明就够用了，乔念东的长处在一双真诚的眼睛，大而明亮，毫无躲闪。他只望了她一眼，好像就说尽了千言万语。他像是在她不知情的时期，已经爱着她一整个世纪。她受不了这种浪漫，近于眩晕了。
她憧憬爱情，却又不了解情爱。父亲在钱上对她宽容，在时间上对他吝啬。杜秋是尽太多责任的姐姐和太克制的女人，爱情像是一阵风穿过她的生活，除了叶春彦外，没见什么男人多让她费心。
她只能把爱当作一句咒语，一行短诗，极尽神秘又趋于梦幻，从小说和电视里求取经验总结。久而久之，她逐渐相信，爱高高在上，又平易近人，能排解她眼前一切的苦闷。此刻她虽然对乔念东全无感情，又多少被他的爱打动。那毕竟是爱啊。
她柔声道：“是挺傻的。你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突然说了？”
“因为职务调动，我要去北京了。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你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人，比我优秀得多的人，我其实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男朋友，或是喜欢的人。上次我看到你和一个英俊的男人说话，你还笑了。”
“你说他啊，别紧张，那是我姐的男人。”
乔念东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递给她。是一只布契拉提的手镯，镶了钻石，瞧着像是个大号的指虎。杜时青扫了眼，哼笑道： “一般都是我送别人礼物，很少有倒过来的。你家里都破产了，就没必要为了讨好我花钱。你拿回去吧。”
“我不是想讨好你，我就是想送你一些东西。这样你至少看到的时候还能想起我。”
“那就更不用了，这种东西我已经有一抽屉了。而且我会一直想起你的，你都向我告白了，还想我怎么忘记你？”
“谢谢你。”
“不过我也没答应你。你也不用客气，我能先把你当个朋友，我们先聊聊天，熟悉一下彼此。”
“那太好了，听你说话，我就觉得很好。我听着，你说就好。”
“你可别后悔，我这人话很多的。”杜时青开始喋喋不休抱怨起家里的事，爸爸和姐姐喜欢她，却又没耐心听她说话。每次她生气，他们总当是小孩子脾气。 她也关心社会，又也时刻迷茫。为什么这个世界总在打仗？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被人讨厌？她也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外卖员只住十平方米的房子，到底该怎么生活？
然后是琐屑的少女心事。她担心自己不够好看，想整容，又觉得没必要。想谈恋爱，总怕被人骗。这个世界太大，容得下太多诡计多端的人。这个世界又太小，找不到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人。
对她的倾诉，他照单全收，不时附和几句，最后又道：“你也不要太相信我，有时候我也可能会骗你的。
“你太傻了，骗不到我的。”
“这倒是。”他笑笑，没反驳，继续耐心听她说话。
一直到另外两人从游艇上回来，他们才发现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下午。乔念东恋恋不舍和杜时青道别，载男同事回家。一上车，他顿时换了一副面孔，轻车熟路地调起座椅来。同事坐在副驾驶，笑问道：“我今天吹风可是吹得皮都要裂开了，你搞定她了吗？”
“差不多，下次请你吃饭。”他把装手镯的盒子重新包装好，小心翼翼放进包里。男同事斜他一眼，笑道：“这东西也要七八万，你倒是下血本。”
“这是从专柜借来的。我认识人，押了八千当押金才能借出来。我一会儿还回去。演戏嘛，每个道具不逼真。”
“她要是收下了你的礼物，那你就傻眼了。”
“不会的。我看过她的首饰，不会喜欢这种风格的，嫌老气。而且她这种家庭的女人，不缺钱，更不缺礼物，看不上眼的。”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女人，你倒还真有信心能搞定她。”
乔念东微微抬起下巴，志得意满地笑了，“什么都不缺的女人，也是女人。她和所有女人一样，缺个能认真听她说话的人。”
杜秋接到狄梦云电话时，正在和潘总吃饭。原本是不想接的，可想到狄梦云不是轻率的脾气，还是出去接了。听完她断断续续的讲述，杜秋倒是气笑了。瞧朱明思平时之乎者也的酸儒样，急色起来，真像个土匪。还敢在她眼皮底下逼良为娼，拿她家当什么？
她本想直接把事情闹大，捅到爸爸面前去，以后和朱明思一刀两断。转念一想，爸爸到底是个男人，兴许不拿这当一回事。又想起过年时，他承诺要给朱明思的三百万项目，心念一动，倒另外有了个主意。
邱松涛之前和她对着干，气势大得很，经历上次的教训后，倒偃旗息鼓了。前段时间在公司里碰面，和她闲聊家常，看着不过是寻常老头子样。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拉拢他到麾下，总也有个助力。邱松涛有个弟弟也做工程，只是公司不大，没什么大起色。三百万的项目，朱明思顶多当个安慰奖。对他们倒像是天降横财。
心思一活，杜秋立刻就有了计划，对狄梦云道：“这件事你放心好了，肯定是他不对。我会帮你。你要是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挂断电话，她笑盈盈回到酒桌上，道：“我刚才接了家里的一个电话，说来不怕你们笑。家里的狗没绝育，现在发情了，弄得家里一团糟。他们问我怎么处理。你们说我要怎么办？”
潘总笑道：“那真是没办法了，听说发情的时候不能绝育的。那你只能忍一忍了。等这阵过去了，快点处理掉。”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她含笑点头，潘总又敬她一杯。这杯酒倒是他该敬的，这次她的让步极大。同意了以资抵债的方案，又同园区的另外几家公司的负责人吃了饭，承诺三年里不加租金。大家自是感激她这份人情，有家做机械臂的公司还自告奋勇，承诺一旦他们的技术有了突破，可以优先用在她家生产方便面的流水线上。不过这种事八字没一撇，她权当听听。
杜秋有了些醉意，自顾自微笑，暗暗觉得讽刺。外面的人，帮了他一把，多半是能记得这份情的。沾亲带故的倒好，怎么帮都觉得是天经地义，冷不防还反咬一口。
朱明思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瓶红酒，面前是两个杯子，一杯里掺了安眠药。送给她的礼物摆在手边，是一条珍珠项链。他自认是个稳妥的人，做了两手准备。等狄梦云进来，先送礼，再喝酒，然后慢慢聊天，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也算是尝过鲜的人了。
事后就看狄梦云的态度，她要是愿意当情人，一年半载的，倒还可以玩玩。这套房子是婚前爸妈给他买的，黄芃并不知情，将来当作幽会的地点也好。要是她要闹，也不慌，小门小户的，闹不成什么浪花来。他是留了一手的，和她联系只打电话，不留聊天记录。到时候软硬兼施，让她保密，再不济，咬死她勾引，家里也是愿意信的。
门铃响了。
他微笑，事先已经洗好了澡，理了理睡袍，快步过去开门。门一开，黄芃站在外面，见他走近，抬手就是一耳光。

第41章 万幸，我们已经过了相信天长地久的年纪了
杜秋从飞机上下来，第一件事是打给狄梦云，问家里的情况。她回道：“我已经按您说的，把消息发给他太太了。今天还没什么动静，我照常给您妹妹上课。”
杜秋猜朱明思家里正闹翻天了，也不急，便道：“你一切照旧好了，要是他联系你，你别理，约你出来，你别去。要是他找上门，你也别怕。这件事我帮你撑腰。”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要紧，人活一辈子，难免被狗追着咬。别太当真，错不在你。”
她在浦东有套房子，不常去，但够她洗个澡，化淡妆。父亲估计以为她会歇上一会儿，就有半天的空能去找叶春彦。这样见缝插针的倒也刺激，像是高中生在学校里偷着牵手。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就是想到他，就忍不住笑。
她马不停蹄赶过去，没想到是扑了个空。咖啡店的门锁上了，外面支起的小黑板上写着：“老板生病，歇业两天。”
她吓了一跳，想起这两天确实没顾上叶春彦。他几乎在她的情感生活里占了全部，可情感本就在她的生活里占一小处。她发消息问候他，他回复说没事，只是扁桃体发炎，嗓子疼。
她疑心是那天的菜太辣了，又多一层愧疚。就近找个水果店，买了一盒车厘子，一盒猕猴桃，拎上门去看他。在楼道里，她碰上隔壁的老头子，似乎姓赵。他很和气地打量着她，笑道：“来看叶先生啊，他好像病了，好几天没出门了。”
叶春彦在家穿得很随意，白背心外面披着衬衫，也不扣，下面就是平角短裤，见到是她来才不好意思，立刻去穿长裤。
杜秋笑道：“怎么了，没想到我会过来？”
“以为你比较忙。”他低头看她带来的水果，笑道：“挺好的。”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我不说水果，我说你，挺好的一个洋葱头。”
杜秋也听得懂这方言，“你说这水果买贵了吗？不要紧，买到东西就好了。”
叶春彦无可奈何，从盒子里拆出一只猕猴桃，往桌上拍了拍，硬得掷地有声，“水果店老板都很精的，一看就知道你不会挑，把卖不掉的东西都给你了。”
“你身体好些了吗？嗓子好像有点哑。”
“上礼拜不太好，说不出话。这两天基本没事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袋子给她，道：“这个还给你。”
是上次忘记的内衣。杜秋面不改色看了眼，倒很镇定，问道：“你给我洗过了吗？”
“啊。”他瞥了瞥她，又把眼睛望下去，含含糊糊嗯了声。
“啊是什么意思？洗还是没洗？”
“洗了。”
“机洗的还是手洗啊？”
他把手往后颈摸，不去看她，又气又笑道：“手洗了，你满意了吧。”
“小孩都这么大了，不要害羞啊。你之前没给汤雯洗过内衣吗？”
“还真没有。她是个大人了，自己的衣服会自己洗，住院的时候，贴身的事是她妈妈做的。”
原本只是随口逗一逗他，倒不想提到他伤心事。杜秋怔了一怔，一时间也无话可说。眼神往旁边一斜，地上正摆着个水桶。叶春彦原本是预备要拖地的。她道：“你身体还没好，要不要我帮你做？”
叶春彦卷起袖子拿拖把，略带揶揄，笑道：“你别吓我啊。我们还不用这么客气啊。”
她只能端坐在沙发上，看他干活，两手叠在大腿上，有些不自在。他拿拖把够沙发底下，她把腿抬起些，看他弯腰，牛仔裤也算不上合身，露出一小截腰，两侧线条紧绷绷。她侧过脸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他抱怨是自己的，她也不理睬，只是道：“你还没吃饭吧。”
“准备喝点粥。”
“喝粥不行，更没营养了。我也没吃，我叫点菜过来，一起吃。”
本以为她不过是叫几道热菜来，没想到是买了食材叫厨师上门来煮。先送到的是两只澳龙，一盒海鲜。紧接着是一只鸭，半只鸡，四斤猪肉。最后连米也是是新买的，快递员气喘吁吁把两袋五常米扛来。
厨师是个中等个子的男人，进门先看厨房，说炉子不够多，问叶春彦有没有电磁炉。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厨师边洗菜边列菜单，道：“你们两个也吃不多，两荤一素一汤够不够？蒸澳龙，酒香草头，萝卜排骨汤再来一只酸梅鸭。”
叶春彦道：“我咳嗽能吃虾吗？”
“龙虾算虾吗？”
这一下还真把叶春彦问住了，拿手机搜索时，厨师已经把龙虾劈开，放到蒸炉里蒸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叶春彦有没有茅台，拿来炒草头。叶春彦回道：“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的。”
四道菜上桌，厨师也多留，洗完锅子就走。临走前说今天准备不够，确实发挥有限。叶春彦一时间不敢下筷，只问道：“这人是谁啊？你的私厨吗？”
杜秋给他盛饭，一面道：“也不算吧。私厨要更正式一点，反而赚的不如这样多。他在饭店上班，我之前去吃过，觉得还行，就留了个联系方式，有需要时找他。这样他能赚点外快，我也方便。”
叶春彦无从回话，只低着头默默吃饭，面无表情嚼着鸭子。酱料调得讲究，很清爽的微酸，又透着鲜。杜秋把龙虾上的蒜末挑掉，给他夹肉，自己并不吃多少。过了半晌，她终于道：“林怀孝走了。”
“是哪种走？”
“他和白医生私奔了。”
叶春彦点点头，“你应该提前知道吧，白医生的房子是你租的。难怪你前段时间出差了，避避风头？”
“真不想被你一眼看穿。我们怎么已经这么熟了？”
“既然你也愿意让他们走，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了，你到底为什么会同意结婚。当个寡妇这么有趣吗？”
“是有钱的寡妇。穷寡妇上社会新闻，富寡妇上福布斯。之前已经谈妥了，他死后，名下的股份归我，房产分一半。关键还有继承权，他弟弟不可靠，要是我有个孩子，形式就不一样了，就算老林不把公司给他，也是按人头分遗产。”
他的筷子停下来，道：“我以为你已经够有钱了。钱对你还这么重要吗？”
“钱很重要，钱能买来自由。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明白这点。”
“可是好像走进死胡同了，牺牲了自由换钱，再用钱买自由。”
“人生本来就是处处死胡同，年轻时用健康换钱，老了拿钱买健康。西西弗斯不就是这样吗。”
叶春彦叹了口气，默默拿碗暖着手指，扭过去小声咳嗽。杜秋为他拍背顺气，又帮着盛了碗汤，“你说这些事，我爸会看穿吗？他有特意来问过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如果你觉得他和你是普通的父女，那就只是随口一问。如果不是，那可能是试探，还没有证据。也可能是有了证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和他的事，没必要问我。可能之前我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那现在说明白。我很讨厌你爸。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他。”
“那我可能没说什么话了。”
“你就不能多聊聊你自己吗？我很想听的。”
杜秋垂下眼，局促不安起来，抬手拨了拨头发，笑道：“我的故事大多很无聊。你不要嫌烦。”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只要不说你爸，说什么都行。”
叶春彦收拾完碗筷，擦了桌子，又去洗手间刷牙，毛巾擦掉嘴边白沫。再出来时，背心外披了件衬衫，规规矩矩掖进裤子里，坐在她身边，摆出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架势。
杜秋道：“那说说我妈吧。我妈是那种很贤惠的女人。她在家里也是大姐，和我一样，下面还有个妹妹。为了照顾妹妹，她十八岁就出来找工作，为了照顾家庭，白天工作，晚上做家务，不但要照顾我，还要照顾老人。我爷爷那时候中风了，端尿壶和擦身都是她来做的。有一年我爸只回家过三次，我妈把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很好。大家都说她是个好女人。但是她死的时候，在病床前哭着对我说，好后悔。好后悔过了这样的一生。为了别人白白做牺牲，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她是真的不甘心。再重来一次，她绝不要当好女人。就是在这样的悔恨里，她很绝望地死了。”
“你一定很想她吧。”
“算不上，有段时间，我真的很讨厌她。你是独生子，不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生下了我，却坚持要生下妹妹。说是怕我寂寞，这种话都是骗人的。我只觉得是因为我不够好，她才会再来一次。”她仰起脸一笑，“不好意思，又提到我爸了。”
叶春彦朝她摊手，“给我一块钱。以后你每次提到他，都给我一块钱。”
杜秋转了十块钱给他，道：“那我还有九次机会。”
“这样我可要涨价了。”
“再聊聊你吧。叶春彦，你真的是个很会讨女人欢心的家伙。有什么窍门吗？”
“长得好。”
杜秋在喝水，禁不住呛了一下。叶春彦含着笑继续说下去，“我认真的。因为长得好，所以我从小和女孩子打交道，把你们看做和我一样的人。那些前二十年没很女人打过交道的男人，很容易偏激。要么觉得女人都是傻子，除了生孩子毫无用处。要么觉得女人都是荡妇，在她面前喝水都是勾引。”
“说得不错。那你什么时候开的窍？”
“十岁左右吧。”
“这么早？”
“我十岁就和女孩子亲嘴。有一年夏天很热，邻居家的姐姐有冰砖吃，那种方块一样的雪糕，对小孩子来说很奢侈的。没有棍子，一般是放在碗里，拿个勺子挖来吃。她就坐在门口吃，我去看她。她逗我，说让她亲一口，就给我咬一口。那我肯定同意了。”
“我觉得有点吃亏。”
“不吃亏，我咬了一大口，至少有一个角。亲嘴我只让她潦草地亲了一下。像是这样。”猝不及防，他扭过头，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嘴唇对嘴唇，轻轻贴了一下。
杜秋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舔了舔嘴唇，道：“那是我吃亏了，请你吃了饭，却只能潦草亲一下。要这样才好。”两指探进他嘴里，往后面摸，压在后槽牙上，问道：“第一次见面时撞到的是这颗牙吗？”
他也说不出话，只咬住她的食指尖，舌头扫过去。眼睛湿润，微微垂下，并不看她，嘴唇抿起，下唇润着指腹。她的手指抽出，换上嘴，吻完又说道，“我完了。我现在觉得你在我面前刷牙就是勾引我。如果不是为了接吻，你为什么要刷牙呢？”
”牙医让我多刷牙。”
“那牙医也支持我们接吻。”
他微笑，只解开她衬衫前两粒扣，慢慢向里滑，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腰，“我其实有点害怕了。我们或许不该再这样下去。你这么看重钱，真怕有一天你觉得这些都不值得。”
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开不了这个头。隐约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看电影，影院里是暗的，惟有前面的幕布亮着。一两个钟头的惊涛骇浪，灯一亮，就无影无踪了。有时候他会可以掐着时间去洗手间，不想看结局。好像这样做了，故事能继续延续下去，他是习惯了一种生活的人。觉得穷比富容易忍受。因为贫穷是缓慢的碾压，富贵是尖锐的切割。他想，这种话说出来她也不会完全明白。
可是她的眼神变了，淡淡微笑，似乎又像是明白的，轻声道：“万幸，我们已经过了相信天长地久的年纪了。”
于是再没有人说话，只是绵长而满足的叹息，他拽着她往床上压，衬衫下摆全从裤子里扯出来。正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万念俱灰地闭上眼，假装没听见。他却已经停手了，推了推她，像哄个小孩子，道：“去接一下吧，说不定只是推销。”
自然不是推销，是杜时青的电话。她慌慌张张道：“姐，你快回来一趟，黄芃过来，来吵架了。”

第42章 不要一边拿我的钱，一边和我谈尊严
丈夫出轨，家庭主妇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当好人，要么当好妻子。当好人，注定要吃点苦，咬紧牙关提离婚，分财产，抢孩子，把简历投进海里，堵茫茫的生机。要好妻子，自然要容易些，忍一忍听个好故事，信了就好。
朱明思告诉了黄芃这样一个故事。狄梦云勾引他。他原本是私下与她谈事，送了她几样礼物，以示诚意。不料她见财眼开，竟然贴了上来，每天一个电话不停。他到底是个男人，送上门的，总有片刻的心动，好在最后把持住，又怕黄芃误会，没好意思与她提。晚上偷偷约狄梦云见面，不过是想把话说清楚，最后送一样礼物堵她的嘴，以后就不再往来。
天方夜谭，愿者上钩。黄芃沉默不语，踱步到窗边，望着夜景，定了定心。信吧，信这幽静的别墅，信这每月两万的生活费，信这岌岌可危的婚姻，信这孩子的父亲。她道：“你说的话，我当然信。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们是一家人，你愿意相信我就好办了，现在怕就怕狄梦云倒打一耙，先和杜秋去告状。你能不能帮我上门说清楚。别说是我的意思，我怕他们误会。杜秋本来就对我有点偏见。你帮我去澄清一下，我信得过你。”
于是黄芃便带上一位妻子的尊严，来到了杜家。她原本想找杜守拙哭诉，但他正在房里休息，并不见她。她也不便多等，径直杀上楼，冲到书房，抓出狄梦云，质问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背地里做的事，我都清楚了。不管是你想着捞一笔钱，还是介入我的婚姻，我告诉你，都不会得逞了。”
狄梦云扫她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事等我上完课再说，好吗？”
黄芃气得眼红面热，作势要动手。杜时青叫住她，高声道：“你在我家发什么疯？有什么事等我姐过来处理。你给我等着。”
本就要等杜秋把话说开， 黄芃也就冷眼看着杜时青打电话，并不急，道理本就在她这边。她索性坐在椅子喝茶，新续的茶刚冷下去，杜秋就到了。
不比往日的一本正经，杜秋含笑打量着黄芃，像是看戏班子玩杂耍的猴子。冷淡，轻蔑，又淡淡的多一丝怜悯。她把狄梦云揽到身后护着，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黄芃昂了昂头，强撑气势道：“这位狄小姐，不知道在想什么。年纪轻轻，不走正道。勾引我老公，我过来让她把话说清楚。”
“挺好的，你家的事情闹到我家来，把我家当居委会，看来我挺闲的，你比我更闲。”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是你请的人。我来处理她，要先来问一下你的意见。”
“噢，我明白了。你是在质问我？还是发落我？看来我要抽空给你写封道歉信。”她笑着看黄芃脸色陡变，问道： “朱明思呢？”
“他在公司上班，今天我过来的事没和他说。”
杜秋冷笑道：“你过来闹不就是想找人帮你出头吗？不把他叫来，算什么呢。他这么个大忙人，看样子比我都忙。我都有空给你们当居委会主任。” 黄芃咬了咬嘴唇，刚要解释几句，就被她抬手打断，“你打电话给他，半小时里让他过来，不行的话，你就出去吧。再选个好日子，叫来二十个亲戚，大家围成一桌，给你来评评理，怎么样？”
黄芃没让人这么劈头盖脸训过，又气又怕，急得要流眼泪，咬住嘴唇强忍着，给朱明思打了电话。他匆匆忙忙赶来，一见到她，就劈头盖脸道：“你搞什么啊？到这里来做什么。我让你别来，丢人现眼的。”
原本是在家里说定的，这次由她出面，假装他不知情，应付不来，再由他来解围。如今见情势不对，他就翻脸不认人，她气得哑口无言，只眼泪簌簌而下。
朱明思道：“这件事是这样的，其实就是见小事，不知道是不是我话没说清楚，和狄小姐弄出些误会来。当初黄芃让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方便我们儿子以后找家教。我也私下和她聊了几句，一开始还挺好，后面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我有些话没说对，狄小姐误会了，以为我对她有些想法。我还正想和她当面说清楚，黄芃就闹起来了。也是我不好，最近太忙，没空管家里的事。”
这番话是对着杜秋解释的，她不置可否，依旧端坐着，淡淡微笑。黄芃在旁带哭腔嚷道：“当面说？当面说需要背着我私会吗？那套房子连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还晚上叫她来，到底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得到消息，估计还蒙在鼓里。”
杜秋问道：“谁给你的消息？”
“我不知道，匿名的，突然有人加了我好友，给我发了个地址，让我去捉奸。估计是他们得罪的人太多，有人报信。”
狄梦云终于开口了，怯生生道：“打断一下，黄小姐，那地址是我给你发的。” 她拿手机给众人，是前几天新注册的号，还留有和黄芃的聊天记录。她自称是个看不惯黄芃受骗的好心人。
朱明思立刻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请别误会，朱先生。我是实在弄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开始说要当面谈，就在咖啡馆聊了很多和家教无关的事。然后说去你家里谈，气氛更好些。既然你说你太太知道了。那我觉得我提前通知她也不为过。”
“那你为什么要匿名呢？你这就是做贼心虚。我不和她说，就是怕她误会。你倒好，还故意吓唬她，弄得她神经兮兮的。我看今天原本是没什么事的，就是你的唯恐天下不乱，小事也要闹大。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了嘛，年轻女人不要这么敏感，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坏人。”
狄梦云不说话，突然拿出一支录音笔，放了一段录音，是她把朱明思的电话公放了。录音里，他声泪俱下道：“你不知道啊，狄小姐，我被骗了。黄芃她结婚后，完全是变了一个人。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完全是爱情，没想到是他们全家给我下了个套。她的爸爸，完全就是个小市民，很下作的一个人。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套房子，让她和我出国，又让我知道这件事，给我压力。后来还莫名其妙有了孩子，不清不楚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用了什么手段。她完全就是个拜金女，处心积虑要当个米虫。”，
“我想也没这么坏吧，可能你对她有些误会吧。”
“唉，你这种年轻女孩子根本不能体会。贾宝玉说女人结婚后成了鱼眼珠，真是太正确不过。你是不知道她在家里的样子，又懒又胖，为了一点小事就要吵。她也没读过什么书，完全不能和你比。她在家就像个太后，花我的钱不说，还要我伺候着她。以前我爸妈还站在她这边，现在住在一起，见了她这样子，他们也后悔。我是真的累了，身边也没有人能说说话，只能和你倾诉几句。”
黄芃原本是哽咽着落泪，听完这段录音，整个人颤抖起来，跌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像是要干呕起来。 朱明思也不理她，只默然站在一旁，一时也找不出解释的话来，只恶狠狠瞪着狄梦云。
“找家教这么小一件事，你们和我说一声就好，何必这样。”杜秋淡淡朝他抛去一个眼神，笑道：“还是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像你，对古典文化有研究。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朱明思道：“真的对不起，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最好是这样。我也给你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狄梦云我让她以后不用再来了。你呢，一家人回去好好谈谈，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一件事。”她把他送来的那套古董瓷器退回去， “这礼物太贵重了，你还是带回去了。过年走亲戚，人来了就好，东西随意些不要紧。”
“这是送给叔父的，收回去不太好。”
言下之意，便是还存着一丝侥幸，要等杜守拙的意思。杜秋笑着摇摇头，也佩服他，真是给脸不要脸。
杜守拙一直在二楼，先前闹成一团时并不出面，只等着下面动静消停些。他走出房，站在栏杆边上，居高临下道： “看来我家不用交电费，电视里都没你们演得好。你是还准备留下吃晚饭吗？”
话说到这地步，再挽回也是颜面扫地了。朱明思忙不迭拽着黄芃走，嘴里不停道：“对不起，回去我会好好和她谈的。”
在车上，他们都憋着一股气。黄芃一路数落着朱明思，连哭带骂，要是换了往日，他早就还嘴，这次倒是一言不发，她本以为是他的愧疚心起。不料车刚停进车库，他就对她道：“你过来。”
他说话的口气很轻，似乎已经消气了。黄芃没防备，凑过去，被他一耳光抽得眼前发黑，“当着儿子的面，我不打你，给你留个面子。别再有下次了。”
她挣扎着要逃，可保险带勒住，起不了身，他一把揪住她头发，抬手又是一巴掌，“我在电话里说的事，有一样不是真的？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之前什么样。你当年怎么怀孕的，我们还没好好谈过呢。”
“是，我当初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可是这么多年，这个家我哪里没有照顾好？你这么对我！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尊严！
“不要一边拿我的钱，一边和我谈尊严。当婊子也不是这么立牌坊的。”
“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那我真是谢谢你。这套房子是我的财产，我花钱买的，离婚了你就滚出去。还有儿子，肯定是归我的，你一个家庭主妇没钱没房的，你以为法院会判给你？”
这话戳到她痛处，她泪流满面下了车，一路往外跑，只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叫了出租车回家，扑在母亲膝盖上就哭诉起来。父母自然是站在她这头，但也劝她别离婚，兴许过几天，朱明思就来上门认错了。
一连等了八九天，她家里倒慌起来，对她多了几分不耐烦。吃饭时，黄先生长叹一口气，道：“你要不回去吧，低个头，日子也就过去了。”
黄芃咬着筷子不说话，眼泪滴进汤碗里，荡起一圈油。
“你们家这个花园很漂亮啊，你要是离婚，还能住这样的房子吗？忍一忍吧。一个人养孩子也不容易的。”
她知道父亲靠不住，男人总是偏帮男人的，就又去求母亲，道：“他都打我了，把我说的像条狗，你们让我怎么忍啊？”
母亲露出倦怠而驯服的微笑，道：“过日子就是这样的，许多事，你不去想也就没事了。你以为你爸在外面没花头吗？我也忍了这么多年，他现在不还是和我过的？算了，当女人就是苦一点的。”
到第十天，黄芃就拖上行李回去了。她进门时，没人阻拦，但也没有特别的迎接。婆婆只是让她下次耍脾气回娘家时提早说一声，这几天家务堆了不少，保姆也手忙脚乱的。从干洗店里拿大衣，还少了一条腰带。
朱明思正在家里看书，她走进书房，牵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我错了。”
“想通了就好。结婚这么多年，孩子也有了，这次我原谅你，你也别放在心上。之前那件事你做的一塌糊涂，现在还有个补救机会。”
“什么意思吗？”
朱明思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不耐烦道：“动动脑子，你还没想明白吗？这件事是杜秋故意做局搞我。要不然她为什么这么起劲？”
“那要怎么办？”
“没怎么办，先忍着吧。搞不了杜秋，还搞不了狄梦云吗？你好歹也是大老婆，拿出点手段来。”

第43章 生活的喜悦便是在太阳升起时还有可期待的人和事
包装设计疑似抄袭的事，已经由市场部办妥了，私下和那个设计师交涉，不涉及公司，也不留记录，就那么无声无臭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网上的记录都删掉，再带上律师，警告他再提这事就要告他诽谤了。
事情是姜媛媛带着姜忆处理的，他们这段时间关系倒也亲密了许多。杜秋不止一次看到姜忆去姜媛媛办公室送牛奶，姜忆前几天扭伤了脚，也是姜媛媛开车送她去地铁站。手下人没有嫌隙自然是好事，但到底是年轻男女，一个又结了婚，再是坦坦荡荡，都容易惹闲话。
杜秋借着姜媛媛来汇报公事，装作随意问道：“小姜最近怎么一瘸一拐的？”
姜媛媛笑道：“他啊，小年轻，做事风风火火的。上次和两个客户聊天，嘴上让他们小心地滑，自己倒在楼梯上扭了脚。”
“这也算是公伤了，去医院看过了吗？”
“软组织挫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就是上下班不太方便，他是搭地铁来公司的。”
“有顺路的同事吗？帮忙送一送他。实在不行给他批一笔交通费。”
“谢谢杜总，还是不开这个先例了，其他部门辛苦的同事也不少，让他们知道难免有想法。我这几天开车送他去地铁站，他坐一站就能回家了。”
杜秋笑道：“难怪你有牛奶喝。我本来还说，怎么我没有。”
“没有没有。”她急忙解释道：“小姜前段时间买了两箱牛奶，喝不掉怕过期，就带到部门来，谁想要都可以找他拿。我本来不好意思找他拿，他就特意给我送来，说生过孩子的女人特别容易缺钙，那我也不好意思回绝他。要是影响不好，我去和他说，是我没考虑周到。”
“没关系，我也就随口一说，也是小姜的一番心意，拿着就拿着吧。他这个人有冲劲，就是太莽撞，很多时候需要你带一带，我看你也没有藏私。不错。就是有件事你注意下，毕竟他是个年轻男人，你们又是一个部门的，大家闲起来还特别喜欢在茶水间聊天。”
姜媛媛会意，点了点头。她面皮薄，有些架不住这话，脸略微红了红，才退出去。因她这反应，杜秋倒有些担心。大小姜之间自然是清白的，不过姜媛媛秉性太斯文，可能难堪大用。 清高在职场厮杀中常显得像个缺点。
至于拉拢邱松涛，比杜秋计划中更不费工夫。自从上次让杜守拙数落了一顿，他的气焰就弱下去了，不过是埋头做事，偶尔抱怨几句。他这个人要抓把柄也不难，一喝酒就爱胡说八道。陆陆续续又有话传到杜守拙耳朵里，更嫌他烦。说到底，邱松涛也没几年要退休了，原本还指望着返聘，现在都猜他要人走茶凉。
杜秋订了一桌饭，把他请去，来来回回敬了他几杯酒，把他吹捧了一番。他面上倒还是紧张的，怕是鸿门宴，直截了当道：“我和你也不算有什么交情，你也不至于专门请我这一顿。到底有什么事？”
“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听说你弟弟做工程的，正好我手里有个项目，也不大，就三百万上下，找个熟人好办事，不知道你弟弟有没有兴趣？”她简单把项目一说，邱松涛的笑意就藏不住。做工程向来是肥差，再恪守都有油水能捞，更不要说这项目本就预算慷慨。
“好事自然是好事，只是说实在的，主要无功不受禄啊。这也不是什么小钱，我要和他商量商量。”
“钱多钱少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你弟弟要是觉得好，就当多结交个朋友，尽心尽力点做就是来。出门在外，总是朋友更要紧。再好的事，人心散了，互相撕扯着，局就散了，是这个道理吧？”
“是这个道理，我敬你，杜总。我干了，你随意。”杜秋含笑点头，也把酒一饮而尽。
自此之后，虽然面上不显，邱松涛私底下是对她感恩戴德的。杜秋对他也愈发客气。先前闹翻无非是他自恃身份，对她指手画脚的，在他得势时去求和，着实显得低声下气，也不受尊敬。 可等他势头低下来再伸手，也算是雪中送炭了。她暗笑，到底还是驯马的办法管用，鞭子不抽不行。
邱松涛一倒戈，公司里的事，她处理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了。开会时她也放松许多，不时说几个笑话。下面职员见了，也大松一口气，放心跟她做事就好。她先前只穿素色衣服，春暖花开，打扮倒也跟着艳丽起来。
这天她穿一件荡领的灰蓝色连衣裙，又把头发卷过，王秘书一见她也微笑，道：“您今天气色真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有道理的。她又去医院里找顾医生复诊，情况不上次好了许多。对她来说，没变化就是最好的变化。
“上次让你多放松，看来你还是听进去了。要是能保持这个状态，半年以后应该不用担心了，基本不会癌变。”小顾医生顿了顿，然后就笑。典型的医生做派。许多问题医生是不在意的，但就怕病人害羞。她问道：“最近性生活规律吗？”
“还行吧。”
“大概一周几次啊？”
杜秋舔了舔嘴唇，笑着比了个数。顾医生又笑了，这次完全是出于女人的角度，道：“挺好的，就是要提醒你一下，避孕最好让男方注意，你不要吃避孕药。不管是长效还是短效，都是有激素的。”
杜秋点头。习惯使然，她过去一向是双重避孕的，就怕男方别有所图，耍花招拿她当金矿。但叶春彦还是可信的，她也从包里拿出避孕药，换上维生素片。
她现在去找叶春彦，时间倒也固定下来，通常是晚上九点。这时候他的店里多半也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不见人来，索性提早把店关了。他们并肩走着，沿着附近的几条街散步。其实天早就黑了，店也关了大半，黑洞洞一片，并没什么可逛的。他们却只顾盯着彼此的脸聊天，觉得这样的宁静的夜晚很喜人。
他们都聊一些小事，像是杜秋喜欢看话剧，但多是经典剧目，易卜生的几部。她请叶春彦一起去看，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有票的。
起先叶春彦不牵她的手，后来一次不小心碰上了，又觉得凉。之后就总是握着她的手，到分手时，再松开，已经捂暖了。又有一次，在路灯下面，他带着一丝微笑道：“其实你过来过来，不用特地还补个妆。”
杜秋道：“你想多了，我在公司也化妆了，不是特地为你打扮。”
“你在公司办公，一般会戴眼镜的，鼻梁上会让眼镜夹鼻压出粉印子的。你每次过来就没有，口红也在，一看就是补妆的。真当我看不出来啊。”他抬起眼睛看她，笑着倒也不是很得意。
她假装是路灯太亮，略别过脸去，笑道：“我在意你也不好，你这人真是麻烦。”
“是挺麻烦的。”他也笑笑，低头踩脚边的一片落叶，“现在几点了？”
“再过十多分钟就十点了。”
“那不早了，时间过得很快。”
“确实不早了，你女儿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回去吧。”她略微感到遗憾，又惊讶于他们相处时的平淡，只是慢条斯理走了一个钟头，说很琐碎的话，却能飘荡出喜悦，像是风中若无若无的花香。
他们在路灯下站定，先告别，还拖拖拉拉说了一会儿话。她疑心这时候该有个吻，可开不了口问他，又有些窘。要是吻得太久，唯恐有人经过，好像她这样的年纪和身份已经不适宜太正式的罗曼蒂克。
“那我先走了。”叶春彦面无表情向她点了点头，道：“你脸上沾了点脏东西。”她一慌，急急拿手去蹭，让他帮着指清楚位置。他凑过去看，食指在她面颊上点了点，道：“别乱动。”眼睛一眨，就飞快地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骗你的，别擦了。”
他好像自己也为这点狡猾而害羞，抿了抿嘴，飞快地跑了，一路把街边的落叶踩得咔咔作响。白天刚下过雨，地上有极浅的水洼，路灯的反光格外明亮。她想让他小心些别踩进水里，叫了他的名字。
他一回身，恰巧一脚踩在水里，裤管上溅了点水渍，也不以为然，只是挥手向她道别，“我忘了说再见了。再见。”
“再见。明天见。”她微笑颔首，望见风吹起他的一缕头发，忽然明白生活的喜悦便是在太阳升起时还有可期待的人和事。好像是因为这个夜晚格外黑暗，显得两旁的街灯异常明亮，他在这样的灯下慢慢走远，她目送着，生出一种前路坦荡光明的错觉。
他跑到拐角去，又想到了什么，飞快折返回来，到她面前，笑道：“又见面了，忘记问你了，和我在一起高兴吗？”
“很高兴。”
“那就好，我一直想做一些让你快乐的事，哪怕只有一刻。”
“那我要做什么呢？”
“就这么一直这么看着我吧。我喜欢看你为我微笑。”他慢慢朝后退，一面挥手。风又把他的长发吹起来，散落在面颊旁，“再见，这次是真的走了。明天见。”

第43章 .5 春彦，你的鸡跳楼了
到礼拜天，叶春彦闭店休息，汤君又去上兴趣班，时间倒是宽裕些。上课的事倒不是他强求的，是她看到爸爸会拉小提琴，也坚持要学。他起先给她上的是培训班，后来嫌班里教得不好，就找了个音乐学院退休教师，去他家里上课。
通常是一下午的课，一点半到四点，汤君一走，他们就争分夺秒。叶春彦在家里刷牙，一听到敲门声就去拉窗帘。杜秋一进来，外套来不及挂上，就去拥吻他。他是一面解衬衫扣子，一面推着她进卧室，用脚带上门。吻从面颊滑到脖子，她腾出一只手解他的皮带。
小房子，漏风的窗户，她咬着他的脖子，他道：“轻点，轻点，这隔音很差。”她仰面躺倒在床上，一种隐秘的罪恶感。她瞥见桌上相框里他亡妻的照片。
她在看着。
外面响起敲门声，他们不约而同叹气。“别管了，过一会儿就不敲。”床咯吱响了一声，怕她撞到墙角，他的手垫在后面，搂住她的腰往上托。
“叶先生，你在家伐？我看到你在的。门开一下啊。”门敲得更凶了，叶春彦抿了抿嘴，勉勉强强穿上衣服，带上卧室的门，去开门。
“我在睡午觉，有什么事吗？”他一面尴尬笑着，一面拿手指理头发。
来的是五楼的余老太，新装的假牙，一笑整张嘴都绷紧，“不好意思啊，我衣服掉你家晾衣杆上了。 ”
“那我帮你去拿吧。”
“不要紧，我自己来好了。”还不等叶春彦反应，她已经蹬掉皮鞋，穿着袜子，大跨步往房间里走。他急忙跟在后面去拦，好在杜秋听到外面动静，抢先躲进衣柜里。衣柜窄小，她个子又高，手肘支着，门竟关不上。
好在余老太没在意，只往阳台去看，叶春彦急忙把衣架挂在衣柜门上，拿外套挡住缝隙，又把被子铺平，藏住她脱下的衬衣。余老太见他动静，笑道：“叶先生不用这样的，都是邻里邻居，家里乱点就乱点。”一件玫红色连衣裙挂在晾衣杆上，她伸手去够，没碰到，叶春彦帮着探出身去拿来。
余老太连忙道谢，拿着衣服走到门口，忽然道：“叶先生，你的头发已经蛮长了，热不热啊？”
叶春彦随口道：“是有一点。”
“那去剪掉好了，我晓得小区里有个蛮好的人，以前开过剃头店，现在当厨师，我带你去好了。”
“不麻烦了，下次再说吧。”
“下次就来不及了，他那里每天都排队，我现在带你去，排在前头，十分钟就好了。”她指着叶春彦脖子道：“你看你，夏天还没到，蚊子块都有了。人一出汗，就容易被咬。你不要不信，有道理的。”
叶春彦往玻璃反光上一照，看清那一点红印，其实是吻痕。他推拒不得，被连拖带拽拉出了门。杜秋从柜子里出来，听得也忍俊不禁。原本她不准备多留，可实在是好奇当了厨师的理发师有如何精湛的手艺，就留了下来。二十分钟后，他垂头丧气着回来了，手里还抓着一只鸡。
杜秋先看了鸡，还是活的，一放在地上就扑腾着要飞。叶春彦在鸡脚上系了根绳，拴在阳台上，回头解释道：“余老太买了只鸡，要给女儿的，不过女儿突然生病了，她急着去照顾，就把鸡卖给我了。”
他的头发确实短了，可按男人的标准还是长，齐肩膀，有碎发，比先前轻盈了许多，胡子也刮得一干二净。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往上抬，轻而薄的青年锐气，像是一把磨得很快的刀。看着不像是孩子的父亲，顶多二十六七。
“你的胡子呢？”
“我说头发不能剪太短，剪头的人说一样花了钱，那就把胡子刮了。我还来不及考虑，刀已经架上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把胡子刮干净也好。”
“我不要，我喜欢我的胡子，我留胡子的时间，比认识你长多了。”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忙着照镜子，“让你不要亲脖子。现在不知道多久能好，这种天穿高领很热的。”
“让他们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做什么坏事，证明你还行啊。”
“我不比你，脸皮比较薄。”他习惯性地把头发拨到一边，发梢却从指间滑过去。“我现在没空管你了，先把鸡处理掉。晚上我给汤君炖汤喝，要来不及了。”
“你会杀鸡吗？”
叶春彦摇头，“应该不难吧。我看菜场杀过，应该就是割断脖子放血。”
到底还是想当然了。他去厨房拿刀和脸盆，让她帮忙按着鸡。鸡伸脖子要啄她，她一吓，就放它跑了。他抓着菜刀气势汹汹去追，鸡就忘床底下钻。他放下菜刀，拿扫把柄去拨，鸡从对面逃出来，又钻到柜子后面去了。他把手臂伸进去抓，又被啄了手背。
杜秋去房间里搬救兵，把猫放出来，道：“听说猫抓鸟很有一套，鸡也是鸟。”正说着话，猫被鸡打了一翅膀，吓到逃回叶春彦怀里。他急了，放下扫把，脱衬衫，两个袖子一扎，绑了个兜。他猫在门后，不动作，等鸡慢慢走出，屏息凝神贴过去，拿衣兜一罩，总算抓住了。
他大松一口气，让杜秋拿刀，就着鸡的脖子来一下。她不肯，嫌血淋淋的。他就拿绳把鸡绑在阳台上，“说是草鸡，看样子不是骗我的。我明天拿去菜场上。”
一地的鸡毛，他转身拿扫把去扫，猫又溜到阳台上，兴致很高地去咬那根绳。杜秋来不及抱走猫，绳子就断了。鸡踩着阳台的杂物飞到窗口，跳了下去。刚才余老太来拿衣服，窗户就忘了关。
杜秋吓得回头去喊他，“春彦，你的鸡跳楼了！”
叶春彦听了也发蒙，一手抓着扫把就冲来阳台。他还来不及穿衬衫，光是件跨栏背心，吻痕一览无遗，背上还有几道抓痕。杜秋盯着看了眼，才道：“鸡怎么会飞啊？”
“鸡当然会飞啊，鸡是恐龙的后裔啊。”
杜秋将信将疑探头出去，跟着叶春彦一起往下看。鸡倒没事，飞到二楼的晾衣杆上，稳稳落地了。在太阳下一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就走了。
有事的是他们。凭空飞下来一只鸡，是一个袖珍式的天降祥瑞。绿化带边上晒太阳的几个老头老太，不约而同抬头往上看。
上了年纪，他们是老花但不近视，一打眼就是看到他们衣衫不整，肩并肩探出头来。叶春彦先反应过来，抓着衬衫往身上披，一面朝下嚷道：“帮我把鸡抓一下！我下来拿。”他背过身去穿裤子，杜秋瞥到他耳朵在发红。
他下去时，鸡已经抓住了。老赵捏住鸡的翅膀给他，“抓牢了，叶先生，回家拿绳子绑一绑。”
“谢谢啦，我晚上炖汤喝。你们要一点吗？”
老赵意味深长，对他笑了笑，“不要了，我们消化不了，倒是你，好好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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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后面的读者看不到，重申一下设定。叶春彦才 30 岁，按生日算的话到这章还只有 29 岁。（具体请看第二章 杜秋和妹妹的对话）他比隔壁柳二还小几个月。
杜秋比叶再小几个月，虚岁 29，实岁 28，她和柳二都是夏天生日。后文要给她过生日。

第44章 到底是男女平等了，当狐狸精男的也作兴了
鸡跳楼后，当天晚上就做成了菜。肉拿给汤君吃了，汤分成两半，一锅拿来下面条，一锅拿来下馄饨。因为它又顺便戳破了叶春彦的一桩情事，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有了一段时间的谈资，每每叶春彦经过，他们都含笑同他打招呼，道：“叶先生好啊，今天家里还有客人来吗？”
叶春彦无言以对，也就低着头，勉强笑笑，快步走了。他这般的反应，也不必再问什么，已经是不打自招了。
事情是什么样的，他们一传十十传百也都知道，至少其中种种细节，还要靠老赵来补充。他就住在叶家对门，又碰见过几次杜秋，可谓是戏院里第一排的观众，自然是清清楚楚，“叶先生厉害的，那个女的一看就有钱，进进出出都是辆奔驰送的。我好几次远远看见，叶先生在车边和她说话。有钱倒还算了，听说她之前还有结婚对象的，不是我瞎说，是叶先生自己说的，还特意找过我，让我别乱说话。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结果他们还是好了。也是好笑。”
“这么讲叶先生算是狐狸精了，到底是男女平等了，这种事男的也作兴了。”
老赵道：“也不要这样讲，毕竟没结婚，就是他的本事。女的还和男的不一样，重感情。女的带个孩子，再结婚对象总是差一点。男的就不一定了，人家爱得要死，就要做后妈也没办法。叶先生平时不声不响，其实蛮厉害的。”
他们在露天说得起行，不时笑两声，倒也没看见汤君背着书包从旁经过。类似的话，她最近听了不少，每次都是匆匆逃走，像是自己犯了错，面颊烫红。她是从小跟着父亲长大的，突然横插进来一个妈妈，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别扭，像是天生瘸腿的人，治好了腿，反而不会走路。
可她又怕爸爸伤心，虽然她也不是很懂这道理，但在其他大人嘴里，爸爸总是要再结婚的，不然人生就像是一个逗号，总也没个收尾。
汤君整天想着这件事，夜里也睡不好，白天总是打哈欠，老师都以为她病了。她想这样子叶春彦早晚会知道，索性直接去问他，“杜姐姐，真的要当我妈妈了吗？”
叶春彦正在厨房做饭，还没开火，只是调酱料。他脱下围裙，半蹲着，直视女儿的眼睛，问道：“又是外面听来的吗？”
汤君有时候害怕他这样的注视，太温柔，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他伤心。她低着头，拨弄扣子，道：“你说是不是？”
“不是。”
“骗人，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牵手了。她是你的女朋友了。”
叶春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这是两件事，我和她的感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牵扯其他的问题。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一个我喜欢又喜欢我的人。我和她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
“你不想和她结婚吗？那你想和谁结婚？”
这话自然有敷衍的答法，但他并不完全拿她当个孩子，便郑重道：“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或者是谁告诉你的，但我觉得爱是人生重要的部分，婚姻不是。等你长大了，也要记得这点，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不是什么天长地久的事。谁都会离开你，爸爸也会，学会自己过好生活很重要。”
汤君歪着头，似懂非懂，有些烦躁，就伸手去拿桌上的饼干筒，被叶春彦一把拍掉手，“快吃饭了，别吃零食。”她撅嘴，把埋怨写在脸上，“我其实挺想你和杜姐姐结婚的。”
“为什么？”
“她人好。”
“她是很好，可我不喜欢她家里人，结婚了就是两个家庭的事。”
“她家里人是坏人吗？”
“也不是。不，就是，她爸是坏人，坏透了。要是我和她结婚，他就变成你爷爷。你也不想要这样吧。”
“我不知道他有多坏。你也挺坏的，什么都不让我做，什么都不想让我吃，还说我拉琴像锯木头。”
叶春彦恍然大悟，捏了一把她的脸，道：“你说杜秋人好，原来就好在她不管你啊？”
汤君点点头，双手叉腰，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就是故意要气他，“对啊，她每次就给我一笔钱，让我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让我别和你说。”
吃过晚饭，老赵又来敲门，客客气气送了一盒鸡蛋，寒暄几句才切入正题道：“叶先生最近住着还行吧？其实这里是老小区了，隔音也不好，你们带个孩子住可能不方便，还容易影响孩子睡觉。”
叶春彦会意，接话道：“确实，要是外面有合适的，我也想找找看。”
老赵笑着点点头，便走了。到第二天，果然房东就来打电话，说要卖房，但也不着急，留了两三个月给叶春彦选新住处。叶春彦自然知道是托辞，这段时间来他的风流韵事传得沸沸扬扬，要澄清都无从说起。这一带又都是老年人，清心寡欲的日子经不起他这样的做派，估计是老赵又去告了一状。
不过他本就不想多留，立刻马不停蹄看起房子来。选中了一套两居室，在三楼，虽然房租涨了一千块，但采光格外好，停车场也新，方便杜秋的车过来。他预备下周签约，行李已经收拾起来，杜秋来找他，自然也瞒不住。她问道：“怎么搬家也不和我说一声？”
叶春彦道：“原本想搬好了再和你说，房东要卖房，一直住着对汤君影响也不好。”他没把话说清，但杜秋也明白，今天她过来时，有个老头在她车边站了站，同她打招呼道：“呦，叶先生的专车来了。”虽说是善意的调侃，但总让人不太自在。
“你想过要搬去哪里吗？”
“就离这里二十分钟的路，有套房子还不错，已经说定了，不过还没签约，你有兴趣的话，我过几天带你去看看。”
杜秋不做声，只是随手拨弄着柜子上的水仙花叶。冬天过去了，成排的叶与花都栽倒下去，黄腊腊一片。这其实是很不像样的一套房子，之前姑且觉得能忍耐，不过是他住着这里。她点着搁在行李箱上的琴盒道：“你倒还随身带着琴啊？平时也不见你拉。”
“确实荒废了，不过琴是我妈给我买的，总要留着。”
“你能拉琴给我听吗？”

第44章 .5 如果我们只是亲情， 那你现在又在害怕什么？
叶春彦腼腆一笑，不好意思起来，道：“好久没练了，已经生疏了。”
“不要紧，我也就随便听听，你也就随便一拉。”他点头，打开琴盒忙活起来。说是很久不拉，显然不是真话，这把琴一看就是定期保养，也几乎没调音。琴弓刚抵上去，他又停下动作，道：“动静很大，不太好，周围邻居都能听到。”
于是他们拎着琴盒往外走，到了外面一处小公园。这种风水宝地一早就由附近的老人瓜分干净了，能坐人的地方都由不同的团队占据着。只能左顾右盼，偷偷摸摸，打了个时间差，趁着老太太还没来练广场舞，杜秋负责望风，叶春彦在一棵樱花树下拉起来琴。
他拉的曲子并不新，就是门德尔松的 e 小调协奏曲，第一乐章，高音清澈而热切，是海燕飞快掠过起了浪涛的海面，风穿过山崖间狭长的缝隙。旁边闲坐下棋的几个老人也这琴声吸引，围在他们身边聆听。
其中一个等演奏完，问道：“你是在求婚还是在街头卖艺啊？”
叶春彦噎了一下，顺势道：“街头卖艺，先练习一下。”
“现在街头卖艺抓得很严的，要考个证才能上岗。你有证吗？”
“在考了。”
“那你不会饿死了。”老人背着手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转身就走了。
叶春彦与杜秋相视一笑，很窘迫地跑了。他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整排的樱花树，花瓣纷落在身上。他顾不上自己，先拿下她头发上的花瓣。他道：“我不是免费拉给你听，有个问题想你。虽然这么说不好，不过我是不信你完全没有恋爱经历。我想，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对你很重要。”
“确实有一个。”
“有时你看着林怀孝的眼神，会让我觉得你在想别人。那么我呢？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你想从我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杜秋沉默，不敢贸然回话。他像他吗？完全不像，应该说恰好互为倒影。叶春彦是货真价实春天的造物，一棵被砍伤的树，结了疤依旧有生命力向天生长。 他却是忧郁纤细的，水中一轮伤感的月亮。
那一年他跟着导师去华盛顿做项目，她去找他。他开车带她去齐拉✻，途经一处果园，成片的杏树同时开花，远远望去像是皑皑大雪漫过天际。一阵风过，花瓣飘起，又像是白粉色的火焰随风摇曳。她从车窗外探出头去，看得心醉。
他笑道：“我第一次开车经过这里，就觉得你会喜欢。还好你在花谢之前过来了，我还来得及带你来看。”
他领她进果园，庄园主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典型白人农民。他们攀谈几句，似乎认识。他拉着她在果园闲逛，用中文悄声道：“我第一次过来时，他还以为我是小偷，差点拿枪狙我。我骗他我是记者，说可以拍点照帮他写篇报告宣传一下。他就让我进来了。”
杜秋道：“骗人不好，你又不是记者，让他空欢喜一场，到时候觉得中国人都不守信。”
他耸了耸肩，抖落身上花瓣，笑道：“那倒不会，校报也是报，不算撒谎。倒是把照片登在校报上，有想来的同学大可以光顾。也是宣传。”他的眼睛形状像是花瓣，两端尖，中间圆，略一做表情便见弯，含情脉脉的。又有那颗泪痣，总像是刻意勾着人去看。
杜秋也下意识看过去，望见他的眼神，又刻意错开。她隐约猜到他要说的话，有些怕，想含糊过去。刚要开口，他却抓住了她的手，抢先道：“我只想说一句话，求你了，听我说完。”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眼带哀求，道：“我们是表亲，但绝不仅于此。每次注视着你时，我都觉得很满足。我想和你在一起，过幸福的日子。”
“这是亲情，你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对我有依恋罢了。”
“如果我们只是亲情，你现在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你在害怕什么？”
她一把抽出手，气得浑身发抖，一层层起鸡皮疙瘩。他却误以为她是心潮澎湃，想去牵她的手，肩上的花瓣落下去，几乎带哭腔道：“我们可以走的，只要不回国，谁又能管我们。”
她一把推开了他，背过身去，道：“还是算了吧。就算不是亲戚，我们也不能在一起。我看着你就像是看着一面镜子，我对我自己都有埋怨和不甘，更何况对你。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到此为止了。”
“难道你之前对我的好，只是因为你爸让你这么做的吗？难道我们间的感情都是我的错觉吗？”
“是的，你一厢情愿了。我只是你表姐而已，小时候照顾你也是我爸的意思。”她咽了咽唾沫，强忍住恶心。好在出发时怕晕车，没吃什么东西，不然她生怕自己会吐。
“我没有让你答应我，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你在意我。我的性格可能是不好，那你只要说了，我都可以改。你说的事，我都能做到。我知道自己有时很讨厌，可我是真的在意你才会换得。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们感情的机会。这几天和我在一起，你不高兴吗？我很幸福啊。”
“以后你找到合适的人，会更幸福的。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别再继续说下去了，以免我以后看到你的脸就讨厌。”
“我不信你说的话。你当然喜欢我，现在不承认，只是觉得外人的看法比我们间的感情更重要。你说我一无是处，其实最虚伪的人是你。”他哽咽了，含泪眼眶中的红是杏花花蕊处的颜色。
杜秋回神，轻轻摘下肩上的樱花瓣，道：“是有一个人，曾经对我很重要。不过算不上爱，更复杂。他很像我，又依赖我。 我偶尔会觉得他应该和我享有同一种命运，彼此相联。所以放心好了，他不像你。而且你估计一辈子也见不到他。”她把花瓣捏在手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樱花好像比杏花更鲜艳。”
叶春彦接话道：“你也来的是时候，再过几天，这些花就都谢了。”
“有些花就是因为谢得早，才显得更美。”她把外套拢了拢，疾步从花雨中穿过。到了对面马路，才道：“你请我听了演奏，那我也要回礼，带你去个地方。”
步行在过两条马路，毗邻商业区和领事馆区，有一处服务式公寓，对外只租不售。杜秋领他到六楼。推门进去是全套欧式风格，家具崭新。两室两厅配两个厨房。中式封闭，西式中岛厨，酒柜半满。杜秋道：“酒是送的，不喜欢换掉，这里是全天管家式物业，每周来打扫三次，就别担心会困在浴室里。游泳池和健身房，你下去自己看。”
“这个小区挺有名气，有个外号，你听过吗？”杜秋摇头，他淡淡说下去，“这里又叫‘富二代的浦西行宫’。”
杜秋笑道：“挺好的，既然浦西有行宫，以后浦东我也给你早日安排上。能金屋藏娇也是我的本事。”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住在这里？”
“你会想的，带你女儿过来住一天，她就会喜欢这里。你想住在哪里，我管不着，不过能改善孩子的生活条件，却为了自尊心拒绝。这样的清高就太虚伪了，你说呢？”
叶春彦无言以对，面无表情盯了她一阵，忽然道：“手伸出来给你看看手相。”
手心朝上摊给他，他虚虚搭着，沿着腕口血管一路朝上摸，又慢条斯理顺下来。他的手心热，一摸就有些烧。杜秋笑道：“你这看手相看得不正经啊。”
“不正经才比较准。”
“那看出什么了，大师？”
“看出你涂了护手霜。”他抬头冲她眨了眨眼。
“真准啊，还有别的说法吗？”
“你有百折不挠的决心，当断则断的勇气， 不过有时趋于冷酷。对在意的人很好，可有时关心则乱会让人紧张。”
“那对方紧张什么，大师能看出来吗？”
“紧张租房子的钱可不是小钱，如果说不在意有点假，如果太在意又伤感情。”
“钱要看怎么花，花到在意的人身上就是天经地义了。我也是花钱买个高兴，总不能每次衣服脱到一半去抓鸡。感情线上还能看出什么吗？”
他装模作样摸她的掌纹，指腹摩挲着，密酥酥发痒，“你这感情线看着很错综复杂啊，嗯，之前跑了一个未婚夫啊。现在的这个又是明确的不想结婚的态度。那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你看不出来？”
“预计短期内是不会结婚的，好好享受爱情的快乐和自由，不过家庭的压力也不小，很容易两头为难。你为难归为难，现在这个对象也不可能和你结婚，顶多再举债把钱还给你。”
“知道了。”杜秋笑笑，眼神略一黯，“大师还有什么指教吗？”
“把眼镜拿出来。”
她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眼镜放在茶几上，“怎么了吗？”
“怕压坏了。”他一手垫住她的后脑勺，一手压住她的肩膀猛地往后推，压在沙发上，他抬起她的下巴，然后是吻。手滑到背后扯出衬衫下摆，探进去解内衣扣。她腾出的手去解衬衣，他却轻轻按住，道：“不用手也能解开，你信吗？”
“不信。”她故意道。
略挑衅一挑眉，他单手撑着上身，腰上借力稳住，探身咬开她衬衫腰间的一颗扣子，接着是裙子上的单扣。裙子松垮垮挂在胯骨上，不急着脱，手只是从下摆探进去往上摸。她停住他的动作，懒洋洋道：“不回房间吗？”
他脱下来她的丝袜，像是剥下鸡蛋上的一层膜，随手一丢，道：“我也挺喜欢这里。最大的好处是隔音，第二大好处是有烘干机。可惜烘干机不能烘干大件。现在洗了床单，晚上我只能睡床垫了。”

第45章 我这一辈子全毁了。我的希望，我的追求，我的理想，全完了
狄梦云新买了一件丝绒外套，剪掉吊牌，也不洗，就穿着新衣服在外面闲逛。她虽然没有好的包相配，但看在她年轻女孩的面貌和首饰上，店里的人总还是热情招待她的。她当然不买东西，只是看，享受灯光迎头浇下的快乐。
她并不愿意回家去，知道母亲又在哭哭啼啼，换在往日，她早就慌作一团，这次却格外镇定。朱明思的事后，杜秋虽然明面上辞退了她，但私下给了她二十五万当损失费。这钱拿来当学费再加上奖学金，够她去欧洲留学了。博士又有一笔工资，再怎么也能支撑生活。
杜秋给机构那边的理由是时间安排不过来，自然不影响狄梦云的声誉。她原本还想再找一户人家当家教，机构刚安排好，还没来得及面试。黄芃就上门来闹了，拉了一道横幅在机构办事楼下面，指名道姓骂道：“狄梦云小姐一边当家教，一边勾引我老公。请你给个交代。”
刚见到横幅时，她吓得脸色都变了。须臾又镇定下来，丢人显眼的又不是她。机构那边要她给个解释，其实暗地里已经在走辞退手续了。好几个群都在议论此事，有同事故意截图给她看。桃色谣言像是蟑螂，打不死又爬得快。越辩白，看客就约起劲。她也不解释，索性一走了之。
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家里，说要准备出国的手续，不想太累。母亲倒也相信，就留她在家里温书。但没瞒过几天，横幅就挂在她小区里了。正对着她门口的两棵树上，绑着一道横幅，道：“这栋楼的三楼住着一个小三，专门勾引已婚男人。”
狄梦云直接报警了，故意装不知道，等着他们调监控。折腾了一阵后，终于从车牌号找到了黄芃，双方调解一阵后，走的是民事和解。她赔了三千块了事，洋洋得意着走了。
狄梦云气不过，道：“我就不能告她诽谤吗？”
警察道：“可以是可以，但这不归我们管，你要去法院里，找个律师。我劝你算了，挺烦的，又费钱。”
忍，普通人的求生路。她咬紧牙关回了家。她母亲急着问她情况。她只说是被诬陷的。母亲又气又急，说话颠三倒四，哭哭啼啼，自以为是不得了的人物，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怎么会这样，妈也没办法，再找找人帮你想办法。”
狄梦云嗤笑，受够她的惺惺作态，索性坦白道：“不过他们找上我也是有原因的，我之前和她设了个局耍过他。”她和杜秋密谋的前因后果与母亲说了遍，见母亲脸色惨淡，她倒有报复式的快感。
“都是妈妈没用，没教好你。看你变成这样，妈妈真的心疼。你快点把钱还掉。”
“凭什么？我凭本事赚的钱，我才不还。我从来没这么好过，以前我活在你的教育下，我痛苦得不得了。现在我想通了，想要什么我就要靠我的本事去争。谁比谁高贵啊？到手的东西就是我的。”
狄梦云甩上门就走了，连着几天花钱添置衣服。一件件装点在身上，她倒也多出几分娇贵的小姐气。
但心里还是苦闷。旧小区人多眼杂，事情早就传开了，她每次回家，都有几个老头老太盯着她窃窃私语。她是身败名裂了，可黄芃也未必会收手。虽然可以找杜秋帮忙，但她认为她们是平等的交情，能应付时，就不想为她添麻烦。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手链，莫名安心，就笑了。
回家前她买了两打奶油泡芙，并不说什么，只是当着母亲的面搁在冰箱里，自顾自回了房间。老房子隔音差，过了一阵，她就听到外面开冰箱的声音。母亲就喜欢吃这类甜点心，而且只吃特定一家店现做的。以前家里穷，母亲只买两个，吃完了只说太甜，不好，下次不要买。
她冷笑，更觉得母亲虚伪。平日里一面感叹她命苦，一面也不拦着她去做工。现在在看不上她的钱，也不妨碍吃她花钱买的点心。
外面有走路的声音。一双旧皮鞋，穿得根要掉了，踢踢踏踏走进来，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超市老板来了。他原本是雷打不动，来她们家里吃饭的，这段时间为了避风头，就不常往来了。
拉椅子倒茶，喝茶，开塑料盒子。超市老板道：“这个泡芙你还吃吗？不吃我帮你吃掉了。我想你现在也吃不下东西。”
母亲淡淡道：“我不吃，你吃好了。”
奶油馅似乎漏出来些，他边吃边吧唧嘴，“你女儿怎么搞成这样子？以前看她还不错。”
“我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阵，母亲开始哭哭啼啼，抽纸巾，擤鼻涕的声音。
“你也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我看她是读书读成老姑娘了，憋得慌。现在事情都这样了，干脆早点让她结婚好了。我有个朋友，人挺老实的，要不我下次带过来看看。”他一面说话，一面嗑瓜子。瓜子皮沾在嘴唇上，就用力呸了一声，吐在桌子上。
“我也不知道。”
他还想再说几句话，狄梦云却忍不了，冲出去，随手抄起桌边的保温杯，拿水泼他，吼道：“你给我滚！你再买一辈子牛奶也没资格来管我。”
水浇湿了他左边肩膀，他骂骂咧咧地往吐瓜子皮，想动手又觉得不占理，就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丢，甩上门走了。
狄梦云把地上扫干净，又擦了桌子，略不耐烦道：“妈，你也别哭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大不了我们搬出去住，这种地方我早就烦透了。反正我现在有钱了。”
“你就不觉得你错了吗？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人家，现在这些事完全就是对你的报应啊。”
“有你这样的妈，才是我的报应。”狄梦云冷冷道：“你为了自己当圣人，拖着我和你一起吃苦。你才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躲回卧室，反锁上门。她母亲则被她的决绝吓到，彻底慌了神。
在成为狄梦云的母亲前，她是狄太太，再往前推，她是小王姑娘。她的世界是一个缩得很小的世界，可以放在口袋里随身携带。当姑娘时，她的一切以父母为重心。结婚后，她又绕着丈夫打转。离婚后，女儿就是她全部的寄托。
她对生活是有许多期望的。当姑娘时，她想成为父母最在意的孩子，可下面又有个弟弟。她不过是一道陪衬的影子。结婚后，她希望一种罗曼蒂克的情调，可丈夫是个往地上吐痰的男人。每每失意时，她都会躲进房间里，看书，听歌剧，在幻想里遨游。
要当一个精神富足的人，物质上的贫瘠打不垮她。她这样劝慰着自己，把眼泪一抹，继续过她的体面日子。
她从不开口要钱，甚至必要时把钱掏出去。父亲病重时，女儿连学费都要交不起了。弟弟拿了房子，还是两手一摊说没钱，她宁愿借钱也要给父亲治病。狄梦云那时候才八岁，已经学会做完功课，帮她踩缝纫机赚家用。她流着泪想，女儿以后是有大出息的。
这苦也没有白费。父亲临终前，流着泪说对不住她，下一世不要再当他女儿，投个好人家。
她不信宗教，可那一刻又坚信起来生。这一生的命注定了，享命里没有的福是罪过。可下一世，她要当个坏人，享很多的福。
她是信苦尽甘来的。这世上唯一的坦途，她已经指给女儿了。要读许多的书，成才，当大才。钱倒是其次，为了钱挣破头完全不是正派人的行径。
可谁能料想，她的女儿竟不听她的话，竟然成了个坏女人，而且坏得心安理得。好像她这么多年的苦都是白吃了。这世道怎么会是这样子？钱难道就真的那么好？她不信，气得浑身发抖，又想哭。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哭得久了，突然又恶狠狠起来，嘴里念着：“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全毁了。我的希望，我的追求，我的理想，全完了。她怎么能这样？全完了。”
她的泪流尽了，茫茫然一抬头，从抽屉里找出 一盘旧的磁带，放进她用了十年的录音机里。断断续续放出声，是莫扎特的《何处寻觅那美妙的好时光》，她跟着哼起来，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洗了脸，去厨房做饭，又嫌菜不够，出去买了一道酱鸭。她之前就有失眠的毛病，开了安眠药，又怕吃坏脑子，手里积攒下一堆。她拿了十粒，碾碎了拌进酱鸭里，狄梦云最爱吃的一道菜。
她把狄梦云从房里叫出来，说了些软话，也同意搬出去，哄得她愿意吃饭，就给她盛饭。狄梦云没有起疑，只觉得头晕想睡。她等狄梦云睡熟了，再把家里的门窗关上，打开煤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下剩下的十粒安眠药。

第46章 世界是由他们这一代人亲手缔造的，他绝不会拱手相让
杜守拙在床上醒来，觉得裤裆里微微发湿。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尿床了。
他有前列腺炎，不是太要命的病，只是单纯的难堪。断断续续，淅淅沥沥，脱掉裤子，站在马桶前，大腿微凉，盯着瓷砖，长久的怅惘。小孩子总以为成长是一次冒险。笑话，衰老才是冒险。
熟悉的世界变得面目狰狞，放肆的年轻人像鬼怪般横行。而自制力却像是春天堆起的雪人，逐日消融。他过去能一天只睡三个小时，还精力充沛地工作，现在却连身体都不能控制。
他的父亲当过好几年的赤脚医生，他的童年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病人。那时候他还太小，疾病对他更多是一个谜，一场隐喻。疾病并不是以病菌或伤口的样式出现在他面前，而是更具体的不受控制的人。那些吐痰的，流涕的，呕吐的，流血的人让他逐渐明白，病人就是无法控制身体的人。
到后来，女人逐渐进入他的生活。每月一次的流血，毫无征兆的怒气，意料之外的怀孕，让他多少把她们与病人归为一类。她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并不觉得自己轻视女人，只是无法理解。
杜秋是他的大女儿，他对她既是寄予厚望，又是听天由命。她先是他的女儿，然后才是一个女人，他也只理解她作为女儿的那部分。她的孝顺，她的克制，她的勤奋，都让她成为一个好女儿。可她剩下的地方全是不可理喻。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她的软弱，她的仁慈，她的敏感。
为什么女人这么需要爱？她竟然会哭着说他不够爱自己，还会因为崩溃患上厌食症。天方夜谭一般的事，他绝不想要这样的继承人。
他起床，换下湿掉的睡裤，卷起有水痕的床单，拿出红酒洒在上面，再叫来保姆，说床铺不小心被酒弄脏了，让她把这里收拾了，连床垫一起全丢掉。
二十年如一日，他用冷水洗脸，理胡子，然后喝一杯加了盐的温开水，再下楼吃早饭。长餐桌上只有他一人，杜秋这段时间都不回来住，杜时青要睡到十点才起。这样也好，他的家，要有他想要的清净。
他吃饭时，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雷打不动放新闻，只听时政消息和经济新闻。他已经不再听那些恐怖故事了，或者说是社会新闻。一个老人或是一群老人如何被电信诈骗，如何在公共场所被歧视，如何在养老院遭受虐待。一个接一个愚蠢的失误，毫无尊严的失败，沦为小丑和笑料。对年轻的子女来说，这些故事中听着总是爽快，那些把他们抚养长大的人，年岁渐成，退化成了孩子，在新世界里处处碰壁。
但杜守拙绝不接受这嘲弄，他们脚下的新世界是由旧世界组成的，而旧世界恰恰是他们这一代人亲手缔造的。他绝不会拱手相让。
吃过饭，碗筷留在桌上，自有人去收拾。他戴上老花镜，拿手机处理掉几件公事。近几年他的体力够不上，面谈开会的日子少了，隔空汇报的时候多了。老周前几天听他的话，把家里的几辆车提出去保养了，其实是为了看行车记录仪的里 gps 定位。
杜秋找了个新司机，用得勤，他忍着没反对，就是等着她疏忽大意。看记录，她在外面有了新房子，先前又总是绕着一个旧小区打转。稍微打听一下，单亲父亲带着个女儿，一猜就知道她去见谁。
真是翻了天！
这段时间他自认给过杜秋机会，旁敲侧击，也不见她坦白。朱明思的事是一件，叶春彦的事又是一件。原本想着她去荣达谈判做得不错，能功过相抵，可难保林怀孝的事，她一早就知情。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的，越放着她，她的心越野。杜守拙到花园里散步，山茶花上有枯叶，他用力一掰，把花茎都折断了。
保姆跑过来，让他去接电话，朱明思打来的。他一想起这小子的蠢样，就更烦心，但也还是去接了。只听他道：“叔父，救救我，黄芃惹出人命来了。”
杜秋是叶春彦身边被吵醒的。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半搂着，她不愿推开，只侧了个身，伸长手臂去够。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她顿时清醒过来，坐起身，又示意叶春彦别说话。
父亲让她立刻回去一趟，话说得很简短，只是道：“你请的家庭教师在医院里，自杀未遂。这件事你去处理一下。”
她整个人发懵，一条条看来电显示，这几天狄梦云也没找过她，怎么事情就闹成了这样。叶春彦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她脸色，也知道是大事，帮她把外套拿到床边。杜秋来不及解释，急着打电话让小谢来接。
在车上，她大致弄清了眼前的情况。黄芃去狄梦云家里闹事，惹得狄母精神崩溃，开了煤气拖女儿自杀，好在邻居及时发现，送医院抢救。人虽然没事，但事情闹大了，警察都赶了过去。黄芃也被叫去协助调查，朱明思这才急着向杜家求助。但也难保不是他的苦肉计，按理黄芃是没这么大胆子惹事的。
见了面，杜守拙也是愁眉紧锁，对她的口气也近于质问了，“现在警察也在医院，搞不好事情就闹大了。把我们也牵扯进去，弄得议论纷纷。这件事也算是你惹出来的，你的意思呢？”
杜秋倒是不慌。狄梦云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不会信口开河，而且本就是朱明思闹出来的事，没必要让她急着去平。只是看父亲的态度，他已经有了定夺，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好。她便道：“我没有想法。爸，你准备让我怎么处理？”
“要我说。朱明思是肯定有问题，不过他说接下来就离婚了，那责任还是在他的女人身上。到底是亲戚，能帮就帮吧。你花钱给点封口费，让那个女老师别去打官司，把事情平了。”
杜秋先沉默，不愿让步，接着又道：“这件事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朱明思计划的，上次我让他没脸了，他存心报复。现在事情闹大了，他才急着让黄芃出来顶包。”
“是又怎么样？和你也没关系吧。这是他们的家事，别牵连到我们就好了。不管他是什么东西，到底也是你的亲戚。” 他的眼睛忽然一活，睨着她，倒意味深长起来，道：“对了，你这几天都在外面过夜，是一个人吗？”
杜秋默然，不知该做何回答。杜守拙微微一笑，接着道：“其实你和那位叶先生的事，也不用瞒着我。别的不说，他人长得还是可以的。”
她脸上顿时变了色，嘴唇轻轻抖起来，哽了一下，“这里面有复杂的事情。我不是存心瞒着你。”
“别解释了，又花钱又花时间还想着办法骗我，一看你就是认真的。不过你拿我当什么？老糊涂了吗？有话不好好说，尽耍小聪明。”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什么时候干涉你的私事？但是你这样子弄得我很难过。算了算了，正好过几天就有个机会，你表弟夏文卿准备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聚一聚。”
“他为什么回来？”
“我叫他回来的。你最近心思不定，公司的事又多，我叫他回来帮帮你。”
杜秋的手轻轻抖起来，像是冻着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慌的，一个声音在喉咙里卡着。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地步，情势再清楚不过了。父亲手边多的是能选的人，不怕她不听话，这次狄梦云的事就是最后的机会，她要干净利落替朱明思把事情掩过去。像是急着要表现的狗，一个飞盘丢出去，她要立刻跳起来去接。

第47章 我这一生全靠勉强，你也是我勉强而来的
狄梦云在医院醒来，记不清先前发生的事。先进来的医生护士，然后是警察。她只是茫然道：“我妈呢？”
其中一名女警道：“你妈已经醒来了，承认她试图谋杀你，然后再畏罪自杀。但是她拒绝说动机，只是翻来覆去讲你毁了她的希望。她那边没办法问口供，只能先来找你。。”
“你们要抓她吗？”她战战兢兢问道。头脑还是僵的，好像她母亲要坐牢和她母亲要杀她，是平行开的两件事。
“理清情况后，肯定是要批捕的。具体怎么判，还要看法院的裁决。不过这种血亲案子，就算你出谅解书结果也不会很理想。”
“我不起诉她也不行吗？
“不行，她这样已经算是谋杀未遂，就算你不起诉，我们也要提起公诉。而且她还是开煤气自杀，影响公共安全。”
狄梦云长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像是站在甲板上吹海风，就听到耳边嗡嗡作响，其他声音全没有了，人一阵一阵往上飘。她眼看着要倒，警察急忙叫医生。安慰的话说了许多，好不容易见她稳定下情绪，才开始问她口供。
警察道：“你妈妈平时和你关系怎么样？事先有吵架或者打架吗？”
“完全没有，她对我挺好的。有时候生气了也就哭一哭。”其实她也记不清相处的样子了， 但这么说出口，就当是事实。
“那她平时精神状态怎么样？”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狄梦云下定了决心，去精神病院也好过去坐牢。她摇了摇头，道：“不怎么样？她有些神经质，有时会一个人在家喃喃自语，她学校里的同事也觉得她奇奇怪怪。”
之后的口供就顺着这个话题发挥，她竭力把母亲塑造出一个极可怜却不可恨的人。身边的人都腆着脸占她便宜，她也不急不恼，宽容为大。别人打了她左脸，她还把右脸凑不上去，既然没有信教，怎么看都像是精神失常。
警察四处走访，问街坊领居和学校的同事，也证实她的一番话。狄母平时确实古怪，为人清高，却又和一个超市老板厮混。上一任丈夫欠了几十万，她也一声不吭全还了。弟弟拿了家里的房子，她还任劳任怨照顾老人。明明比谁都缺钱，却却最恨人提钱。在学校里她帮被人代课，有时候同事感谢她，送礼物给她，她立刻就翻脸。
警察把她扭送去医院做鉴定，确诊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狄梦云知道这个结果，倒是暗松一口气，立刻走手续，送她去精神病院。
事情这么一收场，倒成了奇情故事，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狄梦云却不认，知道是权宜之计，格外清楚这些都是朱明思夫妇惹出来的事。就算她母亲真有病，也是他们逼疯的。她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恨透了，手攥紧成拳头，新做的指甲断进肉里，血流出来，也不觉得痛。
警察走后，杜秋来看她，拎着不少水果，笑容满面。可不知为何，看到倒生疏了。她洗干净水果，搁在床头柜上，道：“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她不说话，只是踱步到窗边，像是被阳光刺痛，微微眯起眼。原本狄梦云住的是个四人间，是她花钱换到单人间。她轻轻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有考虑周到，让你变成这样子，钱的方面我一定会补偿你。”狄梦云的心略微沉了沉，因为这是谈判的口吻。她继续道：“你之后要什么打算？”
“我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的，我要去打官司，打一年，打十年，我都要打下去。我已经联系了同学，她是写自媒体的，愿意来采访。我就要把事情闹大。”
“你又何必这样呢。你还年轻，别耗在这种事上。”
“那你觉得是我的错了？”
“不，是我的错，是朱明思的错，你完全是受害者，是我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你的身体也不好，这样和他对峙也伤精神。你把事情闹大，他也可以动用舆论压力，给你泼脏水。”
“你不准备帮我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应该先冷静一下。”
狄梦云冷笑两声，道：“那你就是站在他那边了。其实你早说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事已至此，我再说什么都很虚伪，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别被这事影响。我不会这么放过朱明思，我只是想请你再相信我一次。这次先忍一忍，以后我会想办法。”
“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来当说客了？这是你的意思吗？”
“这是我的意思。”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她侧过身去，苦笑道：“在认识你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当一个好人，过完这一生。我拼命读书，认真工作，勤工俭学，洗衣做饭照顾我妈。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拿了一个包，他说是送我的，这就活该我家破人亡吗？是不是你们上等人轻轻弹一弹手指，我们的世界就活该天翻地覆。是不是我的尊严活该被你们践踏？”
杜秋不做声，只是抱肩而立。狄梦云怨恨她的沉默，近于一种轻蔑。她讥嘲道：“说实话，我不信。不是不信你的承诺，是不信你的决心。你今天也不是自己想来，你爸逼得吧。你这个性格，怎么和人斗。”
病房外一对鸟飞过，叽叽喳喳。太阳光照在杜秋脸上，却照不出丝毫血色。狄梦云疑心话说的太重，先是愧疚，然后又恼火起来。她们算什么关系？丫鬟有什么资格同情小姐？以为她们是平等的朋友，全是自作多情，活该她倒霉。
揪着被单，她又蓦地冷笑两声。杜秋以为是笑她，自然也待不下去，便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一整夜，狄梦云都辗转反侧。闭眼一个念头，睁眼又变了心意。她恨自己无能为力，想着鱼死网破，又觉得应该来日方长。她起先斗志昂扬，一定要搞垮朱明思，之后又虚弱起来，明白他们是天差地别。她要报复他，是要敲髓洒膏 。他要回击，倒是轻轻一弹手指。她恨起自己来，之后又恨杜秋，最后恨着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钱的把戏。
白天一到，她就办了出院手续，思前想后，还是谢绝了朋友帮她撰文讨公道。母亲送精神病院，行李是她收拾，把她平时最喜欢穿的几件衣服都带去，想让她高兴。最后见了一面，母亲又吵又闹，护工在旁拉着，医生说等治疗过了一阶段，她可以来探望。
家是回不去了，邻居知道了她的事。见了面，对她都笑眯眯的，格外客气。她怕他们的同情，整天待在咖啡馆里愣神。杜秋发消息过来，感谢她没把事情闹大，想和她再聊聊。她直接把她加进黑名单里，手一挥，打下了桌上的咖啡杯。
旁边的顾客朝她看了一眼，反应平淡，又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打字。大城市就是这点好，可以自由自在地发疯。谁也管不了她。她把杯子的钱赔了。出了门，她落在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却还是抬头挺胸，往回家的路上走。
杜秋回家向父亲复命，正好是饭点，便留她吃晚饭。菜里有一道鱼肉春卷，按人头算菜量，杜秋咬了两口，扭头就去洗手间吐了。杜守拙也吓坏了，以为菜不新鲜了。过了一阵，她才脚步虚软着出来，道：“别怪他们，是我不好，今天胃口差。”
杜守拙脸色微变，知道她是情绪坏到旧病复发，颇有种怒其不争之感，又怕她自暴自弃，病情加重，便道：“你看着脸色不好，这段时间就少去公司，在家休息吧。”
“不麻烦了。我在家也碍事，我出去住。”
“我话还没说完啊？”
“我不想听！你说每一句话不就是为了让我捧场，说万岁万岁嘛。我还不够配合吗？”她突然吼起来，把杜守拙也是一吓。他嗫嚅道：“我没这个意思，你也别生气，我是关心你啊。”
杜秋冷笑两声，抓着外套，夺门而出。杜守拙追着她背影，嘟囔她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杜时青坐在边上，怕他迁怒自己，只低头吃菜。
上了车，杜秋一句话也没说。小谢立刻往叶春彦家里开。叶春彦也在吃饭，见她来，立刻添一副碗筷，又皱眉道：“你脸色好差，吃不下的话，先休息一下。”
因为孩子在场，她便摇头，装无事，用筷子一粒一粒夹米吃。汤君的眼睫毛上下扇着，似乎觉出了不对劲。叶春彦看不下去，扶她回房休息，“你身体不好，到底在勉强什么？”
她不肯躺下，也不承认生病，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嘴边含着一抹笑，“我这一生全靠勉强，你也是我勉强得来的。” 话说完，她又去洗手间吐。
叶春彦拿温水给她漱口，带些强硬劝她在床上休息。她更倔强，越说脾气越坏，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到了客厅要拿车钥匙，“我睡不着，你别管我。我没事，我要走了。”
“不准走，你就当我有病，别乱跑了。”他把门口拦下她，一把抢过车钥匙，打横把她抱起回了卧室，往床上一放，飞快脱了裤子，盖被子，掖被角，又把拖鞋丢远些，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道：“我信不过你，要在这里看着你，你好好睡觉。”
“你走开，看着你的脸，我睡不着。”
叶春彦轻轻一笑道：“看来是我太丑了，影响你了，以后我找个纸袋子套住头。”

第48章 我想见你，我想一醒来就见到你
杜秋又气又笑，折腾了一阵，坚持要去包里找安眠药。叶春彦劝她别吃，拗不过，就把药片掰一半给她。药效发作，她半梦半醒，越睡越累，感觉像是在空中飞着，时高时低，总像是要跌落。
她在梦里一跌就惊醒了，房间里关了灯，只是门后还透出些光来。叶春彦正守在床边，借着洗手间里的一盏小灯看书。他放下书，用手摸她额头探体温，又把泡腾片放水里，哄孩子一样劝她道：“甜的，要不要喝两口。”
她不愿辜负他的好意，喝了两口，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岔开话题，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他把封面给她看，是一个日语书，介绍藤田嗣志旅法日本画家，擅长裸女和猫的生平和画作。他笑道：“这人最擅长画裸女和猫。上次吓死我了，汤君拿着这本书看得起劲，说画的很好，在临摹。我还以为她翻到了人，原来是在画猫。”
“你的日语是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就会了，我妈教的。法语倒是大学的时候凑合着学了点。”
“汤君也会吗？”
“会一点，她之前想看一本折纸书，看不懂。我就教了她一些。毕竟汉字多，学起来很快。不过她只会训读，音读很差。”
杜秋强打精神，坐起身道：“这孩子很聪明，要是有机会我看看能不能把她转到好学校去，别辜负了。”
“她是不着急，先顾好你好自己吧。”他接过杯子，又去外面盛了一碗菜粥。粥是温的，估计是一直在电饭煲里保温，像他一样，时刻候着她醒。他没把勺子给她，自己捏着，一勺勺喂她。她起先觉得别扭，吃了两口也就释然，含笑看着他把粥吹凉。
她背靠着鹅绒枕头上，枕套是纯白色的。一片片云朵，一片片柔软的心。她见过一切张牙舞爪的男人，花招百出在她面前炫耀。钱和权，绅士风度，异国情调，博学广闻。念诗，看画，品酒，聊车，一切璀璨的光都抵不过昏暗卧室里喂她喝粥的一只手。好像命中注定她就该得这病，就为了得到他此刻真心的照料。
喂了小半碗粥，见她依旧没胃口，他劝道：“你该去看医生。”
杜秋道：“该让医生来看我。”
这倒不是气话，第二天早上她打了个电话，到中午就有位于医生过来，开了氟西汀常用于治疗焦虑和抑郁的精神药物，又坦白道：“这病是心因性的，还是要以情绪疏导为主，建议您去找一位心理咨询师。”
话说到这地步，叶春彦多少也猜到了缘由。杜秋本就不想瞒着他，便把设计朱明思，委屈狄梦云的前因后果，与他一一说了。她道：“这件事确实我的错。”她想起狄梦云最后的那个眼神，是真的恩断义绝，拿刀从骨头上剔肉的冷。
叶春彦沉默了一阵，才道：“你不是个好人，但当不了坏人，所以显得可怜了。太想面面俱到，只会越做越错。想当你爸爸的好女儿，你要牺牲别人的感受。想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你就会失掉继承权。”
她苦笑道：“现在我是两者都失去了。我爸把夏文卿叫回来了，这就是让我和他竞争的意思。”
“你准备怎么办？”
“没办法，静观其变。我也知道了我们的事，估计还要再找你一次。”
“你需要我对他客气点吗？毕竟是你爸爸。”
“他对我都不客气，你随意就好。”杜秋轻轻叹气，他完全是顺着她的心意来。她却更担心。初见时的倔傲轻蔑，是他的本性。现在的温和可亲也是他的本性。他是个亲近之后，就把底线放得极低的人，能以宽和的心一味容忍下去。可正是这样的人，一旦彻底失望，走的时候就更是毅然决绝。他如今的好，让她担心起自己以后会得寸进尺。她道：“如果有一天你讨厌我，我不会怪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我自己。”
“你累了，好好休息吧。我现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接下来我和我一起住吧。不过有一样，我做什么菜你都要吃，不能挑食。”
午饭是排骨萝卜汤。叶春彦特意把碗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吃。她喝掉一半就说饱了。他计较得很，道：“没有到一半，给你了放了五块萝卜，四块肉，你只吃了两块萝卜，一块肉。”
她哭笑不得，只能再动筷，一口气把汤喝完，拿空碗底给他看，带点炫耀。他也一本正经夸她，说真厉害。她也不能总躺在床上，他们饭后去散步，绕着楼底下打转，沿路遇到好几个女住户遛狗，都特意过来与叶春彦问好。
等人走后，杜秋笑道：“我真是占你的光，平时都没那么多人和我打招呼。”
他道：“还行吧，还有三四个今天没碰上。”
“这么风光？你就不怕我吃醋。”
“只怕你太得意，想着我还放心不下你，睡着也要笑醒。”
“我看你才得意。”
“一向如此。”
这话没说错，他对她的好确实让她欣喜。就这么衣不解带照顾她，清粥小菜做上四五样，连哄带骗劝她吃东西。她有时能吃，有时会吐。他忧心忡忡看着她，拿热毛巾帮她擦脸擦手，扶她上床先休息。
汤君也担心她，端着盘子进她房间吃饭，时不时夸张道：“这个很好吃的，你要吃一口吗？”学校里教了折纸，她不写功课时就折千纸鹤，拿根线串起来，挂在她灯上，许愿她早日康复。
有一次她坐在床边，很认真对杜秋道：“我今天在学校里听了个笑话。很好笑，生病的人心情不好，我讲个你听啊。”杜秋起身，耐心听着。她刚开了个头，就自己笑起来，也忘了该说什么，就继续道：“刚才不算啊，我重新再说一遍。”
这个很老的笑话了，杜秋听过不止一次了，但她还是笑道：“很好玩，你去说给你爸爸听。”
叶春彦听完笑话，又来找她，面无表情道：“她那个笑话太老套了，我给你讲个好笑的。就从前有个傻子，别人问他什么他都说没有。后来呢，他遇到一个熟人，和他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眼睛往一侧斜，似乎思索着什么。
“就说什么？”
“诶呀，我忘了。你有听过这个笑话吗？”
“没有。”她立刻反应过来，轻轻在他手臂上拍打了两下，笑道：“你这也叫讲笑话？真无聊，和小孩子一样。”
叶春彦由着她打，然后把粥端过去，“笑话嘛，只是让你笑了就好了。先吃点东西，我再认真给你说个笑话。”
从始至终，他只是关心她的病，并不问发病的原因，或许他也隐约猜到了些。但她感激他的沉默。
杜秋得病，是被父亲刺激出来的。她毕业回国来，刚与夏文卿划清界限，本就伤感。又要瞒着家里，只说是和大学同学分手。杜守拙也不起疑，只急着把她丢进公司。他对她寄予厚望，常当面说要退休。她自觉责任重大，从基层做起，积攒经验，给出种种提案，想要大刀阔斧搞改革。
他起先还劝她别操之过急，之后逐渐不耐烦。最后索性当众给她难堪，在五人的内部会议上，他骂她道：“你读了这么多书，一点都没进脑子里。真以为自己都多厉害。要不是我给你铺路，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脾气比本事大，手段不硬，嘴倒挺硬。”
她当场就红了眼眶，强忍着没离场。事后，所有人都当无事发生，照旧对她毕恭毕敬。她见他们礼貌，只觉得是虚情假意。忍不住自轻自贱，又觉得被人看了笑话。起先她还能保证基本饮食，但情绪上负担越重，胃口越坏。她很快悲痛欲绝，时不时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每天只能喝汤，吃两口稀饭。医生请到家里，确诊是神经性厌食症。
父亲担心她，又顿觉荒唐。她竟然为这种小事就痛不欲生。他假装和颜悦色，到她床前询问缘由。她只是流泪摇头，缄默不语。知道一开口，必然遭到反驳。他的眼神越是失望，她的病情就越重。
子女对父母有完全的信赖，但父母全无义务回应以爱。她回想过去种种小事，心灰意冷。她是一个局部的人，只能得到局部的爱。世上众生忙忙碌碌，无人有闲暇给她全心全意的爱。她只够在得胜时被爱，她又想起母亲，因为时隔已久，将她想象得柔情动人。又想起她的临终嘱托，在病床前拖着她的手道：“你要好好照顾这个家，也要照顾自己。不要像妈妈一样。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这终究是病人言语，矛盾得厉害。既用一条责任的链子把她拴在家里，又期盼她身姿轻盈飞向自由。她想起夏文卿，更是泪流满面。
情况一路往下走，她只能喝下清水，被送医强制治疗。三个月勉强康复。父亲却已不再信任她，拿她当玻璃做的娃娃，嫌她不够刚毅坚强。他们的位置颠倒，她之后多了手脚冰凉的后遗症，处事格外谨慎。他则担心后继无人，对她训斥调教，愈发频繁。
杜秋在梦里见到临终前的母亲，睡得不安稳，在床上醒来，背上一层冷汗，习惯性向旁边看，叶春彦不在。她急急忙忙穿着拖鞋去找他，他在厨房倒水喝，见她慌乱的样子也是一愣，道：“怎么了吗？”
她仔细看了看他在灯下的脸，暖洋洋的，又有些陌生。她道：“没什么，我想见你，我想一醒来就见到你。”
他点点头，似乎是很谅解，只微笑道：“你是想睡一会儿，还是在客厅走走？”
“我的脚很冰，睡不着，你帮我暖一下。”
他朝里面瞥了一眼，怕孩子听到，脸有些红。这话好像是很寻常的，让他这么一反应就不同寻常起来。他进了卧室，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她的脚蹭着他的小腿，确实凉，他环住她的腰，笑道：“你的脚好冰啊。你以后要不要睡前泡个脚啊？”
”我才不要。泡脚，高尔夫，养鲤鱼，是中年企业家三件套。”
他笑而不语，手沿着她的后腰一路往下顺，在大腿上停了停，不带什么情色意味，道：“好像把你喂胖一点了。”
“这里本来就是有点肉的。”他的手很热，几乎算是烫，掌心托着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那很好，你的腿细到我都担心你坐椅子上会屁股痛。”他的手又绕回她腰上，在后背轻轻抚了两下，像是哄小孩子睡觉。她把头往他胸口压了压，枕在他手臂上。他倒是还用那牌子的柔软剂，甜甜香香的花味。她像是沿着一条开花的小径走着，一路走到梦里。
凭借极大的意志力，杜秋勉强算是康复了。她强忍着恶心吃饭，从一开始只能喝半碗汤，到后面基本能吃小半碗粥，两道素菜，一块肉。因为汤君在家，杜秋不愿让孩子太忧心，露面时便总是强作欢笑，很和气地问她学校里的事。
汤君起先还有些拘束，时间久了，也成了习惯。放学一进门，就找杜秋聊天，兴冲冲道：“我同桌的爸爸昨天带回来油封鸭的比萨，她说很好吃。这是怎么做的啊？把鸭子浸在油里吗？”
杜秋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喜欢的话，我们明天去吃一顿吧。叫上你爸爸，我本来就欠着他一顿饭。”
叶春彦本是极力反对的，但杜秋已经答应了汤君，劝他别让孩子失望。她又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身体，便道：“我这几天闷在家里也难受，出去走走也好。不管我吃不吃得下，看你们吃得好，我也胃口好。”
于是还是出门了，找了家法国餐馆。就在商城里，离叶春彦住的地方不过步行二十分钟的路。沿路汤君还看到冰激凌店，站在店门口多瞅了两眼。店员立刻招呼起来，对着杜秋道：“给你女儿买个冰激凌吃吧，我们用的是新西兰进口的牛奶。”
杜秋笑道：“还没吃晚饭，我怕她伤胃，我一会儿过来给她买。”叶春彦在后面，听到了这番话，略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说什么。

第49章 我忙着喝西北风，顺便看看电线杆上的广告，有没有富婆重金求子
菜是杜秋点的，问过叶春彦的意见，他自是全无意见。甜品是由着汤君的心意添的。他在旁边给女儿递眼色，让她给别多叫。但菜还是叫多了，虽然是三个人的量，但其实只有两个人吃，又有一个是孩子。
汤君吃到了油封鸭，却并不喜欢，醋栗拌着的色拉也嫌酸，都拨给叶春彦。杜秋更是没有胃口，只是拿刀切摆盘的芦笋。切成三段，一段一段吃了。叶春彦看不过去，端起盘子把菜拨到自己这里，“你吃不下就别勉强，也别喝水了，胃空着容易泛酸。我帮你吃了就好。”
盘子里有她咬过一口的鱼肉，他没在意，就着咬痕吃下去。杜秋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是托着腮，凝神看他吃饭。因为她的目光，他故意吃得津津有味，等了片刻又道：“有胃口吗？能再吃点吗？”
杜秋仍是摇头，他就想给她叫了碗汤，劝她姑且喝几口，熬过今晚。他正看着菜单，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平头男人，很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叶春彦，我刚才看背影就想是不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叶春彦笑笑，有些敷衍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孙宏阳，这是杜小姐和我女儿。”
孙宏阳有一套笨拙的五官，长在一张猴样的脸上，气质上很浑浊。说憨厚，总带些狡猾。说机灵，又有些傻样。
他盯着他们的盘子，笑道：“这里的菜是有点贵，你们也不用分着吃。周三中午有工作餐优惠，你们可以这时候过来。”
杜秋一挑眉毛，笑起来，扭头对汤君道：“你不是想吃冰激凌吗？外面那家店可能关门了。你在这里点也一样，你自己去点吧，和他们聊聊天，记得我们的桌号。”
汤君蹦蹦跳跳走了，她这才转向孙宏阳，道：“看来孙先生平时常来啊。有什么推荐吗？”
“我之前来的比较多，现在是吃腻了。他们换了个主厨，水准就不如以前了。要说推荐的话，还要看是谁请客。如果是客户请客，那可以试试这里的海鲜。如果是叶同学请客，那就不说好了，有几道小甜点还不错。”
杜秋的笑意更浓，叶春彦不愿惹事，立刻插话道：“你有事就先走吧，她今天心情不好。”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叶同学。女朋友心情不好，你要多哄哄啊。你做错什么惹她不高兴了？”
“他开玩笑的，我心情挺好的。还没请教，你在哪里工作？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他掏出一个镀银的名片盒，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没递给她，只是让她看了一眼。想来名片的用料不错，舍不得随意给人。名片上的职位是发展银行信贷科副科长。她漫不经心道：“年轻有为啊，三十岁已经提科长了。虽然是副的，那也比普通职员好。”
“也比无所事事要好。倒不是我自卖自夸，银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比外面企业要稳定，又比体制内有前途。毕竟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对了，叶同学现在在做什么？他被学校开除后，我也好久没联系过他。”
叶春彦嚼着鱼肉，头也不抬道：“在喝西北风。顺便看看电线杆上的广告，有没有富婆重金求子，让我能吃软饭。你看她像富婆吗？”
杜秋在下面踩他的脚，让他别做声，继续道：“别理他，他这人就有点奇奇怪怪的幽默感。孙先生，我最近准备到银行办一些业务。不知道我到时候能不能来找你？”
“小额业务的话，其实找谁都可以，你找个工作日去银行，他们会很详细帮你介绍的。”
“确实，我也就是一笔小钱，找谁都行。”
叶春彦在旁哼了一声。杜秋又踩他的脚，面上关切道：“春彦，你怎么了？”
他扶着头，有气无力道：“不舒服，肚子疼。”
“你肚子疼，干什么捂着头啊？”
“病灶转移。你没听过吗？”叶春彦扭过脸，不愿正眼看她。难得见他耍脾气，颇为新鲜，她心里倒亮了亮，但没笑。孙宏阳见他们闹别扭，还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寒暄了几句，就快步走了。
杜秋道：“他走了，你肚子不疼了吧。你还真是个好人，放心吧，我不会吃了他的。先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个蠢货的？”
“很小一件事。我和他一个宿舍的，他家里有点钱，又喜欢装模作样，买了一堆球鞋，整天走着走着开始做投篮姿势，我说他是不是脑子里有水，要跳一跳甩出来点。后来就吵起来了，越闹越僵了。”
“为这么点小事还记仇？他也够小肚鸡肠的。”
“还有就是汤雯以前在学校里很出名，他也追过她，又去宿舍楼下表白，弄得很轰动，结果当场被她拒绝。后来她和我结婚，他估计接受不了。”
杜秋笑道：“他可真够无聊的，我都能接受你们结婚，他算什么东西，就还接受不了。”叶春彦低下头，灯光在眉骨下面打出一片阴影，眼睛沉默在里面。
话说完，汤君也回来，她没加单，对杜秋道：“我刚才在别人桌上看了一眼，他们点的菜都没有我们多。我觉得再加也吃不下了，冰激凌带回去就不好吃了。不能浪费。所以还是下次让我爸爸买吧。”
杜秋微笑，觉得她很乖巧。叶春彦也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给你买的。甜的吃太多，人会变笨的。”
吃剩的菜打包带回了家，连餐前面包都没放过。他们提着袋子经过孙宏阳面前时，他露出一丝会心的假笑，显然是嫌他们寒酸，竟然还连吃带拿。他道：“叶同学，下次有空一起吃饭啊。我请你。”
叶春彦没理睬，拉着杜秋快步离开。她自不是和蔼可亲的人，现在又在气头上，难免要拿孙宏阳开刀。他甚至能猜到就是这两天的事，因为杜秋脸上多了一丝红晕，仿佛连精神都好了些。 她肯定是有了计划。但她既然没开口，他也不方便劝，从他的前科看，他确实没立场劝她宽容。尤其她还是帮他出气。
他们晚上照例还是一起睡，汤君也是见怪不怪，她这个年纪多少明白了，一男一女睡在一起未必会有孩子，所以也不担心。叶春彦洗了澡，也不见杜秋在卧室，倒是客厅的灯亮着。他走出去看，见她把打包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着塑料盒吃。似乎是饿了，她今天本就没吃多少。
叶春彦见她直接吃冷的，有些慌了神，赶忙道：“别这样啊，你去拿个碗，我来擦桌子。”酱料是浇在肉上的，在桌面上滴滴答答淌了一片。
杜秋也恍惚了，就当着他的面拿手指抹嘴边的油，见桌上全是油印子，就端着碗到厨房，蹲在垃圾桶边上吃，随口开玩笑道：“我还第一次蹲在垃圾桶边上吃饭。我破产都不至于这样。”
“我可以没让你蹲在垃圾桶边上，我是让你拿个碗。”叶春彦哭笑不得，拉她上餐桌，她不肯，别扭起来。他就拿了碗，一样蹲在垃圾桶边上陪她，“别吃太油腻，不然胃里更难受。”他把中午喝剩的粥立刻热了，舀了几勺到她碗里。杜秋点头，又嚼了几口肉，并不细品滋味，只是单纯的吃，“你好像不太乐意我和你的老同学谈谈。”
“这是小事，我不在意。你现在要烦心的事够多了，没必要这样。”
杜秋冷笑道：“他不给我脸，这事也就是算了。可他不给你脸，算什么东西啊。对你指指点点的，也配？”
“随你高兴吧。你还是多关心些自己的身体。”
本以为第二天杜秋的病会反复，不料她起了大早，特意从外面咖啡店买了早饭，在餐桌上等着他们一起吃。她似乎是完全好了，一面给汤君热牛奶，一面对他道：“我今天去孙宏阳的银行里存点钱，你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叶春彦不置可否，只是上下打量她，说不清她的精神是强打起的，还是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她是个靠斗志支撑的人。他几乎要把她想成一只野兽，再深的伤口，到捕猎时都不会流血。
小谢接杜秋去公司，就顺路送汤君上学。在车上，汤君忽然对着她，极严肃道：“姐姐，你真的很漂亮。”
杜秋笑笑，倒有些不知所措。她今天没怎么化妆，气色并不好。她问道：“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个？”
“我看到你昨天偷偷吃东西，你是不是在节食啊？平时都不吃饭。不要减肥，你已经很漂亮了。对不起，我以前叫你阿姨是因为你比妈妈年纪大。我以后都叫你姐姐。”
“谢谢你，我很好。过几天我带你出去，请你吃东西，你别告诉你爸。”她微笑，心中对家的幻想又活泛起来。无外乎是温柔可敬的丈夫，伶俐懂事的孩子，种着双色月季的花园。落地窗打开，风吹进客厅，笑声飘散出去。
发展银行是下午五点关门，杜秋提着钱四点半进去，办理存款业务，两个行李箱拖进去，里面是两百万现款。这样大额的存款必须当面点清，而且不能不受理，准点下班肯定是来不及了，银行的柜员只能立刻拿验钞机来。
她早先又从其他账户上转了四百万，凑齐六百万。支行行长亲自来接待，领她去贵宾室，挑定制的银行卡和纪念品，又叫业务员进来，劝她道：“这么多钱单纯存着不划算，我们有一些比较好的理财产品，您要不要看一下？”
杜秋装模作样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有一个叫孙宏阳的人？他认识我男朋友，昨天和他诉苦，说你们银行绩效不好，全靠他们信贷科撑着，所以我来存点钱，帮你们渡过难关。理财产品就算了。”
行长怔了怔，组织了一番措辞，才道： “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估计是喝多了。”
杜秋笑道：“这我不清楚，可我看那天没喝酒啊。他是内部人士，你们也是内部人士，我也不知道相信谁比较好。”
该说的话说完，她便不多留了。车就停在外面，行长特意叫了孙宏阳来送她。他毕恭毕敬帮她拉车门，头低着，不敢看她。杜秋笑着道谢，问道：“现在方不方便给我一张名片？”
孙宏阳急忙从口袋里拿名片盒，手上都是汗，盒子没拿稳，落在地上，他再慌乱去捡。杜秋从他手里接过名片，说道：“印得真漂亮。”她并不收，只是还给他，再上车去。
之后两天，杜秋又分批把钱转走了，只在账上留二十块，留着这个账户。到这时候整个支行都已经清楚了她的身份，福顺的大小姐，千载难逢的大客户。当天，行长就把孙宏阳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又问他到底是怎么得罪的杜秋。
孙宏阳支支吾吾道：“我当时也不了解情况啊。没想到他们这么敏感。”
行长摆摆手，让他出去。他在走廊站定，汗如雨下，忍不住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他的副科长本就在考察期，这样一来，未必能保得住。自然是后悔的，何必图一时的嘴上舒服。本以为叶春彦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怎么就鲤鱼跃龙门了？
他忽然想起刚入行时，前辈给他的忠告，“在银行做关键要会看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大客户。有钱人不一定穿的好，也不一定脾气好，说话做事和普通人都差不多。只是有一样，他们看着总是一副心烦意乱又强忍的样子。”
他终于想起，那个晚上杜秋经过他桌前时的眼色，算不上多愤怒，也不至于多轻蔑，只是淡淡的倦怠和烦躁，像是火柴烧到头时的火光，一亮，就灭下去了。可单是这残留的温度对他也是烧灼的。
叶春彦一连接到孙宏阳好几个电话，他都直接掐断了，并不是不屑一顾的意思，实在他无话可说。他并没有羞辱孙宏阳的意思，但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杜秋倒是消气了，活泛了不少，还开玩笑道：“我真是吃亏了，明明存够五百万还送个高压锅，忘记去拿了。”叶春彦没搭腔，只是望见她的笑，多少觉得陌生起来。

