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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任他哥
作者：苏幕幕
内容简介
 宋胭与魏家五郎两情相悦，门当户对，在长辈期许下订下婚约。 那明朗的少年是她梦里的情郎。 然而，婚期将近，突逢巨变，宋胭仍是嫁往魏家，却不是她的五郎，而是魏家家主、五郎的嫡兄魏祁。 其人身居高位，冷肃持重，足足比她大了一轮，早年丧妻后迟迟未再娶。 新婚，她强撑着麻木的自己，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看着她，温和道：此桩意外，是五弟之过、魏家之过，委屈了你。你放心，我平日少在后院，亦不会管束你，你不必惧怕。 宋胭心中稍安，想着，她失去了爱情，或许，还能和丈夫相敬如宾。 后来，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人并不温和，也不大度，最爱干的事就是管她和拈酸吃醋，连她朝五郎家孩子笑了笑都要生闷气！ 1v1he，老少配，婚后文，年龄差1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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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近深夜，宋家还在忙碌。
红绸还没挂完，喜饼要提前摆好，酒一坛坛往院中搬，而宋胭旁边的丫鬟也在收拾嫁妆，准备明天的嫁衣首饰。
只有宋胭坐在床前，呆呆看着刚刚收拾捡出来的一只木雕鸳鸯。
这鸳鸯雕得精致，憨态可掬，色泽艳丽，一只在她这里，一只在另一人手中。
“太太。”外面传来秋月的声音，知道是母亲来了，宋胭将木雕鸳鸯塞到了衣袖中。
没一会儿母亲罗氏就进来，问她：“明日就出阁了，要早起，你怎么还没睡？”
宋胭低声道：“有些睡不着。”
“好在你没睡，实在太忙，我倒忘了一件事。”罗氏说着，坐到她身旁来，将一本画册递给她。
宋胭一看这画册便知道是什么，不由红了脸，咬紧下唇将脸撇到一边去。
罗氏劝道：“别不好意思，总要知道的，再说……你夫君那样大的官，素来是严肃威重，你过去了可万万不能娇气，得懂事乖巧一些，就算在洞房夜，也得体贴细致。”
泪水不禁就噙满双眼，宋胭扭头一句话也不说。
罗氏看她这样，不由担心，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难受，但明天就出阁了，到了那魏阁老面前可千万不能这样哭哭啼啼的惹他厌烦，最重要是五郎，你们两人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瓜田李下的不好……”
“行了，娘别说了，我都知道。”宋胭开口，尽是泣音，泪水也漱漱往下落。
罗氏长叹一口气，停了片刻才道：“既是知道，那你好好看看这册子，听我给你讲一讲。”说着将画册翻开，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宋胭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男女交缠的画面就扑面而来，再想到那个大了她十多岁、本该是她大伯哥的人，不免又觉得难堪和委屈，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的话语传到耳中也只是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最后罗氏见她实在悲痛心伤，草草讲了些，也着实说不下去，便只是坐在床边陪着她，过了好半天才劝慰道：“不管怎么说，从此你就是阁老夫人了，说不定过两年，就成了诰命夫人，也算荣华富贵。”
宋胭苦笑了一声，对啊，荣华富贵，这是她这婚事里，最让人艳羡的一点了。
哪怕先配弟再配兄，哪怕嫁长者，哪怕做填房、做后娘，哪怕一辈子伏低做小、如履薄冰，哪怕做曾经爱人的大嫂，也终究……还有外人眼中的荣华富贵。
宋胭不出声，罗氏不知话怎么说下去，天色也不早，便将画册放在她腿上道：“你回头自己看看，看了就早些休息，别再哭了，哭肿了眼睛明天可就不好了。”
宋胭只是沉默地点头。
到母亲离开，她才将那只木鸳鸯从袖中拿出来，那是五郎曾经送给她的东西，如今它的旁边，却是一本……教她如何服侍他哥哥的画册。
她只觉得无比耻辱和讽刺，不自禁泪流满面，掩面痛哭。
此时才想起来，鸳鸯怎么能你一只我一只呢，那不就分开了吗？
她真傻，五郎真傻，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或许从那时开始，上天就安排了他们各自婚娶吧。
她攥着那鸳鸯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哭累了，夜也深了，听着远处传来三更天公鸡的打鸣声，意识到新的一天已经到了，她在今日，便成了他人的新妇，再与他无干了。
最后看一眼那只鸳鸯，她伸手，将鸳鸯放进了旁边的暗柜。
既已决定接受爷爷的安排，那便要认命，从此她再不是宋家的姑娘，也不是那个怀春的少女，而是魏祁的夫人。
隔天，锣鼓喧天，宾客如云，宋胭出阁嫁往郑国公府。
宋家家主是五品侍讲，当初宋老爷子在朝中有些许清名，但早已因病退仕，儿子能做侍讲，还托了些老爷子的福荫。
所以宋胭能嫁郑国公府，算是高嫁，而能嫁给国公府未来主人，哪怕是填房也是高嫁。
是以宋家来了许多人，五服以外的亲人都来了不少，全是来恭贺的，整个宋家热闹非凡，宋胭父亲宋铭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只有某些桌子上有一两句低语：“怎么我之前听说宋家姑娘是要嫁给国公府西院的五郎的？”
“对，我也听过这话，后来知道是魏阁老，我还奇怪呢！”
“倒是听说魏家五郎要娶长公主府的福宁郡主了。”
“福宁郡主？这事之前怎么完全没听说？”
“谁说不是呢，婚事也办得匆忙，二月里下定，这才三月，听说月底就成婚了。”
“那国公府这是连办两桩婚事啊……”
“不管怎么说，宋家大姑娘还真是个有福气的……”
……
按例，成婚这一日，新郎官可以亲迎，也可以不亲迎，由族中人去迎新娘就行，魏祁就没有亲迎，迎亲队伍只有喜娘和国公府其他人，倒也热闹非凡，吹吹打打，喜糖撒了一路。
宋胭穿着大红嫁衣，乘了花轿前往郑国公府。这国公府她是来过的，只是当初去的是西院，而这一次是东院。
早上喜娘嫌她眼睛肿，让人去外面买了冰给她敷了半天，到现在已经好多了，昨晚没怎么睡，她竟也不困，就这么坐轿，下轿，跨马鞍……听从吩咐，由人折腾，又有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盖着盖头，她什么也见不到，就迷迷糊糊不知和什么人拜了堂，在一片闹哄哄中进了新房。
大礼基本已经结束，她身旁的丫鬟松了口气，问她：“姑娘要吃些东西吗？”
宋胭摇了摇头，她没胃口。
盖头底下，能看见地上铺着红色的方胜纹羊绒毯，这样的贵重东西她几乎就只听说过，不曾见过，只这一点，就显露这国公府东院的贵气。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
前院还有宾客，是以魏祁也没来，宋胭端正坐在床边，盖着盖头，静静的等，沉默，哀痛，又有点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夜渐渐袭来，窗外变得灰朦朦的，新房内点起龙凤蜡烛，喜娘也备好了合卺酒、莲子汤，还有用来剪头发以成结发礼的剪刀等等，但就在这会儿，门外有了动静，随后她便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些急，显得轻飘飘的。
她越发坐得端正，却听见一声：“奶奶——”
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在唤自己。
随后她又道：“奶奶，我是太太房里的赵妈妈，刚才宫里来人，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大爷换下喜服就进宫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太让我过来知会一声。”
宋胭知道，大爷说的便是魏祁，他是长房长孙，年纪大，官位也高，国公府极少称他做大郎，都是称大爷。
她开口道：“知道了，多谢妈妈告知。”随后唤了声秋月。
秋月知礼，很快就拿了提前准备好的喜钱出来，赏了那妈妈一串，妈妈笑道：“多谢奶奶，那奶奶先休息着，我就下去了。”
赵妈妈这一走，又不知过了多久，夜深，外面宾客也没了声音，大概是都散去了。
旁边喜娘等得哈欠连连，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这儿又是国公府，硬熬着一声抱怨也没有。
宋胭也没有抱怨，甚至还有点庆幸，只是她也知道这种庆幸只是暂时喘息。
终于等到四周一片寂静，宋胭开口吩咐：“喜娘先去坐一会儿吧，等大爷回来了再说。”
喜娘也是四十多的人，站了这么大半天，实在遭不住了，听了这话，如临大赦，随后又问：“那奶奶您……要不先撩起盖头吃点东西？”
宋胭摇摇头，一来不合规矩，二来没胃口。
喜娘走后，宋胭也让身旁丫鬟休息。
秋月春红几人有的去了次间，有的到了下面暖阁，寻了个坐的地儿，便靠着打盹了，她们也实在是累了，不一会儿就一个个睡去。
宋胭独自盖着盖头坐在床边，听着红烛微微的“噼啪”声。
设想过很多次这一夜的情形，也害怕过很多次，却没想到是这样。
后来，她又听到三更的更鼓声，自己也终究是累了，轻轻靠在了床架上，想睡一会儿，但脑中清明，完全睡不着。
她听着虫鸣，听着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直到窗外开始露出一点光亮，院中各处有了动静，国公府开始忙碌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魏祁并没有来。
这个时辰，宋胭该准备梳洗给长辈敬茶了，最后终究是顾不上礼节，自己揭了开头，让人撤了合卺酒和莲子汤这些，大太太那边也传来话，先让喜娘离开了。
秋月替宋胭卸下新娘的妆饰与嫁衣，换了新妇的衣服，去前厅敬茶。
国公府分为东西两院，东院是长房嫡出，有爵位在身，西院是次子那一支，宋胭是东院的媳妇，但这样的日子，自然是两房人都在，她一进门，便见到坐在靠中间位置的冯氏——五郎的母亲。
她连忙垂下眼，不敢多看。
冯氏也不敢特地去看她，哪怕这个时候看新娘子是十分正常的。
这时一人开口道：“老大还没回来，你便先给你祖父请安吧。”
宋胭没见过婆婆，但一听这话便知道说话人的身份，连忙上前道：“是，母亲。”
面前人打扮并不雍容，而是整洁素雅，略显清瘦的身形，眉眼淡淡的，那种神情，就像是看丫鬟做事的主子一样。
宋胭知道这种印象不是错觉，事实就是，婆婆的确不喜欢她。
谁能喜欢一个身份地位完全和自己儿子不匹配的人？谁又能喜欢……本是西院儿媳的她？

第2章
不待多想，宋胭上前给坐在堂下的国公爷请安。
国公爷倒是和气，和她道：“老大一夜没回，倒是委屈了你，他这样的位置，自是比别人忙了些。”
宋胭心里一暖，很快道：“祖父放心，大爷身上担着朝廷的大事，我明白的。”
这是第一个对她表露善意的人，她很感激。
这桩婚事，是国公爷作主安排的，国公爷又与她爷爷有旧交，所以会对她照顾一些。
之后其余长辈也到了，宋胭在婆婆的指引下一个个敬茶，敬了十多份茶，敬到冯氏面前。
她先前与五郎有婚约，已经走到下聘这一步，两年多的来往，她见过冯氏好几次，冯氏又待她和善，早拿她当儿媳妇对待，此时竟以这种身份见面，实在有些尴尬。
但两人的尴尬都不能表露出来被外人看到，宋胭正经地敬茶，冯氏接过茶，挤出笑容，朝她递出长辈礼：“这是做婶子的心意，你接着。”
冯氏给的是一对玉镯子，其他长辈有的给金簪，有的给手串，都是些成色好、价值高的小物件，冯氏这对镯子和她们也都差不多，丝毫不出挑。
再后面也见到了国公府其他兄弟，但并不见五郎。
之前她听见冯氏同婆婆说，五郎昨夜里受寒，头疼，怕把病气传到了厅内，所以就不来了，反正也是小辈。
大伙儿自然知道这种情形他不来最好，所以都没有说什么，只让好好休息。
敬过茶，长辈们散了，宋胭也从前厅往自己院中而去。
才坐下，便有丫鬟来报，江姨娘带着曦姐儿来请安了。
宋胭知道她们，魏祁有个姨娘，据说是他元配夫人的陪房丫鬟，还有个女儿，看来就是她们了。
五郎才大她一岁，她和五郎议亲时从没想过进门后如何面对姨娘与继女，如今却不得不面对，但这也算不得什么，连昨夜的新婚夜、今早的长辈都见过了，她一夜没睡，此时头脑也是昏的，对一切都很迟钝，心里竟是一派平静。
“让她们进来吧。”她道。
随后两人进来，一个二十多的女子，带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那女子倒是低着头，女孩儿却从进门起就盯着她看，带着那种上上下下的打量，并不算礼貌。
但宋胭不会说什么，据她所知，这女儿是魏祁元配所出的嫡女，她母亲去世后魏祁这么多年没娶，可见感情甚笃，这唯一的女儿自然也如娇似宝，她算什么，哪有那么大脸去挑剔人家？
这时女子道：“快来见过你母亲吧。”
说着朝宋胭福身道：“贱妾江氏云娇，见过奶奶。”
女孩也道：“曦儿见过母亲。”
这位江姨娘，不可谓不美，而且不是那种艳俗的美，而是带着几分圆润端庄，说话行礼，都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
至于十岁出头的大小姐，魏曦，的确有大小姐的作派，面对她这个新继母，行礼也是那么回事，只是看得出来的敷衍，可见她不愿来，是被江云娇教导过的。
宋胭让两人起身，又给了曦姐儿一只金项圈。
曦姐儿道了谢，看也没看，将项圈递给江云娇拿着。
那是宋胭的母亲千挑万选的，也花了不少钱，就怕到了国公府东西拿不出手，遭人笑话，但显然国公府的小姐看得多了，并不在意这些小玩意儿。
宋胭没有留她们说话的意思，江姨娘要带着曦姐儿离开，曦姐儿却朝宋胭道：“母亲，告诉你一件事，五叔昨天在喜宴上喝醉了，还喊你名字呢，把祖母吓得不轻，赶忙让人把他拉走了！”
说完就在那儿“嘻嘻”地笑，宋胭却早已面如纸色，怔怔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曦姐儿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来，江姨娘连忙道：“曦姐儿说什么呢！”一边说着，一边去看宋胭。
江姨娘的神色倒也没有多担心，毕竟这是魏祁的长女，她这个姨娘也是东院的老人，而宋胭，无论是娘家，还是这桩赶鸭子上架的婚姻，都不足为惧。
宋胭自然没说什么，看着江姨娘带曦姐儿离开。
待她们走，春红气得直抽气：“这小姐，这么大人了，就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秋月年长一些，回道：“当然知道，你没看出来，她就是故意的！”
宋胭垂着头不说话。
原本她是要嫁给国公府五郎魏修的，他们前年在元宵灯会上相识，五郎便一心一意要娶她，后来两家议亲，订下了婚约，准备今年二月下定，八月成婚。
结果就在下定前夕，国公爷亲自去了宋家，去给她爷爷赔礼，并许诺下婚事，让她改嫁东院长孙魏祁。
就在前一天，魏修与人出去游玩，里面几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说魏修要成婚了，带他去开眼界，然后就去了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结果几人都喝了酒，魏修没与青楼里的姑娘过夜，却与同去的一个富家公子过了夜。
那富家公子是女扮男装去玩耍、当今长公主的女儿，福宁郡主。
福宁郡主的确胆大，但魏修也的确坏了郡主清白，所以国公府先去长公主府道歉、提亲，再到宋家道歉、退亲、提亲，折腾一通，宋胭便只能嫁给魏祁。
不嫁又能如何呢？国公府不可能得罪长公主，魏修必须娶福宁郡主，宋胭这边不嫁，便只能被退婚，从此成为京城笑柄，要么胡乱作配的低嫁，要么终老一生。
婚事是国公爷安排的，看的是宋家爷爷的面子，魏祁这个长兄算是救火，只因国公府适龄未订亲的再没旁人，只有他是早年死了元配夫人的。
这桩婚事，让她要拿半条命来支撑，为爷爷的命令，为两家的情谊，但所有人都觉得她讨了大便宜，成为阁老夫人。
她坐在椅子上，神情呆呆木木的，想起五郎，想起早上婆婆不咸不淡的眼神，又想起刚刚曦姐儿得意的笑脸。
这时丫鬟端上粥菜来，让她用早饭。
她自昨日起就没怎么吃，此时哪怕不觉得饿也得吃一点东西了，毕竟她只是难过，只是还无法自如地做魏祁的夫人，却并没想绝食而亡。
用过饭，人实在疲惫，便和衣上了床，在床上睡下。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在她耳边叫她。
她一醒，便听秋月道：“奶奶快起来，祁大爷回来了。”
宋胭整个人一惊，立刻从床上起身，好在发髻还没乱，几人三下五除二匆匆插戴上钗环，才整好衣裙，便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宋胭立刻上前去，见人进来，恭声道：“大爷回来了。”
来人一身正三品的绯色官服，人比她高上许多，身姿挺拔，只是站在那里，便好似有慑人的威严，周围人都静立一旁，谁也不敢发出声响来。
他似乎是看她一眼，“嗯”一声，随后进了里间。
宋胭先是一愣，犹疑一下，跟了上去，到里间才知他是去换衣服，此时正将身上官服解下来。
或许她该上前去服侍吧……但这事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她停在旁边没动，实在做不到。
只是这么站在一旁，想来想去都有些呆笨，她见此时太阳已开始偏西，便问：“大爷饿了吧，要不然我让人开饭？”
“好，开饭吧。”他说话似她所见的那些长辈一样，低沉，和缓，而肯定，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种命令，容不得人有任何置疑。
宋胭低着头，下意识恭敬回了一声“是”，退身出去吩咐人备饭——不知不觉，她比在家中对待爷爷还敬畏。
没一会儿他换了常服出来，坐到桌边，看一眼站在旁边候着的宋胭，问：“你不吃么？”
宋胭回过神，连忙回答：“吃，吃……”
她只是怕，怕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和他同桌吃饭。
四方的桌子，她坐到他身侧那一方，轻轻入座，只敢坐个凳沿儿，身子端端正正。
丫鬟将饭盛好端到她面前，她去没去拿，而是拿过公筷，将离他远的菜夹到他面前的食碟里，替他布菜。
魏祁道：“不必你忙，我自己来。”
宋胭恭敬道：“是。”
魏祁看了她一眼。
他既已发话，宋胭便开始吃自己的，四下一片安静，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房里不只有她带来的秋月春红几人，还有原本就在院中侍候的嬷嬷和丫环，此时都静立一旁，一声不吭。宋胭便知道，这是魏祁的规矩，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是的，她爷爷也喜欢安静，听不得吵闹。
她便越发规矩起来，坐得端端正正，连筷子也不曾碰一下碗。
用完饭，魏祁道：“我去榻上躺一躺。”
宋胭便连忙去将次间的睡榻收拾一番，将上面的垫子拿开，又抱了薄被来。
魏祁在榻上睡下，宋胭退回明间，直到过了许久，想着他大概睡着了，她才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但仍然保持着安静，自己与丫鬟都不发出半点声音，怕吵到屋中的人。
后来天色暗下来，她去洗漱好，坐到了床上。
昨夜是洞房，因他进了宫便未能成礼，那今夜……
她看着次间的方向，心跳得飞快，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第3章
如此不安地守了一个时辰，戌时已过半，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她想，也许她该继续等一会儿，就算不等，也不该自顾自睡下，似乎要守着他醒来，但她又害怕——心里知道总要过那一关，却又实在没勇气。
最后又熬了一刻，还是大着胆子睡下，姑且先逃过今晚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至半夜，迷糊中她醒来，见次间亮着灯，而魏祁坐在窗边的桌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思绪清明起来：他早就醒了，并且没有过来叫醒她完成洞房没成的礼。
既然刚才没叫醒她，那后面也不会来叫她了，她又松一口气。
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成婚连续两夜丈夫都不碰她，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喜欢她，不喜欢这桩婚事。
往好处想，也许是他本身不好女色，也许他实在太忙，真的无暇去考虑这种事。
宋胭没发出一点声音，假装自己从未醒来过，又闭上了眼睛。
直到她再次睡着前，他都依然坐在窗边忙着公务。
第二天一早醒来，魏祁已去沐浴，宋胭也要梳洗了去婆婆那里问安，正梳好头，魏祁回来了，开始穿官服，那是缀了孔雀补子的绯色圆领袍，配着镂花金革带，三品高官的订制，让人见之生畏。
四周皆是安安静静，她也想安静，但昨夜想起一件事，还是要开口问一下。
眼看魏祁已经穿戴好要走，她道：“昨天早上敬茶，伯娘婶婶们送了些礼，我都放着，那些东西是……”
“你收着吧，记个账，日后好还礼。”
“是。”
说完这句话，魏祁就走了。
宋胭如今有一种侍候大东家的感觉，虽然侍候时要提着一颗心，但他早出晚归的，在后院就那么一小会儿，倒并不太难熬。
等她也要往婆婆那里去，才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同魏祁说：明天该回门了。
只是他忙成这样，她竟不好意思提。
带着这心思去宜安院，正好见到六郎魏枫从里面一跳一跳的跑出来。
宋胭连忙避让，魏枫这才见到她，马上就规矩下来，带了些许尴尬，正色道：“大……大嫂，对不住，险些冲撞到大嫂。”
魏枫是魏祁的嫡亲弟弟，与五郎魏修年龄相近，常在一起玩，所以和宋胭也熟悉，只是以前当她是五嫂，现在成了大嫂。
宋胭不便和他多说，只点了点头，叫了声“六弟”。
魏枫朝她行礼，规矩地退开了，宋胭进去见婆婆，却见到冯氏也在这里。
她忙道：“见过三婶。”
“诶。”冯氏也干笑着应了一声。
宋胭再去见过婆婆张氏，然后候在了一旁。
冯氏与张氏继续说话。
“粉是找那‘李记’订的，是一对，花冠还在赶，人家说二十五日前肯定能好，镜子，钗环，都备好了，到时候就让他四叔和三哥带人抬过去，不差别的了吧？”
张氏道：“不差，就那几样，而且他们想必也是用自己的镜子粉盒，抬这些只是做做样子，回头他们也是一应抬过来，不碍事。”
冯氏叹一声：“大嫂说不碍事就好，那毕竟是长公主府，就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皇亲国戚。”
宋胭听得明白，这是冯氏在向婆婆讨教催妆之礼时，如何筹备。
两家的婚事都办得很急，因为那福宁郡主既失了身，也怀了孕。
所以二月才定下婚事，三月就办婚礼，魏修比魏祁小，因为魏修那边着急，所以索性，她与魏祁也提前完婚了。
一是长幼之序，二是遮掩一下，省得别人对福宁郡主多加猜测。
婚前一日男家要抬催妆礼去催妆，他们婚期是二十八，也就还有上十日的光景。
张氏这时道：“你别说得可怜，还就属你们五郎有福气，这都成郡马爷了。”
冯氏干笑，宋胭不出声。
冯氏自然能看出大嫂对宋胭的不满，有前面的情分，她也有些不忍，所以转移话题道：“大嫂这抹额倒是头一次见，绣得真不错，这纹样也是新的呢，我都没见过。”
张氏笑道：“还不是郭家的惠丫头绣的，那孩子性子伶俐，还有一双巧手，又是年轻人，学东西快，听说是找苏州的绣娘学的新花样。”
冯氏拿眼瞟一下宋胭，神色更加不自然，应道：“难怪呢，惠丫头真有心。”从冯氏的目光里，宋胭能感觉到这个“惠丫头”可能和自己有关。
冯氏又坐了一会儿，向张氏告退，张氏也朝宋胭道：“行了，这儿不用你，你下去吧。”
宋胭便也退下了。
张氏虽不喜欢她，但也不喜欢故意折腾人，不会有意让她在旁边侍候。
她从宜安院出来，到院外的玉兰花下，正好见到冯氏就在前面两步远。
想了想，她追上去，朝前道：“三婶。”然后仿若好奇的小声问：“母亲说的惠丫头是谁啊？”
说完又补充：“那抹额的确好看，我若有空，不知能不能向她学学。”
冯氏笑道：“惠丫头啊，就是郭家的二丫头，以前大奶奶的嫡亲妹子，她母亲和你母亲是以前邻居，也是好姐妹呢！你母亲……挺喜欢她的。”
说完这句，冯氏就往前去了，宋胭从她的话里终于听出些东西来。
“以前大奶奶”，就是魏祁过世的元配夫人吧，那个惠丫头，是他元配夫人的亲妹妹。
而冯氏最后那句话，绝不是顺口说的，她的意思是……那惠丫头才是魏祁母亲中意的儿媳。
不错，世家联姻，大多如此，姐姐若是早亡，便再让妹妹嫁过去，一来可以照顾姐姐留下的孩子，二来可以维系两家情谊。
所以魏祁原是准备娶妻妹的，因为出了五郎这事，国公爷这做祖父的便出面让他救火，他母亲虽不愿意，却也没办法，便只能依了。
原来就算是魏祁，也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姻缘。
宋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看了看天边的晨光，沉默着回了自己院中。
没一会儿江姨娘又来了，给她请安，却没带曦姐儿。
江姨娘道，曦姐儿早上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来请安。
宋胭什么也没说，淡淡应了江姨娘几句，让她离开了。
秋月与春红都不忿，很明显曦姐儿是江姨娘教养的，江姨娘俨然就是曦姐儿亲娘，现在才第二天，曦姐儿不来向母亲请安，江姨娘还一副“那是嫡小姐，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到底是曦姐儿不来，还是江姨娘让她不来？
“要不然，奶奶回头同大太太或是大爷说说？”秋月提议。
宋胭叹声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婆婆并不喜欢她，自不会替她出头，至于魏祁……那可是他死去元配夫人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去苛责？
宋胭什么也不想管，以前爱看诗文和书现在也没心思看了，就端正坐在房中刺绣。
这一日，魏祁又是入夜也没回来。
她没有早早睡下，而是坐在床边干等着，一是不敢自顾自睡下，二是还要说回门的事。
好容易等到二更都快结束，魏祁回来了，宋胭连忙从床上起身，替他接过手上的官服，然后问是否用过饭，要不要弄些吃的来。
魏祁摇头：“不必了。”又问：“怎么还没睡？以后不用等我。”
宋胭心中微微一暖，一下有了勇气，先道了声“是”，然后道：“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大爷……有空吗？”
魏祁回过头来看向她，似乎想了起来:“好在你提醒，我差点忘了。那明日一早过去，只是……”
他想了想，说道：“这次朝中出的事太大，圣上震怒，明日下午还有一次内阁议事，缺不了，我便在岳家待半天，再去内阁，不知岳父与祖父能否应允？”
宋胭连忙道：“他们自然不会有二话，大爷公务繁忙，能抽出半天就很难得了。”
魏祁温声道：“哪里的话，这确实算我失礼。”
宋胭欣喜，她觉得魏祁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可怕，至少他会和她解释明天还有内阁议事，还会说自己失礼，倒是没有那种高官的架子。
想到此，宋胭又赶紧去给他拿寝衣。
魏祁接过了寝衣，和她道：“你先去睡吧，我稍后还有些事要做，不必等我。”
提到“睡”，宋胭便能想起那件事，听到这话，连忙点头，退到一边去了，等他进了浴房，她就心安地去了床上。
虽然知道他是不想碰她，但也是真放松，她还挺乐意的。
她很快睡着，也不知魏祁是什么时候睡的，只知道第二天她醒来时身旁并没有别人，明显魏祁仍然是在次间榻上睡的。
丫鬟进来服侍时，两人都已经起身。
魏祁穿着墨蓝色销金云玟团常服，她也穿戴得娇美喜气，乘了牛车，往宋家而去。
魏祁也在牛车上，国公府的车厢，里面宽敞，但密闭的空间里坐两个人，不管怎样都觉得局促。
实在觉得压抑，宋胭忍不住没话找话：“大爷是一直都这样忙么？天未亮就出去，夜深才回来。”
魏祁露了一丝笑：“自然不是，这次是意外，婚礼那日，宫中出了桩事。”
“哦，原是如此。”宋胭轻轻道。看见他的笑，她觉得惊奇，又觉得放松了一些，他真的比她以为的要平易近人。
魏祁问：“这几日在府上还习惯么？有没有什么不适的？”
宋胭点点头：“习惯。”
她没那么傻，只因为他一个和气的笑，就误以为能和他说女儿对她的不敬，姨娘对她的心机，还有婆母的冷淡。
顿了顿，魏祁自己说道：“母亲生性冷清，也因身子不好，极少言笑，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别太放在心上。”
宋胭“嗯”了一声。
她想，他应该也知道婆婆不会喜欢她。
此后一路无话，牛车到宋家门前。

第4章
宋家早有人出来迎接，魏祁先下去，宋胭探身出车厢，见他立于她面前，看着她，正在车下等自己。
她由秋月扶下去，跟在魏祁身侧进家门。
到前院，宋铭从屋内迎过来，魏祁行至他身前，先开口道：“见过岳丈。”说话间，作辑行礼，丝毫不差。
宋铭还有些局促紧张，连忙道：“……弘毓多礼了，我知道近日朝中忙成一片，你竟还抽空过来，也不知是否耽误国事。”
魏祁回道：“正要向岳丈赔礼，稍后下午，我要赶去内阁议事，实在是圣上一早定下，不好告假，是以只能在岳家待半日，待下午我离去，便让胭儿在家中陪陪岳母。”
听到这话，宋胭心中一喜。
他走了，她竟还能留下，那太好了！
她眉眼露出喜色，宋铭那边也连声说：“国事要紧，国事要紧。”随后忍不住问：“查得怎样了？真是那黄天教行刺圣上？”
黄天教？行刺？
听到这话，宋胭才知道圣上竟被行刺了！
难怪魏祁婚礼上就离开，原来所谓宫中出事，是出这样大的事！他是兵部尚书，禁中许多防守虽不是他直接统管，却到底有着莫大的干系，自然要紧张。
听宋铭问，魏祁回道：“最忙的几日大概是过去了，但后面一两个月内也不会轻松。”
这是顾左右而言它，并未正面回复岳父所问的行刺的详情。
宋胭不由看一眼父亲，魏祁每日都在处理这事，但整个国公府，没有一个人提起是圣上遇到行刺，魏祁也没泄露过半点，可见此事之机要，不管外面如何议论，在魏祁这里是不能泄露分毫的，父亲这样问，已是失礼。
好在宋铭大约是明白了魏祁不会多说，马上就说起别的，随后几人见到母亲罗氏，再去见过宋家老爷子。
拜会过宋老爷子，宋老爷子今日精神好，几人在堂中闲话几句，用些茶点，魏祁又问：“怎么不见兄长？”
罗氏露出尴尬与歉意道：“他……他好久不出门了，如今也没个人样，不好叫女婿看见。”
魏祁回答：“兄长的事，我也曾听说，却未曾有空探望，如今既是姻亲，舅兄为大，我也该去拜会一番。”
宋铭与罗氏哪里好意思，宋铭连忙就道：“那我吩咐人扶他出来！”说着就要叫人，魏祁却道：“不必劳烦兄长，我与胭儿去探望就好。”
宋铭有些迟疑，不知如何是好，不由看向老父亲。
宋老爷子道：“既是弘毓一番心意，便过去吧。”
罗氏于是领着两人一起去儿子房中。
宋家大儿子，也是宋胭的亲哥哥。从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在十九岁那一年与人比赛骑马，被人打下马背，摔伤了头。
在床上躺了四天后，他终于醒了，双腿却失去了知觉，成了瘫子，从此前途尽失，姻缘全毁，他也性情大变，整日待在房中，喜怒无常。
一晃过去三年多，哥哥也有三年不曾出现在外人眼前，宋胭很感激，魏祁还能记得她有个哥哥，还会亲自来看他。
罗氏带着两人进屋时，宋然已经整理好，虽说站不起身，但他坐在轮车上，头发衣服都整齐鲜亮，见了魏祁，露出笑容道：“知道你们今日过来，本该出门迎接，可惜我这腿不好，倒要你们专程过来。”
宋胭一见他就红了眼，上前道：“哥……”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残腿后，哥哥不愿见人，不愿寒暄，今日这般打扮一番，自如言谈，全是为了她。
宋然握着妹妹的胳膊笑道：“哭什么，就算想家这不是回来了么？以后国公府便是你的家，你也是大人了，别总像小姑娘一样哭鼻子。”
宋胭连连点头。
魏祁又在房中待了片刻，邀请宋然一道去厅堂，宋然拒绝了，几人这才出去。
宋胭还在擦泪，罗氏也红了眼，走到后院，看见个奶娘在追一个小孩儿，那小孩才两岁多的样子，却跑得利索，正追着一个竹编的小球跑，追到了球，抱在手中咯咯咯笑。
奶娘见了这一行人，连忙抱着小孩儿要走，罗氏道：“妈妈，带安儿过来见过姐姐姐夫吧。”
奶娘便抱了孩子过来，教孩子道：“快见过你姐姐，姐夫。”
小孩儿也乖巧，笑着奶声奶气道：“姐姐，姐夫。”
魏祁轻笑，看看宋胭，宋胭夸道：“安儿真乖，姐姐带了桂花糕来，等一下和你二姐分着吃。”
“好，多谢姐姐。”小孩儿回道。
罗氏吩咐奶娘：“好了，带安儿下去吧。”
奶娘抱着孩子离开，正好这时有下人来唤罗氏，让她去看看厨房的菜，罗氏便急着离去，让宋胭带魏祁去厅上。
魏祁问宋胭：“是你嫡亲弟弟么？”
“是。”宋胭回答：“哥哥腿伤后，父亲新纳的姨娘，一进门便生了对龙凤胎，大的是女儿，叫平儿，小的便是刚刚的安儿，两个都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魏祁多看了她一眼，“那你和你母亲，还有兄长……”
魏祁的话没说完，但宋胭却一下就听出来他话中的关切。
是的，安儿越聪明伶俐，便越叫他们几人心中难受，宋家、父亲那里，有了健康的二儿子，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三儿子，四儿子呢？所以没那么在意腿残的大儿子了，只有她和母亲在意，每每看到活蹦乱跳的安儿，看见父亲脸上欣慰的笑，她们就难受。
“不管怎么样，有了新弟妹，以后也是兄长的倚靠。”魏祁说。
宋胭点点头。
虽是难过，但这弟弟，也是宋家未来的希望。
魏祁果真待到午饭后就离开了，下午宋胭便在娘家自在玩了大半日，黄昏才乘了牛车回去。
今日她心情好，一是刚回了娘家，二是发现魏祁人还不错，所以压抑了三天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再见到国公府的大门也心中畅快。
没想到就在门口，却见六郎魏枫从里面出来。
“快点快点，等一下晚了！”魏枫总是来去一阵风，此刻也跑着出门，一眼见到宋胭才停下来，恭敬道：“大嫂。”
宋胭正欲开口，却看到五郎魏修也从后面出来，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马上要下聘的未婚夫妻，那日花朝节，冯氏邀她到国公府玩，魏修偷偷带她到芭蕉丛后，塞给她那只木鸳鸯，告诉她过两日他们家就去下聘。
但过了两日，他们家去长公主府提了亲，国公爷则到宋家订下她和魏祁的婚事。
从那时到现在，这是他们花朝节分离后第一次见面，却已物是人非。
这时魏枫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魏修，提醒他叫人。
但魏修不知是没感觉到，还是没听，就这么直直看着她，一声也没吭。
宋胭挤出一丝笑道：“天要黑了，你们还出去？”
魏枫回答：“几个友人约我们去揽月楼赏月，都是常在一起玩的人。”
宋胭说：“那你们早去早回，别让家人担心。”语气真的像个大嫂。
魏枫“诶”了一声，拉了魏修便走，魏修一边走，一边仍回头看她。
宋胭却目不斜视，步履匆匆进了屋去。
她知道何为瓜田李下，在这国公府，她和谁都能多看两眼，多说两句话，唯独和五郎不行。
今日魏祁倒回得早，天刚黑他就到了，宋胭想起从家中带过来的食盒，和他道：“大爷下午没在家中用饭，母亲过意不去，特地给你装了盒糕点带过来，是马蹄桂花糕和雪花酥，扬州的厨娘做的，大爷尝一尝？”
“好，母亲有心了，先放着吧，我稍后尝尝。”魏祁应声。
宋胭将食盒放在了他旁边的小桌上，垂手在旁边候着，魏祁看她一眼道:“你先去沐浴休息吧，我还有些事。”
“好，大爷也注意着身子，别忙太晚。”宋胭低头退出明间，等到了里间的卧房，她才扭头看一眼明间方向，见不到魏祁人，便放松下来。
但这样的放松也没持续多久，天色已晚，马上她就要去沐浴，然后……
行夫妻之礼，多半是今晚了吧。
显然秋月春红也是和她一样的猜测，还特地给她拿了桃红色的寝衣，看着很是娇柔，她本想拒绝，但魏祁就在次间书桌前看书，这边说句什么话，有点什么动静那边都能听到，她也就忍住了。
魏祁今夜也没弄得太晚，二更就去了后面的浴房沐浴。
前边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水声，宋胭一次次给自己打气。
他沐浴倒是比她快许多，出来时丫鬟们已经从房中退出，橘色的烛光下，只有两人。
宋胭坐在床边，披着长发，微微垂着头，显得极其乖巧。
他过来，却不是肃穆的官服，也不是整齐的常服，而是一身柔软的白色丝制寝衣，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也莫名就多了分暧昧，于是原本已经坦然的她呼吸一紧，只觉身子都有些发抖。
她低着头，却觉得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于是她更加低着头，随后他过来，坐在了她身侧，与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紧张到极致，她口吃道:“大……大爷沐浴好了？”说着微微抬头:“我给大爷把发髻解了？”

第5章
魏祁却道：“不必，等一会儿再解。”
“是……”宋胭便缩回手，垂下头去。
两人一时无言，房中静默得可怕，她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煎熬的沉默，却又想不出能说什么。
直到头顶传来他低醇的嗓音：“前两夜为朝中事务繁忙，怠慢你了。”
宋胭连忙恭敬道：“大爷肩负重担，自然不可在后院耽误时间。”
房中又重回静默。
她一下一下暗暗深呼吸。
然后他缓缓倾身过来，靠近她，她立刻闭上眼。
他碰了碰她的唇，稳重，而有条理。
宋胭在婚前学过知识，虽只听了寥寥数语，却也大概知道这些流程。
只是两人这么近的距离，呼吸紧密纠缠，实在难耐。
温厚的亲吻只落了一会儿，随后他便停下，看她一眼，伸手过来解她身侧衣带。
她心里的紧张比之前更甚。
心跳太快，想起稍后的事就觉得难堪，实在承受不了，她开口道：“能，熄了灯么？”
魏祁未回话，却是起身将屋中两盏烛台吹灭了。
屋中骤然暗下来，好长时间什么也看不到，直到眼睛慢慢适应，能在月光照射下看到些许人形的轮廓。
于是她看到他再次回到床边，想了想，在他过来时硬着头皮将腿放上床，往里挪，努力表现出乖巧与主动。
他过来，将她放下，再次亲吻她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以手试探，却引得她“咝”的一声痛呼。
他停下了，她则暗暗呼吸，很努力想缓解自己的紧绷，但实在太难太难。
丈夫耐心地等着她，没有着急，没有催促。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快点准备好，甚至疑心母亲给自己讲的那些知识都是错的。
当眼睛渐渐习惯房中的黑暗后，才发现今晚的月亮竟然很大，光亮照到房中，倒慢慢看得清一些人影。
太难为情了，她不敢看，紧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两刻，也许还是半个时辰，好似砚台里终于磨出了一点墨汁，渐渐润泽，没那么艰难了。
然后她被轻轻抬起，下一刻，泪水迸出眼眶。
本以为已经适应，谁知这与刚才又完全不同。
最近的一次，是在她十五岁时在自家后院，因为才下完雨，地上石砖长了青苔，她不慎摔了一跤，那时还是夏季，身上穿得单薄，那一跤将膝盖磨破了一大片皮，疼得她哭了半天，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那疼，不及这一半。
他仍然表现出了很好的耐心，尽管她没说，他却也感觉到了，然后停下来等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继续。
后来，她觉得好了许多。
再后来，外面传来二更的鼓声……竟然过去那么久。
最后一阵湍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这时她才想到为什么刚才不要解发髻，因为解了不方便如此大动干戈……
胡思乱想又奇异难耐时，一切归于平静。
黑夜里只余两人的呼吸声，都有些沉重和凌乱。
蓄了一会儿力，她从旁边拉了被子将自己盖住，而他理了理衣服，从床上起身，去重新点燃了蜡烛。
房中复见光明，他回到了床边，寝衣仍穿得整齐，看着她道：“有些疼是不是？”
宋胭的脸红得要滴血，撇开目光，点点头。他温声道：“我让人送水来。”
她无言，他起身去了明间，没一会儿值夜的丫鬟就提了水去浴房，待她们下去，宋胭已经从床上坐起身，拿被子遮着匆匆系好了衣服。
“我替大爷擦洗。”说着她就要下床来，魏祁却道：“不必了，稍后我自己来，你先去洗了好好休息。”
宋胭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缠，也着实害怕真给他擦洗那种地方，便依言自己去了浴房，随后出来，他再进去。
他的时间比她久，再回来时，已经又换了件寝衣，似乎是又去沐浴了一番……她想起他身上流了汗。
看来，他倒是个爱干净的人。
宋胭看了看自己身上，其实也流了一些汗，但实在酸疼，她没力气再好好洗一回，姑且将就。
两人重新躺下，帐外留了盏小灯，床上被蜡烛与喜帐照得一阵朦胧的红，屋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睡在里侧，魏祁睡在外侧，最初两人都平躺着，后来他往那边侧身睡去，她便也侧了过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睡着了，她能听见男人沉稳均匀的呼吸声，但自己却睡不着。
这一夜，推迟了两夜，终究是来了。
她不再是姑娘，真正的成了一个妇人，魏祁的妻子。
所有的少女梦，所有对未来的期冀，都在这一刻消失，从此她的命运不会有任何的意外，身旁的人是她一辈子的男人，她会在他的后院过一生。
如果运气好，也许年底前她就能怀孕，再运气好，会平安生下他的儿女，在那之后，她会一心抚育儿女，也许会在那前后给他找个自己过了眼的姨娘，也许也不……因为他似乎不是个好女色的人，总之那时候再看，总之……她终于也变成了个无趣又不起眼的妇人，和许许多多的少女一样。
不知不觉，她半夜没睡着，不知不觉，发现自己湿了眼眶。
可她明明早已接受，明明不会伤心的，也许不是伤心，只是怅然。
一种，一眼能望到头，人生似死水的怅然与失落。
第二日一早魏祁出门，宋胭也去向婆婆请安。
请完安，回来坐在屋中发了会儿呆，抽空睡了一会儿，到下午，秋月劝她，今日太阳好，让她去外面转转。
宋胭在屋中坐得也蔫蔫的，听了这建议，去了花园中。
国公府前面为厅堂、住宅，分了东西两院，后面为花园，是东西两院一起的。
花园很大，里面修得大气而敞亮，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园中许多花都盛开着。
宋胭转了一会儿，听到一阵娇欢的少女笑声，绕过假山一看，是曦姐儿在荡秋千。
那秋千系在两棵紫玉兰间，此时紫玉兰开得正盛，黄衣的少女和紫色的花瓣，交相辉映，比春光还美。
宋胭不由站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便听一人道：“喂，你好了没有，我都等很久了！”
一听这话，宋胭才注意到后边不远处，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他这话是朝曦姐儿说的，显然说的就是那秋千。
曦姐儿轻哼一声，没理他。
男孩上前几步，到了秋千前面，正色道：“魏曦，你不能霸着一个人玩，我都等大半个时辰了。”
“你乐意等你等啊，我先来的，还没玩够呢！”曦姐儿回道。
男孩被她气到了，站在旁边欲言又止，脸上满是不服。显然他觉得不管谁先来的，玩大半个时辰也该下来了。
宋胭看着男孩的样子，猜测他是哪房的人，但之前没见过，一时半会儿倒猜不到。
两人身边都没有大人在，这场矛盾就这么发酵着。
片刻，男孩忍不住了，又说：“秋千是大家的，应该轮流玩。”
“那也是我先轮完了才到你！”曦姐儿回。
男孩不服气道：“你霸道，不讲道理！”
“我霸道？我自己抢的秋千，哪里霸道了？你想玩下次赶早啊！”
“上次我比你早，我玩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爹上次犯宵禁还是我爹摆平的呢，不过是个庶出的，不知好歹！”曦姐儿轻嗤道。
男孩被说得涨红了脸，“你”了半天，竟没法回她。
一旁的宋胭吃了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堂堂国公府的嫡小姐，竟然说出这么无礼的话！
大概是觉得魏祁是个宽厚的人，又大概是昨夜圆了房，让她认清自己真正成了魏祁的妻子，这一刻她思虑了片刻，终究是走上前道：“曦姐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庶出嫡出都是国公府的孩子，你霸着秋千不让也就罢了，还要说出这等刻薄话来奚落弟弟，哪里像个国公府的小姐？”
曦姐儿哈哈大笑，“他才不是我弟弟呢，他是你弟弟，人都认不全，还管起我来了！”
宋胭看看男孩，倒确实没想到男孩是魏祁这一辈的，自己认错了辈分，顿了顿她才又道：“不管我认不认得全，我也是你母亲。”
曦姐儿嗤笑：“什么母亲，我母亲是郭家小姐，是我爹的元配大夫人，你才不是我母亲！”
“我现在是你爹的夫人，就是你母亲。”宋胭回答。
曦姐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
宋胭道：“他既是你爹的弟弟，那便是你长辈，你这样更加不对。你下来，把秋千让给他玩，再向他道歉，刚才说话无礼。”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呢！”曦姐儿讥讽，仍在上面坐着。
如此僵持了片刻，宋胭也不好伸手去拉她，正想着是不是安慰面前这男孩，只见曦姐儿望向后面，似乎有人过来，宋胭也回头，便见个妈妈走过来。
那妈妈穿得体面，头上还戴着银簪，见了宋胭，笑道：“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老远我便看见这儿站着个仙女般的人儿，走近了看，才知是大奶奶，这新娘子就是与旁人不同，比花儿还娇。”
说完她自报身份道：“我是二太太旁边的打杂的，姓花，这几日跟着太太在西院帮忙，也没空拜见大奶奶。”
宋胭这才知她的身份，难怪气度不凡，又能说会道，原来是当家主母旁边的管事妈妈。
国公府东院这边，她婆婆算是老大，但因身体不大好，人也少精力，便没主持家事，由二太太，也就是魏祁的二婶母掌着中馈，宋胭出嫁前家中就帮她打听过，这二太太是个能干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打理着偌大的国公府，做事井井有条，人人称道。
而这花妈妈就是她身旁的头一号管事，自然也是厉害的人。
宋胭说道：“原来是花妈妈，妈妈能耐，是婶母的左膀右臂，西院要办喜事，哪里少得了您，我能得闲，您可偷不了闲。”
花妈妈忙笑，谦虚了几句，然后看向那男孩道：“陵哥儿，你个男孩抢什么秋千玩，亏你还是长辈呢！前日你爹不是给你买了把木剑吗？你去玩那个不好了？”
听了这话，宋胭便猜测这男孩估计是二房的，再一想，回忆起来，这大概就是二房的次子。
二太太虽能干，却只有个女儿，如今已经十多岁，二房的儿子都是庶出的，大的已经成婚了，小的便是这十来岁的男孩。
男孩低头道：“我没有抢，我等了好久……”
花妈妈还要再劝，秋千上的曦姐儿道：“玩累了，我不玩了，你们谁要玩谁玩去。”说着从秋千上下来，也不理这几人，大摇大摆走了。
一时几人都有些不自在，花妈妈朝离去的曦姐儿道：“曦丫头别生气，回头我去你三婶那边拿喜糖来给你们吃。”
曦姐儿没回话，花妈妈朝宋胭道：“小丫头气性儿还挺大呢！”说着看向男孩，好了，现在你玩会儿秋千？”
男孩便沉默着上了秋千，只是经过这事，整个人也没精打采的，玩不起劲的样子。
花妈妈看向宋胭：“我过来拿些东西，还得赶过去，奶奶好好在园子里转转，我便先走了。”
“妈妈慢走。”宋胭道。
离了秋千架，春红朝宋胭悄声道：“奶奶今天说了曦姑娘，曦姑娘会不会去大爷那里告状？”
宋胭叹声：“她告状，我也不能当没看见。”
秋月看得明白，说道：“是的，奶奶还真不能不管，她娘亲过世了，如今奶奶是她的娘亲，回头说亲少不了还是奶奶出面，嫁出去是国公府的小姐，也是奶奶的女儿，她如此跋扈，名声不好，将来万一奶奶也有了女儿，岂不是也影响咱们姑娘的名声？”

第6章
如今与魏祁圆了房，宋胭也深知秋月说的对。
她会怀孕，会有孩子，今后半生大约也将心思扑在孩子身上了，而曦姐儿就是她孩子的长姐。
但曦姐儿已经十二岁，又不在她身旁，她一个后娘能管个什么？
春红烦心道：“难怪说后娘不好做，这要是自家的女儿不听话还能罚呢。”
一时三人都无言。
晚上魏祁回得早，在家用的晚饭，宋胭心里想着曦姐儿的事，但知道他用饭喜欢安静，便什么也没说，直等到入夜两人沐浴完一同在房中，她才出声道：“今日我说了曦姐儿几句。”
春红说魏曦可能会找魏祁告状，她猜测也很有可能，到时添油加醋，一通哭诉，做父亲的怜惜没了娘的女儿，自然要对她这后娘有意见，所以她想还是由自己提前说一说比较好。
魏祁抬眼：“嗯？”
宋胭便将花园中的事细细说来，特别是曦姐儿说的那些话，尽量复述，就怕他偏袒自己女儿。
魏祁却好似很意外，反问：“她真这样说？”
宋胭唯恐他不信自己，正色道：“是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也许二婶旁边的花妈妈也听到了，大爷可以去问问。我是觉得，二叔家所有男孩都是庶出，也都是二叔的孩子，曦姐儿这样说，难免让二叔不悦；再有，大爷壮年还能维护曦姐儿，待以后曦姐儿到了婆家，我们做父母的老了，还得娘家的叔叔兄弟替她撑腰，她这样对自己也不好。”
魏祁道：“你说的是，她母亲去得早，我平日也忙，疏于管教，以后你便该管就管，她若不服，你来告诉我。”
有了魏祁这话，宋胭心里放宽了许多，温声道：“是。”
房中归于寂静。
魏祁问她：“还疼吗？”
这意思，是看她的状态？宋胭心中一紧，坐在旁边更加局促起来，红了脸道：“还……有一点。”
要是再接着来一次，想想她就觉得无法承受，之前的疼确实没完全好。
魏祁嗓音温醇，带着几分关切：“那你先歇下，好好休息，我去看会儿书册再来睡。”
宋胭点点头。
他果然是走了，去了次间，宋胭自己睡下。
大概是心里放松了，这一晚比前一晚睡得好，没一会儿就睡着，醒来时天已微亮。
早饭后江姨娘来请安，告诉她曦姐儿病了，说是昨日不知为何回去发脾气，晚上不吃饭，今日一早起来就说头疼。
宋胭问：“叫过大夫了吗？”
江姨娘道：“这孩子气性大，不愿看大夫，我也不好勉强，今日一早只喝了几口汤，回头饿坏了身子我都不知怎么和她爹爹交待。”说着还红了眼睛，拿手帕拭泪。
宋胭不知曦姐儿生病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系，难道是被她气到了么？
犹疑一会儿，她道：“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既做了后娘，哪怕抗拒、不知所措，也仍要做好这后娘，至少女儿生病了她要去探望，要不然便落下了话柄。
她从院内出去，由江姨娘带着往曦姐儿的院中而去。
原先的大奶奶过世后，曦姐儿由江姨娘带着，听说最初还住在她现在住的院中，过了几年，便搬到了隔壁小院，因为这边要留着魏祁的续弦夫人。
新搬的小院也并不远，就与她的小院毗邻，都在魏祁这一间房子的后面。
到曦姐儿房中，大小姐正躺在床上，朝丫鬟发脾气。
“说了不吃不吃，谁再劝我吃我便发卖了谁！”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开口就是“发卖”，不免让人觉得狠厉。
宋胭进来，她看了一眼，不喜道：“你来做什么？”
宋胭平静回答：“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你。”
曦姐儿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是来看我病死了没有是不是？你一定在我爹身旁说坏话编排我，要不是我娘过世了，我爹身边哪有你说话的份！”
说着忍不住哭，“你连给我娘提鞋都不配！”
宋胭沉默。
若是那郭大小姐在，她当然不会嫁过来，也不会和魏祁有任何关系。
她没理魏曦的话茬，只说道：“你是头疼？受凉了么？有没有发烧？”
“不要你管！”曦姐儿道。
宋胭又问：“要请大夫么？”
“不要不要不要，少假模假样，你走！”曦姐儿喊。
宋胭觉得这病没办法再探下去了，而且看她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病得多严重。
她便道：“不想看大夫就先不看，好好休息吃饭，再不舒服就和身边人说，你不想我看，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曦姐儿却从床上坐起身道：“你是不是和我爹说我坏话了？”
宋胭看向她，想起这是她第二次问这话。
可见她很在意这个，没想到在这一点上，她们都很相似：都怕对方去魏祁面前告状，让自己陷入不利地位。
只是她担心，是因为她是后娘，天然就让人觉得会苛刻继女，但曦姐儿，那不是她爹唯一的女儿么？魏祁对大奶奶情深，多年未娶，曦姐儿是两人唯一的女儿，他自然心疼，又怎会因为外人一两句编排就批评女儿？
宋胭不解，她以为曦姐儿为人霸道是因为有恃无恐。
她照实回道：“没说你坏话，只是提了这事，你爹让我平时照看你，也管管你。”
曦姐儿将床上的枕头扔下来，怒道：“后娘就会吹枕边风！”
宋胭再一次吃惊，这十二岁的小姑娘说话也太出格了些。
“枕边风”这样的词，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口中，而且这样的话她从何处听来？宋胭不由看向后面的江姨娘，江姨娘朝曦姐儿轻声劝说：“奶奶听闻你生病，专程来探望，你可别再使小性子了。”
这话温温软软的，曦姐儿当然不放在眼里，随即她就朝宋胭道：“我告诉你，你可管不着我，我是我爹的嫡长女，你只是个后娘，有什么资格管我！”
宋胭没理她，朝江姨娘道：“好好照看着姑娘吧。”说着出了这院子。
走在巷道里，心里有些闷闷的，魏祁说让她管管这姑娘，她怎么去管？一是没身份，二是她也不知道怎么管，几天前她还在被她娘管呢！
算了，就这样吧，曦姐儿今年十二，到明后年就说亲，再过几年都嫁了，她们也就这几年能碰着面。
外面又是一片晴好，宋胭懒懒坐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远处二太太程氏从大太太处过来，自长廊上穿过，见到下面石凳上的宋胭，忍不住同身边妈妈道：“这新来的奶奶倒真是个美人儿，往那儿坐着，便似画一般好看。”
花妈妈笑道：“太太您还不是美人，年轻那会儿谁不夸？”
程氏自然知道花妈妈这是哄自己，她虽也有几分姿色，却还是比不过这新过门的侄媳——鹅蛋的脸庞，明艳的眉眼，看似娇美，却又不俗，带着几分温婉书卷气，别说男人，就是她一个女人看了都不忍挪目。
这时她想起来什么，问花妈妈：“你昨日说看见她为秋千的事说曦姐儿了？”
“是的，可曦姐儿那是什么性子，自然不会听，今日听说还病了。”
程氏没回话，从长廊上下来，路过石桌边，顺口道：“大奶奶，在这儿坐着多无趣，今日西院那边厨房做喜饼，又来了戏班子，大家都在那边凑热闹，你怎么不去？”
“二婶娘。”宋胭忙从石凳上起来叫了一声，却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应：因为五郎的事，她一直就避着那一房，避着西院，就怕有什么不好，哪里会想去凑热闹。
却没想到二太太会这般自然地提起。
她没回，二太太继续道：“别不好意思，现在不熟，与大家伙儿见见面就熟了，走吧，我正要过去，三太太邀我去帮着看座次，同我一起去玩玩？”
二太太的敞亮热情感染了宋胭，让她觉得她是普普通通堂堂正正的大奶奶，是魏修的大嫂，那边办喜事，她去看看没什么。
她再推拒，反而还显得心中有鬼，于是就随二太太一起去了。
到了西院，与她以往过来的样子大不一样，处处结着红灯，挂着红绸，花圃重新修整过，门窗刷过漆，焕然一新，丫鬟仆妇们来来往往，都忙着几日后的大喜，那是堂堂郡主，自然马虎不得。
宋胭同二太太一道去了花厅，那是平时议事、待客、设宴席的地方，冯氏，冯氏的大儿媳，还有其他几个太太奶奶也在这里。
见到她，冯氏倒有些意外，只是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很快就招待两人坐，让身边妈妈给宋胭上糕点，然后便与二太太一起商量座次。
宴席座次安排，对主母来说是十分棘手的问题，谁辈分高，谁身份高，谁年纪大，谁和谁闹过矛盾不能坐一桌，这些都要考虑到，一个不好，便是得罪了客人，失了礼数，也丢了人。
而国公府这样的大门户，不知同多少人有来往，里面弯弯杂杂的关系，全靠脑子记住。
宋胭听二太太道：“这周三太太虽没有诰命，却和孙太太是姑嫂，她是嫂子，不好让她坐次比孙太太低，就让两人平级吧。”
冯氏忙道：“我倒忘了这个，好在二嫂提醒，那把周二太太和赵太太换？”
二太太琢磨了一下，“让赵太太去那一桌吧，她儿子同那桌的唐家订了亲，正好是亲家太太，坐一起也好，免得混在这一桌闹得不开心。”
冯氏连连称是。
这时有管事妈妈过来，朝冯氏道：“太太，厨房采买的账册，您核对一下？”
冯氏一看这账册就头疼，她本就不擅这些事，这几日更是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由看向二太太道：“二嫂，要不然，你帮我把这个看看？”
二太太看看自己手上的座次安排，又看了眼账册，转眼看向宋胭：“大奶奶可识字？”

第7章
宋胭回答：“识一些。”
二太太又问：“会算账吗？”
宋胭回答：“会一些……只是以往算的都是小账。”
宋家办事，自然不如国公府这样的排场，她看这随便一个采买酒水茶点的账册就有两三页。
二太太笑着问：“你若有空，要不然帮忙核对一下？若是嫌累便当我没说，我看完手上的再对就是。”
宋胭点点头：“我闲着无事，可以先看看，拿不准的再问婶娘。”
听了这话，冯氏朝宋胭笑笑，连忙将账册给她。
宋胭接账册，两人四目相对，多少有些怪异的情绪。
曾经宋胭是要嫁魏修的，现在却成了大嫂，还在这儿帮忙给魏修的喜宴算账……
撇开心中的异样，宋胭拿过算盘，开始对账册。
祖父好读书，父亲也是侍讲，她从小便在诗书中长大，书本知识自然不差，算术也学过一些，但没算过复杂的账，原本怕自己算不好，没想到这账册只是厨房买东西报的账，共三四十样东西，只用自己算一遍，核对无误就行，倒是简单。
她拿算盘一一算过，只有一处错误，她将那一行标出，再有几样东西似乎比她觉得的贵，比如黄记酒楼梅子酒500文一坛，正好当初国公府去下聘她听母亲提过，说梅子酒要450文一坛，揽月楼的桑葚酒只要300文一坛，父亲说就选黄记，毕竟名声大一些，招待国公府不能小气，于是母亲就唉声叹气，心疼地选了黄记的梅子酒。
那时只是纳征礼，招待国公府的人，宋家的客人自然比国公府少，去谈价钱也不及国公府有本钱，没成想最后却只要450文，国公府还要500文。
要么另有隐情，要么是下面的人谎报价钱吃回扣，但宋胭不会多嘴得罪人，将此事闭嘴不谈，只核对了账目就交给冯氏，并交待自己只核对了总额，并不知各项的单价。
冯氏也不懂，只赞声道：“大奶奶拨算盘，竟不比账房先生慢。”
说罢心中有些怅然，这胭儿要是给自己做儿媳多好，性子好，又聪明，不似大儿媳木讷，至于那要过门的福宁郡主……
人人都道她有福气，竟做了郡主的婆婆，可一个能在婚前就同男人睡到一起的女人又能好到哪儿去？她早就见识过长公主府的人，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难受，到时候也不知是娶个儿媳回来，还是迎个祖宗回来。
只是如今事已成定局，她不能说这话，唯有在心里叹息。
二太太将账目瞧了一眼，看向宋胭：“果真是宋老先生的孙女，真不错。”
宋胭赧然一笑：“二婶过奖了。”
自她入国公府，婆婆日日对她是冷脸，姨娘、继女，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至于丈夫……他是肱骨之臣，忙于朝事，她只有小心翼翼服侍的份，就算说是他的丫鬟也不过分，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夸奖，听人说她是宋老先生的孙女。
不管这二婶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对二婶抱了好感。
到太阳偏西，她才回东院。
但今日魏祁回得不太早，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宋胭已经沐浴好，一边替他接过官服，一边同他道：“曦姐儿今日似是病了，说头疼，我去看过，大概是因昨日的事，她不太欢喜，我也怕影响她休息，就没多待，回来了。下午又让人去问，说还好，中午下午都用过饭了。”
关于魏曦，她想着梁子已经结下了，魏曦不可能喜欢她，两人不可能好，所以一早就事事报备，唯恐魏祁对她有微词，特别是生病这样的事。
魏祁“嗯”了一声，道：“辛苦你了。”
宋胭不免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发觉他面色平静，似乎真的不在意的样子。
她猜魏曦多半是装病，可魏祁是不知道的，不应该很担心吗，至少该多问几句？
但很奇怪，他似乎并没有那么紧张。
报备完女儿的事，还有西院的事。
她又道：“今日二婶邀我去西院坐坐，我不好推拒，就去了，随二婶一起在西院帮了会儿忙。”
魏祁道：“二婶能干，你是后辈，在她身旁也能学些东西。”
“是，二婶的确能干，京中各家的关系，婚礼的礼节，祭祀的礼节，还有菜品的安排，她全都知道，三婶那边都说全靠她操持这喜宴。”
“有这样的机会你能多看看，日后二婶年纪大了，也许家中就该你操持了。”魏祁说。
这便是对她去西院无异议，宋胭答应道：“是，我会跟着二婶多学学的。”
魏祁脱官靴换上软鞋去了浴房。
宋胭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拿了绣圈出来绣东西。
绣了几圈，魏祁出来，身着寝衣，看她道：“在绣什么？”
宋胭有些局促，因为她的绣工不算很好，但又一想，男人估计看不出来绣活的水平，便又放松下来，回道：“花开富贵，准备绣个扇面，到时候天热了，给母亲用。”
婆婆终究是婆婆，人家可以不喜欢她，她却还是要尽些心，不能落人口实，再说这种小绣活也不费神。
魏祁果然道：“你有心了。”
宋胭便又说道：“是我该做的。”接着又问：“我想给曦姐儿也绣一个，大爷觉得是绣荷花好，还是绣兰花好？”
她这话是随口一说，就为了显得自己关心继女。
魏祁多看了她一眼，回道：“我也不知道，你按自己的意思来吧。你做母亲的，无论绣什么她都该感激。”
宋胭“嗯”一声，准备到时候让春红做一个给魏曦。
停了一会儿，魏祁道：“今日还疼么？”
昨日修养了一天，两人有这样的默契，今天是有任务的，宋胭早已有心里准备，却还是微微红脸，低声道：“不疼了。”
话毕，显然是要开始了。
她将绣活放在了一旁，垂下头等着，魏祁主动去将灯熄了，而她也在他熄灯时上了床。
大差不差，将前夜重复了一遍。
只是他让她适应的时间不用那么长了，后面觉得她没那样难受，也没花太长时间等待，畅行无碍，效率快了许多。
最后，他起身，点灯，叫送水，又让她先洗，自己随后才沐浴一番，回了房间。
末了，他坐到床边问：“这一次疼么？”
宋胭拉被子曲腿坐在床头，闻言轻轻摇头，没敢看他：“好……好了许多。”
有一点疼，但不像第一次那么像被利刃捅开似的，堪堪能忍受。
很明显两人都不太适应聊这种话题，魏祁默然片刻，说道：“我还有两封信要写，你先睡，我晚些过来。”
“好。”宋胭乖乖躺进被中睡了。
几天后，魏修大婚。
一早宋胭照旧去婆婆那里请安，却见已出嫁的小姑子魏芙也在。
她知道魏芙过来了，昨日西院这边长公主府的人来送嫁妆，谓之“铺床”，也很热闹，西院请了许多亲戚，姑奶奶魏芙自然也在其列，只是魏芙下午过来，没来见过她这个嫂嫂，她也没主动去见魏芙，所以今日才见到。
当着婆婆的面，魏芙又是回娘家的客，宋胭主动招呼道：“妹妹也在？”
魏芙不咸不淡，很敷衍地露出一丝笑：“嫂嫂。”
大凡女儿都与母亲同心，婆婆不喜欢她，婆婆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不会太喜欢她，宋胭心中早有准备。
请完安，宋胭候在一旁，张氏看着她道：“听说你这几日总去西院，今日就别去了吧，叫人看到不好。”
宋胭回答：“三婶请二婶帮忙办喜宴，二婶忙不过来，便请我去帮忙打打下手。”
“你二婶家的大媳妇就比你年长，还有三婶、三婶家媳妇，怎么就轮到你去帮忙？也不怕被人说闲话。”张氏毫不客气道。
宋胭停了片刻，轻声辩驳：“昨日已经答应了二婶今天过去，再说……所有人都在那边，单单我不过去，不是反倒被人说闲话么？”
张氏面色不豫，魏芙道：“嫂嫂，我在婆家可不敢顶撞婆婆，你倒比我能耐。”
宋胭知道自己逾越了，可心中还是不服气。
最后她道：“此事我同大爷说过，大爷让我多与长辈学学礼数，而且……我问心无愧。”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慢，一字一句。
不错，她从十五岁就当魏修是未婚夫婿，想了两年多，盼了两年多，最后却要嫁给魏祁，她无法接受，甚至去同祖父哭闹过，可祖父告诉她，要么她寻死，要么她就嫁。
她没有寻死，选择嫁给魏祁。
作出选择那一刻，她就作好准备做魏祁的妻子，再没想过魏修，时至今日，她觉得自己做得并无太大差错，所以她问心无愧。
她的话让张氏一下失了些威势。
魏祁虽是她儿子，但早已自立，他说了话，她下意识就不会去驳斥。宋胭竟搬出魏祁，张氏气恼，却也没办法。
她只好道：“你真答应了二婶，今日便好好在那边帮忙，只是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了，没点规矩。”
宋胭带了几分不忿和委屈，低低道：“是。”

第8章
有这一早的斥责，出宜安院时她胸口有些郁郁，直到去往西院，才努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二太太见她会算账，这几日都让她核对些账册，清点些货品，这些事都费眼费神，哪怕二太太做着也劳累，宋胭人年轻，脑子快，一下就能算清楚，二太太很高兴。
大部分时间宋胭都在库房或是二太太身旁，没见到魏修，只在迎亲的时刻，她被人拥着一起去院中看热闹，便看到一身红喜服的魏修与国公府众儿郎一起往外而去，到他回头朝这边看过来，她连忙躲到了人后。
一个多时辰后，魏修迎了新娘子进门。
福宁郡主的花轿全轿以锦缎蜀绣绣着龙凤呈祥，轿顶四角翘起，据说是镀的真金，黄灿灿的格外惹眼，身后跟了三十名丫鬟，十名仆妇，另有无数护卫、小厮等，她从轿中出来，那一身凤穿牡丹的嫁衣全身以金线、翠羽织就，缀着珍珠，哪怕一片布料恐怕就是一吊钱，所有人都暗自惊叹，宋胭也看得失神。
到后面拜天地，宋胭便没看了，跑去厨房里帮忙查看菜品。
喜宴一直到天黑，宾客开始离散，但直到最后一桌喝酒的客人离去，后院都还在忙。
东西要收拾，宴厅要打扫，留宿的客人要一一安置，还要准备第二天敬茶的器具用品，忙不完的事。
结果在后院忙着准备时，却听到新房那边传来一阵碗摔碎的声音。
三太太冯氏一愣，脸色变得凝重，随后是二太太笑道：“碎碎平安，花开富贵，这长公主府的丫鬟也有忙乱出错的。”
冯氏笑着称是。
这时二太太道：“对了，我刚好像看祁大爷往东院去了，胭儿你也快回去吧，你们这新婚燕尔的，倒耽误了你。”
宋胭现在算账越发熟练了，自己都算得忘了时间，现在二太太一提醒，她才发现时候不早，便告别两位婶婶，回自己院中。
国公府气派，又因办喜事，处处灯火通明，东西两院连通的路上也满挂着灯笼，亮如白昼，路并不难走。
宋胭一边揉着微微发酸的手腕，一边往东边去，穿过走廊，绕到花园，打花园里过去。
正要到两院交界处，便听一人道：“胭儿——”
宋胭一惊，回过头，却见到本该在新房的魏修。
她愣了好久才开口道：“五……五弟，你怎么不在新房，到了这儿？”
他上前一步道：“我不想娶她，一点儿也不想，对不起……我从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恨当初……”
“五弟，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然去让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也许会好一些。”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魏修痛声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喝醉。”
宋胭着急往东院走，魏修追上前道：“胭儿，我太难受了，我不想看见她。”
“五弟，你怕是真喝多了，我还有事，先过去了。”宋胭说着就慌不迭往前走去，魏修过来拉她，触到她衣袖，她慌忙缩回，加快步子逃向东院，一转眼，见到魏芙就在不远处，提着只灯笼看着这边。
那一刻，宋胭心中“咯噔”一声，便觉大事不好。
从魏芙的角度来看，她刚才与魏修是不是在拉拉扯扯？
不，不管魏芙看到的是怎样，她都会认为他们是在拉拉扯扯，然后，她会去告诉魏祁。
对于自己的丈夫，宋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直都很温和，但她知道他绝不能冒犯。
可能是他深不可测的眼神，可能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又可能是他只言片语中的命令意味。
她不觉得他昨夜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今日就能容忍她和前未婚夫拉扯，而一旦他认定她不安分，她便完了。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魏芙之前见到魏祁，同他道明始末，求他不多想，不疑心她。
她加快步子，步履匆匆回到自己院中，一问，才知魏祁根本没来。
那他去了哪里？
她只好吩咐人去打听，自己在房中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位妈妈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大爷从西院回来，直接去了景和堂。
景和堂就在她这院子前面，魏祁这边的正堂、大书房，都在那里。
她原本还想慢慢等，心想他总归会回来的，但又觉得不能耽误，犹豫片刻，终于也去往景和堂。
这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好在身边有妈妈熟悉路，带她到院中魏祁日常起居之处，却正好见魏芙从房中出来。
四目相对，魏芙朝她不屑地冷笑一声，也没喊她，径直离开。
宋胭心中很确定，她就是来告状的，迫不及待来告诉魏祁，自己和魏修在园中见面……不用想，魏芙来得这么急，一定是往最不堪的方向来讲他们。
宋胭站在园中，一时竟有些忐忑无措，不知自己还有没有翻身的希望。
这时魏祁从房中出来，见了她，问：“你怎么过来了？”
语气竟还是温和的，如以往一样。
宋胭不知他是真的温和，还是含怒隐而未发，只好说道：“我来看看大爷什么时候回房。”
魏祁往这边来，回道：“走吧。”
宋胭跟在他身后，随他往院中走，头顶似悬了一把剑，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说。
一路通过几条巷道，走到她院中，魏祁进了房门，脱下头顶的发冠，竟好似什么事也没有。
宋胭主动说道：“今日母亲让我不要去三婶那边，说怕引人闲话，我没听，还是去了。”
魏祁没说话，她连忙解释：“是因为昨日就答应了二婶，她让我今日过去，我不想失约，而且突然在五弟成婚这天不去，我怕……反而弄巧成拙，让人觉得欲盖弥彰，我和母亲说我问心无愧，母亲最后同意，但想必是不高兴了。”
魏祁道：“你说的有理。”
宋胭心中燃起希望，继续道：“我知道，姑奶奶一定和大爷说我了……刚刚我从西院那边回来，路过那一片文竹，听见有人叫我，一回头，却是五弟。”
宋胭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看着魏祁的神色，见他朝这边看来，又立刻垂下头。
她在犹豫，是编一段话，还是实话实话，最后想了许久，她选择实话实话。
如果没人看见，又没人告状，她可以说路上偶然碰到魏修，她同他道了句恭喜；可有人看见，有人告状，她便不能编假话，她说一句假话，若被发现，那她说的其它九十九句都是假话，所以她只能说实话，哪怕五郎那些话并不该说。
“五弟大概是喝多了，神智有些不清，说他一点儿也不想娶五弟妹，我问他怎么在这里，让他快去找人弄碗醒酒汤，又想到黑灯瞎火，让人看见不好，就往这边走，他却要来拉我，我躲开，就匆匆回了这边，结果一抬眼，就见到了姑奶奶。
“看她的样子，我便知道她是误会了，想找她解释，她却已经走了。”
魏祁静默了一下，看着她。
她很紧张，心想如果他不信她，她就……
就歇了所有好好过的心思，不问世事，随意度过余生算了。
魏祁往这边走了两步，到她面前道：“二妹的确和我说见到你的事，我让她不要多想，别在外乱说。”
停了停，他继续道：“五弟的心思，我知道。那件事他是酒后失智，在他心里，自然真正想娶的人是你，只是阴差阳错，他必须娶福宁郡主。他能有今日此举，实在太年轻莽撞了些，此事于他倒没什么，于你却不好，是他欠考虑。”
宋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这种事的确对男人无所谓，顶多是受个家法，对女人却是天翻地覆。
她再次问：“大爷不会怪我么？”
魏祁道：“下次夜里行路，身边带个人，就算是自己家中也妥当一些。”
这便是真的不怪她了。
不知为什么，宋胭突然鼻子发酸，也许是紧张了太久，也许是早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又也许是身无依靠。遇到这事，魏祁没有怪她，让她觉得感激。
发觉自己湿了眼眶，她立刻去擦，对面魏祁看着她，温声宽慰道：“婚事有变，是五弟之过、国公府之过，让你受委屈了。”
宋胭连忙道：“不……不管怎样，大爷身份尊贵，不知有多少高门贵女爱慕，宋家毕竟是小门户，是我高攀了。”
更何况，魏祁本有个更合适的郭家二姑娘可以娶。
魏祁扶了扶她的肩：“既是夫妻，说什么高攀低就，我年长你许多，又是续娶，能娶你也是我的福气。”
宋胭不哭了，有魏祁这番话，她理该不再顾念其他，什么五郎，什么郭二姑娘，都是外人，他们既已是夫妻，就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收拾好心情，她轻声道：“我服侍大爷沐浴。”说着，伸手去替他解腰带。
魏祁回道：“不用了，我不是事事让人服侍的人，这些事自己做就好。”
宋胭便收回了手，魏祁去了浴房。
她则趁他沐浴，取钗环卸妆，待她准备好，魏祁也洗好了，她便去浴房。
前几晚魏祁都忙，没有行房，今晚不管是在频率上，还是氛围上，理该是行房的日子。在这一点上，他们似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她觉得可能要行夫妻之礼时，他也会是这样的想法。
她好好洗了一遍，到穿衣服时，却意外发现自己来月事了。
她的日子的确是这几天，但偶尔会提前推迟个一两天，今天就提前了两天。
不得已，只能让春红去取月事带，穿好衣服回卧房，宋胭有些坐立难安，心中歉疚。
魏祁坐在床边看书，她悄悄往那边瞟过几眼，以眼神示意丫鬟离去，随后到了床边。
魏祁见她过来，随口问：“今日在西院累么？”
“还好，只是帮忙点了些东西，算算账。”
“我记得舅哥还去考过明算科，得了个头甲。”
宋胭欣喜，问：“大爷知道这个？”
她哥哥的确对算术感兴趣，明算科是本朝的一门学科，但考中也只能得个九品小官，所以一般人家都不考虑这一科，哥哥纯粹是喜欢就去考了，得了个第二的好名次，那时他才十八岁。第二年他要考恩科，却在那一年受伤残了腿。
魏祁说道：“他们那一届的主考官是工部的杜侍郎，特地同我提起过他。”
宋胭不免有些感慨，哥哥既然能让主考官提起，一定是成绩优异的，若没有受伤，现在应该已得了官职，前途无量。
魏祁将一片木签放到书中间，正要合上书，宋胭见了，连忙收起心中的怅然，小声道：“大爷，我来月事了……”
这话说出来，可真不好意思，她将头低了下去。
魏祁明显没想到，竟也有些不自然，不由轻咳一声，缓声开口道：“那，你好好休息。”
宋胭不知道说什么。
休息倒还好，她来月事反应不大，只是扫了他的兴。
当然，可能他没“兴”吧，她不觉得他对那事有多大的兴致，多半还是为传宗接代。
突然的静默让房中透着一股难言的尴尬，宋胭又是窘迫，又是心怀歉意，想来想去，说道：“要不然，大爷今晚先去江姨娘那里，我虽是新过门，但姨娘毕竟是府上的老人。”

第9章
因为魏祁刚才的宽厚，让她觉得自己也该大度，所以主动让他去姨娘处。
反正这么多年江姨娘也没孩子，再说……她好像也不太在意谁诞下长子。
她这话说出来，自觉贤惠，魏祁却是多看了她一眼，半晌未言语，那神色里也看不出赞赏的意味道，最后只回道：“不用了，我就去景和堂吧，正好那边还有些事没做完。”
“是……我让人送大爷过去。”宋胭道。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又对魏祁叹服几分：到底是朝中大员，行事稳妥，既娶了她，就给她应有的尊重，新婚期绝不去姨娘那里。
魏祁披上衣服走了，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宋胭才回房，坐到床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很静，熄了灯，躺到床上，在一片漆黑中睁眼发了许久的呆，才在疲惫中睡去。
第二天一早，东院的人都要去西院喝新媳妇茶，包括宋胭这个大嫂。
宋胭先去景和堂等了魏祁，然后与魏祁一道去西院。
新媳妇敬茶是大事，设置在西院后面的花厅，魏祁一进去，冯氏与二太太两个长辈便马上招呼过来，魏修的父亲三老爷也过来说话，颇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意味。
整个国公府最有威信的自然是国公爷，但国公爷年纪大了，平常一般不理事，于是最受敬重的就是魏祁。
魏家第二代里，大老爷过世得早，二老爷三老爷都不顶事，第三代里平庸的平庸，年幼的年幼，接上来的只有魏祁一人，他是如今国公府的支柱，理当被众人簇拥。
两人被安排入座，整个厅堂里，上首坐着冯氏与三老爷，左边坐着国公爷，右边是大太太张氏，再是二老爷夫妇，再右边则是魏祁，她在他身旁。
这时外面丫鬟传话，五爷、五奶奶来了。
没一会儿，魏修与福宁郡主从外进来，宋胭有意没去看魏修，只将目光瞧向福宁郡主。
新嫁娘的她头上戴着一套五凤衔珠金钗，另配有四只副钗，满头堆玉，贵气逼人；身上穿的是朱红色大袖衫，编绣五彩云霞，奇异的是，那云霞从不同的角度看，竟是不同的色彩，照得人神采飞扬，郡主又是宝满的圆月脸，大眼、朱唇，满是雍容华贵。
听闻她已有身孕，显然月份还小，现在倒看不出什么来。
她自堂外进来，脚步沉稳，神态大方自然，丝毫没有新媳妇的紧张，反倒是国公府的许多人都面露恭敬，态度恭谨。
冯氏让两人到堂下，叫魏修带着郡主去拜见国公爷，给国公爷敬茶。
国公爷连忙推拒，让魏修给亲生父母敬茶。
最后客气一番，魏修带郡主先给父母敬茶，再给大爷爷国公爷敬茶。
再是张氏，二老爷二太太，然后就轮到魏祁与宋胭这对大哥大嫂。
“这是东院的大哥，大嫂。”魏修朝郡主介绍，一脸心如死灰的颓丧模样，毫无生机，也没去看宋胭，而福宁郡主则在他开口后直直看向宋胭，眼里带了些打量与挑衅。
这是很明显的把她当作情敌的神色。
当初她与魏修的婚事虽未刻意张扬，但也没有刻意隐藏，福宁郡主既然要嫁魏修，当然将一切打听得明白，知道两人的关系。
宋胭迎着这神色，刻意神色自然，又唯恐被人看出端倪，露出笑道：“郡主貌美，气度不凡，五弟有福气。”
她是长嫂的语气。
“嫂嫂谬赞了。”福宁郡主回了一句，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朝向魏祁道：“大哥喝茶。”
魏祁神色平淡地接过茶，福宁郡主又执茶盏递向宋胭：“大嫂喝茶。”
宋胭接了茶，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串南海珍珠递向她：“没什么好东西，这珍珠品相秀气，郡主可以戴着玩玩。”
福宁郡主接过，将那珍珠项链淡淡看了一眼，回道：“多谢大嫂。”
然后两人就往三爷三奶奶那边去了。宋胭静坐在椅子上，脸上仍带着很浅的一丝丝场面笑。
敬茶结束，有些人留下同冯氏说话，宋胭、魏祁与张氏、魏芙往东院走。
进了东院的门，张氏道：“老大，老大媳妇，你们过来一下。”
魏芙扶着冯氏，此时看一眼宋胭，宋胭撞到她的眼神，又看向魏祁，魏祁脸上一派平静，看不出神色。
但魏芙的眼神是能看出来的，婆婆一早的厉色也能看出来，她要说昨晚的事。
毫无疑问，魏芙先去向魏祁告了状，然后又去向母亲告了状，似乎不把这事弄个明白不罢休。
宋胭到底有些忐忑，不知在婆婆的怒火下，魏祁是不是还能像昨夜那样宽厚。
几人都沉默着，一路走到宜安院，张氏朝魏祁道：“你同我进来吧。”
“是，母亲。”魏祁道。两人一同进了屋内。
张氏住的房子也是五间大房，外有抱厦，宋胭和魏芙都留在抱厦内，魏祁同张氏去了内室，里面应该已经开始说话，但外面听不见。
魏芙在抱厦内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多行不义必自毙，大哥善待弟妹，但我们国公府也容不得有人行些腌臜事，脏了这府邸。”
宋胭自然知道她在说自己，隐忍片刻，终究是气不过，回道：“若心中腌臜，便看什么都腌臜。”
魏芙冷哼一声，一副“你等着”的意味。
房中，张氏问魏祁：“这事你准备怎么办？”
魏祁问：“什么准备怎么办？”
张氏压着怒火，不解道：“是惩戒，还是通知宋家，总要拿出些态度。我就知道这桩婚事答应不得，只怪你祖父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全不顾你！果然，这还没几天！”
魏祁问：“通知宋家做什么？母亲又是哪里来的气？不用说是五弟追上来同他嫂子说话的，就说他们真在园中遇到，说了几句话，又何至于去告诉岳家？”
张氏不敢置信道：“这怎么是说几句话？他们说的什么，拉扯的什么，你能相信他们没点苟且？”
魏祁平静道：“母亲，捉贼拿赃，你不能臆测，因为嫂子同叔子在园中说几句话就疑人有染，这太荒唐，就是去了公堂也没人能同意。”
“他们不是平常的嫂子和小叔子，他们原本是要成亲的！当初两家有婚约，她都去过西院好几次，我还看见五郎当初拿眼瞄她，朝她笑！”张氏道。
魏祁看向母亲，声音温醇而掷地有声：“母亲，您若不同意这桩婚事，当初便该迎上祖父，极力反对，您畏于祖父威慑点头了，就不该拿儿媳当罪妇。
“宋胭嫁给我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过门后也勤恳本分，过去的事您当它没事，便没事，您成日当一回事，那便家无宁日。我已死了一任妻子了，如今再娶，只盼后院安宁，妻贤子孝，不让我操心。”
张氏没了话。
她仍然不高兴，就是对宋胭不喜、对她有意见，可她说不过儿子，便板着一张脸道：“你是见她有几分颜色，被她迷住了魂吧？”
魏祁静静看着母亲，默然片刻才缓声问：“所以母亲是想我停妻再娶，再成第三次婚么？”
张氏自然也不想再折腾一回，三婚名声不好听，国公府再多的钱也不好一次二次办大事，被这话问得无可应对。
魏祁道：“二妹不懂事，母亲还要多多教导，不过一桩小事，就这么过去吧，小事化了，才能家宅和睦。”
说完，他从椅子上起身：“朝中还有事，儿子先告退了。”
他朝张氏揖了一礼，张氏无奈叹声气，让他走了。
魏祁走到抱厦，见宋胭神情局促端坐在靠外的椅子上，而妹妹魏芙半躺在靠内的椅子上，剥着茶几上的橘子吃。
见他出来，魏芙有些意外：“大哥？”
她以为他没这么快出来。
魏祁看向她道：“我先去兵部了，你既回家，便在家多陪陪母亲。”
说完看向宋胭。
宋胭早已从椅子上起身，带了几分不安看向他，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头上一片海棠花瓣拿下，温声道：“这几日到西院帮忙累了吧，稍候给母亲请过安就回去好好休息。”
听这话，就是没事了。
这也是他少有的温情举动，宋胭很清楚，这是他这做哥哥的当着妹妹的面表明态度：他信她。
宋胭忍不住露出笑，点头道：“大爷早些回来，天色不好怕下雨，记得让人带伞。”
魏祁点点头，出门出了。
“大哥——”魏芙在后面唤了一声，魏祁没应。
没办法，魏芙瞪一眼宋胭，马上进屋去，去找母亲。
宋胭在外面站了片刻，也迈步进去。
屋内的张氏面色仍然不好，但有魏祁的态度，她也没多生事，冷言冷语教导几句，便让宋胭回去了。
宋胭走后，魏芙不甘道：“怎么回事，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张氏多少听进了些魏祁的话，回道：“你也就看见他们说了两句话，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有阴私。”
魏芙不服道：“他们两个人见面，还能说别的什么好话？我亲眼看见了，就是证据！”
“同在一个宅子里住着，总会碰到，就为这事，你要怎样，让你大哥休了她？”张氏反问，随后叹息：“婚事才办呢，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人，你祖父那里也不会依。”
她细想过，也的确是这样，她一开始是被女儿的态度影响了，女儿到底年纪轻，不懂事。
魏芙不高兴道：“这是大哥的意思吧？大哥就是一心扑在朝廷上，根本不懂这些，回头被那女人蒙骗！”
张氏道：“现在既是不追究，你便少说这些话，那郡主又才进门，传出去，引起了祸事你祖父不能饶过你。”
魏芙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说的对。只是心中替哥哥不值，什么样的神妃仙子娶不了，最后却要接手西院那边的烂摊子。

第10章
宋胭回了自己院中，到榻边坐下，不由长舒一口气。
好在魏祁公道，要不然这桩事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加上那福宁郡主不可一世的态度，她以后能不去西院就不去了，省得惹出意外。
没一会儿，阴沉的天果然下起了雨，她待在房中，有一下没一下懒懒绣着扇面。
等到下午，春红从外跑进来，告诉她福宁郡主果然有钱，还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听说上午就在西院发钱，每个下人给喜钱，有个东院这边去传话的，被她看到了也给了赏钱，可把后院这些人高兴坏了，直夸郡主人大方、心还善。
秋月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回道：“她做她的散财童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也是西院的事，西院的事以后我们少打听。”
春红听出她话里的责备，低声辩解道：“我没打听，是别人和我说的……”
宋胭回道：“没事，她有封号，身份尊贵，也许一向如此，就看人家欢喜。”
只是两人同一个月内嫁入国公府，郡主那边大方，做散财童子，便显得她这边小气，一毛不拔。
两相对比，差异尤其大，秋月正是为此而不高兴，也是怕她难过。
宋胭倒也不难过，只是轻轻叹息，决定好好练一练自己的女红，国公府开支大，给曦姐儿的礼，给郡主的礼，都是母亲给她备下的，花了不少钱，而往后还有许多这种人情往来。
娘家为嫁她嫁妆着实没少出，后面便帮不了她什么了，她要维持阁老夫人的体面，便要精打细算，许多绣活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
等到下午，景和堂那边来了个妈妈，说是大爷晚上就在那边用饭歇息，不过来了，让宋胭不必准备。
宋胭也就自己吃了饭，沐浴休息。
一连几日魏祁也都歇在了景和堂，不再过来，据她所知，他每日忙公事忙到半夜，也不曾去江姨娘那里。
她疑心等过了这新婚期，或是她有了孕，他便不会来了，什么也不能打扰他办公。
那样的话，倒也行……
到她月事完，又过两日，入夜时景和堂那边给她送了个请帖来，说是魏祁从外面带回来，同僚给的，宋胭一看，是兴庆坊陈家的四姑娘出阁之喜。
那陈家她也知道，也是高门大户，只是送请帖来的这一房她不知道，似乎也在兵部，是魏祁的同僚。这样大的喜事，自然要亲自携礼过去，魏祁将这喜帖交给她，意思便是让她来安排了，可她连陈家和国公府的关系都不知道，也从没有这样的经验，只能去问婆婆。
隔日一早，宋胭便趁请安时拿了请帖去请教张氏。
张氏道：“这陈家的姑太太是宫里的主子，陈太妃，他们家的老三，又和老大同在兵部，关系不浅。”说着叫来赵妈妈，问：“这次我们家办事，他们送的什么？”
赵妈妈马上回答：“我记得是一尊绿釉的南海玉观音像，并礼金一百两，我去翻翻账册。”
赵妈妈说着去了，一会儿回来确认了刚才的数字，两人合计一番，张氏决定回赠一座琉璃屏风，礼金也是一百两，嘱咐赵妈妈去办。然后看宋胭道：“你今日这身便太素了，去陈家见人不少，多少得气派一些，还有你身边那两个丫鬟，置几身新衣服，备些首饰，出去不能太寒酸。到了那里，多看多听，少说话，依着主家安排就行。”
宋胭听了一通教导，回来便开始收拾自己的首饰，的确，母亲料到了这些，给她提前备下了几套贵重的衣服和首饰，虽不出风头，却也还算拿得出手，却独独忘了身边的丫鬟。
秋月和春红还是在宋家时的衣服，这次随她到国公府，也就各置了一身新衣，棉布的料子，如今才意识到形制还不如国公府的二等丫鬟，而身边丫鬟的穿着也是主子的脸面。
喜宴就在三日后，她赶紧拿自己的首饰给两人凑了凑，又拿钱去外面买了两身丝制的成衣，两个姑娘倒很高兴，给自己涂胭脂，梳辫子，穿新衣服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
宋胭看着她们道：“这一打扮，还真好看，回头被人看见了，不会来找我提亲吧？我身边一时半会儿还少不了你们呢。”
两个丫鬟知道主子在打趣自己，不由红了脸，秋月马上离了镜子，扭捏道：“奶奶自己要我们打扮，这才打扮一下，又来笑话我们。”
“就是！”春红也道。
宋胭笑笑没说话，心里想起母亲的交待。
母亲说秋月与春红模样都不差，虽是实在的性子，但天长日久，也不可大意，她还须时时警惕，别让她们生出不好的心思。
这说的是别让她们往姑爷身边凑，最后早早被收房。
只是当初母亲和她说时，针对的还是魏修，她当时很不欢喜母亲说这些，因为她无法想象魏修有别的女人，也觉得秋月春红绝不会这样，但现在……
如果是她们做姨娘，怎么说都是自己人，她们对自己没有二心，自己也会对她们的孩子多一分感情，大家一团和气，便不会像江姨娘一样阳奉阴韦，看不透心思。
只是她想得很好，偏偏魏祁是个一心忙公务的，并不会有多少心思在后院，或许她们更愿意嫁个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以后的事，先等她有了孩子再说。
宋胭轻轻叹息，继续去做手边的针线活。
过几日，她与魏祁一同去陈家。
天气正是晴好，牛车经过一条街道，看见城中的溶春河，河边斜着棵垂柳和樱花，柳绿花红水清，说不出的好看。
她看了很久，想起往日去外面踏春，放纸鸢，与相好的姐妹去采花摘野菜……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魏祁在车厢内看书，她端正坐在一旁，只有心飞到了外面的春光里。
没一会儿，陈府到了，两人下了牛车，早有人迎过来。
不只主家的人，还有周围的宾客，哪怕还在同人说话，见了国公府的马车也要转身过来，候到魏祁身旁无人，上前来说一声：“魏阁老幸会，幸会。”
魏祁朝他们点头，露出极浅的一丝礼貌性的笑容。
自然，宋胭跟在他身侧，也被尊称夫人，还被夸了好几次花容月貌。
果然身份在此，待遇便不同，她以往也随母亲出去过，只有主家招呼几句，然后便是一些熟人问几句，“这是你家大姑娘，都长成大美人啦”，哪里像这样，众星捧月。
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头面还是太普通了些，不足以支撑现在的身份与排场。
才入前院，有人在前面道：“弘毓？”
魏祁抬眼，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彦亭兄。”
从他的神情，宋胭便知道面前的人与刚才过来打招呼的人不同，这是真正的熟人，也许是好友。
那人也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华服，可见身份不低，身材板正，站得挺直，有几分习武之人的那种劲道，此刻急步上前，朝魏祁道：“我便猜到你今日要来，这么久没见，今日咱俩可以一起喝几杯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宋胭：“这便是新夫人了，失敬。”说着朝她揖了一礼。
“这是……”顿了顿，魏祁道：“我郭家的大舅兄，行二，也是以前的同窗，如今的好友。”
宋胭恍然大悟，才知这竟是前任大奶奶的哥哥，温声朝他回礼。
主家来迎宋胭去后院与太太奶奶们一起玩，魏祁则与那郭二爷一起去了。
想来郭家和国公府关系不错，那大奶奶去世这么多年，魏祁与大舅兄关系还这么好。
宋胭在心里寻思着，随主家一起去了后院。
一到后院，却意外遇到了自己三姨母。
宋胭高兴，连忙上前，才知三姨父是陈家四太太表弟，这才过来吃喜酒，两人碰上，分外欢喜，便也一起说话。
后来各自入席，到中午，姨母悄悄拉了宋胭到角落里，问她：“你们家阁老是不是有个姑娘，多大了？”
宋胭并不知魏曦具体的年龄，只道：“大概有十二岁上下吧。”
姨母问：“可有许人家？”
宋胭回答：“没听说，大概没许吧，怎么了？”
姨母说道：“刚刚我身旁那个蓝衣服的，你见到了吧，是你姨父他师母，她刚刚向我打听，让我来问问你，说是她有个内侄儿，是海宁黄家的嫡支，行八，去年刚中了进士，如今正等着吏部的派任，八成能进翰林院，前程极好，还未订亲，她有意你们阁老家的姑娘，让我来打听打听，你看怎么样？”
宋胭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可以帮人议亲了……还不是别人，是她的“女儿”。
她想了好久以前母亲遇到这事如何应对的，回忆片刻，觉得肯定不是一口回绝，当然也不是一口应下，而且她不是魏曦的亲生母亲，可作不了她的主，得回去向她自己亲爹和亲祖母说。
于是她便细问道：“海宁黄家？是以前那个黄总督的黄家吗？”
“对对。”姨母道：“他们家确实门第是差了些，比不上国公府，但也是海宁数一数二的人家，主要是那孩子好，才十八，便已中了进士，将来保不齐也能入阁，你看你们家阁老要是不嫌弃，可以两家坐下来细谈一谈。”
宋胭听着的确是不错的少年郎，又问了对方父母、品性、兄弟姊妹几人等等，甚至连是否有通房姨娘都问了，姨母笑道：“果然是我姐教出的孩子，你这后娘做的倒不比亲娘含糊，你放心吧，没有那些，人家是以诗书传家的，据说家规家法铺下来都有几米长，府上丫鬟长得太漂亮的人家压根就不要，在少爷房里侍候的，除非是奇丑无比，要不然三十岁以下的就进不去，只能三十往上的妈妈去侍候。若要纳妾，也得是正妻年满三十五再说。”
宋胭笑了起来，赞叹道：“这样的人家倒是规矩好，只是我们家才十二，就算婚事能定下，只怕也不会马上出嫁，怎么也要等到十五再说，不知他们那边能不能等。”
姨母道：“行，我去和她说，回头你也问问你们家里，若是合意，便再好好谈。”
宋胭答应下来，便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准备回去时先和魏祁说一说。

第11章
回程时，魏祁明显喝了酒，身上带着些许酒味，不知是不是有些不舒服，他端坐在车厢中，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宋胭静静坐在一旁，不敢打扰。
直到行至一片商铺林立的繁华街道，魏祁睁眼往外看了一会儿，随后才放下车窗帘子。
宋胭犹豫着，是不是现在开口，没想到他却又拿起了身旁的书。
她便作罢了，不愿打扰他。
他却在打开书时看向她，抬眼问：“有事？”
宋胭不知他从哪里看出她有事想说，只能暗暗佩服他的敏锐，便问：“曦姐儿说亲了吗？”
“未曾。”魏祁回道。
宋姻便斟酌着用词回道：“刚才在后院碰到了我三姨妈，三姨父师母正同姨妈在一起，就与我姨妈说她有个侄儿，是海宁黄家的，十九岁，去年才中了进士，还未娶亲，便想打听打听曦姐儿，问问国公府的意思，于是让我姨妈递话，来问我。”
“海宁黄家？”魏祁道：“倒是书香门第，家风极好。”
“是，姨妈也这样说。”
魏祁问：“曦姐儿是不是太小了些？”
宋胭连忙道：“我说过了，就算能订下来，也至少得十五才能成婚，姨妈说会同那边说，想必他们也知道曦姐儿大致的年龄，心里有准备。”
魏祁“嗯”了一声：“你是她母亲，就看着办吧。”说完翻开手上的书看了起来。
宋胭却不解：“看着……办？”
她怎么看着办，她又不是曦姐儿亲娘。
魏祁回答：“要么去问问母亲也行。”说完又低下了头。很明显书上的东西比他女儿的婚事重要。
宋胭很无奈，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元配不在了，就把女儿的婚事交给后娘？
但很明显魏祁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她只能后面再去问问婆婆。
内心叹息，她保持了安静。
没一会儿，魏祁却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
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要关心一下，便道：“大爷连日为操劳，还是要多休息。”
魏祁抬眼看她，点点头：“盛情难却，多喝了几杯酒。”
说完又补充：“这几日确实有些忙，晚一些，我去你那边。”
宋胭：……
半晌她才意识到，他是不是以为她在暗示他、催他去她那里过夜？
她可完全不是这意思！
但总不能和他说“不，你还是别过来吧”，她当然知道，不管他想不想来，她都要表现出很想他来，日日在房中等着他的样子。
她只好低下头，假装不好意思——也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恼恨的情绪藏了下来。
晚上，他果真是来了。
不早不晚，正好适合完成夫妻之礼后再入睡。
到这会儿，宋胭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个小傻子，别人说是他爹太爱喝酒，日日烂醉如泥，所以生了个傻子。
所以酒后是不适合有孩子吧？
但她也不敢说，看他的神色，倒也不像喝很多。
一切都与往日一样，熄了灯，两人在黑暗中成事，他仍如平常一样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只是呼吸微微加重，而她紧紧咬住唇，抓着枕头或是被子之类的东西隐忍，唯恐自己发出一点点不好的声音，也只有呼吸忍无可忍，凌乱得一塌糊涂，甚至到最后只能张了嘴巴大口喘息。
两人已经好几次了，一切她都熟悉，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时间太长了，该到结束的时间却迟迟没结束，她只觉腿酸疼，体力越来越不支，却又不敢问什么时候才好。
熬着熬着，她都想哭，头一点一点前移，撞到了床头的架子上，疼得她“咝”一声，随即又被拽了下去，然后继续。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整个人都无力地瘫着，像个烂泥娃娃一样任由折腾，明明觉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却每一下都要大口呼吸，这让她失去了克制的力气，不经意就轻泣了一声。
已然如此，她实在受不住，索性用破碎的娇音问：“还……有多久？”
顿了顿，他道：“抱歉，就快了。”
说罢，一番疾风骤雨，终于结束。
宋胭早已意识模糊，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想动，用最后一丝力气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了盖，然后便如雪融成水一样化在了那儿。
魏祁下床点燃蜡烛，去浴房清洗，待回来，便见红绡帐内，橘红烛光照着，女人如雨后牡丹般残落地躺着，乌发铺散在枕间，脸颊带着娇红，寝衣散乱，胸衣松松垮垮，露了一抹皎色也不知，草草盖了一角被子，露着下面光洁的腿。
以往在他点灯之后，她早已穿好了寝衣，乖乖坐在床头，这一次却是……
大概时间着实太长，她是真累了。
他不觉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倾身过来，替她将被子盖严实。
不过平心而论，她长得美，却不是那种端庄的美，眉似远山，目如圆杏，挺俏的鼻子，微丰而红润的唇，带着唇珠，不媚，却过于娇，是那种会惑人的长相。
他又是酒后，心神不如往日坚稳，难怪失态。
隔天一早，魏祁早早起身去上朝，宋胭记起昨夜自己直接睡了，所以先去沐浴清洗，再穿衣梳妆——到现在走路都还有些无力。
到宜安院请安，宋胭将黄家的事同张氏提起。
张氏抬了抬眼皮，淡声道：“海宁？黄家？”
“是。”宋胭回。
张氏低吟一会儿，喃喃道：“这家世多少低了些吧？”
宋胭也知道对国公府来说黄家不算豪贵，更何况高嫁女低娶媳，魏曦的确能找更好的门第，但黄家家风好，那八郎出身富贵还能中进士，不管是论前程，还是论品行，做他的妻子都不会太苦，身为女子，宋胭总觉得丈夫的品性排在家世之前，但显然婆婆并不这么认为。
她又是后母，只能低低回道：“自是比不上国公府，但那孩子不过十九，是去年的……”
张氏在这时喝了一口茶，却不慎被烫着了，丫鬟连忙上前告罪，并去换茶，这一下，打断了宋胭的话，随后张氏没再问起，她也没再提了。
心里已然明白，张氏是看不上黄家的，也不太在意这事。
兴许不一定是黄家，从她提起这事、又是她娘家姨妈的关系，便让张氏看不上了：她国公府是何等门庭，娶媳妇本就是无奈低娶了，又怎会看得上媳妇这边介绍的亲家？
意识到这一点，宋胭便不再多话。
只是她还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回绝姨妈。
她能看出来，姨妈很想将这桩婚事撮合成，因为黄家想与国公府结亲，若姨妈能在中间做媒成功，对姨父想必是极好的，宋胭也觉得黄家能相配，倒想成全姨妈，可这事却偏偏不是她能作主的。
她想，若婆婆后面一直不主动提起这事，她便作罢吧，过些日子再好好和姨妈说。
晚上魏祁没来，倒听闻二太太偶感风寒，有些不适，第二日一早她就去探望。
探病总不能空手，她在房中拾掇半天，让春红从一个陶罐里拿出一包密封的阿胶来。
秋月见了，心疼道：“这可是太太自己都舍不得熬，给奶奶补身的，就这么送了？”
宋胭回道：“上次去西院，我听二太太说起哪家的燕窝好，哪家有掺假，可见是常吃的，她常吃燕窝，我自然不好送银耳枸杞，也只有这阿胶还算拿得出手了。再说这东西是身子虚滋补的，我又不虚。”
“奶奶身子是不虚，太太那不是想让奶奶补补身子，早得贵子么？”秋月嘀咕。
宋胭撇撇嘴，私心里，她也没那么想这么早生孩子。
她没吭声，却是主意已定，秋月没办法，又拿一张草纸将东西包好，和她一起去二太太处。
二房与长房这边挨着，又是一进院子，叫绣春堂，宋胭拿着阿胶过去，二太太正靠在床上休息，花妈妈在一旁和她说着话。
见她来，花妈妈连忙给她挪凳子，让人上茶，二太太见了她拿的阿胶，也道一声：“你这孩子，我不过是休息两日就好了，倒闹得你如此破费。”
宋胭道：“这些东西在我那里我也没吃，倒不如送给二婶，正好我也过来说说话。”
说完，又问：“二婶这风寒不严重吧？发烧吗？”
二太太顿了顿，略有些不自然，随后才笑道：“倒是不严重，有些头疼罢了，大概是近来累了些。”
“二婶管着这么大一个国公府，又去帮忙西院那边，怎能不累？”宋胭道。
二太太盯着她看，犹豫一会儿，问她：“说起来，我想按国公爷的意思，家里的爵位将来八成是要给你们家大爷的，将来这国公府也是你们的，你可想过管这中馈？”
宋胭一愣，连忙道：“二叔才是长辈呢，大爷都是孙辈了，祖父可不一定这样办。再说不论爵位的事，我才多大年纪，又是后辈，哪里有这样的能耐？府上自然是要仰仗二婶。”
二太太摇摇头：“我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你看这不就躺着了？这些事务还得是你们年轻人。”
宋胭再次推拒，二太太便道：“再怎么样，先学着，你总愿意吧？我看你算账挺不错，要不然把府上人情往来和下人们月钱发放的账给你管着？”
“这我……”宋胭为难道：“我才进门，哪里熟悉这些。”
二太太道：“你先想想，不急着回我，或者你问问你母亲也行，反正我是真忙不过来了，你后面再给答复我就行。”
又说了一会儿话，宋胭从绣春堂出来，与秋月说了此事，秋月奇怪道：“这账上的东西不是最重要的吗？能有不少进项吧，二太太怎会突然说给奶奶管？”
“我也奇怪，所以没敢答应。”宋胭道。
她知道二太太表面爽快，但也是个有城府的人，她理着后院的事，做得如鱼得水，怎会突然要让权？
总不会二太太说的那些东西里面有亏空的烂账……
正想着这些，到了自己的院子，还没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春红道：“我不过是在自己院子里摘几枝花！”
然后是曦姐儿的声音：“什么你的院子，这是我娘的院子，这棵碧桃是她亲手摘的，你竟然敢折，你竟然敢！”
宋胭进院，便见到曦姐儿指着春红，怒不可遏，并放话道：“你先折我娘的花，又顶撞我，我看你是要掌嘴！”

第12章
“你……”春红想还嘴，可对方毕竟是主子，她一时语拙，并不知怎么回，直到一抬眼，看见宋胭，整张脸便露出委屈模样来，可怜兮兮看着她。
魏曦见了这目光，回过头来，一旁的江姨娘也回过头来。
江姨娘一副着急模样朝魏曦道：“曦姐儿，可不能这样说，春红姑娘可是你母亲身旁的人，你怎能如何不敬！”
魏曦梗着脖子，一动不动盯着宋胭，似乎在表达“我并不怕你”。
到宋胭走过来，江姨娘连忙道：“见过奶奶，一早我带曦姐儿来向奶奶请安，却听闻奶奶去探望二太太了。”
魏曦脸上不情愿，却也开口道：“见过母亲。”
宋胭看向春红：“怎么了？你与曦姐儿在吵什么？”
春红乖乖道：“奴婢不敢，奴婢见院里的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去奶奶房中放着，正好姨娘带姑娘过来，姑娘便指责奴婢不该折花，奴婢一时情急，辩解了几句。”
江姨娘道：“也是曦姐儿年纪小，控制不住脾气，只是这孩子幼年丧母，这棵碧桃正好是她母亲种的，她母亲最爱碧桃，留下的东西也就这么些，曦姐儿以前住这院子都爱惜得不得了，如今见人折她，才悲从中来，也是一片孝心。”
宋胭多看了江姨娘一眼，又看看魏曦：“这棵碧桃树秀气，原来是大奶奶生前种的，如今花儿开得这么好，引人来摘，想必大奶奶泉下有知心中也宽慰，没白费了当初一片苦心。”
说完朝魏曦道：“曦姐儿，你怀念母亲是对的，只是小姑娘家，却开口就是掌丫鬟嘴，让人听到不好，将来议起亲，别人不知道的怕要说你脾气不好。”
魏曦自是不服，半天才硬气道：“你管我议亲不议亲，反正这花就是不能折，你让人折就是不敬重我娘亲！”
续弦当然要敬重元配夫人，魏曦却这样扣帽子，但宋胭不想和她争论，只是往屋内走去，扔出话道：“既请过安，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这里还有事，不留你们了。”
她不理睬，魏曦也不能强行和她理论能不能折花的事，再瞪一眼春红，转身就走了，也用这种不理不睬的高姿态来回应宋胭。
倒是江姨娘却进屋来，在屋中站定道：“曦姐儿年纪小，奶奶别与她一般见识。”
宋胭坐在堂下不说话，江姨娘又问：“听说奶奶有意给曦姐儿说亲？”
宋胭抬起头来，仔细想想，自己没和别人说这事，秋月和春红也都是嘴严的人，不会去外面说，江姨娘却知道了，多半是从大太太那边听来的。
她消息倒是灵通。
宋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怎么？”
江姨娘回道：“我是偶然听说，心里不安，就同奶奶提一提……曦姐儿如今才十二，奶奶又是刚进门，知道的说奶奶是关心曦姐儿，拿曦姐儿当亲生的对待，唯恐耽误了她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奶是容不下曦姐儿，要把曦姐儿早早打发出门才好。”
宋胭只觉得一阵怄火。
江姨娘这话，分明就在说她是容不下魏曦，要早点将她嫁出去！
天地良心，魏曦屡次冒犯她，她的确不那么喜欢魏曦，但还不至于急着将她嫁出去，黄家的事单纯就是碰上了，她觉得人家家世好、人品好、前程好，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人家又主动求上门来，她不想和十二岁的小女孩计较，仍然想她找个好夫婿，所以才带个话，没想到大太太那边态度冷淡，姨娘这边还这样说。
她一咬牙，回道：“没有的事，我年轻，又才进门，哪里会议亲，曦姐儿的事自然是她父亲和她祖母操心，姨娘多心了。”
江姨娘笑道：“那多半是我听错了，奶奶不要往心里去，同在大爷后院中，我也是为奶奶好才多嘴提醒两句。”
宋胭没说话，江姨娘自是看出她不高兴，福身退下来。
她一走，春红便小声嘀咕：“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倒要看看她以后找个什么好姑爷！”说着又去了院中：“我偏偏要去折几只花来！”
几枝花而已，宋胭不想多说，随春红去了。只是看向秋月：“这江姨娘，她知道我要说的是谁么？就这样拒绝，我可从没说要马上将曦姐儿嫁出去。”
时下男女订亲，多在十三十四岁时，出嫁年龄从十五到十八、十九，都有可能，只大多不会超过二十；至于男子的年龄那就更放松一些，不说那些没钱娶妻的或是早早成婚的，就普通富贵人家，从十六七到二十多都有可能，黄家八郎如今十九，订下婚事，等三年也不过二十二，一般人家都愿意，她不知江姨娘怎么就如此抗拒。
秋月回道：“大约是国公府的女儿不愁嫁，黄家门第确实比不上国公府，奶奶以后就不操这些闲心了，吃亏不讨好。”
宋胭当然知道黄家门第稍低，她只是听见那黄八郎的人品，才不忍错过，到现在算是彻底死心了。
当即她便叫来自己身旁的陪嫁妈妈，让她跑一趟三姨妈家，告诉她国公府觉得曦姐儿年龄小，想多等几年再议婚，白费姨妈一片好意。
怕姨妈心里不高兴，又顺带将自己身边留着的几尺好绸料一同带过去给姨妈。
回绝了姨妈，大太太那里也没再提起这事，看来是真不在意，宋胭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过几日魏祁过来，却又主动问起黄家的事。
宋胭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回道：“前两日与母亲说过了，母亲的意思，似乎觉得黄家门第有些低，加上江姨娘担心曦姐儿年龄太小，不好过早议亲，所以这事便没提了。”
“是吗？”魏祁默然片刻：“婚事也不能只看门第，我倒觉得黄家不错，重要是那孩子的人品学问。若你能见到对方长辈，也能先行了解。”
宋胭回道：“我已经同姨妈说了，曦姐儿年龄小，缓两年再说。”
“如此……也罢，她的确年龄还小。”魏祁虽觉得黄家不错，却也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宋胭庆幸自己早早回绝了，要不然他这里愿意了解，又不当回事，婆婆那里看不上，江姨娘还不愿意，让她夹在中间怎样都是错。
几日后，天渐转暖，艳阳高照，二太太在绣春堂设宴，请府上人一道去聚一聚。
之前二太太生病，府上各人都去探望，这些日子二太太好了，于是宴请众人以示回礼。
二老爷喜欢侍弄花草，尤爱牡丹，闲暇之际便爱在自己的小院中倒腾花木，牡丹则有满满一大园子，各类品种，据他自己说，这一园子牡丹多少值个几万两银子。
宋胭也去，宅院中待得无聊，能去看看牡丹也好。
四月的天，连续晴好，牡丹大部分都开了。不知是春日吸引人，是牡丹吸引人，连国公爷也来了，杵着根楠木龙头拐杖，在园子里乐呵呵赏着牡丹，二老爷在一旁给老父亲眉飞色舞地介绍自己的心血，犹如介绍宝贝儿子。
宋胭一到，二太太便笑着前来迎接，和她道：“大嫂总也不愿动，让她过来硬是不过来，好在你还愿意来。”
宋胭回道：“母亲身体到底不如二婶年轻体健，前几天还说腰疼，自是不愿过来扫了二婶的兴。”
二太太牵着她到园中，吩咐大儿媳招待宋胭去坐坐，喝杯茶，看看牡丹。
二太太的大儿媳叫朱曼曼，进门不到两年，年龄与宋胭差不多，今日依然打扮得美艳，一头最时兴的桃心髻，配着朵娇美的丝绢宫花，又用真蝴蝶网在绢花内，配以灵动的金步摇，身上已是夏衣，轻薄鲜亮银红色裙子，十分抢眼。
朱曼曼爱美也爱穿戴，宋胭将她这一身夸赞一番，朱曼曼便笑得开心，连忙拉她去园中看牡丹，又悄悄告诉她，“父亲说了，待会儿让你们各自挑一盆牡丹回去，大嫂赶紧看看，待会儿挑盆喜欢的。”
宋胭笑：“真的？二叔能舍得，这可都是他的心肝宝贝。”
朱曼曼道：“母亲说了，这牡丹仙子才是他老婆，巴不得他把这些玩意儿都送出去才清静呢！”
朱曼曼学着婆婆的样子说话，宋胭忍不住笑。
就在这时候，门口处有了动静，宋胭一看，却是福宁郡主到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五郎魏修。
他们大婚那一日，新婚夜她在西院听到了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之后便是魏修在夜里拦她，以后她刻意避着，倒是没见着他们，但后面听人讲，回门那一日两人一同去长公主府，回来却是魏修自己一人冷着脸先行回来，也不知是为什么，西院没说，她也没让身边人去打听。
进来园中，二太太自是亲自招呼郡主，郡主将目光往宋胭这边瞟了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移开，魏修倒是没往这边看。
到郡主往这边来，与两位嫂嫂碰面，才开口道：“大嫂，三嫂。”
两人道：“郡主。”
宋胭与福宁郡主注定不会太亲热，而朱曼曼显然也不擅长去巴结高高在上的郡主，也只应了一声。
福宁郡主往前去了，魏修低声道：“大嫂，三嫂。”
说完只淡淡往这边看了眼就随郡主离去。
宋胭当作只是平常人，又转过头来看牡丹。
过一会儿，大家玩累了，二太太便招呼大家坐下，先在抱厦内坐下喝喝茶，用些糕点。
二老爷道：“今年年景好，家中又连办两桩喜事，这很快又要有第三桩喜事——说不定还有第四桩——”
第三桩自然说的是福宁郡主腹中的胎儿，第四桩还能是什么，就是宋胭怀孕了，宋胭低下头去。
“我看着大家高兴，你们看这园中的牡丹，可有看中的，我送一盆你们带回去养着，保准能开花到五月中旬。”二老爷道，说完看向国公爷：“老太爷，我猜您就看上了那姚黄，要不然就把那姚黄送一盆给您如何？”
国公爷道：“你倒是火眼金睛，我还真觉得那姚黄不愧是花王，俏丽得很。”
“那待会儿我就给您搬去万盛园，只一条，要是花养得不好了，您赶紧和我说，我去看看，别让它死了。”二老爷嘱托道。
国公爷吹了吹胡子，轻哼道：“我屋里也有几盆兰花，都是我自己打理的，不比你这牡丹糙。”
两人笑着，福宁郡主道：“那我要那盆紫色的，黑紫黑紫那个，二叔就给那盆我吧。”
二老爷回头看看园中那盆花硕大又墨紫的牡丹，一时没能开口。
宋胭也见过那盆，人言紫夺朱正，红色艳丽，与紫色在一起，却失了几分色彩，而这墨紫色又比正紫更显厚重，硕大的一盆，在牡丹花丛里格外出挑。据说这也是牡丹中的珍品，号称青龙卧墨池。
魏修道：“那是二叔去年想了许多法子，又出钱又托人情才弄来的一株，你没看见现在也就这么一株，你竟要拿回去。”
郡主不高兴道：“魏修，你是成心和我作对是不是？”
“我没和你作对，我是说这花是二叔的心头宝，你别太霸道。”
“我怎么霸道了，我只是问一问，别的花我不爱看，拿回去又有什么用！”
“你……”
两人就这么争起来，二太太连忙道：“就为一株花，五郎你也是的，小媳妇们哪个不爱花，郡主好不容易看中一株，你还不让人拿，你二叔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管它红的紫的，看上哪盆拿就是了，郡主你别管他，回头二婶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二老爷却在一旁小声道：“要不，我把另一株花苗给郡主？虽没这个大，但有花苞，月底一准能开花。”
二太太拿眼瞪二老爷，国公爷沉静着开口道：“芝儿那亲事，定下了吗？”
二太太知道这是老太爷在圆场，连忙道：“定下了定下了，好在有老太爷把关，我前几日见了那孩子，仪态端庄，斯文有礼，真不错，他母亲在海宁，婶娘却在这边，说端午还要来拜会呢！”
听到海宁，宋胭不禁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二太太的目光，二太太很快将目光挪开，随即又笑，同桌上人道：“到时候再邀大家喝顿酒，见见他们。”

第13章
三房大儿媳问：“是海宁哪家的郎君？”
二太太回答：“海宁黄家，以前那黄总督家里，长房嫡孙，八郎。”
这时朱曼曼道：“听说长得也俊秀呢，才十九就中了去年的进士，现在都收到了吏部文书，进翰林院，除了门第差点，别的什么问题也没有！”
二太太不喜欢大儿媳的说话不过脑子，“门第差”这种话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回头传出去，倒闹得亲家不和。
果然，国公爷微皱眉道：“门第不差，黄家也是望族，只是没有爵位而已，爵位又算什么，再过两三代，便什么也不是。门风好，人品好才是兴盛之象，你母亲这门婚事挑得不差。”
朱曼曼低头道：“是。”
几人仍说着这黄家、二太太的女儿魏芝，什么时候成婚之类的，二太太是明眼可见的高兴，宋胭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她觉得太巧了，为什么婆婆那边没答应魏曦嫁黄家，二太太的魏芝却偏偏许了黄家。
难不成这黄色堂堂书香门第，竟求娶魏曦不成，又求娶魏芝？
这太失礼了，魏曦比魏芝小不了几岁，两人还是姑侄关系。
玩了大半日，到下午，吃了顿酒，各自回去。二太太到底是好说歹说，将那盆青龙卧墨池塞给了福宁郡主，魏修在一旁冷着脸不说话，二老爷也不说话，看着那花留恋得紧。
宋胭回去不久，就吩咐身旁人明日去姨妈家问问，二房与黄家的婚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这边才吩咐，那边宜安院就来人唤她过去一趟。
她马上过去，张氏坐在房中卧榻上，脸色并不好，问她：“听说芝儿给许了海宁的黄家？”
宋胭道：“是，媳妇也是今日去绣春堂才听说。”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黄家？”张氏又问。
“好像是的。”
张氏顿了顿：“说是中了进士，已经进了翰林院？”
宋胭道：“听说是的，当初姨妈也是和我说，八成是能进翰林的。”
进士出身，入选翰林，再外放个几年，回来便能做京官，这是顶级的仕途，若无意外，便是未来的内阁大学士。
“这程巧真，果然是心眼比那藕眼儿还多，这么一桩事，竟瞒得死死的，等说定了才声张。”说着叹一声气，略带责备地看向宋胭：“你也是的，之前怎么偏不说这孩子要进翰林？要不然说给曦儿，多好的一桩事？曦儿是长房嫡女，人家原本就是求着曦儿来的，现在倒好，被那程巧真给抢了先。”
宋胭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明明提过，是婆婆看不上。
人家明摆看不上，她还上赶着非要去说么，她又不是亲娘！
如今二太太抢了先，得了国公爷赞许，饽饽抢着才香，太大大又觉得可惜了。
宋胭心中气恼，却知道这是欲加之罪，不容她否认，婆婆就是要将罪过扔给她，她不接也得接着。
于是忍了半天，才道：“母亲说的是。”
一旁赵妈妈对其中曲折清清楚楚，此时宽慰道：“曦姐儿倒也还小，不着急，回头兴许找个什么王孙公子，可不比黄家差。”
张氏哼着气，似乎好受了一些，又看向宋胭：“你虽是后娘，却也得上上心，替曦儿多看看，十三十四十五，就那么几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过了年龄便不是你挑别人，而是别人挑你。”
宋胭沉默：她是什么身份，如何去给魏曦看？只是带个话就弄成这样，若真帮忙议亲，还不知会怎样。
可她只能腹诽两句，面上还是乖乖认错的样子，低声回：“是。”
张氏又教导了几句，后面便说：“既然他们亲事已经定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再提起不好，只是以后多花些心思在上头就是，曦儿许个好人家，对你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此，才放了宋胭回去。
宋胭算是明白了，婆婆叫自己过去就是要安罪名的，将这婚事的责任归咎于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中间人没做好，这才导致被二房抢了先，回头若是魏祁问起，这都不是婆婆的责任，而是她的。
她生受这委屈，却毫无办法。
回到房中，宋胭也不想练针线活了，就坐在床边生闷气。
秋月劝道：“大太太就是那样的人，不出力，怕担责，尽欺负儿媳，你看她一边骂二太太，一边也不敢去把二太太怎么样。”
宋胭恨恨道：“大太太万事不沾事，二太太不知有几个心眼，两人都厉害。”
“也就三太太和善一些。”秋月说完，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合适，便赶紧闭了嘴。
春红出主意道：“奶奶要觉得不开心就别想了，想点别的，奶奶不是爱看书么，要不看会儿书？”
她说的书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市井流行的话本。宋胭向来喜欢看话本，特别是才子佳人的情爱故事，市面上有的她都看了个遍，算下来，直到她与魏修的婚事生变，她竟要嫁给魏祁，那时只觉天昏地暗，痛不欲生，便没了看话本的闲情逸致。
如今不想嫁也嫁了，日子就这么过着，似乎是被岁月磨平了心境，她习惯了，提起那些话本，倒没以前那么丧气。
便问：“我那些书带来了吗？”
当初她脑中浑浑噩噩，没怎么理婚礼的事，东西是丫鬟们收拾的，什么带了什么没带她一概不知。
春红很快道：“带了，在箱子里装着呢，我去给奶奶拿。”
说着去翻找一通，拿来两本书。
“这两本我看过了。”宋胭说着，将书拿回去，自己去找，果然从里面找到自己当初买了还没来得及看的几本。
今晚被气了一遭，便不做绣活了，就看话本吧。
有一本，是她让春红买书时别人硬塞的一本，道保证好看，便宜卖，春红也不知，就买了，这会儿翻开，意外觉得那小贩没骗人，写得竟不错。
这著书人明显是有文采的，而且不像别的人，讲高门贵族讲得毫无逻辑，连丞相千金私会江洋大盗都编得出，这个则不同，讲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不像是穷书生写的，倒像真是出身好的读书人写的。
她觉得好看，便歪在榻上看起来，这一看，便忘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听到什么动静，一扭头，就见魏祁已然从次间走了进来。
秋月与春红竟都不在，都没人提醒她，而她已经从歪靠在榻上变成了趴在榻上，还跷着脚，这一下吓得她不轻，连忙从榻上爬起来。
又是藏书又是穿鞋又是整衣，手忙脚乱，一不留神，书没藏好，掉到了地上，她赶紧捡起来，将它压在了榻上的靠垫下面。
“大……大爷怎么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脸色涨红，结巴地开口。
魏祁几乎从未白天到过后院，不曾见过她白日在房中做什么。反正晚上他来时，她大多数时间在做绣活，或是安静坐着，却没想到……
因为她刚才的惊慌，他不由就将目光瞥向她身后的睡榻，想起近日京中在查影射朝廷、宣扬黄天教的禁书，担心她是不是在看这些东西。
想来大概不是，她好歹是出身宋家的，知道轻重。
“我来拿两本公文，落在了这里。”魏祁说着，去桌边拿了自己的东西。转眼看她道：“没做绣活？”
看到他，宋胭就想起婆婆，心中仍有些郁郁，加上魏曦、江姨娘，她通通都有气，自然也恼恨面前这个她们的儿子、父亲、丈夫，实在不想晚上再和他做那生儿育女的事，便马上作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柔弱道：“下午有些头疼，就没做绣活，看点……闲书。”
魏祁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看她一眼，“嗯”了一声道：“那便好好休息，我先过去了。”说完拿了自己的东西出去了。
宋胭悄悄看他离了院子，又回来看话本。
端午在本朝算大节，从四月底开始，官员开始拜访送礼，亲友开始走动，士人相约出游，直到五月初五正节之后，最后热闹两天，端午才算结束。
国公府的往来自然也不少，到五月初一这一天，黄家人过来了。
黄家祖籍在海宁，大部分族人也都在海宁，倒是家中有个伯父在京中为官，所以这次来的是黄家伯父、八郎黄凤远、还有八郎的姑母，这位姑母也就是宋胭三姨父的师母袁夫人。
黄家在祖籍算高门，但在京城就无甚存在感了，当初想要这桩亲事也是想攀上京城的关系，尤其魏曦，她是魏祁的长女，不说魏祁是国公爷长房长孙，极有可能继承侯爵，就说不袭爵，他也身在内阁，是三十岁的副宰，黄凤远成为他的女婿，但凡有点真才实学，便是前程似锦。
现在魏曦没同意，换了魏芝也不错，二房也是国公爷嫡出，到底也是国公府的姻亲。
所以婚事一定，黄家便趁着端午来走动，也对这婚事显示出了足够的诚意。
宋胭早从三姨妈的回信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三姨妈也是后面才得知黄家与二房订了亲，一开始也不知道。最初她将宋胭这边的回复告诉袁夫人，还颇有些不好意思，袁夫人自然说无妨。没想到，才过十来天，袁夫人自己告诉她，已经订了二房的长女，而且还是二太太娘家人自己找上袁夫人说这事的。
最初袁夫人一听是国公府二房，有些顾忌，便将先说魏曦的事和二太太那边说了，没想到那边说没关系，又没真的订亲，算不着什么，他们主要看中的是黄凤远的才学人品，袁夫人高兴，两相往来，都觉得对方极有诚意，便定下了。
这件事，黄家和二房办得既迅速又隐秘，待一切说定才公布，可见两边都是厉害的人。
宋胭不能不怀疑，二太太就是在大太太那里听到了黄家的事，才主动让娘家那边走动的，大太太看不上，但她很看得上。
她婚后有一子一女，后来长子不到两岁就因病夭折了，只留了个小女儿，之后再所无出，对这女儿自然怜惜，千挑万选夫婿，总要找个能对女儿好的。
黄家人来，二太太设宴招待，又请长房三房这边人去做陪，宋胭自然也看到了那黄凤远，生得相貌堂堂，行止有仪，谈吐也不凡，的确是极好的郎君，在场的女眷，无论是冯氏还是几个儿媳，都对这黄凤远满意，宋胭想若自己有女儿，也会找这样的女婿。
中间二太太让魏芝出来见过袁夫人，魏芝出来向袁夫人请安，同时也见过黄凤远，两人一边正色行礼，一边都脸颊泛红，引得嫂嫂婶娘们调笑，魏芝慌不迭就跑了出去，黄凤远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眉眼却带上笑。

第14章
坐了一会儿，二太太带一众人去花园里转。
五月的天，花不如四月那么多，但也不少，几人说说笑笑，倒真像已经成了一家人。
走了小半个时辰，二太太怕袁夫人累了，便说去凉亭里休息，正往凉亭走，隔着一道院门，就听见魏芝的声音：“曦姐儿你就别和陵儿争了，还有黄家客人在呢，让人家听到不好。”
二太太正要过去，接下来却听魏曦回道：“黄家怎么了，又没什么好得意的，那都是我不要的！”
这一句话，国公府诸人脸色大变，二太太更是怔了一下，却反应极快地过了院门，以寻常语气道：“芝儿，你和曦姐儿在闹什么呢，就属你大，还不快带着孩子们到别处去玩，花厅有冰镇的荔枝，给他们都分点。”
魏芝本来就因魏曦那句话而涨红了脸，一眼见到母亲和未来夫婿，更是惊了一跳，但还算沉着，很快与母亲道了声“是”，又向袁夫人问候，然后与魏曦和魏陵道：“走，别坐秋千了，去吃荔枝吧。”
魏曦心知自己刚才的话被人听到，脸色一阵不自然，随即又咬咬唇，一脸不屑跟着魏芝往花厅那边走。
袁夫人与黄凤远略有些尴尬，国公府的人则都脸色讪讪，连宋胭也深觉羞愧，不自觉将头低了几许。
她先前不觉得自己和魏曦有太大的关系，今日才发觉，不管她认不认，魏曦就是她名分上的女儿。黄家人最初说亲还是找的她，此时竟让黄家人听到这样的话，她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几个孩子都离开了，二太太照常说说笑笑把控住局势，这事倒并没闹起来，但在场的人多，全都藏在各自心里。
魏祁下午回来，与黄家伯父和黄凤远见了一面，共赴宴席，随后二老爷便送了黄家人离开。
宋胭吃完宴席就回了自己院中，男客那边因为饮酒，吃的时间长一些，没一会儿，景和堂的妈妈过来，说魏祁让她过去一趟。
景和堂有好几进，她没怎么来，妈妈带着她到最后一进，那是魏祁平常起居之所，此时魏祁就站在明间堂下。
宋胭进门去，问他：“大爷，您找我？”
魏祁问：“今日在花园里，曦姐儿和三妹说话，你也在场？”
宋胭才知是为这事。
她点头：“在。”
“她怎么说？具体怎么回事？”
宋胭不知这事是谁和魏祁提起的，顿了顿才问：“我若说了，会不会算是告状？”
魏祁目光沉着，声音中含着几分威严：“你是她母亲，何谈告状？”
什么母亲，魏曦自己都说了，她母亲是郭大奶奶。
宋胭心中腹诽，低头回道：“当时二婶带着袁夫人和那黄八郎，和我们一道逛园子，就在小荷亭外的院门口，大概曦姐儿和魏陵又在争秋千，三妹说了曦姐儿，说有黄家客人在，让人听到不好，曦姐儿便回了一句。”
“回了什么？原话告诉我。”魏祁道。
“她回，黄家怎么了，又没什么好得意的，那都是我不要的。”宋胭一个字也未隐瞒。
的确她作为后娘，想过要谨言慎行，少惹事，但真真为魏曦好，便不该继续放纵，今日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魏祁问起，她希望魏祁能好好管管女儿。
这话说出口，魏祁便是一声未发。
宋胭想着，他既主动问起，自是早就听人提过了，此时叫她过来，只是确定，两人都说的一样，那事情绝不会有误会。
魏祁沉默半晌，朝外道：“让曦姐儿过来。”随后又吩咐：“让江姨娘也过来。”
这是要问罪了。
宋胭一想魏曦和江姨娘待会儿过来看到自己在这里，她父亲要责备她，一定会想是自己告的状，回头又攻讦她，于是见机想溜，和魏祁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回去做什么？就在这里。”魏祁直接下令。
宋胭撇了撇嘴，欲言又止，看见他的神色，终究是没反驳，留了下来。
魏祁到堂下椅子上坐下，等着那边两人过来，宋胭想着自己也没错，不必罚站，于是也坐在了身后靠右侧的椅子上。
如此一来，倒像是魏曦要来接受父母二人的双堂会审。
嗯……还挺好，魏曦再桀骜，她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
没一会儿魏曦和江姨娘来了，两人都低着头，江姨娘缓步走到堂下，福身，朝着魏祁道：“见过大爷。”随后又朝向宋胭：“见过奶奶。”
魏曦也低声：“见过父亲，母亲。”她声音低婉，带着少女的娇柔，仪态也丝毫挑不出错，看上去倒真真是行止有仪的大家闺秀；而江姨娘，向来就十分规矩，不妖不媚，本分中透着端庄，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觉得江姨娘有心眼，也不会觉得魏曦会说那样的话。
魏祁开口：“知道叫你们过来做什么吗？”
两人不吭声，魏祁道：“魏曦，你说。”
魏曦将头埋得低低的，还没开口，江姨娘便一下跪在了地上，魏曦见她跪，自己也跪了下去。
随后江姨娘便泣声道：“是妾身的错，没能教好曦姐儿，议婚的事妾身没打算让她知道的，可她还是从别处听来了，来问我。
“妾身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没多想，却不承想小孩子觉得在芝姑娘面前没了面子，才为一时意气之争说出那样的话，曦姐儿不懂事，没娘的孩子又可怜，大爷要怪便只怪我好了，我愿去大奶奶灵堂面前罚跪一个月！”
魏祁看她一眼，声音冷淡：“我没问你。”说完看向魏曦：“你同你亲姑姑说，黄远凤是你不要的，是不是？”
魏曦整个人已经瑟缩成一团，深深埋着头，许久才道：“是……”
“长幼尊卑何在，廉耻何在？你母亲若泉下有知，只怕要气得醒过来！”魏祁只是稍稍提了些音量，却是极少有的，魏曦一声未出，跪在地上哭起来。
魏祁静静看着她，问：“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魏曦擦了擦泪，一边抽泣一边回道：“错在……对姑姑无礼，还有……妄议婚事和男子，被黄家人听到。”
魏祁道：“这桩婚事，不论先后对错，他们已定亲，那便是你的姑姑和姑丈；绣春堂也是你叔祖一家，有这些牵扯，旁人只怕再不会提起只言片语，以防影响家中感情，你却能说出那样的话。
“黄家人听到了也好，他们在庆幸，好在不是定的魏曦，而是魏芝，家门之幸。”
魏曦将头埋得更低，也哭得更凶。
宋胭发现无论是魏曦还是江姨娘，在魏祁面前都又乖又老实，好不可怜，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这只是桩意外，不必太苛责。
魏祁道：“你们一起去祠堂罚跪吧，就在你母亲灵位前，让她看看，如今你成了什么样。”
两人一声也不敢出，只轻轻道：“是。”
待她们离去，宋胭停了片刻，稍作安慰：“大爷别太生气，曦姐儿还小，大些也许就懂事了。”
魏祁面色微沉，隔一会儿，朝她道：“今日的事，我有机会会向二婶赔罪，你若见了三妹，也让她别往心里去，黄凤远很好，是良配，不必有其它顾忌。”
“是，我见了她同她说。”
魏祁没话了，宋胭道：“那我先回去了？”
魏祁点点头。
回了自己院中，春红得知魏曦被罚，还有些高兴：“这会儿算是能受些教训了，看她以后还猖狂！”
宋胭道：“她倒怕她爹，在她爹面前老实得不得了，但愿她爹以后能多管管她。”
宋胭这么想着，却万万没料到她想得太天真！
等晚一些，她沐浴好到床边歇着，魏祁来了，到床边道：“我想了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曦姐儿能说出那样的话，绝不是偶然，也许当初不该将她给江姨娘教养，要不然从今以后，让她搬来这里，由你来教养她。”
宋胭惊得说不出话来，久久无反应，愣在原地。
魏祁继续道：“她如今十二岁，也许是最后的受教年龄，再往后两年，怕是教也教不回来了。”
宋胭急忙开口：“江姨娘……毕竟是她母亲身边的人，也养了她这么多年，亲同母女……”她努力找着理由：“我觉得我怕是教不好。”
“至少能比江姨娘好，她在你身边，你便是她母亲，打骂责罚都任由你。”魏祁肯定道。
“可我……”
宋胭想了许多委婉的说辞，最后觉得不能再耽搁，脾气一来，直截了当道：“我不要。”
魏祁看向她，目光中有几分疑问，似乎他从未想过她会拒绝。
宋胭更坚决了，索性回道：“我与她也不熟，也比她大不了几岁，我又不会教这么大的孩子，再说她也不喜欢我。”
“但你是她母亲，江姨娘无法胜任，只有你来教。”
“我算她什么母亲，我就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孩子！”宋胭急了，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她说的不对。
她的确很难接受给这么大姑娘做母亲，可她嫁了他，她就是魏曦的后娘，魏曦后娘这个身份是与魏祁妻子这个身份绑在一起的，她不愿意做这个母亲，也就是不愿嫁魏祁。
也许她没这个意思，也许她内心深处仍然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但话已出口，无可补救，再补救都是枉然。

第15章
魏祁一动不动看着她，她垂着头，许久才小声道：“她确实不喜欢我，之前便说她的母亲只有一个，就是郭大奶奶，我什么也不是。”
听了这话，魏祁的脸色更沉了下来，沉默片刻，带些几分无奈道：“她如此无礼，将来去了夫家又如何是好？你我将来兴许也会有女儿，长姐的恶名在外，妹妹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竟然和她来这套！宋胭恼恨地想，她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还顾以后的女儿呢！她哪有那精力！
但惹怒他对她没好处，她忍住不满，柔声道：“曦姐儿只是年纪小，有了大爷这次责罚，她应该知道好歹了，以后自然会懂事的，绝不会有恶名，大爷不必太过担心。”
这话就是骗鬼了，魏祁知道，她也知道魏祁知道，但这就是她的态度。
果然魏祁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微低着头不与他眼神接触，也不说话。
最后魏祁作了让步：“这事，后面再说吧。”
宋胭轻声“嗯”，一副温婉小媳妇模样。
原本他每每过来，就是行夫妻之礼的意思，但今晚两人闹得不开心，气氛尴尬，他没主动，她也没吭声，两人就这么在床上躺着，各自睡下。
但分明是睡不下的，宋胭默然转过身，将背对着他，能听见他那边也有些微的动静，并没有马上睡着。
一直以来她都尽量恭顺，本本分分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不愿违逆他，可这桩事实在太难接受。
给她教养，他只是一开口的事，然后呢？
魏曦无礼，到底是江姨娘没用心教养，还是天生就教不好？
十二岁，品性几乎就是定型了，她又如何扭转得过来？说是打骂责罚任由她，真是笑话，她有几个胆子敢打魏曦？回头一个虐待元配之女的罪名扣下来，她到何处伸冤？
他平常跟没这个女儿似的，到现在魏曦犯了错、丢了国公府的人，就一通责罚，江姨娘的今天说不定就是她的明天，下次就该她和魏曦一起在他先夫人牌位下罚跪了。
宋胭恼恨地想，与其那时被他罚跪，还不如现在得罪他，反正他也没理由因为她不同意教养魏曦就怎么样她。
这事就这么搁置下去，听说魏曦与江姨娘被罚跪了一夜，回去就被禁足了，魏祁的教养方式简单粗暴而随意，随后就又去忙他的公务了。
他不来留宿，宋胭猜测他大概对她有怒，但她也没办法，只要能撇开教养魏曦这桩事，他就算半年不来她房中都值得。
反正朱曼曼也没生孩子，有人在前面顶着，她不着急。
过两天，到五月初三，她身边的妈妈出去买丝线，正巧遇到了出门走亲戚的宫家姑娘宫玉岚，宫玉岚让妈妈带话，约她初五正端午时一起去皇家西苑看赛龙舟。
这一日，皇上会邀百官至西苑看赛龙舟，五品京官以上能携家眷前往，宫玉岚她爹正好是五品的广文馆博士，她以前和宫玉岚去过一次。
宋胭自然动心，又能出去，又能见好友，想来想去，她和婆婆说了一声，张氏别的地方刁钻，这方面倒并不管束她，只让她去了西苑规矩行事，早些回来。
她开心不已，初五一早就乘了牛车去与宫玉岚会合，两人约在国公府附近的路口见面，宫玉岚本来与父亲坐着马车，看见她的车便跑过来与她一起坐，又问：“这国公府的牛车怎么和你们家那个有点像？我还以为特别大特别气派呢！”
宋胭回道：“这就是我们家同一个工匠打的，我的嫁妆。”
宫玉岚吃惊：“这车和牛都是？”
宋胭点头。
“那你娘对你真好，还特地给你陪嫁一驾牛车。”
宋胭无奈：“是啊，她怕我去了那边事事有求于人呗，可惜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过两个月我就得悄悄把这牛车给卖了，弄点钱。”
宫玉岚吃惊地看着她，她解释：“国公府气派，但往来开支也大，我现在比以前还省一些。”
“不能吧，你家可是阁老，俸禄都得不少钱。”宫玉岚回。
宋胭小声同她道：“又不在我手上，我不知道有多少。”
宫玉岚立刻道：“你找他要啊！”
宋胭有些丧气，呐呐道：“不敢，万一他不给我，不是很难堪？”
“不给你你就不让他上床。”宫玉岚说。
宋胭将她轻敲了一记：“你没出嫁，还真敢说。”
宫玉岚笑道：“那不是和你吗，又没外人，怎么你不敢啊？”
宋胭叹声：“有点。”
如果是魏修，她当然什么都敢，但魏祁的话……真有点。
而且还有魏曦的事。
她又将魏祁让她养魏曦的说给好友听，好不容易相见，今日得了机会，忍不住将烦恼说出来。
宫玉岚道：“难怪你要和我爹一起进西苑，原来是和你们家魏大人闹不开心了。”
随即她又支持道：“当然不能同意，后娘养孩子能有什么好，而且她都十二岁了，又有个姨娘，养也养不熟！”
“就是，我哪里能管她，说不定住一起还闹心。”
“这都不算什么。”宫玉岚道：“过几年她出嫁，你好歹养她一场，不得给她添妆吗？白折一笔钱。”
宋胭想想也是，就魏曦那个眼光，随便一点钱人家还看不上。
最后两人的结论便是：咬紧嘴不答应，怎样都不答应。
到西苑，宋胭与宫玉岚、宫玉岚父亲一起进去。
到了里面，宫玉岚父亲自己离开了，留两人一道玩耍，交待道：“皇家内苑，今日贵人多，你们就在湖这边，别去那边冲撞了……”说完意识到宋胭如今身份不同了，又温声道：“当然，说的是玉岚，魏夫人随意。”
宋胭有些不好意思，宫玉岚朝父亲做了个鬼脸。
宫父走了，宫玉岚问：“你想在哪边玩呢？”
“不是就在这边吗？”宋胭问。
西苑大，这只是入口处，离龙舟远，景致也一般，而宫父说的“那边”就是靠湖心的地方，那是西苑最中心、风景最好的地方，也是皇上会驾临之处。
毗邻湖边，有个二层水榭，坐在上面既可免于日晒之苦，又能俯瞰整个湖面，看清整场龙舟赛，是为皇帝驾临专程建的。
皇亲贵戚，或是皇上左右亲信，能陪同着皇帝上二层水榭，水榭下方，也自当是权贵，再往旁边，则有两条长长的画廊，里面的桌子、椅子都是按名次坐的，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入内。
至于其余地方，无茶无座，看不到龙舟赛全景，就随意了，也是大部分官员与家眷所在的地方，上一次宋胭便与宫玉岚混在人群堆里逛了西苑。
宫玉岚无奈看了看她：“我说，下次你能想办法带我去那长廊里坐坐么，我满心以为能沾你点光。”
宋胭欲言又止，最后道：“谁让你不早说。”
早点说，她估计还能提前和魏祁说说，给她弄个座；但后面宫玉岚约她时她已经和魏祁闹翻了，怎么可能再去提赛龙舟的事，他估计都不知道她过来呢！
宫玉岚这时也想起来她刚说的魏曦的事，便又交待道：“不过看龙舟赛事小，养继女的事可千万不能同意，你就得闹一闹，免得他们觉得你好拿捏，以后什么吃亏不讨好的事都交给你。”
宋胭深以为然。
两人一边瞎聊，一边沿湖岸走，赏花看景，看别的女眷身上的新式样的衣饰。
龙舟赛一共有十三场，前面是十中取三，选出三十队，最后则是三场决赛，选出龙舟状元、榜眼、探花。
她们到湖边没一会，便看完了第一场，给皇帝看的比赛，自然全是此中好手，那窄窄的长舟真如游龙一样快。
看着上面年轻力壮划着桨的少年郎，宋胭不禁想起哥哥，他最喜欢赛马、马球、冰嬉这些东西，赛龙舟自然也不例外，五年前他就参加过西苑龙舟赛的遴选，只是没选上，他还报憾说是当时的队友太差劲了，迟早他要到西苑赛一场……到如今，一切都成了奢望。
在她出神时，胳膊被人轻轻撞了撞。
宫玉岚小声道：“你看那边。”
宋胭侧过头去，就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了几个人，正当中的，竟是唐凌霄。
将她哥哥打下马背并摔伤的，就是唐凌霄的龙凤胎弟弟唐凌云。
原本宋胭只知唐凌云，不知唐凌霄，那时候唐凌云和哥哥玩得好，直到唐凌云将哥哥打下马，摔得昏迷不醒。
那时还说不清是有意还是失误，宋家一边焦急找大夫给儿子诊治，一边想着如何找唐家交涉，觉得这事唐家多少要给出点态度，然而这时，宋然调戏唐凌霄，唐凌云为姐出头而与宋然赛马的流言却在四处传播。
宋胭甚至亲耳听到唐凌霄当着京中其他小姐的面哭诉宋然如何对她言语轻薄，弟弟如何愤怒难忍，提出与宋然赛马，最后宋然技艺不精，自己摔落马背，宋家却要讹上唐家。
那时宋然清醒了，但一双腿已经废了，还被栽赃污名，宋家忍无可忍，原本还在犹豫，此时毅然决然将唐凌云告上了京师衙门。
可两边都是官员，此事又黑白难辨，于是京兆衙门拖延推诿，官司打了一年多也毫无进展，最后不了了之。
而唐凌霄则在那一年嫁给了当朝贵妃的胞弟，也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从此更是趾高气扬。
这西苑里的一方凉亭，显然也是有身份的人才坐得，此时这唐凌霄打扮得珠翠满堆，凤钗双插，正在凉亭中说笑，周围女子无不应和，更显得她众星捧月。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分明就是胡说八道，是老百姓编来骗自己的大谎话，比如这唐凌霄，便是作恶却逍遥自在。
宋胭恨恨看着唐凌霄，没想到唐凌霄一抬眼，也看到了她。

第16章
凉亭内，有人见唐凌霄一直看着某处，便问：“那是谁？”
唐凌霄叹了声气：“那个宋然的妹妹，宋姑娘，如今给魏阁老做了续弦夫人，倒是光大门楣了。”
那人轻嗤道：“不过是续弦。”
“照理说，她不该在这里才是，外面多晒啊。”唐凌霄道。
旁人回答：“可见在魏阁老面前没什么地位，要不然何至于在这里？你们不知道吗，我听说那魏阁老丧妻八年不曾再娶，至今仍会去拜见岳母，夫妻可谓情深。”
“但这宋姑娘长得倒有姿色，又是新婚，魏阁老就真能不在意？”
几人在凉亭内议论一番，唐凌霄道：“总算相识一场，要不然，我请她进来坐坐？”
果然，旁边人都好奇宋胭做续弦的新婚生活，想探听一二，立刻就附和道：“对对，让她进来，咱们问问她。”
唐凌霄便朝吩咐丫鬟吩咐一声，让丫鬟去了。
宋胭这边眼看见着唐凌霄身边的丫鬟往自己走来，还在纳闷，却见丫鬟的确是走到了她面前，和她道：“奶奶，我家奶奶说外头太阳大，问您与宫姑娘要不要进亭子里坐坐。”
宋胭当然知道唐凌霄是什么心思，那亭子里几人可都是她那边的人，她冷哼道：“多谢你们家奶奶的好意，这儿挺好，我们不去。”说着拉了宫玉岚走了。
走了几步，宋胭气极道：“她竟然有脸！”
人在做，天在看，唐凌霄竟一点不觉得心虚，还敢主动来挑衅她！
宫玉岚道：“她要是脸皮薄，就干不出那样的事，她既干了，就证明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宋胭气恼地打着旁边的杂木：“老天就是不长眼！”
宫玉岚拉了她胳膊劝她：“算了，日子还长呢，说不定她后面能倒霉，下次我们再去普安寺就去咒咒她。”
宋胭被她逗笑了：“人家佛祖慈悲为怀，你去咒人，合适吗？”
“那城郊不是有个钟馗庙吗，拜那个应该不错。”
“人家钟馗是捉鬼的。”
宋胭一边同她闲扯，一边手上无聊，从面前的蜀葵上拽了一片叶子下来，将卷起的叶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肥青虫。
宫玉岚见了难受道：“噫，恶心死了！”
宋胭吐吐舌头：“顺手，忘记了。”
小时候哥哥最喜欢上树掏鸟窝，捉来小鸟，就四处给小鸟找虫子吃，她那时不会爬树，但找虫子最拿手，以致长大了看见疑似有虫子的叶子都会忍不住摘下来看看，而这蜀葵叶子是最招虫的，里面全是大青虫。
两人正在这边闲扯着，一行仆人从远处端着茶水糕点往长廊那边去，走到前边的岔路口，一个仆从与他们分开，往这边走来，看样子似乎是要送去凉亭的。
不知怎么的，宋胭灵光一来，就想出一出心中的恶气，她朝宫玉岚道：“我近日在书上看见一句话，叫‘无毒不丈夫’。”
宫玉岚摇头：“没听过，我就听过蛇蝎毒妇。”
宋胭和她耳语几句，宫玉岚忍不住笑，赞同道：“这个好，一定能让她今天都犯恶心！”
宋胭又看看往这边过来的仆从：“不过这样的话，她会不会怪罪这端茶送水的下人？”
宫玉岚立刻摇头：“不会的，这龙舟赛是信王同礼部还有其他什么河道衙门一同承办的，听说仆从不够，信王还把自己家仆人都放进来了，她唐凌霄有几个胆子，敢对这儿的仆从发怒？回头不知会得罪谁呢！”
宋胭高兴：“那就好了！”说着两人筹谋一番，宫玉岚拿出几粒铜钱，宋胭拿了一粒碎银，由宫玉岚拿了去洒在前边一株芍药下面，而宋胭则手眼迅捷地从蜀葵花叶子上捉虫，将好几只大青虫一起捉了放在一片叶子上，然后两人便躲了起来。
端着茶盏的是个小太监，经过那株芍药，眼一瞟，就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定睛一看，竟是一粒碎银，旁边还有好几枚铜钱。
今日西苑盛会，来的都是达官贵人，的确有不少人捡到东西，譬如去年，他好兄弟就捡到个扇坠，拿去当铺还当了好几两银子，可羡慕死他了，没想到今日这运气竟到了他头上。
他左右看看，见前面拐角的小径上有块石头，便将手上的托盘放到那石头上，转身就去芍药花丛下捡钱。
宋胭从花木后钻出来，往那茶杯里一个放了条大青虫，剩下两三条，一齐加在了第一盏茶里。
到了凉亭，自然是唐凌霄第一个先端茶，按小太监端茶盘的方向，唐凌霄多半会端这盏，不端也没关系，每一盏里都有。
她还担心时间紧，没想到那小太监捡钱后又在花丛附近找了许久，发现实在没有了，才回来端了茶盘离开，她都躲起来好久了。
待小太监离开，宫玉岚也从假山后跑出来，然后道：“要不然我们去看看？”
宋胭点头，两人一起从外圈绕到唐凌霄所坐的凉亭后边，躲在一处假山后看着凉亭这边的动静。
小太监正好将茶盏送来了，唐凌霄先端了一盏，正是宋胭替她准备的那盏，随后是其他几名夫人，这些人也都是官宦家眷，虽然坐了这半天渴了，但也不会马上端了茶开始牛饮，而是不慌不忙先接过，再继续聊口头的话，待说完了，再饮茶。
这一“不慌不忙”，小太监便已经放完了茶离开了，唐凌霄端起茶盏来，拿茶盖撇了撇茶末，喝了一口，评价道：“这儿的茶倒还凑和。”
另一人道：“还是你喝惯了好茶，才说凑和，我看这茶清香甘甜，好得很呢！”
宋胭与宫玉岚在一旁忍不住笑。
她还以为唐凌霄一眼就能发现呢，没想到喝了一口都还没发现，这可真是意外惊喜。
这时凉亭内一个夫人看着茶盏要喝茶，面色却猛地一惊，随后看看周围，欲言又止，最后将茶盏盖上了。
宫玉岚道：“她发现了。”
宋胭也看到了，笑道：“她不敢说。”
宫玉岚：“那是，别人都说茶好，她怕自己扫了兴。”
两人又忍不住笑。
直到唐凌霄喝了好几口，才发现茶盏里似乎有什么在动，不像是茶叶，细一看，竟然是绿色的青虫，还没死，在水里扭动。
“啊——”唐凌霄惊叫一声，将茶盏摔在了地上，那青虫在地上费力地爬，而她记起自己刚刚还喝进去两片茶叶，她还在想这茶怎么没滤干净，这么多茶叶在茶盏里。
此时再想，莫非自己刚才喝的是……
“呕……”她脸都绿了，想要将喝进去的茶呕出来。
这时另一名夫人也惊道：“这里面有条虫！”
“我这里也有！”
几人纷纷将茶扔到石桌上，止不住地作呕，惧是花容失色。
宋胭与宫玉岚笑得直不起腰，宋胭道：“有的叶子里有虫沙，我也扔进去了。”
宫玉岚又是笑又是觉得恶心：“你快别说了，说的我都想呕了。”
两人正笑着，便听凉亭那边道：“这一定是有人存心的！”
“那宋家的姑娘呢？怎么没见人了？”
“你们看，假山后面是不是有人？”
两人听见这话，连忙就往假山后一躲，想了想，转身要逃，一回头，却见魏祁就站在两人身后。
宋胭猛然一惊，正不知说什么，又听凉亭那边在说过来看看，随后就听到人从那边走来的声音。
她连忙想找地方躲，一眼看到旁边有个低台，低台下方是一片紫藤花丛，将那片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从上面几乎看不见，眼看唐凌霄她们要过来，情急之下她没多想就跳了下去，宫玉岚也是手足无措，随她之后跳了下去，两人躲进了紫藤花丛中。
唐凌霄与几个夫人从凉亭那边怒气冲冲过来，口中道：“什么人，竟使如此下作手段，别让我抓到，要不然……”话未话，就在假山后迎面撞上了魏祁。
唐凌霄先是一愣，随后才认出面前的人，半晌才收敛起仪态，轻声道：“魏阁老……您，您怎么在此处？”
听见上面的声音，宫玉岚看向宋胭，宋胭想起刚才忘了交待魏祁替她们遮掩，但想来他应该没那么傻供出她们吧。
上面传来魏祁的声音：“你们要抓谁？”
他不答反问，唐凌霄却不由自主老实道：“竟有小人偷偷在我们茶里放虫！我们本为抓人，却没想到冲撞了阁老。”
“皇上就在水榭上，西苑重地，应当不会有人如此大胆，想必是意外。”魏祁道。
他这样说，唐凌霄也不好反驳，转头看身后，其余人都似鹌鹑一样低着头不说话，魏祁又是一副冷肃威重的样子，她半晌才道：“魏阁老说的是。”
犹豫一会儿，又接道：“那……不打扰魏阁老了。”说完匆匆向他福了福，转身又朝凉亭去了，她身后其余人也连忙跟着她回到凉亭去。
待她们离开，魏祁低头看向下面的紫藤花丛，许久，花丛内才有动静，宋胭缓缓从花丛内探出头，看了看上面，又很快低下头去，然后朝里面的宫玉岚道：“她走了。”
说着这才从花丛内出来，到之前跳下去的高台处，要往上爬，才发现有点难。
这时魏祁走到她面前，弯腰，朝她伸出手来。
太阳的光芒下，他的身影伟岸而高大，那手掌伸在她面前，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感。
而她，则比较狼狈丢人……
她脸上一片红，无言地缓缓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他握住她的手，稍一使力，她便踏着石缝上来了。

第17章
上来时身形微微不稳，额头撞在他胸口，他一手依然拉着她，一手将她腰身扶住，轻轻一揽，才让她在石板路上站稳。
这么近的距离令人十分不适，她连忙从他怀中出来，转身去朝宫玉岚道：“快过来，我拉你。”
对上宫玉岚，她之前的尴尬脸热才缓解一些。
宫玉岚在下面伸出手，她一把将宫玉岚拉了上来。
上来后的宫玉岚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见过魏祁，此时不知是行礼好还是不行礼好，加上觉得这人严肃可怕，便朝宋胭道：“我……我去找我爹了。”说着就提起裙子匆匆离开这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胭心知魏祁多半是知道自己往人茶盏里放虫了，此举实在不妥，又被抓个正着，她无地自容，只尴尬地从自己头上抓了两片碎叶子碎花瓣下来，又把身上的枯树枝打了打。
魏祁道：“有位广文馆的博士，说你在此处。”
宋胭低声道：“是玉岚的父亲，她是我以前闺中好友。”
魏祁往前，她跟上，走得离假山远了，她才解释道：“虫子是我放的，那是因为她太可恶，我哥哥的腿便是被她双胞胎弟弟打下马摔伤的，害了我哥哥，他们不只不赔礼道歉，还为了撇清责任，四处宣扬我哥哥调戏她，我哥哥怎么可能调戏人，当初她还想嫁我哥哥，是我哥哥不同意呢！”
魏祁看向身侧红着脸、嘟着唇，头上发髻被勾出了几缕头发的女子，不由笑了出来。
宋家与唐家的官司他也曾有所耳闻，宋胭恨唐家人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去人家茶水里放虫子。
如今想想，她虽已嫁人，虽然平时算得上温婉持重，但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他回道：“放就放了，不必躲，她没证据，也不敢质问，再说就算知道是你放的，你说只是玩笑一下，也无妨。”
这话简直让宋胭醍醐灌顶，她怎么没想到？她为什么要躲呢？唐凌霄的茶里喝出了虫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不能站在这儿看风景吗？
她往唐凌霄茶里放虫，唐凌霄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不错，她就是讨厌她，就是要恶心她，怎么样？
还是自己太心虚了！
更意外的是，这话会从他嘴里出来，毕竟他平常一本正经，很像是那种一是一、二是二的人，竟然还能说这么厚脸皮的话。
这时魏祁问：“怎么想过来看龙舟赛，没同我说？”
“你也没问。”宋胭低声道。
魏祁想了想，确实是自己忘了。每年西苑龙舟赛，礼部会下帖邀请京官，至于京官要带多少家眷，则要自己上报，西苑才好安排座次，而他丧妻多年，家中也没有旁人提起说要过来，他便一直不曾理会过这事，今年也就仍然没在意。
他道：“明年你还想来，我提前与礼部说。”
宋胭很快回：“我与玉岚一起来。”
意思让他至少安排两个座。
魏祁笑了笑，点头。
此时湖那边响起一阵锣鼓声，显然新一轮龙舟赛又要开始了，魏祁朝她道：“随我来。”
她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是去二层水榭的方向。
远远就能看见水榭二层围守着一圈侍卫，明显皇上就在那里，与二层相反的，一层全是穿红着绿的女子，是身份尊贵的女眷。
魏祁带她到水榭一层，走到临湖的美人靠前，同圆桌旁的一名华衣妇人道：“王妃。”
那妇人转过头来，笑道：“是弘毓啊……”说着看向他身后宋胭，魏祁道：“这是贱内。”说着回头看向宋胭：“来见过信王妃，这也是祖母的表侄女。”
宋胭很快上前屈膝行礼道：“见过表姑。”
行的是大礼，叫的却是表姑，既尊敬也亲近，信王妃笑容满面，连忙欠身来扶她，拉着她手道：“你这孩子，寻常日子，计较这么多虚礼做什么。”说着将她端详一下，朝魏祁道：“你竟有几分艳福，这侄媳妇倒是个大美人儿。”
“艳福”二字让魏祁也不禁轻咳了一声，随即表明来意，让信王妃给宋胭同好友安排两个座。
信王妃道：“那好办，这水榭前面阴凉，我让人去给拿两个凳子来便成了。”说着就吩咐下去，没一会儿，丫鬟将两个凳子放在了水榭前方的草地上，还有一只小几，旁边也有别的桌子，坐着宋胭不认识的几名贵妇，这一片地方算是加座，虽然比水榭略矮，但临水更近，又更开阔，比里面还更清爽一些。
魏祁和她道：“你在此处坐着，我还要上去，待龙舟赛结束我再过来。”
宋胭问：“那宫姑娘……”
“我让人帮你去找她。”魏祁道。
宋胭连连点头。
交待完魏祁就走了，她在这儿等了一会儿，有茶点送过来，又等了一会儿，龙舟赛得正激烈时，一名小太监领着宫玉岚过来了。
宫玉岚一来，便开心道：“这儿真好，外面可太晒了！”说着就端过茶来喝了两口，又吃了两口糕点，夸赞：“这什么糕，真好吃！”
宋胭得意：“那是，这可是西苑，皇帝来的地方！”
宫玉岚咽下糕点，问她：“你们家阁老安排的？”
宋胭点头，和她悄声道：“你能看见里面那个穿品绿色织锦、戴五凤钗的吗？那是信王妃，她赐的座。我还没想到，她竟是国公府过世祖母的表侄女，大概是远亲。”
宫玉岚不敢直视王妃，只用余光悄悄瞟了眼，然后看着她笑：“还真有点好处，都能坐上这水榭了，下次见你，你得是诰命夫人了吧？”
宋胭撇嘴：“你别打趣我了。”
宫玉岚便不说了，然后凑近她道：“不过，我没想到你夫君看着这么年轻俊朗，三十岁便是这样，这要十几二十岁，不定多好看呢！”
“年轻？俊朗？”宋胭不敢相信地看向她。
宫玉岚奇怪：“你不觉得吗？”
“我……”
宋胭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魏修是风姿翩翩的英武少年，宫玉岚的未婚夫君也不错，而魏祁……
她没想过，甚至没仔细去观摩过他的相貌，因为他那一身三品官袍，因为他那慑人的威严，他从不多言多语，又有一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他总是稳重沉着，他的一切一切，都让人忽略他的相貌，而震慑在他的气场下。
宫玉岚继续道：“反正吧，他也没你之前想的那么差，你看他还特地给你弄到了水榭这儿呢，家里那个也只是女儿，等你生了儿子，谁也拗不过你去。”
宋胭想起魏曦，又想起江姨娘，还想起无法忽视的郭大奶奶，其实她不在意魏祁是不是年轻，是不是俊朗，她只要他能尽量敬重她就行……宫玉岚说的也对，好的是魏祁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再怎么样，他的嫡长子也是她所出，那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太差。
这一天两人待得惬意，直到午时，赛龙舟结束了，皇帝摆驾回宫，待大队离去，魏祁便过来，朝宋胭道：“回去？”
宋胭看看宫玉岚，宫玉岚眼头亮，连忙道：“今日多谢魏阁老，你们回去，我也去找我爹了。”说着就福身，又溜了。
魏祁看向宋胭，宋胭与他一同往西苑外而去。
她问：“我乘牛车过来的，大爷是怎么来的？”
“骑马。”魏祁说着回头：“那我与你一同乘车吧。”
到了外面，魏祁果然与她一同上了牛车，这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
魏祁看向宋胭，发现她坐得端正，微低着头，双手相交放在腿上，规矩而乖巧，似乎刚才往人茶杯里放虫子、钻花丛弄得满头花叶的是另一个人。
是在他面前才这样吧，因为他太过严肃可怕么？
但他并不知怎样才能不严肃。
牛车在路上缓缓走着，他突然开口道：“曦姐儿的事，是我顾虑不周，没想过你的感受。”
宋胭一惊，抬起头来，眼神中透着些许错愕。
他继续道：“你虽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却也只大她六岁，你倒想要有个母亲陪在你身边，又如何去教养她？再说她如今的性子，只怕也不好教。”
宋胭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他最后道：“这事我另想办法，你不必再放在心上。只是往后她还有什么过分举动，别人不敢同我说，你务必来告知我。”
宋胭点点头。
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大爷打算怎么样？”
魏祁摇头：“暂时还没想到好的对策。有心托付给母亲，又怕她不答应，罢了，她多半是不会答应的。”
宋胭道：“母亲的确身子不好，但老人家不都怜惜孙辈么？我看曦姐儿多数是端庄沉稳的，眉宇间还有几分大爷的模样，兴许母亲会愿意的。”
“嗯？”魏祁疑惑：“有我的模样？”
宋胭这话，多少带着点顺口的奉承，此时被他这么反问，一时心虚，却也肯定道：“对呀，眼睛像大爷，还有鼻子，鼻梁高。”
魏祁笑了起来。
这笑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宋胭看不懂了，她不觉得自己哪里说的好笑。
结果魏祁说道：“她不能像我，像我才是意外。”

第18章
宋胭疑惑，他道：“我二十成婚，到如今只有十年，又怎么生出曦姐儿这个十二岁的女儿来？”
“啊……？”宋胭张大了嘴巴，一时半会儿弄不清这里面的情况。
魏祁问：“之前说亲时，喜娘没向宋家说过我的情况么？”
宋胭回想了一下，东院派去的喜娘就是先前西院派去那位喜娘的嫂子，两人是妯娌，对这桩婚事的始末一清二楚，所以去时只在说吉祥话，还真没具体说过国公府的情况，因为她觉得宋家全都知道！
而宋家也的确都知道，比如魏祁有个过世多年的元配夫人，出自郭家，还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名魏曦，再有个姨娘，曾是那位元配夫人的大丫鬟……这不都是对的么？
魏祁解释道：“曦姐儿是从族中过继的，一是碰上了，二是为了给大奶奶带福气，并非我二人亲生，再说我与诗娴……”
诗娴大约是郭大奶奶的闺名，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却没再继续下去，而是说道：“那年我还在常州任县令，郭家与国公府都写信给我，说大奶奶病重，郭家找到一位高人，说寻一子时出生的水命女孩过继，可旺其母，让大奶奶躲过此劫，正好那时族中有个与我同辈的大哥，年至五十，却得了一女，之后便病重离世，他长子当家，不愿养育幼妹，要将幼妹溺毙，大奶奶听闻此事，便将这女儿接到了身边。
“加上那位高人的断言，郭家便出面请国公府过继这孩子，我当时身在常州治匪患，离不开，虽不信这玄学之事，但多一分希望总是好的，便同意了，于是那女孩便在宗祠中改名、行礼，过继到了我与大奶奶名下。但过一年，大奶奶还是病重不治，离世了，我从常州回来奔丧，也是第一次见曦姐儿，那时她已四岁。”
宋胭内心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在她印象中，魏曦任性、霸道、高高在上，动不动将嫡长女、元配大奶奶的女儿这些字眼挂在嘴边，看不起她这个续弦，看不起府上庶出的子孙，却万万没想到，她自己竟是过继的。
而且过继的原因，还是为了给郭大奶奶冲喜。
难怪从没听说郭家人来探望她，难怪大太太对这个孙女的态度也是淡淡的，难怪魏祁也是不管不问，原来她与国公府并没有亲近的血缘关系。
她的亲生父亲去世了，母亲兴许是妾室，自身难保，亲哥哥甚至要结束她的性命，她在血脉亲情上无所依托，唯一的依托就是国公府的过继关系，可她的过继和别人不同，魏祁不是那种绝嗣的，他还年轻，他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女，这样无论他、还是大太太，都没有太将她放在心上。
“曦姐儿知道自己是过继的吗？”宋胭问。
魏祁想了想：“应是没人刻意向她提起，但她大约知道吧。”
可想而知，父女二人不曾为这事聊过，甚至没为任何事聊过吧，魏曦也不知在父亲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地位，是等同于亲生的女儿，还是毫无关系的一个人。
一瞬间，所有的不喜都消失了，宋胭竟觉得魏曦有些可怜。大约，还有江姨娘是真心待她的，毕竟两人相依为命……
隔了一会儿，她问：“江姨娘没有孩子？”
魏祁眉眼中极少地露出一丝不悦来，淡声道：“没有，也不会有。”随后他看向她：“除了曦姐儿这个过继的女儿，我没有其他的子女，更没有亲生的孩子，一切只等你的消息。”
这意思，传宗接代的任务都在她身上？
宋胭一下子觉得不开心，低声嘀咕道：“这事说不准，三奶奶先进门，也没有子女。”
魏祁看出她的排斥，温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事慢慢来，并不着急。”
宋胭心中稍有宽慰，绞着手不支声。
回到国公府，魏祁去了景和堂，宋胭回自己院中。
院里那棵碧桃差不多谢了，长出了一片红红的叶子，宋胭看着那茁壮生长的树木，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郭大奶奶，想起一心维护她、维护这棵碧桃树的魏曦，伫立良久，才进院中。
在西苑累了大半天，回家中便小睡了一下，然后做绣活到入夜，魏祁过来了。
之前为魏曦的事，两人好几天没行夫妻之事，今天说开了，便要继续了。
虽说朱曼曼也没怀孕，她不着急，但又怎能真的不着急？早一日有孩子，便早一日放宽心，晚一日，终究是桩心事。
于是她温婉道：“我让人备水给大爷沐浴？”
魏祁摇头：“我在景和堂沐浴过了，你去吧。”
宋胭便去了。
没一会儿后面的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魏祁脱了鞋，坐到床头。
床头的两个软枕，一个端端正正放在中间，一个多日无人用，已被嫌弃地扔到了一旁，他将那个被扔开的重新拿过来要摆上，低头将中间那个一挪，便看见里面有一本书。
想起上次她的慌乱，他将那书拿了起来，翻开两页。
看着倒不是禁书，而是才子佳人一类的情爱话本，他却是没想到她喜欢看这个。
随便翻了翻，里面讲的是美貌小姐与英俊公子阴差阳错结成良缘的故事，逻辑虽有不通之处，但文辞清丽，著书人笔力倒是不错，正要放下，却看到“擘开花瓣，轻笼慢挨，□□汗湿，春意满怀……”的描述，又往后翻了几页，又是一段话：“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
宋胭从浴房出来，略略擦了擦沾湿水的发稍，一扭头，就见到魏祁拿着本书在看，正是她床头放的那本书。
想起这书的内容，她顿时大惊，急忙就冲上前去将那书一把夺回拽在手里，脸上早已红透，急忙解释道：“这个……是人家硬塞的……我还没仔细看。”
魏祁知道她是窘迫了，却忍不住起了玩笑之意，反问她：“没看你紧张什么？”
看他这样子便是已经看到了那些片断，宋胭脸上更红了，结巴道：“我……我也不知他这本写得这么……上一本不是这样的……不对，其它都不这样。”
这意思，她看的着实不少。
魏祁又觉好笑。
宋胭却更着急了，恨不得指天发誓：“别的书真不这样，就这本……”
魏祁不逗她了，回道：“你想看便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人写得倒并不粗俗。”
宋胭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但也确实没想到他并不反对，只仍是羞窘，小声道：“不是刻意买的这本……”
说着连忙当着他的面将那书塞到了屋中箱子里。
塞完书，她到床边来，正要上床，想起灯没熄，便又回去将灯熄了，待目光适应黑暗，才到床上来。魏祁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位置。
然后问她：“你爷爷父亲许你看闲书？”
在他印象里，宋家爷爷自诩清流，是很古板顽固的。
宋胭低声回：“他们不知道，我都是偷偷看的，我哥知道，他和我一起看，他有很多避开他们的法子。”
魏祁在她上方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在黑夜里逐渐散去，待它散去，四周便是安静一片。
她能依稀看到他的影子慢慢凑近过来，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他吻过来，仍然轻慢，却久久不曾离去，过了一会儿，抵开她齿关，碰到唇舌。
他们还不曾这样过，一切都让她很陌生，不知怎么样才好，这时她想起那书上有一段，讲的是个风流妇人，说她丈夫先天不足又木讷，实在是没意思，情郎却好，细致温柔，每每让她心痒难耐，欲罢不能，所以她爱极了那货郎相好，烦透了自己那没用的丈夫，巴不得他早死了好。
她看时就想，这事能多有意思呢？不都是那样么，又不是次次都像第一次那么疼，有的时候也还有一点点意思……总之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为这就红杏出墙，然后咒丈夫去死吧。
但今日，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明白风流妇人的意思了，当他埋首在她身前时，她只觉气息不稳，战栗连连，也有那么点心痒的感觉，想快一点……
今夜他来得早，却仍在以前同样的时候结束，随后他去燃灯，而她则在床上平复气息，不敢去望他。
待他去了浴房，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将散落在一旁的衣服重新穿上。
这一穿，便见到床上有一瘫湿印。
她愣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顿时羞窘不已，立刻下床来拿了干净床单换上，魏祁出来时，她刚铺完床单，才抱起旧床单，转头就看见他。
于是她不争气地脸红了，拢了拢怀中的床单，低着头就快步进了浴房。
魏祁弯了弯唇角，自己去次间书桌上拿了本书来，然后上床翻看。
半天宋胭才出来，重新换了寝衣，见他在看书，也就没有去熄灯。
他向来睡在靠外侧，她在里侧，从床尾过去，到他身侧时，瞥见他看那一页的题目，叫什么“言兵事疏”，一看就很正经。
宋胭脸又红了些。

第19章
她在旁边坐了坐，然后道：“大爷看书么？我先睡了。”
魏祁侧过头看她一眼，见到她下唇的深色咬痕，伸手将她下巴扶了过来，仔细看了看，低低道：“以后别咬唇了，都快咬破皮了。”
她无话可说，却听他继续道：“叫出来也无妨。”
她本就泛红的脸更加滚烫，低头就滑进了被子，背对他，半捂了脸假装睡去。
他似发出了阵轻笑，她更加往被子里缩了缩，直到听见他翻书的声音才慢慢放松下来。
隔天宋胭将之前绣好的扇子给婆婆送去，又去魏曦与江姨娘的院子，一是给她送扇子，二是想看看她如何了。
这几天她被禁足，也就没来请安，宋胭好几天都没见她了。
到院外，就见一名丫鬟抹着眼泪从里面出来，往绣春堂去了，看身影似乎是二太太那边的人，也不知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
再往院里走，就听江姨娘在同魏曦说话：“你是大爷的嫡长女，须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万不能被人小看，这丫头现在就敢拿冷果子怠慢你，以后别人也会蹬鼻子上脸。你这次拿出态度来，量他二房再不敢随意欺负你。”
宋胭已走到门外，此时开口道：“姨娘这是什么话，曦姐儿是大爷的嫡长女，谁又会随意欺负她？时时怕被人小看、怕被人欺负，不是反倒显得心虚么？”
说完看向桌上那盘五色果子：“这果子二太太也让人送去我那里了，送到时也就剩一点温热，院里长辈多，人不够，曦姐儿是小辈，为何不能晚一点？外面卖的端午果子不都是凉的么？”
江姨娘向来就表现得温厚端方，此时也低头道：“奶奶说的是，是我总担心曦姐儿受欺负，说错话了。”
虽是认错，却一副委屈的样子，宋胭看向魏曦，果然魏曦朝她怒目而视，不满道：“你又来做什么，告状还没告够么？还是笑话没看够？为何又要责备姨娘？”
听她这话，宋胭觉得自己不用送扇子给她了，说不定会被她扔了，还不如自己拿着。
她回道：“上次的状全府皆知，轮不到我去告，但我要去告状你对我不敬，只怕你今日又要去跪祠堂了。”
魏曦对她怒目而视，却又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胭倒是少见她哭。
不知自己的话是哪里刺激到她，竟让她脆弱起来。
江姨娘在一旁道：“求奶奶网开一面，饶过姐儿这一次吧，可怜她还是长身子的时候，之前跪了那一夜，至今腿还疼。”
宋胭发现江姨娘很擅长将自己归为一个恶后娘，她最初进门那句话不是为魏曦好么？这国公府没人怠慢魏曦，没人拿过继来说事，何必为一点小事去苛责丫鬟？
现在她又什么时候说要去告状了？她只是提醒魏曦对她态度不要那么冲，可江姨娘已经开始求情了。
这是求情吗，这分明是让魏曦更厌恶自己。
宋胭不得不重新考虑江姨娘对魏曦存着怎样的心思。
她原先觉得，旧主离世，江姨娘与魏曦相依为命，如今却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魏曦没有依靠，那江姨娘呢？更没有。
魏祁亲口说的，江姨娘不会有孩子，甚至至少她进门这段时间，魏祁从未来过江姨娘院中，所以江姨娘唯一的依靠就是魏曦。
她一遍遍和魏曦说魏曦是魏祁的嫡长女，不教她谦逊，只教她跋扈，这种跋扈不是真正有恃无恐的跋扈，而是心虚的跋扈。
因为怕被人欺负，所以先欺负人。
往更阴暗的方向想，江姨娘不希望魏曦太早嫁人，一旦魏曦出阁，她这个姨娘就更加无所依仗了。
宋胭看向江姨娘，一边同情这个无奈的女人，一边又痛恨她的自私，近十年的相处，她就不能好好替魏曦想想么？
站了半晌，她心中叹息，朝魏曦道：“你是大爷的长女，永远都是，没有人轻慢欺负你，就算你被禁足，二太太也还记得把这端午果子给你送一份来，下次你见了二太太得向她道谢。”
魏曦没说话，她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也不知等她走后江姨娘会怎么编排她、曲解她的好意，她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回自己房中，宋胭几次长吁短叹，秋月问：“奶奶怎么了？”
宋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道：“算了，说了也是被你数落，就当是我一时冲动吧。”
秋月不服气，连忙道：“什么数落，我什么时候敢数落你了，好像……”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动静，竟是二太太过来了。
宋胭连忙起身相迎，让人给她倒茶，二太太笑道：“不忙不忙，我这是来求你来了，有个账，把我给绕进去了，我是算不明白了，你帮我看看。”
宋胭闲着也闲着，便帮忙一起看，然后核算，倒是没一会儿就将账目理清了，二太太夸道：“就说你脑子好，早知道我便不自己琢磨那么半天了，早来找你该多好。”
宋胭笑道：“是二婶太忙了，得多休息才是，我若像二婶这么忙，只怕算盘也不会拨了。”
二太太随后道：“说起来，之前同你提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这些日子又是生病又是端午，倒给忙忘了。”
她说的，就是将府上月例开支和人情往来的账交给宋胭的事。
宋胭自然记得，也一直将事情放在心里，甚至她是动心的，但因为黄家的亲事，让她迟疑了。
二太太心机城府太深，能不声不响将黄家的亲事抢过去，只偷偷知会了国公爷，等完全说定了才公开，这事可称之为快、准、狠，不是一般人能及。
她是个好强的人，这些年将东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正是年轻力壮，她凭什么要将权力让出去？
宋胭斟酌着开口：“二婶能干，阖府上下无人不夸，我太年轻，行事又不稳重，一点小事也弄得几头不讨好，这管账的事太大了，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回头办坏了事，得母亲埋怨，又还要二婶来帮忙收拾。”
二太太看着她，听明白她是话里有话。
她当然知道，因为黄家那桩婚事，宋胭在大太太那里得了埋怨。若没有她横插一脚，大太太只觉得黄家稍差了些，不同意就是，但因她将亲事抢了过去，大太太就不乐意了，她不乐意，不可能自己受着，她要把责任推给儿媳。
加上后面曦姐儿在黄家人面前丢了人，宋胭以及她娘家的婶母，多少有些面上无光：你看不上的，别人照样有了好姻缘，而且现在倒轮到我看不上你。
二太太沉默许久，最后认真道：“大奶奶，我有几句心底话要和你说。”说着朝身后丫鬟道：“去把门带一带。”
那丫鬟去将门关上了，顺便自己也出去了，似乎是去把风。
宋胭不禁奇怪，二太太这是要说什么话？
随后二太太便道：“我知道，为黄家的事，你心里多少有点怪我——”
宋胭正要开口，二太太按住她的手：“我也知道我确实没顾上你，只求你理解我做娘的心思。芝儿看着听话，其实太有主意，从前给她找了多少人家，她不是挑人没本事，就是挑人有通房，就想找个合她心意的郎君，可世上又哪有那么好的事？所以挑着挑着，就挑到这么大年纪了，婚事还没订下来，这两年倒成了我一桩心病。
“所以在知道这黄家时，我便一眼就相中，觉得可算找到合适的了。实话说，我确实是从大太太那里听到这事的，我想，人家托到门前，必定是看中了国公府的门庭，芝儿虽没有做尚书的爹，却也拿得出手，他们愿意等十二岁的曦儿，不定就不愿意我的芝儿，我便暗暗托我娘家的嫂子去办了这事。
“我知道大嫂要骂我心眼多，知道你要怪我将你弄得尴尬，但我顾不上，我只想女儿能找个好人家。！”
宋胭道：“二婶，你不必说了，我不怪你，换了我是你，但凡我有这谋算有这本事，说不定也要替子女挣一回。”
二太太继续道：“这是黄家的事，另一桩，便是这管账的事，我知道你定是奇怪，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将事交给你，实话和你说，我也舍不得，只是……”
她说着眼中泛红，抹了抹眼角才道：“我之前不是风寒，而是小产。”
宋胭吃了一惊，这又是一桩二太太瞒得死死的事，她可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听说过只言片语。
“这事我除了我身边人，只同你一人说。只因我这把年纪，还妄想再得个一男半女，我怕人知道了笑话。”
宋胭拉着二太太道：“二婶就是太好强，谁又不想多几个孩子？二婶如今也还年轻，为何不能再孕育子女？”
二太太道：“好多年前我身子便不行了，加上你二叔有三郎，七郎，我也就死了那份心，谁知去年打听到个老大夫，专治女科，我便悄悄看了，拿药回来吃，没想到一年半载，身子倒真好了起来，随后就发现怀上了，我自是高兴，本打算等到三个月，胎象稳了再告诉旁人，谁知不到两个月，就流了……
“老大夫说我本就体虚，孕中本该静养，我却还是操心劳力，这才失了这孩子，宽慰我让我后面好好休息，调养一番，还有机会。正好你进门，我见你是个良善的孩子，又聪明，这才动了心思将事情托付你，之前我也同老太爷说过这事，他的意思也是先让你试试，若可以，我再慢慢交给你。”
宋胭这才明白，如今二太太算是说了实话。
她的确放不下手上的权力，却又还想再搏一回，先将最劳神的事分出来，自己依然掌着大局，随时可以让渡权力，也随时可以再将大权收回去。
宋胭却仍然是愿意一试的。
她是续弦，娘家无势，与魏祁也没多少情分，自然要靠自己挣些地位。就算只是熟悉熟悉账目，跟着二婶学习一二也是好的。
她也诚恳道：“二婶的苦处我知道了，多谢二婶不拿我当外人，这两桩账目的事，我便接过来，若有做得不好的，还望二婶耐心教导。”
二太太高兴起来：“好，那便如此说定了，明日我带你去与你母亲、国公爷说一声！”
待二太太走，秋月同宋胭道：“之前我也觉得二太太可真够厉害的，现在想来也不怪，她也是为女儿打算。”
宋胭点头，心里却又想起了魏曦：魏曦将来会嫁什么人呢？又有谁能替她打算？