第50章 在床上求婚才容易成，说不准你可怜起我，就同意了
夏文卿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到，杜秋故意推脱，不去接他的机。虽然她已经能照常去公司了，但还随便找了个由头，留了半天待在家里。
父亲那边的不满她已经不去多想了。能躲一天是一天。她和文卿也有五六年没见了，难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男人都是很容易发福的，兴许他已经胖得不像样了，成了一个心平气和的肉粽子。
叶春彦近来为了陪她，咖啡店只开到中午。她自然过意不去，又确实珍惜和他独处的时候。房子有上门家政，可叶春彦嫌他们打扫不够仔细，吃过饭，他就把地重新拖了。她本想帮着擦桌子，被他叫住，道：“你别管了，你这是越帮越忙。就坐在沙发上歇着吧。”
无所事事也是一种福气，平白享受不来。她开了一袋核桃，拿核桃夹子一枚枚夹过，把肉剥出来。
说来也奇怪，她就是喜欢看他做家务，忙前忙后，洗衣做饭。他平时是个很少言的人，就这时候话最多，近于唠叨了，他洗过手，坐到她身边。她把核桃肉拿给他吃，忽然道：“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结婚的小夫妻？”
叶春彦道：“那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他来不及把话细说，因为外面门铃响了，他便急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比他略矮小半个头，容貌端正清秀。叶春彦望着他的脸，怔了怔，因为他长得与林怀孝有几分相似。但生了更别致的一双眼，似笑非笑，弯如弦月，底下还有一颗小痣。
“你好，我叫夏文卿，是杜秋的表弟。”他向叶春彦点了点头，并不握手，只径直入内。杜秋脸色大变，声音都抖了一下，才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夏文卿道：“你爸爸和我说的，他说了你病了，在这里养病。我一出机场就立刻来找你了。”
因为她久久不作回应，他便快步过去抱她，胳膊在她背后勒得紧紧的。须后水是海盐味的，他已经彻底长成一个男人了。松开时他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好像只是无心。
“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叶春彦面无表情站在一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到底哪里不舒服？”
杜秋冷冷道：“看到你就不舒服。”
“这我知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因为我病了，我倒是有点高兴，好像你很在意我。”他不以为意，堵住杜秋的话头，随手抓了桌上的核桃肉，吃了两口，接着道：“听说你吃不下饭？感觉像是心理上的问题，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不用你操心，我现在好多了。”
夏文卿依旧微笑，转身对叶春彦道：“你家里有蜂蜜吗？”叶春彦摇头，他很自然地把话一接，道： “那你方便去买一些吗？我对这里还不熟。”他那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让这话显得极尽真诚。
叶春彦倒当真走了，涵养好得出奇，末了还加了句要不要再添些别的东西。夏文卿道：“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真是谢谢了。”很自在地站在一旁，完全是主人家姿态，就一面道谢，一面扶着杜秋进了房。
杜秋料想他有话要说，便坐在扶手椅上，冷笑着看他。他软着嗓子道：“我们以前很好的，你别对我这么凶巴巴的。”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你既然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这个人了。”
“是你爸让我回来的。你有气别往我身上撒。”他耸耸肩，拿纸巾托着，一面吃核桃肉，一面打量房子里的布置，“这是公寓式住房，租的吧？看来你没想和那个男人认真？”
“我的事还不用你来指手划脚。你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没和我聊过近况。”
“那是你没来联系我。要我把领英主页发给你吗？”他到底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笑得越多，神色越冷，“我在摩根做了几年，太累了，身体不行，后面经人介绍就去一家艺术基金会混日子，主要做明清瓷器收藏，香港纽约飞来飞去看展。”
“看来你过得不错，那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回来的，你信吗？”
“我信你喝多了，才过来胡言乱语。”杜秋起身，不愿与他再说话，只等叶春彦回来，就找个借口打发他。不料她起身急了，眼前发黑，上身一晃，竟要扶着椅子才能站住。她本来就没有好透，情绪一坏，装病就成了真病。夏文卿也收敛了笑意，关切着把她扶上床休息。
她平躺着，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良才，才叹息道：“你怎么弄成这样子？我们怎么弄成这样子？”杜秋把手埋进被子里，闭上眼，佯装没听到。叶春彦回来了，蜂蜜也买到了，夏文卿拿调羹舀了一勺，用温开水调着喂她喝，笑道： “这是她妈妈以前的办法。”
杜秋勉强尝了口，就嫌烦，打断他道：“你搭了这么久的飞机，也累了。快点回去休息吧，你是住在酒店还是别的地方啊？”
“没订酒店，在外面睡酒店也睡烦了。你爸爸让我去你家的别墅，可是又有点远。我要不在你家先睡一下晚上吧。”
“你小子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歪着头一笑，装傻装得浑然天成，“这话怎么说？我是担心你。”
杜秋也不和他动气，忽然一笑，指着叶春彦，对他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还没请教。”他装得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才发现叶春彦其人。
“这是你姐夫，以后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现在有你姐夫照顾我，你就放心好了。回去休息吧，我让你姐夫给你叫车。或者让我的司机送。”
夏文卿笑着琢磨起这话来，捏着手指，轻轻应了声，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过几天吃饭的时候再见面。我好好和姐夫聊聊。”
他一走，杜秋就起身，把蜂蜜全倒掉，道：“蜂蜜里又是糖又是雌激素，我不能多吃。你别听他乱说。”
叶春彦笑笑，帮她把杯子洗干净，淡淡道：“我是无所谓，倒是你，何必这样和他赌气？”
杜秋的神色古怪起来，眯起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赌气？如果不是呢？要是我真的想和你结婚呢。”
“这算求婚吗？哪有人躺在床上求婚的。”
“在床上求婚才容易成，说不准你可怜起我，就同意了。”
“谁可怜谁啊？杜秋，杜小姐，你这样的身份别说找男人。就是说找个孙子，排队都能排出五里路，连八十岁的老头都要来应征上岗。”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的条件还不能打动你？还是说你在故作姿态和我谈条件？”
“我这个人比较懒，又怕麻烦。恋爱和结婚是不一样了。我们现在这样子已经很好了，我信月满则亏的道理。我担心我们的关系再进一步，就要走下坡路了。”
“你这就是信不过我。”杜秋叹出一口气，道： “也是，勉强还是勉强不来的。”
“不，我和你不是勉强，是命中注定的。在几年以前，我见过你一次。只是你不记得我了。”
杜秋笑了，并不理睬，只是当他在说笑。
他却正色道：“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你，我说因为不喜欢你在采访时说的话。这件事只说了一半，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就在现场。那时候你刚回国参加一个采访，会场是刚布置的。我那时候在四处打零工，给会场送矿泉水。主办方临时起意，为了讨好你，就把原本杂牌的矿泉水全换成依云。所以我立刻扛着水过来，但没找到人交接，所以直接到了会场。不知为什么，你也已经在那里。”
“如果我说不记得了，会不会伤你的心？”
刚回国那几年，她匆忙露了许多脸，确实毫无印象了，甚至怀疑他说这一番话只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他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从她病倒后就更是柔情似水。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你看我扛着水，满头大汗就和我聊了几句。我把前因后果和你说了，你就骂主办方多事。后来负责接应我的人找过来了，正要训斥我到处乱跑。你就出面了，说是你让我过来的。因为要签确认单，我找不到笔，你就借了一支给我，也没让我还。所以我特别关注了你的这次采访，之后确实有些失望，你这样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支笔呢？”
他耸耸肩道：“随手一放，找不到了，平时也用不到。”
因为他这随意的态度，她更确信这故事是编的。这么大的一座城，茫茫人海间，匆匆一瞥，有多少机会还能再重逢，再相爱。命运还不至于垂青她到这地步。
但她也没戳穿，只是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珍藏啊，到了见面的时候再拿出来给我看。”
“给你看做什么？拿来戳爆你车胎吗？”
杜秋笑着握住他的手，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他牵着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了一吻，道：“不过你真的有点肉麻，你也要知道。”

第51章 现在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才是可怜的傻女人
既然夏文卿回来了，杜秋也就明目张胆赌起气来。郊外的别墅，她自然是不回去了，连去公司都是刻意避开杜守拙在的时间。一些不要紧的例会，她一般都不出席了，放在上午的会，基本都推到下午。
连叶春彦都看不过去，劝道：“你这样好像有些胡闹了。”
杜秋道：“我做的好，没人在意。那我胡闹些，会有人在意吗？”这自然是气话，她就是有意逼杜守拙正面给个反应。
周二早上九点的会，杜秋原本也想推掉。她这次是真病了，前一晚上胡闹太过着凉了，吃了点感冒药犯晕。迷迷糊糊听到有推门声，以为是叶春彦送完女儿回来了，有隐约觉得一双手隔着被子按她胸口，又有一阵很熟悉的香味飘过来。
她羞赧起来，道：“你大白天的在想什么啊？”
叶春彦咳嗽了一声，声音隔的远。她发觉不对劲，睁开眼与猫四目相对。原来是它压在她胸口。他站在门边，无可奈何道：“你才是啊，大白天满脑子在想什么啊？”
“是你不好，给猫洗澡用自己的洗发水。”
“反正都是毛，没什么问题。”
她仰面躺在床上犯懒不肯起，他刚对付完一个赖床的女儿，驾轻就熟揪起她领子来，扶起胳膊换衣服，掰开下巴塞牙刷，连拖带拽弄上车，早饭和化妆包都放在她手边。因为不知道小谢的电话，只能由他当司机。
在车上，杜秋捏着镜子涂口红，道：“你真是比我都积极。我这次是真病了。”
叶春彦道：“我知道，可是你的员工不知道。狼来了也别说太多次。”
到停车场，叶春彦先把杜秋下来，再把车停稳，摇下窗户，探出头道：“要等你一起吃午饭吗？”
还不等她回话，远远就听到夏文卿在叫她，“表姐，这么巧。”她顺着声音看去，杜守拙也在。今天不是往常来公司的日子，看来是提前带夏文卿来适应环境，对这个侄子，他很是上心了。
他们走到车边，叶春彦也就不得不下车来打招呼。杜守拙照例训斥了杜秋两句，“你这么多天不回家，公司也不请假，真是不像样。又不是小孩子了，别让我担心你。”
杜秋道：“真担心，你大可以来看我。”
杜守拙语塞，又见叶春彦在一旁兀自微笑着。他不悦道：“你笑什么？”
叶春彦道：“等您骂我，骂完之后给我开个价，让我离她远一点。我的心理价位是一千五百万，不含税，可以还价。”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对，说得好。”他仍旧是无精打采又笑眯眯，煞有其事点着头。
“别嬉皮笑脸，我看着你的脸就来气，仗着自己长着张皮就得意。”
“嗯，很有道理。”
“你小子在阴阳怪气什么？”
“不敢不敢，您说的话，我句句记在心上，时刻背诵，不敢反驳。”叶春彦越是一本正经，看着就越是暗含轻蔑。他本就是个显眼的人，如此一来好像连不屑都比别人更嚣张些。
杜守拙竟也拿他无可奈何，扭头对杜秋道：“你最近就和他混在一起啊，看看他什么德行？”
“爸，为了我和他的事，你要骂我也骂了，要折腾我也折腾了，文卿你也叫回来了。为了一件事，你也不能折腾我三次啊。”
“我是想让你对工作放点心。你看看你，你这个样子。”他眼睛上下扫她，想说她衣冠不整，可衣服穿的很规矩，连衬衫都熨过。想说她萎靡不振，可她确实气色不错，面颊泛淡淡血色。实在无话可说，只能道：“你看看你，怎么还是不会自己开车，没了司机怎么办？”
叶春彦淡淡道：“那她这是天生当老板的命。”
杜守拙不耐烦他插嘴，瞥他一眼，道：“你胆子有多大？”
“比您想象的大一点。”他依旧低头，假作恭敬笑脸。
“好啊，那你这周六过来吃晚饭。”
“真是受宠若惊，可像我这样的癞蛤蟆，怎么好意思和您这种大人物同桌吃饭，光是让您尊贵的目光看上一眼，我就吓出了一身油出自黑泽明自传的日本民间传说，有一种蛤蟆格外丑陋，看到镜子中不堪的自己会吓出一身油。还是下次吧，等我这癞蛤蟆进化成青蛙再说。”
“没空随你耍嘴皮子，你也一起吧，之前的事就当是我错了，你也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点回家吃饭。你妹妹很想你。”不等杜秋回话，杜守拙转身就走，夏文卿跟在后面，恋恋不舍朝他们挥了挥手。
等他们走远，杜秋才无奈苦笑道：“我就说今天不适合上班吧。你不信？”
“那你要回家吃饭吗？”
“他都怎么说了，我总要回去一趟。你跟我走吗？”
叶春彦点了点头，又忽然笑起来，道：“你要不要给我点钱？”
“为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适合我的副业，滴滴代骂。你想骂你爸的话，你可以让我帮你代劳。”
夏文卿是半个客人，半个主人，在杜家受到了极好的招待。二楼腾了一间主卧给他，杜守拙留他住到假期结束。
当天的晚饭也几近丰盛，光是饭后的水果就备了四样，也开了一瓶红酒，小酌了两杯。夏文卿瞥了一眼餐桌上空着的椅子，是杜秋的位置。他假借酒劲道：“表姐到底怎么了？今天看他们很亲近，那个男的到底是什么来路吗？”
杜守拙没好气道：“没什么来路的，吃软饭的罢了。你表姐那是昏了头了，别去说她。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让你来帮帮我，她到底是个女人，没有做大事的脾气。”
他也不急着回话，只笑道：“我美国那边的工作做得还不错，这次也是请了探亲假回来的。很多事再说吧，要不然表姐也容易误会我，觉得我要和她争什么。刚才见到她，她脾气就不太好。”
“我知道这次叫你回来太匆忙了，你在外面过得也不错。不过到底是给别人打工，总不如在自己人手里做事舒服。我也不催你，反正你这次要待上七八天。你就当来度个假，好好考虑。”
杜时青在旁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对他好脸色，显然是嫌他鸠占鹊巢来了。夏文卿也不动气，饭后还是照样给她拿礼物。他还特意把东西带上楼，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几样。”他掏出一瓶香水，一对耳环，一副网球拍子，几样护肤品和一盒巧克力。
她随意翻了翻，显然不感兴趣，道：“我用不上，你送别人好了。”
他笑道：“来之前没问过你，是我不好。那你先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下次回去我再给你买。”
她舔舔嘴唇，倒也别扭起来，低声道：“你不用这样，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有钱。爸爸这么喜欢你，你也不用讨好我。”
“怎么叫讨好呢？我们可是亲戚啊。”他微微一笑，眼底的泪痣就像活了起来，“我想让你开心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杜时青不声响，确实不想与他打交道。她对他本就没什么好感，当年夏文卿借住在家里时，她还是个孩子，只觉得他是个爱流眼泪的跟屁虫，偷走了姐姐应该给自己的关注。后来他跟父母出了国，偶尔有消息传回来，又尽是好的，读书工作为人，他完全是个不出错的样板。杜守拙偶尔聊起他也都是夸。她原本也不在意他，可后来发现杜秋对他的态度很怪，想来是受了他的刺激。杜时青同仇敌忾，就更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尴尬的沉默也逼不走夏文卿，他随手翻了翻桌边的雅思书，道：“你准备出国读书吗？是找来人来教吗？”
“对，我姐又给我找了个家庭教师，不过她最近病了，也顾不上这事。估计过几天才来。”
“又？这么说她给你找过一个，之前那个为什么辞退了。教得不好吗？”
“才没有，她人很好的。”杜时青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又和狄梦云交好，暗地里很是同情她，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同他说了，格外渲染着黄芃来闹事的一幕，道：“真的是泼妇碰上色鬼，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
夏文卿笑她，道：“这话你是哪里学来的？别让你爸爸和姐姐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她昂着下巴，似乎并不在意，但后面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爸爸这次做的也不对，为什么要帮着朱明思？姐姐更不像样，一点用都没有，只听爸的话。狄老师多可怜啊，就这么被人欺负。”
夏文卿一听，兴致更高，便问道：“你有没有她的住址或者联系方式？我想去慰问她一下，表达一下心意。这件事你先替我保密。”
这次在美国接到杜守拙的电话，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文卿就猜里面藏着事。见了杜秋，更证实了这猜测，她到底是个软脾气的人，会一气之下病成这样，显然也不是件小事。不过这么看来，杜守拙的态度就值得考量了，叫他回来，自然是为了制衡杜秋，但难保不是给他开空头支票。他原本是不至于为了个远亲和亲女儿闹不和，这极有可能是一步棋，本想着施压逼她一逼，不料弄巧成拙把她气跑了。
若是这样，夏文卿倒要反其道而行，把朱明思料理了。既能博一个好名声，也能给杜秋一个下马威。他是最喜欢出一份力做几件事。处理掉朱明思还是有风险的，不管成与不成，他都想借机笼络狄梦云。
他要来狄梦云的电话，约在她家里见一面。他原本还没下定决心，因为弄不清她的为人，不知她可否为己所用。待见到她本人，看她面容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他更多出一丝担忧，怕她天性过于软弱。
“你好，狄小姐，我是…”还不等他自报家门，她扭头就走，再出来时手里接了一盆水，眼看着就要泼他，冷冰冰道：“我知道你是杜秋的表弟，别来烦我，我已经让步了。”
他立刻制住她动作，水洒了些在她肩头。他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来逼你让步，我是来帮你的。”
她冷笑，将信将疑斜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道：“你好好想想，我现在骗你，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都被折腾成这样子了。谁都能来笑话你，看着都可怜。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强。难道你就甘心这么认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我可以帮你，立马就能收拾他。”
她偏一偏头，依旧不完全信他，只是抱着肩道：“为什么？”
“做人要讲究互惠互利。我现在能帮你，以后你有能力了也能帮一把我。”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杜秋？”他微笑着默认，觉得和聪明人说话到底轻松。狄梦云咬了咬嘴，道：“杜秋确实伤害了我。朱明思虽然你怎么处理都好，只是他妻子黄芃，最好别太为难她，这段时间她匿名给我打了几笔钱，还以为我不知道。她也就是个可怜的傻女人。”
夏文卿笑道：“现在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才是可怜的傻女人。不过好吧，我答应你。”
夏文卿当天就联系朱明思，想请他吃饭。朱明思那边推脱了几句，没有立刻答应他，过了几个钟头才又说要去。夏文卿面上自然客客气气的，暗地里却给他记了一账，舞台上的小丑还真把自己当个主角了。
朱明思倒不是有意拿乔，实在是慢了一拍才打听清楚他是谁。他正忙着闹离婚。狄梦云的事情会闹这么大，他也没想到，还在早有准备，顺水推舟把责任全给了黄芃，他也能名正言顺提离婚。
他原本她会同意，毕竟条件还能谈。他的意思是给两百万现金补偿，一辆车，孩子的抚养权归他，不过她每月能来看望。
他沉重道：“没想到你惹出这么大的事来。这次我是求了我叔父，好话说尽，他才同意帮忙。不过他也好，我爸妈也好，对你的印象都坏透了。我觉得为了，孩子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好。”
黄芃沉着脸瞪他，道：“你是拿我当抹布，用完就丢了。“
“话也不要说这么难听。你自己看看做的叫什么事。要是放在古代，这七出的罪，你都犯了两条了。”
“出你妈个头，年纪活在狗身上，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新中国成立了？”
他摇摇头，本意是不理她撒泼，不料她越骂越凶，道：“朱明思，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多年不是我照顾你，你连袜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撒泡尿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想着去勾搭别人小姑娘。自己被人带进坑里了，活该。”她一面骂，一面撕打起他来，拳头砸在他胸口也有些分量。
他费了些力气才把她撕开，推倒在床上，俯视着她道：“我不和你吵，你这个人情绪很容易失控，儿子还在家里，我不想他记恨你。你自己冷静一下。”

第52章 英雄不问出身，你是美人，更不论出身
离婚协议已经让律师起草了，真要打官司朱明思也不怕，儿子那边已经透过气了，孩子虽小，也知道是谁给他零花钱的，上了法庭也说愿意跟他。
他已经听说了杜秋病倒的事，虽然不至于落井下石，但也是松了一口。他这次是险胜，等婚一离，整件事就彻底翻篇了。虽然是开罪了些，但到底是出了一口气，去母留子，多了些自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等夏文卿的电话一来，朱明思弄清他的身份，就更是意外之喜。早就听说杜守拙对这个侄子是关爱有加，现在叫他回来，显然不是随意之举。他既然开罪了杜秋，到夏文卿身上压宝，自然不错。
朱明思特意准备了一番才去赴宴，礼物是精心挑过的。一瓶红酒是准备当场开了的，一顶男式羊毛礼帽，是他提前准备着要送人，特意选了个大众款式，老少皆宜。夏文卿接过帽子，在头上试戴了一下，笑道：“挺好看的，真是谢谢你。”
他生平最讨厌帽子，纽约的下雪天也只是把衣服穿厚实些，宁愿头发上沾雪水，湿漉漉冻着。
饭局上，夏文卿只一味顺着朱明思，听到他奉承时也含笑低头，佯装腼腆。朱明思以为他们意趣相投，有了几分交情。但夏文卿已经暗暗给他下了定论——这人显然不聪明，连狡猾也算不上。只是自视甚高，又运气不坏，时至今日都没有倒大霉，但杜秋早看出他的本性，这个才能轻易下套。
归根结底，他为人处事都不能长远考虑，只计较眼前的成败得失，这一下输了，下一局就必要扳回。这一次大获全胜，此后就自觉高枕无忧。他也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独生子，家庭给他铺就坦途，一路顺畅，他却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很好对付的小角色。给他一点饵就会咬钩。
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夏文卿自然约了他第二天再碰面。他多年没回国，想在这里四处逛逛，却缺个导游。朱明思自然义不容辞，特意腾出一天来陪他。逛商场，吃小馆子，喝咖啡，还隐晦暗示可以找女人按摩放松。
夏文卿谢绝了，背地里拿消毒纸巾擦手，就怕他是个老手，身上带病。
晚饭自然是一起吃的，特意订了个包厢。酒过三巡，夏文卿道：“今天耽搁你一天了，我真是过意不去。客套的话我也不想说太多，我知道你是真的拿我当朋友。其实这次回来我是真的犹豫了好久，也难啊。”
“怎么了？有谁针对你吗？我肯定帮你想办法。”
“也不是针对不针对的。就是这次杜先生叫我回来，是准备让我分担掉一些公司事务。杜秋有些别扭，觉得我在和她争宠。其实我倒真没有这个意思。”
朱明思冷笑两声，道：“那是她小心眼，不过她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用管。这个世界各凭本事，你有本事，我叔父赏识你也是应该的。又不是随便谁都能在外国人的地盘混出头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也由不得我不争了。不过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拿你当朋友，希望以后有事你能照应我一下。”他抬眼望着朱明思，眼底敛着水光，轻轻一荡，极真诚道： “我这次有个消息想告诉你，大家都是朋友，我也想让你赚点小钱。”
“怎么说？”
“荣达集团你知道吗？前段时间形势很不好，但现在缓过去气来，他们欠福顺的钱不用还了，以资抵债，而且应该达成长期合作关系。你懂吗？这个消息一放出来，肯定是利好的，你有做私募的朋友吗？有的话，想想办法。”
这便是暗示朱明思提前用内部消息加仓，也就是所谓的老鼠仓。虽然是不合法的事，可老鼠一旦溜出网，就能吃得脑满肠肥，胆子大的都愿意赌一把。他收敛了笑意，点点头道：“是认识一个人，在海天基金。”
“叫什么名字？”朱明思说了个名字，简单把这人介绍了一通。他演得将信将疑，追问下去，道：“没听过。人可靠吗？毕竟这事还有些风险。”
朱明思再三保证，说是认识了七八年的朋友，又说事成之后可以分一笔感谢费给他。夏文卿自然谢绝，他也不勉强，立刻道：“那我可欠你一个人情了。”
“不要紧，这次机会难得，能帮就帮。我们是亲戚也是朋友，兄弟之间，不分彼此。以后我和杜秋要是争起来，你记得我这点就好。不过你要替我保密，这事要是捅出去，那我也麻烦了。”朱明思感激不尽，说了一堆肝脑涂地的话，酒又敬了几杯。夏文卿忽然道：“对了，听说你最近在闹离婚啊。怎么回事啊？”
朱明思说了一堆诉苦的话，夏文卿又都耐心听了，不时安慰几句，最后道：“唉，你也不容易，这种事拖得越长，对孩子的影响不好。这样吧，我对女人也有一套，你要是拿我当兄弟，要不然我帮你去当说客，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签字。”
“这样就太好不过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没事的，大家都是朋友嘛，现在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又微笑着，把酒满上。
夏文卿喝得醉醺醺回来，强撑着上楼，到卧室的洗手间吐了。出来时，杜秋已经等在门口，眉头紧锁盯着他。她今天原本是回来拿几件衣服，又听说夏文卿这几日和朱明思厮混着。她难免担心，就留下想提醒他几句，不过见他喝成这样，也无话可说了。
她拿苏打水给他漱口，又劝他平躺着，递热毛巾给他擦脸。他闭着眼，嘴角含笑，自是很享受她的照顾。她本想骂他几句，可看到他脱下拖鞋，穿着双带小兔子脑袋的黑袜子，也忍不住笑道：“你今天就把这样的花袜子穿在皮鞋里啊？”
他睁开眼，扬扬眉毛，笑道：“没人会管我的袜子的，而且兔子花样在下面，穿在鞋里看着是黑袜子。”
“说你什么好？多大人了？还在这点地方耍心思。”
“那我有多大呢？你还总是要管着我。”
“我是早就不能管你了，你有你的主张了。听说你这几天和朱明思走得近，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真的还是别有用心。不过你小心点，他这人看着客客气气，其实挺麻烦。是个笑面虎。”
“你看低我了，他才不是老虎，顶多是只小老鼠。”灯影落下来，他眯起眼，两手交叉在一起比手影，投在墙上是一只狗的头，又像是狼。“你关心我，我也关心你啊。再过两天，叶春彦要来家里吃饭，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这话真奇怪，为什么要我应对？春彦又不是我的宠物，不用我照顾，他自己能应对。”
杜秋起身要走，他伸手想去挽留，她却把手一抬，让他没抓实，只碰到她的半截袖子。他怅然若失收回手，笑道：“春彦？你们原来这么亲近了啊。不过我倒没听他叫过你名字，还是说这是你的习惯，你以前也叫我文卿。”
“你是真的喝了不少。好好休息吧。”杜秋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夏文卿拿手比枪，笑着对着她背影虚开了一枪，似乎是真的醉了。
定在六点吃晚饭，但叶春彦一大早就准备起来，说不紧张，总有些自欺欺人。倒不是觉得杜秋道家人身份多贵重，而是他脸上挂了彩。
他左边眼眶到颧骨下面有一块淤青，一打眼就能看到。不明就里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他挨了打，其实是被门撞了。
前几天房间里总有蚊子，而且只咬杜秋，她不堪其扰，从蚊香、杀虫剂到灭蚊灯，最有效的还是半夜摇醒叶春彦打蚊子。到白天他们都睡眼朦胧，哈欠连天。
汤君已经到了似懂非懂的年纪，在早餐桌上笑话他们，道：“爸爸和你睡在一起，就总是很困的样子，你们晚上在做什么啊？”
杜秋道：“打蚊子，真的打蚊子。”
“那以前不是打蚊子吗？天冷的时候在做什么啊？”
叶春彦与她对了个眼神，道：“打苍蝇。总之你晚上把门关好，别让蚊子飞进去咬你。”
到底是小孩子，汤君还是信了这话，之后一上午忙着在家里找蚊子，等终于在门上看到一只，就兴高采烈叫起杜秋来。她也戴着眼镜去拍，门虚掩着，啪地一声正中，一推往外，像是撞到了什么实物，还有轻轻抽气声，原来叶春彦站在外面。
“春彦，你看，中了诶。”她抬手给他看手心，上面还是血。
“挺好的，我也中了。”他把捂着眼睛的手挪开，一整块淤青露出来。
自从上次把头发剪短了，他也不蓄胡子了。有好有坏的决定。自然是显年轻，可少了一层遮拦，从五官到轮廓，都更显出锋利来。他要很用力地笑，看着才不至于太桀骜，如今多了道伤口，更是添色添彩。不是七进七出抢银行留下的痕迹都说不过去。
天色转暗，他们上车，这次没叫小谢，由杜秋亲自开车，不紧不慢。汤君坐在后座，昏昏欲睡。杜家的别墅在近郊，那一带都是住宅区，越向里开，住宅楼越少，独栋的别墅越多。车开去小区大门，叶春彦本想把汤君叫醒，杜秋却劝下他道：“到车库还要开一段路。”
又开了近十分钟，车停稳，叫醒汤君，坐电梯上楼。等他们当真进了门，一切倒也寻常。
客厅里茶果点心一早就备下了。夏文卿在沙发上，杜时青在楼上。杜守拙走下楼，问杜秋身体如何。他看到叶春彦也是一愣，忘了寒暄，道：“你的脸怎么回事？打架了？”
叶春彦道：“被门撞了。”
“被门会撞这么厉害？真的假的？”
就知道他不愿信，叶春彦索性道：“对，打架了。你女儿昨天喝醉酒说家里的辣白菜不够辣，揪着头发把我一顿打，我打电话报警，警察说家务事就算了。我本来想跑了，后来觉得她对我不错，就算了。”
他说得格外一本正经，连夏文卿都忍不住偷笑。杜守拙无可奈何道：“知道你是被门撞了。可以了，不要说怪话。”
汤君也从旁为他作证，把叶春彦让门板撞到脸，借伤倒在沙发上要吃西瓜的故事说的绘声绘色。
杜守拙听了，也有淡淡一丝笑，之后对着汤君说话都是慈眉善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啦？想不想吃点心，喜欢什么我让厨房去做。”问完又问她功课，还出了几道数学题。
汤君一句接一句答了，有时想不起什么，就把眼睛垂下来，再抬起来，眼睛一亮，答案就有了。他看了也笑，只一味地同孩子说话，冷落了剩下三人。
到底是自己家，杜秋也自在，随手拿了桌上的一个橘子，剥给叶春彦吃。她是个仔细人，把白经都去掉了。他一瓣一瓣吃得很慢，也就不必说话了。
杜守拙问起汤君平日里的兴趣。她怯生生道：“我会拉小提琴，可是拉得不好。”
他笑道：“这就已经挺好了。你还喜欢什么？我是说玩的事情。”
她想了想道：“我喜欢看蝴蝶。”
正好杜守拙书房里有蝴蝶标本，便领着她上楼去看。楼梯较陡，汤君前两步没走稳，抓了一下杜守拙的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开她，也没做声。他们一走，夏文卿对杜秋抱怨道：“我也要橘子。为什么你不给我？”
杜秋斜眼睨他，道：“这么大人了，自己拿不会吗？”
他顺势笑道：“噢，这么说也对，毕竟叶先生是客人，只要照顾些的。我和你随意点就好。”
杜秋语塞片刻，叶春彦默不作声把橘子递了给他。他倒也吃了，洋洋得意笑起来，道：“叶先生脾气真好。难怪难怪啊。”
“难怪什么？”杜秋挑眉微笑，脸色转阴。
夏文卿自然不怵，起身走到叶春彦身后，轻轻拍他的肩膀，道：“难怪我这么喜欢他。你看，叶先生长得好，人又温柔。真的是千依百顺，伏低做小，再好也没有了。”他又拍了一下他一下，几根手指捏着，看着亲昵，手上力气倒重了起来，面上还是轻飘飘笑道：“对了，叶先生是混血吗？看着轮廓很深。”
叶春彦道：“说不清，是私生子。”听声音，甚至有些笑意。但他是两端带尖的长眼睛，只微微抬了抬眼皮，这么一笑，倒带出些轻蔑。
“不好意思，我冒犯了。”他松开手，举起杯子道：“英雄不问出身，你是美人，更不论出身。以水代酒，我敬你。”
杯子里带气泡的矿泉水，叶春彦也端起来喝了，淡淡道：“谢谢，那你姐姐是英雄，也敬她吧。”
夏文卿转而向杜秋举杯，她白了他一眼，不理睬，冷冷道：“都在家里，别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事情。你要是真的闲，去把花园里杂草清一清。”
一老一少下楼来，杜守拙把蝴蝶标本送给了汤君，似乎对她关照有加。他站在楼梯上宣布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吃饭吧。今天都是熟人，就准备了些家常菜，随便吃一点。”

第53章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温柔，笑起来倒很冷
这话倒不是客套，桌上的菜确实准备得不多，甚至不如夏文卿回来那晚丰盛。杜时青下楼来，坐在杜秋对面，夏文卿旁边。他特意为她把椅子拉开，她点点头，没做声。杜守拙却看不惯，道：“你表哥帮你拉椅子，你要和他说谢谢。”杜时青这才不情不愿道了谢，然后就咬着面颊内侧的肉，脸鼓鼓的，不知在和谁赌气。
如果放在平时，三人的小餐桌，杜秋倒会顾及她的情绪，调侃几句。但现在她既不是客人，也不是最小的孩子，只能一个人生闷气。汤君就坐在杜守拙身边，上了菜，他也先问她要不要尝尝味道。
汤君道：“没关系的，我想吃什么我自己会夹的。我从来不饿着自己的。”
杜守拙笑了，斜过去一眼瞥她的碗，道：“可是我看你很挑食。不吃豌豆啊？那你留在盘子里就好。我还挺喜欢的。”他抬起头，对叶春彦道：“你女儿挺可爱的。倒不是很像你，估计是像她妈妈。”
“我倒没想过这件事。孩子也不是一定要当父母的翻版，像她自己就好了。”
“叶先生说话总是很有水平。好像什么都没做，好像什么都说了。做事也讲究，你看上次见面我还觉得你和我女儿不熟，这次她把你带回家吃饭了。你这靠的是什么啊？”
他完全是以玩笑的口吻问出这话，叶春彦也玩笑的调子答道：“运气。能认识杜秋，她能喜欢我，是我的运气。长得好也是我的运气。”
夏文卿突然插了一句，笑道：“这话当着孩子的面说可不好。”
“确实不好，是我嘴快了。不过汤君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话是开玩笑的。”杯子里是红酒，他起身敬了杜守拙，又和夏文卿碰了杯。他们分别都喝了。杜秋要与他碰杯时，他却把手一抬，道：“你还是少喝点酒吧，胃也不好。”
杜秋笑笑，没做声，杯子搁在桌上，左手伸到下面，一本正经搭在叶春彦大腿上。
他一愣，偏过头去看她。她面上还是端端的，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你要吃点虾吗？”她给了他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先挑掉上面的茶叶再给他，他也就默默吃了，摆正桌布时，手向下移，轻轻捏了杜秋一下，又摆回桌面上，举杯自饮了一口酒。
杜守拙道：“叶先生别光喝酒，聊聊天啊。男人三十岁也算是黄金时代了，家庭和事业，总要成就一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叶春彦道：“没什么打算，就是过好现在的日子，照顾好孩子。”
“这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吗？整天想着混日子吃软饭。”
“对啊，软饭好消化嘛。我想中国这么大，大家口味都不一样。有人喜欢软的，有人就是来硬的。我倒是觉得，来太硬的对身体不好，一口气噎着，弄得一家人都寝食难安。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这样，没办法。”
“你也不是没读过书的人，花她的钱就一点不觉得丢脸吗？”
“我是穷寡妇往教堂捐钱嘛，凡有尽取。”
有片刻，餐桌上是静默着，无人接话。杜秋只是会心微笑着，夏文卿则是似笑非笑。至于杜时青和杜守拙完全是茫然的，不解其意。还是夏文卿解释道：“这是圣经里的一个故事。一个有钱人给教堂捐款捐了很多，但只是财产的一部分。一个穷寡妇只捐了很少的钱，却是全部的积蓄。所以在道义上，这个穷寡妇所给的比富人更多。”
杜守拙冷哼一声，道：“真是能言善辩，说话很溜。我看你是很有才华，就是人不太懂道理。”
“还行，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出自《论语》指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弱了，要戒除贪权恋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这已经是明着骂人了，杜守拙却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着杜秋道：“你看叶先生，说话很幽默的。你也要学学他，别总是板着脸。”
杜秋道：“学不来，我的脾气不如他好。”
她的脸色已经阴下去了，杜守拙也收敛了笑意。他们隔着长长的餐桌对上眼神，都是紧绷着欲要发怒的神情。桌上再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夹菜，连极浅极微的呼吸声都隐去了，一切都为他们的沉默让步。
忽然汤君的筷子落到了地上，她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捡。杜时青立刻起身，牵着她的手就走，道：“小孩，别捡了，我带你去洗个手，再拿一双。”
杜守拙扫了她们一眼，道：“你妹妹倒是热情。”他的嘴角有一丝淡的笑意，她却依旧没有笑，冷冷道：“我倒觉得她是害怕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可怜，花钱买开心，还要总看着别人的脸色。”
“你现在这是在家里说话的态度？你还是故意来找我吵架的。”
“不知道，我喝了点酒，可能醉了，弄不清在家里说话应该是什么态度。是只听好话的态度？还是什么态度。”杜时青吓得直踢她，杜秋理都不理，依旧冷着脸。
“你刚才那话真没错，你是变得脾气不好了。”
“可能因为我长大了吧。”
“你……”
“没话找话可以不说。吃饭的时候太多话，本来就倒胃口。我已经够吃不下饭了。”
杜守拙正要开口，夏文卿却起身离席了，他有个电话要接。他没有走远，就在客厅匆忙说了句，就坐回来道：“朱明思出事了。他做老鼠仓被举报了。现在已经被带去调查了。估计明天他们也要来找我了解下情况。”
整桌的人听着都是愣的。杜秋最先反应过来，道：“你不要紧吗？”
“没事的。我又没做什么事，只是找我了解一下情况。听说他是用荣达的内幕消息违法操作了，那我也是受害者。上次吃饭随便和他聊起这事，他竟然有这个心思。”
杜守拙的眼神在他们脸上转了转，直接起身，往楼上走，道：“我去和荣达那边打电话，这件事影响不小的，别给我们弄一身泥。你们继续吃吧。”
他一走，桌上的气氛先是一紧，然后就彻底放开了。杜时青领着汤君回来了，她刚才没吃饱，不光自己卖力吃肉，也给汤君夹了半个碗的菜。杜秋与夏文卿对视了一眼，都等着对面先开口。叶春彦在旁边举起杯子，闲闲喝了口酒。夏文卿顿时就皱起眉。
“怎么了吗？”叶春彦无辜望向他，手依旧搭在杜秋的手背上，又拿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夏文卿脸色更坏，出言制止，道：“你用错杯子了，你的杯子在左手边。”
“不要紧，我没有洁癖的，她不在意就好了。”
杜秋含笑一点头，像是故意要激怒他，甩了个眼风。夏文卿反倒笑了，搁下筷子，起身道：“我吃饱了，我给你们准备些水果吧。我削苹果还挺厉害的，能不断皮。”
他们也来不及拒绝，他就自顾自准备起来，一连削了三个苹果，确实不断皮，他还特意捏着头一拉炫耀起来。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插着牙签，饶是谁都没胃口吃，也不能辜负这样的心意。于是四个大人对坐在客厅里，汤君坐在叶春彦腿上，一言不发吃着苹果，都是各怀心思。
长久的沉默很难熬，杜时青起先低头看着手机，渐渐就坐不住，独自就上楼去了。剩下三人的眼神轻轻在虚空中一碰，并不挽留。杜秋觉得自己有义务说些什么，便道：“朱明思的事，你真的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吗？”
夏文卿笑道：“这让我怎么知情，我又不能操纵他去做什么。总不能是我故意设局害他吧。我也就随口一说，谁知道他就想赚这不义之财。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正心烦着呢。我是真心把他当朋友，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叶春彦忽然道：“我发现夏先生你真的很爱笑。”
“爱笑难道不好吗？人生高兴的事这么多，愁眉苦脸可不好。”他说这话时，也是笑着的。
”这话说得不错。你聪明，所以总能找到开心的事。”
“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一块苹果，你吃了吧。”他把盘子端到叶春彦面前，笑得极甜腻，像是把苹果都浸成了糖水罐头，吃了喉咙都发痒。叶春彦吃了，把牙签捏在手里，轻轻折断。
杜秋道：“吃多了不消化，我带他去花园里走走。”
他们走到一株山茶花边上，人影子落在花上，淡白色的花瓣也显得污蒙蒙的。杜秋苦笑道：“ 我的家人们，你现在是全见识过了，各个身怀绝技。你感觉怎么样啊？”
叶春彦道：“难怪你这么瘦，是我也吃不下饭。”
“夏文卿与我关系不好，他今天说的很多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你的表弟很有趣。假惺惺，软绵绵，甜蜜蜜。噢，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温柔，笑起来倒很冷，我是真心夸他的。”
“你这话听着酸溜溜的。”
他不置可否，忽然狡猾一笑，道：“对了，给你看样好东西，我刚才偷偷拿的。”说着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视遥控器。
杜秋一惊，急忙道： “你偷了我家的遥控器？为什么啊？快还回去。”
“你先别生气，我不会还的。等你爸看电视的时候，就会感谢我了。”
家里只有杜守拙每天要看电视，叶春彦就是刻意报复他。虽然无伤大雅，也着实太幼稚。杜秋又气又笑，还忍不住觉得他孩子气，“你这可是小家贼了。”
“那不是更好，我们可是同谋了。”
她一笑，只能放他走了。今天说好要在家里过夜，就让老周开车把他和汤君送回去。
第二天一早，杜秋就撞见杜守拙在大发雷霆。他抱着肩，穿着睡衣，指挥着一群人在沙发缝里找电视遥控器，“遥控器呢？你们这么多人，连这么一点东西都看不住！就不能弄个备用的吗？”
杜秋把手背在身后，憋住笑，淡淡道：“要不要我去问问叶春彦，可能是他拿走了。”
“你以为我是老糊涂吗？谁没事会拿走这种东西啊？”
找了一阵，自也没收获，夏文卿也听到动静下楼来。杜守拙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今天去买个新的。我们先吃早饭。”

第54章 她要维护自己的爱情。谁敢拦在她面前？谁有这个资格？
吃早饭时，杜守拙简单说了朱明思犯的事。他伙同私募基金经理做老鼠仓，证据确凿，昨晚人已经被带走了。他们这次趋同交易的合计金额超过九千万。不过这事做得小心，是里应外合用了别人的账号分散投资。如果靠不是举报，很难抓出来。
杜秋问道：“那是谁举报的？只靠黄芃，做不到这种事。”
杜守拙哼哼笑了两声，道：“那你就要问你的表弟了。”
夏文卿笑着一耸肩，依旧专心致志吃他的包子，“这个肉包是厨房自己做的吗？好吃。”
更多的细节杜秋是隔了一天才问清楚。这次的举报人就是黄芃和夏文卿。他们的口供很统一。夏文卿之前在饭局上聊起容达以资抵债的消息。朱明思很感兴趣，穷追猛打，套出不少细节。他本也没放在心上。
不料朱明思回家后来神神秘秘的，还向父母索要证件开户。黄芃本就因离婚的事对他有怨恨，再加上夏文卿上门来劝她接受条件。她就和盘托出，猜朱明思是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做内幕交易。夏文卿原本不信。但轻者自清，此时事关重大，他就跟着黄芃去证监局举报。
这一查，确有其事。虽然朱明思反咬一口，称是夏文卿主动提供证据，唆使他犯罪。但这一说法毫无逻辑，又无人证物证，丝毫站不住脚。
他的罪倒是定死了。一旦荣达以资抵债的消息公布，就是重大利好，预计他们这笔交易能获利五百万以上。这次内幕信息交易金额巨大，情节严重，行政罚款是少不了的，但人已经移交法院，预计是要判刑。
荣达顾及杜守拙面子，犹豫该不该把事情闹大。杜守拙道：“公事公办就好。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时也不把他当一回事，是我吃过几顿饭，就真以为沾亲带故了。”
他父母找上门来，杜守拙并不正眼看他们，只冷冷道：“他发疯了，你们也发疯了？”这下朱明思的棺材板就盖严实了。律师也去过几次看守所，劝他不要再反咬别人，积极认罪，争取轻判。
朱明思刚认罪，黄芃立刻带走孩子回娘家，起诉至法院，走诉讼离婚流程。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她知道公婆也顾不上这头了。
至此，朱明思再不会有翻盘的机会。这一局做的干净利落，刀刀见血。杜秋冷艳旁观，感叹夏文卿手段老练狠辣，当真是变了一个人。
不过她更疑惑的是父亲的态度，按理说他老谋深算，不至于看不出夏文卿的把戏。但几天他对他依旧全无芥蒂，照例结伴在花园散步。她先前找人调查过夏文卿在美国的近况，现在也有了结果。他任职的艺术基金早就风光不再，背后的金主今年破了产，一庄园的收藏都拿去佳士德拍卖了。他说的休假不过是个借口，这次既然回来了，显然就不准备走了。
兴许这又是父亲的一次试探。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后，他也没再提叶春彦的事，只当没见过这人。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和父亲摊牌，他倒在晚饭后把她叫去了花园散步。他直截了当道：“朱明思那件事，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杜秋点头，字斟句酌道：“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朱明思虽然混蛋，但也不像是胆子有这么大的人。”
“胆子不大，也闯了这么大的祸。胆子大的话，我看他要杀人了。”杜守拙斜她一眼，道：“你是要说这件事是你表弟在背后撺掇的吧。”
“我是有这个猜测。”
“那你不用猜了，肯定就是他。你当我没看出来啊。不过朱明思本来就是个下作东西，之前和家庭教师搞得不清不楚，我还没和他算这笔账呢。现在他进去了，也清净。反正亲戚也多着，不差他这一个。今年换一家人叫来吃饭就好。”
“可是，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她回想起狄梦云在医院里的眼神，耻辱的热气往脸上烧。
“对啊，我那时候是说亲戚能帮就帮。可你要是不同意，我又能拿你这么样呢？你到底是我女儿。可你既然说算了，那证明这事也不重要了。”原来那又是一场试探。杜秋瞪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扫了她一眼，背过身去，仔细看茶花的叶子有没有让虫蛀，轻飘飘道：“我是觉得这小子挺下作的，不过你不觉得你也是个怂货吗？他这么下作，你也没拿他怎么样啊。”
“你是我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说话时已带上了哭腔，咬着嘴唇才不至于哽咽出声。杜守拙回过身来，皱着眉，手上还托着那片叶子，“你怎么又哭了？这才多大点的事啊。”
“我伤害了无辜的人。这件事已经让她家破人亡了。你现在说这只是为了试探我，让我怎么和她交代！”
“那你给点钱补偿她好了，过个一两年，她估计早就忘了，以后有事说不定还要来求你。”他顿一顿，叹了口气，道：“我一直把你当儿子培养，想让你像个男人，甚至超过男人。可是你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那么像个女人。”
“因为我就是个女人。从头到尾，你就看不起女人。”
“我不是看不起女人。我是看不起弱者。这个社会从来不会尊重弱者。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没人关心你的那点小情绪。你以为自己很厉害，所有事都能推倒重来，可你真正握在手里的本事有多少呢？还是说，你从头到尾都在仰仗我？”
虽然语带嫌弃，他还是掏出手帕来给她擦眼泪。杜秋甩手不要，扭头就走，他也不放在心上，依旧看他的花。
因为家里还有另外两人在，杜秋也觉得哭得窝囊。尤其夏文卿就坐在客厅里，一见她湿红的眼眶，就快步朝她走来。她立刻低头擦眼睛，道：“我花粉过敏有些厉害。”
“你不用和我解释。你们刚才在外面吵这么凶，我都听到了。”夏文卿把纸巾给她，她不接，他就捏在手里亲自帮她擦眼泪。她更是不情愿。立刻抢了过去。
他把下颚往门口偏了偏，意思她到外面说话。确定杜守拙是听不到了，他才道：“你无非就是不服气，觉得你这么听话，却各种被欺负。我一回家就乱来，倒也没什么事。没办法的事，做到九十九的好，那就是剩下的一点错最明显。”
“我的处境你不理解，我到底只有这一个爸爸。”
“什么话，谁有两个爸爸一样。”
“你就笑话我吧。”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没必要投入太多感情，伤身体的。他看我们和看公司里的人没差别，没什么好与不好，无非是忠与不忠，顺与不顺。”
她干涩笑了两声，道：“对，很对。人这一生，能征服，是一种幸运。能顺应，也是一种幸福。”她顿一顿道：“朱明思又没得罪你，你何必做这么绝？”
“他不是得罪你了吗？我帮你出气还不好。”
“你是让我显得更窝囊了。”她苦笑，面颊上泪痕未干。他屈起手指轻轻帮她擦干，被她一把打开。她脸色一冷，呵斥道：“对我放尊重些，别没大没小的。”
他悻悻，故意去抓她的手腕，道：“我一直很尊重你，我只担心你，想看你现在心跳的快不快。”杜秋瞪着他，立刻抽出手。他略一挑眉，轻笑道：“怎么？你还要打我啊？”
她脸上紧张的线条一松，倒也笑了，带点玩笑口吻道：“你是我表弟，我怎么会打你，不过你还是再任性，我会像你亲姐姐一样，管教你。”
“我只是想和你再亲近起来，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有敌意？”
“因为我胆子小。我看不敢保证，你会不会用对朱明思的手段对付我。”
“绝对不会。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不一样的。”
“还是把我和别人放在一样的位置吧。我也不过是你的表姐罢了。”
杜秋精疲力尽回了家，叶春彦去开店了，就留汤君一个人在家。家里新换了洗手液，她洗手的兴致很高，兴冲冲把手伸给杜秋，道：“闻一下，是桃子味道的。”
她凑近闻了，确实很甜，想来又是叶春彦买的。他虽然不喷古龙水，却总喜欢这样香喷喷的小玩意。薰衣草味的柔软剂，桃子味的洗手液，整天腻在里面，他身上也有股甜津津的香味，洗发水的橘子味占上风。
说来好笑，杜秋确实喜欢趁他睡着了偷偷闻他，摸他披散在枕巾上的发梢。自从搬进来后，他的打扮换得很勤，长发也是时梳时扎。她点出时，他也不是太得意，只浅浅微笑，但她还是忍不住把他想成一只认真梳理羽毛的小鸟。或许更高挑优雅些，当不了夜莺一类，只能是鹤。
汤君围着她打转，撒娇讨好就是为了让她把玩具拿下来。杜秋给她买了不少乐高，她玩得漫不经心，还总是把零件乱丢。他们一疏忽，就会踩在上面，痛到嗷嗷叫唤。叶春彦说了几次她都不听，他就把东西搁在最高的柜子顶上，汤君踩着椅子都够不到。
杜秋笑道：“让你爸知道了，我要挨骂的。”
汤君拖长音吐舌头，道：“骗人。他从来不骂你的。”
“你爸爸待你很好，他有骂过你吗？”
“有啊，不过不太凶，他骂人就是这样子的。”汤君把头一侧，惟妙惟肖学着叶春彦的样子，道： “唉，怎么回事啊？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杜秋忍俊不禁，觉得她确实学的像。“我倒宁愿他凶一点，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错了，看他这样子，会觉得很难过，反而不想去和他道歉。”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你爸爸的好了。”
“怎么了？你爸爸对你不好吗？我爸说他是坏人。”
“那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他挺好的，至少对我挺好的。给我看书，问我功课，给我看他的花。我觉得他和小区里那些老爷爷没什么差别。”
杜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是这样没错，可那是因为他和你之间简单，我和他之间复杂。我是他的女儿，他对我有期望，希望我能干点，可又不要太能干，违背他的意思。他又老了，害怕我太年轻，担心我以后不够尊重他。”
父亲的心思她何尝不明白。揣度他的心意本就是她的专长。一个老人的患得患失，一个企业家的野心抱负，一个大家长的专制蛮横，他都混杂着抛给她，可唯独寻不到爱。好像他不是为了给继承人留下公司，而是为了给公司挑一个继承人。
“真的好复杂。我爸以后会这样吗？”汤君踮踮脚，不耐烦起来。
“永远不会。”
“所以你们才在一起吗？那你们会结婚吗？”
杜秋笑笑，不置可否，起身去叶春彦房间里搬椅子，准备去给她拿玩具。他好像走得很匆忙，用于记账的笔记本还摆在桌上，一支笔夹在中间。她怕搬椅子时先把笔震落了，就随手抽了出来。
是一支派克笔，不像是他平日的品味。她在手里掂了掂，又觉得眼熟，猛然间回忆起这竟然是她的笔。读大学时，她总是拿这支笔写笔记，后来还以为是弄丢。再一细想，好像是送人了。
原来叶春彦说的那件事不是平白杜撰，他们确实在多年前见过一面。她骇然一惊，逐渐也回忆起来。
他那时好像比现在更瘦一点，主要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她也确实倨傲了些，并不会对快递员多留心，只是看他有些狼狈，身上四个兜都掏了一遍，找出来两支笔都写不出来。
她看不过去，把随身的笔借给他，见他还回来时颇细心，特意拿纸巾擦了擦，盖上笔帽才递给她。她没接，只是道：“你拿着吧，给你了。”
“送我了？”
“对啊，送给你了。你四处跑，总是要到处签单子的。没有一支好用的笔，很不方便的。”
“谢谢你。”大抵是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否则她应该早一些就认出他来。
事后有传言说她很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就不要了，着实是冤枉了。纯粹是出于好意的做法，想来也只有他没有误会。
杜秋把笔重新放回去，重新把他们相识来的种种理了一遍。难怪他当初这么不屑地看她，多半是有了期许才失望，他一直是个记性太好的人。可有这么的误会，他们到底还是兜兜转转在一起了。
她不是相信命运的人，也不得不信此刻的命中注定。一年以前她有想过今日吗？不过是半是不甘，不是顺从，为当林太太作准备。到了现在，远走的林怀孝，离开的汤雯，好像连那棵树也注定要长在那里，为他们的重逢助兴。
她无端笑起来，并不十分快乐，但生出无上的决心。父亲的态度她已经不在意了，父母和子女的缘分总带着巧合，可她爱情里的巧合却带着命定。一切的挣扎都有了一个目的，前路清晰起来，底线则放低了。
她会有自己的家，要维护自己的爱情。
谁敢拦在她面前？谁有这个资格？
杜秋帮着汤君把玩具拿下来，只是一转念，就对她怜爱起来，道：“是的，我要和你爸爸结婚。不过你先别告诉他，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汤君眨眨眼，似懂非懂的样子：“我不能白白给你保密。”
“明白的，你想吃什么，你想玩什么，都和我说好了。”她笑着和她拉勾作保证。
叶春彦等闭店后才回来，有些倦，靠在墙边打哈欠。杜秋站在角落里冷不防冲他笑，凉津津，又带着媚态。她的脸很别致，总是越冷越妩媚，发起火来要笑的样子。
她道：“我换了新口红，你看看颜色怎么样？”
客厅没开灯，看不清，他拉到她身边近些瞧。她的手绕到他后脑勺，顺势一压，便亲在面颊上，又拿镜子给他照脸上的唇印，“这个颜色你看好吗？”
“不好也好了。”眼睛往卧室捎了捎，像是问汤君睡下没有。一面走一面解衬衫扣子。他是真喜欢那件背心，穿了洗，洗了晒，被她又拉又扯，破了个洞。她又气又笑，手指从破洞里戳进去摸。
卧室门带上，他撑在她身侧，那条链子还挂着，上面的婚戒在她眼前晃。她的眼神冷了冷，又轻蔑，凑近看也是对戒里的便宜货。
他抓到她的眼神，无奈笑笑，把戒指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她的脸，抚过唇，揉开一抹如血的红。

第55章 你这么喜欢给我花钱，你不是冤大头吗
夏文卿在周一就正式入职了，人先到公司，安排了办公室，熟悉的环境。他的动静不大，却也引得下面议论纷纷。正式的人事通知是第二天发出来的，他空降成为产品规划部副经理。这时候，公司上下都已经知道他是杜守拙的侄子，杜秋的表弟。杜秋又连着两天没来公司，更像是避其锋芒。
姜忆装得心平气和，暗地里也犯嘀咕，想找个人好好聊聊，思前想后也只有姜媛媛了。他借着惯例送牛奶的机会，把她约到外面散步。一走出公司大楼，他便道：“你说这是什么事？夏总进来了，一点征兆都没有，下面人现在议论纷纷的，说是杜总接班无望。”
姜媛媛故意冷了冷他，把牛奶盒子的四个角拆掉捏扁，丢进垃圾桶里，才道：“这样的事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如果说闲话的是你手下的人。你就该处理一下了。”
“这我肯定会做的。” 姜忆不耐烦起来，习惯性弹了弹手指，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是想听说些实话。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就算了。”
“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市场部由杜总直接管理，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杜总的嫡系部队。站不站队都一样，你现在转岗也晚了。”
“说的没错，现在看来也没得选，只能跟着杜总一条道走到黑。我就怕她受了打击，心思不在上面了。最近她来公司都不如以前勤了，身体也不好。”
“静观其变吧。我是信得过她的。倒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觉得她人不错。做事不武断，也不专制，情绪化的时候很少，能就事论事。”
“这不是挺常见的吗？”
“在管理层可不常见了。上万人的公司，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表面上一群人围着，前呼后拥，做什么都有人夸，出了事还有人背锅。很多人都自以为是，决策都靠拍脑袋，把下面累得人仰马翻，一拍脑袋又把项目停了。”
姜忆笑着看她，道：“看来你有很多倒霉的经验了。”
“确实有不少。”她也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这个时节，太阳已经逐步显露出夏天的威严来，她怕晒，就拉着他躲到树荫下。一阵风吹过，树叶在身后沙沙作响，她衬衣上的飘带扬起，轻拂着他的手臂，若有似无的痒。
他之前交过两任女友，都是同龄的女孩。青春洋溢自不用说，但他多少也嫌她们幼稚。姜媛媛则是她们的反面。他们当初竞争着同一个职位，他起先对她也不算尊敬，她还是不计前嫌，在工作上对他多加照顾。她年长而包容，却还不至于到慈祥的地步。
他原先给她送牛奶不过是顺便，他之前就擅长这么和领导打交道。可之后成了习惯，好像一天不见她，就像是这天缺了什么。
他不想盯着她的脸看，也不想看她手上的婚戒，就把头低了低。她并不瘦，丰盈曲线却很婀娜。眼神再往下去，她今天穿了一双深桃红的高跟鞋。他原本并不知道鞋子有这么个颜色，可见她穿了就觉得漂亮。他这么想着，就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又生怕她觉得反常，立刻板住了脸。好在她没留意，只是自顾自点了一根烟。
他诧异道：“你还抽烟啊？”他是很讨厌女人抽烟的，但落在她身上，又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替我保密啊，我在家里要当个好妈妈。”她轻快地一眨眼，笑起来带着一丝娇俏。烟只抽了两口，她就拍拍他的肩膀，准备回办公室了。她下午还要去见客人。姜忆主动对她道：“把烟头给我吧，我帮你扔了吧。”
她把烟头给他，步履轻快地走了。他低头盯着看，烟上还有余温，滤嘴上留着一圈口红印。他鬼使神差般摸了上去，把烟头凑在嘴边，还没抵上去，他就清醒过来，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恶狠狠把那枚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新官上任三把火，夏文卿进了公司，并不急着整顿，而是极和气地拉拢着人心。他健谈爱笑，稳重有礼，既不过分轻浮，也不至于太严肃。近一个月来，所有给他的请假条子他都会批，所有在部门里说得上话的人，他都请吃过饭。
对于公司里的新人，他便说他们前途无量。对于升不上去的中层，他便称赞他们往日的功劳。至于那些关系户，他也笑呵呵打成一片，聊一些玩乐上的事。
邱松涛也看不惯这动静，主动来找杜秋，和她商量对策。他道：“你这个表弟是面热心冷，只想着和手下人打好关系，没想过要做正经事。他这样做事很不好，到时候公司的人都变成他的人。派系斗争就厉害了。”
他的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到底还是钱的事没摆平。邱松涛的后勤部一向是钱最少，事最多，又有全力配合产品部的义务。夏文卿知道杜秋和他之前的那笔交易，也就懒得费心拉拢他，一上来就把后勤部门折腾得人仰马翻。到底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他们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 也有 同心对外了。
杜秋不置可否，邱松涛又急着催促几句。他有个习惯，一着急就爱擦眼镜，也不用眼镜布，而是直接拿衬衫下摆抹。他抹了又抹，杜秋终于道：“你就是太爱担心，你仔细想想我当初是怎么过来，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邱松涛经她一提醒，倒也反应过来。如果杜守拙真的要对夏文卿委以重任，反倒应该放他去基层历练，知道了整个公司的生产流程，再慢慢提拔上来。现在突然让他空降的领导，倒是成了众矢之的，进退两难了。
“那你的意思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杜秋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让你别急，再等等吧。他现在等着我们犯错，我们也可以等他出纰漏。近来身体怎么样啊？接下来天气热了，你也松松筋，我也歇一下，大家都休息几天。”
她确实在等待，等着拼凑起自己的内心，寻一条新出路。隐约中她感到一种变化，并不是突兀而至的，而是像是蛇蜕皮一样缓慢地撕扯。狄梦云的眼泪，夏文卿的微笑，父亲的沉默，最后是母亲临终前的劝导。
她坐在书房里，开着门，听着外面叶春彦和汤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禁微笑。他们正在聊晚饭和折纸的事。旧的家庭生活逐渐使她软弱，而新的家庭生活又带给她力量，一种更决绝的希望。
她要保住现有的幸福，同时追求更大的满足，就像是往燃烧的火炉里不断添进木材，火光摇曳，长久温暖着她。于是她原谅了自己的一些手段和心机，并且提前替叶春彦原谅了自己。不接受也无妨，他并不会知道什么。
叶春彦叫她出来，问她对晚饭的意见。近来他总有些谨慎过头。一连三天，他们都待在床上，傻子也看出不对劲来。又要忙着应付汤君，大白天在自家里正襟危坐，等孩子一走又边走边脱。他是受够了把吻痕装成蚊子块，在上面涂风油精。
但他也不方便开口，反倒让杜秋抢了先，对他道：“有件事我也只能问你了，前列腺炎是不是会尿床啊？”
叶春彦吃了一惊，支支吾吾解释道：“哦，是会这样的，不过一般要上些年纪才会。”他有些说不下去，压低声音道：“你爸爸尿床了？”
“家里的阿姨都是我找来的，平时有什么事也是直接和我说。前天收拾房间的那个偷偷和我说，我爸房间里被子有味道，不知道该不该丢。”
她浮起一丝冷酷的笑，青春自有对衰老的居高临下，“说些难听的话，我爸也没几年了。文卿就算回来又怎么样呢？来不及了。你放心好了，这个家早晚都是我说了算。不过对我，又是你说了算。”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按门铃。这里的访客是要预先登记的，但他并不知情。“怎么现在还有人过来？”他正要起身开门，杜秋一面叫住他，一面笑着解释道：“别担心，是我叫来的人，正好今天有空，一件小事可以办掉了，不然平白浪费一天。”
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头微秃，满面堆笑，随身带着一个手提箱，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他朝杜秋问好，又低头开手提箱的密码锁。箱子打开，一阵亮光掠过眼，里面是两排蓝宝石，“这里都是无烧的皇家蓝，上面的是斯里兰卡产地的，下面是缅甸产的。这次你要得太匆忙，有几块好的，我拿去参展了。”
杜秋道：“不要紧，只是买一块玩玩罢了，以后还能再正经买。”她让叶春彦把手张开，对珠宝商道：“给他做一枚戒指，你觉得哪一块合适些。
珠宝商仔细看了看，道：“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那就不适合圆形切割，这么高的个子，小东西也不合适。这块我觉得不错，14 克拉的，镶在戒指上正好。”
他把那枚方形宝石放在叶春彦食指，比了比，尺寸确实正合适。因为打着小灯，颜色浓而透，倒像是一块晶莹的水果糖，把他的皮肤衬得极白。
叶春彦把蓝宝石还回去，道：“我不喜欢戴戒指，手上动作不方便。”
“买了也不一定时刻要戴，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叶春彦并不搭腔，摆出消极的反对态度。她也不勉强，笑着把汤君叫来，对她道：“喜欢这些石头吗？挑一块你喜欢的，好吗？”
汤君犹犹豫豫的，可眼睛已经不由自主让那蓝光吸引过去，“这样不好吧？我不能讨你的东西。”
“你没有开口，就不是讨。是我送给你的，你收下就是接受我的心意。”
汤君似懂非懂，小心翼翼着偷瞄叶春彦脸色，也看不出端倪来。她大着胆子一指，就指出了一块两克拉的圆形宝石。杜秋点头，道：“那就是这块了，给这孩子镶在项链上吧。样式的话，你之后发给我看看。”
杜秋把人打发走，叶春彦脸色就变了，拉着她到阳台说话，道：“你别总是为了我花钱。就算我对钱没概念，也觉得有些承受不了了。”
“为什么？给你花钱证明我喜欢你。”
“那我要做什么来证明我的感情呢？”
“花我的钱啊。我喜欢看你用我给你的礼物。”
“你这不是冤大头吗？”
杜秋笑而不语，漫不经心对着阳光看自己的指甲，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叶春彦则在忧虑，担心他们的关系已经滑到了难预料的地步。
虽然嘴上说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但他确实握不住其中的尺度。该收她的钱吗？该以什么身份收她的钱？拒绝的话该怎么说？好像他开口向她要过一次钱，从此以后都要摆出一张受用的脸来，不然就是惺惺作态了。
他一向没什么钱，又总是随意地花销，于是更穷。他经手的两套房子，都有人说卖得太便宜了。这样的做派注定他不是能把人情掂在手里估价的人，但显然杜秋很精于此道。她的慷慨花销自然是好意，但他却不能全凭好意收下。
若是单纯为了爱情的欢愉，他们并不用结婚。但杜秋近来却是愈发严肃地对待他们的关系。或许她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孩子，能暂且应付她父亲也好。
杜秋第二天去公司开会，叶春彦本想在汤君上学的路上，找个由头问她，可走了半截路，总是开不了口。等最后一个红绿灯时，汤君拽了拽他的衣角，主动道：“爸爸，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昨天不该要姐姐的东西。”
叶春彦苦笑了一下，道：“不，我在生自己的气。我之前没想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但我现在想，会不会是我太武断了，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你坦白和我说，她昨天送了那块宝石，你高兴吗？”
“高兴的。”
“那这段时间我们住在这里，你高兴吗？”
“高兴的。”
“那是不是比之前都要高兴？”
“说不清楚，但我睡的比以前好很多了，这里的人也很好，不会找我说奇奇怪怪的话。”
“我明白了，是我的错。我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了，你只是个孩子，给你提供最好的条件本来就是我的责任。那你喜欢杜秋吗？我是说，要是我和她结婚，你会高兴吗？”
“会的，因为你和她在一起也很开心，你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好多。”
叶春彦又笑了一下，但称不上有多少喜悦的滋味。学校到了，汤君看见同班同学走在前面，很潦草说了再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拍她肩膀，说说笑笑着走远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越是想把握成年人生活里的暗流，越是流露出童稚的底色。而这毕竟不是当女儿的义务，是做父亲的责任，叶春彦不得不多为她考虑。
有片刻，他作为父亲的私心占了上风。杜秋没有孩子，杜守拙很喜欢汤君，一旦他们结婚，她在名义上就是杜家唯一的孩子。哪怕将来再有变化，她也享受了更好的教育，更开阔的人生。
要是他真的拒绝了杜秋，会不会将来有一天，汤君要怨恨他的自命清高。
回到家里，汤雯的照片依旧摆在卧室里。杜秋每天夜里都看见，不声响，但未必是不抵触。正方形的玻璃片，压着永远年轻的一张笑脸。这曾是他们间的耶利哥之墙，爱情的河也淌不过时间的沟壑。但愧疚的心又更无往不利些。
叶春彦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包住相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去。

第56章 你要对爱情有更多的想象力，给我多提些要求，这样我才能让你更开心
杜秋回到公司，上午十点是市场部的例会。她不是怎样严苛的领导，要多生出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底下人的动向，但自从夏文卿进了公司，人心浮动还是少不了的。她这几天不来公司，让王秘书留神着市场部的反应。小小的试探，现在证明她亲自招进来的大小姜还是可靠的。
姜媛媛对夏文卿算得上是不假辞色了，除了在电梯里碰上，几乎没和夏文卿说过话，私下的交际更不要提。
姜忆一向跟着她，态度虽然缓和些，但也是同样敷衍的做派。杜秋其实对他们没什么疑心，真该担心的也不是这个。作为男下属和女上司，他们未免走的太近了。
会上没什么大事，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姜媛媛把话说得很客气，赔笑道：“毕竟大家都在外面走动，有时候搞关系，手头不宽裕，事情办不好不说，还容易有别的麻烦。”市场部的性质特殊，迎来送往总是少不了，不少人左手给媒体送礼物，右手接受供应商的照顾。
一些小额度的便利，杜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她接手市场部前，就有总监拿了二十多万被抓走调查了，她准备今年党务团建带他们去看守所参观，好好他们看看手太松的老同事的下场。
给市场部的钱不能少，这是杜秋的一贯原则，但这钱也不是从她手里出的。之前开大会，杜守拙特意提了一句，之后要大力发展新的产品线，产品才是公司发展的命脉。公司的预算就这么些，往难听了说，顾得了头就顾不了腚，给了产品部，市场部就少一杯羹。市场部的交通报销一向宽松，说到底也是顾及杜大小姐的面子，其他部门眼热的也不少。这次夏文卿一来，财务部就已经吹出风来，以后报销一视同仁。
在会上，杜秋也不方便明说，便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想想办法的。”财务部的穆总监是她的人，这点钱还是会看她的面子的。
散会后，杜秋把姜媛媛单独留下，对她道：“有件事我先让你知道一下，我准备结婚了，要出去度几天蜜月。”
姜媛媛睁大了眼，似乎要笑，又不敢彻底笑，这是她全未想象过的消息，“那新婚快乐啊，杜总。”
杜秋微笑道：“谢谢你，我蜜月的时间不长，就三四天，部门里的的事你就照常汇报，我会邮件回复。其他小事你就自己处理。你虽然跟我的时间不长，我还是信得过你的。这件事不要往外传，你应该明白的。”
自从狄梦云一走，杜时青就连着气走了两任家庭教师。杜秋又忙，顾不上这头，索性放了她一礼拜的假。杜时青找准父亲不在家的日子，立刻揣上包溜出门。想见的唯有一个人。她和乔念东已经到了热恋期，一天不见面就牵肠挂肚，就算知道见到了也未必有事做，想到他的脸也忍不住微笑。
乔念东在北京待了两个多月，每天都抽空与她聊天。他确实是忙，所有消息都不是立刻回，但每次都能发一长段文字，有时要划一下屏才能看完。杜时青被他的认真打动了，她对他诉苦，他从不当一件坏事打发。之前从未有人这么对过她。在外人眼里，她是极快乐的小女儿，享有大把的钱，一切的纵容和宠爱。乃至于她的姐姐和父亲，也觉得她的忧愁是无端的，不过是个孩子的任性置气。
她的房间离夏文卿很近，每天总是能碰上面，他虽然一向对她温柔。她总是说不清的别扭，很不喜欢他。她也不喜欢叶春彦，觉得他把姐姐抢走了。
她也把这样的想法同乔念东说了。他没笑话她，正色道：“那是你姐姐不对。她要满足自己控制欲的时候，就把你当小孩子。现在有了男朋友，又觉得你是大人了。你应该和她说一下你的想法。”
“怎么说？她才不认真听。而且我现在都见不到她人，她基本搬出去住了，还和我爸在怄气，就为了个男人。”
乔念东笑道：“你别这么说，我也是个男人。”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两个人正同喝一杯冷饮，像一对逃课的学生情侣。
“男人才不会喝草莓奶昔呢。不过我喜欢你这样，只比我成熟一点点，还不算老气。你是没见过我家里其他人，都闷的。连夏文卿不到三十岁，说起话来也老气横秋的。 ”杜时青笑着把吸管咬扁，“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要是在一起，我爸肯定不会反对。你是名牌大学毕业，没有孩子，人也好，至少比叶春彦像样多了。他就一张脸，说话做事都很飘，看着像是个骗子。”
乔念东挠挠头发，似乎为难起来，道：“其实你对我这么信任，我心里反倒很难过，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个骗子？你还那么年轻，没什么社会经验，家里又很钱，不怀好意接近你的男人有很多。我说不定也是一个。”
“骗就骗吧，反正我家里人也没少骗我。你至少还能认真听我说话。”
“你把要求放的太低了。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吗？”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忙。我是个不重要的人。我读书也不行，人际关系也不好，比不上我姐，现在连夏文卿也比不上。你实话和我说，我是不是不太聪明？你刚才也说我很好骗了。”
“是有点好骗了，不过也不是不聪明，你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总让我觉得你家里人没有好好照顾你。”他把杯子推开，轻轻捏着她的手，往手腕上摸，“我真的很想安慰你，但是我也没这种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家里也不太好，一见面就吵架。”
他曾简单聊起过他的家庭，远不如她想象中殷实。在北方做建材生意的父亲，得意时在家里对他非打即骂，三年前破产了，又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脾气大了就要砸东西。他劝过母亲和他离婚，她却有自己的打算，哭归哭，闹归闹，并不愿意走。他就自己考了外地的大学，原本想着靠努力拼搏出一番天地，再把母亲接过来。但没想到当律师并不让他想的那么简单，一样要会交际，有人脉，好在钱先生是他爸以前的朋友，帮了他一把，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初级律师要当到什么时候，
杜时青觉得手里一凉，摊开手，是让他偷偷塞了枚戒指。没镶钻石的蒂凡尼素戒，最便宜的一款。自从上次拒绝了他的手镯，他就隔三差五送她些不过万的小礼物，解释道：“太贵的礼物你不收，我也不能退。确实钱包不宽裕，但我总是想送你些小东西，不管你喜不喜欢，收到礼物时总是高兴的。”
这样的心意，她只是不忍心拒绝，就当着他的面把戒指戴上，道：“我们到车上去吧。”
其实按原定的计划还要再逛一会儿街，可杜时青一向爱心血来潮，乔念东也顺着她行事。他本以为她要去别的地方，拿着钥匙去发车。不料杜时青却拦住他，躲在车后贴过去，悄悄吻了他的面颊。他的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笑着，抿了抿嘴，忍不住又微笑，“原来是你为了这个啊。”
“不然呢？我也是会害羞的，你总不能让我在厕所里亲你吧。”
“其实太快了，你可以再多了解我一段时间。”
“不用了，我知道你很好。”
他摇摇头，近于怜悯地笑着，道：“你要对爱情有更多的想象力，给我多提些要求，这样我才能让你更开心。”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总爱说一些奇怪的话。”
他一把托过她的脸，自额头慢慢吻了下去。呼吸热得发痒，她想把脸别开，他却不愿意松开，手移到她的后颈摩挲着。这时候看，他紧凑的眉眼带着一丝狠戾，但她早已经闭上眼了。
吻自上而下，从鼻梁到嘴角。他的脸生得并不狡猾，但薄薄的两片嘴唇线条很尖，于是他的吻便化作一首韵脚藏得极巧妙的诗。杜时青在这首诗里，读到了爱的意象。
杜秋找叶春彦的路上，特意买了个蛋糕，说是给汤君的。叶春彦没在意，连盒子都没拆就放进冰箱里。说来也奇怪，以前用小冰箱时，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现在换成了大冰箱，一样是满的，也不知过去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杜秋望着他，眼神闪烁，笑又完全不舒展开，显然是有话要说。叶春彦转身，耐心等着她开口。她道：“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点难以启齿。”
叶春彦关切道：“怎么了？人不舒服吗？又不能吃东西了？”
“最近胃口还行，你和我也一起吃饭的，应该知道的。”
“那你是便秘了？”
“托你的福，肠道很健康。” 杜秋十指交叉搓了搓，尴尬一笑道：“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不过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也正好是两个月前，我开始不吃避孕药的。有没有可能，我们有些意外？”
叶春彦把脸沉了沉，算得上是愁眉紧锁，立刻道：“你去医院吧。现在就去，我开车送你。”
“你不要激动，我说了不是怀疑你，就是可能会有意外。比如你的避孕套会不会过期。”
他摇头，依旧抓着她的手往门口去，“去医院吧，你不是怀孕，你是病了。我结扎了。”这次杜秋的脸色是真变了，眉毛一拧，有半晌没做声，浑浑噩噩跟着他上车去。
并没有找杜秋常看的小顾医生，而是去了一家妇产科医院挂号。接诊的是位白发老太，面无表情对杜秋道：“你先生一起过来了吗？把他叫进来一起听吧。”
叶春彦进来，没来得及解释称呼，只是很规矩坐着，两手摆在膝盖上，像是学生进老师办公室，紧张等着发落。医生问道：“你们有孩子吗？”
“我有个女儿。”
医生狐疑地扫了他一眼，道：“不是她的孩子吗？”叶春彦点头，并不愿更多解释下去。“她是粘膜下子宫肌瘤，不算大，不用药，不手术。你没事就别和她吵架，家里的事多做掉些。她不能再动气了，也不要备孕，流产率很高，也容易导致子宫肌瘤变性。”
“没关系，本来她也不想要孩子。”
杜秋欲言又止，只冷冷斜了他一眼。

第57章 命运把你带给了我，从此以后，我征服命运的决心就是爱你的证明
从诊室出来，杜秋就生起了闷气。她恼火与疲惫的脸色是很相近的，多余的线索不会出现在脸上，只是眼神上略有些变化。叶春彦已经太熟悉她了，看到她的眼睛是亮着的，明白她因为生气，整个人倒精神起来了。
他其实也不太高兴，但并不想吵架，他的性格里有种回避矛盾的本能。再一个棘手的问题推到他面前来，就像是床垫里扎着一根刺，他也是翻过身避过去，想着或许等天亮了就没事。
于是车继续开，车窗外的风景一截截过去，沉默在延续。他们停车，上楼，开门，在客厅里打转，没心思做自己的事。她问他要不要把蛋糕拿出来先切了，他说好，把刀拿出来又犹豫，还是要等着汤君回来。
杜秋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结扎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找到能说的场合，后来又觉得没有要说的必要。我们没结婚，你也不想要孩子。”他们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个角，都不情愿看着对方，又想找点事做，就把手机拿出来捏着。
“这是两件事，我不想要孩子，这种事你也要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没有想过和我长久？”
他微微叹气，伤感地微笑着，“你先别生气，医生刚说过你不能生气。”
本以为这对她是件好事，却引来她勃然大怒。他实则有不小的诧异。转念间又生出一种尖锐的猜测：如果没有汤君，她会很高兴让他结扎。她真正恼火的是，这个没血缘的女儿成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她平时又对汤君友善惯了，便要用无端的恼火掩饰这片刻心虚。
“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我自认为对你很真心了，好像你就把我当个临时情人，还是拿我当提款机？你到底有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话也不要这么说。”
“那你正面回答我。”她抬起头，整个人都绷紧了，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他也坦荡地对上她的目光，苦笑着道：“那我觉得是你不信任我。你刚才那么躲躲闪闪的，不就是怀疑我是故意让你怀孕吗？你就是担心我是为了钱接近你。”
“我没为你花过钱吗？不要一副我总是欠你的样子。你用我的钱的时候不也挺爽快的吗？装什么清高啊？”
叶春彦睁大了眼睛，除了略微的惊愕，剩下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心碎。因为他的眼珠很大，欢乐时不见得有多明显，可痛苦时却异常沉重。
他抿了抿嘴，并不说话，只是起身倒了水，特意把杯子端在她面前，眼神依旧是错开的。“你要不先冷静一下吧，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她一把扣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春彦，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是我不好，我确实对钱没那么有概念。只是你要是在意的话，下次还是提前说出来，让我知道。” 他很轻柔地拉开她的手，摆到桌上道：“生病的话没有人会开心的，你还是别太紧张了，这不是太严重的病，好好修养最要紧。你还年轻。”
“就是年轻才不应该，我才三十岁。已经不能生孩子了。”
“你想要孩子吗？”
“不想。可是不想和不能不一样，你明白吗？生育是一种权利，是天赋。我可以不使用，但是必须要有。你们男人根本就不明白，你们这群不下蛋的公鸡。”她把话说得夸张了些，想逗他笑。
“我虽然不下蛋，可是我有自己孵蛋啊，也很累的。” 他好像是顺着她的意，确实是笑着，继续道：“你这是心理作用。如果真的怀孕，你只会比现在更崩溃。你难过是因为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了。”
“我难过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敢让我爸知道这件事。要是他知道我不能怀孕，露出失望的眼神，就意味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生继承人的工具。”
“那就别让你爸影响你。他不过是一个思想保守的老头，也没必要管他。。”
“可那毕竟是我爸。除了他以外，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你可千万别问，这个人是谁。不然我就立刻跳江去。”气氛缓和了，她也重新生出勇气去拉他的手，这次他没有推开，“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而尽说好话。”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你的，我也不在乎。我是觉得你不会照顾自己。就算你以后接手了公司，当了本地女首富，或者全国女首富。我还是要担心你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会不会踢被子。”
“我晚上踢被子吗？”
他笑得真心了许多，道：“你说呢？”
“我真的很怕别人怜悯我。可是在你身边，我总希望你能多可怜我一点。我很少低声下气地和别人说话，怕失了尊重，更怕连这样都没有结果。”
“我明白。”因他低着头，一缕碎发便垂落到眼前，“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同情你，但是我总是忍不住同情你。许多事上我不能总是站在你这边，但我依旧希望你能过得更好一点，幸福一点。”
“原本有件事我想和你说，现在倒不好意思开口了。因为你从没勉强过我，我也不想勉强你。”
“不算勉强，这对我也不是什么坏事。你现在还没有孩子，而我想让我的孩子有最好的条件。我是个自私的人，你应该一早就知道了。”
“你是个好爸爸，我一早就知道了。”杜秋顿了顿，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也相信你是个好丈夫。我们结婚吧。我知道我的性格不太好，家里也很复杂，但我还是希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她倒不是对婚姻有幻想的人，只是没想到求婚是由自己开口，还是这么平淡的语气，在一个波澜不惊的下午。
叶春彦只点点头，并不是愿意的意思，只是单纯听到了这句话。同样是很平淡的反应，他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之前也问过你，但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可是我很想知道答案。你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我也不觉得你有多喜欢你爸的公司，真的和林怀孝一样离开，你也能过得很好。那你为什么要争夺这个继承权，甚至折磨你自己？”
杜秋一愣，自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近于苦笑般抿了抿嘴，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群工匠想要建造一座通天塔，直达天际，他们艰苦奋斗了一辈子，终于有一天，塔尖戳到了穹顶。而穹顶是光滑用坚硬的大理石，他们用尽方法砸开了穹顶。其中一名工匠，历经九死一生，穿过了这道缝隙，却发现自己回到了通天塔的底部。你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吗？我不这么认为。有些事，你去做了就是意义本身这个故事是特德姜的《通天塔）。”
“我明白了。我能再考虑一下吗？”他说完就往门外走，没有多余的解释。
杜秋独自留在客厅，一种失败的预感泛起冷意。她把外套拢了拢，暮春的天气并不如她想象中温暖。她紧张起来，又有些不知所措，如果真的被拒绝了，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再多情话，不过徒增尴尬。
天一下子暗起来。她以为是自己走神了太久，原来是外面下起了雨。想到了叶春彦没有拿伞，她也跟着跑了出去。
下了楼她才察觉这是一把坏伞，根本打不开。她徒劳地拎着伞柄在雨里走着，至少要先找到人。雨下得急，劈头盖脸浇下来，她睁不开眼，拿手挡在面前，迷茫地朝前走着。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叶春彦把打湿的头发往后拨，“你出来淋雨做什么？”他匆忙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这把伞是坏的，你怎么傻乎乎的。”
“你才傻乎乎的，坏伞你还留着？”
“修一下总是能用的。”
“对一把伞都这么客气，那对人呢？我有什么你不能忍受的缺点吗？”
话出口，她又懊恼起来，衣服都湿了，贴着身体能隐约看出内衣的轮廓。她也不习惯示弱着说话，自尊上受不了，更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叶春彦略怔了怔，隔着重重雨幕望向她，因为他皱着眉，脸上淌的水便像是泪，“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怕你会后悔。”
她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他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往怀里搂了搂，完全是不容挣扎的力度，强拖着她走，“至少先回去吧。洗个澡，把头发吹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算要登记结婚，也要先预约吧。”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勉强。”她顿一顿，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首先你是个女人。我又是异性恋，这很重要。”他刻意说得装模作样来逗她，杜秋也笑了。
“你自然有很多作为女人的辛酸难处，是我不能体会的。但你也确实富有， 普通人的不容易，你也不太能谅解。”
“我们彼此相爱是很好，可朝夕相处少不了摩擦。可我不知道我对你算什么？这个世界很小，足够我认识你。但也很大，大到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
杜秋不响，等他们走进楼道里才笑了，“春彦啊春彦，你怎么会这么想？看来是我的错了。”
她用冰凉的手摸他冰冷的面颊，略一昂头，连那傲气也冷的， “我们还来日方长，你会明白我的决心。所有阻碍在我们面前的人或事，都不是我的对手。命运把你带给了我，从此以后，我征服命运的决心就是爱你的证明。你看着吧，一直看着我。”
叶春彦躲了一下，拿眼睛扫顶上的摄像头，一面摸口袋，道：“你有带钥匙吗？”
“我以为你带了。”
“我以为你在家啊，就没拿啊。”
“算了，找公寓管家来开门吧。”她自嘲一笑道：“完了，刚才把话说的豪情万丈，什么事都能解决，结果连门都打不开。”
“这么没默契，我们结婚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他低头，这次是真心笑了。
“凑合过吧。”
她又凝神看他。他怕她淋着雨，用外套挡着，自己倒是全湿透了。因为冷，他面色是苍白中淡淡透着青，那一双眼睛就显得更鲜明。有一瞬间她疑心他是哭了，因为眼底略有些红，水光荡漾着。
“你怎么了吗？”
“有点冷。”
她抓着他的手在胸口搓了搓，其实还是他的手更暖一些，可她依旧做的格外认真，“还有一件事，结婚以后，我们私奔去加拿大。不过有一件事需要你先同意。我们走的时候，会把汤君留在这里。只有她在，这件事的胜算才大。”
叶春彦应了一声，顺手把发梢上水拧干。其实这一下午他都觉得不对劲，按杜秋谨慎的性格，至少会先验孕而不是直接来质问他。而她对结婚的计划像是早就定下的。她不是会示弱的人，又恰好把软弱处全暴露给了他。确实，如果不是今天的变故，他未必会同意结婚。
他习惯性地笑了一下，像是挥开一只苍蝇那样，挥走了自己的疑心。爱情常给他一种麻痹感，他从不会怀疑亲近的人，再往深处想，也不过是发掘出自欺欺人的天赋来。
“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结婚以后，你把烟戒了吧。”杜秋笑着同意了，于是这天他们就真的有了吃蛋糕的理由。
杜守拙真正的爱好是园艺，打高尔夫球多是为了生意上的交际。他父亲在世时，就喜欢折腾花草。三十岁前他对此还不屑一顾，可一过了五十，他就逐渐少了往外走的心思，反倒对着一切带绿意的东西都多了几分怜爱。
花园里的茶花，他是每天都去照顾的，修剪嫁接和除虫，他都尽量亲力亲为。家里的三人孩子其实都不喜欢这里。杜秋和杜时青都有些花粉过敏，夏文卿嫌虫多，他上次走了一圈，手腕上就被咬了。不过他们都碍于他的面子，并不明显表露。平日里他约他们去花园散步，他们也都陪同。
整个家里只有汤君是真心喜欢这些花与叶子。这段时间，杜秋隔三差五把她带来，吃过晚饭了再接走。虽然零食和玩具都准备着，但她只是独自写功课。闲下来了就爱往花园钻。杜守拙撞见过一次，起先还怕她弄坏自己的花。后来发现她只是站在那边看。很有家教的一个孩子，可惜她爸爸是叶春彦。
汤君下午又过来了，像是怕晒，还特意戴了顶帽子，红色带白点，像是个蘑菇。杜守拙知道她会看眼色，所以有些怕自己。他自然也不屑讨好这么个孩子，但兴致起来了，还是与她闲聊几句，教她看植物的长势。他道：“你看，这株花比上次你来的时候长高些了，你有长高吗？”
汤君道：“不知道，已经好久没量了，不过爸爸前天说我有长高些。”
“你要多吃饭，别学别人减肥，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
“不好好吃饭的人不是我。杜秋姐姐一直吃不下东西。到底为什么啊？”她盯着他，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是当真在等一个回答。
“谁知道啊，有人说是我的原因。你杜秋姐姐有没有和你抱怨过我？说我对她太严格了。”
“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是你爸爸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啊？”
“我不知道。”
杜守拙笑了笑，没点破。这世上的事没什么绝对的好与坏，黑中有白，你中有我。要怎么选，无非是更看重什么。其实选接班人，他是大有人可以选的，在子女的教育上，他是自认无大过的。杜秋对公司的业务最熟，上上下下都经手过，眉眼高低也看得分明。至于她和叶春彦，他也不是必然反对他们的结合。
他仔细打听过。叶春彦当年考进最难的建筑系，后来打架闹事才被劝退。后来又买了房子给妻子治病。男人最懂男人，他能做到这地步，品行上自不用说。长相也好，好好装点一下带出去也能撑体面。看他说话不卑不亢，女儿教得也不错，自然是个聪明人。
可坏就坏在他太聪明了，把杜秋的心思都带活了。叶春彦站在他面前，就是一桩忤逆的证据。她要是当真下定决心也就算了， 阳奉阴违，犹犹豫豫，更让他看不过眼。
夏文卿是一个藏在暗处的选择，侄子不是外人，但到底不是他的姓。早前收拾了朱明思，让他见识了手段，可难免也生出了忌惮。很难掌控的一个孩子，心思太多，恰好和杜秋倒过来。他们要是能并成一个人就好了。
至于杜时青，原本就没对她有什么大期望，可到底还是小，要是她的哥哥姐姐都不出戏，过几年好好教育下，兴许又是一番新天地。
再不行，又有更小的孩子可以仰仗。新的生命，无限的未来，一年年，冬去春来，去年新栽的花苗也要快开花了。何况是人。
杜守拙道：“你有听过一句话吗？树挪死，人挪活。就是说植物的根扎进土里，就不能轻易挪动了，不然很容易把它的根弄断。可是人就要倒过来，在一个环境里过得太舒服，就要逼一逼。”汤君似懂非懂点点头，他笑笑，也不强求。
“没事，就算有，我也理解。我现在只希望她能理解我。你现在还是小孩子，没和你爸爸吵过架，对吗？以后你们也要吵架的。”
“我绝对不会和爸爸吵架的。我会听他的话的。”
“话别说太早，孩子想的事和父母的事从来都不一样。有时候太听话，父母反而更担心。”她的帽檐落下去，杜守拙随手帮她翻起来，问道：“小孩，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想当动物学家，这样整天就能和小动物。兽医也不错。”
杜守拙隔着帽子摸她的头，“没出息。这能当饭吃吗？你要说当医生，我还听听。你就不想像你杜姐姐那样当老板，管钱管人管公司吗？”
“不知道，我不会啊。”
“哪有什么会不会的？只要愿意学，就会了。你看我啊，这里的花园，这里的房子，还有这里的人，都是我的钱。我那时候哪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我爸是个木匠。你知道吧？就是做桌椅板凳的，也没人教我怎么做生意。我不也一点一点把公司做大了吗？做事别怕难，只要想学都能学。你想学吗？”
“你想让我学吗？”
“要是我想呢？”
“那我要问我爸爸。”
“你还是先学种花吧，这总不用问他了吧。”他不能久站，就招呼她把椅子搬过来。
原本到了下午，杜秋就该来把汤君接走，可这次一直等到晚饭时候，也不见车过来。杜守拙没放在心上，偶尔的堵车和拖延也不意外，餐桌上多加一副碗筷并不是难事。厨房特意为这小孩子烤了蛋挞，夏文卿也笑道：“你还真是个贵客，我们沾你的光了。”
又过了一个钟头，多少嗅出古怪的气氛来，汤君有些等急了，杜守拙打电话去公司，才知道杜秋今天下午就走了，有了林怀孝的前车之鉴，他不由得心里一跳。杜秋的电话一直不通，但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长篇大论，写的情真意切，“爸爸，很对不起，现在才这么突然地通知您。我已经和叶春彦在机场了，我想让他陪着到外面休息一段时间。最近我身心俱疲，有许多事我虽然尽力，但依旧不合您的心意。过错都是在我，现在文卿也已经回来了，我想公司的事他也能处理，替您分忧。时青也长大了，已经开始嫌弃我太啰嗦了。因为行程突然，汤君这孩子只能暂且托你们照顾了。她很懂事，不必多费心。等我想通了，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祝您身体健康。”

第58章 我们在这里如此幸福，因为我们放弃了所有责任
杜守拙把干涩的眼睛一眨，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倒也笑了。这么恳切的话，他实则是一个字也不信的。杜秋不是把情情爱爱看得太重的人，这次走之前不漏风声，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她越是伏低做小，就是越是绵里藏针，把手边的所有事一甩，看看他们的日子还能不能照旧过。一旦哪一环节乱了套，她的地位也就凸显了。这样打着爱情名义的罢工，他确实奈何不了她。
也不是不动气，但气过了，索性就释然了，多少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至少他一直是期望杜秋做事能狡猾些，这次故意没和他吵到面上来，也算是圆滑了些。不过还是要晾着她一段时间，真顺了她的意思，她还真以为自己举足轻重了。
他把事情简单同剩下几人说了，让保姆收拾了一间房给汤君暂住，又安排司机去她家里那些换洗衣物来。汤君愣了愣神，似乎要哭。他也不放在心上，故意逗她道：“你爸不要你了，拐了我女儿跑了。你现在变成没人要的小孩了。”
汤君咬着嘴唇，当真红了眼睛。夏文卿一把将她拉在怀里，道：“别和她说这种事，她会当真的。”少见他这么动气。
杜守拙得了个没趣，也不占理，便摆出长辈派头摇摇头，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子，拿点吃的哄哄她。”说完就上楼去了。
杜时青见状也赶忙溜回房，立刻与乔念东说了此事。他也不由得感叹道：“你姐姐真有勇气，为了爱情敢做这么大的牺牲。”
她没有想到深处去，完全觉得这是一场私奔。自然也赞同，道：“真没想到她这么喜欢他。”她隐隐觉得不甘心，好像姐姐轻易被一个男人夺去了，又感到振奋，有了杜秋这个榜样，自己也能有样学样，“那我们以后呢？”
“再看看吧，看你爸爸这次会不会发火。我也不能让你们父女闹不和。”
她没再回他，觉得这话确有道理，又很感激他为着自己着想。这个夜晚静悄悄的，使她对父亲更生出许多疑惑，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不料他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此事。倒是夏文卿挂着脸，兴许是觉得尴尬，好像他一个远方侄子，排挤走了家里的女儿。
突然对面好像在摔东西，稀里哗啦，一片脆响。正好就是夏文卿的房间。
杜时青过去看，房门正开着，房间里一片狼藉，好像桌面上的东西全翻在地上，玻璃碎片闪闪发光。夏文卿划伤了手指，正把食指含在嘴里吮伤口，倒还能笑着对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桌上摆太乱了，刚才一碰就全掉了。”他又很和气地招呼着保姆，道：“能帮忙扫一下吗？要不扫把给我，我自己来也行。”
她也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往回走时倒觉得稀奇。明明已经他房里是铺了地毯，怎么东西还会碎成这样？
杜秋定下出走的计划，就轻装简行，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带走。叶春心不在焉，记挂着女儿，忙着给她的班主任提前留消息。他只随便拿了几件贴身衣物就走。 他们知道难免有遗漏，但行程要紧，只等到加拿大再补充。
准备是手忙脚乱，等到了机场，倒也不慌了，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叶春彦一狠心，把手机关了，买了杂志在贵宾室看。杜秋从机场商店买了一个大号洗澡刷，说有急用。他目瞪口呆，不解其意，等飞机抵达，才发现是给马刷身体用。
杜秋在加拿大西部有一处农场，里面养着一匹栗子小马。她不在时，就雇当地人代为照顾。马是她从小养大，快步跑来，轻轻咬她衣袖，与她示好。她笑着介绍道：“这是安，这是春彦。你们要好好当朋友。”
马早前拴在马房里，一出来就异常兴奋，杜秋便先牵着它绕圈练习，叶春彦走在边上，听她说道：“安这个名字是之前的主人取的，我觉得不错就一直用下去。它不是赛级马，血统也不算好。不过我本来也不在乎这些，重要的是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动物很多时候都比人好，你只要爱它，它就会爱你。”
她站在马侧身，用水管为他冲身体。马尾不易湿，又在身后容易被踢，她轻柔地托到一侧冲湿，倒比拨弄自己头发更温柔许多。刷干净马，她换上一身红棕色骑装，步伐轻快，英姿飒爽，回想她出发时病容憔悴，与现在真是判若两人。她熟练上马，骑着它绕着农庄空地奔跑，又慢步走回叶春彦身体，问道：“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的。”
叶春彦摇头，道：“有点怕。”
杜秋朗声笑道：“可惜安还是小马，不然我一定让你坐在我后面，跑两圈就不怕了。你们男人不也喜欢让女孩坐在摩托车后座兜风？”
叶春彦也笑道：“那是他们想让女孩偷偷搂自己的腰，我才不要搂你。这么瘦，一搂都搂断了。”
其实是他太困了，并不常出国，还没倒回时差来。他一回她的别墅，进卧室，倒头就睡，再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杜秋见他醒来，把晚餐推入房间，又开了一瓶香槟，两人对饮。卧室是灯影昏黄，床单碧蓝，是沉静的海面上落着黄昏的霞光， 若梦似幻。
脱衣服时杜秋哭笑不得，他竟然还穿着那件背心。她求他换掉，他纠正道：“不是同一件，你看。这件洞在右边。”
第二天他们四处闲逛，午餐吃了意大利菜，到买单时杜秋发现手边的信用卡已经被父亲停了。叶春彦拿现金付的款，小费也给的慷慨。她起初没在意，只是半开玩笑道：“接下来我可全靠你请了，我出来的匆忙，没换多少汇。”
叶春彦笑而不语，之后果然一路都是他付钱，买东西没有特定的计划。杜秋看到小店看到了喜欢的窗帘布，售价两千美金一米，他也一样心平气和买下，写了地址送去别墅，还不算人工。
晚上是随便找了家路边餐馆找不到 roadhouse 更准备的翻译，叫小酒馆也不太对用饭，再随意的小馆子也有不错的薯条吃，他们轮流蘸一碟番茄酱。背后是个小乐队在演奏，也有两个醉醺醺的白人在跳舞。杜秋漫不经心道：“你好像比我想象中有钱，花了一天都没见底。”
叶春彦笑道：“早就知道你爸会把你的卡停了，怕你出来太匆忙，手边不够。我就先准备了一点。”
“带了多少钱？”
“五万美元。”
杜秋笑笑，因为现在短期内外汇上限就是五万美金。这对她不过是一笔小钱，没怎么放在心上。等乐队换了一首曲子，她猛地反应过来这对普通人不是一笔能随时拿出来的钱。“ 你是怎么一下子这些钱的？”
“我把我那辆破车卖了，还有琴和一起杂七杂八的东西，换了一点钱。”
“你真的傻了，怎么会觉得我会没钱用？实在不行，我把这里的房子卖了，都够我们过一辈子。你还把琴都卖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都留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怔一怔，道：“你那时候说的话没错。穷寡妇上教堂，我得到爱的赐福了。”
“别说那么夸张，只是一把旧琴。”
“等回去后，我会帮你把琴找回来的，再送一把新的给你。”
“不着急，反正今晚我们用不上它。”他把口袋里剩下的钱都给了乐队当小费，让他们换一首欢快的曲子，然后他们整夜跳舞，到天亮时才开车回别墅，吃饭洗澡，胡闹几个钟头，睡到太阳下山才醒。
杜秋像是怕了他，清醒后第一件事是找出抽屉里所有的现金，铺在床上给他看。他笑她是穷疯了。她再要还钱给他，他自然不肯，笑的更厉害，道：“是你没见过钱，还是我没见过钱。花掉的钱就花掉吧，至少买了不错的窗帘。”
杜秋拗不过他，只能道：“我想去打猎，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他自然点头，她继续道：“你要是觉得累，我们就休息一天再出发。因为还要坐飞机。”
“不要紧，明天走就行。”
“话别说得太早。我有礼物给你。”餐盘旁摆着一个小礼盒，素色的包装上系着矢车菊色的丝带，他轻轻拉开，里面是一枚蓝宝石的戒指，正是上次珠宝商带来的那块。她到底还是买了。
戒指一推推到他无名指根部，她又勾住他脖子吻他，一齐跌倒在床上。他随手抓过那条丝带，蒙在她眼睛上绑住，腿一屈，压了上去。
外面打理草坪的声音把杜秋弄醒了，中间又夹杂着欢乐的鸟叫。她想起上次在叶春彦家里听到了鸟叫，另有一番回味。床边已经空了，门虚掩着，他应该是怕吵醒她，特意去外面洗漱了。她拢着睡袍起身，捡起地上的丝带时，轻轻笑了。在二楼的走廊，她碰到叶春彦，他正端着早餐要往回走。
她微笑，不完全因为他的体贴，更因为他的发梢全翘起来了。自从上次头发剪短后，他平日都是很规矩梳起来的，能看见他的狼狈，倒也是不失为一种亲密。
她心血来潮，拉着他坐下，道：“来嘛，我给你扎辫子。我妹妹以前都是我扎辫子的。我手艺很好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她以前用剩的一次性塑料皮筋。
叶春彦将信将疑，坐在镜子前面，并不十分信她。果然第一根皮筋崩断了，第二根勾到了他的头发，他故意叫的大声，惹她心疼，“待我好一点，可以吗？真的很痛。”
她连声道歉，又撒娇讨饶，道：“再让我试一次吧，是梳子不对，我给你拿一个不那么密的梳子。”
说着她就要起身，头一抬，就在墙上的隔板上撞了一下，立刻道：“你别乱动，小心撞到。”这话说得太晚了，他已经站起身，想看她的情况，同样的位置也磕碰了一下。
她笑道：“我都说了小心，你还撞一下。怎么这么傻？”
“因为一直和你在一起，傻也会传染。”他伸手帮她揉头，她也帮着他，彼此的胳膊交叉着，又都笑起来，确实是傻子才有的甜蜜。