第20章
“西厢房，放着杂物吧？”她突然问。
秋月回道：“是，几匹布料，没用上的屏风，都放在那里。”
宋胭没说话了，秋月问：“奶奶问这个做什么？”
宋胭有些心虚：“没什么。”
秋月奇怪地看她，她则拿了针线，去次间做针线活去了。
等到下午，魏祁从外面回来，拿了条别人送的松江鲈鱼，送进了院中，于是宋胭让人在小厨房蒸了，等他来用饭。
等他吃完，宋胭开口道：“教养曦姐儿的事，我想试试看。”
一旁的秋月吃了一惊，魏祁也意外：“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大爷说的，我是她母亲。”宋胭道。
重要的是，没有人真正在意魏曦，过继她的郭大奶奶不在了，而魏祁这个父亲呢？他大概觉得和他没关系吧。
魏祁看着她没说话，宋胭继续道：“但我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我尽量教她，也会留心她的婚事，若她仍是任性，婚事也没那么如人意，大爷不可将责任怪在我身上。”
“自然不会。”魏祁道：“以后她的教养责罚都由你，婚事也由你决定，你肯管她已是万幸，我决不置喙一句话。”
“那，我明日让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以后就给曦姐儿住，江姨娘和曦姐儿那边，就由大爷去安排。”
魏祁点头：“好。”
待魏祁用完饭去景和堂，秋月便道：“难怪奶奶说怕我数落呢，原来在这儿等着，直接就向大爷提这事了。”
宋胭笑着讨好道：“那不是怕你不同意么，确实是吃亏不讨好。”
“我是奴婢，我哪敢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自然是奶奶自己作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秋月有些气闷。
宋胭拉她胳膊：“我就是想，她的确不讨人喜欢，却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她喊祖母、喊爹娘的人没一个人管她，唯一一个照顾她的却又别有用心，将来嫁人又能嫁个什么好人？也许一辈子都过得辛苦，而我明明可以拉一把。”
至少将来魏曦说亲，她能全全把关，不至于让魏曦嫁得太糟糕。
秋月叹声：“知道奶奶不忍，我又能说什么，也许她以后大了，能知道好歹。”
大约是魏祁一声令下，江姨娘院中的丫鬟婆子就马上动弹，第二天魏曦的东西就全搬到了这里，魏曦也过来了，只是冷着脸，面上带着悲怆，好似被抄家了一样。
宋胭又将她身边的人换了，将自己身边两个人、还有别处调来两个人弄到了她身边侍候，怕以前的人都与江姨娘交好，在魏曦耳边递话。
待东西安置好，搬东西的人走了，也到午膳时间，宋胭让人往西厢房去送饭，没一会儿，丫鬟过来了，说魏曦不吃。
她闻言起身去厢房，却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就魏曦独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再一靠近，听她在低声哭泣。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魏曦才发觉有人，连忙擦了眼泪，抿唇恨恨看着她。
她无奈走进去，问：“江姨娘是不是在你面前说我了？”
魏曦一撇嘴，道：“小人之心！”
宋胭当然知道，以江姨娘的话术，不会直接说她坏话，她只会作出一副心疼模样，一边哭一边交待魏曦小心谨慎，别被抓到了把柄之类的。
这是一种暗示：你后娘一定会折磨你。
宋胭道：“若她真为你好，就会千叮万嘱，让你要对我好，不要得罪我。你想想，你父亲一心都在公务上，何曾将心思放在后院？你祖母身子不好，也不理俗事，到你将来议亲，谁能替你走动，不就是我么？
“就算你的亲事我不管，将来你嫁出去了，娘家的弟弟妹妹你也不要么？你又如何走娘家？”
魏曦想说“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娘家”，话没出口，自己就觉得幼稚，她选择闭口不言。
宋胭道：“在这儿至少你隔三差五还能见到你父亲，我也不曾打过你骂过你，没什么好哭的，你先把饭吃了，吃完到我房里来。”
魏曦没回话，她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魏曦果然来了，见宋胭这里还在吃，她站在门外，心如死灰一般望着那棵碧桃树，就那么候着。
宋胭吃完了，叫她进来。
“读过书吗？”宋胭问。
魏曦回答：“自然。”
“在哪里读的，读的什么？”
“以前太祖父请女先生来府上教的，我和姑姑们一起读书，《女论语》，《女诫》，《烈女传》都读过，后来三姑姑不读了，我也没读了。”
宋胭问：“先生走后就没再读过了吗？”
“没有。”魏曦道：“后来学女红了。”
“书还是要多读一些，就算没有老师教了，自己也能读。你父亲、祖父都是有功名的人，家里藏书也不会少，又不用去别处借。”宋胭说。
魏曦知道宋家有一些清流名声，宋家老太爷曾经是文坛大家，这也是宋家最引以为豪的，所以宋胭自然推崇读书，她忍不住道：“姨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读的那些书都够用了。”
“这话原是‘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意在劝男女都以德行为主，只要有德，没有才也行，而不是让人不读书。”宋胭说。
见魏曦一副不屑的样子，宋胭继续道：“不读书，又怎么明事理，不明事理，又怎么贤德？”
魏曦不说话了，宋胭问：“那会算账吗？”
她声音小了些：“不会。”
宋胭道：“先读书吧，我这里有一套《诗经》你先读着，过两天让秋月教你珠算。”
魏曦不吭声，算是默然接受了。她自然明白，日后嫁了人也要做主母，学算账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自己会的东西越多，在夫家越好立足。
于是宋胭在长桌这边算账，魏曦在那边看书，另一张桌子上有魏祁的公文和书信，宋胭从不去碰那张桌子。
过了个把时辰，春红送来茶点，给宋胭了，也给了魏曦一份。
魏曦一看面前的糕点，还是昨天二太太那边送的端午果子，硬得很，她看不上，再去喝茶，也不如她自己的茶好喝。
她心想这宋胭真抠。
宋胭不知她心里琢磨的这些，正要喝茶，却一眼看到个账目，脸上一惊，转眼看了看魏曦，没吭声。
等到下午，把魏曦留够了，宋胭让魏曦回房，才将那账目给秋月看。
那是上至国公爷，下至粗使丫鬟小厮，每房每人的月例钱，她翻的正是江姨娘这一页，才发现江姨娘一月竟有八两例钱。但别的姨娘一月只有三两，像宋胭、朱曼曼这样的媳妇也不过一月五两，江姨娘比她们还多好几两。
秋月道：“会不会是把曦姐儿的钱给了江姨娘？”
宋胭道：“不是，曦姐儿每月也有四两。”
两人都不解，最后宋胭将这事记下，决定下次问问二太太，反正她刚接手这账本，要问的地方多的是。
隔天她就从二太太那儿得到答案，多出的五两，是养育魏曦的银子。
当初郭大奶奶亡故，留下魏曦，因郭大奶奶也没留下子嗣，所以国公府主动将郭大奶奶嫁妆还回郭家了，郭家觉得当初过继魏曦也是郭家这边提议的，所以留了一笔钱下来当作魏曦的抚养费，魏祁也自己出了一笔钱，给养育魏曦的江姨娘，这钱都交给二太太在打理，每月发放，所以魏曦的钱十分宽裕，江姨娘也收入不小。
宋胭狠狠羡慕了，魏祁不管女儿是不管，但出起钱来是真大方！虽然决定养魏曦时她没想过要钱，但现在知道有钱了还是有些动心的，毕竟养魏曦还真的挺费神。
想来想去，她决定和魏祁提一提，这事，好像就是魏祁作主的。
等魏曦在这边待了几日，她见魏祁心情也不错，便挑到个合适的时候，找他要这每月的五两银子。
她挑的是“吹枕边风”的时候。
这几天魏祁好似兴致很不错，不像以往那样按部就班，固定频率固定步骤，他比之前勤了很多，也耐心了很多，甚至让她也觉得……还不错。
这天他结束，正好没有马上去洗浴，他躺到她身旁，轻抚她的头发，两人沉重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待气息平息一些，她娇声道：“大爷……”
“嗯？”
“我听二婶说，姨娘养曦姐儿，每月还有五两银子……”
“是吗？”魏祁默然一会儿，想了想才道：“似乎是有这事。”
时间太久，钱也不多，他都快忘了。
宋胭鼓起勇气，主动攀住他的肩——此刻她想，还好黑灯瞎火，他看不见她，要不然可太羞耻了。
她攀着他的肩，贴在他微湿的坚实胸膛，继续道：“我觉得，从下月开始，这笔钱是不是可以给我？”
说完解释：“主要是我这里的饭菜糕点，曦姐儿好像不太吃得下，她说她只喝雨前龙井，只吃小厨房的饭菜，我这里却还是去年的龙井，也多半是吃大厨房的饭。”
魏祁轻声一笑：“你缺钱？”
宋胭想了想，老实承认：“缺。”

第21章
“我每月月俸都由母亲派人去户部领，明日我同她说一声，本月开始让你去领好了，领了你自己放着。至于那五两银子，你想要就自己拿了，和二婶知会一声就行。”魏祁道。
宋胭不知道他是本来就这么好说话还是完事后才这么好说话，总之，她几乎不敢相信他从天上给自己扔下这么个大馅饼。
宫玉岚说起他俸禄的时候她都没指望能染指他的俸禄，没想到短短几天，如此突然，他就直接开口给她了。
兵部尚书兼内阁阁员的月俸会有多少？五十两？八十两？不会一百两吧？
她喜不自胜，却仍努力克制着，“不卑不亢”道：“多谢大爷。”
“要不然，以后叫我夫君？”他突然道。
夜色下，她只能看到他脸的轮廓，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难得的柔情。她突然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魏祁，不是那个持重的、让她小心应对的魏阁老，而是她的夫君，一辈子最近的夫君。
脸上一阵滚烫，她轻轻道：“夫君……”
魏祁似乎是轻轻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来，轻吻她的唇。
这吻越来越重，最后竟……
婚后第一次，他又来了第二回 。
第二天一早宋胭身上还酸疼，但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睁眼第一件事，她便想起从此她有钱了。
不只是每月多了五两例钱，而且还有了一笔六部尚书的月俸，还是从本月起！
她终于不用省吃俭用了，她也想买副新的头面，又想置几身新衣裳，她每次见了朱曼曼的新衣裙都羡慕，还有西域商人售卖的用奶酪和冰做的冰酪，特别好吃，可惜太贵了，这下她能买得起了！
如此想着，这一整日她都心情不错。
等到正午，却听说小姑子魏芙又过来了。
魏芙每次过来都是先去向国公爷请安，再去宜安院见过她母亲，接着去向二婶请安，然后去三婶那里一趟，就直接回宜安院了，下面几个嫂子，包括宋胭这个亲嫂嫂，她是从来不会过来一趟的。
于是宋胭也不自己跑过去见她，就假装不知道似的。
但等到下午，宜安院那边传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她一去，便见到魏芙在与婆婆说笑，待看见她，两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宋胭先见过婆婆，再与魏芙打招呼，魏芙又是神情淡淡应了一声。
张氏道：“今日一早，老大旁边的黄嬷嬷来同我说，说是以后他发放的月俸，就不用我派人去领了，交给你领，这事想必是你和他提的吧？”
宋胭连忙道：“儿媳不曾提过这事，是向大爷说起近日开支多，大爷就顺口说原先他的月俸都是母亲在领，要不然后面就让母亲不必劳心，让我去领罢了，我就说都凭大爷的意思。”
张氏轻哼一声，明显不信：“我的意思，你才进门，府上人情开支也不用你管，你手上用不了那么多钱，何必这么急吼吼的要把钱自己管着？你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魏芙帮腔道：“不是我说，大嫂一下子拿那么多钱，用也不知道怎么用。”
宋胭自然知道婆婆是听了魏芙的撺掇，不准备把魏祁的俸禄给她，这种时候她是多说无益，但魏芙的话实在让她生气，似乎就在讽刺她没见过多的钱，便还口道：“二妹说笑，就算大爷的钱在我手里，我也是看管，而不是挥霍，多数的钱不都留着以后嫁女娶妇么？”
魏芙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又明显被惹怒，最后道：“什么挥霍，大嫂的意思难道是母亲会挥霍？”
宋胭实在不想理她了，同张氏道：“母亲知道，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哼，那又何必急着管钱？我还听说有人拿了婆家的钱补贴娘家呢！”魏芙道。
宋胭冷了脸色，开口道：“二妹，你这话……”
“算了，都少说几句。”张氏带着斥声道：“这事就这样吧，老大那里，我再同他说一声，钱就先放在我这里，你真想要，等过个两年，有了儿女，开支大了，你也沉稳些，那时候再拿不迟。”
宋胭极尽克制道：“是，全听母亲安排。”
从宜安院出去，她委屈得几乎哭出来。
原本没想过拿魏祁的俸禄的，她都不知道他俸禄是婆婆在领，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的，现在却要让她来受这一顿气。
魏芙实在是欺人太甚，可她有婆婆护着，自己只能生生忍受。
回到自己院外，眼眶早已红了一圈，又想起魏曦还被安排在房中读书，怕被她看见，便在院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她在心里想，也许这事还要和魏祁说一说，不只是钱，还有魏芙对她的恶意。
魏祁却是到入夜都没过来。
她知道他下午就回来了，此时必定又在景和堂忙着，也不知用过饭没有，便找了过去，看他有没有闲下来。
天色带着些残亮，不用提灯，她到景和堂，正见到丫鬟拿着漆盘，从魏祁房里出来，见了她，一笑，恭声道：“大奶奶。”
宋胭认识她是婆婆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彩玉，也温和道：“彩玉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彩玉道：“姑奶奶拿来的糕点，太太让我给大爷送一些来。”
“劳烦姑娘了。”宋胭说。
两人打完招呼，彩玉去了，宋胭径自去魏祁房中，他房里已经燃了灯，此时正在书案旁写着什么。
他身量比国公府其他几个少年都高大一些，据说曾经亲自带兵与匪寇对阵，身上带着些武人的刚猛之气，但此时在烛光下伏案疾书，却又有一种温和沉静，从她的角度看他的侧颜，倒真是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玉岚说得对，他确实是俊朗的。
无意识地，她想起他昨夜的温存来，在她耳边说让她唤他夫君，那样的他几乎不是他。
脸颊微热，她犹豫片刻，终究是不好意思在有光亮的情形下开口叫夫君，便缓步走进去，魏祁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她关心道：“怎么这么晚还在忙，用过饭吗？”
魏祁回道：“用过了，晚上你先睡，我不定要到什么时候，若太晚了就不过去了。”
“事情哪有做完的一天？”宋胭说着，看到他桌角放着的一盘红豆蜜糕，一碗银耳羹。
显然这就是彩玉送来的，到现在还一口没动，宋胭觉得奇怪，因为明显魏祁是不喜欢甜食的。回门那天母亲让她带来的糕点，那是真正有名堂的扬州糕点，魏祁愣是一口没动，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不爱甜食，却没想到婆婆却让人给他送甜食来，大概是忘了吧。这时魏祁说道：“内阁几位都是年逾花甲的前辈，精力多少不济，我年轻，自然多做一些。”
的确是这样，宋胭自己也将最费神的账目拿过来做了，这样才有可能接替二太太成为当家主母。
她开口道：“下午母亲将我叫了过去，说俸禄的事缓两年再说，二妹不知是有意是无意，还说有的人会偷偷贴补娘家，我说好，全听母亲的意思，就回来了。”
“刚才彩玉过来也和我提了这事。”魏祁放了笔看向她：“既然母亲如此说，那就算了，她说等有了孩子，那大约也就这两年时间。”
随后又接着道：“二妹那里你不必介怀，她性子确实直率些，说话无顾忌，你别往心里去。”
宋胭再一次觉得委屈，又失落，绝望。
一句“就算了”，一句“别往心里去”，就当这事从来没有过。
沉默片刻，她低声道：“但她的话太伤人，我无法不往心里去。”
魏祁回道：“她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你毕竟是嫂嫂。”
宋胭无言以对。
她还想争辩几句，他却已经低头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于是她终于意识到，男人在床上的话不可信。那片刻的温柔，不过是一时欲念上头而已，她竟还当了真。
想想江姨娘也曾是他的女人，也曾和他缱绻温存，低语呢喃，他说不定也承诺过什么，也让她叫他夫君呢？现在呢？还不是从不去看一眼，提起来都透着厌烦。
宋胭突然觉得自己除了出身比江姨娘好一些，因此得个正妻之位，其实在他心里也不比江姨娘强多少。
她暗暗吸气，最后道：“再没什么别的事，我就不打扰大爷了，大爷也顾惜身体，早些休息。”
魏祁“嗯”了一声。
她转身离去。
待她离开一会儿，魏祁停下笔来，转身看向房门的方向，他也能看出来，她是有些不高兴的，大约希望他能替她出面去斥责妹妹几句？
但妹妹是母亲的心头宝，平常他忙，弟弟也少待在家，多亏妹妹常回来陪一陪母亲，又是出了嫁的姑奶奶，他做大哥的不可能因为几句话的事而去替妻子出头违逆母亲、责备妹妹，那实在不像话。
他想，等后面得空了，将他手上的几份地契和银票拿出来给妻子，再有夏季的冰、纱贴补钱快发放了，到时候直接给她，她大概也就气顺了。
公务堆积如山，后院之事过于繁杂费神，他轻叹一口气，实在不愿多想。

第22章
因为俸禄的事，宋胭之前对魏祁起的那点夫妻温情全没了，只觉得好好侍候着就是，将真正的心思都放在了管理账目上。
国公府和京中哪些人家是什么交情、平常往来都是什么礼数、节令走动、红白喜事，她都循着账目好好看，这样自己就能把其中往来摸清楚记在心里，相对来说，府上月例银子都更简单一些。
秋月这几天却有些魂不守舍，宋胭闲下来，问了一声，秋月却又说没事，可下午她教魏曦珠算，却被魏曦发脾气：“错了，做事三心二意，不会教就别教了！”
秋月毕竟是宋胭身边的大丫鬟，听到这话，有些没脸面，脸上涨红了一片，却又无话可说，只得认错道：“对不住姑娘，是我走神了。”
宋胭在一旁看了，朝魏曦道：“你既瞧不上老师，那就自己去学吧。”
魏曦能听出来她是在给秋月撑腰，心中不高兴，拿了算盘就一扭身回自己房中了。
待她离开，宋胭才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失魂落魄这么几天？”
秋月抹起眼泪，一旁春红忍不住道：“前几天她娘过来找她哭诉，说她奶奶病了，咳血，要钱治病，家里没有，她爹准备把她妹妹卖了。”
宋胭一听，转眼去看秋月，果然秋月哭得更伤心。
她也知道秋月家就在京郊，手上有几亩薄田，其实并不算差，但她爹好酒，平日懒散，不愿劳累，她娘也没有主意，两人膝下孩子不少，三儿两女，秋月是老大，十年前收成不好，就将她卖到了宋家；如今家中奶奶病了，竟又想起卖小女儿。
春红恨声道：“牙人那里嫌她妹妹太瘦，不伶俐，开价十两，她爹嫌少了，要卖给人贩子，那能送去什么好地方，八成就是那种地方了。”
“那种地方”自然就是青楼。宋胭没见过秋月的妹妹，却也知道她妹妹还不到十五。
秋月哭道：“我从家中离开时，她才三四岁，一直追着我跑，前几个月还托人给我送枣子，家里活都是她做，爹爹怎么就这么狠心，非要卖她，说是替奶奶治病，我看就是不想出嫁妆！”
京中彩礼重，嫁妆也重，卖了女儿，省了嫁妆，能赚双倍的钱，这的确是一个酒徒能做出的事。
说来说去，这只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宋胭手上有，想帮自然能帮。
但几十两银子不是小数，她拿得也心疼，给了秋月，那春红呢？还有其他丫鬟，夏桑冬霜，谁不缺钱？如果身边每个丫鬟都这么给钱，她又如何给得起？她母亲也为了给她筹嫁妆卖了许多东西呢。
秋月这么多天隐忍不说，也就是知道她也没办法。
几人一齐沉默下来，秋月懂事，很快抹了眼睛道：“只是家里的小事，让奶奶烦心了，回头我告一天假，找机会劝劝哥哥，让他和我爹说，真要卖就卖给正经牙人，做个丫鬟，缺的钱我想办法先补上，也不是没有路走。”
“这倒行得通，做丫鬟至少有个去处，找得到人，卖给人贩子不知会送到什么地方去。”春红道。
宋胭道：“若还是缺钱，几两银子的话，我提钱把月例发给你，倒也可以。”
“多谢奶奶，那我明日就回去一趟。”秋月连忙回。
等到第二天，秋月果真告假回去了，宋胭亲自教魏曦功课，先学完珠算，再学《诗经》。
学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魏曦的脸红红的，宋胭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都是正常的。”
魏曦嘀咕：“前几天那个《氓》，不是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那又怎么说？”
这问题还真把宋胭问住了，她却不能表露出来自己被问住了，仍是一脸正经，心里努力想着怎么应对。
才想着，春红进来道：“奶奶，雁儿来了。”
宋胭有些吃惊，没想到雁儿会过来，因为雁儿是……魏修身边的小丫鬟。
她们以前还常见，后来她嫁给魏祁，两人就再没怎么见过。
雁儿过来，见了她，请安道：“大奶奶。”
宋胭笑：“雁儿怎么过来了，坐坐吧。”
雁儿却看一眼魏曦，似是有话要说，但当着魏曦又不好说。
宋胭朝魏曦道：“我和雁儿姑娘说说话，你回去先读熟了，我再和你讲，下午别睡太久，记得把珠算减法练一练。”
魏曦瞥一眼雁儿，又看看她，拿了书离开了。
等魏曦离开，雁儿才凑近来道：“奶奶，是五爷让我来的，告诉奶奶一件事。”
一听说是魏修，宋胭心中就“咯噔”一下，怕是什么逾矩的事。
魏修成婚那一夜拦了她一下就弄出那么大的事，两人是瓜田李下，比普通叔嫂还要留心注意，绝不能弄些私密事徒增烦恼。
她心中如此想着，还没说什么，雁儿就接着道：“大太太那里，准备把彩玉给大爷做姨娘。”
宋胭吃了一惊，将之前的顾忌全忘了，不敢置信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雁儿低声回答：“五爷从太太那里听说，就让我过来告诉奶奶的，好像是姑奶奶给大太太出的主意，说是彩玉稳重，将来奶奶有孕了，方便照顾大爷。”
宋胭先是震惊，然后又觉得这话并非空穴来风，魏芙一心一意撺掇母亲防她，大太太也对女儿的话言听计从，她们会有这想法，一定还是为那俸禄的事。说好了等她有了孩子就将魏祁的俸禄给她管着，想必这不是一笔小钱，大太太不放心、舍不下，但如果有个自己人在这边，就能盯着这事了，兴许还会说她要养胎，让彩玉做她的助力。
更何况，她的确见到彩玉给魏祁送吃食，以前都是没有过的，昨天也看见彩玉往那边去，不知是送什么。
雁儿见她脸色有变，又安慰道：“不过奶奶也不用着急，听意思好像不是眼下的事，可能就是等奶奶有孕之后吧。”说罢又压低声音道：“五爷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声，让奶奶好做个准备。”
宋胭不想和魏修有什么牵扯，但此时感激他有这份心。
三太太知道了，因为妯娌关系，不会来告诉她，二太太想必也知道，也不会和她说什么，只有魏修来和她通风报信，不管怎么说，也是怕她委屈。
她朝雁儿道谢，有意请雁儿帮自己看看绣样，当作她是为绣样而来，然后将屋中的枇杷给了些她带回去。
雁儿离开，宋胭便无力坐在了窗边。
她没想到，因为她向魏祁讨几两银子，因为魏祁一时顺口要给她俸禄，最后就弄成了这样。
钱她是一文也没见着，反而要迎来一个姨娘。
说是等她怀孕再进门，但有婆婆发话，彩玉也频繁往这边走动，多半是板上钉钉了，她知道魏祁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但有母亲的话，为了母亲身边丫鬟的面子，他当然会应承下来。
彩玉和江姨娘不同，彩玉是婆婆身边的人，到时候会不会像婆婆的亲信一样盯着她、管着她呢？
她又不敢得罪，怕彩玉去婆婆面前告状。
宋胭心里气，既气婆婆，又气小姑子，还气那位什么事也不管，却倒惹来许多事的魏大爷，但事情已然如此，她必须要想办法。
她能接受十个江姨娘，也不能接受一个彩玉，哪怕婆婆给他儿子弄个美若天仙的狐狸精来，都比弄个彩玉过来好。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传来动静，秋月回来了，包袱里的几块布、一些吃食没了，带回来一包晒干的野菊花，说是听人说野菊花泡茶明目，见家里有，就带了些过来，给宋胭泡茶喝。
哪怕神情有些蔫蔫的，明显回去并不顺利，她做事也仍细致。
宋胭脑中有了一丝灵光。
她问：“回去不顺利么？你哥哥答应了没有？”
秋月叹了声气：“才和哥哥说，被我爹听到了，说哥哥要娶媳妇，三个儿子成亲都要钱，还得修房子，倒将我数落了一顿，让我少操心，我说哥哥要娶媳妇，妹妹还要出嫁呢，卖了一个女儿不够，还要卖两个，哪家姑娘愿意嫁到我们家……就这么和我爹吵了一架，我娘和妹妹都哭，哥哥不出声，我气的饭也没吃，就回来了。”
宋胭此时没像之前那么无奈，只问道：“秋月，你对将来怎么打算？”
秋月一听，看向主子，犹疑片刻，担心道：“奶奶的意思是……”
宋胭问：“你想嫁人吗？有没有看好的、喜欢的人？”
秋月连忙摇头：“奶奶，我没有，奶奶是有什么打算吗？我自然想一直待在奶奶身边的，奶奶如今操劳这么多事，我多少能帮忙分担点，家里的事我只是碰上了，愁这么几天，他们真要按他们的来，我又能管得了什么……”
宋胭温声道：“不是怪你，是我眼下也遇到难事，想来想去，倒有个办法能解了我们两人的难事。”
秋月马上问：“奶奶遇到什么难事？”
宋胭回答：“你知道大太太旁边的彩玉吧，大太太有心把她给大爷做姨娘，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大太太真发话，我也没办法。你之前也看了账目，府上老爷们新接姨娘，也有一笔礼钱，数字还不少，有十二两，这是直接给到姨娘手中的；还有每月份例，也有三两，比做丫鬟多得多。
“我是想，你若愿意，我就提前将你抬为姨娘，这样大爷总不至于接二连三抬姨娘，他若收了你，就不会再收彩玉了，你得了钱，可以救你妹妹。”
秋月下意识就拒绝：“可是……”
宋胭拦住她道：“原本家里太太让你们跟着我过来，也是有这个意思，只是之前没想过这么早，但早晚又有什么区别？你若不愿意也没什么，只是我想，大爷毕竟还是比别的人好一些，除了不细致，不体贴，却也没有那喝酒打人贪女色的毛病，江姨娘不得他心，也有那么多银子供着，你再怎么样，日子应该比江姨娘好过一些，再说我也会照顾着你。”
秋月眼眶微湿，沉默下来，似是为难犹豫，纠结半晌，终是说道：“不瞒奶奶，我对大爷无所谓嫁或不嫁，我也知道嫁他还是我的福气，的确我想要那笔银子，但我更在意的是奶奶，原本我二人这么多年都好好的，奶奶怜惜我，我敬重奶奶，我就怕我真做了姨娘，他日奶奶心里对我……”
宋胭连忙拉住她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实说，如果我嫁的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顿了顿才接着道：“如果是那样，我自然不愿意，少不得会拈酸吃醋，对你心有芥蒂，但如今是这么回事，大太太又私底下安排了人，两相比较，我当然愿意你来做这姨娘。我知道，好端端的，谁都愿意做人妻，而不愿为人妾，若不是眼下缺钱、你我又是主仆，你还不一定愿意受这委屈。
“你放心，以后我们是主仆，更是姐妹，我要你帮我，你也要我维护，我们便是相互扶持、荣辱与共，你若有了孩子，我也会好好对待，悉心教养，你务必信我。”
秋月也恳切道：“奶奶此番是救了我，我也向奶奶发誓，不管将来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对奶奶忠心耿耿，也只对奶奶忠心耿耿，不管是大爷还是其他什么人，都比不过奶奶，我对奶奶绝无二心！”
两人坦诚相待，打定主意，这事便定下了，由宋胭去向魏祁提抬姨娘的事，若他同意了，便尽快安排，倘若他不同意，那便再从长计议，至少他不同意的话，也不好再同意彩玉了。
魏祁这两天确实忙，有两三天都没过来了，这天宋胭算好他隔天沐休，多半会过来，果然等到天黑他就来了，看上去一派轻松，似乎心情不错。
她才沐浴完，还坐在镜前擦头发，秋月拿着巾帕，一见他过来，脸便不自然地低下去，宋胭轻轻按了按她胳膊，看向魏祁关心道：“前面的事忙完了么？”
“嗯。”魏祁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她身后，也看向镜中的她，烛光下温婉的面容，披着一头黑长秀发，柔美得让人恍惚。
宋胭摸了摸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朝秋月春红看了看，示意她们离开。
两人都知道她要干什么，默不吭声就低头出去了。
屋中只余夫妻二人，魏祁往前走了走，站在她身后，抚起她长发问：“怎么又洗头发了，我见你前两天才洗过。”
“现在天热了，头发容易出汗，就洗得多了。”她答道。
两人如此站着，他看着镜中的她，倒是极少有的温馨静谧的时候。
她在想，是不是要现在说呢？
突然要给他安排个姨娘就很奇怪，特别他并不是那种爱好纳妾的人，但如果耽搁下去，她怕婆婆那边先开口，这样她就失了先机，只能认下彩玉。
他的手从她长发上移到了她脸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以指背拂着她下巴。
那柔嫩滑腻的感觉让人流连，他看着她娇小的身躯，想将她拢入怀中，然后抱去床上……
“大爷，有件事我要同你说。”她突然开口，然后回过头来仰头看向他。
这一句话打断了他心中的绮思，让他觉得自己最近太过眷恋情色了，也似乎略有些纵欲，这样不好。想到此，不免正色下来，收回放在她身上的手，端正伫立在她身后，沉声道：“什么事？”
宋胭侧坐在椅子上，以一种不紧不慢、十分贤惠的语气和他道：“我是想，我也进门有段时间了，秋月是我身边信得过的人，模样也很不错，要不然将她抬作姨娘怎么样？这样大爷多个人侍候，也好一些。”
魏祁先是有些错愕，疑心自己听错，后来确认自己没听错，却又十分不解：为什么？
他还是忍不住问：“姨娘？你身边的秋月？”
宋胭点头，“就是瓜子脸，年轻大一些的，另一个叫春红。”
魏祁语气有些淡：“不用你提醒，我认得清谁是秋月，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来？”
如果没记错，他们才成婚两个月吧，放眼整个京城，才成婚就纳妾的纨绔也是少数。
宋胭倒是极其温柔平静：“也并不是突然，原本从家中带她来时就有这想法，现在正好她年纪也到了，秋月性子倒比我稳重，应该是能更体贴的。”
见他不出声，她想着是不是假装他默认了，便继续道：“大爷如果愿意，我便让她也住这院里怎么样？东厢那边屋子大，就让她住靠下面的那间房。”
魏祁想了很久都想不到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妻子，要在新婚就给丈夫纳妾？他觉得她不是那种不顾一切要贤名的人，她也没有不孕，也没有要靠妾室来争宠，她没有任何理由。
唯一的理由是，她不想陪他，不想和他亲近，所以要找个人来分担。
他无法想象，前两天还依偎在他怀中与他温存的女人，隔了两天就要再给他塞一个女人。
她没有心吗？
除非那都是假的，两人床上的柔情都是他自以为是，其实她只是被动承受，她不愿意，因为她心里想的仍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道：“多谢你的好意，但你该知道，我不需要那么多女人。”
“大爷是……哪里看不上么？”她小心问。
魏祁神色冷冷：“看不上，你自己留着吧。”说完就转身离去，开门的动作相对以往来说，有点重。
宋胭当然看得出来，他有点不高兴了。
但她就这么让他走了，没追问一句，没作挽留，因为她也不高兴。
事情因他而起，他如果好好将秋月收了，那也算解决了这桩事，可他还不高兴。
他不高兴，她还不高兴呢，但她连不高兴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想到的解决办法落空了，接下来她不知道怎么办。
秋月与春红并没下去，就候在厢房旁边的小房间内，轻耳听见主屋那边房门被重重打开，再从窗缝往外看，就看见魏祁在黑夜里离去。
这是从没有过的，大爷要么不来，来了就绝不会离开，今晚极有可能是出了意外。
两人担心，连忙回主屋去，就见宋胭仍坐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抿着唇，微鼓着腮帮，一副生气模样。
秋月连忙问：“奶奶和大爷吵架了？为那件事？”
“没吵。”宋胭心想谁能跟他吵架？随后道：“我只是提了，他没同意，就走了。”
说完看向秋月，很是过意不去：“兴许是他因别的事不高兴，要不然我下次再找机会说。”
秋月连忙摇头：“大爷来时是很好的，哪里有不高兴？他就是不同意，兴许是看不上我，也兴许是不愿意纳妾，这也是预料中的，大爷亡妻这么多年都没再娶，也没往屋里纳妾，他是真正一心正途的，想必倒觉得奶奶辱没了他。”
宋胭不服气，她就想知道，等他母亲给他纳妾时，他是不是也是这个态度。依她看来，秋月比彩玉还好看一点。
秋月继续劝道：“奶奶以后可千万别再提了，要不然，明天找个什么机会去向大爷陪个不是？”
宋胭冷笑了一声，没好气道：“我还没下贱到这个份上！”
春红问：“大爷如果不同意秋月，应该也没理由同意彩玉吧？我可不觉得彩玉有什么好。”
宋胭没吭声，潜意识里，她觉得魏祁不会，他不会两人同时收，也不会拒绝秋月而收彩玉，他似乎不是那种挑姨娘的人。
秋月与她倒想的一样：“想必是不会同意的，这样奶奶也能安心一些，不必再想其它了，就好好与大爷做一对恩爱夫妻，来年得个小公子。”
宋胭撇撇嘴，觉得他们离“恩爱”这两个词可远得很，转而看向秋月，宽慰道：“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想来也是我考虑不周，你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秋月马上道：“这本是我的家事，与奶奶无关，奶奶却还为这事费神，我心里已经无地自容了，这事不成倒是好事，奶奶该高兴才是，别的我自己去想办法。”
顿了顿，她又道：“或者我就不管了，生在穷人家这就是命，我把手上攒的几两银子补贴给他们，再怎么样就看我爹的良心和妹妹的造化了。”
几人不急着睡，又在房里说了许久的话。
院外的夜色下，魏祁独自一人往景和堂走。
晚风沁凉，灌入心口，却没能将他心中的郁气散去。

第23章
出来后他便冷静了，妻子的态度他是早知道的，其实，几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花朝节，三婶邀宋胭到西院玩，他路过花园，看见她和五弟躲在小荷亭旁的芭蕉叶丛中说话。
那时五弟拉着她的手，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中，她满脸羞怯，要将手收回，却被五弟拽着不放，少年满怀柔情，少女羞中带喜，那是一个他从未经历过，也离他很远的世界。
却万万没想到，不过几日后，他们二人的婚事生了变故，五弟要娶福宁郡主，祖父让他娶她。
他两人在芭蕉丛下相会那一幕，在他心里过了好几遍，的确犹豫。
后来他想，事情只能这么解决，不这样，宋家就要被退婚，那祖父不知会如何自愧，国公府也是不仁不义、有辱门庭，宋胭虽与五弟两情相悦，但他信得过宋家的家教，她就算委屈，就算心里还记挂五弟，也不会做什么逾越的事。
所以对于她心中另有他人这件事，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事实上她也的确很规矩，除了上次被五弟拦路，向来就十分小心，从不会和五弟有私交，甚至和整个西院都少有牵扯，这便行了。
他的心思会转变，大概是因为这两个月的相处。两人婚后的日子比他想象中的好，不知不觉间，他对这后院有了眷恋。
结果却发现，是他想多了，心中有怒，却无处发泄。
总之，她想给他安排姨娘，她没错，但他也可以拒绝；她不想和他同房，他也不是一定要，像成婚前一样在景和堂起居，倒更清静！
两日后，秋月家中的危机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了结了——秋月奶奶得知儿子要以给自己治病的名义卖孙女，还要卖进窑子，更深夜静时，拿了根草绳悬梁自尽了。
秋月听闻消息，又是替奶奶伤心又是替妹妹庆幸，随后得了宋胭的通融，回去奔丧。
两日后她才回来，在主人家不敢戴孝，只穿着素服，行到景和堂附近，迎面看到了魏祁。
她连忙站定，站到路到轻声道：“大爷。”
魏祁只将目光斜睨一下，一声也没回就过去了，态度十分冷淡。
秋月回来，宋胭正好不在，只春红在，秋月便悄声问春红：“这几天，大爷和奶奶怎么样？”
在她走之前，魏祁是再没来过这院中的。
春红回道：“能怎么样，没见着大爷的人。”
秋月脸色就沉重下来，叹声道：“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宋胭自外面进来，看见她，问：“回来了，家里怎么样？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办？”
秋月道“家里一切都好”，告诉她，奶奶自尽了，家里三个兄弟也惭愧，发誓一辈子不娶媳妇也不同意卖妹妹，加上还有四邻的劝说，她爹便死心了，应该是不会再打这主意了。然后轻声道：“回来时，我撞见了大爷，给他行礼，他看着冷冷的，不太理睬的样子。”
说完又解释道：“回来我又听说大爷自那天后再没来过，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惹得奶奶和大爷闹成这样，总得想点什么法子……”
“你不用多想，他不来就不来，他要来了说不定我会忍不住给他冷脸。”宋胭带着怒气道：“不能因为我娘家家世不如他国公府，就处处委屈忍让，我看忍让了也没讨着什么好，他不来就不来，我觉得这样挺好。”
“可是……”
“至少现在就先这样吧，我没错，为什么要去向他低头？”宋胭道。
秋月也没了主意，只剩叹息。
于是就这么拧着，宋胭在后院，魏祁早出晚归，或待在景和堂，竟都碰不上面。
直到进六月，宋胭为人情往来的账去找二太太，连二太太都听说魏祁一直在景和堂，问她道：“你们是不是闹了什么意见？这新婚的小夫妻，还兴吵架呢？”
宋胭打马虎眼道：“哪里，谁敢同他吵架？二婶知道的，他忙起来便什么也顾不上，前几天母亲还说总没见他人，他连母亲那里都没空去，哪里有空让我见到。”
见她这样，是不愿多说了，二太太也不再问，只说道：“过两天六月初五，是芝儿的生日，这算她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我想给她办一场，到时候你们都过来，我给备了绿豆汤，桂花酿，好几种瓜果，还有那冰酪，你们只管来吃。”
二太太的确是个好客的人，每回宴请，总是丰盛，宋胭也乐得有处可去，便满口答应，到时候一定来给魏芝庆生。
回了院中，路过西厢，见魏曦在里面乖乖看书，便进去道：“过两天是你三姑姑生日，你二祖母给她办宴席，你与我一起去吧。”
魏曦想了想，微噘了唇道：“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她问。
魏曦却不作声，别开脸，不太自然的样子。
宋胭问：“是为上次的事吗？越是生了罅隙，越要去，还是说你觉得你三姑姑抢了你的夫婿，心存不满？”
魏曦满脸通红，马上道：“我当然……没有，有，有什么好稀罕的！”
十二岁的姑娘，提起这种事来很不好意思。
宋胭便继续道：“可你若不去，别人就会这样想，以为你对那黄家的姑丈念念不忘。”
“你胡说！”魏曦马上反驳，神色难看又别扭，最后道：“去做什么，被人笑么？”
“人家过生日，你去给人过生日，别人笑你做什么？年底你三姑姑就出嫁了，而且是远嫁，以后不一定是能留在京城，还是要去海宁，说不准你们这辈子见不了几次了，你不想去见见她，和她说点什么么？”
魏曦低下头来不出声。
宋胭劝她：“你去了，若有机会，和她道个歉，你们这事便算了了，以后她还是你姑姑，那黄家的便是你姑丈，再没有半点恩怨。”
过了很久，魏曦问：“那她会给我冷脸么？”
“你是笑脸过去，她若是冷脸给你，那是她的错，你放心，真有人给你脸色，我也会给你作主。”宋胭说。
魏曦嗤笑了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你自己都是个小媳妇，还给我作主。
这话她只摆在脸上，好歹没说，只是问：“我是不是要送点什么给她？”
这样子算是同意了，宋胭一笑，“嗯”了一声，“我会送，你送不送都好，愿意送就送点。”
魏曦放了书，去房中拿了只玛瑙手串来：“这个？这个颜色好。”
宋胭心想果然这姑娘果然是手上宽裕，随便拿个东西就是成色这么好的玛瑙，但她仍镇定着，正色道：“这个太贵重了，你只是个小姑娘，就拿点精致的小玩意吧。”
“贵重吗？”魏曦看看她，回去把玛瑙手串放下了，隔了会儿，拿了个巴掌那么大的白中透紫、形状奇特却又莫名好看的东西出来，问：“这个呢？这是前两年郭家的舅舅给我带的。”
宋胭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海贝。她在书上看过，听人提过，却还没亲眼见过。
“这个，倒也可以，她应该会喜欢的。”宋胭答。
京城地处中原，这种海贝极难得，更何况是这么大这么好看的，魏芝也见惯了好东西，对普通珠宝无所谓，见了这个必然也觉得新奇。
听她这样说，魏曦放心了，拿着海贝道：“那我就送这个给她。”
过两天，宋胭带着魏曦去绣春堂。
天热，二太太在房中放了许多冰，不管是见着宋胭，还是见着魏曦，都是笑容满面，忙让二人进屋坐，魏芝也过来，神色自然地叫大嫂，也朝魏曦道：“好久没见到曦姐儿，好似又长高了。”
魏曦之前还紧张，此时略有放松，乖巧地叫了声“三姑姑”。
宋胭将备好的礼拿出来给魏芝，魏曦也将那只海贝拿出来：“三姑姑，我没什么别的东西，这个还算好看，是从东海捡来的，给你去玩。”
魏芝一看那海贝，轻声惊呼了一声，引得别的姑娘也来看，个个传在手上把玩了一遍，纷纷夸稀奇，魏芝欢欢喜喜接了，向魏曦道谢，魏曦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向来矜高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笑。
等到两人进屋内，才发现福宁郡主和魏修也在。
好在除了他们，朱曼曼，魏陵，魏修家嫂嫂一群人都在，倒并不显得尴尬。
福宁郡主坐着，并不能看出是不是有显怀，但人明显比最初圆润了一些，有了孕相。
宋胭为大，她倒是淡淡叫了声“大嫂”，魏修坐她身旁，也叫了声“大嫂”。
宋胭应了，顺口关心道：“郡主身子还好吗？还有没有害喜？前段时间还听三婶说郡主没胃口，好不容易吃一点还吐。”
福宁郡主明知她不会多关心自己，却还要假惺惺说这么些话，脸上露出几分冷笑来，回道：“我自然好，前两天母亲专程遣御医来给我看过了，不必大嫂挂心。”
她这般神色与语气，还专门提到自己的长公主母亲和御医，不知在显摆什么，魏修听了心中不喜，不悦地侧目看了她一眼。
福宁郡主感受到他的目光，脸上神色更冷，一副傲气模样半倚在了圈椅上。
宋胭暗暗后悔自己多话，原以为两人还能做正常的妯娌，现在看着是不可能，便很快道：“那就好。”说完就赶紧离开，去找朱曼曼聊天。
宋胭离开，魏修也起身要走。
福宁郡主问：“你去做什么？”
魏修回头：“去院里转转不行吗？我这等破落小民，怕再待在这里碍了郡主娘娘的眼。”
“你……”郡主恼怒，魏修不管她，径自就去了厅外。
福宁郡主眼圈微红，脸上却还是一副要发怒的样子，不经意又看向宋胭的方向，满脸怨恨。
这边朱曼曼轻声朝宋胭道：“我最烦她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谁呢！”
宋胭拉拉她衣服，示意她别说得让人听见。
朱曼曼又悄声约她去上香，到白云寺求子。
宋胭摇头：“你去吧，我不去。”
“你不去？”朱曼曼吃惊，随后道：“好吧，你才成婚，你不着急。”
宋胭是懒得想这些事，反过来劝她：“你也不用着急，这么年轻，三弟对你又好。”
朱曼曼与魏三郎感情不错，前段时间二太太还向她数落儿媳，行事毫无礼数，竟拉着夫君白日宣淫，不成体统，宋胭劝说二太太，家和万事兴，夫妻感情好家中也兴旺。
二太太那时听了和她道：“倒也是，五郎房里天天摔盆打碗的，你三婶不知多少次唉声叹气。”
两人这边聊着，宋胭看见一旁魏芝去了外面园中，没一会儿魏曦也去了，两人在外面待一会儿，然后一起回来，脸上都带着笑，似乎是将之前的事说开了，魏曦明显轻松了许多。
宋胭心中也宽慰，这样看，魏曦底子并不差，在她心里也是想和魏芝和好的。
没一会儿，雁儿和春红笑闹着一起过来，将一串花给她看，那是用细草柳条和花编的，有浅红的风雨兰，白色的茉丽，再配了一朵胭脂色的芍药，当真是好看，宋胭见了问：“这想必是雁儿的手艺，也就你能有这巧手。”
春红道：“那是当然，我们都叫她‘巧手花神’呢！”
“你们把芍药摘了没人说你们么？”
春红马上道：“三姑娘让我们摘的。”
雁儿拿了花串道：“大奶奶你坐下来，我给你戴上。”
说着将她拉着坐下，在她头上弄了一下，便道：“好了！”
春红夸道：“真好看！”
一旁朱曼曼也“呀”了一声，惊叹：“这花戴着比簪子还好看呢，你平时就是素净，这芍药多配你啊！”
朱曼曼是心直口快的，她说好看那是真好看，春红与雁儿又拉宋胭去园中池塘里照照，虽看得不清，但确实能看出花簪得正好，比她之前多了几分娇美。
宋胭朝春红笑：“你要有半分雁儿的手艺就好了。”
春红伸伸舌头，讪笑道：“回头我找雁儿学。”
几人说笑着回到厅中，宋胭便瞥见福宁郡主目带憎意，直直盯着雁儿。
宋胭下意识看看雁儿，意识到自己忘形了，雁儿是魏修的丫鬟，现在她们一起玩得高兴，福宁郡主却不高兴了。
这位主她可不敢惹，便连忙朝两个丫鬟道：“行了，你们自己去玩吧，我还有事去找二太太呢。”
两个丫鬟全然不知别的动向，难得轻松，嬉笑着离开了。
宋胭假装没看到福宁郡主，回到厅中，真去找二太太，避开福宁郡主那眼神。
等到黄昏时，厅中要开饭，这会儿魏枫魏修魏陵还有朱曼曼家的魏三郎都来了，一群人在长桌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花妈妈过来道：“太太，大爷过来了。”
二太太笑：“这可真是难得，你们几兄弟就大爷难得请动，这回算是肯赏光了。”说着就起身，亲自去厅外迎接。
宋胭心中还有气，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来人和自己没关系。
不一会儿魏祁进来，穿着一身青色大氅，头戴方巾，一派居家闲适打扮，此时桌上气氛便稍稍沉静下来，魏芝上前唤他道：“大哥。”
魏祁走过来，将手中礼盒打开，是一只绿釉雕花瓷香炉，温声道：“给三妹的生辰贺礼。”魏芝连忙道：“大嫂已经送过我东西了，哪里还能接大哥的。”
魏祁朝宋胭这边看了一眼：“大嫂是大嫂的，大哥是大哥的，你拿着。”
魏芝便接过：“多谢大哥。”
魏枫是魏祁的亲弟弟，问他：“大哥长年见不着人，今日怎么有空？去年我过生日也没见你来。”
魏祁回答：“我想着对你来说，礼到比人到重要，虽走不开，但也给你备了大礼，怎么你不满意么？”
“那……倒也是。”魏枫道，惹来大家一阵笑。
魏祁在年龄上最大，又最沉稳，哪怕他言语并没有那么严肃，但整个气质上都是威严而稳重的，大家笑起来都不如之前放得开。
直到他在魏枫旁坐下，魏枫说起书院中的趣事，逗得大家纷纷大笑，才又将气氛活跃起来。
宋胭就与魏祁坐在长桌的两侧，面对面，她努力去看旁人、去看菜、转过头与身边朱曼曼说笑，就是不看他。
吃饭到后面，魏枫几人还在喝酒，下人端来冰酪与瓜果，桌上的姑娘和媳妇开心了，畅快吃起来。
西瓜蜜瓜蜜桃这些数量多，但冰酪从西域运来，毕竟昂贵，一人只有一小碗，宋胭将碗里最后一点点汁都慢慢用勺刮干净，看着空碗，意犹未尽。
这时魏修道：“冰酪还有多的，我们这边都不吃，给几位嫂嫂吃吧。”说着起身将多出的三碗冰酪推了过来，放在朱曼曼面前。
的确有人不吃，魏枫嫌冰牙，魏修说太甜没动，魏祁也没动。
朱曼曼很快道：“我吃不了太多牛乳，给大嫂和二嫂吧，说着推了过来。”
二嫂秦氏却也说吃不了了，魏芝要过去一碗，魏曦也要了一碗，最后宋胭留了一碗。
魏祁在对面静静看着，发现她吃别的东西时会偶尔同朱曼曼说话，但在吃冰酪时是专心专意的，小口小口，怕太快吃完一样。
她很喜欢冰酪。
魏修呢？他刚才的举措十分自然，将这边多的冰酪给嫂嫂们，但明显朱曼曼吃不多，二嫂也不太喜欢，倒是更小一些的魏芝魏曦她们喜欢，魏修没有给她们，只给嫂嫂，分明就是要给宋胭，很显然，他知道她爱吃。

第24章
宴席结束已是日落西山，一群人从绣春堂离开，西院的人往西院去，东院的往这边来，魏祁，宋胭，魏曦都走在一处，魏祁与宋胭在前，魏曦在后面。
宋胭一句话也没说，魏祁也没说，甚至最后魏祁直接转道去往景和堂，连“我先去景和堂”这种话都没交待一声。
宋胭也没相送，好似没见到一样，往自己院中走去。
回了院中，倒是魏曦忍不住，问她：“你和我父亲吵架了？”
宋胭不愿多说，平平回道：“自然没有。”
见她不说，魏曦也不问了，“哼”一声自己走了。
但她有些疑惑，她以为宋胭是绝不会和父亲吵架的。
父亲见她的时候很少很少，但从小她就敬重他、仰望他、以他为荣，她对他多少有几分了解：在府上，父亲对所有人都是温厚的，他也许不会多说话，但一定不会冷面，像刚才对宋胭这样，已经是在置气了。
这让她意外，父亲何时同人置过气？更意外的是宋胭也不理他。
她怎么会不理他呢？不是为了讨好他还特地把自己弄过来？
隔天又是个艳阳天，夏日的正午连狗也不愿出来，整个国公府都一派安静，连树都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宋胭正准备小睡一会儿，却见春红急匆匆从院外进来，哭道：“奶奶，不好了，郡主要将雁儿发卖了！”
“发卖”这个词太过惊骇，宋胭连忙问：“什么？”
春红解释道：“是喜鹊告诉我的，今天雁儿给郡主提冰桶，那桶太重，雁儿摔了一跤，冰桶里的冰水倒出来把郡主房里的毯子浸湿了，郡主就生了气，要将雁儿发卖了，三太太听了赶紧去劝，郡主也不听，三太太又温善，不知怎么办才好……”
春红与雁儿关系好，知道这事，又着急又无助，只能来求助宋胭。
宋胭也着急，但她却能想到是为什么。
福宁郡主进门，虽说总与魏修吵，但对下人并没有太苛责，新婚和端午，她都给下人们发赏钱，下人们还挺喜欢她，今日她震怒，绝不是为毯子被冰水浸湿了，而是针对雁儿。
雁儿昨日与春红一起玩，又和她亲近，郡主看在眼里，恨在心头，觉得雁儿背主，今日的事只是点燃了她心里的怒火。
秋月在一旁道：“那边的事，奶奶还是不要干涉的好。”
春红更着急了：“那怎么办，就让郡主卖了雁儿吗？雁儿的身契都不在郡主手里，说是去卖，还不知是弄去做什么……”
秋月也沉默下来，看向宋胭，宋胭心知秋月说的对，但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雁儿被郡主责难，还是因为自己。
她朝春红道：“你去和喜鹊说，让三太太派人去叫五爷回来，骑马去，越快越好。”
春红回过神来，连忙就往外跑。
国公府从东院到西院有不少的路，先找喜鹊再找三太太，再由三太太去安排人，实在太慢了，宋胭倒想自己直接派人快马加鞭过去，可这事不能做，她的人去找魏修，然后引得魏修去和郡主吵架，最后不知会怎么样。
所以她放弃了，如今却只能干着急。
等了半天，少说也有半个时辰，春红总算回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告诉她三太太派人去找了，可雁儿已经被绑了手脚，让郡主手下侍卫用马车带出去了，眼下不知走到了哪里。
宋胭的手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
皇亲贵胄，果然是更不拘小节，心里不痛快，竟直接就发卖丫鬟。
雁儿才十六岁呢……
又苦等了快一个时辰，听见西院那边传来动静，闹轰轰的，显然是有人回来了，但又不知是什么人回来了。
宋胭想来想去，将魏曦叫过来，同她道：“你若无事，帮我去看看那边现在怎样了，你五叔回来没，郡主的人回来没，那丫鬟有没有音信？”
越是与自己有关，越是要谨慎，她这边的人去打听总归不好，让魏曦去好一些。
魏曦神色傲气，到底没说多的话，应了下来。
这边的人跑来跑去，心急火燎的，她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但去那边瞧瞧也没什么，人都有好奇心，她也想知道怎样了。
于是就去了，一去，却在郡主院中见到父亲魏祁。
魏曦错愕，连忙停了步子，躲到一棵玉兰树后往这边看，三太太站在父亲面前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给旁边丫鬟理着凌乱的头发，那丫鬟也哭着，整个人灰头土脸，正是雁儿。
看来雁儿是找回来了，那父亲怎么在这里？
随后便听三太太道：“多亏了你撞见，要不然这丫头不知会怎么样。”
福宁郡主也在院中，看向魏祁道：“祁大哥，我卖我的丫鬟，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管得也太宽了！”
魏祁正色道：“她是国公府的丫鬟，就算要发卖，也得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由三婶作主发卖，怎能毫无原由草菅人命？”
“毫无原由？大哥觉得是毫无原由？我今日便就卖了又如何？”说着就朝身边侍卫下令：“过去，将她绑了给我送走！”
她身边侍卫要过来，魏祁已站到三太太与雁儿面前：“郡主，你若是国公府的人，便不该如何胡作非为。”
“这便是你们魏家的规矩？”郡主一睨眼：“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大伯哥管弟媳院中的事。”
此时一道声音传入院中：“大哥管不了，那我管呢？”
魏修快步进院，看一眼雁儿，盯向福宁郡主道：“雁儿是我的丫鬟，你有什么资格发卖她？”
先前还算平静的郡主瞬间生怒，立刻道：“我是郡主，是这院里的主人，我如何发卖不得？我就算杀了她又怎么样，大不了花几十两银子抵罪好了！”
“李梦薇，你在你长公主府嚣张那是你的事，在我国公府就不行，今日你要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魏修怒不可遏，额上青筋突起，立于她面前狠狠盯着她，似乎有一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福宁郡主双眼不由红了几分，恨声道：“好啊，魏修，你们姓魏的就全来对付我一个人是不是？我去皇上面前告你们一个以下犯上，对郡主不敬之罪！”
魏修明显是早已被她威胁惯了，完全不当回事，不屑道：“你去告啊，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你，从此和你再没恩怨。”
眼见话越说越重，三太太连忙去拉魏修，“修儿，你少说两句……”说着又朝郡主道：“郡主，这丫头也没犯什么大的错，回头我再赔张毯子你，把她罚一顿，调去别处，不碍郡主的眼，这样成吗？”
魏修却不干：“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丫鬟，由不得别人来处置！”
“别人？”福宁郡主反问：“我竟是‘别人’？你为了个丫鬟，竟来和我喊打喊杀，魏修，你当我是什么？”
魏修满脸讽刺：“还能当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啊！府上除了你，哪个媳妇敢无缘无故发卖丫鬟，连婆婆说话都不管用，当然只有你！你还要治我们的罪，砍我们的脑袋呢！”
“你……”郡主气得发抖，三太太打圆场道：“修儿，郡主那都是气话，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魏修回道：“别人生气了是说气话，她生气了却是会要人命的，一个丫鬟，不小心弄湿了毯子便要发卖，她能大过皇帝去，恐怕‘伴君如伴虎’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话说得重，一旁的魏祁“哼”了一声，示意他慎言。
魏修没说话了，福宁郡主回击道：“她只是不小心吗，我看她是故意的，她与你一样，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么说，你是在杀鸡儆猴了，你真正看不顺的人是我？”魏修反问。
福宁不顾一切回：“对，就是你，你如此在意她，是怕没了她，就没人帮你通风报信吧？”
“通什么风，报什么信，你说清楚！”
福宁郡主质问：“你大伯母要给大哥纳妾，不是你特地让雁儿去通风报信的吗？人家纳不纳妾，关你什么事？你倒是心疼，与你有关吗？”
魏修听后冷笑：“原来是为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对准的我。我告诉你，我谁也不心疼，就心疼我自己娶了你，你喜欢闹，明日我就住到百花楼去，叫他十个八个比你美貌比你温柔的女人作陪，让你去闹！”
就在这时，魏曦身后来人道：“哎哟，你在这儿看什么，快回去。”
魏曦回头，却见是二太太，她一时羞愧，谁也不曾料到这边说着说着，就说到什么百花楼、叫女人作陪的话来，还被二太太听到了。
好在二太太也无心管她，说完就马上上前去了，到了院中，又是劝魏修，又是劝福宁郡主，朝郡主道：“这丫鬟从小就在老五身边，郡主这么卖了，他一个男人，是面子里子都没了，他能忍吗？郡主身份尊贵，这做了人媳妇，也总得给丈夫留点面子呀！”
说着又拉魏修：“你媳妇可是有身孕的人，你还这么气她，就为个丫鬟，至于吗？有什么误会，她心里有什么气，你就劝一劝，哄一哄，我告诉你，你祖父，你爹，可是盼着你们这小孙子呢，回头郡主身子有什么不适，看他们不拿你是问，让你跪祠堂去！”
魏修并不想将刚才的话题继续吵下去，再吵还不知福宁郡主能说出什么话来，他已在火坑中，万般不想影响宋胭，此刻听了二太太的劝说，便不想再开口了；而福宁郡主，她自然不想与整个国公府为敌，也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恶人，她怀着孩子，又何尝想与婆婆吵，与大伯哥争论，又与魏修吵……
眼眶慢慢湿润，鼻头也发酸，她不想被人看见，二话不说，转身便回了房中。
二太太连忙朝三太太耳语几句，然后使眼色让身边花妈妈赶紧带雁儿走，又让魏修留下，好好说话，去劝劝郡主，魏修一动不动站着，满脸凄然无奈，魏祁看看魏修，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还来不及离去的魏曦。
魏曦一惊，连忙低头，轻声道：“父亲。”
魏祁问：“你怎么在这里？”
魏曦看看左右还有下人，没敢说，魏祁看她神色，往前走了两步，她赶紧跟上，走了段距离才在他身后道：“母亲让我来的，来看看这边怎么样了……她和这雁儿关系要好。”
魏祁回过头来。
魏曦快速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问：“你与你母亲住一起，雁儿怎么与她通风报信，你知道吗？还有你祖母那边的事，你可知道？”
魏曦摇头：“祖母那边的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一天雁儿来找母亲，似是有话要说，母亲就找理由把我遣走了，她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然后……昨日三姑姑过生日，雁儿和春红一起玩，也和母亲走得近，看郡主神色不太高兴。”
魏祁不出声，魏曦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知道的这点事一点用都没有，可她实在想说出些有用的东西来，想了半天，又连忙道：“还有一次，我听见母亲身边的春红和秋月说悄悄话，春红说什么‘那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我谁也不会说的，大爷想必也不会说，你别担心，没人会说闲话’，秋月说‘我就是自责，奶奶本是好心，却弄成这样，我就不该贪图那点银子’……
“她们说的是什么事，我……我没听到。”
魏曦不知道，魏祁略一想就能知道，说的是抬姨娘的事。
他只知宋胭突然就要给他抬姨娘，却不知道前情，什么母亲要给他纳妾，什么通风报信，什么银子，他一概不知。
还记得有一日他遇见秋月自外面回来，身上穿得极素，头上没戴首饰，只别了朵白花，当时没注意，如今想起来倒像是戴孝的模样。
“你回去就说，雁儿寻回来了，这边没事了。”魏祁说道。随后又补充：“我在城门口遇到郡主的侍卫出城，见有意外，多问了几句，就见雁儿从马车上滚下来找我求救，我便拦下他们，将人送回来了，后来五爷就赶回来了。”
“是，我回去禀告母亲。”
他又说：“今日听到的一些话，别去乱传。”
“是。”
顿了顿，魏祁又问：“在你母亲那里怎么样？”
魏曦想了想，她的确不喜欢宋胭，明明对她不喜欢还装模作样，和五叔也不知是不是清白，又逼她念什么书，唯一就是学了些珠算，思虑片刻，回道：“母亲让我念书，教了我珠算。”
“念书是好事，多看看无妨，若有要的书，可以到我书房来取，四书五经都可以读一读；珠算也好，你便跟着她好好学。”魏祁道。
魏曦没想到父亲也是认同她念书的，便低声道：“是。”
话说完，魏祁与她走一同回西院，然后让她先回去，自己回了景和堂。
景和堂主事的是他奶娘黄嬷嬷，他不愿操心起居上的事，大事由母亲那边管着，杂事就由嬷嬷管着，此时他便叫来黄嬷嬷，问有关纳妾的事。
这事分明是他的事，可奇怪的是连西院都知道了，他却不知道。
黄嬷嬷回道：“是听说有这回事，好像是大太太那边想着等奶奶有孕了给大爷再安排个屋里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又兴许只是提了提。”
一边是主子，一边是太太，黄嬷嬷说话很小心，大爷虽是主子，但他从不管后院的事，大太太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回头得了大太太埋怨，日子倒不好过。
魏祁自然能听出来黄嬷嬷不想担责，所以又是“听说”，又是“不知是真是假”，但她既然能说出这事，就证明确有其事。
但这事，不管是已经开始筹备，还是只提了提，都让他觉得荒唐，他才成婚两个月，这叫妻子心里怎么想！
“好了，我知道了，嬷嬷先去忙吧。”魏祁道。
“是。”黄嬷嬷要走，魏祁却又想起什么，问：“大奶奶身边的秋月，她家里是不是过世了什么人？”
黄嬷嬷知道这事，很快道：“是的，说起来也是可怜，她奶奶病了，她有个酒鬼爹，那爹说要给她奶奶治病，就要把她妹妹卖给人贩子去，她奶奶知道后就拿根草绳上吊了，她还告假回去待了两天。”
这样一来，算着日子，魏祁便知道宋胭为什么要给他抬姨娘，又为什么是秋月了。
因为她不抬，有别人给他抬，她只能先下手为强，选个自己人；而秋月，正如她自己所说，贪图那点银子。
宋胭还真是……为什么她就觉得他一定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他就如此像那种热衷于纳妾的好色之徒吗？
黄嬷嬷下去了，没一会儿，彩玉却来了，说是大太太那里让她来问，西院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和做弟媳的郡主起了争执。
魏祁看着彩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段时间彩玉来得太频繁了，以前母亲也会派人过来找他，但没这么多，也不一定是谁，多半是小丫鬟，而不是彩玉这样的心腹大丫鬟。
见魏祁一直盯着自己，彩玉不由低下头去，脸微微发红。
见她如此，魏祁心中那点疑虑也就确认了，不由叹息：连人都选好了，又怎么是随便提一提呢？他实在不知母亲心里是什么想的。
索性，他从书案后起身：“你先回去，我这就去一趟母亲那里。”
彩玉告退了，魏祁径直去往宜安院，彩玉让他走在了前面，可他走得快，自己只得快步跟上。

第25章
到了宜安院，张氏坐在房里，见了他，半撑着扶手道：“你今日倒有心，愿意走这么一趟，见你一回可不容易。我问你，那西院到底怎么回事？我这在儿都能听见吵，听说你还和你弟媳拌嘴了？”
魏祁坐下来，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张氏皱眉道：“好端端的，你管这事做什么，不过是个丫鬟，还是西院的，与你也不相干。”
魏祁不愿与母亲多作争辩，只正色回答：“丫鬟也是人命。”
张氏有些烦，不说这些事了，又问：“还有，说是这事还牵扯到你家那位？那老五又是和她有什么不清白？说是让丫鬟带什么信？”
“母亲先不要胡乱猜测，我正要问母亲这事。”魏祁道，“我听说，母亲要给我纳妾？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身为母亲，张氏自然知道儿子是不愿纳妾的，以往还没续弦时便同他提过几回，他都给推了，现在成了婚，只怕更加不愿意。所以含糊回道：“只是提了提，先物色着，想着以后要是你家的怀孕了，也不至于临时慌乱。”
“母亲的意思是等胭儿怀孕了就要纳妾？我可不记得府上有这样的家规。”魏祁道。
张氏也知自己理亏，辩解道：“既有孕了，怎么不能收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呢？你房中总要人照顾，她又要养胎……”
“母亲确定妻子怀孕，丈夫纳妾，妻子能安心养胎？”魏祁反问。
张氏不悦了：“你今日怎么回事，处处反驳我，我难道不是为你好？”
魏祁回道：“我也不想忤逆母亲，是母亲行事太荒唐，我没有要纳妾，什么孕前，孕后，都没有这样的打算，母亲暂且断了这念头，省得府上猜来猜去，弄出误会。”
“我是你母亲，只是想安排个人照顾你，你倒是听也不听是什么人，就直接给驳了，可有把我这母亲放在眼里？”张氏说着一哼，带着酸意道：“想也是，如今你官做大了，又怎会听我的？”
魏祁沉默，张氏继续道：“你才十四，你父亲就去了，都是我一个人照顾着你们几个长大，你姻缘不好，我要给你安排亲事，又被你祖父拦了……他们西院捅出的娄子，倒要我们来收拾，你是不知，我多替你委屈！
“那宋胭也是，处处顶撞我，如今你也这样，我就不明白，把我彩玉给你又有哪里不好，为什么你就要这样执拗！”
魏祁抬起头来：“哪里好？”
张氏要开口，他道：“是对我好，还是对母亲好？
张氏一噎，脸色倒是不自然起来。
的确原来没准备给他纳妾的，是女儿提起来，说她大哥不操心后院的事，他手上各种进项又不少，回头全到了宋胭手里，总归是不放心，倒不如安排个靠得住的人在一旁看着，总会好一些。
想到这儿，张氏觉得这当然也是为他好，虽说安排的是她身边的彩玉，但她一个老妇人还能用什么钱，顶多是劝儿子扶持一下弟弟，守住的钱不都是他自己的吗？
“母亲替我给二妹带句话，以后少给母亲出主意，少插手这边的事。”魏祁说。
张氏听了这话，替魏芙叫屈：“你当她愿意管，这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她还不是为你好！你倒好，还要怪她。”
“我用不着这样的好。”魏祁不愿再多说了，站起身道：“总之，纳妾的事母亲便作罢吧，不要再提起了，不可能。”
“可我都和彩玉说了，身边几个人怕是都知道了，你这么弄，让她怎么做人？”张氏问。
魏祁面色平平：“母亲先斩后奏，便该想到我有可能不同意，也该作好我不同意的打算。”
“你……”
“母亲好好休养身体。”魏祁说着要走，张氏又在他身后道：“还有她和老五的事，府上都在传呢，雁儿给他俩带信，郡主为此要发卖雁儿，你就看看怎么办！”
魏祁回过头来：“我没见旁人传，只见母亲在传。郡主说这话时我就在西院，我清楚怎么回事……说到底，事情倒因母亲而起，所以母亲便别再多想了，此事已了。”
说完他就走了，母亲年纪越大越不讲道理，他说再多也是鸡同鸭讲。
只是心里还是会挂念母亲最后的话——宋胭与五弟没什么是真，五弟在意她也是真。那专程给她的冰酪，私下对她的怜惜，都是克制后的关心。
他早知道，从成婚就知道，从五弟大婚那日就知道，之前倒能平静，现在却多少有点膈应。
但这整个件事对她来说却又是无妄之灾，郡主一句不负责任的话，传到人耳中就让人想入非非，最无辜的却是她。
晚上，宋胭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开着窗，有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房里还放着冰，她却觉得烦燥，睡不着。
魏曦将那边的事原原本本和她说了，也有春红从喜鹊那里打听来的话，郡主和魏修吵架大部分都是说的雁儿，却提到了一句自己，说雁儿给她通风报信。
她不知道当时听到的人会不会把这句话当回事，会不会传自己和魏修，会不会认为是因为自己才让他们夫妻吵架。
但她无计可施，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回到自己房中，却难过得睡不着……明日一早还要去给婆婆请安，也不知她会不会提起这事。
第二天去宜安院，却意外见到了魏祁。
他向来是一早就去禁中，与家中长辈请安只是偶尔，没想到今日撞上了。
宋胭知道他昨日也在西院，也听到那句话，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但她不想解释，此时只是破罐子破摔，悉听尊便了，也只是按部就班向他问候一声。
好的是有他在，婆婆眼神上虽有些不满，倒没有多说难听的话，交待两句，就拂手让他们走了。
出宜安院，魏祁突然停下步来，回头问她道：“昨日没睡好？”
两人好久没说过话了，宋胭一怔，而后才回道：“大概是，天太热，睡不好。”
魏祁也不知信没信，默然一阵，随后道：“前天偶然遇到信王妃，王妃说她这两日要去翠微山上的别馆住几天，一来避暑，二来去温泉池疗养，那儿大，能随她去的也没多少人，她问我，你是不是有空，你若有空便与上次那个姑娘一同去玩几天，人多热闹一些。”
宋胭抬起头，大感意外：“信王妃？”
她没想到信王妃还能记得她呢！
隔一会儿她问：“这话当真吗？是不是一句客气话？”
魏祁回道：“不会，王妃犯不着说这种客气话，是真有此意。”
事实上，他也当信王妃是客气话，所以随口便推拒说宋胭在家要侍候长辈，教养女儿，又还管着账，想必是没空，信王妃也并没有坚持，只说要是得空，就与她一同去，并不费事。
这种话，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他本是不当真的，但现在却当了真。
西院吵架的事若让她难堪，出去两天也好，等回来这事就过了。
宋胭抿着唇，看着他，眼睛滴溜溜转，最后问：“真能去？”
魏祁见她这神往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莞尔，脸上却没露出来，只回道：“自然能去，想去的话我就让人去回信王妃一声，你去邀你那位好友，母亲那里也好说，只说是信王妃相邀，她不会反对。”
宋胭连忙点头，“我愿意去。”原本还对他有气，此时却觉得他越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了。
见她高兴，魏祁脸上渐渐舒朗：“那就去收拾东西，信王妃说过就是这两日动身，我让人去王府说一声，回头给你音信，可以的话，你与他们一起上路。”
“嗯！”宋胭喜上眉梢。
交待完这事魏祁就走了，宋胭脚步轻快回小院，进院中唇角都勾着笑。
太开心了，他怎么会突然弄出这么好的事呢？信王妃人可真好，翠微山还有温泉？她是从来没去过。
进了屋，她便给宫玉岚写信。两人都认字，所以时常通信，她刷刷几笔写好，勾勒大段的美好畅想，让宫玉岚务必要和她一起去。
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宫玉岚又没嫁人，每天不过看点闲书，缝缝嫁衣，那日子她也过过，闲得无聊。
信送出去，当场小厮就将回信带回来了，写着一个干脆利落的字：好。
宋胭好笑，心想这么快的时间，说不定她都没同她爹娘商量就自个儿同意了。
她这边收拾东西，到下午魏祁那边也回了音信，信王妃明日一早走，王府与国公府住得也不远，她们可以在前边街心汇合，宫家倒是住得稍远，她便马上又写信给宫玉岚，让她第二天早点出发。
到黄昏，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宋胭想着是不是要去给魏曦交待点什么，便去魏曦房中，见她一个人待着，面前虽放着算盘，却也没动，只是把玩着手上一个鸡毛毽子，见她进来，便不紧不慢将鸡毛毽子放下了，有一下没一下去拨弄算盘，明目张胆做样子，全身上下都透着百无聊赖。
宋胭突然意识到，如果魏曦是自己的女儿，她肯定会带着一起去。
她尚且想偷闲，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又如何不想？
府上也没有与她年龄相当的姑娘，只有一个魏陵，但那是男孩，两人关系也不好。
就算她将魏曦接过来，魏曦也仍是没人关心的状态。想到此，宋胭有些亏心，之前是她说得太冠冕堂皇了，说什么教养她。
“我去翠微山见信王妃，在那儿待几天，你要一起去吗？”转眼间，她换了念头。
魏曦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倏然停下，抬起头来。
她知道这位后娘要去翠微山玩，还是信王妃邀请的，她承认后娘长得好看，想必是信王妃看着赏眼，便邀请了……她知道了自然向往，可她不敢去向父亲说。却没想到，宋胭会这样问她。
魏曦顿了半天才问：“我一起去……父亲他同意吗？”
“应该没什么不同意的，你见过信王妃吗？”宋胭问。
魏曦摇头，“听说过。”
宋胭道：“倒也算是你的姑祖母，你跟着去，一来也能散散心，二来姑娘家的，多见见京里的长辈，对婚事多少有些益处。”
魏曦心中惊喜，倒是小心回道：“如果父亲同意的话，我去。”
“那我让人同你父亲说一声。”宋胭说着准备离开，随后又回头道：“你父亲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先收拾要紧的东西，收好了再说。”
魏曦立刻点头。
这一晚魏祁果真是晚归，春红候到他回来，与他说了魏曦一同去的事，魏祁略有些意外，但很快同意了，春红便提着灯笼匆匆回来，那时宋胭已经睡了，魏曦房中却还亮着灯，可见是急得睡不着，春红同她报喜，魏曦一高兴，将手上一只荷包顺手赏给了她。
春红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得到魏曦的赏，这荷包论布料，论绣工，都是十分不错的，还跟新的一样，她连声道谢，也关照魏曦早点睡，明日要早起，这才下去。
第二天一早，宋胭与魏曦一同出门了，因要赶路，所以乘的马车，不须两刻就到了街心路口。
信王妃还没到，但马车没停稳，宫玉岚就到了，她娘亲自将她送过来，让宫玉岚上了宋胭的马车，又送了宋胭一份糕点与荔枝水做干粮，这才离去。
宫玉岚一上车，意外见到了魏曦，宋胭很快介绍道：“这是……我家姑娘，单名一个曦。”说完朝魏曦正色道：“这是广文馆宫博士的姑娘，也是我从小的好友，她比你长一辈，你叫她一声宫姨吧。”
魏曦到了外面还是很有分寸的，端端正正坐着，朝宫玉岚道：“魏曦见过宫姨。”
宫玉岚这时知道她就是宋胭夫君的那个快成年的女儿，一是适应不过来，二是觉得惶恐，她哪里敢让国公府的嫡小姐给自己请安，连忙道：“曦姑娘不必多礼，我这……”
她摸了摸手上镯子，不行，又摸了摸头上簪子，最后看向手上的团扇，只觉得样样都舍不得，又样样都拿不出手，宋胭见了她的样子，很快道：“行了，不必你送东西，她什么都不缺。”
宫玉岚不好意思，还是将手上一只镯子拽下来送给魏曦：“这个……可能成色是差了点，姑娘要戴不了，打赏下人也是可以的。”
魏曦看向宋胭，宋胭将宫玉岚的手推回去：“说了不用就不用，你自己留着吧，回头还要见信王妃呢！”
宫家和宋家都不是望族，到父亲辈、祖父辈才辛苦考得功名，在京城又没有祖产，买个宅子都要花半生积蓄，她自然知道为了在信王妃面前不太丢人，宫玉岚会戴上最好的首饰，这镯子可能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了，送给魏曦，魏曦却还不见得稀罕，实在不值当。
魏曦此时也道：“宫姨自己戴着吧，我也大了，好久不收长辈见面礼了。”
宫玉岚见她们如此，便将镯子收了回来，“那行，这次实在不好意思。”
没一会儿信王妃的车马到了，几人下车行礼，信王妃仍如上次一样笑容满面，而后她们回到马车上，跟在信王妃身后往翠微山而去。
翠微山就在京城南郊，车马走得快半天能到，她们这趟走得慢，到下午才到。
下午信王妃累了，去房中歇息，有嬷嬷带她们去房间，毗邻的三个小院，一人一间，送走嬷嬷，她们便各自回屋收拾东西。
宋胭还在收着，宫玉岚就过来找她，问：“刚刚嬷嬷告诉我温泉位置了，就在我们后面，你去吗？”
宋胭这间房后边的浴池就是引的温泉水，她原是准备就在屋里的，此时宫玉岚相约，她笑道：“你是不嫌累，坐了这么久的车，还爬山，一到就要泡温泉。
“那是当然，我可从来没泡过温泉。”宫玉岚理直气壮，之前马车里有魏曦，她说话做事都谨慎一些，怕给宋胭丢了脸面，现在就她们俩，便随意了。
宋胭回道：“说得好像谁泡过似的。”说着让秋月收拾了衣物，朝她道：“那走吧。”
到温泉房，两人让丫鬟在外面，自己脱了衣服下水去。
水温正好，并不太热，加上山上凉爽，现在太阳要落山，已经开始有些清凉，泡在水里倒正是舒爽。
宫玉岚慰叹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胭胭你就是我的贵人啊，你嫁了国公府，我这算是跟着鸡犬升天了。”
宋胭：“你别说风凉话了行不行，你是不知道他们东院有多少糟心事。强盗挨打时你没见着，强盗吃肉时你跟着一起吃了。”
魏曦第一次来温泉山，也十分新奇，她是十几岁的年龄，又不觉累，之前在马车上流了一身汗，此时一安置下来就想先泡个温泉，等她来到温泉房，却见秋月在外面。
秋月问：“奶奶和宫姑娘在里面，曦姐儿要一起进去吗？”
魏曦自然不愿意同她们一起，见旁边还有隔间，便朝里走道：“不，我去里面。”
等她下温泉，便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笑声，正是那宫玉岚的。
“多谢你赏我两口肉吃，你又遇到什么糟心事，我看你家夫君不是对你挺好的吗，还让你来这儿散心。”
“好什么好，我已经一个月没和他说话了，他这次能让我来，估计还是想和信王妃搞好关系，正好信王妃也想和他搞好关系，所以我就是个中间人。”
她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这边，也不知道温泉池的隔板薄，两人再没有之前在马车上的端庄，说话全无顾忌。
魏曦轻轻挪到与她们最近的那一侧，有意没弄出动静来。
“一个月没说话？为什么？”宫玉岚惊呼。
“他要纳妾。”
“啊？这也太过分了，你才进门多长时间！好歹也是国公府，做事怎么这么欺负人，不要脸！”
听见宫玉岚骂国公府，魏曦在这边撇嘴。
宋胭道：“其实……也不是，是他娘要给他纳妾，他自己……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许现在知道了吧，看他没说，说不定是同意了。”说完突然一阵恼怒：“我明白了，他定是已经决定要纳妾，良心过意不去，所以才让我来这儿散心！也许等我回去那彩玉就他房里了！”
“也许不是这样呢？你家夫君没这么好色啊，再说你没问他？”
“我不想问，他尽会帮着他娘和他妹妹，我如今是有两个婆婆，一个大婆婆，一个小婆婆，两人都看我不顺眼。”
宫玉岚叹息，又问：“那这姑娘呢，不是劝你不要答应，你还是答应了？还是他们逼你的？”
“那倒没有……”宋胭有些心虚：“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你这么想当娘？”
“我哪知道怎么当娘，那不是一时心软么……唉，反正有她在，我连话本子都看的少了，不是教她算账读书么，总不能她在用功，我在旁边混时间吧？害得我最近功课都长进不少。”
宫玉岚笑：“不过我看她挺懂事的，还叫我宫姨呢！”
“呵……她装的，对着她看不上的人，可尖酸刻薄了。”
魏曦在一旁听得翻白眼，竟然说她装，再装能有她自己装？
“你便凶一点，哪有女儿敢不敬重母亲的，后娘也是娘，她总得注意她的名声。”
宋胭叹息：“她现在倒还好，被她爹罚了一次好多了，没和我对着干，比起别的烦心事来，她实在不算什么。”
“等你自己有了孩子就好一些吧，孩子大了，也能替你撑腰。”
“是啊，那得二十年后了，我便已经要四十了……一眼就能忘到头，再捱几年，也就能入土了。”
“看你说的这么惨，合着这温泉不舒服吗？上次的龙舟不好看吗？你衣食穿戴，好歹比以前强一些吧，我还指望你再带我去别的地方开眼界呢！”
“但我更羡慕你，青梅竹马，情投意和……有的时候我看话本子觉得好看，有的时候又觉得怅然，从前会想，自己会不会遇上这样的郎君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在知道，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这自然是宋胭的声音。
魏曦突然失神，一下子意识到，祖母不喜欢这桩婚事，而宋胭又何尝喜欢？
父亲的确比五叔身份高，官职高，前途大，但毕竟年长那么多，还是二婚，五叔多年轻，而且她也知道，当初是五叔一眼看上她，要去宋家说亲的。
直到现在，五叔娶了郡主也仍然记挂她。

第26章
“你别这样想，你家夫君也好啊，本事大，不好色，对你也还不错，长得可比那沈于飞俊俏多了！”宫玉岚劝说。
沈于飞就是宫玉岚的未婚夫君。
宋胭叹一口气，态度敷衍：“你说的都对。”
宫玉岚于是没话了，一阵沉默。
“算了，我也就是说说，现在也挺好的。”似乎是怕自己的颓丧扫了兴，宋胭改口道：“等我有了孩子，做了‘老媳妇’，总能想办法弄点钱，到时候我得弄一套花丝头面，天天穿得和我那弟媳似的花枝招展，对了，我们再去什么揽月楼吃饭，到夏天了，想吃多少冰酪就吃多少冰酪。”
宫玉岚笑：“冰酪冰酪，就知道冰酪，我娘说那个女人要少吃，对身体不好。”
“我倒想多吃呢，那还得有啊！”
魏曦在一旁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点她倒是认同，冰酪确实挺好吃的。
“我就羡慕你白，你用的什么面膏？”宫玉岚问。宋胭回答：“你不白吗？”
“但没你白啊，一过夏天我就会黑一圈。”
“那你别晒太阳，晒太阳了容易黑。对了，我出嫁前我娘给我去玉簪堂买的面膏，叫玉容膏，我觉得那个好用，你回头试试。”
“玉簪堂？那里面东西都贵吧。”
“有一点，要不是出嫁，我娘才舍不得买呢。”
“那我娘估计也得等我出嫁才愿意买，还得明年呢！”
“啊，看上去你挺着急啊，要不然和你家里说说，让他们把婚期提前一点？”
“你说什么呢，谁着急了！”
一阵笑闹声传来。
后面她们便没再说家事了，从如何变白，到头发怎么变黑，再到胭脂的配方，簪子的样式，然后哪个话本好看，冰酪更好吃还是荔枝饮更好喝……不一而足，聊得没完，魏曦觉得自己手都要泡皱了，却又觉得她们说的还挺有意思的。
最后宋胭和宫玉岚是被秋月叫出来的，实在是她们泡得太久了，秋月都担心给两人泡坏了。
她们一边穿着衣服，秋月一边道：“曦姐儿还比奶奶晚过来，一早都走了。”
“曦姐儿来过吗？”宋胭问。
秋月回答：“来过，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她说不要，去了里面边的温泉池。”
出来时宋胭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温泉池中间就隔了块雕花木板，也不知魏曦是不是能听到她和宫玉岚的对话。
她们说了什么来着？
宋胭想了很久，想起好像还说过一点他们国公府的坏话，婆婆的，小姑子的，魏祁的，还有魏曦的……似乎都有涉及一点儿。
算了，听到就听到吧，说的也是事实，要告状就由她告状去！
这一晚大概是白天太累，又大概是泡了温泉全身舒爽，倒是睡得安稳，一夜好梦。
隔天一早，宋胭让秋月去叫魏曦过来。
半天魏曦才过来，还打着哈欠，似乎没睡好，蔫蔫道：“给母亲请安。”
宋胭看向她：“这几日既是散心，你不用来给我请安，我今日叫你，是要带你一起去向信王妃请安，老人家都起得早，得早点去。若信王妃没有说让我们不必去，我们在这山上一天，就日日都去。”
“是。”魏曦明白这是礼数，乖乖答应。
“叫上宫姑娘，一起过去。”宋胭朝春红吩咐着往屋外走。
魏曦在她身后，见她一言一行都很得体，端庄中透着温婉，像是她所熟悉的那些长辈。
但背了人，她会打闹，会玩笑，会幻想有钱了想吃多少冰酪就吃多少冰酪，会在温泉池里泡一个时辰不上岸。
就好像一个……与她年龄差不多的活泼的姑娘。
所以她现在对宋胭的感觉很奇怪，一边觉得她不是表现出来得这么正经，好像更近了一些，一边又觉得她明明能嫁给父亲是福气，却又不喜欢父亲，不喜欢祖母和姑姑，更不喜欢她，让人恼怒与不屑。
两人一道往宫玉岚那里去，宫玉岚却已经在路上等着了。她穿一身丁香色的纱裙，梳着京城最流行的圆月髻，簪着紫色绢花，倒是看上去端庄沉静了许多。
见她一过来，宫玉岚拉了她小声问：“我这样打扮没问题吧，给王妃请安有没有什么讲究？她们会不会不喜欢太轻薄的裙子？可我又觉得另一件衣服太抢眼，弄得太出挑，那个是银红色的。”
宋胭笑道：“你是去请安，又不是去选儿媳妇，怕什么？”
宫玉岚作势要打她：“你胡说什么，我是紧张，以前就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万一犯个什么错，说句不该说的话，那怎么好？”
宋胭安慰她：“你就这样挺好的，王妃那么和气，再说人家邀请我们来玩，又怎么会同我们生气？”
“那倒也是。”宫玉岚便放下心来，一想自己是宋胭的好友，宋胭是魏祁的夫人，魏祁是国公府嫡孙、朝中阁老，这么一算，王妃给自己面子就是给魏阁老面子，理应不会有问题，这才放心下来。
结果几人去请安，才站定，王妃身旁的嬷嬷笑道：“赶巧，宫姑娘竟与王妃穿了同一色。”
信王妃也看向宫玉岚：“到底是小姑娘穿这颜色更好看，像朵小紫花儿似的。”
宫玉岚早在一进门便知大事不好，她的确与王妃穿了同一颜色，心早已提到嗓子眼——这事被宋胭或是魏曦撞上都没什么，因为她们出自国公府，身份到底尊贵一些，与王妃还沾着亲，不算大事，却偏偏又是出在自己身上！
此时听王妃这样说，顿时紧张慌乱，立刻跪地认错：“王妃息怒，我不是有意的，昨日王妃穿的是丹色，上次在西苑是绛色，我以为王妃更喜欢那些颜色，一早我还选了半天衣服，就怕到王妃面前犯什么错，可别的衣服不是过时就是质地不好……我，我这就回去换！”
信王妃忍俊不禁笑起来，“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我又不是九五之尊，还不兴人跟我穿一样颜色的衣裳？这颜色咱们都喜欢，不就是缘分么？说起来，我还有两套这个颜色呢，人家送的，但样式实在是太年轻，我穿着不像样子了，回头就送你，你穿着保管好看。”
宫玉岚小心抬起头来，见信王妃确实是笑吟吟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又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许多傻话，免不了面红耳赤，回头想起王妃刚才的话，便连忙道：“谢……谢王妃。”
宋胭扶她起来：“都说了王妃和气得很，看把你吓的。”随后朝信王妃道：“玉岚穿着丁香色纱裙，温柔而不失灵动，王妃这一身丁香色烟罗大袖却是尊贵雍容，端丽详和，有牡丹之魏紫的风姿。”
魏紫被誉为牡丹花后，非普通鲜花可比，信王妃眉眼中笑意更甚，说道：“我看你倒适合红色，那胭脂红，石榴红，朱砂红，在你身上保管光鲜娇媚，可你总是穿得太素。”
宋胭笑道：“王妃既这样说，那我以后试试。”
事实是她刚到国公府，处处谨慎，不便招摇，所以穿戴以稳妥为主，免得让婆婆挑错处，当然……她也没那么多银子置办好衣服就是。
信王妃又说起首饰来，毕竟是王妃，在穿戴上倒十分有见地，几人陪她聊了一会儿，王妃要去别馆花园中赏花，才让她们先行离去，自己去玩。
出了王妃住的大院，宫玉岚长舒一口气：“还好王妃不计较，要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
“就说王妃是很和气的，王妃还挺喜欢你的，要送衣服你呢！”宋胭说。
宫玉岚满面尴尬：“快别说了，真够丢人的！”
宋胭笑，宫玉岚没有面见贵人的经验，情急之下一番恳切解释，倒显得直率，反而让信王妃喜欢。
走到半途，两人正商量去哪里转转，却见有宫女太监搬着梯子，提着篮子，说说笑笑，要往后边林子里去，见到她们，停下来叫了声魏夫人。
宋胭问：“你们去哪里？”
宫女回答：“后边有好几棵杨梅树，我们去弄点杨梅过来。”
宋胭听了，看向宫玉岚，果然两人眼睛里都写着“我也想去”，眼神交汇间就打定了主意，于是宋胭看向魏曦，正色问：“你是跟着我们，还是去别处玩？”
魏曦也看出来她们想一起去看人采杨梅，她当然也想，就这么个山，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那温泉舒服，也不能整天泡着。
她也正色回答：“我就和母亲一起。”
一起就一起吧。宋胭带着她们去看人摘杨梅。
其实不只是摘，也馋，杨梅太不好存放，大夏天的，若没有冰来降温，放个一两天就坏了，所以京城里有杨梅，但少，而且卖得极贵，在这儿多好，现成的新鲜杨梅，直接摘来吃。
几人怀着雀跃和宫女太监一同到杨梅树下，先是看他们摘，后来自己也拿了篮子去摘低矮的杨梅，最后魏曦还把持不住，也爬了梯子去树上摘，宋胭倒也想，但她毕竟是成婚了，不能太没正形。
后来几人提了一大篮子的杨梅回去，这一天算是吃了个够。
下午信王妃的大孙女儿踢毽子，邀魏曦去踢，那丫头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两人倒能玩到一起去，宋胭和宫玉岚便去山里看瀑布，采野花，下午再一起泡温泉，过得逍遥似神仙。
待了有三四日，宋胭想起来一件事，魏祁没和她说能在这儿玩几天。
但想来也不能玩太久，她决定玩个五六日，若国公府没有消息过来，她便自己回去。
山上有条小河，河水奔流不息，旁边许多小小的被河水冲刷得圆圆的鹅卵石，有一天宋胭在旁边发现一颗黄色的带着花纹的石头，尤其漂亮，宫玉岚也想要，两人便蹲在河边找了一上午。
两个时辰过去，两人合起来都只找到三枚，也没第一个好看，宋胭便有些兴趣缺缺了，找得越来越敷衍。
好不容易，看见一抹绿，宋胭惊叫一声，正要去捡，才发现那不是个绿石头，而是个大青蛙。
宫玉岚听见她惊呼，连忙问：“找到了？”
宋胭摇头：“没有，看错了。”
宫玉岚便不理她了，继续去找。
宋胭发现那只青蛙真大，她从没看见这么大的青蛙。
奇怪的是，她不怕这些小动物，但宫玉岚却尤其怕。
隔一会儿，她实在无聊了，走到宫玉岚面前，平静道：“给你看个东西。”
宫玉岚又是那句话：“你找到了？”
宋胭从身后拿出一只大青蛙来，她提着一条青蛙腿，青蛙被倒挂着，想起身而不得，“呱”地叫了一声。
“啊——”宫玉岚吓得花容失色，提起裙子就往岸上跑，一边跑一边骂：“宋胭你要死啦，不嫌恶心，快拿开，别靠近我——”
宋胭提着青蛙去追她，一本正经道：“你看这只蛙这么大，味道一定肥美，要不然我们把它带回厨房，让厨房做了吃吧。”
虽然她刻意放慢脚步，但宫玉岚不知道，仍然疯了一样往远处跑，大叫道：“吃了我看你不长一身疙瘩，你简直是有些发癫，赶紧去找大夫看看脑子！”
“你这是坐井观天没见识，人家南方人最喜欢吃这个了，我还吃过，肉嫩得很。”
“不要不要，你别跟着我！”
“哈哈哈哈，你别跑，你看看嘛——”
“救命，谁来把这癫女人带走，你小心我告诉你夫家去——啊啊啊，别追我，快走开——”再次听到一阵青蛙叫声，宫玉岚回头便看到那只悬着的肥青蛙离自己越来越近，惊叫着连忙往前跑，却不慎在拐角处撞到个人。
这山上全是女眷，连小厮都少，要不就是王府里的太监，宫玉岚认出自己撞到的是个男人，连忙止住步子，退后道：“公公。”
她虽是官宦人家小姐，却也知道王府里的太监职位可不低，又是王妃近跟前的人，轻易不能冒犯，所以态度十分恭敬。
而后她才抬头，发现对面的不是什么公公，而是……
这人她不认识，但另一人她却认识，是宋胭她夫君，魏阁老。
回答她的是身后的一阵欢笑声，宋胭提着青蛙追来了，跑到她身后，笑声戛然而止。
宋胭疑心自己眼花，她从没想过会在这儿看到国公府的人，也没想过他会来，毕竟她一点音信都没收到。
直到“呱”地一声传来，她才想起自己手上拿的什么，赶紧扔了，那大青蛙又鼓起两腮的泡泡“呱”了一声，幸得自由，一蹦老远，离开了这危险地带。
魏祁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随后朝宋胭道：“这位是信王府四公子。”
说完看向身旁人：“后面那位是你表嫂，前边这位，是她闺中好友，其父是广文馆宫博士。”
四公子萧嘉言止不住笑意，只好掩唇轻咳，强行正色，朝宋胭行礼道：“嘉言见过表嫂。”
宋胭干笑了两下，尴尬道：“四公子客气了。”
萧嘉言又看向宫玉岚，虽然唇边还有笑意，但态度和善：“宫姑娘。”
宫玉岚早已心如死灰。
她此时也看见了，面前的男子还不到二十的模样，眉清目秀，一身华服，怎么看都是公府小公子的模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觉得对方是太监，要叫人公公。
她有些结巴：“见……见过四公子。”
一瞬间，竟是片刻的沉默。
魏祁看向萧嘉言，“让你见笑，我便先与你表嫂回去了。”
“好，你们先请。”萧嘉言道。
“宫姑娘再会。”魏祁道，随后看向宋胭：“走吧。”
他似乎已经知道她的住处，转身往她所在的院子走去，宋胭沉默着跟上。
另一边，萧嘉言与宫玉岚也分别离开，宫玉岚是与宋胭同样的方向，却有意落在了老后面。
宋胭悄悄抬眼，只能看到魏祁的背影，分不清他的情绪。
他有生气吗？
自己刚才的行为算不算让他在外人面前丢了人？的确有些不得体，但不得体到了什么地步呢？这是在山上散心，大声笑一下，好像也没什么；跑一下，虽说有些不叫样子，但也算不得什么大错；那捉青蛙呢？
没有人说，国公府的夫人就不能捉青蛙吧？
在她如此想时，魏祁问：“在这边似乎过得还不错？”
宋胭：“……还，可以。”
当然可以，明眼可见，那是相当不错。
魏祁看向她，刚才她们你追我赶的，她现在一张脸酡红，头发散了几缕在外面，钗子也歪了，裙摆沾着水，湿漉漉的。
离开国公府、没有他在的时候，她总能弄得像个小姑娘。
“曦姐儿呢？”大约是沉默久了，他突然问。
“大概和兰姑娘一起玩吧，就是王妃的大孙女儿，和她年龄相当，两人这几天都在一起玩。”
“嗯。”
一路再无话，两人回到宋胭院中，宋胭想着魏祁上山来也累了，大概还没吃东西，便让秋月春红将院中的吃食都拿出来，秋月端出来一盘绿豆糕，一盘杏仁酥，还有新鲜的杨梅，宋胭见了，将绿豆糕移开：“早上是不是还有芋头糕，拿那个来吧。”
秋月便应声去拿芋头糕，魏祁看向她：“绿豆糕不能吃？”
宋胭回：“这绿豆糕是王妃那边厨子做的，倒是细腻，但实在太甜，连我也觉得甜，大爷想必是不会喜欢。”
魏祁意识到，她竟知道他不爱吃甜。
其实他从未说过，甚至偶尔陪着长辈，也会勉强吃一些，只因觉得不用在吃食上挑剔，却没想到她会知道。
或许，她并非一心一意记挂五弟？