第59章 你爸他像是长颈鹿一样，就是学不会低头
杜守拙近来睡的并不安稳，自从杜秋走了，换了汤君来。家里就尽是年轻的风在呼啸，三个小孩子，年龄加起来都不到六十岁。他原本还觉得和杜秋无话可说，现在更是只剩下吃饭的话题可说了。这道菜较好，这道菜孩子可以多吃点，这道菜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倒是有福了。
原本就没有太好胃口的夏文卿，在他的一番话语，似乎更瘦削了。杜时青则是早早上了楼。倒是汤君能吃能睡，完全把这当作一次小小的冒险，保姆为她买了许多的薯片，她每天吃一罐再上床。
杜秋一走，市场部的运转并没有出现大问题，杜守拙特意去打听过，几次的会议，杜秋虽然没有出席，但会议纪要都发邮件给了她，她也立刻给了回复。
可家里的混乱却多了许多，原本佣人工资的发放，人员的增与减，杂物的添置，乃至于应季时鲜货的挑选，都是要杜秋一一过目的。她这一走太突然，原本要解雇的一个保姆，还厚着脸皮做下去，照样要求拿薪水。杜守拙等给了钱才知道被骗，要去投诉，却也不知道她是哪个机构的。
他尿床的事情也闹得全家都知道。收拾房间的保姆直接当着他的面道：“麻烦你能不能别尿床了。这是照顾养老院病人的标准，又没给我加钱。这么有钱就不能买点尿不湿吗？”
她在客厅说的话，两个孩子也在，面上悻悻。他更是下不来台，徒劳解释道：“也不是很频繁。好了，我知道了。”
厨房里的盐用完了， 换了一个加碘的牌子，对甲状腺并不好，杜守拙吃了两天才发现，发了一大通火，恨不得当初赶走厨房里所有人。
夏文卿及时把他劝下，道：“现在走了，就没人做饭了，新人还要花时间磨合。还是等杜秋回来再说。”
杜时青也偷偷抱怨了几次，“要是姐姐在家里就好了。”
杜守拙骂他们没出息，回房间生闷气，也确实想到了杜秋结婚的必要性。这样的琐碎活计总不能让她一直做下去，再花钱请个管家也不划算，真和有家底的少爷崽子结了婚，对方估计也看不上这种事。相较之下，叶春彦倒也有无依无靠的好处。
书房传来响声，像是有东西翻倒了，杜守拙在里面摆了个古董花瓶，立刻过去看。汤君在里面，见他来完全是欲哭无泪的脸，好在只是一排书落在地毯上。他把她拖到跟前来，“小孩，乱跑做什么？人没事吗？有被书砸到吗？”
她支支吾吾道：“我想拿架子上的一本书，够不到。”她拿手指一点，是一本鸟类图鉴。虽然是他买的，平时从不看，主要是精装大开面，摆在书房里很气派。他帮她把书拿来，两手给她，“拿稳了，这书很重的 。以后想拿书和大人说一声，我们都会帮你拿的。”
汤君接过书道谢，又把图鉴摆在桌上，从地上一本本捡起书，重新放回书架上。他叫住她，道：“你别乱放，这些书都是按顺序摆的。”
“我记得顺序的。”
杜守拙将信将疑，看着她摆，拿来和单子比照，确实一本不差。他暗地里惊叹，明白杜秋把她留下的用意了，笑道：“你在学校里会不会觉得奇怪啊？”
“奇怪什么？”
“你过目不忘，一看就很聪明，还要和那些普通的同学一起上课，你平时和他们谈得拢吗？”
”不知道，有时候说得起来，有时候说不起来，我不太喜欢玩游戏，也不喜欢他们看的明星。我好像挺闷的，没人愿意和我一起折纸。”
“话也不要这么说，你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因为你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你很聪明。”
汤君点点头，并不把这当太特别的夸奖。
他拍拍他的肩膀，很语重心长道：“你觉得你爸爸聪明吗？我觉得他很聪明。可是你看他太聪明了，就过不好日子，不能让你住这种大房子，让车子送你上学。为什么呢？因为聪明人总是不接受一些规矩，把一些很虚的东西看得太实。你爸他像是长颈鹿一样，就是学不会低头。”
“他没有颈椎病，我看到他一直低头啊。”她突兀地插了一句，撅着嘴，完全是不服气。
终究还是个孩子。杜守拙因为这个事实而得意，笑着走出来书房。到临睡前，汤君像是鼓足了勇气来敲他道房门，请他吃薯片。
他的胃口并不适宜这样的东西，但还是拿了一片，味道倒比想象中好，又接二连三吃着，道：“你不要和别人说啊，是你给我，我才吃的。”
杜秋一离开，市场部里最心神不定的反倒是姜忆。他下面的那些职员，平时本就见不到杜秋几面，也对高层的勾心斗角一无所知。姜媛媛倒是知道些内情，但以她一贯谨慎的态度，对他也是避而不谈的。她最近又是格外的忙碌，因为杜秋把不少事的决定权下放给了她，虽然是一种信任，但她也少不了要亲力亲为。外面的客户，基本只能交给姜忆独自去接洽了。
姜忆觉得杜秋走的蹊跷，简直像是一种不战而逃。夏文卿又照旧来公司，待人接物已经和气，但他看去，总觉得他已经端起了志得意满的架子。他也做起来两手准备，要是杜秋真的甩手不管，市场部以后难免被针对，或许应该借着现在的机会多发展人脉，也方便以后跳槽。毕竟姜媛媛并不防着他，见到熟人也很热络地把他介绍出去。
可一想到姜媛媛不走，他又怅然若失起来，姑且劝自己少安毋躁，入职不满一年就跳槽，简历上也不好看。
这天姜媛媛不在，她孩子发了烧，她留在家里陪着，这段时间本就忙。她也只能远程遥控姜忆，计划书就由他先做起来，到明天再一起对。姜忆本就气不顺，到了办公室又见到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在门口打转。他立刻嚷道：“你是谁啊？怎么在我的办公室？”
男人尴尬一笑，道：“噢，这里以前是我的办公室，原来现在已经给新人了。我没别的意思，就过来看看。”
姜忆并没有同他打交道的意思，点了点头，并不请他进去。男人也不自讨没趣，转身就往电梯去。后来他打听了一下，这个办公室之前是周长盛的，但他惹恼了杜秋，被打发了出去。现在人本该在外面的生产基地，不知为什么现在倒回总部来了。吃午饭的时候，他又见周长盛和公司财务一起往外去了，勾肩搭背，似乎很热络的样子。
这件事姜忆原本没放在心上，可临下班时，夏文卿忽然请了整个市场部吃下午茶，颇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他装作闲聊的样子来找姜忆，道：“你们部门最近好像挺忙的，我看你们会开个不停。对了，大姜呢？怎么没见到她？害得我还多点了一份。”
姜忆道：“她家里有点事。”
“噢，也对，她到底还是有小孩的，要以家庭为重。”他略带惋惜地扫了他一眼，“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你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又很有进取心。我觉得你只是缺一个机会。”
“我已经得到机会了，杜总很器重我。”
“我觉得这可不够，说到底姜媛媛还是压在你头上。她到底还是和你不一样，已婚女人，有孩子有房，将来真的做不下去了，转身回家让男人养着就好。你还年轻，许多事情还是要靠自己闯，不容易的。”
姜忆把手抄进衣兜里，攥成拳又松开，“我刚才看到了周长盛。我不认识他，可听说他被杜总调去外地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让人知道。他的家还在这里，之前杜秋急着把他调走，本来就不人道。她这个性格啊，就是睚眦必报。顺着她的意还好，什么时候觉得你没用了，就不好说了。” 他耸耸肩，极快地摆出一张真诚的笑脸，道：“不好意思啊，我没说你，就是举个例子。”
“你这算是挑拨离间吗？”
“啊，这我不知道，你觉得是就是吧。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个性格，直来直去很爽快。你有我电话吗？”
“办公系统里有。”
夏文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姜忆的手机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尽力而为。对了，姜媛媛那份点心，你帮她吃了吧。反正她也不在。”
下午茶的分量不小，一块蛋糕，两个甜甜圈，一杯咖啡。姜忆也吃不下，就放进出租屋的冰箱里，想着明天热一热当早饭。
一套房子分租给三个人。姜忆住的是主卧，多一个洗手间，就让他生出极大的喜悦感，也每月多从他账上划去七百。其实按他的现在的收入，单独租一套房，咬咬牙也是足够的。可他到底还是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才更安心。
想赚钱，想赚大钱。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他是小地方出来的，爸是农民，妈在餐馆做。野心和白日梦此消彼长，他听过靠炒股一夜暴富的故事，也想过转行去互联网公司。上一份工作经常加班到九点，他还到家后还上网课到凌晨一点，坚持了一个月，身体先吃不消，去医院检查出来心脏早搏。
电脑显示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从一篇心灵鸡汤里剪下来，时刻勉励自己的。
“勤练笔，勤动手，培养耐心，深入思考，避免眼高手低，浮于表面。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比别人多努力一点，就会比别人更成功一点。”
周长盛偷偷回来显然有猫腻，还和夏文卿有关，所以才抛了橄榄枝给他。究竟该不该站队？他也吃不准，因为不知道夏文卿和杜秋究竟谁的胜算更大些。如果是姜媛媛，估计已经第一时间把周长盛的事汇报给了杜秋。
可他不想当忠心的狗。费这份心做什么？他不过是给人打一份工罢了。杜秋强在哪里，强在会投胎罢了。光是她上下班坐的车，就不是他靠打拼能买来的，更别说司机才是最奢侈的。
他给自己定下了五年里买房的计划，又过去一天。他打开记事的应用，上面提示道：距离买房还有 1730 天。
钱才是最重要的。女人，现在出现在他面前有什么用？又不是他的。他气急败坏地把姜媛媛的笑脸从脑海里撕扯出去。
许是晚上没睡好，姜忆第二天起的略晚。他手忙脚乱着洗脸，想着干脆把蛋糕拿去公司吃。一拉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垃圾桶里倒多出了包装纸。
他大骂道：“妈的，谁吃了我放冰箱里的蛋糕？我下老鼠药了。不怕毒死你啊！”
因为许多蜜月应有的欢愉，他们睡到中午才动身，坐飞机去纽布伦斯维克省，有当地的导猎接待。五月与六月正是加拿大政府规定的猎熊季，因为黑熊泛滥，为了控制动物数量，猎熊在加拿大是合法生意。导猎平时打猎谋生，也接待国内来的客人，让他们体验捕猎的快意，赚取佣金。
外国人打猎要考取持枪证，杜秋前几年就有，显然她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她有一把专用的鲁格步枪，一板十发子弹。导猎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说这次狩猎大概要五天，由他去找黑熊的踪迹，一旦打死猎物，狩猎就算结束。以往也是这样，而且杜秋像是运气格外好，往往三天内就能打中一头熊。
第一天杜秋跟着导猎进森林，叶春彦则在河边钓鱼。猎人的房车就在旁边，河里的食材能立刻处理成菜。他只钓晚餐用到的鱼，不需要太多战利品炫耀，钓到第三条时，便已停手了。他对猎杀兴趣寥寥，只绕着河边散步。这里蚊虫不少，不能总坐着。入夜后，他们依旧一无所获，便在房车上休息，吃黄油煎的鱼。
杜秋和叶春彦睡在一张床上，她凑近看他耳边的皮肤，笑道：“你耳朵后面都晒红了，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啊。”她找出一顶粉蓝色的带蕾丝花边的帽子，垂下来有面纱，坚持要他戴。
第二天叶春彦依旧钓鱼，戴着帽子放下面网，像是上世纪的豪门寡妇。依旧是三条鱼完事，他继续看着四处闲逛，蹲下身，耐心地看一朵无名的小花。
远处似乎有人开枪，一片花瓣落下。
不久后，导猎过来叫他，说杜秋打中了头熊，一击毙命，让他去看一眼战利品。
叶春彦跟着他穿过森林，万籁俱寂，只有枯枝折断的细小脆响， 杜秋等在一块废弃的木板前，可能是前人已废弃的标记。木板倒在地上，上面溅着一排血迹，依旧鲜红。不远处一头黑熊倒在地上，这个死掉的猎物足有半人高。地上的落叶上还有点点血迹。
杜秋望着尸体，面无表情。叶春彦则是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滋味。

第60章 人能忍受的最大折磨，是爱的折磨
当天晚饭吃的是熊肉，肉质偏老，味道并不算好。导猎难掩兴奋，道：“你们真的运气很好，第二天就看到熊，而且杜小姐又是一击毙命，非常精彩。她真的是很好的猎手。第一次见她，我就有这种感觉。耐心冷静，不情绪化，这是很难得。国内的客人我也接待过许多。她算是最出色的。”
“不知道为什么，打猎让我觉得很平静，比任何时候都平静。”杜秋倒依旧神色平淡，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但叶春彦看出她胃口好了不少，津津有味吃了一条鱼。
想来是熟悉了些，导猎的话也多了起来，兴致勃勃道：“其实在野外遇到熊，倒不一定要害怕。因为肉食动物一般只攻击猎物，遇到没见过的人，会先观察或者跑。不是特别饥饿的时候，它们没必要和你拼命。倒是遇到鹿，会很危险，食草动物是把所有东西都当作敌人，一旦受惊，就会主动攻击。”他笑了一下道：“这可能就是不要欺负老实人的道理，老实人是真的会拼命的。”。
他们在导猎家里过夜，洗了澡，睡在同一间卧室。房子本就空旷，杜秋还掩上门道：“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不喜欢我打猎吗？”
叶春彦道：“说不上，只是突然发现我没有那么了解你。原本以为你很忧郁敏感，看来不止如此，只是平时压抑得太过。她还是有很多像你父亲的地方，只是他没发现，你不承认。”
“那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我永远是和完整的人相处，不可能把你割裂开。我只是，我只是要说些傻话了。”
他自嘲一笑，道：“很多人尤其是男人，觉得爱是一件很傻的事。要征服，要掠夺，要把拳头砸到每个地方。这个时代很奇怪，很多人是靠恨，靠愤怒生活的。去憎恨谁，去毁灭谁，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就这么斗志昂扬地活下去。这样不值得。我希望你能靠爱获得真正的平静。”
杜秋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生怕打扰了这一刻。从没有人真心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想要道谢，又唯恐生疏，只生出忠贞不渝的决心来。
他笑着继续道：“我今天看到哀鸽了。这种鸟虽然叫声很凄惨，但总是雌雄一起筑巢的，诗歌里经常用它来指代爱情。蜜月时候看到，我想是个好兆头。”
她终于接上了话，含笑道：“那确实很好。春彦，要不我们多留一天，我明天帮你把这只鸟打下来，做成标本，你带回国去。”
“为什么要打下来呢？让它自由自在地飞，不好吗？”
“自由自在地飞，那就是属于外面。只是捏在手里才是自己的。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对鸟来说，天空也是个更大的笼子。你要是喜欢这种小东西，回国以后我送你一个好看点的笼子。”
叶春彦略有些愕然，淡淡道：“不用了，我不喜欢，我们早点休息吧。”
他们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去，杜秋确实是个很好的猎人，并没有丝毫兴趣带些战利品回去炫耀。叶春彦猜家里的几个人也不知道她会打猎。于是，这就成了他们间的秘密了。回了农庄，她坚持要教他骑马。
骑马确实不难，耗了一下午，他从学着带上水勒开始，到日头西斜时，已经能直接从平地上马，控马绕圈小跑了。晚餐他们依旧在床上吃，又洗了一次澡。房间里的各式家具都是按她的喜好布置的，细脚伶仃的台灯，大花样的对花窗帘，黑漆木饰的小案台，抽屉上绘着花鸟。他们喝了点酒，似醉非醉，说着一些傻气的笑话。
一直到九点，网络电话打过来，他们才如梦初醒。
杜守拙道：“那个小孩子生病了，总是说着要见她爸爸。你们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也算是让步。
叶春彦坐在床边，笑意黯淡，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如此幸福了。因为我们放弃了所有责任。”
杜秋轻轻靠在他肩头，道：“以后不管什么样的责任，我们都是一起承担了。”
他依旧没展露丝毫笑意，“你知道服从性测试吗？想让你吃一点苦，看你的反应，如果你接受，然后就再来一次，看你的底线。如果你一直忍下去，就会没有反抗的力气。你爸想当家里的权威，他想让你怕他，其实他怕你。”
“倒也不用这么说。”
“你回去后带他去医院吧，前列腺炎再拖下去是要穿尿布的。不是恶意诅咒他，我以前在养老院打过工，很不错的地方，是退休干部也要凭关系进去的。医疗条件再好，人老了都一样，越是想要证明自己，越是没办法放过周围人，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会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激情，精力充沛好像什么事都要干涉一遍，弄的子女苦不堪言，他倒是满意了，觉得他们到到底离不开他。”
“我只担心你一件事，你为了对抗你父亲，会越来越像他。那么到最后还是他的胜利。”
“那你就更应该一直陪着我。”
这一番角力，终究是杜秋占了上风。她拉着行李走出机场时，正是深夜，夜风柔而清爽，她浸润其中也不由得暗自得意。自从大学毕业回国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心意，又大获全胜了。
生活的趣味便在于此。她自觉忙着帮人解决问题，并没有人记挂她的好。等她成了个问题，一切倒都迎刃而解了。
但这胜利落在叶春彦头上却没有多少。他原本就记挂着女儿，一回家看到她伤风感冒，咳得脸都红了，更是愧疚。
这几天倒是夏文卿帮忙照看她，乐趣和牺牲都不小，小女孩玩过家家他都陪着，翘着兰花指拎模型茶杯。他很快掌握了给芭比娃娃穿衣服的手艺，甚至有了个专属玩偶。一只小恐龙的眼睛下面也有一点，似乎就该给他。
汤君建议他抱着小恐龙睡觉，铺床的时候特意放着他枕头边上。盛情难却，他已经与它同床共枕三天了。
夏文卿讥嘲道：“叶先生气色真好，也是，出去玩不带小孩子，到底是轻松许多的。”
骂得正中靶心，他也就抿了抿嘴，不声响，只是帮汤君把毯子角拉平。
杜秋和杜守拙在书房里密谈，结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既然拿汤君当借口让她回来，便是对着孩子有几分好感。要谈的终究还是钱的事，婚前协议已经让律师去拟定了，公司股权和房子自然没有他的份，钱的话可以离婚时再议。虽然还没结婚，但他们对离婚官司已经是胜券在握了。唯一待商榷的只有汤君。
杜守拙道：“既然以后她是你的女儿，我们也是花钱花精力栽培她，那以后离婚了，小孩就不能让他带走。我问过律师了，孩子十岁以后就是她自己的意愿为主，不过协议里也要先写清楚。”
杜秋道：“他不会看协议的，什么都会签的。不过也别写太过分，也伤感情。”
“我还在想一件事，是不是要给她改个姓？我的孙女，不姓杜，姓汤，说出去都好笑。”
这点杜秋咬死不放，知道叶春彦必然不肯让步，也不方直接拒绝，就道：“再缓缓吧，现在这孩子也不是跟他姓，毕竟她生母过世了。一结婚，我们就记着让她改姓，也会被人说三道四，觉得我这继母当的太霸道。”
杜守拙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上赶着给人当后妈，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杜秋笑笑，等着他神色缓和些，继续道：“这件事既然由着你的意思来，那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会有孩子的。等一结婚就准备起来。”她微微一笑，道：“你看，我都戒烟了，这次是认真要认真过日子的。”
“唉，是这样最好了。”杜守拙叹了口气，摇摇头，因彻底进入了父亲这个角色，而显出诸多疲态来，“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再劝你不要和他结婚也没什么用。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人好。”
“要是一个人一事无成，窝窝囊囊，胖的跟头猪一样。人再好也没用。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叶春彦是个很出挑的人，聪明又不卖弄，文雅又不装腔，出事能担着，又没什么野心，还养了个好女儿。你嘛，女孩子家家的，也是看他长得好。
“你明明挺欣赏他的。”
“他是不错，但不适合你。他非常难驯服。现在你觉得他脾气好，只是因为你们没碰到各自的底线。真要被你碰到了，他是一点也不会对你低头的。”
杜秋点头，道：“我们不会闹到这地步的。”
“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最好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我是真的弄不懂，我已经给你选了一条最好的路，我们这样的人家，又没权，又没人，好不容易赚了点小钱，也要精打细算着用。找个家里相当点的，出了事也有个帮手。林怀孝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我不喜欢他的名字。”
“你这就是气话了。我是认真在问你的。”
“我认真回答，您未必喜欢。结婚也好，和谁结婚也好，都是可以商量的事。但我不喜欢您什么都不说，直接帮我定下。我不反对的事，未必是同意。我真和林怀孝结婚，那他死了以后，我算谁家的人，分谁家的钱？其实您要是更喜欢文卿，也没什么，把他叫回来，公平竞争就好了。可这么不商量就办事，我是忍不住会多想的。您觉得我敏感也好。既然这样，我也只能什么都不商量，就先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也有泪光闪动，“我和春彦以后再怎么样，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了。”
杜守拙哑然，不再说什么，只是把摆摆手，换她出去，叶春彦进来。他头又垂得格外的低，灯照亮了他的后颈，少见的温顺。
杜守拙险些以为他转了性，便和颜悦色道：“我为什么要同意你们？”
“为了平衡。在夏文卿和杜秋之间，你已经快平衡不了。一开始你急着让杜秋结婚，就是想让她早点分家，怕她在公司势力太大威胁到你，又能有个合理借口把夏文卿接过来。现在杜秋没结婚，夏文卿却来了。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快周旋不下了。所以杜秋要立刻结婚，除了我，你还能找到谁呢？”
杜守拙本是要听他几句软话，给个台阶下，被这么一噎顿时哑口无言，哽了半天，才道：“你不怕我？”
“你说这话，有点可怜了。我还真怕我同情你了。”
“信不信我让你滚出去。”
“哦，好吧，那我带我女儿回家了。”叶春彦笑着叹气道：“其实你就是想听我求你。我知道了。求求杜先生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以前得罪过你。我和你女儿是真心相爱的。虽然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但是我心里已经给你磕了不下三百个响头，求你同意吧。这样可以吗？我觉得很真诚了。”
杜守拙咬牙切齿道：“你小子早晚死在这点聪明劲上，自以为是。”
又把杜秋叫进来，当着她的面，杜守拙道：“过来，给我敬杯茶。”
叶春彦愣了一下，抬起头没动作。杜守拙咳嗽一声，他才回神，倒了茶，两手端给他。杜守拙抿了一口，便算是认可他了。
“快点叫爸啊。”杜秋在旁边催促着，叶春彦试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杜守拙皱着眉，打断道：“别叫了，你开不了这个口，我也不习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杜先生。我和我女儿结婚，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也不干涉，但这到底是大事，还是要顾及我们家的面子，有些事需要你有所让步，可以吗？”
叶春彦点了点头。
他们在别墅里留了两天，因为汤君有半天在发烧，咳嗽也不见好。叶春彦忧心忡忡地照顾着她，哪怕医生上门诊断，只说是最普通的感冒，他也一样茶饭不思守在边上。她知道他是有些恨她的，又因责任心作祟，他更恨的是自己。
杜秋看着他这样子，也是同样的担惊受怕。他们就睡在隔壁，晚上听到极轻的响动，他都要起身去看，哪怕多数时候不过是风吹开了窗帘。因为他的辗转反侧，她也很难入睡，梦里似乎也夹带着咳嗽声，又像是他压抑着在叹气。
她回想起以前母亲重病，她每次去医院前，都坚持一些迷信。要走单数的台阶，要走瓷砖的缝隙，要找四片叶子的草，要在晚上忍住不哭，这样母亲才会尽快康复。在达成所有仪式的那个礼拜，母亲的病看起来很有起色，问了她一些功课上的事。又过了十天，她死了。
由此她更断绝了生孩子的念头。至少现在不行。把一个生命带到人世上，血脉相连带出的希翼与切不断的责任。 余下的日子里，便是长久的忧心，偶尔的喜悦，反复的魂不守舍，与无能为力时深深的自厌。
人能忍受的最大折磨，便是爱的折磨。再等等吧。

第61章 爱情是飘在天边的一朵云，婚姻是落在地上的雨
爱情是飘在天边的一朵云，婚姻是落在地上的雨。婚礼中一切浪漫与世俗的部分都在同时进行着。印着新人名字的卡片，烫金的请柬，淡粉色与丁香色的丝带，朱丽叶式的头纱，汤君当花童时订制的小小新衣。
客人的座次分配要按身份高低和亲疏远近来，叶春彦的身份更是要仔细包装。混血儿可以，私生子不可以，开咖啡馆可以，用来谋生不可以。同意结婚的一个条件，就是他把店卖掉。剩下的就是一些避重就轻的细节，会外语，很英俊，知书达理，气质忧郁，最后在外人看来，他便是个带着异国情调的艺术家，脚不沾实地的一类人。
剩下还有些关系要处理，林怀孝的父亲原本对杜秋这么快另投怀抱大为不满，但杜守拙用极巧妙的话术消解了，唉声叹气道：“你们还想她怎么办？你儿子弄得像逃婚一样，她的自信心全毁了。随便看个顺眼的就嫁了，我劝她再等等。她说怎么等，越等越像个笑话。这事弄得她整个人乱糟糟的。你们也别怪她，我也只能顺着她了。”
这话一出，倒是林家过意不去了，特意送了一对花瓶，又介绍给他们一位花艺大师，友情价负责婚礼的全部鲜花。
其实当初订婚，杜秋并不吃亏，林怀孝的大半交际圈她也沾了光。这次连笑眯眯的柳先生也送了一对腕表给他们，还介绍了一个好用的律师。都在一个圈子里交际，怎么认识的不要紧，混个熟脸最重要，难保日后不会派上用场。
律师自然不能透露客户隐私，但杜秋还是听来个细节。柳先生当年的婚前协议细则列得太多，合同太厚，只能在旁边候着个人帮他太太翻页，翻到一处就签字，还特意给她拿了支新笔。故事要连起来听，林怀孝说过一件事，他和前妻吵起来被抽耳光，鼻血流出来，遇到熟人也不便说，就拿手帕擦着，推说上火。隔了半年，他们就复婚，也是稀奇。
杜秋原本当笑话听，现在倒有些明白。基于爱情的婚姻总是带着迷幻色彩，外人看来再荒唐的事，自己踏进去了也觉得稀松平常。
然后就是汤雯的父母，杜秋亲自动身去见了他们。因为她是和叶春彦一起站在门口的，只一眼，两位老人就明白了缘由。汤雯父亲道：“你们没把孩子一起带来吗？”
杜秋道：“带她来不太好，我想让她生活在一个尽量单纯的环境里。我在饭店订了一桌，要不我们边吃边聊吧？”
订了一大桌的菜，席上所有人却都无心动筷，眼神在杯碟间游弋着。杜秋率先开口道：“我会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用心培养她。就算你们信不过我，也要相信他，他对自己女儿有多好，你们也知道，既然他放心和我结婚，那也是放心我照顾这个孩子。”
汤雯的父母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又是敬佩又是古怪地盯着叶春彦，然后对杜秋道：“我们当然不是对你有意见。你这么忙，能特意来一趟，已经是很上心了。只是小君是我们女儿唯一的孩子，只是以后你和叶先生再有自己的小孩，我们担心她有想法。”
“你们放心好了。我和春彦说定了，三年里我们不会要孩子，三年以后汤君也大了，到时候再问她的意见。”
她看向叶春彦，要等他给出一个更明确的态度。到了这以后，他几乎是一言不发，有难掩饰的羞愧，似乎新的婚姻是对旧日的婚姻的背叛，但这里并没有人想到责怪他。对一个郁郁寡欢的鳏夫，世人总是更谅解些，甚至下意识觉得他两三年前就该再结婚了。
叶春彦抿了抿嘴，道：“我认为这是对汤君最好的选择。”
汤雯的父母点头，信他对女儿的感情，便不再说什么。他们并不情愿参加婚礼，只包了两个红包给他们，以示心意。杜秋也一样收了，说定搬了新家立刻把地址给他们。
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能收尾了，杜秋却觉得只是开了个头，“你见过林怀孝拄拐的朋友吗？他复婚都能弄出不小的排场，我没道理比他逊色。至少我不准备再结一次婚。”
于是咖啡店连着三天免单，成堆的鲜花摆在店门口，所有客人都能拿一支，享受这对新人普天同庆的幸福。
杜秋也有她小小的狭隘，特意把喜糖发到叶春彦搬出来的小区，让熟人看见他们的脸。那些碎嘴的老人们人手一份，给老赵的也格外多，还特意问道：“怎么这房子还没卖？又租给别人了。”
老赵也笑笑，含糊了几句，说不知情。
他们又去找了叶春彦的姨妈，毕竟要把汤君的户口迁出来。小房子里有着大热闹，原来他的表弟也要结婚了。之前费劲心机从叶春彦手里要来的钱，就是把现在住的房子重新装修了，给他们当新房。姨妈已经预备搬到外婆的老房子去，她说从小在那里长大，也住的惯。其实是这两室一厅已经容不下多一个人了。
表弟妹是个活泼的圆脸姑娘，并不知道他们的旧怨，只很热情地忙前忙后，倒茶洗水果，满面堆笑道：“大家都是亲戚，以后还要多照应些。之前婚礼你们是太忙了没来吗？”她的肚子已经有了些轮廓，显然是奉子成婚。
杜秋并不愿意坐，就抱肩站着，也不敢靠着墙，怕墙灰沾在衣服上。她和叶春彦对了个眼神，由他开口，道：“这次我们就是来办一些手续，不多留来。你们结婚了，那挺好，恭喜了。”
姨妈坐在客厅里，扫了他们一眼，不说话，只是咔嚓咔擦吃花生，拇指很熟练地把红色的衣捻下来。她瘦了许多，脸像是一尊石膏像。表哥出来打圆场，领着叶春彦去拿证件，“不好意思，今天没空，户口本你们拿去，哪天办手续了，打个电话，我就过来。”
叶春彦点头，姨母在外面大喉咙叫嚷起来，道：“你们话说完了没有，快一点啊。我有话要和你表哥说。”
表弟压低声音，哀切道：“你别和我妈吵，我知道她很多时候太刻薄，不过这次就当我求求你，让让她。她得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多了。她之前一直拖着不告诉我。”
叶春彦略有些讶然，毕竟上次见面时，她还算得上神采奕奕，振振有词地勒索着他。姨妈把他叫到卧室里，关上门，道：“你落魄的时候，我们也没钱帮你。你现在发达了，我们也不沾你的光，就别随礼了。我们也还不起。” 她拿出个存折给他，里面存了十万整，“你表弟炒股赚了二十万，他说要先把钱还你。不过他们要有小孩子了，我说还是要自己留一点。上次要了你这么多钱，你表弟还是很过意不去的。你要恨，就恨我好了。 ”
“没那么闲。”他没收，把随手存折搁在桌上。他的左手之前一直插在兜里，这么一动作，就露出了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你的戒指蛮好看的，不过别随便戴出来，要么被人以为是假的，要么就让人抢掉。”
“不至于。”
“你真的像你妈。以前的男人送她一对珍珠耳环，我让她不要戴出来，她不要，走在路上被人抢，耳朵都差点少一块肉。”
她说到这里，倒还有些怀念的神色， “你不知道吧，你妈不让我和你说，你外婆都不知道，还是我送她去医院的。你不信是吗，我和你妈以前是很好的，后来才不行的。我小时候还带过你一阵，你大概也不记得了。”
“记得的。”他想起七八岁时，母亲有一段时间耳垂上涂着红药水，洗脸都是小心翼翼的。追问她，她只说是摔伤了，可还是会在夜里偷着哭。他对母亲的记忆总是浸润着许多眼泪。“你真的得癌了？”
“怎么可能？我装的。别和你表弟说。” 她斜了他一眼，因为得意，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些，“不这么说，他们怎么愿意结婚啊。人都是要逼一逼的。”
原来是虚惊一场。叶春彦撇撇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结婚了，那你满意了吗？”
姨妈把眉毛扬起来，不耐烦道：“满意什么？也就这样。他们结婚，没请你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个妆化的，和鱼死掉两天一样，白到泡发了。她笑起来也难听，咯咯咯的，像是一口气憋不过来。要多留神看几眼，不当心就背过气了。”
“既然这么看不顺眼，为什么还要把房子让给他们。”
“不让他们住怎么办，现在两个人，接下来三个人，总是大的给小的让位。他们现在已经嫌我了，昨天给他们做了菜，一共就两个，就倒到一个。说什么什么东西，孕妇不能吃的。”
叶春彦不声响，只是似笑非笑撇了撇嘴角。姨妈一见到，立刻就道：“我和你妈不好，就是因为这个。你刚才的表情，和她一摸一样的。你们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就是喜欢嘲笑别人的日子。”
“什么叫过日子？”
“我们这样就叫过日子。你觉得我说话难听，做事难看，那不管，钱到手了，一家人凑在一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不行，你妈更不行，脸皮薄，话又少，认死理。当时不是没给她介绍过对象，也不嫌弃她有小孩。就是不肯，心里想着那个男的。你也是，上一个太太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后来她死了，你又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别人都来劝我，让我去管管你。你以为我想来看你啊，怕你自杀了。那小孩谁管，还是丢给我的。”
“放心好了，有了孩子，我不会自杀的。”
“也是命，你不会过日子，找的女人也不会过日子。这个至少比上次那个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
“你看出来了。”
“她那个包，皮比你弟的脸都细。牌子我不认识，价钱不用想了。还有你看她的表情，有钱人的表情，笑也不像笑，就像是在冷哼。”她把存折收起来，往卧室走，回来的时候捏着个红包，递给他道： “那你就好好过吧。钱不多，意思意思就好了。”
叶春彦没拆开看，拿手指一搭，就猜到她把存折放在里面，他一抿嘴，也没点破。回去的路上与杜秋说了这件事，“我是真有些弄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杜秋道：“她就是最后时刻求个安心吧，顺便让你记她个人情，以后有事照顾一下她儿子。 ”
“她没得绝症，说是装出来的。”
“她只是不想在你面前示弱吧。这种事怎么能装，要定期放化疗的。再说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妈那时候一样。她的左手根本抬不起来，是打滞留针了。” 她忽然笑了笑，又解释起这笑的原因，“我本来还准备好帮你来吵架的，现在发现你姨妈有点可怜，倒不好意思了。”
“人就是这样的。再讨厌的人，仔细找也能找出不容易的地方。再喜欢的人，凑近看，也有不舒服的时候。”
无端起了一阵风，把树顶上的叶子吹得很招摇，他仰头望着，若有所思。
因为忙着筹备婚礼，杜秋与夏文卿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就是在公司里偶尔碰到面，也不过点头问个好。这天在电梯里，他特意拦住她，笑道：“借给我半天时间吧，要是再拒绝，我都觉得你是有心避开我了。”
易卜生的《群鬼》改编的芭蕾舞剧上演了，夏文卿知道杜秋喜欢这出戏，特意弄了两张票请她去看。其实她想去的话，随时能有票，但还是不忍辜负他的好意。
出门时夏文卿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衣，他很适合穿绿色， 树木葱茏，生机盎然的颜色，也衬得上的他的姓。
杜秋本以为他还有些小把戏要耍，不料一路上他规规矩矩的，话也说得少，聊的多是与舞剧相关的事。这次表演的是挪威的剧团，演员在台上说出挪威语台词，旁边打出中文字幕，“想在这个世界上求幸福就是反叛精神的表现。咱们有什么权利享受幸福？”杜秋对这个故事已经是熟透了，可每每看到这句话，心里还是一颤。
夏文卿忽然抬起手，往眼睛下面拭了拭。观众席是暗的，她看不太真切，说不准他是不是落泪了。到幕终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她又仔细看他的脸，一切如常，很自在地笑着，对她道：“请你吃东西，肯定吃不下，那我能请你散个步吗？。”
杜秋道：“我和你还不用这么客气。”
于是他们沿着一条河走着，两面都栽着柳树，看着很有些年岁了，长得傲然的枝条像鞭子一样甩动着，柳絮纷飞，是暖风里小团的飞雪。夏文卿忽然抬起手，往杜秋面前伸。
她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发，很机敏地往旁边一闪，但他的手只是朝上抓，捏着一团云雾似的柳絮，“我记得你是花粉过敏的，就怕柳絮让你也不舒服。”
她略尴尬地笑着，“你真细心，其实我倒还好。”
“这次是你对我太客气了。真不知道你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我。”他极真诚地凝视着她，眼底荡着柔情的水色，“其实我们并不用这样。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是我不对，你打我也应该。我是应该对你道歉。”
杜秋眯起眼，记忆在眼前活过来，像是一条蛇在钻：决绝伤感的吻，恼羞成怒的争吵，抬起的手，含泪的眼，他一脚踩过从楼梯上滚下去，额头上的伤口，血比泪流的更汹涌。在太阳底下，她还能看到他左边眉毛的一道疤，他对外都说是自己磕的，他们共享的一个秘密。
“现在我已经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不会再冒犯你。之前的事希望你能原谅我。你现在要结婚了，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谢谢你。既然你回来了，我也不能要求太多，你和我还有春彦，以后好好相处就是了。”
“以后我能再请你出来看戏吗？叶先生介意的话，我可以多买张票请他一起过来。”
“他当然不会介意，但我不一定想出来。现在编剧差，演员差，已经没什么好戏可以看了。有时候台上演的还没有台下好。就这样吧。”
“对了，你婚礼当天，我能带个朋友来吗？”杜秋自然同意，没想到他带来的是狄梦云。

第62章 你不过是她捡的第二条狗
狄梦云是变了又没有大变。她的头发烫过，脸昂起来，脸上挂着一丝游离在外的微笑。 经历过生死巨变的人往往如此，性情中多出游戏人间的漠然，确信生活中不会再有任何事刺激到自己。
但她在杜秋面前依旧露出极谦逊的神色，很恭敬道：“对不起，秋小姐，之前在医院里我说的话太过分了，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道歉。”
杜秋道：“不要紧，我已经忘记了。你能过来，我也很高兴。”
她与夏文卿合送了一个琉璃花瓶，纹样是一对在枝头依偎的鹦鹉，寓意很好，也明示了他们的关系。夏文卿搂着她肩膀道：“她现在已经是我女友了，这件事我第一个和你说。要先替我保密哦。”
杜秋怔了怔，才道：“恭喜。你们很般配。”
他们在化妆间里说话，时间还充裕，化妆师都没来，婚纱倒已经搬到房里了。杜秋的婚礼完全是办给客人们看的，迎亲闹婚敬茶，这样的流程都是省去的，只有仪式和晚宴是重头戏。婚礼是她的，可快乐还是别人享受多些。
她斜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根丝带，起了点疑心，觉得夏文卿的这段感情来的莫名其妙。这也并不完全出于女人的嫉妒心。
杜时青敲门进来，见不只是杜秋一人在，便有些拘束，显然是有话要同姐姐说。夏文卿立刻道：“你今天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好。”
他领着狄梦云毫不留恋地走了。他今天穿得很朴素，只是成套的亚麻西服，不打领带。杜秋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有个说不出口的担忧，生怕他出现的时候太显眼，比叶春彦更像是新郎。
杜时青是伴娘，已经换上了粉紫色的礼服裙。今天她虽不是主角，杜守拙却额外派人帮她打扮了一番，也是期望她能社交场上亮个相。她的长发盘成发髻，睫毛翘起，朝天耸立着，面颊上却还是一团孩子气。这样的浓妆近看有些艳俗，可隔了几步看，还是平添妩媚，而落在一个姐姐眼里，又略显得陌生了。
她见杜秋还是素面朝天，便不耐烦道：“怎么人还不来，要等多久啊？”
杜秋笑道：“我结婚，怎么你比我还急？”
“就是你不着急，我才着急。结婚是多大的事情，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这么随便。和叶春彦说走就走，回来就结婚，也不知道爸爸怎么同意你们的？”
“他自有他的打算，我也有我的计划，你现在觉得不能理解，过几年就明白了。”
“别总拿我当小孩子。”她忿忿不平扯着领口的蝴蝶结，松开又打上，“我真是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和他结婚？林怀孝那时候，从订婚以后，光筹办婚礼都筹办了大半年，现在怎么这么仓促？又不是你该着急，让他急好了。也不知道叶春彦给你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别扭，好像叶春彦把我给抢走了一样？”
“是稍微有一点，你也别得意。”
“妈妈怀你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原本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好像你一出生，就分掉了她一半的感情，我其实很嫉妒你。”
杜时青打上的蝴蝶结很蹩脚，两根带子一长一短。杜秋一面帮她重新系好，一面道：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和你两个女人，我对你的感情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不管有没有结婚，我终究是你姐姐。你放心好了，有什么事我还是会支持你，并不会因为我成了家，搬出去住，让我们的感情有任何隔阂。我只希望许多时候，你的想法能多和我说说。你不要总怪我把你当小孩子，我实在大了你许多岁，有时候确实弄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总是希望你能更幸福的。”
“真肉麻。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她皱着脸，一抽鼻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我才不要哭呢，这个睫毛膏烂死了，一点都不防水。”
朱明思一落魄，杜守拙就忙着从亲戚里挑一个可用的。这次给各路远亲都发了请帖。其中有一户堂亲姓沈。男人穿着十年前不合身的西装，女人化着浓妆就来了，还带这个二十岁快毕业的女儿。
这对夫妻来得早，一进礼堂就指指点点，嫌花太俗气，又觉得地毯不够厚。
女儿道：“爸，妈，你们这样子太小家子气了。既然他们家比我们家有钱，就老实一点说好就是了。越是这样挑三拣四，越像是没见过世面。你们也不要觉得没钱就低人一等，既然他们叫我们来，以后就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说完她又去见杜秋，大大方方称赞新娘，然后低声下气道歉。说他们家不住在本地，婚宴可能要提前走，不是不尊敬的意思，实在是怕错过车。
其实是可以在酒店多住一天，可是她故意这么说，显得自家诚意足，又说愿意在婚礼上打打杂弥补一下。婚礼整个流程都是专人负责的，自然是没有事能让她做的。
杜秋一眼看出她的心思，知道她是个灵活人，特意问了名字。她说叫沈慕泽。杜秋记下来，又嘱咐司机记得送他们家去高铁站。
叶春彦等在一楼的化妆间，同样的百无聊赖。说来不幸，多数婚礼上，新郎只是一个摆设，他是摆设中较得体的一个，但依旧做不得主角。他是杜秋小姐的丈夫，前缀比后缀更要紧些，今天到场的客人几乎都是杜家交际圈里的熟人。
外面有人敲门，他还没来得及说请进，夏文卿就进来了，带上门，眼睛往他身上一瞟，笑道：“你不适合穿这么正经，像是卖保险的。”
“你饭吃太饱了是吗？”
“别生气，不是说你不好，是婚庆公司有问题，没用心。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怕你太无聊，特意和你聊聊天，还要等三四个小时呢。”他一面从口袋里凑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叶春彦，他没接。
“我和你能聊什么？”
“当然是聊杜秋啊，我小时候和她一起长大，有很多事她估计没和你说。我和你分享一下，也算是加深你对她的了解，不是很好？杜秋其实很喜欢狗，小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路上捡了一条流浪狗，缺了条腿，也不是什么好品种。所有人都劝她丢掉，她不肯，一定要照顾它，拿零花钱给它看病。越是不好的东西，越是完全属于她。她是个很有独占欲的人。虽然这条狗一直瘸的，但至少后来样子看着还不错。它也只和她亲近。不过有一次，有个外人过来，他也是养狗的，很有些技巧，哄的这只狗也围着他打转。杜秋虽然没说什么，但很快就把狗送走了。也没送给什么好人家，不到半年，那条狗就死了。杜秋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就是说了句知道了。”
他翘着腿，坐在桌子边沿，侧过头，刻意把烟圈往叶春彦脸上吹，笑着道：“所以我觉得，你不过是她捡的第二条狗。”
“我和杜秋已经登记了，婚礼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你怎么来挑拨离间，这已经是事实了。你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才比较像落水狗。”话说的刻薄，他脸上却轻描淡写，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领结，微笑着，一派胜利者的矜持。
“我知道你们结婚了。那又怎么样？”夏文卿耸耸肩，道：“你们签过婚前协议的，能结婚，就能离婚，到时候把你扫地出门，财产分割都不用做。听说你的婚前协议有三十多页，她连钱都不分给你，怎么会把心给你呢？”
“哦。”他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哈欠。
“你是真的觉得我在开玩笑？我看你还没明白吧，我和杜秋恋爱过，她爱过我，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你大可以和她结婚，和她搬出去住。但是只要她回来，只要她看到我，就会想起我们曾经有多好。”
“我对你的乱伦故事不感兴趣。”
“真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乱伦。我和她没有血缘。我妈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我是他们领养的。这件事连杜秋都不知道，你怕不怕我告诉她？”
“那你也不是杜守拙的侄子。就不怕我告诉他？”
“你大可以试试。你有证据吗？可能这件事是真的，也可能就是我说来耍你的。你敢不敢赌一把呢？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杜秋根本就不是看上了你，只是需要你的女儿，结婚后你们的关系只会更危险。就算你们离婚，她倒时候作为继母，也能抢走抚养权。又或者将来公司归我，你女儿失去了利用价值了，还要花着她的钱。你猜她那时候会是什么态度？”
“说这么多话，你不累了吗？我听累了，你带上门走吧。”
“我不走，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其实我已经看穿你了，你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你比谁都心慌。你来到一个你不熟悉的环境，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依靠，就像天上的风筝，只靠一根线系着。风一吹，你就飘走了。”
他两指夹着烟一弹，烟灰落在叶春彦手边，“可我和你相反，我是杜秋的表弟，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还是潜在的继承人。我有资源，有能力，脚踩在实地上。这个家里真正该走的人是你。你说呢？”
叶春彦拿眼梢瞄他，照应着他的话一般，面上是很平静的笑，但动手的速度极快，抬手就是一拳打在夏文卿脸上，揪着他的领子压到墙上，贴着他道：“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门牙打下来，告诉杜秋是你自己嗑的。看看她会相信谁？” 他用两指掐在他伤口上压了压，笑道：“你如果想我揍你，可以直说，不用这么迂回，我总是能满足你的。”
夏文卿被松开，鼻血直流到嘴边，并不急着擦掉，只整了整衣服，轻慢一笑，道：“你急了？没事，今天我喝你的喜酒，等你离婚了，我请你喝酒。”
他带上门，故意走到二楼，在走廊上踱步，杜秋确实听到动静来开门，见到他凄惨的样子，确实吓了一跳，“好端端的，鼻子怎么流血了？”
“我不小心滑倒了。没事的，我拿点毛巾擦一擦就好。你别管我了，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别考虑我了。”他语气躲闪，转身要走。
“说的对，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找点冰冷敷吧。” 见夏文卿愕然，杜秋才侃侃道： “开玩笑的，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来，我带你去找毛巾和冰。”
婚礼预备了半人高的蛋糕，水果雕成的小塔和二十个雪柜的冰激淋，他们很轻易就找到了一桶的冰，杜秋挑了几块，用餐巾包上，按在夏文卿鼻梁上帮他消肿，“如果你不想要解释的话，一会儿化妆师过来，你让她帮你遮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倒霉，摔了一跤。”
“得了吧，我知道是叶春彦打了你，你也不用和我说任何事，我不想知道。”
夏文卿以湿润而伤感的眼神望定她，道：“果然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再相信了。那你至少也要多相信你丈夫。什么人都会在婚礼时动手打人啊？真的和他没关系。”杜秋无言以对，有片刻反思起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
他忽然道：“有勺子吗？我想吃一口冰的。”杜秋给他找了把塑料勺，让他一边用冰袋敷脸，一边吃冰激凌。
“你要尝一口吗？等正式开席了，你肯定忙到什么都吃不下。”他叼着塑料勺，轻轻一咬，仰着头，像是炫耀般把勺柄翘起来给她看。
她忍不住笑了，却是笑他的脸。他此刻看起来像是月季中较出名的一个品种‘抓破美人脸’，白净面庞上斑驳的血迹和淤青。她无奈道：“你从小就这样，记吃不记打。”
“又多少人会打我呢？谁敢？谁舍得？”
在灯光下，他眉间的旧伤疤的清晰可见。在他们尴尬的沉默间隙，有人来找，说是化妆师找不到新郎，想让杜秋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她脸色微变，拨号过去，叶春彦那头是关机的。
她立刻起身要去找人，夏文卿拦住她道：“我去找吧，万一在洗手间呢。你要是也跑丢了，就更麻烦了。再说婚礼前，新郎新娘见面据说不吉利的。”
夏文卿心里的叶大概就是这德行：

第63章 有时候人会单纯因为喜欢，把老虎当成小一点的猫看待，但爱本就是盲目的
叶春彦躲在车里抽烟，发现自己想不起第一次结婚时的心情。他和汤雯的婚礼办的很简单，朴素潦草又快乐。在汤雯家乡的酒店，只开了三桌，请的都是熟人，很随意地送礼和回礼。他那时候的伴郎是关昕，格外紧张，想喝水又不敢喝水。汤雯的父亲上台说话，也很简短，只是道：“希望他们以后幸福，我女儿能一直开开心心。”紧接着就是，“大家吃好喝好，今天的菜反正也不能打包。”
汤雯的婚纱下摆很长，特意选了亲戚里的一个女孩来托着。她悄悄对他道：“那个小孩真好玩，我以后也要生个这样的女儿，我每天打扮她。”她的人生有过许多的愿望，但这一个倒是真正实现了。
那时候的他幸福吗？或者只是因为年轻而格外自由？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停车场里陆续有车进来，多半是来参加他婚礼的客人。如果今天不是他结婚，旁观这样的场面准是要发笑。这么热闹是给谁看？
他其实也记不起认识杜秋前的生活。较清晰的记忆是五天前，他的婚前协议有二十八页，律师给他一页页点过去，“这里也要签字的，叶先生。”
因爱情而软弱，这是他总不愿承认的一个缺点。太容易联想到母亲。她弥留之际，神智不清醒，眼睛已经浑浊，却还是紧紧盯着他，像是隔着浓雾，在他身上寻觅一道梦的剪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能放下？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
他想汤雯到最后是恨他的，这样也好，总好过他们在爱里互相亏欠。
在反光镜里照了照脸，他确实不适合白色，眼底青青透出丝郁色，脸又太严肃。看着全然陌生。他对着镜子里的脸笑了一下，有些赌气想着，干脆就这么跑了吧。婚礼已经闹成这样子，左右都不像是好兆头。
车流不息，客人们纷至而来。上了年纪的太太们，彼此寒暄，小声说笑， 穿不带根的皮鞋，又嫌空调太冷，丝巾披在肩上，拿胸针别起。首饰都是挑好的，暗暗攀比着，眼神一下一下偷着扫。见到不如自己的，倒要笑着说：“诶呀，你这个戒指漂亮的。”
更年轻些的小姐们，并不对婚姻有许多幻想，又乐意有个场合能展示新衣服，拿眼神四下搜索，找看得顺眼的生面孔。不少都喷了香水，彼此身上的香气冲突着，最后全混成花露水的味道。
男人穿索然无味的西装，三五结伴闲聊，收与发名片，与主人家没那么亲近的，则忍不住猜测这场婚礼的花销。一个秃了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悬挂起的紫粉双色丝带下面，带子的末梢刚好扫在他头皮上。他也浑然不觉，很专注地打着电话，眉头紧锁。
圆形的大厅， 狄梦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冷眼看着下面。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裙子，露着胳膊，面上挂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微笑。不知内情的人，只当她是杜家的一个亲戚，几个较自信的男人，有意举杯朝她致意。她打了个哈欠，并不理睬。
楼下乱着，楼上也乱。新郎一失踪，杜秋是彻底慌了。正好化妆师过来，她不便离开，又不完全信得过夏文卿，就托了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去调监控，正在交涉中。
其实要找总是能找到了，这么几分钟里，也不至于躲到天涯海角。就是找回来的新郎，像是婚礼蛋糕上的小人掉下来一个，再放回去，难免破坏平整的奶油面。
没想到杜秋也会有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狄梦云正想着，一个男人朝她走近，问道：“请问杜秋在里面吗？”
看打扮就知道是新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叶春彦，并没有多特别的感觉。因为已经从许多人口中听说过他的英俊了，当真见了也没有太惊奇。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秋小姐在化妆，她刚才找你没找到，很紧张，你快去看看吧。”
他在化妆间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等一会儿再进去吧，等她化完妆。”他这解释是有些多余的，又问道： “你在看什么？”
“在看底下那些人，开好车，穿好衣服，自以为是社会精英，可是去掉所有人脉，扒了这层皮看看，他们又比我们强在哪里？”
他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话出口，便觉得不妥。她立刻战战兢兢道：“对不起，我说了一些怪话。对不起，破坏你的好心情了。我这人就是这样的，容易自怨自艾的。”她低着头，眼睛往地上看。哒哒哒，走廊尽头又跑来一双皮鞋。
夏文卿气喘吁吁道：“叶先生，你跑去哪里啊？真是吓死我了，差点还以你逃婚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出去透透风。”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隔空一戳夏文卿，道： “还有啊，你不该叫我叶先生，要叫姐夫了。别忘了。”他推门进去找杜秋。门带上，夏文卿的脸色说沉就沉。
狄梦云凑近他，道：“如意算盘打坏了？”
夏文卿道：“那可不一定。你等着看以后吧。好的时候可以假装没事发生，但以后吵架了，肯定是会想起今天的。”
叶春彦进来时，杜秋已经化好妆了。新娘妆为了上镜，照例是偏浓艳的，落在她脸上也不违和，只是斜飞的眼线让她看着清冷，连带着让婚纱都白得肃穆庄严。
“你刚才去哪里了？”她的两根手指搭着发根处，不敢太用力，怕蹭到粉底。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累了。
“出去走了走，房间里待着有点闷。”
“你要先和我说一声，我刚才都吓到了，差点穿着婚纱去找你。”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淡淡道：“婚礼前，新郎新娘见面好像不太吉利。”
“我不信这套，吉利不吉利，由我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把汤君找来。今天她是最快乐的一只喜鹊，四处飞着找新鲜事。她是第一次涂口红，盘头发，还戴着一个小花环，兴高采烈地在镜子前转圈。叶春彦抬手帮她把花环推正，笑道：“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你们不开心吗？”她随身带着个小书包，打开看，里面抓了一大把巧克力。都是给客人预备的，但送了礼的人都是留着肚皮要吃一顿好饭的，都便宜了小孩子。
杜秋道：“你开心就很好，我们也开心。”
“我是不是以后要叫你妈妈了？”
“不用，我从来没想过要代替你妈妈。你要事愿意，还是可以叫我姐姐。”
“那不要，你和爸爸结婚了。我叫他爸爸，他就比你大了。”汤君揉搓着裙子上一层纱，一本正经帮他们想着对策，“这样好了，我可以不叫他爸爸，以后就叫他名字。”
叶春彦轻轻诶了一声，嘀咕道：“怎么这样子啊，每次都是我吃亏啊。”
但他并不像是多反对的样子，一样含着笑，他又顺手帮女儿扶了扶花环，脸却朝着杜秋，完全像是在对着她笑。杜秋也回以微笑。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有时候人会单纯因为喜欢，把老虎当成小一点的猫看待。但爱本就是盲目的，对吗？”
客人们入座，灯暗下，请来的乐队开始奏婚礼进行曲，红毯的尽头新人踏着灯光走上来。撇去前因后果，至少那一刻也是带着戏剧化的严肃。
杜秋那帽式的头纱，并不遮挡住眼前，只是在身后留下婉约的薄纱。一切都是展露无疑的，地上闪烁的碎纸屑，百合花瓣上新洒着的水珠，台上黑黝黝的宾客席。她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一样能感觉到注视的重量。她像是初登台的话剧女演员，上了场就要把戏演到底，大幕拉开， 有少许的不安，茫然以及压倒性的期盼。
当司仪说新郎可以吻新娘时，她才看向叶春彦。他眼睛里的红是一飞飞到眼角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湿润的光，一滴泪正缀在睫毛根。当他吻她时，并没有闭眼，那一滴泪便迎着她的目光落下，顺着他的面颊，滑出一道亮痕。
他们离台下太远，灯又不够亮，她知道这一瞬只有自己看见，下面已经响起了掌声，身后的乐声也到了高潮。
然后就是杜守拙上台来致辞，他好像为这一刻准备了许多年，准备太久了，临到上场才更露怯。
“各位，各位。”他因为紧张，把开头重复了两次，“欢迎大家今天参加小女的婚礼。他们是出于爱情的结合，也得到了两个家庭的祝福。我相信这个小家庭未来的道路一定是光明灿烂的。”之后他又说一些回顾往昔的话，最后很殷切地期望他们能早日添几个热闹的孩子。台下的客人们都笑，也适时鼓起掌来。
饮食男女，因为今天没有闹洞房的环节，文明到无趣，许多客人对新人都不熟，所以吃就成了重头戏。冷菜早就上齐了，较有经验的客人并不急着动筷，只等着后面的大菜。等吃到开水白菜时，不少人脸上都少了饥饿的紧绷，开始懒洋洋挑剔饭菜好坏，点评新娘的打扮和新郎的长相。
杜守拙带了一瓶三十年的五粮液，正是杜秋出生那年。但只有前几桌有份。除了朱明思外，和杜家有关系的亲戚都收到了邀请，一个旁支的老人推了推眼镜，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没想到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真是是一眨眼啊。”话虽如此，他还是被分在较远的一桌。
于是额外还准备了几样点心：写着新人名字缩写的杏仁饼干，面上像镜子一样的巧克力蛋糕，最后是切开的三层婚礼蛋糕。
酒足饭饱，女宾的妆容上泛着油光，男客则面颊涨红。各桌的话题也渐渐往肆无忌惮处展开：关于国际政局，关于世界经济，关于某个明星的艳闻，还有新郎新娘相识过程。
“听说他们是大学同学，以前新郎还追了新娘一阵子，没成功，后面阴错阳差又在一起了。所以说啊，缘分啊，来了躲也躲不掉。”
“我怎么听我朋友说，新郎是艺术家，是什么展览上一见钟情的。认识没几个月就结婚了。”
“你是哪个朋友啊。我那个也是朋友，还是新娘的校友。”
为全不认识的两个人，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出了名，底下的观众总爱证明自己是从他不出名时就知道他的，好像由此多了几分联系。
中间又有人来打圆场，说一会儿新人来敬酒，问一下他们就知道了，忽然旁边人又插出来一句，“要我说啊，这仗不打不行，打了才能平人心。死几个人倒是小事情，打仗哪能不死人呢。你说对吗？”
两个中年男人正很激动议论着时局，很快把新人的话题盖了过去。
在他们左手边，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嘱咐着儿子，道：“小心点，别把油滴到衣服上，这是真丝的，洗也洗不掉，干洗两次都够买一件新的。”
新人们换了一套衣服，开始挨桌敬酒。轮到夏文卿这桌前，他已经喝得半醉了，把同桌的几个男人都喝得踉踉跄跄。他这一桌坐着的都是亲戚们，自然以为他是满心欢喜，才流露出这样无端安放的热情。有不看眼色的，甚至主动对他道：“你看你表姐结婚这么热闹，你是不是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杜秋率先过来，他含笑点头，道：“你今天真漂亮。”她的敬酒服是正红色，缎面绣花，金线掐边，头上还戴着金饰，略一动作，叮当作响。他轻轻抬手拨了拨，有些客人看到了，只当他是喝醉了，没有放在心上。
轮到叶春彦时，他由着夏文卿的酒杯是空的，只顾举自己的杯子。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不愿意和我喝？”夏文卿把这话说得轻快，完全像是打趣。
“怎么会，是怕你喝多了难受。你不是外人，以后常见面的。不差这一杯酒我今天当了你姐夫，就一辈子是你姐夫。”叶春彦笑着把酒杯端起来，贴住嘴唇，一口饮尽。
有个很远方的伯父拍着夏文卿的肩膀，道：“你姐夫待你可太好了，你要怎么谢谢他？”
夏文卿笑道：“我可太喜欢他了，恨不得亲亲他，就怕新娘要吃醋。”说完异常亲热地摸了摸叶春彦的手，然后捧着他的脸就是吧唧亲了一口，顺便把一点鼻血抹在他衣领上。众目睽睽之下，叶春彦也不能挣脱，只是脸色煞白。
这么一吻，一群人都跟着起哄。杜秋瞪了一眼也不消停。
“你真是醉得不轻，快去醒醒酒。”杜秋不着痕迹地分开两人，走近夏文卿也劝了他一杯。杯子刚举起来，酒就泼了些在他衣襟上。她笑笑，急忙拉着他先去冲干净，让叶春彦独自去敬后面一桌。
他们走到二楼没人的洗手池，夏文卿猜到她有话要说，刚一扭头，杜秋就一耳光抽上去，揪着他的领子威胁，道：“再有下次，我一定宰了你。”
夏文卿舔了舔嘴角，涩涩发痛，倒笑道：“既然没事发生，你也没必要紧张。你要教训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到大厅去闹好了，今天你是新娘，做什么都能原谅。”
“你有怨气就直说，别暗地里发疯。”
“那你倒说说看，我对你有什么怨气呢？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坦白过。”夏文卿笑道：“我才是弄不懂你。你看看今天，这么多人过来，有哪些是你的朋友？有哪些是你想见的？你这婚也不是为了自己结的。你在他们面前的笑是真心的吗？反正只是给外人看的热闹，那我帮你再热闹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杜秋沉着脸不说话，盯着夏文卿看。刚才那一下打狠了，他面颊上还有一道红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过来。
“新娘好。今天真漂亮啊。”他根本不认识他们，对着夏文卿道：“新郎也好，看着真年轻啊。”说完他就冲进洗手间去吐了。
杜秋撇下夏文卿匆匆走开，穿过走廊时停下来，偷偷点去一点泪，然后满脸堆笑着回去敬酒。
谁都没想到，这场婚礼最后，叶春彦没有醉，夏文卿更是清醒得过分，可杜守拙却醉得不轻，由杜时青和夏文卿一人一边，搀扶回去。
邱松涛也跟着目送杜守拙上车，见缝插针对杜秋道：“你爸爸看到你结婚，今天是真的高兴啊。你嫁了人，才算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叶春彦从旁插话道：“没什么嫁和娶的，只是结婚而已。”
婚宴总算收场，新人换下礼服，简单梳洗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他们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筋疲力尽，又有如释重负质感。这场婚礼落在记忆里幸福的片段是零散的，唯独那些混乱，不甘，伤感的片段久久不能释怀。
叶春彦的那滴泪还淌在杜秋心口，她不敢贸然发问，只是道：“你今天不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我很开心。”他笑了一下，忽然道：“今天的蛋糕看着很眼熟，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好像林怀孝生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蛋糕。不过他那个里面是草莓酱。我觉得我们的蛋糕比较好，蓝莓酱清爽一点。”
“差不多恶心，好不好？那颜色看着像是石油一样。”他这次是真心笑了，“我们接下来几天完了，早饭都要吃这东西。”
“话说今晚也算是新婚夜吧，是不是应该做些新婚夫妻该做的事？”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手慢慢贴近，先是小指勾住小指，再十指紧扣。当他们接吻时，汤君敲了敲门，没等他们应声就进来了。
杜秋还剩一件吊带，立刻往被单下藏。叶春彦拿出一切奸夫偷情时都望之生叹的速度，一个翻身抓起衬衣扣到顶上，正襟危坐道：“什么事？”
“你们要睡觉了吗？他们说今天是你们要洞房。洞房是什么样子的？”汤君抱着玩偶打量他们。
叶春彦面露难色道：“就睡觉。”
“真的吗？可是一般洞房都是能生小孩的，衣服脱掉了睡觉。”
他们对视一眼，杜秋也紧张起来，被子下面死死掐着他的手。他皱着眉道：“你哪里看来的，网上还是电视上？”
“网上。不过就只有脱衣服。后面的东西要身份证才能看。”
叶春彦长舒一口气，“那就等你大一点再说吧。我们要睡觉了，你要一起吗？”
汤君点头，爬上床，卡在他们中间。她还抱着个小熊，用来一前一后亲亲他们面颊，说了晚安。
灯关上，夜晚宁静。这样激荡的新婚夜，杜秋睡不着，孩子轻轻的呼吸声贴住她，像是一只无戒心的小动物。从明天起，这就是她的女儿了。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她连自己的母亲都记不清了，要怎么给人当后母？
她的婚姻，是爱情里交叠爱情，私心里掺杂私心。她没有孩子，叶春彦想让汤君成为她的孩子。她不想生育，则要个聪明孩子先搪塞父亲。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姑且都是称心如意的。
至于剩下要算的账，她除了算在杜守拙头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夏文卿的一切痛苦，她又怎么不明白。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荒诞逻辑的计算，她和夏文卿，确实应该比她和叶春彦更亲近些。
而这只是让上一辈的错误更鲜明些。他们原本就不该见面的。
叶春彦暴揍夏文卿.jpg
冷知识：鹤虽然看着斯文，但其实是一种很好斗的猛禽，经常在求偶期聚众互殴，但基本维持一夫一妻制。而且基于一些历史原因，鹤拉丁文学名是 Grus japonensis。

第64章 祝你新婚快乐，没为你准备礼物，但你已经得到了我的礼物
杜秋结婚的消息在公司里也传开了。其实也不用开口，新婚的人面上总是泛着柔光，又常常会莫名微笑。因为这不是公开的消息，大家也只能暗暗揣度新郎的身份。有几个胆子大的，在工作群里发问，直接惊动了杜秋。她算是半公开地说道：“我结婚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时候到了。我丈夫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就不向大家介绍了。”
再追问新郎是怎么样的人。她只是道：“他是一个老实的好人。”
在知道新郎并非出自巨富人家，一些思维较活跃的男职员们便开始跃跃欲试，忍不住幻想招婿的绣球砸在自己头上。毕竟杜秋是还有个妹妹的。
公司里的一些管理岗是见过他的，其中也包括姜媛媛。有人问起他怎样的一个人时，她只是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道：“这就是有钱的好处了。也难怪杜总不喜欢他抛头露面。”
又因为有人曾在停车场见过他，在下雨天帮杜总送东西来。虽看不清，却有极高挑的一个背影，迈起步子来像是白鹭踏水。
于是他们便明白所谓好人的描述，不过是一番甜蜜的鬼话连篇，男职员们也就暂时中止了做梦的心。
杜秋也不过是面上谦虚，骨子里得意洋洋的很，有个女中层自以为已婚妇女能拉家常，把自己婆家娘家近十口人的矛盾，和夫妻间的零零碎碎的琐事，都说来给她听。语气是略带抱怨的炫耀。
杜秋面无表情道：“这私事别在公司说，又不是菜市场。”
这还是客气的，一扭身，她索性骂道：“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凑合着过日子。下班回家不忘记做饭，周末休息不忘记拖地。男人在沙发上玩手机，肚子挺着，脖子缩着，自己一面骂一面干活，到外面逢人还要夸两句。 咬碎牙了往肚子里咽，还拍拍自己肩膀，说这叫烟火气。”
“看到别人找爱情，还要说别信那种假的，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别眼高手低的。她怎么想的，拿我和她比？自己把自己看得这么低，拉上我做什么？她管鸡毛蒜皮叫现实，我管这叫下贱。什么东西，敢和我的爱人放在一起比？”
姜忆对此并不关心，他虽然睡得少，还不至于白日发大梦。他的全盘注意都在夏文卿身上。周长盛偷偷回来的事，杜秋并不知道，一样风平浪静到现在。好像是他多虑了，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找个借口，上班溜号，回总部看看老同事叙旧。
可看夏文卿的态度，事情又不像是那么简单。他已经好几次给过姜忆暗示，说有事可以来找他帮忙。他也没过明确的回应，多少有些乱，除了工作外，另一头确实还系在姜媛媛身上。她近来总是咳嗽，脸色并不好，问她只说是感冒。
他道：“就算是感冒，也不是小事，可以的话你也别开车回去了，让你家里人来接。”
姜媛媛自然拒绝，说了几番客套话，“车也不能一直停在公司，不方便。我先生也忙，估计抽不时间来。”
姜忆顺势道：“那我开车送你吧，我是有驾照的，只是没车。”
这次她没有推辞，确实是咳得厉害了。姜媛媛坐在副驾驶上，姜忆不时偷瞄她，却一路无话。他生怕太生疏的对话会打破一些单纯的幻想。他们这样从外人来看多像一对夫妻，最少也是男女朋友。面上没有表情，兴许是小小拌了嘴，等过两天，吃一顿饭，说两个笑话逗趣，又能雨过天晴了。
他的想象只持续到姜媛媛家门口，她家的车位上已经停着一辆车。她丈夫从楼上看到，出来接她。他是极庸常的一个男人，略有些驼背，肚子也挺出来些。是世上千万面目模糊的已婚男人中的一个。他与姜忆握了握手，又道：“麻烦你了，我一会儿送你去地铁站吧。”他转头又对姜媛媛道：“你下次别麻烦你同事了，和我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来接你。要么你等在地铁站也行。”
姜忆道：“不麻烦了，我自己叫出租车回去。”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到他们并肩上楼去。因为极厌弃这个男人，他连带着对姜媛媛多了几分轻蔑。她简直像在识人的眼光上有先天的残疾。
他们婚后的头几个月完全是蜜月的延续。有太多的事值得忙碌，有太多的喜悦亟待探索。布置新房，挑家具，选保姆，回贺礼，给汤君换学校，准备面试，打点关系。一切有惊无险过去了，原本杜秋还计划给学校慈善会上捐六十万换入学资格，没想到汤君在面试时表现的很好，拉了琴，又背了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这首诗杜秋也会背。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你比夏天更可爱温婉。一切都是恰合时宜，八月的酷暑来得凶猛，又恰如人的无端狂喜。
叶春彦的咖啡馆正式转手卖掉了，他并不在意钱，杜秋却分毫不让，找了律师多谈出了八万。锱铢必较，习惯使然。钱全给了他，额外还有每月十二万的家用，前两个月她让他拿账单报账，之后就连别墅的家事一并甩给了他。
叶春彦起先有些乱，可上手不到半个月，就熟练起来。他本就是开店的，在记账和节省开支上自有许多经验。第一个月在伙食上还省了一万五千块，虽然是小钱，但杜秋还是向父亲邀了功。杜守拙没表态，她则以借这为由头送了叶春彦一把郑荃制的小提琴。
虽然他多了每天练琴的时间，还是太空闲，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有些可怜相。他又不是女人，不能放出和富家太太们交际，逛街吃饭买东西也不是他的性格。终究还是要给他找些事做。
杜秋问王秘书道：“有没有什么职业，不用太忙，不用太专业，也不用太赚钱，甚至倒贴钱也行。但是说出去比较好听，比较体面。”
“作家吧，写写小说的那种。”
“不行，二三十岁的不得志青年，都喜欢自称作家。太大众化了。”
这随意的一句话倒给了她额外的灵感，找人去出版社托关系，问有没有门槛低一些的稿件要翻译。是日语最好。第二天就拿来了几个童话故事。童书门槛不高，销量却不坏，但是字数太少，正经翻译不太看得上眼。拿给叶春彦翻了一篇，编辑说有些小地方要修改，也不是不能用。
国内的翻译是个很清贫的行业，又格外耗时耗力，唯有怀揣理想又不太为吃饭发愁的人才可入行。因此格外清贵，杜秋私下联系出版社，花钱买版号也不是不可以，但务必让书出版。
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唯有件小波折掺杂其中助兴。猫也一起带到这个家里来了。叶春彦之前连着几天找不到绑头发的塑料皮筋，直到猫当着他的面一口吞下。他叫来杜秋去掰开它的嘴，也不过是多被咬了一口。急急忙忙送去兽医院拍片，开了点些乳果糖，建议他之后几天去猫砂盆里检查。
叶春彦只能把头发又剪短些，以免重蹈覆辙。她倒更喜欢他短发的样子。把脸露出来，他就不应当细看了，不是不好看，是太冷。从眉到唇，每个五官单拎出来都是尖锐的线条。有表情时，嘴角淡淡的笑弧冲淡了郁气。可背过人，落落寡合的时候更多，望着他的侧脸，她总想起小时候醒来，窗上凝着的一层白霜。仿佛他一切的不快乐都是她的责任。
她想照顾他，一时也想不到花钱之外的办法。买了许多礼物，偷偷藏在家里，等着他意外去发现。他每次找到时都会特意到她面前道谢，微笑着，仿佛这笑意也是安慰她居多。
可他又不像是责怪她的意思。他怕热，到夏天也犯懒，一面告诫女儿道：“不要吃冷的东西，会肚子痛了。”一面趁着她上学，喝冰镇的杨梅汁。
杜秋笑他，“你怎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就是当大人的好处。不喜欢吃的菜可以不买，喜欢吃的东西可以偷偷吃。”杯子还插着吸管，杜秋撒娇也要喝，也放了根吸管进去，又嫌冷，道：“过一会儿再来。你分得清吸管吗？不准用我的。”
“分得清。我的吸管比你好看。”他特意拿出来给她看，是有红条纹的，“不过你这么说，我肯定要用你的。白天嫌弃我，晚上不嫌弃，想的美。”说着故意叼着她的吸管喝了一口，又得意洋洋笑了。
他只有左边有酒窝。有时候杜秋会发觉他很孩子气，只是当父亲当的太早了，责任压人。
短发只有一个好处，把脖子露出来，她看到他后颈有一个小痣。偏左的位置，每天晚上他侧身去关灯时，她都会顺手摸一下。这种时刻，她才当真有完全占有他的实感。
幸福于她，不过是家的方寸之地，从卧室到餐厅的几步路。
杜秋连着两个晚上有应酬，特意和叶春彦说了。到第二个晚上，他就没有等她。她回来时，他已经趴在床上睡熟了，碎发洒落在面颊边上。
丝绸被面光亮，如映着月光的海面。她的心是海上的一艘小船，载满甜蜜的回忆随风而起。她想起他们在月光下散步，从踩着落叶到望见花开，啁啾的鸟为他们做见证。
三十岁，恰好的一个年纪，她终于彻底拥有了他。她的天性注定不会狂热地爱他。她依旧心满意足，但又是像是领主骑马巡视的自己领地。
回顾往昔，她在无所事事的愁云惨淡中陷了太久。物质享受已经不能让她快乐，而精神上的幸福全无目标。她在回忆中漫步，又在未来里迷失，亦步亦趋。
但如今，她的幸福已成了既定事实，拥有的快乐又带来了更深重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月满则亏的不安，是不是她的幸福已经不能再更添一层，之后只能苦苦维持。
不，既然认识了他，知道他存在于世上，他就再不能属于他人。她走到梳妆台前，左手边竖着汤雯的照片，这是她坚持的。梳妆台正中立着一块方形的镜子，她映在里面，也像是一张半身像。
汤雯是玻璃里的人，她是玻璃外的人。如果是十年前遇到叶春彦，她未必会这么喜欢他。到底还是要感谢汤雯，给他带来一点挫磨，一点伤痛和一个孩子。这个世界总是赢家通吃。
她又想起了林怀孝，暗暗发誓，绝不走他的老路。她既不准备活在幻想，也不会活在逃避中。
其实婚礼后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他的邮件。带着冷笑读完后，立刻就删掉了。之后每每想起，又忍不住恢复重读一遍。如此反复几次，她都把能背出来了。
“发这封邮件，主要是告诉你一声，我还没咽气呢。
我们不是朋友，但也有多年的交情。最后再和你说一个故事吧。曾经有一个全是瞎子的国家，把视力当作疾病。一个健康的人来到盲人的国度，被当成了疯子。他可以选择离开，但他爱上了一个盲女。为了情感，为了希望，他自愿摘除了眼球，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这是爱的牺牲吗？这是生活的责任吗？当我们在死水里挣扎，忍耐是一种道德吗？还是说应该放弃挣扎，成为其中的一员。国王会长驴耳朵，这种事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所有人都知道。
你说我的选择是逃避，我也能用同样的话来指责你。
无论如何，祝你新婚快乐。没为你准备礼物，但你已经得到了我的礼物。”
收到这邮件多少是感动，隐约又有愧疚。过去她对林怀孝有不便明说的感情。自不是爱，而是恨。恨屋及乌，恨得荒唐，谁让他长得这么像夏文卿。又是爸爸一眼挑中的女婿，难说他第一眼望见林怀孝时想的是谁？
杜秋站在窗边，风把窗帘吹开一个角，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不灭的灯影落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带，像是她婚礼那天各色交织的丝带。
忽然身后有咳嗽声，叶春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拿了件睡袍帮她披上，“别站在风口，小心感冒。”他站在窗边，看到的却是辛劳，永不能安睡的城市。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她笑道：“除了想你，我还能想什么？”

第65章 你表弟是挑明了要和我们对着干
叶春彦请关昕上门做客，他原本是不情愿的，但耐不过一请再请，盛情难却，他还是与妻子一同去了。当初叶春彦道婚礼没有叫他。虽然事后解释了一番，可关昕难免心里刺了一下。再急着请他上门，总有些别扭。
临出发前，他妻子偷偷道：“你说小叶是不是找了个有钱老婆，急着在我们面前炫耀一下。”
关昕道：“别担心，他不是这么个人。”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个定论。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他们虽然嘴上说无所谓，可出发前还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关昕特意把西装拿出来烫了，皮鞋又上油。妻子则新买了件真丝连衣裙，拿出家里唯一一个香奈尔包来镇场子。车也不准备开了，与豪车停在一处也到底也尴尬，他们直接叫了辆出租车，拎着礼物就出门。
一碰面，双方都有些傻眼。叶春彦不过是寻常的短袖配休闲裤，踩着拖鞋就出来了。他低头笑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我也没准备啊，要不我去换身衣服。”这一笑，他们倒松了一口气，叶春彦还是老样子。
他去换了一件小立领的真丝衬衫，下身的西裤也是丝的，蓝与黑。他似乎又瘦了些，眉宇间的郁气更重，姿态上倒是更添潇洒。他的新房只有一层，但是中间有个大拉门，隔成了两区。他领着他们四处走动，认了各处的卫生间。
起先关昕还不服气，虽然知道叶春彦的太太有钱，但并不知她富有到什么程度。他觉得房子虽气派，也不过是地方大了，要是他们家把手边的三套房卖了，未必不能在郊区买套更大的别墅。
他又左顾右盼看家具，见柜子里摆着一套水晶酒杯。他拉着妻子道：“你看这个多漂亮，我们家也能添一套。”妻子笑笑，知道他是托大，并不当真。
等走到副厅，见里面摆着个一人的多宝阁，金漆木雕，分成四层。顶上一层有四个小抽屉，左边两个是金框镶贝母，右边两个是金粉黑漆，画的都是花鸟画，但姿态各不相同。下一层是镂空雕花，图样是梅花喜鹊，再到后面是又是三个抽屉，一个立柜，同样是金粉绘就，流光溢彩。
妻子斜他一眼，笑道：“你说这个好吗？要不我们也买一套。”关昕悻悻，也就不说话了。
叶春彦从旁劝解道：“这也是杜秋买来的古董，也有一两百年历史，经了好几代人。东西到底是东西，一直在那里，人倒是有起起伏伏。”
关昕颇感激地望向他，附和了几句。他之后想去洗手间，左右一转差点在房子里迷了路，险些掉进游泳池里。他望着一壁的水愣了愣，没想通叶春彦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等他们落座，又有保姆来端上果盘，还摆着两条毛巾。他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还好叶春彦从旁提醒道：“要不要擦一下手？”他们这才如梦初醒，依次接过热手巾，擦了擦手。
关太太自嘲道：“我们真是乡下人进城了，什么都不懂。”
叶春彦道：“想多了，杜秋比较爱干净，家里又有小孩，所以才有这个习惯。你们不习惯也正常的。”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转学去了新地方，还习惯吗？”
聊起孩子，叶春彦话倒多了些。汤君到底是孩子，转学后起先还挂念着原来的朋友，可不到一个月，就和新同桌混熟了，有参加了学校里小小的戏剧团，混得如鱼得水。他道：“最近她排练校庆节目，总是在家里念台词。努力是真努力，可念的是真够烂的。”
关昕笑道：“你敢当着她的面说这话吗？”
“那自然是不敢的。你们也不准和她说。”叶春彦又为他们把茶满上，说说笑笑间，杜秋倒回家来了。
关昕原本是没见过杜秋的，本以为她是个珠光宝气的人，没想到光看样子，她倒像是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中长发，上身真丝衬衫，下身亚麻西装裤，细边眼睛别在领口，化淡妆，但能看出皮肤很细。叶春彦为双方介绍，她也主动和关昕夫妻握手，又特意表扬了他太太的包。虽然都知道是客套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交谈了几句，他们对杜秋印象都很好，她既不居高临下，也不故作姿态，看着性格不错，只是略有些疏离。
叶春彦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杜秋道：“我今晚可能要加班，回来换身衣服，拿一些东西。”
出了门，叶春彦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关，关太太悄声道：“他们家是真的有钱，你看那墙纸，把窗帘都是对花的，平白多用一倍的料子。不过漂亮是真漂亮。”
“我们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弄。”
“得了吧，顶多弄一个房间。买是一个方面，维护起来也烦。漂亮东西隔三差五都要保养的。不过这种房子住着，我看小叶也不太高兴。”她略迟疑了一下，多少担心起这称呼太不尊重，“我看杜小姐也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性格，对叶先生也挺好的。他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关昕摇摇头，道：“谁知道呢。他们夫妻间的事，我们外人也搞不懂。下次有空再来看看他吧。”
“喂，你刚才说我们也买一套杯子，这话算不算数啊？”
“你说算数就算数吧。不过要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再说，正好你也要生日了。到时候热热闹闹办一下，把叶子请过来也行。”他自觉这个主意很好，熬不住要笑了。又觉得太太该过来亲亲他，见她不动作，就去牵她的手。关太太终究还是笑了，只是笑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很是傻气。
叶春彦回房里，门一带上，他脸上就不见什么笑意了，对杜秋道：“你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都不对了。”
杜秋也不瞒他，道：“公司内部的纪检部门收到一份检举材料，说有人受贿，一个财务被抓了。事情闹得很大，也没那么简单，我要回去处理一下。”
财务部的钱老师还有三年就退休了，在部门里也算有声望，这次是直接在公司被派出所的人带走调查的。不少人都目击了，再怎么压都少不了私下讨论，工作群里都三令五申不让谈论此事。
财务部现在归穆总监管，钱老师是穆总监的亲信，这次出了大事，他立刻着急去捞人。杜秋和穆总监私交不错，邱松涛和他更是多年的老朋友。三人立刻吃了顿饭，一言一语把事情复盘。
穆总监道：“这次就是有人存心搞我，是内部检举，材料都是自己人才能拿出来的。就是上个月调到仓库去的小张做的。他去年的竞聘没过，一直以为是我给他使绊子，就赌气调岗到仓库去了，没想到现在搞这么大的事出来。”
邱松涛道：“这人我见过，平时不怎么说话，书呆子一个，怎么敢搞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谁唆使的？”
穆总监苦笑着斜他一眼，道：“还能有谁，你的老下属周长盛啊。他们私下接触好一阵了，我找人去套小张的话，三下两下，他就全说了。大概本来也没瞒什么。这小子现在都交辞呈了，估计早就有两手准备了。”
邱松涛原本正低头擦着眼镜，手上的动作一停，恶狠狠道：“他还以为能拍拍屁股跑掉啊？我去和猎头说，看谁还敢收他的简历。”
杜秋打断道：“这种小角色，你就别去给他使绊子了，本来也就是个炮灰。关键是周长盛怎么有胆子和你对着干？”
“这王八蛋记仇的很，之前他被调到外面的生产基地去，他憋着气呢。”他偷偷扫杜秋的脸色，见她不介意，才继续道：“他就是觉得我当时没给他说话，所以怀恨在心。连你，连我都一块记恨着。”
杜秋面无表情，手指在桌上轻轻弹了一下，道：“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后面给他撑腰，让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穆总监和邱松涛对了个眼神，答案是呼之欲出，但该不该说，能不能说，又是另一回事。到底还是邱松涛先沉不住气，开口道：“还能有谁啊？当然是你那表弟啊。他这就是挑明了要和我们对着干。”
财务部出事的时候，姜忆在外面见客户，回来时听了一耳朵，但没往自己身上想。不料只过了两天，姜媛媛就把他往办公室叫，语气不善道：“你实话和我说，你有没有见过周长盛？”
姜忆想了一会儿，才道：“你说那个在我们办公室门口打转的人啊？有啊，我那天看他奇奇怪怪的在外面，就去问他是不是找人。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本来还以为来找你的，后来问出来他的身份。”
“那你也知道他不是总部的人，突然回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不奇怪和我也没关系啊，别的部门的事。”
姜媛媛叹了口气，拿出那股老师教训孩子的口吻对他道：“你这次太粗心了，应该第一时间和我说一声。这次钱老师被带走，就是内部检举。公司的钱一般都存在同一家银行的，这次检举材料上说这家银行之前出过安全漏洞，钱老师执意把钱存在那里，是收了贿赂，才不顾公司的资金安全。”
“这件事情现在闹大了，你做市场的也知道，给客户送礼是很正常的，真查起来就经不住查。再这么闹下去，不但钱老师要出事，连财务部的穆总监也有问题。穆总监是杜小姐的老交情，她很关注这件事，现在查出来这事就是周长盛挑唆的，是他教唆财务部的小张写的检举信。”
“那也不能怪我啊，杜秋应该去找周长盛算帐。”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现在是在内斗啊。穆总监要是下台了，财务部能选的只有赵经理了。穆总监亲杜总，赵经理亲夏文卿。为什么周长盛敢担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他已经站队了夏文卿。杜总这次要是发现你知情不报，肯定会对你有疑心。”
“可是这不合逻辑啊，我都没和姓夏的说过话。”
“我是相信你的，可现在上面的意思难揣测啊。就算杜总真的怀疑你，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更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所以我先帮你瞒下这件事了，你小心点，最近好好工作，少说话。”
姜忆一惊，回过神来，难怪前段时间夏文卿笑得耐人寻味，原来是早就逼着他站队了。这下可真是万般不由人了。“谢谢你。”
她摇摇头，又咳嗽起来，“没事，我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就是烦透了内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还没谢谢你，上次帮我把车开回去。”
“你的咳嗽怎么还不见好？是不是你家里的事情太多了？”
“没有，可能是细菌感染，我准备过几天去医院检查。”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啊？”
姜媛媛的脸色是真变了，像是话里有话对他道：“不麻烦了，大家都是同事，你把工作做好就好了。”姜忆从办公室退出来，像在走廊丢个发票却没丢中。脾气一上来，一脚把垃圾桶踢翻了，又怕惊动同事，窝窝囊囊蹲下来捡垃圾，假装是不当心。

第66章 我们结婚，不就是为了让我光明正大摸你吗
上午开股东会，通过了一项议案，董事会授权董事长，加强对公司闲置资金的管理，通过购买理财产品来增加资金收益，具体实施由公司董事办和财务部负责。
这对杜守拙自然是件好事，他手里的权限大了，资金额度放宽到公司总资产的一半。但他总觉得会上的气氛有些重，不少眼光正暗暗打量着他。
东山资本是公司的三大股东之一，他们的任总是个惯常皮笑肉不笑的狠角色。财务部的人被抓，他也有所耳闻，私底下找上杜守拙，抢先拿这事对他发难，“这次怎么搞得这么难看？”
杜守拙也早有准备，轻飘飘掠过去，道：“底下的人在闹，让他们闹一闹也好，不然让他们手松到习惯了，把风气都搞坏了。再不行，把他们全开了，招几个新人补上也不难。”
“这件事好像牵扯到了银行，虽然只是支行，但还是别和他们把关系闹僵。”
“这是自然的。我和那边已经说好了，不会闹太大的。”
“那你近来也挺忙的，你女儿之前结婚，也看你忙了一阵，你身体还吃得消吗？”
杜守拙把肩膀朝后压，摆出一个精神抖擞的姿势来，“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刚拿到体检报告了。不行了，血脂血糖都高，人一过四十，每次拿体检报告就像是学生拿成绩单，想看又不敢看。”这自然是谦辞，他比杜守拙小了近十岁，精瘦的身材和黝黑的皮肤，无不透着健康。有坊间传言，他还是某一任领导的羽毛球陪练。“对了，你下礼拜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找到个地方，吃素斋还不错。”
“好啊，我有时候也要吃点素，换换口味。家里人都说我和小孩一样，大鱼大肉一点都不忌口。”
杜守拙中午回家吃饭，没让老周把车开到底，提前一公里放下他，他要自己走回去。他年轻时脚程是很好的，先前还卖过冰棍，蹬着车穿过大街小巷，前面绑着个大喇叭，一遍遍循环吆喝着。也是夏天，他抬手一抹脸，一层油一层汗，头发根都腾腾冒热气。 同样的一双手现在往他面颊上一抹，只剩干燥的面皮。人一老，脸上也干，眼睛也干，曾经许多惹他落泪的事，现在想来也很平淡。
他只走了一半就吃不消了，好在老周的车没开远，一路跟着他，见情势不对，立刻停下。他坐上车，还没开口，老周已经先解释道：“这点路杜总您肯定能走回去的，就是现在天太热，晒伤了也没意思。”
用惯了的人就是这点好，会看眼色。杜守拙也顺着台阶下，道：“是啊，还是吃过晚饭再来走走，现在的天啊，是越来越热了，一年四季只剩两季了。”
杜时青这两天头疼，吃不下饭，菜照例是端进房间里的。杜守拙一个人坐一张餐桌也觉得没意思，几道大菜完全没动筷子。厨房的帮佣嫌倒掉心疼，都偷偷拿一次性饭盒装着荤菜。放在从前，他还会说她们几句，可自从叶春彦接手后，都是由着她们来的。
叶春彦道：“他们都没嫌弃是我们的剩菜，我们还说什么呢？还是别得罪给你做饭的人了，要不然她们在饭里给你吐口水，你也不知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格外不讨喜。杜守拙也不是刻意挑他的错，只是人有了定势，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这么清高的一个人，现在领进家里来，杜秋看着喜欢是不要紧，可要是她真的接了班呢？带出去应酬，逢年过节请人来家里聚会，上下打点关系请客送礼，他应付得来且愿意低这个头吗？
这个念头也是一闪而过。毕竟他还没想着退位，最少也是五年后的事。再说现在就是要交班也交不出，夏文卿和杜秋正斗着法呢。
事要分两头说，内斗显然不好，可不斗也不行。他想看的是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他们把各自的本事都亮出来，好好争一个长短。不过火烧归烧的，总不能烧到他头上来，东山资本一直想让他早点退休，真被他们抓到了把柄也麻烦。
其实财务部到底谁上位，他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任他差遣。穆总监确实用起来熟一点，不过仗着资历高，人脉广，尾巴翘上天了，给他连同邱松涛一个教训也好。赵经理则能扶就扶，实在栽培不起来，就从外面雇一个高管来竞争。一个萝卜一个坑，坑总比萝卜多。至于关在派出所的那人，他连脸都记不起来，是死是活也不在意，只要消息不外泄就好。
现在夏文卿是出招了，虽然激进冒失了些，但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刺头可以服软，可软下去的人很难再硬气起来。他就等着看杜秋如何招架了，她当初也是狠过的，只是安逸久了，好像全忘了那些本事。
打扫卫生的佣人忽然过来找他，道：“这东西丢在二楼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拿纸巾包着。我倒垃圾的时候看到的。”
他听她描述，原本还嫌脏，可等定睛一看，也是喜上眉梢。这是根验孕棒，两条杠。昨天杜秋就睡在二楼。
杜守拙转念转得飞快，顿时觉得叶春彦也像个人样。这个女婿对他虽然算不上恭敬，但在礼节上也没有什么错处可挑。他们每礼拜回家吃一次晚饭，碰上节日则会小住两天。孩子总是带来，增添许多欢笑。
看到他们相处，他也回忆起他的青春和婚姻。一对姐妹，他先认识的是妹妹。花两角钱请她看电影。自行车是找人借的，借不到的时候就和她走两公里路回家。她也不抱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到家了才发觉这一路走得很快。
那时候流行用手帕绑头发，她是手腕粗的马尾，头一动，就很有劲道地一甩。
但他到底还是和她姐姐结了婚。更稳妥些，有淡淡的遗憾，但一样的甜蜜。夏天她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风拍打着面颊，隐约有居民楼里晚饭的香气。她的胳膊搂着他，只隔着一层的确良，出了汗黏着，完全是肉贴着肉。锅子里的肉，贴着他的肉，她肚子里的肉。
叶春彦在客厅里写回礼的卡片，他的字漂亮，之前手写了一次，收到的人都喜欢，之后就成了定例。婚礼上收的礼，到现在还没有全回完，只能选几个节日，按轻重缓急，沿着顺序回礼。
不管什么礼物，他都是特意在外面另外包一层包装纸，再绑丝带，系回礼卡。为的是一目了然，与一堆礼物摆在一起，不必特意看，也知道是他们送出的。杜秋回来的时候，他刚把卡片写完，平铺在桌上等墨水吹干。
“我买了点小东西，等汤君回来，让她看看喜不喜欢。”她每次都这么说，其实花钱花得肆无忌惮。
汤君起先只是想要一个章鱼的玩偶，杜秋买了，然后怕章鱼寂寞，买了一只龙虾，后来又看到了乌龟，一起加进来。接着觉得水产品太多，又买了兔子、绵羊、大象、小熊和恐龙。到后面她干脆在产品名录里找没买过的补齐。终于床上已经摆不了这么多玩偶，她又买了个柜子搬进来，专门给孩子放玩具。
礼物是装在购物袋里的，叶春彦懒得去看，只是道：“别总是买这么多东西过来，小孩子还是不要养成攀比的习惯。”
杜秋笑道：“是给你的。打开看看。”因为是万宝龙的盒子，他没打开就知道是钢笔，和戒指一样，钢笔的漆面是蓝色。她就是喜欢用蓝色装点他，尤其因为他之前并不常穿蓝，这才彻头彻尾是她的痕迹。
他在纸上试了试笔，先前没用过，也不是太称手。他仍是笑道：“我真可怜，给你打白工还不算，你还要送我样趁手的工具，再接再厉。写字也是很累的。我今天写坏好多张了，一个偏旁不对，又要重来。”
“辛苦辛苦，劳驾劳驾，要我给你捏捏吗？”她去搭他的手指，沿着骨节一节节顺下来，又往手腕上摸，他笑着抽出手来，“有点痒，别这样，大白天的。”
“爸让我们放假回去一趟，住上几天陪陪他。我猜他是有话要和我们说。”
“是聊你们公司里的事吗？”
“不是，至少他说不是，那件事对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至于专门把我们叫过去谈。他说是要给我生日。”
“你生日不是十二天后吗？”
“爸说要提前给我庆祝一下，等生日当天留着我和你自己过。”她想到父亲那躲躲闪闪的口吻，暗觉好笑。他好像是希望叶春彦尽一些丈夫在卧室里的义务，又不愿太承认他是个好女婿。
“有时候也别把我爸想的太过分，他也就是普通老人家。唉，我已经给他开始挑纸尿裤了，也不知道找什么由头劝他用上，一直让人给他洗床单也不像样。他现在都是拿护理垫垫在床上，也不是总管用。”
“让医生去劝他，你开口的话，他估计又要多心了。”桌上的卡片已经干了，他走过去分类摆好，开始量丝带的长度，“既然给我们预留了时间，那你生日准备怎么过？”
“别说你没有安排。我看你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要给我个惊喜吗？”
“稍微准备了一下，但先说好，不会太隆重。”叶春彦笑着朝她伸手，杜秋嫌他肉麻，却也把手搭了上去。
他一愣，扭头看她，道：“我让你把剪刀给我，你在想什么啊？怎么又摸我手啊？”
“我摸不得你吗？我们结婚，不就是为了让我光明正大摸你吗？”杜秋笑着起身，故意把剪刀搁在柜子顶上，让他要走过去拿。