第27章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原本的郁气散了许多。
秋月将芋头糕拿来了，他尝了一口，是咸香味。
他对她，到底是有歉疚的，母亲与妹妹的举动委屈了她，而他不知，又冷落了她这么久。
他吃东西很安静，安静免不了让人多想，而宋胭就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为什么他突然要送自己来这翠微山上散心呢？这几天彩玉有进门吗？
不对，彩玉若要光明正大进门，少不了要给她敬茶，要她点头，国公府还不至于失礼至此。
还是说，没准备现在就进门，只是他已经同意了？
他吃了些糕点，喝了几口茶，开口道：“去后边坐坐吧，我有话同你说。”
院子后面有一棵合欢树，树下有张石桌，两人就坐去了那里。
看他这架势，宋胭越想越觉得他要说纳彩玉的事，于是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偏生他坐下，却不先开口，而是问她：“怎么？不太高兴？”
宋胭暗暗思忖，最后态度坚决道：“大爷若要抬姨娘，便只能抬秋月，若是抬彩玉，我不同意。”
此时忍气吞声，换来的是以后无数次的忍气吞声，倒不如这一次狠心闹一闹。
魏祁看向她：“你的意思，这个姨娘，我是非抬不可？”
这下换宋胭疑惑了，半天才道：“大爷……不抬吗？”
“我先前多年没再娶，也不曾接个姨娘进门，现在新娶了妻，却马上抬姨娘，我想我还不至于这么寡廉鲜耻。”
他这话，让宋胭有一种自己侮辱了他的感觉，解释道：“但这是母亲的意思。”
“母亲虽是母亲，却也不一定事事都对，而且母亲错的地方还有些多，自然不能全依她。”他平静道。
宋胭不说话了，他看向她：“日前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我无心纳妾，让她不要自作主张，彩玉或是金玉，都与我无关；二妹也是，有事时不对母亲进行劝阻，反倒出不适合的主意，我以后也会提醒她，所以彩玉什么的，绝不会进门，至于秋月……也是如此，我也不想任何人给我安排这些。”
他说得严肃，让她觉得她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但她也不想的，哪个正妻愿意做这种事呢？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决定她是满意的，她还以为他会听他母亲的……
“所以，你脸色不好，是觉得我要纳彩玉进门？你从哪里看出我热衷于此事？”他问。
宋胭说出自己的道理：“母亲这样安排的，而且大爷突然让我来散心，我觉得……事出反常，很可能是为了安抚我。”
魏祁却在此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是为了安抚你，不过是为东院的事，我弟弟弟媳吵架，倒让你无辜受牵连，我怕你放在心上，就让你出来避几天，等回去家里就没人记得这事了。你不在这几日，二叔给祖父弄了只据说有百年的南海神龟来，放在祖父院中，引得家里人纷纷去看稀奇，也确实没人记得这事了。”
宋胭听他说自己“无辜受牵连”，不无感动，心情不觉好了许多，又好奇地问：“百年神龟？那得多大？”
“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祖父倒是喜欢，老人家都喜欢这些。”魏祁说。
“好，我回去看看。”有他这些话，她心安多了，再要离开这翠微山，也就没那么惆怅。
随后她问：“大爷为何会突然过来？”
“这两日休假，四公子到这儿来见王妃，我便同他一起来了，正好在山上叨扰王妃已久，这两日也要回去。”
宋胭乖乖同意：“是，确实待了好几日了，我自己也准备过两天就走的。”
“是吗？”他突然反问：“我以为你会留恋此地，不愿回去。”
宋胭知道他是意有所指，一阵脸热，连忙解释：“平时这里没外人……王妃也不会到这边来……”
这解释好像过于牵强了，意思有人就端庄些，没人就肆意胡闹？
她自己都有点羞愧。
魏祁却回：“我在常州时，倒试过一次□□，确实鲜嫩。”
宋胭尴尬地笑：“我……和玉岚开玩笑。”他说这话时神色正常，带着几分和气，似乎并没有为刚才的事责备她的意思，只是她脸又热了，想必已经红透吧。
有风吹来，将她一缕头发吹到脸旁，她才知自己连发髻都散乱了，更是惭愧，连忙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悄悄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他却正盯着她，目光沉静而带着几分不可忽视的幽光。
随后他倾身，触碰到她的唇。
宋胭在他靠近那一刻便立即埋下头，呼吸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的确他们做过许多次夫妻间的事，但这青天白日的离这么近，还是第一次，不免让人不适应。
他的吻却从触碰到狂烈，双臂环住她身躯，将她越抱越紧，随后探入她唇腔。
她有些呼吸不过来，紧紧闭着双眼。
不习惯，怕丫鬟会随时过来，正盘算着他什么时候结束，却不承想，身子一轻，竟已被他抱了起来。
她惊愕地睁眼，只见他大步跨入房中，踢上房门，将她埋入床褥间。
宋胭慌了，连忙提醒他：“现……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便白日。”话音未落，他再次俯下身来，她身上绣着海棠的腰封被扔在了床下。
她心里很不安，窘迫得不能自已，此时正是艳阳当头，房中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连人身上的细小汗毛孔都能看见，而她却被解了衣带，一件不存，就这么毫无遮挡暴露在他目光下。
他紧紧盯着她，目光沉静得可怕。
于是她便不敢睁眼了，侧过头，将眼睛紧紧闭上，好不容易拉了一角被子来将自己盖住，又被扯开。
这一会儿，他既霸道又蛮横，全不似以往的温醇，凶得可怕。
屋外鸟叫、蝉鸣，此起彼伏，幸有不远处的瀑布轰隆声，能盖住某些声音。
安静下来已是午后，他没马上去清洗，而是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捻着她耳珠玩。
“女子的身上，都这样白么？”他以一种餍足的语气，没头脑地问一句。
宋胭心想，你有过的女人，也不只一个两个，心里不清楚吗？
不过江姨娘也挺白，那郭大奶奶想必也是肤色偏白，所以他才有这样的疑惑：是不是所有女人脱了衣服都这么白。
她想着这些，也不太有力气，便没回答，他倒是又问：“疼吗？我刚才手上重了，没想到会红。”
他说的是……
话音落，他终于松开了她耳珠，将手挪下去，没有再捏，只用手背轻抚，却被她将被子拉高了一些，挡住了：“还……好，没感觉。”
他发出一丝轻笑声，又揽住她：“这里的确比城里凉快，你要是喜欢，我们也在这山上修个别院，以后想来了就来。”
宋胭内心不屑，蔫蔫道：“大爷想怎样就怎样。”
原以为上次是顺口，现在知道，他平时不说话，在床上却喜欢兴致上头了就瞎承诺，第一回 她当真，第二回她还当真么？
魏祁敏锐捕捉到她态度上的敷衍，看着她问：“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我不是三岁小孩，大爷以后别随意糊弄我。”她忍不住回答。
魏祁半晌没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人用“随意糊弄”这个词。
他向来自诩一诺千金，从不会信口开河，到她这里，竟好像他是个没事了喜欢吹牛的人。
“莫非我曾糊弄过你？”问出这句话，他就想起那俸禄的事。
他的确没想到母亲会不愿意，也觉得母亲说的缓两年不影响什么，谁知在她这里，却成了糊弄。
又是许久的沉默，随后他解释：“当初祖母在世时府上便准备建个别院，在挑是要翠微山的温泉，还是白雾山的山清水秀，只是后来祖母和父亲相继离世，此事才耽搁，我回去同祖父提一提，应不会有太大问题。”
意思是他并不是乱夸海口。
见他说得诚恳，宋胭“嗯”了一声。
既然只有一个“嗯”，明显她也不是太作指望。
于是魏祁不说话了。
直到又待了半刻，他问她：“饿吗？要不要沐浴了去用饭？”
宋胭点头，“大爷先去，我再躺一会儿。”一副娇弱无力模样。
魏祁却是看着她，突然道：“要不然，我抱你过去？”
“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已起身下床，将她身上被子一揭，轻而易举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她的脸又红得似熟透的樱桃。
到温泉池中，她头上的簪子掉落下来，原本就松垮的发髻落了一大缕头发在肩头。
他见了，弯腰去水中摸起了她的簪子，抬起头，静静看她，也不说将簪子放下，也不说将簪子给她，就只是看着，目光从她脸上到肩头。
是那种，与刚才在床上一样的目光。
她不由低头，意识到自己的腿挨着他的腿，小心想往后挪一挪。
他却道：“过来——”
说着长臂一伸，将她抱坐在了自己身上。
“不，不要了吧……”
“就一会儿。”
……
他一边抬手，一边凑到她耳边：“睁眼，看着我。”
而她则紧闭着眼，使劲摇头，松散的发髻又落了一半下来。
水中荡起层层波浪。
“柔若无骨，身轻似燕。”他评价。
她闭眼不语，却无力地攀住了他宽阔而硬实的肩头，一时间泣不成声。
吃上饭，已是日落，吃的是晚饭。
魏曦先前听说父亲来了，在午睡，便等了好一会儿才过来请安，父亲这一次神色似乎比以往要好上几分，让她在这边一起用饭，而宋胭呢，一句话没说，就在桌边吃饭，她见她足足吃了两大碗米饭。
魏祁倒是关心了几句魏曦在这边的事，告诉她可能明日就回去。
魏曦多少有些留恋，但不敢表露，乖乖称“是”。
正说着，有太监过来，拿了一盘紫葡萄来，道是四爷萧嘉言送来的，并代萧嘉言问魏祁和宋胭：翠微山北有片草场，明日一早要不要一同去那儿骑马放纸鸢。
此话一出，魏曦眼巴巴看向魏祁，一言不发，眼里却流露着明显的期盼。
魏祁看她一眼，要回话，随即转过头，低声问宋胭：“要去么？”
他好像很满意下午那几场，所以此时语气也十分温和。
宋胭正好吃完第二碗饭，抬起头来，迟疑一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想去，哪怕这个季节不一定能放起纸鸢，但待在山上，总是开心的。
魏祁朝太监回话：“去回四爷的话，明日早上见。”

第28章
入夜，天色黑下来，宋胭早已困倦，沾床就睡了，魏祁躺在她身旁，却不太睡得着，他从未这么早入睡过。
远处的瀑布声仍未停歇，好像窗外下着暴雨一样，明明喧闹，却又似乎更加静谧。
如此闲适，对他还说还是第一次。
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伸手抚上她的肩。
不知女人身上怎么这么香，又怎么这么柔，下午的温润扎软，也让人不可自拔。
一个月前他还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太纵欲，一个月后，愈演愈烈，毫无悔改。
就这样吧，也就只会放纵这两日了，回城里了一切自会恢复如常。
翌日一早，他们与萧嘉言在别院外面碰头。
既然去玩，宋胭自然要叫上宫玉岚，萧嘉言也带了侄女，加上魏曦，也是一群人。
萧嘉言看向魏祁，轻笑道：“就怕表哥太忙，本不敢打扰，想一想还是开口了，倒没想到表哥愿意。”
“上次在草场骑马，还是多年前在常州时，有这机会，我也想试试。”魏祁说。
几人一同去往山北，到地方一看，果真是大片的草地，正适合骑马，当然也适合放纸鸢。
今日风大，太阳也时而出来，时而藏到云间，并不太热，萧嘉言与魏祁去牵马了，女人们开始放纸鸢。
可夏日的风毕竟是有些大，也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纸鸢的缘故，或是她们技术不行，折腾好久，纸鸢愣是放不起来，只在天上打转转。
就在这会儿，萧嘉言骑马从远处奔袭而来，那达达的马蹄吸引了这边人的注意，抬眼看向那边。
少年身着劲装，一马当先，挥动马鞭奔驰向前，就在枣红色的马儿奋力奔跑时，却遇到一处沟壑，那马骤然停了下来，迟疑不前。
这时魏祁骑一匹黑色骏马驰骋而来，他以银冠束发，穿一身窄腰直身，风鼓入内，刚劲而飘逸，行到沟壑前，人仍是端正笔直，毫无惧色，身下骏马也抬起四蹄，飞跃而过，一人一马便渐渐往这边靠近。
宋胭突然觉得，他从文，是兵部尚书，若从武，必然也是战场一名剽勇悍将。
最后自然是魏祁的马先到，萧嘉言在后，这位王府公子落后一步，却也不恼，朝魏祁笑道：“表哥就是谦虚，说自己久未赛马，结果可一点不比营里的军士差。”
魏祁只是笑了笑，“这马是西域宝驹，胆量上略胜一筹。”
这时萧嘉言看向宋胭几人：“你们的纸鸢还没放起来？”
宋胭回：“是啊，风太大。”
“我会，我来试试。”萧嘉言说着下马来，宫玉岚将纸鸢递给他。
“多谢。”他拿了纸鸢，开始放飞，他侄女儿萧佩兰帮他去举纸鸢。
他看看风向，往前跑去，纸鸢倒真飞起来一些，这边的几名女子激动，都追了上去。
最后纸鸢在空中的升势开始弱起来，宫玉岚连忙道：“不能再放线了，再放就掉下来了！”
“没事，你看我的！”
宋胭也告诫：“真的不能再放啦，得往这边跑！”
萧嘉言没听她们的，果然没一会儿，纸鸢掉了下来，好巧不巧，还掉到了一棵树上。
萧佩兰大叫：“你看你看，说你不听呢！归你爬上去给我们拿下来！”
萧嘉言就在一旁笑，宫玉岚几人也笑，宋胭也起哄要他爬树去拿纸鸢。
“不就是爬树吗，你们看上面还有个鸟窝，我捡纸鸢，顺便还帮你们把鸟窝给端下来。”萧嘉言道。
“快快快，你快上去！”萧佩兰喊。
宫玉岚小声：“鸟窝就不去端它了吧，那雌鸟怪可怜的。”
萧嘉言已经开始往上爬，姑娘们在下面笑闹着，宋胭一扭头，看见魏祁已经下了马，静静看着这边。
她突然意识到这边闹的都是未婚的，她一个已婚的阁老夫人，是不是得端庄些？
于是她停了笑闹，离开这群人步履稳重往魏祁这边走来，到他面前，和他道：“四公子倒是很温和的人。”
赛马输了不恼，愿意陪姑娘们放纸鸢，还愿意去爬树，虽是王府公子，但并不自傲。
“是这样，嘉言性情和善。”魏祁问她：“怎么过来了？”
宋胭没有说，看见他的目光，就不敢不规矩，便岔开话题道：“大爷这匹马……我能摸摸吗？”
魏祁反问：“你敢？”
“如果它不踢我的话。”宋胭说。
魏祁走到马身旁：“它叫风雷，的确烈，但认主，我在这儿，你摸摸无妨。”
宋胭走到马跟前，伸手摸了摸它毛色光滑的颈子，硬硬的，带着温热，到马背上，则是鼓起的肌肉，几乎能感觉到里面喷涌的力量。
“这马真健壮，我要是男子，一定也能骑马骑得很好。”宋胭看着眼前的马，不无向往。
魏祁眼中露出几分讶异，问她：“你想骑马？”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想，那时我哥哥买了一匹马，我羡慕，却只能学刺绣，娘不让我碰马，毕竟纲理伦常里，浩瀚的天地是男子的，女子的世界只有后宅。”
魏祁看着她，默然片刻，最后道：“你可以上去骑一骑。”
宋胭闻言吃惊，却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吧，这马这么高大……再说哪有女人骑马呢？被人看到了不好。”
“只是‘纲理伦常’”说不好，但‘纲理伦常’也是人制订的，不是天制订的。”
宋胭倒没想到，科举出身的堂堂阁老，会说“纲理伦常”是人制订的，难不成，他觉得“纲理伦常”并不等同于“天经地义”？
她还在犹豫，魏祁道：“上去试试，我在你身旁，不会有人说什么。”
宋胭试探着走到马背旁，他教她怎样扶住马，怎样踏上马镫，又托着她坐上马背。
这马太高大了，她坐在上面几乎像坐在半空中，而马还走动一步，吓得她“呀”一声，赶紧伏下身子抱住马背。
魏祁在下面莞尔：“没事，只要你自己坐稳，它不会把你摔下来的。”
宋胭微微曲身，尽量贴住马背，适应这个高度。
待她适应了，魏祁将马牵着往前走，回首看她，她脸上既新奇又兴奋。
他牵着马在草地上遛了两圈，宋胭的背越坐越高，明显不怕了，看着前方的碧野千里道：“真好看！”。
前面是一片斜坡，魏祁停下步子也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一边握了缰绳一边将她搂住，突然挥缰绳道：“驾！”
“啊——”一片惊叫声中，黑色骏马载着两人奔驰而下，广阔天地似乎都入了怀中，风雷冲下坡到了平缓的草地，速度才稍慢一些，宋胭从最初的惊吓大叫到了后面却是带着欢乐的叫。
魏祁策着马一路前行，直到一片小溪旁，停了下来，自己先下马，然后扶了宋胭下来。
他将马牵到草肥的地方去，宋胭跑到小溪边洗手，洗了一会儿，突然回头道：“快看，我找到个绿色石头！”
魏祁往前看去，女子蹲在流淌的溪流边，拿着一颗绿色彩石，娇红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有一种画卷一般的美。
他对妻子的概念一直是传宗接代，哺育子女，操持后宅，以及夫妻互敬，家与国才能和睦兴盛。
但今日的片刻清闲，却让他觉得未必如此。
也许她们的心里也向往着天地广阔。就算女子，也并非生来贤惠端庄，而是纲常伦理让她贤惠端庄。
他也到溪边洗了手，两人坐到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
“我把这颗石头送给玉岚吧，她昨天找半天没找到好的。”宋胭把玩着那石头说。
说完看魏祁一眼，却是欲言又止。
他问：“想说什么？”
“就……感激大爷，让我到这山上来，没有怪我放浪形骸，还让我骑了马。”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在此时对她说出“批评”的话，但隔了一会儿，他只是说道：“偶尔散散心也无妨。再说，我看上去，像规矩很多的人？”
宋胭看着他，迟疑一会儿，点点头：“大爷自己就挺规矩的。”
他回答：“我毕竟是家中长子嫡孙，也要做朝中表率。”
那她还是长子嫡孙他妻子呢？好像也得规矩一些？宋胭默默想，她觉得他多少有些提醒的意思。
两人从溪流旁回来时，萧嘉言几人已经放弃了放纸鸢，坐在树下吃果子。
纸鸢看样子是拿下来了，就放在草地上，但那鸟巢还在，没遭受无妄之灾。
几人在草地上扑了一块布，然后席地而坐，地上全是用食盒带来的瓜果糕点，萧嘉言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魏曦和萧佩兰坐在他对面，宫玉岚也坐在同一侧，在边缘的位置。
位置在边缘，自然许多吃食也拿不够。
宋胭不在，宫玉岚不免拘谨一些，这里也就她身份最低微，自然不会去和他们这些王公贵族抢。
萧嘉言却将一盘甜瓜亲自放到宫玉岚面前：“母亲那里拿来的甜瓜，宫姑娘尝尝。”
宫玉岚没想到王府公子还会注意到自己，连忙道谢，一抬眼，看到宋胭回来，脸上立刻就露出欢喜。
宋胭连忙朝身后道：“我要下去。”
虽说都是自己的人，也没有长辈，但终究是不好。
魏祁知道她谨慎，自己先下了马，然后伸手扶她，宋胭发现下马竟比上马还难，因为那马镫离地面好高。
一不留神，人直接被抱到了地上。
她心中慌乱，转眼一看，只有宫玉岚看着这边，这才松一口气，往她那边跑去。
宫玉岚看着她笑。
宋胭到了树下，让她往里去，自己坐到了她身旁，魏祁坐到萧嘉言身旁。
宋胭拿出那颗绿色彩石来：“你看，这个好看吧，送给你。”
宫玉岚惊喜不已，将彩石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小心收到荷包里，然后从身后拿出一只红色野花来：“看我找到的，好看吧，送给你，鲜花配美人，我替你戴上。”
于是宋胭低下头，她替宋胭将花簪在头上。
萧嘉言看着二人，笑：“我竟有一种，郎情妾意，互赠信物的感觉。”说完看向魏祁：“宫姑娘若是男子，怕是没表哥什么事了。”
魏祁面色如常，巍然不动：“听闻王妃急于给你说亲，倒是该急了。”
萧佩兰和魏曦掩嘴笑，萧嘉言沉默了，清了清嗓子，低头吃瓜。
魏祁瞥一眼宋胭，她倒是心细，正将许多瓜果往宫玉岚面前放，她头上那朵花，倒也确实好看。
一时想起，五弟也曾赠过她信物。
到底是小儿女间有闲心闲情，喜欢这些。

第29章
从草场回来，已是日落，天空一片火红，太阳的热渐渐散去，山上又开始清凉。
这是待在山上最后一天了，宋胭与宫玉岚约了一起去泡温泉，洗去疲惫，也说说话，和这短暂的闲适作最后的告别。
温泉池内，宫玉岚说她：“我再也不信你了，说什么你夫君要纳妾啊，一眼忘到头啊，今后无指望啊……害我替你难过，劝你半天呢，结果呢，回头两人就一同乘马，亲亲热热的，合着之前就是拿我寻开心。”
宋胭连忙解释：“我怎么拿你寻开心了，我都说的是真的！”
“哼！”
宋胭无奈：“我知道，看上去我们是不错，因为魏祁这个人，他确实不是那种拈花惹草、打骂妻子的人，所以平时我与他也算和气，但我心里清楚，回了家中，他就一个月见不着几次面，你受了气，受了累，或是病了，他不在意，也不会发觉，因为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他的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魏氏门楣，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美色，妻子也不过是结两姓之好，生儿育女的……不能说是工具，只能说，我就是做这些的，所以无论换了谁，他都是同样对待。”
宫玉岚看向她：“我不太懂，但他确实对你好，还送你来散心呢。”
“就是如果我也有个什么病痛，早逝了，他大概会难过一阵，一两日吧，就会放下了，再等家中给他安排个新夫人，他依然能送这新夫人到另一处散心，这你懂了吧？”
宫玉岚点头。
“就是那种话本子里，偷情妇人的原配夫君那样，虽说不缺衣少食，但不懂风情，妇人觉得那是块木头，才会寂寞，跑去找相好。”
宋胭看向她，意味深长：“你是不是看那个话本子了？”
宫玉岚脸红了：“我才没看什么污七八糟的话本子呢！”
“你不看你怎么知道是污七八糟的话本子？”
“那……你不也看了吗，还来说我！”
“我和你一样吗，我是成了婚的，你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呢！”
“也，也没多久了，我看之前也不知道它是那样的。”宫玉岚解释。
宋胭笑，心想等宫玉岚成婚，还不知她心中是怎样开心，那洞房花烛，想必是比自己甜蜜。
到那时，她定要给她备一份大礼，祝她夫妻深情，万事顺遂。
第二天几人就告别王妃下山了，宫玉岚回了宫家，宋胭与魏祁、魏曦回国公府。
才进家门，魏祁便道：“先同我来一趟。”
这话自然是同宋胭说的，她心中奇怪，让魏曦先回去，自己随魏祁去了景和堂。
魏祁带她去的，是他常待的那座五间正房，并在进去后道：“随我来。”
她于是跟着他进了里面卧房——这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里面倒很素雅整洁，连个摆着的瓶子也没有，只有两个书架，一张楠木大书桌，床是样式简单但结实的雕花架子床，上面是一只方形彩绘的瓷枕，枕面光滑，像是用了多年的，彩绘的图案是红石榴，硕大的果子，上面还有“年年岁岁”字样，因为样子太喜庆，倒与这房中的颜色并不相衬，显得扎眼。
尔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当初郭大奶奶的嫁妆。
时下嫁女，嫁妆里多会备一对枕头，譬如她的嫁妆里就有一对软枕，而显然郭大奶奶是一对精美的瓷枕。
石榴是早些年流行的图样，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这显然是其中一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在用。
扪心自问，她没有太不高兴，毕竟这枕头看上去质地好，有时旧物用习惯也不愿换。
还好他没有将一对都摆在床上，那才可怕，她看了不少鬼怪话本，可能会想象郭大奶奶的鬼魂晚上与他相依偎睡了一夜，第二夜跟着他到她房中来……
因为太浮想联翩，导致她打了个寒战。
魏祁却已经到一只柜子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箱子来，放到床上。
“过来。”
宋胭回过神，走到床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从床边抽屉里拿出一只木制对牌来——牌子由一整块劈开，一半在他这里，一半应是在官府，要去支领，要牌子合对无误才行。
“七月里，朝中会发放一笔夏衣冰雪银，有时只有钱，有时会有绸缎米粮之类，全凭这个去领，在户部衙门。你有空派几个信得过的人，驾了车去将钱物拖回来。
“月俸的事母亲执拗，便随她，这个以后就由你去领，也有些钱，大概有不到六百两，年底还能领一次蔬菜炭火银，比这次多一些，加起来大概在一千四百两左右。”
宋胭内心大为震撼。
她知道六部尚书的俸银会很高，但没想到有这么高。
一千四百两，她爹一年的全俸都没么高，而这还只是半年的贴补。
难怪婆婆不愿将俸禄交给她，实在是钱太多了，想想那得有多少！
魏祁将对牌递给她，她很是忐忑地接了，待接过才想起来，她竟连一句客气话都没说。
好，不说就不说吧，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趁他现在心情好，拿到手里也安心，回头让婆婆与小姑子知道了，又横加阻拦，那煮熟的鸭子不又飞了吗？
宋胭于是毫不犹豫将对牌捏在了手中。
魏祁倒没留意她是否推拒、是否有道谢，他只是拿了钥匙，将刚才拿到床上那只黑漆绘松树的小箱子打开。
“这是我手上存放的银票和现银，加起来大概有……”他想了想：“可能不到两万两，原本还有一些地契，但需去官府备案，便算了。这些钱，我手上留一些，你需要多少拿一些走。”
万……万两？
宋胭看着那小箱子里的东西，一大摞银票，另有二十来根金条，又有七八块银锭。
这只是他随手边的零钱？
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有没有……违背朝廷律法，就……贪污受贿之类的？”
好端端，怎么会有金条呢？据她所知，俸禄也不会发金条的。
魏祁微怔，然后笑了起来：“这你倒不用担心，只有些寻常的来往，不会有被查处那一日。”
宋胭想想也是，官场上的事不简单，他不是财迷心窍的人，不至于铤而走险。
魏祁道：“你拿。”
宋胭盯着那箱子看了很久，极为忐忑。
他让她拿，这不是什么试探，应该是真心的吧？
她拿多少呢？
好想要金条，因为这个一看就值钱，而且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金条，金子也最稳妥。
这一根金条，大约是三百两？还是更多一点？
银票也不错，就最上面这张，能看到是一百两的。
她伸手，拿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抬眼看他一下，见他面色平静，又伸手拿了一根金条。
然后试探地问：“这两样……可以吗？”说完解释：“实在是到了国公府，有些私下的人情往来不能太寒酸，也有好几人说我平时穿戴太素，我也怕丢府上的面子，就想新置办些首饰衣裳之类的。”
魏祁这会儿才知道，她的意思是就拿这一张银票，一根金条。
那他为什么要将这箱子打开呢？
他于是从里面拿出一沓银票来，又拿出十来根金条，正要递给她，想了想，索性又放了些回去，只拿了四五根金条，五张银票并三锭银子出来放到一旁：“剩下的，你拿去吧。”
宋胭脑子有些晕晕的，疑心自己在做梦。
直到外面传来几声清晰的蝉鸣，让她五感清明一些，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他给了一箱子钱她，她做梦都没梦过这么大数额。
“太……多了吧？”她回。
此时发现魏芙对她的讽刺好像还真说对了，她没见过么多钱，都不知道怎么用。
不，连要放到哪里藏起来，都有点陌生。
魏祁却说：“若暂时用不着这么多，你先放着也行，不是想要新首饰么，我听说那些整套的花丝头面也挺贵的，你先去置办，不够了再同我说。”
这意思，这些钱都可以拿来零花，不用保存多少，留待以后娶媳妇或是嫁女儿？
花丝头面啊，这得做多少套？
宋胭愧疚昨日傍晚才同宫玉岚说了他坏话，还嫌累，拒绝与他再同房……怎么能这样呢？她凭什么暗自把他比作偷情妇人的木讷丈夫，又凭什么不承担做妻子的责任？
哪个木讷丈夫能一下给上万两银子你做零花，他甚至都没有强迫她必须服侍他。
“大爷要用饭么？要不然我去给大爷做？”她无话可说了，恨不能亲自下厨，将他当皇帝供起来。
魏祁不知她心中的波澜壮阔，脸上仍是寻常神情，摇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出去，也要去衙署一趟，晚饭也不必准备。”说着要换衣服出门。
宋胭连忙起身来帮他解腰带更衣，一边又关心：“路上吃的干粮，还是早上吃的热食，不难受么？都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有个同年要见面，大约会去酒楼吃顿饭，之后就去兵部了，会早些回来的。”他说。
宋胭替他换好一身圆领袍，又替他整了整头冠。
他要离去，却又突然停下：“倒忘了说，还有这个。”
然后从床边柜子里又拿出一根钥匙：“这是库房的钥匙，就是东厢那个上锁的房间，里面是这么多年旁人送的东西，以后账本和钥匙就你管着，有看上要用的就拿去用，好送人的从里面拿也行，账本在黄嬷嬷那里，你只说是我吩咐的，她会给你。”
说完他认真道：“月俸的事，我不好违逆母亲，你再等两年，但我确实没有想糊弄你。”
“大爷自然没有，是我……是我当时困倦了，胡说八道……”她连忙认错。
魏祁却是看着她微一扬唇：“你确实容易困倦，以后想开小灶就开着，想要什么吃食就拿钱去买，养些力气。”
宋胭红了脸：……
这个力气，是哪方面的力气？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宋胭连忙送到门口去，无比温柔地交待：“大爷别喝太多酒，早些回来。”
她发誓，以后对他，任劳任怨，死心塌地。
魏祁走了，留她一人在他房中，她想了片刻是不是再还一点钱回去，自己把他那么多钱全拿了实在不好意思。
但再一想，兴许人家根本不觉得有多少钱，这样反倒小家子气，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床上的银票金条银锭帮他收好，自己拿了盒子回去。
想了想，又回头寻了包袱将箱子包住，遮掩一二，然后趁午后正热、府上人都缩在屋里没出来时回了自己院中。
进院时，见魏曦那边房门关着，不知她是去睡了还是怎样，毕竟这天热，关着门窗更热。
待回屋才听春红说，江姨娘来了，说得知她回来，来问候一声，见她不在，去看魏曦了。
宋胭不觉得有什么，她要看就看，她们原先情同母女，分别几日说说话也是正常的。
而她顾不上这些，她要赶紧找个地儿，把钱藏起来。
西厢房内，江姨娘正帮魏曦试自己新给她做的一双绣鞋，一边蹲着身子帮她穿着，一边关心地问她：“在山上玩得怎么样？我听府上人都在夸奶奶呢，说她是再好不过的继母了，对你视如己出的，特地带你去山上玩。”
这话也太夸张了些，魏曦不屑：“那是信王妃的别院，是父亲的人情，她只是一顺口的事，说得好像她占了多大功劳似的。”
原本她的确感谢宋胭，但没想到别人连“视如己出”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不会是她自己传的吧，真好意思！“是你父亲的人情，但怎么你还是要感谢她，免得她觉得自己出了力，你不当回事，她不高兴。”
“哼。”魏曦并不怕她不高兴。
江姨娘又说：“你在这里，是吃的小灶吧？可是有五菜一汤？”
“有时有小灶，有时没有。”魏曦说：“她说府上虽有爵位，但不能太奢靡，小灶费火费料，能在大灶吃就在大灶吃，能省一点。”
“应是不至于呀，我们这样的奴婢吃大灶是应当的，姐儿是大爷唯一的女儿，怎么不能养得金贵一些？莫说姐儿有月例银子，就说她那里，从这个月起就每月有五两了，就是顿顿给姐儿备山珍海味，又怎么吃不起？”
魏曦也知道，江姨娘因教养自己，每月多五两月钱。
这五两没有说一定要用在她身上，因为她自己也有一份钱，更多算是给的辛苦费，只是这笔钱太多，江姨娘常给她贴补，比如开小灶，制衣裳等等。
她问：“她找你要了那五两银子？”
江姨娘摇头：“那倒不是她来要的，是二太太同我说的，说是大爷那边下的令，以后既然是奶奶养姐儿，便将那五两银子给她。我就想，既有了钱，奶奶怎么也不至于苦了姐儿。”
那也是一样，她找父亲要的呗！
魏曦脸上不悦，闷着没出声。
她知道宋胭是缺钱的，五两银子对她来说应是不少。
所以她要养自己，多半是为了这五两银子吧，这可是纯赚的。
就知道她定有一番谋算。
“好了，你试试，这鞋大小怎么样？”江姨娘说。
魏曦下地试了试，由衷道：“很好，姨娘这个兰花也绣得好看。”
江姨娘的绣活向来是不错的，做鞋也比府上绣娘做得舒服。
“姐儿的绣活也不错呢，近来那个‘乱针绣’学得怎么样了？”
魏曦撇撇嘴：“不怎么样，她每日让我读书，学算账，回房就累了，不想拿针。”
江姨娘神色一顿，笑得勉强：“读书啊……倒也可以，就是绣工不好，以后怕被婆家人轻视笑话……”
魏曦有些迷惑了，之前父亲说多读些书也好，她便觉得认真读书肯定是好的，而现在姨娘的意思，显然练好绣工更重要。
父亲虽厉害，可他毕竟是男人，他从不会多理睬后宅的事。
那到底是要读书，还是要练绣工？宋胭要她读书，是真的觉得读书好，还是存心要让她以后被婆家轻视耻笑？

第30章
拿了一箱子的巨款，宋胭却只将箱子锁好，没时间慢慢欣赏咂摸，才从山上回来，她得去向婆婆请个安。
稍作休整她便去了，张氏心情不大好，问她魏祁去哪里了，怎么没过来。
宋胭回答：“大爷说有个同年要见一面，还要去一趟衙门。”
张氏脸上不悦：“就属他忙，这儿不来也就罢了，万寿堂那里也不去，看看他二叔，跑得多勤，还能打天边弄个百年神龟来，你祖父这几日不知多开心。”
宋胭明白了婆婆的怨气来自于二老爷哄了国公爷开心，她心里不舒服了。
“大爷身上担的是家族兴盛的担子，自然在别处就少了些精力。
宋胭敢保证，她替魏祁说话不是因为魏祁刚给了她钱，也不是因为魏祁是她夫君，而是内心真正的叫冤！
人家二叔只有个荫官，都不用去应卯，成天无所事事，养花逗鸟的，他当然有空去哄哄老父亲，有空去寻什么南海的神龟东海的珍珠！
魏祁常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日日秉烛办公到深夜，从没有片刻休息，怎么有空做这些？
张氏到底是认同她这话，没再继续说魏祁，而是将矛头对准她：“你知道他没有精力，就该担起你的事来，你祖父那里你跑过几次？”
宋胭：……
她才进门几个月，就天天往祖父那里跑吗？
“别总觉得以后能做国公夫人，这郑国公的爵位，还不一定是老大的，你祖父可从没透过底。”张氏没好气道。
宋胭这才意识到，婆婆是忧虑郑国公的爵位。
的确，袭爵的本应是公公，但公公过世，还剩嫡次子和嫡孙，的确都有资格，就看国公爷愿意传给谁。
她沉默着不出声，张氏自然就吩咐上了：“你没事多去看看老人家，没有那寻神龟的本事，说说好话总不费力。”
“是。”宋胭乖乖应下。
她的确腹诽，常听说婆婆身子不好，但也没见她就不能动了，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的，却从不往国公爷那里跑，只将事情交给她这个新媳妇。
但讲道理，不论婆婆怎样，她也该偶尔去去，她是孙媳，又还有爷爷那边的交情。
于是她便道别婆婆，挑上一盘新鲜杨梅，用食盒装了去万寿堂。
万寿堂里，国公爷住的正屋前面就有一方小池塘，原先里面养着几条锦鲤，现在换成了大海龟，锦鲤已经不见了。
去时，国公爷正与身旁老仆亲自在给池子换水。
宋胭向国公爷行过礼，问后才知，这养海龟还不能用普通的河水，最好加些海盐，这样才能养得好，既费钱又费心。
宋胭将海龟夸了一顿，而后拿出杨梅来，说是在翠微山上摘的，让国公爷尝一尝。
国公爷一边让人接过杨梅，一边进屋去，问她：“那山上如何？信王妃怎么样？”
宋胭回答：“山上比城里凉快许多，又有温泉，说是可以疗养风湿还是其他什么病，反正好得很，王妃也是去那里疗养的，和我们说有效，还和我说，祖父要是得空了，也可以去试试。”
国公爷笑：“王妃的确有心，你祖母在的时候和她走得多一些，你祖母不在了，往来倒少了一点。”
“曦姐儿和王妃的大孙女儿也玩得好。”
“好，好。”国公爷笑，尝了一颗杨梅，不断点头：“不错，这杨梅新鲜，到底是山上长的，比院子里种的好。”
“祖父喜欢就好，杨梅也就这几天，过了这几天又等明年了。”
国公爷说：“还是四十年前，你爷爷在福建做官，我去那里替圣上办事，便聚在了一起。有一日我们去游山，见着几棵杨梅树，那果子长得真好，我们便停下来摘了几颗，谁知就有村民来叫骂，让一条大黄狗撵了我们半里路，呵呵呵呵……”
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宋胭也笑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爷爷是从来不肯和我说的。”
“他这人，执拗，重面子。”
“祖父说的太对了！”
“有空你也多回家中看看，我与他都是年近古稀的人了，见一面就少一面。”
宋胭心中大喜，连忙道：“祖父身子健朗，可别说这样的话。爷爷那里，我上次回门见了，身子骨确实比祖父差些。”
“他那咳疾难治，总之，多回去看看总是好的，我们府上不兴那种绑着儿媳不让出门的作派，特别你们这些新进门的，还没有孩子要照料，又想娘家，逢年过节多回去两次也是应该的。”
宋胭十分高兴，连连向国公爷道谢，又与国公爷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去。
不得不说，国公爷是真豁达又和气，倒比婆婆好一些。
既有了国公爷的话，那便有了尚方宝剑，她必定要寻个什么日子回去一趟，见见母亲。
要不然就中秋吧，那还要等一个半月，也怕国公府这边要办家宴，七夕呢？
她将这事放在心上，准备哪日让身边人给家中带个信，她回去一趟。
傍晚天色有变，到入夜，下起雷雨来。
魏祁果然到天黑都没回来，又下起雨，按他的习惯，一般太晚就不会过来了，下雨更不会过来，因为景和堂比她这里近，从正门进来，回景和堂更方便。
于是她就安心睡了。
谁知夜里一阵惊雷，她醒来，竟见房中灯亮着，后边浴房内传来水声。
这什么时辰，他过来了？
她疑惑着，正好睡意全无，便起身去浴房，果然见他裸着身子，正在穿衣服。
猝不及防，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一下就红了脸，赶紧回到屏风后，隔着屏风道：“大爷怎么过来了，淋到雨了吗？”
“没有，乘的马车。”他回答。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往这边来，看见她脸上的红晕，问：“怎么还脸红了，没见过？”
还真没见过，就算在山上那两天，大白天的，她也全闭着眼，没敢看。
两人一起回床上去，她说：“以为大爷不会来了，就先睡了。”末了赶紧补充，“之前一直担心你没带伞，怕淋了雨着凉。”
“淋雨也没什么，我没那么娇贵。”
说着就熄了灯各自躺到床上，雨还在下，闪电从窗外照进来，一阵一阵的，将房中照得亮如白昼。
她和他说起国公爷的话，说近日想回娘家一趟
魏祁也爽快：“那便回去，兄长是那样的情况，岳母心中想必难受，你常回去，她也能开心一些。”
“嗯，多谢大爷。”她由衷感谢。
两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雷，大约过了一刻都没睡着。
他转头朝这边，将手往她探过来。
她低了头，呼吸紧了起来，发出一阵嘤咛，没有推拒。
于是他起身去，将蜡烛又点燃了，一只烛台上的五只蜡烛，一只没留，全是亮的，然后才又回床上，解她衣服。
这会儿她却又推拒了：“怎么还……点了灯？”
“不能点么？”
“可是……”
“点着吧，我想看。”
她又脸红了。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他看着她低吟。
她紧紧咬唇，又想拉被子来盖住，他却已俯下身来。
于是呼吸更紧。
隔一会儿，她嗔声：“腿酸。”
“那这样。”他不由分说，将她翻了个面，干脆利落捞起她的腰。
余下的只有轻呼，早知道，还不如不说腿酸。
停歇时，雷雨也停了。
他躺在她身侧，没一会儿，拿了床边她的团扇往烛台那方一呼，蜡烛便熄了，他也就抱着她躺下。
她忍不住问：“不去沐浴了么？”
“不去了，明日一早再说，不是喊累么，还想去？”他声音懒懒道。
宋胭：……
算了，她也不去了吧，其实每次都更想躺着不动，但他总是再晚都去清洗，让她觉得自己邋遢，所以才勉为其难去一趟。
雨一连下了几天，等天晴，宋胭正要给家中带信，宋家却先一步派来了人，携礼拜见了她婆婆，说是宋夫人七夕在家中摆宴，请宋胭和魏祁过去玩一天。
宋胭觉得她和娘亲还真是心有灵犀，于是马上应了，但没过两天，又有信王妃送帖子来，邀她去王府里过七夕，看杂戏。
宋胭觉得好奇，怎么信王妃对她好像特别热络的样子，才从山上下来没几天，又再一次邀她。
她与婆婆商量了，娘家要回，信王妃那里自然不好推拒，就白日先去信王府，待大半日，到下午回娘家去，过一夜到第二天回来。
至于魏祁，他反正忙，七夕也不关他什么事，他就不去了。
如此定好，待到七夕，她就去往信王府。
自从有了钱，她当真给自己订了些首饰和衣服，首饰工期长还没好，衣服却有了两件新的，其中一件就是很鲜艳的石榴红，她穿了，娇艳夺目，当作是对上次信王妃给她穿衣指点的回应。
果然信王妃连连夸她穿这身好看，欢喜着让她坐身旁，和府上其他女眷看杂戏，待宴席后，邀她到花园凉亭中小坐。
她知道，这显然就是正题了，信王妃突然邀她，明显有话和她说。
只是万万没想到，信王妃要说的是萧嘉言的婚事。
“嘉言是我与王爷的老来子，我将他养得娇宠，没让他去求功名挣官身，只想他安安稳稳的，陪在我们二老身边。他的婚事，我留意了许久，不求家门显贵，只救他们小儿女间夫妻同心，过得好。
“哪里知道，却怎么也挑不到合适的，有的吧，我觉得模样差了点；有的吧，模样又太妖了，好似不本分；还有的，人贤惠，却又太木，明明出身望族，却是大字不识，只知唯唯诺诺，对着这样的妻子，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说到这里，信王妃笑了：“那日看见你，我便觉得你不错，心想只怪我运气差，要是早些见到，便不会让你被魏家大郎抢去了。”
宋胭不好意思地笑，忙道：“姑母便是取笑我，就王府的门庭，王妃的和善，还有嘉言表弟的才学品貌，哪一样不出挑？我看就是太出挑，才不好配婚事，世间又有几家如嘉言这般样样都好的？”
信王妃笑着说：“可是这次你们下了山，他却和我说，不挑别人了，他要娶你那手帕交，宫家的姑娘。”
宋胭吃了一惊，她自然觉得宫玉岚样样都好，可萧嘉言毕竟是王府公子，而宫家……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宫玉岚她有夫家！
“不瞒你说，我初一听确实觉得宫家门第太低了些，但再想，好不容易他能主动求个人，我要是拂了他的意，回头再给他配个高门贵女，他不喜欢，我又如何能心安？
“所以我便去打听了，才知她早有婚约，只等明年过门了。”
宋胭面露遗憾：“确实是这样，她父亲和沈家伯父是一同进京赶考的同乡，又一同高中，两家关系好，便待儿女长到十来岁，就订了亲。”
“我只问你，宫姑娘对这婚事怎么看？对我嘉言又怎么看？”王妃突然认真问。
随后没等她开口，王妃就继续道：“若她愿意改嫁嘉言，与沈家退婚的事不用宫家劳心，我们可妥善解决。”
信王妃向来就是以慈善模样示人，但这一句话，说得干脆果决，尽显高门权贵的霸道。
宋胭回道：“这个……我倒不清楚，婚事是从小订的，自然都是父母的意思，我倒没问她心里怎么想；至于嘉言表弟，我们还真没聊过，她倒是称赞嘉言没架子，只是嘉言身份高贵，她又订了亲，定是没往男女婚配方面想。”
她回得留有余地。
事实上，宫玉岚与沈家夫妇、沈家公子的感情都很好，也从没和她提过萧嘉言一句，她不过是让信王妃更舒心一些。
被王府看上，对宫玉岚、对宫家都是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若成了这桩婚事，那宫玉岚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
更何况萧嘉言就算不看出身，也是个不错的人。
她不知宫玉岚会如何选择，便先替她将这条路打开些。
信王妃道：“我之所以没去找宫家，而是托付你，便是知道若我去找宫家，同意或是拒绝，多半就是她父母的意思，而我儿看上的是宫姑娘，我就想知道宫姑娘自己的意思，不想她被强推上花轿，反倒怪我信王府棒打鸳鸯。”
“我明白姑母的意思，姑母是让我私下问她，她若愿意，王妃便着手去办其他的，她若不愿意，这事便没发生过。”
信王妃点头：“正是此意。”
“我会将王妃的话带到，问清楚她的意思。”
信王妃将手上一对玉镯摘了下来，一起递给她：“这对镯子，你留一只，一只替我送给宫姑娘，不管她同不同意，都留着，算是相识一场，留个念想，就算她不同意，我也不会怪罪。”
宋胭收了玉镯，连忙道谢，承诺尽早去见宫玉岚。

第31章
午后，宋胭离开信王府，回了娘家。
才到宋家，她突然想起一事，宫家和宋家是很近的，要不然，直接邀宫玉岚到宋家来玩一会儿？
反正以前她们也常往来，今天七夕，宋家设宴，她又回来，就算没信王妃这事，她也理该邀宫玉岚来一趟。
于是到了宋家，她便同母亲罗氏说了此事，罗氏自无二话，马上就派了人过去，没一会儿就将宫玉岚请来了。
宫玉岚带了茶酒糕点过来，与宋胭一见面就道：“我还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你呢，你这夫家也不错嘛，总让你出门。”
宋胭笑：“他祖父让我多回来看看爷爷。”
“那郑国公人还挺好的。”
宋家的院子不大，也没啥好逛的，加上天还热，两人便去了宋胭以前的闺房，坐下来说说话。
宋胭说：“本来还担心突然邀你，你难得出来呢！”
“怎么可能，我……”宫玉岚看看外面的丫鬟，小声道：“就我爹娘吧，自从你嫁了你家夫君，变化还挺大的，一再交待，让我多和你往来呢，不要生分了，你邀我，他们比我还积极，慌不迭替我答应下来，准备礼品可大方了，就有那么点……阿谀奉承吧。
“但我和你说实话，你别笑话我家，我是真心实意和你相交的。”
宋胭回答：“我们是儿时的交情，与往后贫穷富贵也没有关系，再说……”
她顿了顿，神色正经道：“以后谁贫谁富还不一定呢，我有个事和你说，你知道我上午去哪儿了吗？”
“嗯？”
“信王府，信王妃邀我去的，你定想不到是为什么事。”
宫玉岚眼中一亮：“难道又有什么好去处要叫你去？”
宋胭笑了：“你还真是野惯了，老想出去玩。不是去哪里，是……”
“你有想过，自己会嫁给别人吗？”
宫玉岚没回话，怔怔看向她。
她继续道：“信王妃说，嘉言喜欢你，若你愿意，由王府出面帮你和沈家退婚，然后你嫁与嘉言。”
宫玉岚眼睛瞪得老大：“你没和我开玩笑吧？”过七夕也不是这样过的。
“自然没有，我至于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吗？”
宫玉岚也明白，宋胭可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所以这事是真的。
她很意外，吃惊道：“那可是王府公子，该看过多少天仙一样的姑娘啊，怎么会看上我呢？”
一会儿又嘀咕：“怎么会呢？他看上了我哪里？”
宋胭问：“所以你愿意吗？萧嘉言你见过了，信王妃你也见过了，这事既然是王妃说的，他们出面，一定会有所补偿，让沈家心甘情愿退婚，没有后顾之忧。”
宫玉岚回过神来，一撇嘴：“你当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我是有夫婿的人，怎么可能跑去退婚！”
“真的，你想好了？那可是王府。”
“王府又怎么样，皇帝也不干！”宫玉岚肯定道。
宋胭问：“都不考虑考虑？也不用马上回复的，可以再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吗？”宫玉岚反问。
宋胭回想自己，其实当初得知魏修不能和她成婚，她是绝计不想嫁入东院的，她最初想的是，真的不能成婚了吗？就一定要因为这事而娶郡主吗？真没有别的办法吗？
甚至还真设想过终身不嫁，或是进庵堂修行……总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大的荣华富贵，也不喜欢。
更何况宫玉岚这里没有任何变故。
“既是这样，那我就去回信王妃了？等我回话了也就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她说。
宫玉岚十分肯定：“你回吧，放心，我绝不会反悔……只是，你代我向王妃道歉，王妃和四公子都很好，实在是我已有婚配。”
宋胭将那对镯子拿出来：“这是王妃给我的一对镯子，说一只送给我，一只送给你，她也说了，你不同意也没关系，这算是个念想。”
宫玉岚缓缓接了那只镯子，沉默许久。
想了想，她从头上摘下自己的簪子，那是一只硕大的珍珠簪子，光彩夺目，价值也不菲，她将这簪子递向宋胭：“替我将这个回赠给王妃，感念王妃恩情，是我与王府无缘。”
宋胭接过那簪子，看着那上面湛亮的珍珠光泽，想起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大概，就是宫玉岚的心里话吧。
有些感慨，宫玉岚毫不犹豫拒绝了信王府，可正是这样的宫玉岚，才会让他们看上。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宫玉岚并无迟疑，宋胭也无须纠结，只用日后回复信王妃就好。又在房中说了会儿话，待太阳将落山，两人去院子里走了走，然后去堂上用饭。
宋家没有专门的饭厅，宴席便设在前堂，宋家老爷子今日身子强一些，出来就座于堂下，宋父坐在左边下首，，罗氏的位置在右边下首，只是她还未入座，宋然自然没出席，再后面是宋胭与宫玉岚坐在一起，而她对面却是姨娘柳氏和那对龙凤胎姐弟。
宋胭没想到姨娘会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上。
照理来说，姨娘为妾室，并不见客，也不上堂，而她是出了嫁的女儿，回娘家算是姑奶奶，便是客，这堂上的宴席也能带上姨娘吗？
如果这次魏祁也过来了，柳氏也会出现？
宋胭看母亲一眼，她正安置着上菜，脸上一派和气，并未有什么异样神色。
她便开口：“因我回来，母亲累了大半日了，快坐下吧，我与玉岚都是自己人，就算错了漏了有什么要紧的？”
罗氏还没回话，柳姨娘笑道：“姑奶奶是贵客，怎么不要紧？”说着站起身来走向罗氏：“不如我来照应着，太太去坐下吧。”
“这杏仁川贝瘦肉汤想必是老爷子的，拿去老爷子那里吧。”柳姨娘已吩咐端菜的丫鬟，俨然半个主母的样子。
罗氏便没说什么，到小桌边坐下了。
宋胭将一切看在眼里，再一转头，就见宫玉岚望向自己，而后握了握她的手。
想必宫玉岚也看出她心中有不快了。
没一会儿，席上氛围正好，柳姨娘让两个孩子去向长辈敬酒。
一对兄妹以甘蔗水代酒，先与祖父敬酒，再与父亲敬酒，然后是母亲罗氏，再是姐姐、宫玉岚，最后还敬了生母柳姨娘，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竟做得丝毫不差，真真让人心头欢喜，由衷喜欢他们的聪明伶俐。
父亲宋铭脸上笑得开怀，连宋老爷子也肯定地点头，夸赞道：“宋家人代代都笨嘴拙舌，这代总算出了对能说会道的。”
柳姨娘摸摸儿子的头，既是欢喜，又是得意。
作为姐姐，宋胭自然也该欢喜，可她却欢喜不起来。
两个孩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伶俐，宋家彻底扫去阴霾，迎来新的希望，只有一个人，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萎去。
宴席结束宫玉岚便回房了，罗氏收拾完已是天黑，去女儿房中，宋胭正在等她。
两人让丫鬟将一方小几和椅子搬到外面的屋檐下，吹着夜风，坐着谈心。
宋胭问：“是父亲的意思么？母亲为何要同意姨娘上宴席来？”
罗氏叹一声气：“是你父亲提的，我同意了。她现在得你父亲宠爱，因为孙子，连同你祖父也对她看重几分，我不好拂了你父亲的意。”
“那又如何，这本不合规矩，母亲反对父亲也没辙，母亲便说是我不喜欢。”
“可是……我也没那些力气了……”罗氏颓丧道：“自你哥哥出事，我好似就被抽去了脊梁，只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到你平安出嫁。现在不管怎么说，你嫁了，我这最后的心事也放下了，我还去争什么，斗什么呢？
“我没有那样的力气，反正她心大，就把这家交给她吧，我正好得闲，平日多照顾照顾你哥哥也好。”
宋胭不认同母亲的话，以柳姨娘的性子，一朝得势，那是真的会将人踩在脚底的，母亲现在是主母，她还忌惮一二，母亲真的让她当了家，只凭母亲和残了腿的哥哥，如何在府上立足？
可她又无比理解母亲，她太累了，没有希望，没有力气，她不想再支撑，她只想守着哥哥，过一日是一日。
“哥哥他还是不愿成亲么？”
罗氏摇头：“不愿意，自然，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
宋胭再次陷入沉默。
家里并不能确定哥哥是不是还能生儿育女……也许只有哥哥自己知道，但他曾咆哮过，让家里死了这份心，若给他娶妻，他就自尽。
于是母亲再也不敢提了。
罗氏哭道：“其实我叫你过来，也是为私心，我想叫你父亲和祖父看看，我还有个女儿……我的女儿嫁了国公府，府上并不只有那两个孩子，我……”
她泣不成声。
宋胭拿手帕来替母亲擦，想安慰什么，却说不出话。
安慰只是安慰，母亲的局是死局。
若她有力气支撑，可继续把持着家务，维持着主母的威严；或她愿意，可以将那一双儿女抱过来自己养着，以后有母子名分和养育恩情，总会好一些，但母亲也做不到，她不想让本就孤戾的儿子更加寒心。
所以，她只能越退越远，越缩越小，将所有的位置都让出来，交给姨娘和弟妹。
但她，明显是不甘心的……
两人说了半夜的话，第二日又待了半天，吃过午饭，宋胭便告别父母离去了，回国公府。
行至景和堂旁边的夹道，却迎面碰上了魏祁、魏枫，还有另一人，正是郭家那位舅兄，郭彦亭。
几人正说笑着，见到她，魏枫叫了声“大嫂”，郭彦亭倒是亲热地叫“弟妹”，向她行礼，她也回了一礼，礼尚往来，叫他“郭大哥”。
魏祁唇角还有笑意，朝她道：“回来了？”
“嗯。”
“晚上我就在景和堂用饭，你那边不用准备。”魏祁说。
“好。”
郭彦亭道：“我从家中带了些海鱼过来，还有海参，巴掌大的干虾，虽不如京中鱼虾鲜嫩，但总是些少见的海货，弟妹到时也可以尝一尝。”
“是，多谢郭大哥。”
说完宋胭便去往自己的院子，听见背后传来魏枫的声音：“要不然我们去祖父那里弄坛玉露春来吧，那个配着海鱼肯定好喝！”
“不用，我那里有两坛枭香酒，喝那个就行。”这是魏祁的声音。
“枭香酒？福建的？之前那老酒坊没了，我们家都没有这酒了，你怎么还有？”
“诗娴嫁过来时，陪嫁里不是有十坛酒么，就在我那里，没动。”魏祁笑。
郭彦亭大叹：“搞了半天还是我们家的，可真便宜你了，我待会儿怎么也得带两坛回去！”
“你可不兴这样……”
声音渐渐远去，宋胭也绕过弯到了自己院中，再也听不到了。
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郁结……魏祁魏枫和郭家舅兄是至交好友，而和她的哥哥呢？永远都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可她的哥哥原本是十分洒脱爽快的，他是赛马高手，他射得一手好箭，他会算圆周率，会什么正负开方术，天元术……她会的那些算账本事，不过是向他学的一点皮毛。
若他好好的，他也能让人肃然起敬，也能和人相谈甚欢，而不是只有同情。
……
入夜魏祁才回房来，身上带着酒气，人明显兴致好，比往日畅快许多。
宋胭却坐在窗外发呆。
他一边解下外衣，一边问她：“在想什么？这两日出去不开心么？”
宋胭摇摇头：“只是窗边凉快，坐一会儿。”
“祖父身体还好吗？”
宋胭点头。隔一会儿才回：“都很好，信王府的杂戏也好看。”
她说的话好像没问题，但意思分明是让他不用再问，一切都好。
魏祁没问了，去沐浴了出来，坐到床边看书。
她见他上床了，便也上床去，背朝他躺在里侧，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好似已经要睡去。
昨夜没回来，按他如今的频率，她怕他要求欢，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
不是身体没有力气，而是心里没力气，她想着母亲，想着哥哥，想着家里的一切，不知怎样才能解这局。
而他，他又怎么懂，也不会愿意懂，他今日心情好，她不该扫他的兴，任何时候她都不该扫他的兴，不该让他面对一个烦心忧愁的自己。
所以她在内心祈求他不要碰她，不要表露出那样的意思，因为就这么一晚上，她想任性地休息一会儿，也许到明日就好了，她会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好在，魏祁真的没有碰她，也没有说什么。
她听见他隔一会儿，翻一页书。
在这样的翻书声中，在她装作困倦的安睡中，她真的睡着了。

第32章
上午，宋胭打起了些精神，在房中做新账本。
原本她手上没有进项，只有开支，也是不可避免的开支，所以无须记细致的账，只大概记个人情往来就行了。但现在有了魏祁给她的钱，她也有了需要添置的东西，便不可开支无度，得量入为出，好好打算。
魏曦在一旁读《诗经&#183;豳风&#183;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读得磕磕绊绊，懒懒洋洋。
宋胭听她态度懒散，第一段就读了最少有两刻，毫无长进，明显没用心，就在一旁告诫道：“午饭前要背会的，要不然便没有午饭了。”
魏曦将书扔下，不服道：“我就不知，背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去考科举！”
宋胭看她一眼，“这一篇确实有些难，但也是诗中名篇，值得一背。”
魏曦撇起嘴，干脆道：“我不想背！”
宋胭想起这段时间她一直是如此，原本读书还算认真，现在却越来越抵触了。正因她不用心，自己才会罚她不背完不吃饭，原本也没这样严苛。
可眼看着，哪怕严苛起来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想了想，她放下笔，抬眼问：“你是学厌了，还是觉得难？如果觉得暂时腻了，没意思，我们可以改读《论语》。”
《论语》一听就更难，也一听就要背。魏曦不乐意道：“我就是不想读，什么也不想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人家男人书读好了好歹能做官，我能做什么？这不就像男子学刺绣，有什么用，还惹人笑话！”
宋胭许久没说话，最后叹息一声：“你要是真不愿读书，那就算了吧，以后就不读了，学针线吧，春红针线还不错，以后让她教你。”
说完站起身来，拿了她面前的《诗经》，回到了自己桌上。
魏曦面前桌上空空如也，她又很意外，半晌才问：“你为什么……又不让我读书了？”
“不愿意，强行逼你读，只是浪费我二人的时间而已。而且你说的也对，读书考不了科举，得不来夸奖，想来还真不如一手好绣活。”
魏曦不说话了。
她没想到就这样以后都不用读书了。
但她又想起曾经读书时的感动，《关雎》的甜蜜，《氓》的叹息，《采薇》的怅然，而这些，是针线活里没有的。
宋胭已经又去记起了账，拨着算盘，她在旁边坐了很久，最后走到宋胭对面桌上坐下。
“既然读书没什么用，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读书，还有父亲也说读书好？”她的确曾说过读书能明事理，但魏曦也不觉得自己明了多少事理。
宋胭没抬眼：“你等等，等我把这笔账算完。”
魏曦便在旁边等着。
她看着宋胭拨算盘的干脆利落，看着她做账的精细与一丝不苟，觉得她就像那些当铺后面坐着的大掌柜，随便拨弄几下珠子，便能将复杂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也能把控一个店面一年的营收利润，有了这本事，做掌柜能替东家挣钱，做主母不会被下人糊弄。
过一会儿，宋胭算完了账，抬眼，看见魏曦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算盘。
她问：“书不读了，那算账还学吗？”
魏曦点头：“学。”
“因为有用是吧？”宋胭说道：“关于读书，我的确不能保证你读书了会过得更好，甚至还有可能过得更差，因为你的想法会多起来，也许不再甘于平淡的日子。
“只是，如你所说，女人不能考功名，不能做官，不能顶天立地，女人能做的太少了，一辈子就只能在后宅打转，婆婆，丈夫，孩子，就是女人的一生，坐井观天，说的就是女人吧，可女人连天也看不到。”
魏曦有些怅惘。
宋胭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那是江南风光；‘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那是漠北景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那是与战友同仇敌忾保家卫国的英勇，我们这辈子也到不了江南，去不了漠北，也不可能投军，却也能体会。
“书上另有一番广阔天地，你出自公府，是尚书的女儿，你识字，家中有无数藏书，你就不想去这天地里看一看吗？”
魏曦垂下头，她想的只是得到婆家的肯定和喜欢吗？
如果她的婆家偏偏不喜欢绣活做得好的儿媳，只喜欢羹汤做得好的呢？那她是不是也白学了刺绣？
“至于《论语》，你能听见孔圣人的教诲；《大学》为四书之首，治国齐家修身，是最浅显的做人的道理；你上午所读的《七月》，讲的是西周先民之四季劳作，凄苦艰辛，只为温饱。
“你生来富贵，锦衣玉食，但也该知道米粮不是从米缸中舀来的，而是百姓种的；绸缎不是朝廷凭空赏的，而是从与你一样的农女采桑养蚕开始，捡出丝来一点点织的，人活一世，总不能稀里糊涂来，又稀里糊涂去。”
魏曦没出声，宋胭最后道：“我也不是恩科进士，也只知道这些了，说着似乎很虚，依然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看你愿意怎么想，你若实在不愿意读，那后面就专门做针线学理家也行。”
说完，她去放账本，顺手也要拿起之前收来那本书。
魏曦连忙将书按住：“等一等，我……再想一下。”
宋胭看她一眼，松了手，只将账本放好。
魏曦缓缓伸手拿回那本书，又到自己桌前翻起来，直愣愣看着面前满满有一整页，却有大半字都不认识的诗歌，《七月》。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这句她看得懂，说的是先民辛勤织来的鲜艳衣料，献给贵人做衣裳。
她就是那个贵人吧……那个什么也没做，被献上丝绸的贵人。
某一刻她突然意识道，为什么父亲从不理姨娘，却日日宿在宋胭这里呢，也许姨娘只会做鞋，宋胭却能说这么多她从未听过的话。
……
晚上魏祁又夜深才回，宋胭今日倒没睡，坐在床头等他，见他进来，就起身去替他更衣。
一阵酒味儿，夹杂着浓香味儿，还有淡淡的胭脂香。
这是去青楼了？
她抿了抿唇，虽然知道对官场上的人来说去那地方只是家常便饭，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欢喜。
特别是，去完青楼，再来和她同床共枕，他怎么不回自己屋里睡呢？
心存不满，她含蓄道：“大爷今日又喝酒了？这样日日连着饮酒，怕是对身体不好。”
魏祁微微叹息一声，“今日是喝得有些多，无奈那陈老太医好酒。”
说完没有马上去沐浴，坐到床边按了按太阳穴，明显有些疲惫，看来今晚的酒不是他愿意喝的，是应酬。
所以去青楼也是应酬了？就是不知有没有应酬点别的什么。
她也到床边来，要替他将靴子脱下，换上布鞋。
他却拦住她，拉她起身道：“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宋胭坐到他身旁，他温声道：“我今日见到太医局前任院正，陈老太医，与他说了兄长的事，他愿意去替兄长看看，看还有无希望医治，只是他也说此事毫无成算，只是看看，我想看看也总比不好看，就与他约在了五日后。
“你回头同岳父说一声，这陈老太医之前便受先皇器重，如今年纪大了，脾气倔强，好酒，好听曲，好面子，让岳父设宴款待一番，不要让他觉得怠慢。”
宋胭半天没回过神。
这说的是她哥哥的事？
前任院正……那就是，统领太医局的人，这样的人，一般可是只给皇上看病，连寻常妃子也看不了。
让院正来给哥哥看看，说不定还真有希望……
她难以想象，如果哥哥还能站起来是什么样子。
魏祁见她不说话，问：“怎么，你有顾忌？”
“啊？”宋胭回过神，“不不不，我没顾忌，我怎么会有顾忌，只要，只要老太医愿意过去……”
她高兴极了，都有些语无伦次：“我马上……我明天去和我家里说，让他们都安置好，老太医喜欢听什么人的曲子，我让父亲去请来家中。”
“今日听的是翠云楼里一个叫红雨的姑娘弹的琴，听老太医的意思，他更爱听另一个叫花容的，只是今日碰巧她接了帖子出去了，到时提早去请，应当能请到，到时候我与你一同过去。”
宋胭连连点头，喜不自胜：“好，我记住了，明日一早去和家里说。”
高兴完，她却意外，“只是，大爷怎么突然想起我哥哥的事？还专程为他去找了那老太医？”
魏祁看着她道：“夜日你自家中回来就神色不好，晚上又一副冷脸不愿理人，我猜想我好似没有得罪你，多半是因家里的事，而家里最大的事自然是兄长的事，我就想陈老太医医术高明，让他看看也好，今日又遇到，就直接与他说了。”
宋胭不好意思：“我哪有冷脸不理人……”
“我不瞎，你是不是愿意理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宋胭小声解释：“也不是不愿理，我就是……确实为哥哥的事心情不好，有点疲倦……”
她抬起头来，带着些歉疚和撒娇，拉了他胳膊道：“我哪敢对你冷脸，算我错了，好夫君不要同我计较……”说完一时情切，朝他唇上亲了一口。
她一是太高兴，二是感激，三是怀着对之前恶意揣测他的歉意，亲完便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把自己弄脸红了，半羞半尴尬地看着他。
他先是一愣，然后就露出一丝轻笑，带着玩味问：“一句‘好夫君’就算完了？”
“那夫君想要怎样嘛……”她软软偎在他身旁问。
本就生得娇美的人，再存心卖弄这娇美，便有要人命的威力，原本还觉累了一天，早已疲惫，现在却又生出无限精力来。
一番温存之后，她伏在他肩头，问他：“那老太医他知道我哥哥的情况么？”
“我大致说了一二，他知道是摔了头。”
“我听人说，以前有段时间太后娘娘眼睛看不见，其他太医束手无策，正是院正给看好的，是这位院正么？”
“是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语气中都是欢喜。
魏祁却认真看向她：“胭胭，就算是陈老太医，也不一定能看得好，老太医也一再说，他只是瞧一眼。”
“嗯，我明白的，反正我们家早已接受了这事，若太医都能妙手回春，便不会有那么多帝王早逝了。”
宋胭如此说着，可直到她睡着，脸上都还留着一丝浅笑。
他反而怕了，怕最后结果不如她所期望，明明已接受，却又在希望之后再一次失望，那样，他还不如不用这事来惹她。
这样娇弱的人，怎么能承受再一次的失落？
看着她的睡颜，他倾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奇怪，同样的柔软，同样的温香，却不如她亲他那一下来得欢喜满足，好似心化作水，迎风荡漾。

第33章
五日后，魏祁与宋胭一同去接陈老太医，再去宋家。
宋胭独自一人乘一辆马车，魏祁在前面马车上，稍后和陈老太医同乘。
她撩起车帘看看前方，料想他定在车上看书或是忙公务。
这事他只当是平常事，随口就决定了，并不曾邀功，可她知道他忙，人情是其一，腾出一整天的时间来替她家中办事才是最不易的，她心中自是感激。
接上陈老太医，到宋家，宋铭早已出门来迎接，进了门，老太医喝了些茶，稍作休息，便主动提及去看看宋然。
宋铭喜极，连忙带老太医前往宋然房中。
宋夫人罗氏已候在那里，宋然也已穿戴齐整，眼中终于露了些许不易捕捉的神采。
不管怎样，这样难得一见的名医到来，人总会升起一些希望。
老太医到了屋中，替宋然查看，一行人就候在旁边，安安静静，大气也不敢出，就怕打扰了老太医看诊。
就在这时，附近园中却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
哭声明显是安儿的，这对双胞胎年龄相仿，为争个先后、抢个玩的吃的，经常打架，打输的总是弟弟安儿。
罗氏听见这声音，连忙就出去了，没一会儿哭声渐远，房中又恢复安静。
罗氏快步回来了，解决完小孩子的事，唯恐错过了大夫的结论。
这时老太医也已经看过宋然的眼睛，把过脉，又看过他已经渐渐瘦弱的腿，最终摇了摇头：“时间太长了，老朽也是无能为力。”
一句话，宣告了结局。
宋然眼中的那抹神光早已黯淡空洞，罗氏一下就湿了眼眶。
宋铭强忍失落，又挤起一丝笑道：“无妨，老太医早就说过只是看看……我知道，知道，还是多谢老太医专程跑一趟。”
“岐黄一术，也有专长，你们可再寻这风科或是针灸科名医看看，老朽得空，也看看是不是有能治这病症的人。”老太医又说。
宋铭连忙答：“是是是，我们再看看。”
老太医拿了药箱，走到魏歧面前：“到底是阁老高看了我，我便说不过来，这下倒真是献丑了。”
魏祁道：“陈老愿意来看一眼，才是高看了我，我代岳家谢过老太医。”
老太医叹一口气，要出门。
宋铭连忙道：“寒舍备了酒水，还请了那翠云楼的花容姑娘来献曲，此时应该就在路上了，看诊事小，老太医大老远跑一趟，好歹喝几杯再走。”
老太医却是摇头：“我是好这两口，但无功不受禄，这酒我是喝不下去，就先告退了。”说完又看向魏祁道：“阁老得罪，得罪。”
魏祁说：“陈老这是何必，我知您早断出结果，不愿来，这酒水是人情，不是诊金。”
老太医却也十分坚决，“别的不多说，就劳烦你让人送我一趟。”
魏祁无奈一笑：“也罢，先帝就曾说谁也拗不过陈老头，连先帝也拗不过，我更拗不过，我送陈老。”
老太医捋着胡须笑，似乎还颇得意自己的“执拗”。
魏祁与宋铭一起去送老太医出门，宋胭走到宋然身旁道：“哥哥，太医说还能再找风科大夫看，我回去了便帮你打听。”
宋然摇头：“不要白费功夫了，大夫看得还少么，当初便看不了，现在过了这么久，又怎么就能看了？白日做梦罢了。”
“哥哥……”
“你们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宋胭无奈，罗氏又在一旁垂泪，她知道哥哥见了母亲的泪水只会更难受，只好听哥哥的，带了母亲出去。
两人走到园中，宋胭劝慰母亲：“我们找找大夫，老太医不是也说会替我们看看么，他认识的大夫多，也许真能寻到这样的人。”
罗氏摇头：“我自然明白，老太医只是随口说说，给几分希望，若他有把握，便不会拒了这酒席，连饭也不愿吃一顿，他是真知道没有治的可能。”
宋胭说不出话来。
罗氏抹着眼泪道：“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你家夫君，要不是看了天大的面子，人家堂堂院正怎么可能跑到我们家来，也感激你们替他受折腾，今日你们便在家中吃顿饭，玩一玩再走。”
两人正说着，柳姨娘牵着安儿过来了，见了二人，掐起嗓子道：“哟，姑奶奶回来了呢，我就见厨房里杀猪宰羊的，比过年还热闹。”
她语气带着尖酸，宋胭与罗氏心情都不好，知她不怀好意，一时没回话。
柳姨娘却不甘心，继续道：“上个月安儿要个玩伴，好说歹说，太太说家中拮据，不肯花几两银子去买个小童回来，这个月，今日办一场酒席，明日办一场酒席，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进去，还特地花闲钱去请姑娘过来弹曲呢，合着安儿不是宋家的人，太太的姑娘和儿子才是姓宋的。”
说着摸了摸安儿头上的汗：“这么大热的天，竟令奶娘将孩子抱到街去，请了太医来又怎么样，瘫了就是瘫了，我看太太便死了这条心，多少也紧着些安儿，以后养老送终还得靠着他。”
话音落，宋胭上前，一巴掌扇在柳姨娘脸上。
柳姨娘被打得发懵，紧紧捂着脸，宋胭冷声道：“姨娘，你如今好大的气焰。”
“我家夫君虽算个三品大员，但好歹是家中姑爷，不会说什么，陈老太医是圣上近臣，谁敢怠慢？莫说花十几两银子进去，就是花一百两又如何？轮得到你来评说？
“我哥哥在一日，他便是家中嫡长子，是宋家未来当家人，你说养老送终靠着安儿，是说我哥哥死了吗？”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又威势赫赫，柳姨娘被问得哑口无言，捂着脸半晌不吭声。
魏祁与宋然从房中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魏祁与宋铭送完老太医回院中就遇到老太爷身旁仆人，问宋然看诊的事，宋铭亲自去向老太爷回话，叫仆从先带魏祁入堂上宴席，稍作休息。
魏祁却没去，只让仆从带自己回了宋然房中，想起他必然难过，进屋与他说了两句话，劝他入席，宋然倒也看他面子，好容易答应入席，到院中，却看见宋胭扇了姨娘耳光。
这是魏祁从未想到过的一幕。
宋胭的确是嫡女，可姨娘是长辈，她这一巴掌已是不孝，传出去并不算什么好话。
她向来行事小心稳重，又怎会不知？可她还是做了，这一巴掌，是为她母亲而打。
她母亲没有那样的魄力，也没有那样的胆量，真若是动手了，柳氏去宋铭面前哭诉，宋铭多半要怪妻子跋扈，而他却不会怪罪嫁入国公府的宋胭。
柳姨娘被宋胭这一巴掌打得熄了气焰，又见着魏祁那凛冽的目光，捂着脸低头道：“姑奶奶教训得是……是我无礼了。”说完，牵着安儿走了。
宋胭看见她的眼神，回过头来，看到魏祁。
刚才打人的手不由缩了缩，藏到袖中收拢成拳。
被看到就被看到吧，做都做了，她不后悔。
稍后的宴席，宋然出席了，却是一声不吭，罗氏强颜欢笑张罗，魏祁与宋铭尽着翁婿的礼数，宋胭也安静，柳姨娘没入席，安儿看见宋胭就怕，乖得跟小鸡崽似的。
没人听曲，宋家中途派人去叫那姑娘折返了。
回去时，没有了陈老太医，两人共乘一车，宋胭坐得端正，失神看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魏祁抬眼看她，伸手牵住她：“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总还有你，再说你父亲饱读诗书，虽说老来得子心中欢喜，但还不至于太糊涂，坏了门风。”
宋胭倒没想到，他会主动来安慰她。
所谓太糊涂，就是过于宠幸姨娘；所谓坏了门风，就是宠妾灭妻。
的确他说得对，尤其祖父，在乎清名，有他在，也不会允许父亲做得太过。
宋胭点点头。
他将她往他面前牵，她起身挪到他身边去，靠在了他肩头，他则搂着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她发现自己确实放松了一些。
家中的事让她心中沉重，无力支撑的母亲，失去斗志的哥哥，她难受，却又无处使力。于是她也开始苦苦支撑，孤立无援。
这么一个片刻，靠在他身上，她仿佛就得到了依靠，男人强壮的身躯如此能给人力量感。
他突然问：“在我们府上呢？有人让你为难吗？”
宋胭意外，有一日这个男人竟会主动问起后宅的事。
她回道：“还好。”
魏祁这时想起来，她曾说过一次，妹妹说话太伤人。
他原先觉得，姑娘家的话又能伤人到什么地步，今日听了宋家姨娘的话，才知那句句是扎在岳母心中的刀。
他想起魏芙出主意让彩玉做姨娘，而宋胭却不知想起什么，说道：“夫君很好，我处境没那么难。”
“是吗？”他反问。
“是。”
纵有些不开心，也能应对，比如婆婆，比如偶尔才会回来的小姑子，至于魏曦这个小孩，终究是个小姑娘，她还不怎么放在心上。
如果他宠幸江姨娘，江姨娘身为他身旁的老人，又有孩子，那才是艰辛。
好在他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和江姨娘有什么子女，江姨娘只能守着魏曦，哪怕心思不纯，也只能安分守己。
话说回来，他是一直不喜欢江姨娘，还是先喜欢，后来又不喜欢了？她只听过喜新厌旧，却还没见过单纯的厌旧。
魏祁不知她心中所想，打算着过两年，自己主动去将俸禄从母亲手里拿出来交给宋胭，不能再忘了这事。
……
日薄西山，罗氏吩咐着下人收拾好了酒宴，又进宋然房中给他送点心，他席上没怎么吃，做母亲的怕他饿。
宋然却是不喜欢有人在跟前晃，不喜欢罗氏频频来看他的，他厌烦，只喜欢安安静静的，若有人在跟前，他就会无端发起脾气。
罗氏只将糕点放下就要走，宋然却突然叫了一声：“母亲——”
罗氏回过头来，连忙问：“怎么了？还差点什么？”
宋然神色木木的，看着窗外的远方，隔一会儿才缓缓道：“给我寻一门亲事吧，不要对方家世，不要嫁妆，不要容貌，什么都不要，彩礼照给，年龄也不要太小，好生养就行……
“和她说清楚，嫁的是个残废，喜怒无常，爱发脾气，但她要生下孩子，偶尔可能要侍候屎尿……就这些，只要有人愿意就行。”
罗氏半晌无话，却又忍不住泪水蔓延，最后点头：“好，好……我这两日就去找媒人……”
话未说完，就离了儿子的房间。
走到径边一处角落，泣不成声。
儿子终于同意娶亲，她该高兴，却又想哭。
他是为她，他自己本已放弃这一生，却为了她，要留一点血脉，留一点希望。
曾经的儿子，心气儿多高，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如今却说什么都不要，人家愿意就行，他答应娶妻，分明是接受别人对自己的评头论足，自己将尊严拿出来受人践踏。
她想，她还是要好好挑，哪怕多出些彩礼，虽说儿子这样，但儿媳也不能太差。

第34章
七夕之后没多久，迎来中秋。
中秋是大节，许多人情往来都是这时候，宋胭意外发现从八月开始，自己不时就能接到拜帖，什么张家的夫人约她去吃月饼，李家的太太约她去看杂戏……要么就是今日王家送来一棵玉雕的月桂，明日赵家送来一幅名家真迹的《貂蝉拜月图》，她对这些不熟，还得去问过魏祁才知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什么要还礼，什么记个账就行。
至于邀约，也要挑着去一趟，半个月下来，倒让她也忙起来。
直到八月十三十四，这事才消停，家家吃中秋晚宴，国公府也不例外。
八月十五，一早便有酒家送来一篮一篮的大螃蟹，鸡、鸭、鱼、羊羔、野味，各种肉食应有尽有，又有桂花酒和无数佳肴，如魏陵一样的孩子们今日都是喜气洋洋，乐不可支。
魏祁今日也在家，到太阳落山晚宴便开始，东西两院都在花厅齐聚，首席的国公爷放话，今日没大没小，尽情作乐。
花厅里摆的是两张长桌，上首男桌，下首女桌，中间隔着珠帘，宋胭这一桌里，她和福宁郡主侧对而坐。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怎么听见西院的争吵，郡主与魏修渐渐过顺了，所以福宁郡主也神色好一些，还能与府上众人一起说笑。
宋胭不大爱吃螃蟹，只动了一只，倒是多喝了两杯桂花酒。
席上朱曼曼说：“三爷说今晚长明桥旁会放水灯，可好看，等下带我一同去。”
其他人不无羡慕，魏芝问：“真的？我还没见过放水灯，我也想放。”
“那和我们一起去呀！”朱曼曼道，说着看向宋胭：“要不大嫂也去吧？”
宋胭自然是想去的，她以前中秋常和宫玉岚一起出去玩，今年没办法约她，说不定今晚出去能见到。
而且中秋街上还有灯会，有许多吃食，别提多热闹，放水灯也好玩。
她便点点头，转头问魏曦：“要去吗？”
魏曦也是小女孩，使劲点头。
别的人年长些，都不去，福宁郡主也是新媳妇，但她怀着身孕，自然不会去，于是几人约好，待晚宴结束就走。
等男桌那边喝完酒，三郎魏贤过来，和朱曼曼说魏修魏枫魏陵也一起去。
这边也说一起去，于是一群人高兴了，连忙叫人备车马，要玩一会儿再回来。
二太太交待三郎：“照顾着些家里人，别走散了。”
三老爷在一旁道：“怕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玩，今晚没有宵禁，玩到半夜回来都没事。”
“说什么呢！”二太太埋怨。
宋胭一回头，看见魏祁就站在长桌旁，明显是不去的，两人四目相对，他朝宋胭点点头，意思让她安心玩。
她留给他一个笑，便随着魏贤一行人出了花厅。
随着小儿女的离开，花厅恢复宁静，国公爷回万寿堂去了，魏祁也去往宋胭院中。
他如今反而在景和堂待得少，宋胭房中的次间大部分都成了他的书房。
兵部即将迎来从上而下的官职遴选晋升大改革，此事从他任兵部尚书就已开始筹备，内阁会议权衡多次，眼下马上就要开始。
他一条一条核对着改革细则，到核审完，听到后街的更鼓声，发觉已是亥时，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台上的火光跳动着，他意识到宋胭还没回来。
她此时在玩什么呢？
放水灯？猜灯谜？在酒楼里赏月？或是去逛小摊子了？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到，他已经许多年都没出去玩闹了，上一次还是他十三岁时，离现在已经一十七年。
十七年，而宋胭才十八岁。
他想起在桌上，三弟说宴席结束出去放水灯，几个弟弟哄闹着都要去，只有他和长辈们笑着沉默，这是一种默契，觉得那是年轻孩子的东西，与他们无关，他们只须嘱咐着在外小心，早些回来。
后来他发现宋胭也去。
对，她也是十几岁，自然爱玩，想要饱尝这世间所有的新奇东西。
而他呢？
他困在朝局中，困在满桌的公文中，困在庞杂的改革事务中，没有那样的时间，也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者说他之于她，已经老了。
老了吗？
他竟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便索性放下公文，起身出门去。
皓月当空，碧空如洗，银辉之下不见一粒星辰，幽凉的光芒将整片大地都照得静谧。
很美，很美，只是身旁无人言说。
他一步步往外走，漫无目的，到种满桂花的走道处，倒听到了宋胭与魏枫、魏曦的声音。
他便站定，立在走道旁，没一会儿前面人就看见他了，魏枫意外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坐久了，出来走走。”他说。
转眼去看宋胭，见她脸上还有兴奋玩闹后的余韵，她与魏曦，手上一人提了一只灯，她是圆灯，魏曦是荷花灯。
他问：“去放水灯了吗？”
“放过了，还见到了齐天大圣！”宋胭开心道。
魏祁微怔：“齐天大圣？”
魏枫笑：“大嫂，他才不知道什么齐天大圣呢！”
宋胭也轻笑起来，然后解释：“是前两年出来的杂戏，叫《二郎神锁齐天大圣》，那齐天大圣是个猴子，长明桥边就在演这出戏。”
魏祁怔然，他的确不知道。
他看杂戏，除非是为应酬，也官员们一起看，但恰恰好没看过这个。
“好了，拜别大哥大嫂，我走了。”魏枫说着踏着月色离去了。
三人一齐往里面走，到院中，魏曦也拜别二人，去了东厢房。
房中还燃着灯，宋胭回了房，将花灯里的蜡烛熄了，挂了花灯，坐到床边揉腿。
“好累，外面人真多。”
魏祁问：“好玩吗？”
宋胭点头：“自然好玩，长明河里都是水灯，那景象真美，我也放了，放了三盏。
“三弟说明年提前在揽月楼订个位置，可以在楼上赏月，看花灯游街，问谁愿意赞助钱，赞助了便能去，我说我和曦姐儿算两个人，出五两。”
魏祁不出声，没一会儿春红过来说水备好了，让宋胭去沐浴。
大概是真累了，宋胭沐浴完出来就睡下了，魏祁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
他突然想，她怎么不问到了明年，他是不是要去呢？
她其实无所谓他是不是能与她一同去吧，今晚的月色下，她是否和魏修在一起，心里又想起了谁？
一时之间，心中涌起一股怅然，又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想得多。
她是他妻子，安稳在他身旁躺着，他又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竟像深闺怨妇一般。
意识到自己的无聊，他长舒一口气，替她将被子盖好，再次走到书桌旁看公文。
到半夜，魏祁才睡下没多久，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外面脚步声来来往往，不时有各种急切的说话声，魏祁睁眼，月色中见宋胭也动了动，呢喃道：“怎么了？”
魏祁比她清醒一些，道：“你先睡着，我去看看。”说罢就披上衣服出去了。
宋胭哈欠连连，又躺上床继续睡，但睡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外面喊“赶紧叫大夫”之类的话，心想不会是谁病了吧，便又从床上坐起身。
府上年轻人倒好，只有怀着孕的福宁郡主要注意，然后就是长辈，婆婆总是这里不适那里不适，倒没有很着急的时候，国公爷年纪大了，却不知会不会突然病倒。
她又隐隐听见魏祁的声音，似乎是在问仆人，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魏祁回来了。
她忙问：“怎么了？”
“是祖父不好，说是发高烧不省人事。”魏祁一边说着，一边早已重新穿上衣服，宋胭一听也急了，下床找衣服。
魏祁随手束好头发，朝她道：“你别急，我先去看看。”
“嗯。”
明月高照，不必打灯，魏祁步履飞快出了院子。
秋月春红也赶了过来，替宋胭挑好衣服梳上头发，只堪堪能见人，她便出去了。
到万寿堂外，她算来得快的，这边还没有太多人，她与二太太同时到。
两人进去，便听闻除魏祁外，两位老爷都在里面，宋胭与二太太不便往里闯，只候在明间，听里面问话，又见下人来来往往端水的端水，收拾的收拾。
里边魏祁吩咐：“再多派两人去找大夫，唯恐路上不顺，回头一并都给诊金。”
下人便连忙出来去叫人。
两人在外面听了一阵，等大太太和西院的三太太过来，也听出了大概：国公爷在家宴之后回来便觉疲惫，早早睡下了，没一会儿就醒来，说肚子不舒服，开始起夜，然后是开始吐，上吐下泻折腾个把时辰，人已近虚脱，正说是不是去叫个大夫，人便发烧了，再就昏睡过去。
直到此时，冷毛巾敷个不停，衣裳都脱了擦酒，烧也依然退不下来。
年过古稀的老人，这一遭极有可能就撑不过去了，府上自然着急。
过了一会儿门外都聚齐了后人，等得焦灼时，大夫终于到了。
大夫到了，府上人便觉得来了救星，连忙将大夫往里引，最后三个大夫都候在了房中，时时注意着国公爷的情况，随后商讨着施针给药。
里面没结果，外面的人便只能等着，宋胭眼见二太太似乎有些疲乏，便劝几位太太都去休息，大太太与三太太说无妨，倒是平常好强的二太太有些心动，又见另两个妯娌都候着，自己也不好喊累，只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了。
直到天快亮时里面才传出消息，国公爷醒了。
这是极大的好消息，清醒了，意识明白，便没有大问题，也许就能挺过去了。
二老爷出来，与大太太提议，不如让外面的女眷与孙辈都回去休息。
大太太点头，让众人回去休息，宋胭也回，她往里看了眼，魏祁也没出来。
别人好歹还睡了前半夜，她是知道他的，也不知晚上睡了一会儿没有。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与大家一同回去，让人熬了些清淡白粥备着，等魏祁回来好填点肚子了休息，自己撑不住，又上床去睡了。
到中午她醒来，听闻国公爷那边退大症了，不烧了，吐也好了许多，大夫道是昨夜的螃蟹吃太多了，老年人身子受不了，这一番好了，休养几天便能好。
没一会儿魏祁回来了，一夜没睡自然没什么胃口，只乐意吃粥。
宋胭问：“听说祖父好很多了，现在呢？”
“太虚弱，醒来吃了药，又睡下了。”
“那你下午就好好休息，我去那边看着。”
魏祁摇头：“你不必去了，你也不好进去，在外干等着只是受累。”
“可……”
她当然知道是受累，国公爷眼下也没问题，但她以为他需要她多表示出一点孝心呢。
“你就在屋里休息吧，我稍后就进宫去，原本今日是有事要面圣的。”他说。
宋胭一惊：“你昨晚都没睡呢！”
魏祁抬眼宽声道：“放心，我还好，晚上在祖父房里也靠了一会儿。”
话说完，他草草又添了半碗粥喝了，便换上衣服出门去，宋胭自是知道朝事为大，也不好拦，只能交待他早点回来。
到下午，宋胭还是去了一趟万寿堂，国公爷仍在床上躺着，不好见人，但听仆人说不吐不拉了，也没再烧，中午还喝了一点粥水，再休息休息就好。
宋胭放下心来，回了院中。
傍晚魏祁回来了，问过宋胭国公爷的情况，又想去看看，宋胭劝了半天，才让他同意先吃饭休息一会儿再说。
谁知饭吃到一半，国公爷那边来了人，让两人过去一趟。
这事奇怪，下午国公爷还卧床不起呢，现在竟要主动见他们。
魏祁便放了碗，带宋胭一起去往万寿堂，到那边一看，却发现大太太、二太太、二老爷也过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宋胭原本也疑惑，但看到婆婆和二太太脸上一边若无其事，一边又隐隐透着紧张，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国公府这一番，怕是要交待袭爵之事！