第67章 办公室恋爱是大忌，我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
姜忆靠在墙边喝盒装奶，喝到底的时候，总有一个角吸不到。要把盒子侧过来，吸管戳进去，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才算完。其实也不过小半口奶，可要是不喝干净，总觉得是天大的浪费。他忽然觉得如今的生活也是这样，奥秘藏在一个盒子里，有时候自以为有许多希望，也不过是个边角料。
可留在心里还是许多的侥幸。或许的或许，可能的可能。他把纸盒子捏扁丢掉，下定了决心，必须要在今天和姜媛媛把话说清楚。杜秋和夏文卿暗地里较劲，他又让人抓了把柄，再整天想着姜媛媛，根本没心思在正事上，总要把事情先解决一桩。
他借着给姜媛媛送牛奶的机会，敲门进她的办公室。因为他们已经熟了，没等她说请进，他已经把门把手转下去了，却见她背过身，慌慌张张在擦眼睛，也有些恼，“你怎么没敲门啊？”
“我敲门了，你没听到。”他嘟嘟囔囔着，虽然不敢抬头，但还是很确信她哭过了，“你怎么了？”
“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要是来送牛奶的，谢谢你，可以出去了。”
兴许是昨晚辗转反侧的缘故，头脑里不清醒倒让他鼓起了勇气，没往外走，反而带上了门，道：“我知道你的事和我没关系。可是你是我的部门领导，也是带我的前辈，你现在这样子我也很担心，一样会影响我工作的状态。这也不算是私事，是公事。你到底怎么了？”
姜媛媛抱着肩，略把脸侧过来，对他道：“我的咳嗽一直不好，去医院检查，肺部有阴影。”
“确定是癌吗？”
“不知道，还要做后续的检查，我看医院人太多，还要排队，就没多留。”
知道她是怕，他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粗着嗓子道：“你抽烟抽得不多啊，我看杜秋抽得像烟囱一样，也没事。”
“是啊。”姜媛媛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并不是合她心意的安慰的话。姜忆也烦，像是透明胶找不到开口，无从着落之感，只听着她继续道：“我确实不怎么抽烟，可是我平时做饭啊，女人得肺癌很多都是油烟，我有个姨妈，做了四十多年的饭，就是肺癌走的。这可能算是家族史吧。”
“妈的，你不做饭他们会饿死啊！叫个保姆啊。这么容易饿死，让你男人他妈的别出来上班了，找个自然保护区待着吧。”听他这么骂脏话，姜媛媛也是一愣。平日里他说话虽然活泼，可也不至于这么没遮没拦。
“唉，大人随便点还好，可是孩子怎么办？我总不能饿着点，孩子一哭，爸爸可以不管，但妈妈不能当没听到。”
姜忆心烦意乱起来。孩子和家庭，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他有好感的只是她本人，却不能从这些牵绊中剥离开。他又存着一丝侥幸，道：“这事你有和家里说吗？”
“还没有，他们知道了也担心。”
“那为什么和我说？我不会担心，是吗？”
“因为你问了。”她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还有些懵。可他忽然泛起一种涟漪般怜惜，重燃起火一般爱的热情。她的丈夫，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也可以看作一个废物，男人中的次品。至少她在这一刻是更亲近他的，这简短的胜利像是闪电照亮他心头。他立刻强硬起来，催促着她往外走：“走，今天请假吧，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你这么年轻，哪里会有事。做完检查，出了结果，你也定了定心，要不然整天胡思乱想，影响工作。”
姜媛媛倒笑了笑，道：“你倒是比我更像领导，对我发号施令了。”然而她确实允许他陪着自己去医院。人在慌乱的时候是迫切需要命令的，无论是谁，能告诉她该做什么就好。公立医院人总是不会少，姜忆陪着她挂号拿单子做检验，坐在走廊里等叫号。对外，他们统一口径，都说去见客户。
因为等的时间长，姜忆怕她闲下来又多想，一刻不停同她说笑话，聊各种道听途说。他确实在部门里人缘好，谁的故事都能聊几句。实习生小黄，对她不过是一张平淡无奇的圆脸配圆框眼镜，他却知道她上个月刚分手，新近剪头发就是为了挥别过去。
他煞有其事一笑，道：“其实杜总的小道消息我也知道一个。她的男人好像之前是有个女儿的。一次有人看到王秘书买了小孩的玩具放到杜总车上，还有人有在食堂听到老邱在感叹，好想说什么，是啊，婚礼上那个就是他女儿。你说杜总的男人到底什么样？让她心甘情愿给人当后妈。”
“大老板的事你还是不要揣测。”
“随便聊聊嘛，现在又没人听到。如果是你的话，你愿意这样吗？”
“不好说，看对象。如果真的很喜欢，小孩又不难缠，可能会同意。不过还是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杜总不太喜欢小孩子。看得出来，有的时候我和别人聊家里孩子的事，她只是经过，一下子就皱眉。”
他们起先还面对面坐着，逐渐人多起来，姜忆就坐到她旁边去。到这时候，她身上还是能闻到淡淡香水味，头发也是盘过的，只是较往日凌乱些。
她忙着在工作群里回消息，一丝乱发垂落到面颊。他情不自禁伸手帮她把这缕头发，拨到耳后。
姜媛媛猛地起身，走开几步，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谢你今天能陪我来医院，因为我确实有点慌。可是我对你，绝对没有丝毫超过同事的关系。我有家庭，我有孩子，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那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这他妈的！他妈的！”走廊里有个自动挂号机，姜忆干笑两声，泄愤似踹了一脚，不少病人都侧目，连她都看不下去，出声劝道：“别这样了，你冷静点，没必要拿它撒气。”
姜忆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没惊动医护人员，又坐回去，把脸埋在手里。他道：“那我拿什么撒气？拿你吗？办公室恋爱是大忌，我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该死的，你还结了婚，那我算什么啊。”
像个女人一样，这在他的观念里就不是一句好话。为了感情，患得患失。为一个人，魂牵梦绕，整个人都前途全耽搁了，完全就成了个笑话。
“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我们要一起上班的。真要命，你转岗，我转岗都不可能，只会显得很奇怪。今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出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我们能分得清，私下别再见面就好。”
“那我牛奶还要给你送吗？你还想喝吗？”这话他也觉得傻，尴尬到抓挠起自己的头发。
“还是算了吧，你自己留着喝。”
“我知道了。我拿来洗澡。”
正好轮到姜媛媛的号，她来不及再解释，也想逃避这难堪，就急着进诊室。等她再出来时，姜忆已经走了。全套检查一直做到十二点，她没吃午饭就急着回公司。姜忆已经到自己工位上，正盯着屏幕打字，并不看她。浑浑噩噩一下午，完全没心思工作。下了班，她又怕在电梯碰上他，刻意等了二十分钟才出办公室。
隔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原本是长篇大论，思前想后只删为两句话，道：“谢谢你陪我去医院，结果出来了，没什么事，只是肺结节。”
等了一整夜，他都没有回复，第二天他还是来找她汇报工作，像是无事发生，只是全程躲开她的眼睛。

第67章 .5 你知道浣熊的特长是什么吗？
狄梦云去精神卫生中心看望母亲，每月一次，倒不是她不想去得更勤些，是院方并不愿意她常来。上个月见了面之后，狄母的病情又反复了，推搡了病友，单独隔离了十天。这次她见的是主治医生。一个和气却疲惫的中年女人，说两句要略抬一抬眼皮。医生也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说狄母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血压还算稳定，风湿也没有再发作，可以在休息室看电视打发时间。
狄梦云道：“什么时候能把她接走啊？”
“要等这个阶段的治疗结束，然后做一系列的评估，确认她没有攻击性，最后征得院方和你的同意，才能出院。按她的情况，今年是不可能出院的。”医生迟疑了片刻，继续道：“我们会建议病人每天写日记，帮助治疗。你母亲在日记里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攻击的对象是你。所以我们也不建议你和她见面。”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原因很复杂，你可以理解为表象世界的崩塌。人在成年后，对世界产生了固定的理解。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生活的因和果。如果破坏了这些理解，心理上就会产生不适。 你母亲坚持一切物质上的占有都是低俗的，拥有物质的人都是痛苦的。她用这种理念来逃避现实中的痛苦。受到打击后，过去的痛苦爆发出来，她既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也无法改变外部世界，精神上就崩溃了。”
“那照你这么说，我也快疯了。”她摆摆手，苦笑着打断安慰，道：“对不起，我开玩笑的。麻烦你帮我把衣服送进去，别和我妈说我来看过她了。她可能这样比较开心。”
现在回想起整件事来，狄梦云倒有一种莫名的平静。她这样的人，活着是单靠一份运气。坏事好事轮到了，就是她的，也不必太挣扎，只是一口气拧不过来。杜秋给她的那些钱，都没动过。她现在靠之前的积蓄过日子，偶尔也在线辅导要出国的学生。
因为她下定决心不去留学了，手里倒多出一笔钱，生活倒宽裕起来。她还住在老房子里，出了这样大的事，邻里邻居看到她也有些怕，说闲话时也只敢背着她，当面都是笑着打招呼，道：“狄小姐好啊，今天这件衣服好看的，最近越打扮越漂亮了。”
狄梦云也笑着寒暄几句，心里却想着，人还就是贱。
夏文卿最近来找她，都是约在外面的。年轻登对的男女坐在一起喝咖啡，一聊聊一下午也正常。他们名义上本就是男女朋友。他也是个心里拧着一口气的人，她看得出来。虽然不清楚他的底细，但也觉得他不如表面风光。他们应该是一类人。
因为他们见识过那些得意的潇洒的有钱的蠢货，便忍不住要质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倒霉的是我，得意是他们？我又比他们差在哪里？
夏文卿找她联手，意思很明确了，要找到各种机会，扳倒杜秋。杜守拙留下的钱和公司，他不是不眼红的。她暗地里也帮他打听过不少消息，但更感兴趣的倒是他和杜秋的过往。光是夏文卿恶狠狠瞪着叶春彦的眼神，就有很多戏可唱。
曾经杜时青随口提过，杜秋出国留学时和一个男同学纠葛了一番，男方还提出要和她私奔。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还是说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这两件礼物你选一样，选杜秋会喜欢的，我送给她。”一个是德尔沃的包，杜秋常背的牌子。一面粤绣的屏风，可以摆在梳妆台上。
“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的人。错的人送再对的东西，也是错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选了屏风。包的话杜秋未必是时常背，可屏风摆在家里，看到了就会想起他。
“东西送对了，才能当对的人。后天你打扮一下，杜秋过生日，我把你一起带去。有件事要你去做。”他简单说了自己的安排，又忽然想到件事，自顾自笑了笑，才道：“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浣熊了，又脏又凶，你知道他们的特长是什么吗？”
狄梦云想了一下便会意，道：“翻垃圾桶。”
虽然不是生日当天，又是家庭小聚，但别墅里还是布置了起来。桌布和地毯全换成素净颜色，菜单是按杜秋的口味定的，杜守拙还特意去掉了海鲜，怕孕妇不能吃。
夏文卿领着狄梦云，是最后到的。一进门打了一番招呼，他递上礼物，杜秋便道：“正好我也有样东西送给你。”盒子拿出来，她让他当场拆了看。是一条浅棕色配白花纹的长围巾，配他绿色的衣服正适宜。
夏文卿笑道：“怎么夏天送我围巾啊？想让我中暑啊？”虽然是略抱怨的语气，他还是颇得意地系在脖子上一试。
杜秋道：“没让你现在戴，是看你总穿低领的衣服，许多地方空调风特别冷，我怕你吹到风感冒。你从小身体就不好。”
他含笑点头，挂着围巾走到叶春彦面前，问道：“春彦，你觉得好吗？”他就从来不叫姐夫，只亲亲热热，大大方方地喊名字，有时兴致高了，还主动勾肩搭背。叶春彦起先还抗拒，渐渐也就顺着他去，姑且看他能把这戏演到什么时候。
叶春彦淡淡道：“挺好的，我给你的选的花样，你喜欢就好。”他不做声，笑倒还挂在脸上，便把围巾放回盒子里。叠了几次都不对劲，还是狄梦云来接过手，平平整整折好，裹上包装纸，原样摆好，还顺手帮夏文卿整了整翻折的衣领。
杜秋睨了一眼，道： “平时也麻烦你照顾他了。”
狄梦云道：“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杜守拙照例还在书房，杜时青则说身体不舒服，依旧卧床休息。她这情况也断断续续有小半个月了。她原本是最爱热闹的性格，这一阵却总是昏昏沉沉躺着，又没什么热度，也不像是大病，只是精神不爽利。杜秋连着问了几个保健医生，怀疑是颈椎病，小孩子低头低太勤，总有这毛病。就按照医嘱，找人轮流拿热毛巾帮她敷，也不见大起色。
杜秋结婚后，对妹妹的关注就少了，原本就有些愧疚，一回家来见杜时青还躺在床上，更是忧心。她进到房里，见窗户都是大开的，就烦躁起来，嫌保姆照顾病人不够用心。杜时青解释道：“是我让他们开窗的，我觉得很热。”
她面颊也红红的，杜秋紧张，连忙去探她额头，说不清是烫是冷，她把手伸进去被窝里，想摸妹妹屁股，“你从小屁股是热的就肯定是发烧了。”
杜时青一把拉开她的手，道：“不要啦，我已经长大了，别总拿我当小孩子。没发烧，已经量过体温了。我就是偏头痛。”
“你是不是洗头发没吹干就睡了，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把小毛病搞成大病。”
“知道了。”杜时青把眼睛朝上翻，又不耐烦起来。因为她还有力气耍脾气，杜秋倒放下心来。确实不像是大病。“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啊？”
“怎么忽然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的时候挺嫌我的，觉得我这个也不会，那个也做不好。什么事你都帮我做决定了，也不过问我的意思。你是不是挺烦我的？就是如果不是妈临终前让你照顾我，你根本不想管我？”
杜秋先是一阵刺痛，跟着又警惕起来。该不会是 Dylan 那件事让她知道了？叶春彦做事很小心，不会留下什么痕迹，除非刻意去找，否则很难找到这小子的下落。杜时青又不是什么机灵孩子，要起疑当时就该起疑了。难道是有谁故意告诉她的？
她苦笑道：“你是病人，现在胡思乱想很正常。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让厨房给你做，再不行我去给你买。”
“我想吃蛋糕，不是你生日的那种栗子蛋糕。我想吃港汇二楼拐角那家店里卖的抹茶蛋糕，上面有覆盆子。”
“好吧好吧，我给你去买，成了吗？不过冷的东西别吃太多。买回来后你吃一块就好了。”
因为杜秋临时要出门，生日会没了主角，午饭便推迟些准备。客厅里三个人，相顾无言，都有些尴尬。
好在杜守拙喜气洋洋着下楼来了。不知怎么，他心血来潮要换一下书房的摆设，几个柜子都要重新挪位置。他也不要佣人帮忙，特意叫来叶春彦，差使着他搬东搬西。叶春彦也不推辞，一声不吭忙活着。因为动作不方便，他还特意把外套脱掉，挽高衬衫袖口。
“不错。”杜守拙颇满意地点点头，倒不是看着房间，而是盯着他绷紧的上臂，“你到底还年轻，平时有锻炼吗？”
“有定期去健身房。”叶春彦低了低头，有些不自在，他打量的眼光太直白，像是集市上老农挑牲口，一寸一寸都检查过，就差掰开嘴看牙齿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我看你这个人还可以。别的不说，长相是没什么可挑的。我看你腰不错，男人最要紧的就是腰。好好保持，最近闲在家里找点事做，千万别胖起来。你最近没有乱吃什么东西吧？”
这下当真是把叶春彦问懵了，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最近的伙食，支支吾吾道：“我吃了河豚鱼火锅，算吗？”
“这就随你高兴了，别吃死就行了。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不知道驴三件自己去搜，没办法注释啊，就那种玩意儿，以前我认识几个老板特别信这一套，以形补形的，根本没用，差点吃进医院了。你是个文化人，应该不信这套吧。”
叶春彦多少明白过来，抿了抿下唇，窘迫起来，道：“这种事情你就别担心了。我和她还挺好的。”
杜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把他吓得一僵，“你也不用和杜秋瞒着我。你们夫妻有自己的打算也很好，不过等过上几个月，我女儿的肚子大起来，你们总是要让我知道的。我也不是封建的人，再生个女儿也不要紧。”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杜秋没怀孕。”
他皱眉，多少有些不耐烦，道：“我都看到东西了，丢在二楼洗手间里的验孕棒。还特意用纸包起来，怕谁看到啊。”
“真的不是杜秋，不可能是她。” 他顿了顿，道：“我结扎了。”

第68章 想靠一个男人逃避生活的苦闷，你只会越陷越深
杜守拙起先不信，见他不是玩笑神色，才变了脸，骂道：“你什么毛病啊？我女儿哪里不好，你就不想再和她要个小孩啊？”
“杜秋很好，但孩子的事要慎重考虑。我们准备过两年再说。孩子是她生，我们一起带，不是眼睛一闭，等十个月，不是抛给别人管就好了。” 他话里带刺，杜守拙听的硌硌棱棱，打断道：“带小孩有多难？你女儿现在不是带的很好吗？”
“汤君第一年都是半夜两三点哭，要人爬起来给她喂奶，抱着哄她睡。一开始我和她妈还能轮流做，半年以后就都累了。我起不来，半夜被她踢，再不醒，拿杯子里的水泼醒。我和杜秋也要这样？”
“我女儿脾气没那么坏，我们可以叫保姆。”
“你放心全程叫保姆带孩子？你能放心的话，我也没话说。”
杜守拙不做声，孩子对他来说，并不比花草更娇贵。哇哇大哭一落地， 抛进女人的怀里，等上十多年，风吹雨打，就长大成人了。可错处并不在他，他也不觉理亏，只是词穷。
叶春彦顿一顿，道：“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杜秋生孩子，你辞职照顾，这样就皆大欢喜了。如果还不够，就让夏文卿也辞职，舅舅应该和孩子最亲了。毕竟他的孩子不一定是亲的，杜秋的孩子肯定和他有血缘。”
“你不顶嘴是会死，是吗？”
叶春彦道：“所以这验孕棒是谁的？”
到底还是这件事要紧，杜守拙思前想后，还是把夏文卿叫来，把前因后果与他一说。他一脸不高兴，撇撇嘴，道：“你们看我做什么？以为我和叶春彦一样，二十岁就当爸啊？我还是童……”
他没说完，就被叶春彦打断，道：“你那个不行吗？”气得他差点动起手来，被杜守拙骂骂咧咧拉开。
这下便是非同小可了，剩下的就只有杜时青了。贸然去质问，三个男人反倒都开不了口，当机立断，一通电话把杜秋叫了回来。
杜秋回来时，还不知道出了事。见书房里的男人脸色都僵着，才不由得沉默。叶春彦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有些节哀顺变的安慰，话也是由他说的。
她听完，沉吟良久，叹出一口气，才道：“是我不好，最近太忙没顾的上她。去查一下她手上副卡的明细吧。如果有大笔开销，又不是买衣服和包，应该就是了。”
她说这话便已经是八九分肯定了，还藏着一丝侥幸聊以自慰。“如果真的是她，我去和她谈谈，问清楚男方是谁，再做打算。”
杜守拙打断道：“打算？什么打算？她就是跟着的天王老子，这个孩子也必须打掉，我丢不起这个人。我去打电话找医生，你去和你妹妹把话说清楚。”
“她未必同意，而且流产到底伤身体的。”
“生孩子不伤身体啊？你妈当年病成这样子，不就是月子没做好。趁着月份小，快点处理掉，长痛不如短痛。”
杜秋愕然，皱了皱眉。本以为这些旧事父亲是粗心了，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暗暗冷了冷。 “这个男人更不能要，他是什么想法，我还不知道？多大的本事啊！拿她当人质，要让我们向他低头。让我知道他是谁，小心点。”
“时青脾气很大，这么硬来，她情绪上过不去，是会闹的。”
“她还想怎么闹？惹出这么大的事来，她还有脸闹？你妹妹脾气这么坏，就是你把她宠坏了，小事上严到不行，大事上没主见。说你什么好。”
杜秋不做声，她是被训惯了。夏文卿想说几句缓和的话，但叶春彦已经冷冷插出一句，道：“杜时青再怎么样只是她妹妹，又不是她的女儿，还指望她做到什么地步啊？”
杜守拙也在气头上，厉声呵斥道：“这里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出去！”
叶春彦没动，原本是斜靠在墙边的，一下子站起来也有些压迫感。他冷笑着斜了杜守拙一眼，又去看杜秋的意思。杜秋叹口气，道： “春彦，麻烦一下，你把文卿一起带着走。”
夏文卿哭笑不得，但见杜守拙没有挽留的意思，就跟在叶春彦往外走。突然斜生出这样的事来，他也就趁着这个空档先把狄梦云送回去。他想这闹剧一时半会儿也收不了场，用的到她的时候还多着呢。
商量后还是杜秋先打头，旁人说话没分量，杜守拙一开口肯定是要吵。她在门口踌躇了一阵，忽然觉得身心俱疲，自觉是做错了，又不知错在何处，更是一阵阵无奈涌上来。她没敲门就进去，站在床头，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杜时青察颜观色，也知道她是强忍怒气，怯怯道：“姐，你知道了？”看她的脸色也不是不害怕，嘴唇都抿到发白了。看来这段时间装病无非是想把事情拖下去。
“真的怀孕了？几个月了？”
“快四周了。”
“男方是谁？我认识吗？”
杜时青低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杜秋咬紧牙，叹出一口气。平日已经够小心看着她了，竟然还在眼皮底下出这样大的纰漏。她尽量和缓语气，道：“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先吃饭吧。一会儿你别和爸爸顶嘴，他挺生气的。吃过饭我们再做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要打胎。我原本想等月份大一点再和你们说，就是不想流产。这是我爱情的结晶，我要留下来。”杜时青着急了，跳下床来，穿一件睡裙站在她面前。虽然比姐姐略矮一些，她还是昂起头平视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和他结婚的，就算以后离婚了，我也可以自己照顾这个孩子。”
“你就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你以为有了孩子，生活还会像现在这样？”
“他是我喜欢的人，总比爸爸随随便便给我找一个要好。而且他真的对我很好。”
“就这样？哪个受骗的女人没说过这句话？”
“可是我只要这样就够了。他没钱，我有钱我可以给他。他想做什么，我也可以陪他。他只要爱我，陪着我，让我高兴就可以了。”她见杜秋挑眉，露出惯常的讥嘲脸色来，也不自在，赌着气道：“他对我怎么样也比你们好。你自从结了婚，完全就不在乎我了，平时也从没来肯定过我。夏文卿他就是个外人，你对他说话的态度反而比对我更好。爸爸也从来没拿我当一回事，只把我当小猫小狗，听话了摸一下，不听话了骂一顿。我算什么啊我！你们不让我快乐，我就不能自己去找快乐吗？”
尖锐的怒气戳刺出来，知道这事是肯定无法善了了，杜秋怒极反笑，道：“你以为爱情是万能的解药？你以为投入男人的怀抱就能解决你所有麻烦？你以为我们越反对，你的爱就越高贵？我告诉你，感情不过是你人生很小的一部分，不是你的天，更不会支撑你的生活。你太软弱了，又太幼稚，分不清自由和堕落。想靠一个男人逃避生活的苦闷，你只会越陷越深。别活在童话故事里了，那就是专骗你们这种小女孩的，放眼看看现实吧。”
杜时青回呛道：“那你和叶春彦算什么？你也给他花钱了。你不也是接着他再逃避。”
“他是我费尽心机骗回来的，你是又花钱又被人骗。”
“这些话，你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吗？”话音刚落，房门从外面拉开。门本就虚掩着，两个男人都站在走廊上。夏文卿转了转眼睛，多少是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吵成这样子，外面早就听见了。叶春彦径直走进去。
杜秋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释，他却一个眼神安抚住她，对杜时青道：“我听到了，你姐姐说的没错。她不全是因为爱情和我结婚。既然她都这样了，你就更应该慎重考虑。”
杜时青含泪瞪他，完全是看叛徒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贱。这样也能忍。她道：“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你们结婚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凭什么我恋爱就要经过你们的同意。”
杜秋道：“凭我是你的姐姐，凭这里都是你的长辈。”
“你这是封建思想。你就是喜欢干涉我的自由，Dylan 突然和我分手，是不是你派人去做的？”
“你突然提这件事做什么？”愧怍一闪而过，杜时青紧盯住她，便很轻易捕捉到。她大声道：“你心虚了！就是你做的，我还那么相信你，找你倾诉，你这个骗子！我讨厌你，你就是不想让我幸福。你想要控制我，因为你在爸爸面前，在公司里根本抬不起头来，没人听你的话，所以你就想掌控我的人生，还显得你有一点用处。”
到底是一家人， 伤人的话知道往最痛处刺。杜秋眼圈也红了。叶春彦轻轻揽着她，眉眼沉下去，显然是动气了，也是强忍着才没对小女孩发火。
可夏文卿忍不住，呛她道：“小东西你说话当心点！没有你姐照顾你到这么大，你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给你吃饭，不是让你现在有力气来气她的。”
杜时青也不怵他，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和她是表姐弟，我和她是亲姐妹，你现在还算是借住在我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脸皮这么厚，就真的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在公司里和她对着干的不就是你？”
夏文卿急了，还是杜秋拦下他，摆摆手劝他冷静。眼泪一干，她又强硬起来，面无表情道：“我不在乎你明不明白，我也不需要你明白。我告诉你，你之前那个男友是我打发走的，你现在这个我也要处理掉。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现在觉得把我们都骂一顿，很爽快，很厉害。可对你是没好处的，你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日子怎么过吧。”
杜秋没收了杜时青的手机，又改了网络的密码，带上门就走了。她也气得头晕，叶春彦就先把她劝回去休息，回去的路上是他开的车。技术自然不如他说的那么不堪，一路都很稳。
只剩他们两人的场合，她到底也支持不住，手肘撑在门上，扭过脸，木愣愣望着车窗外。叶春彦多少也心疼，便道：“你是准备和你妹妹硬到底吗？那她可能会恨你的。”
“她现在恨我，总比以后大着肚子，领着孩子闹离婚的时候恨我要好。”
前面有个在闪烁的绿灯，他没赶，只是稳稳停下来，等着信号灯变红。后面响起一串喇叭声，也不理睬。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杜秋也猜出他不太高兴，尽量好声好气道：“你不赞成我这么做？”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多少太粗暴了些。完全没拿你妹妹当个成年人看。”
她嗤笑道：“她本来就不算大人。”
“你现在对待她的方式，不就接近于你爸爸对待你吗？他也不觉得你可以独当一面，所以并不想听你的意见。”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顺着她来，让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二十岁当妈妈？”
“我只是想你尽量别吵架，好好和她谈谈。偶尔也听一下她的想法，事情都已经闹成这样了。”
“就是闹成这样，才不能由着她来。”她听到他轻轻的叹气声，继续道：“打住，春彦，我不想和你吵，也不指望你接受我的方式。只是希望你别在外面和我唱对台戏。”
其实她是对他有些愧疚心的，先前的话确实是气昏了头，连夏文卿都听见了，也太伤他自尊了。可既然他轻飘飘略过去了，她再提，倒像是欲盖弥彰，开不了这个口。她只是喃喃道：“春彦，你知道我有时候吵架也会乱说话的，话赶话就是这样的。”
这话便是充作道歉了，他也会意，只是淡淡道：“没事的，都这样的。”

第69章 因为骗子也是人吧，有点真心的
闹翻天后，杜时青使出全部为爱痴狂的本领来，反锁了房门，不吃饭，也不下楼。家里的阿姨去敲门，全让她骂出来。杜守拙一言不发，夏文卿蓄着冷笑，杜秋更是不必说，满腔怒火强压着。于是叶春彦自告奋勇上了楼，端着碗敲门，她倒是愿意放他进去。
他一进去，她就把门锁上，用红肿的眼睛追着他，道：“你就不害怕吗？”桌上丢满了用过的纸巾，他随手收拾了一遍，才问道：“害怕什么？”
“你应该多防备我姐。她这个人看着斯文，其实性格很霸道，只要她觉得不好的事情，想尽办法都要反对，而且根本不会问你的意见。以后你们吵架了，你就是想离婚，她都不会放你走。”
“我们结婚才不到半年了，你就已经想离婚的事了。”他笑着摇摇头，把碗端到她面前，哄道：“你先吃一口吧，是赤豆汤。我不会和他们说你吃过东西的。绝食也要有力气的，你真饿晕了，直接就叫救护车送走了。“
杜时青扭过头去，冷哼了一声，道：“你先承认，我说的有道理。”
他先不回答，先拿调羹舀了汤，哄她喝了两口，才道：“胡说八道，有道理个鬼。”
“得了吧，那你就完蛋了。我姐说不定认识很多社会上的混混，她就是让这些人威胁我男朋友。等哪天你不听她话了，她找个人套麻袋把你打一顿。”
他笑笑，道：“你的那个小男友 Dylan 就是我去处理的。他亲口承认整过容，还说就是看上了你有钱。这种货色分手就分手吧。”
杜时青气的要丢碗，他眼疾手快先端了，走到门口，顿了顿道：“你现在已经把我和你姐当仇人看了，所以没办法冷静思考。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管谁告诉你这件事，都是不怀好意。你的小男友我打发到一百公里外了，不是轻易能找到的。和你说这件事的人也没和他对质过吧，故意告诉你，只是想挑拨你和你姐的关系。”
“有没有证据不要紧，是不是挑拨也不要紧。关键是你们真的做了。你先管好自己吧，我姐才不喜欢你，她在美国有喜欢的同学。我爸也知道。你估计就是个替身，你懂吗？要是那个男的回来，你就被甩了。”
“我想你是把这个故事想错了。”叶春彦笑笑，依旧不以为意，“你这孩子啊，正经书不读，言情小说看了不少。人情世故全不懂，整天就幻想爱情。我是你姐也担心你。”说完端着碗就走了。
偏厅里三个人开小会。杜守拙始终不露面，他们谈来谈去也没个定论，夏文卿索性开了瓶马尔堡长相思，倒出两杯酒，自己抱着瓶子喝起来。他道：“要不干脆放她去留学？出去吃点苦，人也就清醒了。”
“在家管不住她，出去能管住？”杜秋听了直摇头，道：“而且我是觉得出去的人，不少都发疯了。例子我就不举了，以免你觉得我偏激。”
夏文卿道：“这你放心好了，你们这种家庭疯得不多，顶多就是钱花光，染上点坏习惯回来。中产阶级的孩子出去疯的多。我有个朋友，你也认识，靠奖学金读华盛顿大学。为了给家里省钱，过日子都精打细算。因为成绩好，不少二世祖都和他套近乎，小组作业让他帮忙，或者干脆让他代写作业。”
“结果一毕业，吃喝玩乐的家伙都能找到有了出路，他还要准备笔试面试，好不容易找到个像样的实习。一起进去的人里竟然有个让他代写作业的，一问才知道，人家爸爸是银行行长。受不了打击，他就病了，可外面的世界依旧健康。每天躺在床上看熟人的近况，过得比他好的人依旧好。派对，度假，意大利的小岛和阳光。他一气之下病得更厉害，越急着好越好不了。拖拖拉拉大半年，实习自然是吹了，毕业的事情也难办，人一受刺激，就变得颠三倒四，一检查发现是应激性的偏执症。只能让家里人接回国。”
“是那个叫小袁的吧？”这个人杜秋也有印象，当初她找夏文卿，他也在旁边接待过。圆头圆脑的一个和气人，因为留学生私下也讲中文，都叫他小袁，开始还当是说他胖的圆，就此记住这个人。
“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个很好的人。”看他的神情，也不是不惋惜，这次见面杜秋就觉得他变了许多，也不全是为感情，想来还是和他在国外的经历有关。现在的场合不对，也不便多问。
这时杜守拙下楼来，眼睛扫了他们一圈，道：“你们谈了这么久，有谈出什么结果吗？”
他们各自说了想法。叶春彦想先稳住杜时青，提出把男方叫来，开诚布公谈一谈。 夏文卿觉得问题出在男方头上，没什么话可说，给他一点教训才好。杜秋更狠辣些，准备约男方出来谈判，给他一笔钱再以勒索罪名起诉他。
杜守拙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笑，手指挨个点过去，道：“你，总想着息事宁人，软柿子一个，活该让人做成柿饼子。你，脑子里一根筋，一点也不圆滑。 你，平日里没看出来，黑社会头子一个。”
事情闹成这样，男方肯定是要见一面的。要把人找出来倒不难，杜时青的朋友问一圈，再把手机一翻，聊天记录有大把。等知道乔念东其人时，他们还是略微吃了一惊，实在是个小人物，竟然闹出这样大的风浪。
杜守拙牵头摆了一桌，把人叫来吃饭，杜秋也到场。实打实见了面，她发觉此人比想象中更平庸些。长相上不出众，学历也不过是中等偏上，家底也早就摸清了，父亲在外地开过一家公司，可早就破产了，身上还背了点债。
因为不拿他当一回事，杜守拙的态度倒客气起来，伸手招呼他道：“乔先生，是嘛，请坐请坐。你和我女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
乔念东道：“不怎么办。因为这事我说了不算，你们准备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早知道会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开始呢？”杜秋冷笑道：“我们给你一笔钱，你去和我妹妹把话说清楚，然后离开这里。你同意吗？”
“我还是懂点法的，你们给我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要回来。拿你们太多钱，搞不好我还要坐牢。”
杜守拙也预料他会有这机警，便道：“那这样吧，反正你和她在一起不是为钱，就是为人脉。我手边也有几个单身的女孩介绍给你，她们的爸爸也是有点身份的，凭你的手段，再谈恋爱也容易，运气好了也能结婚。到时候杜时青看到你移情别恋，也就想通了。一个换一个，你也不算吃亏。”
这便是他的计划，已经做了准备，自然不会真给乔念东介绍多像样的人，只不过找几个女孩略包装一下，到时候让杜时青抓了现行，她也就死心了。
乔念东点头微笑，像是很赞同的样子，道：“我没这个打算，我挺喜欢杜时青。暂时也不觉得别人会比她好。”
“那你想怎么样？你难不成还想和她结婚？”
“没这个胆子。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过了。明天我估计就因为左脚先跨进门，被律所开除。我有准备的，索性和你们把话说开。小青怀孕是我的问题，不过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没想到。她说没事，结果一次就中了。”
杜秋见他说的避重就轻，痛骂道：“她才多大，你多大，你个下流胚。”
“确实，我认了，我一开始选她就是因为她单纯。又单纯又有钱。不过我也没想过她结婚，毕竟我知道你们很难办。我只想着趁你们没发现捞一笔，最好她把我介绍进圈子，混个脸熟。结果我太高看她了。你们根本没认真培养她，她身边都是些吃喝玩乐的朋友。我当然是因为钱接近她的，不过我想她也没那么蠢，多少有感觉的。”
他笑着眨了眨眼，倒也有泪光闪烁，”反正我是认栽了。不过还是帮我和小青问个好，估计也见不到面了。”
“你倒是把戏演的挺足的。”
“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毕竟骗子也是人吧，有点真心的。其实你们要我和她划清界限，我现在就能打电话，我也希望她好过点，真和你们闹翻了，对她也没意思。”
口说无凭，他们当场让他拨电话过去。他也确实愿意照做，“对，小青，是我，你还好吗？我确实和你爸爸还有姐姐在一起。听说你不吃饭，我挺担心的，发脾气归发脾气，别拿自己的身体出气……没有，他们就和我谈了谈，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了。对，我是要和你分手。不是，不是他们威胁我。是我认真考虑一下，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确实有美好的回忆。可是等我们在一起，真的会延续这种快乐吗？结婚啊，带孩子啊，很痛苦的。就算你家里人同意，也是有一堆麻烦事。我其实挺软弱的，所以我一点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我希望你也考虑清楚，把孩子打掉比较好……没有，真的是我的真心话。毕竟你想啊，现代社会了，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了。我也不想牺牲太多我的自由。我们还是好分好散吧。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忽然把手机调成公放，压低声音道：“她有话要对你们说。”
杜时青道身影从话筒里出来，多少有些变调，像是另一个人，“爸，姐，你们不要为难他了。随便他是怎么样的人，我就喜欢他。没了他也会有别人，反正我不要安排我的生活。凭什么姐姐离家出走一次，你们就让步了。到我这里就是无理取闹了。”
两个人都不声响，乔念东又把手机拿过去，劝了几句。看他挂断电话的样子，杜时青显然不接受这番道理。他也无可奈何冲他们笑笑，表示已经尽力了。
这也多少戳破他们最后的期望：从头到尾，没人教唆，就是杜时青铁了心要和他们对着干。
杜守拙面上不显，其实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原本对这个计划是很有自信的。作为一家之主，他本是不屑这种家长里短，不是他不能管，而是他不想花心思管。本以为他一出面，事情自当迎刃而解，结果没有一处是按照他的预想来。大女儿忤逆他尚可以理解，毕竟也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可现在连小女儿也扭起性子来，多少让他怀疑自己已有了老态。
前列腺的问题又时好时坏，他不愿意用纸尿裤，哪怕不喝水，也怀疑裤裆略有湿意。“看你做的好榜样。”他瞪了杜秋一眼，哀哀叹出一口气，转身就走。
杜秋早把杜时青的事揽做自己的责任，也很平静认下了，还叫司机把乔念东送了回去。路上他们短暂聊了聊。他当真是个坦诚的骗子，连初次见面借了首饰当礼物的事都说了。他描述里的杜时青虽天真倒也敏锐，苦闷的时候多，几乎很少笑。他描述里杜时青是嫉妒着杜秋的，优秀的，强势的，独立的姐姐，高高竖起的一个标杆，并不对自己的弱小施以丝毫同情。
“我妹妹倒是和你更亲近点，许多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拿我当烦人的老妈子。”杜秋苦笑道：“你有和 Dylan 聊过吗？他最近怎样？”
“Dylan 是谁啊？我不认识。”乔念东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没有演戏的必要。杜秋略微愣了愣，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路上堵了一阵，杜秋回去时已经晚了，杜守拙和杜时青已经吵起来了。叶春彦被她提前留在家里，似乎是失策了。夏文卿倒是在，但也只是端坐一旁不劝架，见她过来，还摊摊手，摆出一张爱莫能助的脸。
杜守拙已经扯高嗓子，道：“以前你有点任性，我都没说什么，毕竟你还小，就算不懂事也没有坏心。现在你是越来越乱来了，你说说看，家里谁不是围着你打转，谁不是宠着你，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了？”
“因为林怀孝吐血了！”她抬起头来，大叫一声道：“那一天，我看到他的血吐到地毯上都是，到处都是，你们没有一个人理他。你们还是在说结婚啊，钱啊，合作啊的事情。我真的很怕你们。你们好像完全没有心。”
“这是两回事，你不要混在一起。”他也不是不心虚。
“这就是一回事。我好像就是这个家里的宠物，爸爸的一只鸟。喜欢的时候听我叫两声，不喜欢了就不理睬，可总是飞不出笼子。林怀孝还能跑，我能跑哪去？姐姐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已经很难了，我只会更难。爸还把夏文卿叫回来。他到底算什么人啊？你难道要过继成儿子吗？”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想要女儿的话，就别生。”
杜守拙哽了哽，完全是恼羞成怒的样子，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手打出去的时候也虚飘飘的，等掌心微微传来一阵麻，再去看杜时青的脸，才知道打得狠了。之前还没对小女儿动过手，他也有些后悔，下意识想去摸摸她。杜秋却以为他还要打，冲上去，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
“她就是个小孩子，打她做什么？”她几乎是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被她的眼神一刺，他也冒出火来，道：“我是她爹，我教训她天经地义。”
“那你来教训我好了，是我没管好她。”她挺直背，把脸一昂，似乎是随便他打到满意，又像是谅他不敢动手。站在面前时，她竟然已经比他高了。
“你别掺合在里面。”
她没有动，依旧冷冷看着他，光被她的鼻梁割出一片阴影。
多陌生的脸！他记忆里杜秋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杜时青还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他有片刻颓唐，手也收回去，不耐烦道：“反正就这样，医生已经找到了，两天后带她去动手术，过上半年送她出国去。省得看见就心烦。”
他说完就上楼去，似乎是站的久了，上第一级台阶时还略微踉跄了下。
杜时青从挨了打的茫然里回过神来，还要反抗几句，夏文卿却直接捂住了她的嘴。不顾她挣扎，他把她打横抱起，扛回房，一把丢在床上。
她委屈起来，还要跑，让他一手按回去，捏着她的下巴，道：“消停点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你和我们吵架无所谓，和你爸翻脸了。你就要过苦日子了。你又没能力，又没人脉，被丢出这个家就要饿死了。”
“我可以赚钱的，我能当网红，现在我的社交账号有五万粉丝。我只要运营起来，就可以接广告生活，当网红，我还能在网上曝光你们。等我把手机拿回来，你们小心点。”
夏文卿噗嗤一下笑出声了，是真让她逗乐了，“原来你活在梦里啊。现在有人爱看你炫富，也不是你的本事。等你出去挣钱了，就知道讨生活有多难了。别无理取闹了，大家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看最没耐心，最想看我倒霉的就是你。”
“说的没错。”他的两指扣住她下颚，不让她偏过头，恶狠狠道：“我最看不过眼的就是你这种人。靠出生好就能获得一切，还觉得理所应当的臭小鬼。不过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我又不能真看你饿死。别折腾了！”
狠话虽然撂下了，他还是找了些冰袋，让她把脸敷起来，又收走桌上所有的玻璃制品，反锁上门。对保姆嘱咐道：“一会儿给她送点吃的，顺便好好检查一下，把房间里尖锐的东西都收走，碗也要拿走。”
饶是如此，到晚上还是出了事，杜时青打碎了一面镜子，用碎片割腕。好在发现的及时，伤口也不深，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杜秋第一个发现，用备用钥匙开门，见到昏迷的妹妹和枕头上的血，她也支撑不住朝后倒，好在夏文卿就跟在后面，及时扶着她。
“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我来处理就好。”
“我有个人选，或许能试一试。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我小时候比杜时青好带多了吧。”他扭头冲她笑，歪着头眨了眨眼。因为他格外努力要逗她笑，她也勉强笑了笑，道：“你小时候确实好，比现在都好。”

第70章 从这里看出去，你是感叹他们很辛苦，还是庆幸自己真幸运
于是狄梦云便来了。她来的时候，杜时青的房间已经不让上锁了，门时刻虚掩着，就怕她有过激行为。她轻轻把门带上，用椅子抵住门，坐在床边，只是温柔地凝视着她。
杜时青虚弱地望了一眼，问道：“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我姐还是夏文卿？”
她其实没真想自杀，只是吓唬一下家里，都没叫医生就把伤口处理。她伤心的是他们的态度。原以为怀孕会让他们让步，后来以为吵架会让步，一步步走下去，现在才知道对她是丝毫不会有妥协的。确认了这个现实，她终于也累了。
“夏先生把你的事和我说了，我想来见你。我担心你。”
“滚蛋，我不想听你说废话，别来劝我。”
“我不是来劝你的，只是来陪陪你，我就这么陪你坐一会儿。你想骂我也好，不想说话也好，都随便你。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站在你这里，追求爱情没什么可耻的。那个男人不管什么样，只要他能让你高兴就好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说是你的家人，可根本没在意你的想法，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面子。嘴上说着为你好，其实就是自己思想顽固。”
心里话让狄梦云说出了口，她几乎要感激涕零了，“你是支持我的，对吗？”
“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说 Dylan 的事。”她压低声音凑在杜时青耳边，道：“当时你还不相信，现在看是真的吧。”
杜时青含泪点点头，道：“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现在先忍一忍吧，以后再报复他们。”杜时青以为她在哄自己，又或是绕着弯劝她，只皱了皱眉。
狄梦云却正色道： “我是认真的。你家里人能这样对你，不就是因为你还是小孩子。他们说你能力差，其实也就是怕你和姐姐争。你这么聪明，读书不好，只是不用心。我教你，当然有感觉。你只是稍微用点心，很多事都是能做好的。别被他们的话影响到。忍过这一次，总有机会的，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我相信你。”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因为你和我姐不对付吗？”
“怎么会呢？和她又有什么关系。”狄梦云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道：“以前我有麻烦的时候，你也站在我这里。现在你的事，我当然都是支持你的。”她也是带着汤碗进来的，又连哄带劝让杜时青吃了点东西。
狄梦云从房里退出去，和杜秋简单交代了情况，自然也留她吃了晚饭。推辞不掉，她便留了下来，同以前一样单独在小餐厅开一桌，楼下则是一家人眉头紧锁已经聊着杜时青的事。她并不掺合进去，而是叫来房子里的几个相熟的帮佣，说自己吃不掉这些菜，把她们叫来一起吃。
原本她当家庭教师时，就很留心和她们处好关系。平日里杜时青随手给她的零食点心，她都一律分给她们，所以到她离开时，她们都有些恋恋不舍。
佣人里有一位姓赵的阿姨，是专门收拾二楼的房间，包括杜守拙的卧室。狄梦云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聊着天，格外用心听着她抱怨。她也确实说了不少，“唉，别看他们家有钱，其实工资也没外人高多少，事情倒是不少。有些事都不好意思说的，额外加出来的。”
狄梦云装作不解，道：“怎么说？我看他们还挺爱干净的。”
“年纪小的爱干净，老的就不好说了。有些事也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狄梦云又再追问几句，知道了许多细节。杜守拙尿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裤子也是佣人洗的。她又听出赵阿姨多少有不耐烦的意思，似乎不想常做下去，便应承下来，会帮忙在外人打听打听新主顾。
“对了，有件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几个卧室和书房的垃圾桶里要是有废纸，能不能留给我，碎纸片也行。不行就拍照给我。”狄梦云偷偷摸摸塞了点钱过去。这种事只能当面说，没有证据，抓住了抵死不认就好。
在这种地方常做的也都是机灵人。赵阿姨并不多说，也并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几天后，杜时青半推半就还是去流了产。杜秋原本担心她会在医院闹，没想到她很平静就接受了。但她手术后说想找个地方静养，其实就是不愿看到他们这群人。杜守拙也同意了，杜秋就找到了母亲的老同学匡先生。他在疗养机构有不少关系。
前因后果，杜秋都对匡先生和盘托出，他先是大吃一惊，之后又责无旁贷起来。两天内就走完手续，选定了一家医养结合的疗养院。一日三餐都有人照顾，旁边还有人工湖，可以每天散步。之前是国家科学院下属的职工疗养医院，近几年才对外开放，不过对外人也要排队。
出发那天，匡先生亲自开车来接。他是方正的脸型，魁梧个子。比杜守拙小不了几岁，但看着年轻许多。他之前结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只持续了一年就离婚了。之后就一个人单独过到现在，他说这样也清净。
他来得早了，杜时青还睡着，杜秋就先与他聊聊。其实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她只知道母亲在世时和他关系很好。葬礼上他来悼念，哭得极其伤心。她道：“不知不觉也过去好久了，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妹妹还只有七八岁。”
“确实啊，真的很久了，我和你妈妈是同学，现在想起来，真的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匡先生笑道：“怎么说呢？我直说了，你不要生气，她想你这么大的时候，远比你现在活泼。我们那一代的人，好像比你们更乐观，对未来，对人生，都有很多憧憬。你妈妈读书的时候，有很多想法，学了电脑打字，在外企当过打字员，有个上司很欣赏，她还说过想去国外深造。她还喜欢画画，想去当服装设计师，不过你外公是裁缝，觉得做这行太辛苦，不同意。”
可她到底还是还是嫁给了一个男人，闷声做她的小妇人。回忆起来，她早就不见意气风发，仅剩一个疲惫的眼神。杜秋笑笑，也不做声。看时间差不多，便让人把杜时青叫起来。拖拖拉拉一阵，点完行李，她总算是下楼来了。
匡先生看到她，便热情道：“你长大了。你的大概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问我姓什么，我说我姓匡。你问是不是哐哐作响的哐，我说不是，少一个口。你说，难怪不爱说话。”
杜时青冷冷道：“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匡先生先把行李搬上车。杜时青对他们也没什么告别的话可说，场面是冷冷清清的。本以为杜守拙不会露面，结果他不光下楼来，还特意拦在门口，对杜时青道：“你别急着走，先给你姐姐道个歉，这段时间她很担心你。”
杜时青眨眨眼，头往一边侧，并不看着她，不情不愿道：“姐，对不起。”
“还有你表哥。”
“对不起，夏文卿。”
夏文卿只抱着肩微笑，好像是受用不起她这歉意。
“和我就不用说了，你到了那里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静心修养。有些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杜时青跨着脸听完这一番话，没再道别，就上车走了。按计划，她要在那边待两个月才回来。
也算了却一桩事，杜秋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驱车回家，见了叶春彦也没力气打招呼。换了衣服，倒在床上，埋头睡了几个钟头。到黄昏时醒来，她才记起今天是她正式的生日。手机上倒有几个生意场上的问候，王秘书那边也记得。可家里早就被杜时青的事搅得焦头烂额，似乎是忘了。
她靠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叶春彦进来，拿热毛巾给她擦脸，道：“保姆我让她回去休息了。你的生日，我觉得家里人一起过会比较好。”
“你是不是准备了什么节目？”
“一个小把戏，比较有趣，希望你喜欢。现在你先别出来，等好了我叫你。”其实只要是他的心意，她就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但他那跃跃欲戏的劲头，又多少惹她好奇。她故意道：“我要等多久？我可没什么耐心，可以偷看吗？”
“绝对不行。我给你把晚饭也端进来，你无聊就和它说说话。”他把猫抱进来放在床上。她多少猜出他在外面做的是精细活，怕猫乱动踩坏了。
足足捱了一个钟头，叶春彦才叫她出来，但要怕她偷偷睁眼，还是用领带蒙住，由他搀扶着往外走，嘴里不停道：“小心，小心，别踩到了。”她隐约听见汤君偷笑的声音，想来他们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等他拉开她蒙眼的领带，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房间里摆着一圈多米诺骨牌，一路延伸到外面。杜秋推倒了第一块，跟着骨牌倒下的顺序往下看。先是骨牌堆成的金字塔倒塌，一个小球沿着管道滚下书桌，撞向地板上的第一枚骨牌。骨牌沿着走廊向外走，最后一块倒在辆发条小车上。车子顺着轨道驶向餐桌，最后一列骨牌倒下，按下跷跷板的一端。桌上有一瓶已经打开的干红，瓶底被顺势抬起，瓶颈绑住，酒从瓶口中倒入底下的水晶杯。
确实是小把戏，不过三分钟。过去没有禁燃政策时，为她的生日曾放过数小时的烟花。看着也是寻常，印象深的不过是空气里烟熏火燎的味道。可别人是别人，他是他。至少准备上千枚骨牌，更不提设计和调试花费的时间。这心意已经足够了。杜秋几欲落泪，又怕破坏了这场面，便道：“谢谢你，今天是我生日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叶春彦倒了酒的杯子端给她，笑道：“那就喝一杯吧，也算是第二件好事。”
“你是什么时候摆出来的？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效率这么高。”
“我请了个小帮工，你也谢谢她吧。”汤君走出来，送了她一罐亲手折的纸星星做贺礼。杜秋吻了她的额头，“也谢谢你，小帮工。纸星星我以前也会折，可你折的比我好多了。要封你做家里的折纸大师。”
汤君颇得意道：“我可还是班里的折纸大师呢。”
为这短暂的浪漫他们又花了半小时来收拾，中间也有些累，就着红酒吃了点蛋糕。又照例先把孩子哄睡，并不愿这个夜晚太匆忙过去，就拎着酒瓶到阳台吹风。
“从这里看出去，你是感叹他们很辛苦，还是庆幸自己真幸运。”
“说实话，都没有。之前一个人吹风，我只觉得孤独，现在我很高兴你能在我身边。”她靠在他肩上，道：“我真的累了，春彦。”
“我知道。其实我们可以和林怀孝一样的。”
“不行，绝对不行，你在想什么啊。”她像是惊醒过来，猛地挺起背，皱眉盯着他。他其实略微拧着眉，又多少像是怕破坏这样的时刻，就没有再反驳。沉默无言，他们都有些坐不下去了，便先后找了理由去洗澡。
杜秋回卧室时，叶春彦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其实他睡错了一边位置，所以关灯时必须要爬到她身侧去放书和眼镜。猜不准他是不是有意的，但不利用又像是吃了亏。
他越过她去床头柜放东西，等折回去的时候她故意竖起一条腿，正好卡在他腿中间，隔着毯子磨蹭两下。
他立刻就僵住了，笑道：“你怎么又来这一套啊？”他还是比较懒的，换了睡衣就不情愿再洗澡，尤其出了汗还要洗头发。
“我今天是寿星啊，可以任性点要礼物。”
他不理她，轻快跳下床，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压低声音做了个口型，道：“她睡了。”他一面干净利落把门反锁，一面脱了睡衣再爬上床。因为塌着腰，脊柱带弧线的一道沟在灯下显得格外深。
他脖子上的项链垂下，原本坠在上面的戒指已经取了，她轻轻一勾，拽他到身前。

第71章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体检报告比保险箱秘密都保密
素菜馆子里订了个小包厢。先喝茶，再聊天，菜一道道端上来，看着倒是漂亮。南瓜雕出的小船上摆着四个素卷，明明是豆制品，还要做出酥肉的样子。杜守拙看着好笑，倒也是吃了，任总没动筷，又抿了口茶，道：“你喜欢就多吃点，也是这里的招牌。”
“菜是挺好的，主要我是粗人，一贯吃肉的人，吃不来这种精细的素菜。别人都说方便面是垃圾食品，我做这行，还尤其喜欢这个，也是命了。”
“那也挺好，不过我们这种年纪还是要当心点，吃太多肉，容易得肠癌。你最近体检情况怎么样？”
“怎么又问这件事了。看来我不把报告给你看看，你是不安心了。”这话是杜守拙笑着说出来的，心里是暗暗憋着气。到底还是要揪着他身体的事不放。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我就直说了，我其实是有点担心的。你年纪也不小了，真的没有退居二线的打算吗？”
“想退也要有人接班才行啊。”
“杜秋不行吗？也历练这么多年了，董事里对她的评价也不错。”
“不行不行，她要是能行我早放上。业务上的事她是能应付，可心态上我觉得她完全没准备好。”他觉得把话说太过了，又立刻补上一句道：“其实我比你们还急，你们也能帮的多帮她一点。”
任总笑了笑，纯粹是出于礼貌，而非赞同。他道：“坦白来说，你的年龄已经造成一定的风险了。我可能说话比较直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也是找人评估过，公司高管过了五十岁后，每过一年，决策失误的可能就会增加 6.7%。”
“数字的把戏，没必要当真。搞统计的人就是吃这口饭的。”
“其实吧。大家都是男人，我直说了，你的身体还好吗？尤其是前列腺。”
“稍微有点毛病，但男人上了年纪，有这种小毛病也正常。”
“我是听到一些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好像前列腺不太好，不能多熬。这个病吧，虽然不严重，可总是有失体面，要是开那种两三个小时的会也麻烦。你的意思呢？”
“这件事你听谁说的？胡说八道的，说的好像我要穿尿布一样。”佯怒充底气，他也不是不心虚，但料定对面没有十足的证据，要不然早就抖出来了。
果然任总打哈哈赔起笑脸来，道：“道听途说嘛，不是真的那最好。不过我看你也要好好休息了，脸色不太好。最近太阳出来的早，我其实也醒的比平时早，血压都有点高。”
菜没吃多少，气倒是生饱了。杜守拙从素菜馆子出来，就直奔医院。他只在固定的医院见固定的医生。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体检报告比保险箱密码都保密。
毕竟是老熟人了，一见面，杜守拙连客套话也省了，直奔主题道：“这几天有谁来找过你吗？” 对面的医生笑笑，眼神躲闪了一番。他便也虚了虚眼，尽量客气道：“你说啊，我来找你肯定有事，而且是信得过你，我们也是快十年的交情，你直说好了。”
“你女儿杜秋昨天来过，说的你最近前列腺不太好，有点尿床。想让我劝你来做个检查，最好能让你用上纸尿布。”
“她真的这么说了？”
“是这个意思，好像说你家里的保姆总是洗床单被褥，已经有点意见了。” 医生也是仔细揣摩着他脸色，终于还是道：“你既然来了，那要不顺便做个检查。”
杜守拙的体检报告是张不及格的成绩单，医生写上再客气的评语，数字也不能改变。血压血脂都不必提了，血流变做出来比去年更坏，更加是担心他中风了。前列腺的毛病不动手术是没办法根治了，医生宽慰他最近有新技术了，拿凝胶做微创手术，一个小时就好了，不比割双眼皮麻烦。
杜守拙还是决心要缓缓。离开医院，他也没回家，心血来潮要去扫妻子的墓。墓碑是五年前翻修过的。当年他公司事务忙，杜秋又小，葬礼是推给她娘家人很匆忙就办了。这事他一直是深以为憾的，可等正式发迹了再弥补，总有些追悔莫及的意思。
妻子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因为是癌，整张脸到最后完全不成样子，根本没办法拍遗照。只能从她当姑娘时的照片里挑一张，摆在墓碑上。圆圆的一个小框，框起一张鹅蛋脸，脑袋后面梳着一根麻花辫，含笑的大眼睛。
有几年他还担心过，等他死了，照片放上去，完全是个老头样子。和她葬在一起，别人看了，会不会以为是老夫少妻。那他是真的太冤枉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劝过他续弦。他都忍住了，多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人就是这样，喜欢追悔莫及的时候再回忆。悔啊悔的，其实已经没意思了。
“好久没看你，倒有点认不出来了。”他凑近去和照片说话，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光洁如镜，竟隐约照出他头顶一撮白发。
他蓦地一惊，冷冷出了身汗。他是真的老了吗？有多老？老到已经讨人嫌了吗？还是因为他没老，底下的人等不及了？他的念头摇摆不定，一念一变。退，不退。留，不留。
墓碑旁边有一朵白色小花，旁边落着一只白蝴蝶。不稀奇，最寻常的菜粉蝶。它好像是翅膀受了伤，飞不太起来。杜守拙把它捏在手里，轻轻朝上一抛，它扇着翅膀倒也飞出一段路，落在墓碑顶上，停了停，又飞远了。
他一阵释然，倒是笑了，把这当作冥冥中的一种暗示。连这样的小东西都能折腾起来，何况是他呢？他一手打拼出的江山。他的公司，他的地盘。他的儿女，他的朋友，他左右前后的人竟然现在要占他便宜。好，好极啦。既然他们一拥而上要逼着他低头，那他偏要梗着脖子瞪眼。
偏不，偏不。他可还没老呢！
其实他也猜不透是谁向任煦泄的底。面上是杜秋嫌疑更大些，但如果是她，至少会把事情做周全些。现在这么一问就出来的结果，倒像是她问心无愧。 可他另有一番担心，财务部的事，她是丝毫反击都没有。她是不是结婚后心思就淡了？要是一门心思在家庭，想生个孩子也就算了。她又不肯，整日就在爱情里打飘。真是没出息！
对夏文卿，他多少是问心有愧的，但确实不够熟悉，干脆就由着性子任他闹几天，看看他有多少本事。
只一眨眼，他就定下了公司日后的路。要斗，要让杜秋和夏文卿斗得不可开交。越是这样，他在高台看戏就越安稳。左右是孩子们的事，旁人要来问责他也是无可奈何。但凡出了大事，也就是等他出来主持大局，一锤定音。孩子到底是孩子。到时候他们再求他留任，他也是盛情难却，再做上几任吧。
一回家，杜守拙就随意找个理由，对家里的保姆发了一通火。然后打给叶春彦，让他把家里的佣人全换了。他也猜不出是谁泄底的，但既然不是医生，就肯定是佣人。他前列腺的毛病连司机和秘书都不知道。
叶春彦听了也一愣，问道：“所有人吗？”
“对，我一个都看不顺眼。有人对我的月季花吐痰，全让她们滚蛋。”
“全部解雇，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人，还要慢慢再调教起来。厨房至少要缓一缓，不然你每天吃饭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情，你想想办法。给你十天应该够吧。”
“我尽量吧。”
“对了，这件事别和杜秋说，鸡毛蒜皮的，让她烦心也没意思。”
叶春彦不置可否，只轻轻笑了一声，好像是笑他这话多此一举，又像是觉得他这借口太拙劣。
对这个女婿，杜守拙的态度很是复杂。不像乔念东，他是用余光都瞧不上。叶春彦到底也是他点头同意的。从经济上考量，他和林怀孝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品行和外貌上自然是没什么可挑的，又生了个好女儿。还有层不便明说的考量，他信任叶春彦其实胜过对杜秋。清高孤僻的人，又重精神，婚前协议都写清楚了，杜秋再有钱与同他没关系。旁观者清，有些事确实该让他办。
帮佣全部调换是个大变动，光面试就要好几轮，两头跑也吃力，叶春彦和杜秋只能搬回别墅住，杜守拙其实暗暗有些高兴，因为汤君也是一起带回来的。
杜秋早就把这孩子已经打扮上：娃娃领的白上衣，领口的红丝带打蝴蝶结，七八顶小帽子轮流带，袜子总是五彩斑斓的，一个瑞典的牌子happysocks买了两抽屉。她一走近，就是一团鲜亮的颜色跳到眼前来。
杜守拙把她叫到花园来，笑道：“小孩，过来，我们好久没聊天了。”他不喜欢叫她的名字，不是不亲近，而是不高兴她不跟着自己姓。好在汤君没知觉，每次朝她一招手，她就像只快活小狗乐呵呵跑过来了。
汤君最近也喜欢上园艺，整天盯着那一片月季看。杜守拙也答应等秋天教她分栽和定植，这样她也能按着心意种几株喜欢的花，连颜色都已经提前让她选好了。
月季容易招虫，他用不惯外面的药水，自己配了些药来除虫。他站了一阵，有些头晕目眩，把喷壶交给汤君，让她帮着做完。她倒是很积极，就是花园里小虫子多，总往她脸上飞，他笑着给她洒了点花露水，好像她也是他精心料理的一株小花。
他笑道：“你觉不觉得我老了？”
“不知道。”
“这怎么会不知道呢？老就老了，不老就不老，你说好了，我不生气。”
汤君放下喷壶，一本正经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这样了。不过你比以前那个外公要年轻。他说话都是要喘好几口气的。”
“那是当然，他是谁，我是谁。”
杜守拙不屑笑了，继续道：“你大概没感觉，其实我挺喜欢的，在这个家里，我甚至要最喜欢你了。”汤君完全是张茫然的脸，眨了眨眼睛。 “不信啊，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不藏私。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没有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都写在脸上。”
小孩子最不喜欢被大人说天真。她认真辩解道：“也没有吧。我其实不喜欢我的新同桌。她总喜欢炫耀自己的新衣服，还问我家里是爸爸说了算，还是妈妈说了算。我不想理她，可是怕被说，大家都以为我和她很好。”
杜守拙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要理就不理好了，你是谁的孩子啊？是我们家的。让你的同学来敷衍你才是应该的。你杜秋阿姨给学校捐了不少钱的，没人会说你的。他们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他又想到一事，转而问道：“有没有同学问你跟谁姓的，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同学没有，不过老师有问过，说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姓？”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种事和老师你也没关系吧。”
“不错，你还挺有个性的。我就喜欢有脾气的小孩。”他就只是放声笑，但这笑声里也不是没有阴霾的。
晚饭时见人都齐全着，杜守拙也做了宣布，道：“我考虑过了，财务部的那件事不能就轻飘飘过去。严查严办，大换血。旧的人下去，新的人调上来，不够就再招。”
杜秋插了一句话，道：“这么大的变动，容易让下面心不稳。等季度汇报会之后再慢慢调吧。”
“那就把总监换了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个人担责任，那个姓穆的总监也没几年退休了，养他到退休吧，位子让出来。”他刻意扫了杜秋一眼，道：“小秋啊，听说你和姓穆的关系不错，这件事你应该没意见吧。”
“没意见，公归公，私归私，我想他也能理解的。”
“那好，过几天就让人事处那边办起来，走流程也要一段时间的。”
叶春彦全程不做声，只是给汤君盛了碗汤，那余光扫夏文卿，他的表情又惊又喜，显然没料到局势朝他这头一边倒。
吃过饭，杜秋坐车回去，她明天上午有会，留在这里要提早一个钟头出门，索性让她多休息一段时间。叶春彦把汤君一起托给她，忙着检查书包里的课本有没有带齐。他没抬头，似乎很随意问道：“刚才你为什么让步了？”
杜秋哭笑道：“因为没意思。要说斗，我是真的不想斗。多少公司都是内斗耗死的。知道内斗最大的坏处是什么吗？”
“会乱吗？”
“会没人干活。而且越招人，干活的越少。内斗的局势一明朗，少不了要站队，互相使绊子。渐渐没关系不站队的人就会出局，这种人才是会正经干活的。他们一走，有心做事的人也跟着走了。人一走，就要招人，招来的不是新手，就是重新站队的人。整个场面就彻底没法控制了。内斗到最后，人越多，规模越大，垮得越快。”
“而且家族企业就是这个坏处，斗的是家里人。我刚才经过时青的房间，空荡荡的，我心里很难过。这个家原先只有我和爸爸，后来时青长大了，文卿也接过来了，然后是你和汤君。这样很好，我不希望到最后这个家又只剩两个人。”
叶春彦点头，忽然问道：“你妹妹和你表弟谁的名字先取的？”
“当然是夏文卿啊，他大了几岁。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一个巧合。时青和文卿，最后一个字是同音不同字，像是比照取的名字的。你妈妈和你姨妈关系很好吗？”
“还可以。”像是房间里冷气太凉，又像是戒备，她一下子把肩膀抱起来，道：“那我走了，你和我表弟好好相处，别打起来。”
“打起来不至于，顶多宰了埋在你爸的花圃里。”
杜秋笑着往他身边走，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东西，道：“你还忘记了一样。”她偏过面颊，明示他告别时也不该漏掉一个吻。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故意道：“我才不要，这么肉麻。”低了低头，牵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好了，不缺什么了吧。路上小心。”

第72章 之前不该对你生气，有时候看你真是傻得可爱
杜秋的车刚走，叶春彦收敛了笑意就去找夏文卿。他正在房间里试一顶窄檐小帽，杜守拙给他买的。他别别扭扭戴了又脱下，叶春彦没敲门就进去，站在他身后道：“这顶帽子挺适合你的。”
夏文卿让他一吓，很不爽快道：“你不会先敲个门吗？”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有没有看到一把嫁接刀，最近家里的阿姨走了不少，很多事情乱七八糟。我找了几个房间都没见到，你看看你这里有吗？”
叶春彦随手拉开手边的一个抽屉，夏文卿不让他乱碰，伸手去拦，没想到他真从抽屉里找出把小刀来。刀尖朝上捏着，正好戳中夏文卿食指，破开个小口，流了几滴血。他吃痛，完全觉得对面是故意的，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啊？”
“不好意思，我是无心的。我给你找创口贴。”
“这次是无心的，那之前都是有意的啊？”
叶春彦眯了眯眼， 不同他斗嘴，只是强硬抓过他的手，捏着手指挤伤口，道：“这刀片生锈了，不把血挤出来，小心破伤风。”松开手，他又拿棉片止血，按压的力气很不收敛。
夏文卿不要他帮忙，扭着脸把手背到身后，完全失了往日涵养，嚷道：“叶春彦，你今天发什么疯啊？我到底什么时候惹你了？”
“我都说了是意外了。要我再和你说对不起吗？对不起。”
“你该不会是帮杜秋出气吧？那你可有够无聊的。公司的事她都没发声，要你强出头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叶春彦带点戏谑，自上而下扫着他，笑道：“之前真的不该对你生气，有时候看你真的你傻得挺可爱。”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猜猜看吧。或者再用老办法，找你表姐告状啊。”他颇为轻慢地笑了，撂下话就走，给夏文卿擦血的棉片倒是攥在手里没丢。回了房间，锁上门，他找出杜秋的梳子，对着灯光从上面挑头发，小心翼翼放进塑封袋里。
市场部这次的会说轻松也不轻松，主要是为了挑选新的代言人。之前主线产品的代言人是个中年家庭剧演员，现在合约快到期，她那边又要涨价，胃口很不小。其实去年下半年的销量并不好，核心消费群的年龄已经降低到三十岁以下。家庭剧还是已婚妇女最爱看，这类人又是最把方便面当洪水猛兽的。
之前找这么一个人，不过是求稳。但为了打入年轻市场，换代言人的事基本每年都提。现在合约到期，终于摆上台面来。比较了一番报价，手边较合适的是新晋的流量小生苏某。
是杜秋不认识的漂亮面孔，只知道他靠偶像剧里一个外冷内热的角色火起来。不过下面职员喜欢他估计不少，除了经纪公司给出的数据外，大屏幕上还放了他的视频剪辑，看着他热情似火的吻戏，杜秋只觉得尴尬，道：“呃，牙口挺好的。牙不好的，门牙都撞断了。”
下面零星有偷笑声。她继续道：“视频就别放了。这个人看数据还行。价格还算合适，就是粉丝比例不够均衡。女多男少。之前的调研说，打游戏时候吃方便面的更多，看剧的时候倒一半吃外卖。最好还是别放弃青年男性市场。”
姜媛媛道：“其实前段时间也有互联网公司来报价，想搞虚拟角色做代言人。但是价格比真人都高，而且版权方面找法务看过了，语焉不详的地方太多了。”
杜秋道：“虚拟代言人还是别急着试水，风险太大了，尤其是游戏领域，一个政策下来，全倒霉。”
她扫了眼屏幕上少女般的白净瓜子脸，道：“就先看起来这个人吧，他的背调好好做。这种刚出头的小明星，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谈的时候，抓住他粉丝性别比这点，压一压价钱。”
散会后回办公室，王秘书给杜秋端咖啡时，面上淡淡带着笑。杜秋问她，道：“你笑什么？开完会就在傻乐。”
王秘书把笑抿了抿，偷瞄她的脸色。
“没事，你说吧，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我在想您肯定看不上那个明星，因为和您先生完全是相反的风格。”之前有一次叶春彦开车来接杜秋，匆匆忙忙一瞥，看了个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不该多看的长相，好像不花钱又看了太久，总像是占了大便宜。
“你说他啊。这倒没什么关系，工作归工作，审美归审美。我选代言人肯定不选他这样的，他还挺丧气的，一个好端端的平价速食。和他扯上关系，充斥着不屑一顾的气息。”
“可是您喜欢。”
“对啊，我就喜欢没事给自己找罪受。”因为提起了叶春彦，杜秋还是不由自主要微笑。今天连着好几个会，中午不回家吃饭，为表歉意，便差人给家里送了一束花。
花比邮件晚了一步到。叶春彦一向通过邮箱和出版社联系，每天查收两次。中午有个陌生的发件人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来，标题是‘你的婚姻很可靠吗？’
看着像是情感咨询类的广告，其实倒应该是熟人。因为邮件里附了一张图，是撕碎的体检报告单封面，用胶带重新粘了起来。自然是杜秋的体检报告，上面有就诊日期，就诊时间和体检单号。
略有经验的人就知道，可以联系医院，用体检单号、病人姓名再加上身份证号，要来体检报告的电子版。不管发邮件的人是谁，都是暗示叶春彦这么试一次，他也确实做了。
私立医院就是服务到位，一通电话过去，他称是病人丈夫，确认了相关信息，半小时候后他就收到全套报告，打印出来，在沙发上翻开。还是他知道那些事，杜秋的身体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有许多隐患藏着，像是有乳腺结节，还有乳腺癌的家族病史。她的子宫肌瘤在同龄的病人里也算小的，只是不得病自然更好。顾医生给的医嘱自然是戒烟戒酒，少压力多休息，也不见得会听。
他留心的是体检的是日期，三月中旬，那显然是早于他们结婚的日子。那她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有病了。她果然是骗了他，刻意在他面前演戏，又是兴师动众看医生，又是忿然作色，又是几欲落泪，到底还是博取他同情，让他同意结婚。也难怪没去她熟悉的医院见顾医生，原来是怕露馅。
叶春彦有一阵眩晕，扶着椅子坐下，缓了缓，起身回房间，拿出小提琴来拉。等杜秋回来时，他已经拉了一下午的琴。汤君都捂着耳朵抱怨道：“爸爸今天一直在拉琴，猫都不能睡觉了。”
杜秋皱了皱眉。他心血来潮自然不是不好， 琴也拉得不坏，只是乐色格外凄楚，像是一阵时高时低的呜咽。她进去敲门，等他放下琴，才道：“怎么了吗？今天一直在拉琴。手酸吗？”
“没事。”她不信，去碰他按弦的手指，他略微躲了躲，显然是磨伤了。她立刻把汤君叫来，让她给自己爸爸贴创口贴。又召保姆到面前，嘱咐道：“帮忙看着先生点，他手指受伤了，没什么事就别让他动手，最好饭菜也送到他面前。再不行，你打电话给我，我来喂他吃饭好了。”
“哪有这么娇贵？”叶春彦笑了笑，手指上用的是汤君珍藏的宝贝，创可贴正中印着个笑脸。
“你在我心里一直很娇贵。”这话说得他更无可奈何了，食指一搭太阳穴，创口贴上的笑脸正对着杜秋。她的眼睛从他的手上慢慢移到脸上，真稀奇，已经她的人了，每次却总是看不够的样子。她问道：“你好像不开心，到底什么事？”
“你最近公司的事忙吗？”
“还行。”
“那就是有点忙，等你忙过了这一阵再说吧。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我只是在意你的身体。”
“为什么这么问？我最近挺好的。”
“那真的是太好了。我一直担心的着，你的病。”他把头偏向一侧，送来的是红白两色的玫瑰，喷了点水，正娇艳欲滴。花瓶也是他们结婚时的贺礼，从他的角度，两只依偎的鸟只能看到一只。 “对了，还有谢谢你的花，其实你也不用总送这种东西来，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花。”
“那你呢？你喜欢花吗？好像我送你的所有东西，你都没说过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不置可否，仍旧是微笑，起身穿过走廊回房去，两侧贴的是暗红色的腊叶印花墙纸，落在他眼睛里是灼烧着的浓。她坐着没动，只是盯着看他的背影，拿手指一框，也是一幅画。
不说不问。他显然是知道什么了。杜秋想到一个俗套的笑话。甲对乙说，我知道你做的坏事了，你最好坦白从宽。乙反问，你知道哪一件了。
她对叶春彦说过的大小谎言自然不止一处，缝缝补补也瞒到现在了。叶春彦聪明，又聪明到擅长为爱装傻，但看着他倦倦的伤感，她也不是不心疼，在客厅踱了两圈步，还是决心把话说清楚。
她去偏厅找他，正巧见他手里拿着个蜂蜜罐子。一看包装就是知道是老房子带来的，只在夏文卿来的那天开过。她问道：“你拿蜂蜜做什么？”
“还是上次夏文卿来买的，不用掉也浪费，我准备看看菜谱，有没有合适的甜点能做。”他又特意点了她一下，道：“你就不要吃了，身体最要紧。”
“也不差这么一点，尝尝味道是无所谓的。”她笑着上前一步，拿调羹用蜂蜜罐子里挖了一勺，凑在嘴边，舔去淌下来的两滴蜜。勺子竖在他们中间，她把自己尝过的位置压过去贴他的嘴唇，他也探出舌尖舔了舔。
她问道：“什么味道？”
“太甜了。”
“你是不是要有话要对我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好呢？你真的有心思处理这些事吗？”说这话时，他的笑意是带些讥嘲的。
眼神冷了一刹那，他原本摸着她耳后碎发的手，完全是挑衅般，滑到后面，强硬而冷酷地捏住她后颈。她已经够高挑了，他又再高一头，冷冰冰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她想躲，却避无可避，他的手掐着，根本动不了。对上他的眼神，堪称阴郁狠戾。他似乎要发怒，且有理所应当要发怒的道理。
她瞪大眼，有片刻愕然，见他的睫毛一颤，眼神又转柔了，像是一个滔天的浪打起来，又拍在水里，消弭于无痕了。
他笑了笑，摩挲着她肩膀，又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说道： “好了，好了，我们没事的。你先等我把菜单定出来啊，要不然过几天没饭吃了。”
很久之后在回忆中，杜秋意识到他们的婚姻是在许多次欲言又止中出现的裂痕。可如果当时就把话说开了，在坦白中他们也未必能求得解脱。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走在不同的岔路上，只是短暂地在一个路口处相逢了。

第73章 你自愿给你男人当避风港，那风吹浪打你，不是应该的？
自从财务部变了天，穆总监退居二线，换了赵经理上位，市场部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赵经理投桃报李，第一个变动就是缩减了市场部的交通补贴，名义上说不能搞区别待遇。大家都在犯嘀咕，猜以后市场部的预算肯定打折扣，搞不好要财务被打回来三四次。
不少人都屏息凝神等着杜秋回击，可她却像是无知无觉，依旧平心气和来公司。好几次都有人看见她笑眯眯地和夏文卿在电梯口聊天。
于是又多了一样猜测，不少人觉得杜秋是结了婚，阴阳调和了一番，心气不如以前了，只满心做她的好太太去了。更有甚者，怀疑她今年保不准要怀孕安胎，把位子让出来。
这样的话，姜媛媛是一概不信，并且绝不让手下人这么议论。她在职场一向是这个原则：少说多做，尤其不能把上司的私事当娱乐新闻聊。杜秋看着平易近人，但不是没脾气的人。
领导的手段要从秘书身上看。王秘书这段时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她口风紧，但姜媛媛也看出些端倪来。王秘书会两门外语，平日的一项职责就是和银行、投行、咨询之类的机构打交道，这段时间她往跑得勤，显然是帮着杜秋出去拉关系。
钱老师那件事已经大事化小来，证据虽然有，但不构成职务侵占，工作虽然保不住，但人是肯定能放出来的。穆总监虽然不在财务部当家，但人看起来也不算颓败。这些事背后显然是杜秋在运作。
其实夏文卿斗到明面上来，姜媛媛并不看好。他到底是初来乍到，不比杜秋内外经营多年来，关系网织得密。她不贸然出手，可能是不像面上难看，也或许是顾忌杜守拙的意思。无论是什么打算，姜媛媛都对杜秋毫不担心。再说本就是神仙打架，她拿工资吃饭，也就懒得瞎操心。
新代言人的接洽并不太顺利。苏某那边要价也不算低，经纪人更是吹得天花乱坠，说他之后还要进组，两部大投资古装一拍，市场一打开，身价一提，代言价格就不一般了。现在签个两年合约，倒像是他们捡了个便宜。
姜媛媛当然不吃这一套。新的代言人一旦选定，立刻就要重新设计包装，下线铺货，投放广告。又是这季度主推的新品，库存量大，一旦艺人方面出现问题，所有积压库存都只能销毁，损失巨大。
出了公关危机，他们当然能和艺人方打官司赔钱，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动辄上亿的损失，卖了这个小明星也赔不起。之前就有一个案例，全靠拖字诀，大不了公司牺牲个艺人，平商家的气，拿资源再捧个新人出来。
所以是慎重再慎重，姜媛媛向经济公司要了数据和资料还不算，又找了家背调公司去查，拿来的结果，她也不满意，全是含糊其辞。什么形象还算阳光，暂时未发现隐婚生子，暂时未发现偷税漏税。
这家背调公司是姜忆找的。他们自从上次的事，尽量避免私下相处，就算有问题，也尽量放在部门例会上，开诚布公地聊。这次实在是时间紧迫，临近下班，她看见姜忆背着包从办公室门前经过，忍不住出声叫住他，“方便聊聊吗？边走边说。听说你昨天九点半才走，今天再让你加班也不道德，我就几句话，路上能讲完。”
姜忆笑道：“其实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工作嘛，应该的。”
姜媛媛与他一起进电梯，道：“我觉得这个评估报告做的不够仔细。都是他的经纪公司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还是要再仔细调查一下。这家背调公司行不行啊？”她又点出了报告中格外含糊的几处，“里面连张照片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网上找了点东西来应付我们。”
姜忆点头承认，也说了几个难处，时间紧迫，钱又不够。“确实不怎么样，但也要看预算嘛。这种预算下，已经是很价廉物美了。”
“不行，你再去催一催，合法情况下，我需要他更多的私人生活信息，包括有没有隐婚生子。背调公司不行的话，我就让杜总再批一点预算。”
他面带难色道：“现在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经纪公司也知道我们偷偷做背调，要么提前和背调公司打点好， 而且这种背调面上说是合法，可让经纪公司知道搞不好让他们倒打一耙，我们反而麻烦了。”
“那你先找几家候选公司，每一家都去谈，但是告诉他们还有其他几家在竞争。这种同行争一个项目，肯定会互相说坏话，但坏话一般是真的。然后我们再开个会，看看到底选哪一家。”
姜忆笑了，也是觉得这主意不错。姜媛媛在这种事上到底是他的前辈，有许多不便明说的经验在。他们又聊了些细节，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公司外面的十字路口。他这才想起问道：“你今天怎么不开车啊？”
“最近都不开车。肺结节这病也不能太累，我老公最近有空，就让他来接。”聊起家事，她脸上又浮现起好太太的一丝柔情了。她抬手一指，一辆白色沃尔沃正在对面等红灯。
姜忆眯起眼看驾驶座，姜媛媛的丈夫好像又胖了些，或者是安全带让他不富裕的脖子更短了一节。
“你丈夫来接。那太好了，我正巧有话要和他说。”他飞快地贴过去。捧着她的面颊，吻了上去，又抬起挑衅地望向对面，很确信她的丈夫看见了这一幕，“我要和他说，他配不上你，我才是更适合你的男人。”
外面有人在敲门，狄梦云起身时就知道不是夏文卿。他叩门才没有这么客气礼貌。门一开，叶春彦站在外面。“你好啊，狄小姐，我们应该算见过面吧？”因为他身量高，还略微朝上一瞥，怕头撞到门框。
“婚礼那天见过面。”狄梦云微笑着，急忙把他迎进门，端点心，倒热茶，热情到假惺惺。他看破也不说破，只是一味道谢。
杜秋的男人。她暗暗给他下了定义，倒不是轻蔑的意思。是他看着就太贵。要明码标价的话，就是摆在商场橱窗里陈列的奢侈品，顶上还务必要打两个小灯，照得清清楚楚。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裤，手搭在膝盖上，戒指上的宝石被这暗色的背景一衬，蓝得格外剔透。
她正大光明盯了他一会儿，称赞道：“您真好看。真羡慕啊，杜小姐搂着您出门，可比拎着名牌包出去要气派多了。”
“客气了。有些事想和你说，你坐啊。”他反客为主一伸手，紧盯着狄梦云坐在对面，才继续道： “你对杜秋是不是有意见？不对，你对她是不是有怨恨？”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是不是有误会？我和杜小姐已经把话说清楚。”
“你妈的那件事，她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可是责任也不完全在她。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补偿你，而不是这样偷着报复她。真的有意义吗？她现在只是没细想，或者是察觉了装不知道罢了。”
“我去给您再倒点水吧。要喝咖啡吗？我这里有速溶的。”她起身要走，却被叶春彦一把扣住手腕。隔着一层袖子，没抓实，但她甩了两下手，依旧挣脱不得。
“您再这样拉拉扯扯的，我就要叫人了。”
他笑道：“你请便。”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有什么话要来教训我吗？那我肯定毕恭毕敬听着。我很尊敬秋小姐，您是她的丈夫，自然是有资格来教训我的。”
“你很尊敬她？那你挑拨她和她妹妹的关系？还怂恿家里的保姆翻垃圾桶？那封邮件也是你发的吧？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说这一切是夏文卿授意的。”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如果有什么地方，您觉得我做的不对。请直接说，我尽力都会改。”
“你是觉得我没证据，所以有恃无恐吗？我可以立刻把那个保姆叫来和你对峙。”
“您弄痛我了。”她又挣了几下，叶春彦嫌烦，索性把她的手腕按在桌上。正拉扯着，夏文卿忽然从外面闯进来，他有这里的钥匙，只是平时不用，一定要她给开门。
他大跨步上前，推了叶春彦一把。“叶春彦，你在做什么啊？有家不回，在这里和我女朋友拉拉扯扯的。你是嫌我没有帽子配绿衣服是吗？你就不怕我告诉杜秋？”
叶春彦睨了眼狄梦云，慢条斯理松开手。狄梦云起身，一闪身，楚楚可怜躲到夏文卿身后去。刚才是她借着倒水的空，发消息让他快些来救场。
二对一的对峙，叶春彦也不以为然，只是略微抬了抬眼，对夏文卿道：“你的手没事了？”他指了指夏文卿的食指，自己手指上倒还绑着创可贴。
“我还没和你算这笔账。”夏文卿低头看手，还留了道小口子没长好，“我看你最近总是在发疯。怎么了？上门女婿当的不自在，想找人来撒气。结婚前我就和你说过了，你难道没想过有今天吗？”
“你们家的情况确实比我想象中要糟。”
“那是你活该。让你好好巴结杜守拙。你又低不下这个头。那就是只能看运气了，希望杜秋能好好接班，顺便没看厌你这张脸吧。”
叶春彦低头，忽然扑哧一笑。夏文卿皱眉，多少让他笑的心里发毛，“你在笑什么？”
“笑你是个蠢货。你担心我，我才要担心你。你真以为杜秋能一直忍耐你吗？我要让你别太过分，是因为她要是真的对你动手，我也很难再面对她。”
“我们家的事，还不用你来当好人。”
“那好自为之，两位都是。”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顿了顿，笑道：“顺带一提，我觉得我也就是普通英俊，可总让你们夸奖，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姜媛媛辞职了。虽然名义上说是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但私下已经有人撞见，她丈夫和姜忆当街吵架。大小姜是同期入职的，又是同一个部门，人前人后都凑在一起，再怎么清者自清，也一样惹人往暧昧处想。尤其这几天上班，姜忆都是板着脸来的。
于是很自然就猜测他们产生了感情，姜媛媛在家庭和激情里选了前者，只能挥泪别过回家去了。实际上倒也差不离，只不过是姜媛媛的丈夫强迫她辞职，否则就离婚。她虽然怀疑这事是故意做的局，但为了保住家庭，她还是黯然退场。
因为项目正在进行中，姜媛媛多待了一个礼拜做交接。本以为辞呈交给杜秋会有问询，不料她很爽快就同意了。只在最后一天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杜秋坐在椅子上，依旧是很斯文客气的样子，微笑道：“从我这里走了，你之后是什么打算？要再找工作吗？”
“不了，我准备以家庭为重，先把孩子照顾大。平时再做一点自由职业补贴家用。”姜媛媛欠了欠身，多少不敢抬头看她。杜秋和夏文卿斗得火热，她却为这种事离职，确实是不负责任了。只可惜上司再有知遇之恩也是外人，比起家人，到底是亲疏有别。
“那就是家庭主妇了。”杜秋淡淡笑了，一挑眉，饶有兴致道：“你觉得我把你叫进来，是要和你说什么？”
“如果杜总您想要挽留我。很抱歉，我要辜负您了。现阶段我是真的想以家庭为重。孩子成长的时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我来挽留你，是你应该来挽留我。你应该立刻离婚，向我保证，来保住你这份工作。”
姜媛媛愕然，愣了半晌，才道：“为什么这么说？”
杜秋哼笑一声，厉声道：“你以为你辞职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觉得为家庭做牺牲是高尚的选择吗？看看你周围，看看和你平级的领导，有哪个是为了家里放弃过工作？你知不知道我顶住多少压力选了你？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事是先把简历按性别筛，女的先丢掉一半，再先看男的？”
“我挑选你过来，因为我知道要达到同样的位置，女人常比男人付出更多努力。我相信你的能力。现在你走了，还是为了这种原因走了，我接下来为了平下那些声音，只能找个男人来顶你的位子。我已经收到两份简历，远远比你优秀的资历，我不能要，因为都是未婚未育的女人。你拍拍屁股一走，知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坏的影响？知不知道辜负了多少职场女性的努力？”
杜秋桌上正好就有一份简历，她随手抄起来，就往姜媛媛身上丢。纸页太薄，就飘散开，只露出一个角，角上打了个叉，就是否的意思。姜媛媛捡起来，粗略看了一眼，是个北大的硕士。她毕恭毕敬把简历放回办公桌。
“我确实没有想过，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请不要用这么高的标准要求我。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还真以为还能过好日子？一次妥协，次次妥协。连工作都保不住的人，还能保住什么。在公司里你是姜媛媛，有一组人听你差遣。在家里你就是孩子宝妈，和某某太太。你都当家庭主妇了，那就是自愿给你男人当避风港，以后风吹浪打你，不是应该的？”
姜媛媛还要再开口，杜秋却挥挥手打发她出去，道：“你太让我失望了，也是我的责任。看走眼了。你走吧。不过你还算有良心， 你要是想靠怀个二胎来保全工作和家庭。我还要再雇个厉害点的人事，好好考虑怎么把你开了。”
姜媛媛到底面子薄，受不了这冷嘲热讽，煞白着脸走了出去。

第74章 人为什么要去过老鹰的日子，又不是鸟人
车等在外面，姜媛媛的丈夫特地过来接她。平日里接她下班，他是请不出假来。这种时候倒是有大把空闲，能大白天过来，他帮着姜媛媛把办公室的东西搬上车。姜忆站在窗边，俯瞰他们的车开走。
这男人开的也不过是辆沃尔沃。她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走了。他嫌恶地撇了撇嘴。夏文卿笑道：“怎么了，舍不得吗？是不是觉得用这种手段对付她很下作？”
姜忆冷笑道：“也还好，只是觉得可惜，没想到她真的这么容易就走了。我本来以为还要和我吵吵架，挣扎一下的。这工作她得来也不容易，为了这么个男人就放弃了。”
夏文卿拍拍他的肩，道：“你能这么想，就很好，说明你和她不是一路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逃避者，一种是追逐者。生活很公平吗？当然不公平。生活又残酷又漫长，快乐只是短暂的碎片。逃避者永远不能接受这种现实，只会躲在自己的幻想里。看看电视，打打游戏，幻想一下爱情，要么是买彩票中奖，指望有谁给自己永远的幸福。做梦很舒服，可是有一天梦碎了，就无处可逃了。”
他竖起食指点住姜忆，笑道：“追逐者就是我和你这样的，至少有勇气面对现实，再不公平也愿意拼一把，我知道你一直不满意现在这个位子。你放心好了，不管杜秋以后怎么动你，我都保你。以后更不用说，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得了夏文卿的承诺，姜忆自然是松口气。姜媛媛走得痛快，剩下的流言蜚语自然是留给他一人承担，这几天他去茶水间，其他人看他的样子都是似笑非笑的。他自诩脸皮厚，倒也不在意，怕的还是杜秋发难。换代言人也算件大事，在这种档口，把做事的人挤兑走了。杜秋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穿这点花招。
果不其然，隔了两天，她就把姜忆叫到办公室，道：“大姜走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明白杜总的意思。”他低头窥望杜秋脸色，并不是咄咄逼人的样子，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了，更添一层困惑。难道是先礼后兵的把戏？
“我知道你们之前有点感情纠葛。既然她走了，那多少也是为了维护你。你也要领这份情，你不比她，有家里人托底。你一个人出来单打独斗，不容易的，别为了一点小事就离职。”
“我明白的，我不会走的。”
“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别的不说，你年纪轻，人又灵活，大姜之前带着你也认识了不少人，在圈子里混个脸熟，以后办事都方便。她现在人走了，位子空出来了。我是有想过让你顶上的，不过怕下面人不服气。这样吧，职务不变，待遇给你提一提，你明天就搬到大姜的办公室去，补贴和绩效也按她的标准来。”
姜忆一愣，弄不清她的意思来，战战兢兢道：“这我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
“没事，你以后好好做就行了。我都看着的。”
事情立刻就办起来，姜忆原本是在开放办公区，王秘书特意提醒，说办公室已经打扫过了，让他可以东西搬过去了。众目睽睽之下搬电脑，他也避不开周遭同事的眼神，尴尬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做贼。
光是这样还不够，杜秋的办公室里原本有个咖啡机，最近她把家里的机器搬过来了，旧机器就一直闲置着。她故意让人把咖啡机送到姜忆的办公室去，以表关切和器重。
这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原本同事对他的议论还有些调侃意味，这下是彻底带上敌意了。他知道他们是有个聊天小群的，估计已经聊到他是故意献媚杜秋，才挤走姜媛媛的。真要解释，也无从说起，平时还是很客气与他打招呼，就是在食堂他只能独自吃饭了。
他平时是很注意维护同事感情的，小恩小惠给出去不少，下午茶总是请客，零食特意放在外面，谁经过都能拿。不曾想建立关系要花上几个月，坍塌倒不过是三四天。
夏文卿对此也无能为力，他只能拦着杜秋对他不好，却拦不住她对他太好。
姜忆彻底被架空了，新人的面试已经安排在四天后了，但缺了人做事，交接到底是断档。姜媛媛临走前留了 16 页报告给杜秋，论述苏某当代言人的局限性和背调结果的疏漏。她的建议是再找新的候选人与背调公司，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杜秋做了决定，依旧和原来的代言人续约，为此多花了三百万。夏文卿这次发难，就是要她左右为难。新代言人的背调做得不清不楚，贸然选他难免担风险。换上旧人是保守些，可价钱就不好商量了。
她的性格还是求稳，这笔买卖自然做的很不划算。杜守拙知道这事，把她叫回家吃晚饭，意思是要让她给一个交代。
照例还是在书房谈事。因为叶春彦新换了家里几处房间的灯泡，书房里亮得出奇，朱漆桌面上亮出一片白。不能总是盯着，像是擦了一层油。杜秋移开眼神，简单说了续约的理由，杜守拙不置可否，只是追问道：“听说你手下走了一个人？”
“对，她家里有点私事。不过走就走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现在已经开始招新人了，很快就能交接了。”
“这种时候离职，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吧。这段时间公司里乱七八糟的，很多事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还行吧。”
“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杜秋略一沉吟，微笑道：“是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春彦最近也挺累的，这些新雇的人，他都是手把手教的，怎么打扫，怎么做饭，有什么忌口，什么事不能做，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合你的心意。你就别再折腾他了。”
“你整天就想着男人。你到底准备怎么样？要是想回归家庭，你就让他别结扎了，今年弄个孩子出来。”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汤君的。”
“我是挺喜欢她的，可到底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不能就靠这一个孩子过一辈子。她到现在都没有叫过你一声妈。要是你生个孩子，我会更喜欢的。”
“我还是想以事业为重。公司现在没那么太平。”
“那你就用点心在上面，别整天就混日子。”
“我没觉得我在混日子。我只是不想和夏文卿有大矛盾。爸，我知道你想用他试试我有多少手段。那我做到什么样，你才会满意？我斗死他，可以吗？”
“别把话说这么绝。你要真能斗死他，我也就服你了。你可就别光就嘴硬。”
他不耐烦起来，拍拍杜秋肩膀，接着往外走，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今天特意给你弄了几道菜，你最近怎么又瘦了？也没看你有多辛苦啊。”
明明是体贴的话，却总要硬邦邦说出来，好像生怕太体贴对不住他做了父亲的威压。杜秋默然，只是亦步亦趋跟着他下楼。
其实杜秋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只是还想着先礼后兵。到底她对夏文卿没有心冷，不想对他来硬的，只是走感情攻势，想让姨母把他劝走。
夏文卿是高中时被父母带出国的，姨夫在美国做工程师，虽然有竹子天花板，但衣食无忧总不是难事。起初他们家还有巧克力和明信片寄回国，后来音讯就渐渐断了，杜秋只知道几年前姨夫患癌去世了。夏文卿这次回来，只说把母亲身体不好，不愿坐飞机，就留在芝加哥，其他一概不谈。
她知道他是刻意隐去不谈，便也下了血本，直接找了沈慕泽飞去芝加哥。这是个机灵姑娘，能免费出去玩，自然乐意。
沈慕泽也把事情办的不错。华人圈子就这么大，靠姓名和背景就能把人找出来。她说，在埃利斯大道的教堂得来了消息，姨母信了天主教，地址也有了。
杜秋嗤之以鼻，多少能猜到缘由。要怎样的问心有愧，才不得不把整颗心寄托在信仰上。
要来了姨母的联系方式，杜秋找上她，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听说文卿现在不在美国。您知道他的去向吗？”
“他说，那家艺术基金会外派他回国，在香港要待上两年，工作比较忙，也不方便经常回来看我。我要不给你个邮箱，你去联系他。”
“不用了，夏文卿现在住在我家里，他在我爸的公司里任职，已经有小半年了。您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他来和您解释。”
“怎么会这样？”藏不住的惊诧，听声音就知道，她对这儿子早就失了管束。
“您还是别和他说了，直接过来吧。护照号给我，我帮您订机票。你们好好谈谈，我也想和您谈谈。”
杜秋装作若无其事去吃饭，桌上确实专为她加了几道菜，可她的座位正对着杜时青原本坐的地方，一个空位，她心里也像是空了一拍。匡先生说她在疗养院过得不错，身体也大有好转，只是不情愿主动联系家里。
她微微走着神，话并不多。叶春彦也思绪万千的样子，比她更沉默。杜守拙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和汤君说着话，一面又忙着给她夹菜。
“小孩啊，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知不知道老鹰为什么会把巢建在悬崖边上吗？”汤君自然摇头，杜守拙也就顺势说下去，“因为老鹰会生两个蛋。第一个蛋生在前面，如果能孵出来小鹰的话，它就会把第二个蛋推下去。如果第二个蛋孵出来了，就证明第一个是死胎，没有用了。”
“为什么要这样？不是很残忍吗？”
“是很残忍，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要这样，老鹰才能确保养大的后代是最健康强大了，才有竞争力。”
杜秋和夏文卿互望一眼，都不声响，谁是鹰，谁是蛋，都心知肚明。只有叶春彦略一挑眉，嗤笑道：“真的假的？这故事该不会是你从《读者》上看来的吧？升级版心灵鸡汤？”
杜守拙瞪他一眼，道：“那照你的想法，是什么情况呢？”
“只有在资源紧缺的时候才要这么做，多数情况下，多一个后代，多一种希望。就算真的是这样，也不过是生物顺应环境的生存法则。人为什么要去过老鹰的日子，又不是鸟人。”
杜守拙让他堵得语塞，也不方便在孩子面前发火，只闷头喝汤。地板恰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他随口道：“喂，你有空记得让人来看一下家里的地板，有几块一直有声音。”
叶春彦刚要应下，杜秋却拍了拍他的手，打断道：“喂？是在叫谁？”
杜守拙白了她一眼，撇撇嘴，无奈道：“我在叫文卿。文卿，你记着些，有空叫来看看一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也省的有些人总觉得我把人都佣人使唤。都是一家人，计较些什么。”
吃过饭，各自回房间歇着。杜守拙越想越怄气，一口气咽不下去，连带着胃里也积食，不舒服到临睡前。他也不想声张，怕他们更觉得他年老体衰，上次前列腺的问题还没查出是谁泄漏的。吃过两片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舒服，总像是有一处梗着，从胃里积郁到心口。
这个家，他到底还说了算不算？杜秋在公司散散漫漫，对他倒是不假辞色。夏文卿就是一味装傻，好像谁都看不透他那些小把戏。还有叶春彦，真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就是刺痛着。
他恼火起来，睡意全无，一翻身又觉得大腿根湿漉漉的，一摸床单果然又湿了。狼狈着起身换裤子，他在床边愣愣坐了一会儿，想着到底是他真的老了，还是所有人故意和他对着干？
杜守拙披上睡袍，走出房，在走廊从头到尾敲门，一面把灯开得敞亮。除了汤君外，所有人都被他叫了起来。
他们睡眼惺忪地站成一排，他端坐在客厅沙发上，道：“家里有蚊子，蚊子吵得我睡不着。明明昨天还没有的，肯定是有人没把后门关上，我和你们说过无数次了，花园里有虫，一定要关门。”
他昂了昂下巴，和颜悦色道：“说吧，到底是谁没关门？就是今天的事，别说你们忘记了。”
杜秋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懒洋洋倚在叶春彦怀里，道：“爸，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觉得是小事？那估计是你做的，是不是啊？”
“当然不是我，我今天都没去过花园。”
“那你看到有谁去过花园？”
“我不知道，可能是文卿吧。”
夏文卿有气无力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今天一直在房间里，应该是汤君吧。那孩子一直喜欢往花园去。”
“她今天和我在一起，没有去过花园。”
“那会不会是家里的阿姨？”
杜守拙道：“不会的，佣人从来不去花园的。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关上门？”
“我关上了。爸，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么小一件事，你大半夜不让我们睡觉，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是一件小事，为什么就没有人承认呢？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没关门让家里有蚊子。承认了，就都可以去睡觉了。说啊。”
杜秋前几天没休息好，心烦意乱着，正要随口应下，叶春彦却拦住她，双手背在身后，一弯腰，凑近杜守拙，满面堆笑道：“你先说哪里有蚊子？你把蚊子找出来，我吃下去。”
杜守拙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是你半夜发疯，随便找个由头，让我们一群人互咬。你真的在意是谁没关门吗？你只是想看我们乱起来，显示你在这个家里的权威。怎么了，又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杜秋，管好你男人，别让他胡说八道。”
“春彦，别说了。” 杜秋轻轻摸着他的手，安抚着，转身对着父亲，语气倒也讥嘲起来，道：“爸爸，你多担待些吧。他累了，我也累了。爸你觉得有蚊子，我明天让他们给你挂个蚊帐，顺便给你那些花驱个虫。家里有蚊子，主要还是花草太多。”
杜守拙道：“那今天晚上怎么办？我总不能一夜不睡。”
“收拾一间客房，你先去睡一夜行不行？”
“不行，我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不睡。我也睡不惯客房。”
“那我陪你不睡好了。”她快步过去，啪的一声，打开了顶上的水晶灯，光亮得人头晕目眩。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眼底又青晕一片，连笑都显得阴沉沉。“你们先去休息好了，我陪着我爸。把小孩子吵醒了就不好。睡吧，不要紧的。”
叶春彦点头，上楼去又下来，是拿了一本书过来，在沙发上选定个位置，就一本正经翻阅起来。夏文卿自然也不走，笑着耸耸肩，很随性的样子，索性掏出一副扑克牌，打着哈欠洗牌，拿手肘戳戳杜秋，一起来打牌。
于是场面彻底僵持下来。杜守拙抱着肩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耳边不时传来扑克牌拍在桌上声音，又夹杂书页翻动的响声。他想大发一通火，却无的放矢，只道：“你们在搞什么？”
杜秋哼出一声笑，从桌上抄起一个杯子往角落一砸，“是您在搞什么，爸爸？是您闲着没事在折腾我们。”她说一句话，丢一个杯子，稀里哗啦吓得杜守拙脖子也一缩，“时青刚走，我也不想发火。”
她鲜少发火，一动起气就满面笑意，这么一动静把两个男人都吓到了。轮番劝也没劝住，她又丢出一个杯子正中客厅镜子，碎片炸开，如水花四溅。
杜守拙的声音又虚了虚，委屈道：“你到想做什么啊？”
“我给这个家留着体面，不想把事情闹太难看，就想劝您最好憋着点。别听不懂好赖话。”
她还要再发作，汤君却从楼上下来。她满脸戾气转过头来，把孩子吓得逃了一步。她立刻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宝贝，我没和你凶。乖，怎么还不睡觉啊？”
“我害怕，想和你们一起睡。”
“好的呢，一会儿过来。你先抱着娃娃等着，好吗？”
汤君一回房，杜秋又骤然变脸，从桌上抓起最后一个杯子，强塞到杜守拙手里：“我们先睡了，爸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当心点身体。”