第35章
有了这个念头，宋胭也开始猜测答案。
平心而论，她对爵位倒没有太大的想法，不是说她视名利为烟云，而是这样的爵位离她太远了。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普通京官的女儿，置一身新衣裳还要和母亲商量好久，现在置身国公府已经让她不适应，至于国公或是侯爵，她还来不及去想，也并不知道这些爵位能得到些什么。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她略猜一下，袭爵的会不会是魏祁？
毕竟，魏家第二代第三代里，最能干的人明显是魏祁，他又是嫡长孙，无论从身份，还是家族兴旺的角度，爵位都该给他。
郑国公传下来会降一等，便是侯爵，一时之间宋胭很难接受自己可能做侯夫人。
以前也没人给她算命说她日后会飞黄腾达。
几人在仆人带领下进了国公爷房中，国公爷依然没下床，坐靠在床头，但精神还行。
二老爷关心国公爷病情，和他道：“又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事，父亲非要这个关头叫我们这些人来，大夫说了，这几天都要静养。”
国公爷挥了挥手，让他别管，随后道：“总觉得自己身子硬朗，时日还长，这一病，却不得不服老，只是几只螃蟹，竟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这一次幸运，下一次说不定就……”
“瞧父亲说的哪里的话，谁不会病呢，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会生病，您就是多想。”二太太说。
国公爷继续道：“家中这爵位的事，我一直按着没说，不是我愿意憋着，而是我也犹豫。”
这话直接入了正题，所有人都不再说客套话，安静下来。
国公爷却也沉默良久，突然抬眼道：“老二媳妇，昨日我在病中，老二和我说，你有了身孕，说那老大夫开的口，包生男孩？”
二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喜悦，连忙道：“是，父亲，只是如今刚刚才两个月，不知道后面的情况。”
国公爷点头：“这么多年，老天也该开恩。我就想，这爵位还是给老二吧，等我这身子养好了，便写好奏书，他日我归了天，便请圣上降旨册封。”
“父亲这……”二老爷明显震惊，又不知说什么，忍不住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来看向长房这边。
魏祁倒没什么表情，他久经官场，向来是镇定自若的，只是大嫂早已白了脸，于是他赶紧回过头来，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
大太太费了很大力气，才支吾着开口：“父亲为何……这样决定？”
国公爷看向二老爷二太太道：“老二你们先下去吧，既是袭爵，以后便沉稳一些，别丢了府上的脸面。”
后面这话自然是对二老爷说的。
二老爷夫妇二人毕恭毕敬回“是”，沉默着退了出去。
国公爷便看向大太太与魏祁：“我知道我如此作决定你们多半心里要不高兴，只是祁儿毕竟是尚书了，又入了阁，你才三十，以你的能力，将来做首辅也有可能，可你二叔却什么也没有。
“老大媳妇，你早已是诰命，爵位之于长房，是锦上添花，可对于二房，却是雪中送炭，他们实在需要。”
张氏抿了抿唇，心中不服，却没敢说什么。
国公爷说罢看向魏祁：“祁儿，你二叔这人心思单纯，人也和善，他入不得官场，干不得大事，以前被你父亲管着，现在又被你二婶管着，这些年他也不容易，我怕的是过几年，你是烈火烹油，而他这一房，却沦为旁支，日子凄苦，这才作此决定。”
魏祁道：“孙儿知道祖父的意思，爵位给二叔孙儿并无异议，做父母的，总希望儿孙都能好。”
国公爷点点头：“我便知道你最懂事，这整个魏家，还得靠你。”
魏祁已经同意，张氏更不好再说什么，自然这也由不得她置喙，眼看国公爷已有些疲乏，魏祁便让祖父先休息，自己退下。
出了万寿堂，张氏铁青着脸道：“你们随我来！”说着便往宜安院走去。
她平时身上总是不舒服，少出门，坐立都懒懒散散的，此时却似乎有了十二分的力气，步履飞快。
魏祁看一眼宋胭，说道：“走吧。”
两人跟了上去。
一到宜安院，张氏脸便黑了下来，满腹委屈道：“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说什么你是尚书，要做首辅，那枫儿又有什么呢？你便不会与你祖父争一争，若不是你，只凭一个爵位，这魏家能有这样的家世吗？
“上次你二叔犯宵禁被人抓到，不是你出面解决的？三郎那什么参将，不是你帮忙弄的？还有西院那……”
她看一眼宋胭，终究是没将话说完，愤郁满怀：“现在倒好，要袭爵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祖父说的有道理，我还有官职在身。”魏祁宽慰道。
张氏大怒：“有什么道理，爵位能袭，官职能袭吗？你有官职，枫儿可没有！让你给安排，你偏要他去考，那么多人考恩科，又有几人能中？”
说着她便哭起来：“没有人知道我的苦，你那短命的父亲，早早就去了，留我一个人照顾着你们三个，临到头，他父亲却只记得二房……你倒是做好人，也不替你母亲你弟弟多想一想……”
“凭家中运作做官，终究是差人一等，日后也成不了大气候，凭功名入仕，便是名正言顺，日后才能有所为，枫儿还年轻，母亲又何必心急？”
张氏在榻上抹眼泪。
抹着抹着，看一眼二人，又将矛头对准宋胭：“那程氏，一把年轻了，竟还老蚌生珠，又怀了一胎，你若快一点有消息，说不准这爵位便是咱们的！”
“母亲为何又扯到这事上？二婶与二叔多少年夫妻，胭儿又进门多久，这也能比？”魏祁说。
宋胭自是一句话也不能说，婆婆要兴师问罪，那是毫无办法的事，她早已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魏祁还能帮她帮挡一挡。
张氏被儿子堵回来了，没办法找人发泄怒火，便又开始埋怨国公爷不公，哭诉自己中年守寡不易，最后似乎又有了灵感，告诫两人道：“你祖父这次偏心，多半还是因那神龟，你明日便去四处寻一寻，弄一只仙鹤来！要我说那神龟可没什么好，来了你祖父就病了，说不准用仙鹤换了它便好了！”
眼看张氏越说越离谱，魏祁不愿听了，开口道：“母亲，儿身在朝中为官，不宜太信奉这些，袭爵之事来得突然，母亲一时难以接受便多在房中静养，切勿诋毁埋怨祖父，或是面露不忿，以免教祖父伤心，加重病情。”
张氏知道好歹，不敢再发脾气了，家中是二太太在管着，想必到处都是她的耳目，万一将话传到国公爷那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说话了，魏祁关照她静养，与宋胭一道出去了。
宋胭一路沉默，到了自己院中，魏祁才低声问：“不高兴？”
宋胭点点头：“有一点。”
一边说着，一边让人去热桌上的菜，魏祁刚才只吃了一半。
魏祁到她身旁道：“父亲早逝，母亲不管公中事务，我又总忙着朝事，陪在祖父身边的多是二叔，祖父心疼他，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可他们说的都是什么，什么二叔不容易，六弟又有什么，为什么祖父和母亲都是如此？”
宋胭终于憋不住，也如张氏一样愤慨道：“不是你更不容易吗？努力读书考功名的是你，努力在官场经营的是你，你何曾有机会赏牡丹，何曾有闲心陪家人说笑？
“你宵衣旰食才有今日，祖父为何要说二叔不容易？就因为你没空去嘘寒问暖，没空去给寻什么百年神龟吗？
“还有母亲，算我大逆不道说句不敬的话，她中年守寡的确苦，可你也是青年丧父啊！她那时好歹也有三十多，是个经历了半辈子的妇人，你却才十几岁，不过比曦姐儿大一些，便没了父亲，靠自己去考功名奔前程，想也知道不容易，我就不知为何母亲一连说了两遍六弟没官职！
“难不成你的官职是天上掉下来的！谁要官职谁就去挣，我若是你，说不定还没这么好的脾气！”
魏祁看着她，问：“你生气的是……”
“就是祖父说二叔不容易，母亲说枫弟什么都没有，这事明明就是委屈你，扶持二叔，却没人说一句你委屈！”
魏祁这才意识到，的确没人说过他委屈。
大概他们觉得，他年少登科，官途顺遂，位高权重，和委屈完全不沾边。
但他委屈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起父亲离世那一日，祖父老泪纵横，母亲几欲昏厥，弟妹还不晓事，而他则是哀痛而茫然。
那时他已经中了举，刚入国子监读书，父亲下葬后祖父和他说，从此魏氏的重担便挑在了他身上，他是魏氏的希望。
母亲和他说，他是长子，从此他便要身代父职，母亲与弟妹都仰仗他。
他自然能看清，祖父老了，二叔与三叔都不是能干的人，弟弟都未成年，若他不撑起魏氏家族，那到他们这一代，郑国公府便会沦为外表风光、内里全是庸碌之辈的空壳，再经两代，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本就勤奋，自那之后更加笃行不怠，春闱之前的半年，他就没离开过书房，烛火都点完了无数只；进得翰林院，从不敢自居国公之后，从不嫌弃杂活累活，只盼能在政事上同前辈多学习一些；后来到常州为官，为平匪患，曾被箭支在喉边划过，而那一晚，正好母亲写来信件，问他是否能寻几匹常州太湖锦送回去，弟弟生辰，她想给他制一身鲜亮的新衣。
他那个时候，对着信看了很久，很想和母亲说，祁儿今日差点死去，被箭划开的伤很疼，他连饭也不能吃，只能喝两口粥。
但他最后只将信收在抽屉中，过了两日，待伤好、待匪寇平息，便去寻了几匹太湖锦，让人送回去了。
他想，他是长子，理该比别人坚强一些。
后来还有什么事，他都忘了，只记得国公府的担子是担在他身上的，他不敢懈怠，不敢轻松，祖父与母亲都老了，其他叔叔与弟弟都不成事，需要他护着。
但有一日，会有一个人，说他委屈，他最不容易。
他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竟有一种，匆违的，十分陌生的想哭的冲动，这让他急忙微低下头，抬手扶额，一幅头疼的模样，掩饰自己此时的失态。
宋胭看他这样，便不说了，拉了他胳膊变了语气，安慰他：“不过也没什么，我就是说说而已。爵位不算什么，你不就是凭自己做了尚书吗？以后我们好好教养子孙，让他们个个勤奋上进，倒比袭爵享安逸强一些，有爵位还容易养成纨绔。”
魏祁笑了笑，抬眼温声道：“你说的对。”

第36章
说完，将她紧紧抱住。
宋胭觉得他一定是难过的，便也反手抱他，并够了够身子，让他伏在自己胸前，大有一种告诉他“你还有我”的感觉。
正想再如何安慰他，却听他道：“只是委屈你，之前我已替母亲请封了诰命，须等几年才能再次请封，晚一些，但总会有的。”
宋胭松开他：“我可没有急着要做什么诰命夫人，我盼你顾惜身体，平平安安才好。”
魏祁一笑：“信王妃竟说我只有艳福。”
宋胭奇怪，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
正好在这时饭菜热了重新端上来，宋胭拉他去用饭。
魏祁累了两日，他一吃完饭，宋胭就催他去沐浴，然后让他早点睡下。
他却拉了床边的她，朝她唇边亲过来。
宋胭推他，娇嗔道：“做什么呢，让你赶紧睡。”
魏祁笑了笑，不再闹了，闭上眼睛安静睡下，确实疲乏，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宋胭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为袭爵的事叹一口气，又翻了会儿闲书，终究是百无聊赖，也睡下了。
早上她醒来，见魏祁早已睁眼，却躺在床上枕着头未动。
这倒是少见，一般来说他会早于她起床，或是与她一同起床，他醒来后便绝不会再赖床，嫁他时还是料峭三月，当时就是。
“你今日不急着出去吗？”她问。
“今日沐休。”
“哦……但沐休你不出去吗？”他还有沐休的时候吗？她怎么不知道，对他来说，沐休就是办那些不用在衙门办的事。
他反问：“盼着我走？”
“那自然没有，我是好奇。”
魏祁摩挲着她的脸：“今日突然想……不做什么，出去走一走，你想去哪里？”
宋胭很吃惊，她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继续道：“昨日路过揽月楼，见它门口立了个牌子，写着‘今日出演《西厢记》’，你要去看吗？”
《西厢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大家闺秀，和一个书生私订终身，无媒苟合，所以许多家里是不许姑娘们听这出戏的，更遑论看书了。
不过宋胭看过书，听说有戏，自然也想听。
但她总疑心他在开玩笑。
“真的？”她问。
“自然是真的。”
“那好啊。”她回答。有之前被他发现那本书，《西厢记》什么的实在算不上事儿。
两人于是起了身，用过饭，出门去揽月楼。
揽月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中秋佳节才过，又因为有名家来唱《西厢记》，酒楼人也不少，但两人来得早，倒能挑个二楼雅座。
今日酒楼一连演三出，《拷红》，《哭宴》，《惊梦》。
这《拷红》第一段便是崔莺莺之母崔夫人上台，自语道：“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
魏祁却并没有看过这种杂书，也没听过完整的唱段，转头问宋胭：“上一出是什么？”
对这故事轻车熟路的宋胭红了脸，低低道：“《佳期》。”
这便很明了了，魏祁也知道大致是什么样的故事，略一琢磨便知道，《佳期》想必是佳期相会，小姐和张生私订了终身，这一段大约是夫人疑心，要拷问丫鬟红娘。
他想，此书被评为“诲淫之书”，还真不是毫无道理。
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句他也听过，似乎说得也不假。
他不由又看向宋胭。
宋胭因为当着他的面，不敢表现得太坦然，但戏她是爱看的，便坐得端正，微低着头，眼直直看着下面的戏台，聚精会神听着。
他唇角微扬，伸手将她手握在手里，也静静看向下方。
宋胭微惊，看他的模样，觉得他大约是不计较的。
她觉得他真好，她做什么都由着她，不曾说过一句话。
连听三出戏，已是下午，虽听得累了，但又为剧情心忧，戏正唱到夫人得知两人已私订终身，无奈只得接受婚事，却又提出条件，让张生前去赶考，取得功名再来相见，随后张生上京，梦见莺莺渡河追来，两人决意一同私奔，却遇盗贼，将莺莺抢走，不由惊醒，随后怅然启程……
戏唱得太好，词写得太好，哪怕看过书，早知结局，也为之动容，宋胭几欲落泪。
转头看魏祁，神情淡然，眉头微皱，竟是毫无波澜。
感觉到她看他，他也侧过头来，见她眼圈微红，问：“这话本子你该看过才是。”
“看过也难受啊，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魏祁想了想：“词确实不错，老旦与小旦唱得好。”
宋胭：“……”
魏祁解释：“我是想，这张君瑞只见了小姐一面，就失魂落魄，连科举也无心去考，得知老夫人毁婚，便相思成疾，未免太过沉溺于儿女情长。更别提与小姐私订终身，未婚而损人清白，又梦着私奔……”
“我知道，大爷在意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自然看不上这张君瑞。
“但女子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自然感动于戏上那个愿为情舍弃功名，愿带自己私奔的人。”
魏祁听出来，宋胭多少有些不高兴了，她微嘟了唇，一副不服的样子。
他道：“我可没说‘兄弟如手中，妻子如衣服’。”
宋胭回道：“随便大爷怎么想，反正戏文是戏文，自然都是骗人的，戏文还说受冤会六月飞雪，感天动地呢！我以后与玉岚、二弟妹一起看戏便好。”
这意思是和他一起看戏扫兴？
魏祁没想到出来一趟，竟惹得她不高兴，问她：“觉得我无趣了？”
宋胭被这么一问，便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很快道：“大爷是对的，这戏本就有伤风化，不能看，那崔小姐过于大胆轻浮，张生如大爷所说，不似读书人，我以后也不看了。”
他拉起她的手：“下次有别的戏，我们再来，不是还有个《牡丹亭》么？”
宋胭知道他没有说自己的意思，不由又红了脸：那出戏也是个为情生，为情死，无媒而私订终身的戏。
没几天国公府内都知道二房将袭爵的事，态度上多少有些变化，不免对二房更加恭敬，而二房呢，有了未来的爵位，又有了身孕，女儿还将在年底出嫁，三喜临门，自然是春风满面，对谁都和颜悦色。
这一年年底国公府会很忙，十月底魏芝出嫁，十一月郡主要临盆，腊月办满月酒，随后就要赶紧筹备着过年，桩桩都是大事，马虎不得。
二太太提前过来与宋胭商量，让她无论大小事务，与自己一同协办，这样等到魏芝出嫁时，宋胭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便由二太太指点，再在三婶协助下操办出阁之喜。
随后就是西院的满月酒，三太太自然是要人帮忙的，这帮忙的人以前是二太太，现在便是宋胭；再到过年、元宵，也由宋胭挑大梁。
宋胭欣然接受了，若她能办下来，不出大差错，那后面她多半就主掌中馈了。她也知道，二太太原本抓着这掌中馈的权不想放，但如今有了爵位，她便宽了心，愿意为了腹中胎儿扔下这大权。
正跟着二太太从旁学习时，娘家送来了信，是母亲的，问她是否有空回去一趟，之前哥哥同意娶妻，母亲便抓紧物色，托了许多媒人，如今挑出两个合适的，她预备亲自见一见那两个姑娘，唯恐自己看不好，叫宋胭过去一同看一眼。
这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宋胭马上回信道自己有空，最后约在了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
相媳妇本不是什么少见的事，罗氏在京中酒楼八仙楼里订了雅间，一早见一个姑娘，到日中天时，再见另一个姑娘。
宋胭直接去往八仙楼，见到母亲，听母亲说起那两个姑娘的事。
一个家中父母俱在，父亲是京中的小武官，任五十户，据说明年年初就要升六品的百户；另一个家世稍差一些，祖籍安庆府，家中是商户，父亲曾是秀才，但几年前过世了，母亲也早亡，姑娘在家中待不下去，带着弟弟投奔京城的姑姑，如今借住在姑姑家中，这一趟也是姑姑带过来。
罗氏心里是更倾向于第一个的，毕竟父母俱在，像是个有福之人，第二个听着便不算什么好亲事，只是她不知第一个那姑娘怎么想，是不是真心愿意嫁给自己儿子。
没一会儿，第一个姑娘到了，这姑娘姓孙，排行老三，由媒人和母亲陪同过来的，见了罗氏，跟在母亲身后乖乖见礼。
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十分干净温婉的模样。
罗氏让几人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宋胭：“这便是我那出了嫁的女儿，是我说亲这个儿子的嫡亲妹妹。”
对面几人便都知道宋胭就是那个嫁入国公府、做了阁老夫人的，更是恭敬起来，媒人会说话，这孙夫人嘴皮子也不差，惊叹着夸宋胭：“难怪我见夫人花容月貌，贵气逼人，原来是公府里的夫人，果真是不同凡响！”
说罢就朝女儿道：“快见过魏夫人。”
宋胭很快回“不用多礼”，孙夫人却还是命女儿恭恭敬敬给她行了礼。
接下来双方寒暄几句，罗氏问孙姑娘：“姑娘是十七岁了？以前在家中读过书么？”
孙夫人回道：“是，今年五月就满了十七，书嘛……”
她看看罗氏的神色，又看看宋胭的神色，回道：“读了一些，但也不多，字是认得的，针线活不错，厨艺也还行。”
这时宋胭问：“读的什么书？”
孙夫人连忙回道：“那《女论语》啊，《女诫》啊，还有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反正能读的都读了的。”
说着看看宋胭，又补充道：“当然魏夫人是宋家之后，又是阁老夫人，想必是能作诗能写文章的大才女，她读的这些与魏夫人比自是不算什么。”
宋胭被夸得尴尬，浅浅露了个笑。
罗氏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孙夫人作答，最后她看向孙姑娘道：“我那儿子的情况你们知道吧？他是全不能走的，身旁有仆人侍候就是，脏活累活不用儿媳干，只是偶尔在房中难免有仆人照顾不到之处，怕是还要麻烦儿媳侍候。”
孙夫人看向女儿，这孙姑娘倒是很快点头：“娘亲与我说了的，我知道，我……愿意。”
余下的再没什么好问，罗氏便给了孙姑娘见面礼，让她回去了。
她走后，罗氏看向宋胭：“我觉得不错，你觉得呢？”
宋胭点头：“是个乖巧的姑娘，只是这孙夫人多少有些……”她想了想，带着几分不喜道：“有些谄媚。”

第37章
罗氏叹息：“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不谄媚、不势利的又如何能愿意，既愿意，自然看中的是我们家的钱财好处，难不成看中的还是我们家的人？”
宋胭无话可说，母亲说的再对不过。
罗氏评价道：“我倒觉得这个不错，那孙夫人要彩礼，要好处，只凭她开口，那姑娘乖巧安分，也就行了。”
宋胭默然，其实心里不太喜欢，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先前陪同孙家母女离开的媒人回来了，一来就高兴道：“恭喜太太，恭喜奶奶，孙家太太很是欢喜呢，说太太奶奶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气度便不同，以后必然是个好亲家，就是不知……太太和奶奶，意下如何？”
罗氏连忙让她坐下说话，然后道：“我也觉得她们不错，太太看着便是个能人，姑娘模样好，也温顺，我只问你，若是嫁女，孙家都有什么要求？”
媒人回答：“没有特别的要求，就按京中正常的彩礼稍加两成就行，嫁妆嘛，他们说有一些，但太多，家里孩子多，过得紧巴，还请亲家担待。”
“那不妨事，我们只要姑娘好，愿意嫁过来，自不会挑嫁妆。”罗氏诚恳道。
如此几乎就将婚事说定了，罗氏都要松一口气，媒人却看看宋姻，又看罗氏，然后道：“不过孙家太太倒托付我问一桩事。”
罗氏问：“什么事？”
媒人答：“是这么回事，这孙姑娘他爹做了六年五十户了，按理明年开年吏部是要下文书升百户的，但眼下还没动静，孙家就有些着急，想着姑爷是那什么兵部的尚书大人，能不能托奶奶问问姑爷，就他们这军营里，升百户的名额定了么，有几人。”
这一说，罗氏与宋胭心里都明白了，孙家真正要的是什么：一个百户的官职。
他们看中的不是宋家，而是宋家与魏祁的关系。
罗氏看了眼宋胭，与媒人道：“这事我们记在心里了，回头得空，让我姑娘问问姑爷，不过他虽是兵部尚书，操心的却是大事，下面这样的小事他也不一定明白，到时候有了消息，我一准告诉您。”
媒人连道“是是是”，两边又寒暄几句，媒人离开了。
房中剩了两人，罗氏长叹了一声气：“原来是为这，我还道……”
她苦笑一声，的确，人家也是个官身，宋家就算有些清名，又没多少钱，人家姑娘不差，怎会看上宋家那边家底呢，是她高看了自己。
只是孙家这要求……
罗氏看了眼女儿，心里很为难。
她自然是希望这婚事能成，但孙家的要求却要女儿去讨人情，她才进门，又还没有子女，这才几天，就替娘家人讨个官位，让姑爷心里怎么想？那国公府的人又怎么看？
想着这些，她眼泪都要涌出来。
宋胭自是看出母亲的为难，主动开口道：“百户是个六品官，我也不知这样的官职是不是好操办，若孙家一切资历都符合倒好，若不符合，全靠夫君开后门，这话我也说不出口，这事我会去问一问，如果不好办，还请母亲不要见怪。”
罗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见怪什么，我也是从新媳妇过来的，自然知道做媳妇的为难，姑爷倒罢了，你还有那婆婆，那姑子，被她们知道还不知怎么讥讽。”
宋胭安慰母亲：“没什么事，也许孙家本来就是要升任的，只是没有关系，若只是一句话的事，也不必让婆婆她们知道，母亲放心，夫君他也不是个好邀功的人。”
罗氏连连点头。
“这事就先放下，我回去问问，等见了下一个再说，万一下一个更合适呢？”宋胭说。
“是，再看看。”
罗氏心里几乎就定了孙家，不想再看下一个了，可孙家提了这条件，她又无奈，便又燃起些希望，见第二个。
谁知等到正午那姑娘也没来，母女二人茶都喝了好几盏，甚至叫了几个小菜用过了午饭都没见到人。
罗氏十分不喜，生怒道：“若是看不上，便不要答应，这答应了却又这样让人等着，我就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人！”
“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宋胭说。
“耽搁了也该派人来通个口信吧！”
罗氏一边不满，一边却也仍耐着性子等着。若没有孙家后面的条件，她是铁定不会再等的，只因孙家这事为难，她才忍耐着，想看一眼再说。
直等到午后，酒楼都没什么人了，罗氏知道宋胭如今开始理家，想必忙，正想让她先回去，不等了，媒人却带着人来了。
然后与罗氏解释，这周家的婆婆突然说腰疼，叫媳妇过去侍候，这一侍候就耽搁了，所以晚了两个时辰。
周家就是姑娘这姑姑的婆家，也是行商的，媳妇就是姑娘的姑姑，姑娘这边姓唐，媒人叫她唐姑娘。
这唐姑娘，罗氏一看就不喜欢，她明显是精心打扮的，头上戴了绢花，抹了粉，涂了胭脂，也抹了口脂。
好看自然是好看，但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打扮如此细致，多少有点心思不正的感觉。
自然罗氏没表现出来，仍是问姑娘：“十九了？读过书吗？”
这位姑姑也没之前孙夫人那么嘴快，要开口，又迟疑，转而去看侄女，那唐姑娘便低头道：“没有。”
罗氏许久没说话，唐姑娘又道：“太太，我针线做得好。”说着将两方手帕拿出来：“这是我替太太和奶奶绣的，望太太与奶奶不要嫌弃。”
罗氏的手帕是牡丹，宋胭的清雅一些，是一只兰花，绣工的确不错。
罗氏又问姑娘家中的情况，得知是做茶业生意的，祖父在时挣了些钱，在当地也算大户，所以供其父读了书，但祖父过世后，生意不好，日子便渐渐差了，父亲一死，姑娘只好带着弟弟投奔京城的姑姑，如今已有十九岁，因拿不出嫁妆，又没有合适的人，所以还未订婚。
这条件与罗氏知道的差不多，比孙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罗氏问：“你自己带你弟弟上京的么？”
姑娘连忙回道：“是同镇上的熟人一起过来的，算是我家族叔，也是做茶业生意的，那时候来送一批货。”
罗氏却没了话。
但显然，一个姑娘没有至亲长辈陪同，自己出远门，不管是否失了清白，清名也是有损的，对宋家来说，还不至于担这样的风险。
姑娘也看出了罗氏的意思，咬了咬唇，低头道：“那批茶送的是城东的林氏茶铺，那家茶铺还在，太太若不信，可以去找茶铺打听。”
罗氏笑道：“姑娘言重了，说起来，这家的碧螺春我喝着还不错，还想买一点回去，你家中是做茶业的，想必精通，你尝来试试？”
姑娘只好端起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口，勉强镇定着神色道：“茶是不错，太太可以买一些。”
之后便是闲扯，罗氏心里不中意，也没什么想说的，喝了一盏茶，就让这姑姑与姑娘回去了。
她们走后，宋胭问母亲：“母亲是担心唐姑娘清白有损？”
罗氏回道：“她祖籍又不在这边，不知根底，这里的又是姑姑，商户出身，到底行止差了些，小小年纪一心打扮，我只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好好生儿育女，照顾照顾你哥哥，不想回头再闹出什么纠纷来。”
“母亲，我却更看重这唐姑娘。我绝不是害怕孙家开出的条件，而是觉得这唐姑娘比孙姑娘更有主意。您想孙姑娘条件不差，她父母想用她姻缘换官职，她也毫无委屈怨怼之色，这的确乖，可母亲真的要个这么乖的吗？
“我们家的情况，母亲面对柳姨娘尚且力有不逮，她去面对柳姨娘，必然要吃亏，到时候这都要母亲劳心；唐姑娘却不同，她小小年轻就敢带了幼弟上京城，虽没读书，回复母亲的话却也口齿清晰，能察言观色。
“她涂脂抹粉，说不定与她送这手帕一样，都是使出了全力，想要被看中。
“的确她应是为名利，可她是自己要嫁进我们家的，她能带着弟弟活，便能带着哥哥活，以后兴许也能成为母亲的助力，那母亲的担子不就轻了一些吗？”
罗氏有些被她说动了。
孙家的确好，可那孙姑娘进了门，必然是事事要问过她的，她自己本就是个偏软的性子，再带着个身子废，心也废了的儿子，还有个任人拿捏的儿媳，又怎么带得起来？
“但这姑娘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在这姑姑家，又是什么情况，姑姑在夫家似乎也说不上话的样子，能作主她婚事吗？”罗氏问。
宋胭想了想：“要不然我们这把顾虑直接说出来，她若支支吾吾，谎话连篇，就算了。”
罗氏还在迟疑，看女儿等着她，又想起孙家那家难办的条件，便点点头。
宋胭马上吩咐秋月，让派个小厮去追唐家姑娘，若她愿意，再细谈一谈。
没想到才过一刻，秋月来报，说将人带回来了。
宋胭奇怪竟这么快，秋月回答：“家里人赶着马车去追的，那唐家姑姑和姑娘是走路，很快就追上给带回来了，媒人没跟着她们，先自行回去了。”
宋胭说：“你让唐家姑姑在外面坐着喝杯茶，就让唐姑娘自己进来说几句话。”
秋月出去，没一会儿就将唐姑娘带了进来，她眼圈是红的，脸上胭脂淡了许多，红白不均，隐隐有泪痕，明显是之前哭了，泪水冲了胭脂，又用手帕擦，才是现在的模样。
先前宋胭没怎么说话，现在却是她主动开口让姑娘坐，然后直接道：“叫姑娘回来，是因我母亲觉得安庆府太远，对姑娘家世、订婚情况都不熟悉，怕有纠纷，加上姑娘远道来京城，我母亲多少有些顾忌，但我却觉得姑娘心性坚毅，能照顾我哥哥和母亲，所以想再与姑娘谈谈。”
唐姑娘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道：“我那族叔人好，一路都带着我和弟弟，我绝没有做什么有失清白的事！”
宋胭点头，“你家里呢？”
“我娘亲是私塾先生的女儿，也是识字的，为人贤惠，只是早亡，人品绝没有差错；我爹爹继承着家中的生意，却又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和本事，他也不愿做生意，一心求功名，却又考不了举人，这辈子算是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糊里糊涂，只是为人是好的，家中绝没有半点不好的名声。”
“你在老家确定没有婚约？”宋胭问。
唐姑娘回答：“本来有一个，两边都有这意思，可没订下来，我爹爹便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应该算不得有婚约。”
“那见过那郎君吗？”
姑娘赌咒似的回答：“见过两次，可我当然知道，我父亲没了，人家便没那心思了，我也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惦记，若是嫁人，更加不会！”
宋胭这时问：“那，你为什么愿意嫁一个废了腿的人？”
姑娘微低下头不说话。
罗氏道：“我们知道你是为钱，或是其他什么好处，不管是什么，你说说看。”
姑娘说道：“我姑父的大哥，想我给他做小，姑姑的婆婆也同意。他是家主，若姑姑不同意，他们便有理由不许姑姑收容我们。”
末了，姑娘痛声道：“姑姑是人家的媳妇，让我在她夫家做妾，叫她怎么做人……”
宋胭问：“我们家的要求，想必媒人已同你说了，我哥哥前程已是无望，母亲就想有个孙子，然后儿媳对我哥哥好一些，不能嫌弃他、给他脸色，怨他没用，要真心真意照顾他，体谅他，你做得到吗？”
“那太太能允许我带弟弟进门吗？如果……如果还能让他读书的话……”
她试探地看向罗氏：“爹爹以前便想让弟弟考功名，从小让他读书，他也聪明勤奋，愿意读，只是现在在姑姑家，没有书能读，也没钱买纸和笔，姑父名下有个小铺子，卖靴子的，他偶尔帮忙去照看，或者在家里打杂，我怕他就这样荒废了。
“姑姑说，太太家是做大官的，而且都是读书人，我想对弟弟读书多少有点好处……”
她说着，大概是觉得太过直白，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
这婚事，就如同一场交易。
宋胭如今明白了，唐姑娘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嫁给她姑父的二哥为妾，要么嫁入宋家做妻，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嫁入宋家多半能扶持弟弟考功名。
宋胭什么也没说，看向母亲。
罗氏心里明白，女儿还是选择这位唐姑娘。
她想了想，孙家的确体面，可往后的日子却是要一日一日过的，体面什么用也没有；眼前的姑娘，的确家世差，但她多半是能帮上自己的，再加上还有孙家那条件。
女儿更愿意选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非要为了儿子逼她去夫家求人。
她终于不再犹豫，拿定主意，朝唐姑娘道：“读书自是没问题，可以请个先生，或是送他去外面的私塾念书都是可以的，一直读到考得功名都行。”
唐姑娘大喜，准备道谢，又觉得现在道谢为时太早，便忍住了。
罗氏继续道：“若婚事订下来，我就想在新年前完婚，你能同意么？”
唐姑娘低下头：“我与弟弟寄人篱下，自然同意。”
“那彩礼……”
唐姑娘马上道：“彩礼不用多给，大概……意思意思就行，我想赠与我姑姑当还她的人情，给多了也是落入我姑父手中，我姑父存不住钱。
“只是……我没什么嫁妆，爹爹过世后办葬礼，又到这京城来过这两年，手上的钱早就花完了……”
姑娘家自己和未来婆婆商量彩礼嫁妆，尴尬又不好意思，她说得结巴。
但罗氏心里却越发觉得选对了，这姑娘的确有主意，不糊涂。

第38章
下午宋胭回国公府，许多的事等着，到傍晚清闲下来，想到哥哥的事还有些怅然。
她的确觉得唐姑娘更合适的，可当母亲同意选唐姑娘时，她的确也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想因为娘家的事来求魏祁。
意识到这个，她又觉得愧疚，万一唐姑娘日后与哥哥过得不好呢？那责任是不是在自己，那温顺的孙姑娘嫁了哥哥，总不会太差。
她如此怅惘时，魏祁回来了，因为太入神，他坐到她身旁她都没发觉。
魏祁问：“怎么了？”
宋胭吃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收拾情绪，摇头：“没什么。”然后问他：“还没用饭吧，我让她们开饭。”
他又问：“今日不是说帮母亲看看两个姑娘么，没有中意的？”
宋胭回答：“有，只是条件差了些，无父无母，还是商户。”
她不愿让他知道娘家那边有人打主意打到他头上，这让她羞愧，便随口说了个理由。
魏祁道：“既然中意，肯定是姑娘不错。”
宋胭点头。
魏祁温声道：“门当户对固然好，但不是说‘妻贤夫祸少’么，人也重要。”
他有心安慰她，到底是难得，宋胭舒了口气，“夫君说的对。”
他又看她一会儿，突然从背后拿出一本书来：“看了这个，会不会开心一点？”
宋胭看一眼，蓝色封皮上赫然印着“倩女离魂”几个大字。
“竟是这个？这个我只听过，还没看过。”她说着接过去，发现还是插图版。
魏祁见她开心，自己也笑了：“今日路过无涯书局，见外面写‘新书到’，就去看了眼，没见到入眼的新书，倒看见这个，店伙说这书‘生离死别，缠绵悱恻’，我想那不正是你喜欢的么，就给买回来了。”
宋胭笑，还有些别扭，替自己辩解：“我也不是只看闲书的，那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我都有看。”
说着将书略翻一遍，字迹印得清晰，插图也好看，着实是大书局出来的东西，总算暂时忘了心里那番怅然，笑了起来。
见她笑，魏祁便知自己买对了，她是真爱这些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东西。
用过晚饭宋胭打算着当晚看完，所以早早就沐浴好去了床上，谁知魏祁却也过来，要来索欢。
如今两人在此事上越来越契合，他住在她房中不走了，而她也渐渐体会到鱼水之乐，再行房不像为传宗接代，倒像为了快活。
一番缠绵，红烛摇曳中，宋胭平复好呼吸，轻声道：“我去洗洗。”说着要撑起身，却被他拦住。
“洗什么，我听人说不洗更易怀孕。”
宋胭脸红了：“哪有这样的说法？我怎么没听过……”
“有，我听来的。”
宋胭终究是不去了，又躺了回来。
他将她搂住，有一下没一下绕她的头发玩。
宋胭又想起哥哥的事，问他：“如果后面哥哥成婚，我们送多少礼钱合适？”
魏祁道：“不是你作主么？”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宋胭正不知如何开口，又听他说：“礼重一些吧，你就这么一个哥哥。我记得景和堂库房里有个凤穿牡丹红木描金彩绘屏风，那个喜庆，倒是可以和礼金一并送过去。”
“那个也太贵重了！”宋胭惊叹，她也见过那个，那个造出来得一二百两银子吧！
魏祁温声笑：“那个还好，不算贵重，你说出去嫁了国公府，是尚书夫人，回娘家不得要些面子么？”
宋胭自然是想礼重一些，一是心疼哥哥，二当然有贴补娘家的意思。父亲是清水衙门，只靠俸禄度日，母亲为嫁她不丢面子，给她添了许多嫁妆，如今哥哥成婚，嫂子家更清贫，母亲手上想必是拮据的，她不忍心。
可作为儿媳，她不好做得太明显，有他这话就好了，便似有了尚方宝剑。
她伸手抱住他肩，偎在他怀中：“夫君真好。”
别的不说，是真大方。
魏祁凑近她：“哪里好？”
“哪里都好。”
“是吗？敷衍。”
宋胭抬起头来，态度认真：“哪里敷衍，我说的实话。”
他问：“我怎么就见你在拿钱时夸我，也没见你在舒服时夸我。”
她一愣，意识到他说的什么，顿时大红了脸，娇嗔着推他：“说什么呢……”
他低低地笑，往她唇上亲。
如花美眷，逗起来真好玩。
他在床上厮混了太久，最后直接搂着妻子睡了，原本打算晚一些看的公文只好放到第二天，提早起来看完才出门。
今日出门时略有些晚，到院门口，见到了过来请安的江姨娘。
江姨娘见了他，连忙退到路边，低声道：“大爷。”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再没说别的话，也没看她一眼，就径直往前走了。
待他离开，江姨娘抬眼，久久望着他的背影，到他彻底走远了，才回过头，往宋胭屋中去。
宋胭近日跟着二太太熟悉公中事务，没有每日去婆婆那里请安，此时正看着什么册子，江姨娘来请安，她也无心寒暄，只应了两声，让江姨娘回去。
江姨娘也认识几个字，看她手上那册子，辨认了一下，是国公府的人员花名册。
她知道如今二太太有了孕，要养胎，有意将掌中馈的事交出来，府上没有别的能用的人，宋胭正正好，就顶上来了。
府上有下人悄悄议论，这新奶奶为人比二太太温和，万事又有主意，也大方，肯将事务分派下去，竟都很喜欢她。
江姨娘向宋胭告知一声去看曦姐儿，便去了魏曦房中。
魏曦正在房中看《论语》，一边看，一边将不懂的记下来。
见江姨娘来，忍不住道：“姨娘，我觉得这《论语》比《女论语》写得好。《女论语》专说女子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论语》却讲了好多道理，比如这句‘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说的可真好！”
魏曦说完，见江姨娘只露了个浅浅的笑，便意识到她不懂，是自己太激动了，便放了书，说道：“正好，我做了个香囊，绣的鹰，姨娘帮我看看。”
说完去拿了针线笸箩来，将那快要完工的香囊给她看。
宝蓝色的布料，黑色配金线的鹰，江姨娘看着颜色，问：“这是……”
魏曦低声道：“给父亲绣的，想过年的时候送给他，姨娘说好吗？”
江姨娘笑：“自然好，你这只鹰想必费了不少功夫，绣得精神，实在不错。”
魏曦也对自己的绣工满意，低头欣赏那只鹰。
江姨娘看见旁边还有个绣圈，绣的是几片落花，一只蝈蝈，明显还有另一只蝈蝈没绣完。
“这个是……”
魏曦回道：“在三姑姑那里看到的花样，觉得挺有意思的，母亲好像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就顺手做个香囊送给她吧，免得说我只给父亲送东西。”
江姨娘缓缓道：“是这个母亲啊，我以为你说的郭大奶奶呢，我就说她喜欢静的东西，倒不怎么喜欢蝈蝈啊，蚂蚱这些。”
魏曦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内疚，好像自己背叛了真正的母亲，她低下头，将香囊放到笸箩里，不再说话。
江姨娘说：“你现在总能见到你父亲吧？”
魏曦很高兴她能转移话题提到魏祁，开心道：“是啊，他十天有九天都是宿在这边，上个月把景和堂的书架都搬过来了，他要回来得早，母亲便让我一道去用饭，上次他还夸我账算得好，这次的月例银子都是我和秋月姐一起算的。”
江姨娘点点头，默然无语，最后道：“你母亲若知道你现在这么乖巧，心里肯定高兴。后天还是你母亲的忌日，她过世这么多年，府上除了清明、年节，已经不祭祀了，你记得给她烧些纸，上两柱香。”
魏曦点头。
江姨娘又关照几句，缓步离开了，魏曦看看一旁的针线笸箩，将那绣着蝈蝈的绣圈压到了最底下，不愿再看到。
后天是母亲的忌日，她的确忘了，而且还在想着讨后娘的欢欣，这让她羞愧难当。
当天她就备好了金银纸和香烛，待到母亲忌日，便去了祠堂，祭拜一番，供上供品，从祠堂出来。
没走几步，却遇到个四十多的中年男子，朝她道：“曦姐儿倒有心，不忘祭祀亡母。”
魏曦很疑惑，虽说这祠堂单独在一个院落，不是下人要回避的地儿，但就算下人们撞见她过来，也会远远避开，不会冲到她面前来，她却不知这人为什么会刻意来拦她。
她将这人看一眼，问：“你是……”
那男子朝她走近一步，却又是笑，又带了几分哀凄，面含悲痛道：“我是旁边街上，从前魏三叔的长子，魏五德，按辈分，该叫大爷一声叔叔，倒与曦妹妹是一辈的。”
魏曦心中一怔，突然意识到他很可能是……
她顿时神色大变，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魏五德拿了个包裹出来，塞到魏曦手中：“这是你嫂子给你做的一身衣裳，你别嫌弃。如今你嫂子多病，我又没什么着落，手上实在没什么好东西……”
他说得可怜，魏曦倒不想接他这东西，正想还给他，却又听他道：“眼下芝姑娘出阁，府上处处缺人，听说那厨房里便缺个采买香料的，我倒对香料熟悉，大奶奶如今带管着厨房的事，还指望妹妹能同大奶奶提一提，引荐一二，好给我谋个差使。”
“我……我回去了看看。”魏曦不知回什么好，慌不迭就绕开他连走带跑回了自己院中。
一回院，就见到了秋月。
秋月问她：“曦姐儿，你跑什么？”
魏曦停下步子，摸了摸额头，九月的天，她却出了汗。
“没什么。”她含糊着答。
秋月提醒：“一早奶奶说那些花木的账等着核对呢，今晚要我们给对出来。”
魏曦点头，往房中去，与秋月一起算账。
秋月说道：“这些下人们，平时可以对他们好，但账目上却不能马虎，你仔仔细细，他尚且给你买个鸡蛋就赚个鸭蛋的钱，你要马虎了，他便能买个鸡蛋就赚够一只鸡的钱！”
魏曦抬眼问：“那如果是采买之类的活，也要派特别信得过的人吧？”
“那是，特别是眼下这芝姑娘的出阁大喜、过年、元宵，不知要买多少东西，光酒水就得多少坛？随便就是几百上千两的银子，遇到心大的，几百两银子下去，能给你赚上七成。”
魏曦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突然问：“你和春红，有没有听说过我其实是过继的？”

第39章
秋月属实意外，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一时之间，秋月竟不知怎么回答。但她向来稳重，便回：“曦姐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不答反问，魏曦却从她刚才的发愣和回答里明白，她是知道的。
连刚进来的秋月都知道，想必春红也知道，府上其他人都知道。
她低头道：“我隐约知道这件事，但知道得不多，你知不知道我那边……那家，叫什么名字？”
秋月回答：“这我又如何知道，除非专程去打听，不是说是族里的同支吗？”
说罢低声劝说道：“但不管怎样，这些我不该打听，你也更不该打听，你做大爷和大奶奶的闺女，是在宗祠里祭告过祖宗，让族老做过见证的，从此就和以前的家人没关系了，你如今是大爷的长女，又是哪里不好？还去打听以前的家里让国公府这边怎么想？”
魏曦知道秋月说得对，可她并不知道是别人找到了她。
她点点头，以示自己明白了，秋月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魏曦犹豫片刻，随口回道：“今天是先母忌日，我去祭拜她，就突然想起来的。”
“那以后就不提了，奶奶说了，你就是大爷的长女，堂堂正正，什么过继不过继，就当没这回事。”
魏曦点头。
下午回到房中，魏曦仍然记挂白日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办，说完全不理，那人应该就是她亲生的哥哥，说理，她怎么理呢？跑去找宋胭要个差使吗？
不管宋胭愿不愿意，她自己便觉得不好。
如此犹豫纠结，想着要不要去问问姨娘，随后又觉得，是不是问继母比较好？
正好又想起过两日父亲沐休，会得空一些，她是不是找个他们两人都在的机会说呢？
她拿不准，夜里辗转反侧，半宿都没睡着。
这两日宋胭都在往绣春堂跑，二太太这胎来得急，据说胎象也不是特别稳，恨不能每日卧床，所以将大小事务都委托宋胭与儿媳朱曼曼。
朱曼曼却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子，你让她早一些接待媒人，她却睡忘了，前一日犯了错被二太太一通数落，第二日又犯，二太太便没了力气，尽数都交与宋胭。
而宋胭也在这时候才知道媒人过来了，该备什么样的酒席、给多少赏银；送聘礼的来了，该安排什么人去接应，又该每人打发多少喜钱……忙虽忙，却让她越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举足无措、小心翼翼的新媳妇，而是堂堂正正，成了国公府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下午二太太留她在绣春堂玩，她道魏祁在家中，便回来了。
秋月春红与她一起回来，到房中，见魏祁就坐在书桌旁。
宋胭问：“夫君用过午饭了？”
“嗯。”
她便去房中坐下，秋月给她上茶，问她：“明日纳征，奶奶穿那件藕荷色的遍地锦小袄吧，穿的话我让人晚上给薰出来。”
第二日穿，前一夜用薰笼将衣服用香料薰一遍，到第二日便能遍体生香。
春红却说：“那藕荷色是不是老气了些，我觉得穿那件朱砂色的，多艳丽啊，奶奶又主事，保管这一日别人就记住奶奶好看又能干了。”
“那朱砂色的也太艳了，招眼，回头三奶奶肯定也是一身鲜亮，让人觉得这家的媳妇一个一个，比那新娘子还花哨，我穿那件杏色的就好。”宋胭说。
“好，那就杏色。”秋月与春红不再争了，没一会儿，宋胭让她们下去忙，自己喝了两口茶，歇了歇，突然想起什么，去梳妆台前挑了那只新制好的刻丝金凤钗戴上。
自有了钱，她便打了几只新首饰，其中最爱的便是这只偏凤钗，明日若穿杏色的小袄和裙子，戴这个似乎正合适。
但旁边的珍珠小花簪不搭，她又挑了个粉色的珠花试戴，随后又把耳环给换了，最后将一只刻丝的花叶飞蝶璎珞圈戴上，但这璎珞圈略小，她要先将项圈戴上，再勾下面的链子，刻丝的东西金贵，低着头弄了好一会儿没弄好。
想着是不是叫秋月来，一抬眼，看见魏祁正看着她。
她早就忘了这屋里还有个人，自己在这儿又是插簪子又是换耳环，对着镜子打扮半天。
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却听他道：“我替你戴？”
宋胭捏着璎珞走到他面前，他一手拉她，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然后替她将链子勾上，抬眼看她。
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这么个姿势，她被看得窘迫，便开口问他：“这璎珞与这钗子配么？”
魏祁轻笑：“自然配。”
“配的话……就好。”她坐得颇有些不自在，要起身，却被他搂着腰没放，“口脂再浓一些，更好看。”
“那是不是太招眼？”
“招眼可不能怪胭脂，是长得就招眼。”
“你什么意思呢，我怎么觉得你这语气不像夸我？”
魏祁笑着捏起她下巴，仔细端详着，说道：“说你好看不叫夸你么？又没说你妖媚，总诱惑你夫君。”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宋胭抬眼，只见一抹衣角掠到了门外。
她从魏祁腿上起来去门口，看向外面，正好见着魏曦进了远处东厢的房子。
刚才是她么？
魏祁在后边问：“是谁？”
宋胭回来：“好像是曦姐儿，都是你不放我，让她看见多不好。”
“她么？”被女儿看到魏祁也觉得有几分尴尬，但再见宋胭又羞又嗔的样子，那几分尴尬就散了，只是低低地笑。
魏曦匆忙回到房中，脑中还是刚才一闪而过的景象。
她竟见到继母坐在父亲腿上，父亲搂她在怀中，对她笑着说“总诱惑你夫君”这种话。
在她印象里，继母虽在翠微山上活泼些，但在国公府多是一本正经的，而父亲则最是严肃稳重，连玩笑也很少开，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与继母私底下会这样。
原本犹豫了很久才狠下心去找他们，想和他们说那魏五德的事，没想到去的时机不对，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发现是她，这下她越发不敢去找他们了。
直到入夜，宋胭又去绣春堂跑了一趟，回来路上问丫鬟：“绣春堂热闹，怎么没见曦姐儿过去玩？”
春红回答：“前日还去过，昨日没去，今日上午都在睡，说是晚上没睡好，我看她下午也没精神。”
秋月倒是想了起来：“说起来，前日曦姐儿突然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过继的，倒把我问懵了，她还问我知不知道她那家人叫什么，我说我不知道，问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她说那天是郭大奶奶忌日，才想起来的。”
宋胭意外，魏曦可能知道过继的事，她猜到过，却从没想过她会主动提起。
照理来说，她该十分介怀才是。
难不成是如今和秋月熟了，才随口提起？
她又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一抹衣角。
末了她问：“前日是郭大奶奶忌日？”
“曦姐儿说的，过世这么多年，也不用祭祀了吧？”秋月回答。
宋胭点头：“那是。”
心里却忍不住想，原来郭大奶奶是这时节去世的么？
晚上魏祁的肩在她眼前晃动时，她突然就想起白日的事。
前天夜里燃着的蜡烛不知怎么就熄了，她还觉得奇怪，原来前天是郭大奶奶忌日，不会是她来了吧……
那现在……
她如此出神，被身上的男人看出来了，猛地一沉，问她：“在想什么呢？”
她忍不住将颈往后仰，急忙收神，抓住他胳膊，等最后结束才突然问他：“以前屋里的床就摆这个位置么？”
新房的床一般都是新娘子的嫁妆，现在房里这张床就是她的嫁床，那以前郭大奶奶的床呢，是不是就放在现在这张床的位置？那她也躺在自己现在躺这个位置？
如果真有鬼魂，郭大奶奶的鬼魂又能回来的话，看见自己的丈夫和新妻在这床上……
肯定会心生怨怼吧，然后弄熄了蜡烛，好教她知道她来过了？
宋胭觉得遍体生寒，拿被子将自己盖住。
魏祁被问得奇怪：“以前？”他想了想：“这屋子闲置了许多年，以前什么样我都要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前天是郭大奶奶忌日，前天夜里，灯不是突然熄了么？”宋胭看着他。
他微怔之后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不由笑起来：“在想什么呢，人死如灯灭，若死人能过来熄灯，怎不见我父亲来看看我，他去得突然，又是壮年，去时还不愿瞑目。”
他如此不当回事，她也被壮了胆，隔一会儿问他：“你们当时有请师傅超度吗？”
魏祁摸着她的发：“你放心，超度了，念经了，她去得安稳，没什么执念。再说她是个极贤惠心善的人，不会来找活人麻烦的。”
“是吗……难怪旁人总夸她。”宋胭语气闷闷的。
“怎么？”魏祁温声问：“吃醋了？”
“那……倒没有，就是凡事在人心里总有个比较吧……”
若有妯娌，便会比妯娌，若有个前妻后妻，那自然要比一比，而郭大奶奶出身高门，又待人和气，她自然是比不过的。
魏祁道：“你若介意，要不然我们搬去景和堂，郭大奶奶没去过那里。”
“是吗？那她的枕头怎么还放在那里呢？”这话宋胭没问出来，显得她挺小气似的。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不搬了，多麻烦，你说她不会来我便信了，我睡了，明日纳征，二婶让我早些过去那边。”
魏祁揽住她：“你睡，有我在呢。”
男人阳气足，体温热，倒确实靠着安心，很快就睡去。

第40章
第二天是魏芝的纳征礼，即下大定，就是男方大张旗鼓向女方下聘礼，这是六礼中除亲迎外最重要的一天，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订婚。
一早黄家送聘礼来，国公府这边接待，也接了许多亲朋好友，要宴饮一整天。
宋胭也就一早过去绣春堂帮忙，连同秋月春红全都去了，自己院子这边倒没什么人。
魏曦也一早过去一趟，随后趁人不注意就回来了，拿出之前收拾好的一包银两、首饰，偷偷摸摸，走一步看三步，做贼似的去了僻静的祠堂附近。
没一会儿魏五德来了，朝她客气道：“妹妹让人给我带信，可是那事有眉目了？”
他说话亲昵，靠得过近，魏曦不习惯，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差使的事，我说不上话，我拿了些银两，你……你为难就先拿去。”
说着将那小包东西递过去。
魏五德看看她，接过东西看了眼。
全是一两二两的碎银，加一些珠饰，他不熟悉成色，却估不出价格，但打眼一看就没多少——听说今日只是个纳征礼，厨房就买了几百只鸡鸭，这得多少钱？他想要个厨房的差使，可不是讨要点零钱。
“曦姐儿的意思是，大奶奶没同意？”魏五德问。
魏曦犹豫一下，没回答。
魏五德人至中年，已在世上混了大半辈子，如何能看不出一个小姑娘的神色，便问：“你是没和大奶奶讲？”
魏曦回答：“能经手采买的，都是府上的大管家，怎么也是二太太、大奶奶信得过的人，不可能随便分派个人。”
“可我是你亲哥哥啊，这还信不过么？”魏五德上前两步道：“曦姐儿，你出身在魏三爷家，如今成了国公府里的大小姐，做人可不能忘本！”
魏曦被说得无力招架，又往后退了两步，魏五德继续道：“我也没想说做什么大管事，只是谋个差使，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又会求到你面前来？竟没想到你用几粒碎银子来打发我。我看着，你是不想顾我这亲哥哥的死活，也不想顾你几个侄儿的死活！”
“可是，我……大奶奶也只是我后娘，她也只是协理后院的事，我怎么能去开口！”
“怎么就不能开口，她是后娘，不更应该看你这长女的面子？”
正在争执时，一名丫鬟出来道：“曦姐儿——”然后看向魏五德，笑道：“给爷请安，您的事已经有人去禀告奶奶了，奶奶眼下还在绣春堂忙着，要不然爷先在此处稍候，待奶奶得空了再看看奶奶的意思？”
来的丫鬟正是宋胭身边的二等丫鬟夏桑。
如今宋胭协理家务，秋月春红都各自如管事娘子一般忙起来了，院里的许多事就交给了夏桑冬霜几人，魏曦和夏桑并不熟，但此时她出现，却不由心安了许多。
魏曦自己完全不知要如何应对这位哥哥……
魏五德听了这话，显然也能猜到丫鬟是宋胭身边的丫鬟。
他原本的意思是让魏曦去替他做中间人，说说好话，拿到差使，但魏曦也不知说了还是没说，他也不知那大奶奶是什么意思，此时倒有些犹豫。
夏桑又道：“还是说，爷眼下没空？”
魏五德自然不能说没空，只好应下：“那我便在此候着奶奶。”
夏桑便笑道：“我就先送曦姐儿回去了。”说着看向魏曦：“曦姐儿，走吧，回头紫燕又四处找你。”
紫燕原本是宋胭的陪嫁丫鬟，魏曦搬过来后，宋胭将她身边的丫鬟全换了，把紫燕派在魏曦身边，统管从其他地方抽调过来的丫鬟，同样是陪嫁，夏桑自然和紫燕关系好。
魏曦不说话，乖乖跟着夏桑回去。
到了院中，夏桑道：“曦姐儿你怎么自己去见那位爷了？他是族里的？不管怎样，嫡亲的大哥叔伯尚且要注意，更何况是这不知隔了多远的，被人看见了，还不知你们在拉扯什么呢。”
魏曦不好解释，只是沉默，夏桑接着道：“你先去歇着吧，紫燕去找奶奶了，我见他缠你，才出来的。”
魏曦意识到什么，问她：“你怎么会去那边？”
夏桑倒直接承认：“奶奶见姐儿这几天不对，今日她又要去绣春堂那边，这里人少，就让紫燕注意着你，紫燕刚刚和我说你一个人出了院子，又不让人跟，我就和她一起跟着你了，这才见到你去见那人。紫燕就马上去告诉奶奶了，我候在那里。”
魏曦这才知道内情，她心烦意乱，觉得自己又犯了个大错，可她也不知为什么会错，加上今日三姑姑纳征，父亲也在家，她又害怕起来，不知这事会不会捅到父亲那里去。
一时惶恐又委屈，不由就湿了眼眶，一声不吭进屋去了。
夏桑看看她，转身去看院外，没一会儿就见紫燕匆匆进来。
见了她，紫燕道：“曦姐儿呢？”
夏桑看向屋内：“在屋里呢，你见着奶奶了没？”
紫燕点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会儿气才道：“见到了，但那边正忙呢，奶奶就先让我过来，叫把曦姐儿先领回屋，和那位爷说叫他去景和堂先候着，等一等奶奶，奶奶得空了就过去。我又去了祠堂那边，没见着你们，只见着那位爷，就和他说了。”
“那便好，那你在此陪着曦姐儿，我去景和堂看看，给他上茶。”
魏曦在房中听见了她们的话，知道从现在起，这事便和自己没关系了，由继母接手了。
她突然觉得松一口气，不知怎么，自己不用面对这事了，有人替她接了过去，而她是如此无助，如此惶惑，只要不必面对，她都觉得感激。
可是，继母又会怎么做呢？
是给他差使，还是不给？给了，凭什么？继母只是协理，才刚接手，就安排个人做采买的活，二太太那里怎么应对，管事们又怎么肯服？
不给，他是族里的人，又有这样的关系，还求上门来，是不是就平白得罪了人，还显得不近情义？
魏曦知道继母在管理事务上都是再三考虑的，她是新媳妇，当然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如此在心里纠结，随后紫燕进屋来，给她倒茶，端到她面前道：“难怪昨日见姐儿要开锁拿银子，姑娘家的银钱首饰，最好别落到外人手上，你怎知外人会拿去做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有事该去找大爷，找姐儿做什么？姐儿以后可不能再单独去见他。”
紫燕是宋胭派过来的，魏曦自然知道，就是要紫燕盯着她，管着她身边的丫鬟，所以她哪怕和别处调来的小丫鬟亲，也不和紫燕亲，如今紫燕和她说这番话，她突然就倍感亲切，不由点了点头，然后将茶推给她：“我不要喝，你喝吧。”
紫燕笑了：“这是姐儿的杯子，我自己拿杯子去倒水。”
等到下午，宴席结束了，那边下人们去收拾，宋胭回来了，去景和堂，也让春红来叫魏曦，叫她从后门过去。
宋胭见魏五德，是在景和堂一处待客茶室。
魏五德已在茶室内等了许久，见宋胭来，连忙行礼，叫婶娘。
他心中原本忐忑，觉得心里盼的那事多半没指望，想拿了手上的银子走，可此时乍一见这大奶奶，不只年轻，还娇美得跟朵花儿似的，一双杏眼，樱桃似的红唇，窈窕身段，这样容貌的女子，倒不像正室娘子，像是在外面偷养的外室！
他便开始放松了，觉得这大奶奶肯定不像二太太那般厉害，算下来她比曦姐儿也大不了几岁，兴许会应了他的事。
宋胭一边坐下，一边朝魏五德道：“不必客气，你就坐吧。”
待魏五德坐下，她问了魏五德家中情况，妻子身体，有几个孩子，如今做什么营生，魏五德自是诉苦，宋胭便让人拿了两锭银子来给他，顺势又道：“曦姐儿年幼不懂事，她那几个碎银能做什么事，首饰也不值什么钱，是姑娘家的东西，实在不合适给你，这些钱你先拿着，给你媳妇买些药，孩子们也弄点吃的补一补。”
白花花的银锭在面前，魏五德拿了银锭，将魏曦给的那小包银钱首饰拿了出来，还回去。
丫鬟接了那包东西回来，宋胭便又问：“你找曦姐儿是为什么事？”
魏五德便道自己识得海货，听闻厨房缺人，府上接连办喜事，可以帮着采买海货。随后又补充：“当然，若有其他什么空缺，我都干得来，还忘奶奶怜悯，大小给个差使。”
“原来是为这事。”宋胭一阵叹息，“这么个小事，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我直接就能安排下来，你却不来找我，或是找你叔叔，跑去找曦姐儿，她一个孩子能懂什么。”
魏五德忙笑道：“这不是就求到奶奶……”
“你纠缠一个孩子也就罢了，还要说她忘本——”宋胭打断了他，也冷了语气：“我倒要问你，这‘忘本’二字从何说起，她是大爷的闺女，何时轮得到你这个远房的大哥说忘本？”
魏五德骤然被责问，仗着对方年轻，开口辩解道：“我是她亲大哥，如何不能说她忘本？”
宋胭缓声道：“要不然，你去宗祠里，去族长面前说这话，告诉他们，你觉得曦姐儿忘了什么本？”
魏五德陡然想起来自己言语中的错误，一下变了脸色。
所谓过继，便是在宗祠里祭拜祖宗，由族长主持，族老作证，立下文书，修改族谱，从此那被过继者就变了父母，与原来血亲父母再无关系，就算有，也只是父辈间亲戚的关系。
而原来的血亲父母，既然同意了过继，就绝不能再去认亲或是纠缠，这告到族里也是犯了宗法，轻则受训斥重则受罚。
魏五德低下头来，支吾道：“这这，是我一时口误，我……”
“今日之事，我还未同大爷说，他平日朝事本就繁忙，我实在不愿再让这事惹怒他。”
魏五德连忙跪下来：“求大奶奶恩典，不要叨扰大爷，是我一时嘴快说错话，以后再不会犯了，实在不必污了大爷的耳朵。”
宋胭没开口，茶室内一阵沉默，而这沉默让魏五德心中的紧张惧怕渐渐加重。
他只是想谋个差使，却绝对不敢纠缠国公府，更何况是朝中那位。
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给宋胭磕了个头，又求饶道：“求求大奶奶，求求婶娘，就宽恕这一次，我以后绝不再来。”
宋胭却又笑了：“大侄儿这又是何必，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言重了。”
魏五德抬眼看看她，见她笑得温善，好似刚才那个说要告到族里、告到大爷面前的不是她。
宋胭又道：“你快起来吧。”
魏五德这才慢腾腾站起身来：“谢过奶奶。”
宋胭一副平常语气：“不过是小事，只是大爷而立之年，膝下只有这么个女儿，难免在意，以后这话还是不要让他听到了。
“这一次那厨房的差使是不凑巧，二太太那边已定好了人，便只好得罪了，下次你再有什么为难的，只管来找我便是，找曦姐儿没用，她这年纪只知道玩呢！”
魏五德连连称“是”，再不敢多待，宋胭一放人，他转身就走。
待魏五德离开，魏曦才从屏风后出来，红着眼，到宋胭跟前，低着头不说话。
宋胭问：“他找你，为何不来告诉我或是你父亲？”
魏曦埋着头，半天才道：“我不知该不该告诉……”
“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我……是我哥哥。”最后几个字，声音极小。
宋胭于是明白，她是理不清，无助。
她看着魏曦：“先不说你已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便已和他没关系。就说这血亲——”
她语气硬了一些：“他明知你是被过继，明知如今你养在继母院中，还要来找你，他可有想过你怎么做人？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你不是大爷的嫡亲女儿，外面的才是你大哥，你老父亲早已过世，母亲是做妾的？”
魏曦顿时泪如雨下。
“他还是同以前一样自私，对你毫无血亲情义，这样的人，你与他过多纠缠，只会毁了你自己。
“他既不做大哥，你又何必做妹妹？你若全心对他，又要怎么对将你养大的父亲？”
魏曦泣不成声，一下一下用袖子擦着眼泪，她一向自矜又倔强，还从未如此脆弱过。
她从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嫡女，恨不能向所有人宣告自己身份尊贵，可在心底，她却明明白白，她什么也不是。
父亲根本就没在意过她，将来也不会在意，他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女，自己又算什么？
原本还能欺骗自己知道的人不多，可魏五德出现了，找到她。
她既抗拒，又内疚，觉得自己无情，那毕竟是亲哥哥，能翻脸不认吗？可她又要怎么办呢？
痛苦这么多天，她找不到答案。
可今天继母却告诉她，他既不做大哥，她也不必做妹妹。
所以，她是可以拒绝他的，可以不认他的。
宋胭从椅子上起身，将她拉着坐到自己身旁。
她知道魏曦不喜欢自己，所以向来也没对她露太好的脸色，自然也不会过于亲昵，如今见她这样，到底不忍。
好在魏曦顾着伤心，倒没顾着不喜欢自己，扶她她也没拒绝。
待她坐下，宋胭抚着她的肩道：“不过一桩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便来告诉我，你信不过我，告诉你父亲也好，他虽忙，但你现在和他住得近，总能遇到他空闲的时候。”
魏曦只是痛哭，一声不吭。
又有绣春堂的丫鬟来叫宋胭过去，宋胭没时间待了，便将这儿交给夏桑，自己过去了。
魏曦在椅子上哭了足足半个时辰，似乎哭得泪都干了，才又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擦了眼泪，埋着头，由夏桑紫燕陪着沉默无声地回自己院中。
……
晚上回了房，宋胭自然将这事告诉魏祁。
不告诉他他也会知道，毕竟人是在景和堂见的。
魏祁点头，赞许道：“你做得好，如此他便不敢再去纠缠曦姐儿。”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族里编排这边，说我们无情。”
“他要说是他的事。”魏祁回答。
宋胭报备过，便闭上眼睛睡去。
隔了一会儿，魏祁问她：“今日在绣春堂那边累么？”
话问出口，许久没听见回音，到床边一看，就见她已经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他轻缓地坐到床边，将她胳膊放进被子里。
现在的她早已洗了妆，拆了发，可那脸却细得像半透的瓷，嘴唇像还没擦去口脂。
真好看，不只好看，在她这小小的身体里，还藏着十足的聪慧和能耐，人言“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却是“贤”与“色”在一身。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着她已睡着，他在她脸上轻轻吻了吻，侧过身，将她轻轻环在怀中。

第41章
一早江姨娘给宋胭请过安，又去了魏曦房中。
春红往外看了一眼，嘀咕道：“进去就把门关上了，也不知又要编排谁。”
秋月劝她：“你少说几句吧，总不能不让她见。”
春红仍不悦：“前面紫燕还说呢，说不想在那边侍候，想过来我们这边，曦姐儿什么都防着她，她做得委屈。还有，每次江姨娘过去都不让丫鬟在身边，你说她们俩能说什么好话？”
宋胭在一旁道：“你劝劝紫燕，让她担待些，曦姐儿大一点，也许就懂事一些了。”
有主子发话，春红便不嘀咕了，嘟着唇答应下来。
西厢房内，魏曦刚用完早饭，正收拾着书本。
江姨娘关切地问她：“听说昨日那魏五德找过来了，还去了景和堂？”
魏曦诧异：“姨娘也知道？”
“听说的。”
魏曦便有些闷闷不乐，没想到就半天时间，连姨娘都听说了这事。
江姨娘继续道：“一早我还听人议论，说奶奶将那魏五德请进了景和堂，待了许久，魏五德出来还揣着银子，曦姐儿倒在里面哭了半天……虽说只是随口议论几句，不妨事，但若是郭大奶奶在，她做事向来妥帖，说不定暗暗的处理了，绝不会有这议论。”
魏曦好不容易，昨日觉得事情解决了，心情好了许多，现在听见这话，却再次难受和烦躁。
闷声好久，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每次她心情不错，姨娘都有本事让她马上难受起来，她现在甚至看见她就害怕。
她不知若母亲在世会怎么处理，她只是感激继母亲自见了魏五德一面，如果不见，不那么说几句狠话，魏五德只怕会一直纠缠她。
沉默片刻，她突然问：“是什么人在议论姨娘知道吗？好大的胆子，姨娘告诉我，我倒要见见。”
江姨娘连忙笑起来：“只是些小丫鬟，姐儿别与她们一般见识。”
“景和堂的小丫鬟？那嘴也太碎了，父亲知道也不会轻饶。”魏曦说。
“这样的小事，怎么去打扰你父亲？”江姨娘很快变了话题：“总之，你如今一个人，母亲又不在，你自个儿处处都要小心。若你身边那些人敢用魏五德那事取笑轻视你，你也万不可放过，饶过一次，她们便会变本加……”
“姨娘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些。等下我还要去学着核账，就不能陪姨娘多说了。”魏曦打断了她。
江姨娘自然看出她脸上的厌烦，很快不说了，嗫嚅半天才道：“那姐儿忙吧，我先回去了。”
魏曦没说话，点点头。
江姨娘自己走了，一个人往后面去，到自己的小院，一步步踏入房前，推开门，看着里面空无一人，冷冷荡荡的卧房。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曦姐儿厌烦她了，也许她心里已经向着她继母了。
而那个人，以前没多看她一眼，以后也不会。
她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晚上，若早知现在这样，当初她还会那样选择吗？
……
魏芝的婚事就在十月二十六，从京城送嫁到海宁，路上走十来天，到十一月八日，再在海宁拜堂。
而魏芝出阁前，国公府却收到了信王府的喜帖，信王四子，也就是萧嘉言成婚。
因为有宫玉岚那桩事，宋胭对萧嘉言婚事没办法不关心，特地找魏祁打听，才知道个大概：婚事是信王定的，对方是赫赫有名的邠州范氏长女，在前朝便官至丞相，开国时又有拥立之功，家中封爵长阳侯，号称百年望族。
宋胭还记得信王妃之前说给萧嘉言娶妻不求门当户对，只求小两口自己日子过得好，谁知转眼信王却给订了婚事，也不知信王妃是不是满意，萧嘉言又是什么想法。
只是这些疑惑，她不可能去找信王府了解，她与信王府还没熟到这份上，只等到日子去赴喜宴就行。
这样的大事，宋胭还须去请教婆婆，送什么礼，哪些人去。
张氏与二太太也商量过，毕竟是王府，不可怠慢，二太太在孕中，就由二老爷、魏祁、宋胭三人亲自去。
谁知在商量时，魏枫却来了，央求张氏半天，他也要去。
张氏问：“你到那时不是早去书院了么？哪有空。”
魏枫很快道：“我告个假不就好了，母亲给我拟个假条，让我给书院带过去，老师便会放人了。”
张氏有些犹豫：“婚宴散得晚，你回来都要天黑了，第二日再赶到书院都得晌午了，这便是一天半的假，你大哥说过，书要专心念，别三天两头告假。”
“哪有三天两头，我就告这一次假。”
“这喜宴你二叔与你大哥去就好了，你去不去都行。”张氏又说。
二太太在一旁笑：“大嫂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么？自然是为了那季家的三姑娘，信王府二奶奶是那季姑娘的堂姐，季姑娘这回肯定要去。”
一句话，让魏枫微红了脸，尴尬地笑，张氏恍然大悟，看着魏枫无奈地笑：“行了行了，果真是儿大不由娘，你想去就去吧，回头要见了你那未来的岳母，给人家问个安。”
“那我自然知道。”魏枫道，“那母亲给我拟个假条？”
张氏同意了，让丫鬟拿纸笔来。
宋胭在一旁看着魏枫期盼的模样，也不禁莞尔。
魏枫早已订亲，只是双方都年幼，魏枫还要考功名，并不急着成婚，那季三姑娘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看他如此费神告假要去见上一面，想必是心里中意。
与婆婆这边商讨完贺礼，如何出行等等，宋胭便回来了，到下午魏祁回来得早，在家用晚饭，宋胭便将事情告知他。
魏祁问：“六弟怎么也去？”
宋胭便细说了魏枫在宜安院央求的事，笑道：“是二婶道出来，他是算到季三姑娘一定会去，这才死活要去，母亲见他心切，也就同意了。”
她含着笑，魏祁却并没笑，微皱了眉头叹声道：“母亲到底是太宠六弟，后年就是春闱，此时自当抓紧读书才是。”
“毕竟是少年男女，心中思念想见一面也情有可原。”
魏祁不出声，看得出来，他不赞同。
宋胭便不说什么了，这是他们魏家的事，倒轮不到她来评价。
只是魏祁用过晚饭就去了景和堂，并让人去叫魏枫过来。
他并不管后院的事，但父亲过世，他觉得自己该负责弟弟的学业，不可任由母亲宠溺。
待魏枫进来，魏祁便考了他学业，给出一句话来，让他就题说一段，论一论。
魏枫一进他书房就紧张，磕磕绊绊答了几句，越答越没底气。
魏祁听不下去了，说道：“这是壬辰年的会试题目，你答成这样，觉得能得个什么名次？”
魏枫垂着头不出声。
“就如此，还想着告假了去赴喜宴，那喜宴你去不去又有何干系？”魏祁又道。
魏枫小声辩解：“我就是想……见见三姑娘，上次中秋也没见到她……”
魏祁正色道：“女子耽于情爱倒也罢，男子耽于情爱，势必影响学业、影响仕途，没有学业与仕途，男子汉大丈夫，靠情爱活么？”
魏枫说不出话来。
魏祁又道：“之前我成婚你告假，后来你五哥成婚你也告假，再是端午，中秋，放假，这次纳征，加上信王府喜事，你要告多少次假？”
魏枫实在没办法，低声道：“那我不告假了……”
“这便好。”魏祁点头，朝他告诫道：“你若得功名，之后娶得娇妻，琴瑟和鸣，那便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你若名落孙山，又有何面目见岳家？洞房花烛只是一时喜悦，待金榜题名，你才知世界之广阔。”
魏枫羞愧不已，乖乖认错，又听哥哥的交待新拿了几本书，然后便低着头怏怏回去了。
魏祁不由叹息，他回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哪怕在二十上下的年纪。
或许是从小订亲，与未婚妻熟悉，又或许是妻子沉静端庄，没有让他想入非非。
那如果当初与他订亲的是现在的妻子呢？
她生得娇美，私底下又有些惑人的本事，或许他也会如弟弟这般动摇？
想了想，魏祁还是觉得不管怎样，自己也会专心学业仕途，决不会在情爱上虚度光阴。
……
待到十月十八，几人去信王府赴喜宴，出门没见着魏枫，宋胭问魏祁，才知魏枫要专心学业，不去了。
宋胭看看魏祁，想也知道是魏祁从中阻拦了，魏枫慑于魏祁威严，只能“专心学业”。
宋胭道：“你对弟弟倒上心，对女儿却不管不顾。”
魏祁拉她的手：“那是女儿，我如何管？今后有了儿子，我也管他学业。”
旁边还有人，宋胭将手夺回来，含羞上了马车。
到信王府，便见到了信王妃与萧嘉言。
信王妃自是笑容满面迎客，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萧嘉言面色平静，除了露出几分对繁文缛节的疲惫来也看不出什么，见到她也露出笑颜，直到吉时，王府去迎亲，新娘就在一条街外的范家别院，却花了近两个时辰才迎亲回来，回来时萧嘉言脸色有些不好。
接亲的人讨论，因为邠州规矩多，从进大门，到迎新娘，到起轿，费了不少功夫，范家也不愿减省，最后起轿误了吉时，这才让萧嘉言不悦。
但也不算什么大事，两边规矩不同，的确会有争论，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随后进行大礼，自是热闹非凡，此事也就无人放在心上了。
萧嘉言大婚后，魏芝随即出阁，天也越发冷起来，进到十一月，宋家也办喜事了。
宋家与别家不同，既非门当户对，又非两情相悦，当初婚事一说定，小商户周家竟能和宋家攀上亲戚，喜不自胜，唯恐婚事变卦，于是三书六聘便走得飞快，双方都不想拖延，直接将日子定在了十一月。
比起信王府的排场和国公府的热闹，宋家显得极其普通。
女方没什么嫁妆，也没有多的送嫁队伍，男方只有父母出来待客，新郎官都不曾露面，这桩喜事便喜庆不到哪里去。
但这婚宴里，却有个内阁的魏祁，便显得格外不同，宾客们自是热情满怀，众星捧月般围着魏祁，魏祁脸上始终维持着那抹礼仪性的浅笑，克制含蓄，而不显自傲。
如今的魏祁，内心颇有一种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感觉。
他仕途顺遂，兵部改革就在筹备中，忙完朝事回来，又有美貌娇妻在家等着，嘘寒问暖，体贴备至，晚上又是耳鬓厮磨，温存缱绻，让他极尽享受，只觉人生最惬意不过如此。
今日的喜宴，哪怕见到许多谄媚者，也不觉厌烦。
直到拜堂，众宾客才见着宋然的面。
他换了一身大红喜服，一张脸冷得似冰，也不见对宾客露个笑，更不见向谁道声“有失远迎”，就由仆人推出来，坐在那四轮车上，因为腿疾，也拜不了堂，便只低了低头，随后就走了，竟连新娘子都不曾瞄过一眼。
围观的宾客连脸上的笑意都尴尬了几分。
宋胭却是心中疼痛，她很明白，哪怕只是这样出来露一面，就已让哥哥用尽全身力气，自从腿伤，自从被诬陷，他再未出过门，未见过任何外人，今日这是第一次。
行了礼，宋家宴宾，等到傍晚，宋胭问魏祁的意思，是留下来过一夜，还是今晚回去明天一早再过来。
第二天一早还有新媳妇的敬茶礼，宋胭是唯一的姑奶奶，两边离得也不远，自然要喝这盏茶，若是今晚回去明天再来，明天便要天不亮就起身。
魏祁看她，问：“你呢？”
宋胭也不藏着掖着，回答：“我自然想留一夜。”
魏祁笑了笑：“那我也留一夜。”

第42章
没一会儿罗氏便遣人过来，带两人回房去，宋家没有专门的客房，安排的自然是宋胭之前的闺房。
房中摆设仍是之前的样子，魏祁还没进过她的闺房，此时进房，来了兴致，将这屋子仔细打量。
是个空间并不大，隔了三间的小房，明间是待客的桌椅，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专门布置的书房，一张书桌，旁边的书架摆着满满的书，足见她身在宋家，还真不枉书香门第的出身，读了许多书。
魏祁也有心看看她卧房，但也不好一进门就往卧房去，更何况秋月春红等人在里面布置，他便径直去了右侧的书房，抬眼看书架上的藏书。
一部分是书局里的印本，又有很大一部分还是手抄的，看字迹清秀细腻，便知是她自己抄的。
自己手抄的，有史集，有诗词，有杂记，除此之外，竟还有几本诸如《琵琶记》、《汉宫秋》之类的杂剧话本，可见是真心喜欢这才子佳人的戏。
他略翻了翻《汉宫秋》，文辞倒美，但情节实在是鬼扯，讲的是汉元帝与昭君的爱恋，这也倒罢了，竟还有汉元帝因失昭君而心情悲痛，昭君因不舍君王而在和亲途中投水自尽的情节，魏祁难以想象，这《汉宫秋》的上层就摆着《汉书》和《后汉书》。
她是如何一边看完正史，一边再为这些瞎编乱造、歪曲史实的情爱故事泪流满面的？
卧房这边，秋月正从抽屉里拿澡豆，香料等等东西，在烛光下低头一看，却惊讶道：“这墙怎么发霉了？”
春红也过去看，发现靠西的墙下半截都是潮的，摆在旁边的柜子脚都烂了。
“是外面那个排水沟又堵了吧？”宋胭一边说着，一边过去看，这墙外面有个排水的沟，但当时挖的时候没挖好，总是淤堵，以前她在家，堵了能第一时间发现，如今她不在，这房间空置，以致淤堵了也不知道，让水泡坏了墙。
“哎呀，这柜子里还放着东西呢，都坏了。”春红一边说着，一边将柜子里的妆盒茶盘等等器物拿出来，那些器物也都受潮上了霉。
宋胭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去开下层的柜子，可那柜子是暗柜，得先开了外层柜门再将里层抽出来，又没有拉手，宋胭急切之下拉了好几下没拉开，越发使力，秋月在一旁劝：“奶奶小心着手，别弄伤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魏祁拿着手上那本她写了许多注的传记过来，正走到卧室门外，便见她总算将暗柜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一样东西。
她将那东西拿在手上，紧张地查看，然后要找巾帕找不到，直接拿自己的裙摆去擦上面的霉迹。
今日是她哥哥的喜宴，她自然重视，这是她提前好几日就准备好的衣裙，一早穿在身上，尤其满意，此时却这么不管不顾，拿裙子去擦，可见心中对那东西的宝贝。
他靠近一步，正看见她将那东西擦好，然后拿在手中端详，检查还有没有污渍或损坏之处。
于是他也发现，那是一只像是小鸟还是什么东西的彩色木雕。
遥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突然想起二月时花朝节那一幕，她和五弟站在芭蕉叶下，五弟拉着她，将东西塞入她手中。
那东西他是看过一眼的。
如今这是第二次看到，刹那间他认出，这木雕不是什么鸟，而是一只鸳鸯。
应该说是一对鸳鸯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想必在五弟手中。
宋胭擦干净了手上的木雕，发现它只是生了霉，霉能擦掉，并没有损坏太多，便松了口气，如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将那木雕捧在胸前。
这时秋月回头看了一眼，语中带着些许紧张道：“大爷——”
宋胭陡然惊醒，连忙将手中的木雕放进上面的抽屉，起身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夫君。”
魏祁问：“什么东西弄坏了吗？”
宋胭连忙摇头：“没，没什么。”说罢看到他手上的书，好似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问：“你拿我的书做什么？”
可魏祁哪能看不出来，她并不是擅长说谎的人，这样刻意转移话题，无论语气还是神色，都特别做作。
她在紧张，在隐藏。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她叫他夫君，也只把他当夫君，而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就如她藏起那只鸳鸯木雕一样藏着一个人，那才是她心底的情郎，是她对爱情的期盼与幻想，那就是五弟魏修。
陡然之间，他胸中如同梗了一块巨石，他捏着那本书，很艰难才道：“随便翻一翻。”说罢将书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宋胭看着他，还没想好说什么话，他倒是接着道：“时候还早，我去外面走走。”说完，转身离了屋。
他自信，自己没露出任何反常之态，常年在朝堂上周旋，这点情绪还能藏住。
可他还是忍不住走得太急，很快就离开院子，踏入夜色中，远离了那间屋子，然后才怅然立在院外的梧桐树下，长长吸一口气。
心中那块巨石仍没有散去，他体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很介意她心里还放着五弟这件事。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还留着他送的东西，只是情急之下露出了紧张，但他就是介意。
他甚至开始忌妒，忌妒自己曾看到的那一幕，忌妒五弟曾拉过她的手，曾与她山盟海誓，赠送订情信物。
那分明都是他改变不了的过去。
所以，其实他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沉溺进去了，回过头才发现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知站了多久，他仍不想回去，只是落寞地往前走，走到小花园，见到了岳父宋铭。
宋铭一见他，连忙就上前道：“弘毓，你怎一个人在此处，没回房去？”
魏祁敛下心神，以平常语气道：“时候还早，我出来走走。”
宋铭马上请他：“要不然到亭子里去坐坐？今日客人多，我忙着，也没顾得上你，不知你是否吃好喝好。”
魏祁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去，便顺着岳父的意，与他一起进了凉亭。
宋铭自是高兴，女婿身份尊贵，人也和气，他却一直没时间多增进感情，如今女婿愿意与他一同坐坐，他喜不自胜，连忙叫下人去上茶点，两人一起到凉亭中坐下。
冬月的天，夜里到底有些冷，宋铭让人将凉亭的帷幕放下来，又端了碳盆过来，刚坐下，宋铭看到魏祁神色平静，不像是才赴完喜宴的样子，便问：“弘毓这模样，好似在宴席中没喝几杯似的，莫不是怠慢了？要不然我让人上两壶酒，我再陪你喝两杯？”
他只是随口一问，心里知道魏祁并不好酒，内阁几个阁员里，他虽最年轻，却十分沉稳，不迷钱财不迷色不迷酒也不迷字画，比其他几位上了年纪的副相还难琢磨，所以此时自己虽问了，却并不准备魏祁答应。
但魏祁也点了点头，道：“好。”
宋铭惊喜，连忙叫人上酒，不顾自己已经喝得略有晕乎，热情周到地替魏祁温酒，倒酒。
魏祁温声道：“岳父客气了，该我来。”
他缓缓接过酒壶，给宋铭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切做得平静周到。
如果宋铭清醒着，或是是白天，他就能发现魏祁神色萧索，动作僵硬，虽在倒酒，眼睛却并未看酒，明显有心事，但他此时并不清醒，又只得烛光照明，所以毫无察觉，开始找话题和魏祁聊，朝内朝外，天南海北，拉近乎。
魏祁或点头，或道一声“嗯”，话并不多，但酒喝了许多杯。
宋胭在房中沐浴好，还不见魏祁回房，让丫鬟去找，却听丫鬟回话，姑爷与老爷在亭子里喝酒聊天。
宋胭心中尴尬，觉得一定是父亲拉着魏祁喝酒，魏祁又为人和气，所以没有推拒。
但他们喝酒，自己总不好去叫人，就想着算了，随他们去。
这次回家，见到自己以前许多旧书，一时起意，随手拿起一本翻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魏祁回来了，宋胭已经睡着。
他看看她在床上的睡颜，转身去了之前她们翻找的那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并未看到那只鸳鸯木雕。
所以，她后面还是将东西另寻了地方放置，没放在这受潮的柜子里。
此刻他甚至想将房中都翻一遍，找到那只鸳鸯木雕，看看她又将它放在了哪里，或者实在不放心，直接放在随身的行李里，明日带到国公府去，能时时看到。
但他终究还有自己的自尊，没去这么做。
他坐到床边，静静看她。
在外晃了一圈，喝了一壶酒，回到房中来，他仍不知如何应对自己心中的郁结。
一会儿见她睡得安稳，想抱抱她，一会儿又会猜想谁入了她的梦呢？反正不会是他，他又觉得忿郁满怀。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终究是什么都没做，去洗漱完，躺在了她身侧。
今夜喝了那么多酒，头都要喝晕，思绪却始终清明，半宿无眠，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心里那块巨石结了一层霜，又堵又冰凉。

第43章
新房内，已撒完帐，喝完了合卺酒，合完了髻，丫鬟与喜娘都退下，只留新人在房内。
唐秀莹坐在喜床旁，悄悄抬眼看一下前面背朝自己、坐在四轮车上的人，不知该做什么。
周家是商户，唐家不只是商户，还没了人，尽管如此，宋家仍然规规矩矩走完三书六聘，婚事一定下来就给弟弟找好了同僚族中的书塾，今日弟弟与她一同进门，有单独的房间，有写字的书桌，笔墨纸砚，还给他安排了个侍候的小厮，并让他有什么要的书就去宋家的书房取。
他们真的安排弟弟好好读书，甚至当少爷一样对待。
她心存感激，也记得宋夫人的话，她不只是要传宗接代，也要照顾夫君。
所以她冲破新嫁娘的矜持与羞涩，主动开口道：“夫君……要我扶着上床休息么？”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宋然转动车轮，看向她，面露讽刺道：“适应得到真快。”
唐秀莹不知道说什么，又因为面对他的目光有些紧张，低下头去。
她之前听宋夫人的话，便知道宋公子腿不好，脾气也不好，不好侍候；后来定了这婚事，姑姑又悄悄去给她打听，倒真打听出一些消息，知道这宋公子是因调戏高门大户家的小姐，而被人家弟弟要求赛马，这才摔的。
那时姑姑还后悔，不该贸然就答应。
她的确有些怅然，后来又想，都嫁残疾了，管人家是怎么残的又有什么意义？再说就算他好色，如今也好不了色了。
她心里有诸多猜想，也作好了万全准备，却怎么都没想到，宋公子生得如此俊秀。
真真像那种书香门第、高门大户的公子，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又因为面若冰霜，还添了几分凌厉，他虽坐着，却坐得笔挺，皮肤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衬着那喜服的红，竟让人有一种惊艳感。
因为这一丝惊艳，让她不太敢直视他。
“值得吗？”宋然问，“为了弟弟，将自己卖给一个残废，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唐秀莹咬下唇，红了眼睛，委屈地回答：“我的确卖了自己，可不卖又有什么办法……父母双亡，亲戚如豺狼虎豹，卖尚且还能得点好处，不卖就什么也没有了……
“宋公子出身富贵，又饱读诗书，自然能看不起我，却不知像我们这种下等人，只是活着就要费尽全力。”
宋然一时无言，没想到她会觉得他看不起她。
他是看不起她吗？他看不起的只是他自己，因为有人嫁给自己这样的人而替她不值。
半晌他才颓然道：“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又有资格看不起谁？”
唐秀莹缓声道：“我身世不好，公子遭了噩运，我想我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必自轻。”
宋然没说话，将四轮车换了方向，看着别处，只将侧面留给她。
两人又坐了很久，唐秀莹又问：“时候不早，夫君不要上床歇息么？母亲和我说，让我照顾好公子。宋家仁义，对我和弟弟好，我也想照顾好夫君。”
宋然听得明白，照顾好他，是她的职责，如果他一夜没睡，那便是她失职。
他没回话，她从床上起身来，小心扶上他那四轮车，见他没抗拒，就将四轮车推至床边。
而后走到座椅边，轻声道：“我扶夫君上床。”
说完才想起来什么，鼓起勇气，越发放低了声音道：“夫君……要方便么？要的话我……”
“不要。”他说得干脆果决，语气极冷，微微偏过头去。
唐秀莹也看了出来，她不好意思，他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或许比她更不好意思。
她便托起他身子，扶他上床去。
男人的身子太重，她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还是艰难，好在他极力自己用胳膊撑起身体，床榻也不高，好不容易才将他弄到了床上，然后她再替他脱靴，将腿抬上去。
这些做完，两人都累得喘息。
宋然紧抿着唇，身体绷得僵硬。
唐秀莹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再一次鼓足力气，去解他腰带，却被他伸手拦了，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快速将她手拂开，而后扭过脸去，并不看她。
那样的贵公子的手，竟让人看得心悸。
只是她知道他不愿她碰他，自然也不想行那夫妻之事，而她实在是没勇气再去试，更何况她知道若真要成事，还要她来主动，那更是……
于是她就没再坚持，只是拿了被子替他盖上，她自己也没脱下衣服，就这么和衣躺在他身侧，盯着红色的床帐发呆。
两人都安静，也都知道对方没睡着，但就这么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张喜被，中间隔着手掌宽的距离。
第二天晨起，两人起身，有丫鬟进来侍候。
两个丫鬟都老成，唐秀莹看着她们不动声色整理床铺，便知道稍后她们会去向婆婆禀报，两人并未行房。
婆婆见了两面，倒不像是刻薄的人，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姑子也似乎温善，大约不会因此事责怪她。
到正堂，宋然仍是被推进去，只坐着，不言不语，唐秀莹给长辈一一敬茶。
敬到最后，她才要端茶，那位小姑子却站起身来，自己将茶端过去，客气道：“我哪里担得起嫂嫂这碗茶，坐这里就是与嫂嫂认个亲。”
说罢回头示意丫鬟，丫鬟拿过来一只首饰盒，小姑子将首饰盒拿了递向她：“这是我一番心意，嫂嫂不要嫌弃。”
唐秀莹心存感动，半晌才道：“多谢妹妹。”
她能感觉到盒子有些分量，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但以小姑子的身份，竟如此自谦，也让她动容，觉得这宋家果真是书香门第，全都是仁善的人，心里越发感激。
直到敬完茶，与婆婆说完话回房，才知那盒子里装了一只足金的凤钗，一对珠花，一对耳环，还有一只华贵的宝石项链，这一套首饰，能成为她这辈子压箱底的东西。
她轻轻摸了摸那金钗，小心盖上盒子，将首饰盒放好，抬眼，见到梳妆台上歪了的“囍”字，将它正了正。
以往宋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干坐着发呆，如今那里被布置成新房的模样，还多了个人，他不再待在房中了，让仆人将自己推到了庭院中待着。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一会儿翻看手上的书，一会儿蹦蹦跳跳往这边来，猝不及防看见他，连忙端正了步子，缩着肩膀，不时看向他这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来请安。
他后面跟着个小厮，那小厮也看见宋然了，低头道：“少爷。”
前面的小童听了，便走过来，端正道：“姐夫……”
小厮本就是宋家的老人，知道少爷并不喜欢理人，问候过便要拉了小主人走，小童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又回来，低声道：“姐夫，太太说我可以自己去书房拿书，我就去了，刚刚那里的书僮说我拿的这书是你的。”
宋然仍没有说话，见小童小心翼翼打量他，他便知道这是在征询他的意思，若他一直不说话，小童就会觉得他不同意。
他“嗯”了一声。
见小童仍没走，他想起昨夜他姐姐说的“看不起”的话，终究是开口道：“你拿去吧，我用不着。”
“谢谢姐夫。”小童道。
隔了一会儿，小童问：“太太说，姐夫以前也是在温家私塾读的书？”
“嗯。”
“那边的先生凶吗？我听说在那儿读书的家里都是做官的，我怕他们不喜欢我，我家里是经商的。”小童问，目光虔诚看着他。
可见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困扰很久。
面对这样的目光，宋然不想开口也得开口：“不会的，那里学风纯正，先生不重家世，只重学问。”
小童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随后却又再次紧张：“也不好，我好久没读书了，学问应该也不怎么样。”说完垮下脸。
宋然道：“书房里有一本《宋文宪公集》，里面有一篇《送东阳马生序》，你可以看看。”
“宋文……宪公集……我现在去找可以吗？”
宋然点点头。
小童转头就又往书房去了。
宋然想起那书放在最后一排的顶层，他也许找不着。
但他只是看一眼那小童远去的背影，没开口喊他停下，他懒得废这样的力气。
但后来，过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小童还没回来。
他想，他到底是该叫住他交待一声的。
这时他想起他的名字，叫唐秀清。
这个孩子母亲和他提起过，是那唐姑娘提的条件，他并未在意，相对别的条件来说，让宋家供一个孩子读书并不算什么。
在他眼里，这就是交易的一部分，他只当这孩子是陌生人，但今日他叫他姐夫，向他请教问题。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陌生人，是妻弟。
正想着，唐秀清回来了，手上多拿了一本书，很是兴奋，跑到他面前，将书翻到后面：“姐夫，是这篇吗，《送东阳马生序》？”
宋然点头：“嗯。”
“那我回去就看，就是……有看不懂的地方……”他小心问：“可以来问姐夫吗？”
宋然沉默半晌，最后道：“好。”
唐秀清很高兴，合上书，然后问他：“姐夫，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嗯。”
“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无聊吗？你是不是在看那群蚂蚁搬家？”唐秀清看向前面成群结队的蚂蚁。
宋然也看向那堆蚂蚁，到底答道：“随便看看。”
唐秀清道：“我要去读书了，姐姐要知道我玩，会说我的。”
“嗯。”
“那姐夫我先走了。”唐秀清说完向他行了个礼，离开时明显比之前大方很多，也放松很多，似乎因为和姐夫更亲近了一些而高兴。
宋然看了出来，他大概不知道这桩婚事里面的交易。
宋家供养他读书，他姐姐嫁给自己这个残废。
如果知道，他定不会这么轻松自然。
那他姐姐又是怎么和他说的呢？情投意合，喜结连理？
他自嘲又无奈地一笑。