第75章 人生就是在痛苦中，用爱找到生命的意义
隔天，杜守拙照例起了个大早，摆出慈祥老者应有的和善，招呼家里的年轻人来桌前吃早饭，“昨天晚上我没休息好，情绪有些激动。你们也不要在意啊。”
“没有，我有些急了，爸你也别在意。”杜秋顺着台阶下，颔首微笑，夏文卿不置可否，叶春彦还没有彻底清醒，茫然着用手支着头。杜秋凑近他，小声劝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你干脆再睡一会儿。”
因为要送汤君去辅导班，杜秋提前走了，然后是夏文卿，客客气气说了句慢用，再把椅子推上。饭桌上没了阻挡，杜守拙的眼神就直直射过来，叶春彦满不在乎对了一眼，猜他要发难。
杜守拙只定定笑道：“昨天她那样，把你也吓到了吧？”
“还可以，挺活泼的。你不就想要她这样，现在怕了？”
“你这个人啊，有本事，有脑子，可就是孤芳自赏，清高自冷，不识抬举，自以为把谁都看透了。那你到来说说，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定下的继承人还是杜秋。就是因为她是继承人，你才处处为难她，夏文卿不过是你用来刺激她的手段。原来你想看他们斗起来，还稳固你一家之主的地位。昨天晚上，杜秋认真起来，你也制不住。真逼急了她，六亲不认，不但要逼宫你，夏文卿也要完蛋。”
“有点道理。”
叶春彦冷笑一声，道：“最有道理的我还没说呢。之所以搞出这么多事来，堪称没事找事，就是因为你放不下这个位子，想让所有人围着你转，讨好你，应酬你，敬畏你。”
“敬畏敬畏，有敬才有畏。你敢说这家里有谁是真的敬你吗？噢，大概有一个，我女儿，难怪你喜欢和她一起。说到底，你骨子里就是个农民，把人当牲口来用，一边拿鞭子抽，一边在前面吊根胡萝卜。”
杜守拙站起身来，被他气得面红耳赤，“你竟然敢骂我。”
“别激动，不是在骂你。你看，杜秋是牲口，那我和她结婚，顶多就是个磨。她至少还是个哺乳类，我都不是个东西。你今天来找我，其实就是想挑拨我和她的关系，我们乱起来，你也能松一口气。”
“你要是个哑巴，日子会好过很多。”杜守拙又气又笑，一时间竟也拿他没办法，道：“你说的对，那你就跟我出去，看看我准备怎么挑拨你。跟我下馆子吃顿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怎么了？你有胆子骂我，却没胆子去跟我吃个饭？”
叶春彦愣了一下，却也想不到推辞的借口。
杜守拙带他去的馆子，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太抬举了。窄门面，比他当初的咖啡馆也要少一个进身，装修也显得陈旧。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着，客人倒还有一些。杜守拙选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盘炒菜，一锅鸡汤馄饨，两碗菜饭，也并不想问叶春彦的意见。他反正是个好养活的人，能盛进盘子的东西都吃。
先端上来的鸡汤馄饨，厚厚一层腻黄的油，冒不出烟来。叶春彦拿汤勺拨了拨，方便热气发散。他先给杜守拙盛了一碗。晾凉些，杜守拙也不客气，只吃馄饨不喝汤，嫌腻，怕肠胃受不住。
连吃了三个馄饨，他才道：“你也算是周到人。不过你真的了解你身边的这个女人吗？我的女儿杜秋，你知道她是什么样一个人吗？”
“不敢说有多了解，但我觉得夫妻间保持些私人空间也不坏。我也没兴趣控制她。”
“你看着话不多，嘴倒挺利的。我不是试图控制她，我是想要她恢复她的本性。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你是真的不了解她，你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有没有发现她眼睛下面的那道疤？”
炒菜端上来，叶春彦原本是要夹菜的，略皱了皱眉，筷子又收回来。“我问过她，她是被同学的家长不小心推了一下。”
杜守拙哼笑一声，道：“看来她对你也不想说实话。这件事可没有那么轻描淡写。她读小学时候，福顺才刚起步，有了一些规模，但很多事都没那么顺利。那段时间是最困难的，因为有了一些钱，却没有关系，想做一些事到处都要求人。杜秋的一个同学的爸爸是小领导，也是我不好。我让她想办法和他拉近关系，这孩子眼巴巴地去讨好他们，结果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一次她生日想请他来家里玩，他话都没听全就被他爸带上车，她想追上去，却被那人一推摔在地上，正好嗑到一块石头。别看那道疤现在浅，当时血流了她一脸，送去医院，医生说差一点眼镜碎片就戳到眼睛了。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那个恨啊，真的恨不得宰了那家伙。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在屋檐下，又不能和他们去闹。”
“后来呢？”
“所谓风水轮流转，就是这个道理。后来福顺做起来了，我说话也有分量了。那个小领导倒因为一些事下去了，他还想用体育生特招的路子把他儿子插进运动队里，混个名次送进好学校。可惜被举报了，他是党内处分了，他儿子读了个大专。”
杜守拙笑了一下，一些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后来他们家用最后的积蓄开了一家小面馆，生意也不好，过得很落魄。”他吃菜的口味很重，把汤里的鸡块捞出来，拿一碟酱油蘸着吃。
“就是这家店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带我来这里。”他往收银台斜了斜眼，老板娘坐在后面打呵欠，并不正眼瞧他们。完全不是恭敬的样子。
“你猜错了，他们开的那家店已经倒闭了。”他的食指往对街一指，“诺，他们的店原本开在那里，生意还行。不过不到两个月，这家店就开了，价廉物美，态度又好，把客人全都吸引走了。”
“这家店是你的？”
杜守拙微微一笑，道：“你又猜错了，不是我，是杜秋。她那时候才二十岁，谁也不告诉，就偷偷开了这店，到后面竟然还盈利了。不过对面的人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过来求她，求她既往不咎放过他们。你猜她是怎么说的。她说，‘你们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后来她是让他们哭着求她的，她就让他们在店里当服务生，擦了快一年的桌子。”
叶春彦长长叹气，呷一口汤，一不留神被烫到，舌尖涩涩的痛。这是他难以想象的一段往事，但杜守拙也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他。他又何尝没有这样的过去？咬紧牙关的怒气，玉石俱焚的狠决，把童年的恨当成心上人的相片，揣在心口，日日相看。
“她过去是一个很有狠劲的，像狼一样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年纪越大，性格却越平和，手段也越软。”
“因为她放下了，她已经可以忘记那些过去了。这不是好事吗？”
“你觉得是一件好事吗？我其实真的弄不懂你。你这样的出身，肯定受过很多冷眼。你这样的天赋，只要拼了命往上爬，总能抓住机会。为什么你却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子？你就没有出人头地报复那些人的念头吗？”
叶春彦抬起头，心平气和道：“活在怨恨里不会有任何意义。当初来我妈葬礼上闹事的人，我教训了他，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权力也好，暴力也好，拿来伤害别人只会让自己活在痛苦中。 我不会再去想当私生子的屈辱，也不会再去想四处借钱时的不甘，我只想记得我妈牵着我的手回家时的温柔。”
“对你这种普通的小市民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你这一生唯一的追求，就是平平安安过日子。你觉得不去追逐一些大的目标，就不会有麻烦。那你告诉我，你的人生到现在到底有多少顺心如意的时候？ 人只有成就一番大事，才叫真正的顺心。凡是一个领域有大成就的人，必定是有极其强烈的动机。要克服一切，要打败一切，要征服一切。”
“那你是觉得我阻碍了她的事业吗？”
“要是这样的话，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我吃饭。你看看，她为了和你结婚，展示出了多大的决心，使用了多少手段。她把这样的心思放在平时就好了。”
”那我算是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磨嘛。我觉得挺好的，你这块石头有驴子推着也算有用。” 杜守拙轻蔑一笑，继续道：“我女儿很看重你，处处在意。你的女儿她也当亲女儿，连你死掉的老婆，她都要吃醋。”
“随便你怎么说。”
“其实杜秋的这段事我和你女儿也说过。我问她如果是她碰上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办？”
“汤君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杜守拙哈哈大笑，刻意一停顿，像是过去的说书人到故事的高潮处要敲一下醒木。“她说为了你，她会忍耐，可是等事情解释后，她要花钱雇人开车把那些人都撞死了。她还挺有常识的，特别说明是外地牌照的卡车。”
叶春彦彻底变了脸色。杜守拙继续道：“我要给你女儿改姓，她是我们家的孩子，就应该跟我们姓杜。你去把这话和杜秋说，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她肯定会同意的。”
“你想让汤君远离我们的影响，可她注定就是我们家的人，等过上几年，她会越长越像杜秋。你说怎么样？我挑拨你们挑拨得有道理吗？”
他说完起身就走，老板娘过来要结账，他只是笑道：“记在老板账上，去问问她愿不愿意让她爹吃白食。”
杜秋正在办公室里复核代言人的新合同，王秘书忽然过来，凑近她道：“您先生过来了，车停在下面。”
叶春彦不会平白无故来公司，显然是事要说。她愕然，起身去洗手间涂了口红，竟也拘束起来。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头发别到耳后，“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还自己开车，打个电话给我，我让司机来接就好。”
“不要紧，反正我也闲着，就是想见一见你。别紧张，我只是心血来潮想来见见你，今晚回家吃饭吗？”他越自在，杜秋就越别扭，她的记性还没坏到这地步。今天出门时，他穿的还不是这件衣服。这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来见她。
“你等我一下，我处理完手边的事就走，最多二十分钟。”
“我不着急。”办公室外间是个小会客室，他坐在沙发上，瞥见桌上的咖啡机，笑道：“需要我帮你泡咖啡吗？”
“我的荣幸。”
叶春彦特意看了机器里的豆子，露出些专业人士满不在乎的笑来，“下次给你把家里的豆子带过来些。这还没有我自己发的好。”
虽然店盘给别人了，但他倒有了闲心发酵咖啡豆。拿了个塑料脸盆装豆子在阳台上晒，定时去翻动。汤君和猫原本还有兴致去看，可十多天后豆子就发出一股酸味，惹得保姆四处探头，还以为洗衣机里有衣服没晒。好在又过了十多天，倒终于有了点惯常的咖啡香气。发好的豆子分袋装好，和其他礼物一起寄给杜秋要应酬的对象。
杜秋道：“你的那些豆子，他们都说不错。说我是很有福气才和你结婚。”
叶春彦听出她的炫耀，只笑而不语，把咖啡端在她面前，她略一抬头，把杯子接过去。这套动作他们在结婚前就做熟了，可现在却多了些许别样的体会。兴许是他眼睛里沉甸甸的凝视，让杯子多出许多重量。她手一滑，咖啡洒在身上。
他急忙拿湿纸巾为她擦，她的心思自然也回不到公事上，匆匆忙忙把咖啡一喝，跟着他就下楼。等电梯时，有几个员工见到了他，一望便知他的身份。看着他们艳羡的目光，她不是不得意。叶春彦是她的男人，是她光明正大的丈夫。
像是为了迎合他们的注视，又像是呼应她的炫耀，他甚至略把头侧过去些，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光从他细而直的鼻梁上滑过去。电梯门关上，她笑道：“你刚才那样还挺顾影自怜的。”
他也笑道：“我不是你的漂亮小鸟吗？就是要偶尔整理一下羽毛。你可别说你不喜欢这样。”
“你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出什么事了吗？”
“回家再说吧，先吃饭，我在来的路上还买了一瓶酒。”
回到家里，保姆又被放了半天的假，桌上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几道菜。葡萄酒倒在水晶杯里，他轻轻与她碰了杯，才道：“你爸爸今天约我出去吃了饭，说了一些你以前的事。”他点了点自己的颧骨，“他说了你是怎么留下这道疤的，你过去确实很不容易。”
“倒也还好。”杜秋挑眉，冷了冷笑意道：“他是不是还和你说了，我是怎么报复他们的？他估计说的有些夸张，小惩大戒而已，我没那么他们怎么样。他们混的不好，主要是不会做人，不怪我。”
叶春彦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一件事，这件事我连汤雯都没有提过。”
他帮她把杯子斟满，一口把酒饮尽，才道：“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恨着所有人。恨我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爸，恨我那些冷眼旁观的亲戚，恨弄堂里对我指手画脚的邻居，恨我的老师，觉得他们总是看不起我是个私生子。也恨我的同学，一群比不上我的蠢货，却有这么幸福的家庭。我也恨我妈，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男人生孩子。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我打架被拘留之后，学校开除了我，我也没有复读的打算，找工作又很难。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想着索性死了算了。而且我才不要悄无声息地死，我要先割腕再跳楼，把整个小区变成凶宅，气死那群王八蛋。我还要把钱花光，才不能让我的亲戚占便宜。”
他尽量把话说得轻快，面上还有淡淡的笑意，好像完全是不要紧的事。杜秋的脸色却已经变了，但凡他现在指名道姓说出一个人来，她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是越爱越霸道的人，情到深处，不只是今时今日想对他好，恨不得过往伤痛都帮他一手抚平。
“因为忙着花钱，我就一时间没空去死，而是先整理我妈的遗物。在她放存折的信封里，我找到了她留给我的信。估计是她刚得病的时候写的，意识还清醒。”他笑了一下，泪含在眼里，欲落未落，“她说我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孩子，不要再去恨了，这样只会折磨自己。人生就是在痛苦中，用爱找到生命的意义。”
“你是想劝我什么吗？”
“我知道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想证明自己，想得到所有人的尊重，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这样我会很担心你。你好像一直活在被伤害，被侮辱，被抛弃的不安里。真的不能原谅吗？”叶春彦一把抱住她，她放纵自己靠在他怀里，像是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原谅什么？”知道她在装傻，叶春彦欲言又止，杜秋轻轻推开他，道：“我没有在怨恨任何人或事，过去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唯一担心的只有你和你的女儿。我不会让你再有这种经历了，别人怎么尊重我，也要怎么尊敬你。好了，现在可以说了，我爸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你爸想让汤君改姓，和你们姓杜。”
“你同意吗？”
“我绝对不同意。她跟汤雯姓，是为了不让她忘记自己的母亲。这不能改。”
杜秋眯眼，小心翼翼道：“其实姓也没有这么重要，你想让孩子不忘记汤雯，可以每年清明冬至带她去扫墓。”改姓是当初结婚时她答应父亲的条件，但现在提了就是不打自招。
“要是姓不重要，你爸为什么要坚持让她改姓？”
“你不要总想着这孩子和我爸姓，改了之后，她也是和我姓。你也要考虑我的感受，她在外人看起来是我的女儿，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很尴尬。”
“你在吃汤雯的醋吗？你一定要抹去她在我们中间所有的痕迹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人要往前看。你难道不觉得她彻底融入我们家会比较好吗？”
“这正是我担心。你家的氛围很糟糕，你们都快被钱逼疯了。”叶春彦脸色也冷下来，眼里的泪光一干，黑而沉的眼珠冷飕飕，透不进一丝的光。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家虽然确实吵吵闹闹的，但也没有那么糟糕。”杜秋躲闪开他的目光，把杯中酒喝完又倒满，边喝边说，“我真的很感激你今天对我的坦诚，我也希望你在其他事上对我更坦白一点。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就请你说出来。很多时候我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叶春彦叹气道：“你的子宫肌瘤好多了吧？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去体检。你其实一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这病，只是故意让我担心你，然后借着我的怜悯顺势结婚。我们的婚姻里当然有感情，只是不全是感情吧。汤君对你到底算是什么呢？”
“对，我是骗你了，可那是情势所迫。我不想生孩子，只能先用汤君应付一下家里。但我没有利用她的意思。她是我的继承人。如果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等我接班后，我就全力培养她。如果我们还有其他孩子，她就是候选人之一。所以我现在要得到我爸的信任，我能留给孩子的是我能得到的一切。”
“这就是我和你的差别了。我不能理解你留下来的意义。你们家的一切都让我厌烦，不单是你和你爸的关系，还是你和夏文卿。”
“我和他怎么了？”
叶春彦皱眉，几乎有许多话要脱口而出，可他才张嘴，杜秋就做了个打断的手势，却去阳台接电话了。再回来时，她称得上面色凝重，“对不起，我公司有点事，我们之后再谈。”
她背过身打电话让小谢来接，不敢回身去看叶春彦，多少有些怅然若失。他们都是说一句想十句的人，有许多的话错过了这个机会，就难再开口了。叶春彦在后面帮她把外套披上，“你们公司的空调冷，喝了酒吹风，容易着凉。”
“不管我爸和你说什么，你都别让深处想，他就是想让我们吵架。” 她带上门离开，只片刻后又心急火燎折回来敲门。叶春彦以为她是忘了东西，想要帮她去拿。
“有句话忘记说了，你妈说得很对，对你的爱，让我在生活里找到全新的意义。你能留下来陪着我，真的对我很重要。谢谢你。”
她用酒烫过的湿热嘴唇吻了他的额头，因为新涂了口红，明晃晃落了个唇印。她含笑一瞥，这才匆匆忙忙下楼。

第76章 你有当街放狗咬死两个小孩吗
曾仕东自杀了。
可曾仕东是谁？杜秋根本不认识，要把他的生平经历拿过来一看，她才有个模糊的印象。他是被抄袭包装的那个设计师。这件事早就过去大半年了，而且已经提前用钱打发过了。可惜守口如瓶仅限人活着的时候。
曾仕东在出租屋上吊了，死前在社交场合上发了一篇千字长文，痛陈当今设计行业的弊病，大设计公司立山头，抢资源。独立设计师全无生路。大品牌又压良为贱，侵权抄袭，他作为苦主求告无门。虽然警方通报他是抑郁症自杀，但这封遗书引来群情激愤，大众决心给他找出幕后元凶来。
网上的消息传播有多快。福顺先前包装抄袭的事，自然被抖落出来。事分两头说。好的方面是倒霉的不只是他们，涉嫌抄袭的还有一家知名饮料公司。坏的方面是，福顺的反应太慢，舆论已经发酵一上午了，对方删帖删得比他们快，现在公司被顶在风口浪尖上。
王秘书劝杜秋道：“主要还是福顺的知名度太高，那些小公司抄袭，他们一时间都找不出来。”
自然要连夜开会，因为是休息日，人凑齐在会议室时，面上都带着不耐烦。都是不修边幅的样子，有人甚至在睡衣外披了件正装。杜秋简单安抚了几句，又说清情况。来善后的人经验也足，都知道这个周末是泡汤了，脸色更坏。
虽然具体操作可以交给公关公司，可他们这里也要先出个大致思路。讨论时，有人忍不住抱怨道：“其实要是当时直接把那些产品下架，现在就没这点事了。”
杜秋呵斥道：“当初撤回产品，换包装，这些损失的钱难道你来出吗？”对内，她和父亲各有各的分歧。可对外，到底也要装出同心同德。父亲的做法，就是她的做法。“因为设计问题倒闭的食品公司，你们有听过吗？这件事是很急，但也别把它想的太严重。”
左右讷讷，自然没有人再敢顶嘴。会开了四十分钟，杜秋本以为姜忆能有所表现，不料他还是沉默到底。倒不像是铁了心要站队夏文卿，更像是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杜秋暂且顾及不到他，先散会二十分钟，又去给家里打电话。杜守拙也知道了此事，但不知是不愿认错，还是不清楚局面，他依旧不把这当件大事，只告诫她道：“你尽量花小钱，办大事，今年本来就预算吃紧，别在无所谓的事情上花太多钱。”
“可是现在舆论的压力很大，总要给他们一个妥善的交代。”
杜守拙笑了一声，道：“你是当街放狗咬死两个小孩吗？”
“什么？我没有。”
“那不就好了。我告诉你，你就算真的当街放狗，咬死两个小孩，被人放在网上，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五天就过去了。”
“前两天，他们追着骂你，恨不得吃了你的肉。到第三天，他们发现有这么多新闻，根本就懒得管你。到第四天，你压一压热度，他们就累了，觉得没意思。到第五天，哪个明星出一点新闻，立刻他们就忘了你。你不用管外面的人，他们的脑子跟鱼一样的，一窝蜂来，一窝蜂去，就是爱瞎凑热闹，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花点钱压下去就好。你记住，食品公司，只要不出食品安全问题，就永远没有问题。”
“这次好歹也是死了人，总也不能这样子就算了。”
“每天都有人死的，你管得过来吗？而且又不是我们逼死的。”
杜秋隐约觉得不对，但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暗地里她也承认这话不无道理。“爸，或许你是对的，我有我的处理方式，请你不要插手。”
“私人名义你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要用公司的名义，搞的低声下气。你可以出个方案给我看，但要不要点头，等我要看过再说。”
挂断电话，杜秋一揉眉心。当初曾仕东的事，是姜媛媛处理的，可现在她已经离职，再去求助于情于理都不妥。姜忆倒是能指望些，毕竟他也从旁参与了些，但现在他完全站错了方向，也不知一时间能不能敲打开窍。
第二场会开到晚上七点，勉强出了一个公关方案。先出一封道歉信，把责任推给去年离职的总监，包装抄袭的事出在他的任期内。公司再花点钱慰问曾仕东的家属，把人情做主。这办法虽稳妥，但杜秋料想父亲那头未必同意，这么多公司都不干净，福顺抢先出来认错，就真成了罪魁祸首。
饥肠辘辘也讨论不出结果，杜秋只能散会半小时，先把饭吃了。她一面招呼助理订餐，一面回办公室，准备打电话给叶春彦。今天不但不能回家吃饭，估计还要熬个通宵。还没上电梯，她就走廊迎面就碰上夏文卿。
他手里拎着打包盒，笑吟吟道：“正好要找你，还没吃饭吧？给你买了点吃的。”
“我已经让他们订饭了。”
“你们订的饭太难吃了，吃来吃去就那几样，鱼，猪排和鸡。你是领导，区别待遇一下也不要紧吧。我特意在粤菜馆给你打包了烤乳鸽。”
“你怎么还没走。你们部门最近没什么事吧。”他显然是刚来不久，她回公司时，他的办公室还是空着的。打包给她的餐盒一摸还是热的。
“公司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我要开会啊，你总不能来旁听吧。”
“没事。我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点事，有事叫我，你可以把我当后勤人员用。饿了找我，我给你们再叫点东西吃。”他轻佻地一眨眼，捏着围巾的下摆往她手上一扫，凑近道：“我为了你这条围巾买了件新衣服，你觉得怎么样？”黑西装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衬衫领子，配这条围巾虽花哨，倒也够显眼。杜秋总觉得他这身打扮眼熟，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昨天我看到你穿这件衣服啊。”
“对啊，我都连穿两天了，你怎么还不夸夸我？你再不夸我，我多穿一天，衣服都馊了。”
杜秋笑道：“挺好的，衣服漂亮，主要是人长的好。”
夏文卿勾着一边嘴角笑，并不觉得这番话有多真心。“大姜走的真不是时候，要是她在，现在还能帮帮你，你也不至于这么累。”
“你太高看她了。做事嘛，谁做不能做。”正巧姜忆出来倒咖啡，杜秋就招招手把他召到跟前来，继续道：“我看小姜不比她差。小姜，想吃什么吗？让夏总给你买点。平时看你们都不说话，其实他还挺关心你的。”
小姜悻悻笑了，面上有些挂不住。他知道杜秋就是给自己难堪，她一早就看出他们暗曲款通。只是他这人太微不足道，都不至于惹她生气。他敷衍了几句，便推说有事就走。夏文卿又拖着杜秋，不着边际说了一会儿话。
杜秋心不在焉敷衍着他，正聊到家里的月季要开花了。夏文卿忽然一笑，她自然纳闷道：“你在笑什么？”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在后面晃，好像是叶春彦吗？”他饶有兴致，见杜秋脸色大变，道： “不过他现在走了，估计是看到我们说话，他不好意思吧。其实也没关系吧，他怎么这么害羞啊。”
杜秋转身就走，一面急着给叶春彦打电话，却不见接通。她心烦意乱，想着先回办公室一趟，把东西放下，再去停车场看看，兴许是信号阻断了。
刚推门进去，就见桌上无端多出一个保温壶，里面是三菜一汤，旁边还摆着一杯咖啡。杜秋知道是谁，还是忍不住道：“我办公室闹鬼了？”
“鬼担心你没有好好吃饭，给你带了一点吃的。” 叶春彦从没开灯的里间出来，刚才是给她办公室的绿萝浇水了，才没空接电话。他一斜杜秋手里的外卖盒，笑道：“如果你不吃，我就带回去自己吃。”
“别，这个给你吃吧。这家店的烤乳鸽应该不错。”她随手把外卖袋递给他，他倒也没犹豫，直接过来打开。
“你表弟特意给你买的，你给我，不觉得浪费他的心意吗？”
“你是他的亲亲热热好姐夫，你吃他的东西怎么叫浪费呢？我不吃你做的饭，才叫浪费。”
“不用这么客气，菜是阿姨做的，也不是我的功劳。只有胡萝卜是我切的。”
“你刚才看到我了，怎么不露面啊？”
叶春彦笑笑，不以为意道：“不想看到夏文卿，我对这个小白痴有点烦。他啊，既没蠢到让我原谅他，也没聪明到让我不担心他。”
“你这话让我有点听不懂。”
“你装傻的水平，才让我看不懂呢。”他斜斜抛了个眼风给她，也不多解释。他们间的默契是好也不好，这种时候装傻也装不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他选菜的水平不错，这鸽子挺好的。”
他还递了双筷子来，她攥紧，捏到骨节作响，沉默一阵，才道：“春彦，你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嗯，网上多少看了一点。”
“你相信我吧，这件事完全是意外的。我们没有逼死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顺利解决。”
“没事的，不用解释的。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他笑着摇摇头，终究还是少不了疲惫，海面上拂过的一阵风。她坚持把他送到停车场，目送着他出去。 “再见。”他探出头朝她挥手，把车倒了出去。
虽然是无足轻重的离别，可她还是有说不清的惆怅，回忆起他们的相处，就是一次次的告别交叠着。心是海风吹鼓的起船帆，一阵涨与落。不想与他说见面，不想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永远希望他是面对着自己走来。

第76章 .5 他啊，既没蠢到让我原谅他，也没聪明到让我不担心他
回去后，因为叶春彦提过，杜秋打开饭盒先是在菜里找胡萝卜。原来是盖在米饭上，四片胡萝卜点缀在角上，切成花瓣的形状。她看着欢喜，很有些舍不得，特意挑出来，留在最后吃。
吃过饭，她心思也定了，趁着还有时间，私下把姜忆叫来办公室。姜忆双手交叠在身前，倒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多了些拘束。她笑道：“饭吃过了吗？”
“刚吃。”
“没事，别紧张，坐吧。我就和你随便聊聊。你觉得我表弟夏文卿怎么样？”
“不是很熟，不好说。”
“你不用怕，我知道你们走的很近。我不是小心眼的人，大家都在一起工作，平时私下聊聊也正常。他是我的表弟，我肯定是希望他在这里有些熟人的。”
杜秋轻笑一声，继续道：“文卿这个孩子，我觉得他很努力，请客吃饭，聊天交际，不单是总部的人，连外面的几个区域经理，他都去打交道。真的是不容易。可惜有什么用吗？他再努力，做个中层领导已经到底了。有的时候方向找错了，越努力，走得越远。你觉得底下的那些人，包括你，真的有什么用吗？”
“我不是很明白。”
“公司花钱，你们打工，这是合情合理的事，其中本来就不用讲什么道德。你们在网上骂我们资本家，工作群里发发牢骚，加班的时候先出去吃饭散步，然后再打卡，找财务结算的时候多报销些发票。这些小把戏其实都无所谓。但是你们一旦自认为行业精英，技术骨干，那就有些可笑了。其实夏文卿就算带着所有区域经理和研发人员跳槽单干都不要紧，没有花钱招不来的。关键钱从哪来的？谁能给你钱？”
姜忆道：“钱从大股东和银行来。和他们搞好关系才是关键。夏总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人脉。”
“你看，我没说错，你是个聪明人。大姜走的时候和我提到了你，说她走是为了保住你。她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
杜秋含笑抬眼，好整以暇打量着他的惨淡脸色，“你一直觉得怀才不遇，缺少一个机会。那现在就有机会摆在你面前，看你能不能抓住。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那你至少要给证明给我看，我有留下你的意义。”
“我明白了。”
歇过后再开会，姜忆便当众提出一个方案。既然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是不如顺势而为，接着这个势头为公司打宣传。他把面试时说出来的二二三法则又拿出来提了。
他做事还是仔细的，如今在这件事冲锋陷阵的媒体有哪些，缄默不语的有哪些，还有哪些是可以花钱买通的，他都列了一张表，重点标出几个影响力大，平时又维护好关系的。至于当初和曾仕东的联系，他也都留了一份记录。曾仕东收到钱后是很感谢他们，也接受了私下道歉，承诺不再提。
不过他的计划多少还是显得大胆，起先没人敢在会上赞同，都暗暗往杜秋身上抛眼神，等她的态度。
杜秋略一思索，道：“好，我觉得小姜的想法不错，就按照他的计划来。我知道大家觉得他太年轻了，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很相信他的能力。这次就全力配合他吧。他的大方向应该没问题，不过可能操作上还有没考虑周到的，你们再帮着想一想，趁着会上还方便补足。”
散会时，姜忆特意留在最后，只等着对杜秋说了句，“谢谢。”杜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好干，仔细点。”
走出会议室，一背过身，杜秋的笑意立时就冷下去，当下已经有了决断：姜忆这小子不能留。替人办事，能力很要紧，可关键还在个忠字。他这么轻易就投靠了夏文卿，现在又三言两语回到她麾下。背叛有了第一次，就有下一次。以后要是再被人挑拨几句，他估计还要再反水。
不过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能明着踢开，要像骡子前面钓着根胡萝卜一样，用小恩小惠笼络一下，让他觉得前途还是有指望的。这件事结束后就让他去带新人吧，等把本事教完了，再打发他走。
往办公楼外开，夜已经深了，晚上十点再叫小谢来接，似乎有些不人道，已经半年没放过她的假了。
杜秋正犹豫着，夏文卿又笑嘻嘻跳出来，道：“怎么还不走啊？让我来猜一猜，你在烦恼是开车回去呢还是叫司机来接。叫司机不人道，自己开车，你有散光又不太方便。怎么样？我猜对了吗？”
“猜对了。”她拿他无可奈何地笑着。
“那我送你回去吧。”
“可以啊，不过别送我回家了，去我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就好。”
“怎么了？和叶春彦吵架了？”
“没有，明天我还要一早来公司，不想吵到他。让他多休息吧。”
夏文卿并不往地下车库走，而是把她往停车棚领。他拿钥匙去发动一辆摩托。她一愣，道：“你怎么不开车啊？”
“太堵了，开摩托车能提早至少二十分钟。你还真是不关心我，我都骑摩托大半个月了。”他踮起脚，盈盈笑意落在脸上，不无得意道：“而且啊，骑摩托车比较帅气啊。”
“你还真的一直没变。读书的时候骑自行车，还为了耍帅单脱手，结果怎么样？摔了吧。现在摩托车更危险。”
“请你坐车还这么多话。放心好了，今天肯定不会摔着你的。”他把外套脱下来，让她披着。她起先不肯，又被他强硬着往身上一裹。“风挺大的，你别着凉了。真开起来，速度很快的。你可别不好意思，不肯抓紧我。”
“我以前坐过你的自行车吧？”她还记得是最后一年的事，他在青春期的头上，终于和她长不多高，跃跃欲试要载她上课。只骑了小半截路，下坡时他没刹住车，两个人全摔出去了。杜秋只是擦伤，他左手却骨折了，住了院，然后就由家里人接回去，再后面便出国去。为这事，杜秋还平白挨父亲一顿训，当姐姐的不该陪着表弟胡闹。虽然之后他们还有联系，但确实不算有正式告别过。
夏文卿也想起这段往事，讪讪道：“你怎么就不能记得我一点好的。”
“我一直记得你的好。”杜秋还是穿上他的外套，一股清淡花香飘出来。跳上车，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贴过去，这香气就更浓。他正好是与叶春彦反过来的，所有衣物上都喜欢喷香水，而且唯恐香气散去，连衣柜里也要洒上些。
摩托一发动，耳边就轰鸣着，一股推力从身后压上来，她原本与夏文卿还隔着些空，转弯时也忍不住把他搂紧。他不比叶春彦，完全是成年男人的体魄，多少还没摆脱青年人的纤细架子，略有些单薄。出于血缘，她一阵心软，忍不住想着他到底还小，实在不该过于苛责。
“你还真是一直没变。你记得吗？刚来我家的时候，就是这么打扮的。红短袖，黑外套，打围巾。姨妈说这是你自己搭的衣服，你就喜欢穿的花花绿绿。”
“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他取下头盔，后脑勺的一撮头发翘起来，她抬手要帮他抚平，他却往旁边一躲，别扭起来，“别总拿我当小孩子。我们到底是不一样了。”
风太大了，停下车后夏文卿倒把自己冻着了，不停搓着手。杜秋看不下去，便请他与楼上小坐，又泡了热红茶给他，忍不住调侃道：“你要是在大夏天着凉了，那传出去可真是笑话了。”
夏文卿托着杯子，笑道：“你倒还挺关心我的。”
她隔空拿手指戳他，“你这话真是没良心。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
“要我说，多数时候，你都没关心我。不在意我穿什么衣服，不在意我怎么上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不想和我打招呼。现在公司里都说我在和你对着干，你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拿我当一回事，觉得我对你够不成威胁。”
“都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不容易。你从来没说过，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我想你应该也吃了不少苦。”
“还行吧，也用不着你可怜我。”他笑笑，依旧是很散漫的态度，“我倒宁愿你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对我凶一点。现在这么客气，反而有些，假。”
杜秋略微叹出一口气，也确实摆不出笑脸来，只是道：“那你一直对我客客气气的，也不是揉捏造作吗？婚礼上你和叶春彦说了什么，这笔帐我还没你算呢？”
“说什么？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挑拨你们啊。本来还以为他会气到要逃婚呢？我就是想给你个难堪。”
“难堪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挺幼稚。”
“那我这段时间耍脾气，有让你有危机感吗？你要是真的怕我，拿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不过你要是让着我，我劝你还是小心点。我可还不准备停手呢。”
“我确实对你的态度有些复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一直觉得我爸不应该贸然叫你回来，让你夹在我和他中间。这样也对不起你。”
“说句不好听的，杜秋，我觉得你太自作多情了。我做什么事，都是为了自己，和你，和你爸，和其他人也没有关系。你也不用再拿我当小孩子看。至于你爸，他准备怎么处理公司，找谁都继承人，都是他自己的事。” 夏文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如果你觉得我威胁到你的地位，那我只能说，很抱歉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一带上，只有杯子还搁在桌上，徒劳地冒着几缕热气。

第77章 我们有什么旧情，顶多是你装模作样，我一厢情愿
福顺的通告是隔了两天，在上午十点发的。这时候舆论已经到了风口浪尖，几乎是一边倒，只有少数几个账号在站在福顺这头，但响应者寥寥。网络上都把福顺的沉默当作一种心虚。
原本事件热度已经弱下去些，可公告一出，就像交响乐的高潮，立刻又热闹起来。福顺的公告澄清了两点。一是没有侵犯版权，之前已经和曾仕东进行沟通，获得谅解，有当时的聊天记录为证。二是遗书中提到的公司并非福顺，曾仕东曾多次表示感谢，同时也提到了后续合作。最后又严词警告，再有不实诽谤 ，将采取法律手段。
到了下午，曾仕东的家属也公开发言，感谢福顺第一时间上门慰问，也默认了福顺原本将与曾仕东进行后续合作。这话是真假参半，原来趁着这两天，他们就是去抢先做了曾仕东家属的公关，花了一点钱，皆大欢喜。
到晚上八点，公司再增加一条公告，宣称杜秋小姐为此事深感痛心，惋惜社会失去了一位重要的设计人才，因此将以个人名义成立知识产权保护基金会，以期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这自然是空头支票，兑现起来遥遥无期，可拿来装点门面已经够了。
于是风向立刻逆转，之前带头反对福顺的几个自媒体，成了拿钱办事泼脏水，支持者成了坚定立场。一波洗牌，杜秋则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福顺大小姐，成了热心公益的明日之星。
事情处理得漂亮，杜秋当众犒赏了姜忆一番，又回家去向杜守拙汇报。他自然也早就知晓外面的风向，人也轻松不少，笑道：“你就是心软。不过花钱买了个好名声，也不错。怎么样，今天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麻烦了，我要回去陪春彦。”杜守拙面色不善，杜秋也冷哼一声，不客气道：“你之前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他一回来就和我吵架。”
“你这话说的太霸道了，好像我闲的没事挑拨你们一样。是你们本来就有矛盾，遇到一点事情就绷不住了。你以为你们是同舟共济，结果一个浪打过来，发现是纸糊的船，这怪谁啊？听说他婚礼当天差点跑了，有这回事没有？”
“那是夏文卿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啊？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就是半推半就的。谁让你上赶着去的。他是死了太太，比离婚还麻烦。活人怎么和死人比？”
“你明知道他很难同意，还这样逼他。你这就是挑拨离间。”
“他不愿意改姓就更好，你生一个。我也好早点抱孙子。”
“孙子啊？说来说去，你还是要个男的啊。”杜秋冷笑一声，道：“那你让夏文卿生啊。他一个男的，包生儿子。”
“别顶嘴。这还真不是不行，他最近和那个女老师走挺近，真要是在你前面有孩子，我就真跳过你的。”
“挺好的，我支持。”
杜秋扭头就走，并不完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自从结婚后，她回家的情绪已经大不同。先前总是有诸多不安与揣测，如今不过是见招拆招，生出多出几丝轻蔑怜悯。难为父亲这么正襟危坐教训她了，实在对前列腺不好。
爱，是她生活中新生的支点。
为了保护这个艰难筑起的小巢，她会不择手段。无端想起一些混话。有人说，为了钱坐牢的人，顶多是小偷小摸。可嘴上说着为了家人入狱的，一般都是悍匪，可枪毙几次。
她确实想着让叶春彦复通，倒不是为了父亲的一番话，而是设想到以后的事。她计划要做的事，够他翻脸了。她还是不太能怀孕，找顾医生看过，勉强怀上流产的可能也大。可只要她冒着风险为他怀孕，就够他心软了。
另外她会有更多的钱，明面上需要一个有血缘继承人让股东安心。但汤君也是她的孩子，无论日后她要走哪条路，钱都是预先为她备下的。
完全是作贼心虚，杜秋先买了几样礼物再回家。叶春彦随便挑了一件就皱眉道：“这什么啊？这么丑的茄子，你要送给汤君？”
是一个仿珐琅材质的茄子摆件，所有礼物里她最得意的一件，她兴冲冲道：“送给你的。我看你挺喜欢茄子的。”
叶春彦抬起眼又垂下去，吞吞吐吐道：“嗯，呃，谢谢你。丑丑的也挺可爱。下次别买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你去把结扎复通一下吧。我爸同意不让汤君改姓了，只要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你的身体状况可以吗？”他皱眉，面带狐疑。
“不太行，不过没关系，先应付他一下，至少让他知道我们在努力了。到时候开张假证明，过几个月说流产就好了。前三个月是很容易流的。”
完全不是赞同的脸，他想凑近些说话，可腿上还搁着那丑茄子。瞥一眼四万块的标签纸，他又气又笑，生怕砸碎了，只能先放好才去握她的手。他道：“然后呢？应付了一时，能应付一世吗？你就是对你爸一直让步，所以底线越来越低。”
“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加拿大。你在这里根本不快乐，蜜月时候是我觉得你最幸福的时刻。你可以过自由的生活。”
杜秋脸色一变，立刻抽出手来，冷冷道：“我不走，凭什么要走。这么一走了之，和落荒而逃有什么差别？你不能遇到问题就逃避啊。”
“这不是逃避不逃避的问题，你们家的事情，不逃避也没有解决的办法。除了夏文卿那个傻瓜外，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继承公司的可能更大，就算你爸真的偏心他，凭你多年经营的人脉也可以料理他。你爸是故意给你制造对手，让夏文卿刺激你。他嫉妒你的青春，又讨厌你的叛逆，把你的温柔当成软弱。只有你变得完全像他，他才会愿意让位。可是这样，这样就……”
“这样就什么？”
“这样你得到了他的肯定，我却很难再爱你。”
“你这是在威胁我，用我们间的感情威胁我跟你走。”
“是嘛，那你也可以这么想。”叶春彦皱了皱眉，轻而冷的忧郁是吹皱了眼波的风。
杜秋避开他的眼睛，站起身来，矛盾着，既想说些软话缓和些气氛，又不情愿太让步。正僵持着，外面又有人来敲门，连门铃都不按，就咚咚咚很不客气。一听就知道是夏文卿。
保姆去开门，夏文卿就脸色不善站在门口。杜秋立刻知道有事，打发保姆去超市买一些菜，过上一个小时再回来。人一走，他就绷不住，瓮声瓮气道：“你是多大的人了，竟然玩打不过就叫家长这一套？”
“那你有多大呢？难道还怕找家长？你是不是瞒着你妈什么事。”杜秋一笑，便知道是他母亲去找他了，今天清晨的飞机。原本以为姨妈还要在酒店歇上半天。
“我妈要见你，她就在楼下。”
“还是让她上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那我先走吧。”叶春彦有些尴尬，欲要回卧室去。杜秋招手拦住他，道：“不，你也是我的家人了，既然你对我家的事一直有意见，那就一起留下听一听吧。”
姨母上楼来，与上次见面已经是判若两人。小时候姨母是个颇俏丽的人，桃红柳绿，一切甜腻的颜色都往身上堆，还会自己做衣服，特别喜欢在裙子上缝蕾丝边。在美国见面时，她已然朴素了不少，带碎花的上衣与红色夹棉马甲，那一阵亚裔女性流行的细挑眉，连她也赶了时髦。
现在她是彻底老了，头发灰白掺杂，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穿着一身黑衣，只有领子是白色，又像是在服丧，又像是修女。她的神色又是极尽谦卑，眼神轻轻一落，就立刻垂下。“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杜秋略一颔首，为彼此介绍。姨母打量着叶春彦，面带喜色道：“哦，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姑爷真俊俏啊。我还没有随礼啊，等回去之后补上。这段时间文卿在你们家，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爸爸很喜欢他。但我觉得他常住总是不适合。”
姨母轻轻拍夏文卿的背，催促道：“你快点和你表姐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要这么低声下气的。”
姨母不理睬，还是小心翼翼赔笑脸，欠身道：“真是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是我一时没看住他，我不知道他竟然就这么回国来了。我代文卿向你赔不是，我会立刻把他带回去的。今天我就让他收拾行李。”
“谁说了我要走，我凭什么要走？”
“这里又不是你家，你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只不过是平白让人讨厌，你还是快点走吧，我们一起回家去，再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我们都能一起过去。还是走吧。”
“我不走！也别拿我当小孩子使唤。我知道你有私心，可你现在管不住我了。”他嚷起来，有些破音，倒更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叶春彦忽然叹出一口气，与杜秋对了个眼神，看他沉重的脸色，似乎已经知道了些内情。
杜秋道：“既然他不愿意走，那就留下吧。只是我觉得这事你要知道一下。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回国和他一起住吗？你可以去找我爸聊一趟。”
“不，绝对没有的事。我还要回美国的，会把文卿带上。”她略一迟疑，道：“你爸爸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不过我不太好，实话说文卿最近闹得我有点烦，但到底是一家人，我还是希望他适可而止。”
“我知道文卿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我希望你能看着你妈妈的面子上，饶过他一次。毕竟他也是你的表弟。”
“你还是问一下他的意见吧，我看他有话要说。”
夏文卿冷笑道：“你让我妈过来，肯定没让你爸知道。是他把我叫过来的，要走也是他赶我走才行。有本事你跟我去找他对质，看他放不放我走。你有这个胆子吗？”
“确实没有。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难堪，虽然现在已经够难堪的了。你现在不但掺合在我和我爸之前，也影响了我和春彦的关系。我想他应该猜到了我们之间的事。”
他脸色更显讥嘲，故意放柔语调，反问道：“什么事？我和你好过的事吗？不用他猜，我已经告诉他了，就在婚礼那天。”
“你说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啊！你们是有血缘啊，表姐弟也是姐弟啊。”姨妈吓得面无人色。
“没什么事发生，我拒绝他了。我和他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我指的也不是这个。”杜秋侧身一指叶春彦，淡淡道： “是他，我的丈夫叶先生，他实在是个好人。他担心我们为了一些事争起来，我不放过你。可是我想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退让到底线了。当着他的面，当着你妈妈的面，我可以承诺你，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我都谅解，只希望你现在能离开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经济上的补偿，以后你有困难也随时能来找我。”
“我还用不着你可怜。你现在表现得越大度，我越觉得你心虚。我只是你的表弟，你就这么害怕，如果我不是呢？”
“你在说什么啊，孩子？不要再说了！”姨母大声喊住他，几乎是带上哭腔了。
杜秋仍旧是面无表情，望向叶春彦道：“让他说，在这里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叶春彦好像比她更难堪般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亲姐弟。我偷偷拿他的血去做过检验。”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杜秋道：“我怎么会知道的？这个问题不该这么问，应该问，为什么你觉得我妈会不知道？我妈临终前早就和我说了。”
姨妈已经是面如死灰了，带着些自嘲，喃喃道：“都是报应，主的意志在惩罚。”夏文卿则愕然质问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在杏花树下和你表白，你想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
“那种时候你让我怎么和你说？”
“那你总有其他机会告诉我？真好笑，我一直以为你被蒙在鼓里，原来我才是真的白痴。”他扶着头，似乎眩晕起来，又跌跌撞撞往门口逃。叶春彦急忙拉住他，道：“冷静点，别发疯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先别跑。”
“还不用你来管我，我是小杂种，你难道不是吗？”
叶春彦抓住他的手腕，没有捏实。夏文卿挣扎着一抬手肘，往后撞，叶春彦没防备，被一拳打在鼻梁上，顿时血流不止。夏文卿趁机挣脱出来，只勉强扶了他一把，依旧往外走。
杜秋厉声喊住道：“文卿，你冷静点，你现在从这里出去，就别怪我真的顾念不了旧情了。”
“我和你有什么旧情，顶多是你装模作样，我一厢情愿。我算什么东西啊？你们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出生啊？你们说啊！”他是冷笑着，眼底含着泪，跑了出去。
他一走，姨母受不了打击，人软绵绵倒了下去。杜秋先手忙脚乱把她扶起，喂了点保心丸吃，再急忙拿医药箱给叶春彦止血。他不要她帮忙，只漠然着推开她的手，任鲜血流过人中，淅淅沥沥淌落衣襟。

第78章 我的理想是做表姐的小狗
太多的话应当说，于是一时间都无话可说了，成了一出哑剧。杜秋叫了车把姨母送回酒店，嘱咐她等夏文卿回来后，打个电话报平安。虽然她知道他不至于想不开，但还是小心为上。此刻她回忆起他来，完全是带着一层膈膜。过去让她挂念的孩子的面容已经远去了，他如今不过是个闯入者，竞争对手。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心上也再也敲不出回响。
叶春彦拿湿毛巾擦了个脸，但下颚上还留着点血迹，衬托着他苍白的面色。杜秋问道：“夏文卿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怀疑了，他不喜欢戴帽子，所以我很好奇原因。你爸爸又特意送了他一顶帽子，我去看了眼，他的下半张脸真的像你爸，尤其是嘴唇。”
“春彦，有时候我真的恨你聪明到过分。”
“那你恨夏文卿吗？”
“说实话吗？”杜秋略一挑眉，笑道：“我恨不得他去死。他活着对我就是一种羞辱，也是对我妈的羞辱。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我知道这件事上他是无辜的，但他出现在我面前，就不再无辜了。”
“我很了解你吗？”他垂着眼，长而浓的睫毛朝下一扫，极疲倦的样子。
“你觉得呢？”
“有时候我希望没有那么了解你。”
“我对夏文卿已经努力过了，你应该看到了，是他不领我的情。”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对他动了杀心。”
“是又怎么样？”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和你有个孩子？一半因为汤君没有准备好，一半因为你刚才的回答。”
“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们的感情牵扯许多事呢？”
“因为这就是现实。那你为什么不恨你爸。舍不得吗？其实真正怨恨的是你爸，恨他不尊重你，恨他伤害你，可到底他是你爸。你只能把这怨恨迁怒在别人身上。”
“别让我们的感情牵扯到其他人，好吗？我爱你，你爱我，这样就够了，可以吗？”杜秋心烦意乱起来，朝他走近一步，他却刻意向后避开。“我真的不明白，从结婚以来，你好像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你到底在在意什么？”
“林怀孝。”
杜秋哑然失笑，道：“虽然我们订过婚，可是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的。”
“这才是我担心的。你的家，是一个利字当先的地方。感情永远放在利益后面。为什么你爸坚持让你嫁给林怀孝？因为他想让你分家搬出去，你当了林家的媳妇，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夏文卿叫回来。他不想让你的继承权太稳当。你为什么能同意嫁给林怀孝？因为他快死了，只要不生孩子，有个短期婚姻，他一死，你就能堵上你爸的嘴。”
“我和你会遇上是意外，林怀孝会走也是意外。要是没有意外，你们是真的要结婚。 然后呢？你们要接吻，要上床吗？他临终的时候，你要签家属同意书，守在旁边吗？我倒是宁愿你对他有感情。要不然就太冷酷了。为了掌权，你到底能牺牲到什么程度？”
“那我又算什么呢？是你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案吗？有个女儿，可以暂时安抚你爸，又没什么背景，方便你随时打发。”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难道都没感觉吗？”
“确实很感动。但这算不算是你的投资？”
“你住嘴，我可以当没事发生过。”
叶春彦淡淡扫了她一眼，继续道：“如果你生气是因为我伤害了你，那我很抱歉。可你看起来像是恼羞成怒了。你只是错把占有欲当成了爱。”
杜秋冷笑一声，道：“那你又算什么吗？你不就是一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可怜虫吗？你总想要最理想化的感情，那你有能力去维护吗？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要不然你会眼睁睁看着汤雯去死？是不是她活着破坏了你的幻想，照顾一个病人让你很吃力，所以你才把责任推到你女儿身上？”
叶春彦错愕了一下，连恼火也来不及，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轻轻一眨，一行泪便顺着面颊淌落。他鼻子的伤口没长好，悲愤之下，血也混着泪水滴答不止。
杜秋大惊失色，急忙把冰给他止血，“对不起，春彦，我不是有意的。”
他推开她的手，不要帮忙，依旧放任血流满下颌。只拿手指略微点了一下面颊上的泪，倒也笑起来，道：“汤雯的事，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或许我就是这么不堪吧。”
转身他便回房去了，再心灰意冷也依旧客气，只是轻轻带上门。
杜秋追悔莫及，他的疏离比怒火更让她不安。等汤君回家时，他已经若无其事与女儿聊天，到晚饭时他们也是很寻常相处着。可入了夜，他却把枕头搬去客房，连道歉的由头也不施舍给她。
就这么静默无言过了两天，他忽然主动找上她，道：“我一直在想，我们会不会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杜秋道：“这算什么？你已经要和我分居了吗？”
“并没有，我只是暂时离开几天，我姨母过世了，我要去守孝，处理丧事。等料理完了，我就回来。这几天汤君就麻烦你多照顾点。”
她不悦，可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到底这个理由选的太好，她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叶春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就走了，似乎又让她安心了些，不像是在外面常住的打算。
叶春彦嘱咐了汤君几句再走，但没有细说理由。门一关，汤君好奇道：“爸爸去哪里了？”她坐在椅子上晃腿，并不是太有挽留的意思。
“你爸爸不要我们了。”
“好耶，那我们今天吃炸鸡吧。”
“对不起，我刚才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杜秋把她抱到膝上搂紧，强作笑脸，道：“你爸过几天就回来，那我们趁着这几天做点坏事好了。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叫。”
夏文卿的人生以机场一别作为分水岭。出国之前，他是杜秋理所当然的跟屁虫。父母不在身边，只是偶尔的寂寞，更多时候他因为身边有着同龄人而快活。表姐总是很耐心，给他讲故事，哄他睡，听他的悄悄话，仔细消毒他擦伤的手指。
只有一次他在学校和同学打闹，被随手一推，嗑伤了鼻子，留了些鼻血，倒也不是很痛。他只急着向杜秋撒娇，准备放学后多讨根冰棍吃。
杜秋却变了脸色，抓着他的手去学校找人算账，把同学全堵在教室里，嚷道：“谁欺负了我表弟，给我站出来。”
他的父母都是斯文有礼的人，又忙着工作，过去也只是让他和同学搞好关系，带着家里的零食去学校分。杜秋这么霸道的作风让他尴尬又新鲜，也不乏被庇护的得意。
她原本就大几岁，已经发育了一圈，个子格外高，叉着腰站在黑板前面吓得底下鸦雀无声。她也不怵，只是重复道：“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欺负了他。现在站出来，我可以看着办。”
有同学怯生生指了罪魁祸首，杜秋正要过去教训两句，老师终于赶过来，摆出些大人的威严劝她不要闹事。杜秋不悦道：“本来管好这个班级就是你的责任，我表弟被欺负了，你在做什么？”
“这是班上的事情，我会处理的。这位同学，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可你再这样我就要叫你家长了。”
“好啊，我的家长我自己都见不到。你能把我爸叫来，我还要感谢你。”
底下隐约有笑声，夏文卿却觉得很得意，好像是堂堂正正炫耀了自己的表姐。最后还是他把杜秋劝走了，说再这样下去，他在班上就要没朋友了。
“这样就很好了，不要紧的，我已经知道你在意我了。”回去的路上他又重新去牵她的手，之前有些不情愿，怕被人笑话不够男子汉。
每个周末，母亲都会带他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可因为平时不常见面，反倒有些生疏。母亲也总是问功课上的事，但又对他的老师同学全不认识，只是道：“你以后想做什么吗？”
“我要做表姐的小狗。”他把两根手指竖在手上，兴高采烈。
母亲笑着摸他的头，道：“傻孩子。”
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他们去了美国。这事家里已经筹备了一年多，但全然没告诉他。等他知道时，已经要收拾起行李，搭五天后的飞机了。他也哭过闹过，那时候手上还打着石膏了，生气了也一样去砸墙。
父母都忙着哄他，但也依旧把他的意见当孩子气，想着出去习惯了就好。他自然犟不过他们，只能抽抽嗒嗒求他们带个口信给杜秋，让她来机场送别。那天他等到飞机差点晚点，都没见她来，为这事，他也短暂恨过她半年。
十多年前，跨过电话不容易打。他们也就断了联系，再联系上已经是他十八岁时，母亲随口提了一句，表姐可能也要来美国读书，但和他们不在一个洲。他辗转要来了她的邮箱，起先只是交代她一些过海关时的注意事项，渐渐也聊起许多生活上的琐事。隔上多年岁月，他也并不觉得他们了生疏多少。
他性格里是有封闭的地方，记忆里有许多甜蜜，之后就会一厢情愿觉得永不改变。他住的社区多是中产阶级，高中也算好，虽然是少数族裔也不至于太收排挤，但他依旧被归入书呆子一类，总带着异乡人的疏离，又混不进华裔的圈子。每每这时，他都想起和杜秋在一起的过去。
再见面前，他本以为他们的差距在文化观念，没想到在钱上。
父亲在软件公司做工程师，母亲考了 rn 护士证。 虽然这样的生活已经远远优于开洗衣店的同胞，但要在美东过得光鲜亮丽总有些吃力。金字塔的顶上是根避雷针，细而长，一路升上云端不见头。
十八岁后有驾照，他也会去百老汇看剧，但从来只用学生优惠，也从来不看热门剧。他自嘲还是小市民心态，不是真的感兴趣，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看过，要不然总有种吃亏感觉。
留学生里愿意接近他的大有人在，也不乏出来镀金的富家子弟。他自是看不上这种货色，不屑和脑子空空的草包交易，刻意疏远，反倒注意到一个穷学生。
小组作业的成员里有个叫小袁的，从国内借了钱来读书，在餐厅打两份工，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夏文卿看不过去，就主动提出开车接送，还给他带 dunkin 的零食。小袁感激不已，就主动做了家乡菜给他。
一来二去也熟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在这份友谊里颇为自信，不止一次承诺以后有事会尽量帮忙。杜秋来看望他时，第一天他正巧忙着，也是小袁领着她游览芝加哥。事后她对小袁印象很不坏，说是个很细心的人，递锐器都是先把尖锐的一端捏在手里。
杜秋好像还是那个样子，拿他当个孩子关心， 问他钱够不够，吃的习不习惯，有没有被人欺负。他知道叔父在国内挣了很多钱，但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等见识了杜秋出手的阔绰，他才叹为观止。
他们已经彻底成为两个世界的人。有一次他想约她吃饭，问她在哪里。她说在罗斯福购物中心。他让她千万小心，前段时间长岛发生过枪击案。她说好，然后问他裤子的尺码。她花了五万美金给他买了全套衣服，四季替换。
读书的几年里杜秋从不搭地铁，买了辆保时捷代步，回国的时候也留给了他。如果单是这样，他还能自欺欺人，车不方便带回去，保税也麻烦，卖二手也吃亏，不算单纯便宜了他。可他第一次去试车，发现里面还特意留了一叠钱。杜秋就是在照顾他。
告白被拒绝后，他郁郁寡欢了很一阵，父亲看出些端倪也来劝过，“你们生活的环境不一样，小时候在一起玩，长大了说不到一起，也很正常。”
他不理睬就走了。对这个父亲，他一直不算太尊敬，嫌少言寡语，乏味无趣。他们父子平日就聚少离多，话也说不在一处。他原本还觉得自由，可半年就后悔了，有太多的话还来不及开口。
父亲病倒了，是在公司突然昏倒的。初步检查是贫血，他之后已经便血快两个月了，以为是痔疮，碍于面子没有和人说，只自己偷着涂药。可症状这么严重，倒像是肠癌的征兆。
美国不比国内，普通人要先经过全科医生的诊断，才有资格去上级医院做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动辄要三四个月。有时一项检查结果不明，还要打回重做，一等又是几个月。
全科医生水准本就不高，父亲又是亚裔，描述起症状来模棱两可，医生更觉得不是大事，潦草做了个检验，说是癌症的可能性不大，不用浪费医疗资源。医嘱是多吃蔬菜，配了点抗生素和止痛片。
夏文卿气不过，吵起来说要投诉，在医院闹事可大可小，严重时会被拘留。父亲劝他算了，拿着药就走了，回去路上满怀希望道：“说不定就是痔疮呢？”
之后一个月依旧是定期的贫血与偶尔的昏迷，夏文卿坚持再去医院，换一个墨西哥裔的医生。他冷眼看着医生在偷着用手机搜索病例，知道是新人，故意把症状说的极其严重。医生终于同意做胃肠镜，转到消化内科。不过公立医院病人多，排期紧，轮到他们做检查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然后是等，等，等，等了十个月，中间父亲的病情也有好转，他也忙于毕业，宽慰自己说不准是虚惊一场。
直到圣诞节他放假回家，父亲兴致很高要给他做菜，却把醋当成酱油，说道：“最近水平不行了，这道菜有点糊了。”可第二天他又贫血昏倒了。
他决心不能再等了，决心考虑过把父亲转入私立医院，除了多花钱之外，一切都是最优解，立刻就能接受治疗。他有杜秋的联系方式，可以找她借钱。
父亲知道了他的企图，却严词拒绝，“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去和你姨夫说这件事。别找他借钱。”他不懂父亲的执拗，为什么尊严会比命更重要。想让母亲去劝一劝，她也只是叹气，道：“你就尊重你爸的决定吧。”
他只能每天打电话去医院，希望前面有人能取消预约。学校里也不太平，小袁受了刺激，精神时好时坏，他一面联系他国内的家人，一面打电话的给家里。
微小的希望降临了，有人取消预约，他们能提前一个月。父亲入院检查后，检验结果又等了半个月，终于是肠癌晚期。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学校，挂断电话，耳边一阵嗡鸣。
他问学法律的同学，这算不算小病拖成大病，难道不是医院的责任。同学耸肩微笑，道：“是又怎么样？这就是生活，你只能接受。”
当然，他可以打官司告医院。每家医院都有律师团，摩拳擦掌就等着他送上门，一拖能拖上七八年，就等着他身心俱疲，接受和解。
他哭着骂人，冲了出去，漫无边际地往外跑。学校旁边有一条坡道，疏密有序地种着一列彩色的郁金香，背景是暗红色的砖墙。正是花开的季节，绚丽多彩，景致宜人。
他蹲在坡道上哭，旁边有几个中国学生经过，拍拍他的肩膀，礼貌道：“请你让一让，好吗？挡着我们拍照了。”

第79章 你是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还是更恨自己
最后的希望是同学里的富家子，如果能借钱转入私立医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甚至突发奇想准备去古巴，听说那里有对癌症的试验性疗法。只要有钱，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
因为杜秋把保时捷给了他，留学生里玩跑车的有钱少爷不少，多少也把他当自己人，偶尔会相约着吃饭派对。这群人有一个姓赵的，出来学金融，也算有一番抱负，不是寻常败家子。
他把赵约出来，说有要事相谈。赵也慷慨，请他去了不错的牛排馆又开了瓶酒。他说明来意，想借 30 万美金救急，如果不方便，20 万也可以。
赵面有难色道：“我理解你，不过你最好理智一点。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父亲已经是晚期了，多活一段时间也不过是更痛苦。你的学生贷款还完了吗？借了这些钱又要花多久才能还完。”
“我没有助学贷款，家里付的学费。而且我已经开始找工作了。”
“我毕业后就要回国了。难道你要把钱寄回去吗？”他笑着抿一口酒，道：“我很抱歉，愿他的灵魂安息。我会为你父亲祈祷的。”
他换斜眼看桌上的一把牛排刀，再望着对面。这家伙连西装都是对花的。一瞬间他手在桌下攥成拳头。多简单，一手揪住他的头发，一手从后面捅刀。他学过解剖，从肺里捅进去，叫都叫不出声。
赵看他脸色发白，也觉得把话说太过，就问他之后有没有空。明天晚上有个游艇派对，酒和女人管够，夜景迷人，足够抚慰他丧父的伤情。
他凄然一笑，起身便走了。因为没有开车，他步行两个街区回宿舍。路灯早就不亮，耳边忽然传来枪声，就在附近，这一带最近出过好几次抢劫案。他依旧低头走着，想着就这么被打死也算是一种认命。
终于还是平安回去了，他折价卖了那辆保时捷，拿了钱立刻赶去医院。等见到父亲时，他明白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但他还是擦干泪眼，微笑道：“别灰心，我已经找人借到钱了，对方说什么时候还都好。会有办法的。”
父亲摇了摇头，道：“孩子，你放下吧，这是命。”
葬礼在十天以后，父亲临终前说有封信放在他卧室的抽屉里，是特意留给他的，不要让他母亲知道。他把信带上飞机，不敢轻易去看，总觉得只要不拆开，就像父亲还在一般。
可到底还是看了，信上写道：“孩子，你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你是父亲是杜守拙，杜秋是你亲姐姐。我确实为此痛苦过，但这已经过去了。我依旧记得你的到来带给我的无限喜悦。你第一次叫我爸爸，第一次换牙，第一次朝我走来。记住生命中最好的事，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期望。我可以原谅这一切，也希望你能原谅。生活对你还有无限可能。”
这份信他至今随身携带。因为让眼泪浸湿多次，字迹已然模糊。
接到杜守拙电话的那天，他又重新把信拿出来。放声大哭。原本杜守拙对他不过是亲戚，一个和气的老头，小时候总是送他不少玩具和零食。杜秋还嫉妒过，后来自我宽解道：“因为你是最小的孩子，所以我爸对你很好。因为我是他女儿，所以他对我就很严格。”
他也没往深处想。没什么血脉相联而生的亲近感。他唯一认下的父亲早就过世了。一切的恨总要有出口，他就是要回国去争，去抢，去搅得鸡犬不宁。
原本还觉得杜秋可怜，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原来早就知情了，不由得对她轻蔑起来——真够能忍的。亲爸都把私生子叫到面前来了，还要装傻当不知情。要是他这次真走了，她估计还能捏着鼻子，一忍忍上二三十年。
谁比谁可怜啊。
从杜秋家跑了出来，夏文卿漫无目的在街上走，无处可去。他在美国是异乡人，回到了这里一样是无根，唯一能想到说上话的只有狄梦云。他们的相处是带着些狼狈为奸的味道，因此就格外坦诚。
狄梦云刚洗了头发，吹得像颗蒲公英，他见了忍不住一笑。她却道：“你哭过了吗？”
“怎么，你要笑话我吗？”
她不理会他的挑衅，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道：“你拿着吧，别用手擦眼睛。眼睛会痛的。我妈刚出事的时候，我也一直哭，有经验了。”
他没接，只是道：“我们去散步吧。”
狄梦云家旁边有一条人工河，因为夜里僻静，照明不好，还没来得及被附近的退休老太占据了跳广场舞。夜已经深了，他们慢慢沿着河堤走，都静悄悄低着头，完全是一对腼腆的情人。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不是找你倾诉的意思，不过我们是一伙的，叶春彦都知道的事，你不应该不知道。”他走到河边，手搭在栏杆上，极目远眺。他并不看着她，就这么说完自己全部的故事。
狄梦云沉默了片刻，一样把手搭上栏杆，道：“你累吗？”
夏文卿点了点头。
“你是恨到累了吗？我也是。”
“你是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自己还是恨那些人？”
“都恨。”
“我也是。”
“要是我一开始就是他的儿子，我就能拿出钱来帮他。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他抬头，只有一边眼睛落泪，泪恰好漫过那颗泪痣淌落。
“我前段时期又遇到那个不愿意借我钱的同学。他听说我和杜守拙在一起，对我客气到不行，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从不是他儿子，到变成他儿子，突然就有了一切，可是我还是我，一点都没有变。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好笑，血都是红的，却能分出高低贵贱。”
再见面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人还是那个人，依旧是件对花的西装，可脸上的谄媚的笑却换了一个样。那他又是谁？是那个在大学校园里穿帽衫的夏文卿，还是那个有富豪亲戚当靠山的夏文卿。变了一重身份，世界也换了一张笑脸。
狄梦云依旧不做声，只是把栏杆上的手靠过去，小指贴住他的小指。他的手很冰。他只微微一僵，依旧不看，只注视着远处波浪的拍打。他忽然问道：“你喜欢吃鸡肉吗？”
“挺喜欢的。”
“我的意思是，鸡肉，牛肉，鱼肉和猪肉里，你最喜欢哪一样？能连吃几年吗？”
“那还是鸡肉吧。”
夏文卿放声大笑，道：“那说明你和我一样，是天生的穷命。因为已经培育出了白羽鸡，所以一般鸡肉是最廉价的。我在美国的时候最喜欢吃社区超市里的鸡肉三明治，很便宜，几乎比牛肉三明治便宜三分之一的价钱。我连吃了三年，都不算腻，也不是心疼钱，是真的喜欢。”
狄梦云琢磨了一下，如果换作是她，也不是不行，顶多是多换几样酱料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物质享受没有精神充实重要。晚上吃披萨，早上把冷披萨热一下，买了辆二手车到处开，有时候坐灰狗巴士去玩。因为我和家人在一起，学的又是喜欢的专业，所以真的很幸福。芝加哥又很漂亮，有一条大道专门栽满郁金香。我们学校附近有条坡道上也种着郁金香，红色的砖墙映着五彩的花，我有时会特意过去散步。”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长久吗？”狄梦云不禁联想到自身。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也不是没有幸福的回忆。有一年她生日，母亲提早下班买了蛋糕，又给她下了面。吃完后她抱着半个西瓜，坐在外面乘凉，那个夜晚有星。
“长不长久，要看运气。如果我爸没有生病，我大概现在也就是继续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吃着我的三明治看花。”
他冷笑一下，依着栏杆远眺水面，“但我是运气不好的人，我爸死后第二天，我还要去学校，又经过那条坡道。郁金香依旧开得很美。我最讨厌的花就是郁金香。不管在你高兴还是痛苦的时候，这花都是那么开着的。就像这个世界。”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搞定朱明思吗？因为我们是一样的，运气不好的普通人。但绝不能就这么认输。我曾经是吃鸡肉三明治，坐灰狗巴士很开心的人，因为真的很开心。但是当我去求人时，我就变成一个过廉价生活的下贱东西。这个世界上有老鼠，也有老鹰。我原以为当老鼠也很开心，可如果老鹰要吃掉我，我就不能再当老鼠。你也是。”
他的眼睛又红了，狄梦云心念一动，侧身抱住了他。手先是在他背上虚悬着，停了片刻，终于紧紧搂住他。因为他们都清瘦，便能感受到心在胸膛下跳动的起伏。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受。杜秋给了我二十多万，我妈进了精神病院，我想把这钱花掉，忘了她。我去试穿了一条三万多真丝吊带裙，有手工绣花和蕾丝。我买下来，回家看绣花，并不比我绣的有多好，我分不出它和几百块裙子的差别。我真的很痛苦，连钱都不尊重我。”
“你这么说，我倒对你的丑裙子有点好奇了。”他随手把她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松开他，低着头笑了，多少也有些尴尬，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便道：“别难过了，我请你吃冰激凌吧。我记得再走一段路，那里有家店。”
说完她就小碎步跑开了，他跟在后面，倒不是怕她走丢，而是担心她走夜路危险。因为他在夜风里有些冷，就顺便自作主张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正好是最后一单生意，狄梦云拿着两个甜筒出来，店老板就在后面关机器锁门。她随口说了一句，“这样的小生意还挺忙的。”他就想到了叶春彦。他之前也不过是个开咖啡店的小老板，究竟是凭什么运气，竟然博得杜秋青睐？叶：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狄梦云催他快吃，以免冰激凌融化滴在手上发黏。虽然不说，他也看出她挺喜欢这种小甜品的。因为她总是很压抑的一个人，这种时候流露出契合年龄的俏皮，倒让他眼前一亮。他道：“为什么你的和我的不一样？”
“我给你买了朗姆酒味，比其他口味贵五块钱。不喜欢吗？”
“挺奇怪的味道。你要不尝一下？”他把蛋筒凑近她，指给她自己没碰过的地方，她舔了一小口，点头道：“确实有点怪，被骗了。看来我们确实是不会花钱的穷命。”
夏文卿笑了一下，因为他不再落泪，湿润的睫毛根便微微发凉。他凝视着月光下狄梦云的脸，她嘴角沾到了一点，但他并不准备提醒她，只生出一种微小的快乐来。
他们的相处有许多的虚情假意和仓惶错乱，但至少在这个夜晚，那些寄托了眼泪的伤痛都是真心的，有那条无声流淌的河可做见证。
吹了一夜的风，夏文卿倒比狄梦云更娇贵些，略有些伤风感冒。母亲在电话里声泪俱下要和他回来，他也就姑且去见了她一面。依旧是老调重弹，她还是哀怨着劝他离开。
“我是不会走的，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去争？就因为我是私生子？为什么你的错要让我来让步？” 他顿了顿，不愿把话说得更难堪，“既然杜守拙把我叫回来，就说明他对杜秋不满意，该小心是她不是我。”
他照例还是回杜家的别墅住，对杜秋家里的一番争吵都缄口不言，料想杜秋也没胆子对杜守拙说。日子还是照样平静过下去，只是他的感冒更厉害，甚至开始低烧。
杜守拙很挂念他的病，每天都端着上楼来看他一次，但到底不会照顾人，也就只是站在床边叮嘱几句，又重复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因为得病，夏文卿也不再勉强自己敷衍他，只是闭上眼，静静躺着。杜守拙只当他是病的厉害，又一通电话把杜秋叫回来。杜秋不情愿，推说自己也病了，“我在咳嗽，到时候见了他，互相传染更厉害。”
杜守拙也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贪凉，把空调开得太冷。于是别墅里的空调关了一半，剩下的温度一律上调三度，搞得厨房里的佣人热汗淋漓，敢怒不敢言。
夏文卿陷在枕头里昏昏欲睡，醒来的时候，杜守拙已经在床边站了一阵。他也不叫醒他，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道：“你妈妈在楼下。她回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虽然是责怪的口吻，他却是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对着镜子梳理微秃的后脑勺。
夏文卿轰然一惊，原来他们竟是还有旧情难忘，这么多的错误底下竟是真心相爱。
杜守拙下楼去客厅，见她端坐在沙发上用小瓷杯喝茶，他也会心一笑，挺了挺背，对她道：“你好啊。”
“你也好啊。”
“你要上楼看看文卿吗？”
“先让他歇着吧。我知道他病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有一些话想同你说。”
他点头，带着好奇看她，因为许久不见，容貌大改，她在他心里完全成了一个新人，却并不觉得讨厌。他故意不要佣人开门，为她把门拉着，笑道：“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很好。”

第80章 我和她的结合，是时代与命运的阴错阳差
起先的一段路，他们都没有说话。年轻的时候，他们又穷又无聊，就把散步当成唯一的娱乐。就这么肩并肩走着，他还有一番道理，“水边都是小虫，走起来就不会被咬。”
和过去的习惯一样，杜守拙让她走在里面，怕外面的车开过把水溅到她身上。他对她还是那么仔细，可人终究是不一样了。她印象里他像一棵树，年轻时高大从容。现在老了也像是树，干枯萧条，只剩枯败的枝叶朝天支起。
那么她呢？或许她没有那么老，却像一根藤蔓，悔恨的汁液上下流淌着。
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又是淳朴人，总教她知错能改的道理。她那时候还天真，并不当真，后来才明白其中的深意。一个错犯下了，并不会停下，而是像点燃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就窜下去了。
姐姐比她大五岁，读书时正好遇到上山下乡。父母怕轮到姐姐，连夜把她送回乡下由姥姥带，过了五六年，等风头过去了再接回来。
再回来时，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说话带着一种乡下土话的口音，人也晒得又黑又瘦。因为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甚至略有些跛。她在学校跟不上功课，只能多留级一年，个子又长高了，处处让同学笑话，做劳动时，他们故意把桶里的脏水泼到她身上。
父母都心疼她，她也只是笑笑，说道：“不碍事，都是不当心的。”
姐姐在乡下吃了不少苦，身上总有种卑微感。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生煤球炉，她都是抢着做的。作为妹妹，她却不喜欢这个姐姐。因为父母觉得亏欠她，所以好东西都是优先给她。她只觉得姐姐平白抢走了他们的爱，过去她可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杜守拙也是她先认识的。那时候她新买了一辆自行车，停在外面，他每天经过，有一次特意等在下雨天等着她，认真道：“你别把新车停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很快就锈了，多可惜啊。”
她见他半边肩膀都湿了，还记着给她的自行车撑伞，只觉得他傻，又傻得讨喜可爱。后来熟悉了，她才知道他早就关注到自己，只是一直寻不到由头和她说话。
他道：“第一次是你和一位女朋友一起经过，远远就听到了你的笑声。听了就让人很开心。”
她道：“那是我姐姐。”
他点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道：“你姐姐和你长得不像。”
她笑，暗自得意，谁都能看出来，她长得比姐姐好看许多。
他们交往了大半年，虽然没有明确关系，但周围朋友已经能很自然拿他们打趣了。她觉得时机成熟，就带他回了家里。父母对他也很喜欢，觉得他长相周正，人有灵活，口才好，心气高，是能有一番大作为。
姐姐倒是没和他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擦玻璃窗，等他走后，她也一声不吭回了房。后来她才知道，姐姐借着打扫卫生的机会，一直默默盯着他在玻璃窗上的投影。她对他，完全是一见钟情了。
他们的感情稳定后没多久，母亲忽然带着她去找了外地的舅舅，说是要探亲，一待就是三个月。
她再回来时，姐姐和杜守拙的关系已经稳定了。一问才知道，是父亲告诉他，她过去的一个朋友追求她，她过去和他见面了，完全是移情别恋的意思。
他不是没有给她写过信，只是全让母亲截住了退回去。她一封都没收到，信退回来，他只当她是不愿意看。心灰意冷之下，他终于病倒了，都是姐姐去上门照顾的。久而久之，她的温柔体贴还是打动了他。
得知真相，她又哭又闹，追着问父母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只是沉默着抽烟。母亲抱着她劝道：“你姐姐已经很苦了，你就让她一次吧。你还是有机会遇到好男人，可她错过这一次就难了。你要怪就怪我们吧。”
话说到最后，她们抱在一起哭，却是为了截然不同的理由。
姐姐到底还是和杜守拙结婚了。像是为了赌气，几个月后，她也匆匆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男人。一位姓夏的木讷男人，国字脸，戴厚厚眼镜，随身带一个手帕，在外面吃饭喝茶，他就先帮她把桌椅擦一擦。他们相处时，他的话很少，只是偶尔点头，说道：“很好，很好。”
她嫌他了无生趣，父母却很喜欢他，知道他踏实上进，一门心思想着读书深造，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脾气又好，吵架时总是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尴尬地笑着，任由她来骂。
两个女儿都有了着落，两个家庭也稳定，把孩子的事列入计划，父母也都松了口气。可午夜梦回时，她总是意难平。杜守拙发迹发得很快，才四五年光景，他们家出行就靠车代步。
姐姐原本是又黑又瘦的一个人，娇养一番，头发烫卷，平白生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来。她倒是憔悴不少，夏虽然才学好，可是在单位不懂关系，处处受人排挤。眼看着他就混不出头，房子也分不到，她又气又急，心一烦就和他吵。
姐姐知道他们的矛盾，两边劝和，对她道：“小夏是个好人，我也很喜欢他。他会对你好的，你先稍微放宽心，别总是催着他。”
她不说话，心里自然不服气，想着这鬼话说给谁听啊。真的喜欢，为什么当年要抢她的男人。
后来姐姐摔伤了胳膊，家里的事情顾不上，她就是时不时过去帮衬。她自然是有私心的，每次去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他那时候也忙，半个月才回一次家。起初见了她，也不过是淡淡，她有些挫败，也弄不清他有没有知道当年的内情。直到一次，姐姐去照顾生病的杜秋，没留心就让他们独处，他特意带了一瓶酒，他们都喝了许多。
说了许多琐碎的闲话，终于聊到过往，他道：“我和你姐姐的结合，是时代与命运的阴错阳差。”
她一抬头，见他的眼里有泪光，澄澈如镜，照出他们这么多年的蹉跎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她哭着扑倒他的怀里。
两个月后，她怀孕了，偷偷托关系去验性别，是个男孩。他求她别打胎，道：“这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外甥，可我会对他像对亲儿子一样。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就把他接到身边。杜秋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也一样对他好。”
她起先是惴惴不安的，生怕那两个人看出破绽来。可夏欣喜若狂，姐姐也很是为她高兴，还四处为她找医生，准备孩子的衣服鞋子。她也就渐渐放下心来。文卿这个名字是杜守拙取的，她对外只说是自己从字典上挑的。
夏文卿出生那天，她的喜悦达到了顶峰，然后迅速坠落，只剩余生的追悔莫及。杜守拙自然没来医院，忙于工作，月子里也只看过她一次。是夏和姐姐守着她，他们还笑着抱起孩子说，长得真像爸爸。
夏文卿越大，夏对他就越好，甚至动了出国的念头。他白天上班，晚上温书，清晨六点醒，给家里做了早饭再骑车去单位。等他说他们要举家出国时，她吓了一跳，连忙说了许多不该走的道理：人生地不熟，离娘家又远，孩子也不习惯。
夏并不勉强她，只是道：“没事，你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我先出去，等拿到身份了再回来问你的意思。”
她那时还存了些侥幸，又不是八十年代，去中餐馆洗碗也要留下去。他只是去美国公司里当工程师，绿卡也没那么好拿。可他一走，她又忧心起来，生怕他在美国为了身份和别人结婚，或者是移情别恋。
好在一年后，他终于回来了，问她考虑的怎么样。她到底还是跟着他走了，杜守拙自然没有挽留，父母那年已经过世了，姐姐又劝她把握机会。她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
到了美国，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既新鲜又惶恐，她的娇小个子埋在人堆里是看得不到头的。日子难过时她是埋怨过他的，可心里还是拿他当依靠。二十年风雨坚守，偶尔的拌嘴，长久的陪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人。原本想着等夏文卿工作，他们自有很长的闲暇可以享受。
但他又忽然病了。这时她才惊觉，不是他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他。这么无趣的一个人像是块砖摆在家里，倒有沉甸甸的分量。
为了钱的事，她有想去求过杜守拙，夏却断然拒绝。他脸上露出屈辱的神色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临别时刻，他搭着她的手，道：“是命，我认了，别怪你自己。”
杜守拙盯着她的十字架看了一阵，道：“你怎么就信教了？以前你是连庙里的菩萨都不愿意拜的。”
“做了亏心事，也就不能不信了。”
“你也不要这样子，现在孩子们不是都很好吗？”他习惯性板起脸，又生怕太严肃，笑了笑道： “你怎么突然间回来了？”
“我不知道文卿来找你了，我本来想把他劝走，但是他不愿意走。”
“别让他走了，留下来吧，也当是陪陪我。你也留下来陪我，那就更好了。”
“别这样了，为过去的事，我时时刻刻都在忏悔。这事的过错在我，我已经不求这辈子能偿还，只希望来世的。可是孩子都是无辜的。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但看在许多事情的份上，给文卿留一条活路吧。他原本就不该回来，有机会我也一定会带他走的。”
他皱眉，觉得她絮絮叨叨的话里有太多感情用事，眼泪与哀情也多，败坏了久别重逢的兴致。他原本是很乐意见到她的。
他略显不耐烦道：“你别太操心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虽然他名义上是我的侄子，但钱我也一样不会少了他的。”
“我要求你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杜秋和他，他们两姐弟个性都那么强，以后难免有纷争。”
“这你放心好了，我会看着他的。”他顿了顿，道：“你的白发不少，应该去染一染。”
“随他去吧。我知道自己老了。”
“我老得比你更快，所以看出来你还是很年轻的。”他很自在地望着她的白发，笑道： “你也别急着走，好吗？以后有些事我还要找你商量。”
她同意了。但他们想的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事。她只想着多留一段时间，从旁诱劝，以便能把夏文卿带走。
杜守拙不禁飘飘然，想着这人生到这境地已算圆满。有两女一儿在身旁，破镜也能重圆，到了他现在的地位，他们走得近些，也不至于有人说闲话。他只当她是来为儿子讨一些好处的，也觉得是情理之中。夏文卿到底是他的血脉，就算不认祖归宗，以侄子的身份，也理应拿一些钱。
“你放心好了，我对文卿早就有安排了。我本来就想把他叫到身边来，只是小秋一直不结婚，不太方便。现在他跟着我，什么都好办了。这个家总是有他一份的。”
荣达的潘总突然以私人名义请杜秋吃饭。她自然去了，猜他是有事要同自己说。虽然荣达自资代债的事闹出些波折来，但他们的交情没受影响，逢年过节还有礼物往来。生意场不过如此，帮来帮去，混个脸熟，只要手里有资源能动，总是不缺朋友的。
潘总把杜秋请来，先是大大方方把她恭维了一番，酒过三巡，才说出正题，道：“其实我是有件事想麻烦杜总你，不知道方不方便。怎么说呢？是我儿子工作的事。”
事情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办起来比较急。下个月结束招聘流程，到今天他儿子的简历才递出去。属实是庸才中较嚣张的一类。不过对面欠过她一个人情，一通电话过去安排个闲职还是容易的。这小子入职也无非是混日子，做上一年半载，充实了履历，他爸估计对他来另有打算。这样两边都不难堪，杜秋也乐意帮这个忙。
她把酒杯满上，笑道：“潘总别紧张，一句话的事，给我五天，我给你一个回应。”
“杜总爽快人，我敬你。”他喜上眉梢，一连喝了三杯。
“客气了，你也是为家里操心了。不容易啊。”
“别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也就听听。要我说啊，是儿孙要享父母福。我真是操不完的心啊。倒不是占杜总便宜，我是真的想啊，我儿子有你们家里人一半的出息就好了。”
“也不要这么说。我们家的人是各个出息，有时候太有本事了，也不好，都进去了。”她说的是朱明思的事，少见的促狭。他疑心她是醉了，不着痕迹把话题转过去，道：“杜总，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我是责无旁贷的。”
“其实大家都是朋友，潘总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这次就是举手之劳。”这些都是场面话，从耳朵里顺一遍就好。杜秋刻意一顿，关键在后面，“其实我也就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听说环宇的钱总和您关系不错，有空能不能一起叫来吃个饭？”
“当然没问题，我今天回去就和他说。不过有一件事，他这个人说话比较直，可能有时话不太中听，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钱忠恕算是老资格的企业家，搞连锁商超起家，虽然近几年收到国外资本冲击，效益走低，但他手头还控制着多家投资公司，实力雄厚。但真正确立他江湖地位，倒是一桩官司。十五年前，他突然被人以诈骗和行贿的罪名带走。 本以为他要进去待上几年，没想到喝了茶出来，有惊无险过了这关。这件事后，他也低调了不少，醉心公益和投资。虽然事后证明当初落难是站错了队，但没有深究，就足以证明他在政商两界底气都算足。
他就是典型那类喜欢钓鱼、泡脚、打高尔夫的中年人，和杜秋约在私人鱼塘见面。这片鱼塘都是他，平日有专人负责鱼苗补充和水质管理，说是钓鱼，也不过是玩个高兴。他捏着鱼竿，坐在太阳伞下面，朝杜秋斜了个眼神，让她自己搬椅子坐下。坐的是折叠椅，连靠背都没有。
他戴着墨镜挡太阳，也懒得摘，只是又轻又快对她道：“客气的屁话就不用说了。你有正事就说，别把我的鱼吵吵走了。”
“是这样的，钱总。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当年福顺的第二大股东以福顺 8%的股权做担保，向金融机构做质押融资，后来他们破产了，这部分股份就变成烂账，一直没收回来。”
“你是想要让我帮你和金融机构接触，买回这 8%的股份？”
“是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资本市场对这 8%的股份不感兴趣？因为你们家的公司不行啊！你爸这个德行，你们还是家族企业，大家都对你们的发展前景不看好。都怕高价接盘后烂在手里。”
他坐起身，往水里撒了一把饵，“我这人说话有点难听啊。你这位女同志吧，最好别介意。我的意思是，我们根本都不熟吧。让我帮你担这么大风险，到底我是傻叉还是你是傻叉？”
杜秋低头，依旧笑道：“我没让您现在答应我。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等过一段时间，您说不定对我有信心了，很多事可以再详细谈。”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可是我知道你啊，杜秋。从你进家族企业开始，我就没听说你做过什么有出息的事。你就是马上在家里挖出金矿来也没用。你们家那点吊事谁不知道啊，连你爸你都搞不定，你还能搞定谁。”
“环境时刻在变动，所以人也时刻变。有些事还真不好说。但我想，对您来说怎么样都不吃亏，以不变应万变。说不定有惊喜呢。”
她笑着把名片递上去，他一接，在手里掂了掂，到底是经验足，便问道：“你的名片好像厚一点。用了什么特殊工艺？”
“专门订做的，抗高温，没有烟灰缸的时候去拿来按灭烟头很合适。比起名片直接被丢掉，这样至少还有用点。”
“真的假的啊？”他随手把烟头按灭在名片上，上面杜秋两个字只暗了暗，确实没有烧焦。这回他倒是真心笑了，玩味着扫了她一眼，“我说啊，搞投资和钓鱼一样，没收杆前什么都说不好。你以为钓上来一条大鱼，搞不好是只臭皮鞋。”
他把杆一扬，钓上一条细长的银鱼，“是白水鱼。你拿去吃吧，清蒸不错的。”他把鱼丢进水桶里，丢给杜秋。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欠了欠身道谢，拎着桶便走。
回到家里，杜秋倒怅然若失起来，她平日也不太吃鱼，只是叶春彦在的时候会把鱼刺剔了夹给她。现在看到这条鱼，总会想起他来。
叶春彦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第81章 你能接受一种凌驾在他人之上的幸福吗？
叶春彦的姨母是自杀，她的病其实拖拖拉拉还有一阵。但她觉得没意思，花了这么多钱也治不好，儿媳怀孕也是要用钱的时候，化疗放疗也痛苦不堪，牙齿都掉光了，整天喝流食，她索性就走了。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你去买只老鸭，柜子里有你表哥送来的虫草，你去熬点汤给她喝，大补的。”她便是用这个借口劝他回去。
对外，他们只说是病故，姨妈特意嘱咐的，怕房子成凶宅卖不出去。虽然事先有了准备，可操办起丧事来还是手忙脚乱。表弟被姨母生前伺候太好，许多事都不了解。表弟媳又不是本地人，许多习俗也一窍不通。只是拜托给叶春彦。说来可悲，他确实在办至亲丧事上经验丰富。
平心而论，姨母也是个豁达人。过去为了钱折腾叶春彦时，有拉下面子的豁达。现在为了钱折腾自己，也有一了百了的豁达。都是为了儿子。
叶春彦是开着那辆宝马 i8 来的，停在表弟的停车位，几个孩子很好奇地围着看，问是不是玩具车。有个母亲眼疾手快把儿子拉到一边，怕他用钥匙划了车，赔不起。
他之前也不是没来过这里，甚至有几个邻居是认识他的。但这次他们都只拿他当一个新人，一个屈尊降贵造访，可远观不可亲近的人。
叶春彦一进门也不做寒暄，直接马不停蹄把事情办起来。拿着医院和派出所开出的证明去火葬场，确定时间，预定灵堂，联系亲友，准备悼念名单，买花和糖果，订饭店。又问表弟要不要请人超度。表弟说要，他又去联系熟人找法师。这种专在葬礼上念经的和尚很热俏，需要提前说好时间。终于花了一倍多的价钱，找来合适的人超度。
守夜的时候，表弟有些熬不住，坐在他旁边，头上下点着就要瞌睡过去，眼看着就要靠在叶春彦肩上。他太太忽然用力一拍他大腿，吓得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她倒茶给他们提神，又道：“你别把口水滴他衣服上，这衣服一看要干洗的。”
叶春彦刚想说不要紧，表弟却转向他，极郑重地鞠了个躬，“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我妈以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代她和你道歉。”
“也就是举手之劳。别在灵堂说这种话，我出门会被雷劈的。”
他起先还没把这话当真，可到出殡的时候，他才察觉表弟一家有些怕他，连碰他的衣服都有些紧张。表弟只讪笑道：“你的外套很贵吧，别让香熏到味了，我给你单独摆开。”
致辞时，表哥也对他一通感谢。行完礼后，先前不熟悉的亲戚也各找到由头找他搭话，态度之恭敬，多少像是出殡的是他本人。表弟媳想给他钱酬谢，又怕他误会，最后拎了二十个粽子给他，道：“我们自家包的，你别嫌弃啊。”
“客气了。”
“对了，有件事不好意思说，等着孩子出生了，你能不能帮着给他取个名字？”
“当然了，你们不嫌弃我就好。”
“哪里的话，只有你嫌弃我们的份，没有我们嫌弃你的道理。”此话一出，叶春彦只觉得他们比过去冷眼相对时更生疏了。他讷讷，点点头，无话可应答。
事情办妥了，按理他也该回去了，但还是抹不开面子，毕竟这是原则问题，总也不能次次是他让步。他踌躇着，故意给汤君打了个电话。她好像是很开心他不在家，都不用多问，杜秋肯定是用糖衣炮弹讨她欢心了，又是乱吃东西，睡前不爱刷牙一类。
也不是没劝过，杜秋还振振有词说他这是挑拨。当真是精妙言论。亲爸挑拨后母和继女的关系。
他也想开了，讲道理也没用，等她蛀了牙去看两次牙医，就知道厉害了。反正他小时候还被割了扁桃体。
“杜秋在家里吗？”汤君扭头向一边，杜秋正在拼命摆手。她立刻会意道：“她说她不在。”
叶春彦装模作样应了一声，道：“她不在啊。那你等她回来了，和她说一声，我过几天再回来。”
杜秋哼了一声，夺过手机避开孩子，去阳台说话，道：“出殡还没出殡好？你们家是起尸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说话还是客气点。我以为你们做生意的人都信风水。”
“我命硬，不怕这个。”
能听到他在对面无可奈何的轻笑声，几乎能想象他的样子，大概是捏着眉心苦笑。略一迟疑，他道：“喂，那个我……”
“我已经变成了喂？”
“杜秋，你这是存心和我吵架啊？”
“不敢，你都叫我全名了。再一吵架，我都怕你要守孝三年不回来了。”
叶春彦也来了脾气，道：“全名就怪你爸，谁让他给你取单名，给你取个十六字的长名，带三个后缀，也方便我轮换着叫。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吃粽子。算了，怕噎死您。我丢河里给屈原吧。拜拜啦，杜总。”
鬼使神差，他走去了以前的店里。自从咖啡馆盘给别人后，他竟然还一次都没去过。到了老地方，他差点还以为走错了路。原本朴素的门面完全换了个样子，店里的客人也不再是过去的熟人。
工业风的装修，铁门铁架子玻璃窗，腾出三分之一的地方做布景，专供人拍照打卡。菜单改成中英双语，每款饮品名字长了一半，价钱也贵了许多。这里完全是年轻人的天下，已经不复当初社区咖啡馆的意义。
叶春彦坐在杜秋常坐的位置，有个服务生特意过来提醒他，这里的服务费要多收 3%。他满心困惑，追问道：“为什么啊？这里也看不到什么风景啊。”
服务生告诉他道：“这是以前老板的专座啊。你有听过之前老板的故事吗？他结婚去了，所以就把店盘了。他的爱情故事很浪漫的，他在店里遇到了久别重逢的初恋情人，两个人心里都记挂着彼此，所以破镜重圆。现在他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当初老板就是在这个位置和初恋旧情复燃的，很多人都希望坐在这个位子能有好运气，遇到命中注定爱情。”
叶春彦呵呵笑了两声，道：“听着很狗血，三流爱情小说，现编的吧。”
“是真人真事，没有任何夸张。我们老板认识以前的老板，这是他亲眼看的。这个位子很灵的，好多客人都说坐在这里回去以后就遇桃花。你要不也试一试？”
叶春彦无话可说，端着杯子换了个角落坐下，然后打电话叫来关昕。今天正好是他轮休。关昕是拎着一盒酱牛肉到的，见叶春彦那张不尴不尬的脸，就发笑，道：“你是不是也听了自己那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了？”
“呵，什么鬼。”
“还别说，这个广告打的很不错。他们还拍了几个爱情小短片放在抖音上，什么在大雨中接吻啊，什么哭着吵架啊，有好几十万人看。很多人都是为了这点噱头过来的，这里快变成网红打卡点了，都是专门坐这个位置留念。”
“社区咖啡馆是给老人开的，让他们能有个平价的地方消磨一下时间。现在这样根本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能赚钱。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爱当圣人的。”
叶春彦欲言又止，想的是万一他和杜秋离婚了，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也不怕触了霉头。他倦怠道：“我们也是好久不见了。”
“是有一段时间了。”
“结婚以后，你就不太和我往来了，是你们和我生疏了，还是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要死啊， 叶子啊，你说这话简直在打我脸了。对不住，是我好久没来找你了。主要不好意思去你家，这么大的房子。你又穿着这么好的衣服，人那么漂亮，跟个发育到一八五的公主一样，我都不自在。这衣服不止一万吧？”
“那我把衣服脱了。”
“别啊别啊，你的裤子更贵，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我知道你不高兴，平时你不会这个时间乱跑。可我也帮不了你什么。看出来你和杜小姐吵架了，我今天早上也和我老婆吵架了。”
叶春彦投以关切注视，关昕立刻解释道：“我们吵架是因为我脱裤子的时候把袜子团里面不拿出来，洗衣服的时候就很麻烦，她讲了我好多次了，今天终于火了。想想也是我不好，所以啊，我给买点吃的去赔罪。”
他得意洋洋晃了晃手里的装酱牛肉的袋子，“你和杜秋闹不开心肯定不是为这种原因。还很有可能是个我想都想不到的原因。”
“你能想到我们为哪些事吵架？”
“我是只能想到俗。什么你觉得她太有钱，伤害你自尊了。什么你觉得她太强势，伤害你自尊。什么她家里捧高踩低，每天三点让你起来做家务，拿你当灰姑娘用。要么就是她嫌你在床上有心无力了，没劲了。”
“哈？”
“你让我说的。你看，我就是个俗人。所以我是真的解决不了你的问题。我们能当朋友也真是稀奇。你大概不觉得， 你和你妈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以前别人总对你妈妈指指点点，也是嫉妒她。她们都是随便穿件旧衣服，有点心思的找裁缝改一下。你妈不一样，又化妆又盘头发，耳环戴起来，裙子衬衫都是新的，漂漂亮亮。你以前一直被欺负，也是因为你很特别，记性好，也不捣乱，衣服鞋子都很干净。别的男孩两天洗一次脚，你小子跟个姑娘一样香喷喷的。”
“我没这种感觉。”
“鹤立鸡群。鹤当然没感觉啊。”说着他凑过去嗅他，从上闻到下，搞得邻桌频频拿余光扫他们，“你现在闻着就挺香的，什么味道啊。”叶春彦说是葬礼上的熏香，立刻让他否定，说是花香。他这才想起衣柜里放着栀子花包让衣服留香了。
关昕自然笑他，“香香公主啊你，少和我说话。”他顿了一下，又正色道：“我是真的觉得你和杜小姐是一类人。不只是长相般配，至少你们说的话彼此都能听懂。”
“太懂也不好，藏不住谎话。我现在看着是不是风光的要命？”他轻笑着叹出一口气，道：“大家都爱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可一对才子佳人背后，有多少仆人在操劳。一个千古明君后面，是多少家破人亡。你能接受一种凌驾在他人之上的幸福生活吗？”
“叶子，你不要和我讲这话，好不好？搞得我好像听得懂一样。”关昕哭笑不得，拿手用力搓了搓脸，道：“这种东西不好说的。就像是这家店一样，东西比以前差，又卖的比你贵，可是这么多人过来，愿意听个故事上当。那这些傻子的钱不赚白不赚吧，也不算是高人一等吧？”
“你和你爸最近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怎么忽然这么问？”关昕和父亲有一段时间闹得很僵，面上的导火索是他父亲吵着要和保姆再婚，更深处是他们本就性格不合，坐在一处就要吵。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了？”
“是有一点，我妈昨天说我连放卫生纸的手势都和我爸一样。他是喜欢把用的那面朝里，我也是的。”
叶春彦叹了口气，道：“都这样的，越是不喜欢的家人，长大后会越相似。我一直很怕成为我妈那样的人。她太荒唐了，为了爱，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子，连带着孩子也受累。贪图感情的人并不比贪图钱的人更高贵，只是更傻罢了。我现在确实越来越像她了。我不应该这么匆忙和杜秋结婚，只是自己倒无所谓，但还带上了汤君。”
他起身结账就要走，关昕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到底不忍心，便道：“你是不是没地方去啊？今天要不去我家过夜吧，客房清一下很方便的。”
原本关昕还担心贸然把人带回去，太太有想法，结果一到家，叶春彦拖了地，收拾了桌子，做了晚饭，还顺手买了个新砂锅来熬汤。
关太太大受震撼，过意不去，极力劝他在家里多住几日，千万不要拘束，还找出一套新床单换去客房，又打发关昕去看叶春彦做家务，吸取些宝贵经验，早日学以致用。
关昕打着哈欠，靠在门边看老朋友拿牙膏擦镜子，道：“你在家里也是这么做事的？杜秋舍得使唤你？”
叶春彦道：“家里有保姆的，没什么事要我做。”
关昕仰天长叹道：“我这日子过得比福顺大小姐都好，真是折寿啊。”
叶春彦笑着踹他，拿手指了指旁边的纸巾架子，“不过说真的，卫生纸用的那面朝里，真的是个坏习惯。很不卫生的。”
“你去死啊，臭小子。我好心收留你，你和我说这个。”关昕立刻又踹了回去。

第82章 我们在一起时是多美好的感情，再挣扎下去，你就要恨我了
夏文卿一连病了几天，也不见好。说意外也不算意外，他从小就不是太健康的孩子。小学时他不吃饭出早操会昏倒，上体育课跑步会呕吐，医院也去看过几次，说是先天不足，青春期营养跟上就好。当年杜守拙把他接来家里照顾明面上也是这个原因。
他刚来的时候，还比杜秋矮半个头，手里捏着衣摆，女孩般的清秀。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拼命，白天上班，晚上应酬，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姨妈也回忆，他在美国时就习惯了这么熬，一面实习，一面打两份工，还在凌晨守着钟，开网课辅导国内学生当留学顾问。
杜秋知道，他的底子早就熬虚了。原本倒不觉得他又多像林怀孝，这么一病，倒确实在沉痛处看出相似来。她看他是可怜又可恨，习惯使然，还是拿着蜂蜜牛奶去房间里看他。
狄梦云也在房间里，穿一条白裙子坐在床边，与他小声谈笑。他看着还很虚弱，咳嗽却阻不断他望她的眼神，就是看到杜秋进来，他故意摸了摸狄梦云的手。
杜秋不做声，只是端着杯子走近两步，俯身对他道：“怎么又病了，想家吗？要叫你妈妈来看看吗？”
“这里也是我家。”
“要喝一口吗？甜的。”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
夏文卿笑道：“让我女朋友来就好。这么麻烦你，我心里过不去。多不好意思啊。”狄梦云闻声，把杯子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两口。虽然擦了擦，他依旧嘴角沾着一小块奶痕。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你知道一定很高兴，我要订婚了，你一定要祝福我啊。来，她该怎么称呼你来着？嫂子？”
“大姑姐。”杜秋偷笑了一下，倒不是强颜欢笑，实在是觉得他的脸很滑稽。面颊上还有压出来的印子，红一块，白一块。
或许当真是血缘的玄妙莫测，每每她觉得该对他生气时，一转念，又把他当赌气的孩子看待。
“那快点叫啊，总叫你秋小姐可太生疏了，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狄梦云夹在他们中有些尴尬，也不说话，只抿着嘴欲言又止。
“叫不出口，以后再说吧。”杜秋笑笑，抽了两张纸巾给狄梦云，道：“记得给他擦擦。”
杜守拙不在家里，这几天他总是借口说散步，其实是偷着见姨母了，杜秋也不戳破，下楼去厨房叫了碗面。杜守拙回来时，她正坐在主位上吃面。见女儿占了自己的位子，他多少不舒服，可毕竟是件小事，他也有心虚的地方，就没有发作，只是静静看着杜秋吃面。
她以前总是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自从结婚，倒确实好了不少，还加了一小碟牛肉，放在面里当浇头。
杜守拙没话找话，道：“你看过文卿了吧？”
“嗯，小毛病而已，多睡觉多喝水，会好的。”
“他这孩子也不容易。其实也算是你妈娘家唯一的血脉了。”杜秋抹了抹嘴，面无表情扫了父亲一眼。“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多照顾他一些。”
“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她又继续低下头吃面。
“我是这么打算的，公司的股份分给他 1-2%，肯定不会影响到你。以后大股东有刁难你的地方，都是一家人他也可以帮帮你。”
“你不用问我的意见，爸，这是你的钱，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你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情愿。”
“没有啊，我和文卿也挺好的，我觉得给他股份可以，甚至连房子都应该给他一套。他总是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上下班也吃力。东面那套大平层给他吧，新楼盘，住着也舒服。”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对啊，我没必要说假话，我又不讨厌文卿。”杜秋的表情依旧是淡的，她以前也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但杜守拙总觉得她陌生了许多。她格外明亮的眼睛像她母亲，却又更冷，直勾勾盯着他，像是旧日的亡魂在那一刻为谴责他而借尸还魂。
杜守拙立刻错开了眼神，又觉得是过虑了。杜秋好像是很真心为表弟着想。她终于把面吃完了，碗比她的脸都大。
“你最近好像胃口很好。你的老毛病也不再发作了？”
她颇心满意足地笑了，“厌食症很久不发作了，爸，你以前说的对，只要人想开了，就什么事也没有，我现在全想开了。”
“那叶春彦孩子的事呢？你们是准备改姓还是再要一个小孩？”
“我准备和他离婚。”杜守拙一吓，险些以为听错了。但杜秋脸色丝毫没有玩笑的样子，“我认真想过了，与其你看到春彦不开心，处处针对他。还不如我早点让他走，彼此都留些脸面。没有父母支持的婚姻总是不长久的。”
“真要反对，我为什么要同意你们结婚？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脾气不好，可他只要低一低头，你们是能过日子的。再缓缓吧，夫妻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杜秋暗笑，她已经看透父亲了。他在家里立威，无非是用的似是而非的把戏。好的也要挑出三分错，错的也要找出两分好。就是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战战兢兢去揣度。可把戏她已经玩透了，可惜也玩腻了。比他更极端些就好，他反倒要怕。
她起身道：“可我已经把离婚协议寄给他了。算了，听天由命吧，他要是真的签字了。说明我和他的缘分也尽了。”
她转身往外走，杜守拙要拦也拦不住。夏文卿出来看动静，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杜秋对弟弟挥挥手，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框，正正好好，把他圈在里面。
夏文卿道：“你在做什么呢？”
杜秋笑道：“给你拍照啊。”其实是比了个字给他。有片刻她也承认自己太狠心了，可转念又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的一番话。
“要生几个孩子才最好呢？一个的话，就太危险了。要是没出息，老了没人养老。两个人又容易有矛盾。三个最好，能分出上中下。最差的留在身边，照顾你。剩下的两个竞争。算上性别的话，最好是两女一子。儿子拿来传宗接代，小女儿用来养老，大女儿又能照顾你，又能照顾弟妹。”
她的眼睛冷了冷，面上犹带笑意，只步履轻快地走了。
叶春彦在关昕家一连住了两天，基本把家务都包揽了。关昕原本还挺拘束，后来见他还是老样子，索性就放下心来使唤他。买菜做饭自然要他搭把手，后来连手机上给水果礼盒砍价，喂小鸡攒积分的事都拜托给他。
关昕是心心念念想要用积分在年底换个电饭煲。叶春彦没好意思开口，他的银行卡积分多到用不掉，银行都特地打电话劝他用掉，以免过期清零。他看一眼能兑换的家电，又丑又占地方，问杜秋要不要换里程，她也不要。最后换了两个烤箱，全送给家里的阿姨了。
因为要切菜，叶春彦就把戒指脱下来，后来事情一多，也就忘在厨房的台面上，关太太见了戒指，原本想去叫他，可又耐不过好奇心，先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她也看不懂宝石成色，只觉得又大又亮，能照出一张小小的人脸来。
她是特意洗了个手，放回去时，手一滑，戒指落到水槽里，咕噜噜一转，就滚进下水道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太太吓得惨叫一声，关昕立刻冲出来，听她说完，也跟着叫起来。
叶春彦原本在打瞌睡，就梦里被吓醒，还以为房子失火了，去厨房看他们。“戒指丢了？”他打了个哈欠，道：“别紧张，这不是小东西，应该是还卡在下水管里。要不拆了看看？”
自然要拆。两个男人手忙脚乱把水管拆开，上下一摸索，戒指确实卡在弯折处。戒指拿出来的时候，关太太几乎快脱力了，背后凉飕飕，全湿透了。叶春彦随意把戒指冲了冲，拿洗螃蟹的刷子刷干净缝隙，又戴了回去。
关昕偷偷问他价钱。他道：“就小几百万吧，不到四百万，还上过保险的。真丢了也不要紧。”
这么一说，关昕就知道这戒指不会比三百五十万少。他是额头上都冒汗了，关太太也笑话他，夫妻两个看看彼此都好笑，各自拿一条毛巾去擦汗。
临睡前，他们窝在一个被窝里。关昕笑道：“你看叶子现在打扮一下，是不是蛮灵的，比明星也不差多少。你喜不喜欢啊？”
关太太笑骂道：“你有毛病啊，吃老朋友的飞醋。”
“不是，我是想通一个道理。一类人有一类人的命。叶子一直蛮出挑，可是没多少女朋友。为什么啊？太出挑了，他又不笑，一般人也就看看，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以前我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后面有个杜小姐等着呢。你看不中叶子，要我和杜小姐结婚，我也吓死的。所以般配不般配，老天爷都注定好的。”
“你这话是说我只好和你这个家伙般配了。”
“和我般配也蛮好，至少有牛肉吃。”关太太娇嗔着拧了他一下，他假模假样叫了一下，继续道：“你看着好了，不超过三天，叶子肯定回去的。他要是真想走，不会什么都不带出来的。别的不说，擦眼泪的纸要多拿几包的。”
真让他说中一样。到了第三天，叶春彦收到杜秋寄来的快件。他随手拆开，里面是薄薄几张纸。一份离婚协议，女方已经签了字。他一愣，连招呼都来不及打，立刻就走了。
他气喘吁吁赶回家时，杜秋正在沙发上和汤君看电视，两人中间摆着一袋薯片，一边吃，一边感叹道：“这里面的情节好假啊，怎么光谈恋爱不上班，还有这么多钱花。”
杜秋道：“我也想光谈恋爱不上班。”
叶春彦绕到沙发后面，拍了拍她肩膀道：“别在沙发上吃东西，吃的都是碎屑。”
“你管我啊。”杜秋回头瞥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咔嚓咔嚓嚼，就是故意气他， “你特意回来就和我说这些？”
“你管我啊。” 叶春彦居高临下盯了盯。大的不理他，小的还是怕他，汤君灰溜溜跳下来回房间里，经过他身边时，还被拦下来，掏干净两个兜里的口香糖才让走。
杜秋慢条斯理起身，刷牙洗脸换衣服，见他手里还拿着文件袋，笑了笑，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们绕了些远路，去附近的一处公园散步。这里是刚修起来，知道的人还不多，很是清冷幽静。
人一少的地方，飞鸟就多，几只小麻雀的影子从树梢顶上掠过去。又有一只黑白羽毛的小鸟在她们眼前踱步，等它飞走，他才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秋道：“是我很后悔的意思。我后悔和你结婚了，自从你来到我家，你好像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我简直像是把自由的鸟关进笼子，只为了我的私心。是我的错，我认真考虑过了，如果我们分开你会比较幸福，我还是让你走吧。”
叶春彦淡淡道：“你这样子很怪啊，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说这种话。”
“怎么了？你觉得我是用苦肉计让你心软吗？”杜秋苦笑起来，略一挑眉，道：“你看，我们之间已经丧失了基本信任，勉强在一起，裂痕只会更大。趁着现在还能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分开也是件好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没有逼你分手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伤害你。你可以先把离婚协议放在身边，看一看里面的细则，还有商量的余地。我知道签婚前协议很伤你的心，所以我可以走私人赠予，每年给你五百万。汤君也可以不用转学，足够你们过很好的生活了。”
“我们还没到这地步吧。”
“确实没有，但还是要及时止损。我们在一起时是多美好的感情，我不想再挣扎下去，让你以后恨我。”
“怎么说呢？杜秋，你演技好烂啊。”叶春彦低下头，噗嗤一声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对着离婚协议书烤了一圈，翻开签字页，给她看上面空白的签字栏，道：“这种可擦笔签字的文件，没有法律效力的。温度稍微高一点，字迹就消失了。你就是想吓唬一下我，看看我会不会因为在意你回来。”
“实话说，还挺幼稚的。”
“你这么聪明，什么都能看穿，对谁都不让步，很骄傲嘛。”当面被戳破，杜秋脸上一阵红，虚了虚眼睛不去看他 ，闭上再睁开，竟然哭了。

第83章 那你去死吧，真以为我对谁都这么低声下气吗
叶春彦顿时慌了，虚虚揽住她，又拼命从口袋里掏纸巾。杜秋不要他哄，恶狠狠推开往前走。他也不敢叫住她，就小心翼翼跟着。快走出公园了，她泪眼婆娑着瞪他，他就立刻递上纸巾，“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谁信啊，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你别管我了，省的到时候你抱怨我靠眼泪示弱，逼你让步。”她没接，随意拿袖子抹眼泪。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把纸巾强塞到她手里，眉头拧起来，“我没对你让步？你拿我女儿当筹码笼络你爸，你弟弟在婚礼当天不给我脸，我都没有提，你还要我怎么让步？跪下来求你吗？”
“我知道啊，可我想替你出气，你又不愿意。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想法。”
“我想立刻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我想和我们一起走。”
“不可能。你觉得是是非之地，可对我，那是家。”
“那里算家，那我算什么呢？路边随意捡来的某某某，还是你花钱买来的摆设？”他冷笑一声，道：“那真承蒙您看得起我。”他扭身就走，倒成了之前角色的颠倒，她立刻去追，跑得急了，脚崴了一下。
叶春彦只得停下，想去搀她，她又赌气不要。他也不耐烦起来，“你最好希望没人看到吧。不然我被扭送派出所，你还要来保释我。”说完不顾她挣扎，脱了她的鞋，把她往肩上一扛，抱回家了。
到了家，把她放在沙发上，他又忙着用冰袋敷关节，拿毛巾扎好摁紧。动作极尽温柔，可不再与她多说一句话。他的长相终究是太锐利，侧脸时鼻梁是极陡的一条直线，不笑就极冷。
这样僵持了两天，杜秋脚踝上的肿消下去了，也终于鼓去勇气去道歉，毕恭毕敬道：“对不起啊。”
“为什么要道歉？发生什么了，我不记得了。”他那双眼睛雾蒙蒙望过来，像是梅雨天的玻璃窗，湿润又冰凉。
“不记得了？那你去死吧。真以为我对谁都这么低声下气吗？”
挨了骂，他倒笑了，无可奈何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诚心道歉的。”
她抱肩坐在他身边，怄气不语，片刻后又用手肘戳了戳他，道： “诶，我爸找我们回去，特意说要你一起过去。”
“我变成诶了？”
“对啊，你是诶，我是喂，正好一对。”正巧汤君出来，听到最后一句，兴冲冲跑过来问道：“那我是什么呢？”
杜秋摸摸她的头，道：“你是诶呦喂啊。你是这个家里的宝贝，随便出了点什么事，我和你爸爸都要诶呦喂叫唤。”
听了这话，叶春彦神色略一变化，淡淡扫向她，欲言又止。到了车上，杜秋道：“我们再怎么样，也别在孩子面前吵架。我想她虽然不说，也是有感觉的。”他也点头同意了。
见了杜守拙，他着实客气得过分。先请叶春彦落座，又泡了茶给他，润了润嗓子，道：“许多事情有我不对的地方，你也大气一点，别放在心上。改姓的事情就当我没说，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叶春彦不解，这架势像是他们中有一个患了绝症。“你身体还好吗？”
“你也不要觉得这是违心的话，我是认真的。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想让你们分开，当初也没必要同意你们结婚。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中意的人，是不容易的。”
他拍了拍叶春彦的肩膀，郑重道：“我知道你是处处讨厌我这个糟老头子，恨不得打我一顿。我以后不会再干涉你们的事了。你再考虑一下，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一想。一离婚，她就是失去了两个妈。”
叶春彦不置可否，杜秋也觉出不对劲来。但杜守拙急着要拉她走，“公司有点事，你先让他好好想想，你跟我走，也分一下心。”
老周开的车，他们一上车，立刻就往公司赶。杜秋明白这才是真正目的，肯定是公司出了麻烦事，“出什么事了？”
杜守拙道：“供应商那里出事了，你立刻跟我去公司开会。”
“文卿呢？”
“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去了也没用，你跟着我就好。”
杜秋更觉古怪，夏文卿也不过是寻常感冒，顶多虚弱些，可到底也是产品部的领导，出了这么样的大事却不叫上他。要么是彻底架空的意思，要么是出了难收拾的大事，根本用不上他。
到了公司，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一番严阵以待的架势，果然是出了大事。产品部直接由杜守拙统率。杜秋立刻猜出是供应商出了问题。杜守拙向来只怕这个。
供应商的事由来复杂，现在选的这家与好几家食品公司都有合作，背后是政府扶植企业。十年前做的决定，合作换合作。虽然之前也出过几桩小事，但一直没换下来，为的就是和上头搞好关系，做事方便，但这年来局势变动厉害，有说这家供应商要出大问题，换公司的会也开过几次。但杜守拙的意思是再等等，看看风头，不能当第一家翻脸的。
果然，会上道：“供应公司那边的生产线有蟑螂，卫生情况不符合标准，已经被人拍了视频，放到网上了。现在派人去公关了，但未必能压下来，顶多是把影响压到最小。但是已经很麻烦了，我们几个主线产品都和他们有合作。”
接着又有人道：“这件事总要有个人出来担责。”
杜守拙便接话道：“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按道理应该是我来认错。干脆我就借这个机会让位吧。”
中间沉默了几分钟，产品部的一人忽然道：“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因为他是紧盯着杜秋开的口，明眼人都清楚要接的话。他是会议室里职位较低的一个，拿来打头阵最合适。
邱松涛立刻呛声道：“不该说，那你就别说啊。”
他不理睬这打岔，道：“这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杜秋小姐出面。因为之前那件公关危机她处理得很好，对外的形象很不错。而且她是个女人，外界总是会谅解一些的。她主动出来认个错，先平息舆论。反正是自家人，明面上处理一下，等过两年他们把事情忘的差不多了，再把她叫回公司。我知道这话很得罪人，也对不起杜小姐，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杜守拙环顾周遭，沉吟良久，才道：“你们的意见呢？尽管说了，不要顾忌我的面子。”
“这确实是个办法，虽然是对不起杜小姐，为了大局，应该能谅解吧。”
“都是为了公司嘛。公也是私，私也是公，反正大家都知道以后是杜小姐接班，会记得她今天的恩情。”
杜秋忍着没笑，想着真该叫叶春彦来看看，这才叫演技拙劣。这根本就是给看她的一场戏，逼着她就范。
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层层叠叠的目光落在杜秋身上，杜守拙道：“谁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邱松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嚷道：“我不同意！这叫什么事，让亲女儿背黑锅，出了这种事，以后让她怎么接班？既然是夏文卿在管产品部，那让他出来顶好了，侄子也一样。”
杜守拙摇摇头，道：“他才到公司多久？哪里能担这么大的责任？”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那干脆让我顶好了！就说我喝多了瞎签的单子。妈的，反正我没几年就要退休了。”
“别说气话，你太激动了，现在是就事论事。” 杜守拙招招手，示意让人把会议室的门拉开，请邱松涛出去，“你到外面走两圈，冷静冷静。”
他又扭头对杜秋，道：“你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要是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提。”
杜秋淡淡道：“让我再想想。”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杜秋一句话也没说，一进门就立刻上楼，闯进夏文卿房间，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拖下来楼，推到杜守拙面前，道：“和你说个好消息啊，文卿。天大喜讯，爸爸准备牺牲我为你铺路了，你的部门的事要我去顶锅，你开心吗？”
夏文卿连咳带喘，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也茫然着看向杜守拙，“什么事情？”
“就是公司里的一些事。”杜守拙不耐烦哼出一声来，“事情很复杂，需要一个来承担责任。我倒不是偏袒了谁。主要文卿到底是侄子，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那就活该牺牲我吗？”
“我也不是放弃你，你现在站出来，整个公司都会感谢你。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之前公关的事处理得很好，你的名声不错。只要担一个监督不力的责任，过段时间，他们就忘了你这事了。等上个一两年，我再找个机会让你回公司。你也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要个孩子，事业家庭两不误。”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这样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说了，以后你就是继承人。这件事结束后，等你回来了，我就把公司留给你。”
杜秋道：“那也不用等以后，可以由你来负责，顺势退休，把公司交给我。你有这个想法，明天就能发通告。”
“你真是反了！”先前杜秋怎么把夏文卿如拖死狗一般拽下来，她又被杜守拙如何拉了上去。
书房的门重重拍上，叶春彦和夏文卿对视一眼，颇默契地凑到门边听动静。听不太分明，只是隐约有争吵的声音。起先声音里还有平静，可很快争吵一浪高过一浪。
“我那是在磨练你。”
“你在折磨我。”
“那也是一种磨练，只是你太脆弱了，又情绪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大吼大叫，没大没小。你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员工吗？”
“我从来不这样对员工。我现在崩溃是因为你是我爸。我想你在意我。”
“那你要自己争取。”
“我没办法争取，你恨我。”
“听听这个叫什么话，爱不爱，恨不恨的，都是小孩子会说的话。”
“我恨你！这个家分崩离析，责任全在你！你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太久，忘了自己是丈夫，是父亲。把家人当筹码，拿感情当工具，你就等着看吧，自己最后是什么下场！”
紧接着是杯碟碎裂声，和杜守拙骂人的声音，好像起了大冲突。叶春彦去开门，门却从里面反锁上。
他后退一步，一脚踹开闯进去，杜秋泪光盈盈站在一边，捂着脸，似乎是挨了打。叶春彦上前，把她护在身前，揪着杜守拙的领子，作势要打。
“你冷静点！千万别动手，动手了很多事就不能挽回了。”夏文卿在后面拦，根本拦不住，叶春彦撞开他，按住杜守拙抵在墙上，手背轻轻拍他的脸，轻蔑道：“怕吗，老头？你怎么在抖？”
“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你别用外面一套来吓唬我，你现在松手我还当没事发生，不然——”半截话断在喉咙里，叶春彦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没下重手，脸上连印子都是浅浅一道。
“真遗憾，猜错了。”
夏文卿急忙去搀他，杜守拙气到直哆嗦，杜秋却只冷眼看着，去牵叶春彦的手，转身往外走。杜守拙倒在地上起不来，对着她背影嚷道：“你跟他走，就别回来了。”
杜秋停了停，倒不是动摇，只是记得帮叶春彦把桌上的车钥匙拿了，先递给他，再往门口走。

第84章 我求你原谅自己，原谅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这边
车开出去一段路，杜秋就急着要下来，对叶春彦道：“你刚才是故意的吧？不是丧失理智才打了他，而是要逼我在你和他之间做选择。现在闹成这样，我就更应该和你走了，对吗？”
叶春彦直视着她，道：“对。”
“你自己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等他挽回，她已经甩开他快步走了，因为扭伤的地方还没好透，依旧是一瘸一拐。她打电话让小谢速来，上了车便让她开去墓园，她母亲安葬的地方。
临下车时，天边已经翻滚起来乌云，隐约有雷声轰隆。小谢劝道：“要下雨了，老板你要不要等一会儿再下车？”
杜秋恼起来，对她嚷道：“现在连你也要和我对着干了吗？”
小谢自是不敢搭腔，就近停车放她下来，又拿着伞追在后面。她却执意不要她陪，“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下车，在碑林里穿行，墓碑上的小像一样有带笑女人的脸，她却愁容满面，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她到母亲的墓前，看着她的面目也陌生。再过几年，她就要到母亲过世的年纪了。
对母亲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道浮影，虚飘飘落不到实处。可母亲终究是母亲，只是望着就生出一层慰藉。
杜秋蹲在坟前哭诉道：“妈，我好累啊。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天阴着。两旁灌木绿得惆怅，连绵不断的叶子像是阴影。墓园的地面倾斜向上，坡度不大。她一蹲下，却被四面八方的墓碑包围着。
又是一道惊雷，她清醒过来，抹了眼泪起身，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话，“你以后要是有犹豫不定的时候，就记住，向前走，只顾着自己，谁都不要管。”
医院里的墙壁纯白，肃杀中暗藏了一个秘密。她曾发誓绝不与外人说，或许是误解了母亲的心意，不然她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杜秋走出墓园，等小谢来接。脚边忽然落下一只鸟。她朝它招手，带着笑，满心怜爱，觉得是冥冥中是母亲给她的一种启示。鸟却怕人，一擦身飞走了，落在不远处，蹦哒了两下，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来一只野猫，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她也看傻了眼，愣着没动作。猫也不吃那只鸟，只是用爪子拨弄着尸体。单纯为了玩，一种弱肉强食的趣味。
她走近几步，猫立刻撇下死鸟跑开，扭头回望了一眼，才又飞快躲回草丛里。地上的血还没干透。她冷冷看一会儿，就笑了。
雨终于下起来。她纵身走进雨里，信步而行，浇得满身狼狈，心中却陡然一松。等车来，她先给小谢道歉，“不好意思，刚才话说重了，别放在心上。”再又一身是水坐进车里，她留消息给王秘书，道：“今天参会的有哪些人？你弄份名单给我，记得要偷偷做。”
杜秋回家时，叶春彦正急着要去找她，还来不及放下伞，就立刻去给她拿衣服，“你淋了雨？快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掉，会着凉的。”
她推开他的手，不要他帮忙，只是叫来人拿点风油精擦擦，在外面待的久了，腿上让蚊子咬了一串。她木愣愣的，漠然的一张脸，声音又微微发颤，“我有话要问你。进去说。”
房子进外间，关上走廊相通的那扇门，旁边就是游泳池。她问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或许应该这么说，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以至于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怀疑我。”
“我只是很担心你。许多事再发展下来就不可收拾了。”
“别那么悲观，你知道些什么？”
他迟疑，终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我爸来找过我。我妈还留着他的名片，所以我知道是那个人。能在银座花钱的不会是穷人，他是家冶炼公司的社长。家里一团糟，来问我要不要继承些遗产。一看就很麻烦，我拒绝了。去年企业已经宣布破产了，就是亡于内斗，兄弟间暗算，父子对薄公堂。”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拿这样的人和我比。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真心对待你们，可你们每个人都恨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爸爸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时青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我，连你也要离开我。”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是错的。”
“那你也从来没有觉得我是对的。”她转过头，轻笑一声，“既然我们之间已经失去了信任了， 勉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我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一跃跳进泳池里，不挣扎，水立刻没过她的头。叶春彦惊愕失色，立刻跳下去抱她。又是一阵撕打，他总算拉着她爬上去，都呛了好几口水。他先把她扶起，再撑到一旁去咳嗽。
“你做什么？要我感谢你吗？”杜秋泪眼微红，扭身就要走。
叶春彦去拉她，依旧是拉不住，追在后面道：“你不要这样啊，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让自己这么痛苦。这不是你的错啊。”
“那这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遇事逃避，是我自命清高。是我既没办法全心全意支持你，也没办法帮你摆脱这个局面。”
很重的一声响，膝盖敲在瓷砖上，杜秋扭头一看，叶春彦已经跪在她身后了，哽咽道：“我一开始没有对你磕头认错，现在我补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杜秋立刻回身去扶他，他却不要她扶。“春彦，求你不要这样，你有话好好说，先站起来啊。孩子在家里啊，别让她看见了。”她一并跪在他身边，也仰头默默落泪。 ”你想我怎么样？你站起来啊，我都答应你。”
“我想求你原谅自己，原谅你爸对你的不公平，原谅夏文卿对你的算计，原谅你妹妹对你的背叛，原谅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这边。原谅所有事，忘了这一切。我们可以像林怀孝一样，离开这里，去过平静的生活，趁现在还来得及。算我求你的。”
“我求你不要再走你爸的老路了。权力攀登的路是没有止境的。你一旦踏上去，退出那天就是你一败涂地的时候。”
他仰起头来，一滴泪慢慢划过面颊，晶亮如星。
“你站起来，春彦，不要再为我哭了。我们婚礼那天你也流泪了，对吗？那一刻我就发誓，一定会让你幸福。”
“一家人能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我就很幸福了。”
“不，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错开眼神，泪也簌簌而下，滴落在手背上发烫。
她抓着他的手，道： “我想让你比所有人都过得好，再没有人敢对你有异议 。 还有汤君，既然你在意她，那她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怕我，我想让她尊敬我，她要拥有谁也夺不走的快乐。我不要她重走我们的老路。”
“我们能真心相爱，对我来说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比什么都好。”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立刻走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愿意为你放下的。”
她抬手为他拭泪，他倒抽一口冷气，匆忙别过头，忽然泪流满脸，急急推开她，道：“别碰我！”
“怎么了？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你怎么哭这么厉害。”
叶春彦仰着脸，止不住眼泪，又哭又笑，道：“是你的手，碰过风油精，记得去洗啊！”
“都沾了水了，怎么可能？”她将信将疑，拿手指摸了摸 ，起先还不觉，刚要嘲笑他太娇贵，紧接着也捂着脸哀嚎。
事后杜秋把保姆叫来，问她道：“听说这个风油精是你带来的，什么牌子的？”
保姆颇一得意，向她邀功，道：“对啊，我们老家的一个牌子，这里买不到，效果特好。我就带过来了。 ”
“确实挺好的。不过下次还是不用再带了，有点辣。你自己也记得别碰在脸上。”她一指沙发上的叶春彦。他正仰头望着天花板，手上拿冰袋压着眼睛。
杜秋领着叶春彦上门道歉了，态度极恳切，措辞极谦卑。她把所有的责任往身上揽，也愿意背下供应商的黑锅。杜守拙自是不方便再追究了，只催着市场部抓紧出一份通告，必要时发出去平息众怒。这件事如今还在压热度，视频删了又放，放了又删，于是但到真正兜不住底，也就是眼前的事，必然熬不过这周。
杜守拙把叶春彦叫上去单独谈，倒了杯茶请他喝。叶春彦也不推辞，端着杯子坐在他对面。
“出去以后，她就全靠你照顾了。要是有什么麻烦，不要拉不下脸，随时和我说。”杜守拙感叹道：“唉，她到底还是为情所困，竟然为了你全放弃了。女人啊，到底是把爱情看得很重要的。”
“你真的这么想？”
“什么意思？她可是特意找我求情，说愿意走，让我别追究你。我也就不怪你上次冒犯我的事。”
叶春彦瞪他一眼，忿然作色，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碟尽落，茶水淅淅沥沥淌了一地。杜守拙弄不懂他突然发作，顿时倒又不敢动弹了。
“你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在装傻？” 他一脚踩在茶几的横档上，随手把杯里的茶往地上一泼，俯下身去，居高临下道：“我对你们家的恩情，你就是跪下来磕头谢我都是应该的。”
“你疯啦？在说什么啊？”
“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女儿。你既然用父亲的身份压她，她就不能用姐姐的身份管教她弟弟吗？现在你一点亲情都不讲，在家里只有上下从属，以后她也会这么对你的。 杜秋要是不走，再留他们斗下去，你就要家破人亡，成为最出名的笑话了。”
杜守拙愣一愣，倒也反应过来，“文卿的事，你知道了？”
“自己的裤裆都管不住，还管别人知不知道？”他面无表情道：“如果今天你死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假设，假设你现在吃着饭，突然噎住了，来不及抢救。然后会怎么样？我猜会有很正式的通告，很多重要人物会致哀。董事会会立刻开会，公司会乱作一团。”
“你想得太简单了，远远不止这些。”
“当然了，因为你是个重要人物嘛。最开始几天，很多人的生活会受到你的影响，然后时间慢慢过去，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记得你呢？到忌日，到清明的时候，又多少人会一直为你哀悼呢？又有多少人会隐隐松一口气，庆幸这事恰是时候？”
“我看你是头一个盼着我早点死吧。”
“并没有，我是真心想让你长命百岁，因为你死太早，你惹下的烂摊子就没人收拾了。要是有一天杜秋真的和夏文卿不死不休，还是你众叛亲离，你都应该活着看到。”
杜守拙忍着怒气，不说话。叶春彦继续道：“衰老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是在算总账，过去你怎么对待别人，就怕别人以后怎么对你。你怕了吧？”
“我看你也在怕。”杜守拙站起身来，施施然一整衣襟，道：“你急着让她走，就是怕她越来越像我。华尔街流传一句话，股市里最昂贵的教训就是‘这次不一样’。那我告诉你，这里最昂贵的一句话就是‘下一任不一样’。谁都一样的。”
“随你便吧，反正这一次是我赢了。我再怎么骂你，你一会儿都要客客气气送我下去。对吧？”
杜守拙拿他没办法，强颜欢笑把他丢出书房，对女儿道：“我和他把话说开了，他向我赔礼道歉了。没事了，我不追究了。”叶春彦在后面直翻白眼。
杜秋并无异议，只是道：“这件事之后我就去加拿大待几年，时青也该回来了，一家人聚一聚吃顿饭吧。”
行程定在月底，汤君的新学校已经找了几家候选，还是许多手续要办。虽然忙，但他们似又回到蜜月时，无遮无拦的快乐。
结婚以来，她从没见叶春彦如此自在。 深蓝色的丝绸像是海浪，修长的腿快速交叠着，发梢扬起，他走起路来连影子都轻快。
他们又见缝插针接吻，连递接物品时，手碰在一处，都不由会心一笑。夜晚又太荒唐。因为她的心愿，他把结扎复通了，床整夜地摇，一切随缘。
杜秋躺在床上，对着灯光张开手，光漏过指缝落在无遮拦的胸口。他的手还环着她的腰，被单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没什么特别的道理，习惯罢了。
她忽然笑了，他随即问道：“你笑什么？”
她道：“中国人羞耻于谈性，却很喜欢聊生育。明明是一回事。谁向我炫耀自己小孩，我就会想到他躺在床上，没穿衣服的样子。”
一套不常住的房子要打理花园，雇了一批人去干活。叶春彦就拉着全家去监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在房子里住两天，买些饮料和冷饮犒劳帮佣。下午闲来无事，他索性抓过汤君教她骑自行车。
学了好几个小时都不会，汤君索性坐在地上耍赖，指着一旁看热闹的杜秋道：“她也不会，你先教她啊。她还是大人。”
杜秋转身就要跑，被叶春彦一把揽住，道：“她说的有道理。你也应该学起来。技多不压身，谁知道哪天外星人入侵地球了，电力供应不上，所有车都不能开了，全靠骑自行车。”
虽然是鬼话连篇，但为了给孩子做个好榜样。杜秋还是硬着头皮学了，折腾了一下午，除了给叶春彦小腿上一顿踹，留下几个脚印外，并无其他长进。
帮佣也乐得看热闹，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你们这样永远都学不会的。先生你要放手啊，稍微摔一下就学会了。”
叶春彦笑道：“她摔一下，那我可舍不得。”
前一晚刚下过雨，天高气爽，天朗气清。临近黄昏，依旧天光敞亮，照得两排树叶翠绿鲜亮。一阵风起，吹起淡淡的青草香气。暖意融融，催得人昏昏欲睡。
只剩下收尾工作要做，无事的帮佣席地而坐，三五闲聊。叶春彦也有样学样，坐在台阶上，因为他和气，对面的人也不怕他，依旧嬉笑。
杜秋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道：“他们看着我们在笑，你猜他们会不会在说我们坏话？”
叶春彦忽然想起，有一次听到保姆说悄悄话，说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新婚夫妻，整天黏着不挪窝。他不好意思起来，轻轻说了声，“诶。”
“诶是什么意思啊？你看你都脸红了。”
“没什么意思。”他生硬地换了话题，指着天边道：“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座在融化的冰山？”
杜秋歪着头仔细打量，笑道：“我觉得像是一座在行驶的渡轮。”
他们各执一词，就把孩子叫来评理。汤君认认真真看了许久，道：“像是一只拉屎的小猫。”

第84章 .5 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关键是钱信不信你
杜秋私下去见了任总，场所是对方定的，所以还约在上次的素菜馆。她和东山资本不算太熟，毕竟父亲有戒心，过去和大股东走太近怕他起疑，现在倒也顾不得这些了。
任总对她没什么耐心，看了眼表，道：“我留三十分钟给你够吗？”
“可以了。我要的很简单，希望你们全力支持我。我爸已经老了，他早点退休对大家都有好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们可以联手做很多事。”
“他是老了，但不代表你能上位。家族企业是有很多弊端的。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关键是钱信不信你。”
“因为我有一个计划。听完我的计划，你就知道我有不择手段获胜的决心。凭着这个决心，我至少是不会让你们亏钱的。”她顿了顿，道：“我喜欢大家有钱一起赚。一旦我上位，我爸不答应的条件，我都可以同意。”
“比如说？”
“比如说公司可以赴美上市。路线我也想好了，先在纽约泛欧交易所上市，之后转到纽交所，这样就算被浑水之类的机构做空，我们还有补救的余地。”
福顺做实业，赚的是薄利多销的钱，自然比不上资本市场获利快。近两年方便面市场走下坡路，几方大股东早就不满，催着杜守拙早日上市。他是老牌实业人，宁愿勤勤恳恳做事，也不要担风险做这无本买卖，紧咬着不松口。东山资本其实早有怨言，但找不到把柄轰他下台。
任总果然来了兴致，道：“美股上市可是很有风险的，一旦被攻击，你们破产了怎么办？辉山就是这么完蛋的。你爸怕的就是这个。你不怕？”
“怕归怕，我是要为股东负责的，你们花钱也不是搞慈善。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我们破产，福顺是纳税大户，地方政府会力保我们。只要品牌和消费者还在，破产重组还能再杀回来。”
“你倒是挺乐观。在高位上，犯错是很容易的事，因为是别人帮你付出代价。”
杜秋笑道：“那不是更好。风险别人担，有钱我们一起赚。”
任旭笑笑，不置可否。杜秋走后不到一小时，他就打了个电话，把夏文卿叫来。他们之间其实是更生疏。夏文卿不过才见过他两面，连几个大股东的脸都没认齐。杜秋还知道投其所好，知道他爱打球，送了套拍子。
任旭对他却不比先前冷淡，笑容满面着请他坐下，点了一桌菜，道：“夏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吗？”
“我猜因为你刚见过杜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我今天刚和杜小姐谈过，她去意已决，挽留不住。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计划。”
“不是很懂。”夏文卿将信将疑，索性就装傻，“什么计划？”
“既然杜小姐要走，那么要是你接班了杜守拙先生，成为了福顺的领导者。你对大股东和公司有什么计划吗？”
夏文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事先倒也没准备，就断断续续说了福顺的发展近况，报了一串数据，讲了三年和五年的计划。概况下来就是大力发展产品线，稳扎稳打铺货。
任旭越听越皱眉，道：“我对你的计划不是很满意，所以我对福顺的发展前景不看好。杜小姐准备撂挑子走人了，杜守拙是老了，至于你，也不算是合格的继承人。我现在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请说。”
“东山资本现在对福顺持股 5 .8%，出于投资安全考虑， 我们准备出售 4%的股份。但这件事我们准备绕开杜守拙做，我并不想让他在董事会更有话语权。所以你只要能拿出钱来，我们能另外谈一笔合作。”
夏文卿心念一转，不动神色盘算起来。当前杜守拙对福顺集团持股 18%，杜秋持股不过 5.1%，前段时间杜守拙又转给他 1%股份。另外夏文卿的母亲手里也有 0.8%，名义上是杜秋母亲的那份，实际上还是老头偏帮旧情人，要不然直接可以给杜秋。
他名下倒是有个独资成立的公司，可以秘密完成股份收购。可问题出在钱上。要吃下这么多股份，上亿的资金，他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我是拿不出这些钱的。”
“这话就有点没意思了。公司有一大笔闲置资金用来投资，这笔钱主要由财务部处理，半年查一次帐。稍微动一动没人会发现。”
“这是挪用公款。”
“没查到就不算。其实查到又怎么样呢，你叔父又不会举报你。我的想法是大家赚钱，你增加在董事会的地位，我们的资金回笼。你要是没兴趣也可以，反正是私下提议。”
他把点心转到夏文卿面前来，“最后一个你吃了吧，好吃的东西，能吃是福。你说呢？”夏文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动了筷。
杜时青在疗养院住了近三个月，起先还有点寻死腻活的冲动，习惯后倒也平静了，发觉这里的日子比在家里好。不用看父亲和姐姐脸色，管吃管住，闲了就上网购物打游戏。匡先生也时常来看她，想吃什么，他都不辞辛苦带过来，还给她买了个游戏机打发时间。她只当他是要讨好父亲，也浑不在意。
起先杜秋还来看过她几次，都让她冷冷淡淡打发了。她是知道姐姐对不住自己的，这口怨气也没咽下去。她和乔念东的联系还没断，他在外地重新找个工作，过日子还是不难的。因为他之前的一番表现，她只觉得他们的爱情荡气回肠。
他们还偷偷见了几面，他带了五颗荔枝给她。她很珍视，一天只吃一颗。
所以等叶春彦来接她出来时，她反而有些恋恋不舍，虽然在家也是吃喝玩乐，可到底不如这里自由。
叶春彦帮她把行李搬上车，道：“今天回家吃晚饭，你爸准备了不少菜，给你接风。”
“哦，随便了。”
“等过段时间我和你姐姐也要走了，你一会儿见到她，有什么话就趁早说了。”
“切，又不是去山里，只要有网随时能聊的，别搞的像这么吓人。”
叶春彦轻轻叹气，道：“别再和你姐姐对着干了，要是知道了她会伤心。”见杜时青歪着头装傻，他不得不继续道：“你姐的体检报告被人找出来，可要看结果至少要有她的身份证，我知道是你给狄梦云提供的。”
“证据呢？”
“你问这句话就是证据了。”
杜时青闷不作声，余光偷瞄叶春彦。她倒不怕他告密，所以也不慌。 只是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好像多了些憔悴。兴许是是几个月家里发生了许多事。可她向来不全懂，就也不全在意。
夏文卿在房里陪着汤君玩。她玩过家家总是玩不腻。两个玩偶并排放在床上，穿着小衣服，扮演爸爸妈妈。夏文卿是客人，摆弄一个恐龙手偶，从袖珍茶杯里喝茶。杜秋靠在门口笑着看他们。
“怎么样？我有专属小恐龙，你没有，嫉妒吗？”他摆弄着恐龙和她打招呼。
杜秋笑道：“一点点。”
他们出去说话。这段时间杜秋太忙，他们见不到几面，关系却缓和不少，没了剑拔弩张的理由。有时候吃过晚饭，还一起去散步。
他和赵经理商量过了。现在财务部他是一手遮天，受了不小的打击，穆总监也就挂个闲职，每天迟到早退，一杯茶一个手机，把日子过成退休。从公司里拿钱，赵经理自认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但只能保证两个月。
两个月已经够了。杜守拙准备把一个千万豪宅给他，这段时间够他办理过户手续，再用把房子拿去抵押贷款。银行那边已经都打点过了，哪怕不能吃下全部股份，拿到一部分也好。杜守拙早晚会发现这件事，但木已成舟，到时候他也难追究。总不能举报他坐牢。
他其实更担心杜秋这头，偷偷找人盯着看。但杜秋是彻底没有心气，连邱松涛劝她别放手，她都懒得理。他们还在办公室吵了一架，气得老头子摔门出去。
夏文卿道：“我又弄来一张《群鬼》的票，你要是来得及，就陪我再去看看。”
“好啊。”杜秋漫不经心地摆弄月季，轻轻揪下一片花瓣。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他说话时偷瞄她的脸色。她也不动气，依旧微笑着道：“以后就靠你照顾爸爸了。”
“要是我不准备照顾他呢？”
“你总不能把爸爸送进养老院里吧。”
“如果我真的打算这么做呢？”夏文卿蓄着一抹笑，带点狡猾看着她。“那你到时候准备阻止我们？我希望不会，那样会显得你有点贱。真的，他都这么对你了。”
“都这种时候了，别再说这种话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文卿，我们估计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最后握个手好吗？”
杜秋伸出手来，夏文卿愣了一下，先是试探着搭住，然后猛地攥紧，拖着手把她往怀里一拽，紧紧搂出她。风在他们身后吹落几片花瓣，原本就败落的月季，只剩一根花杆支棱着，夏天是正式过去了。
她略微推了他一下，他只是把手臂揽得更紧，她也就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文卿啊文卿，你还真是个孩子，我会想你的，真的。”她松开手，花瓣飘落在地上。
杜时青下车，正好杜秋叶夏文卿也回来了。人到齐了，话却说不太多。杜时青因为叶春彦的一番话，惴惴不安，生怕杜秋怪起她来。但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你瘦了一些。不过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都是喜欢瘦一点的。更漂亮了。”
杜时青原本是希望姐姐对自己温柔些，可当真这么温柔，又有些毛骨悚然了。
大人们都坐着不说话，只有汤君在他们中间跑着，为这一点活泼，他们又更喜欢她了。杜时青找巧克力给她吃，夏文卿又特意削水果给她。
汤君都不要，跑去厨房玩，趴在门边上看。为晚饭是特意请了外面的厨师来，要用面捏一条鲤鱼出来，寓意年年有余。面点师就分了点面粉让她自己捏来玩，又拿出一个成品给她当样板。
因为要用剪刀修边，叶春彦放心不下，就跟着过来看，闲来无事就跟着一起做。紧接着杜秋和夏文卿也加入进来，正好原料也够，杜时青也来凑个热闹
面点师按步骤做了一遍。看着容易，动起手来却吃力。夏文卿瞥了一眼自己的成品，丑的七零八落。
又扭头去偷看杜秋，多少带点安慰，她顶多略胜一筹，捏出一只神采奕奕的畸形蜥蜴，眼睛瞪出来。杜时青倒是捏的很不错，至少是一条鱼的样子。
叶春彦则又要点面粉。真要命，他已经做到了第二个，还特意用刀刻出几片鱼鳞。
夏文卿拿手肘戳了杜时青，偷偷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教教我。”
“先捏个大形状，再慢慢调整细节。”她手把手教了他一遍，又往杜秋处斜眼，“别担心，你至少不是倒数第一。”
叶春彦手上沾了点水，往他身上弹，打断道：“明明我做的比较好，你为什么不问我啊？”
“我才不想让你太得意。”
叶春彦眯眼偷笑，侧过脸去，已经颇为得意。他又去找杜秋，带点跃跃欲试弯下腰，道：“你要不要我帮忙啊？都散架了。”他想拿手指去戳，被杜秋挡住了，笑道：“我觉得挺好的，丑归丑，至少很有标志性，一会儿我吃我自己做的。”她揪了点面粉，把蜥蜴逐渐变化成蜥蜴精的样子，更厚实了一圈。
面点师瞧了一眼，带点为难道：“你这个不能炸的。炸了就变成面粉团子了。”
杜秋道：“没事，我就喜欢吃面粉团子。”
“那你要不干脆捏个球，炸汤圆吧。那也是面粉团子，还方便受热。”他是一本正经在建议，杜时青就在后面偷笑。等下锅时，她的鲤鱼也散架了。杜秋从旁看见，出声道：“没事，大不了我的汤圆分你几个。”
叶春彦靠在一旁，凝神微笑。这终于是个家的样子，哪怕已经到了分别时，微笑里带着些许释然与伤感，但也是描摹了一种可期盼的温馨。
杜守拙下楼来，见所有人都在厨房，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接着道：“过两天就是中秋了，今天的月亮挺好的。我们一起去花园看看。”
天上的浮云很薄，夜空是靛蓝色，月亮周围有一层朦胧的光晕，朝外晕出一个圆，像是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的墨水。他们第一次像是真正的家庭般在外面赏月，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叶春彦站在杜守拙后面，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染过，发梢黑色，发根却全白了。他是真的老了。

第85章 我知道你决心是有的，野心是有的，狠心也是有的，可惜你没有脑子
因为人全齐了，所以菜提早端上来。餐桌上每把椅子都坐着人，每个人都想着这兴许是最后一次同桌吃饭，暗自遗憾。
无边无际说了些闲话，菜又丰盛，拿来当话题夸了几番。杜守拙舍不得汤君，道：“其实你们带着孩子一起走，也不用这么着急，她去了国外，不一定会习惯，可以再等上半年。”
叶春彦打断道：“我问过她的意见了，只要跟着我们在一起，她都很高兴。”
“其实你们也可以定期回来，坐飞机也方便，隔几个月回来看看吧。”
“再说吧。”
杜守拙摇摇头，不再勉强，道：“过去我对你是有很多严苛的地方，我这两天也想过了，可能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也别放在心上。”
他起身，颇郑重朝杜秋一举杯，道：“爸爸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爸，别这样了，都是一家人。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杜秋笑笑，敷衍着抿了一口酒。
“喝点汤吧，特意让厨房为你熬的。我也想过了，你的人虽然不在公司，但是职务我还是为你保留的。虽然你手里有股份，但总这样也方便你过段时间想通了再回来。”
夏文卿插话道：“其实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等你的病好一点，要个孩子也没问题。”
“什么病啊？”
“子宫肌瘤啊，其实不是什么大毛病，良性肿瘤，除了不方便怀孕，其他的事倒也不严重。”
“我怎么不知道？”
杜秋道：“是我之前没告诉你们，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文卿知道，估计是小妹报的信。”她斜了杜时青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这个多嘴的小孩，就是还在怪我拆散了你和你的小男友。好啦，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的姿态轻飘飘的，倒也不是多生气，像是一早就知情了。只是抬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面颊。
杜守拙满腹疑问，但见场合不对，也就按耐下去，没有再追问。
夏文卿举杯，笑盈盈道：“不说这个话题了，说个好消息。我要和狄梦云订婚了，我想过几天正式来带她回家。我妈已经同意了，顺利的话，年底可以结婚。说不定我们的孩子要比表姐和表姐夫早。那到时候辈分就好玩了。”
叶春彦淡淡道：“噢，挺好的。恭喜你。”
杜守拙道：“既然你要结婚了，那也不适合再住在这里了。东面有套房子，你要不去看看合不合适，干脆给你当婚房。”夏文卿正要道谢，他又转而朝杜秋一昂首，道：“去谢谢你表姐吧，是她一直为你着想。”
杜秋立刻道：“没事的，你喜欢就好，可惜就是没时间装修了。”
又是推杯换盏一阵客套，叶春彦却起了疑心，杜秋再宽容大量也不至于做这种人情。仔细想来，她是同意的太快了。因为是顺了他的心意，他也少了戒心，一味沉浸在憧憬里。这几日她又总是不着家，说是做工作上的交接，但总透着古怪。
她是真的愿意走吗？或又是一招以退为进？
手一动，就撞倒了杜秋摆在桌沿的杯子，红酒洒了汤君半身，杯子砸碎在她脚边。汤君吓得跳起来，抱怨口吻嚷了声爸爸。
一桌人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夏文卿道：“别让她乱动，踩到玻璃就不好了。”
叶春彦弯腰去捡玻璃碎片，不留神，手上又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淌满衣摆。杜秋立刻捧起他的手，拿毛巾按住伤口，道：“你今天怎么了？恍恍惚惚的，快去包扎一下。”她急着叫人拿医药箱，夏文卿则赶忙把孩子揣起，抱上楼。
绑了两圈纱布，隐约还有血迹渗出来，伤口着实不浅。叶春彦推说没事，一桌人却七嘴八舌提议要送他去医院。杜秋神色凝重着不说话，像是猜到了什么。因为主菜还没上，杜守拙又催促起厨房，让他吃两口垫一下再走。
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佣人去应门，回来通报道：“是警察。”
一高一矮两名警察径直入内，便道：“夏文卿先生在吗？现在有一桩职务侵占案，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罢便要拉人，夏文卿来不及辩解，只来得及对杜秋嚷出一句，道：“你待我可真好啊。”
杜秋一脸茫然着装傻，等他被带走后，才道：“我知道你决心是有的，野心是有的，狠心也是有的。可惜你没有脑子。我劝过你走了，你自找的。”
所有人一时都愣在当场。缓过劲来，杜守拙立刻责问杜秋 ，道：“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
杜时青插嘴道：“什么弟弟，不是表弟吗？怎么回事？”
“对，夏文卿是我的亲弟弟，他是我们的爸趁着妈生病的时候，背着她搞出来的东西。”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职务侵占啊。你没听到吗？东山资本假意减持，引他上当，他为了买他们手里的股份，动了公司的钱。动就动了，可惜他真以为财务部都是自己的人，活该被举报了。”
杜秋笑着一耸肩，道：“其实进去了不错，朱明思还没放出来呢。他们要是关一起，能叙叙旧。”
“你怎么能对他下狠手？”
“你先对我下狠手的。你阻碍我的事业，破坏我的婚姻，贬低我的能力。我现在只是小小对付一下你的私生子，你就和我翻脸？”杜秋冷笑着，拿起叶春彦的杯子，把残酒饮尽，恨恨把杯子摔到一边。
“既然知道夏文卿的身份，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既然知道我对春彦的感情，为什么要逼我和他生分？连我的狗，你都要送给别人去养。是不是看到我痛苦，你比任何人都开心？是不是作践我，你比任何人都得意？”
“那都是一些小事，我不是刻意要让你难过。”
杜秋慢条斯理鼓起掌来，一下两下，厄运来回踱步的回响。“说的好，说的对，夏文卿的事也是小事。我咨询过律师了，他只要被判刑，不会少于二十年的。我想你也不会太难过的。还有，别急着出手去救他，先想想怎么应付股东们吧。”
“他是你亲弟弟啊！”
“那我作为姐姐，更有资格管教他了。”
“你一定要把这个家拆散才满意吗？”
“这个家早就散了，在夏文卿出生的那一天，在我妈死的那一天，就散了。我之前每天都在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家拼起来了。是我太傻了，已经碎掉的东西，再怎么拼，裂缝都在那里。我已经不想再被无所谓的东西拖累了。”
说到动情处，杜秋眼中含泪笑了起来。汤君换了衣服要下楼来，却听到他们争吵，吓得不敢动弹。杜秋回头，有片刻，她想露出往日对孩子的亲切面孔，却也做不到了。
叶春彦立刻抱去她回房，“别听了，快回去。”他把女儿反锁在房间里，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的一幕。他漠不关心的眼睛是干涩冰凉的，怒气烧灼尽仅剩的泪。
他们遥遥对视一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灰意冷。
杜守拙气得站不住，抚着胸口往椅子走去。杜时青连忙过去扶他。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示威般地举起来，道：“你别高兴的太早。钱是我的，公司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我明天就写遗嘱，全部分给你妹妹。”
“那很好啊，我为她高兴。不过我怕你后悔，毕竟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女儿。”杜秋笑着一挑眉。
“你说什么？”
“很奇怪吗？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怀疑过吗？我和文卿都有一处地方像你，只有时青，完全不像。我妈怀她的时候，你整天在公司里，你真的觉得她是你的孩子？”
“你怎么敢这么说，不准你这么侮辱你妈。”
“是妈临终前告诉我的。最后关头，她为什么只叫我进去，却不叫你。因为她不想见你，她恨透你了。她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她的青春，她的幸福，甚至她的命，都为了这个家牺牲了。”
“你呢？你和她妹妹在一起了。妈在病床上哭着对我说，她很后悔，再来一次她绝不要这么过。不过她也报复了你，也不算不甘心。你真以为你背着她有个私生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同意把文卿接到家里的时候，你觉得她是什么感受？”
“我让你别说了！”
“你管不了我！你觉得我毁了夏文卿。不，是你毁了他。“他是我亲弟弟啊！他竟然和我告白说喜欢我，要和我私奔。你让我怎么回答他？你让我怎么办？我精神崩溃了，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你觉得是为什么？是你造的孽！”
杜秋凄楚笑着，继续道：“你以为他不恨你吗？夏文卿今天告诉我，等他继承了公司，可以和我合作，条件是将来把你送去养老院，到死都不把你放出来。”
杜守拙面无人色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杜时青哭着扑到杜秋面前，泣不成声，“姐，你别生气了，不要说气话了。都是我不好。”
“不是气话，你可以去做鉴定。这个家里只有我和你有血缘。你和那两个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秋轻柔抚了抚她的面颊， “ 怎么了？现在知道怕了？你和夏文卿，狄梦云串通一气背叛我的时候，就没想到怕吗？”
“姐，对不起。我只是以为和你开个玩笑。”
杜秋笑道：“哭什么？你一直觉得我把你当小孩。那好啊，妹妹，你现在可以当个大人了。大人没什么玩笑可以开的。”
一面是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面是低低的咒骂声。杜秋站在中间，自顾自喝着酒。杜守拙要起身，跌跌撞撞走出几步，就站不稳。杜秋并不搀扶，只冷眼看他踉跄着回身去抓桌布。随着他倒下时的拉扯，餐布半垂落盖在他身上，碗碟碎了一地。

第86章 你总想当个圣人，想问心无愧。而我只想让你快乐，让你永远幸福
杜守拙中风了。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半边瘫痪了，头六个月好好复健，还是有机会康复。杜秋漠不关心应了一声，出了病房就去找叶春彦，“春彦，听我说，我能解释的。”
叶春彦放声笑了一阵，才道：“你应该用你编故事的本事去得诺贝尔奖，而不是拿来骗我。走吧，不用留在这里，去更需要你的地方吧。我累了。”
杜秋出了医院，立刻打电话给家里的保姆。她房间的抽屉里有离婚协议的备份，让保姆拿出来全丢了。之后又给相熟的律师事务所，一旦叶春彦要咨询离婚，谁也不准接他的委托。
她连夜赶回公司开会，进会议室的时候，市场部的人已经来齐了。姜忆一得到王秘书通知，立刻组织了会议，就等她的命令，道：“一直合作的两家公关公司也联系到了，随时可以配合工作。”
杜秋道：“这件事很要紧，麻烦各位辛苦一下。现在草拟一份稿子，明天八点前给我。以公司的名义出一份通告，说清楚两件事。市场部的夏文卿涉嫌职权侵占，证据确凿，已经由内部举报。他的案子已经转到执法机关调查了。公司虽然惋惜，但是法不容情。供应商的问题夏文卿负全责。公司代他向消费者诚恳道歉，并表示会处理其他相关人员，给大众一个交待。”
夏文卿白天还到公司开会，自是有不少人见过他的面。有人不信，追问道：“这么写要不要紧啊？已经确认过了吗？”
姜忆厉声打断道：“不要多问，杜总交待的事，办就是了。”
杜秋笑着一摆手，道：“没事，我知道大家有弄不懂的地方。好端端怎么就这样了？我也觉得很突然，但就在刚才文卿当着我的面被抓住。我爸爸受了不小的打击住院了，好在没什么大事。我原本想多陪陪他，但公司不能没人领导。所以我就过来了，也劳烦各位先陪我把正事做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沉默里有一份肃穆的敬意，乃至于不少人战战兢兢起来。从此以后，这公司就只有眼前一位杜总了。
杜秋出了会议室，王秘书赶来，说人事那头已经交待妥当了。明天一早就会群发邮件，通知所有员工夏文卿一案正在调查中，所有人可以向警方举报，提供线索，但严禁私下或对外讨论，违者将严厉处分。
小谢已经把车开到楼下了，杜秋来不及歇，又直奔医院。杜守拙已经醒了，情况稳定了，可他只有有半边脸能动，头也往一侧歪，说起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打电报。叶春彦守了大半夜，见她赶来，一句话也不说便走了，当场他们也是在医院相见的，此刻竟比初见时更生疏些。
杜秋心虚，也顾不上他，快步进病房，对着杜守拙晃了晃手，“爸，还清醒吗？是我。”
杜守拙抬起一边眼皮，眼珠转了一圈，又斜出去，不肯睁眼看她。至少人是清醒的。杜秋道：“爸，明天开董事会。我接班的事，是我去宣布呢还是我们一起去宣布？”
“你这是在逼宫。”
“是又怎么样？”
“我不同意。你又有什么后招呢。”
杜秋笑道：“爸，那你就别怪我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你再不让步的话，明天由邱松涛带头。公司的 3 位总监，16 位区域经理会发联名信，举报夏文卿滥用职权，中饱私囊，收受供应商大额贿赂。而你出于私情，隐瞒不报，损害公司利益。夏文卿现在可没法回应我。而且这件事会立刻闹大，只要不让步，我就不会压着这条消息。媒体一跟进，很难说会弄成什么样。”
“……你这是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他激动起来，口水顺着一边嘴角淌下来，杜秋轻轻帮他擦了。
“爸，你已经让外人看过我够多的笑话了。”
“这是我的公司，你怎么忍心？”
“我还是你女儿呢？那你怎么就能忍心这么对我？”她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爸，董事会是十点。你还有时间考虑。实话告诉你，我对公司没什么大兴趣，可我更不喜欢我的东西落在别人手上。你要是真的和我闹得太难看，我才不管福顺变成什么样子，大不了破产拆分卖了。我拿着钱走人就是。”
“你敢？”
杜秋只是笑而不语，带上病房的门便走了。
越是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她越是平静，好像已经幻想过许多次，最好和最坏的场景都考虑过了，只不过是个收尾罢了，已经没什么实感。她喝了点咖啡，又回家去洗了个澡，认认真真对着镜子梳头化妆。
正巧赶上汤君去上课。她站在她身后，怯生生道：“夏叔叔被抓走了吗？”
“对。”
“他是坏人吗？”
“是。”
“可是他对我挺好的。”
“以后你会明白的。”杜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想把她往怀里搂。汤君却一猫腰，很轻巧躲开了。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到底有些怕她。
叶春彦站在后面，熬了一整夜，眼睛下面是郁结的青黑，一路青到眼睛里，淡漠又苍凉的鄙夷。他看着像鬼，似是枯萎爱情结出的亡魂，就那么麻木地看着她。
她也不怕，依旧上前吻他的面颊，道：“等我回来。”
到八点，杜守拙同意和她谈，但又提出各种要求，又要叫律师，又要叫信得过的人。杜秋冷眼看着他闹，只同意叫律师，又说夏文卿的事之后可以再商量。最后谈妥，约法三章，杜秋接班后不能清算公司元老，不能大变公司章程，对夏文卿的案子也不能故意使绊子。
有律师为证，杜秋都同意了，杜守拙也让步，愿意去公司。董事长中风本就是大事，迫于董事会压力，这种时候也确实该选继任者。但医生说他有完全康复的希望，他便也不气馁，自信优势还在自己这头。董事会大半还是他的人，要是杜秋不能服众，可以先在执行董事里推一人做过渡。
他们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上顶楼，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杜秋推着轮椅穿过走廊，瓷砖明亮如镜，照出她面上淡淡的笑意。迎面走来一人，点头向他们问好，“杜总早。”
杜守拙以为是对他打招呼，面有喜色，正要艰难点头，却见那人是抬头向上看，杜秋回道：“你也早。”
之后又碰上几人，继而连三问候，都是对杜秋，全然对杜守拙视而不见。唯有一人道：“杜总早，你爸爸怎么样了？”
“你早，他没事的。谢谢你关心。”
杜守拙不信邪，只当是她故意演戏给自己看，愤然道：“你怎么买通他们的？”
杜秋笑道：“你想多了，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怎么了？你是觉得他们变脸变得太快？别大惊小怪的。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帮人打工而已，老板换了谁都一样。我看着还比你好相处些。”
她推开会议室大门，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人，静候着他们到来。主位正空缺着，杜秋把杜守拙的轮椅推到一边，大大方方落座，道：“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现在开会吧。”
公司的副董事长是轮值的，按理该由他主持会议。可这次他每说一句话，都频频向杜秋回首确认。这么一来，气势已经往一面倒，杜守拙暗骂这不成器的东西。
他四下一环顾，原来是包括东山资本在内的几个大股东也到场。他们既然支持杜秋，那董事会也只能顺风倒。从他进会议室的门开始，竟没有一人问候过他。他猝然一心惊，原来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十六名董事投票，一人弃权，过半数同意，决议通过。杜秋正式成为福顺的新董事长。结果一宣布，任总带头鼓掌，杜秋也微笑颔首，并不多言，只说了些同舟共济，继往开来的客套话。
董事会一结束，杜秋立刻就找人换办公室。当着杜守拙的面把一个订书机放在桌上，道：“这是甄利甜清算的时候，我带回来的。一直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提醒什么？”
杜秋笑道：“提醒我，别太相信你。”
杜守拙气得一阵咳嗽，她怕出大事，急忙找人送他回医院。看着轮椅被推走，她忽然想起初中转学后的第一天，父亲正好有空，亲自送她上学。他摸了摸她的头，让她用功读书。到了校门口，她目送着车开走，直到离开视线，她也依旧在挥手。
当时雀跃的心情她还记忆犹新。想多看看爸爸，想做让他高兴的事，哪怕只有一刻。
少了歇斯底里的观众，她胜利的快乐也黯淡了些。一个人待这么大的办公室空荡了些。她踱步到窗边，向下望去，多少有些惋惜。从董事长办公室看出去的风景，并没有什么特别。
胜利的成果已经到手了，剩下的就是代价。她第一次害怕回家，更怕见到叶春彦的眼神。病急乱投医，索性买了一辆保时捷当礼物向他赔罪。
车还不能马上提，可店里送了一瓶酒给她。她兴冲冲地回去，却看到叶春彦在翻箱倒柜，理出来的行李箱已经摆在门边。
她一愣，微笑转作冷笑，道：“春彦，你在找什么？在找我离婚协议书吗？别找了，全丢了。”
叶春彦转身看她，道：“你觉得这有用吗？”
“你给我个机会，听我解释一下。”
“那请吧，编吧，编个故事给我听，兴许还来得及。”
“我从来没有想过骗你。夏文卿出事是他自作自受，他挪用公款被举报，这不是我逼他做的。现在爸生病了，我不接班，公司就要完了。”
“哇，太好了，原来你这么善良啊。那我能问一个小问题吗？要是夏文卿没有挪用公款，你难道准备跟我走吗？还是说你留有后招？”
一语切中要害，杜秋默不作声，这次为了引夏文卿入局。她还另有后备计划，要是夏文卿不上钩，就只能自下而上逼宫。她手里还有一份杜守拙的四大罪状，和股东也通过气，联名信一发，到时候问责起来，内部调查也是先查夏文卿。
“编不下去了？那就听我说吧。我都跪下求你，还是无济于事，我已经知道自己下贱了，你不必再屈尊降贵提醒我了。到此为止吧。”
“是我错，可你忘了这些事吧。现在公司是我的了，这个家里也是我说了算， 没有人会阻碍我们了。让那些难过的事都过去吧，我们会幸福的。”
“你让亲弟弟坐牢，现在让我假装没事发生。杜秋，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杜秋终于也恼起来，掐着下巴迫使他低头看向自己，“那我也是被逼的。你不是也在用感情逼我？你以为自己就这么高尚吗？你只是天真罢了。一走了之有什么用。你以为你的命运是自己决定的吗？强者定义弱者，赢家定义输家。”
“你当然可以和我离婚，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贪图富贵和我结婚，又不思进取被我甩掉。很快就会有传言出来，说你家暴又出轨，不需要有实证，外人也会相信。等我拿到了抚养权，过上几年，你女儿也会相信。为什么？因为话语权在手上。这就是你选的路，你总想当个圣人，想问心无愧。而我只想让你快乐，让你永远幸福。”
“春彦，你明不明白？生活已经不一样了。只要你能忘记一些事，你会成为最快乐的人。画廊，游艇，跑车，古董，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可以买下来。”
“别在我面前发疯。”他冷冷打开她的手，“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
“就算我是为了自己又怎么样？我就喜欢现在这样。凭什么我天生就要低人一头，凭什么我要战战兢兢。 我就是喜欢别人看着我的眼色行事，就是要他们对我卑躬屈膝，揣摩我的心思过活。权力要真是坏东西，你们男人又有哪个舍得放手呢？”
“你说完呢？那我走了。”
“你敢！”
“我都敢爱你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他把蓝宝石戒指脱下来，递给她，她不愿意接。 “我们的婚姻就像这枚戒指，看着风光，其实就是累赘。”
他摇摇头，不再多余言语，拖着行李箱就往外门口走。杜秋拦不下他，情急之下，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被打懵了，带点怜悯眼神望她，继而苦笑，道：“这就是你挽留我的手段？挺有创意的。”
他把戒指往前一掷，正中那套鎏金水晶杯，多少浓情蜜意随酒杯碎裂，一地狼藉。杜秋厉声道：“你当真要为了这种事和我翻脸吗？求你了 ，别在这样的时候离开我。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们已经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她咬紧牙关，与他对视着落泪。
他侧过脸不去看，径直往外走，“没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吧。除了祝福，我没什么好说的。放手吧，趁现在我们还能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
门关上，杜秋从碎片中捡起戒指，攥紧在手里，宝石太大，又冷又硬硌到发痛。她点去眼角泪水，站起身，倒也笑了。只要公司在手里，她总会有办法的。

第87章 光是看着你，我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叶春彦把汤君一并接走了，杜秋接到了学校的电话，也没阻拦。第二天她依旧精神抖擞着去公司开会。
接班难，难的是接班后的路不好走。十年一日，艰难险阻，她是费尽心思才上的台，可不把烂摊子收拾好，一扭身又要被赶下去了。
福顺上半年的销售数据已经出来，远低于预期。也不单是供应商的问题引出的颓势，是方便面市场本就不景气。福顺还算大公司，受到的波及不大，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开源节流，要紧的还是节流。该辞的人要辞，该砍的项目要砍。杜秋自然把这放在会上重点提。
但凡家大业大些的公司，说起失败项目，个个都是小白菜，地里黄，孩子三岁没了娘。很有一番苦情史能说。
福顺自然也有失败投资，最让投资人窝火的一项就是非油炸方便面。纯属杜守拙脑子一热，想当然。既然嫌方便面不健康，那就鼓捣出一个健康的非油炸。怎料消费者根本不吃这一套，非油炸的价格比均价高了三分之一，有这钱还不如叫外卖。
市场收益不好，可非油炸方便面的生产线已经引进了，还比普通生产线多花了一倍钱。近四亿的投资打了个水花，还不能贸然叫停。杜秋知道这是父亲下台的一项主要罪状。
她下的第一个重要决定就是关闭非油炸的产品线。做决定只要一点头，可操作起来麻烦就多了。一个是厂房和设备怎么处理，一个员工怎么处置。地方重点企业确实有破产保护，可是裁员超过两千就要有申报说明。也是一桩麻烦事。
散会前，杜秋道：“最后我想花几分钟，简单和大家聊聊。我家里最近出了一些事，大家也知道，之前也闹得乱哄哄的，搞的公司上下都不好过。小到组建一个家，大到管理一个公司，都贵在不折腾，三个字上。”
“我们公司现在有有九万六千人，这么大的规模，可要是自己人乱起来，借着上面的名义，立山头搞人，那说散就要散的。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过去了也就过去。旧账翻起来谁没走错路的时候，人都要往前看。”
她说完点点头，由市场部的人领头，一时间掌声雷动。
开完大会开小会。财务与人事，姑且算是一个公司的命脉。夏文卿一出事，赵经理怕受牵连，一早就递交了辞职。杜秋自然批了，至于会不会波及到他，案子上法院一审，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穆总监一个鹞子翻身，就重新统帅了财务部，威望较之前更高。
至于人事那边的老周是个聪明人，不站队就是两头站队，谁也不得罪。可夏文卿被带走的消息一传出，他就立刻上门给杜秋送礼，她刻意避而不见晾着他半个小时，他也照旧等在外面，很是诚心诚意。
杜秋把他叫进办公室密谈。杜守拙让步的一个条件是不能动他在公司的那些老兄弟，旧亲信。杜秋明面上答应，暗地里已经有了对策。她不主动辞退他们，但是他们被架空了要辞职总是拦不住的。
她列了张名单给老周，道：“你去修改一下规章制度，优化一下审批流程。以后大的项目就绕开这些人。很多项目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点头，白白浪费时间和人力。你懂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
杜秋的午饭是在外面吃的，特意订了一桌酒席请老邱。名义上是答谢他帮忙。可论功行赏和卸磨杀驴是一回事。她觉得老邱是聪明人，自然也懂这道理，便请他坐下，笑道：“老邱啊，你近来身体可好吗？”
今时不同往日，一年前他还只当杜秋是个丫头片子，不把她的话当真。可如今目睹了她的诸般手段，自然是小心翼翼，把这寻常的问候话在心里顺了一遍。他明白杜秋是让嫌他老不中用，劝他早点把位子腾出来。
他也顺势道： “也就这样了，最近一直头疼的厉害，血压高了。这里那里都不舒服。”
“你也是辛苦了。公司里，家里都离不开你。听说你儿子最近要毕业了，怎么样？工作有着落吗？”
这便是在和他谈条件了。现在外面都知道他是有功之臣，如果杜秋亲自赶他走，难免让人看了寒心，只有他自请离开，才是给彼此留了面子。杜秋也是在和他谈判，条件自然也情愿开的慷慨。
他立刻诉苦道：“唉，这小子高不成低不就的，总想要个是少钱多又没压力的事，可哪里这么容易找。又不是我家的公司。”
“其实他有兴趣来福顺的话，我倒是能给他安排个岗位，早上十点上班，下午四五点走，就怕他觉得闷。”
“那自然再好不过。”他顿一顿道：“对了，其实我家里的那个工程公司近来也不太好。唉，我们家里人就是没这个做生意的命啊。”
“没事，近来有个几百万的小项目，我帮你留意着。”
”其实……”邱松涛还要再开口，杜秋便拿眼神扫了扫他，虽然含笑，但已然带着些不耐烦，再谈条件可就是贪得无厌了。
他立刻会意，改口道：“其实我已经有了退休的想法了，你也不用再挽留我了。要我说啊，不但我应该走，公司里那些老家伙都要滚蛋。虽然是我们帮着你爸建立的公司，可倚老卖老也没意思，到底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能帮着劝劝他们吗？”
“这你放心了，我尽量和他们谈，有几个耳根子软，估计早就想着退休钓鱼了。我一说，他们准听。”
杜秋自是谢过，话说到这里，意思便也尽了。临走前，邱松涛道：“杜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说的合适不合适，你也就随便听听。到底是一家人，别赶尽杀绝，你爸爸到底是老人了，会心寒的。”
“你放心，这点分寸我明白，只是略微给他个教训。”这话是笑着说的，可等邱松涛一走，转脸她的笑意就冷了。接下来就找来律师，咨询夏文卿的案子能判几年。
律师道：“职务侵占罪，挪用本单位资金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数额特别巨大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你表弟这个情况，如果能把钱补上，可以把刑期缩短到三到五年。”
杜秋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最多能判几年？”
“这，一般二十年已经很多了，这已经是情节极其恶劣的。之前有过判二十二年的先例。”
“二十二年？怎么有整有零啊？就不能给他凑个整的吗？三十年不行吗？”
“这，可能有点困难，不过要是证据确凿，拒不认罪，确实会叛更重一些。或者是数罪并罚，还有其他问题。”
杜秋立刻给几个相熟的律师打电话。夏文卿的律师是杜守拙找的，她不认识，但同行间总有些交情，她想让他们帮着当说客。
对面说道：“不好意思，杜小姐，我是有职业道德的。”
她反问道：“多少钱能买你的职业道德？”
杜秋是入夜后才回家。一进门家里就闹哄哄的。杜守拙已经从医院接回来了，还在坐轮椅，找了两个看护陪着。他还拿捏着以前蛮横的脾气，处处横眉竖眼，给他做了饭，也不肯吃。杜时青都急哭了。
杜秋倒不急，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吐出个烟圈。杜时青急忙道：“姐，你别抽烟啊，爸还是病人呢。他都饿了快一天了。”
“是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让他不吃东西的。”她叼着烟，抬手去摸桌上的碗，还是温的，显然是热了好几次了。她回头对看护道：“你辛苦了，休息去吧。”
看护一走，她就捧着碗到杜守拙面前，蹲下身道：“爸，你吃一口吗？”
调羹已经凑到他嘴边，他故意别过头，“不要，看到你没胃口。”
“那我让时青来喂你？”
“走开，她不是我女儿，你也不算。”
“爸，我知道你看我们都不顺眼。我是真的心疼你，所以为了你好，你就别看到我们了。 ” 杜秋把轮椅推出门外，指着不远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道：“看见没有，那辆车，一会儿会接你去疗养院，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看护，我也不让她一起去了。你就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杜守拙痛骂她白眼狼，又威胁要把她赶出公司。杜秋置若罔闻，只招呼保姆收拾几件衣服带走。
杜时青追上来求她，“姐，不要啊，爸以前是不好，可他现在病了，不能丢在外面的。”
“疗养院挺好的，你看你待在那里不也很开心，还能和你的小男朋友偷着见面。”
“那不一样。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你任性，不该对你说谎。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听话的。要不让我跟爸过去吧，我去照顾他。”
“你很可怜爸爸啊。那你可怜我吗？”杜秋一如过去轻抚她面颊，她却潸然泪下。“要是现在坐轮椅的是我，你会为我流一滴泪吗？”
不顾哀求与咒骂，面包车上下来两个强壮男看护，一前一后把轮椅抬上车。这是护理型疗养院，配医生护士和看护，有专业康复设备，但入院后就很难对外联系，访客见面也要提前预约。杜守拙是中风，属于不完全清醒的病人，有医生证明 ，入院只要监护人签字即可。
杜时青只一个劲地哭，哭累了坐在地上发起狠来，食指戳着杜秋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怎么会不是爸爸的女儿？你就是故意气他。你就是想把所有人都赶走。”
杜秋笑笑，倒也不动怒，“妹妹，你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无聊，真的应该多读书。”
“我不要你管！你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姐姐。”
“说的对，是我不好。我越是想照顾你，越是把你推远了。所以我决定给你自由。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她掏出一把钥匙给杜时青，“这套房子是以前妈妈的，你拿去住。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两万块。你想和乔念东过日子也随你，想生孩子也随你，我都不会干涉。”
杜时青捏着钥匙，不搭腔。杜秋笑道：“怎么了？两万块嫌少？自由的钱怎么能嫌少呢？自由是无价的。”
“你别看不起人，走就走，我怕你吗？这个家的东西我都会抢回来的。你等着吧。”她夺门而出，连行李都没拿。
杜秋到底不放心她，叫人追上去，开车送她过去，到了报个平安。再叫保姆收拾几个行李箱的衣服和化妆品给她送去。
人走光了，这个家终于是空了。空得干净敞亮，孤寂冷清。
杜秋楼上楼下走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空了，填充着的不过是回忆。走廊尽头的房间，夏文卿常用的茶杯还在摆在桌上。对面杜时青的房间，她曾坐在床上拥抱过她，也偷偷藏起过给她的生日礼物。书房不再上锁，可一本杜守拙没看完的书还摆在上面。
还有她的卧室，尽是叶春彦留下的痕迹。他没带走的书稿，他留给她的便条，还是上个月写下的，“衣柜里找出五只不成对的袜子，你有空最好整理一下。”
她把便条小心收好，又让厨房把剩下的粥一热，囫囵吃了小半碗。她趴在桌上，用送给叶春彦的那支钢笔，开始写信。
“我并不恳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带给你的痛苦就和曾经的幸福一样多。请你更谅解我一下，我是被过去塑造的人，是经历了许多事才能出现在你面前。爱本就是伤人的，可那并不是错误的。”
杜秋带了些礼物去找关昕，他一向与叶春彦交好，她不信他没听到风声。
关昕知道她来意，搓着手道：“这种东西我不能收。杜小姐你来找我们，也就是看在叶子的面子上，要是我再借着这层关系拿你的东西，去给叶子当说客，那我就两头不是人。”
他的话说的直白，弄得杜秋也面上一僵，之前送礼还没人这么直截了当拒绝过她。她仍是笑道：“也不单是为了春彦的事。你们是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走动一下也是应该的。这也小东西，你们别嫌弃，问问你太太的意思吧。喜欢就试一下，一份心意罢了。”
送的是个紫色的老花路易威登包，大大方方，颜色也别致。关太太打开礼盒一看，眼前一亮，显然是爱不释手，却笑道：“多漂亮啊，可送的太贵重了，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收。你看看我们，这样的穷酸人家，送了个这么好的包，就要在买几件好衣服配，穿了好衣服，人就要去做个美容。做了美容，少不了还要弄头发。弄的这么好看的，身边这个臭男人就看不上，不能要了。”
她说完，关昕带头咯咯笑，杜秋也笑了笑，知道他们是软硬不吃了，心想倒是把他们看低了。有钱也不是谁都能打发的，他们也有他们的志气在。
她点点头，关昕接着道：“真不好意思让你上门一趟，也没什么准备的，要不你拿点土产回家。”一阵推推拉拉，礼物没收下，他们倒是送了两只鸡让她拎回家，“是草鸡，外面也买不到，炖汤喝好的。”
关昕对两夫妻一视同仁，送走杜秋就提着一只鸡去看叶春彦。他这几天住在酒店里，本以为要见证他以泪洗面，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他躺在床上喝威士忌。
关昕又笑又骂踹他，“我以为你小子离家出走要饿死，结果你大白天在希尔顿喝酒。哪来的钱？”
叶春彦也给他倒了一杯，道：“你说呢？”
“杜小姐怎么给你这么多钱？”
“不是她给我这么多钱，是她对小钱没概念。卖店的钱给了我，还有每个月的家用都多出来，攒着攒着搞点投资，钱生钱很快的。”
“藏了这么多私房钱，那你随时能走了。杜小姐来找过我了，看来她留不住你了。”
叶春彦苦笑一声，又把酒喝光，他已经带些醉态了，长叹出一口气道：“她留得住我女儿，怎么会留不住我呢。”
关昕不解其意，叶春彦就从抽屉里掏出一叠贺卡来，都是汤君的同学写给她的。杜秋故意在班上说汤君可能下学期要转学了，与她交好的同学抹着眼泪送别，光是告别礼物大大小小加起来就有七八万。汤君自然也舍不得走，
他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大人的事波及到了孩子。汤君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她其实不想转学，也弄不清杜家发生的种种，但为了父亲，她终究也没有开口。
关昕听了也一筹莫展，只能帮他分担掉两杯酒。酒店前台来敲门，抱着一大束花站在门口，道：“叶春彦先生是吗？这是刚才快递送来的。”
接过花束，叶春彦都懒得正眼看，只把里面的信取出来，也不拆，随手丢进抽屉里。花则甩到垃圾桶里。杜秋的道歉信就是这样一天四五封送过来。他不屑一看，根本不吃这一套。杜秋既然知道他在这里，要道歉就该亲自上门。
再说他们的问题也不是说几句软话就能过去的。夏文卿还在看守所里。连杜守拙都打电话来求他帮忙。
叶春彦的态度冷淡，唯一的念头就是：真受够了。谁的事他都不想管，让这家人去亲亲热热吧。
离开家后，他其实没怎么想杜秋。之前忙着找地方落脚，洗衣服收拾行李，剩下的时间就忙着照顾女儿。他手里有一张信用卡，从来没用过，这几天他每天刷卡买一杯咖啡。就是想看看杜秋什么时候会把卡停了，结果昨天收到通知，她竟然还临时增额了。
这态度总像是有恃无恐，算准了他还会回来。一气之下，他买了五万块的卫生纸寄回去，没别的意思，就是膈应她。
送走关昕，叶春彦就动身去接汤君。这几天他都是提早去的，就怕遇到老师，问起家里的事。种种内情自然不便对外人说，更要紧的事他也没个决断。
离婚。不离婚。他的念头也翻来覆去，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自然能一走了之，可牵扯上孩子，就全乱套了。原本离开是为了清醒些，结果在酒店里每天就是开威士忌喝。
虽然出门前洗了个澡，但汤君还是看出来了，“爸爸，你又喝酒了？你脸上红红的。”
“不好意思，是喝了一点。”
过马路时他伸手牵女儿，汤君避开了。原本以为是孩子嫌弃酒鬼，等回了酒店才发现她是藏起了手，不敢碰。
叶春彦叫住她，道：“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一下。”
汤君躲躲闪闪，好一阵才把两只手摊在他面前。一股洗手液的香气，但她的手背已经发红，粗糙起皮，轻轻一碰就痛得要躲开。一问才知道，她光是今天就已经洗了二十多次手了。
“为什么要洗这么多次手？”
“不知道，就是要找点事做。”
“你其实有点像你妈妈的。她一紧张就洗手，像是强迫症。是不是和我待在这里，不能看到你的朋友，让你很难过。”
“没事的，爸爸，只要你不难过，怎么样都可以。”
叶春彦定定坐了一会儿，道：“我们回去吧。我放不下杜秋。”
他带孩子回来的那天，杜秋欣喜若狂，几乎摆出大赦天下的派头，给家里所有佣人放了半天假。找了四五家饭店，各点了两三道招牌菜，摆满一桌。
叶春彦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从包里倒出二十多封信，哗啦啦堆满半个桌子。他特意给她看信封，没有一封是拆过的，他根本连看都不看。
杜秋笑笑，不以为意道：“这些信写的也不好，你不看也好。有话我可以当面说。”
叶春彦像是没听到，只是用倒映着忧郁的眼睛扫她，一言不发继续吃饭。汤君其实也不算开心，这样压抑的餐桌氛围只会让她想起夏文卿被带走那晚。
上菜，夹菜，盛汤。调羹敲着碗沿，连筷子都是刻意避开的，杜秋夹菜时，叶春彦就不抬手，只看着她吃。
汤君抢先走了。他们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假笑也装不出来。叶春彦道：“你看到她的手了吗？”
“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们给了她太大压力了。你这么逼她，就是逼我和你翻脸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杜秋道：“你之前还不算和我翻脸吗？”兴许是太得意忘形，这话脱口而出了，“你真的一点都不体谅我，完全不了解我的处境。”
叶春彦冷笑两声，怒道：“我不了解你？你爸再偏爱夏文卿，也不会真的让他接班，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你把给骗我的演技演给你爸，捞点股份就安全了。去加拿大演点苦情戏，打个圈就能回来。你现在强行上位，人心不服。以后你必须用强硬手段压下去。”
“虽然你得到股东支持，肯定是答应了不少交换条件。到时候兑现不兑现都很为难。你这样接班，根本是图一时爽快，后患无穷。也幸亏你爸病倒了，要不然他动用大股东权力，你没那么容易招架。做这种事，你根本不是为了接班公司。而是要解决你弟弟，出这么多年一口恶气。这么样？我现在算了解你吗？”
杜秋一时语塞。该说什么呢？也是命中注定。随便从路边捡来的咖啡店老板，竟有这样的洞察，可如果他不是这样聪明的人，近于献身般爱上她，他们又怎么会纠缠不清呢？
她淡淡道：“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用担心。”
“是吗？那你为什么急着送走你爸？现在要是他回过劲来，彻底和你撕破脸。找一个律师，选定代理人，代持股份和你斗。你就麻烦了。”
“首先律师要先找到他。谁会透露这件事呢？除了你。”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不舍得。我完蛋了，谁给汤君交学费呢？”
“我不了解你？是你不了解我，杜秋。我现在有八百万，随时能走。供汤君读到博士都够了。你叫律师都来不及，笨蛋。要先离婚才行。我现在领着女儿出国，你最多一年见我几次，我还能照样花你的钱。不离婚本来就对你损失更大。”
杜秋略一挑眉，笑道：”八百万，挺厉害的。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私房钱？”
叶春彦也跟着笑，道：“没办法，谁让我是诡计多端的穷男人。不防着你一点，真的让我去要饭啊？”
“那你回来做什么呢？
“看看你怎么收拾残局，看你怎么众叛亲离，怎么倒霉。免费的戏，不看白不看。”
“说明你对我还有感情。”叶春彦欲言又止，杜秋则急急堵住他话头，道：“别口是心非的。说你不在乎我？说你不担心我？说你恨不得我立刻去死？你做不到的。你要是现在走了，留我一个人面对，真出事了，你会愧疚一辈子的。”
叶春彦低头错开目光，不愿看她。
“我要和你道歉，春彦。之前用钱挽留你，是我侮辱你了，应该用感情来留住你。”她点住叶春彦的后背，轻轻用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你不会走了。走了，你就没办法和汤君解释这些事，你想给她一个幸福的童年。我们就是在不完整的家里长大的，你不会让孩子重复我们的命运。”
叶春彦略一倦怠地笑了，并不是感动，而是觉得荒唐，很平淡道：“有件事忘了说，我最爱的女人一直是汤雯，对你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既然是你不是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人，这应该对你没什么打击。”
“随你怎么说，你就算恨不得杀了我，我只要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我就很幸福。”杜秋轻笑两声，知道他是故意气自己。“再说汤雯能气到你哭吗？不行吧，只有我行，那我对你就是特别的。”
因为厨房还有人在做事，叶春彦没发作，只是凑近她耳边，近于耳鬓厮磨般道：“你有病吧，杜秋。”
于是他们分房睡。只有汤君在的时候能同桌吃早饭，孩子一上学，叶春彦立刻扭脸就走。话倒是还能说上两句，只是多半是生活琐事，还要有个中间人传话。
杜秋让保姆问叶春彦道：“问一下他，那条马车丝巾是谁送的？”
叶春彦让保姆回道：“是不是柳先生？”
杜秋回忆了一下，又传话道：“肯定不是他，他不送这种私人物品。”
“你想想是不是上个月送的？如果是的，应该有送礼名单，你自己对照着看。”这次倒是找到了，是一个公司的部门经理。
可怜保姆一口气跑了三四趟，他们也过意不去，之后就用上了现代科技，互相发消息道：“为什么我的裤子上有个洞？”
“我怎么知道？是我放老鼠给你咬的吗？别没话找话。”
其实就隔了一条走廊，可谁也不开门。
叶春彦不让碰，不让看，在卧室也穿长裤衬衫，扣子上到顶。平日看惯他穿着背心闲逛的样子，如今一副贞洁烈男的姿态，她倒觉得新鲜。
虽说碰一下他的手，他估计就要咬舌自尽。但他们对外还是能维持夫妻体面。吃水果时，叶春彦还是端盘子给她，拿牙签一戳，说这块瓜甜。她出门，领子没翻好，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帮她整衣领。
杜秋每天让人给他房间摆上一束花，他嫌惺惺作态，抱怨道：“别再给我送花了，完全是浪费，再好的花，不到三天也会枯萎。我们的感情难道不是这样吗？美好的时候是很好，但现在已经到了难堪的地步。”
“我可以弥补的。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又来了。我知道你有钱有权了，可是你难道能靠钱让花永远不凋谢吗？很多事你要顺其自然。”
杜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叶春彦本以为她是生气了，不料五天后的清晨，早餐桌上杜秋随手把一个包裹递给他，道：“送给你的花。”
包裹就半个马克杯大小，拆开后是个一株宝石做的盆栽。黄铜做的枝干，玉石雕的叶片，玛瑙点缀的果实。两朵并蒂花，一朵已经是盛开了，珍珠做的花瓣，另一朵花苞用的是那枚戒指的主石。
“我就是可以靠钱让花永开不谢。”杜秋笑着耸耸肩，道：“当然你不喜欢，也可以扔掉。”
阳光透过盆栽，落下彩虹色的光晕。他伸手去碰，却是无生气的冰凉。他想去摸一摸杜秋的手，和她把话说开，可这话却已经无从说起了。
杜秋出门去上班，他一路跟到门口，她笑盈盈道：“快点说吧，祝我路上小心。”
“我为什么要说这话？”
“因为你就是这么想的啊。你就是爱我。活着的成年女人里，你最爱我。我出门，你还是希望我平安的，难道你指望我被车撞死吗？”
“有点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我自己。从第一次见到你，我都知道你是什么人。结果还是到了如今的境地。”叶春彦无可奈何叹口气，道： “路上小心，好好吃饭。对你的下属客气些。再见。”
”

第88章 你别为了气我，半夜喝敌敌畏自杀啊
疗养院里的日子平静无波澜，杜守拙却住得噩梦连篇。早上八点用早饭，看护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言谈举止硬邦邦，像是从花岗岩上凿下来的。饭后推着轮椅散步，草坪上尽是眼神呆滞的老人，他不屑与他们为伍。十点有复健，痛不欲生，医生却满脸漠然，只说是正常强度，劝他忍耐。
午睡是永远睡不下的。一闭上眼，反反复复抓挠他心的，是夏文卿被带走那一幕。他有看向他？还是没有？
他在看守所里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紧接着是叶春彦的那句话，“衰老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是在算总账，过去你怎么对待别人，就怕别人以后怎么对你。”
他起先并不慌，因为许多转让文件他都没有签字，杜秋还不正式掌握公司。他还有相熟的律师和朋友能帮忙，只要联系上，总是有出路的。费尽千辛万苦，他总算从看护手里要来手机，能打二十分钟。
他拨了三个号出去。第一个是律师，想要告杜秋侵犯人身自由，让他救自己出去。律师笑着打哈哈，说他要先证明自己神志清醒。他又说要改遗嘱，律师答应了，但要先进疗养院见到他的面。第二个电话给旧部下，根本打不通。第三个电话想给叶春彦，可他忘记号码，一连拨了两次，还没人接。
律师说好隔一天过来，但来的是杜秋。她拿着一叠文件要他签，他自然冷嘲热讽把她骂走了。她笑着回道：“爸，你别生气。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我可以帮你顺过来。”
律师始终没来。他的精神则愈发坏。时间由此变成了一团迷雾。他不再刻意保持清醒。今天是哪一天？周二还是周六？昨天是哪一天？五号还是二十号？夏天过去了吗？为什么中午酷热，而夜晚凄冷？
为什么他汲汲营营的一生成了个笑话，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在他身边？
杜秋终于来看他了。听到有访客来的通知，他险些哭出来。这次杜秋带来的文件，他都一一签了，然后哀求道：“我想吃家里的面，这里的面太难吃。你下次给我带过来。”
“可以，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先别走，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夏文卿的事我不会聊，顶多聊聊公司的事。”
杜守拙叹了口气，道：“我在这里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任旭为什么会帮你，你到底答应他什么条件了？”
“你绝不会答应的条件。只要我接班，公司就赴美上市。先在纽约泛欧交易所上市，之后转到纽交所。”
“你这是上赶着去找死啊。一旦在美股上市，一群人就会抢着找你麻烦，把你做空。那么多对冲基金，他们用上一切手段，刺探情报，找商业间谍，派无人机，雇上千个调查员，你玩得过他们吗？”
“玩不过，所以你必须要站在我这里。别再和我赌气闹事了，让我能专心对付他。”她拍拍父亲的肩，像是在哄孩子，“爸，你乖一点，我有空就再来看你。”
杜秋自是没有再来，可叶春彦倒也来了。原本杜守拙还嫌他小家子气，现在终于承认他是个实在人。他是带了两条好烟到养老院，从保安到清洁工，挨个发，收了他的东西，都说会帮着照应些。
杜守拙感激道：“真是谢谢你了。”
叶春彦道：“别对我说这话，有点恶心。”
杜守拙也不动气，道：“从我生病开始，你倒是唯一一个对我态度不变的人。还挺难的。我知道小秋不想见我，我也不耽误她的时间，这里有一封信，你去给她。是我这段时间总结的投资经验。就算这个家散了，至少也要保住公司。你再去城东的律师事务所张律师，让他去帮帮文卿，我一会儿给你找张名片。”
叶春彦没说话，只是接过名片，他这段时间似乎又瘦了许多，略抬起下颚时，有一道清晰又冷酷的线条，“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的下场的，别以为我会帮你。”
“以前的事有我不对的地方。我知道你是个很有道德的人，总是站在输家这一头。你和杜秋翻脸，就是因为她太过分了，现在全靠你了。”
“之前我和你对着干，你觉得我脾气不好。现在我和杜秋对着干，你觉得我高风亮节。你不是后悔了，你是输了。”
“我真的错了。”杜守拙道：“你下次过来就把律师带来。这件事我考虑很久，我手边的股份，接下来由你代持一部分。你也不用做什么，只要杜秋冲动起来，阻止一下她，然后和她谈条件，看看能不能帮帮文卿。”
叶春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倒也笑了。老头的心思很好猜，拉拢他就是要后院着火，分杜秋的心。他也不比外人，她自然不会下狠手对付，焦头烂额一阵就够了。那时候估计杜守拙也能从疗养院里出来了。他大概还展望着自己身体康复，大杀四方的日子。
略思索了一会儿，叶春彦道：“我是你女婿，身份不方便。这次进来找你，看护都不放我进来。一会儿你当着看护的面，叫我一声儿子，这样下次我来找你，也能方便私下说话。我会把律师带来的。”
杜守拙竟然当真叫了。结果叶春彦一转身，拉着看护当证人，去院方投诉道：“你听到他刚才叫我儿子了？我是他女婿，他根本没有儿子。他已经有老年痴呆的征兆，你们竟然还让他拿到手机！知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过来？他打电话报警了，说你们虐待他。我们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真不知道你们怎么照顾他的，要全天候看着他，不能让他拿到什么电子产品。再有下次，我们要换个地方转院了。”
院方信以为真，忙不迭答应了，说之后会加派人手照顾，不让老人胡来。
隔天，杜秋就接到了院方的确认电话，大致清楚了前因后果。她找上叶春彦，道：“为什么要帮我啊？”
叶春彦说了杜守拙要让自己代持股份的事。她更是诧异，暗自感动，却还是故意激他，道：“这不是正合你意吗？拿了股份，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我对着干了。”
叶春彦白她一眼，道：“然后你们家公司就能拆伙了，免费给股东看戏。你爸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你能搞定任旭，这段时间能平稳过渡已经是万幸了。现在不折腾，对谁都好。”
“那你是原谅我了？”
“你先把夏文卿弄出来再说。坐二十年牢，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你到底为什么总是揪着这件事不放啊？他和你关系又不好。你管他做什么？”
“我爱上他了，行不行啊？我就喜欢长泪痣的白痴,我好这口，你管得着吗？”叶春彦没好气道。杜秋差点把门甩到他脸上。
任旭还是和杜秋约在素菜馆见面。已经过了十多天了，福顺内部基本算稳定了，杜秋也该履行当初的承诺了。她是特意带着礼物来的，客套归客套，这种时候的讨好劲总让任旭起疑。
之后也提过上市的事，都被她搪塞过去了。杜秋要是卸磨杀驴做得这么明显，未免也太难看了。
两人坐定，吃了几道菜，笑眯眯说了些闲话。任旭便道：“既然公司那边没什么事了，我想了解一下你的上市计划。我倒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具体的时间，我这边也好早做准备。”
杜秋笑道：“其实我们做实业的，只要做好核心产品，一直推新品，抢占市场份额，就是能赚钱的。虽然比资本市场收割慢一点，也至少稳妥些。”
“话这么说没错，不过这和你答应的可不一样。杜小姐，你不会想赖账吧。”
“对啊，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赖账。”
任旭脸色一凛，抬手就把茶水泼在她脸上，好在是冷的。
杜秋随手一抹脸上的水，仍是笑道：“既然话说开了，那我就坦白了。做生意，开公司，搞资本，这是三件事。我爸只想做头一件，所以他下台了。我想做中间一件，而你做后一件，其实我们也没那么谈得拢。其实你就是想借福顺捞一笔，上市之后借机炒高，然后减持套现，然后就不管公司死活了。”
“你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我怎么把你扶上去，就能怎么把你弄下台。做生意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就当我不知天高地厚吧。我想问一句，任总你准备怎么做呢？减持走人吗？”
任旭倒是真被她逗笑了，道：“杜小姐，你看看自己现在在公司持股多少啊？你爸又和你彻底闹翻了。要赶走你，没那么难的。”
“确实是这样。”
“大家各退一步吧。真闹起来也没意思，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这里可以再让步些，不把你逼得太急，三年里准备上市就好。你只要给个态度就行。”
杜秋依旧笑道：“如果这样我都不同意呢？”
“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你手里也只有毒丸计划这一招，可你就是动大家的钱。你刚接手公司没多久，就有这么大的动作，人心不会向着你的。”
“是谁知道呢？赌一下啊。”
任旭冷哼一声，彻底把她看低了，起身就走，撂下一句，道：“那你就好自为之吧。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百日皇帝没什么意思。你好好考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毒丸计划的核心是增发新股，稀释股权，虽然能防止恶意收购，但包括杜秋本人在内，所有大股东的利益都会受损。
任旭的话倒也没错。人心不齐时很难用出这招，杜秋接班已经算勉强了，董事会也不全是她的人，很难说服所有人同意。但她还是执意让底下人草拟计划书，到月中准备开股东会表决。
邱松涛原本已经在走离职手续，听到这个消息特意来公司，就是为了劝杜秋，道：“你刚上台，根基不稳就搞这样的大动作，很危险的。已经有不少人对你有意见了。你再缓缓吧，想想别的办法。”
杜秋不理睬，反而送了他一套渔具，示意他安享晚年，别多管闲事。
不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里，是杜秋一贯的主张。因为过去许多次父亲在公司受了气，回家迁怒，以至于她的童年不乏战战兢兢。
从车库上来时，杜秋对着镜子摆了个笑脸。一进门，就兴高采烈道：“春彦，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啊？”
结果叶春彦扶着姨母从楼上下来。眼睛一扫到，杜秋的脸立刻垮下来，冷冷道：“你过来做什么？”
姨母又露出那种卑微的哀愁来，脸色苍白，眉毛拧成八字，完全是一张逆来顺受的受害者面孔。
她低声道：“你把你爸爸送去养老院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家养老院？你让我去看看他吧，他已经老了，不比从前了。”
“我爸的事不用你管。你有空多管管夏文卿吧。律师说他搞不好要判二十五年呢。”杜秋冷笑，觉得这话好像字字句句都是指责她。
“那你能放过你弟弟吗？”
杜秋笑而不语，转身就往楼上走，随手一挥，让人送客。
姨母不愿走，自然也不能强拖。杜秋直说让所有人都别理她，她情愿等自然是可以等到海枯石烂。找人搬了套桌椅桌上还摆了杯茶，有模有样请她坐着恭候，但杜秋自她面前经过，绝不屑多看一眼。
终于熬到汤君回家，她也还不认识这老太太，只是好奇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吗？”
杜秋道：“行为艺术，不用管她。”
叶春彦听见了，虽然承认是老头活该，但也确实觉得杜秋做的出格了。他拉她到一边，私下道：“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插手，可是别给孩子做这么坏的榜样。她都看着呢。”
杜秋还在气头上，嚷道：“你别拿她当天真小孩，她是亲眼看着夏文卿被带走的。她也该多看看成人的世界了。”
“如果你一定要重走你爸的老路，就趁早挑个顺看的养老院准备起来。你这是在作贱自己。”
“我的人生想怎么作贱就怎么作贱，不用你管。”
叶春彦气笑了，无可奈何里掺杂些幸灾乐祸，道：“你的心情不好。是不是公司出问题了？怎么了？发现抢来的东西没那么好用了？”
“不用你费心，抢来的东西就很好用。”杜秋怒极反笑，摸上他搭在桌沿的手，沿着腕口向上，道：“比如说你，非常好用，我爱不释手。”
他终于恼了，揪着她的领子一拽，强压在墙上，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她要挣扎，手就按着后脑勺，不让动。极冷酷的动作引起片刻惶恐，她几乎以为他要动手，可抬眼去看，不过是伤感湿润的眼睛，蒙起一层水雾。
他轻声道：“你觉得很痛苦。那我看着我爱的女人变成这样， 又是什么感受？”
她无言以对，手肘撑了一下要避开，正巧打中他手上的伤口。夏文卿被带走那天留下的，到现在还绑着医用胶带。他松开手，点着额头，晃了晃。
“你没事吧？”
“没事，我装的。因为吵架没吵过你。”他没好气道，说完就走了。
杜秋独坐在床上，也自觉无趣。愧疚心占了上风，准备临时做个好人，下楼去把姨妈的桌子撤了，随口施舍了点希望，让她明天再来。又在厨房转了一圈，让他们多加几道菜。
中国式的父母吵架后是不会道歉的，有的只是眼神游移着说一句‘吃饭了’。而他们的诚意由当天的菜色决定。这把戏杜秋学了个十成十，她也没想到，对叶春彦，竟然有拉不下脸道歉的一天。
等叶春彦上桌，瞥了一眼便笑，是丝毫不收敛的讥嘲，但也不明说。他只等汤君吃完饭上楼后才道：“你知道我对什么菜是过敏的吗？”
“龙虾？”她暗松了一口气，今天刚撤了一道龙虾。她原本是嫌不新鲜了。
“接近了，再猜猜。”他支着头，似笑非笑的。
“三文鱼。”
“再给你一次机会。”
“难道是鲫鱼？”
“我对羊肉过敏。”餐桌正中间就是一盘羊肉，就是新加上的。叶春彦隔着这盆菜，对杜秋对了个眼神，像是教导主任看着考试作弊还不及格的学生。“我们结婚也快一年，你连这都不知道。不离婚，你说应该吗？”
“你是真的过敏啊？”
叶春彦当着她的面夹了两筷到碗里吃了，道：“我过敏会出红疹，你晚上就能看到了。”
“我随便说说的，你快吐出来。”
“咽下去了。”
杜秋理亏，却还是嘟囔一句，“吵架归吵架，你别和自己过不去。真怕你为了气我，半夜喝敌敌畏自杀。”
话虽说的嚣张，等回到房里独坐着，她还是不由得委屈起来。本想在家庭中寻找慰藉，结果是两头遭围攻。公司那边的反对声浪很大，甚至有人提出要让杜守拙重新回来主持。自然不能露怯，明天去开会要摆个强硬态度，把他们压一压。
计划已经有了，但依旧是场豪赌。心虚倒在其次，实在是太累了，好像是整个世界联合起来反对她。不单是因为她争权夺利，还是个争权夺利的女人。 野心勃勃的男人可以是胜者为王。留给女人的，只剩牝鸡司晨这个词。
一阵心酸，她轻轻抹了抹泪。
突然有人从外面开了门。佣人一般不会上二楼来，所以门没锁。她一紧张，立刻拿手背蹭去脸上泪痕。
对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一道瘦长的影子由光拖拽着拉进来。是叶春彦。他的手伸进门里，抓着一大包纸巾往床上一丢，也没看准头，却恰好正中她门面。也不痛，但砸得她诶呦一声。
他好像在外面笑了笑。啪的一声，又把门带上。
纸巾自然是让她擦眼泪的，可她攥在手里，笑起来，自然也不想哭了。