第44章
冬月底，福宁郡主即将临盆，长公主那边提前就派了两个京中有名的稳婆过来，稳婆在西院住了五六天，在某个傍晚，西院传来动静，丫鬟来告知，郡主要生了。
宋胭从账本里抬起头来，只点了点头，以寻常语气道：“平安临盆，三婶的心也能放下了。”
夜里魏祁没有过来。
他最近似乎比以往都忙，有时留宿兵部，有时半夜才回，就歇在景和堂。
就算偶尔过来，也沉默寡言，不如以前和气了，她问过他，是否有什么心事，或是朝务上有什么麻烦，他只是含糊默认，并不愿多说。
她想大概是觉得说了她也不懂吧，她便没有多打听。
今日他留在景和堂不过来，也只是寻常一天。
夜里她睡得不太好，中间一次醒来，似乎是西院那边有个铜盆掉落在地上，“哐”的一声，砸得整个国公府都能听见。
到第二天上午，西院传来消息，母子平安，诞了个千金。
又等了一日，算着那边都整理好了，宋胭与二婶和朱曼曼按礼节一起去探望郡主。
二婶备的金镯子，宋胭备的金项圈，几人去了西院郡主房中去贺喜。
去的时候不巧，魏修也在房中。
魏修见几人过来，准备找个由头去前院，郡主却道：“都是自家婶婶嫂子，有什么，你就留着吧，灿灿喜欢你。”
二婶夸道：“小名叫灿灿？好名字，听着就大气亮堂。”
郡主眉眼带笑，吩咐魏修：“五郎，灿灿大概也快醒了，你将她抱过来给奶奶伯母们看看吧。”
魏修不言不语，倒是顺从地去将床里侧摇篮里的小婴儿抱了起来，过来，轻轻放到床外侧。
宋胭见了那婴儿，比一般的孩子好看，没那么皱巴，皮肤白净，头发黑密，闭着眼，睡得安祥。看脸形似福宁郡主，看鼻子嘴巴却又有魏修的模样。
父母的特征合到了一起，神奇又可人，看得出来以后是个小美人。
而魏修，他抱孩子的模样也如此虔诚，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小心，谨慎，安静，犹如抱着易碎的美玉。
二太太与朱曼曼都夸小姑娘，宋胭也说道：“像你们两人，长得好看，也是有福气的长相。”
郡主难得好言好语同宋胭说话：“嬷嬷说她出身的时辰好，确实是有福气的孩子。”
魏修在一旁不出声。
没一会儿，孩子醒了，乳娘过来抱孩子，几人又寒暄一番，送出贺礼，才走了。
回去路上，朱曼曼低声道：“以前他两人总吵架，现在看着似乎过顺了，还不错。”
二婶道：“有了孩子，就没太多别的心思了，也就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宋胭沉默不语。
这一晚魏祁来了她房中，脸上仍是平静得异常，两人沐浴完，便行夫妻之事。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月事应该要来了，也不知后面会不会正常来，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不按时来。
算下来她嫁进来也有八九个月了，若是快的，理该有孕了。
今年一过，婆婆大约要催她，而眼下魏祁却总是忙，过来次数也没夏天那会儿多了。
如果他们有个孩子，那孩子会长什么呢？
灿灿，真是个富贵的名字。
魏祁突然加重了力道，她轻哼一声，大口呼吸，紧紧攥住被角。
后来结束，他径直起身穿上衣服，在她伏在枕间喘息时突然离开卧房，二话不说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传来，宋胭还有些纳闷，不知是怎么回事，开口喊了一声：“夫君？”
没人应答，她才意识到房中没人，他真的直接出去了。
怎么回事，他去做什么？
她甚至觉得他可能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去做了，等一下就会回来，可他却一直没回。
直到北风吹来，将房门吹开，她披上衣服，下床去关门，看见门外无星无月，一片黑暗与严寒。
他怎么了呢？
宋胭回忆近日来种种，疑心他是对她冷待。
可她想不出是因为什么，她以为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或者，有空再问问他？
魏祁沉默着，顶着刺骨寒风，踏着夜里的黑暗回了景和堂，没叫仆从，自己点燃灯上床，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郁结难解。
他知道五弟的孩子出生了，也知道她今日去探望，他料到她也许会受影响，果然，晚上便一直是一副怅然若失模样。
他无法忍受，她在床上都想着那个人。
而他呢？从宋家回来，他便一直在克制，在努力将那件事淡忘，在让自己想开，可他做不到。
那个鸳鸯木雕，她看着木雕紧张的样子，她偶尔坐在房里的失神，他们当初在芭蕉树下那一幕……时时刻刻，抓心挠肝。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里陷入太深了，几乎到了影响公事的地步，所以他刻意将心放在繁忙的朝事上，少踏入后院，可没想到有一天要面临如此难堪的境地。
宋胭，他这个丈夫，在她心里到底占几分呢？
他想，到新年之前，他不想见到她了。
正好，年底公务繁忙，能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五休假，他到休假时再去她房中也好。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三天有两天都直接睡在兵部，其中一天回得早，但也在景和堂没往后院去。
但也不过就这三天，三天过去，他又后悔自己之前的誓言，觉得自己过于武断，疑心太重，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又想，那天他突然那么离开，到底有些冷漠得过分，加上这几日似乎是她月事期间，他就这么不闻不问，连房间都不踏进一步，实在太无情。
总之，他想了许多理由，正好第四日他沐休待在家中，想要一封信，而那封信被自己先前留在了她房中。
他决定去她房中看看，顺便将信找到。
腊月的天，府上都在准备年节用品，很是繁忙，又是风和日暖，晴空万里，后院一片详和。
他步入她院中，院中无人，再到屋前，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花色不富贵，换一个吧，回头送给太太，倒惹太太不高兴。”这是春红的声音。
夏桑道：“但这个凤穿牡丹好费功夫。”
“费功夫也得做嘛，太太可挑剔了。”
“大太太就是难侍候，抓到点小事就数落人，还是三太太和气。”
“谁说不是呢，整天啥事也不干，就靠在榻上挑人错处，寻人毛病，别说和三太太比，和谁也比不了。”
“做三太太的儿媳才好。”
这时秋月从厢房里出来，见魏祁站在屋外，屋内又隐隐有人说话，连忙抬高声音道：“咦，大爷怎么过来了？”
里面人听见，马上没了声音。
魏祁回过头，面无表情，看向秋月，“叫里面人出来。”
他说得如此平静，可分明蕴藏着可怕的怒火与威严，秋月紧张了，小心着试图说好话：“是不是小丫鬟们嘴碎，说了什么……”
“叫人出来。”魏祁打断她。
秋月噤声，不敢再言语，低头欲进去，但春红和夏桑已经出来了，站到门口，低声道：“大爷。”
“你们奶奶呢？”魏祁问。
话音落，宋胭正好从外进来，见这情形，上前几步道：“怎么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院中人多了些，以及魏祁突然过来，很意外，但在她问出口后丫鬟们神色奇怪，魏祁一脸冷肃，她便觉得也许是有什么事。
春红低声道：“奴婢知错，不该议论主子，埋怨太太。”
夏桑也道：“奴婢知错。”
春红说“埋怨太太”，宋胭便能猜到是哪位太太，一定是她婆婆，大太太。
郡主生了，前两天洗三，魏芙回来了，不知怎么知道了魏祁先前给钱她的事，在婆婆面前一通嘀咕，于是婆婆又是怪她进门一年了没动静，怕不是身子有问题，又是讽刺她到底拿到了魏祁的钱，给娘家哥哥的礼金也多，当国公府的钱是天上下下来的，等等。
她身边的丫鬟知道，便替她不平，私底下没少抱怨，今日想必依然是说的那些话，没成想被魏祁听到了。
宋胭自然理解身边丫鬟，不愿为这事重罚，便语带严厉地批评：“什么不学，学来这些嘴碎的毛病，你们什么身份，哪个主子也轮不到你们议论，简直胆大包天，不成体统！这个月的月钱便扣除一半吧！”
魏祁看向她，冷笑了一下。
他是官场上的，自然知道她这伎俩，分明是高高举起，低低落下，更何况月钱是由她发，她愿意扣就扣，她愿意再怎么赏一下便赏。
所以她并不觉得丫鬟有错吧，甚至丫鬟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他的母亲，比不过魏修的母亲。
何只是母亲呢？怎么不是爱屋及乌？
“大奶奶就是这么纵容下人的？”他问。
宋胭明白，这意思便是对她这处置不满了。
可是……这是她的处置，又是她自己的丫鬟，不管处置合不合理，她既然说出口了，他就不该质疑。如今她正好慢慢管理这东院的后院，若因为这么一桩事被自己的丈夫驳回，她又有什么威信？
宋胭便坚持道：“我不觉得自己纵容，月钱扣一半，已经是很严厉的处罚了。”
“是吗？”他反问。
宋胭：“那大爷想要怎么样？”
魏祁一动不动盯着她，缓声道：“不要让她们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意思难道是要调离或是发卖？
春红夏桑立刻就跪下来，面色惨白地求饶：“大爷息怒，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求大爷饶过奴婢这一次，奴婢以后绝不再犯……”
秋月也跪下来：“都是奴婢平时没管束好她们，让她们胡说，奴婢愿一同受罚。”
她们几人，都是宋胭身边的大丫鬟，也协助她管着账，管着大小事务和下面的丫鬟，如今却跪了一地，宋胭看得心里发堵，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有理由相信他这般分明就是针对的她，于是看向他道：“大爷不想看见她们，我却离不了她们，倒也简单，大爷不往这院中来，不见到我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让地上的丫鬟惊骇不已，哭声都吓停了，怔怔看向她，秋月连忙拉她裙摆，示意她认错。
宋胭却不听，态度强硬，回视着魏祁。
魏祁将手掌在袖中收紧，沉默半晌，却是一句话也不曾说出口，最后一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一走，春红与夏桑都哭起来，宋胭弯腰去拉秋月，朝她们道：“没事了，你们起来吧。”
春红自知惹了大事，害得主子不和，仍然不肯起身，无助道：“都怪我们，大爷这次是真生气了，这可该怎么办……”她说着将自己打了巴掌：“都怪我瞎说！”
宋胭过去将她两人拉起，“我看和你们没关系，他是对我有不满。”
若没有上次的事，她还会觉得他是单纯孝顺，因丫鬟议论他母亲而生怒，但有上次的事，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早有怒火，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
但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要让他如此下她的面子。
她默然进了屋。
不自觉，鼻头有些发酸。
其实她心里何尝没有气，好端端的，他就那么忽热忽冷，好似突然对她有了一些兴趣，温言暖语，又好似突然她怎么得罪了他，冷面以对，似乎她是他养的一只猫狗，高兴了摸几下，不高兴了踢一脚。她努力想贤惠想温顺，可她也是人。
所以她今日也没能忍住，偏要和他对着来。她倒真想知道，他是不是要因为几句对他母亲的坏话就休了她。

第45章
魏祁回了景和堂，站在屋中沉默半晌，突然拿起一旁桌上的茶盏重重砸在了地上。
“砰”一声巨响传遍整个院子，外面小厮急忙过来，见了地上的碎茶盏，忐忑道：“大爷恕罪，我方才忘了，这就收拾……”说着连忙蹲下身去捡。
魏祁看着下人惶恐地捡瓷片，深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尽力平静道：“不关你的事，下去吧。”
小厮拿着手上的碎瓷片，小心抬眼看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爷发这样的脾气。
魏祁没再说话，明显胸中还有克制的怒火，小厮连忙捡完剩下的瓷片，拿衣服兜了慌不迭退出去了。
魏祁颓然坐在了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
他想，他今日就不该去她院中。
因为她，因为内心的挣扎与纠葛，他都不再像他自己。
也许今日不去，再冷静一段时间，他就能更平静一些呢？
这之后，他将衣物都带了一些去兵部。反正他是兵部长官，在里面开辟一间屋子当卧房，便住在衙署，也没什么不可，反而还能得一些为公事废寝忘食的美名。
腊月初五，京都漫天飞雪。
二太太胎象稳了一些，不必再卧床，但她担心，又想着家中有了爵位，便仍是将一应事务都交给宋胭，有二太太撑腰，宋胭也行事稳妥，府上事务倒能平安过度，没出什么大乱子。
到腊月初六初七，京中发了时疫，秋冬季节的时疫并不意外，但这一次却来势汹汹，国公府好几个下人染上，都是青壮年，发烧也要好几日才退，念及府上还有孕妇和没满月的婴儿，宋胭安排了人在府上薰艾，又提前找大夫开了防时疫药包，若有担心的，便能煎着喝。
院中正薰着艾，没一会儿却有人来报，景和堂薰艾，薰出了一只黄鼠狼，跑到艾草盆里，被烧伤了。
黄鼠狼号称黄大仙，有许多邪性说法，比如通人性，会妖法，是修行的仙人等等，总之，这东西是不能杀的。
宋胭便去了景和堂，见那只受了伤的黄鼠狼，肚皮和一条腿被烧伤了，走路一跛一跛，走不快，停留在院中，下人们在一旁围观。
她并不太信那些邪门的说法，但这种事发生在府上，自然不能大意，对鬼神之说不信也得有敬畏之心，再说这也是条生命。她将那伤口看了看，让丫鬟去自己房中拿金创药来，再吩咐了个景和堂的小厮给黄鼠狼上药。
正上着药，魏祁却回来了。
他极少回来，今日正好撞上，宋胭有些猝不及防，待他走过来，当着下人的面，温声打了一声招呼：“大爷回来了。”
魏祁快速瞥了她一眼，“嗯”一声。
宋胭说道：“院里在薰艾，烧伤了一只黄鼠狼，我让人替它把伤养好。”
“好。”魏祁没多搭理，沉默着进了屋。
一进屋，他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下巴，果真是满满的胡茬。
他有六七日都不曾回来了，衙署里这几日还真有些忙，沐浴自然也不方便，所以每日只是草草洗漱，衣服都有两三日没换了，今日回来正是打算清洗修整一番，没想到正好在院中看见她。
他快速刮去胡子，换了身衣服，再出来，院中人却已经散了，只有一两个小厮在薰艾，她自然也不在了。
一瞬间，心中无比怅然。
这时他才发现，他想她，很想很想，想看看她，想和她说话，更想将她搂在怀中。
至于上个月发的誓言，早就不在了，他又开始后悔，谁在背后不说人呢？更何况是两个小丫鬟。
他也知道母亲的性子，没有三婶和气，没有二婶有魄力，早年丧夫让她性子越来越古怪，极爱挑剔埋怨，不受下人喜欢是肯定的。
他为什么要因为几句议论就大动干戈？那是她的贴身丫鬟，他却丝毫不留面子，这样能不闹僵么？
可是，一旦想起她和她身边人觉得自己的母亲不如三婶，想起她也许无数次幻想嫁的人是五弟，等等这些，他又觉得块石在胸，无比难受，又不想去自讨没趣。
正伫立在屋檐下，小厮过来，手里拿着两包药：“大爷，大奶奶给的，说如今时疫多发，这药可以煎着喝了预防，大爷今日在不在府上休息，要煎出来么？”
魏祁微微一惊，问：“大奶奶给的？”
小厮点头：“是啊。”
魏祁接过那两包药，怔怔看着，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抹舒朗之色。
小厮继续道：“这药昨天就发了，西院那边今天也在发药呢。”
魏祁这时抬起头来：“这药是全院发放的？每人都有？”
“大小主子，还有一些管事，都有，奶奶做事真周到。”小厮说。
魏祁便将药包还了回来：“不用煎了，我晚一些就回衙署，喝不了。”说完回了屋中。
小厮莫名接过药包，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主子这心情有些阴晴不定，刚刚似乎心情还不错，这会儿不知怎么的，似乎又不高兴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
最后叹一口气，收好了药包。
早在冬月底，官场上便开始请客，聚会，吃酒，将至年关，不管是为交情还是为利益，总有些往来。
以魏祁的身份，接到的帖子自然不少，可正因为他的身份在此，不能随意参加宴请，因此一般的宴请都会推掉，反倒比普通官员赴的酒宴少。
直到腊月十五，他接到个帖子，竟是宋然的。
宋然以私人名义，请他腊月十八到揽月楼一聚。
他很意外，不知这是为什么事，而府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宋胭知不知道这事。
不管怎样，这是大舅哥的帖子，自然与别人不同，他亲自写了回帖，示意自己会准时赴约。
到腊月十八，魏祁下值后去往揽月楼，至一楼雅间，宋然早已候在房中。
他一身殷红底万字纹圆领袍，玉冠革带，虽坐在四轮车上，却也分外精神，器宇轩昂。
见到他，宋然客气道：“将近年关，弘毓想必繁忙，又是天寒地冻，却专程来赴我的约，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魏祁解下斗篷来，温声道：“兄长客气了，我为小，本该我邀约兄长喝两杯，却因我疏忽，反倒让兄长来给我请帖，是我过意不去才是，这顿酒，理该我请。”
宋然认真道：“自然该我请，实不相瞒，我是有事求妹夫。”
魏祁过来桌边坐下，宋然吩咐店小二上菜，店小二应声出去，关上了房门。
魏祁道：“兄长有事直接让人说一声就行，何必弄得这样生疏。”
宋然摇摇头：“我自己也知道是不情之请，哪怕这顿酒席，也是舔着脸，仗着妹妹的关系，求到妹夫面前。”
魏祁有些意外，他虽与宋然交往不多，但也知道身残的他反而自尊心极强，不愿见人，更不愿求人，好像连答应成亲都是为了他母亲，如今却说这番话……
魏祁道：“兄长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没一会儿，饭菜上了，宋然在魏祁的一再推拒下执意给他斟酒，然后道：“我知道身残之人是入不了官场的，有碍观瞻。但之前打听了很多人，翻了许多资料，知道在洪兴十一年，有个左臂残缺的举人，因为博古通今，又有过目不忘之能，被当初的丞相破格提拔至翰林院任国史编修官，虽无大的升迁，但一直任职到五十五致仕。”
这不过是桩小事，不是刻意去查阅不会知道，魏祁也不知道，问他：“是开国名相，忠义侯赵廉？”
“正是。”
魏祁道：“赵相处事大胆，向来不拘一格，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宋然道：“我便是想问问弘毓，我是癸丑年明算科头甲第二名，也是之前一年壬子年举人，似我这样，能否破格录取至弘文馆，或是儒学，或是其它某些地方任个老师或胥吏？”
魏祁意外于宋然不再沉浸在悲痛中，想做官了，这自然是好事，只是这桩事并不好办。
当然，也正因为不好办，他才不找自己父亲、祖父，而来找他。
因为需要破格录取，只有宰辅或是署衙长官有这种权力。
但偏偏他们是郎舅，若是毫无关系，他还真能理直气壮，只凭真才实学破格安排他进兵部。
想了想，魏祁道：“你愿意以明算科成绩进工部么？如今工部正忙于兴修水利，缺许多能工巧匠和懂测绘算术之人，正好工部侍郎杜浩淼是你当年明算科考试的主考官，算是你的老师，他对你颇为欣赏，也是个作风清正的人，若你入工部，他说不定会作主同意。”
宋然立刻道：“六部自然好，只要能谋个职事，不挑是哪里，我都感激弘毓。”
魏祁接着解释道：“若入兵部，以你我的关系，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你在兵部必然顺遂，可正因这层关系，哪怕你有才学也不算才学，所有人都会当你是走后门进去，把你供着，自然，这也会是你我的污点，有徇私舞弊之嫌。
“但若是入工部，我便只是将你引荐给杜侍郎，以杜侍郎的为人，他不会徇私，必定要考察你的真才实学，我亦不会给他好处，你进去便是堂堂正正破格录取的，只是如若这样，你也有被拒绝的可能。若被拒绝，我再想法子，兄长觉得可行么？”
宋然正色道：“弘毓考虑得周到，我觉得正好，宋家虽清贫，却也并不缺养我的钱，我想入仕，并非为俸禄，只为做些事，不至于在这四轮车上荒废一生，弘毓所言，是我心中的向往。”
魏祁说道：“那到时候是否能录取，又是什么职位，便只看杜侍郎的意思了。”
宋然点头：“我明白。”
两人说定，后面便是闲聊，魏祁告诉宋然，年前这几日他会与杜浩淼见一面，到时候如何安排，就看杜浩淼的意思。
宋然问起如今时疫盛行，国公府诸人是不是安好，然后说起妹妹，因为怕妹妹为难，所以才自己亲自求上魏祁，此事都没和宋胭以及宋家其他人商量过。
魏祁很难想象，若宋然求上宋胭，她会不会为了哥哥来求他。
看她的样子，似乎很不愿见到他，自然更不愿来求他。
内心一阵苦涩，他脸上却露出笑来，问宋然：“兄长先前不愿出门，如今却主动为自己谋起官职，看来还是新婚娇妻的作用？”
宋然轻咳几声，一直严肃冰冷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局促道：“所谓成家立业，大概成了家，都想立业。”
看这样的态度，他来求官职，怕真是因为新婚的妻子。
宋胭若是知道，必然也会高兴吧……想起自己的妻子，魏祁心中再次泛起苦涩，他很想她，但想她时却又尽是难受苦涩，不知该怎么办。

第46章
宋然回家时夜已深沉。
才进自己院中，唐秀莹就从房中出来，见了他，松一口气，朝身边丫鬟道：“快去和太太说一声，少爷回来了。”
丫鬟去了，唐秀莹到院中，与小厮一起将四轮车推进屋中。
小厮退下了，唐秀莹问：“怎么突然出去了？又一直不回，母亲和我都急死了。”
宋然淡声道：“只是出去转了转。”
“这样的天，又黑又冷，有什么好转的，又怕着凉生病。”
宋然没回话，唐秀莹觉得自己语气里似乎有埋怨，又解释道：“夫君愿意出去我是高兴的，只是下次再出去和我说一声行吗？再就是早一些，要不然我就在家里干着急，想找也不知去哪里找。”
她说得恳切，宋然终究是“嗯”了一声，以示听进去了。
唐秀莹伸手探了探他肩头：“你看衣服都是冰凉的，外面那么冷。”说着将他推到了碳盆边，让他烤一会儿火。
“我让人备水去好么？等你暖和一些就洗一洗去床上。”
“嗯。”
唐秀莹去给他拿衣服。一边拿，一边说道：“我听说大部分衙门是腊月二十五放假，书院啊，书塾都是是不是？温家那宗塾也是吗？”
“是。”
唐秀莹脸上浮起笑：“那秀清要回来了，我还不知道他在那边住着冷不冷。”
宋家与温家宗塾隔得有些远，若要每日回来，除非乘马车，这样又多费些草料钱，唐秀清也怕占了马车，碍着公公的正事，便让唐秀清在温家那边寻了个同窗家住着，每月给些钱那同窗家里，同窗也是温家旁支，并不富裕，倒也十分愿意。
只是这样，唐秀清便要寄宿别人家，多少会不自在，唐秀莹却说穷人家，要那么多自尊心做什么，忍得一时苦，却能读好书，没什么不好的。
在碳盆旁边坐了一会儿，唐秀莹将他推到浴房去，他用的浴房并不在正屋里，而在屋后一个后罩房，她推过去，会有小厮帮他擦洗，他并不让她帮忙。
不只是沐浴，夜里起夜也是，她帮他起身，坐到四轮车上，再将他推到浴房里，由这里值守的小厮帮忙，她再在门口接，总之，他是宁愿麻烦，也不让她插手，以及……成婚这么久，他仍然没碰她。
婆婆似乎猜到两人还没同房，偶尔隐晦打探过，她只沉默，婆婆便也只是叹声气，不再说了，她自然知道，婆婆作主娶她进门就是为的能有个孙子，结果一直这么拖着。
没一会儿，宋然洗好了，小厮将他推到正屋后门外，唐秀莹去将他接进来，到床边，再扶他上床。
如今她已经知道要怎样使力了，两人配合默契，倒是不费力就将他扶到了床上。
一扶上床，唐秀莹转头见床边放着自己的东西，便连忙捡走。
宋然发现那些东西里除了针线笸箩、缝了一半的衣物，还有一本书。
他问：“那是什么书？”
唐秀莹看看手上的书，不好意思：“我去书房随便拿的一本，就想看看能不能认认字，缝衣服时换换眼睛，结果发现没几个看得懂的，上次秀清说他回来可以教我。”
宋然道：“给我看看。”
唐秀莹将书递过去。
他接过，道：“《大学》？”
唐秀莹解释：“我认识那个‘大’。”
宋然笑了。
唐秀莹知道他在笑自己，再次解释：“我就随便拿的一本，后面等秀清回来了问他就好。”说着将书拿回来，连针线笸箩一起放到别处。
“想认字的话，可以读《百家姓》，《三字经》，或是《增广贤文》，只是这些书大概被我小时候弄掉了，回头可以去买两本。”宋然说。
“那多麻烦，我也就是随便翻翻。”唐秀莹说。
宋然没说话了，唐秀莹过来，熄了灯，在他身侧躺下。
天冷了，被子还没睡热，她缓缓往他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腿贴着他腿。
普通人刚进被子会将腿缩起来，这样暖和一些，可他缩不了，所以腿总会冷一会儿，而她也不缩着，挨着他，让他腿和脚快点暖起来。
除了新婚那一夜，婚后也有两次，她试着抱他，或是靠近他，想将那事成了，可他一次将她推开，一次无动于衷，她到底是没勇气，便又收回了手。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至于她挨着他的腿，他的腿动不了，没法避开，她也就假装他并不反对，就这么保持。
每每这时候，他都沉默，她不知道他的想法。
这会儿她想起一事，说道：“今天母亲和我说，腊月二十八，胭妹妹那里的堂弟要摆满月酒，母亲会带着我一起去。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会不会规矩很多？去的都是王公大臣吧，我还担心给家里丢人。”
“不会，按你平时的礼数来就行，不会有事。”宋然说。
唐秀莹放松下来：“好。”然后道：“敬茶那天，胭妹妹给了我一整套的首饰，我给母亲看了，母亲都要哭了，说她给的更好，让我到那天就戴她给的。”
“嗯。”
“胭妹妹这么好，我却没什么能还她的，想给她做点衣服鞋袜的，又怕手上那点布料太寒酸，给了她也穿不了。”
“不用，她不会计较这些，送你东西也不是指望你还。”
“嗯，胭妹妹可真好，就算是阁老夫人，也一点架子也没有。”
静默一会儿，宋然突然问：“母亲有和你说过胭胭与那堂弟的事么？”
“什么堂弟？”唐秀莹问。
“办满月酒那个。”
“那个？怎么了？”
这自然是没说。
宋然又顿了顿，说道：“那个堂弟，是国公府五郎，曾与妹妹有过婚约，到下聘之前才出的意外，最后妹妹嫁给了现在的妹夫。你和母亲去那边，规规矩矩恭贺就好，若那边主母对你们疏离，那是刻意避嫌；若那郡主对你们冷待，那也是必然，不要太放在心上。”
唐秀莹惊了好一会儿：“怎么会……是什么样的意外？”
宋然将国公府那些事告诉她，包括妹妹如何与魏修相识订婚，又如何婚变。
唐秀莹听后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道：“竟是这样的，那也难为妹妹，能在那国公府里过出来。”
宋然没出声，唐秀莹知道他肯定是替妹妹难受的，便安慰道：“我看妹夫虽威严，但也不是那样脾气大的人，想必也会事事敬重妹妹。妹妹能掌中馈，也证明她在那边有身份有地位，再有几个孩子，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宋然应声。
黑暗中，一片静默。
唐秀莹觉得他今天很好，心情似乎也不错，和自己说了这么多话。
她侧身，缓缓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动静，她就在想要不今晚再试一次，就在犹豫时，就听他道：“睡吧。”
唐秀莹好一阵尴尬，手仍在他胳膊上放了一会儿，装作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隔一会儿才放开，闭上眼。
可又睡不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夫君的身体到底……
婆婆兴许只是娶个媳妇回家试试，并不一定真确定能生个孙子呢？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也许真有那可能，可夫君不好开口，所以一直拒绝。
那就这样吧，她一直努力，倒让他尴尬。
……
腊月二十八，宋胭帮着三太太举办灿灿的满月酒。
她娘家母亲和嫂子也来了，嫂子身上的首饰就是她之前送的那一套，就这么几天，人似乎白了一些，脸上也丰润了一些，配上鲜亮的衣饰，整个人光彩照人，真像个新婚燕尔的新媳妇，与最初那一次见面截然不同。
看她神态气色，以及和母亲说话时的模样，似乎在宋家过得还不错，与母亲处得也好，宋胭便安了心，儿媳过得好，那证明哥哥和母亲也过得好。
她一直忙着，等到午后才得了空，让母亲和嫂嫂去她院中，几人坐一坐，说说话。
宋胭让人备了茶点，屋中燃着碳火，暖气袭人，她与罗氏坐在榻上，唐秀莹坐在一旁椅子上。
罗氏感叹道：“这么快，五郎孩子都满月了，你那二婶还有多久生？”
“明年四月吧。”
“倒是个好节气，春天生孩子好养一些。”罗氏说完，看向她：“那你……有消息吗？”
宋胭摇摇头：“月事刚完。”
罗氏问：“怎么还没动静呢？”
这话问得，旁边的唐秀莹也感觉到了压力，低着头不出声，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宋胭不好说魏祁已经很久不到她这里来了，之前忙公事，现在朝廷放假了，他也每日都有交游，或者待在景和堂，总之别说同房，连见面都屈指可数。
她不出声，罗氏拉住她手，提醒道：“要抓点紧，不行的话，去庙里求一求，或是找大夫看看，调理一下。”
宋胭一味答应：“好好好，母亲我知道的，你尝这茶怎么样？好的话我给你装一点带回去，我这儿还有很多。”说完看向唐秀莹，“嫂嫂，我还有块布，做了件衣服有多的，待会儿给你吧，随便你去做点什么。”
唐秀莹还不及说话，罗氏便道：“行了，知道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东西你就别送了，让人知道说我们来喝个喜酒还要拿东西回去。”
唐秀莹道：“是，那布料妹妹就自己留着，或是赏给丫鬟也好。”
“但不管怎样，你对姑爷要体贴，你哥哥的事，想必他也和你说过了，多亏了他。”罗氏又说。
宋胭奇怪，问：“哥哥的什么事？”
她以为哥哥那里出了什么事，一时有些紧张。
罗氏却意外：“你不知道？”
见宋胭一脸茫然，不由叹息道：“姑爷竟没和你说，别的不说，他对我们家真是没得说。”
见宋胭更奇怪，罗氏解释道：“前些日子，你哥竟瞒着我们，去找了姑爷，问姑爷能不能破格帮他弄个官职，你说这样难的事，姑爷竟然还真给办了。
“他求姑爷第三天，那工部的杜侍郎就答应，让你哥去工部考试，你哥去考了，成绩很好，那杜侍郎说可以破格录取，只是官不大，是个九品的文书，大概就是帮他们算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说，那可是进了工部。
“说是等开年吏部就会有消息，你父亲与你祖父都高兴坏了，说要找个机会设宴好好感谢姑爷和那杜侍郎。杜侍郎的确说全凭你哥哥有真才实学，可若不是看了姑爷的面子，谁又会特许他去考一场？”
罗氏从身上拿出一个小木盒来：“这里装的是墨锭，说是宣城的徽墨，你父亲得了，自己也舍不得用，便让我拿来给你，你给姑爷拿去。”
宋胭知道是娘家一片心意，便接过来了，又问罗氏：“这事怎么我一点音都没听到？”
“我也是事情定了才知道的，你哥之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我哪里能想到，姑爷也没和你说，他倒真是个实在的人。”罗氏说。
宋胭默然，回想前两天在万寿堂看见魏祁，以及今天的满月酒上看见他，都不见他有什么言语，从头至尾对她一字未提。
怕被母亲看出自己和魏祁没说话，她附和道：“他的确不爱表功，也许觉得是桩小事，就没特地和我说。”
罗氏点头：“后面看看吧，什么时候，让你父亲好好感谢他。你也是，他朝中事务忙，你多照顾体贴一些，孩子的事，自己也上点心，虽说进门还不到一年，但姑爷毕竟是三十了，怎么会不急着要孩子呢？你赶紧生个儿子才是正道。”
宋胭长吸一口气，“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来了呢，我还是给你去装茶吧。”说着就躲开了，去旁边屋柜子里找茶叶。
罗氏还要说，唐秀莹劝道：“母亲怎么知道妹妹不急呢，说不定她比谁都急，可这事又不是急就能成的，母亲再催她，倒让她烦心。再说妹妹毕竟才嫁过来，她与妹夫都年轻，何愁以后没有几个孩子，母亲与妹妹好不容易见一面，就说些喜庆开心的多好？”
罗氏无奈：“行行行，我不说了。”
宋胭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唐秀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罗氏总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几人扯了些别的家常，宋胭要去西院那边看看，罗氏就与唐秀莹一起过去了。
宋胭在前，唐秀莹与罗氏在后，唐秀莹看着宋胭的背影，心里想着她不知那桩事，总觉得奇怪。
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妹夫竟那么藏得住话，过了这么多天都没和妹妹提起过？
还是说，像他们做大官的都这样？
连这种话都不说，那平时又会说些什么话呢？今日她看见了那魏家的五郎，倒是个英俊的少年，若与妹妹做夫妻，一定是郎才女貌，夫妻恩爱，也不知私底下妹妹与妹夫究竟是什么样。

第47章
自知道魏祁帮哥哥弄官职的事，宋胭就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想起那日发生的争执，后来她找春红夏桑问过话，知道她们确实抱怨了婆婆，还将婆婆与三婶比。
任谁听到都要生气，更何况魏祁是个孝顺的人。
也许他没想过那样会下她的面子，也许他心情本就不好……总之，最后说叫他不要过来的狠话到底是她自己说的。
他没有还口，也许就是给两人留着余地。
最重要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已经忘了自己的初衷，她只想好好在夫家生存，不给娘家蒙羞，平平静静就此过一生，怎么就开始和丈夫置气了呢？
这气，他置得起，其实她是置不起的，她需要他给她尊重和体面，她也需要有孩子，甚至这次哥哥的事，也是他出的手，简而言之，他离得了她，而她却离不了他。
一个下午，她决定好了，摒弃自己那些气性，主动去向他示好，何况有哥哥这事，她本就要向他道一声谢。
只是等西院的满月酒结束，天已经将黑，她回了东院，而魏祁还在西院，有几个贵戚缠着他喝酒，走不开。
她便先行睡下了，准备明天再说。
到第二天，才过早饭时间，她就拿了那盒墨到景和堂，一来却被仆人告知魏祁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今日又有什么王爷的宴请。
她想了想，还是拿着墨回来了，留住这次当面言谢的机会。
魏祁直到入夜才回来，早已满身疲惫。
年底应酬多，有些为着正常的人情维系，有些担心着明年开年的吏部遴选，所以提前走动，还有打探兵部改革的，他已经能推尽推，但终究还是有推托不掉的，竟比正常上值应卯还累。
好在，从明天除夕开始，官场上的应酬就少一些了，正月里往来的都是私人关系。
待他坐到书桌前看完半本书，唤小厮来送茶水时，小厮突然道：“今日大奶奶来过了，知道大爷出门，就回去了。”
小厮一边上茶一边说着，说得轻描淡写，魏祁却陡然一愣：“什么时候？”
“就一早，大爷刚出门没多久。”小厮回答。
他又问：“为什么事？”
小厮摇头：“奶奶没说。”
魏祁犹豫一下，欲起身，却又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今日晚上的酒席在教坊，酒席上的官员都是德高望重的，倒都没做什么，但带上脂粉味是难免的，还有酒气，实在不好去找她，怕她误会。
他语气不好：“怎么没早一些和我说？”
小厮连忙低下头，默不吭声，一早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确实忘了，没料到主子会这么在意。
魏祁算着这个时辰，再去沐浴换衣服，到那边都夜深了，她必定睡了，实在太晚了。
只能明天再说了。
明天再说也没什么，不过是家务事，但他却无心再看书，想着她是为什么事找他。
昨日西院满月酒，他见着她母亲和嫂嫂也过来了，想必她们要坐一坐，叙叙话的，肯定会说到她哥哥的事，所以极有可能，她是为那事过来。
到时候他就说，都是一家人，只是举手之劳，舅兄能有好结果就好。
如此胡思乱想一通，到第二天，一早他便往宋胭院中去。
走到她院外，正好见她远远从宜安院那里过来。
正值隆冬，园中一派萧索，尽是枯树残叶，她穿着一身茜红色的交领短袄，领边一圈白色细绒毛，配上她那娇丽的容颜，好似遍地枯草中一朵俏海棠，那样醒目，那样动人，让他一阵恍惚。
等她步步走近，他竟开始紧张起来，以至于，她到了他面前，他还没开口。
直到她唤了他一声“夫君”，他才回过神，极力镇定，然后正色道：“昨日你去找过我？”
“嗯，前两天，母亲向我提起，我才知道哥哥的事，这事麻烦你了，哥哥身有残疾，要进官场想必也费了不少神，还要担着风险，多亏了你。”她说。
魏祁回道：“既是兄长，谈何麻烦。而且兄长算术精妙，又有举人功名，就算我不说，他自己去找杜侍郎，说不定杜侍郎也会惜才而给他机会，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语气温和，态度平静，好像也不再记挂之前的事，让宋胭心生欢喜，松了一口气，然后道：“母亲还带了一盒墨来，说是宣城的徽墨，父亲偶然得来，觉得不错，就托母亲给你带来了，我昨日准备去送给你。”
“岳父太客气，好墨他自己更有用处，何必专程给我。”
“你帮了哥哥，父亲自是感激，也是他一番心意。”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宋胭院中去，到了屋里，宋胭将那盒墨给他。
他接了墨，看看屋中，问她：“这么冷，你没点碳？”
“夜里点了，天亮我就让人熄了，若是燃一整天，得要好几斤碳，总觉得太浪费了。”
“有什么浪费，也就这几天，户部不是也会发一些么？”
“发了，我让人去领了，但祖父腿寒，母亲身子弱，我给他们多分了一些，二婶在养胎，公中的份例我也多给了一些，我自己倒还好，再说今日家里要备除夕晚宴，要给赏钱，有的地方还没修整清理好，还忙着呢，我多半时间都不在房里，放了碳盆也是白白浪费。”
魏祁语气怜惜道：“别人就按公中的份例给，我的碳补你自己拿着就好，母亲那里还有诰命赏赐，比你宽裕得多，不用顾及她。”
宋胭心中一暖，低头“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上次……是我自己情绪不好，将脾气发在了丫鬟身上，你别往心里去。”
“也是她们诋毁主子，确实不该，我也……”她低头道：“我也的确有心护短，如今已经重罚了，她们懂事了很多。”
话说完，之前的事便算过去了，魏祁正要再开口，秋月从外面进来道：“奶奶，焦妈妈来了，说是祠堂里少了个牌位，四处找不着，不知怎么办。”
今日除夕，自然要祭祀，牌位是大事，宋胭要去看看，便转头朝魏祁道：“那我先去看看，夫君也去忙吧。”
魏祁点点头，交待道：“记得按时用饭。”
“嗯。”
说着她随秋月走了，魏祁看着她离开，脸上不由浮起一抹舒心的笑，这种久违的，安心的，愉悦的感觉，再次占据心头。
他在她房中待了片刻，看见她新换的浅红色被褥，床底放着的橘色绣鞋，还有桌上插着的散着暗香的腊梅……所有属于女子的东西，一切都那么秀丽、柔婉。
他常用的书桌上干干净净，东西还是之前的样子，一尘未染，可见时常在整理，想起自己需要的几本书、几封信件，他将东西拿在了手上，准备顺便带去景和堂，再一想，不对，今晚他是肯定要来这儿过夜的，何必再拿呢？
所以他放下了，神清气爽、浑体通泰出了院子。等走到半路，他才想起来，今晚是除夕，阖府晚辈都要守岁，是睡不成了。
到傍晚，年夜饭已备好，国公爷带着东西两院男丁祭祀完先祖，全家到花厅参加家宴。
今日国公爷高兴，下令府上不必守那么多规矩，男女同桌，一同宴饮，于是长辈坐上首，晚辈们也按夫妇坐在了下首，宋胭与魏祁坐一起。
尾桌的魏曦拿出两只香囊来，送给二人，开口道：“祝父亲母亲身体安康，万事如意，白头到老，琴瑟和鸣。”
那“白头到老，琴瑟和鸣”几个字让魏祁听得尤其顺耳，从身上拿出一只包了金豆子的锦囊来，赏给她：“长了一岁，比去年懂事不少。”
宋胭拿了只红绳编串的百文铜钱出来，这是寻常的压岁钱，寓意长命百岁，除此之外，还有一对秀丽的珍珠耳环，她将东西递给魏曦，笑道：“明年就十三了，是大姑娘了，可以好好打扮了。”
京中规矩，一般从十三岁开始，姑娘家就要开始说亲了，这样提早筹备，才能在十四五找到满意的夫婿，再等十六七了出嫁。所以从十三岁开始，就穿得鲜亮一些，戴些钗环首饰，好给太太们一个好印象。
魏曦不由微红了脸，道谢收下礼，回到下方去。
丫鬟在一旁布完菜，魏祁将自己面前的桂花糖藕放到宋胭面前，隔了会儿，上了道糖醋山药，他又放到了宋胭面前。
宋胭回道：“怎么全放我这里？”
“你不是爱吃甜的么？”他问。
“那我也不要这么多甜的，太腻。”
魏祁便笑了笑，将一道文思豆腐放在了她面前。
过了会儿，他也发现今年的糕点多了几道以往没有的，麻香酥，绿茶饼，还有猪肉和蛋黄做的金黄糕，都是咸口，长辈和孩子们不大喜欢，吃的人不多，很明显，这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他觉得心湖开始荡漾起来，第一次在宴席上吃了整一小盘糕点，连酒水也喝得比以往多。
宴席结束，天色已黑，宋胭吩咐人将烟花抬上来，让孩子们放烟花玩。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天，不只孩子，大人们也来了兴致，纷纷去筐子里抢烟花。
毕竟是国公府，过年的定额够够的，今年过年的一应物资都是宋胭准备的，为了证明自己持家有方，她也特别用心，烟花都是自己亲自查验过的，什么“白牡丹”，“松竹梅”，“金盆捞月”，“大梨花”，全都是京中最有名的烟花师傅做出来的。
三郎魏贤率先拿了只“金盆捞月”去放，点火后“咻”的一声，天上便下起漫天金雨，一群人大呼道：“真好看！”
于是二老爷也忍不住去放烟花，连国公爷也看得开心，挑了个大的烟花放了，正好是五彩缤纷又壮观盛大的“五龙取水”，看得国公爷连声道“好”。
魏祁仰头看着天上次第绽放的烟花，转头看宋胭，见她耳朵微红，不知是不是被夜风吹的，便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宋胭身上一暖，回过头，关心道：“你别冻着自己。”
魏祁温声道：“我喝了酒，不冷。”
宋胭确实忘了带披风来，只穿小短袄有些冷，便将他大氅裹在了身上。
放完了烟花，小辈和孩子还在外面找小鞭炮放着玩，大人们则回了花厅，玩骨牌，摇色子，下棋，或是说故事，猜灯谜，总之就是把这一夜守过去，魏祁去与国公爷下棋，宋胭与其他几个媳妇玩了一会儿骨牌，然后安排点心茶水吃食。
将近子时，国公爷累了，先行回去休息，并让几个儿媳也去休息，大太太体弱，二太太有身孕，便离开了，三太太还留着，但福宁郡主一早就走了，加上放完烟花就不见了人影的魏枫魏陵等人，花厅里的人就不太多了。
宋胭坐得累了，将骨牌交给了别人，自己带着秋月出了花厅。
魏祁正好送走了国公爷，见她出门，过来问道：“去哪里？”
宋胭回答：“去走走，提醒下面人注意烛火。”
除夕夜通宵点灯，按习俗连床底下都点着灯，所以得时时留意，但今晚下人们都喝了酒，还得了赏，想必睡觉的睡觉，赌钱的赌钱，她闲着也是闲着，去转一圈，提醒值守的人注意。
魏祁道：“我同你一起去，正好去景和堂里拿本书。”
两人便出了门，院中挂着排排的大红灯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外面也没想象中那么冷，两人一边转着，一边醒了醒神。
走到一处□□旁，灯笼挂得稀，没那么亮，魏祁将她手牵住，提醒道：“小心一些。”
他的手掌又大又暖，置身其间，只觉身子都暖和了一些，走过那片小径，他仍没松手，她也没将手抽开。
跟在后面的秋月突然道：“奶奶，我去和几个妈妈说一声，让她们也去前院转告一声，前院的小厮才爱玩。”
宋胭几乎都要忘了秋月还在后面，连忙回头，应了一声。
秋月转身离开了，两人回头看着，见她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宋胭正要继续往前，身子却一下被拽住，魏祁突然将她拉到一旁假山后，一把将她搂住，重重吻向她。
她惊了一下，随即就长舒了一口气，贴靠在他身上，无力地抓住了他腰侧衣衫。
他将手伸进大氅去，环住里面的纤腰，一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抵在山石上，越发深入缠住她唇舌。
她甚至回应不及，便悉数承受。
以往的绵绵回忆涌上心头，两人都意识到，他们都如此思念、渴望对方的身体。
这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想要更多、更能抚慰心灵的触碰，却又舍不得放弃眼前的，就这么吻着吻着，仿佛连周身空气都热了起来，不是冬日，而是春日。
到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他才毅然停了这吻，松开她，拉了她便往旁边走。
快速走了几步，穿过一条夹道，宋胭发现前边就是景和堂的一侧角门，他紧接着拉她进了角门，三步并作两步到正屋内，抵上门的同时再次将她吻住。
一边吻着，一边解下她身上自己的大氅，甚至因嫌前边的系带解不开，心急之下一把将它扯断，然后便将大氅，短袄等等，全扔在了地上。
她身体一半靠在门上，一半被他托着，毫无力气，几乎化成水。
随后他抱她上床，俯身而来，迫不及待。
直到入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软枕上仰起皓白颈子的她，重拾耐心，轻轻亲吻上去。

第48章
尔后，她被重重推出，忍不住一阵低呼，反抱住他的肩。
外面又响起烟花声，似那“龙取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中迸裂开。
她才想起今晚还要守岁呢……
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变成哭泣声。
一会儿，她断断续续道：“夫君——”
“别那么重。”
一阵接一阵的烟花声中，他低声问：“为什么？重点不好吗？”
说到做到，他丝毫没收敛，蛮横得像变了个人。
她委屈得又湿了眼眶。
一阵火光在空中迸发，照得她眼前也一阵明晃晃的白。
除夕的孩童不知疲倦，烟花声停了一阵，又开始在空中轮放。
直到四更已过，五更起。
这时候一夜过去，大概人都去睡了，烟花声也终于停歇了。
他抱着她，捧着她的脸，将她埋在他颈间。
气息用了许久才平息。
“我是不是要去花厅里看看……”宋胭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发髻，发现早已散乱得不叫样子。
他道：“还去做什么？”
“突然不见了人，不知他们怎么想。”说这话时，她就想起就算自己现在重新梳妆打扮，弄好都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自己一个人，也没办法将发髻梳得和之前一样。
魏祁无所谓：“随他们怎么想。”
宋胭很不好意思：“今天还是除夕呢，该守岁。”
“我们又没睡，这不是守着么？”他回答。
明明一本正经的人，此时竟有些混不吝的感觉。
说完他看着她，低声问：“这么多日子，想我吗？”
宋胭被问得羞涩，扭过头去不回答。
他笑了笑，轻吻她脸颊，显然答案早已明悉。
身体怎能骗人？
润泽得可怕。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缱绻间，她将落在枕畔的珠钗捡了捡，放到一旁，看着天青色的绣花软枕，问他：“你之前那瓷枕呢？”
“天冷，被下面人收起来了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又问：“是你很喜欢的枕头？好像是与郭大奶奶成婚时的？”
他停了亲吻，回答：“是。”随后静静看她，想起来什么，问：“不喜欢么？”
她撇了撇嘴：“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你想必很喜欢。”
“我也没有很喜欢，只是用习惯了。”说罢，又亲了她一下，脸上神色没有不高兴，还挺愉悦。
她没再纠结那瓷枕了，伸手推他，皱眉道：“下去，好重。”
于是他到了她身侧，又将她搂住，面含笑意看着她。
她一抬眼，就看见他的笑。
他眉眼此时离她这么近，让她发现他笑起来，眼底有着厚厚的卧蚕，鼻梁高挺，嘴唇不是锋利的薄唇，而是微丰，却又恰到好处，并不显得憨笨，这也让他整个面目更内敛柔和，不是那种张扬的美男子，但确实越看越俊朗好看。
这样的模样，又是十六岁的进士登科、国公府嫡长孙，她问：“你十几二十岁时，有喜欢的姑娘么？或是……有很多姑娘喜欢你么？”
这话让他好笑，很快道：“我十岁就有了婚约，婚事定了，又有什么姑娘能来喜欢我？再说十四我父亲离世，我便忙着考恩科，振兴门楣，哪有心思去认识别的姑娘。”
宋胭于是明白了，从十岁起，那郭家的大姑娘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他与那郭家舅兄也是从小的交情，自然与郭家姑娘也是，大概算是青梅竹马，又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而他是个将更多心思放在仕途上的人，所以他没有时间去有别的绮恋，那郭家姑娘，是好友，是妹妹，是情人，是妻子，是一切。
她想，对郭家姑娘来说，他这个夫君也是很好的，世家公子，俊朗无双，少年英才，前程似锦，而且一心一意，不贪女色。
也是很好的一对璧人呢。
只是世事多艰，郭家姑娘早亡，天意弄人，她与五郎分开，嫁给了他。
她没再多问，抱住他，贴在他胸前。
过了一会儿，他问：“累了吗？睡吧。”
“嗯。”
反正也是不回花厅了，还不如先睡一会儿，但刚试图睡，她又睁眼：“好饿。”
魏祁笑了：“我也饿了，我们吃些东西再睡？”
一意识到饿，那饥肠辘辘的感觉便越来越明显，两人从床上起身，宋胭披散着头发，仍裹着他的大氅，他去门外叫人送两碗馄饨进来。
除夕夜要守岁，汤饼、馄饨，糕点，厨房都备着，灶火也燃着，说要馄饨，便倒水入锅，开后下馄饨，没一会儿就煮好了，端了两碗进来。
魏祁让丫鬟出去，自己将馄饨端到了床边，递给她道：“外面在下雪，大雪。”
“是吗？又下雪了。”
“也许是瑞雪兆丰年。”他道。
宋胭低头吃馄饨，他也坐在床头吃他的馄饨，两人都吃得安静，好像能听见外面落雪的声音。
他抬起头，见她披着长发，一头青丝贴在脸庞，脸上带着红晕，纤细的身躯被裹在他的蓝色大氅里，有一种娇弱的美，而这美里还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她是他的女人，前不久，还在他身下承欢。
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朝他心头席卷而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对女人的征服感、占有欲。
吃了一些，宋胭将碗递向床头桌子上，他替她接过，说道：“还有这么多。”
“吃不完了。”
“难怪一会儿就说受不住。”他说着，舀了一只馄饨喂到她嘴边：“最后吃两个。”
宋胭无奈张嘴，将那一只吃下。
果真吃完两个，他才作罢，将她的那半碗倒进了自己碗中，一起吃完。
吃完馄饨，他重新上床来，又将她剥得干干净净，搂在怀中。
明明一夜没睡，但这么折腾下来，竟然又不困了。
她问：“若是现在叫水，是不是有点不好，别人会猜到……”
“叫水做什么？”
“我觉得……有点黏。”
他不怀好意地笑：“怕什么，夜里冷，明早再说。”
宋胭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越来越不爱干净了。
但确实冷，她也怕要两碗馄饨还能说确实是夜里守岁饿了，再叫水来擦洗，那便是昭告天下了。
所以忍住了，静静躺着，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别处。
“明天还有事呢……眼看没多久能睡了，还睡不着。”她担心道。
魏祁问：“能有什么事？”
“向祖父、母亲请安啊。”
“一早我去请安，和他们说你昨日累了，今日晚一点去。”
“那哪里行，今日是初一。”
“无妨，我代你解释就好，你昨日也确实累了。”
两人就此讨论了半天，宋胭终于有了睡意，总算靠在他怀中睡着了。
大约是平时早起请安习惯了，明明睡得晚，却还是天一亮就醒来了，还尤其清醒。
她便索性起身，在这边随便整理了衣衫，理了头发，从后门回自己院中。
景和堂已经算是前院了，魏祁平日办公待客都在这里，景和堂后面才是女眷的院子，所以她这一大早从这儿离开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她穿了件他的斗篷，拿斗篷裹在身上，风帽戴着，遮着头，倒没人能看见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头发也只是粗粗打理了一下。
地上早已白茫茫一片，雪能没脚踝，大雪还在纷飞，下人在扫雪，他扶着她在雪地里走，给她打着伞。
回自己院中，便马不停蹄洗漱，换衣服，梳妆，再去长辈那里请安拜年。
国公爷，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都走了一圈才回来，却见魏祁也从三老爷那里回来了，又坐在床边翻她的闲书。
她就很怕他看她的书，虽说之前那本是特殊，别的话本好很多，但毕竟是情情爱爱、才子佳人，总有那些情节，有几句什么“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的话，被他看到，不知怎么想。
于是她走过去，一把就将书夺了回来，嗔怪道：“老翻我的书做什么，又不是你看的。”
“我怎么就不能看？”
“要看你自己去买。”
魏祁笑了，没再坚持要拿书。
她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拜年，写贺帖？”
初一开始，便开始走亲访友，关系好的亲自走一趟，关系一般的也得写个贺帖、备些礼让下人送过去，似魏祁这样，身在国公府，又在朝中为官，族人、亲戚、师友、同僚，不知道有多久地方要走动，很难闲下来。
魏祁却靠在床头，意兴阑珊：“正月这么长，这些明日做也来得及。”
这一副懒散样子，让她很不习惯。
她打了个哈欠，一边将身上披风解开，一边道：“我想睡一会儿，困得很。”
“你睡，睡了起来，下午揽月楼那边肯定有杂戏，我们再去看看？”他说。
宋胭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看戏，想了想：“今日这么大雪，下午不一定想出门呢，反正我要先睡一会儿。”
夜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来了，然后整个国公府，从东到西，从北到南遛了一圈，眼睛早已睁不开。
魏祁精神却比她好得多，还颇有一种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感觉，闻言，温声笑道：“那你先睡，我在旁边看书。”
宋胭摘了钗环在床上睡下，刚要闭眼，回头道：“你不许看我的书。”
魏祁意外：“我刚才看了，不就是普通的书生与尚书千金么，你这么紧张，难道后面还有其它内容？”
“没有……总之不许你看我的书！”宋胭说着从床上撑起身：“你把我的书拿给我。”
魏祁将她刚才夺回的书递过来，她将书放在了自己枕头底下，瞪他一眼，这才安下心闭眼睡去。
他看她这紧张模样，满脸笑意，无奈去拿了自己的书，坐在床头翻看起来。
宋胭睡了一上午，醒了，发现魏祁不知什么时候也在她身旁睡下了，旁边扔着本书，是什么《马氏南唐书》，似乎是讲史的，不是自己那本。
她给他盖好被子，悄悄起身，从床尾下去，再穿好衣服去到次间。
房中无人，只有碳火静静燃烧，桌上放着几本册子，她过去看了眼，是各府拜年贺春的名单，显然是管事妈妈拿过来的，秋月将它放在这里，一旁还有往年春节的礼单。
这些正是她不会的，她才嫁进来第一年，得条条核对去年送的什么贺礼，人家回的什么贺礼，中间有没有办什么喜事造成差额的，再判断循例该怎么赠礼，最后去问过二太太，看有无遗漏错误。
这也是很繁杂费时的事，她在桌边看起来，没一会儿秋月进来，给她送来饭菜，眉眼间看她都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秋月问：“这回是真好了吧？不会再吵了吧？”
宋胭带着假怒瞪她一眼，不回她话。
秋月笑道：“我昨晚还着急，不知道去哪里寻奶奶呢，后来悄悄一看，也没见到大爷，便想着你们是在一起，等了大半夜也不见回，最后又去寻，才知奶奶在景和堂吃馄饨。”
宋胭差点被呛道。
他们昨夜的确吃了馄饨，秋月说的没错，但不知为何，听着总觉得窘迫。
多半是心虚。
她想着，秋月昨夜突然说离开肯定是故意的，但估计没想到她后面就没出现了……
秋月叹声道：“以后奶奶也收些倔脾气吧，可千万不要再为了我们这些奴婢和大爷置气了，奶奶好了，我们才能好，奶奶不好，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行了，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话了。”
秋月笑笑，这才不说了。

第49章
还没吃完饭，景和堂那边就来了人，送了一大摞新春贺帖过来，还有下人写好的礼单，都是一上午别人送来的。
正月前几日都是出门拜年，以致拜年的人都会扑空，所以大家都习惯了，来人了，放上贺帖或赠礼，就表示来过来了，魏祁在后院，下人也和别人说他出门了就行。
等她用完饭，魏祁正好醒了，她将那一摞贺帖给他。
他也吃了些，问她要不要出去看杂戏。
宋胭摇头：“不太想。”
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困顿，睡到现在起来，外面都是积雪，天又冷，她不想动。
魏祁便也坐下了，叫人从景和堂拿了一堆空白贺帖来，开始挑拣，挑出来的自己写，剩下便是无所谓的，交给下边的书办去写。
宋胭让他不必另磨墨了，就用自己这边的，两人便一起埋头写字，房中燃着碳火，点着淡淡的茉莉薰香，安静得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没一会儿，砚台里墨不多了，她没叫人来，自己放下笔，在砚台中加了些水，一手执墨锭，一手捏起自己的袖子，轻轻研起墨来。
研了片刻，抬眼一看，却见魏祁抬着笔没动，正静静看着自己。
她以为他是等墨，回道：“一会儿就好。”
他将笔放下，温声道：“不着急。”
此刻魏祁在心中后悔，自己的画作很一般，丹青更是没碰过。
方才那一抬眼，看见她研墨，微偏着头，将光洁的额头对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看着下方的砚台，一双皓腕柔和，秀美，伴着墨香与室中暖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一瞬间就明白了书上所谓“红袖添香”的意趣。
他后悔自己不擅丹青，便是失落于无法将方才那一眼永远留存。
宋胭又加了两回水，最后看看墨色，移开墨锭道：“好了。”
磨好墨，她继续去看礼单，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叹息道：“这不知是谁写的字，这么小，还潦草。”
魏祁看出她是看累了，伸手道：“给我看看。”
宋胭将册子给他。
他翻看着，说道：“要不然我帮你拟礼单，你帮我写贺帖？”
“我们的字差远了，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夫人亲手写的贺帖，也不亏他们。”他说着就将几张贺帖递过去。
宋胭一笑，看看自己拟的礼单，又看看他写的贺帖，她的是很秀气工整的小楷，而他字比她大许多，端庄稳健，带着行草，有点似颜真卿的笔法。
她看多了那礼单，确实想换换，所以便执笔替他写起贺帖。
写了一会儿抬眼，就见他已经替她写了好几行。
她想起这单子最后要拿去给二婶看的，二婶知道她这边几个人，一般能替她执笔的就只有秋月，秋月的字只能算工整，有时还有错字，二太太认识，除了她就没别人了，这又是这么明显的男人的字，估计一下就能猜到是他写的。
这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写了一阵，又换回来，没一会儿宋胭做好了，拿着册子去二太太那里，等回来天已经暗下来。
魏祁在房中看书，正月初一，两人就这么在屋里待了一天。
到第二天，一早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雪光，有一种温暖的明亮。
今日无风，天也没那么冷，宋胭看着院中，朝魏祁道：“我想去集市看看，可以吗？”
从腊月到正月十八，都是京城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候，比平常庙会还热闹，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这时节准有，平时买不到的货，也只有这时节有。
魏祁笑：“怎么不可以？”
“那我去约三弟妹。”宋胭说。
魏祁想了想，回：“要不然我陪你？”
宋胭意外：“你有空？”
“自然有。”魏祁道。他原本没准备今日再闲散度过，但他太想和她一起做点什么，想让她开心些，所以略作犹豫就决定陪她一起去。
宋胭便尽早用完了早饭，打扮得窈窕鲜亮，与魏祁一起乘牛车出门了。
地上积雪扫了一些，但仍不好走，牛车本就慢，此时走得更慢。
没一会儿，魏祁就叫车停下，让后面小厮去路过的一个书摊上买了本书回来，坐在车厢内随意翻着。
宋胭见了他，便猜出他是嫌牛车慢。
京中大多数妇人出行都是坐牛车，因为牛车比马车稳，马车更快，但快了就会很颠簸，牛车或马车，只在乎取舍，显然魏祁就是那个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牛车上的。
或许，出来这么一趟也会让他觉得浪费时间呢？
从除夕，到今天，她能感觉到他也尽量在维系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哪怕会委屈自己一些。
她坐到他身旁，抱住他，靠在了他肩头。
魏祁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上次我母亲过来，说让我找大夫看看，或是去庙里拜拜，我要去么？”
“拜什么？你哪里不舒服么？”他问。
宋胭无语他的迟钝：“拜送子观音啊什么的……”
魏祁明白过来，看着她笑：“这就着急了，我怎么觉得你才进门呢？”
“我不急，但人家会催我。”主要是，对他们来说，早一日有孩子，早一日尘埃落定吧。
魏祁安慰道：“不着急，正月里闲，我不往别处去，肯定会有的。”
宋胭不由红了脸。
又行几条街，到了集市，果真热闹，摊铺望不到头，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新衣的人，卖糖葫芦的，糖人的，蜜饯果子的，酥饼蒸糕的，全出来了；卖各色布匹绸料的，并在一起有十多家摊铺；然后是彩纸，泥人，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国公府内自然什么都不缺，但宋胭就喜欢看个热闹，遇到新奇的小东西就买一些，魏祁跟在她身旁，见她别的买得少，却买了三样吃食了，不由开始担心她脾胃是不是受得住。
她倒没当回事，没一会儿买了袋香芋饼，尝了尝，拿了一只来给递他：“这个香芋饼只有一点清甜，你尝尝。”
魏祁看看周围，小心接过，然后拿袖子遮着吃了一口。
宋胭看他拘谨的样子掩嘴笑，问他：“好吃吗？”
魏祁点点头，却将剩下的饼拿在手里不再吃了，又拿出手帕来擦了擦唇角的屑沫，清了清嗓子，再看看周围，仿佛有人能认出他来。
看他这样，宋胭一时纳闷，突然问：“夫君往年没来过集市吗？”
“往年？”魏祁想了想，“刚入翰林那一年，正月有同僚相约，出来过。”
“后来呢？”
魏祁摇头：“后面忙了，没空出来了。”
宋胭想起来，上次中秋，那么热闹的时候，他也留在府上办公。
不难为他了，她将他手上那只没吃完的饼接了回来，问他：“要是不习惯的话，我们去前边茶楼里坐坐？”
“不是说了来逛集市的么？前边还有柿饼，蜜饯果子呢。”
宋胭又往前，买了几种在他看来甜得掉牙的蜜饯冬瓜，蜜饯杏子，蜜饯李子。
魏祁只在一旁看着她买，一言不发。
买完这些，宋胭不太想逛了，她看出来了，魏祁出来真就是陪她，这让她心有不安，觉得内疚。
结果又往前走几步，一直沉默的魏祁却突然停下了，同她道：“我们买一对泥人回去？”
面前是个泥塑摊，有泥娃娃，泥虎，泥麒麟，还有泥钟馗呢，除了钟馗这种特殊的，别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做得都精巧，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宋胭站在摊子旁看，魏祁看向她。
他其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看前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看一对泥娃娃，突然就想起五弟魏修送她那只鸳鸯木雕。
宋胭看了一会儿，没表示出特别的喜爱，倒是摊主眼头亮，很快拿一对泥娃娃来，朝宋胭推荐道：“夫人看这对，这对好看。”
这一对确实是摊子上最抢眼的，显然也是最贵的，是一男一女两个泥娃娃，上面还写了百年好合。
宋胭没接摊主的话，又看了片刻，问魏祁：“买对春牛好么？”
春牛，也是春节流行的泥偶，寓意劝农春耕，五谷丰登，倒也是好意思，但和男女之情就没什么关系了。
魏祁沉默片刻，点头道了声“好”。
宋胭便去挑了一对好看的春牛，魏祁从身上拿了几枚钱出来买下，他付钱时，宋胭将那对春牛拿在了手中。
在手里观赏一会儿，她将两只春牛摆在一起给他看：“好看吗？”
魏祁再次点头。
宋胭便又笑笑，唤后面的春红过来，将春牛给她一并收起来。
魏祁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原本就是因鸳鸯木雕那事而要买泥人的，现在买了，虽是春牛，但确实是一对，可是……他说不出那种，她一只，他一只的话。
觉得肉麻，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
这种事，终究不是他所擅长的。
他无奈叹了声气。
宋胭见他如此，料想他是觉得乏味了，便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去前面的书局看看？”
魏祁心中有些挫败，没多想，点点头。
于是宋胭便不再看两旁的摊铺了，直接往前走，走了有半里路，就到城中有名的无涯书局。
才要进去，便听背后一道欢喜的声音：“胭胭！”
宋胭一回头，见到了宫玉岚。
书局对面是个金铺，宫玉岚与其他几人一起，此时见了她，立刻提了衣裙从金铺内跑过来，急步到她面前。
宋胭连忙扶住她：“你小心点，地上还有冰！”
宫玉岚惊喜：“你怎么出来了！”说完才意识到宋胭身边还有人，顿时收敛许多，正色给魏祁行礼：“魏阁老。”
她身后两人面色一惊，很快上前来，一名年轻男子，一名中年妇人，朝魏祁与宋胭见礼，道：“魏阁老，魏夫人。”
这两人正是宫玉岚的夫家，沈家太太和其子沈于飞。

第50章
魏祁神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宋胭笑着叫了声“沈伯母，沈二爷。”
她之前是见过沈家人的，有两年的节庆，她去宫玉岚家玩，沈家人也在，彼此都打过照面，当初她便叫的伯母，如今她虽嫁了人，却仍没改称呼。
沈太太便满脸堆笑，说道：“刚刚玉岚还念叨你呢！我说趁现在金铺里样式多，给她挑挑首饰，她便说，若你能一起挑就好了。”
宋胭听了这话，看向宫玉岚，眼里带着几分打趣：“这是在挑定聘首饰了，日子定了吗？”
男方下定送聘礼，少不了金银首饰，熟悉一些的，便会问女方想要什么样的首饰，更熟悉的，就如宫玉岚这样，直接一起出来挑了。
当着未来婆婆的面，宫玉岚作出一副娇羞模样：“就……随便看看。”
沈太太回道：“大约在五月吧，具体日子还没定。”
“那要祝你们喜结连理，恩爱百年了，回头我去讨喜酒喝。”宋胭说。
沈于飞看一眼宫玉岚，低低地笑，宫玉岚不知比以往斯文了多少倍，只含羞而笑，却不说话。
魏祁还等在一旁，宋胭不再多说，与他们几人道：“你们还要去别的金铺么？我与夫君去里面看看书。”
宫玉岚道：“你与魏阁老去吧，我们再去前面几家看看。”说完又很快拉了她：“对了，正月十六你有空么？我们一起去逛白云寺的庙会吧？”
宋胭想了想，正月十六似乎没有特别的事，看看魏祁，见他面色平静，回答：“好啊。”
宋玉岚就此与她说定，随后道别，宋胭与魏祁进书局，沈家人与宫玉岚往前而去。
到书局门口，宋胭又回过头看向他们，正好见到宫玉岚脚下一滑，沈于飞连忙将她扶住，两人相视一笑，带着甜蜜，又带着几分羞涩，随后宫玉岚才收回胳膊，两人一边正经走着，同沈太太说话，一边又悄悄眉来眼去。
看到这一幕，宋胭便觉得很好很好，难怪宫玉岚对信王妃的青睐毫不犹豫拒绝，因为千金难买有情郎，因为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她最好的密友也要出嫁了，嫁的是两心相许的郎君，他们会浓情蜜意，携手百年，未来每一年、每一日，都如诗般美好。
祝福中，又有些怅然。
去年的今日，她也如宫玉岚这般甜蜜娇羞，对未来有无限憧憬。
回过头，她什么也没说，进了书局。
这是京城最大的书局，足有五六排长长的书架，各种品类，应有尽有。
魏祁似乎对这里熟悉，往新刊印的书那边而去，她看一眼摆着情爱话本的书架，突然没了兴致，拿了旁边一本《黄梁梦》。
一枕黄梁梦，富贵功名一笔勾。
晌午刚过，二人回到家中。
路经花园附近的怡然亭，却见着魏修与魏枫坐在亭中。
魏枫见到春红手上拿着好几个纸包，一看就知那装的是蜜饯，开口道：“大嫂，你买蜜饯了？给我一包吧。”
魏祁微皱眉看向他，宋胭笑着答应：“好啊，冬瓜，桃子，李子，你要什么？”
“李子。”
宋胭吩咐春红：“把那包李子给六爷吧。”随后又问他旁边：“五弟要么？”
魏修略有迟疑，回道：“不要了。”
宋胭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春红将蜜饯拿过去，魏枫临了又换成桃子，一边挑着一边看向魏祁：“大哥你与大嫂去集市了吗？奇了怪了，你怎么会去集市？”
“我去哪里你不必管，倒是你，从书院回来就没见你温过书，你是准备三年之后再试春闱？”魏祁沉声道。
魏枫快速拿了包桃子蜜饯，开始装怂，不出声了。
魏祁也没继续说他，与宋胭一起往院中去了。
待他们走远，魏枫一边将蜜饯纸包打开，一边嘀咕：“真是奇怪，据我所知，昨日大哥就在家，在大嫂房里待了一整天，今天还一起去集市了，而且你发现没有，除夕守岁那一晚，后半夜就没见他俩人，我还见有妈妈找大嫂问糕点的事找不到人呢。”
魏修没出声，魏枫想了想，开始了自己的推理：“前段时间，我感觉他们闹矛盾了，反正那段时间大哥对大嫂挺冷淡，我有一天在我母亲那里遇到他们，他们面对面竟然一句话也没说，最近不知怎么又好了。”
魏修仍是不出声，只是目光怔怔看着他手上的蜜饯桃子，魏枫察觉出来，若有所思，看着他道：“五哥，你不会……还没放下吧？”
魏修反问：“放下什么？”
这倒让魏枫不知说什么了，这种话肯定不能乱说，但他觉得五哥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觉得自己猜中了。
可是……
“灿灿……长得挺好看的，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魏枫说。
魏修眼中露出几分失落，却也仍是没说话，起身道：“行了，我走了，明天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这儿坐久了冷。”
魏枫随口应了一声，将蜜饯递向他：“挺好吃的，来两个？”
魏修再次看向那蜜饯，终于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块出来，转身离了凉亭。
走在路上时，他将那蜜饯放入嘴中，尝了一口。
真甜，却不腻，的确好吃。
她向来就很会挑蜜饯的，那年正月他去她家拜年，她非要给他吃蜜饯，他本来怕腻的，吃了才发觉比国公府的蜜饯还好吃。
拜年都不会待很久，顶多在主人家里留半日，他下午回来，留了她两只孔明灯，晚上他在国公府放出孔明灯，果然见她家的方位，也放出两盏孔明灯。
那一刻他仰望天空的感觉，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转眼，她成了他大嫂，而他……都有了女儿。
回到房中，灿灿正好醒来，李梦薇将手上拨浪鼓给他，让他来逗弄孩子，和他道：“五郎，你看，灿灿有酒窝。”
“是吗，我怎么没见到？”魏修问。
“你摇这个，她会笑，她笑了就会露出酒窝了。”李梦薇说。
魏修开始摇拨浪鼓。
李梦薇挽起他胳膊：“五郎，我们明日去教坊司吧，去看马戏，我都快有一年没看过了。”
李梦薇曾经就最爱扮作男装，去骑马，去教坊司，去游船，成婚后因为怀孕，确实在家中拘了一年。
但魏修不太想和她一起出去。
并不是她成了他妻子，他就想管束她，而是那样的话，会让他想起婚前那段时光。
那几个月，与他一起玩的人突然开始带了李梦薇出来，说是长公主府的公子。
他自然能看出那是个姑娘，他很意外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姑娘，竟然扮成男装和男人一起玩。
但人家是长公主府的，容不得他去质疑，他便假装不知，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也有所感觉，那女扮男装的公子似乎特别喜欢找他说话，找他玩。
他没拒绝，只是言谈中有意提起自己有未婚妻，这辈子非她不娶。
那女公子自然是听进去了的，但并没什么异样，仍然态度自然与他来往。
他就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或许也有一些被美人喜欢的虚荣，总之，他从未变过娶宋胭的心，却还是默认了与那女公子的往来，没有拒绝。
然后就有了那一夜。
很多次他会想，也许错的不是那一夜，而是那几个月，如果他一开始不与她来往，如果他没有佯装不知，如果他没随他们起哄去那地方，就不会有后来的事，让他葬送了自己的姻缘。
这一年的时间，他都如同在梦中，活得稀里糊涂，像行尸走肉。
直到女儿出世，他突然清醒，发现此生就是这样了，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他真的失去了那个最爱的女子，真的娶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他与宋胭，各自都有自己的妻子和丈夫，也各自会有孩子，他们终将过自己的人生。
于是那一刻，他认命了。
开始试图与李梦薇相处，开始去疼惜自己的女儿，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除了看到宋胭与大哥在一起，心中仍会难受，除了李梦薇说要一起去看马戏，他会想起自己的错误，然后异常抗拒。
他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回道：“你要想去就自己去吧，我同六弟约好了去别的地方。”
李梦薇不高兴：“你与他有什么好约的，我这么多日子，也就今天和你提了一起出去！”
“但我就是与他先约的。”
“他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让人去推掉不就好了？”
“我不想看马戏。”
“是吗？我看你是不想和我一起去看马戏吧？”
“随你怎么想。”
“魏修你……”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小婴儿笑了，露出一对小酒窝。
魏修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轻轻摸她那对小酒窝。
李梦薇见他此刻如此温柔，暂时忍住心中的怒火。
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说要去哪里？”
魏修回答：“明日过了再说吧。”
转过头，见李梦薇又要生气，便提议：“去看戏？”
“不去，那有什么意思？要不然你陪我回娘家吧，我好久没回去了。”
魏修并不想去，他很不愿见到神色威严、如同在审视他有没有苛待李梦薇的长公主。
但正月里总是要去一趟岳家的，更何况若再拒绝，李梦薇又要发脾气。
既然认命，那为何不认到底呢，只要他忍一忍，整个西院便能安享太平。
他点点头：“好。”

第51章
魏祁这日终于出门拜会了一下师长，晚上才回来。宋胭已经沐浴好，在床边看《黄梁梦》。
魏祁看了看屋中，往来晃了两圈，待也沐浴完上床来，才状似无意地问她：“那对春牛呢？”
这话让宋胭一愣，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问的什么，又回忆一下，回道：“秋月给收起来了吧，我没问，怎么了？”
魏祁：“……”
“没什么。”他半晌才答。
宋胭不明所以，又说：“我明天一早让她找出来。”
“也不必。”
魏祁淡淡应着，又似乎不关心了，宋胭觉得他奇奇怪怪。
翌日一早魏祁就去了景和堂，宋胭要去魏祁曾外祖家拜年，回来时正是下午，见花园里摆着许多孔明灯。
她心中意外，想着这园中的事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就备了烟花，可没备孔明灯，便找来丫鬟询问，才知这孔明灯是魏修买的，约了府上人，让他们等天黑了来放孔明灯。
宋胭不禁莞尔，又将孔明灯看了一眼，这才回去。
等到晚饭，魏祁也从景和堂来了，今日府上给每房准备了大块的炙羊肉，下面用小炉子烘着，为求方便，魏曦也与他们一起用饭。
魏曦如今与宋胭相处得好了很多，也越来越乖顺，她一边用饭，一边看了看外面天色，朝宋胭道：“母亲，等吃完饭我想去放孔明灯，我还没放过呢。”
宋胭答应：“你去吧，带上紫燕，打上灯笼。”
“嗯！”魏曦很是开心，然后随口问：“母亲去吗？我看好多孔明灯，好像三婶四婶都说会去。”
宋胭内心本就按捺不住，此时更加蠢蠢欲动，于是看向魏祁：“夫君晚上没事吧，要不我们一起去？”
魏祁问：“什么孔明灯？”
宋胭回答：“五弟买的，在花园里，给孩子们玩的吧。”
魏祁点点头，他能看出来，宋胭是真想去。
待吃完饭，天色也暗下来，再收拾完，穿好斗篷，拿好灯笼，去的时候天已全黑。
去时花园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小一辈的魏陵肯定当先，少一辈的魏枫等人也是不等闲，另有三郎三弟媳这些爱玩乐的人也在，园中倒十分热闹。
福宁郡主也在，和魏修站在一起，让魏修帮她将孔明灯缠上细布。
这孔明灯以竹蔑底圈撑开，底圈中间连着细铁丝，铁丝上要裹上细布条，再蘸上煤油，点燃火，将其放上天空。
因这其中工序还有些复杂，比如怎么将细布条裹好，蘸多少煤油，什么时候点火等等，因此院中叽叽喳喳的，都在问魏修。
魏曦一去，就挑了个粉色的孔明灯，她见孔明灯下面挂个小纸条，问：“这纸条是做什么的？”
她旁边的四奶奶秦氏摇头不知，宋胭见了，答道：“写心愿的，你可以在上面写上你新年的愿望。”
“真的？”魏曦欣喜，立刻道：“我要写！”
秦氏也道：“这个有意思，我也写，大嫂你识字，你帮我写个吧。”
宋胭：“好啊，弟妹要写什么？”
魏曦发现魏修那里已经备好了笔墨，待福宁郡主写完就将笔借过来了，正要写，意识到什么，将笔递给秦氏：“四婶先写。”
秦氏顺口道：“那你帮我写，写个……‘万事如意’吧。”
魏曦笑起来：“四婶这个心愿好，一个心愿顶了无数心愿。”
秦氏也笑了：“我倒没想那么多呢，就只想到这句话，这样说这心愿还挺好。”
“那当然好。”魏曦说着，替她将纸条写上。
写好了纸条，要在底圈铁丝上缠上细布条，魏曦与秦氏都不确实要缠得紧还是松，于是宋胭拿了两只细布条来帮她们缠。
一直站在旁边的魏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京城并不流行放孔明灯，因此大多数人都没放过，但这里面，五弟和宋胭，是明显会的。
他们放过，也许还是一起放的，甚至五弟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孔明灯回来呢？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
意识到这事，他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
可他又无可奈何，他挑不了五弟的错，也挑不了宋胭的错。
他们有着共同的回忆，他们有共通的心意，这种种风花雪月的事，都将他排除在外。
他不知道可以放孔明灯，不知道宋胭喜欢，不知道去哪里买，甚至除非特地抽空，要不然他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今日他在家中，见了曾经的上级的公子，当初他父亲和平退位，现在明里是拜贺，实际却是来索求所谓“栽培之恩”；见了兵部的武库司郎中，这位郎中府邸在正月初一被劫，想要兵部出面去向兵马司施压追回财物；又有宫人送来小道消息，说有人要在新年之后弹劾兵部……
总之，件件都是人情，样样都是朝事，处理完这些便要费去大半的精力，他没有那样的兴致再去满城寻孔明灯来哄她开心。
如果他在二十岁的及冠之年遇见她呢？
如果是在二十岁，如果他不是长子，如果他没有丧父，兴许他也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是她喜欢的样子，可那还是他吗？
他静静看着宋胭帮魏曦和秦氏将孔明灯准备好，看着她自己也拿了只孔明灯，不知她在上面写了什么心愿，再与其它人一起将孔明灯放上天空。
今夜明朗无风，放孔明灯正好。
十来只孔明灯缓缓飞上天空，承载着许多人的心愿，在夜空里越飘越远。
所有人都看着天空，只有魏修，在看天空的同时侧过脸看向了宋胭，宋胭不知想起什么，也下意识望了过去，待碰到魏修的目光，立刻躲开，看向别处。
而魏祁，目睹这一切，只觉胸口再次沉闷起来。
他宁愿她在触及魏修的目光后没有惊慌地躲开。
放完孔明灯，一群人恋恋不舍回各自房中去。
路上宋胭问魏祁：“夫君怎么不放一只玩玩？”
魏祁声音有些淡漠：“不喜欢。”
宋胭意识到他似乎心情不好，不由得也收了脸上的笑。
见她这样，魏祁很快想起，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竟然又摆起了脸色，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他眷恋现在两人的温馨，并不想再和她吵架。
他便压下心中的不悦与怅然，温声问她：“刚才许了什么愿？”
宋胭笑了笑：“没许什么愿，就随便许了个，愿天下太平。”
魏祁没说话。
在他看来，一个人许愿天下太平，要么是真正心系苍生，要么是绝望，不觉得许愿有用。
那么她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胸闷似乎更严重了。
晚上他掐着她的腰，一动不动盯着他，运作狠厉，却又异常沉默。
她看到他眼神，总觉得有些害怕。
而他还不止不休。
这正月里，可真是夜夜都不得闲，她朝他撒娇：“好累……不要了吧？”
“不是要孩子吗？”说完将她翻了个面继续。
她咬着唇，不再相求了，极力承受。
……
翌日一早，魏祁从卧室往明间用早饭时，经过次间的书房，看见了他常用的书桌前多了样东西——那对春牛。
昨日没注意，不知何时放上去的。
一时之间，他竟无话可说。
她大概是觉得，他很在意、很喜欢这对春牛吧，所以特地寻出来摆在了他桌前。
不管怎样，似乎还挺用心。
他无奈叹了声气。
吃饭时想起来一事，他说道：“从今日起，我会从前院按排护卫到后院巡逻，三人一组轮班，你与女眷们说一声，不必惊慌，待正月过了就撤回去。”
宋胭问：“为何要巡逻？”
魏祁解释：“从腊月开始，盗贼猖獗，劫匪也时有出没，正月里更甚，初一兵部武库司郎中家里被抢了，劫匪便是从后院翻墙进去。好在那劫匪只为求财，没动女眷，兵马司向来人手不够，就算加强戒备也没用，所以我们府里自己注意一些。”
宋胭连连点头，难以想象若有匪徒从后院翻进来，该有多吓人，万一对女眷动歹念，那便完了，相对来说，有自家护卫随时巡逻，就不算什么了。
她想了想，提议：“尽量挑选一些信得过的、斯文守礼的吧。”
魏祁明白她的意思，肯定道：“你说的是。”
一早宋胭将这事往各院中通知下去，上午就有护卫开始进后院里巡逻了，宋胭随便看了几眼，倒全是长相正气之人，大多数是年轻人，三人一队，其中一人为队长，进了后院也目不斜视，只查看各处院落僻静之处，不刻意与里面丫鬟主子接触。
如此几天，哪怕外面被盗被抢的事时有发生，府上也并不担心，倒是魏修提早结束了休假，开始轮班了，因为他虽为军职，隶属兵部，却在巡捕营任校尉，巡捕营也协助兵马司管理京中治安。
魏祁也没有太闲，但比以往好一些，只是忙的大多是应酬，正月初八夜里又是晚归，回来时还带着微微的酒气和一股浓郁的什么香味。
宋胭给他更衣便闻到了，又在他身上捡到了一根长头发，不由问他：“你今日去哪里了？”
魏祁老实回答：“教坊司。”
正想说去的是北城教坊司，那里的女子大多来自罪官家眷，只表演技艺，不留宿客人——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他们这些朝中大员去，除非表现出特别的意思，教坊司才会私下安排，要不然便只是听听琴，谈谈事情，与那些普通的声色之所并不同。
但话到嘴边，他却忍住了，没开口。
突然想看看她的反应。
宋胭抿了抿唇，脸上神色微微沉下，闷闷地问：“去做什么了？”
他这才回答：“没做什么，里面有人弹琴，我对曲艺并不精通，不知弹得怎么样。”
“是吗？那这头发呢？”她将那长头发比到他面前。
魏祁回忆片刻，又看了看那头发，将头发接过来，在她脸侧比了一下：“也许是你的？”
“是吗？”宋胭自己将那头发仔细看了看，还真和自己的发色质地相似。
“好吧，就当它是我的了。”说完将他衣服拿去放好，一边说道：“你沐浴吧，一身酒气。”
魏祁便知道，她的质问到此为止了。
甚至都不问他，什么人弹琴，多少人弹，有没有人陪酒，是不是真没做什么……
似乎她的那句“去做什么了”也只是礼貌性问问而已，就算他真混迹青楼，她也能坦然接受，就如她能安排秋月给他做姨娘一样。
他就该知道，他试探她，不过是自讨没趣。
……
旁边的耳房内，秋月交待冬霜，“大爷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夜里别睡太死。”
“好，你去吧。”冬霜才说完，摸了摸身上，突然道：“我手帕呢？”
秋月看她：“怎么？找不到了？”
冬霜努力想了想：“坏了，是不是掉在花园里了，傍晚我回了趟房里，来时在花园里用过手帕，是不是当时没放好？”
“天太黑了，明日再去找吧。”秋月话说完，才想起现在后院有护卫巡逻，被他们捡到不好；也有其他主子，冬霜是奶奶身边的人，代表着奶奶的名声，从她院里掉出东西在外面，说小可小，说大也可大。
她生性谨慎，便道：“算了，你就留在这儿，我去帮你找找，找到了我回来给你，找不到我就不回来了，你不必等。”
冬霜连连点头，朝她道谢：“秋月姐，劳烦你了。”
今夜是冬霜值夜，秋月早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帮她去找手帕已算是耽误。
秋月又交待两句，出院子，去往花园。
正月里，花园燃着几盏灯，但并不多，她打着灯笼，在后罩房到宋胭院中的路上低头寻找手帕，找了半天却没找到。
正想放弃，先回去睡，却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她一回头，见着远处来了三只灯笼，为首一人朝她道：“什么人？”
那是男人的声音，秋月听出来了，这是巡夜的护卫。
她本不该和护卫有过多交流，但此时被问上了，便回道：“我找手帕，不知几位可曾见到？”
为首那人渐渐走近，用灯笼照了照她，带着怀疑上下打量。
秋月不太适应被人这么看，但这人目光严肃，并不像不怀好意，而且面相很年轻，几乎只有十七八岁，有一种少年的轻狂气，她便没说什么。
那人将她看了一番，大概确认她的确是府上的丫鬟，便拿出一只桃红色手帕来：“是这个？”
秋月认识冬霜的手帕，回道：“是的。”
说着就接了手帕，道一声“多谢”，转身便提着灯笼走了。
护卫看看她，继续往前巡去。
在后院转了一圈，一队人回到前院去，一夜巡五次，离下一次巡逻还有一个时辰。
到了前院，便能休息一下，其中一名护卫张雷忍不住小声道：“齐俊今日运气倒好。”
另一人陈七说：“谁叫他眼尖。”
这很明显，说的是齐俊捡到了丫鬟的手帕，和丫鬟说了话，而那丫鬟长相还不错。
齐俊却是不屑地一嗤：“我要早知道她打的是这主意，就不会捡地上的手帕了。”
“什么主意？”那两人问。
“你们没看出来吗，她就在那儿守我。”齐俊道。
张雷琢磨一会儿：“你意思是，她那手帕是故意掉的？”
“要不然呢？”齐俊轻哼一声。
陈七说：“可为什么她不是守我们呢？万一手帕被我们俩捡了呢？”
张雷：“就是。”
齐俊斜眼看向二人：“第一，我前天白天见过她，和她打过照面，她那时就见到了我；第二，你们觉得，她会想谁捡到手帕呢？”
张雷与陈七很想打人，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
张雷胖，陈七矮，而齐俊和他的名字一样，不只是三人里长相最俊俏的，还是整个护卫队里长相最俊俏的，也是最年轻的那一拨，他才十七岁。
更何况，他爹就是郑国公府的护卫长，曾在国公爷身边做贴身护卫，他也是个练武奇才，小小年纪，就成了府里的一等护卫，月钱比他们两人加起来都高，很能挣。
张雷不无忌妒地问：“所以，你看上她了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齐俊一边玩着手上的佩刀，一边不在意道：“年纪好像不小了，得有十八九了吧？比我还大呢，后面再看吧。”
张雷与陈七两人很酸，就刚才那姑娘的谈吐和长相，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仙了，但凡人家愿意，他们保证马上就拿全部积蓄来迎娶，这齐俊却还挑上了。
但谁让人家有挑剔的资本呢？上他家里说亲的媒人、国公府里想办法与他搭话的丫鬟，还真不少，人家还真能挑。
人和人，生来就不一样。