第88章 .5不如把黄金打成镣铐，把我们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福顺的采访定在上午十点，因为堵车，他们晚了五分钟才到，本以为对面要借题发挥。不料接待的秘书格外客气，一面给他们人手一瓶饮料，一面道：“真是麻烦你们了。高峰期还开车过来，杜总已经等着了。”
这次来采访是蒋记者，先前没见过杜秋，但也听说了之前罗记者的遭遇，也知道些夏文卿的事。临出发前，领导三令五申让她小心提问，道：“别说不该说的话，她和台长关系好着，到时候一个电话，我也兜不住。”
蒋记者暗暗不服气，如果只是说些假惺惺的套话，又何必叫她来。因着这点坏印象，她对杜秋也没好感，网上的照片大多模糊，想来是个面目平淡的女人。等推门进去，倒也一愣。
光是一个背影就足见杜秋的高挑，起身握手时，她比后面的摄像师还略高些。她说话轻声细语，长相也斯文秀丽。细平眉，窄杏眼，极高的鼻子，只在侧脸时有片刻凛冽。
蒋记者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杜秋都很客气答了。因为气氛放松，她便还是聊起了夏文卿。如果她不愿意正面回答，就不放在稿子里。
“之前福顺的供应商问题牵扯出的高层职务侵占，这件事反响很大。但福顺除了最初的两份公告外，没有其他官方申明。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公告中说明的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杜秋淡淡微笑，继续道：“涉案人员其实是我的表弟，小时候我也照顾过他一段时间。之后就再没有联系了，这次我爸把他叫回国帮忙，我也没想到他变了这么多。出了这种事，我也很难过，但消费者的利益优先，只能公事公办。”
“有传闻称，福顺今年有上市计划。杜总对此有什么回应吗？”
“是嘛，既然都是传闻了，那就不用当真了。”
“那最后杜总方不方便回答一些私人问题。听说你已经结婚了，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透露一下？”
“太详细的事，不方便说，我只能说他是个好人。”
采访结束后再拍照。化妆师把杜秋补妆时，粉底不小心擦在领子上。化妆师吓得够呛，她倒没在意，只是笑道：“不影响拍照吧。其实影响也没办法，我就这一件衣服。反正你们的照片都要修的，把领子修一下，顺便给我修好看点。”
蒋记者一面感叹杜秋好相处，一面道：“杜总已经够好看，一会儿拍照的时候麻烦把脸往左边侧一点，这个角度更上镜。”
封面是一张侧影，由一根纤细线条勾勒成的脸。冷淡的额头，斜出的鼻梁，平直的人中略短，最后是太清晰而疏冷的下颚。她的脸尽是直线，好像唯有睫毛略微的弧度才算是柔美。偶尔让人想起她原来还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女人。
“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看的。”钱忠恕把杂志举到杜秋面边上，拿来对比。他对她的态度还是老样子，带点漫不经心的轻蔑。“你现在也算不一样了，刚一上台就有专访。”
杜秋笑道：“客气了，都是花钱买的。壮一壮声势。”
“别说漂亮话，我知道你来找我帮忙。可你和任旭闹成这个鬼样子，我才不信你。”
“我和他们的关系是从一退回零，但我和钱总您是从零进步到一。”
“可别和我打感情牌啊，我会吓得心脏病突发的。谈钱还好一点，谈感情要命。”
杜秋道：“就是谈钱。我和任旭翻脸，是因为东山资本得寸进尺了。我爸在位的时候，就整天想着让他下台。我上去了，又仗着自己有功劳说事。大股东还是少指手画脚，待在家里等分钱就行。我不想给他们太多好处，要是让步了一次，别人也有样学样就麻烦了。”
“那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呢？”
“听说您组了个食品公司的局，之后准备做轻零食。福顺正好有生产线，可以帮忙做代工。价钱都好商量，关键是交个朋友。”
“条件不错，可你都耍了任旭一次，要是再不让认账耍了我呢？”
“那圈子里就不好混了。这我还是知道的，也不是谁都能得罪。”
“杜秋，你这人就是个骗子。”他拍着手哈哈大笑道：“你真够不要脸的，不过不要脸是个好习惯。能活久一点。”
钱忠恕习惯性地点了一支烟，顿了顿，又道：“对了，再给我一张名片，上次那张我拿来当烟灰缸了。”
东山资本的舆论攻势已经起来了。
主流媒体不方便参与，所以下场的都是网络媒体。七八家打头阵，另有二十多家跟进。真话假话掺合着说，而且用的都是指代，只说是某某方便面巨头吉祥公司最近很热闹。有说供应商的事其实是夏文卿背黑锅，杜秋拿一套海边豪宅当条件。也有说这是福顺的内斗摆到明面上。
另外有一些路边消息，暗示夏文卿其实是杜守拙私生子，只是对外称为侄子。还给出具体时间线，说夏文卿从入职到落马，短短半年就连升几级。不是有心偏袒，实在说不过去。
前几条消息不必多管，麻烦的是最后一条，虽然具体细节有出入，但从时间线看，肯定是亲近熟人爆的料。
杜秋叫来姜忆问意见，也没明说，只是道：“这类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
姜忆道：“和公司有关的消息发一个公告就好，主要是涉及私生活的，澄清也不合适，只会让事情越传越凶，尤其没有指名道姓。这样只会让事情传播得更广。”
“你的意思是压消息？”姜忆点头，杜秋也认命一般道：“你直说吧，要花多少钱？”
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所有涉及福顺的负面消息，无论真假，都花钱强压下去了。杜秋另外让王秘书去接洽私生子那条消息的发布方，调查来源。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她隐约能猜到是谁做的。
这笔帐要算，她是不管不顾全算在夏文卿头上的。一闲下来就联系律师。前段时间只要是夏文卿签过字的东西，杜秋都收集起来给律师，看能不能从中挑些过错。下个月夏文卿的案子就开庭了，上次说最多能判二十五年，她是要多多益善。
律师道：“判多久要看当事人的态度，如果是拒不认罪，法院会从重处理。还是就是金额补偿，如果当事人能给钱补偿，并且与贵公司和解，可以轻判。反之就重判。不过最重也就三十年。”
杜秋道：“那就以三十年为目标。”
挂断电话，又有事要她决断。原本下午有个会要开，结果两个部门领导出差，一个飞机晚点赶不回来，要不要把会议延期。
她正犹豫着，又有手机短信了，开头就是‘夏文卿先生，您好’。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生怕夏文卿还留有后手，定睛一看，原来是剧院的通知短信。今天下午要开演《群鬼》，提醒她别忘记，想来是他订票时留的是她的手机。
她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会神，再去看公文，彻底集中不了精神。叹了一口气，还是说会议延期，又打电话给小谢，开车去送她去剧院，心里给自己的解释是钱都花了，别浪费。
夏文卿买的是一档票，这个区域视野最好，几乎不会有人缺席，一排只有她旁边空了一个位子。兴许是剧院的冷气太足，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一层层鸡皮，头又隐隐作痛，好像谁在扯她的头发。
剧是新排的，但故事终究老套，都演过多少遍了，演员一概不认识，可台词已经能背了。荒唐的父亲，隐忍的母亲，错乱相识的兄妹。一代代的老人死去了，留下的规矩却又把年轻人催老了。
女演员捧着胸口，演痛心疾首道：“我几乎觉得咱们都是鬼，曼德牧师。不但咱们从祖宗手里承受下来的东西在咱们身上又出现，并且各式各样陈旧腐朽的思想和信仰也在咱们心里作怪。那些老东西早已经失去了力量，可是还是死缠着咱们不放手。”
男演员登场，演儿子欧士华，戏服是墨绿色的。杜秋眼前一恍惚，无端想起了夏文卿。眨眨眼，面颊上一热，竟然落泪了。还好剧院里是蒙头蒙脸的一片黑，没人看到她哭。
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回忆他？是跟随在身后的表弟，是血里也淌着罪的弟弟，或者只是一个为了报复而归来的外人。
是不是也曾有片刻的庆幸？如果他不是私生子，她就未必能当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嫉妒吗？一次次幻想，一次次破灭，父亲终究更爱的是他。
出了剧场，杜秋跟着散场的人潮，漫无目的走了一段路。这种时候回公司也没意义了，回家则又是怄气。姨母还是持之以恒等着，好话歹话都说了，也不肯走。叶春彦则还是那冷若冰霜的样子。
她哪里也不想去，索性买了个冰激凌甜筒，坐在长椅上独自吃。才吃到一半，公司里的电话又来。出了紧急事件，外地的一个园区有五名骨干集体辞职，厂房里又在闹事，连食堂都不愿意煮饭了。
生怕是东山资本找人去挑事，她立刻让秘书订机票，准备亲自飞去一趟。现在出发，甚至来得及明天早上开晨会。
打电话回家让保姆收拾行李时，她知道叶春彦在旁边听，故意道：“让他别等我。一个人自在点，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个正当理由可以不回家了。她以前听说不少下属为了不回家，故意申请加班，没想到自己也落得这种下场。
叶春彦挂断电话，怅然若失，杜秋不回家，菜就煮多了。他断断续续发烧了三天，但无人发现。汤君和杜秋是他刻意隐瞒的，剩下的帮佣则太畏惧他。原先的一批人早在夏文卿的事后被换，新雇的这些对他们都不熟，只觉得叶春彦是软饭硬吃第一人，每天就和杜秋甩脸。
至于姨妈，他是怀疑她把这里当景点打卡了。每天风雨无阻着过来，杜秋骂也骂过，她依旧面带微笑着过来问好道别。
叶春彦对她也头疼，道：“杜秋不回来，你可以走了。”
“我是来找你的。我有话想对你说。”带她去房间里说话，她一脸诚恳道： “杜秋这样子，我很担心她。文卿的事不提，可她把她妹妹都赶走了。我想请你多劝劝她，再多的恨也要放下吧，放老杜出来吧。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便不是人应该做的事。”
“你都给她生个弟弟了，还说让她放下。放下什么？你的主能把夏文卿塞回去。”叶春彦斜靠在椅子上，斜她一眼，道：“你信教，杜秋又没信，你让她原谅什么啊？”
“那你就让她恨我吧。不要恨别人，那些是她真正的家人。”
叶春彦冷笑道：“你还没这种资格。她真正怨恨的是她自己。从小到大，她是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候，她都觉得是屈辱，根本放不下。”
“那你就更要劝她了。要让她知道人生不是这样灰暗无光的。你是时刻有爱和希望的人，总会陪伴在她身边。”
“别给我戴高帽。我不想管这些破事。你们全家都是臭傻逼，自己折腾自己去。我要走了。”
“你不会走的，要走早就能走了。你就像是我的先生，你们是好人，再难受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
“我是好人就活该被你们折腾！啊？” 叶春彦猛地站起来，紧接着又扶着头要倒。姨母连忙追问他怎么了。他道：“我在发烧，偏头痛。”
他拍下来一只水杯，碎在地上。姨母怔了怔，跪在地上慢慢把碎片捡起又包好放进包里。 她怕碎片丢进垃圾桶里，割伤拾荒者的手。
叶春彦无奈，她实在不是个聪明人，以至于她的恶和善都是懵懂的。因为对行为的后果毫无预料，又格外坚持，而显出一种蠢钝的无辜。都说外甥女像姨妈。也对，她至今脸上都有和杜时青相似的天真。
他道：“算了，就当我有病。听我说，杜守拙那边不要紧，老头子的病不严重，而且手续交接都没做完。如果他死了，按遗嘱分遗产，对杜秋不利。真正危险的是夏文卿。律师说他的案子怎么判？”
“律师说还是比较乐观的，只要不认罪，尽量补偿金额，还是能轻判的。他说诉方证据不足，顶多证据他监管不力。”
“那说明律师有问题。这么大的案子，杜秋怎么可能放过他。”他找了块冷毛巾搭在额头上，叹道：“我算是知道夏文卿的脑子是遗传谁了。”
“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又不是我儿子？让他在看守所里上吊好了。” 她拿余光瞄他，一副想走又不走的样子，像是看透了他的心软。
他把毛巾挪开，叹道：“把律师的名片给我，还有把律师对夏文卿说的话都复述给我听一遍。”
杜秋出了机场直奔园区，在路上听的电话汇报。事情闹的厉害，其实起因稀疏平常。半年前进行了人员重组，现在的团队都是新配的。几个骨干对新调任的领导不满意，又因为薪酬问题闹不和，索性联合起来要涨钱，不然就带着手下人一起走。
至于食堂罢工，也是新领导的问题。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就是拿物业开刀，正好三年的物业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之后准备公开招标。现在做的是个小物业，和前领导说好再续一轮约。这样一来也翻脸了，借着这季度菜价涨，员工抱怨饭菜难吃，索性让食堂闹起了罢工。
杜秋听完前因后果，笑眯眯道：“原来都是小事啊。”
接待的园区负责人看她脸色，以为不追究，暗松一口气。结果到了会议室，把门一关，她痛骂了他们四十分钟，连水都不喝，各个被说得面无人色。
解决方法也简单，钱惹出来的事，就靠钱解决。先给食堂的工作人员发奖金，又让部门负责人对一线工作人员开表彰大会。食堂的饭先供应起来，再让人和物业负责人打感情牌。
至于要辞职的那伙人，让人事去分别谈条件，第一个倒戈的人多加钱。他们的联盟就不攻自破。
一群人都佩服杜秋手段，其中一个殷勤拍马，道：“杜总厉害啊，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解决了。”
杜秋冷哼一声，道：“这种小事也要我来处理，那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一时间众人悻悻，都不敢应声。
既然来了园区，就顺便参观厂房，了解生产情况，晚上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再走。不少经理都是销售出身，酒桌上打过好几个滚，人人都藏着几个荤段子。要是换了男老板来参观，白天估摸一下脾气，到了晚上吃饭时，放得开的就能说黄腔，会心一笑后，气氛就活了。
可换了杜秋，他们就各个摆出正人君子的样子，话说的一本正经，一点玩笑就不敢开。
曾经一年的年会，请了人来说相声。节目排在后面，大家的兴致都不高了，说相声的一上台就连说了几个黄段子，其中一个包袱道：“孩子白天喝奶，男人晚上喝奶，这叫什么啊？轮岗制！”
杜秋当场脸色一变，扭头就走。两个月后，请人的，年会审核的，全被处分了，写了检讨当众念。
这么一搞，不少人都觉得是小题大做了。好几个经理都笑得格外开心，杜守拙也没说什么，杜秋就翻脸了。
之前还敢私底下讨点嘴上便宜，悄悄道：“杜小姐真瘦，一看就没奶水。你瞧瞧这话说的，肯定是戳到她痛楚了。”
这些话他们以为是偷着说过瘾，其实杜秋都知道，连谁说了什么都有名单。男人的可怜就可怜在这里，总觉得兄弟感情可靠，其实比纸都薄。几个重要岗位争得厉害，谁说过老板坏话，早就有人去总部报信。
杜秋不是不生气，只是懒得同这路货色计较。
现在他们是不敢说这话了。谁都知道公司只有一个杜总了，不能当个女人看，要当老板看了。
参观园区厂房时，杜秋记起了这事，正巧说话的人就侯在旁边随性。她若无其事道：“听说你一直很关心我啊，一直说我太瘦了。”
他吓得整个人一僵，低头道：“杜总辛苦了，我们都知道的。就是我们没文化，有的时候话说的直白，但意思都是这个意思。”
“是嘛。我对这个很随意的，你们心思放在工作上就好。”
等他转身时，杜秋见到他背后的衣服全湿了，暗自发笑，装得平淡道：“怎么这么热？” 他只得赔笑道：“人比较胖，爱出汗。”
到晚上吃饭时，因为人多，一共分成三桌。许多人都是平级的， 但主桌坐不下，一堆男人都争先恐后过来，生怕了少个位子。倒是人事的女经理拎着包往后躲。杜秋看了就来气，叫住她道：“过来，坐到我身边来。万绿丛中一点红，让我好好看看。”
等上菜时， 杜秋点了点人数，问道：“区域经理怎么缺了一个人。
陪同的人笑道：“崔经理啊，也是不巧，她孩子生病了，她今天请假。”
“她离婚了吗？”
“没有啊，杜总怎么这么问？”
“那为什么不是她丈夫请假，是她请假？”
对方笑笑，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千百年来，家庭对女人是天职，总不能她一人跨过去了，就让各个女人都走开。
杜秋不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了姜媛媛。听说她离婚了，也不知会不会有片刻的后悔辞职。
而她呢？终于一步步登上了这个位置。践踏了亲情，牺牲了爱情，那么她是个好榜样吗？或只是拍碎在悬崖边的海浪？等风停下，就只剩浮起的苍白泡沫。
送行饭吃到晚上十点，杜秋笑着挥手上车，回酒店就吐了。匆忙睡了五六个小时，再搭高铁回去，下午在公司还有个会。
出来时， 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正朝她这边看，依稀像是叶春彦。她揉一揉眼睛，以为自己有幻觉了。再把眼镜戴上，凑近看，确实是他。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我走。”他笑笑，从助理手里接过行李，保温盒递到杜秋手里。“给你带了早饭。”
小谢的车早就等在外面，杜秋坐在车上吃。带的是皮蛋瘦肉粥，一看就是叶春彦煮的，清楚她口味古怪。不吃葱就算了，连皮蛋都是熬完粥，挑出来的。
她喝了两口，正要道谢，又觉得太生疏。叶春彦却盯着她的脸，一本正经道：“勺子刚才掉地上了。”
“掉地上我也认了。”她笑笑，拿余光偷瞄他。
正式入秋了，他换上了高领毛衣，长发又再蓄起来了，初见时的一点倦怠伤感又回来了。放下车窗，让风吹在他们中间，像一首轻快小调。她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又惊觉自己实在太过了解他，不由惋惜。
杜秋道：“你是不是有事要求我啊？”
“我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叶春彦愣了愣，就在杜秋要道歉时，忽然笑道：“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要求你。把你老头子放出来吧。他早就没了之前的心气，对你没什么威胁了。”

第89章 他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缺，笑起来只有一边酒窝
杜秋眼睛转了转，喝了口粥，有意不回答，耐心看他窘迫的脸色。他垂着眼，似乎已经有了失败的预感。可她却道：“好啊，虽然我很不情愿，但是既然你开口求我了，我肯定是要答应你的。”
叶春彦道：“真的？有什么条件？”
“可别把我想太坏了。”她顿一顿，道：“只有一件小事，你的老本行，麻烦再来一次。”她凑在他耳边仔细说了。
他苦笑着，略显无奈道：“这又是要我以德服人啊。”
周长盛私下联系了姜忆，说想见杜总一面。姜忆有些犹豫，毕竟先前他被杜秋折腾得很惨，听说最近也过得不顺。毕竟再风光的职场人，一失业，房子还不上贷款，也和体面无缘了。但他也不想得罪周长盛，毕竟以前两个人偷着说过不少老板坏话。
姜忆索性搪塞过去，说杜总另外有事，最近不在本地，过一段时间再说。周长盛没回复他。本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没想到隔天他就闯到公司，直奔杜秋办公室。姜忆当时正在给杜秋交代工作，一时间也愣住。
杜秋反应倒很快，笑了笑，道：“保安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周长盛道：“人事做事有多拖拉，你当老板不知道，我们底下做事的人，可很清楚。员工卡是半年一次统一消磁的，所以我的卡还能用。”
姜忆见他面色不善，胡子拉碴，总担心今天不能善了，想偷偷溜出去叫人，但周长盛却挡在门口。杜秋依旧镇定，招招手道：“你帮忙给老周搬把椅子，我看他有事要说。”
周长盛道：“杜总，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求求你给我一笔离职补偿吧，我现在真的手头很困难。就当我借给你，我一定会还的。”
杜秋笑道：“这话怎么说呢？你是主动辞职的。要是给你开了个这个先例，以后人人都可以找公司要钱。借钱可以找银行，再不行，你去送快递，当服务生，总是有工作可以做的。不要觉得自己以前坐办公室的，去工地上搬砖多丢脸。职业无贵贱嘛。”
本以为周长盛还要再纠缠，不料他狠狠瞪了杜秋一眼，就夺门而出。姜忆私下感叹，老板到底是老板，嘴巴毒，胆子大，也不怕真把人逼急了，拿刀捅她。
其实周长盛离职的事，姜忆也了解一二，他确实是主动辞职，但要说杜秋没有从中逼迫，自也不可能。最后几周，他已经彻底被架空了，甚至连办公位都已经被搬到了饮水间隔壁，谁来倒水聊天，都要从他门前经过。有些胆子的，干脆就隔着一扇门说他脸皮厚，这样也样强留。他也受不了，找好下家，立刻辞职。可得罪了杜总还想轻飘飘走人？不知原因，他之后几份工作都找的不太顺利。
姜忆事后总结，杜秋的势力也没那么大，不可能让他处处碰壁。关键还是周长盛的年纪尴尬，过了三十五，又没有一技傍身，还想要原公司的同等待遇，根本就是做梦。
而他也是拿周长盛当反例，并不准备轻易离职。他也知道杜秋对自己有卸磨杀驴的意思，但是他对老板还有用处，忍上个一年半载，她想起他来，还是要用的。
周长盛走后，杜秋若无其事对姜忆道：“刚才事情说到哪里了？公关的事，这个已经不急了。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大姜离婚了。”
姜忆道：“噢，是嘛。我不太关心这种事。她已经离职一段时间了。”
“不过她以前在的时候，也挺关心你的。”杜秋意味深长笑着，打发他走，又让他把人事叫来。后来听说人事主管被狗血淋头骂了半个小时，之后离职员工的卡，都是当周销毁。
姜忆借着安慰人事的机会，顺便问来了姜媛媛的住址。他知道杜秋是有意提起她，但他也确实迈不过去。怨恨也好，敌视也罢，就想看看她。
提前打听过了。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姜媛媛离婚并不是为了他，是男方主动提的。那个开沃尔沃的木讷男人倒是灵活做派，借着加班的名头和一名同事有私情，早就想离婚了，但是又要孩子的抚养权。逼着姜媛媛离职，就是因为全职太太没有经济收入。姜媛媛遭了算计，也无奈，只能一边打抚养权官司，一边尽快找工作。可一看她的简历，哪还有人事愿意再担风险。连房子都是前夫家的，她只能借住在外面。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姜忆没想过第一次来姜媛媛家里，竟然会是这种场景。他特意拎着两箱牛奶来，想好的借口是工会慰问离职员工。
可开门的一瞬间，他所有的借口都作废了。姜媛媛穿着一身居家服，面色枯黄，头发蓬乱，戴着一副沉闷的黑框眼镜。她木然扫了姜忆一眼，道：“我还以为是快递呢。”
她到底还是放他进来了。桌上摆着一碟小樱桃，她推来一点给他，道：“我老家送过来的，自己种的，比较新鲜。”她刻意解释一下，好像是为了说明自己不是吃不起车厘子。
“噢。”
他也一言不发吃着，默默挑去其中腐烂的。腐烂的水果总有一股奇异的甜香。他知道她狼狈，却没料到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所爱的，曾是她在职场上的长袖善舞，对待后辈的宽容体贴。
而不是如今眼前的女人——苍白、虚弱、神情麻木，面颊上有生育留下的斑，脚上踩着一双脏了的粉色拖鞋，左边还少了一个蝴蝶结。
一阵头晕目眩，他竟然忘记了准备的说辞，自顾自道：“我爸是出租车司机，但是在二十岁之前，我一次都没坐过出租车。因为我爸的车是要给客人坐的，客人有钱。所以我每天都要提早半小时出门，换两辆公交车去学校。因为书包太重，我的脊柱到现在还是侧弯的。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很穷，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出人头地。没想到出人头地也很难，那我就尽量往上爬，能爬一点是一点。”
姜媛媛冷笑一声，道：“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但我不会踩着别人上位。”
“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我不会和你道歉的。因为是你自己选择离职的，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其实就是软弱。”
“你也不配和我道歉。我看错了过去的你，也看不起现在的你。” 姜媛媛这么一恼，倒也在憔悴中复苏了几番旧日的凛冽，道：“还有一句忠告留给你，对领导来说，没有幡然醒悟，只有重蹈覆辙，杜总不会信任你的。”
“你这话说得太晚了。”姜忆淡淡笑了。他喝完茶就走，姜媛媛没有送他，却从窗口去看他。他竟然开了一辆白色沃尔沃，与她前夫是同款。是什么道理？她不敢去猜，也不愿去猜。只是坐回餐桌上，把他送来的牛奶开了一盒，面无表情喝着。
几天后，姜忆就收到了人事的正式通知。杜秋把他远调出去了，明升暗降，把他和团队分开，彻底成了光杆司令。她已经另外雇了人接替他的位子。但是他手上的人脉还没完全交出去。
他在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时，听到外面有窃窃私语。过几天还会要送别饭，估计不少人还要在他面前演一番恋恋不舍。其实都是假，同事间哪有什么真交情，上下级也没必要讲忠诚。他从不相信别人，也没为旁人做过牺牲，所以一切的后果他也能坦然面对。
或许他真的要在这个位子上待上十年八年的，又或许明天就出了大事，杜秋立刻想起他来，又急召回来。无所谓，这条路终究他自己选的。他还年轻，等得起。
他面带微笑着走出办公室，抱着装东西的纸箱，去等电梯。
姜忆刚走，公司就乱起来，倒不是为他的事。他还没这种份量。增持股份的事总是决议不下，杜秋牵头开了几次会，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起先还看着杜秋的面子，不少人并不表态，希望她能改变主意。可是等计划书拿上来后，翻脸的人就多了。
其中一个脾气急躁，拍着桌子道：“就算是家族企业，公司也不是一言堂，总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杜秋微笑着，不言语。自然有人帮着劝下来，不过也有偏袒，道：“开会的时候带情绪，肯定是不对的。就算说的有道理，也不要这种语气，像什么样子。”
“既然大家都有不同意见，我看今天也没什么结果，就先散会吧。过两天，我让他们重新拟一份计划书。”
开会开得不欢而散，私底下对杜秋的议论就更多了，有人这时候提起姜忆来，说杜秋是杀功臣的性格，根本就不能跟她做事。又有人担心她年纪轻，没经验，又是个女人，总爱感情用事。隐隐约约，有人提出再把杜守拙迎回来，毕竟他才是名义上的大股东。
可事情立刻又有了新的转机。钱忠恕从机构里买下来之前抵押的 8%福顺股份，又原价转让给了杜秋。这下东山资本的攻势就很难奏效了。这显然不是一时的急智，事后再复盘，显然杜秋早有打算，连带着宣布毒丸计划，在会议上吵架，都是她有意为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就是要麻痹东山资本，以防伏击。
到了开会时，杜秋竟然还装模作样道：“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大家说的很有道理，公司是需要集体管理的，不能我一人说了算。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底下自然人人鼓掌，可暗地里自也忐忑，觉得杜秋深不可测，平日言谈举止更要小心。自然是没有人敢再提迎回杜守拙的事了。
这消息传到杜守拙耳朵里，他是喜忧参半。杜秋确实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远超过他的预期。可她宁愿去求外人，也不愿意找杜守拙帮忙，就是怕他以此提条件。这就是铁了心不放过夏文卿。
他想着再见杜秋一面，劝和几句，可是一连几日，都不见访客来。终于有了预约，看护推他出去，去见到旧日情人站在外面等他。他着急忙慌，只来得及把手弄湿，理了理头顶的几撮白发。
姨母上下打量他，知道他过得不好，轻轻搭上他的手，宽慰道：“你先别愁心，事件一件一件来，我先带你回家去。”
杜秋信守诺言，把杜守拙从疗养院接出来。出院那天，竟然有不明就里的病友感叹道：“你的小孩发达了嘛，这么孝顺，竟然派了这么多人过来。”
杜守拙气得不轻，那可是他的钱。他现在倒成了旁观者，看着杜秋摆阔。一连来了三辆车，搬家具都够了。司机在车上候着，两个看护下来搀扶，直接往郊区的别墅开，中途不下车，也没人与他说话。他们拿的都是杜小姐的钱，只听她的吩咐。
到了房子，里面的佣人都齐全，其中还有一个律师候着，杜秋也在笑容满面地拿出几份文件要他签。
杜守拙颤颤巍巍抓过笔，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杜秋笑道：“爸，你选的啊。”
签完字还不放他们进门，还要约法三章，以后从房子里打出来的电话都要事先和杜秋知会，尤其是见律师。另外有一个要求给姨妈。杜秋把母亲的遗照带来了，要她当面鞠躬认错才行。
姨母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脸上丝毫屈辱的神色也不见。她向来知道自己错了，也坦荡地认下了。杜守拙在旁看着，却是戚然含泪。杜秋扬长而去，遗像却留下了，就挂在餐厅正中央，力求他们每顿饭都能看见。
杜秋的诸般手段，叶春彦自然也有耳闻。他道：“你这一招还挺厉害的。”这话说的不咸不淡，杜秋听得膈应，道：“你别阴阳怪气的。我今天心情好。”
叶春彦倒也笑着，道：“我是真心的。你在事业上远远胜过其他人，别说你弟弟了，就是你爸，现在老了，也比不上你。所以你对付夏文卿算什么？成年人暴打五岁智障。”
“夏文卿可不是智障。”
“那他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点我的难处？”
“我爱你，自然觉得你处处为难。可是平心而论，你到底又有多难呢？你现在有权有势，自然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教训谁？可是以后呢？一旦你像你爸一样下来了，又该怎么办？”
“你就不能指望我一点好的吗？”
“那我祝杜总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俯瞰众生。”叶春彦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杜时青出去也快有一个月了。杜秋自然知道她过得不好。其实当初赶走她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留下她，她也依旧会和乔念东往来。家里越是阻挠，就越是给传奇爱情增色添彩。索性放她一条出路，看看爱情童话落了地是什么狼藉模样。
杜时青住的地方，楼上楼下也都是杜秋的房子，花钱让人搬进去，平日里扮成好心邻居帮衬些。就算是这样，杜时青的日子也过得磕磕绊绊，不止一次有人听见她和乔念东吵架，老房子隔音差，摔东西的声音都能听到。
杜秋特意去看她，坐在车里等着妹妹下楼。这个时间她是来丢垃圾了，头发也不梳，打着哈欠，捏着鼻子下楼。杜秋原本还犹豫要不要下去，不料杜时青认出她的车来，随手把垃圾一丢，就直奔上楼。
杜秋只得下车去追，杜时青见她要进门，立刻把门一拍。不料杜秋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框，夹了一下，再抽出来时已经淤青了。
杜时青又气又急，急忙拿冰袋给她冷敷，又要打电话给她叫救护车，不忘补上一句道：“叫救护车的车你出，我可没钱。”
杜秋笑着劝下她，道：“不是大事，不用去医院。”环顾四周，房子里并不算干净，桌上摆着没丢掉的外卖盒，脏衣篮里丢满衣服。茶几上有一袋水果已经腐烂了，绕着几只小虫在飞。沙发上还丢着一件男式外套。
“多爱你的男人，结果还是免不了让你洗衣服。”杜秋长长叹出一口气。虽然想着让妹妹受个教训，长些记性，以免日后吃大亏。可见到她这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心疼。
“也不用你管。我过得挺好，至少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陪我回家吃个饭吧。既然你自由，也就不用向你男朋友汇报吧。”
杜时青没好气道：“我为什么和你回去吃饭？”
“就当是陪陪我吧，你看我的手也受伤了，人也很孤单，就当是哄哄我吧。”果然杜时青吃软不吃硬，便跟着她上车了。
家里的菜早就备下了，自然都是杜时青往日爱吃的。她起先还矜持，吃了几口，也就狼吞虎咽，不管不顾起来，显然是饿极了。杜秋等她吃定，才淡淡道：“那个男人对你不好吧。”
杜时青起先还犟嘴，只说偶尔有拌嘴，后来经不住问，越说越委屈，竟然眼眶红起来。
原来跟着乔念东走后，起先他对她还是千依百顺，只当杜秋赶走她是一时情急，可是杜时青竟然坦诚相告，说出来自己非亲生的事。由此，乔念东便是态度大变，又找了几个律师朋友咨询，知道按眼下情景，杜时青没什么财产可拿。他原本还想着怂恿杜时青打官司，可是杜秋直接派了人上门，他也不敢得罪杜秋。
于是便走一步看一步，虽然还笼络着杜时青，但早就不如往日上心，只当是寻常女友。杜时青花钱无度，每月打来的钱不到两三天就花完了，原本还想着找朋友借钱，可回复的人也屈指可数。她也不愿低声下气求人，就想着自食其力。可是当网红的路也不顺畅，平日里都靠开箱炫富积攒人气，现在再想转行唱歌跳舞也没人看。
乔念东帮她找了个做网红孵化的朋友来想办法，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罐啤酒，正经主意没想几个，倒是对着杜时青一阵调侃。
他隔空指着她的腰和屁股，道：“你就这里和这里，穿的布料少一点，多扭扭，多露露，就人帮你刷火箭了。你有听过那句话吗？穿的越少，红的越早。”
杜时青先前生活的环境单纯，没听过这种露骨的猥亵话，一阵难堪，看向乔念东想让她帮着说几句话。不料，他竟笑得格外高兴。她勃然大怒，扭头就会房。
乔念东追过来，也不哄她，只是道：“你还有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被说这么一两句就不高兴了，那去了外面，别人说的还要离谱。你怎么办？一头撞死啊？”
这话她当时听着只觉得不舒服，现在复述给姐姐听，却是没由来一阵心酸，忍住扑到杜秋怀里，呜呜哭起来。
杜秋急忙抱着她哄道：“没事的，你在我心里，就是小公主。我就宠着你了，谁敢说一句不是。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放过他的。”
“也不用这样，他就是说话不正经，别的也还好。”
杜秋不置可否，只是甩给她一个文件夹，道：“你知不知道乔念东原名叫乔成龙啊？”
杜时青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土？”
翻开文件夹一看，竟然是乔念东从初中到大学的成绩单和照片。他原名叫乔成龙，现在的名字是大学后改的，脸也做过整容，初中时的脑袋丢进土豆筐里也分辨不出来。
他的身世也全是杜撰，他的母亲在小县城开杂货铺，给一个家具商人当了情人，拖拖拉拉三四年，孩子都大了，她才转正。可他们的福也没享到多少，小商人很快就破了产。乔念东只占了个虚名，依旧靠母亲开杂货店的钱供他读书。
上了大学，考出县城，他立志要出人头地，但寒窗苦读哪有混圈子来的方便，他对外就编造了一套贫穷贵公子的身世，只说把钱都寄给父亲还债了，实际上却每月找母亲要钱，各种报名培训班上课。
品酒，钢琴，玩车，艺术，他都有所涉猎，不用太精通，只需充充门面，看着像是圈子里的人就够。不明就里的看来，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这样开销也大，他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大学同学几乎都都他的借条。第一任女友也说，他还欠了三万块没还。
他的情路也是一步步攀登的。第一任是大学同学，家里有房的本地独生女，他暗示家里的债务还清，有机会东山再起，便与她恋爱了两年，期间一切开销都是女友垫付。之后他又找上了一个父亲开工厂的女孩，不过因为家里阻挠，无果而终。到第三任终于攀上了杜时青，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杜时青心下一冷，知道杜秋不会信口开河，但还是强撑着问道：“是真的吗？”
杜秋道：“那我让他亲自来和你说。”
一通电话过来，二十分钟，叶春彦就把乔念东带来了。他大跨步走在前面，乔念东畏畏缩缩跟在后面，像是跟班。
杜时青急忙问道：“你打他了？”
“怎么会？我一向以德服人。”叶春彦先坐下，没说话前，乔念东都不敢坐。他捎了个眼色过去，笑道：“坐啊。自己搬把椅子，还要我请你吗？”
乔念东规规矩矩坐下，与往日判若两人。也不知叶春彦使了何种手段，但他的一脸的窝囊样，杜时青只消多看一眼，便是爱意凋零。
叶春彦不屑多看他一眼，反倒盯着杜秋，见到她手上的淤青，转而质问道；“你姐的手怎么了，你弄的？”他都不用回头，只是声音往下一压，杜时青就有些慌，说到底，全家只有杜秋觉得她男人脾气好。
杜时青讷讷，不做声。还是杜秋开口道：“小事情，没什么的。你和乔先生谈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他很好说话。”叶春彦冷笑一声，放了一段录音。
先是乔念东的声音，带着许多恳切，哀求道：“叶先生，你给我想一条出路吧。你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只要能和时青结婚。我一定好好对她，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孩子也跟她姓。”
“我和我家里人断绝往来，难道你也可以？你不是还有个妈妈在住院吗？你还指望杜秋让她妹妹去照顾个病人？”
“这很简单，你们给我十万块钱。我拿去给我妈，让她自己付医药费，也能找个很好的护工了，不用人陪。我对外就说我妈死了。”
录音放完，乔念东立刻道：“我能解释的，这是剪辑过的，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杜时青不看他，只是道：“你妈是不是现在还在住院？”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是还是不是？“
”是在住院，可是我有去照顾她的。“
“我知道啊。我虽然傻，可也没有那么傻。”她淡淡苦笑，“你之前一直说去外地出差，其实就是回去看你妈了。可是两个月去一次也太少了。挣钱不容易的，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 供你读书。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好好孝敬你妈妈吧，我想孝敬我妈，都没有这个机会。”
她转而对杜秋，道：“姐，就当我问你借五十万块，拿给他吧，让他去照顾他妈妈。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杜秋就等着这句话，乔念东再要纠缠，她立时叫人把他轰走。反正叶春彦先前已经逼他签过保密协议了，谅他也没胆子去外面乱说。
杜秋乘胜追击，对妹妹道：“我是做过很多错事，可是让你打胎，我是不会后悔的。你想想，要是真的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你会不会和他结婚，这么一个男人，肯定会赖着你，缠着你，只能一次次用钱打发他。到时候他拿了钱去潇洒，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个孩子。以后读书也好，人生也好，都有一重负担，凡事都要先考虑这个小孩。我在的时候还能照顾你，可是我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人又单纯，耳根子又软，再来一个男人骗走你的钱，那你该怎么办？我是真的担心你啊。”
本以为妹妹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不料杜时青对着她深深一鞠躬，道：“姐姐，谢谢你。你给了我又一次教训。可是我觉得生活已经不能回到过去了。我长大了，这段时间我考虑了很久。我之前一直觉得不公平，是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重视我。可是离开这个家，别人看到我，也会觉得不公平。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行的人。”
“没事的，我会照顾你的。”
“就是因为有你的照顾，我才变成这样子。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不行。我又笨，又天真，又不懂人情世故，可以每次都想着有你可以依靠。但是人都是要靠自己的。就算你是我的姐姐，我也不能总是依赖你。”
“那以后准备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我想和你分开了。一直留在你身边，我只会越来越像你的宠物。就算是痛苦，我也要自己去经历。现在待在那套房子我也挺习惯的。我不想搬回来住，可以吗？”
这下轮到杜秋傻眼了，急忙要去劝，不料杜时青去意坚决，只收拾了几样衣服，就再要离开。只能由叶春彦去拦，连哄带骗道：“你至少今天先别走吧。要不然让司机送你，也是深夜麻烦别人。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姐姐也不放心。你既然想独立生活，就不要开这个头。”
总算杜时青同意留下过夜，他又换一头去劝，对杜秋道：“放手吧，就算她是你的小鸟，也会有长大飞走的一天。”
杜秋斜坐在床上，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她是在求婚时承诺戒烟的，现在复吸，也不算是违背承诺。叶春彦帮她把火点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火光如欲望摇曳。
她吐出一口烟，叹道：“我的小鸟啊，要飞到去哪里？飞到天上，那也就是个大一点的笼子。”
“可她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小鸟。就算她的想法很天真，你也要尊重她的意愿。”
“那你呢？”她把烟夹在手里，玩味冲他一笑，“你是我的小鸟吗？也不愿待在我的笼子里了？”
“别太高看自己了。你还没这么大的笼子，我是自愿飞到你身边的。”
“那现在为什么要飞走呢？”
“鸟类都是会迁移的。天冷了，自然要飞走，你要尊重一些规律。”他从她嘴里抢过那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扭头淡淡道：“晚安。”
第二天由叶春彦提着行李，送杜时青回去。虽然让妹妹搬出去住，但杜秋自也不会听之任之。一周三次的上门打扫，每天发消息保平安，必要时还要把楼道重新装修一下，自费装几个监控。之后还会陆续把一些家具搬过去。
杜时青对这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问道：“你们离婚了吗？”
叶春彦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吃早饭的时候她摸了摸你的手，以前你们虽然肉麻，也没有这样子过。今天像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叶春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杜时青接着道：“你是不是在生病啊？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如之前好。”
“还行吧，主要是我最近涂防晒了吧。苍白点比较显时髦。”
临下车前，杜时青也对他深深一鞠躬，道：“不管怎么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谢谢你，姐夫。”
至于乔念东，许诺的那五十万块，他自然是不敢拿，连夜就搭高铁离开。可杜秋自不会轻易放过他。连带着他那个对杜时青口出狂言的朋友，也一并记下了，派人私下举报了他公司。这种靠主播赚钱的小公司，各个都是打擦边球，一抓一个准。她还特意让人提了一句，说是乔念东给的消息，就是要看他们狗咬狗。
对杜时青，她自然还要维护些好姐姐的形象，只说放乔念东回老家了，再出什么事也和他们无关了。
这件事了结后，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处发展。虽然不至于尽善尽美，但这个家，多少是像点样子了。杜秋和叶春彦虽然还在冷战，但总要在外人面前演恩爱，演得久了，假戏真做，关系也缓和了些。
有一次叶春彦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杜秋正睡在另一侧打盹。他偷偷挨近些，又帮她把毯子盖着，坐在一旁看书。杜秋其实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但醒了反倒尴尬。依旧闭着眼装睡，能感觉到他轻轻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再过一段时间吧。她想，婚姻里哪有什么大事啊。无非是一日三餐，铺床叠被的，等平淡的日子过久了，他估计也就淡忘了很多事。然后一个电话过来，是公司里的人，之前要调查的事全调查清楚了。
杜秋听完汇报，平淡道：“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恨得要命，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一扭脸，又春风满面地下楼看电视了。她才不要当面哭，就算是她最爱的男人，也不能就这样认输。
当天晚上，杜秋就宣布要带着汤君去拍卖会。佳士德的秋拍图册已经到了，任旭是大藏家，她准备当众拍下一幅画，送给他当讲和礼物。不怕他不收，已经提前找人当过说客了。
她把图册随手给了汤君，让她按照自己的喜欢挑，看上哪一样，就画个圈。汤君第一次去这种场合，兴致颇为，叶春彦自然也不能阻拦。他事后去看，一张常玉的画上被打了一个圈，估价在六千万。
他偷偷把女儿拉到一边，指着厨房的帮佣对她，道：“你知道那边的阿姨一年赚多少钱吗？二十万。那你算一下，买这样一幅画，她要不吃不喝做多久？”
汤君若有所思，点点头。
等到了拍卖会场，他们面上装的恩恩爱爱，可是一落座，杜秋把牌子给汤君，让她随便举。叶春彦立刻往女儿斜了一眼，她也就懂事摇摇头，道：“不行，举一下就是好多钱，别人要工作几百年呢。”
杜秋道：“不要紧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也是钱。这样不好啦。”
杜秋立刻会意，凑到叶春彦耳边，道：“你不要恐吓小孩子。”
叶春彦失笑，道：“我恐吓我亲生女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对钱没有任何概念。”
“她也是我的女儿。我要她过得比我小时候更风光，更幸福。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花钱？告诉你，今年我要带她去瑞士玩，我还看中一串钻石项链，生日了就送给她。”
“那她要是不收呢？”
“你敢？”
他们的话越说越带火药味。可面上都是笑眯眯，甜蜜蜜的，从外人看来完全是夫妻间的俏皮话，除了太肉麻外，倒也并无不妥。可各自都忍着气，叶春彦的手背在身后捏椅背，青筋都露出来。
之后都不说话，场面尴尬。两人的眼神像是安装了磁铁，极性又相反。一端凑近，另一端又远离。杜秋望着大厅里的黄铜装饰，据说是正经古董，这里以前是法侨舞厅。然后视线慢慢往回移。从前排的一片背影，到叶春彦搭在腿上的手。自从少了那枚戒指，她总觉得他的手上少了什么，空荡荡的。他只随意找了件衣服穿，可又比在场的西装看着更妥帖。到底是人好看，衣服是次要的。 想到这里她又暗自偷笑。
叶春彦是看到她的那抹笑，捉摸不透。疑心她在笑自己，又不怎么像。他往她的方向看去，她已经刻意和身边人攀谈起来。他是默默注视着她衣裙上的花边。
汤君夹在他们中间，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夹击。和叶春彦换了个位子，让他们坐在一起。于是他们就更拘束了，各自望向一侧，警惕着安放手，千万小心别碰到对方。
终于挨到拍卖开始，杜秋是和一个电话买家竞价，一路举牌到四千五百万，终于把画拿下。夜场结束后有个小派对，一般都是藏家用来拓展人脉。杜秋虽然不愿多留，但出于礼貌，还是留下应酬一番。不时有人过来道贺，或者调侃她今天拖家带口来了。她都一一笑着回应。
等人散了后，她悄悄对叶春彦道：“今天我花了四千万，你知道这画一开始卖给画廊是多少吗？不会超过五百万。画廊一炒价，再给拍卖行一运作，就到了今天的价钱。任旭又是大藏家，等过一段时间，他把这画出手，估计是六七千万。你看，艺术也好，商业也好，都是有泡沫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容忍我身上的一点泡沫呢？”
叶春彦道：“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你一定把自己和东西相提并论。那你算什么东西呢？”
杜秋气得倒抽冷气，却也不能当众发作，面上僵着笑。正巧有人经过，见到他们凑着耳语，便调侃道：“你们怎么这么恩爱啊，一直在咬耳朵。我这一个人来的，看得眼睛都酸了。不过也是，这么漂亮的老公，是要多带出来秀一秀。”
杜秋道：“他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缺，笑起来只有一边酒窝。”
“听听这话，你可太得意了啊。”对面哈哈大笑，拍拍叶春彦的肩膀，道：“你管管她啊，肉麻死了。”
杜秋微笑不语，叶春彦也跟着笑，笑意都没落到眼睛里，只是香槟酒杯里的一抹碎光。
回去路上，汤君已经睡着了。叶春彦把她抱回房间，换了衣服，多少有点埋怨她带孩子熬得太晚。
又知道她有话要说，叶春彦跟着她进了二楼卧室，锁上门道：“别装了，这两天你都不太对劲了。在生我的气吗？”
“怎么会呢？”杜秋含笑扫他一眼，刻意一停，道：“我是要给你气死了。”
叶春彦倒笑道：“那我深感荣幸。”他也学会了杜秋那招，故意顺着她肩膀摸下去，无尽柔情着握住她的手。

第90章 我和他睡过了，你满意吗？每天白天我都和他偷情。
杜秋冷冷抽回手，向叶春彦望了一眼，又被刺痛，道：“我这么信任你，竟然是你在外面透消息。”
公关联系上几个爆料最多的自媒体，软硬兼施之下，他们也供出了消息源头。自然是狄梦云。这倒是意料之中，狄梦云多少还是喜欢夏文卿的，于情于理都不会放弃。可许多私密细节不像是她这个局外人会知道，杜秋直接找她一对峙。
狄梦云竟然很爽快道：“是你丈夫提供的消息，他说你问起来也不要紧。那我就如实说了。通话记录要看吗？”
杜秋气得眩晕。熬了两天想通其中关节才发作。叶春彦不怕她知道，就是要让她忌惮。她原本就是非常手段上的位，家族丑事再爆出，外面人是看笑话，可对一个圈子知根知底的，都会影响投资决心。上流家庭要维持体面，面子倒是其次，关键还是利益。
自家人都算计起自家人，外人更要忌惮些。关上门，哪个家里没有些丑事？可对外张扬的有几个？不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叶春彦就不吃这套，连上亿资产都打动不了他，她也是无能为力了。
到这地步，就是明着威胁她了。他手上有她的把柄，捅出去了，不至于让她下台，但每次都要花大力气平下去。而且一旦谣言传开了，就算夏文卿不是私生子，杜秋越是下狠手折腾他，在其他人心里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杜秋道：“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夏文卿这边，你和他到底什么交情？你是我丈夫啊。”
“我和他睡过了，你满意吗？每天白天我都和他偷情。”
杜秋抿了一下唇，要气笑了。叶春彦倒是真的恼了，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明白，所有人都反对你，不是帮夏文卿，是你真的错了。让亲弟弟在牢里待二三十年，过分了。你竟然还要加码，难道想让他一辈子都在里面吗？”
“要是现在进去的人是我，夏文卿会放过我吗？”
“他没你那么厉害，也不会有你这么狠心。”
杜秋略带不屑地斜了斜眼，道：“你不就是担心我对你下手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我在你心里这么傻吗？是你傻。”他嗤笑一声道：“我是担心你啊，杜秋。现在这条路走到尽头还剩什么？你没看到你爸的下场吗？如果你只懂得权力和金钱的语言，总有一天你会被虚无淹没的。”
“那是你不懂我的抱负，我的理想。我要一步步爬上去做很多事，这不是一时意气。”
“你他妈就不怕死吗？在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你一旦倒台会很危险的，甚至现在就会有危险。别得罪太多人。”
杜秋摇摇头，知道他担心自己，一阵心软。又忍不住暗笑他天真。她是什么人？会有什么危险。除非是天上掉下个花盆砸中她脑袋，那也认了。
“我现在最大的危险是你总在背刺我。你既然爱我，就应该偏心我。要是换了你，就算是杀人放火了，我也能包庇你。你爱我，就是没有我爱你那么多。你住在我的房子里，竟然帮着别人。”
叶春彦冷笑道：“我就当了婊子立牌坊，你拿我怎么办？”
“那你就做点婊子该做的事吧。”
杜秋也不强求他回答，只是笑。她穿的是长裙，下摆垂到小腿。弯腰撩起半截，略叉开腿，脱下丝袜，然后当着他的面脱下内裤，甩过去。椅子斜摆，一条腿踩在上面，手从裙子底下摸进去，活动着。
叶春彦先是看笑话的脸，接着又皱眉，朝门的地方瞥一眼。杜秋正好挡着，而且家里都是人，落荒而逃又算什么。他朝后挪了挪，她笑道：“你怕什么？”
“怕你的神经病传染给我。”
略带嘲弄的笑，他也没移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并不是意乱情迷的样子，只是冷。可到底还是太熟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的熟。催生起旧日恩爱回忆，这样的场景不乏刺激性。离得太近，他也没法把腿翘起来坐。
杜秋看见他反应，脚在大腿上踩了踩，朝下瞥，轻蔑道：“怎么了吗？心死了，可有的地方还活着。男人哦，真可怜，总是要拆分开看的。”
他一把将她掀翻在床上，沉着脸，压上去。她的手借力环住他脖子，手往后颈一碰，道：“你摸起来好烫。”
“是你太冷了，看来权力的春药也治不好你手脚冰凉的病。”
多讽刺，多荒唐，他们因为恼火咬紧牙关，连下巴都发酸，手指搭上手指，皮肤碰到皮肤，却还是兴致盎然。
她揪住他的长发，往后扯。他冷笑，野狗一样粗鲁地挺腰。
她照例还是吻他，捏着下巴，嘴唇贴嘴唇。他的嘴唇是死的，既不张也不抿，舌头僵僵抵着上颚。眼睛也是死的，冷水底下的玻璃弹珠，眼神并不落在实处，懒得看她。可身体余下的部分仍旧是活着的，由不得他的活。
一阵热头过去了，她起身要走。他不肯，抓着脚踝把她拽回来，她没防备，摔在床上，挣扎着要起身。强按着不让动，她的指甲从他肩膀一口气刮下去，他只皱了皱眉，没声响。
她把手收回来时，指甲缝里挂着一层血丝。她随手把血抹在桌上的绣屏上。是夏文卿送的礼物，一对依偎着的鸟，墨点一样的眼睛戳着他们。
黎明时，叶春彦翻了个身，隐约听到外面有鸟叫。杜秋还熟睡着，他轻轻在枕头上拨了拨，怕压到她头发。这种时候他或许该义愤填膺。倒也没有，反倒有片刻安宁与伤感。男人和女人，对性的态度实在是天差地别。自古还没有为清白投河的烈男。
可对女人，这又承载了太多肉体之外的情感。是依恋，是献身，是慰藉，是冒险，是生命的无限流转。
在触碰与触碰，呼吸与呼吸间，灯影下，他还记得她的眼神，怎样的不安与自哀。
她实在还是太在意他了。他倒宁愿不必如此，至少证明她的人生中还有很多可期待的好事。
他想要咳嗽，又怕吵醒了她。趁着她还熟睡，轻轻抚摸了她的脸。
到换睡衣时，他看到上面有一点血，自己偷偷拿碘酒消毒了，也没声张。吃早饭时，杜秋不怀好意问道：“有什么话要说吗？”
叶春彦笑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很喜欢，多谢款待，怎么样？”
“好啊，挺好的。顺便说一句，随便你往外抖落什么事。发一条我找人删两条。我批了两百万的公关费，专门负责这事。不够再加钱。”
叶春彦不声响，依旧低头吃面。杜秋也吃了两口，却猛地咳嗽起来，呛得要命。她用筷子扒拉开，底下全是胡椒粉，还特意盖好。“你在我面里撒了什么啊？多少胡椒粉啊？”
“你最挺得意嘛，烈火烹油不是更好。”他冷笑着就走。
接下来的相处尽是荒唐。汤君一走，他们就无话可说。等她放学回来，他们才略微松一松，连带着家里的帮佣也如蒙大赦。叶春彦有个银质的小酒壶，杜秋之前从没见过他用过，现在则是大白天就喝酒。
他们在餐桌上端坐着吃饭，杜秋在桌下翘着腿，一晃一晃，一只拖鞋踢出去。她笑着捎了个眼神，让叶春彦帮着捡。他也确实捡回来，然后当面丢进泳池里。
很快叶春彦想出一个极其恶毒，堪称同归于尽的办法——在阳台上发酵咖啡豆。发酵时的味道极其难闻，像是袜子没晒干。家里的外套基本上拿去干洗的，睡衣有烘干机，只有杜秋的内衣会在阳台上晒一下。于是她每件衣服上都沾染了一股发霉咸菜的味道。
杜秋气不过，半夜把猫抱到阳台，看看它会不会在装豆子的盆里拉屎。然后所有的内衣都丢了买新的，一不做二不休，还买了个新衣柜。工人搬进来发现位置不合适，杜秋就派人砸掉一面不承重的墙。
反正白天她去上班，留在家里听装修声音也只有叶春彦。叶春彦大为感动，一等她下班回家，就开始在家里拉琴。
为了不妨碍汤君休息，无奈打成平手，全家搬去另一套房子住。叶春彦提前把杜秋的房间布置一番，买了许多俗气的金器放着，花的又是她的钱。
杜秋故意不生气，笑道：“这么俗的东西，能被你看上买回来，是他们的运气。”
一时间，彼此使绊子的手段都穷尽了，所以又回到互相不说话的日子。可家里总要有些声音的，于是各自拉着汤君聊天。
叶春彦白天陪女儿玩，偶尔辅导一些演奏上的技巧。杜秋闲来无事，和继女凑在客厅看恶毒电视剧，越傻越好，两人中间摆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嘲笑剧情。
这天看的这部是千金爱上穷书生的现代版。女主角是有钱老板的独生女，中邪一样爱着一文不名的男主角，用家里的资源给男方拉项目，不惜和父亲闹翻。他还不屑一顾，深深怀念着前女友。
杜秋哈哈大笑，道：“为什么这种职场爱情故事，背景都设定在广告设计行业。他们看着光鲜，其实没什么钱的。”
叶春彦正巧经过，故意呛她道：“那总比卖方便面的看起来像样。”
他说完就走，也不给杜秋回嘴的机会。她气闷，喝了酒喝掉半瓶。汤君到九点半去睡觉。她就着看完剩下两集。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热情相拥时，她在冷笑。特意搜了演员名字，以后绝不找来合作。
当天夜里，杜秋辗转反侧，借着酒劲给王秘书发消息，道：“我要买一家广告公司。你帮我找人看看。”
第二天她醒酒了，头痛欲裂又追悔莫及。收购公司可不是小事，刚在会上说要缩减支出，又忽然做这么大的投资，简直是朝令夕改。
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王秘书也不会立刻去办。怎料她做实效率惊人，杜秋到公司时，已经挑出来三家候选公司了，连计划书都派人去草拟了。骑虎难下。杜秋只能让她先把这事搁一搁，硬着头皮去开会。
要是会上有人对收购案持反对意见，她也就顺势否决了。她道：“收购虽然是我的意思，但大家要是有不同意见，大可以提。开会就是为了广开言路把。来，随便说说吧。”
其中一个道：“既然杜总这么决定，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对这方面也不了解，自然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开了这么个一个头，之后就是各个附和，都觉得收购是个好主意。更有甚者，把收购的五年计划都聊了起来。
杜秋只能无奈散会，回家后把叶春彦的酒壶拿来喝了两口。他正忙着看书，也不拦她，只冷不防道：“进退两难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收购有问题，结果没一个人敢反对你的。你自己提就变成打自己脸了。”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杜秋当真是一惊。
书翻过一页，他头也不抬道：“你这么厉害，猜猜看啊。我算命算出来的。”
自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杜秋明白是杜守拙那边的消息，还有老部下和他通着气。她越想越生气，当真是阳奉阴违到极点。背地里各个都知道收购公司是昏招，当面还一个个捧着她，会上都给了台阶下，还不敢反对，一扭脸还不知道把她骂成什么样。
恼着恼着，她倒也笑了。叶春彦问道：“你笑什么？”
“你怎么聪明？猜猜看啊。”
他把书搁到一边，坐直道：“其实很好猜。你笑，是因为你理解你爸了。之前觉得他一意孤行，不可理喻，现在明白了，都是周围人捧出来的。坐在这个位子上，不管说什么屁话，就是一头猪，也有人说好。捧多了，自然就飘了。”
杜秋一言不发走了，实在是他说的正中靶心。他真的太了解她了。回到房里，她抽着烟感叹，闹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命运的玩笑。
她和叶春彦，只要有一个人略蠢一些，软弱些，他们就会美满很多。像一切俗世夫妻那样，偶尔的三心二意，多年后的貌合神离。为一些琐事争吵，无非是出轨、发福、子女教育、无话可说、有心无力。
再不济，她还有钱。一个圈子里有这么多例子。丈夫在东西各有一套房子，安置妻子和情人。到私生子生日，妻子还要准备礼物。六十岁老翁再婚，新娘是儿子的同学。就是杀了人，为了钱，都有人抢着埋尸。
太自省也不好。叶春彦对钱没兴趣，主要是不爱被人捧着，没个烧钱的爱好。他一贯的爱好是看书，近期的爱好是膈应她。
相较之下，还真是公司的事好处理些。她已经想到一箭双雕的办法了。
原本杜秋就嫌管理层是清一色是男人。可惜女职员格外有谦让精神，只会闷头做事，分功劳时却躲在后面，想提拔都找不到由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杜秋叫来战略规划部的余主管。她是以脾气强硬出名的一个人，所以业务再好，也只是卡在这个位子上。
杜秋在会上问了她对收购案的看法。果然余主管极力反对，杜秋敷衍着反驳几句，反倒惹得她更激动，面红耳赤争了二十分钟，险些让杜秋下不来台。散会后不少人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笑，预计着余主管要倒霉。
但很快人事部门就发通知，余主管升了。
杜秋还在会上直接点名是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她的资历可能还比较浅，但是多磨练磨练就好了。可这份勇气是很难得的。上次经她这么说，我也觉得收购的事现在还不成熟。就先缓一缓吧。”
”其实吧，我知道大家都很敬重我，甚至有点怕我。但我也只是个人，很多时候有不了解的地方。 大家有什么困难，觉得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会上不方便说。私下找我都可以的。”
这样一收场，众人都以为是杜秋高深莫测，故意出洋相来试探底下人忠心。不由得对杜秋多了几分敬重畏惧，再不敢搞两面派手段。
叶春彦自然也很快得到消息，这次倒是很客气，道：“发酒疯还能圆回来的。真的挺厉害的。你好像天生就应该坐这个位子。”他顿一顿，特意补上一句，道： “不是嘲笑你的意思。不过还是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他说完就走，杜秋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番感概。如果叶春彦只是个外人，对她是有敬佩之心的，大抵还会冠冕堂皇说几句， “这个人虽然得位不正，手段老辣，但是人无完人，功过相抵，终究是功大于过。”
可惜他们错位当了夫妻，又太爱，爱得轰轰烈烈。只容得下心跳，容不下谎言与权力。
杜秋把孙宏阳请到家里来吃饭，事先没通知叶春彦。他到的时候，叶春彦尴尬得像是身上起了虱子，坐立难安。一顿饭，孙宏阳极尽谄媚之能事。先是把菜品夸了一通，又把赞美起房子的装修，紧接着换着法吹捧杜秋，最后与叶春彦攀交情。
不过这天晚上的菜确实不错。有人送了杜秋一些海鲜来，其中有一条鲑儿无法人工养殖的名贵鲑鱼，一万条里有一条。杜秋就让厨师料理了端上来，一并还有虾夷海胆和鳗鱼。孙宏阳起先不知道这些菜的价格，后来偷偷拿手机一搜，一抬眼，借着酒劲竟然哭了。没想到杜秋竟然用这么好的海鲜招待，着实感动。
其实这对她也不过是寻常，她本来就不喜欢海鲜，叶春彦还在过敏，基本要忌口。趁着新鲜就把菜做了，仅此而已。
杜秋淡淡道：“喜欢你就多吃点，看到你这么高兴，我也挺开心的。不像春彦，他这人太难讨好了，烽火戏诸侯都舍不得一笑。”
孙洪阳起身给叶春彦敬酒。叶春彦不喝，他就自己喝了三四轮，最后一轮终于让叶春彦举了杯。他则直接对瓶吹，道：“我也不敢说我们是兄弟。不敢不敢。就是吧，我们有点感情，对嘛。你还记得我，我这辈子做人就值了。”他又哭哭啼啼聊起来当年的同学，就算是名牌大学，王牌建筑系，出来后默默无闻的还是多数人，少有几个有事务所的，都是家里有背景的。
他道：“唉，其实都是假的你的终点也不过是别人的起点。成功很多时候靠的是运气。”
杜秋托在笑而不语，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叶春彦故意往她椅子底下一踹，她手一抖，酒全洒在身上。他就顺势说孙宏阳醉了，让人送他回去。
等人一走，叶春彦立刻就翻脸，道：“孙宏阳再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用特意把他叫来羞辱。”
杜秋耸耸肩装无辜，道：“我哪里羞辱他了。明明是让他高兴啊，我今天可是什么话都没说，他要不是年纪不对，估计都要来认我当干妈了。他是踩低捧高惯了。不如他的人，做什么都是错。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天经地义。”
“你到底要说什么？”
“就是要给你看看。叶春彦，你清高你的，可别觉得别人就和你一样。你错了，大部分人不过是庸庸碌碌活着，人云亦云。他们骂我，怕我，夸我，其实都是想成为我，就是尝尝有权拿捏人的滋味。人各有志啊。”
“朝我低一低头吧。夏文卿的事，我已经处理很好了。就算判二十年，缓刑十几年，运气好一点，说不定七八年就出来了。”
叶春彦抓着瓶子喝清酒，似乎是恼了，又似乎醉了，面颊泛红，“那你又得到什么了？你现在觉得满足，只是强撑一口气，你也怕众叛亲离。走到这里你已经没了退路。权力的本质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我总算弄懂你了。本来以为你是什么随遇而安的人，原来你是逃避主义哲学家。怎么样？我是不是毁了你的希望。”
“没那么夸张。”
“你看起来脾气好，其实对生活，你比我消极多了。你被退学后，完全有能力再考的。只是你没兴趣了，孙宏阳现在才知道的道理，你早就明白了。人的命运就是运气占多数，拼命努力只是弥补更可怕的是，拼尽全力成功后，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说的也是自己近来的感触。钱到了这地步，花钱多少也是索然无味。吃穿用度，都没不再新鲜，投资也不总是获益。可她反倒更计较钱了。失去的感触比拥有更敏感。钱，她的钱，众叛亲离换来的钱，她可以不用，但谁也不能从她手里抢。
“或许吧。”
“你恨我，因为我带你进入了这个圈子，证明了你明明知道，不愿接受的事。人的生命很多时候就是虚无，哪怕富有到我这个地步。一样也是装模作样，勾心斗角，快乐的时候很少的。所有人的一生，总是不幸比幸福的时候多，更多的时候是茫然无措。活着可能就是一场无谓的追逐，追逐风，追逐泡影。”
“我就把我女儿带到这种世界来了。是我的错。”
本来杜秋要生气，她却坦然笑道：“那又怎么样？活着就是希望。女儿是你生的，我没话说。不过你可别拿这套来管教我。你总觉得这条路我继续走下去会后悔，会付出惨痛代价。你应该是对的。可那又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就算是错，我也轰轰烈烈地失败。就算是水中月，我也要捞起来供着。别离婚了，让你女儿好好跟着我，当个乐观开朗的小富婆。”
“你会后悔的，只是你会装的无所谓。”
“那你说汤雯会后悔嫁给你吗？你怀疑她没有真正了解过你，你身边的人都不了解你。你看着温柔可亲，其实比谁都冷酷。你太高傲了，所以不屑向她们解释。你恨我，因为我太了解你。等我倒霉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杜秋从他手里抢走酒瓶，把残酒一饮而尽。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漫不尽心一个吻，因为有酒，嘴唇是烫的，眼睛却不看她，冷落落移开。“你等着看吧。”
“我等着看。”
之后又是冷战，两三天不说话。直到叶春彦晚上突然来敲她的门，笑容满面递给她一本书，道：“看你长夜漫漫睡不着，送你样好东西。”
原来叶春彦翻译的书已经出版了。杜秋自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迎着灯一看书名，是《资本与后现代阶级社会》，再翻开译者页，叶春彦附言道：“感谢我的太太，没有她这本书不会这么快翻完。每次和她一吵架，我就努力工作。”
她潦草看了一整晚，觉得一半的描述都可以指桑骂槐来教训自己：“新自由主义的核心在于联系物质与幸福。于是选择商品的自由等同于选择生活的自由， 拥有商品的权利等同于掌握命运的权利。资产与幸福紧密相连，富豪阶级成了被仰慕的对象，中产阶级凝视被进一步放大。
借由通俗媒体的传播，一条新的奋斗论深入人心 ：一个人只要获得经济上的成功，便不能再有任何痛苦。由此，精神性的思考迅速被物质化的享乐代替，个人能力代替了个人道德。”
可惜叶春彦实在是低估她了。她虽然身形单薄，可脸皮厚实，才不会问心有愧，索性就装傻到底。她给书的封面拍了一张照，发在朋友圈里道： “这本书是我丈夫翻译的，推荐大家有兴趣的看一下。”
什么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杜秋立刻让叶春彦见识了一番。公司上上下下都换着措辞来夸奖叶春彦，顺便把这书捧得是天下无双，什么‘职场人必读的经典’，‘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拿给家里还在看也好的。’
可他们越是这么说，却是证明他们一个字都没看过。这本书的主旨就是批判对金钱的谄媚，就是光明正大拿来痛骂他们敬爱的杜总。
叶春彦气冲冲对她，道：“你稍微尊重一点我的劳动成果，好不好？”
“给你找点读者，不是好事吗？”杜秋继续装傻充愣，“你要是还不满意，我就让他们安排个读书会，专门研读此书，再不行就给你去豆瓣刷分，刷到 9 分。”
他绷着脸瞪她，看着像是个水壶，就差头顶冒烟了。
这场闹剧持续了两三天就过去了，原本就是为了邀功，许多人只是买下来给封面拍了张照就搁在一边。唯一认真诵读的是王秘书， 她受了些打击，又想不透，干脆私底下找叶春彦见了一面。
王秘书道：“书里好像在批评普通人的生活。可是我也是这样活的，没有什么目标，不觉得特别开心或者难过，整天靠着一些小事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看一些不动脑子的剧，特别难受的时候就买东西犒劳自己。这样难道有错吗？”
叶春彦也是一愣。他对王秘书不算了解，知道她办事妥帖，口风又严，是杜秋的得力助手。起先以为她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不曾想是确有所感。
他思索片刻，道：“王秘书，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很喜欢啊。”
“杜秋刚买了一点巧克力，味道也不错。明天寄一点给你吧。”
“好的，谢谢。”王秘书狐疑，弄不清他怎么突然调转话题。
“请问你给杜秋工作是为了巧克力吗？”
“什么？当然不是啊。”
“那是因为薪水吗？”王秘书用一个含糊的微笑默认了，叶春彦接着道：“你辛苦工作，犒劳自己，改善条件，购买商品，买到了巧克力，回到自己要还二十年贷款的房子，惬意吃起来，觉得很幸福。所以某种意义上，你就是为了巧克力在上班。”
“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叶春彦微笑道：“那你就当我在诡辩吧，姑且一听。不假思索的生活是人生的常态，但不能是人生的全部。片刻的幸福是很好，我也经常这样。刚才我撕透明胶。你看，这个头撕的很完整。”
“可是这些小事真的能支撑一生吗？当我们老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到的只有法国餐厅的甜点，有花边的衣服，手工织的地毯。那有什么用？我们错把物品的自由当作人生的自由，这难道不是一种虚度吗？而且我们总把未来想的太稳定了，就算是花钱买物质享受，真的能确保自己享受一辈子吗？”
“那没钱也不行吧，日子会更难过。”
“确实是这样，那么多少钱才值得幸福呢？或者这么问，一位都市女性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从小发奋读书，考取名牌大学，找到高薪工作，努力上班加班，变成穿职业套装的精英。然后遇到一个绝世好男人，开始浪漫约会，有技巧调情，步入爱河依旧保持自尊自爱，终于结婚。最后生一个孩子，供一套房子，孩子考入重点小学，重复父母命运。”
王秘书略尴尬地笑了，“好像是差不多。”
“幸福是不需要这样营营役役的。要是其中一环有问题，没考上好学校，没有赚大钱，没有自己的房子，不优秀的人就不配幸福吗？你对理想生活的设想是出于本心，还是受到电视电影小说的影响？”
王秘书默然无语。两天以后，她递交了辞呈。
杜秋冲到家里质问叶春彦，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叶春彦道：“我感谢她喜欢这本书，聊了聊书里的内容。”
“然后呢？”
“然后我掏出一把枪，抵着她的头，逼着她辞职。你满意了吗？他嗤笑着，故意拿她当初的话回敬道：“想走想留是她的事，你觉得钱和权是万能的，你未免管的太多了。别觉得别人就和你一样。人各有志。”
杜秋是真的不明白王秘书的志向。本以为她是要跳槽，结果说要回老家开书店。正是因为现在没有人再愿意看书了，书店才更显得珍贵。
杜秋听完，眼前当场有一连串问号在跳舞，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王秘书。她竟然是这么理想主义的一个人。她问道：“既然没人看书了，那你的书店靠什么盈利啊？”
王秘书道：“卖甜点。之前公司团建，我烤的曲奇销路不错。”她竟然还一本正经拿出一份计划书。杜秋草草浏览，倒也可行。如果书店真的以甜点为主业，辅以书籍和文具，在二线城市还是能维持运转。
“这两天我一直在努力回忆人生中幸福的片段，可我只记得童年时的片段。接下来就都是晚上被叫起来工作的记忆，出去旅游也要提着电脑，暴雨天打车去公司，真的很累。我爸爸的身体也不好，我想多一点私人时间陪着他。”
“我知道你不容易，薪水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事，是心累了。”
“可是人的生活就这样疲惫的。我比你更累啊。”
“可是我和杜总您不一样，杜总你有更高的追求，我没有。我只想要一些快乐的生活。”
杜秋傻眼了，再劝她也无济于事，好像自己成了职场喜剧里的反派角色，插着腰对主角道：“不为了钱上班，追求理想，你肯定要后悔的。”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那你好好考虑吧。一年里如果你还想回来，我随时欢迎。”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叹息道：“我们认识这么久。坦白说，我让你留下确实有我的私心。你走了，我身边就真没有人再对我说真话了。”
王秘书笑道：“杜总不必说这样的话，只要您愿意听真话，总是会有人说。”
当天晚上汤君去同学家里玩，留下叶春彦和杜秋在客厅看电视。中间隔着半个身位。叶春彦的酒壶摆在正中，杜秋拿起来喝了一口，觉得不对劲，道：“你喝的这是什么酒？怎么气泡这么多？”
“雪碧。”
电视剧里正放到女主辞职的剧情。她把一叠文件往老板脸上一摔，仰天大笑道：“老娘再也不伺候臭资本家了。”说罢扬长而去。
杜秋道：“这片子真傻。”
叶春彦道：“傻也没办法，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计分牌翻过一页。现在是二比二，他们都让对方难受了几次。终于到了决胜局，夏文卿的案子就要开庭了。
叶春彦对杜秋道：“你爸要见你，谈条件。”

第90章 .5 爱就是会分出三六九等
来之前叶春彦与两个老人商量过。杜秋虽然接手了公司，但杜守拙仍旧是第一股东，真撕破脸来斗，杜秋也不是不忌惮。她也不像是面上那样当真不顾福顺死活。叶春彦让杜守拙摆出强硬态度，逼杜秋让步。
没想到临阵上场，杜守拙竟然心软了，不愿拿辛苦创立的基业拿来豪赌，竟然选了怀柔，道：“我和小秋是一家人，你是她丈夫，也别把她想太坏。我和她讲道理，她会听的。”
姨母也在旁一脸的普度众生，道：“是啊，阴谋算计只会让矛盾激化，只有爱才是唯一答案。”
叶春彦拿他们当傻子瞧，劝不动，也就不坚持了。杜守拙与杜秋进书房密谈，二十分钟后出来，杜秋是亲自推的轮椅，眼角发红，道：“我明白了，爸。我在好好考虑一下。”
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完全是父亲劝服了。可叶春彦一猫腰凑过去，道：“你真哭了啊？装的吧？”
杜秋含着泪望他，并不多辩解。
有律师见证，他们父女达成了了协议，杜守拙名下的三套房产，总计一亿六千万，全部过户给杜秋。杜秋则承诺不再干涉夏文卿的案子。一套四千万的房子则转给姨母，用做抵押赔偿，以求夏文卿减刑。
结果三天后却传来通知。因为在调查中接到举报，发现新证据。夏文卿的案子延期一个月开庭，刑事案件拖得越久，通常罪名越重，刑期越长。
不止如此，杜秋还提起了民事诉讼，认为杜守拙在神智不清醒时进行的过户无效，要求收回姨母的那套房子。不管官司是输是赢，产权有纠纷的房子不能拿来抵押。没别的意思，就是拖也要拖死夏文卿。
而且一旦对簿公堂，私生子一事必会曝光，杜守拙颜面扫地。姨母只得让步，把房子也一并过户给杜秋，求她撤诉。
杜守拙听到消息急得团团转，可要兴师问罪都找不到人。杜秋现在是什么人？是堂堂正正的杜总。生意圈子见风使舵，一堆的应酬围着她。钱忠恕对她也颇有好感，顺势把她引入自己的交友圈子。
一群人在老钱的别墅里吃饭。喝了一圈酒，钱忠恕也半开玩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杜总不同凡响。真的，她的名片都比别人花心思，这种人做什么不成功啊，去扫大街都能扫出航空母舰来。”
杜秋笑而不语，只是起身敬了钱忠恕一杯。
因为是家宴，钱忠恕的太太和儿子也在。五岁的小儿子是老三，前面还有两个姐姐。钱太太一看就是把当富家太太当职业的人，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脸上打针有点僵，但身材曼妙，完全不像三个孩子的妈。
杜秋等着钱忠恕谈事。钱太太也过来了，以为她们都是女人，兴趣也想近些，就说了不少医美保养的话题。她说第二次怀孕后胖了十斤，好在孕期坚持锻炼，又恢复过来。
钱忠恕听得不耐烦，摆摆手打发她道：“你来搞笑啊，和杜总说这种事。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拿她当你的小姐妹啊，每天吃饱饭晒太阳啊。你闲的没事做，就花点钱去。”
钱太太悻悻离开。杜秋只笑而不语。钱忠恕这样的家庭，不会有太长久的风光。刚才他儿子对一群保姆破口大骂，学着大人的腔调，让人帮他捡玩具。谁先捡到奖励一万块。他就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哈哈大笑。
离开时去车库的路上，杜秋听到前面有两个人在聊天。一个道：“老钱女人的脸怎么又不太一样了？”
另一个回道：“她那脸哦，和上市前的财报一样。局部修饰性较强，并且按照要求可多次修改。”
“没办法，老钱喜欢嘛。”
杜秋走在后面，默默感叹着，人的尊严啊，终究只能靠自己去挣。
任旭收下了拍卖会上的画，该到的会议也没有缺席。他们算不上重归于好，毕竟当着面谁又敢说他们闹翻了。至于承诺钱忠恕的合作，也已经在推行中。那家新成立的食品公司叫‘康巧立’，以城市中产为目标人群，虽然是福顺做的代工，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货，但对外宣传都是法国进口的工艺和流程。一半的经费都拿来营销，为的就是上市。
也是一报还一报。为了福顺不上市，反倒助推另一家公司上市，到时候底层的小投资人，该逃还是逃不掉。但也顾不上这个了，从公司层面时双赢，毕竟做代工资金来的快，福顺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杜守拙那头还忙着联系杜秋，终于弄到了新秘书的电话。秘书彬彬有礼道：“杜总现在忙，您要不留下联系方式，我会先预约，到时候再联系您。”
杜守拙气得破口大骂，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她老子。”
“好的，杜老先生，那您还要留下联系方式吗？”
杜守拙挂断电话后，气得胸口疼，又在床上躺了大半天。到了晚上，杜秋才领着杜时青姗姗来迟，叶春彦也跟着，不过依旧一脸局外人的样子。
杜秋让其他人等在外面，只独自进去。原本杜守拙都千言万语要追究，可见了面，却开不了口，只是喃喃道：“我是你爸爸啊，你为什么要为了钱骗我？”
“我是为了钱？”杜秋扭头出去，冲到客厅，取下母亲的遗照，抱在怀里，拎到杜守拙面前，道：“我是为了她。”
他别了别眼睛，黯然神伤。
“我实话告诉你，夏文卿活着对我就是一种羞辱。为什么要生下他？为什么要背叛我妈？她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说啊。你说出来一条，我都认。说吧。”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你姨妈是有感情的。当初先认识的也是她。”
“那你对我妈没有感情基础了？那你结婚是因为她脾气好？能伺候你？她会早死一半是生孩子的病根。她是活该？我也活该给你儿子让位？”
“不是这样的。我一直是希望把公司给你的，只是想让你更积极竞争。钱也好，股份也好，我只准备给他个小头，多补偿他。不行我可以把遗嘱拿来给你看。”
“这么说，我要是放过他，所有事还能回到过去？”
“是的，只要你愿意，都可以当没事发生。”
杜秋眨眨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凄厉，催得人汗毛倒立，听得杜守拙都面露戚色。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饶有兴致，轻轻一弹手指，道：“爸，原本你不这么求我，我还有可能放过他。但你既然说了，夏文卿死定了。”
“为什么？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就当全是我的错。你要公司就公司，你要钱就钱，全拿走好了。可文卿是我唯一的儿子，是你的亲弟弟。你就放过他吧。”
“如果现在坐牢的人是我，你会这样求夏文卿吗？你会对他说，这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会吗？不会，我对你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你犯不着为了我低声下气。儿子才是你的命。我陪着你整整三十年，都比不上他和你的十三个月。”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和他对我一样重要，都是我的孩子。”
杜秋的脸一沉，声音压下来，道：“爸，我还不了解你吗？如果夏文卿是个女儿，根本就不会活着。你为什么要急着让我和林怀孝结婚？不就是为了找借口让他回来？小时候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你一次，可是只要夏文卿在，你回家的次数就多了。他骑车载着我摔倒了，我骨折住院，你只来看过我一次，却去劝了他别放在心上。”
她知道杜时青在偷着听，故意把她叫进来，拽到杜守拙面前，“时青，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妈怀你的时候，偷偷找人去查性别，以为是男的，所以留下来的。如果发现是女的，直接打了。就是你眼前这个人的意思。”
杜守拙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东西，却说不出话来。心虚的眼神避开了。
杜时青摇摇头，也不是不伤感，可眼底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她是一夜间长大了，连眉心都新生了皱眉的纹路。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爸。”她朝杜守拙深深鞠了一躬，道：“这么多年，感谢你照顾了。杜先生，你的钱我不要，你也有亲生儿子。以后多保重吧。”说完她便走开了，这个家呆不下去了，先坐车回去了。
“小秋，爸爸真的知道错了，所有事情都是我不好。我现在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想一想我过去对你的好。文卿到底是你弟弟，血浓于水啊。”
“时青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文卿的名字是你取的，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看看你有多敷衍。知不知道我和一个妓女出自杜牧的《杜秋娘诗》杜秋为唐朝歌妓，一生坎坷，凄苦无依重名？我都不是在秋天生的，为什么要叫秋？为了把夏留给你的宝贝儿子吗？”
“不是这样，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是喜欢你，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
杜秋抱着肩，笑道：“爸，你好幽默感，这种时候还处心积虑骗我。”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敞篷车，杜秋却让小谢把车顶打开，冷雨扑面而来。
叶春彦只坐着陪她淋雨，一言不发。他搭在座椅上的手，偷偷朝她靠近些。她佯装不知，没有动。指尖贴近指尖时，他像是想起什么，手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不再试探。
车开回车库了，他们浑身湿透了，都冷得瑟瑟发抖。沉默着走出一阵，叶春彦道：“你现在觉得报复他们很爽快，以后会后悔的。如果真的为了钱，你反倒不会做的这么绝。你是由爱生恨了，对夏文卿越残酷，越是放不下你爸。一次又一次，你总想证明你比夏文卿优秀，那又怎么样？你爸就是更喜欢他。”
“杜秋，爱就是不讲道理的。要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他微微叹气， “就算你爸因为他是儿子偏心他，你又能怎么样呢？爱就是分出三六九等的。”
杜秋道：“比起我，汤君对你更重要吧。”
“是的。你比我自己更重要，但是女儿是我的责任。”
“春彦，你也是父亲，他也是父亲。我只是想要一个全心全意在乎我的爸爸，这要求很高嘛？如果我妈还活着，我会需要这样吗？”她低着头理衣摆，不去看他。眨一眨眼，很轻的一滴泪落下。这种时候竟然还会觉得委屈。她用手指点开，含着泪，微笑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叶春彦上去搂住她，扶着她的头轻轻压在胸口。
她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恍然如梦，以前无芥蒂时也有许多这样的时候。她只是想依偎着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意自己，就像是摸黑下楼梯时有个护手，稳稳当当的安心。
只是他的温柔，爱情的因素占几许？当初是因为他的好而倾心，现在又因为他的好患得患失。他的善意是路边石榴树结出的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见者有份。恨他的不够偏爱。
是不是该就此放下，也一并赦免自己？如今回头甚至还能再挽回婚姻。
这个念头一闪便断绝了。不，太多的屈辱，太多的轻视。一切早就注定，在公司里的人背着她窃窃私语时。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女人不必太尊敬。更早以前，在她被推倒在地，石头刮伤面颊时。她对人生的路，就只信奉一条了。
杜秋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轻轻推开叶春彦，道：“春彦，说实话，你觉得我能到今天地位最重要的是什么？”
叶春彦道：“能力？野心？”
“我觉得是运气。如果夏文卿不是私生子，我有再多的能力也没有用。继承人肯定要个男的。如果我不是我爸的女儿，我受到的屈辱只会多不会少，可出路会少很多。这个世界不公平，再多的努力也比上运气。”
“既然我已经站的这么高，那我就是个榜样。我退了，所有看着我的人就跟着退。我进了，我停下的地方就是后面人开始的方向。所以不要可怜我，我不用可怜。如果人们不能尊敬我，那干脆都怕我。”
“我怕你走投无路啊。”
“那也是我的事。你只要看着就好。”她轻笑，头发里滴滴答答淌下水。
“看不下去，我只能走了。”他一面拧干衣服上的水，一面朝前走，故意不等她。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因为夏文卿的案子延期开庭，他们的对峙也成了加时赛。吵架都吵得精疲力尽了，所以都在汤君身上更多倾注心血。
连对孩子的教育理念，他们都是截然相反。杜秋一味把汤君往继承人的方向养，特意腾出一套房子，让她交际，每个月都可以把同学叫来聚会。汤君参加了表演社团，可校庆表演上只轮到了一个小配角，还是临时换角。叶春彦觉得玩得高兴好了。杜秋却提议她先找几个支持者，来年竞选社长，再给自己安排主角。
汤君对两种说法都不置可否。结果他们据理力争，又吵了起来。杜秋一问现在的表演社长还是班上的吊车尾，家里也不过是小生意人。他能选上，只是因为性格活泼，讨辅导老师喜欢。
杜秋更气不平，她可是给学校捐款的，立刻就要给学校领导打电话，质问当初拿钱的时候承诺会好好照顾孩子，现在是怎么回事。反正都不公平了，谁比谁不公平啊。
叶春彦立刻把她拦下，道：“你有病哦，杜秋。一定要太阳围着你转啊。这么小一件事，汤君又不在意。”
“你又知道她不在意了？她平时背台词多认真啊，说把她换下来就换下来。你自己要当好人，别替你女儿大方。”
于是又去问汤君意见。她正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晃着腿道：道：“我没意见，我就是喜欢看你们吵架。”
两个大人都不响，面面相觑一番，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剧。
到星期五，叶春彦没接到汤君。起先以为她去同学家里玩，没有和家里说。结果问了周围的一圈人，从老师到司机，得到的回答很一致：杜秋把汤君接走了。他心急火燎地打电话给她，第一通电话被挂掉了。明目张胆的示威。他耐着性子打了第二遍，终于慢条斯理地接通了。
杜秋似乎在电话那头打哈欠，道：“我和汤君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忘了和你说。”
“你们在哪里？”
“在机场啊，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登机了。”
“你们要哪里？”
“去加拿大，我的马受伤了，要安乐死。我想带她去看看。这个年纪是应该和自然多接触一些，顺便接受一些生命的教育。”
“你拐走我女儿，就是为了看你杀马。杜秋，你是人吗？”
“可以不是。怎么了？有本事告我绑架啊，拜拜喽。”她干净利落挂断电话，略显心虚瞥了眼汤君。
她正在读一本路易十四的传记，囫囵吞枣，当插图故事书读，抬起头来道：“你又在惹爸爸生气了？”
“你在意吗？”
“没什么在意的。你们大人的事，麻烦得要命，我才不想管。读书已经很累了。大人已经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小没良心的，我们对你这么好，多关心我们一点啊。”杜秋笑着，随手掐了掐她的脸。汤君常显出与年龄相反的镇定，可能是遗传，杜秋偶尔会在她身上寻觅叶春彦童年的影子。他会不会也是在类似的沉默中长大的？
可孩子到底是孩子，汤君之前没搭过飞机。起先是好奇，然后是无聊，几个小时后又昏昏欲睡，落地过海关时有些怕，紧紧抓着杜秋的手。虽然没说，但杜秋知道她喜欢自己的房子，汤君兴致勃勃地跑上跑下，嚷道：“这里很适合玩捉迷藏，我以后可以带朋友过来吗？”
“可以啊。”杜秋有些遥远地想，或许几十年后，这套房子就会是汤君的。这种时候倒明白了一些父亲的感受，隐约的嫉妒和不甘。一代代的人老去，一代代的青春。
略作休整，杜秋就带她去看马。兽医已经到了，杜秋签了一系列确认文件，马则被安排躺倒。汤君大着胆子去摸了摸马，马没有反抗，闭上眼睛任她扶摸，她轻轻拍到马身上的草屑，又兴奋叫着它的鼻息滚烫
杜秋道：“你和它再玩五分钟吧，然后我们就要杀了它。”汤君愕然，不明所以。她便解释道：“马是一种很特别的动物，不是用脚掌，而是用趾骨支撑。有点像芭蕾舞演员，踮着脚跑步。只要有一条腿受伤，就无法承担体重，只能安乐死。”
“那不能让马躺下养伤吗？”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马如果不能一直站立，血液很难顺利回流到心脏。”
汤君默然，退后一步，盯着兽医持针管上前，注射药剂。马闭上眼，抽搐两下，十分钟后兽医宣告死亡。汤君全程紧盯着看，虽有不忍，但始终没移开眼睛。
回去的路上，她说道：“人真的太没用了。随随便便就说要骑马，随随便便就说治不好要杀掉。马的一生都是人说了算。所以这才是人吧，人就是很自私的。”
杜秋道：“确实是这样。”
“我妈妈也是这么死的吗？”她用很平淡的口吻发问，后面还跟了一句，“我想吃薯片，可以吗？”
杜秋大惊失色。她常常觉得，所谓童言无忌，并非是傻气，而是冷酷。孩子未长成前，总保留些许野兽的天性。“你知道你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吗？”
“爸爸杀掉她了。他没有管她，她就死了。以前的外公外婆这么说的。”杜秋想为叶春彦解释几句，但又无从开口，因为汤君是浑不在意的脸。
“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
“爸爸很爱我。就没了啊。我不喜欢想太多事情。只有你们大人才这样。”她抬头望着杜秋，极真诚道：“你其实不用当我的妈妈。你是爸爸的老婆，那就只喜欢爸爸好了。你可以不喜欢我的。”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太想抓住了。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你知道吗？女人想有个家太难了。在家里要为弟弟腾地方，结婚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当了母亲完全要围着孩子转。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家。”
“什么才是正常的家。我和爸爸一起过，这样就不正常吗？反正我觉得挺开心的。整天觉得自己不正常才是不正常。”
杜秋笑了，转而正色道：“我其实没怎么把你当孩子。所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开心啊。”
“可是我不开心，也不难过，只是很空。你爬过山吗？ 我过去是站在山脚下看山顶，以为登顶之后风景会很美，但我现在爬上了山顶，却发现高山之上还有高山，高山之外还有苍穹。原来人的攀登永不会停。而我为了登顶，又舍弃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再也不能拿回来了。那么在山顶上的我，吹着风到底该何去何从？”
汤君绷住了脸，一本正经思索了片刻，道：“我要期末考了，没有时间想这种事。等我放假了再帮你想吧。你先自己考虑吧。”
“好啊，那就不麻烦你了。”杜秋蹲着轻轻摸了她的头发，道：“你想看我骑马吗？”
今天杀掉的马是她从小养大的。她比任何人都痛苦，但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平静。所有人都看着，既然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就不该后悔。
新换了一匹马，还不够熟悉。起先不敢跑的太快，可跑到第二圈时就上了速度，耳边只剩下风声。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无人之感，一切都被甩在身后。
为什么还不满足？财富，权力，家庭，爱情，孩子。究竟还在渴望什么？为什么得到的越多就越觉得空虚？
父亲也曾有过如此年轻的时刻，如此春风得意，睥睨一切，现在却不过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了他的结局，难道她也要步他的后尘了吗？那为什么还如此欲罢不能？
自古以来，权力都是让女人走开。是女人更高贵仁慈，还是女人更软弱可欺？其实都一样，卷入其中，就再也不能抽身而出。
一个人的辉煌，是用多少人的血泪做铺垫。可在回望之时，一眼所见的还是荣光。这便是自甘上流的道理。谁又能真正超脱其中？
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叶春彦的肯定？
是因为爱情吗？
不，他此刻依旧深爱着她。这种确信比死更坚定。正因爱意如此绵长，痛苦才延绵不断。
那么究竟想证明什么？
是因为她的心不如想象中坚定吗？还是权力的根基本就是摇摇欲坠？要顺从，还要心悦诚服。一旦有人不信这条光荣之路，一切便沦为虚空。
“您看着精神真好，今天准备猎点什么吗？”导猎道。
杜秋一恍惚，立刻回过神来。她昨天骑完马，一夜没睡，直接搭飞机来打猎。她心里有填不满的空虚，只能用猎杀来压制。
她和导猎一前一后在森林里走着，万籁俱寂，只有头顶的鸟叫声。它叫的格外凄厉，宛若控诉。她心烦意乱，凌空放了一枪，一团灰色的影子从天上落下，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死。
导猎赞叹道：“您的枪法真准。”
她盯着血迹斑斑的尸体，是一只灰色的鸽子，“这是什么鸟？”
“是哀鸽。”
“可惜了，这种鸟在诗歌中一直拿来比喻爱情。”她抿了抿嘴，想起叶春彦的话，觉得不是好兆头。果然他们走过一阵，见到一个树上筑着巢，有幼鸟在叫。刚才打死了觅食的成鸟，它们也活不长了。
“是我不好，让它家破人亡了。”她喃喃自语。
除却杀死的那只哀鸽外，他们一无所获。杜秋烦躁的心情更甚。回程的路上，导猎走在前面，远远就看见河边的人影，回头问道：“您丈夫怎么和您分开过来的？”
“什么？”
她定睛一看，叶春彦确实等在河边。他能找来倒也不意外，房车就停在外面。本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大不了再吵上一架，但他开口便是，“别再闹了，快回去。你爸不行了。”

第91章 结婚一个月看着像狗，结婚半年看着像猪，结婚一年猪狗不如
回国的飞机上，杜秋恍惚不定。她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半的她冷酷想着后续对策。遗书什么去拿，律师该找哪一个，要是财产分配不利于她该怎么处理，消息什么可以公布。
另一半的她不知所措。偌大的一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终于轮到她身边。如果上次就是最后一面，是不是后悔说了太多重话？
叶春彦说，消息全封锁着，公司和家里的人都不知道到他出发时，杜守拙还在医院抢救，还没有恢复意识。初步诊断是脑梗，这个年纪也不适合动手术了。姨母正陪着，她没有再联系他。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原本她还心存侥幸，上次见面还好端端的。叶春彦可能是有意诈她。可回到家里，人去楼空，连姨母都不在。问了佣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姨母昨天领着杜守拙去医院了，现在还没回来。
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先去房间里收拾几件衣服，收殓要穿自己的衣服。她准备安排人打电话把保险箱撬开。遗嘱在里面。
在卧室找证件时，她看到书桌的信，都是杜守拙以前写给她的。之前从没看过，现在拆开了匆忙一看，原来都是一些他对公司的管理总结，事无巨细写了许多，从人事安排，财务管理，到应该和哪些人打好交道。谁和谁又曾经欠过他人情，可以拿来用。
虽说是为了公司，但也是有利于她。禁不住一阵心软，她也犹豫起来。是不是对夏文卿太过分了？如果这次父亲能转危为安，或许该放他一马？
找出几件父亲常穿的旧衣服，最上面一件棕色的还是她当初为他买的。这么多年过去，都穿旧了，倒还留着。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泪滴在衣服上。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杜守拙问道：“你在哭什么啊？”
杜秋大惊失色，道：“你不是在医院动手术，快不行？”
“是在医院，去处理我前列腺的毛病，做了个微创。谁和你说我不行了？”
两个齐齐看向叶春彦，他笑眯眯地歪着头，道：“你吓唬我一次，我吓唬你一次，很公平啊。”
杜秋气得破口大骂，道：“叶春彦，你这个该死的骗子。王八蛋！”
“没错。可你不是说和你爸恩断义绝了，他死了都不难过啊。看着不像啊。”
“关你屁事啊。”
这一吵，杜守拙倒是弄清原委了。女儿还是记挂着他的，他原本就有许多话找不到由头说，便抓紧机会道：“我本来想真心和你道歉，但是后来想想算了。因为你不会接受，而且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好像什么事都过去了，也没那么简单。我想做点更有诚意的事，公司的股权我想再转给你一半，这样你做事的时候也能放的开些。”
杜秋却不信他的悔改，只当是两个人串通起来骗他。羞愤交加，扭头就走。叶春彦去拦，一下竟没拦住。气急之下，她恶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原本就站在楼梯边缘，一失足竟然滚了下去。
宛若昨日重现。她猛地想起，当年也是这么把夏文卿推了楼。他满脸是血地望着她，却没声张。想来他确实更宽容些。叶春彦倒比夏文卿更好些，只滚了几级台阶，就自己撑着爬了起来。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不要人搀扶，往旁边走了几步，就直直栽倒下去。
之后的时间像是熬得太稠的粥，凝固的，没有分寸的，杜秋六神无主坐在床边，看了眼时间，原来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从叶春彦晕倒开始，叫人，送医院，做诊断，回家，她完全没有一丝实感。
摔下去的一下倒没事，没有脑震荡。主要是他一直在发烧。医生说是伤口感染，他之前手上的伤口没处理，几次浸水，休息又差，加上不吃东西低血糖，终于熬不住了。清了创，打了抗生素，重新包扎过就没事了。可她还是不放心，医生就说晚上不退烧再过来。
不用住院，杜秋守在客厅里等他醒。一直到凌晨三点，杜时青劝她先去歇着，道：“公司的事总要你去处理啊。”
杜秋苦笑道：“哪有这么多事啊，公司不过是个机器，按一下开关，自己会动的。换了谁都一样。”她招呼妹妹坐在身边，道：“我老了吗，时青？你觉得我老了吗？”
“怎么会呢，姐？你现在是最好的年纪啊。”
“是嘛，那我怎么会觉得人生有这么多无能为力的事？我累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爸爸了。”杜时青顿了顿，又改口道：“其实也不该叫他爸爸了。所以，那个人是匡先生吗？他对我一直很好。”
“妈没有告诉我。”
“等我做好准备了，我会去问他的。”她上前拥抱了杜秋，倒像是安抚，从后面拍了拍她的后背，“姐，”
“你也不能和我分这么清楚。你怕我了？”
“是我想通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总是依赖别人了。我不能再留下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出国留学，我会好好读书的。”
杜秋点点头，也不再多挽留，该走的总是留不住的。
到清晨六点，天已经蒙蒙亮。她蹑手蹑脚进房间，叶春彦依旧昏睡着，因为没了意识，他反倒显得格外亲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的睫毛。他的嘴唇有些焦，她拿湿纱布去润，刚碰上去，他立刻就醒了。
“你怎么在这？”起先他说话的语气是极轻柔的，不太清醒，紧接着坐起身又问了一遍，立刻冷淡下来，“你怎么在这里？公司没事要你处理吗？”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斜了斜眼，完全是听腻了这番话。她继续道：“我们别再这样了，你说的事，我都可以答应，包括离婚。”
“是嘛。”
“我可以给夏文卿换个律师，但他认不认罪，怎么判，我决定不了。离婚的事也不能这么草率，要去问问律师的意思，你不要着急，可以吗？”
叶春彦不说话，要拿毛巾来擦脸。杜秋亲自服侍的他，端了脸盆拧毛巾。她的手势笨拙。他望着就笑，接过来自己抹了把脸，道：“你还记得结婚前我说的话吗？”
“什么？”
“你吃饭了吗？不管我们闹成什么样子，我总是在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看你坐在这里很久的样子。没有吃就快去吃。”
“我让厨房给你熬着粥，你有胃口吗？一起吃一点，可以吗？”
粥端进来，都没什么胃口，只分吃了小半碗。杜秋把碗搁在一边，道：“我累了，能让我靠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一角让出一块，她躺在他睡过的位置，暖融融的。没有贴的太近。她只是侧身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被单下他的手轻轻搭着她的腰，往身侧揽了揽道：“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背叛你。只是我们都有不能妥协的地方。其实一开始我们都明白，不是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就当我太害怕失去，太爱勉强吧。”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他则搂住她，自上而下摩挲着，像是安抚一只小猫。因为一样的身心俱疲，他们倒也无力再争论对错，只是茫然地盯着墙面，暗绿色的腊叶墙纸，底下是一盏黄铜小台灯。
这其实是很漂亮的一套房子，宽敞到让他们生疏，狭小到容不下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第二天，杜守拙也来探病，还带了个果篮来。叶春彦哭笑不得，道：“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你都来看我。我明天要死了，是吗？”
杜守拙道：“说话还是那么颠三倒四，看来没把头摔坏。”
探病只是个借口，他主要还是来找杜秋。两人重新谈了一轮条件。杜秋答应放过夏文卿，尽力拿钱赔偿帮他减刑。杜守拙则转给她 9%的股份。
杜秋道：“我让步，不是原谅你了，也不是对夏文卿有什么愧疚。只是我有新的家人了，不能因为老的家影响到他们。”
杜守拙不发一言，再也没有争吵的心气。留下来吃了一顿饭，因为家里的佣人新换了一批，菜色全不合他口味。换了过去，他早就大发雷霆了，现在却只说是胃口不好。
他自认是大彻大悟了。在疗养院的时候多潦倒，但他依旧不屑和同院的老头攀谈。他是什么身份？有这样的成就，赚了这么多的钱，他的自豪里有一种端样，自觉与常人不同，家庭也不是寻常的组合。就算分崩离析了，也有着许多荡气回肠。
可是接回家里，雇佣来照顾他的男看护嘴太碎，说了老家的一桩事。有个老头生了一女一儿，儿子没出息，就让打工的大姐寄钱回来给弟弟攒老婆本。说好以后家里的老房子给女儿。可房价涨太快，弟弟没买房，也看上了老房子。姐弟闹不和，姐姐偷偷举报弟弟酒驾，房子也不要了，就是要出一口恶气。 老头急了，也不回家，整日和人去跳舞。一次晚上回家时，在坑里摔了一跤，到第二天才被发现，已经死了。
看护说得稀疏平常，他却听得心惊，自己竟然能代入一个乡镇老头的遭遇，有些后怕。后来又听看护说了身边人的故事，离婚出轨，偷养小孩。并不比生意圈里的八卦消停多少。
他也逐渐明白，人的差别只是性格不同，和位置没什么关系。原来他们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家庭。只是因为攀上的高处，一点错处都变得惊心动魄。
一旦跨过这个坎，他便觉得豁然开朗。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应有的生老病死，一个都逃不过。他以前最怕的是自己失了权，潦倒落魄。可当真过上了这样的日子，竟然也能适应。
能吃，能拉，能睡，太阳好的时候，能被搀扶着走一步，他就觉得命运网开一面。人造的社会，神许的命运，最公平之处在于全无公平。他早年间做了许多错事，有些很惶恐，却轻飘飘过去了。对子女的这一桩，他原本还颇得意，竟然沦落至此。
他拉过女儿的手，真心实意道：“我爸是赤脚医生，说到底，我就是农民的儿子。我赚了这么多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还是泥腿子。乡下人的那些脾气，小心眼，多子多福的想法，我都有。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企业家的女儿，你见过的世面，读过的书，都比我多。你比我强是应该的。”
杜秋抱着肩，不说话，继续听他道：“我明白了，我的错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明白的太晚了，但在死前明白，还不算太晚。”
虽然有些动容，但她依旧疑心他在装模做样，便道：“爸，你想通了真好。有件事告诉你，妈对你没那么深的感情。她更喜欢她的同学。他们当年是同一个诗社的，他写了许多信给她。她都收藏着。她最后拜托我拿出来藏好。”
杜秋说出来的是故事的另一版本。一个寻找靠山的女人的一辈子。她对他本就没什么感情，不过是家里的吩咐罢了。人木讷又有些瘸，她很自卑，知道父母是怜惜大于怜爱，总想着好好把她嫁出去，就当是弥补。所以她喜欢的人他们是看不上的，他家里成份都不好。杜守拙第一次来家里时，她偷偷听着，其实是怕妹妹先结婚，那她就更成了老姑娘。
其实父母不看好妹妹的恋情，双方脾气都太强硬，吵架也吵了许多次。他们想要个好女婿，但是首先要长久，要一颗能笼络住男人的柔情似水的心。后来父母商量着让她替代上。她有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半推半就。
母亲道：“我们是为你好，以后你就明白了。这个世上，只有父母是真心而你着想的。你要懂道理。”
结了婚，似乎也幸福。毕竟她也不知道女人的幸福该是怎样？她是千依百顺的妻子，和体贴周到的女儿。旁人都羡慕她，能为家庭操劳是好女人的福气。
她也不响，不敢反驳别人。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抛下，像儿时一样被丢下，半夜睡不着抓身上的虱子。
终于，她先死，把别人都抛下了。家里人都围到病床前，亲戚们哭着说，”好人不长命啊。”她却想着，要当这个好人干嘛？都要变成死人了。
临终前，她抓着女儿的手，道：“妈妈真的恨，以后要是变成鬼，也不能保佑你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
听完这些话，杜守拙没动怒，只是长叹出一声，道：“那是我误会她了。我是乡下人，她也是，我们也被许多事束缚住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把这些诗拿来给我看看。我最近也没事，可以学着写写诗。”
痛改前非的决心，杜秋保持了十天，等见了律师，双方说清条件，她立刻又翻脸赖账了。叶春彦不要钱，不要房子和股份，甚至可以先不办离婚手续，以免影响她公司形象。可他有两点要求：孩子带走，他搬走。没有特殊情况，不再私下联系。
杜秋道：“难道我要再见你，还要提前预约打申请吗？”
叶春彦回道：“这倒不用。你预约了我也不想见你。”
原本条件还能再谈。可又有新的消息传来。下一届总商会的副主席要提名她，这事定了七八成，但目前还在考察阶段，要求是一年内不能有负面新闻。离婚也算是坏消息。中国人总喜欢求个家和万事兴。
这个理由同叶春彦也说了。他根本不屑一顾，态度很坚定，道：“再不离婚，我要发失心疯了。这才是真正的负面新闻。”
杜秋道：“那我到时候给你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
“这件事真的对你很重要吗？都是虚名啊。”
“虚名也有一堆人抢着上。如果我这届被提名，就是最年轻的副主席，还是女的。意义不一样的。过几年变数就多了。”
因为有言在先，他们的事不能影响到孩子。于是人前演得厉害，还牵着手去给汤君开家长会。叶春彦走在前面，特意给她推开门说请。如此绅士风度，引得羡慕注视频频。
可人后立马就翻脸。他知道她有意拖延，彻底来了脾气，故意与她打游击战。她住在别墅时，他搬去婚房。她回婚房时，他又立刻去第三套房。他说话也不再讲究，故意拿嘴开光。
他躺在沙发上，杜秋走近，他立刻起身，拍着胸口装模作样道：“我做噩梦了，梦到你睡在我身边，真可怕。”
杜秋吃饭呛着时，他只假惺惺看着她笑。她问他做什么。他便道：“关心你，怕你吃饭噎死。”
杜秋瞪他。他又笑道：“不满意，那我给你鼓掌？”
她起先还膈应得厉害，索性对他道：“你别整天阴阳怪气的，要不干脆和我吵架吧。”
他照例是笑眯眯，道：“那我怎么舍得啊。”
几天针锋相对着过去了，她倒也释然了，看出他是外强中干，说缺德话也到等女儿不在家的时候。连遛狗不牵绳的大爷都比他胆子大。
等汤君一走，她就故意对他道：“我是个适应能力很好的人，已经习惯你现在的样子了。你这么阴阳怪气非常可爱，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庭带来许多欢声笑语。应该带你女儿多来看看。”一面说，她还一面熟练地摸他大腿。
叶春彦掐住她的手腕，道：“过分了啊。”
“我不这么觉得。” 杜秋一样笑着回他，道：“你要是想不开的话，吃点药调理一下，中西医都好。”
就这么吵吵嚷嚷闹到律师面前。前面已经换了两个律师，后面接手的沈律师据说是业界翘楚，一样被他们搅合得满头大汗。
杜秋是惯常扯东扯西，从他们相遇的那棵树开始聊，整整说了二十分钟不歇，气得叶春彦也掏出烟来抽。沈律师也无可奈何，敲敲桌子道：“两位请尊重一下别人，不要抽烟了，这里禁烟。”
他把烟灰缸端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掐灭烟头，才继续道：“你们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单纯从法律角度看，我觉得你们不应该过来。显然杜小姐不想要离婚，她又是资产丰厚的一方，她不配合的话，财产分割的流程根本无法开展。”
“我可以不要任何钱。”
“叶先生，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必须的流程不能省。按你们的情况估计也不会判离。双方都没有明显过错，又有一个孩子，基本没有判离的先例。”
“那先上了法院再说。”
“你也要为杜小姐考虑啊。一个大公司的老板离婚，要是闹上法院对公司的影响非常大。律师界流传一句话是，花十万结的婚，就要花一百万离掉。”见叶春彦有动摇，沈律师接着道：“两位有没有考虑过婚姻咨询？我很推荐。”
叶春彦虽然知道律师偏向杜秋，但还是同意了。至少婚姻咨询师是专业人士，工作就是拿钱听他们吵架。
咨询师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客客气气，斯斯文文，打扮有点像是高中的英语老师，保守的时髦。她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然后道：“你们还能不能回忆起感情萌芽的时候，第一次动心的场景？”
杜秋道：“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他转身拿东西。我发现他屁股挺翘的。俗话说，屁股翘的男人心肠好。”
叶春彦道：“不记得了，我可能没动心，之前喝假酒了。街边买的二锅头里掺乙醚了，喝了不清醒，现在醒酒了。”
“你们确定这是认真的回答？”
“很认真。”杜秋回答。叶春彦哼哼两声附和她。
咨询师笑道：“敷衍地对待问题，这是一种典型的阻抗。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两位觉得我不够专业，不值得认真对待。要么是你们害怕流露真情实感，担心自己还余情未了。”
杜秋顿时变了脸色。原先她只是把婚姻咨询当拖延离婚的手段，没太当真。可是心思迅速被看破，她也不得不严肃起来。她虽然知道自己有问题，可也不喜欢让外人戳穿。再去看叶春彦，他也一改先前的散漫样子。
“两位愿意重新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吗？女士优先。”
杜秋道：“其实我太不记得了。应该是他对女儿的态度吧。他是个好父亲，让我觉得很难得。起初是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一想到他就很开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离不开了。”
“那叶先生呢？”
“她对我道歉了。一开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她对我道歉了。她这么骄傲的人，说出那样的话也不容易。”
咨询师又追问了几句，忽然对杜秋道：“你害怕你母亲吗？”
“不，当然不，我为什么要怕她？她是个贤妻良母，说难听点，就是整个人围着家里团团转，牺牲了一切的人。”
“我的意思是你害怕成为她吗？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吗？因为她给了你做一个坏榜样，所以你潜意识觉得妻子和母亲的身份是一种惩罚。你不相信平等的关系。”
“我觉得你的问题有点尖刻了，不好回答。”
咨询师笑而不语，时间已经到了。下次咨询约在三天后。杜秋出门时怏怏不平，觉得咨询师纯属胡说八道，牵强附会。叶春彦问她下次还去不去。她说下周会议太多，估计抽不出时间。
结果到了约定时间，杜秋还提前到了，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像是去受审。这次咨询师问了他们最不满对方的一点。叶春彦说她有些自以为是。
杜秋回道：“他对婚姻很敷衍，根本不认真。”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结婚都一年多了。看看外面的已婚男人，全是套牢了一个女人，就自我放纵了。结婚一个月看着像狗，结婚半年看着像猪，结婚一年猪狗不如。可是你看看他。还瘦了六斤，这根本就不是认真对待婚姻的态度。”
“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你。”叶春彦撑着额头在叹气。
“你自己要生气，我也没办法。你去见律师，还给头发抹油呢。一副特别高兴要离婚的样子。”
“是的，我准备离了再找一个富婆。本地还有比你更有钱的单身女的吗？可以介绍给我。”
“八十岁的你要吗？”
“可以啊，我缺少外婆关爱，现在补上童年缺失不行吗？”
咨询师熬不住笑了，做个手势打断他们道：“杜小姐，你有些不对。每次你们的对话发展成相声，都是你起的头。虽然很幽默，但是逃避问题是一种恐惧表现。”
她接着道：“亲子关系会影响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态度，无法从父母身上获得安全感的人，也很难对他人有安全感。这近似于一种应激反应。对你来说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好意都是一种等价交换。你要确定自己始终占优势，否则就会被抛弃。是这样吗？”
“不是。”杜秋斩钉截铁道。
“那叶先生，你觉得是不是呢？”
“是的。”
“那你是否迷恋这种不安全感呢？一个像你这样高道德的人，是不是很容易被他人的脆弱处吸引。哪怕这种脆弱已经让你痛苦？你依旧无法放弃。”
“是的。”
咨询师道：“我能感觉到你们婚姻中存在对抗。你们不是在对抗彼此，而是在对抗彼此代表的某事。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吗？”
她话音未落，杜秋就夺门而出。叶春彦不明所以，立刻追了出去，发现她是去洗手间吐了。他一面给她倒热水，一面道：“我刚说完爱你，你就恶心吐了。这不离婚行吗？”
咨询匆匆中断。回去的路上，杜秋还有气无力靠着他。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肠胃炎，可又不太像。叶春彦其实有过类似经验。汤雯曾经也这样犯恶心。他忽然生出一种此生少有的不安感，鬼使神差般，把手搭在她小腹上。
第二天，这份不安就坐实了。杜秋拿检查报告给他看，她怀孕了。子宫肌瘤怀孕的概率很低，但坚持治疗，这个概率也不为零。
杜秋道：“你要是觉得报告有问题，可以和我一起去医院。”
叶春彦怔了怔，道：“怀孕了你还抽烟？”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才不去婚姻咨询呢。”她彻底放松下来，轻快道： “其实我也不想这时候怀孕，很影响工作。公司一堆事要处理，还不知道怎么办。可既然真的有了，你不觉得是缘分吗？我觉得是我妈保佑。”
“まったくのでたらめで。”
接下来两天，杜秋足不出户，体会异国风情。叶春彦不想和她吵架，也不能不说话，就用日语夹杂手势表达意思。她实在受不了，只能让汤君去传话，道：“去劝劝你爸，换一种语言可以吗？”
小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又回来。汤君道：“爸爸问你说法语可以吗？”
“让他在中国人的地盘用中国人的母语。”
“爸爸说好，他让你把耳朵塞着。他要拉琴了。”
凄凄惨惨，哀哀怨怨拉了两天的琴，杜秋只能亲自去敲门。叶春彦回头看她，把琴弓放下，一言不发。
“要换一把琴吗？你的旧琴，我帮你找回来了。”她把琴盒放在桌上。现在叶春彦用的这把琴是她结婚时送的，之前那把在蜜月前卖了，辗转多人，她费了一番力气找回来。
杜秋不多留，带上门就走了。叶春彦把琴拿起来端详， 落漆的地方重新刷过了，弦也重新调过了。旧琴，旧情，终究是难分难舍。
到晚上，他终于还是下楼吃饭了。杜秋原本坐在主位，眼神窃喜，忍着没笑，小心翼翼朝他的位置挪了挪，故意道：“你要是真的不想看到我，我换一套房子住，东面还有两套房子。”
叶春彦睨她一眼，道：“你还是多休息吧，前三个月反应会很大的。”
他们不再去做婚姻咨询了，空出来的时间就静静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也没必要再提离婚的事了。