第52章
天快亮时，国公府外传来一阵砸门声，将所有人吵醒。
冬霜值夜，自然要更关心院中的动静，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便索性起身去看，走到院外，却见外面一派平静，并不见异常。
声音是从西院传来。
外面太冷，她看似乎和这边没关系，正欲回院里去，就见二太太身边的花妈妈从西院那边过来，她问：“妈妈，您是去西院了吗？怎么了？”
花妈妈神色凝重：“大事不好，五爷夜里巡街遇到了马贼，捉拿马贼时受伤摔断了腿。”
“啊？”冬霜吓了一跳，花妈妈道：“我回去禀告二太太。”说着就走了。
冬霜愣了一会儿，赶紧往回走。
正房内，宋胭与魏祁早被那一阵砸门声吵醒，宋胭甚至还以为是盗贼来了，再一想，到底是太平年月，京城怎么说还算防卫森严，盗贼再大胆，不至于赶闯国公府。
此时听见院中似乎有脚步声，宋胭撑起身问：“冬霜？”
冬霜很快在门外回：“奶奶，你醒了吗？”宋胭问：“谁在砸门？”
冬霜连忙道：“五爷夜里捉拿马贼，受伤摔断了腿。”
宋胭立刻从床上坐起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祁一边下床穿衣一边问：“多重的伤？”
“不知道，是花妈妈告诉我的。”
魏祁匆匆穿了衣服，随便束了头发戴上巾帽，朝宋胭道：“我去那边看看。”
宋胭没回话，他转过头，才见她脸色一片死灰般的惨白，整个人都似乎颤抖起来。
心中涌起一股异样，但此时来不及多想，他只安慰道：“别太担心，我去看看再说。”说完就出了门。
此时天正一片朦胧，天边亮起一颗启明星，下人们大半起了床，在院中行走忙活，魏祁快步去了西院，到魏修房中，便见魏修躺在床上，额上都是冷汗，显然疼得厉害，左腿上全是血，看着伤势不轻。
三太太冯氏坐在床边哭，三老爷在屋中急得打转，魏祁问后得知大夫就在路上了，便走到床边，问魏修：“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魏修疼得颤抖，艰难说道：“四更时……遇到了一队骑马的大盗，一行五人，我们只有三人，等不及援兵……捉拿匪首时坠了马。”
魏祁按了按他的腿问：“还有知觉吗？”
魏修点头：“有。”
魏祁心中便松了口气，温声道：“大概只是骨折和外伤，不用太紧张。”
话未完，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传来，里面人出门去看，大夫总算来了。
大夫被小厮拽着小跑去了床边，让人将魏修裤腿剪开，血迹擦洗干净，随后摸了摸骨头，诊断道：“还好，是骨折了，正骨后养一养能好，外伤是划伤和擦伤，天冷不易疮疡，问题不大。”
听了这话，屋内人都放下心来，三太太也不再哭了。
接下来便是正骨，敷金创药，开药方，魏祁见正骨后魏修没那么疼了，看上去好了许多，便离了西院，转身回宋胭院中。
房中宋胭已经起身，似乎在屋内就听见他进院，随后慌张出门，见了他，问：“五弟怎样了？”
魏祁一边进门来，一边回道：“只是骨折，能养好。”
宋胭喜出望外：“真的？”
魏祁看她，才发现她眼中竟有泪痕。
他沉默着点头。
“是怎么骨折，要养多久呢？”她又问。
魏祁：“大夫在给他敷伤口，那里人多，我未及细问就回来了。”
宋胭神色上仍是紧张，但没再多问。
魏祁静默许久，终究是问道：“你怎么哭了？”
宋胭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刚才那一下，我想起了我哥哥，当初也是我在家中，突然就有人将他抬回来，说是摔了，本以为是小事，结果却……”
因回忆起往事，她擦干的泪水再次涌出来，“我甚至想，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会出这样的意外，是不是我会招什么噩运，好在只是骨折，好在他没事……”
魏祁很想说，“他不是你身边的人，他只是你丈夫的弟弟，和你没那么大关系。”
但他到底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夫妻之情，没将这话说出口。
甚至他会忍不住想，是否是他自己太小肚鸡肠，这也要在意，伤的可是他自己的堂弟。
但他确实不悦，确实见不得她担心成这样，以往她都尽量避嫌，但这时候，她连避嫌都忘了，还会因担心五弟而落泪。
若伤的是魏枫，她只怕只会微微皱个眉，叹息一声吧。
他将心中的微怒隐忍未发，面色平平，正常梳洗好，用了早饭才离开她院子。
而宋胭也一早去往西院。
她很少去那边，但如今那边有人伤了，于情于理都该去，倒不用顾忌。
到时大夫已经走了，二太太挺着身子也去了，关心安慰三太太，也得知魏修的骨折并不严重，大概休养半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
得到确切答案，宋胭也安了心，二太太作为长辈还去魏修房中看了，她只是嫂子，没进房中，只与三太太说过话就离开。
京中盗贼如此猖獗，不只敢明抢朝中官员的府邸，还敢与巡捕营官兵交战，正好这受害的两人都是兵部的人，兵部便向五城兵马司施压，又向内阁告状，内阁陈情于皇上。
于是皇上下令，再从京城守军里调集一千人至巡捕营，由兵马司出饷银，雇请巡捕营捉拿盗贼；禁中也调了一只金吾卫加入京城治安防卫，一连几天马不停蹄，抓了数十名大小盗贼团伙，京中这才太平一些。
到正月十四，正是大太太张氏的生日。
四十九岁生日，非零非整，只用小办，宋胭安排自家人在宜安院给婆婆庆生。
上午，一群人在宜安院说笑时，外面人来传话，说是姑奶奶和郭二姑娘一起来了。
姑奶奶说的当然是魏芙，郭二姑娘呢？
与国公府来往密切的人家里，宋胭只知一家姓郭的，便是郭大奶奶那个郭家。
大太太倒是高兴，立刻让人迎进来，待人进来，宋胭便看到魏芙与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小姑娘手拉手进来。
那小姑娘生了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脸上总带着笑，一双眼睛湛亮湛亮的，特别灵动。
宋胭是主人，自然不能露出别的意思来，神色自若去迎两人进来，那小姑娘将她多看了好几眼，眼睛一弯，笑道：“你是祁大哥家的新嫂嫂吧，早就听说，今日才见到。”
宋胭从她那眼神里看出，她是有刻意打量自己的，只是没显露出来，也笑道：“是呢，天冷，难得妹妹大老远过来，母亲不知多高兴。”
张氏已招呼二人过去她身旁，问过之后才知是郭思惠正好从姨妈家玩了回来，路上遇到魏芙要回娘家，魏芙说今日是母亲生日，约她过来一起玩，郭思惠也就过来了。
面对郭思惠，张氏完全不似平时对宋胭不耐烦的模样，拉着郭思惠坐到自己身旁，摸着她头道：“长高啦，越长越好看，成大姑娘了，难得你还能来看我！”
“我自然想来看您的，我还给您绣了两件云肩呢，可惜不知道今日会过来，要是知道，就给您带来了！”
“你的手艺，我可是稀罕，我们家最好的绣娘也比不过你。”张氏说。
宋胭在一旁，只能勉强陪笑。
她可从没见婆婆夸过自己一句。
原来婆婆并非性格刁钻古怪，她也可以慈爱，也可以说笑，只是因为不喜欢她，所以不愿给好脸色。
说了半天话，酒菜上来，一群人给张氏祝寿，郭思惠与魏芙分坐张氏两旁，逗得她眉开眼笑，二太太与三太太也凑趣，夸郭思惠伶俐，满场欢声笑语，直到张氏搂着郭思惠，突然道：“可惜呀，你没能留在我身边，也不知将来要嫁到谁家去。”
这句话，一笑而过，郭思惠又羞又笑，说：“张姨说什么话，我才不要嫁呢！”
后面便是大家一起打趣郭思惠了，但二太太与三太太，都不约而同朝宋胭这里扫了一眼。
二太太眼中透着安慰，三太太则有几分怜惜，宋胭没与她们目光有过多接触，假装自己不曾留意。
可心底自然是难受的，婆婆对她太过无情。
这场生日宴席，她也有用心准备，但婆婆完全不在意，只夸赞郭思惠来看她一场，因人家哄了几句好话就开心不已，甚至不顾这么多人在场，要流露出对没能娶郭思惠做儿媳的遗憾。
她不再搭那边的话了，认真喝自己碗中的酒酿丸子。
到酒宴结束时，外面又有丫鬟笑着进来道：“太太，大爷来了，给您请了只小金佛过来呢！”
“是吗？你快让他进来！”张氏立刻道。
话才说完，一个妈妈便抱着尊小臂长的小金佛过来了，金灿灿的，很有分量，看得晃人眼，让人纷纷惊叹。
魏祁随后进来，坐在张氏身旁的郭思惠立刻起身，跑到魏祁身前道：“姐夫！”
魏祁一怔，才知郭思惠来了，眼里露出一丝浅笑：“小惠来了？劳烦你，特地过来给母亲庆生。”
郭思惠接着道：“不劳烦，我早就想看看张姨呢！对啦，你夏天的时候不是和我哥说要我们家那匹红玉马的小马驹吗，现在它有三个小马驹啦，你要不要待会儿随我去挑一匹？”
小马驹的事，是夏天他从翠微山上下来，觉得宋胭骑他的马太艰难，偶然见到郭彦亭，想起他家有匹小巧好看的红玉马种马，便随口提了一句，有小马驹了他要一匹，如今已经翻年，他都快忘了这事，到现在郭思惠提起他才想起来。
他当然不急着马上去郭家挑马，但此时此刻，余光瞥见宋胭看着这边，他突然生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恼恨她不在意他，恼恨她悉心珍藏那对鸳鸯木雕，恼恨她因五弟受伤而急得落泪，恼恨她连日来明眼可见的牵挂，而他无可奈何。
他当然知道，母亲当初一心想要他娶郭思惠的，也知道，也许宋胭知道这事，就算不知道，她也能知道这是郭思娴的妹妹。
他很想知道，他和郭思惠一起离开，她是不是也会无动于衷。
他露出个连自己都觉得很愉悦的笑，以刻意温和的口吻回道：“是吗？那我待会儿去看看，顺便送你回去。”
郭思惠欣喜：“好啊！”说完便跑到张氏面前：“张姨，那我先走啦，下次再来看您！正好我让姐夫待会儿把那两件云肩带过来。”
张氏和蔼地笑，拉起她的手：“行，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你了，回头回去晚了，你娘要担心。”
郭思惠又转头看向二太太等人：“二婶三婶，嫂嫂们，芙姐姐，我走啦！”
一群人也向她道别，送她离开，她便又叫了一声“姐夫”，随魏祁一同离开了。
宋胭混在人群里，哪怕假笑也笑不出来，甚至觉得鼻头发酸，委屈气愤得想哭。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就算婆婆苛责、魏芙无视、郭思惠也许不怀好意，她都能忍，因为心知这些人就是不喜欢自己，她也不喜欢她们，互相演戏而已，可是魏祁，他怎么能这样？
她就不信他不知那郭思惠曾是他的婚配对象，就不信他没看到自己在这儿，可他还是要送她，和她一起去郭家。
他可从没对别人这样体贴过，她都不知道他能露出那么和气的笑容，说出那么温柔的话。
同为女人，她能感觉到小小年纪的郭思惠其实在向她示威，向她展示，她能和魏芙情同姐妹，能哄张氏开心，还能换来魏祁的温柔，她先前提起魏祁还是祁大哥，等魏祁来了，就亲热地叫他姐夫。
而自己在这场示威里，一败涂地，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走了，生日宴席也结束了，女眷们又朝张氏说了些恭贺的话就走了，宋胭让人收拾完，也同张氏辞别，离开宜安院。
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在榻上躺下，一句话也不说。
三太太冯氏回了西院，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小儿子魏修。
魏修的腿动不了，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此时正在发呆。
冯氏进来，问了他的腿，又问他吃了没，晚上想吃什么，魏修随口答道：“吃什么都行。”
说完问她：“母亲去哪里喝酒了？”
冯氏闻了闻自己身上，果然有几分酒气，说道：“今日是你大伯母生日，你大嫂邀请，我与你四嫂就去了，她备的葡萄酒，尤其好喝，我和你四嫂都喝了好几杯。”
魏修“哦”了一声。
冯氏忍不住道：“你大伯母，着实有些欺负人了，还有你二姐。你大嫂替大伯母张罗的生日宴，你二姐却把那郭二姑娘叫来了，三人跟亲母女似的，说说笑笑，倒把这正牌媳妇冷落在一旁。
“这倒罢了，后面你大哥去了，那郭二姑娘说让他去郭家看什么马驹，也不知你大哥怎么想的，竟然就答应了，直接与那郭二姑娘一起走了，我见你大嫂到后面，都快哭出来似的，看了真不忍心。”
魏修失神，沉默着不说话。
冯氏又说道：“我只是看不下去，和你念叨一下，你可别放在心上去同你大哥那边说什么，你知道的。”
魏修叹息道：“我腿这样，躺在床上，我能做什么？母亲你想得可真多。”
“我这不是担心么，上次那事，够让人后怕了。”冯氏说。
她说的是福宁郡主发脾气卖丫鬟那次。
西院本就依附东院而活，大太太不好相与，自家的郡主儿媳更不好相与，冯氏觉得谁都惹不起，平平静静这么过就好。
冯氏看了他一会儿就走了，待冯氏一走，魏修躺在床上想了想，叫来了院外的丫鬟喜鹊，
“你去一趟四嫂那里，让她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魏修吩咐喜鹊，喜鹊放下活就去了。

第53章
没一会儿四奶奶秦氏过来，带着丫鬟，站在床边问他：“五叔怎么了，可是有事找我？”
魏修诚声道：“四嫂，是我有件事求你。”
秦氏靠近床边一步，笑道：“看你说的，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求，你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成。”
魏修这才说：“母亲说今日大嫂大约受了委屈，心情不好，我想这两天外面有灯会，定是热闹，想求四嫂邀了大嫂，带她去逛逛灯会，也许她心里也好受些。”
“这……”秦氏万没想到是这种事，让她一时很为难。
她也没想到，时至今日，小叔子心里竟然还记挂大嫂。
但隐隐地，她又有些痛快。
她讨厌那福宁郡主，事事霸道，目中无人，自己好歹是她嫂嫂，她却从不叫自己一声；平时在府上也是万事不管，什么侍候婆婆，孝敬公公，就没她的事；上次当着婆婆的面，她心里高兴，说自己娘家的叔叔中了举，婆婆都说好，她却在边上嗤笑一声，一脸不屑，让她无地自容。
可人家是郡主，连婆婆都不敢轻易说句重话，更别提自己这个灰头土脸的嫂子。
她的穿戴，吃食，排场，自己样样比不上，还要赔着笑不敢得罪，可那又怎么样呢，自己这个让她瞧不起的嫂子，至少丈夫和自己一条心，老老实实过日子，她呢？
孩子都生了，丈夫躺在床上养伤却还关心心上人受了委屈。
痛快，真痛快！
魏修见嫂嫂为难，继续央求道：“四嫂不说是我说的，只说是自己想去，也约上三嫂，曦姐儿，今日买了什么，我付钱好么？算我求四嫂了。”
秦氏在心里考虑着要不要答应。
撇开私念，她怕那郡主知道了发脾气，但也不想得罪小叔子。小叔子前程比自家丈夫好，为人也不错，对他们这兄嫂都敬重。
而大嫂呢，先前还是宋家姑娘时，她们也是有交情的，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妯娌性子不错，能深交，哪想到后面会出这事。
再者，大嫂如今管着中馈，与她搞好关系，总有好处，至于郡主弟媳那里，你上赶着去舔人家脚底，人家还嫌你跪得不好看呢，她早就死了那份心！
秦氏来回想了好几遍，一点头，回道：“好，你话说到这份上，我又有什么好说的？钱不用你出，我待会儿约大嫂她们出去逛灯会就是。”
魏修高兴：“多谢四嫂，钱还是要付的，四嫂去好好玩玩，多买些东西回来，等会儿我就让喜鹊把钱送过去。”
秦氏应下来，又关心他几句，让他好好养伤，这才出门去。
她发现自己很高兴，她在国公府人微言轻，从没有攒局的机会，心里厌恶弟媳，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而这次，她要去约大嫂逛灯会，有了她和大嫂，曦姐儿和三嫂也会去，郡主不去，她也不去叫郡主，随便她！
她也不用节约，因为小叔子还会给钱，秦氏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要出一回风头。
等下午秦氏就去找宋胭，却得知宋胭身子不舒服，躺着。
她猜出宋胭是心里难受，忍不住到床边安慰道：“这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差在哪儿，不就是娘家差了些么？
“我也就罢了，你不同，能识字，能算账，有本事，是几个媳妇里最出挑的，现在掌着中馈，日后什么事都少不了你，以后大伯母老了，你孩子大了，又封个诰命，谁又能小看你？
“那郭家的姑娘，她总要出嫁吧，难不成她出嫁了还跑这边来？不过是这一会儿的事，以后就见不着人了。
“哪个媳妇进门不受几年闲气，要不然怎么叫‘小媳妇’呢？咱们就心放宽点，熬几年，日子就好过了。”
宋胭先前还不承认自己是难过了，现在听了秦氏的话，心情到底是好了一些，既然嫁了进来，总要自己开解自己，便点头笑道：“难为你说这么多话来安慰我，我再不听便是废了你一片心，元宵的灯会我还没去看呢，待会儿天黑了咱们一起去吧，叫上三弟妹，我再带上曦姐儿。”
“好，就这样说定了，你快起来，用好晚饭，打扮得漂漂亮亮，咱们去逛逛，过了这日子，再要出门可就难了。”
与秦氏说好，宋胭就起身了，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身衣服，准备晚上去散散心。
……
魏祁一路送郭思惠到了郭家。
路上郭思惠同他说这说那，他听不进，也回应得少，心里想着宋胭如何了。
她生气了又如何，她不生气又如何呢？他发现好像就算她不生气，他也不能怎么样。
行至郭府，天色将晚。
听说魏祁过来了，郭彦亭十分意外，很快出门来，正好见郭思惠从牛车上下来，拉了魏祁上前同郭彦亭说：“大哥，我上午去了郑国公府，是姐夫送我回来的。”
郭彦亭很纳闷，“你去郑国公府做什么？”
“我去给张姨贺寿了，今天是她生日呢，我从姨妈家回来，遇到芙姐姐，她邀我去的。”
郭彦亭看看她，又看看魏祁，朝着魏祁道：“然后你送她回来了？”
魏祁点头。
郭彦亭神情有些怪异，郭思惠急着进去，又说道：“你不是说哪天让姐夫来挑马驹吗，走我们去马厩吧！”
郭彦亭便没说什么，带着魏祁一道去马厩。
郭家做漕运总督，与魏家一样也是以武功起家，家里人喜欢马，所以专门在城外置了片草场，养了几十匹好马，就连魏祁那匹健硕的风雷，也是郭彦亭替他挑选的名种，他要马，自然是找郭彦亭。
进了马厩，魏祁见了那三匹小马驹，两匹是红马银鬃，一匹红马红鬃，白额白蹄的，在三匹马中最好看，性情温驯中带着桀骜，体型偏小但养得油光水滑，已有六个月大，离乳完全没有问题，魏祁挑中了。
郭彦亭听说郭思惠还要给张氏带云肩，就让她回了房中，等她离开，和魏祁道：“你怎么回事，她不懂事，跑你家去，你也不说避着点，当不知道，还送她回来。”
魏祁明知故问，“我是姐夫，是兄长，送她回来怎么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咱们两家的娘一门心思要把思惠许给你，现在这样，被你夫人知道了只怕要多想。”
魏祁轻哼一声，自嘲道：“这你倒放心，她才不会多想，我就是在这里过两夜不回家去她也不会在意。”
郭彦亭一动不动看着他：“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带着怨气呢？”
魏祁牵着马驹不回话，郭彦亭问：“该不会是你与弟妹吵架了吧？”
“自然没有，思惠要我来牵马驹，我正好闲着就来了，你倒是过分谨慎。”魏祁说。
他说得淡然，郭彦亭不疑有它，回道：“后面我将此事告诉我母亲，我母亲定要训她，不管弟妹心里怎么想，你回去要好好解释，思惠胡闹，别弄得你们夫妇不和。”
没一会儿郭夫人派人来留饭，魏祁婉拒，没在郭家多待就回程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今日这行为实在过于幼稚。
郭彦亭一开始就觉得妹妹去国公府不妥，二妹不一定没想到，他母亲也不一定没想到，宋胭更加能感觉到被冒犯。
这个关头，他与郭思惠过分亲近，便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她该多难过呢？
母亲和妹妹对她有偏见，只有自己是她的依仗和倚靠，怎么能和别人一起气她？
越想，他便越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不可原谅。
他立刻扔下身后的仆从，连马驹都扔给护卫，快马加鞭往家中赶。
行至街头，见有个卖蜜饯的铺子，里面围着许多人，似乎生意红火，他便下马，进铺里去挑了几样蜜饯。
这铺里果然品种繁多，他不懂尝这蜜饯的口味，便买了她上次挑的冬瓜、桃子、李子三种，除此之外，又买了蜜饯海棠、蜜饯青梅、蜜饯金桔、蜜饯苹果和杏等等近十种，一起用纸包了重新回到马背上。
他想告诉她，那马驹是要给她的，养在马厩里，她可以时时去看看，给马驹取个名字，等后面马大一些，他就带她去骑马，正好马长大，她的骑术也熟练了。
回到家中，正见着家中下人送大夫出来，却是从东院这边侧门出，魏祁问那小厮谁病了，小厮回答，大夫来给五爷看伤，正好国公爷觉得腹胀气，便顺便请大夫看了看，大夫道没什么事，近几天吃些流食就好。
魏祁听了，转向去万寿堂看了祖父一眼，才回宋胭院中。
正值傍晚，宋胭与魏曦一起在房中用晚饭，见了他，宋胭平静道：“大爷回来了？以为你会在郭家用饭，就没等你。”
魏祁见她头发是新梳的，换了个发式，梳着繁复的圆月髻，从上午的金簪换成了现在的点翠步摇，额上戴着珍珠发箍，一颗红宝石坠在额间，身上衣服也是新换的，是一身大红色镶兔毛边的比甲，很是好看，比上午还娇艳夺目。
他以为的难过，倒是半点没见着。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觉得自己果真爱多想。
那想和她道歉，想哄她开心的急迫心思又淡了一些，他只随口“嗯”了一声，洗过手，同她们一起用饭。

第54章
没一会儿，宋胭和他道：“晚上我与三弟妹她们一起去逛逛灯会，带曦姐儿一起。”
魏祁抬起头来：“怎么突然要去灯会了？”
宋胭回道：“四弟妹邀请的，难得她主动说要出去玩，我同意了。”
魏曦也说：“四婶今天可好了，刚才还说要给我买个灯笼呢！”
秦氏娘家条件一般，老四也是温吞的性子，虽凭祖荫也在朝中为官，但没挣下多少俸禄，秦氏向来都很节俭，她突然爽快起来，魏曦便很意外，说给父亲听。
魏祁却从这三言两句中勾勒出事实的真相：一个平常不主动、不出风头的人怎么突然出风头了呢？背后攒局的人是四弟妹，还是五弟？
五弟会暗中给她送冰酪，会假公济私给她买孔明灯，当然也会默默策划让她去逛灯会。
他如何不记得，三年前她与五弟就是在元宵灯会上认识的？之后五弟就还了她灯笼，非她不娶。
他抬头看向宋胭：“曦姐儿去吧，你就别去了，祖父傍晚身子不适，你过去看看为好。”因为想起他们的过去，他连元宵灯会都讨厌起来。
听见这句话，宋胭因可以出去而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被浇灭。
她心中极为不喜，但孝字当头，不好反抗，便忍耐着问：“祖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怎么没听说？”
“肠胃不好，胀气，才看了大夫。”魏祁说。
宋胭半晌默然，什么也没说。
他的态度是平淡的，一边说着，一边自顾用着自己的饭，并没有看她。
但她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容质疑，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魏曦觉察到两人之间低压的氛围，不敢说话。
原本这几个月，她常与父亲一同用饭、谈话，父亲偶尔会问她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悟，她觉得和父亲的距离近了好多，平时也敢多说几句闲话了，可现在，父亲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不苟言笑，说一不二。
剩下的饭，三人都不言语，待放碗，魏曦小心看看魏祁，又看看宋胭，欲言又止。
宋胭道：“你与三婶她们去玩吧，你手上有钱，见到喜欢的自己买，别让你四婶买。”
“好，我知道的，那……我去找三婶了？”
宋胭点头。
魏曦又瞥一眼魏祁，脚步轻慢地离开了，宋胭也没说什么，到梳妆桌前摘了那过于华丽的首饰，又换了身素色衣服，端了碗小厨房的山药粥，一声不吭往万寿堂去了。
就像个对东家不满，又无法反抗的伙计。
魏祁在房中长长叹了口气，看看自己之前放在桌上的蜜饯包，将它提了放进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狠狠关上柜门。
宋胭去了没一会儿，黄妈妈从景和堂过来，和他道：“大爷，他们说那马驹给牵到马厩去了。”
魏祁没什么兴致，淡声应了一下，黄妈妈见他再没吩咐，也就走了。
他坐在屋中，只觉得自己之前的幻想就像她看的那本书，《黄梁梦》。
他觉得送她马驹，教她骑马她会高兴，说不定她完全不动心，其实她更爱灯会的花灯。
宋胭回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魏祁还在房中，她也没搭理，自己去沐浴好，到床上去了。
魏祁没一会儿也沐浴完，上了床。
灯没熄，时间还早，睡不着，也无心看书。
他转头看了看宋胭，她背朝他侧睡着。
他知道她入睡的时间，现在肯定没睡着，而且她在生气，因为他没让她去逛灯会。
可是她不知道四弟妹来约她是受了五弟的指使吗？他们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小叔子，凭什么拿他当傻子般暗通款曲？
他已是一忍再忍，他们却并不知收敛。
心中妒火越燃越盛，他强行按捺住，避免自己越走越偏，待平静些，他便侧过身去，将她搂住。
还没开口说话，她便抬手欲将他掀开，他没放，手上力道更大了一些。
宋胭再次挣扎，用尽全力推他，冷声道：“我累了，不想侍候人！”
“侍候？”魏祁将她掰过来，定定看着她：“逛灯会就不累，侍候我就累了？”
宋胭不说话，但眼神里分明是不服与怨恨。
他却不愿轻易放过她：“侍候我很累么？”
最重要的是，她管这叫侍候？
宋胭不想和他硬上，也不愿说好话，只是抿着唇，也不看他，一句话不说。
他盯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她的解释，心中怒火愈盛，便没了耐心，突然掀了她被子，将她亵裤拽了下来。
宋胭惊了一下，随后一动不动，咬紧嘴唇，像具任凭人摆布的尸体般。
她比不过他的力气，便用这种方式来抗拒。
整个房中沉闷无声。
魏祁在她脸上看见吃痛与隐忍的表情，他觉得脑中阵阵发烫。
其实他没想这样，他只是想再如何安慰她两句，但她的样子让他恼怒，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似要证明他才是主宰。
直到后来，他看到她咬着唇，眼里泛出泪光。
她竟哭了。
他心中一紧，按着她的腰将这事草草结束，而后从她身上离开，重新坐到了她身旁，将被子往她身上胡乱一扔。
宋胭裹好被子，没有任何言语，再次侧过身去将背朝向他，蜷着身子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仍然在哭。
他在边上坐着，拿了本书假翻，但心里乱得很，觉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但后悔是肯定的，他不该做这种莽撞又毫无头脑的事，一个男人，竟如野兽一样用蛮力欺负女人，还是自己的妻子，他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可他就是恼恨，恨她对五弟的有情，对自己的无情。
这种恼恨没有办法消解，他不知要怎么办。
也有离开这房间出去冷静的冲动，但他到底留下了，从书本间抬眼，悄悄去看一下她。
她那里一直没有声音，他猜测她是很长时间没睡着的。
后来夜很深了，他下床熄了灯，躺在了她身旁。
同床异梦，大概便是如此了。
元宵节，国公府内没有家宴，因为宫中有晚宴，国公爷、大太太、魏祁、郡主，都进宫拜谒，重要的人都不在，自家也就随便各过各的元宵了。
宋胭无心过元宵，早早就睡下，也不知他们进宫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好在他没再进她房中。
第二天是正月十六，宋胭去白云寺的庙会见宫玉岚。
庙会本是最热闹的时候，更何况是元宵期间的庙会，连话本子都比往日卖得多，宋胭却无心挑选，无精打采陪在宫玉岚身旁。
宫玉岚看出她神色不对，问她：“你是累了？要不然我们去进前面茶馆里坐一坐？”
宋胭点点头。
宫玉岚便牵着她一起去白云寺内的茶馆，这茶馆是外边的商人开的，但茶还不错，也有斋饭糕点，一般庙会时都满座，但现在时候还早，人都在庙会上，里面几乎是空的。
两人要了个雅间，宫玉岚扶宋胭坐下，问她：“你是累了，还是病了？哪里不舒服？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话问出口，宋胭半晌没说话，下一刻却泪流满面。
宫玉岚从没见她这样，吓了一跳，连忙拿出手帕来给她擦泪：“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宋胭将手帕攥在手中，泣不成声。
宫玉岚急得抱住她的肩：“你快说，出了什么事？”
宋胭哭了好久才渐渐平复一些，痛声道：“他太过分……”
“谁？”宫玉岚想了想：“你夫君，魏阁老？”
宋胭仍是哭，没回话，但显然就是他，宫玉岚问：“他怎么了？”
宋胭只是哭，半天没说，宫玉岚急了，猜测道：“他又要纳妾？”
她还记得上次宋胭说那魏阁老要纳妾的话。
宋胭却摇摇头。
宫玉岚又想了想，低声道：“他和府上丫鬟厮混？”
宋胭又摇摇头。
宫玉岚想了片刻，突然有了灵感：“莫非他打你？”
宋胭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竟然就止了哭泣，开口道：“那倒没有。”
“那是怎么了呢？”宫玉岚实在想不出了，在她脑海中，男人最过分的就是这些，纳妾，好色，喝酒，打老婆，除了这些，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妻子哭成这样。
宋胭半天才道：“他专程送他以前夫人的妹妹回家。”
宫玉岚等了半天，“然后呢？”
宋胭回道：“然后什么，就是撇下我，送那郭姑娘回家，那郭姑娘是他母亲喜欢的，当初就准备许给他，要不是后来那事，如今成婚的就是他们了。”
宫玉岚皱眉：“这倒是有些过分。不过——会不会是他没想那么多呢？男人有是就是脑子笨。你想，如果他真是一心一意娶那郭姑娘，倒也不会娶你，你说是不是？毕竟你们家郑国公虽是长辈，但你夫君到底是家中顶梁柱，他若执意不肯，郑国公也逼迫不了他。”
宋胭突然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
但不管他是真心想娶他那妻妹，还是可娶可不娶，那日他都做得过分，让她想起来就恨，更何况还不许她出门去。
她又说：“他自己送他那小姨子回去，然后不许我去逛灯会，要我去探望他祖父，又不是什么重病，只是肠胃不适胀气。”
宫玉岚朝她“嘘”一声，“小心点，这话被人听到都算不孝了，普通人倒好，你那祖父可是国公爷。”
宋胭停下了，宫玉岚说道：“也许是你夫君太过孝顺吧，我爹也孝顺，我奶奶在世时也跋扈，让我娘受了不少委屈，没办法。你要真想去逛灯会，今晚不是还有吗，一直到十七都还有，晚上我陪你去。”
宋胭：“那倒不必了，不是灯会不灯会的问题，我也没那么想逛灯会。”
宫玉岚问：“所以，你说他做的过分的，就是这些？”
宋胭看她那种“只是这些”的样子，十分生气，辩白道：“可是他这些都是明明知道，依然那样做的，他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他甚至……”
那天晚上的事她不好说，可想起来又想哭，红着眼圈道：“他一点也不在意我，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丫鬟，是个……替他们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你有和他说吗？说你不愿意他送那以前的小姨子，你觉得他拿你当丫鬟？”宫玉岚问。
宋胭恨声道：“有什么好说的，他当然知道，我才不想低三下四和他说话、向他求情！”
宫玉岚看了她一会儿：“我怎么觉得，你没你说的那么惨呢，如果真是丫鬟，那不就是低三下四么，你还敢赌气，还敢拿乔？”
宋胭：“……”
她都有些不想同宫玉岚说话了，明明自己气得要死，委屈得要死，她却觉得没什么。
宫玉岚只好劝说：“你要能和他说清楚还是要说的，我看他挺好的嘛，带你骑马，陪你去集市，毕竟他做那么大的官，又那么忙，这就不容易了。你看你穿戴都与以往不同，雍容贵气的；还在那国公府做着半个主母，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宋胭想反驳，却反驳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仍然难受，仍然委屈，却又赞同宫玉岚的话，那么，为什么她这么委屈？
宫玉岚说道：“我看你，倒像是和情郎闹别扭了一样，这会儿哭得稀里哗啦，回头马上又恩恩爱爱和好了。”
宋胭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是情郎，他死了都是要和他前面那位葬一起的，他们的牌位才是摆一起的，我就是搁在边上的。”
“这和死了牌位怎么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意思是他和郭大奶奶才是一对。”
宋胭说完，突然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是我太小性了，我忘了我进国公府时都只想能安稳待下去就行，现在明明比想象中好，我却还不知足，我不再想那么多了，他要怎样就怎样吧，我过我的日子就行。”
宫玉岚总觉得她这话过于消极，自己明明不是这意思，可听上去又好像她把她劝好了，这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下午宋胭回到院中。
正遇着江姨娘从魏曦房中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江姨娘向她请安，她应了一声，进房中，没想到江姨娘就随后也进去了，轻声叫她：“奶奶……”
似乎有话要说。
宋胭上午哭了一场，眼睛还有些肿，此时在椅子上坐下，微低了头躲过她的目光，问她：“怎么了？”
江姨娘带着难为情，低声道：“我常来找曦姐儿，您别介意，实在是我想她，一个人也孤单。”
“我没有不许你来见她，你们有母女的情分，想见自然能见。”宋胭说。
“谢奶奶。”江姨娘说着低落道：“只是现在我也看得出来，曦姐儿大了，也对我不耐烦了，嫌我无知吧……她嫌弃我，大爷也……”
她苦笑一声：“也厌恶我，怕是连多看我一眼也不愿意，我这辈子终究是孤零零一个人。”
宋胭忍不住问：“他为何厌恶你？”
这也是她一直不知道的，她觉得江姨娘虽然有心机，但她这心机没用在魏祁身上，也不是什么歹毒心机，模样也不差，性情还温和，她不知道魏祁为什么对她淡漠。
江姨娘说道：“我想，大爷其实是不愿意收我做姨娘的，只是不得已。那时候郭大奶奶病重，大爷从常州赶回来，竟也没见着最后一面。那几天大爷伤心，却还要操办丧事，模样都憔悴下来。
“郭大奶奶出殡那一晚，大爷在这房中歇息，我到房中替他端水，他突然抱住我……
“如今我能想到，他是太伤心，太难过，又神情恍惚，所以将我认成大奶奶，在床上还叫我思娴，但当时我哪能知道呢……
“那时候的大爷，还不到二十三，没有如今这么沉稳持重，他长得俊朗，十六岁便中进士，他是整个国公府最耀眼的人，我不过是个小丫鬟，又哪能抵得住被他看上的诱惑……”
“到第二天，他醒来见了我，对我态度就冷了，虽很快将我抬为姨娘，但再没进过我房中，大概是后悔了吧，他心里放着的，自然是郭大奶奶。我原本还期待那晚能怀孕，结果也没有，他又回了常州，正好曦姐儿无人照料，便由我照料了，就这样，直到奶奶进门。”
江姨娘被抬姨娘的过程平平无奇，与宋胭自己之前猜测的也大差不差，不过是男人一次放纵而已，当时有了云雨之事，并不代表那男人就喜欢那女人，他们总是如此，能单纯享受那身体上的快活。
江姨娘的选择也无可厚非，做魏祁的姨娘，总比做丫鬟强，就算魏祁如今冷落她，也没准备给她孩子，至少还给了她钱财，她到底是半个主子。
宋胭回道：“你有丈夫，身旁有人侍候，还有曦姐儿能陪你说说话，如何算孤零零一个人？人贵知足，你在国公府的生活，已好过许多人了。”
江姨娘低下头：“奶奶说的是，是我人心不足。”
宋胭不愿再多说，下令让她退下了。
秋月见她离开，上前道：“奶奶，你别太听她的话，她也不是个善茬，她今日说这么多话，怕是别有用心。”
宋胭无力靠在椅子上：“放心，我知道。”
原本和宫玉岚见完面，觉得自己看开了，在这一刻却又压抑起来。
魏祁在下午去了西院，探望魏修。
正好福宁郡主带着灿灿在魏修房中，得知魏祁过来，恭敬唤了声大哥。
她在其他人面前总是不自觉就端起郡主的架子，但见了魏祁总会客气一些。
魏祁也客气道：“弟妹，我来看看五弟。”
“正好我也待了这么久，先带灿灿回去了。”福宁郡主说完，带孩子离开了。
“大哥。”魏修叫了一声，魏祁突然来探望他，倒让他意外。
魏祁走到床边，在边上椅子上坐下，问他：“恢复得怎样了？还疼吗？”
魏修老实回答：“还有一些，但好多了。”
魏祁点点头：“昨日出宫时见到了兵马司的杜指挥，他同我说，已命人上书替你表功，你们那一日捉拿马贼五人，你立首功，又为此受了伤，待开春便官升两级。”
魏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杜指挥大半还是看大哥的面子，这事要多谢大哥。”
魏祁没有马上说不必谢之类的话，而是看向他，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冷肃：“三叔三婶对你期望极高，你向来有远志，但这次也确实胆大了些，才伤及自身。
“你想想，你如今不只娶了郡主，还有了女儿，行事总要顾及她们，不可过于放肆，别人能看我一次面子，却也不能次次都看面子。”
魏修面色微白，将目光避开。
他听了出来，大哥是话里有话，这是在警告他，他有妻儿，不可过于放肆，他能放过他一次，但不会次次都放过他。
魏修一下子就想到自己托四嫂约宋胭出去看灯会的事。
可她最后不是没去吗？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托四嫂这一次就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不是大哥自己对宋胭太狠，他也不会不忍，就这么点小事，还真没必要让大哥说这么重的话。
魏修转移话题道：“听说大哥去郭家牵了匹好看的小马驹回来，郭家待大哥还真不错，难怪当初大伯母还想让你娶那郭家的二姑娘，亲上加亲。”
他这话便是挑衅了，魏祁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一动不动盯向他。
他终究不敢对视这目光，将眼移开，但脸上仍透着不服，好似在说：是你委屈她在先。
魏祁看着他，缓声道：“你在养伤，这些不该你操心的事还是不操心为好。”
这意思，便是在说这与他没关系。
什么郭家，马驹，自己和哪一家关系好，最重要是宋胭，都和他没关系。
魏修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两人这么无声对峙了一会儿，魏祁开口，语气却温和起来：“马驹是给你大嫂弄的，上次带她骑马，她似乎喜欢，所以就想给她养匹小一些的马，更适合她一些。”
魏修不置信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似乎很难相信他会带宋胭骑马，最后目中百转千回，只道：“原来如此。”
魏祁从椅子上起身：“好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记住我今日说的话，我终究是你大哥，有兄弟的情分在，总是为你好。”
魏修顿了顿，颓然低下眉眼，难受道：“让大哥费心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是的，他有妻儿，她已是大嫂，他就算再放不下她、再情难自制，也终究是要放下，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她。
见他作出承诺，魏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第55章
冬日天黑得早，从西院离开没多久魏祁就到了宋胭院中。
宋胭神色不太好，没怎么理睬他，他坐到榻边，身旁一盏茶，他也没怎么喝，只是手里刮着茶盏盖子，沉默寡言，心情不明。
后来到了床边，他见她在床边收着他衣服，又想起那晚的事，到底心中愧疚，主动道：“明日似乎是灯会最后一天，想去的话，我陪你去吧。”
隔一会儿她才回道：“多谢夫君，我不想去。”一边说着一边将他衣服放到衣柜里去，也没看他。
魏祁坐在了床边，顿了顿，又说：“前夜是我不好。”
宋胭回过头来，却是对他露了个笑：“夫君说的哪里的话，是我矫情，脾气大，下次不敢了，还望夫君饶恕。”
这会儿魏祁听明白了，她在讽刺自己。
不期然，他本就郁结的情绪越发不忿起来。
这时他才知道，其实他仍在隐忍，他去五弟那里将他敲打了一通，似乎赢得彻底，实则自己并不好受。
作为府上长子，他从未和兄弟起过龃龉。
若只是五弟私下对她照顾还好，他不至于专程去说那一番话，那几乎将事挑到了明面上，可偏偏她也有所回应。
尽管只是放了孔明灯，只是应了四弟妹的约，但这分明就是一种心照不宣，一种默契。
他对五弟生了怒，何尝没有对她生怒？甚至妻子比堂弟的背叛来得更伤人。
于是他不再试图哄她了，倒是缓声道：“我今天去看五弟了，正好郡主带着孩子在，看他们伉俪情深，父女天伦，倒觉得其乐融融。”
宋胭停了手上的事，转头看向他。
他继续道：“原先他还不太乐意这桩婚事，现在看来是自得其乐了。”
宋胭当然听出来他话里的讥嘲，扭过头去不悦道：“夫君和我说五弟的事做什么？”
魏祁：“你不想听吗？我以为你很想知道。”
宋胭直接问：“你是什么意思？”
话已说到此处，不如挑明，魏祁反问：“你觉得呢？毕竟他受伤那一日，你都担心得哭。”
“我连着急都不行么？”宋胭反问，“我自己的哥哥便是这样身残，再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能不担心不着急么？那也是你的堂弟。”
“对，那是我的堂弟，与你有什么关系？”他直视着她问。
宋胭不敢置信，觉得这人冷酷到了极致。
半晌她冷笑一声：“我没想到大爷会将这事放在心上，是要因为这事来指控我不守妇道吗？”
“那你觉得你守吗？他替你买你喜欢的孔明灯，他让人邀你去赏灯，你替他着急担心流泪，你至今留着与他的订情信物，你们还要怎样？”魏祁突然放平了语气：“一定要发展到捉奸在床那一步才叫不忠？”
“你……”宋胭面色如纸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会被人指控不忠，他竟会用“捉奸在床”这样的字眼来说她。
她在他眼里是什么人？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他在原配出殡的晚上与江姨娘在这房中翻云覆雨的情形。
她咬咬唇，深吸一口道：“我的确和他相好过，的确曾和他情投意和、互许终身，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能发誓，自我嫁给你，便只想本分做你的妻子，从未想过其它，但我只是嫁给你，并非失忆，当初那一段就是我的过去，就如同你也有原配夫人，你也有姨娘一样，你若如此介意，当初就不该答应娶我！”
“好，很好……”魏祁讽刺又苦涩地一笑：“我没想到，你承认得如此理直气壮。”
说着他站起身来，绝望又失落道：“我的确不该答应娶你，宋胭，我也很后悔。”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她房间。
宋胭颓丧坐下，伏在床架边泣不成声。
她别无选择，他不该答应，他们还真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
……
秋月一早才知道晚上两人又吵架了，魏祁又是半夜摔门而出。
上次这样便是大吵，如今又不知是怎么回事，宋胭不说，她想来想去，担心道：“是不是奶奶惹大爷不高兴了？那江姨娘突然来说那些话，我就知道肯定没安好心，果然晚上奶奶就和大爷吵了。”
“和她没关系。”宋胭有气无力地说。
她晚上没怎么睡，白天无精打采，今天都没让妈妈们来应卯，只坐在榻边有一下没一下做着针线活。
秋月却不相信：“怎会没有，昨日她说了那话奶奶就不对劲。她自己不得大爷喜欢，她说的那郭大奶奶，早就不在了，如今奶奶才是主母，不可钻牛角尖。”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说了和她没关系。”宋胭有些不耐烦。
就算有关系，也不大。她只恨他那样想她，恨他不将她放在眼里，恨他那无情的话，心狠的眼神。
更何况他也后悔娶她，她甚至觉得，说不定他都有休妻的心思了。
她不愿再说，秋月只好住嘴，长长叹了声气。
正月十八，上值的上值，开学的开学，走亲访友彻底结束，这年就这么过去了。
冷静几天后，宋胭觉得自己并非没有错。
就像她见到魏祁用郭大奶奶的对枕会隐隐不高兴一样，他看到自己爱惜那对鸳鸯木雕，自然会不高兴。
回想那一日，她如果知道他认识那对鸳鸯木雕，绝不敢当着他的面露出紧张之态，她会肆无忌惮，就是没想到他会知道。
至于他说的她为五郎担心得哭，她确认大半是因为往日的痛苦回忆涌上心头，那另一小半呢？
她是不是真的有过分的担心？如果换了魏枫，她还会那么紧张吗？
还有他说的孔明灯、元宵灯会，平心而论，她当时的确有过这样的猜想，觉得五郎是不是专为自己安排的，但她没有让自己去细想，因为她那时真的想放孔明灯，真的想去元宵灯会，加上都是别人拉她去的，她觉得理直气壮。
如今从他口中说出，这些是五郎特地为她准备的，她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是那么震惊。所以还是那句话，她没想到他都知道，所以没有那么注意，而在他看来，兴许就觉得他们暗通款曲，当他是傻子。
她能发誓，她绝没有那样的意思。
这天一早，在宜安院撞到魏祁，两人一同出门，到了宜安院外，她上前几步，到他身旁道：“府上新来了一批做春衫的料子，我给祖父挑了几匹，夫君要不要看看花样，要的话，可以去我那里看看，或是我给夫君送过来。”
魏祁转眼看向她，目光泛着冷，停留片刻，说道：“不必了。”说完就往前走去。
宋胭又小跑几步追上他：“那我随意给夫君订几件吗？”
魏祁却是不屑道：“不必你操心，让黄妈妈作主就行。”说完便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宋胭满腹委屈。原本有的那几分愧疚、那一些想要澄清的心思突然就没了。
对啊，人家都说后悔娶她了，她再舔着脸凑上去又有什么用？
于是她也伤心气恼，下定决心不再自讨着受折辱了。
……
正月结束，被派到后院的护卫也收班了，即日起停止巡逻，禁止进入后院。
收班那日，张雷与陈七兴冲冲跑到齐俊面前，难掩笑意道：“和你说个事，你知道那天掉手帕的姑娘叫什么，是哪个院里的人吗？”
齐俊一嗤，满脸不屑：“什么破烂事，我早忘了。”随后却又问：“哪个院里的，你知道？”
张雷与陈七对着一笑，“知道，我们给打听到了。”
“嗯？你们还专门去打听，真是闲的。”齐俊说完，却是目不转眼看着他们。
张雷又忍不住笑：“她呢，名叫秋月，是东院的，还是大奶奶房里的，还是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张雷越说越兴奋，最后道：“而且是大奶奶的陪嫁大丫鬟！”
到这会儿，齐俊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了。
分明是在嘲笑自己，因为这样的身份，以后有三个去处，一个是配给外面的人，那人必然是有头有脸，哪怕是个七八品小官都有可能；还一个是配给府内的人，那必然是等同半个主子的大管事；最后一个可能，就是给大爷做姨娘。
总的来说，就是怎么配都配不到他面前来。
当然，那丫鬟后面也没怎么见过他，唯一一次碰到，也是远远撞见，她也并没看他。
所以那手帕还当真是碰巧。
张雷和陈七还在那儿笑，齐俊怒道：“去去去，轮岗去，在这儿偷什么懒！”
张雷却还不消停，和他开玩笑：“我觉得，说不定她是真看上你了，但不好意思说呢？要不然你找人去问问？”
齐俊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
进入二月，魏修的腿已经能下地了，只是还不能归营，要再休养几天。
这段时间灿灿总是生病，不明原因哭闹，身上脸上长一片片的红疹，大夫找了不少，就是不见好转。
自大哥找他说过那番话后，他那颗对宋胭难以忘怀的心早已屈服了大半，决意好好将日子熬下去。
所以腿一能下地，才第三日，他便拄着拐，试图去看看女儿，刚刚才听见她的哭声，也让他揪心。
走到李梦薇院中，正要进门，却在窗边听见李梦薇在说话。
“嬷嬷，你说，会是那合欢散的原因吗？”
听见这诡异的名字，魏修不由停了步子，屏息站在了窗边。
屋内不再有婴儿的哭声，也许是终于睡了，倒是李梦薇哭着：“看了那么多大夫，怎么会不好呢？我听人说喝酒了生的孩子会是傻子，那服了那药生的孩子……”
“郡主瞎说什么，这小孩哪有不哭闹的，什么长斑长疹伤风感冒百日咳，数不胜数，咱们灿灿好着呢，今日不就哭得少一些了？郡主别胡思乱想。”
“我知道你是宽慰我。我就在想，要不要下次和大夫说了这事，好让他斟酌着开药。”
“这怎么能说，这是要带进棺材的事。”嬷嬷阻止她，随后低声道：“好了，别说了，隔墙有耳。”
就在这时，厢房处一阵门响，魏修立刻拄了拐，不顾腿伤迅速避到屋侧，才避好，便有福宁郡主身边的丫鬟从厢房出来进正屋去，里面也停了说话声。
魏修脑子里都是“合欢散”这几个字。
这是什么？一种药吗？
什么样的药会叫合欢散？
她的意思，灿灿是在谁吃了这药后才出生的，而灿灿的出生，便是那个他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仿佛是自己又仿佛不是自己的夜晚，所以，是谁吃了那叫“合欢散”的药？是她还是他？

第56章
魏修离开了郡主的院子，一步一步回到自己房中。
方才为了避丫鬟而走得急，腿有点疼，但他毫无知觉，心里全是合欢散的事。
那一晚是他不愿去回忆的，此时回忆起来，仍觉得诡异。
郑国公府的曾祖父，是开国元勋，高祖皇帝亲封的异姓王。
国公爷自己说，从他，到他们父亲这一辈，都没有祖上一半的能耐，平庸不为过，但纨绔为过。
所以国公爷不许他们未成年前出入声色之所，而他也谨尊教诲，从未进去过。
那天的冲动，更多是年少无知，将面子看得太重，怕被人说自己胆小，怂。
后来去了，见到那些轻浮谄媚的风尘女，心中的猎奇之心也去了大半，觉得自己若和她们有染，实在是辱没了自己的未婚妻。
但他并不好意思马上离开，只在旁边喝酒。
后来扮着男装的李梦薇说她待得无趣，要不然两人单独去另一间屋里喝两杯。
场上有人开始动手动脚，他看得尴尬，当即没多想，就同意了。
他知道李梦薇是女人，在他看来，一男一女共处一室，他只需恪守君子之礼就没什么，反正他是男人。
后来他们去另一间屋喝酒了，他还打算着宵禁前回家去，并没有放肆大喝。
所以对于自己喝醉、喝醉到能失去理智，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样的话他在难受时和六弟说过，六弟只摇头，和他说做了就是做了，大男人不能为自己找借口，一副是男人都懂的样子。
他便不再说了，只觉得也许真是自己色欲熏心，才毁了自己的婚事。
可是，如果真有陷阱呢？
李梦薇一个郡主，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和他们混一起，平时贪玩也就罢了，还能玩到青楼去……长公主虽护短，但当初得知女儿去青楼喝酒也不可置信，可见李梦薇并没有总去。
她一个女人，为什么要主动约他同处一室喝酒？不知这样容易出事么？
换成男人就好说了，如果一个男人约一个女人同处一室喝酒，必然不怀好意，那女人也绝不会同意，可因为他是男人，他就忘了。
也许这只是他以为的意外，对别人来说，是计划之中。
他叫来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和他道：“去将齐俊给我叫来。”
国公府东西两院在后院事务上是分开的，但在护院防卫上却是一起的，齐俊是老一辈护卫大队长的儿子，身份可靠，平时他出行，也多是齐俊随侍左右，人虽年轻、自视甚高，但大事上并不含糊，藏得住话。
很快齐俊过来，魏修让他去将门关上。
齐俊有些意外，察觉是有重要事，便在关门前看了看外面。
“五爷，有什么事吩咐？”他回头问。
魏修正色道：“你去暗中查一查，‘合欢散’是种什么样的药，服后有什么症状。”说完又补充：“若是寻常地方打听不到，可以去烟花之地查查。”
“是，小的记住了，合欢散。”
“此事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更不要说是我让你查。”
“是。”
魏修要放他下去，想了想，又接着道：“打听到了……顺便去问问大夫，若有人服了这药，有了孩子，是否会影响到孩子。”
齐俊没露出任何疑惑或是意外的表情来，只立刻道：“是。”
魏修再没什么交待：“去吧，尽快给我答案。”
齐俊随即走了，将门打开，魏修看着外面的天空，觉得自己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样，该怎么办？
不知是齐俊办事得力，还是这本就不是什么难查的事，没几天齐俊就查到了，禀报他，合欢散是一种烟花之地常用的催情药，无论男女，服之便情欲大增、不能自持，单独服用，会有异味，若放在酒中则难以察觉，药性也更强。
至于对孩子的影响，齐俊找了三个大夫，都没能得到准确答案，实在是这种药都是暗中流行，普通大夫见都没见过，也没接诊过这样的病例，只有个老大夫从药水里闻了气味，辨出两味药，但也说不好。
最后齐俊拿出一只小瓷瓶来，告诉他这便是合欢散，他拿钱从青楼老鸨那里买的，对方声称是最顶尖的货。
魏修给了齐俊赏，什么也没说，让他下去了。
齐俊走后，魏修让人送酒来。
小厮还劝他，有伤在身不可饮酒，他脸色阴沉，将小厮呵退下去。
随后他一人在房中，给自己倒了两杯酒，滴了几滴药在其中一杯里，自己服下。
酒是那天喝的同样品种的酒，先喝了那杯放药的，再喝不放药的，仔细感觉，是能品味出异味的——和一年前，他在青楼喝的酒一样。
但他从没试过这合欢散，甚至之前都不知道有这样的药，又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身边都是熟人，毫无防备，理所当然不会觉得酒有问题。
再过大概一刻时间，体内感觉到微微的燥热。
也是熟悉的感觉，而他当时从未往这方面想。
所以，他被算计了，有计划的算计，从入青楼开始，他便进了李梦薇的局。
自己何德何能，让她一个郡主对他使这样的手段！
愧疚了一年，自责了一年，痛苦了一年，这一年里，他从不知所措、到悲痛、到认命，如今却突然知道只是被算计了。
明明他可以娶想娶的人，可以夫妻情深、白头偕老，却被李梦薇毁了。
而他能做什么？
他能和离吗？能休妻吗？他什么也不能，对方是长公主府，头一个反对的就是他自己的父亲，还有国公爷。
更何况她已经成了他大嫂。
无人的屋内，他红了眼，猛地将桌上酒与药水掀在地上。
好恨好恨，李梦薇，她怎能如此？
而他，又该如何再面对她，再忍耐着和她做夫妻？
大概是听到里面不寻常的声音，小厮进来，见了地上的一片狼藉，一边捡起碎瓷片，一边问他：“五爷这是怎么了？”
魏修没出声。
小厮不敢再问，将地上收拾完，又说道：“刚刚我在院外看着，郡主娘娘似乎往这边来了。”
魏修转眼看向他，那目光让小厮害怕，似乎怀着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和她说我太累，睡下了。”魏修道。
这句话听着平静，但他说得咬牙切齿。
小厮心中暗暗奇怪，不知道主子怎么了，连连应下。
天一天天暖和，冬日一天天过去。魏修的腿慢慢好转，这期间他竟然一次架都没和李梦薇吵。
倒是有一次，她嫌他态度不好，不抱孩子，给人摆臭脸，他只是沉默，转身走了，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若开口，他怕自己说他恨她，恨得想杀了她，看见她就嫌恶心，那女儿，他只觉得是自己愚蠢被玩弄的证据，再也提不起一点爱怜。
走到那一步，便无法收场了，显然他还不能承受那样的后果。
知道真相后，他比以往更痛苦，于是开始盼着早日归营，这样便能将心思放在公事上，最好日夜不回家。
而他也知道，大哥自正月开始就日夜不回家了。
他自己曾说马厩里的小马驹是给宋胭弄的，但前不久那马驹生病，也没见他关心一下，倒是自己得知了，特地吩咐管马厩的小厮去找疗马名师，来给马驹喂药针灸，这才好转。
从母亲口中，他也知道大伯母对宋胭时有嫌弃，从家世差，到口舌笨拙，到哥哥拖累，再到现在的，“怕是身子有问题，一直没动静”，种种种种，都是能挑剔的地方。
他替她难过，一边恨大哥娶了她却不顾惜她，一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看到大哥和她好。
二月十二，又是花朝节。
花朝节在京城也是个热闹节日，二太太当家时一直都会筹办花朝节，让府上女眷们开心开心，这次二太太待产，宋胭当家，也办了花朝节，拜花神，做花糕，种花苗。
去年的花朝节府上正好要种花，买了许多花木回来，今年不用大动土，只买了几株意思意思。
这一日总会让人想到去年，因为国公府大办花朝节，所以冯氏邀请了宋胭到府上一起玩，魏修偷偷拉她到一旁，告诉她家里过两日就下定。
再见面，就是她嫁给魏祁后，两人互为叔嫂了。
她有些感慨，再想到魏祁指责她不守妇道的事，又马上回神，不允许自己再想这些。
这一日魏芙也来了。
据宋胭所知，因魏芙成婚多年无子，魏芙那头的夫君新纳了个妾，以开枝散叶，魏芙心中不乐意，便回娘家回得更勤了。
她一回来，宋胭就心烦，只盼着不见到她才好。
但花朝节却是避不过，大家都在花园里，总要待一起。
拜完花神，女眷们到园中种花，魏曦看着花苗问宋胭：“母亲，这些都是什么花？”
宋胭回答：“这个有刺的是蔷薇，另一样是紫薇，这种子是蜀葵。”
“蜀葵，就二奶奶院子外那两株一样的吗？”
“对，只是不知颜色是什么样，大概有粉的，有红的。”
“那太好了，我这会儿先种个紫薇，回头去我们院里种两株蜀葵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看的。”魏曦看向宋胭。
宋胭同意：“好啊，你想种就种。”
魏曦开心道：“母亲真好，我上次正想说二奶奶院外那花好看呢，没想到撒种就能活。”
宋胭笑道：“好活，但是爱长虫，以后要勤捉虫。”
魏曦愣了一下，随后道：“没事，我让紫燕去捉。”
魏芙在一旁听见，心想不知什么时候，魏曦与宋胭关系竟这么好了。
她有意开口道：“那这蔷薇是什么品种？花是那种多层的还是一层的？”
宋胭摇头：“那我倒不知道，花苗是管事去买的，我只知是蔷薇。”
“我看着就是那一层的，那种丑，种着没意思。”魏芙说。
魏曦很快道：“那姑姑种紫薇吧，紫薇也好。”
“紫薇？紫薇有什么好看的。”魏芙嫌弃地站起身来：“大嫂怎么不准备点好看的？说起来，你们知道后院东南角那片蔷薇吧？那是之前思娴嫂嫂派人去郭家剪来的花枝插活的。”
朱曼曼一时没反应过来，很快抬头道：“花枝还能插活吗？我也觉得那片蔷薇好看呢，怎么插，直接种土里？要不然我后面去剪几枝种我院里去。”
“好像是直接种？”魏芙想了想，“我给忘了，当时都是思娴嫂嫂弄的。”
“哦，那郭大嫂子还挺厉害的。”朱曼曼说。
魏芙很快道：“那是自然，你要见了她，便知道她又能干又好。”朱曼曼这时意识到什么，转眼看向宋胭，果然见她脸色不太好。
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竟然帮腔数落宋胭了，人家好好的现任大嫂在这里，又提什么以前的大嫂呢？她和宋胭关系不错，倒是和以前的那郭大嫂嫂没见过，此时只暗暗后悔自己反应慢，竟惹宋胭不高兴，再不说话了。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郭大嫂子的确好，唯一就是福薄了些，让大哥一个人孤单了这么多年。”
众人抬头，说话的是魏修。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再好又怎么样，早早离世，害大哥成了鳏夫。
宋胭没料到他竟会来这里，还会说这样的话，怕他继续乱说，连忙道：“五弟怎么来了？”
魏修看向她，强作镇定：“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走。”
朱曼曼终于能从之前话题里逃离出来，也热情地问他：“五弟腿完全好了吗？”
“差不多了，再过两日就去营里报到了。”魏修说。
宋胭已经将自己那棵花苗种完，朝几人道：“你们先在这边玩着，回头去后边赏花做花糕，我去看看那边安置得怎么样了。”说完就转身离去。
她走后不久，这边花苗也种完了，旁边有几株梅花，花还开着，又有杏花、迎春等，不知是谁说要编花环，一群人便去水塘边摘柳条去了，都要来编花环。
魏修一个男人对此不敢兴趣，也就自己走了。
走到花园里，见宋胭离做花糕的地方老远站着，那里下人们在安置做花糕的东西，不必她过去看，明显她不是要来看准备得怎么样了，只是单纯要离开。
他上前去，在她身后，问她：“至于吗，还专程躲我。”
宋胭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他，不由就往后退了一步，微低头正色道：“我自然没有躲着五弟。”
说完就要走，但又想起刚才的事，停下步来，朝他道：“五弟刚刚实在不该说那样的话，会让人多想。”
“是吗？那么多人在，就没人敢替你说句公道话，我说一句又怎么了？”魏修反问。
宋胭又急又无奈：“人人都能，可你不能，这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吗？”他带着几分悲痛问。
宋胭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该是小叔子身份露出的悲色，肯定道：“是，没关系，我们也不该在这里，五弟该知道的。”
“我是知道，可我忍不住！”魏修再也压抑不住，痛声道：“你不知道我忍得有多痛苦，凭什么我连为你说一句话都不行！”
“你……”
他突然的激动让她心惊，一边后退，一边压低声音：“你以后别再这样，这样对我们两人都不好。”
“现在就很好吗？”他说着，突然拉住她往那小荷亭方向走去。
宋胭连忙看看周围，急道：“你做什么，快放手！”
魏修不出声，只往前面走，宋胭紧张：“五弟……五郎，你放手——”
“我只和你说两句话，重新的两句话。”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远处江姨娘将视线从这边移开，快步往景和堂而去。
景和堂，是她从不敢擅自踏入的地方，这一刻，她看着那敞亮的院落，理直气壮走了进去。
里面人看到她，还有些意外，半晌才唤了声“姨娘”。
江姨娘没空理睬，只问：“大爷在吗？”
小厮回答：“在呢。”
于是她头也不回急走进去。
“诶——”小厮回过神追上来，她却已进了房中，小厮犹豫一会儿，只停在屋外，没继续往里进。
屋内，江姨娘在魏祁书桌前停步时还微喘着气。
“大爷——”
魏祁抬起头，意外地看向她，眉头微皱。
似乎在这里看见她，并不让他高兴
但江姨娘此时顾不得他脸上的神情，立刻开口道：“大爷，您快去看看，大奶奶和五爷，她……他们两人……”
她有意将话说得含糊，又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这让魏祁心中一紧，沉声问：“他们怎么？”
江姨娘很快道：“大爷快去花园里看看吧。”
魏祁看她一眼，站起身来。

第57章
江姨娘带他往花园走，她走得急，魏祁看上去只是普通步速，甚至带着闲适，可他步子大，倒没有慢下来。
只是他心里不住在猜想，到底是什么。
江云娇吞吞吐吐的样子，似乎他们在做什么不轨之事一样，但她又说在花园里。
不管怎么样，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别的事，五弟他不知道，但宋胭绝不会真做到那份上。
景和堂离花园并不远，抄着小道，很快就到，江姨娘带他往小荷亭那边走去。
……
魏修将宋胭拽向那一丛芭蕉树下，宋胭一见是这种隐蔽的地方，好像两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又死命拽着想逃，他却怎么也不放，她又不敢闹出声响，只能尽量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魏修迅速将她带到芭蕉丛内，这才站定，抓着她胳膊的手也松了一些，她急忙挣开，一边捏了泛疼的胳膊，一边要往回走离开这儿，魏修却再次拉住她：“胭胭，我要告诉你，我没有对不起你，我那天只是喝了酒，没想做什么，我是被人下了药，李梦薇，她算计了我！”
宋胭停了挣扎，忍不住看向他：“什么药？”
“就是……”魏修艰难地解释，“烟花之地，下三滥的药，能让人失去神智……情欲不受控制……”
他实在不想说出这样不堪的事，让她想象当时的情形，可他忍不住了，知道真相后的每一日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宋胭从不知有这种药，此时听到，心中震惊，怅然，却又觉得可笑，半晌才道：“那又如何，郡主是你妻子，灿灿是你女儿，这是真的，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不想接受，胭胭，你知道，我一天也不曾放下你！”
“五弟，你有妻儿，不接受也得接受。”宋胭说完转身要走，他再次将她拉住：“胭胭，我们私奔吧！”
听到这话，才走到芭蕉丛上方的魏祁猛然一震，不由停了脚步，向来能保持平静的面色瞬间大变，连瞳孔也缩起来，一动不动盯着下边的两人。
江姨娘在听到这话时松了一口气。
今日去找魏祁，是冒险。
她不愿当这个告密的人，但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
从后边追过来时，就隐隐听见宋胭在挣扎，她还担心最后也没捞到让魏祁震怒的证据，但现在好了，魏修竟想和她私奔。
这么可怕的事，一个男人要和一个有夫之妇私奔，那有夫之妇当然不可能无辜。
“你疯了……”宋胭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人，“我是你大嫂！”
“可你爱我大哥吗？他又爱你吗？”魏修质问：“他如此冷落你，任由大伯母和二姐磋磨你，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的仕途前程，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知道你这个续弦夫人做得很辛苦，可我什么都不能做！”
“这续弦夫人是我自己要做的，今天的日子也是我自己选的！”
“那你真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吗？我们的一辈子还有那么长，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魏修拉着她问。
宋胭几乎眩晕，喘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祁看着绿叶丛中她的身影，脑中依然回荡着魏修的质问。
“你爱我大哥吗？他又爱你吗？”
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敏感，多疑，委屈，不甘，愤怒，牵肠挂肚……一切都缘于爱而不得，他爱宋胭，他在那里百般隐忍，又一再发作，不过是因为他想她爱他。
他害了那张君瑞的病，因心上人的无情而痛苦万分。
魏修扶着宋胭，几乎是哀求道：“胭胭，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我知道我家的规矩，只要我们离开，他们不会声张，也不会去找我们，他们只会宣布我们死了，我甚至可以造个假死……然后我们去江南，你不是说想去书里的扬州看看吗？我们就去扬州，在那里结成夫妻，再也不回来。”
“那怎么可能……你疯了……”宋胭呢喃着，湿了眼眶，又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
他继续道：“怎么不可能？我没疯，我有钱财，我们带上足够的钱去江南，我也可提前弄个假身份，到时总有我们的出路！”
“你要你爹娘怎么看你，灿灿怎么看你？我爹娘又怎么看我？还有你大哥……你让他在这府上如何做人？”
“他是尚书，他在内阁，他要娶什么姑娘娶不到？胭胭，你放心，他能放下你，放不下的只有我，痛苦的只有我！”
“不……”
“你嫁他就是个错误，为何要一错再错？”
他说着要将她搂入怀中，她连忙去推他，两人挣扎中，她突然就失去了力气，身子瘫软地往下坠去。
魏祁当即发现不对，想也未想，立刻从上方的高台上跳下去，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推开魏修，将地上的宋胭扶起。
“胭胭——”
他急叫一声，却叫不起来，人已完全昏迷过去。
魏祁一把抱起她，一边直直盯了眼魏修，一边迅速转身穿过芭蕉丛，将她抱上了台阶，随后朝上面的江姨娘下令道：“快去叫大夫！”
江姨娘被这一呵，回过神来，连忙应着，跑去附近找人。
魏修愣了片刻才立刻从下面上来，将江姨娘叫住：“我去找！”
福宁郡主孕期看了不少大夫，灿灿也看了不少大夫，他知道哪个大夫医术好，速度飞快，眨眼就跑向了外院。
魏祁将宋胭抱回房中，将她放到床上。
丫鬟们见了，一下子着急起来，连忙问：“奶奶这是怎么了？”
魏祁看看床上的宋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探了探她额头，没见发烧。
转过头看向春红，问：“你们奶奶这两日有什么病痛吗？”
春红摇摇头，“没有，今天上午还好好的。”
魏祁握着她手，看着她昏睡中的容颜，心中焦急地等待大夫到来。
是的，他爱她，让他生怒的不是什么孔明灯，什么灯会，而是自那对鸳鸯木雕后，他意识到她不爱他。
于是后来种种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他则被这些证据一次次刺痛，却不知怎么办，于是一次次无能狂怒，最后将两人关系越弄越僵。
但事实就是，她在嫁他之前，心里已经放着五弟了。
他们的婚姻本就是无奈之举，她能做好他妻子已经不容易，有什么道理要求她马上忘了五弟而来爱他？
甚至如五弟所说，他又有哪些地方做得让她情不自禁去爱？
是他不对，是他自负愚钝可笑，她做了一个好妻子，他却没做一个好丈夫，更遑论好的爱人？她又如何来爱他！
他只盼她好好的，让他还有机会补救。
隔了一会儿，他让春红去打听：“去问问，为何大夫还不来？”
春红去了一会儿跑步回来，朝他禀报道：“外面人说叫护卫骑马去请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既然是护卫，那便不是江姨娘去吩咐的，而是魏修。
魏祁握着宋胭的手，静静看着她，眼中晦暗不明。
再等片刻，大夫终于到了。
魏祁站到一旁，让大夫替宋胭看诊。
大夫看了一眼，首先便问：“夫人因何昏迷？”
秋月春红看向魏祁，魏祁回道：“谈话拉扯中突然倒下……大概算是，情绪激动之时。”
大夫自动归为与人争吵，也许是妻妾婆媳不和，后宅之中不好多问，便没再多说，转而问：“这之前有什么不适吗？”
魏祁：“据丫鬟说是没有。”
大夫便道：“我看看夫人脉象。”
魏祁将她手腕拿到床边，大夫凝神把脉，随后看看魏祁，又看向魏祁身后的秋月与春红。
“夫人最近月信如何？”
魏祁看向秋月，秋月低声道：“晚了有半个多月没来了。”
大夫便点头，沉着道：“无甚大碍，是有喜了。”
……
遥远的梦中，宋胭听见秋月的声音。
“奇怪，姑娘，郑国公府的国公爷竟然来了！”
“什么？”宋胭听了忍不住笑：“怎么可能，你听错了吧，他那堂祖父都快七十了，轻易不会出门的。”
“我也疑心我听错了，所以专程去前面看了，真是，过来就进了老太爷房中，连老爷都等在外面，不知是为什么事。”
说得这么确定，那多半是了。
她最初是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是胡思乱想，从两家婚期，到聘礼嫁妆的数额都猜了个遍，就是不知道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那东院的国公爷亲自来找爷爷。
后来她知道了，国公爷离开后，爷爷连等在外面的父亲都没见，就让人过来将她叫了过去。
也就是在爷爷的病床前，她知道西院已经去长公主府提亲了，她和魏修的婚事就此作罢，而且国公爷亲自出面，替东院长孙求娶她，爷爷已经同意了，甚至连日期都定了，就在三月。
一切都那么匪夷所思，犹如做梦一样。
从爷爷房中出来她都是懵的，觉得哪里不对劲，要么是自己病了，要么是自己睡着了。
后来她渐渐清醒，知道这是真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可她仍觉得不可信，怎么可能呢？她很想去向魏修问个清楚，但她是姑娘家，人家已经去长公主府提亲了，她怎么可能亲自找过去？
于是她开始等魏修的消息，她既不相信婚事没了，也不相信他会和人发生那样的事，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西院的伯父伯母想替他娶郡主，所以扯了这谎来退婚。
她就想见见他，亲耳听他说事情的始末，也想问他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真就这样了吗？
但一天一天，她度日如年，却始终没等来他的一丁点消息。
她自己去和爷爷争辩、反抗，说不要出嫁，不要这婚事，爷爷和她说要么出嫁，要么自我了结。
多么狠的话，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爷爷，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她向来清正而温和的爷爷，竟然让她去死。
所有人都来劝她，告诉她那魏大爷也不错，到底身份尊贵，官职高，还多半袭爵，若非国公府有心补偿，她绝不会撞上这么好的婚事。
她日夜哭泣，无助到极致，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来找她，可他一直不曾露面，她最后只等到了他大哥的定聘之礼。
浑浑噩噩中，她就这么与另一个人订了亲事，然后两家就开始备婚，直到她身穿嫁衣，坐着花轿被送进那陌生的东院，和另一个人拜堂成亲。
那一刻她终于死心了，放弃了，她没有选择自我了结，而是认清现实，忘记之前的婚事，规规矩矩去嫁那个叫魏祁的人，以继续活下去，以报父母恩情。
然后她很努力去融入这高门大户，去抓住机会管理中馈，去忍受婆婆和小姑的嫌弃，去讨国公爷欢欣……她觉得自己几乎就成功了，可在这个时候，在整整一年后，他来告诉她，他要和她私奔。
她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哪怕他在当初找到她，和她说要不然两人私奔，她兴许还会考虑一下，而现在，在他们各自成婚一年后的现在，他竟然说要私奔。
睡梦中的宋胭流下两行清泪来。
大夫已经离去，魏祁坐在床边，拿手帕替她将泪水擦去。
魏曦从外面进来，到房中，看看床上的宋胭，问魏祁：“父亲，母亲怎么了？”
花朝会上的人听说这边的事，都聚在了院子外面，只听人说宋胭在花园里昏倒，大爷抱她急步进房来，五爷慌忙跑去外面找大夫，还有江姨娘竟也在，似乎知道什么，却又并不多说，猜来猜去，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宋胭为什么会昏倒。
魏曦没在外面继续等，先进来问问。
魏祁转过头，声音平静道：“没什么事，你母亲有身孕了，因今日劳累动了胎气才昏倒。”
“啊？”魏曦怔了怔才惊问：“母亲有了身孕？”
随即笑道：“那恭喜父亲！”
魏祁点点头。
“那……我去告诉三婶她们母亲没事，是有身孕了？”魏曦问。
魏祁道：“去吧，让她们不必担心，去玩自己的。”
魏曦便转身去了院外，魏祁看着床上的宋胭，朝秋月吩咐：“去叫江姨娘来。”
“是。”
秋月毫无二话，马上去找江姨娘。
江姨娘不敢回屋，也没和那群主子们凑一起去宋胭院外，所以她就在自己院外站着，两人院子本就是前后，心焦等着后面的动静。
和小叔子密谋私奔这种事，放在任一家里都是惊天大事，是可以按族归处置的。
她觉得以大爷的个性，绝不会姑息。
但见宋胭昏倒，大爷又那么紧张、那么着急，他吩咐她去找大夫都是用吼的，可见当时的急切心情。
所以她拿不定了，不知道这一遭下来，到底是什么结果。
就在她坐立不安时，秋月过来了，和她道：“姨娘，大爷传话，让你去奶奶房里一趟。”
秋月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替主子伤心着急的样子，江姨娘倒有些忐忑起来。
这个时候大爷让她过去做什么呢？
她没有太多时间猜测，跟着秋月来到宋胭院中。
卧房内，宋胭还躺在床上，江姨娘在屋中站定，轻声道：“大爷……”
魏祁看向秋月：“你们先下去。”
秋月便以眼神示意春红等人都一同下去了，在外面将门带上。
房中一下子昏暗起来，江姨娘看着床边坐着的魏祁，心中更加紧张。
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一个字，魏家便不会留你了。”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向她：“记住了吗？”
他眼中带着一种肃杀的平静。
触及这眼神，江姨娘整个人忍不住颤了一下，脸色不由就苍白几分。
尽管他对她向来冷面，但说如此重的话，还是第一次……
隔了一会儿她才回神，连忙道：“是……我，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下去吧。”他说着，已经回过了头去，又看向床上的人。
江姨娘一个字也不敢说，屏息后退两步，然后离开房间。

第58章
宋胭自床上醒来，魏祁就坐在床边，和她道：“醒了？”
他声音温醇，面色平静里带着关切，宋胭看着他，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床上。
她好像昏倒了，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将她抱了起来。
更之前呢？她被魏修拽到了芭蕉树下，听他说要和她私奔。
所以……魏祁也听到了吧？
这样大的阵仗，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了。
终究是，她的魏大奶奶的路也走到尽头了吗？
她不想说话，只觉得很累很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又问。
宋胭看着他，摇摇头。
魏祁拉着她的手，朝她轻笑：“胭胭，你怀孕了，怎么不和我说？”
宋胭脸上露出意外，他接着道：“刚刚大夫来过了，说已有一个半月了，因情绪激动动了胎气才会昏迷，让你这几日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忧思。”
宋胭在意外之后，又了然，其实她之前也是有所察觉的，因为月事迟迟没来。
只是两人闹成那样，她不想去说，也没去请大夫看。
原来她也有孩子了……她丈夫，魏祁的孩子。
而在刚刚五郎竟说要和她私奔。
他们早就有了各自的路，他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错看了五郎。
在她心里，五郎是那个在她十五岁时出现的明朗少年，他出身高门，他貌若潘安，他们在最美的元夕灯会上相遇，他们一见倾心。
一切都如话本里的样子，他们就那样订下婚约。
可是这样的爱情终究是死了，他犯了糊涂，他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他要和别人成婚。
现在才知，其实他是个懦弱而冲动的人，当初事情发生时他大概也六神无主，不敢面对，所以一切都由家里出面替他解决，现在他活在痛苦中，无法承受，又在冲动之下说要和她私奔。
他不曾想过国公府是不是会允许，宋家是不是允许，还有长公主府，郡主，灿灿，魏祁，国公爷，还有他们的双亲……这么多人如何面对，他和她又如何承受，私奔无异于痴人说梦。
曾经的爱情，是她一直放在心底的梦，现在才发现也许那爱情也是荒谬的。
她觉得伤心，怅然，疲惫，而今发生这样的事，被魏祁亲眼所见，她又在这个时候怀孕了，一切都让她无法招架，看着魏祁，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在他也没逼问她芭蕉丛那里的事，只是说道：“是不是累？再躺着休息一会儿？”
宋胭点点头。
躺了一会儿，不知是累，还是内心就想逃避，她又睡着了。
魏祁见她睡下，将她交给丫鬟，自己出门去了。
魏修在自己房中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杜鹃终于回来，他立刻问：“打听到了吗？她是怎么了？”
杜鹃害怕被人听到这里在讨论宋胭，小声道：“打听到了，大奶奶没事，是有喜了。”
“什么？”魏修似乎不敢相信。
杜鹃再一次道：“大奶奶有喜了。”
魏修有一瞬失神，随后才落寞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鹃才出门，就在门口见到福宁郡主，马上道：“郡主。”
里面魏修听见这称呼，脸色已经厌烦起来。
福宁郡主一声不吭快步进来，站在魏修身前，劈头便问：“你和那宋胭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出现在花园？”
魏修不想看她，冷声回：“我不能去花园吗？”
“好端端的你去花园做什么？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在问你！”福宁郡主看见他的样子，怒气更甚。
魏修早已没了耐心：“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福宁郡主气到极致，却又突然平静下来：“不说是不是？那行啊，我去问宋胭就好了，你不说，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不说。”说完就要转身走。
魏修立刻站起身：“你有病是不是，你去找她做什么！”
福宁郡主回过头来：“果然，提到她你才着急，看来是真有事啊，怎么，你们是在花园里干什么勾当被发现了吗？我倒听说她怀孕了，不会是你的吧？”
魏修猛然一怔，额上爆起青筋，抬手一巴掌挥在她脸上：“你胡说什么！你当她是什么人，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知廉耻么？”
福宁郡主捂住脸，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置信看着他：“你说什么？你说我什么？”
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魏修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说你不知廉耻，我说你下贱放荡，要不然怎么知道合欢散这种东西呢，怎么有胆量主动睡男人呢？我上辈子大概对你谋财害命，这辈子才会被你缠上！至今想起这事来，我就恶心！”
福宁郡主红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抬手也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魏修笑：“你打吧，我告诉你我和她在花园里做什么，我想带她走，想和她私奔，离开你，离开这里，当然她拒绝我了——
“现在她怀孕了，更加会好好和大哥过日子，不会要我了，那我能怎么办呢？我们就互相恶心吧，今天晚上我要去醉春楼，包下我们当时苟合的地方，找两个女人侍候我，让我尝尝鲜，压压你的恶心味儿。”
说完他就果真离了房间，往院外走去。
福宁郡主气到极致，几乎快疯掉，在他房中大叫一声。
“啊——”
一阵尖叫声，让院子里还在做花糕的女眷们惊了一下。
“这是……郡主？”朱曼曼道。
作为郡主亲嫂子的秦氏有些不好意思，找补道：“她和五弟倒是很久没吵了。”
魏芙看看西院所在的方向，又看看宋胭院子的房向，心中若有所思。
……
宋胭在床上躺了大半日，到傍晚才起身用饭，秋月已经让人在小厨房炖了鸡汤，煮了红豆饭，另加什么八宝肉圆，清蒸鳜鱼，烧小羊排，龙井虾仁，枣泥糕……就已经给她补起来了。
宋胭看着一桌子费工夫的菜，皱眉道：“怎么就弄这么麻烦，长辈的饭菜也没这么好。”
秋月道：“大爷吩咐的，让饭菜上不可马虎，说以后都不吃大厨房了，只在院里开小灶，多花的银两他来补。”
宋胭沉默下来，心里想他之前没露出着急，到底还是在意孩子的。
没胃口，也逼着自己多吃了半碗饭。
后来天黑，她沐浴好了还没睡，魏祁便回来了。
魏祁一回来，便到床边问她：“下午有没有好一些？”
宋胭点点头。随后站起身来，要替他去解披风，魏祁拦住她：“不用，你好好休息。”说完自己将披风解下来拿去放了。
宋胭坐在床边不说话。
魏祁回过头来：“你要累了就先躺下，不必管我，我去沐浴。”
宋胭又点头。
他便去了后边的浴房。
她在床边坐着，想着白日种种。
那些事情纷至沓来，她又觉得累，只好让自己不去想，留着余力待会儿和他谈谈。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她已上了床，坐在床头，看他一眼，又回过头去，手上摩挲着被面，开口道：“上午在花园里……你都听到了吗？”
魏祁也坐到床边，牵起她的手，看向她：“听到了，我想，五弟说的那话，你没有动心吧？”
宋胭立刻抬起头来：“当然没有，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
魏祁说：“五弟年少冲动，行事不顾后果，他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后面若有人问起今日的事，你就说你今日走到花园，只觉疲惫，想回房去歇歇，结果就昏倒了。江姨娘看见了，赶紧去叫我，我便抱了你进房，路上遇到五弟，他脚程快，就赶紧去前院吩咐，帮忙请了大夫。”
宋胭心中的忧虑散了大半，点点头。
趁这机会，她说道：“我确实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以后我也会注意不和他遇见。还有那鸳鸯木雕的事……是我不对，下次回家里，我就把那木雕扔了。”
“不用，那是你的回忆，何必特地去扔掉？”他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之前是我不好，小肚鸡肠，不可理喻，以后我也不会了，你没有错，也不用记挂这些事，大夫说了，你要少忧思，专心养胎。”
她心怀感激地看向他，原本已经作好了解释、澄清的准备，现在却发现全都用不上了。
她轻轻靠到他怀中：“多谢夫君。”
“说什么谢，是我应该做的。”他将她抱住，语气温柔得似春风：“累了就早点睡，看你今日说话都没办气。”
宋胭没再多说，躺了下来。
今日确实累，累的是心，让她什么也不愿去想，此时躺着，他扶着她的肩，倒让她觉得安心，果真很早就睡去。
……
魏修自然没去那醉春楼。
有什么好去的，事实上，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地方，那个毁了他人生的地方。
他只是在街上游逛，逛到个酒馆，进去喝了两个时辰的闷酒，后来酒馆打烊了，又要到宵禁时间，他随便找了个客栈，开了间房，进去倒头就睡，直到天明。
而后才浑浑噩噩出了客栈，往国公府走，走到半路，便见到家中出来找他的小厮。
那小厮急道：“五爷，太太到处找你呢，郡主娘娘走了，回长公府去了！”
“是吗？”魏修没有多的反应。
“太太让你赶紧去长公主府接她回来，别再惹她不高兴。”
魏修冷笑：“没空，我今日要去巡捕营报道。”说完，稍加快步子往府上走去，小厮在后面追。
“可是太太都要急死了，老爷还说不行的话，他和你一起去长公府接人。”
魏修突然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他：“既然他们都在等我，那我就不回去了，你回去，将我的腰牌和佩刀拿了，给我送去巡捕营，做不好，我要你好看。”
说完就折返了，往巡捕营方向走。
“可是……”小厮劝也劝不住，回去又不知怎么交差，急得直打转。
魏修是铁了心不去求人，也不回家，上值报到去了。
到底是他身边人，不敢忤逆，没一会儿那小厮便将他腰牌和佩刀送来了，魏修伤好才归营，今日不必巡街，在值房待着。
一上午有许多人来恭贺他官升二级，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知道这多半都是受了大哥的庇佑，想到宋胭，不免又神伤。
等到午饭前，上级指挥使让他过去，他进指挥使办公之处，便见指挥使满脸疑惑看着手上文书，见他进来，立刻道：“这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个调令呢？”
魏修走过去，才知那调令就是自己的，从兵部下的调令，上书，将他调至肃州卫任副千户，即日起上任。
副千户，那是六品的武官，对普通兵士来说那是大大的升迁，可肃州是边关！最偏远荒凉苦寒之地，接壤鞑靼、土鲁番、蒙古，此时虽没遇战事，但一旦遇战事，那可是会丢命的，如魏修这样的世家公子、功勋之后，有做国公爷的堂祖父，又有做阁老的大哥，这种会掉脑袋的的苦活怎么都轮不到他身上！
指挥使疑惑的便是，究竟是哪里搞错了。
魏修最初疑惑，但很快就明白问题在哪里，这是魏祁的手笔！
为了昨日的事，他公报私仇，故意将自己调去戍边！
魏修二话不说，拿了那纸调令便往外走去。
“诶——”指挥使在后面叫了一声，莫名看着他背影远去，心想人家这世家公子比自己身份还高，这里面的事好像也和他没关系，便不再管了。
魏修拿着调令回了国公府，直冲景和堂，到院内，问里面人：“魏祁呢？”
里面小厮愣了一下，半晌才道：“出门了，大，大概去了兵部吧……”
“呵……”魏修径直去了他房间，二话不说坐下，就在那儿等着他。

第59章
下午魏祁回来，小厮道：“五爷在里面。”
看小厮的神色，便知这个“在里面”不是寻常的在里面。
魏祁“嗯”了一声，似了然于心，神色平静，进入屋中。
魏修见了他，立刻起身，将手上的调令拿出来：“这是你做的？”
“是。”魏祁说完，似寻常一般，泰然自若将手上几本帖子放上书桌。
魏修隐忍半日的怒火立刻喷涌出来，提高了声音道：“为什么，因为昨日的事？你便以职权来对付我，这算什么？你凭什么这样！”
魏祁回过头来，声音中透着傲慢与冷漠：“凭什么？就凭我能做到。”
“你……”魏修一动不动看着他，似乎不能相信这是那个温和的大哥会说出的话。
魏祁缓声道：“我告诫过你，可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你觉得对于一个觊觎我妻子、并要付诸行动的人，我要怎样？”
“可……”魏修半晌才道：“可她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妻。”
“但现在她是你大嫂！”魏祁目光冷锐看向他，“你若不是我五弟，我不会一次二次隐忍，今日也不只是将你调去肃州！”
魏修不由得后退，颓丧地坐回了椅子上。
这一刻，他认识到大哥那果决的一面，大哥曾在常州剿匪，将匪首尸体挂在衙门前三日；也曾在兵部尚书职位角逐中击败对手，那位最终因贪污案而遭罢官流放——不错，他会这样，是因他能这样。
魏祁看着他，说道：“从你娶妻、她与我拜堂那一日起，你和她就结束了，这辈子都结束了。”
“可是……她和你在一起过得并不好。”魏修抬眼，语气中带着恳切，似乎要将他说服。
魏祁反问：“所以你就要带她私奔？这就是你的爱她，对她好？
“你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么，你知道普通女子一天要做多少家务么？知道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要怎样才能养活一家老小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要带她私奔。
“你们有婚事在身，你是国公府公子，你尚且能把婚事弄丢，就你和她两个没有家族倚靠、没有身份的人，你又要如何保护她？她出身清门，饱读诗书，你却要她承担和小叔子私奔的骂名，无名无分和你在一起？你对她有什么仇怨，要如此对她？”
魏修面色惨白，毫无辩解之力，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祁将语气放缓：“醉春楼之事，是因你心志不坚，行事疏忽；婚事作废，是因你没有处理变故的勇气和能力，只能听从家中安排……事情到现在，你并不知怎么走下去。既然接受不了眼下的日子，那便离开，到你寻到了答案，再回来。”
魏修一声不吭，沉默半天，最后道：“大哥还希望我回来么？还是更愿意我死在边关，从此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魏祁一动不动看着他，徐徐道：“你是我五弟，我自然希望你活着。”
魏修从他眼中能看到诚恳，他垂下眼去，一声不吭。
魏祁继续道：“不能因为我们姓魏，就永远不能去戌边。五弟，就算是你如今的职位，也是很多普通军士要努力一辈子才能得来的。我的确是因你大嫂的缘故才将你调离，但我也希望你能见到更远的世界，建功立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辱魏氏门庭。”
魏修被大哥说服了，他最初的恼怒愤恨，变得平和。
他开始试着去说服自己，他和宋胭结束了，彻底的结束了，他的放不下只是对她的纠缠……这认识让他痛苦，而他不知如何面对这痛苦，所以也觉得，也许离开国公府，离开魏家是个好的办法。
哪有男儿不愿保家卫国，报效朝廷？不如就此去边关，长征万里，沙场点兵，忘却这京城的失意与痛苦。
良久，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站起身来：“大哥，我服从这调令，会去肃州，不管是兵部的命令，还是大哥的教诲，我都服从。”
魏祁走到他面前，正色道：“顾惜自己，行事谨慎，平安归来。”
魏修出门去了，离开景和堂，回了西院。
才走到院中，母亲冯氏似乎听了下人禀报，急匆匆赶过来，见了他立刻道：“赶紧的，算做娘的求求你，你与我一同去向长公主赔礼道歉，接郡主回来吧，你不知道，长公主府刚刚送了封和离书过来！”
魏修顿住，看向母亲，缓声道：“和离书？”
冯氏已经将和离书拿了出来：“你看，你看，没骗你！一早就在家等着你，你就是不回来，你若一早就去，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魏修看着和离书，无力道：“给我拿笔墨和印泥来吧……”
“什么？”冯氏惊了，“你什么意思？”
魏修：“签了这和离书，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疯了？”冯氏不敢置信看着他。
魏修苦笑一下：“母亲，就这样吧，我知道你看我们这样过着也心累，不如结束，一了百了。”
冯氏有些瞠目结舌，不知是儿子疯了，还是自己疯了，正好后面传来脚步声，三老爷也赶过来了，冯氏犹如遇到救星，急忙过去：“你快听听他说什么，他说要签了这和离书！”
三老爷也是一怔，“那怎么行！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得去和国公爷说说，让他给拿个主意，说不定还得他老人家替我们跑一趟。”
冯氏：“我便是这样想的，你想那送和离书的是高公公，那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这说明不是郡主自个儿赌气让送的，是长公主的意思，就咱们过去说好话，人家也看不上。”
“就是这个理。”三老爷说着朝魏修叹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人家是郡主，你和她犟什么！”
魏修看看和离书，开口道：“父亲，母亲，这事我自己处理，不必你们管，我这便去长公主府。”说罢已经拿着和离书往外走去。
三老爷与冯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着焦急与不放心，最后三老爷道：“还是我先去跑一趟吧，真要那边不满意，我再去求国公爷。”
冯氏也是六神无主，看着三老爷跟上去，在后面不放心地交待：“你管着点他，别让他在那边乱说话，惹长公主不高兴。”
“行了行了，知道了。”三老爷挥挥手往外而去。
两人都是老实的性格，不愿也不敢惹长公主府。
魏祁骑马去往长公府，三老爷在后面坐马车赶过去，因要套车，喊魏修他又不应，最后慢了几步，赶到时魏修已经进去了。
三老爷也很快被请进茶室，得知魏修已经在与长公主见面详谈，担心他乱说，便问：“我……不能去亲自拜见殿下？五郎年轻不懂事，他怕是冲撞了殿下……”
那传话的公公和气道：“三老爷不必担心，我看里面挺平静的，是在好好商量正事呢。”
这意思便是让他在这儿好好待着了，三老爷没办法，只得坐着喝茶。
过了很长时间，三老爷甚至因为喝茶太多而去如厕，回来时正好见到有个什么衙门的官员由太监带着往长公府屋中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魏修不就在里面吗？这长公主同时还能又说私事又说公事？
不对，长公主和做官的，又有什么公事可聊？这官员怎么穿着官服就来了呢？
他心中疑虑重重，却只能继续干坐，继续喝茶。
又喝了两盏茶，有人进茶室，他抬眼，见是魏修。
三老爷算是盼来人了，立刻站起身来：“怎么样？我是不是现在去见长公主？”
魏修摇头：“不必了，父亲……我们已经和离了。”
三老爷震惊：“你……”
“你在说笑吧？”他道。
魏修叹了一口气：“和离是长公主下的令，我们已说好了聘礼归还魏家，嫁妆送还长公主府，从此各自嫁娶，互不相干。长公主说原本想带回灿灿，但国公爷想必不会同意，让我们好好照顾灿灿，若有差池，她会让人抱走。”
夫妻和离，就没有女方能带走孩子的先例，关系到血脉和门庭颜面，国公府自然不会同意。
说完，他将那和离书拿了出来，竟然已经签字画押，还盖了官府印鉴，也就是说，这都已经在京师衙门归档了。
三老爷现在才意识到刚才那官员是什么人，分明就是京师衙门的官员，专门来这里给这和离书盖印收档的。
也就是说，魏修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和离了。
三老爷几乎晕倒，许久仿若置身梦中，半晌才道：“为什么？这……这又是何至于，长公主上次还说什么时候让郡主带灿灿到外婆家走走，怎么就这样了？”
说完他想起什么来：“你昨天怎么样郡主了？府上人都说听见她在你房里疯了一样大叫一声，之后便是哭，这才回去收拾东西走的。”
魏修看向父亲，麻木地开口：“我昨天打了她，骂了她下贱，所以她气回来了，长公主也因她的哭诉，知道她那次是给我下药……所以，长公主作主让我们和离了，她也不会再见您。”
三老爷随后明白所谓下药的事，顿时没了言语，直到随他离开长公主府还是懵的。
等到两人回到国公府，三老爷还没从这冲击中回过神，但他决定去找国公爷，才要离开，魏修又道：“对了，我接到兵部调令，将去肃州任职，明日我便会出发。”
三老爷觉得自己一个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糊里糊涂问：“兵部？肃州？那都到哪里了？要到嘉峪关了吧？你大哥呢？他知道吗？”
魏修却是沉默无言，再不说了，往自己院中而去。
三老爷心似乱麻，最后还是去了万寿堂，要与国公爷说说和离的事。
大概在日落时分，宋胭得知魏修与福宁郡主和离了。
就在听说这消息后不久，西院传来灿灿的哭声，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摔了，哭得声嘶力竭，在东院这边都能听见。
昨天她在房里睡了一天，今天一早就听说昨日郡主和魏修又吵架了，郡主连夜回了长公主府，没想到一天过去，竟然就和离了。
她想起魏修昨天的激动，提起福宁郡主的痛恨，只觉脑中一片纷乱，后来长叹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告诫自己这些都与她无关，不要去多想。
没一会儿魏祁过来了，与她一起用过晚饭，刚放碗，万寿堂那边来人，称国公爷让他过去一趟。
魏祁便站起身，同宋胭道：“你在房里，我先去了。”
宋胭点头，心里不知这个时候，国公爷怎么要见的不是魏修，比如过问和离的事，而是见他。