第92章 我是因为你怀孕，但不是为了你生孩子
怀孕的事自然要和杜守拙知会一声。他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立刻追问道：“是男的女的？”
杜秋瞪他一眼，他立刻改口道：“我是说男孩女孩都好。不过你最好提前和董事会说一声，让他们也提早有个准备。”
统帅一家公司，一切私事都变成公事，这道理杜秋也知道。家族企业有一个最大好处，新领导总会给老领导面子。就算杜秋这样惨烈上台的，基本没动杜守拙留下的大框架，只是缩减了开支。
可要是放在外面，新领导为了显示功绩，一定会把前人的工作说的一无是处，大刀阔斧搞改革。而一个上万人的公司往往经不起这样的风吹雨打。
杜秋开了个接班的好头，所以他们对家族企业的态度也有缓和。又有自家孩子和汤君在一间学校读书的，知道汤君成绩不错，证明家庭教育也不会太坏。
多几个孩子，就像多买几份保险，只要不计较钱，总是更安全。他们甚至惋惜科技不够发达，叶春彦不能生孩子，不然让他生上十个八个。既不影响杜秋工作，又多多益善，有的选。
其中一个担心哺乳期，便道：“我老婆怀孕后辞职在家休息了两年，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她太娇气些了。杜总是生完孩子立刻就能顾上工作的事吗？还是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杜秋笑道：“我顾不上来也是好事嘛，大家做起来事也能放松很多，是不是啊？”
明眼人都看出她是动怒了，底下噤若寒蝉。
其实比起外人，倒是家里人更难处理些。叶春彦虽然为了孩子放弃离婚，可也没法和汤君交代，之前说好再要孩子前会和她商量。
他只能拉着杜秋去解释。杜秋也不情愿，推脱道：“你就实话实说好了。”
“你让我怎么说？说你强迫我，然后没避孕就有了。”
“这叫什么话？我能强迫你？顶多是半推半就好不好？你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弱不禁风，身单力薄。被我这个身强体壮，欺男霸女的恶人压制，无力抵抗，是不是？你就这么和你女儿去解释吧。”
互相推诿一阵，他们还是一起过去了，支支吾吾解释着。汤君一脸不屑看向他们，道：“你们之前还说再有弟弟妹妹前，会先和我商量的。”
杜秋道：“对不起啊，我们也没准备。”
她竖起三根手指道：“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原谅你们。我要三个 ps5，两个送给我的朋友。如果她们的家长问起来，你们要帮我解释。我还要你们都去看我的校庆表演。我过生日还要吃三层冰淇凌蛋糕。”
叶春彦道：“吃这么凉的东西，会拉肚子的。”他转头对杜秋道：“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不应该和她谈条件，应该说清楚我们对她的感情不会变。”
汤君打断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吗？就算那个新的小孩，比我聪明，比我可爱，你们也会更喜欢我吗？骗人的吧。”
“确实不能保证。”
“那不就好了。我就要趁着你们还最喜欢我的时候谈条件。我的蛋糕里面的冰激凌要香草味的，抹茶也可以。”
等出了房间，杜秋感叹道：“她还挺聪明的。懂一个我们都不懂的道理。人在爱里就是很自私，谁都当不成圣人。因为在意，才会更计较。”
叶春彦不搭腔。他担心的正是这个。一旦生出来的是男孩，很容易就重走杜秋和夏文卿的老路。留两个候选人，让他们竞争，告诉他们都有机会，但只有更优秀的那个才能继承，让他们一直活在讨好和不安中。甚至汤君的位置会更尴尬些。毕竟她不是杜秋亲生的女儿。
好在孩子不记仇，晚饭吃到甜点后，汤君就兴冲冲要给大人表演。校庆就是下个月的事，虽然是个小角色，汤君还是很认真背了台词，甚至想了个角色专属动作。
这是一出小短剧。讲的是三个神仙下凡来找世上的好人，可是没有任何人愿意收留他们。直到遇到来好心姑娘沈黛，照顾了他们一夜。神仙都很感动，送给她一千银元。沈黛用这笔钱开了一家烟店，帮助更多人，把善行继续下去。
故事到此结束，是个平淡的寓言故事。汤君演的是其中一个神仙，披着浴巾当长袍念台词。杜秋很捧场，教她把眼睛虚一虚，神仙才不会紧盯着别人看。可叶春彦全程一言不发，总像是闷闷不乐。
汤君走后。杜秋问道：“怎么了？演得还行啊，我看她挺开心的。”
叶春彦道：“这个故事不好。剧本应该改编自布莱希特《四川好人》另一个原因是原剧本里沈黛是个妓女，一看这些家长都没看这故事。叶投以你们真没文化的眼神。精彩的是后面一段，好人得到神仙的馈赠，可是因为乐善好施，根本保不住自己的钱，处处受人剥削，反而过的更加贫困，无奈之下，她只能戴上假面具扮演自己的坏表哥。坏表哥很快就赚了大钱，成了富翁，却因为剥削穷人被带上法庭。好人迫于无奈，向神仙求助，可神仙根本不理睬她。”
“神仙认为，只要世上有一个好人，这就是个好世道，根本就不用变。于是他们又心安理得回到天上去了。”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了一阵，同时联想到近来发生的一切事。
杜秋道：“这个故事有结局吗？”
“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是生活，不是故事。”叶春彦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们的故事应该有结局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到了晚上，他又把被褥搬回卧室，问杜秋会不会太打扰。她说没关系。
且忧心，且期待，且无可奈何。杜秋怀孕的反应逐渐厉害起来。偶尔的走神，哈欠连天，食欲时好时坏。她去办公室的次数少了，转而把东西搬回家工作。
叶春彦好像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做。第一件事是把地毯和窗帘都换了。加厚遮光，加绒隔音。第二件事是改换菜单，去掉几道油腻的菜。剩下的一切照旧，他也对杜守拙嘱咐道：“她是怀孕了，不是生病了。别搞得太紧张，给她压力。”
他照顾起孕妇也算经验丰富，菜色和水果的份量都减少，品类增多。 他则主要发挥猪的用处，吃她的剩菜，忍受突如其来的无名火。
有一次杜秋深夜怒起痛骂了他一顿，他也不还嘴，打了个哈欠道：“你气顺了吗？那就早点休息，晚安了。”
第二天杜秋冷静下来对他道歉，“不好意思，昨天是我没有道理。”
叶春彦道：“没事的， 激素原因，怀孕就这是这样子的。这就是我没戴套的福报。”
杜秋又气又笑，把他推倒在床上一顿掐，强迫他坐着，给他扎辫子。叶春彦随便她弄，忽然道：“你害怕怀孕吗？”
“为什么要害怕？新生命的到来，多美好啊？”
“和我也说这种话啊。”
“其实真的很害怕。我不想为了谁改变自己，可是这不是由我控制。脑子里会产生激素。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把孩子看得一切都重要。比我的事业，比我的人生都重要。到时候我对你，也就是孩子他妈，仅此而已。”
“这你是想多了。我根本不希望你怀孕。不是因为我急着离婚，而是我担心你。要是真的诱发乳腺癌了，那你是得不偿失了。”
“我要是真出事了，你会愧疚吗？”杜秋故意问道。
他笑道：“怎么会呢。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最得意的事。你要是难产死了，我继承亿万遗产，半夜睡觉都笑醒，立刻包养五百个情人，一年都不重样。”
“会肾亏的。”
“没事，我有钱，到时候一天吃二十只穿山甲大补。”
“你这是急着要和我殉情啊。”她轻轻拧了他一把，带些娇嗔，笑意又转淡，道：“我是因为你怀孕，但不是为了你生孩子。公司需要我有一个继承人，董事又都是男人，不用自己怀孕。他们觉得孩子要有，至于怎么出来的，不在乎。我就算真的出事了，也不会怪你的。要怪，就怪这个世界吧。总把生育当作惩罚而不是恩赐。”
她把镜子给他，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能编两个麻花辫了，一上一下翘着。她不让他拆，要等到汤君回来给她看。
因为孕妇需要有经验的人照顾，家里的佣人又换了几个。新找来一个叫小邓的，负责卧室的保洁和整理。
小邓有一张圆脸，看着是彻底的乐天派。不止一次，杜秋撞见她一边拖地一边哼歌。她问道：“怎么叫这么一个人来做事？”
“她傻乎乎。”叶春彦缓了缓，笑道：“拿来气气你。”
杜秋起先觉得好笑，未免太看低她了，还不至于和这么一个人生气。很快她就明白这意思了。俄罗斯人有句话说，没事就微笑的是傻瓜。
小邓就是这么一个人。她的欢乐简直对其他人是一种羞辱。工作上她格外卖力，打扫洗手间也不嫌弃。闲下来她的娱乐又太丰富，每天在花园的空地上，插着耳机跳舞。起先只是她一个人，后来拉上了其他佣人，简直把杜秋的房子当成了旅游胜地。天气好的时候，还拿着儿童蜡笔在花园画画。
这自然是她们的自由，杜秋也不得干涉。可她越想越气闷，实在是说不出口的嫉妒。凭什么这么高兴啊？她好像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像她们这样笑过了。每天一睁眼都是公司的事，总提防着底下的人反她，习惯性眉头紧锁。那她拼死拼活是为什么啊？
杜秋把小邓叫来谈了谈，大意是希望她能稍稍安静些。小邓连连点头，可她好像脑子里有一处空档，说教的话从左边耳朵进去，又立刻从右边耳朵飘出来了。
到了第二天下工后，小邓组织她们搞起了插花比赛，用的是十块钱一把的假花。汤君也被吸引了，凑在旁边看热闹，被拉来当评委。最后的冠军得主是厨房的帮佣，带着个买生日蛋糕送的纸王冠。一群人兴高采烈合影留念。
杜秋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走回卧室抱怨道：“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她刚开了个在线会议，又是一堆烦心事，气得她喝果汁，嘴里都发苦。
叶春彦道：“就是玩嘛，高兴啊。”
“可是你不高兴，我不高兴，她们却这么高兴。这不公平啊。”
“挺公平的。说明快乐和权力金钱地位全没关系。只和人有关系。”
她招招手，靠在叶春彦胸口道：“你抱抱我。让我开心一点。我现在是两个人的份。”他笑着搂住她，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也气死了。她们真的太开心了。”
总商会的副主席的提名还在接洽上，这届的主席私下给杜秋透了点口风，让她多关注些网上的消息。姜忆下台后，公司的公关策略也变了，许多一看就荒唐的谣言也懒得处理了，没必要白花钱。现在网上的小道消息已经离谱如天方夜谭了，说福顺方便面里的火腿肠是用死老鼠做的。
倒也有一定的流传度，杜秋自然知道是狄梦云散播的，她这段时间尽忙着这种事了。
杜秋把狄梦云请到家里来，她倒也敢来，硬邦邦杵在面前，道：“杜小姐，有什么指教吗？”
杜秋笑道：“指教是没有。我是真的不明白，所以想来请教你一下。你折腾了一大圈，到底有什么用？”
“我就是想报复你。”
“嗯哼，很努力了，那你报复到现在有什么效果吗？”
“我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我做的事都是不痛不痒。但我也至少也证明了。你没有看起来高贵，不过是普通人，一样会家破人亡。现在你身边所有人都恨你。”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高贵，我就是普通人。”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假装能拯救我的人生？然后又这么随便毁了我的家？”
杜秋点住太阳穴，也有些无可奈何，和她的对话总像是两条平行线，交不到一起。“你妈的事情，我很抱歉。再说一次，我也只能对你道歉，然后给你钱。我没想过毁掉你，也不觉得能拯救你，我就是单纯需要你帮我一点忙，你在我身上寄托了不应该的期望。”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我知道你和夏文卿的想法。你们觉得人生不公平。我好像占了一切好处。你恨我，其实恨的是这个冷酷的世界。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和世界一样，都不会变。你的生活还要继续的。”
“你说这种话简直是无耻。”
“你说无耻就无耻吧。别把你的精力浪费在无聊的事上。你还年轻，拿着我给你的钱开始新生活吧，如果你真的喜欢夏文卿，那就等上几年。你之前散播的消息，我都不追究了。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到此为止。”
“我没花过你的钱，我可以全都还给你。”
杜秋略一挑眉，道：“你已经花了。记不记得，最开始黄芃前前后后转给你七八万给你救急，说是她过意不去。这当然是我的钱。你看吧，钱可没什么好坏之分，能用上就是好的。我再给你一笔钱补偿吧。你拿了就重新开始生活吧。”
狄梦云能听出她语气里怜悯。她嘴里发苦，是被轻视的不甘。桌上有一把拆快递的小刀。她死死盯着，不移开眼神。杜秋也察觉，问道：“你要做什么？”她倒并不信她会动手。
狄梦云攥紧的手还是松开了，一言不发走了出去。下楼时与叶春彦迎面撞上，他也是极同情地扫了她一眼，又问要不要让司机送她回去。从头到尾，这个家的人都没有正视过她。从头到尾她都是小角色，连对手都不算。她悲愤交加跑开了。
叶春彦去看杜秋，却只站在门边不进去。一道洒落的影子。她问道：“你不说些什么吗？”
“我说了你会听？”
他抓着外套就走。这段时间也养成了习惯，因为不能和孕妇吵架，他只能往外跑。杜秋之前偷偷跟去看了一次，他其实就是独自一人散步，偶尔去附近的公园打水漂玩。
总之打水漂也不像样子。叶春彦也知道。刚辍学那几年，他四处打零工，什么活都做。有一次开卡车跨省送杨梅，路上遇到暴雨，一面担心出车祸，一面担心杨梅腐烂，时不时要下车盖好油布。送到后又帮着卖货，一口气赚了四万，杨梅没事，人淋到了雨发烧，住了两天院。
那时候自然不会想到，无所事事才最可怕。杜秋花大价钱请了个专业管家，连家用也不用他管了，最近也没有合适的书稿可翻。当然有钱人也是有事做的，享乐，交际，艺术，送礼。可惜他的脸皮还没厚到把这当正经事。
天气尚可，他弄了辆共享单车骑回以前住的地方。第一个碰见的熟人是老赵，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诶呀，叶先生怎么来奔丧啊？”
原来是以前常去咖啡馆的老姐妹中一个过世了，附近的街坊都来吊唁。楼道口还摆着花圈。虽说是丧事，不过来的老人多少也看淡了。老赵笑嘻嘻道：“都快了，不着急。今年是她，明年是我们，手拉手，谁也不拖后腿。”
他们的注意更多还是在叶春彦这里，围着他四下看，觉得很是稀奇。之前都流传叶老板结婚当有钱人享福了，现在看着他倒像是要饭了。骑着自行车，脸也好几天没刮，深秋只穿一件薄外套，他说是羊绒，大家都不信。一个老太道：“看看你啊，人都饿瘦了。现在一天吃几顿饭啊？”
叶春彦道：“我本来也不胖吧。”
老赵道：“你怎么结了婚弄成这样子？邋里邋遢的。唉，结婚了开销大，你也要有准备的。不过这几年，谁也不容易。”
叶春彦笑笑，也不好意思说。杜秋上台后，家里的客人太多了。他也不想招待，索性随意些，让客人们看了眼色早点走。就是这样，不少人还闭着眼睛夸他肆意潇洒，很有知识分子气质。
这一带的老人还是很怀念叶老板，也略带暗示地问他会不会回来再开店。原本的店换了新老板，早就不欢迎老头老太。一杯咖啡喝一天，嫌晦气，时髦男女见了也不爱进店。
叶春彦道：“暂时没这个打算，我也要问问我太太的意思。”
老赵以为是钱的事情，“你老婆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半句没好意思开口，看样子是不是破产欠债了。
“开面店的，她爸传给她的小门面。凑合着过日子。”
老赵道：“上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个女的，和你老婆长得很像。”他特意补上一句，道：“不过没她好看，还是什么财经节目。”
叶春彦想那大概就是杜秋本人，只笑一笑道：“哦，那下次你再看到了记一下名字，我也看看，到底像不像。”
于是他出门散步的次数多了起来，以之前的小区为圆心，在附近找合适的店面。到底也算是热闹地方，基本没有合适的铺面出租。倒是遇到个熟人。艺术用品一条街上开了间美术馆，有个女人在门口打电话，一边指挥工人搬运，看着挺眼熟。
叶春彦没记起她的名字，却想起了她的发言。林怀孝的生日会上，她说道：“我喜欢凝视普通人的痛苦，他们挣扎生活的样子很有艺术性。”印象深刻，几乎此生难忘。
他故意上前去打招呼，笑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记得我吗？”
她眨眨眼，完全是茫然的态度，但轻车熟路地笑道：“不好意思，我在派对上喝了太多酒，有点模糊了。本来你这样的帅哥，我是不会忘记了。”
正好美术馆里有家小咖啡馆，私人承包，又贵又难喝。她请叶春彦进去小坐片刻，又一次把他误认作同行艺术家。客套闲聊了一会儿，她只说了自己的英文名格瑞斯，叶春彦觉得她还算温和有礼。想着自己不应该用偏见看人，说不定她已经洗心革面了。
结果聊到近况，格瑞斯抱怨之前的个展被人举报了，因为有人看不惯她这样消费普通人的绝望时刻，她只能辗转换到这间美术馆。“这群暴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举报。还有人在网上骂我。我有抑郁症的，再网暴我就要告他们。”
“哦。”叶春彦想，偏见还是要有的，万一是真的呢。
之后又聊起了一部正上映的文艺片，说的是一对农村夫妻死掉两个孩子的悲惨遭遇。这是格瑞斯的一个朋友制片的。叫好不叫座。“这么好的电影，怎么就没有人看？现在的观众品味真的很差，就喜欢看那种傻乎乎的合家欢。”
“因为电影里的落魄是演出来的，电影外的落魄是假的。真正的穷人没兴趣看富人表演苦难。”
回家后，叶春彦找上杜秋，道：“我要向你讨一样东西，你之前说什么都可以。”
杜秋笑了一下，觉得挺稀奇，之前叶春彦从没提过要求。他向来是个对生活很随意的人。“是啊。花钱能买你高兴，很值得了。不过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行，私人飞机不行。太张扬了。我现在没办法申航线。游艇也不行，我晕船。”
叶春彦道：“我要买一家美术馆。”

第93章 我的生活里没有奇迹，不过我乐意创造一点奇迹
曾仕东其人，杜秋早就已经把他抛之脑后。叶春彦却始终替她记着。
基金会的事，她迟迟没有兑现。虽说网络上大众的记忆总是不太好，可要是福顺日后再出什么负面新闻，翻旧帐时总会把这笔空头支票算上。
所以美术馆就当是帮她履行承诺，重新装修开业后，先会举办曾仕东的纪念展，略微宣传一下，也算是做了实事。另外富豪们总在买画廊，除了附庸风雅的趣味来，还有一些避税的好处。
这些都是有利杜秋的方面。至于叶春彦的私心，则是在画廊里开了家平价咖啡馆。六十五岁以上老人持证打折，这样一来价格又和当年的社区咖啡馆差不多了。
杜秋笑话他道：“你这人真是老头乐。和你有什么关系？开个社区咖啡馆照顾他们还不够。”
叶春彦道：“老弱病残，孕，我都挺喜欢照顾的。”
投资美术馆再加上后期装修布展也不算小事，还有许多零碎的细节要注意。杜秋派了两个律师跟着去看财务报表，审合同。最后近亿的交易还要死抠二十万 ，没别的意思，就是再有钱也不当冤大头，给个下马威。
所有权移交后第一件事，叶春彦就把格瑞斯的展给撤了。她自然不肯，画着烟熏妆来据理力争，说已经签订的合同不应该受到影响。
“我知道，所以我们按照违约赔钱。请你出去。”叶春彦漫不经心道：“往好方面想，这是在帮你。搞艺术嘛，生活过得太顺就没灵感了。”
杜秋还派了亲戚沈慕泽来帮忙。这姑娘就是之前千里迢迢去美国把姨母找来的。留学修的博物馆专业，近来就业形式不景气，正在家待业备考公务员。不过她已经入了杜秋的眼，这次明面上帮忙，其实就是让叶春彦帮着评估着。要是觉得她还不错，之后就安排进公司。
沈慕泽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说话时偶尔夹几个英文单词，称呼倒是很入乡随俗，叫叶春彦是一口一个哥。
一段时间观察下来，她做事很仔细，人情往来也老练，不管是拿来当助理，还是放她独当一面，都不成问题。只有一件小事，让叶春彦隐约忌讳着。一次他忘了东西在负责人办公室，开车折返回去却被保安拦下。
保安语气不善道：“证件拿出来看。车牌登记过吗？”
叶春彦客客气气道：“车牌还没登记。我就进去找人说几句话，方便转告一下吗？”前几次他来都是有专人陪同，所以也不用访问证。
保安不耐烦道：“不行。你自己打电话。要是我谁都放进去，那还得了吗？”
沈慕泽急了，脱口而出道：“你是刚来的吗？连他都不认识，你都敢拦。你叫什么名字？”
保安听了也是一愣，叶春彦立刻劝下来，道：“别当真，她开玩笑的。下次再过来。”说完立刻掉头开走了。回去的路上，沈慕泽还有些忿忿不平。她是个挺稳重的人，或许表演的成分也有些，为了让叶春彦了解她的在意。
叶春彦道：“你知道朱明思吗？”
“听说过一些，好像明年就能放出来了。”她神色微变，知道他意有所指。
“放出来也完了，有案底，谁会找他啊。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吓人呢？”
“不吓人，我想身正不怕影子歪，不做什么不好的事，就没什么可怕的。”
叶春彦笑笑，道：“这么说是没错。不过我觉得他最错的地方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人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很容易就完蛋了。你说呢？”
沈慕泽也不怵，笑道：“哥你花了钱，也算是这里的老板。我觉得应该有的尊重才是要有的。”
“买画廊的钱，是杜秋的钱。杜秋的钱，是从她爸那里继承来的。老杜的钱，是从消费者手里拿来的。所以谁的钱都未必是自己的钱。”
“哥，这种话也只有你能说。”沈慕泽嘻嘻哈哈了一阵，就把这事敷衍了过去。
事后叶春彦对杜秋道：“小沈很聪明，人也灵活。不过是我讨厌的脾气。你和我一直是反着来的，所以她很适合你。”
杜秋道：“听着像是气话。”
“那我早就气死了。认真的，让我坐你的位子，公司明天就倒闭。不过和你当亲戚，最好多几个心眼。朱明思进去了，夏文卿还没判。小沈还敢跟你混，也是艺高人胆大。”
“那最艺高人胆大的是你，现在还不走。”杜秋靠在他腿上，懒洋洋打着盹。男人的腿枕起来没意思，硬邦邦的，可她也懒得动。到这时候她还是信命中注定的，自己也没想到会怀孕。可是一切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帮着她，留住他。
或许有人会说靠孩子挽救的婚姻没意义。无所谓，由他们去说吧。
叶春彦这样的人，能为她放弃原则，就是她权力王冠上的最大的一枚宝石。她到底还是赢了。
杜秋怀孕的事，叶春彦只和最亲近的朋友说。关昕上门来贺喜，因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杜秋便随口问了一句关太太。
关昕支支吾吾解释。原来关太太正卧床休息，他们楼底下一户人家装修，断断续续快一年，闹得关太太休息不好，找了物业投诉无果，上门理论吵了起来，关太太气到胸口疼。
杜秋道：“你们住哪个小区？哪家物业？我直接给他们老总打电话。”
关昕看了一眼叶春彦，面有难色。杜秋以为他不满意，便道：“再不行报警，我找人帮你处理。”
关昕摇摇头，道：“谢谢杜小姐的好意，只是我们小老百姓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想让事情搞太僵。以后都是邻居，我们想再去谈谈。沟通一下。”
杜秋怔了怔，面上略有不可思议的笑，好像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出路。她的世界里只剩征服与顺从，试探与欺骗，对沟通一词，生出些好奇。
关昕要走时，叶春彦特意送他到车库。上车前，关昕转身，颇为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手，道：“你看着挺辛苦的，一定要保重身体。”这话像是他踌躇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再深一些说，就要担上挑拨的罪名了。他也不过是担心罢了。
叶春彦笑道：“我明白的，没有事的。你多照顾好自己。”
等关昕走后，杜秋抱怨道：“都这样了还沟通什么啊？要不要私底下给他们解决了？”
叶春彦立刻劝下她，道：“别，他们选了一条和你不同的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基本不和人吵架。因为大部分人不是瞎子。关太太只有一米六，还那么瘦，吵架自然没人怕她。可是我这样的人，想讲道理的时候，多数人还是会听我讲道理。”
杜秋欲言又止，叶春彦则又想起来母亲和自己艰苦的痛苦，道：“这个世界欺软怕硬，踩低捧高，要想无权无势活着，是要一点运气和手段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你对世界的看法是一样的，甚至更悲观。但我依旧不能认同你。”
而出乎他们意料，关昕竟然靠沟通顺利解决了此事。邻居听说关太太病倒了，亲自带着水果，登门道歉。两边各自退让一步，事情倒也过去了。
叶春彦自嘲道：“看来倒是我们太小心眼了。”
由此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母亲活着的时候，也和邻居吵过架，那时候还是高一。他正在窜个子。有人总爱把自行车搬到楼道里，入夜后上楼不方便，刮蹭到他好几次。母亲心疼他，上门和邻居理论。
等他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吵起来了。邻居是一对父子。儿子理直气壮地骂着人。母亲脸皮薄，根本就落在下风，连看热闹的人也不偏帮她。她急了，叫嚷起来都破音了。
邻居对着叶春彦道：“你妈疯了，多看着她一点。”说话时用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自有他的道理。毕竟在这世上，女人不过是这几类。疯子，婊子，妻子。
他不说话，只是护着母亲回家去了。门一关，母亲就趴在桌上哭了，“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是妈妈没有用。”他记忆中母亲是个很少流泪的人。
叶春彦尴尬地走开，没说话。找了一个休息天，跟着邻居出去，就着他的脸给了两拳，从口袋里掏出水果刀，道：“小心点，我还没成年，宰了你都不犯法，有种试试看。”
还有热闹时最得意的一个人，他也默默记下了长相。等天黑后，他捡起一块石头砸碎他家窗户。趁着他骂骂咧咧下来看，叶春彦立刻从隐蔽处出来，抓着砖头砸向他后脑勺。第一下就把人打懵了，他立刻把塑料袋套上去，不让对方回头，踩在背上连踢几脚。
逃回去的路上，他撞见了一个老太太，是以前的街坊。她见到他凶神恶煞，衣襟上带血也吃了一惊。
他第一反应是威胁。抓着手上的砖头，往地上一丢，恶狠狠道：“你敢说出去，一个人的时候就小心点。”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春彦愣了一下，落荒而逃。这件事没有后续，除了邻居不久后搬走了。之后暴力就是他的朋友，直到割下了别人一只耳朵，他也没有特别的愧疚。
看着他们满脸血求饶，他只默默地想。真可怜，刚才还一脸嚣张，现在却像条狗。他百无聊赖地把一个烟头踢到他们脸上。回头望着高挂的遗像。
妈妈看到这样的他，究竟是难过还是骄傲呢？
转变还是在汤君出生后。为了一件小事，汤雯和人有争端，那时候她还在哺乳期，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揪着对方的领子就往外拖。汤雯劝他算了。孩子哭了。
奇怪的是，他放过对方后，汤君不用人抱，就停下了哭声，自顾自笑起来。从那天之后，他就发誓洗心革面，不再让暴力的轮回，伤害到孩子。
像关昕一样普普通通的沟通，普普通通的谅解。他和杜秋都无从想象。他们从没有真正相信过这个世界。
屈辱，伤害，不甘，怨恨。这是他们共同的起点。恰因为是镜中相反的倒影，所以他们才在某一刻如此相似。
他是真的悔改了吗？还是说，他的沉默与宽恕本就是一种更深的倨傲。
十月是叶春彦的生日，可是生日会请来的全是汤君的同学。她还在振振有辞道：“没办法啊，爸爸没什么朋友的。”
除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外，还叫来了学校戏剧社的社长。叶春彦还以为汤君和他关系一般，不过孩子间的友谊总是很奇妙的。这个小社长长得团头团脑，像是个糯米团子里嵌着两颗桂圆，不过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和其他人玩。
叶春彦怕他和女儿闹别扭，偷偷跟着，却意外听到汤君和他躲在阳台说话。原来下学期他就要转学了，他父母离婚了，双方都想带走他。他犹豫不定，选谁都像是太自私了。
汤君道：“别烦了，你选谁都一样的。大人离婚后很快会有自己的生活，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小孩。你选一个对你好的就可以了。”
“你把大人们说的好坏啊。”
“没有啊。人就是这样的。没人可以永远幸福，所有人幸福就是所有人不幸福。能让自己开心就很了不起了。我就要一直开开心心。别想了，快去吃蛋糕吧，然后我们去打游戏。”两个孩子手拉手，快快活活走了。
叶春彦留在房里，反倒陷入沉思。他的童年，杜秋的童年，汤君的未来。有申辩的路，有反抗的路，有顺从的路。众人各走在众人的路上。
因为都是孩子，花钱请了一组人来表演魔术。纸牌变花硬币一类的小把戏。汤君之前看过彩排，有些嫌无聊。叶春彦拉她到一边，语重心长道：“这个世界上很残酷。我小时候就这样，现在也一样。我总是想营造一个更好的环境给你，不想给你坏的影响。现在想来我可能错了。因为我和你看的世界，原本就是不同的。我以为对你好的事情，可能并不是这样。”
汤君模模糊糊笑了一下，不是太懂，也有些不耐烦。她再怎么装成熟，也还没到理解这话的年纪。“爸，你要吃蛋糕吗？有巧克力夹心的好吃。”
她蹦蹦跳跳去给他拿蛋糕。叶春彦有些好笑地想着，这个家里的女人怎么每个都这么不客气。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啊？
吃着蛋糕，叶春彦看汤君招呼小社长玩打游戏，问道：“你怎么把他请来了？我还以为校庆上他让你演配角，弄得你不高兴。”
“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和他不好，所以我要把他请过来。这样同学就都觉得我人很好。反正他要走了，等下学期我去竞选了戏剧社社长，大家支持我，我就要当主角。”
该说这是缘分吗？她已经越长越像杜秋了，又不全是耳濡目染。叶春彦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切。我才不喜欢爱哭鬼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像我这样的？”叶春彦不由得意起来，到底女儿是和他亲。
结果汤君一脸嫌恶道：“爸，你别自恋。好讨厌啊。我才不要啊。你又闷又不会说笑话，还长太高。总喜欢表现得自己很聪明。我喜欢夏文卿那样的人。”
“呃。哈？凭什么啊？”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这样的泪痣很少见。他还傻乎乎的，很可爱啊。算了，爸，你这种不懂的。你蛮土的。”
叶春彦傻眼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晚上在卧室里，他对着杜秋，无不哀怨，感叹道：“孩子长大了呢，叛逆期来得好早。”杜秋问明原委，一时间笑到喘不过气来，又捏了捏他的脸，以表诚心。他在她心里英俊潇洒，天下无双。孩子还小，没到欣赏成熟父亲的年纪。
笑闹了一阵，杜秋微微叹口气，道：“这孩子选了一条和我们不同的路。她大概不会理解我们。”
叶春彦道：“我倒希望她永远不要理解我们，这样很幸福。”
生日会办得很盛大，光是收拾就花了两天，到处都是彩带的碎屑和四处漏气的气球。因为是额外的工作，所以又给家里的帮佣发了一次工钱。小郑拿了钱，立刻和杜秋提出要走。
杜秋一愣，追问道：“怎么了，在我家做的不开心吗？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好吗？”
小郑道：“谢谢你，挺好的，活挺轻松，钱也不少。可是我觉得不受尊重。你们两个都不尊重人。”
这情况着实少见，杜秋立刻把叶春彦一起叫来挨骂。
小郑也不客气，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杜小姐把东西给我的态度。杜小姐总是眼睛不看着人，说一声“诺”感觉像是对小猫小狗。叶先生总是太客气了，什么事，好也好，不好也好。他都不计较，总是一副可怜人的样子。可是我拿钱干活，不用你可怜，哪里不对你直说好了。这样子才让人不舒服。”
叶春彦不是所措低了头，道：“好像是这样子。对不住。”
小郑道：“还有就是你们家的气氛不好，挺压抑的，你们看着都不开心。你们一看就不开心，每天这么多规矩。当老板又当老板的规矩，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都有人盯着。杜小姐大着个肚子还上班，怪可怜的。”
杜秋尴尬笑笑，问道：“那你开心吗？”
“不开心。不过比在乡下开心。在乡下看麦子。在乡下会觉得很闷，还没有书读，在这里虽然累，可是好像离世界近一点。”
杜秋让她说说自己的过去，听完后目瞪口呆。小郑对她的富有尚且能目睹，她对她的贫穷却全无想象。小郑还比她小两岁，穷村子里的穷人家，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可要交书本费。她没有钱，别人听课她就罚站，被同学欺负也没人管。十五岁辍学去工厂，上厕所要先向工头回报，每人一天三次机会。
她能过来当保姆全靠运气。有个老乡被车撞了，人手不够把她介绍给中介，做了五年，口碑不错，又交钱托了不少关系，才能被选过来。给有钱人家做保姆，知道有油水，中介抽成也更多一点。
她在乡下还有一个弟弟，攒不下多少钱，不过还有个梦想。想攒够十万后，歇半年去学画画。她现在正在网上学课练基础。
“看来钱对你很有用。挺好的。”杜秋微微一笑，道：“我的生活里没有奇迹，不过我乐意创造一点奇迹。”她准备借给小郑二十万，不收利息，不还也可以。就当白送给她实现梦想。小郑没要，因为觉得有诈。杜秋也不勉强，让她想通后，随时可以来找自己，留了一张名片。
因为家里有许多送来的蔬菜水果，杜秋便让小郑拿两箱再走。她不愿意多要，就抄了两个苹果进兜里，手上抓了一个番茄边走边吃。看着她收拾行李，杜秋倒也佩服起来，这么小的一个箱子，竟然放的进她的全部家当和对未来的希望。
别墅区不方便搭公交，杜秋便叫司机过来送她一段路。等车来的时候，因为要走，小郑的胆子也大起来，对杜秋道：“你和叶先生到底为什么事在怄气啊？”
“你能看出来啊？”
“能，我们底下干活的都在说。吵架啊？那也好久了，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低个头啊？什么事啊？”
杜秋感叹道：“没什么事。道路不同，理念不合。他以变求不变，我以不变求变。顺从规则才能改变规则。进入规则，却被规则改变。规则和人，究竟是谁改变谁呢？”
小郑眨巴眨巴眼，吸了口番茄的汁，一抹嘴，道：“杜小姐，我说句话，你别觉得难听啊。我觉得你们日子过成这样子，就是因为你和叶先生都不爱说人话。这啥跟啥啊？打哑谜啊？”
杜秋自然不动气，只笑笑道：“哑谜猜到答案就不算谜。难就难在知道答案也改不了。”
小郑走后，杜秋问道：“我真的给人感觉很傲慢吗？”
叶春彦道：“不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傲慢。既然她这么坦白了，那在她心里我们和她是平等的人，平等的讨厌鬼。”
“你好像很不高兴？”
“我在反思自己，我自以为体贴。&#160;说不定才是最傲慢的。因为你太了解我，所以总把对世界的不满也发泄给你。这样对你好像也有点过分。”
杜秋哑然，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入他怀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们在无声中和解了。
可能是缺钙的缘故，她开始半夜无故小腿抽筋。起先还会忍着，可叶春彦发现后就起身帮她按摩，后来成了习惯，她直接半夜把他踹醒。他一面打哈欠，一面捏着她的脚踝往身上搁。
也不是不得意，杜秋故意道：“你最近对我还真是特别好。”
“良心呢，杜秋？我之前对你还不够好啊？”叶春彦往上捞了一把。
“至少以前没半夜起来给我按过腿。”
“你之前又没这么叫过我。”
“那就是说，以后只要我叫你，你也是随叫随到的？”
“你真的没良心啊。”
“没良心就没良心了，右边也捏一捏，反正你起都起来了。”她朝后一靠，把另一条腿也搁了上去。
到了月底，杜守拙和姨母过来看望，顺便谈了夏文卿的事。很快就开庭了，只要愿意赔款，加当事人的认罪态度积极，律师说情况还算乐观，只要刑期在七年以下，再加上缓刑，兴许没几年也能出来。
因为时间不早了，杜秋顺口挽留道：“来都来了，爸你们留下来吃个饭吧。”
杜守拙却道：“还是就不打搅你们了。还是先回去了。”说完他又自嘲一笑，道：“你看，我现在还是很识相的。”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完全与寻常老人无异。杜秋也不由伤感，想着或许该给房子装电梯，方便他以后上下。
送走他们后，叶春彦道：“我孩子取了几个名字，你有空看看吧。”
杜秋自然说好，不过公司又打电话来，她忙碌了一阵，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到临睡前，她才模模糊糊想起。倒也不用急，反正来日方长。她睁开眼睛往枕边看，见叶春彦已经熟睡了，就很自然把被子扯过来点，把他往床边挤。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叶春彦对她道：“我昨晚睡着睡着特别冷，你是不是半夜把我踹出去了？”
“说什么啊，我是这种人吗？”杜秋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吃鸡蛋。
美术馆的剪彩定在年后，装修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趁着杜秋月份还不大，叶春彦领她去看了一趟。毕竟她也确实想知道钱花在哪里。
因为还有一个展厅在装修，施工队需要进出，门口的安保不算严。杜秋由人带领着看了一圈，没提什么大意见，只是几处色调不够满意。因为她是孕妇，又怕油漆有影响，就先领着她去贵宾室休息。
贵宾室的水是冷的，叶春彦出去帮她拿热水。他还没走远，周长盛就闯了进来。自从上次开除他后，也快有一年没见面了，他比杜秋印象中潦倒了许多。
不等杜秋反应，他已经快步走到她跟前，道：“杜总，我有点事要和你谈。”他木着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猛地刺过去。
杜秋察觉他神色不对，第一下没刺中。杜秋眼见他神色不对，慌乱避开，但一跤摔在地上。
叶春彦远远看到情况不对，立刻返身折回，从后面扑上来，一脚踹上周长盛后背，掐住手腕，反拧夺刀。第一下留有余力，周长盛挣脱开，刀尖割开他手臂，却不敢刺。他直接徒手抓着刀身 ，照脸挥出一拳，把周长盛打翻在地。揪起衣领，反手两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
等周长盛不能起身时，他才吼道：“安保怎么做的？你们人都死了吗？”
她是第一次看到叶春彦发这么大火，称得上一句雷霆之怒。之后赶来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叶春彦的脚还踩在周长盛手上，碾了碾。
她想劝他冷静些，开口却发觉声音在打颤，人也有些站不稳。叶春彦回头看她，眼底立刻泛起一层泪光。
她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瓷砖上有血，一滴一滴，顺着裤腿，她自己流下来的。

第94章 继续走下去吧，命运会比时人对你更仁慈
杜秋流产了。
从手术台上下来，麻醉的效力过去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医院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她问的是叶春彦，他也愣了一下，道：“消息封锁了，就我还有现场的两个工作人员。我已经处理过了。”他手上包扎着纱布，但看他动作，伤势并不太严重。
她点头说好，接着要拿手机，看公司那头有没有急事要处理，又把之后的几个例会推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叶春彦低头看着她动作，也不说话，少见地有些沮丧，一只手抓着衬衫下摆，上面还有点点血迹。他道：“医生说，这一胎没保住，你可能之后也容易先兆流产。”
“那就是不能怀孕了？”
“也不是，就是再流产的概率比较高。”
“噢。”杜秋面无表情，“还有别的什么要注意的吗？”
“你夏天也不能吃冰激凌了。生冷食品都不建议吃，也不能吃辣，就是搬去四川住也只能热汤热菜。”
杜秋虚弱笑了一下，道：“这倒是个重大打击。”
叶春彦也望着她微笑。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刻承载不了任何欢笑，他们的伤痛映照在彼此眼中，眨一眨眼，又强压下去。他们想起自己是成年人，不该随意崩溃。
所以像傻子一样，他们在病房里，漫无目的，眼神飘离地笑了一会儿。
之后叶春彦就让她的家人来陪，自己却不露面。她知道原因。他们看到彼此，就会想起失去的孩子。因为曾如死灰复燃般泛起过希望，所以如今的破灭才更难熬。
也不能肆意悲伤。身份，地位，责任，规矩所限，他们只能以一种矜持的姿态，接受周围人怜悯的慰问。
然后来的是杜时青，她的愤怒超过了痛苦。她绕着病床打转，嘴里念着，“是谁做的？怎么会这样子？”
杜秋道：“是意外，我摔了一跤。三个月的时候本来就容易流产，是我高兴得太早。”
杜时青立刻就趴在床边哭了，道：“那就不要小孩，你最重要了。小孩本来就麻烦，我只要你为我烦心。”她手忙脚乱着要照顾姐姐，但全无经验，连倒热水都不知道要先放凉。叶春彦把她领回家了。
接着杜守拙听到消息也过来，他多少能拄着拐走几步，一看到病床上的杜秋就哭了。杜秋嫌他烦，让姨妈把他搀扶走了。可他第二天依旧过来，坐在床边，搭着她的手不敢说话，只是一味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杜秋不耐烦道：“你不用每天过来了，我都答应会放过夏文卿的。”
杜守拙道：“我是担心你身体啊。流产伤身体的，你要好好补补，不然有病根。”
“再补也就这样了，叶春彦没和你说嘛。我以后很难再生孩子了。抱孙子指望夏文卿吧，多个人头多分一笔钱，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一点。”
“你别和爸爸这样说话，好不好？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他竟然又落泪了，头一低，手背上一滴滴落着水，哽咽道： “我听了真的很难过。真的。”
她忽然发现杜守拙是真的老了。他竟然放下所有的雄心壮志，一退，退到父亲的位置上来了。一个快七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侧过脸有老人斑，头发没染，全全白了。他的世界陡然缩小，一瞬间忘记了公司和雄心壮志，只记得有一个流产的女儿，他固执地信着偏方，问她要不要喝红枣羊肉汤。
她是真拿他没办法了。恨的时候是真的恨，可怜起来又觉得他当真可怜，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个家里的感情就是这么藕断丝连。争权夺利，再多的感情也经不起损耗。尘埃落定，又时时刻刻念起旧情来。
杜守拙看到她皱眉，倒也自觉起身，道：“你不想见我啊。那我去帮你叫小叶来吧。”
“不用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他颤颤巍巍走了出去，又想起什么，艰难地折返回来，对她道：“有件事我一件事想解释一下。我给你取名叫秋，只是因为我喜欢秋天。秋天是个很好的季节，天气很舒服，庄稼丰收了。秋天，那些迟开的花也都开了，比春天的花开的都好。所以别难过了。你的人生很长，未来还会有无数好日子。”
他走后，杜秋哭了，却不是因为流产。
周长盛被捕后全交代了。他被开除后遭遇了一连串意外，先是半年都没找到新工作，房贷供不上，然后又与妻子离婚，母亲赶来照顾他，却因为天气太热，省钱走路回家，路上心脏病死了。一连串的悲剧让他决定和杜秋玉石俱焚。
至于他怎么知道杜秋的行踪，是狄梦云透的消息。她随口提了一句，杜秋买了间画廊，会定期去看看。但是她对他犯罪的事一无所知，也没想到他真有这样的胆子。这便不算是协助犯罪，只录了个口供，就放走了。
叶春彦在忙着做收尾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去兴师问罪。为什么哪天保安连他都敢拦，到现在竟然连周长盛都放行。
得到的回复是就是上次拦错了车。物业是外包出去的，怕明年合同不续约，特意给保安队训过话。以后找杜总的人都是三不原则：不拦、不问、不得罪。那天周长盛说是公司里的人，有急事找，保安还特意给他指了路。
叶春彦道：“噢。”
到底是权势逼人。杜秋的权势绕了一圈，又打到她自己头上了。
之后他领着律师给当时所有人签保密协议，以免消息流到网上，引发议论。对外统一口径，说杜秋是阑尾炎。阑尾炎也凶险，不切掉会恶化到十二指肠，自然要好好休养。至于美术馆那边，从安保到物业，他全都打发滚蛋了。
虽然是迁怒，但杜秋清楚，按他的性格，更多自责。所以是有意避着，不敢来医院见她。有几次杜秋知道他过来了，但不进来。她还没睡，能看到病房外有人影晃动。她默默记着数，他三天来了九次，或者更多，但没有一次进来。
但杜秋想见他，一字一句让杜时青传话，终于把人带来了。
很矛盾，叶春彦看着既憔悴又精致。他的头发修剪过了，脸也刮得很干净，穿的是没见过的新衣服，说话又轻快，且无端微笑。可惜他一旦不说话，脸上就是一种麻木的愁容，忧愁像是水，把他彻底浸透了。
叶春彦道：“你这两天还好吗？”
杜秋道：“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他有些手足无措，先是坐在床边，然后又起身，看她又不敢看她。
他们曾有许多沉默无言的时刻，或许甜蜜，或许难堪，或许压抑，但都不比此刻，全然的宁静，超脱一切，像是孤悬在天边的一轮月亮。那夜目睹他们相爱的月亮，是否如今依旧在注视着他们？
杜秋道：“我流产以后，好像所有人都等着我哭，好来安慰我。但我不太想哭。毕竟不是计划中的孩子。真的用孩子来留住婚姻，也很荒唐。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是我偶尔还是会想，生一个像你的孩子，会很不错。”
她轻轻叹口气，继续道：“我不是太难过……只是有点遗憾。”
叶春彦轻轻握住她的手，仍旧是一言不发。良久，他才开口道：“给你看样有趣的东西。”他拿手机给她看照片，好像是在医院楼下拍的，树上建了一只鸟窝，一只黑白羽毛的鸟从天际飞入。
“这是喜鹊吗？”
“是喜鹊，就是这两天筑的巢，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她点点头，道：“你有空还是多过来吧。要不然算什么说法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避开我，要闹误会了。”
于是叶春彦每天中午带着菜过来，他看不上看护准备的菜。到这时候他依旧最关心她能不能吃好，有没有好好休息。直接把家里的枕头带过来，绑上真丝枕巾。她笑话他讲究过分她也不是什么重病人。
天气好的下午，她一样能下楼去走走。他特意领着她去看那棵树上的鸟窝。她没戴眼镜，只隐约看到没长毛的头探出来，肉粉色一团。她抱怨道：“长得丑巴巴的。”
“长大了就好，刚生出来都挺丑的。”话说完，他眼神又黯然了，知道这话回得不妥。她其实倒是无所谓，没有敏感到这地步。想来当母亲，对她也不全是幸福，压力也不是没有。但他作为父亲，还是纯粹的喜悦更多些。
其实他们都知道，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再要一个孩子吗？希望渺茫了，而且再次怀孕生下的是什么？失去的替代品吗？再过几年她怀孕的危险就更大了。汤君也长大了。此一时彼一时。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怕风太大。叶春彦把她扶上去，一面看着天，道：“好像要下雨了。”
于是杜秋催着他快走，下雨天开车也不方便。叶春彦没说什么，便离开了。果然十几分钟后，就打起来雷来，暴雨如注。
她想着叶春彦应该已经走了，走到窗边往下看。楼底下的人早就走空了，只有叶春彦还站在瓢泼大雨中，默默喝着酒。似乎自有一番感应，他虽然背对着，也知道她在看。转过身，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与她对视。
雨依旧在下。
第二天叶春彦还是拎着饭菜过来，若无其事与她聊天。杜秋道：“我昨天看到你在雨里喝酒。”她刻意活跃了一下气氛，笑道：“里面不是雪碧吧？”
叶春彦道：“不是了，这次是威士忌。不给你喝。”
杜秋笑了一下，又没有话可说了。没办法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他们只能漫无边际聊着其他的事。她说，昨天的雨真大啊。他说，是啊。又问衣服有没有湿，回家后是不是立刻去洗澡，都聊得索然无味。
杜秋忽然想起了上次看的喜鹊，便道：“不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小鸟有没有事？”如果幼鸟死去了，它们的母亲也会伤感吗？
叶春彦道：“我也担心那件事，昨天鸟窝被吹掉。我以为全完了，可是刚才再去看，他们又在树上建起了新的鸟巢。”他又给她看了新的照片，确实有新的鸟窝建在低一层的树枝上，一样有雏鸟探出头。
“我想他们的家也好，我们的家也好，更远一些，乃至于整个文明，都是有恢复的力量。总是有新的希望。”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但伤痛也是真心，人总是没办法用理智催动感情。坏就坏在这里。
杜秋出院后半个月，叶春彦的表弟媳就生了，是个男孩。表弟对其他事一无所知，依照往日承诺喜气洋洋着把叶春彦叫来。
襁褓里的婴儿眼睛还没睁开，大人们倒是挨个凑脑袋去看，想从面团一样的脸上分辨五官。
表弟偷偷对他道：“小孩怎么这么丑，像是黄豆泡久了。”虽然是抱怨，但藏不住炫耀的口吻。
叶春彦一副过来的人样子，劝道：“都这样的，羊水里泡发了，过几天水分捋掉就好看了。”
“之前想让你帮忙取个名字，现在能说吗？也方便我们去上户口。”
“叫应时，可以吗？”叶春彦顿一顿，道：“他应该是个在父母期望下诞生的孩子，恰应此时。”
表弟对这个名字赞不绝口，连声道谢，又抓了一把喜糖给他。
叶春彦揣着一兜的糖往外走，找了僻静处坐下，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再慢慢剥开糖纸。糖太甜了，他却尝出些苦味。那个名字原本是留给他自己的孩子。但既然能用上，也不是件坏事。他轻轻拭了拭泪，混着叹息，昂头吹出一口烟。
狄梦云准备搬家了，原本房子就要卖了，现在更是箭在弦上。因为叶春彦每天过来威胁她，说是威胁，也不像是吓唬。因为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每天晚上敲她家的门。咚咚咚，只三下。开门后，他也不说什么，只冷冰冰笑一下，就走了。
她实在受不了，终于忍不住对他发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就直接来，不要这么阴森森的！”
“现在知道怕了？好像有点迟了吧。”他盯了她一会儿，转身又走。
她彻夜未眠，考虑过要报警，但他也确实没做什么。报警也没个由头。天亮后出门，她刚走出小区，就发现叶春彦就跟在身后，离着五步路，不紧不慢，像是道鬼影子。
他走近她，道：“狄小姐，你看着没休息好啊，我请你喝杯咖啡吧。”说着真把她带进店里，让她点喜欢的。狄梦云摸不透他的心思，只想走，又不敢动。
正僵持着，又有电话打来，是杜秋的。她知道他去找狄梦云，不怕他胡来，只是觉得没意义，倒也劝起来。
这次又道：“春彦，还是算了吧，既然是意外，就别去迁怒她了。”叶春彦不说话，故意把手机开公放，让狄梦云听到。杜秋继续道：“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吧。难得有一次，是我劝你放下的。”
他依旧没做声，只是把电话掐掉，抬手招呼狄梦云坐下，“狄小姐，请坐吧。”
狄梦云不敢动，硬邦邦着站在他面前。
他略一抬眼，压低语气，道：“请坐啊。我都说了请了，别让我说第二遍了。坐。”
这次便不敢不坐了。她想起上次的对峙，愈发不安起来。这次可不再有夏文卿能赶来救场。她潜意识里是挺怕叶春彦的。不必有任何理由，或附加的身份，一个如此高大的男人，阴沉忧郁，天然就会引起一种畏惧。
狄梦云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背坐着。他看出她的恐惧，像是故意威严一般，面无表情盯了她片刻，才开口道：“其实我可以理解你，你也不是怨恨我们，只是人生的不公总要找个出口发泄。总有一些不如你的人过得比你好，挺难受的。我能体会。”
“我刚去见过我表弟，他儿子刚出生，一家人挺幸福的。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会过得不错，比我幸福。倒不是他比我强多少，只是他过着一种不假思索的人生。不思考，不反抗，有什么就吃什么，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人只要不挣扎，就很容易幸福。”
狄梦云道：“那挣扎的人除了痛苦，还得到了什么？”
“勇气和信念。”
她嗤笑一声，很轻蔑。
叶春彦道：“这是我的答案。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自己去找一个答案。”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凑近道：“你要继续怪我们也可以，不过杜秋已经放过你几次了。她不算什么好人，但她的歉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再假装不知道，多少有些无耻了。你看，就算你搬家了，我要找你也很简单吧。”
等他走后很久，狄梦云才把凉透的咖啡喝完。店里没打暖气，但她还是出了一身汗。
杜秋稍一恢复，就立刻回公司主持会议。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比过去更神采奕奕，才会压住异心。她在会上着重说了接下来几年的规划。方便面是平价商品，福顺的核心就是压成本，降售价，继续巩固在中低端市场的地位。不但要和其他品牌抢占市场，更要抢占外卖的市场。
十块钱能买一份外卖午餐，方便面就要降到九元以下。活动时要降到五元以下。成本要继续下压，为了压成本就要减人工费，所以引入了新的生产线。
这也是她不大肆追究周长盛一事的原因。 不想有人借题发挥，说她对底下人太苛责才闹成这样。关键时刻，个人的委屈也无足轻重，关键是要先稳住公司的人心。反正消息已经有了，周长盛一闹，她的副主席提名也完蛋了，索性就放开了做事。
杜秋道：“各个部门间的合作要加强，我知道摩擦是有不少的，甚至有人说这是包办婚姻。我说包办婚姻好啊，门当户对。要不然你们和其他公司搞自由恋爱，那我要紧张了。”
她可以顿了顿，留给其他人时间来笑。
“我们和包办婚姻的差别是，包办婚姻是要包办出来个小孩，一不小心就流产了。福顺现在是有了小孩，要共同抚养。这个孩子就是新的商品线和新建的两个厂房。就和家庭一样，有了小孩，一般都能过下去，因为凡事都有个目标。所以不管是包办婚姻也好，自由恋爱也好，只要大家目标一致，有困难直说，事情其实就好办了。”
会过去的。杜秋想，既然都能拿流产开玩笑了，那么很快就会过去了。没办法忘记这事，但会逐渐淡忘，只是偶尔想起时才隐隐作痛。
但她可以装的满不在乎。已经勉强了这么多次，就不差这一回。
流产有小月子的说法，杜秋虽然将信将疑，但耐不住叶春彦紧张，在家里，整天就是张口等他喂饭。他们似乎又恩爱起来，同进同出，言笑晏晏。连周围人都觉得没事了，杜时青很自然地叫叶春彦姐夫长姐夫短的。
只有杜秋清楚，他们必须要离婚了。
先前她憋着一口气，无非因为他明明是爱的，却硬要装得无动于衷。现在太爱，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那共同的伤痛虽然拉近了彼此，却也太惨烈了。他依旧在自责。如果当初更警惕些？如果当初换了全天安保？一切的如果倒退回去，好像都是他的错。
杜秋却看得更透些。这是她注定的报应，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她早就得罪了太多了，早晚会有这一遭。
晚饭喝了苦瓜粥喝苦瓜汤。因为苦瓜是汤君秋游去农家乐摘的，小孩喜气洋洋说自己是全班第一摘苦瓜小能手。他们只能给她面子，硬着头皮吃。结果汤君自己嫌苦，另外吃了一道小鸡炖蘑菇。
留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杜秋偷偷踹叶春彦，对他道：“我不爱吃苦瓜，好难吃啊。”
叶春彦道：“我还行，就是苦得有点想吐。”
所以他们偷偷背着汤君去外面吃宵夜。杜秋的兴致格外高，还喝了一点小酒，脸上泛着一丝红晕，笑道：“春彦，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叶春彦道：“我也是。”
“那我先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婚，分开一段时间也好。我知道这段时间来，你也是精疲力尽。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他不动神色，只是接过她的杯子，把里面残酒喝光。“我想说，我还爱着你。我大概完了。”
“是你活该。”杜秋摇摇头，淡淡笑了。他们在最不适合的时候遇到，又在最不适合的时刻相爱。他处处和她作对，又总是出于真心。爱得顺理成章，又恨得刻骨铭心。就算分开了，五年十年过去，再一见面，还是无法释怀。
“所以你不想放手？”
“我是会放弃的人？”杜秋笑了。
“那说明你也完了。”
“确实这样。”
他们回去时，汤君有意没睡在等他们，不太高兴的样子。把他们一吓，索性就和孩子开诚布公，说要离婚。
汤君道：“你们怎么又要离婚了？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五百次了。你们好过分啊？”
”对不起。就算分开了，我们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的。”
“不是离婚的事啦。你们偷偷出去吃东西，却不吃我的爱心苦瓜？我好不容易摘回来的。好过分，生你们气了，今天明天都不和你们说话了。”

第95章 我们把重复回来的地方称做家，把重复见到的人成为家人
画廊剪彩的那一天，叶春彦负责发言。
“我是从大学辍学了，其实没什么特别有趣的经历。建筑系就是这样，整天忙着上课和赶作业，一有空就埋头睡觉，有时候会累到耳鸣。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下大雨。虽然我的大学是以建筑系出名，造楼造得不错，但只要下雨，老校区里的教学楼就很容易被淹。因为底楼一般都是人文社科专业在上课，女生比较多，水倒灌进去根本来不及处理，所以他们的一个优良传统是出去抓壮丁，哪个倒霉蛋看起来比较结实，又喜欢下雨天乱跑，就被抓去帮忙了。
我第一年进去，还不了解情况，下雨天不打伞，拎着热水瓶去打水，看起来脑子就很有问题，立刻就被几个女同学带走了。所以下雨天打热水是很危险的，跑都跑不了。”
“我确实不太聪明，还以为这事很简单，就是拿着脸盆往外泼水，很自信就跟着他们走了，去了之后才傻眼。因为老校区的楼历史悠久，只能保护性改造，没办法彻底翻修。教学楼的地势比外面低，水自然是倒灌。雨势又很大，往外泼水的速度比不上水灌进来的速度。所以做的一切事都是无用功，我进去的时候，水才到我脚背，努力了一个小时，水已经漫到脚踝上了。
“那一刻我觉得很荒诞，不知道我在对抗着什么。我是在对抗这场雨吗？不，这场雨已经把我打败了，我只能等待它停。我是在对抗整个环境吗？不，环境只是存在着那里，就嘲笑起我的无能。可是我又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水就会彻底漫过一切。”
“人生好像就是不停地用脸盆往外泼水，等待雨停。雨可能会停，可能不会。但是不能停下。放弃抵抗的失败，是更彻底的失败。”
这话说得晦涩难懂，并不比寻常剪彩的客套话。底下没听懂的来宾都在热烈鼓掌，听得入神的反倒若有所思。
记者是特意请了一批的，专门报道为曾仕东举办的个展。拍点照片，写些通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因为一群人围着拍照，便少有人注意到，东面的展厅一角陈列着一株宝石做的盆栽花，其中一朵是用蓝宝石做的花苞。
开幕前几天参观是免费的，不少人只知道这是私人捐赠，不明就里，顶多是感叹，这人真是豪横，这么大一块蓝宝石说捐就捐，还是做成这样的摆设，拿来镶在戒指上多好。
夏文卿的案子开庭了，因为赔了六千万，认罪态度良好，最终结果是判五缓三，不再上诉。很难说夏文卿对这结果满意与否，他只是全程面无表情，看着憔悴。姨母去探监时，他托了母亲带话，说给杜守拙和杜秋听。
他道：“我鄙视你们。”
杜秋回道：“那至少证明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
杜时青没赶上今年的申请季，但她急着要走，杜秋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先放她出去，适应些环境。她索性在海德公园附近为她买了一套公寓，以后就算她要回国，也能当投资，做两手准备。
出发那天，叶春彦开的车，杜秋陪着她去机场，一路上絮絮叨叨，各种嘱咐。问她钱带够没有，衣服都带上没有，伦敦天气不好，不要贪图好看穿太少。英国的菜不好吃，要是实在吃不惯，打个电话回家，安排个厨子给她做饭。
杜时青忍不住嫌她烦，又想起上次这么印象深刻的唠叨还是她跳车的时候，遇到了叶春彦。没想到当初横竖看不顺眼的陌生男人，终究成了她姐夫。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杜时青微微一笑。
杜秋问道：“你笑什么？是不是嫌我烦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杜时青道：“没有，不嫌烦。到了那里我会想你的。”
送到登机口，杜时青背着包去过安检，杜秋则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她回头去看姐姐，有一种绵长的伤感与释然。
她们不算真正的姐妹。不管杜秋情愿不情愿，她都行使了母亲大半的责任。曾经她是杜时青仰望的对象，之后又忍不住厌恶她，然后是惧怕，现在多少有些理解。传统的，激进的，冷酷的，温柔的。她是一个复杂的人，而是不一个符号，承载不了太单纯的感情。
而此刻从这里看出，她也不过是个单薄的普通人，正在不停地挥手道别。
周长盛的事情最大的影响是，杜秋请了个保镖。叶春彦帮她选的人，是个年轻女人。杜秋起初将信将疑，结果保镖当着她的面徒手掰弯一根铁条，又再掰直。杜秋啧啧称奇，想着平时就算没什么危险，应该也能让她来开瓶盖。
平时保镖就随行坐在副驾，对外当助理用。这天去公司的路上，有人拦下杜秋的车，保镖立刻下车要抓人。杜秋见是狄梦云，挥挥手，让保镖放行，允许狄梦云近前来说话，“有什么事找我？”其实是明知故问了
狄梦云道：“为什么没有怪我？”
杜秋道：“你妈的事情，我觉得是意外。我的流产也一样。既然我让你放下，去好好过日子，我说到做到的。行走在大道上，风雨平等地洒向众人。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狄梦云还要再说些什么。杜秋却摆摆手，不愿再听，“不过你还是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还没有宽容到想见你。”她转身，保镖上前，便护送她上车去了。
那天在会上，因为多出一笔闲钱，杜秋提出下半年可以在每栋楼装一个母婴室。人事画蛇添足，觉得她要关爱女性职工，接着又问要不要加其他孕期福利。
杜秋斜睨她一眼，道：“我是给她们一个平等的机会来工作，不是来搞慈善的。”
离婚协议拖拖拉拉折腾了快半年，好在他们没什么共同财产可分割，所以离起来也算是干净利落。唯一的麻烦只有汤君的去向。
杜秋拖着没有提，还是叶春彦主动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既然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那让汤君来选吧。她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
杜秋笑笑，没说话，本以为是叶春彦的小心思，女儿肯定是要选亲生父亲。没想到把汤君叫来，她坚定地说要跟着杜秋，一连问了几次，她都不后悔。叶春彦也全无异议。
杜秋占了便宜，倒有些过意不去，签字前，又追着问他一次，道：“你就这么甘愿吗？不像你啊。”
叶春彦道：“为了爱，我就是这么甘愿的人。”
“既然这样，那你就再多答应我一个条件。”她指着新加的条款对他道：“你不接受，我就不签字。”
她分给叶春彦百分之一的公司股份。他必须要接受，不得找人代持，不得捐赠，不得抛售。每年必须出席股东大会，不得找人代理。这就确保了他定期要和杜秋见面，再加上孩子的定期探望，和每季度的家长会。就算离婚后，他们也要一个月见上两三次。
叶春彦苦笑道：“你这么做，又有什么必要呢？”
杜秋道：“我到底还是这样的人。我吃够了钱的苦，所以也要用尽钱的好处。签字吧。”她给他递了笔，他却不要，竟然还能找出当初她那支派克笔。到真的搬走时，她送给他的东西，他也就带走了这些小物件和那把琴。
叶春彦是特意趁汤君上学时走的，怕孩子当面看见，哭起来，场面太难堪。杜秋故意问道：“你就不怕我哭？”
他一本正经道：“那你忍一忍。”搬出去后他直接去外地住，虽然解释说是不喜欢本地气候，但听着太假，总像是刻意避开她。
于是都笑起来，场面一时间倒很轻松。当天晚上，汤君知道他走了，也没什么表示，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玩她的过家家。杜秋偷偷去看过，她的玩偶很齐全，有爸爸妈妈爷爷和代表夏文卿的那个。
事后，她偷偷问汤君，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汤君道：“我跟爸爸走，他估计就不回来了。我和你在一起，他肯定会一直过来看我的，那就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啊。”杜秋一把搂住她，说到底孩子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满不在乎。
期中考试前，杜秋接到汤君班主任的电话，说她在作文课上写了一篇特别的文章，想给家长看一下。杜秋读过后，沉默了良久，也承认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班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家庭变故对孩子造成了影响。
杜秋道：“或许是有影响，但也不全是坏影响。”
我最近在小区喂了一只流浪猫，每天它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等在楼下。我和杜秋说这只猫有点像爸爸，因为总是在同一个时间过来，然后不怎么说话，就和我一起待一会儿，陪我玩。
为什么生活里都是重复呢？我去问大人，他们也说不知道。
校庆上，他们都去看汤君表演，座位是按照身份排的，他们就算离婚了也算是汤君的爸爸妈妈，自然挨着坐。小礼堂，挤挤挨挨的，连杜秋都觉得位子太小，叶春彦更是坐不开，他们弓着背贴在一起，倒像是很亲近的样子。每次有人要走动，杜秋都不得不把腿往叶春彦腿边靠。
起先没什么话题，等灯暗下去，孩子们开始表演节目。杜秋倒活跃起来，她还是那么刻薄，嘴不停，凑近叶春彦说悄悄话。
演主角的是高个子的小女孩，舞台妆化得很浓。她便道：“这小鬼什么来头？眼睛大到奇怪，长得像是吉娃娃。”
叶春彦道：“小声点，人家妈妈就坐在你前面。”
“还不如让汤君演主角。”
“她不行，普通话没有那孩子标准。”
“都是你的影响不好。”
“你就很标准吗？”叶春彦斜了她一眼，可惜黑灯瞎火的看也不见。他抿了一下嘴，忽然想起这番话以前恋爱时都说过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回味起来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不再说话。等到汤君上场，他们忍不住都笑。这孩子抹了个红脸蛋扮神仙，身上的袍子又太长，每走一步都偷偷拽一下，怕踩到。
她念起台词来拿腔拿调，道：“为什么这世上好人难寻？是因为东西太贵吗？还是人心太容易变坏？”
主角道：“那神仙你给我一些指点吗？我很愿意做一个好人，守住德行，孝顺父母，诚实做人。能够不乞求邻居帮助，是一种快乐。能不伤天害理，损人利己，是一种幸福。但是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一切？要是我做不到当中几条，我怎么能做好人呢？原台词，有部分删改”
红脸蛋的神仙道：“很抱歉，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天上的人负不起这个责任。你要靠自己努力。”
杜秋忍不住，又贴过去道：“她真的说话的口音很像你。”
“好了好了，坏的地方都像我。”叶春彦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求她安静看戏。
表演结束后，孩子们都很开心，台下的观众全是父母，名正言顺的托，各个热烈鼓掌，他们自然觉得演出成功。因为戏剧社的小社长要转学，他们就说好了表演结束后一起吃饭送别。看他们相处的样子，已经是以汤君为新的中心了。
杜秋忙着用湿纸巾给她擦红脸蛋。汤君道：“我不和你们回家去了，你和爸爸去搞夕阳红团建吧。我也要和我的朋友去团建。”
杜秋哭笑不得。叶春彦淡淡道：“还有时间，我们去散散步吧，我请你喝杯咖啡。”
日历的上数字会重复回到一，时钟上的时针会重复转圈。人好像也是一种重复，大家说我越长越像爸爸了，爸爸以前又被说长得像他妈妈。
家好像也是一种重复。我们把重复回来的地方称做家，把重复见到的人成为家人。
结果是走到了以前那家店。咖啡店换了一个老板，早就换了一种风格。一堆露着腿的年轻女孩在门口拍照。杜秋习惯性选了她以前的位子，叶春彦来不及提醒要多加钱，服务员就来解释了，照例把那个爱情故事又说了一遍。
叶春彦低头苦笑，因为戒指戴得久了，他的手指上有一圈晒痕。可是再过一段时间，也就淡了。
杜秋挑眉，让服务生把店主叫来，问道：“你说的这些鬼话，自己相信吗？比地摊言情小说都假。证据呢？”
这家店中途又转手过一次，所以现任老板并不认识他们。新店主是个圆脸年轻人，语气轻佻，眼神倒真诚。
“证据当然有。”说着店主拿出来一副蹩脚油画来，只能看出是女人的背影来，“这就是之前的老板画他妻子的肖像画。当初他是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她，但来不及打招呼，就画了她的背影挂在店里。希望有一天她经过时，能看到这幅画。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过了几个月，她真的看到这画，觉得很像自己，就进来喝了杯咖啡。”
叶春彦道：“噢，视力蛮好的。”他偷偷拍拍杜秋的膝盖，示意她别揭穿。
店主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可惜全部故事里除了性别外，没有一处细节是对的。杜秋听得不耐烦，店主看她不信，便煞有其事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主要今天不巧，下次你看到店主和他太太过来，你明白了。他们真的很恩爱的，现代社会有这么美好的爱情可不容易了。”
叶春彦望了杜秋一眼，不说话，只是单单微笑起来。杜秋心头梗了一下，想，他为什么发笑？是嘲笑别人的幻想如此不堪一击，还是嘲笑他们的爱情只能用谎言凭吊？
等走出店门，她按捺不住，终于问道：“你刚才听他说话时，为什么在笑？”
叶春彦道：“我不在意他们说的话，我笑，是因为你的丝袜又勾破了。”
杜秋低头一看，果然在脚踝的位置有一道破口。想来是咖啡店虽然换了装潢，但许多家具依旧沿用，门上毛刺依旧在。他帮着杜秋找了个商场洗手间，把破洞的丝袜换下来丢掉。
出来后，她自嘲道：“故事传的这么浪漫，结果每次和你见面，都这么狼狈。”
叶春彦笑道：“这样不是更好？这可比店里听来的那个故事浪漫许多。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才是命中注定。”他顿了顿道：“上一次看你丝袜破掉，就觉得你蛮可爱的。一看就不太擅长穿裙子。”
黄昏已至，晚风渐起，他把外套脱下给她披着。虽然有车，但他们还是静静走了一段路。
分别时，杜秋不免有些惆怅，问道：“你说人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
叶春彦道：“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呢？
“我不会给你答案，因为你早就有答案了。”叶春彦温柔凝视着她的双眼，在阳光下，近于琥珀色，“不是为了浅薄的享乐，不是为了爱的宁静，不是为了家庭的幸福。如果你把征服作为人生的道，那就去做吧。我不赞同你，但是我永远会祝福你。”
“那么你呢？”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继续走下去吧，总有一天，命运对你会比时人更仁慈。”
是为了告别才相见，还是为了相见而告别？一次次的重复，是为了改变。还是一次次的改变，最后又沦为重复？
十月的时候杜守拙摔了一跤，起因是和杜秋吵架。他们这样的脾气，局势再怎么变，之前的相敬如宾只是暂时的。杜守拙脾气上来拍了桌子，杜秋转身就走，老头消气之后去追，平地摔了一跤。
这个年纪的老人不经摔。杜秋找了医生来看，说是情况不好。杜守拙的态度又很坚决，不愿意去医院，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对外都说这事是意外，躺在床上，梗着脖子，道：“生死有命。我这辈子享受是都享受过了。”
可杜秋有些恐慌。如果父亲现在离世，那么她就是不让他见到亲生儿子最后一面的罪人。他会不会带着怨恨离开？她本来就乱，结果姨母过来更添乱。她偷偷问要不要让老杜在最后时刻皈依，好让灵魂获得平静。
在这种时候，叶春彦赶回来了。她打电话给他，略显隐晦地说了情况，当天他就搭最早一班高铁回来了。他一露面就带来了莫名的安心。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融入这个家庭，始终是局外人，便不会受影响，好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表，由他上了发条，才开始运作。
他很麻利地整编了家里的佣人，新雇了一名看护，又叫了一个护士。医生一天来两次。医院方面熟人的电话也备着，交情就是这时候用的，提前去暗示一下，血氧仪已经拿过来了，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把其他仪器往家里搬。
做两手准备，杜秋负责一切后事。找律师，拟讣告，偷偷派人去问，夏文卿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假释，或是保外就医。不料夏文卿那边给了态度，有机会他也不想见杜守拙，根本没拿他当父亲。
杜秋偷偷瞒着这事，没让父亲知道。这种时候有姨母在倒是件好事，她也装傻，整天插科打诨。杜守拙偷偷和女儿抱怨道：“她怎么现在把耶稣基督当男朋友了。”
叶春彦是在别墅里过夜的，甚至睡的就是杜秋卧室的那张床。看这架势，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复合。但其实太忙，他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有聊也只是说杜守拙的事。
只有一次，他道：“你也别太自责了。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爸真的不行了，他最后的愿望是你好好照顾夏文卿，所有的钱分他一半。你会同意吗？”
杜秋不回答，只是反问道：“那要是我以后得乳腺癌了，最后的愿望是一切回到开始，你会同意吗？”
叶春彦看了她一会儿，没作答，只是关灯睡了。
好在照顾了几天，杜守拙的情况有好转。医生说，至少这两年没问题，就是以后走动更不方便了。
叶春彦当天就要走，最晚一班高铁还来得及。汤君已经睡了，白天就和爸爸告别过。杜秋送他出去，寒暄几句，起先各自都很矜持，说一些路上小心，天气不错之类的客套话。可走到门口，杜秋便问道：“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啊？”
叶春彦道：“是啊。”
杜秋忽然趴在他肩头哀哀哭起来，他也慌了，手忙脚乱搂住她问原因。她竟然越哭越凶，哽咽起来，道：“对不起，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庆祝生日。”她过去曾有许多蓄谋已久泪水，未曾想最真诚的一次，竟来得这么狼狈荒唐。
他知道她不单是为了说出口的原因而落泪，只是紧紧抱住她。装行李的包丢在地上。他道：“没事的。”
“生日快乐。”她一边哭，一边想给他露个笑脸。抬起头来，却泪流满脸。
“谢谢你。”他抬起眼睛。隐约也有泪光，却强忍住微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道：“你看今天的月亮很好，我们要不要再走一会儿。散散步。”
她抬头，泪光把月色晕开了，是在纸上洇开的水彩，倒更显的诗意朦胧了。叶春彦拿纸巾给她擦脸，嘟囔道：“你应该没把鼻涕蹭在我衣服上吧。”知道是故意逗她，为了让他高兴，她也笑了一下。
她一路送他到大门口，路灯下他的影子纤细修长。她低头盯着看，小心别踩上去。她道：“上一次你在路灯下对我说再见，我想的是，我一定要让你为我快乐。现在我还是这么想的。”她眨眨眼，泪已经干了，睫毛还是湿的。
叶春彦道：“那我们也是在重复，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
”不一样，我们从起点终点，我们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我会重复去爱，不会放弃的，我会再让你为了我微笑的。”
“这不难，现在就可以。”他低头笑了一下，挥手向她告别， “再见。”
他上车走了，因为印象里较深的一次告别，他绕了一圈又折返回来了。所以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目送着车开走，又觉得很傻气。他故意早就忘了这种事。
没想到车绕了一圈，真的开了回来。他拉开车门，探出头对她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会。别这么咒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发生，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他把手垫在头顶，怕撞到车门，“这次是真的走了，保重。”
她是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的，车一开走，扭头就哭着回去。很短的一段路，她却走了很久，尽往没有路灯照到的暗处去走。一步一步，回忆着过去今日的挣扎与牺牲，得意与屈辱。
她的人生也曾有许多变数。如果大学时一退让，按照父亲的意思嫁了人，门当户对，现在大概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公司的事也多半放下了，整日烦恼丈夫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就算哭闹着回娘家，父亲也顶多两手一摊，说没办法，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那到时候叶春彦会做什么呢？大概依旧在开着他的咖啡馆，这个时间正要准备关门。就算遥遥在街上遇到了。他看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富贵太太，推荐最贵的一款饮料，加价卖给她。她呢？顶多是对着他的脸一晃神，又不得不告诫自己，已婚女人了，胡思乱想什么？四点钟孩子要放学了。
她还是恨着他的，恨里有爱，爱里有恨。人生最豁达的是满不在乎。她做不到， 因为每一步路都是自己选的，宁愿往绝路上走，也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猜他也有些怨自己的，因为终究他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爱上。
其实这样也好。她擦干眼泪笑了。
她到底是高人一等。尽管让其他人去享受俗世幸福吧。结婚，生育，房贷，一两个纪念日，偶尔的拌嘴，小小的吵闹，偶尔应付家里，买一两件礼物，高兴大半年。
她过不了这样的生活。物质上的享受太多了，便在精神上近于纯粹。他们就是镜子的里与外，一方流血了，另一方也不能幸免。他爱过再多的人，也不会像为她那样，痛彻心扉。她能归顺所有人，也到底不能让他低头。多少怨气，多少不甘，多少难分难舍。这才是真正的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脸上的泪痕干了，她抬起头，摆出往日镇定面容，若无其事回家。新雇的保姆还有些怕她，小心翼翼道：“杜小姐，刚才有你的电话。”
“好的。我一会儿处理。”她矜持点点头。
明天还要开会。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处理。先前的三四项决议下达了，还等着反馈。留给她的伤感也是间隙。她偷偷把拟好的讣告保存起来，写得不错，以后总是会用上的。
几天后杜守拙就能起身了，知道叶春彦走了，他也很惊讶，完全弄不清他们的感情。杜守拙道：“就真的这么让他走了？现在你妹妹也不在。家里有点冷清了。”
杜秋道：“不想留下的人，强留也没用。他早晚会回来的。现在这样也好，这个家原本只有我和你，现在又回到这样。走吧，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为什么我们在重复中打转，却不觉得厌倦？我想，因为每一次重复中都有新的期待。
流浪猫很期待见到我，我很期待见到爸爸。
入夏的时候，杜秋又收到了林怀孝的邮件，与上一封邮件正好隔了两年。这次内容却简短许多：
“你能收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完蛋了。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参加我的葬礼。可以来安慰一下白医生，或者来监督一下，她有没有把我的骨灰冲到马桶里。”
杜秋关掉电脑，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将信将疑，总觉得像是林怀孝的恶作剧。他再不正经，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或许他只是寂寞了，想找了不容拒绝的理由见她一面。这样宽慰着自己，可收拾行李时，她还是带着全套的黑衣服。
飞机一落地，直奔白医生的房子，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烤饼干。杜秋顿时松了一口气，确信是恶作剧，问道：“林怀孝呢？”
“你没收到他通知吗？他死了。”白医生把饼干拿出来，道：“这饼干是给葬礼上的客人，你要不先尝尝味道？”
他们对死亡的态度很淡然，原因是林怀孝生前还是颇受了一番折磨。新西兰的气候再宜人，他发病时还是大口咳血。没什么特别的遗言要留给家里，他只是在最后时刻，道：“这样开开心心挺好的。”
他开了一家小超市，雇了几个当地人经营。最后一段时间找乐子，就喜欢白拿自己店里的饮料喝。他每天去散步，风雨无阻。有一天被人发现倒在地上，先叫了救护车。等白医生赶到时，已经宣告死亡，他们问她需要不要牧师。
林怀孝活着的时候受够了折腾，死后也就不折腾活人了。葬礼办得很朴素。他还特意在生前留下口信，家里有酒和汽水，可以一边拿着喝，一边参加葬礼。再坟前说死者坏话也不要紧，他本人就是无神论者。
白医生也不知道请了多少人来。名单其实是死者定的。他给群发邮件定时，只要人活着，就会定期取消再延后。
到落土时，一共来了五个人，没有林怀孝的亲人，只有他生前的朋友。杜秋基本都认识，甚至连唯一的生面孔都是熟人。一位格外漂亮的女人在墓前献花，还哭得格外伤心。杜秋不认识她，与白医生面面相觑。等柳先生把她搀走，才知道原来是他太太。她是完全不知道前情，只觉得英年早逝太惋惜。性情中人。
杜秋留在最后，与白医生一起给墓碑鞠躬。遗像是出国后拍的，林怀孝换了一个发型，看着更显小。她感叹道：“真是过了好久。”
白医生道：“其实还挺短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杜秋这才意识到，其实从他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两年多。只是她把余生的情感都倾诉在这段时间里，才觉得惊心动魄，比一辈子都长。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从葬礼开始前他就在那里了，但始终没有走近。他和林怀孝也算是亲近，或许还不算朋友。白医生也认出他来，对杜秋道：“你们不是结婚了？”
杜秋笑着摇摇头，“没有。”
“那算分开了？”
“也不是。”她依旧摇头。
“到底算什么？”白羽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算重新开始。”说完，杜秋快步朝他走去。叶春彦的神情也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伤感，只是长久凝视着墓碑矗立的方向。
杜秋道：“去献一束花吧。一会儿你要是有空，我想请你去喝杯咖啡。”
他们身后是两排茂密的榕树，叶片正窸窣作响，长枝摇曳。叶春彦耐心等风停下，微笑道：“好啊。”
完

完结感言：
累死了啊。
写了快大半年了，连载期经历很多事：被封闭在办公室，心率不齐住院，四十度高温赶稿，还处理了丧事。虽然很折腾，但终于是写完了。
这个故事其实从主角设定，到台词，到剧情，都是有亿点点隐喻在。大家看不懂也不要紧，就专注爱情故事本身好了。
感谢编辑休假时帮忙调试了也后台。
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不管喜不喜欢这个故事，都希望能带来些感悟。

第96章 番外：凤阁内巧言平风波，赏花宴红梅初定情
宫门外乌泱泱跪了一片。端的是山雨欲来，惊天动地的架势 ，可要刨根问底起来，由头不过是件小事。
前几日，礼部邱员外郎上折子的时候，未曾避太后的讳，‘时年秋’的‘秋’字忘了缺笔。只是官场无小事，多是的小事化大，全不见大事化小。事不凑巧，年前户部一人作了诗，说事秋风萧瑟事事哀，不比夏日光辉灿烂，让有心之人参了一本，说是反诗。
秋自然是当今太后的名讳，夏则指的是遭诛杀的东安王。这诗大有替东安王平反之意。
太后本是雷霆手段，此番却不细究，只迁谪此人，并无株连之意。这般宽宏大量，众人本以为避讳一事不至于酿成大祸，罚俸左迁便是。
怎料早朝时，太后勃然大怒，便道：“水患的折子这般要紧，晚了两月且不说了。行文潦草，用词敷衍。不矜细行难成大统。这样的小处都不留心，还有什么可留心的？”
尊口一开，霎时间风云变幻。避讳成了桩天大的事。写折子的心惊胆战，朝堂上的也是各怀心思，检举的检举，发落的发落，求情的求情。这事前前后后竟牵扯出四十多人，自是成了一桩大案。
这风口浪尖上，又扯出一桩旧事来。有人参了叶侍郎一本，说他四年前任考官时，见一考生文章写得漂亮，就帮着在没避讳的地方改了一笔，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文章做得好，就不必多生事了。”
考官补笔是不成文的旧例，宫里的人也知道，只是该不该拿来发难，也是一念间的事。太后并急于不发落，只是道：“他不是请了丁忧，人回来了吗？”答曰：“丧期已满，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五日就要到了。”
又曰：“知道了。”
有人辗转把话带给叶侍郎，问道：“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叶侍郎苦笑道：“就是你们哪一日要去跪，便算我一个的意思，择个良辰吉日去请罪吧。”
跪，自是少不得要跪，也不单是他一人跪。避讳一事，上下牵连，有一人遭殃，其同窗至交也一并受累。于情于理，少不得要求情。可求情的折子，太后尽数驳回了，自也无计可施，只得跪求天恩，网开一面。
叶侍郎不是领头的，便跪在后头，瞧着眼前一片朱袍如盖，只暗叹他们着实跪得不够精明仔细，挑了个日头正好的晌午来跪。果不其然，只一个时辰，就昏过去两个，由人抬了送回府上。到底是跪得少了。不比他，仕途坎坷，跪得多了，花样也多。悄悄往影子底下挪了挪，好少些日晒。
待戌时，日落人息，宫里掌灯，有宫人至殿前传口信，道：“诸位大人请现起吧。太后说，大人都是国之栋梁，何必为一些小事伤了身体。明日还要早朝。”
叶侍郎闻言，面上端着不动神色，暗自发笑，想着太后还是老样子，外宽内深的脾气。太监又道：“各位大人请回吧，外面已经备了轿子送诸位回去。叶侍郎请留步，太后有请。”
执事太监在前引路，叶侍郎只低头行路，默不作声。远处又有宫女太监捧蜡烛，传晚膳入各宫。至内廷，太后已静候，奉茶赐座，遣退左右内侍，便道：“叶卿这次回来，似乎又憔悴了许多，路上还顺利吗？”
自是跪下谢恩，道：“承蒙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太后闻言便笑道：“既然一切都好，叶卿怎么一回来就跪着了？这是谁的意思啊？”
答曰：“殿下之恩德仁义，如春风之沐兮，似日月之曜兮。臣铭感五内，愧不敢忘，偶有所感，涕泪四流。时时自省，便想起昔日疏漏之处，心下忐忑，深恐有负皇恩，便先一步来请罪。”
“阳奉阴违到你这地步，也算是登峰造极了。”冷笑一声，她便抄起参他的折子丢过去。折子正打在门面上，人跪着不动，眉心一点红印子，官帽亦是一偏，一缕落发垂落额前。
他亦不做声，只跪地磕头，仰头遥望太后姿容，多年未见，一时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昔年也有春风得意时，他是少年探花，意气风流。承蒙天家厚爱，受邀入宫赏花，置酒高会。时年太后初掌大权，兴致颇高，便请众人以花为题写诗，他三杯薄酒下头，行事便无所忌惮，只吟道：
“莫怨秋风伤艳色，红梅落做嫁时妆。”
光一句，就犯了两个避讳。一来太后的名字里有个秋字，二来用了寿阳公主的典，难免轻浮。别人是一字之师，他是一字之失。不久便在户部补了个缺，外放去了黄州，自是太后授意。
单是如此，不过是少年轻狂了断前程，书生意气忤逆天恩，说出去倒也是一桩逸事。可坏就在天恩难测。三日后，便有一太监乔装改扮，说有贵人要见他，马车载他到一处僻静小院。他一望地上的车辙印， 便知前一辆是宫里来的。这一趟是不该来的，可退也退不得来，索性大大方方便进去。也无人引路，过两道门，至内院，他定了定，到底也慌，不知该不该进去。
有一女子在房内道：“你不敢进来？”其声清脆，然威不可测。赏花宴上听她说过话，他认得她声音，自也为难，道：“再走一步就是死罪了。”
她反道：“你现在也是死罪。”
他便道：“好在我只有一颗脑袋，到底只能被砍一次。”
里间一阵静，须臾，竟听她笑道：“朝廷礼遇读书人，哪有当街问斩的道理？你放心好了，拖你到无人处杖责，至少能打个三四次不断气。”
左右便不过一死。他低头，大跨步入内，见房内一珠帘隔断，隐约可见太后身影，做寻常妇人打扮，只佩一珠钗，然其容貌娇丽，自不必由金玉衬托。
因他一时又不敢近前，显出少年青涩态。她便笑道：“之间见过了，怎么还看个不停。”答曰：“先是跪着，然后低着头，没看仔细。”
珠帘挑起，嫣然含笑，又道：“那我和你想的一样吗？”只得如实答道：“比我想的小很多。”掐指一算，皇帝才两岁，太后不过廿二，听说是十五岁入的宫，二十岁当的皇后。
虽读的是圣贤书，但也只知怜我怜卿。他只大着胆子脱靴就寝，与她双手交握，又忍不住一缩。她由此调笑道：“都到了这地步，还怕什么？”
“不是怕，你的手太冰。”
当真是君非君，臣非臣了，颠鸾倒凤是倒，七颠八倒也是倒。一阵珠帘摇曳，乌发相织。事毕，他服侍她起身更衣，又帮着挽发，似是民间少年夫妻。到底不是精于此道，他只把她的衣带胡乱系上，自觉不妥，便道：“怎么也没人伺候着。”
“要是有人伺候着，他们还能活？”
“那我能活？”他把茶杯端到她面前，凑着她的嘴喂，一样洒出来些。她笑着斥道：“笨手笨脚的。”
之后数载宦海沉浮，自也身不由己。因他为人正直，性情豁达，治水有功，几番升迁，又爱提携后辈，恩名远播，一时倒也成了南方文臣中举足轻重之辈。只可惜东安王一事，他带头上书，惹了太后忌讳，又连遭贬谪。
赴任途中染了病，没到驿站就开始咳血。一路拖延到府，才找了大夫看诊。先一个称是喘病，不打紧，可要仔细养着，不然容易留病根。三四个月里不能碰凉物，不能洗澡。
五黄六月，他本就拿湿帕子搭着面，惊得从床上坐起，道：“三个月不洗澡？我必不是这病。”一连说了两次，急急遣仆从把人打发走了。
又去叫人，后一个大夫说是心漏，又问可否沐浴更衣。答曰：“凡事都不忌讳了，心漏是胎里带出来的病，药石无医，到了咳血的时候，也就一两个月光景。”
他听后倒欢喜起来，认下这病，多给了碎银当赏钱，就按心漏的法子治，一并也筹备起后事来。消息传到京都，惹出一片忧心，连太后都心下不忍，速速将他调回京，又派了御医前去看诊。太医回命，说不是大病，就是喘病拖得久了，不能碰寒凉物，一碰便要咳。
他倒不怕死，就是怕热。太后大伏召他入宫谈事，结束后赏他冰雪冷元子，他自也欣喜，边吃边咳。她笑道：“你这么贪凉，怎么和小孩子一样？既然得了病，就要小心点。”
他道：“我本是乡野小民，无所顾忌。倒是殿下千金玉体，也该离我远一些，这病偶尔也过人。”说完便又咳嗽不止。她只道：“不要紧的，我说不会过就是不会过。”他咳完，神色稍缓，便道：“这是老天说了算的，人说了不算，你还是当心些吧。”乃笑道：“天命在我，就是我说了算。”
因给他派了个闲差，召至跟前，时时可见。她随知这般安排不妥，却也一时想不出其他打算，只得由他去了。后又因朝中几个老臣接连暴毙，她手头无可用之人，到底还是让他当回了侍郎，做了许多事。
可惜他心底黯然，如此左腾右挪一蹉跎，去意更坚。朱袍皂靴只两载，他又告了丁忧的假，启程回乡了。朝廷以孝治天下，她自也拦不住他。
这一别，再相见，倒也有三年了。想来他这人便是如此。不在跟前，倒也挺想念的。当真见了，又着实讨厌。着实是近则不逊，远则怨。杀，似乎是舍不得杀的。可用，又是不甘心重用的。
她只继续道：“前年四月， 你在家中设宴，同席的有户部一人，礼部两人。酒席上你说，‘哪有什么太平万岁，从三皇五帝到如今没有一万年的。不过是血海里捞前程罢了。今日你争我夺真热闹，明日你死我亡各凄凉。’有这桩事没有？”
“有。”他依旧跪着，并不起身。神色自若，全无惧意。
她怒斥道：“本以为你是借酒装疯，没想到你是生来张狂。光是这句话就够你死十次了。你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不忧反笑道：“殿下要杀我，不过是朱笔一批的事。臣要赴死，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自是没有不敢的。各顺天命罢了。”
“好一各顺天命。抬起头来。”她持朱笔走到他面前，笔杆挑起他下巴，在喉咙上点了一笔，又在他面颊上落了几笔，道：“赐个字给你，猜到是什么字，就留你一条命。”
“不必了，臣不识字。”
“那我便赐你白绫殉葬，再从你家旁支里挑个孩子过继，也算全了你忠孝的名节。”
“是。”
“倒还挺得意？”
他闻言笑道：“单只赐死我一人，后世传出去，倒像是殿下不放心我，拿我当权臣看了。”
“凭你也配？你就是个佞臣。贪图一时口舌之快，口出妄言，你是成全自己名声，全断了你们家后辈的仕途，是为不孝。忠君之道，恰如侍妾之心，你三心二意，阳奉阴违的，便是不忠。不忠不孝的东西，要你有什么用？”
他依旧跪着，却也仰头看她，仍是笑道：“臣还有一项大罪，殿下漏了。狐媚惑主，是为不贞。”又道：“殿下教训的是，忠君之道，恰如侍妾之心。殿下既然赐了臣一个‘侍’字，臣便会铭感于心。只是不知我这佞臣，堪不堪当一美妾？”他只拾起地上朱笔，捧高于头顶，交还于太后手中。
自也不能当真再生他气了。太后只道：“这次连你的老师都下了狱？你都跪了这么久，就不想替他求情？我现在还是有兴致听你说几句话的。”
“臣真是感激涕零，喜不自胜。”
“你再装疯卖傻说鬼话，就拖出去杖刑五十，打断一条腿再捞回来。”
他只得正色道：“殿下有殿下的想法，臣不敢妄言。只是有一事，殿下不是滥杀之人，这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是要给臣子一个教训，辨一辨忠心。等过上些时候，宫里出一些喜事，殿下能赦还是会赦的。”
“你倒是想得开。那我送你去牢里陪他们如何？”
“那臣是受不得此番厚爱的。这里受牵连的都是重臣，殿下也是想看看有多少人愿意为他们请求，审一审他们有没有结党营私的罪。臣自也不会为老师求情。为他求情的人太多，他就该告老还乡了。”
多年未见，他依旧还是最知晓她心意的一个，只可惜终究不能彻底为她所用，到底还是离心离德了。她只叹道：“你见老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二十。”
他只淡淡笑道：“臣开春就是三十了。”她便道：“日子真快啊，已经十年了吗？我也老了吗？”由此笑意转淡，他道：“怎么会呢？殿下是殿下，臣是臣，如何能相提并论。”
她道：“既然回来了，也别走了。南方的湿气重，你的病总好不了，就是离得太远。既然回来，就别走了。今天也别急着回去，我让人传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