第60章
国公爷要问的自然是调魏修去戌边的事。
下午三老爷过来一通央求，国公爷知道了和离的事，但知道事情始末也就知道没办法了，两人已经闹成这样，长公主的决断是对的，再熬下去怕是熬成仇家，还不如断了一了百了。
长叹一口气，他才知还有戌边的事。
这就怪了，如今边境尚算太平，怎么就需要魏家子孙去边境了？他不解，便唤来了长孙魏祁，想问问怎么回事。
魏祁却是一派平静，恭敬道：“回祖父，调令是我吩咐下去的，正好肃州缺人，便将他调去了。”
国公爷更加不解：“怎么缺人就得调他？边境苦寒，又是风沙，吐鲁番说不定哪次又来侵扰，那岂不是要命的事？”
“保家卫国，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普通人能去，为何魏家人不能去？昔日曾祖父便是在千军万马中杀出的功名。”魏祁道。
国公爷看着他，目光已有些不悦，觉得他在糊弄傻子。
魏祁当然知道祖父不会同意，西院三叔三婶也会不解、埋怨。
但他并不打算说出魏修要带宋胭私奔的事。
有了这事，的确他做任何反应都不为过，但祖父心里怎么想呢？
他会不会反而对宋胭不喜，觉得她与小叔子纠缠不清？
男女之事，向来罪责就容易被归结为女方。
魏祁打定主意不说真相，国公爷也终于露出严厉来，挑明道：“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就是不同意这事，你把调令撤了。”
“兵部只听内阁与圣上的票拟批红，恕不能遵从国公爷之令。”
“你……”国公爷真正动了怒：“你是反了！”
魏祁此时放柔了态度，恳切道：“祖父，郑国公建府至今，辉煌已有四十余年，爵位虽还在，但实权却没多少，父亲早亡，二叔三叔都是挂名闲职，三弟四弟眼看并无远志，六弟还年幼，只有五弟还算文韬武略，前程远大。
“若时间长，凭着国公府的门第和我的庇护，自然能将他扶上来，可今年兵部便要改革，这样的事，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我就是那被问责的人，到时重则流放，轻则罢官，若真到这一步，国公府便后继无人了。”
国公爷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骇之色。
仔细一想，的确如此，那可该怎么办？
魏祁继续道：“所以，此时将五弟调出去，对他只有好处，他远在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算获罪也不至于牵连到他，等他日后戌边归来，自然能论功行赏，升官加俸。”
国公爷沉默。
被说服是一方面，更重要是他看到了魏祁的决心，此事不会再变。
说什么票拟批红，这是要他闹到御前去吗？
国公爷当然不愿这样，只能就坡下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山高水长，边关险阻，也不知他去了那边是凶是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去了边关，从此五弟便是所有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日后的履历比所有人都好。祖父，魏家子孙绝不做京城的纨绔膏粱。”魏祁道。
国公爷看着他，良久，叹了声气，点点头。
“三叔三婶想必伤心不解，他们敬重祖父，还望祖父替我多劝慰。”
国公爷：“我明白，我会同他们说的。”
“那孙儿先告退了。”魏祁说完，躬身后退几步，随后转身离开万寿堂。
国公爷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朝身后老仆道：“这个孙子，终究是大了……”
一旁的陶管家回道：“国公爷该高兴，府上有大爷，也算后继有人，府上不愁再兴盛百年。”
这句话倒让国公爷心中熨帖，想着也是这道理，刚才那阵被忤逆的不快也就不当回事了。
……
魏祁从万寿堂回来，宋胭问他：“什么事，祖父找你去？”
魏祁坐到她边上，看看她手上的账本，问：“怎么这么晚还在看账？”
宋胭：“府上制春夏衣服花了不少钱，我对对账。”
魏祁说道：“我把五弟调去肃州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似寻常事，宋胭却是心中一惊，抬眼想问，却又迟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该表现出关心。
魏祁自己解释了：“肃州很远，在边境，靠近嘉峪关。”
宋胭这才知道那是哪里，嘉峪关为西部第一险关，国防重地，到了那里，不只日子艰苦，也危险，前年她还听说吐鲁番总过境侵扰边境，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还有两兵交锋的时候。
“你是……”
魏祁握起她的手：“我想，五弟暂时离开是最合适的事，你也能安心养胎。”
他的话听起来是对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边境，就算要调开，不是出京城就好了吗？
或许是为了磨砺他，又或许……是报复与警告？
她看着魏祁，不知他的真实意图，只是这些理应和她没关系，她不能多问。
昨日他那么平静，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但只有一天时间，魏修就要被调去边关。
那可是他亲堂弟，现在她甚至弄不清，如果她没有这个孩子，他又会怎么处置她？
这两日发生太多事，她有时想起最初和五郎相遇时，有时想起当初出嫁时，又有时会想起他昨天说的那些话，然后又想到腹中胎儿。
想的东西多了，心里累，又很空，于是只能什么都不想，而她也什么都决定不了。
魏祁看着她的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关心地问她：“听说刚怀孕会胃口不好，想吐，你还好么？”
宋胭摇摇头：“还没感觉，大概是还早吧。”
魏祁不再说话，她也低下头重新去看账本，房中有些安静得过分。
翌日，魏修走了。
原本是只身一人，三老爷三太太好劝歹劝，带了个护从在身旁，此去凶险异常，彼此有个照应。
魏修走后两日，长公府来人了，有关和离一事，两家都是京中名门，谁也不愿将事情闹得难看，钱财上都不计较，很快就商定好细则，长公府派人来搬东西。
搬东西难免有些动静，宋胭待在自己房里，隐隐都能听到一些。
她不禁想起尚在襁褓中的灿灿，也不知她现在身上红斑退了一些没有。
她那么小，连爹娘的样子都没记住他们就都不在她身边了。
正失神着，外边传来春红的声音：“郡主？”
宋胭抬眼，就见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外进来，待她站定，再一看，是福宁郡主。
春红看看福宁郡主，又看看宁胭，意外又为难，尴尬道：“郡主，您……”
福宁郡主往宋胭这边走来，随口道：“我母亲不让我出门，我从房里偷跑出来，过来看看孩子。”
她眼睛还透着红。
很明显，郡主不只看看孩子，还来看看她。
宋胭朝春红：“给郡主上茶吧。”说完道：“郡主坐。”
福宁郡主在她面前坐下，看了眼她面前的纸样。
那是用厚纸裁的虎头帽的样板，二太太拿来给她的，说她临盆时正是深秋，天冷，孩子用得着。
她才拿到手，只是翻着看看。
“刚刚听说你怀孕了？”福宁郡主问。
宋胭：“是。”
福宁郡主半晌无言，只是看着她。宋胭知道她来必然有话要说，静静等着。
福宁郡主问：“他说他要和你私奔，你拒绝了？”
这么多天，府上没一个人提起这事，似乎真的没有人知道，但福宁郡主却提了起来。
宋胭捏着纸样的手一紧。
“你为什么拒绝呢？所以你并没有那么爱他。”福宁郡主问。
宋胭抬起头来：“郡主在说什么，我是五弟的大嫂。”
福宁郡主不屑地一笑：“你连谈起你们感情的勇气都没有。在他为你私奔，为你和离，因你而被流放边境时，你在这里，无动于衷，心安理得给你的孩子做衣裳，他在你心里算什么呢？不知道他知道你这样，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宋胭不愿听到这样的控诉，可她又不想在这里和郡主争论自己对魏修的感情，一时之间欲言又止，竟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沉默，显得似哑口无言一样，福宁郡主越发看不起她，悲伤道：“你并不配他为你如此。”
宋胭好一会儿才还嘴：“我是他大嫂，是大爷的妻子，为何要对他的事负责？”
“可就因为他爱你，他放不下才会如此！而你，熟视无睹，满脑子只有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被规驯的可怜虫罢了。”
没待宋胭说话，她痛声道：“我为他低嫁，为他生儿育女，他却看不见我，若我是你，若他要和我私奔，我一定毫不犹豫。”
宋胭想起魏修说的，郡主对他下药。
她很难想象一个姑娘，去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献给一个男子，她问：“所以，你当初要那样嫁给他，只是因为爱他？”
“对，我爱他。”福宁郡主承认，“我第一次见他就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他，那时皇上大寿，他与其他人一起进宫表演马技，那么多勋贵子弟，就他最夺目，哪承想他已经订了亲。
“旁人巴不得和长公主府扯上一点点关系，他却对我的青睐无动于衷，我知道他一定猜到我的身份了，却还说自己有未婚妻子，且非她不娶，我想，他就是说给我听的。”
宋胭问：“你有和他说过这些吗？既如此，你为什么要同他和离？你们毕竟有了孩子。”
福宁郡主又想起那天魏修的话。
他说她不知廉耻，说她下贱放荡，说他们当初是苟合……他用最最难听的字眼来骂她。
那一刻她尝到锥心的痛，知道自己的一切，爱和身体，对他来说都如苍蝇一样恶心。
她的确爱他，但她当然有自己的自尊，她不容许自己被一个人这样看待……所以她没有反抗母亲，她也无力反抗，再回到他身边又能怎么样呢？继续看他有多厌恶自己吗？
她一直假装自己那一晚也是喝醉了酒，真相揭露那一天，她的动机与感情也暴露，但他并不在意，他没有意外或是一点点的惊喜，只有愤怒与痛恨。
她当然没有机会和他说自己的感情，唯一能倾诉这段痴恋的，竟然是宋胭。
可是宋胭呢？她早已安心做魏祁的妻子，丝毫不在意魏修的一腔爱恋。
只有她和魏修是同一种人。
她突然觉得和这个一心做贤妻的女人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再回答她的问题，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灿灿毕竟是魏修的孩子，他因你而去了边关，你若有心，对灿灿多照拂一些，算我拜托你。”说完，福宁郡主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宋胭呆呆坐在榻边，觉得心口泛疼。
是她错了吗？是她无情，是她不配，魏修是被她害的？
可是，她既嫁了人，怎么可能和魏修私奔呢？怎么可能？

第61章
福宁郡主走了，她却觉得心烦意乱，烦乱了一会儿，又意识到自己要心平气和，要静养，不能忧思。
秋月见她如此，担心道：“奶奶待在屋里瞎想可不好，要不是有了身子，还能去庙里上个香，到外面走走。要不然，去找三奶奶说说话？”
这倒提醒了她，她写了幅帖子，让人带去宫家，请宫玉岚来家中坐坐。
结果才第二天宫玉岚就过来了，带着揽月楼的八件套糕点不说，还给她带了几罐子酱菜，腌萝卜，腌蒜头，腌黄瓜。
“我原本觉得辣白菜好吃，让我娘给你装一点，但她说酸儿辣女，怕你不高兴，就没给装，这三样全是酸的。”宫玉岚说。
宋胭哭笑不得：“就孟姨想得多，我也不挑儿女。”随后道：“我倒没想到你能来这么快。”
“当然要快，你不是说了吗，‘近来苦闷，心烦意乱，盼能一叙，翘首以待’，一看就觉得你着急，再想到你上次哭得伤心的样子，要不是昨天太晚，我都想昨天过来了。”
宋胭心中感动，拉她坐到自己身旁。
宫玉岚问：“你怎么了呢？是不是怀孕了爱胡思乱想？我娘这样说的。”
宋胭摇头：“我不知道，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
她还不知从何说起，宫玉岚已经问：“我听说你们家西院的五郎和福宁郡主和离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真的呀？”
宋胭点头。
“为什么？”宫玉岚问着，担心地看向她，看她如此忧思的模样，就怕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嫂子和小叔子和离扯上关系，那可真不是好解决的事。
宋胭便将魏修与福宁郡主的事，这几日发生的事，甚至连魏修约她私奔的事都一一告知，只是交待道：“这几桩事你万不能外传，一句话便是天翻地覆。”
宫玉岚连忙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出了这个门，我便只是来给你送了酱菜。”
宋胭继续道：“昨日福宁郡主那番话，将我说得无言以对，我晚上还梦见五郎在路上被土匪杀了，惊得我半夜醒来，半宿都在想，如果他真有什么好歹，真是我造成的吗？”
“简直胡说！这与你有什么相干？那福宁郡主脑子有病，你可是正常的，她不知礼义廉耻，你知啊，她有什么资格和你相提并论！”宫玉岚说得义愤填膺。
宋胭看着她，她正色道：“你就是太心善了，从他弄丢你们的婚事开始，你就没有对他痴情的义务了，反而他来找你私奔，有想过你的处境吗？
“这是你夫君好，相信你，不怪你，换了别人，说不定就要休妻了，你说的对，他就是冲动幼稚，还自私，你不必愧疚，我也这么觉得！”
宋胭犹疑一会儿：“但他确实因为我而去边境了。”
“那怎么是因为你呢？不是因为他自己吗？你想想，你敢去你婆婆房里偷东西吗？他敢打大嫂的主意，就不想想他大哥会怎么样？就算这个大嫂不是你，是别人，你觉得以他大哥的身份，会毫无反应？我可不觉得你夫君是好欺负的人。”
宋胭沉默下来，想了片刻才道：“我总不愿去怪他，毕竟当初一心想嫁他，我会觉得自己太翻脸无情。”
宫玉岚拉住她：“你就是太憧憬那才子佳人的爱情了，我知道你们的相遇很美，写出来都是一个话本子，然后你又嫁了个年长你太多的人，所以你觉得自己的爱情死了，那条你失去的路，你把它藏在心底，你把它想得很好，可是明明现实是你被他弄得一团糟，反倒你夫君很好。”
“你每次都要说他好。”宋胭道。
宫玉岚问：“他不好吗？婚前，你说什么，从此你就当自己是丫鬟，他是你主子，你这辈子就活好魏夫人这个身份就行了；婚后，你一会儿开开心心和他去骑马，和他去逛集市，一会儿又哭得似泪人，说他不在乎你，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挺在乎他呢？”
宋胭低声辩解：“我自然在乎，他是我夫君。”
“我不是说夫君的那种在乎，我是说，说不定你其实是很喜欢你夫君的呢？”宫玉岚道。。
宋胭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自己未曾谋面的郭大奶奶，以及与魏祁做过一夜夫妻的江姨娘。
“他有原配夫人。”她说。
宫玉岚道：“但他现在的夫人是你。那你还有过情郎呢？”
宋胭：“……”
“咱们得往前看啊，就凭你夫君在这事上一点都不怪你，就是极好的夫君了。”
宋胭撇嘴：“说不定是看在孩子份上。”
宫玉岚“嗤”一声，“什么孩子，说的好像人家没人生孩子一样，他要那么想要孩子，早就续弦了，再或者找你们家那个姨娘生嘛，何必等到你进门。”
宋胭再次无言以对。
“你说是不是？”宫玉岚问她，“所以你就忘了那五郎的事，好好过你的日子，那都和你没关系。”
宋胭喃喃道：“真是这样吗？我总会想我之前心里眼里都是他，现在他和离了，去边境了，我都无动于衷，甚至反过来觉得他冲动幼稚，是不是太翻脸无情。”
“他是很不好，但这不是你造成的，你从没有让他娶那郡主、让他带你私奔，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你不必愧疚啊！有个人意图抢人钱财，最后被官府捉拿了，难道要怪那钱财诱惑了他吗？”
宋胭看着宫玉岚，最后点点头：“你说的对。
“想来，我就是将那一段感情看得太美，太不愿破坏，其实现在看来，它什么也不算。”
不是什么失之交臂的爱情，而是年少时还没经历太多、只有单纯美好的表象，就算她真和五郎成了婚，再遇到类似的事，他仍然会处理得一塌糊涂。
她长出了一口气：“早知你这么能劝人，我早见你了。”
“早知你被那福宁郡主说，我就早点过来帮你骂回去了，还她爱魏五郎，那是她该爱的人吗？不要脸！”宫玉岚气恨道。
宋胭笑起来，“别总待在房里，我带你去花园里逛逛吧，正好天暖了，开了好多花呢！”
她有了赏花的兴致，宫主岚也放心了，兴高采烈和她一起出去：“我还没见过你们家花园呢。”
“你要看见喜欢的，可以带两株苗回去种下。”
“那就算了，来你家玩还挖你家花，让人知道给你丢人。”宫玉岚说。
两人去花园里逛了一圈，回来吃一顿饭，宫玉岚又坐了坐才回去，宋胭心情已明朗了许多。
入夜魏祁才回来，照例问她今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过之后就没了话，比以往更沉默。
到他脱去官服，她才见到他左手上绑着一只手帕，那手帕是他自己的蓝布手帕，但上面好像有几点污渍，似乎是血的样子。
她问：“这手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一边问他，一边将他手拿起来看。
魏祁随口道：“没事，小伤。”
“你又不拿刀枪，怎么还能把手弄伤？”宋胭拆去他包着的手帕，发现伤口确实不大，是一点划伤，但也没有上过药的迹象。
“你那里没有金创药吗？让小吏出来买一点不行？”她问。
她原来都一副失魂落魄心情低落的模样，今天却不同，话多了一些，也更关心人，魏祁看她一眼，解释道：“今日在兵部发了一通脾气，在桌上砸碎了茶盏，不注意把自己手划伤了，自然不能让人知道，就悄悄随便包了下，没上药。”
宋胭看着伤心疼，但听这话又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自己去拿金创药来替他上药。
“要发脾气，可以把茶盏扔下去，傻子才往桌上砸。”
魏祁听着也笑了，问她：“今天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今天我让玉岚过来了。”
“难怪。既然她来你这么高兴，那以后多让她来。”
宋胭给他上完了药，问他：“要不然……我帮你沐浴吧，你手最好别碰水，养两天就好了。”
魏祁看着她沉默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隔一会儿才道：“不用，我自己就好，一只手也行。”说完就已经让人备水。
等他去了浴房，宋胭待在房中，想起他说的发脾气的事。
所以他也会发脾气的，只是很少在家里发。
宫玉岚说，她因为觉得夫君不在乎她，就哭成泪人，那时魏祁确实让她伤心。
而这一次，她被魏修拉着要私奔呢？他会不会伤心？
当然会伤心，可因为他没表露出来，她就觉得他不会伤心，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与怅然里，没去关心过他。
她何尝不是犯了和婆婆、和祖父一样的毛病，因为他什么都自己扛下了，所以觉得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从浴房出来，用的时间比以往稍长一些。
她看了看他的手，还挺好，没有被打湿。
待上了床，他拿了书来看。
宋胭会在他身旁，一会儿看一眼他，她觉得不管是那花朝节的事、还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低落，都有些对不起他，所以在想，怎么能弥补。
这些日子她要静养，他则安静陪她，从没有露出过不满。
她朝他靠了过来，伏在他肩头，抱住他胳膊：“夫君……”
“嗯？”
“你……想不想……”
话说得吞吞吐吐，不明不白，但她的脸色渐渐发红，他就明白了。
心中意外她主动提及，但他努力正色道：“大夫说前三个月最好不要……同房。”
“我是说……我可以……就是……”于是她的脸更红了，实在说不下去，将脸别开。
托那本可以列为禁书的话本的福，她也明白了很多从避火图里学不到的东西，但让夫君知道自己知道这么多，实在是……
魏祁的喉咙有些发紧，握了她的手，回道：“不必了，你要休养，早点睡，别想太多，我待会儿再睡。”
宋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哦”了一声，乖乖就睡下了。
竟然不想吗？她还以为他会很想的。
还是说，她懂的太多了，这种不正经的东西是他心里鄙夷的？
罢了，睡就睡吧。
她躺在他身旁闭上眼睡了一会儿，还没睡着，却听他突然放下了书，侧过身，也躺了下来，极近地看着她的脸。
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在她面前。
他低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她脸上又红了一分，“我……也不太清楚，可以……试试看。”
他捧起她的脸，声音低哑：“好，我想。”

第62章
她闻到了他身上澡豆的沉香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盐腥味。
他紧紧捧住她的后脑，长出一口气。
没一会儿她去后边浴房漱口，回来又喝了两口茶水，上床来，他便吻上她唇，将她紧紧抱住。
她能感觉到，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快慰。
这一晚两人交颈而眠，宋胭很快就睡着，到第二天醒来，天还没亮，她听见雨打在屋顶的声音，再看向床外，只见魏祁只燃了一只蜡烛，正在静静穿着衣服。
她问：“已经要起了吗？”
魏祁一边系上腰带，一边坐到床边来，抚着她发丝：“嗯，今天有朝会。”
“我帮你梳头。”她说着要从床上坐起来，魏祁将她按下去：“你睡着，我去景和堂梳。”
“我本来也要起来了，母亲这几日说腰疼睡不好，起得早。”
“她睡不好是她的事，你以后都不必去请安了，我让人去和母亲说，外面还冷，你躺着。”说着替她将被子拢了拢。
所谓“春眠不觉晓”，这时节当然好睡，乍暖还寒，被窝里确实舒服，宋胭被他这么一说，还真舍不得离开。
于是她就这么被按了下来，他穿好衣服随便束了发就出门去了，洗漱都没在这边，似乎怕吵到她。
她觉得昨晚他果真是高兴了，今天对她更温柔了一大截，原来他这么容易满足的吗？好像也没怎么费力。
清晨雨下了一会儿，天亮就停了，日光出来，照得四处一片新绿。
下午魏祁回得早，日头偏西两人就用了饭，宋胭想去花园里走走，魏祁便和她一起去。
一出院子他将她手牵起来，她却看到不远处还有丫鬟经过，又将手抽回来。
魏祁道：“地上还是湿的，别摔了。”说完又将她牵住。
地上的确还有些湿迹，她作罢。
走了几步，她想起来，说道：“我昨天好像梦到蛇。”
“蛇？胎梦吗？”魏祁问。
不少王侯将相都有母亲的胎梦传说，什么飞龙入怀，猛虎下山，明月入怀，除了这些，大蛇缠绕也是常见的胎梦之一。
宋胭问：“胎梦里，蛇是什么？”
“自然是人中龙凤，卓尔不群。”他回。
“可我梦到的蛇是条小青蛇，这是不是代表是女孩？”
魏祁笑了笑，“女孩也好。”
正说着，前面一棵紫玉兰树，已经有花绽放，宋胭忍不住停了下来。
“这玉兰花真好看，要不然我折回去插起来。”说着要上前去摘，魏祁拦住她：“我去。”
随后他过去，指着一只花道：“这个？”
“那个吧，这个太小了。”宋胭指向另一只。
那只略高一些，魏祁将树枝拉下来，在靠后的地方将树树折下来。
他穿着青色绣松纹的大氅，黑色巾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颀长，站姿笔挺，哪怕是常服也有一种朝中阁老的威严，这样的他却站在玉兰树下摘花……她看得发愣，竟觉得有一种异常的温柔。
很快他将那只花折了下来，上面有一朵盛开的，两朵花苞。
“然后呢？”他看着树上问，“这只吧——”说着又要去折，宋胭拦住他：“不要了，就插一只就好看了，不必要那么多。”
“是吗？不多要几只？”
“不要，就一只。”
魏祁便将花拿了过来，宋胭要伸手去拿花，却只觉一阵反胃，立刻到小径旁想吐，半天也没吐出来。
魏祁连忙过去扶她，一边拿出手帕来，一边问她：“怎么了？”
待那一阵反胃的翻涌过去，宋胭直起腰来，回道：“突然恶心，有点想吐。”
魏祁想了想：“是刚才吃了太多酸萝卜？”
宋胭摇摇头：“我早上也吃了。”
“那……”他脸上露出几分小心与惭愧：“是昨天晚上……”
宋胭被他说得脸红了，连忙道：“自然不是，我今天开始没什么胃口了，多半是正常的害喜。”
魏祁皱眉看她，轻轻叹了声气，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毫无办法的无奈感觉。
宋胭劝他：“好像过了前几个月就好了。”
他看看附近，“我们去亭子里坐坐？”
宋胭点头，他便拉着她去亭子里的美人靠边坐下。
魏祁坐了一会儿，看看背后的椅靠，说道：“这椅靠是不是太往后了些？”
宋胭疑惑：“你才知道吗？我还问过二婶，她说是当初的工匠喜欢这样，为了好看，怎么夫君连自己家的东西都不知道？”
魏祁回道：“没怎么坐过，我已记不起上一次在这里坐着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完看着下面的锦鲤：“这鱼是什么时候养的，怎样长大的我也不知道，似乎我小时候鱼就这么大了，难不成一直没换么这鱼？”
宋胭想了想，她所知道的魏祁，的确很少有坐在这里歇息赏鱼的时候，他要么一早出门了，要么天晚回来，要么匆匆去给祖父、婆婆请安，要么待在景和堂，她还见过好几次六弟放学回来在这里喂鱼，二叔和三叔在这里下棋，他却没有。
整个国公府，何尝不是他一人的辛劳在供着呢？
她抱住他胳膊：“那你今天在这儿好好坐坐，也看看这天上的云，园里的花，还有水里的鱼。”
说完凑到他耳边道：“去年春天，我在这儿看见两条鱼那个。”
魏祁笑了起来：“你能认出是在那个？”
宋胭撇撇嘴：“那自然能认出来，那个动作……”
“什么动作？”
“就在那里抖啊抖……”
魏祁越发笑得厉害，看看她，又看看水下的锦鲤。
“春天吗？也就是现在也有可能？我还没见过呢。”说完指向一对鱼：“那是吗？”
“是什么呀，那是在抢吃的吧。”
宋胭也低头在水里看，两人趴在美人靠边蹲守了半天，没见到异样的鱼。
“大概还不够暖和，等下个月我再带你来看。”宋胭说。
脸上含起笑，莫名的，魏祁竟然觉得自己还有点期待。
可是鱼交配有什么好看的呢？
两人在亭子里看了半天鱼，天快黑了，才一道回去。
睡之前，宋胭又呕了一回，这回真吐出来了，有些难受，便早早睡了。
第二天这吐的症状又重了些，一早也没胃口，却仍要吐，好似要将胃都吐出来，最后却只呕出几口酸水。
这一通折腾，便觉得真难受，上午什么都没做，尽躺着了，到中午才吃了几口粥，然后是管事妈妈们来回话。
她发现她开始懒了，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躺着。
但府上的事总有得忙，而且又要到月底了，得准备着对各种账目，算月钱，又是需要忙的时候。
秋月能独当一面，但到底许多事情不能作主，春红年纪小一些，不够稳重，下面的夏桑冬霜几人都已经跟着学了，但到底时间太短，许多事弄不明白。
这一日吐得厉害，她中午休息了一会儿，到晚上便不敢再早睡了，到书桌旁看管事妈妈们送来的本月各家红白喜事的礼单。
魏祁今日也没早睡，坐在书桌旁，见她这样，问她：“怎么还不去睡？”
“把这个看完了就去睡。”她回。
他又问：“明日再看不行吗？”
“明日开始就算月钱了，府里人太多，每日又有许多杂事，不早点开始算不完。”
魏祁停了自己手上的笔，静静看她，就在这会儿她突然捂了嘴，跑到后面放马桶的恭房里吐起来。
好一会儿漱完了口人才出来，重新坐到书桌旁，还带着吐之后的喘息，坐着平复一会儿才又看起账本。
魏祁问她：“要不然，公中的事务你先停了，交给别人？”
宋胭一边低头看着，一边问：“交给谁呢？二婶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而且她这胎要紧，十个月有大半都在卧床，我上次见她都养胖了许多。”
“她这胎要紧，我们这胎就不要紧么？”魏祁说。
宋胭抬起头来看向他：“可是……二婶到底年纪大一些，再说她这时候是肯定不会接手的。”魏祁沉默片刻，最后决定道：“那就让母亲接手吧。”
宋胭很意外，并觉得不可能。
“可是……母亲肯定不会同意的。”如二太太，如她，因为年轻，因为求上进，便想撑起门户，做个当家主母，与京中太太们结识往来，但婆婆已经好多年不理这事务了，也不怎么出门，她在国公府已“功成名就”，身体也的确不好，当然不愿再多一桩事。
魏祁回答：“明日我去与母亲谈谈，你今晚先睡吧。”
“可是……我怕母亲并不会同意，还反倒怪我，觉得是我怂恿你。”宋胭说。
魏祁深深看她一眼，伸出手来将她手握住，温声道：“不会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不是他在床上说的，她莫名就信了他的话。
“去睡吧。”他又道。
宋胭点点头，放下了账册，又和他说：“你也早点睡。”
魏祁“嗯”了一声。
等到夜深，他忙完了，回到床边，见她正侧身睡得安详。
他坐到床边，久久看着她睡着的容颜，想着她刚才说那句话的犹豫与谨慎。
她是真的害怕母亲，也是真的不相信他。
他躺下来，到她身旁，轻轻将她揽住。
“不必担心，我一定办到。”他在心里说。

第63章
翌日一早，魏祁去了宜安院。
张氏起了身，还没用早饭，魏祁进去请过安，张氏看着他问：“你媳妇好些了没？胎象稳了吧？晨昏定省倒是无所谓，既是休息，便要好好养好身体。”
言语中，不知是不是有对儿媳不来请安的不满。
魏祁回答：“并不太好，昨日开始吐得厉害，也吃不下东西。”
张氏懒懒靠在榻上：“这倒寻常，我当年怀你时还好，怀枫儿时便吐得厉害，两个月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女子孕育，总是不易。”魏祁说，“但如今她还料理着府上的事，昨夜熬夜看账本，到时亏空身体，怕对胎儿不利。”
张氏听这话也微微犯愁：“你二婶那里，也还有两个月才生呢，这生了至少月子里得休息吧？”
“正是，儿子前来，便是想问问母亲，如今东院也就您能主事，不知是否能代理这公中事务，待二婶或是胭胭临盆了，也就好了。”魏祁说。
张氏脱口而出的反对：“我怎么行，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魏祁道：“我也是如此担心，那母亲看呢，还能怎样安排？”
这话将张氏问住了。
她知道，她那二弟媳是不可能的，这一胎算是晚来子，还给二房带来了爵位，人家宝贝得要命，绝不可能再搭理公中事。
二弟媳家的媳妇就更不可能了，是个没脑子的。
算来算去，竟没人。
犹豫很久，她道：“你媳妇很严重么？其实害喜这事，那阵劲头过去，吐一吐也就好了，只是操些心，又没有重活，倒也没事。”
说完看一眼身旁的赵妈妈：“不行的话，可以让赵妈妈去帮帮她嘛。”
“儿子已过而立，再无子嗣，外边都要说闲话了，此事万不可马虎。”魏祁说。
张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高兴：“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要我拖着病身来操持这家事。”
魏祁立刻道：“母亲言重了，儿子只是问母亲的意思，若母亲不愿意，我回头去请示祖父，看他是否能安排三婶过来料理。”
张氏抿抿唇，欲言又止。那怎么可能呢，冯氏性子温吞，一个西院她就管不来，遇到大事还得从这边请人过去，让她来料理人更多、事更杂的东院算是见鬼了，她能把条理都弄乱了。
所以国公爷是肯定不能同意的，他一定会开口让自己来打理，最初二太太没立起来时，这府上便是她在料理，那时国公爷还夸过她能干。
到这儿她便意识到，魏祁说去找国公爷分明不是去请示，而是请国公爷来命令。
毕竟儿子没办法安排做母亲的，公公却是可以的。
张氏心中顿时大怒，变了脸色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了？就她金贵，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来这里逼你亲生母亲！”
张氏一急，说出了心里话。以往她都不会当着儿子的面数落儿媳的。
魏祁看她一眼，心里叹息：没想到还真被宋胭猜中了。
他平静道：“儿子没这个意思，母亲多想了。”
说得没一点诚意，语气平平的，大有一种“随你怎么想”的意思。
张氏很不高兴，黑着脸，打发他走：“行了，你衙门里还有事你先去忙吧，这事我再想想。”
“是，儿子先告退。”魏祁离了宜安院，没直接出门，而是去景和堂唤来了黄嬷嬷，同她道：“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是死了独子，只有个小孙子吧？”
黄嬷嬷点头：“正是呢，才十岁，怪可怜的，也好在还有这么个孙子。”
魏祁说：“那日我似乎看见了，还还没亮，赵妈妈牵他快步走着，那孩子一边咬着饼，一边背着书袋往东街跑。”
黄嬷嬷回：“是，她那孙儿在东街的勤学院念书，那先生虽只是个秀才，但胜在束脩便宜。”
魏祁道：“毕竟是母亲身边的陪嫁妈妈，不能与旁人一般对待，你去同她说一声，到了明年，国公府族塾里好几个人要升去书院念书，会空出名额来，若她孙儿品行好，到时给先生见过，就送到族塾里念书，免了束脩，我到时交待下去，这样上学也近一些。”
黄嬷嬷一怔，连忙道：“好，好，回头我就去和她说，她一定高兴，大爷当真是体恤咱们这些老人。”
魏祁：“此事算是为母亲开了特例，嬷嬷先别声张，只让赵妈妈知道便好。”
“诶，好好，我知道了。”黄嬷嬷连忙应下。
国公府的族塾，那学生和老师岂是外面私塾里能比的？这里的老师最差也是退仕的举人，学生也都是族里的主子，到时混熟了，怎么都有好处。
赵妈妈听了这消息自然高兴，黄嬷嬷也乐意带这么个好消息去。
到下午，算着大太太午休了，黄嬷嬷就将消息带了过去，赵妈妈一听，喜不自胜，连声道谢，又说要找机会亲自给大爷道谢，黄嬷嬷便提醒，也不可高兴得太早，大爷说了，要品行好，要先生见过了点头，也就是说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妈妈一琢磨，便想到了一早大爷和大太太的争执。
大爷走后，太太还和她抱怨了老半天，说大爷不体谅她这做母亲的。
原来如此……大爷的意思是要她来帮忙劝太太，若事成，她孙子便能上国公府族塾里念书。
束脩能免，上学近，先生好，同窗都出身好，但凡日后能中个秀才，这辈子便不用愁了。
赵妈妈几乎不用考虑就决定替大爷去劝太太。
等张氏午睡起来，想起一早的事，便又不高兴，话里话外埋怨起来，说这儿媳不声不响，越来越放肆，完全不将婆婆放在眼里了。
赵妈妈知道她的心结，劝道：“依我看，她倒没那个胆，多半还是大爷太心疼这未出世的小哥儿。大爷都说他是年过而立了，谁到了这年纪不盼个孩子？奶奶上次又昏倒了，可再不能出差错。”
张氏恨声道：“他心疼，凭什么来安排我？我拉扯他们三兄妹长大，还不够我受的？临到要进棺材了还不放过我。”
“太太说的哪里的话，您年轻着呢，这打扮打扮，还要比二太太三太太更好看。”
张氏被她逗笑了，“一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我比她们大了不少呢！”
“那是太太不愿打扮，想当初在娘家，谁不夸太太好看？”
张氏摸了摸头上唯有的银凤簪，叹息一声：“是啊，他们那没良心的爹去得早，我一个寡妇，哪里能打扮，又哪里有心思去打扮？日子不好过，心里放的事多，皱纹都比别人长得快。”
“如今好了，大爷有出息，六爷也上进，您可不比所有人都强？这大爷平时忙着衙门的事，也少来求您，如今也是为了子嗣的大事才求上门。
“只是大爷向来在外头硬朗惯了，不会同您撒娇说好话，您也就担待一些，总是自己的亲儿子，您也知道他的品性，这次就应了他，回头您还得享大爷的福呢。”
赵妈妈一番话，让张氏觉得很有道理。
这大儿子确实是不会说好话的，也确实该有个孩子了，她还没个孙子呢……如今他求上门，不应他，母子俩闹了隔阂就不好了。
只是想起儿媳妇来，张氏还是不服气，总觉得自她怀了孕，也太娇气了些，还事事都是儿子替她出面，她竟是躲在背后优哉游哉。
张氏让人去叫来了宋胭。
宋胭过来，便听婆婆说了，魏祁提议要婆婆来接下管理中馈的事，婆婆问她身体怎么样，是不是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说的话倒还客气，并不像是质问，宋胭便作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一边虚弱地干呕了一番，一边待平复下来，说道：“大概是上次昏倒，大夫一再交待要静养，大爷担心胎儿才出此下策，可母亲身子也不宜劳累，要不然……我还是管着账务上的事，母亲帮忙其它事，母亲看呢？”
张氏原本就是心里不服气要念叨几句，此时见宋胭态度好，又主动揽过账务这等劳神的事，心里的不忿便降了许多，也就点头同意，说道：“那这事就先这样吧，回头你把你那边的钥匙对牌这些都交这边来，有什么要紧的，和赵妈妈说。”
“是，多谢母亲体谅。”宋胭立刻说。
再就公中事务商讨一番，宋胭也就回去了。
她一走，赵妈妈道：“这大奶奶倒还是孝顺太太的，她人懂事，回头再给太太生个孙子，便也算过得去了。”
张氏没说话，只叹了声气，大约也算默认了赵妈妈的话。
傍晚魏祁回来，宋胭将事情和魏祁说，意外道：“真是奇怪，你怎么和母亲说的，她竟同意了。不过她有些不高兴，叫我过去问话，我想来想去，就说账务上的事还是我管，这样母亲也能轻松一些。”
魏祁最初还不在意，后来听说她还是管账务，便问：“为何又要揽过来？若是母亲不愿意，我再去同母亲说。”
宋胭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怎么？”
宋胭解释：“一是母亲可能确实吃不消，二是……我想做点事的，到时候二婶生了，也许再开始接管公中，我又是小辈，不便与二婶相争……”
魏祁明白了，她是怕所有事都放下，回头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权力与地位，就这么又被收回去了。将账务牢牢抓在手里，比什么都放下好得多。
而他忘了她自己的想法，直接作主就想让她清闲下来。
他轻轻一笑：“你还是个不甘平淡的。”
譬如三弟妹朱氏，没有脾气，也没有向上的心思，就那么成天没心没肺地过，被婆婆数落也无所谓。
宋胭抿抿唇：“我娘家差一些，自己总要争点气。”
“哪里差，魏家是沾了祖上的光。”魏祁说着拉过她的手：“只是你孕期难受，还要管账。”
“没关系，这点事我还做得来。”她说。
二人说好，便觉这事就这么着很好，晚上依偎着相眠，彼此都心中熨帖。
……
二月天过得快，很快就到三月，也就迎来了清明。
清明虽是祭祀的日子，但因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各大书院会放假，朝廷也休假，于是这便成了个结伴踏春的好时候。
宫玉岚写信来告诉宋胭，她要和母亲一起去普法寺拜佛，到时候给她求一只平安符送给她，宋胭觉得宫玉岚主要不是求平安符，分明是炫耀，谁不知那普法寺在京郊一片湖心岛上，岛上漫上遍野的桃花，号称桃花仙岛，别提多好看。
而她，哪里都不能去。
原本现在恶心的感觉好一些了，但因为这事，倒惆怅起来。
魏祁沐休第一天，仍是清晨就起身。
宋胭在床上问他：“怎么起这么早？”
魏祁在床边抚着她的发丝回道：“和彦亭约好了一同去祭拜以前一个恩师，再顺道去一趟那附近的松涛亭，估计晚一些回来，你不用等我吃晚饭。”
宋胭“嗯”了一声，他洗漱好就走了，她看着头顶，心里闷闷的。
松涛亭啊，京中名胜，那里能俯瞰大半个京城，许多诗人都在那里题过诗。
她觉得他好不容易闲适一两日，去和好友祭拜一下恩师，再走一走，也没什么，而她不高兴的是……他真的和那郭彦亭关系很好。
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郭思惠，听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姐夫姐夫的叫。
姐夫什么，她姐都过世那么多年了！
这话宋胭只敢在心里想想，再想到这房子也是她姐之前睡过的房子，便不敢在心里造次了，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
下午花妈妈过来，带着魏芝当初的陪嫁丫鬟阿桃，说魏芝从海宁过来京城，随夫君在这里安顿下来，请了京中有名的班子去唱戏，要请娘家的嫂嫂姐妹和以前的手帕交过去玩，让宋胭和魏曦都去。
宋胭一听要演《西厢记》，还真喜欢，也愿意去看看黄家的园子，奈何在孕期，犹豫一番后还是婉拒了，答应让魏曦过去。
阿桃看出她想去，便提议：“要不，乘个轿子呢？”
宋胭更加心动，到底还是摇头：“罢了，不折腾了，我就不去了，曦姐儿去，她还盼着呢。”
这种事不好硬劝，万一有什么事也是自己的责任，阿桃便作罢，和她寒暄几句就和花妈妈一同走了，宋胭心里看着外面的春光叹息。
再想到明日府上女眷全都出去，魏祁多半也不在的，她又觉得好像乘个轿子出去也行，她和二太太不同，二太太都快生了，加上总有不适，而她向来都还好，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这样犹豫，到傍晚，魏祁才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一副玩得尽兴、酒足饭饱的模样。
宋胭心里那股郁闷又起来了，她坐在床边，看他一眼，说道：“我明日想去三妹家里去，她邀我们去看戏。”
魏祁也知道魏芝从海宁过来京城的事，一边放下外袍，一边回头来，眉头微皱：“你？还是算了吧，你还怀着身孕，怎么去？”
“怎么不能去，普通人家，要临盆了还在地里呢。”
“那是人家。”
“我怎么就不如人家么？”她反问。
魏祁看她一眼，那眼神里露出一种“别不讲道理”的严肃，随后道：“若想看戏，可以请人到府上唱。”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宋胭抿了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魏祁意识到她不高兴了，走到床边来，温声劝说：“大夫说了，前三个月都要静养。”
“我差不多就三个月了。”
“那也只是差不多。”
宋胭说不赢他，心里又委屈，侧躺在了床上，背朝向他，一副生气不想理他的样子。
他坐在床边，一手扶向她的肩：“好好的，怎么就生这么大的气？就为看个戏？”
“好吗？好的是你，我才不好。与好友相邀游山玩水，说不定还有貌美如花的小姨子在侧，趁兴而去，尽兴而归，怎么不好呢？我只能在家里一次一次吐，连亲戚家里也不能去。”她没好气道。

第64章
“小姨子？”他不解地反问。
宋胭似乎意识到什么，酸酸道：“不对，不是小姨子，是擦肩而过的姻缘，差点成为妻子的小姨子。”
“你胡说什么？”魏祁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胭道：“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魏祁一边笑着，一边清了清嗓子，也躺下来，撑着胳膊从后面看着她，轻声道：“吃醋了？”
“你也不想想，思惠多大，我多大。母亲的确想过要我娶她，你知道她第一次提起这话是什么时候么？我二十八，她十二岁，也就比曦姐儿大两岁，我听到几乎就是眼前一黑，觉得自己作孽。”
听他说“作孽”，宋胭忍不住笑起来，憋着没发出声音。
魏祁继续道：“我自然不能同意，母亲也不依，这事便拖着。可母亲自从起了这心思，也不着急给我说亲了，就谋算着等思惠到了年纪就定下来，她与我那郭家的岳母盼着盼着，总算盼到了思惠十四……这时候，正好出了五弟的事，祖父找我……”
后来的他就略过了，“我便同意了，我知祖父着急，也知母亲真开始与郭家岳母商讨婚事，的确都有尴尬之处，但你好歹比思惠大一些……”
“我也就大她四岁。”宋胭有些不服。
魏祁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计较起了年龄。
“的确就四岁，但好歹及笄成年了……”他抱着她道。
宋胭心里的不快也就散了大半，却仍嘟着唇道：“所以你娶我就是因为我年纪大？”
魏祁想了半天，似乎斟酌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宋胭觉得很无语，又想笑，亏他还能想到这理由。
她侧过身来看向他：“你觉得她年纪小，她说不定真想嫁给你。”
魏祁皱起眉：“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当然懂，她上次来家里，就故意逗母亲高兴，故意和你亲昵，约你去她家，就是做给我看的。”
魏祁不好意思说，他不知道郭思惠是不是做给她看的，他倒是做给她看的。
他抚着她的脸：“她今年已经十五了，也该说亲了，不必管她，我那时去郭家是为了给你弄一匹马。他们家有匹模样好看，体型小的种马，适合给你，我之前和郭彦亭说过，正好那时候那马配了三匹马驹，我不是牵了一匹回来么，如今就养在马厩里，等你生了带你去骑马。”
宋胭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明天带你去看。”
宋胭想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代表他那天和郭思惠一起离开就是为了替她牵马回来？而且他什么时候就决定给她弄一匹马呢？她怎么不知道？
听来好像不可能，但他更不可能编出这套谎言来哄她，所以排除他说谎，那就是真的。
宋胭不生气了，嘴虽还别扭地嘟着，但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
魏祁亲她的唇：“明天我带你去看马，你给它取个名字。”
她笑，自然是同意了。
两人相对看着，他又过来亲她。
亲着亲着，他问：“你想不想？”
宋胭被他问得脸红了。
最开始确实没什么想法，但进入三月，就莫名会有一些悸动，尤其刚才两人一翻亲吻纠缠。
她什么也没说，他却从她眼神里懂了，低头就又吻了下来。
她推他：“不是说不行么？”
“没说要那样……也就，给你纾解一下。”
她很不好意思：“谁说我要……”
她吸了一口气：“要纾解……”
“没事，良辰美景……闲着也是闲着，我试试。”
她想到了之前自己当初的话，紧张得不能自已。
后来才发现，这试试实在是……非一般人能承受。
躺在床上，她紧咬嘴唇提着一口气，脸红得似要滴血，闭上眼不敢看，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至后来他出现在她眼前，她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看他的唇。
翌日一早，他果真带她去看马。
马厩脏臭，不是女眷来的地方，她从没来过，此时跟着他还是第一次过来。
一共十多匹马，都是成年大马，那只个小的马驹一眼就能见到。
它和另一匹黄骠马养在一个马栏里，旁边就是魏祁的那匹风雷。
魏祁解释：“风雷性子太烈了，这黄骠马是匹母马，性情温驯，让它带着。”
宋胭站在马栏前，看着那枣红色的小马驹，体型匀称秀美，毛发养得油光水滑，精神看着很好。
“你想叫它什么？”魏祁问。
宋胭想了想，开口道：“飞红逐影！”
魏祁沉默一会儿：“你不和‘风雷’相对吗？”
宋胭看向他：“为什么要和风雷相对？”问完才明白什么，嫣然一笑，回道：“叫云电？雨霜？可我不喜欢。”
说完她又一想，“红飞逐影”这么长的名字，加上一匹看上去很柔弱的小红马，就显得十分幼稚，便无奈放弃，说道：“那就叫……飞虹？彩虹的虹。”
这也算是和他的“风雷”沾了一点边。
魏祁笑笑：“好。”
宋胭本就容易犯恶心，马厩里味道大，待久了又想吐，看了一会儿就出去了，魏祁陪她在花园里逛了一圈。
下午她回房中看账本，他也在房中看文书，这一日就被他这么糊弄过去了，没让她出去。
清明过后，魏祁又开始忙，连续两夜都是半夜才回，她都睡了。
宋胭本不知他在忙什么，直到魏芙来了，又与婆婆递消息，婆婆将她唤过去过问她哥哥的事，她才知道魏祁出了点麻烦。
起因是她哥哥被举报，说残疾之人，进了工部，其中定有交易，请求上面彻查。
这事一提出来，便要扯到魏祁，因为魏祁身在内阁，是哥哥的妹婿，也只有他够格将一个残疾之人塞去工部。此事发展到，在朝会上议论，有人便言之凿凿，说放眼整个朝廷，也没有一个残疾之人能入朝为官，魏祁如此，是藐视整个朝廷。
宋然的官职太小，不够言官们发挥的，最后这炮火便主要对准了魏祁，说他滥用职权，以公谋私。
圣上听了这话龙颜震怒，当即罢了宋然的职务，并下令彻查其中内幕。
张氏得知宋胭竟对此一无所知，越发不高兴，说道：“你倒是事不关己，一问三不知，却不知你夫君担着怎样的心，受着怎样的拖累！
“既嫁了人，整日别尽想着给娘家人谋什么官职，多想想自家夫君才是正道！
“我儿真有什么，你又如何交待？”
宋胭无言以对，只能任凭婆婆责难，好在赵妈妈在张氏身边劝道：“奶奶不知道，想必是大爷和亲家念着奶奶有孕在身，怕她为这事担忧，才有意瞒着的。”
这话倒提醒了张氏，儿子都瞒着没说，她直接就捅出来了，于事无补不说，到时这儿媳真着急了，再昏倒什么的，那便是她的责任了。
她语气便软了一些，说道：“这事且看着老大怎么办吧，你还是要告诫你娘家，再有什么事，绝不能扯到老大身上，不扯到日后还能拉一把，扯到了便是大家一起遭殃。”
“是。”宋胭说着又补充道：“大爷同我说过，哥哥是受了工部杜侍郎的考核后进去的，一切也都是按章程办，他并未从中送什么好处。”
一旁魏芙冷哼：“以大哥的身份，只要他一句话别人就会照做了，还要送什么好处？”
宋胭没出声。
到底是怀着孕，张氏没让她久留，很快就放她回去了。
宋胭回了屋，心里又是因婆婆的指责而难受，又是因魏祁、哥哥的事而担心，倒更加茶饭不思。
等到下午，魏祁总算是回来了。
宋胭急忙上前，拉了他道：“夫君！”
魏祁看她着急的样子，温声道：“怎么了？”
她拉他进卧房，问：“你告诉我，你和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魏祁微怔，问她：“谁和你说的？”
“是真的？”她急问。
魏祁却不慌不忙：“你先告诉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宋然的确被停了职，他也的确承受了圣上的怒火，这事被她知道肯定要放在心里着急，所以他刻意没说，还特地让人去宋家送信，让宋家别透露给宋胭知道，哪想到她好好待在家里，竟然知道了。
宋胭这才说道：“母亲今日找我去问话，怪我总为娘家人谋算，害了你，我才知道的……大概是二妹过来告诉母亲的吧，她今日过来了。”
魏祁暗暗叹息，和她道：“你过来，我和你说。”
拉她到床边坐下，他耐心解释道：“这事确实被人举报弹劾了，但不是因为你哥哥，而是因为我。”
宋胭看向他，他继续道：“今年会有一桩大事，便是兵部大改革，以往兵部晋升制度有许多弊病，今年开始，会全面整改，此事由内阁明相提起，我来主持，但首辅赵相心里是反对的。弹劾你哥哥的人你大概也知道，是唐家二爷，也就是害你哥哥坠马的唐凌云的叔叔。”
“什么，竟然又是他们家！”宋胭怒不可遏，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受害的是自己家，自家一再忍让，他们将宋家害到这步田地，毫无愧疚之意不说，竟到现在还盯着不放，哥哥只是去工部做个九品芝麻官他们都要落井下石！
若非哥哥受伤，来年春闺一定能高中，如今的前途远非今日可比！
魏祁握住她的手：“他们家大概是为私怨才如此，只是背后却是受了赵相的指使，他们想攻讦你哥哥，却成了别人的刀，目的是由你哥哥来对付我。
“圣上的确生怒，但怒的不是你哥哥的事，而是我在这个要紧关头出这桩事，被人捏住把柄，会耽搁兵部改革大计，现在你明白了？”
宋胭道：“所以，还是怪我们家牵连了你，成了你的污点。”
魏祁笑了笑：“听了半天你白听了？我之所以要说那么多朝廷上的事，便是要告诉你，是有人要针对我，所以从我身上挑错，不是这一桩，也是那一桩，譬如正月里，便因我上朝时腰带系得不正而弹劾我，与你哥哥的事没关系。”
宋胭沉默不语，最后问：“那现在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你哥哥有举人和明算科功名，他是凭真才实学进的工部，杜侍郎刚正不阿，还有当初你哥哥进工部的考卷为证，我们没有任何利益交换，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只是闹到最后，你哥哥的官职不一定能保住。”
宋胭不知他是刻意安慰自己，还是真是这样，一会儿想想，能不出大事就好，又一会儿想，哥哥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走出来入仕，如今却遇这事，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魏祁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扶住她：“别往心里去，既入了官场，起起伏伏也是常事，兄长已成了家，责任在身，不会那么脆弱的。”
宋胭点点头，还没说话，秋月便在外间道：“大爷，大太太那边来了人，让您过去一趟。”
宋胭一听这话就看向他，眼里带着惭愧与担心。
看她的眼神魏祁便心疼，又想到魏芙平白无故将朝上的事告诉家里，无风起浪，心中又有些气恼。
“行了，你别多想，没事去看看话本子，我去一趟就回来。”他说着起身。
宋胭看着他离去，不由在心里叹息。
魏祁到了宜安院，魏芙不在，也就张氏在。
张氏满面担心，一见他就问：“听说你在朝上出了事？怎么搞的，你什么时候把那宋然弄进工部，怎么也没听你提起，你看，就他那情况，岂是能随便帮忙的，这下好了，倒连累你！”
魏祁问：“宋家舅兄是因杜侍郎惜才，才破格录取至工部，母亲听什么人造谣，说是我安排的？”

第65章
张氏被他问得愣住，半晌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他的腿，要不是你的关系，他怎么可能进工部！”
魏祁正色道：“母亲，皇上的确让都察院在查这事，如此紧要关头，连都察院都还没说结果，母亲是自己人，竟直接将罪名安在儿子头上，若被人闻知，不是铁证？我不知道母亲和这传谣言的人是何用意！”
“可……”张氏急了：“我不过是担心你！”
“宋家舅兄曾考过明算科，当时的主考官便是工部杜侍郎，当初我与胭胭还未成婚时，杜侍郎就同我提起过他，夸他为算法奇才，直言可惜他出身宋家，又已中了举，以后必然是考进士入仕途，而不会做明算科相关职务。
“之后宋家舅兄受伤，无法应试春闱，杜侍郎想必是念其才华，才破格录取，身残之人入仕，也有旧例，他这官职来得名正言顺。”
张氏问：“要是名正言顺，为什么还有人举报？”
“因为我，他是受了我的连累。”
张氏一惊，看向他，眼里满是不信。
魏祁说：“他一个九品的芝麻小官，谁稀罕去举报，还闹到朝堂上？背后的人不过是盯上了我，以他为借口而已，他若和我没有这层关系，也就没有这无妄之灾。
“我听闻母亲还让胭胭来问话，她是不知内因，若知道内因，只怕心中不知怎么委屈。”
张氏辩解：“做儿媳的被说几句又怎么了？”说完问：“那这事又要怎么了结？”
“我与杜侍郎没有利益往来，大约是不会有事，宋家舅兄的事毕竟是破格，闹大了就看皇上的意思，兴许会丢官职。”魏祁说。
张氏沉默半天，最后道：“你要真没事就好。”
魏祁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这桩事，的确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在里面，因为宋然，这事成了他的污点；因为他，宋然被人盯上，他们是互相连累。
他心里盼着宋然能安然度过这一劫；宋家也一再向他表示惭愧，拖累到他，后面他或宋然真受什么影响，他想彼此心里都不会对对方有怨怼，但母亲却不是如此想。
或许在她心里，真的不在意、看不上宋家。
那又怎么会喜欢宋胭呢？
“不管怎么样，母亲以后少听风便是雨，朝堂上的事儿子自会处理，实在不想回来再作一番解释。”魏祁说。
张氏心中不悦，因他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太不尊重她这母亲。
但儿子大了，也有能耐，俗话便说的是“翅膀硬了”，她不高兴也只能受着。
她没回话，魏祁便走了。
走到院外，正看见魏芙从旁边过来，见了他，唤道：“大哥。”
魏祁看向她：“二妹回来了？”
“马上都要走了，刚刚去看了眼二婶，再去和母亲说几句话就回。”魏芙说。
魏祁犹豫片刻，开口道：“若是和母亲说话，就不要再说些朝堂之事了，你并不清楚内幕，说来也是徒增母亲烦恼。”
他知道妹妹任性，但她在夫家过得不开心，他做大哥的心疼却毫无办法，所以并不愿多指责她，可今日这话，却又不得不说了。
魏芙听他这样说，惊讶又伤心道：“我说什么了？莫不是宋胭在你面前说我了？”
“什么宋胭，那是你大嫂。”魏祁纠正她。
“果真就是她说我了对不对？我就是和母亲说了她哥哥被人举报牵连到你的事，这事外面人尽皆知，怎么就不能说了？我难道不是关心你，关心家里？”魏芙委屈地反问。
魏祁沉声道：“你知道事实真相？你与母亲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只是让母亲担心，再将你大嫂叫到跟前训一顿？闹到最后只有一个后果，便是家宅不宁。”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闹得你们家宅不宁？”魏芙问。
魏祁看着她，叹一口气：“眼下看确是如此。”
魏芙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放软了语气，又劝道：“二妹，你也老大不小了，行事还是稳妥些，你在夫家不开心，未必没有你自己的责任。”
魏芙红了眼睛，哭道：“大哥，我一心为你好，谁知你竟这样看我，觉得我回来便是闹得家宅不宁，觉得我在夫家受委屈是我自己的责任，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不踏你的门好了吧！”说着就跑进了院中。
魏祁回头看她身影，微微叹息，但又无奈，只好转身回了宋胭院中。
到房中，宋胭又是一副紧张模样，问他：“母亲说什么了，还是为我哥哥的事吧？”
魏祁安慰她：“我已经同她解释了，没事了，别放在心上。”
宋胭问：“真的？”
魏祁点头：“真的。”
她看着他，也能知道他是粉饰太平。她明白婆婆的性子，哪是那么好说话的？又还有小姑子在，他若是帮了她，帮了宋家，婆婆肯定要不高兴。
她拂了拂他肩上的柳絮，无奈道：“朝中的事本来就够你忙的了，回来还要处理这些事，你快早点去用饭吧，别饿了肚子。”
他低下头：“这不算什么，晚上你给点好处我，我便恢复了。”
宋胭愣了半天才意识到指的什么，顿时红脸，又娇嗔：“我在说正经的，你在想什么呢！”
魏祁笑，拉了她去吃饭。
……
宋府。
唐秀莹在院子里找到宋然，和他道：“秀清书上有地方不懂，你去教教他？”
宋然坐在四轮车上，背朝她，一动不动看着前面的花木，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回道：“先放着吧，得空我再看。”
“你现在不就得空吗？”唐秀莹问。
宋然没出声。
唐秀莹直接将他往屋里推：“之前忙，半夜都还写写算算也就罢了，现在好容易没事干了，正好秀清在家，怎么就不能教一教？”
宋然脸上神色别扭，却是抿唇不语。
自从停职在家，府上人都不在他面前提这事，对他也小心翼翼，怕他难过，她倒好，似乎抓着了个好机会，要让他去教弟弟。
以前她对他也客气，如今是越来越依她自己了。
他的确心中抑郁，但又懒得争辩，也无法拒绝，只能被她推到唐秀清房中。
“秀清，你姐夫来了，你有什么就快问吧。”唐秀莹道。
唐秀清便马上拿书过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老师还说要作一首清明的诗，我还没有头绪。”
小孩子的功课，再简单不过，宋然已经被推到了这里，自然只能教他。
但他毕竟不是老师，又离开学堂多年，讲得不那么好，倒将唐秀清说得更不懂，这一折腾，便折腾到天黑才将那诗作完。
宋然大多数时间都是面色沉静，泛着冷，好不容易去工部两个月，脸上多了几分笑颜，如今出了这事，又开始冷起来。
教完了唐秀清，他由下人推着去沐浴，再推回来。
唐秀莹已经在房中沐浴好了，在小厮离开后就从后面将他推进来，再扶他上床，让他在床头坐下。
待他上了床，就该熄灯休息了，但唐秀莹心里琢磨着别的事。
她知道停了职，他现在心里难受，所以就想给他找点事，比如把房圆了——这也是自己的事。
但别的她尚且能咬牙往前走，这事还要脸皮，太难了。
正月里她得了时疫，生病发烧，他倒对她也体贴，夜里照顾她，将她搂在怀里睡。
后面他入职了，心情明显好起来，也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本以为好事将近，但现在遇了变故，又这样了。
她坐到旁边，宽慰他：“回来了，就别把朝廷的事放在心上，要我说真不做官了也好，免得冬寒夏暑，风吹雨淋的。”
宋然没回话，她顺势抱住他：“如今家里还有父亲撑着，以后父亲要年纪大了，就让秀清帮衬着，再不济，我也能做点针线活挣钱。”
“还没到那份上。”他回答。
“那你愁什么呢？”
“我没愁。”
“你这叫没愁的样子？”
宋然：“……”
好半天，他说道：“我恨我自己眼瞎，会和那唐家人交好。”
唐秀莹看他：“你说什么呢，我也姓唐。”
宋然无奈：“我没说你。”
唐秀莹说：“你看那家姓唐的对不起你，老天爷也知道，所以给你弄了个姓唐的媳妇。”
宋然先露出一丝笑，随后又正色下来，不言不语。
她又往他身上靠了靠，胸口贴着他胳膊，让他感觉到一阵异常的绵软。
轻咳了一声，他道：“熄灯睡吧。”
唐秀莹却没应，抬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亲，随后又亲往他脖子。
他脸上泛起红晕，侧脸躲了躲，语气有些局促又有刻意的冷：“做什么，说了熄灯睡。”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她。
因他语气冷，多少有点伤她自尊，她索性直言道：“你到底是不行，还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行，就直说，这样母亲也死了心，我也不用老放着这事，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再和母亲说了给你纳个妾，找个你喜欢的。”
宋然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皱眉道：“纳什么妾，你在说什么胡话？”
就他这模样，还要妻妾成群？不怕被人笑话么？
唐秀莹问：“你不纳妾，那就是你……”
她放低声音，以商量的语气：“真不行的话，我们找同族的兄弟过继一个也好，我听母亲说妹夫那个女儿就是过继的，我们过继个儿子来，也是一样的。”
宋然深深吸气，咬牙道：“我行不行，你没见过么，你不知道么？”
这句话让唐秀莹想到往日许多细节。
比如有时早上她醒得早，掀了被子，能看到他身体的异样，再比如那次他们贴着身子说了许多话，半夜她挨到他，发现他睡的那一块都是湿的……
她也红了脸，小声嘀咕：“我又不清楚那么多……”
“不清楚，那你还总……”他沉声问：“你会么？”
唐秀莹抬起头：“我认真学过，你要配合，我就会。”
竟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她自然学过，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夫君是残疾，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传宗接代，所以出嫁前就让姑姑仔细教了，自觉没什么不会的，但嫁来几个月都被冷待，这让她每每见了婆婆，都觉得自己拿了钱没交货。
宋然听了这话，心中无语，竟然很想知道她所谓“认真学过”是学到了什么。
两人就此沉默。
隔了一会儿，唐秀莹又看向他。
话已说到这份上，她觉得今天一定要有个了结，要不然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之前婆婆听说胭妹妹怀孕了，又是高兴，又是失落，虽然她没说，但自己也能猜到，婆婆是先想到女儿有孕了，就高兴，再想到儿子还没动静，于是失落。
这种时候她就干着急，又不好和婆婆说，我努力了，是他不碰我。
这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于是她又凑过来，解了他寝衣的系带。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也没拦她，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干些什么？
她便不管他，继续解他衣服，最后将他寝衣扒了下来，露出胸膛来。
脸微热，她很快移开眼，随后又看他一眼，低头去解他裤绳。
裤绳一解，被头便松松垂在那里。
眼下便是最难的时候了吧，但事情到这一步，当然只能继续，总不能停在这里，功亏一篑。
于是她就拉下了他裤头。
竟然已经……
她抬起头看他，只见他紧抿着唇，面色很冷，却又涨红着脸，而她眼神中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必胜之心。
当然，她也难为情。
但这没什么，主动那么多次，她已经难为情很多次了，轻车熟路。
可是接下来她发现，脱他衣服根本不是最难的时候，下面才是最难的。
因为她自己也要脱……
她拉过被子来，将两人下半截盖住，然后在被子里脱下了亵裤，坐到了他腿上。
这种距离，这种姿势，再难为情不过，而且他还看着她。
但她想想，再难也没有她带着弟弟从家乡到京城来投亲难，也没有在姑姑家寄人篱下难，如今和自己的夫君行夫妻之礼，又算什么？
于是他看他的，她忙活她的，铁了心今晚要成功。
但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不是难不难为情的事，也不是会不会的事，而是……
疼，没开始就疼，而且还累，这种姿势费腿力。
折腾半天，三月的天她都觉得热了，额头要冒汗，仍没有成。
就在她泄了气，一手搭着他的肩，坐在他腿上累得喘息时，他将她抱住：“不是挺能的吗？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只是休息一会儿……”她硬气道。
“傻子。”他扣住她的头，将她吻住。

第66章
夜半，唐秀莹搂着丈夫的脖子，伏在他肩头细喘。
他靠在床头，抱着她在她耳边问：“总不死心，以后还想吗？”
语气里是从未有的温柔，平常那种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再不剩一点。
唐秀莹到现在还记得刚才那钻心的痛。
她回道：“以后肯定还是要的，早一日怀孕，母亲早一日安心。我知道就第一次疼，后面就没事了，我看那些画里，她们还感觉挺开心的样子。”
她说的自然是每个姑娘出嫁前夜都要看的避火图，也就是各种教导周公之礼的春宫图。
宋然低低一笑：“你知道得还挺多。”
“那是当然。”因为她嫁的人不同啊，不能娇羞地坐在那里等丈夫主动。
宋然沉默好半天，缓声问：“会觉得委屈吗？觉得自己命不好，要嫁一个残废。”
还有什么男人，在床上都这么没用？
“还好了，你们就是出身太好，太富贵了，所以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唐秀莹说。
“就说我爹娘过世早吧，在你们看来就是命不好了，可我们那镇上有好几个小乞丐都是无父无母的，熬过冬天就算命大；我爹好歹还给我和弟弟留了点钱呢。到京城来，确实寄人篱下不好过，但好歹还有个姑姑愿意收留我们，要不然我除了能去卖身还能做什么？
“至于嫁给你嘛……”
这种话要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他需要听到，便硬着头皮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还挺好的，我第一眼见你，都吃惊……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
“你年轻，俊俏，性格好，家世好，婆婆也好，你还读那么多书，是个举人……反正，要不是你受伤，还轮不到我，我就觉得现在很好，当然等我们有了孩子就更好了。”
宋然半晌才道：“你还真是想得开，会苦中作乐。”
唐秀莹不服：“不是我想得开，是你这种京城长大的富贵公子不懂，像我这种，在我老家人眼里就算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宋然无言以对。
她问他：“母亲有没有和你说过，当初怎么替你相亲的？”
宋然摇头。
唐秀莹看着他笑起来：“我当时真傻，听说去相媳妇，我为了被看上，特地找姑姑借了胭脂水粉，梳妆打扮好半天，就想好看点，却没想到妆太浓了，母亲觉得我不是什么正经好姑娘，没看上，还是妹妹劝了母亲，又将我叫回来的。”
宋然抚着她的脸，重重吻上去。
他托起她，往自己面前一靠。
“干嘛呢……”
“不是想快点有孩子吗？”
“……”
怎么突然的，他又这么积极了？
唐秀莹有点累，而且真有点怕疼，但一想好不容易他这么积极，就别错过了，于是就应了起来。
……
国公府内，朱曼曼一早就到宋胭这儿串门。
宋胭如今也不早起请安了，家中事务也多半不干了，出门很少，所以消息闭塞。
朱曼曼来告诉她，昨儿晚上魏芙哭哭啼啼走了。
宋胭还觉得奇怪，问她：“怎么回事呢？”
朱曼曼问：“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这事……”她低声道：“难道不是你让大哥去说的吗？”
宋胭看着她：“什么事？”
朱曼曼才道：“就昨天下午，大哥把二妹说了一顿，让她没事别和伯母瞎说些朝堂上的事，弄得家宅不宁，还说她行事不稳妥，与那聂家不和，未必没有她自己的责任，把二妹给气哭了，当场就收拾东西走了，还说以后再不来了。大哥向来就和气的，我还以为是你让大哥去说的呢。”
宋胭急忙否认：“我哪里能安排他？”
“那大哥对你还真好。”朱曼曼说：“上午大太太还和三太太诉苦，说兄妹两人一直好好的，现在竟弄出这么大意见。”
这话里，想必含着对宋胭这个儿媳的责怪，这再平常不过，与宋胭不相干的婆婆都能怪到她头上，更何况这事真与宋胭有关。但让宋胭意外的事，婆婆竟然只找三太太诉苦，而不是叫她过去数落一顿。
大概还是顾忌魏祁？
朱曼曼没心机，藏不住话，都在一个府上，妯娌间也不能乱说话，宋胭跟着发愁道：“是啊，昨日大爷什么都没和我说，我还以为他只和母亲解释了那朝堂上的事呢，没想到还有这些。
“不过，毕竟是亲兄妹，想必二妹说的也是气话吧，哪有再不回娘家的道理？”
朱曼曼道：“那可说不定，二妹心气儿高着呢，看情况吧，看大哥日后给不给个台阶她下。”
说完，她又道：“不过我觉得有句话大哥说得对，我也觉得二妹在夫家过得不好大半还是她自己作的，一开始想退婚，后面又嫁过去，人家心里自然不高兴，她还总往娘家跑，那更要不高兴了。”
魏芙出嫁已有五年，那时候宋胭和郑国公府完全没关系，她的事都是后面听说的。
据说魏芙一开始议亲，挑挑选选，就挑中了现在的夫家，也就是济宁侯聂家。
两家都是开国勋贵，门当户对，又有祖上的交情，那妹夫也算一表人材，所以这婚事就议定了。
结果才定不久，济宁侯因与民间邪教黄天教扯上关系，惹得龙颜大怒，被降了一等，贬为了济宁伯。
魏芙这边便有些不愿意，大太太也怜惜女儿，犹豫起来，竟又开始偷偷去物色别的亲事，这事还被聂家知道了。
聂家很不高兴，找上门来理论，让国公爷得知，国公爷羞愧不已，当即就拍板定了这婚事，并数落了大太太。
这便是魏芙与夫家婚前的周折，所以这一开始就没开好头，最后婚事不变，但聂家显然对魏家是有意见的。
到魏芙出嫁后不久，又出了一件事，便是魏祁封兵部尚书，并入内阁。
这桩事，让国公府的地位水涨船高，从死气沉沉的勋贵变成了权贵，聂家倒依然是那样，魏芙的夫君名聂文远，考过科举，但止步于秀才，靠祖荫封了个虎贲校尉，不力求上进，也不吃喝嫖赌，就是个普普通通勋贵子弟的样子。
魏芙于是不高兴，督促夫君上进，逼他练骑射考武职，结果她夫君不慎摔伤了脚踝，据说无法痊愈，阴雨天仍然疼，以后也要当心不能再弄伤。
魏芙觉得夫君没用，聂家觉得魏芙害人不浅，好好的人弄成了一辈子的伤。
再有其它小吵小闹就不提了，最近的大事是因魏芙多年不孕，聂家先斩后奏，给聂文远纳了个妾，而且那妾室很快就怀孕了。
魏芙大发雷霆，但自己迟迟没孩子也确实理屈，所以生闷气，常常不告而回娘家，聂家势微，比不上魏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看到。
宋胭其实是赞同朱曼曼的，聂家不经过魏芙而纳妾这事确实不对，但赌气没用，不如先让聂家道歉，再约法三章，多谈些条件，最后将庶子养到自己身边。
反正聂家只要孩子，主母愿意教养，聂家更高兴，就如二太太，那么多年只有个女儿，后面也能在国公府当家作主，现在还又要生了。
只是魏芙本就不喜欢她，她不愿背后议论，便没有多说，只说道：“盼她和妹夫好好过日子，不是说也找那老大夫在调理吗，调理好了，有了孩子大概也就不会再吵了。”
“这个难说，我不也找那大夫看了吗，大夫说我没问题呢，让我放宽心，慢慢等着，我心想我心宽着呢，可不是宽心就有的！”朱曼曼说。
宋胭忍不住笑：“那是你没到时候，我听说孩子这事也看缘分。”
“我反正不着急，母亲如今要临盆，后面要坐月子要养小的，她顾不上我。”
“我就佩服你这么看得开，我之前快到年底没动静我都想找大夫看看。”
朱曼曼道：“你不同嘛，大哥年纪大了，要着急的。”
宋胭：“……”
别说，朱曼曼还说得挺真诚，她知道朱曼曼没有坏心，本不想计较，但停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哪有，三十算什么年纪大，不还有人上了二十七八才成婚呢？”
朱曼曼这也意识到这话让宋胭不高兴了，便连忙道：“好好好，年纪不大，反正你现在也有啦，回头生个小子，大哥和伯母不知多高兴。”
宋胭没由来压力大，这谁能保证生男生女呢？
……
两人就随意聊了半天，到下午魏祁回来，宋胭又问哥哥的事，才知都察院还在查。
魏祁也和她随意提了几句，大概是都察院也很为难，因为都察院不傻，也能看出这事有幕后指使，他们怕得罪人，便想斟酌好了再给结果，好在无论他们怎么查，宋然的举人身份和明算科成绩是实实在在的，只能算破格录取，不算循私。
就在此事僵持时，皇上次子、晋王殿下却出面替宋然求情。
原因是晋王虽是次子，却是皇上最喜爱的儿子，甚至一度想绕过长子，立晋王为太子，因此事有大臣反对，长子梁王又没有大的过错，没理由废长立幼，便迟迟没落定。只是皇上让晋王任着羽林卫指挥使，管着皇城中禁卫。
而晋王在这只羽林卫里分了一批人，建了一支神机营，专门研制火器，准备在日后建立一只操作火器的精锐，如今正要制一只新型火炮，这火炮自然由工部下辖的军器科来研制。
近日火炮研制迟迟没进展，晋王亲自去工部查看，从工部，到工部下辖的虞衡清吏司，再到下边的军器科，层层问讯，才知研制火炮需要大量算术，而某一部分关键算法则由工部算房的一名小官负责，这名小官如今被停了职，因新接手的人不懂，所以火炮研制就暂停了，这名小官就是宋然。
晋王一听，心急如焚，直接就上了大殿去找皇上，称这火炮研制为国防重器，怎能因小事而耽搁，官员别说有腿疾，就是死囚犯也要用，皇上一听这事还关系到火炮研制，便马上下令让宋然复职，并直接调去军器科，官升一级，负责火炮研制事务。
不只如此，杜侍郎还因大胆录用有才之士而受到嘉奖。
此事过后，宋胭母亲特地来一趟国公府，给宋胭带了许多补品、婴儿用的布料，人逢喜事精神爽，罗氏现在整日的满面春风。
等到四月下旬，宋胭开始显怀了，二太太也生了，又是个女儿。
听闻二太太生完孩子，得知是千金，当场便哭了出来，后面两天也茶饭不思，无精打采，将小女儿扔给奶娘，竟是无心喂养。

第67章
宋胭去探望，二太太看上去谈笑自如，可那笑过分夸张，明显是强演的。
她知道二太太心心念念都是生个儿子，又是喝药，又是放下公中的权力，还卧床这么久，只为能一偿所愿，如今又得一个千金，以她的年龄以后也多半也难有孩子了，心中自然不好受，便也不在那边多待，回来了。
与秋月说起这事时，秋月想得深，轻声问她：“既然是个姑娘，那国公爷那里……”
其实能猜到，自从二太太生了女儿，估计府上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事：二老爷无嫡子，国公爷还是铁了心将爵位传给二老爷吗？
“国公爷怜惜二老爷，谁也不知他会怎么想，说不定更会觉得二老爷可怜呢？”宋胭说。
秋月叹息一声，这也有可能。
“总之这事我们就当没有就行了。”
“好，我会吩咐下去的，不许任何人议论。”
傍晚魏祁回来，在家中用晚饭。
用完饭问宋胭：“要陪你去走一走么？”
宋胭却已经靠到榻上：“不要，我不想走。”
魏祁坐到她旁边：“不是你说，孕期也要多走？”
宋胭懒懒道：“走过了，今天去看了二婶，还去看了祖父，不想动了。”
魏祁想起来二太太生了，便问：“怎么还去看了祖父，不是昨日才去过么？”
“那不是……”宋胭放低了声音：“需要去么……之前母亲来看我，给我带了些补品，里面有红枣枸杞，我听说老人家吃这些也好，就挑了些好的出来，给祖父送去了。”
魏祁奇怪：“什么需要去，母亲给你的，你又送去祖父做什么，祖父又不缺。”
宋胭不说话。
魏祁越发看向她：“嗯？”
非要弄清楚。
宋胭便小声道：“你平时忙，我就替你走走，这样兴许祖父会改变主意，之前母亲也这样交待过我。”
这会儿说的母亲，自然是大太太。
魏祁才知她想的竟是这些，叹息道：“母亲若想走动，便该自己走动，使唤你做什么，你如今怀着孕，只用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这事与你无关。”
宋胭看向他。
其实她并不是那种左右逢源善于逗老人开心的人，去看国公爷要么是真的探望，要么是出于关心送些东西，若要刻意的去赢得好感，她也有压力。
只是她觉得，既然魏祁忙，既然她是妻子，这就是她的责任，毕竟这也是后院的事。
见她望着自己，魏祁反问她：“还是你很在意那爵位的事？”
宋胭立刻摇头：“我一个清贫小官家里出来的，才没那么大心呢！”
魏祁让她枕在了自己腿上：“既然这样，那就别委屈自己，你想去看就去看，不想去就不去，母亲给你带的东西是母亲一片心意，你正是要进补的时候，祖父那里，自有旁的许多人孝敬，不缺你那些。”
“哦……那你，不在意吗？”宋胭问。
魏祁想了片刻：“有些在意吧，但抽不出那么多心思去在意，反正也是祖父的事，他愿意怎样就怎样。”
宋胭看着魏祁的面孔，想了很久，觉得他不可能不在意，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不找家里要东西，习惯了没有长辈的娇宠，自己早早就承担起一切，名为“长子的责任”。
她从他腿上起来：“好了，你还有什么没忙完的快去忙吧，晚上早点睡。”一副不耽误他的样子。
魏祁摸摸她的头：“那你休息一会儿就去沐浴？”
宋胭点头，推他快去。
二太太生千金后又隔了段时间，洗三、准备满月酒，国公爷就一直没动静，似乎作出的决定再不会改了。
宋胭听了魏祁的话，也将心放宽，并不刻意去表示孝心，只隔三差五去请安。
结果到五月，端午才过，二老爷出了事。
那日赶巧，宋胭正到国公爷处请安，却听见大门外有动静，国公爷便让人去问，身边小厮才出去问，二太太便哭着赶来了，一边抹着泪一边急道：“父亲，您可救救二老爷吧，京兆府的人要将他带走呢！”
宋胭忙劝二太太：“二婶别着急，慢慢说，祖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二太太本就是个脑子快的人，很快就缓了口气，擦了眼泪条理清晰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现在都吓得躲在房中不出来了，那京兆府的人还候在院里呢，说他买凶杀人，要带回去收监问话。听这意思，竟是要关进大牢里去，给了银子也不好使唤，说是上头下的死命令，父亲，这可怎么办！”
“买凶杀人？怎会有这么大的罪名？”国公爷问。
二太太连忙回：“谁知道，问过他了，他说绝没有，说不定是有人瞎攀咬，或是京兆府搞错了。”
国公爷神色凝重，说道：“如今的京兆府，是周天逸，这人为人刚正，还是梁王殿下的恩师，前不久，可是刚打了赵相公子的板子，他可是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那更不能让他们带走二老爷了，这一带过去，就算不打板子也得睡地牢，吃牢饭，这二老爷不得在里面扒层皮？何况他们还弄出个买凶杀人的罪名来！”二太太哭诉道。
国公爷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明显也焦灼，最后道：“要不然，让人去叫祁儿回来，一来他熟悉里面关节，二来有他在，那京兆府也没那么猖狂。”
二太太连忙点头：“好好好，还是父亲想的周到。”
国公爷已经要叫人进来吩咐，宋胭攥着手，十分迟疑是不是要开口。
原本，这里是祖父和二婶，没她这个晚辈新媳妇说话的份，可她忍不住，犹豫再三，眼看国公爷已经叫了小厮过来，她即刻上前道：“祖父，我觉得此事不妥。”
国公爷意外看向她，在他印象里，这个孙媳一向是温婉知礼的，只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从不逾越半分，今日却在这紧要关头直接质疑他的安排。
他忍下那份不悦，面色微沉，问：“如何？”
宋胭说道：“大爷和我说过，兵部正要推行新政改革，是很紧要的时候，所以上次出我哥哥那桩事，圣上才会震怒，因大爷若被抓住把柄，便影响改革大计。
“后来好不容易，因晋王殿下陈情，此事便有惊无险，就这么过去了，如今才不过月余，又出二叔的事。
“二叔若真涉了案，此事势必难善了，若没涉案，京兆府想必不能冤枉人，可若是大爷参与了，岂不又是一个循私？回头再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文章，圣上那里想必又会恼怒，只觉得大爷总能出事，有了这样的印象，再要得圣心可就难了。”
听了这话，二太太开口道：“自然是冤枉，你二叔多小的胆，怎么会干这种事？没说不让京兆府查，但总不能这不明不白的就进大狱吧！那地方岂是人待的，年轻人进去都要丢半条命，更何况你二叔，他身上还有风寒呢！”
宋胭看着国公爷，低声道：“我还是觉得，不要贸然将大爷牵扯进来好。”
二太太向她投来一眼，语气失望道：“说这样的话，还算一家人么？”
宋胭不再说话，等着国公爷的态度。
国公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明显有些犹豫。
二太太又哭了起来：“只是让大郎问问情况，又不是真要做什么循私的事，就算问话，不能在家里问么，非要带到大牢里去？叫人知道了，祖父的面子、我们国公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二太太最后话问得好，国公爷自然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国公府的名声，若让人知道大庭广众下国公府的二老爷被官府带走了，没事也要传出事来，也大大损伤了国公府的颜面，若要魏祁出面干预，那至少能暗中进行。
国公爷仍未做声，在犹豫。
宋胭想起之前哥哥出事时婆婆说的话，叫不要连累魏祁，魏祁好好的，后面还能帮点什么，魏祁出事了，全完了。
话虽难听，但的确有道理。
眼见国公爷犹豫，她也不管了，开口道：“祖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和大爷，才是府里的青山。”
这意思，便是二老爷是那可有可无的柴火了？
二太太含着明显的怒火看向宋胭，宋胭朝向国公爷，低头不语。
国公爷却是作出了决定，挥手让小厮下去，朝二太太回道：“叫京兆府的人进来，我亲自问几句话吧，若是不成，就只能让老二先跟他们走了。趁这时间，你去问问他，让他好好交待到底做了什么事，后面的，府上会去打点的。”
“父亲……”二太太悲愤不已，却也知道国公爷既作了决定，便再不会更改，只好将泪水咽下，温声道：“多谢父亲，我这就去劝他……”说完就朝国公爷行了礼，退出去了。
国公爷看一眼宋胭，语气微冷：“好了，你也回去吧。”
宋胭听得出来，国公爷这是不高兴了。
他最后虽接纳了她的意见，但并不代表他认可她质疑长辈。
宋胭也只能乖乖行礼退出。
出了万寿堂，她还揪心不已。但回想再三，觉得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开口。
她甚至想说，爵位都给儿子了，凭什么还要孙子去捞儿子？
国公府可不是什么低门小户，人家京兆府既然敢来拿人，肯定是有了些底气，二太太说什么二老爷是冤枉，她可不信二老爷和那官司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不管怎样，今日她是将二婶二老爷得罪狠了，也惹怒了祖父，原本他们都还对她挺好的。
想到这儿，她不免又叹一声气。
二老爷终究是被京兆府的官差带走了，引得街上许多人来看，二太太在屋里哭，府上人都知道宋胭顶了二太太和国公爷，她整个下午就躲在院里就没出去。

第68章
直到下午魏祁回来，走到垂花门附近，见到了秋月。
秋月就在这儿等着他，见了他，立刻道：“大爷——”
“嗯？”见她在这儿，魏祁有些意外。
秋月看看四周，低声道：“今日二老爷被京兆衙门的人带走了，说是买凶杀人。”
“什么？”魏祁大为吃惊，就要往绣春堂去，秋月又连忙道：“之前京兆衙门来带人的时候，国公爷和二太太原本是要让人去叫大爷回来拦着的，奶奶正好在，出言顶了国公爷，说此事不能牵连大爷，国公爷最后同意了，但他与二太太想必都是不高兴的，眼下大爷回来国公爷肯定要叫大爷过去，奶奶就让我来提前告知一声。”
魏祁原本要往绣春堂去的，此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随后朝她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秋月匆匆回了，魏祁慢慢往前走着，果然才走两步，遇到国公爷身旁的人，传国公爷的话，让他赶紧去万寿堂一趟。
至万寿堂，国公爷说的自然是二老爷的事。
京兆府敢抓人，是真的那京兆府尹周天逸刚正不阿，还是有其他谋划？此事和梁王殿下有没有关系，这些都要去摸底，国公爷的意思，便是直接去找梁王，不管怎样，先将二老爷放出来再说。
魏祁道：“如此，怕是欠了梁王一桩人情，祖父知道，二位殿下如今俨然是两派了。”
国公爷久离朝堂，但也知道一些如今局势。
皇后娘娘无子，圣上虽有数名皇子，但都是嫔妃所出，没有嫡子。
太子未立，按长幼之序，就该立长子梁王为太子，但梁王稳重，偏于刻板，晋王行事大胆，志存高远，圣上越来越宠爱晋王，大有废长立幼之心，此举被许多老臣反对，所以太子之事一直搁置，从而导致兄弟间各自有一帮势力拥护，双方互有比拼，其间矛盾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暗里已有梁王党和晋王党。
郑国公府本为勋贵元老，没必要掺和这事，所以从未表现出拥立任何一方的倾向，只跟着圣上旨意走。
国公爷问：“若只是打听一下呢？至少要弄明白是什么事。”
魏祁问：“二叔如何说？”
国公爷想了想：“要不然这样，我让你二婶与三弟过来，他们知道的多。”
魏祁道：“好，我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我先回去用过饭，晚一些我们商议一番。”
国公爷点头，魏祁便去了。
回院中，宋胭这边见他过来，倒是意外，问他：“怎么这么快？”说完就叫人传饭。
魏祁回道：“只是随便说了几句，祖父说去叫二婶与三弟过来，我便先回来一趟。”
“也是，这一讨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先用了饭再说。”宋胭语气中不乏一些“反正这事和我们关系不大，不能饿了肚子”的意思。
魏祁看着她问：“祖父找上我，我自会应对，不会为了二叔而牵连自己，你何必顶撞祖父和二婶？”
宋胭后面想想，也确实是这样，这是魏祁的事，让他来应对就好，反正都是他们自家人，自己出面了，就更遭人恨。
可她当时偏偏在那里。
而且她总觉得魏祁对家中过分迁就，可能真的会不顾自己而帮二老爷，就比如……他娶自己就是个例子。
想了片刻，她微微嘟起唇，老实回答：“说到底，我还是有些不服气，我就觉得他们占的好处够多了，凭什么还要找你帮忙，人家那可是未来的侯爷，我们算什么？”
这话倒是一副浓浓的酸味，魏祁看着她，先微微出神，而后又笑起来。
得知二叔出事，他第一个想法自然是想办法弄清楚事情原委，救他出来，毕竟是一家人，对他来说，这是他的责任。
可是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不甘心吗？为何当宋胭说出那个“凭什么”的时候，他竟觉得痛快？
他也不甘，只是长子的责任，让他觉得自己的不甘是不对的。
宋胭的不平，让他觉得自己被她在意。
宋胭见他不说话，觉得自己显得小气了，又因他而得罪了长辈，不由叹息：“祖父就算了，他不管后院的事，胸襟也开阔一些，不会同我计较，二婶嘛，我总觉得她说不定会记恨我。”
若有似无地诉了一番苦。
魏祁拉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先用饭。”
宋胭也想不想那么多，但事实摆在眼前。只能先放下，走一步看一步。
用完饭，魏祁就去万寿堂了，宋胭在屋里等着。
待魏祁走，秋月才同宋胭道：“奶奶怎么不提醒大爷，让他还是顺着奶奶的话，不要太快同意帮二老爷？”
宋胭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秋月说的对。
她之前当着二太太的面替魏祁回绝了，让二老爷被带走，现在魏祁回来，马上就去帮忙弄二叔出来，那她怎么办呢？
不就显得魏祁到底是心疼二叔的，就她这个侄媳妇心思坏，不愿管二叔。
可惜，她刚才全忘了。其实也不知魏祁会不会听她的，毕竟好端端的人在牢里待一天，的确难受，她听说那地方长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吃的也是馊的，就二老爷这般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受不了。
“你刚才也不说。”宋胭道。
秋月无辜，“我朝奶奶使眼色了，奶奶没注意。”主子在这里，也没她开口的份。
宋胭知道到底是自己没想到，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只能等魏祁回来再说。
没过多久，隐隐听到二太太的哭声。
又过一小会儿，魏祁就已经回来了，竟比她想象得早得多，天都还没黑。
见他回来，宋胭马上问：“商量得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快？”
魏祁看看她，待进了卧房才不徐不急道：“什么商量，不就是我自己考虑。”
那是，二婶那边也就是想他出面，无论用什么方法，快点把二叔弄出来；至于真正用什么方法，做到哪个地步，那都是魏祁要考虑的事。
“那你怎么答应的？”她问。
宋胭就期待他能缓几天，别马上去捞人，那样显得她太刻薄小气。
“我没答应。”魏祁说，“夫妻一体，你替我拒绝了，那就拒绝，那京兆尹也不是什么贪赃枉法之辈，既然来拿了人，肯定要给个交待，二叔真在狱中有什么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啊……”宋胭愣了，问他：“你是说，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魏祁道：“你说的对，才出兄长的事，再出二叔的事，就算兄长后面没事，也不能给圣上一个‘我总有事缠身’的印象，所以二叔是二叔，我是我。”
宋胭唇角溢出笑来，魏祁问她：“你笑什么？”
意识到二叔才被下了大狱呢，她竟然在笑，宋胭连忙敛了笑，正色道：“没事。”
过了一会儿，还是解释：“我其实是担心你马上去帮忙救二叔出来，那样二婶就更觉得我自私无情了。”
魏祁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思一会儿，而后才道：“放心，我还没那么傻。”
宋胭彻底放下心来。
说完这事，她去看账，魏祁到书桌旁静坐片刻，拿了纸笔出来开始写信。
宋胭就与他坐不远，看着他写信，却并不知是什么信，也没在意。
直到两日后，从外边来的消息，郑国公府二老爷涉嫌杀人案被抓了，其身在内阁的亲侄子魏祁给京兆府去了一封信，让京兆尹仔细彻查，若二叔有罪，按律处置，不要姑息。
这消息传来，宋胭都要惊呆了，还没回过神，就听二房传来哭声。
二太太一向是个有心眼的人，遇事只会默默在心里谋划，轻易不会如此放声痛哭，宋胭觉得一半是真伤心，一半是哭给国公爷听的。
果然，她让春红去外面悄悄看着，没一会儿二太太就又抹着眼泪去了万寿堂。
这一去，必是哀泣，哭诉，说魏祁如何无情，二老爷如何生死难料。
宋胭替魏祁担心，也不知他这是为哪般，那到底是他亲二叔，平时看着，他也不像那种高调宣扬自己大公无私的人呀？
她这边还在疑惑着，隔了个把时辰，大太太叫她过去。
过去才知，是二太太找完国公爷又来找大太太了，大太太是她嫂子，她自然也是哭诉一番，说魏祁不管二老爷不说，还要叫京兆府不要姑息，这是什么用心，就是外人也不会如此。
明为哭诉，实为质问，一番话，说得大太太咬口无言，只能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等魏祁回来了好好问问，但魏祁没回来，她就先叫来了宋胭，问她这究竟怎么回事，魏祁这是疯了！
宋胭却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能劝道：“二叔毕竟出自国公府，还有官身，那京兆府肯定不敢乱来，有没有夫君这封信，他们都是那么查案。”
“这话你去与你二婶说，不与我说，平白无故的，这是做什么！”张氏道。
宋胭低头不出声。
张氏叹息一声：“原先你拦下你祖父是对的，凭什么好事就是他们的，坏事就找到我儿？老大不愿出面，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信，确实得了个好名声，但到底是把他二叔得罪死了，他二婶还不知怎么恨他呢！”
这句话，突然让宋胭意识到，因为魏祁遭了大恨，所以自己之前那点小事，反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原本魏祁决定不插手，就让二太太心里不高兴了，但她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强让人出手，而有了这封信，二太太就会彻底寒心，觉得魏祁踩着二叔的安危，就为图一个好名声。
为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自己？
宋胭觉得魏祁虽在她怀孕后对她很不错，但还不至于到这地步……

第69章
从大太太处回来，宋嫣就一直琢磨这事，直到傍晚魏祁回来。
天开始热，他先没用饭，只要了碗虾仁冬瓜汤，用来消暑。
他喝那冬瓜汤，宋胭就在旁边悄悄看他，又试探道：“你是不是……给那京兆尹写了一封信？今天府里得到了这消息，因为二婶去母亲那里哭诉，母亲一头雾水，来问我，我也不知道。”
“是有这事，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魏祁淡声回答，一派平常语气。“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做？”宋胭问。
魏祁手中的勺子停了停，抬起头来看向她。
的确他没准备这么做的，也猜到如此会受到祖父的责备和二叔一家的忌恨，但……他没办法做到，放任宋胭去受到二婶忌恨。
二婶是长辈，掌管中馈多年，可谓权大势大，若她要找宋胭不痛快，是很简单的事。
宋胭是为了他，他又如何忍心让她遭此埋怨？倒不如他来，反正二叔二婶心中再恼怒，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感激她，怜惜她。
可他沉默许久，都不知怎么说，最后道：“这次的事比兄长那次严重，兵部改革在即，也有反对者虎视眈眈，我不能出任何纰漏。”
“哦……”这么说，主要是怕被牵连上。宋胭想。
见她似乎信了，魏祁又忍不住道：“再说，夫妻本是一体，维护你，也是我该做的。”
所以也有维护她的原因？
宋胭笑起来，朝他道：“夫君你真好。”
魏祁竟露出几分腼腆来，不由垂了眼，随后又看向她。
宋胭也撑着头瞧着他，觉得他真是个很好的丈夫。
对啊，夫妻本是一体……女子大多这么想、这么期待，可男子这么想的却少。
譬如她父亲，那时哥哥残废，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他则能很快走出来，并纳妾再生孩子。
然后他就舒心了，有了年轻美妾，又有了健康的孩子，再不曾想，那个与他一起走了半生的妻子该如何度过。
一体吗？他们并没有一体。
可这样的她的父亲，已经是许多丈夫里比较好的那一些了，毕竟更多人儿子没出事他也会纳妾，妻子不高兴便是善妒。
魏祁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真正感激欣赏的光芒。
他很高兴自己写了那么一封信。
几天后，二老爷涉嫌买凶杀人之事真相大白。
二老爷的确没买凶杀人，但那人也因他而死。
上个月，二老爷花二百两在张家花园买了盆极品牡丹，名橘妃，这品种为张家花园头一家培育出来，全京城不超过十株，其花瓣为橘色，极其少见，二老爷去年就见过，对此花钟爱不已，这才花高价买来。
结果到第二个月，也就是五月初，这盆橘妃却莫名越来越枯萎，最后烂根死了。
二老爷去找张家花园东家理论，要那东家还钱。东家说自己的花好好的，是二老爷自己不会养，给养死了，概不负责。
二老爷不依，几次交涉未果，而且当初买花时二人还签了凭据，上面只说若品种不是橘妃，可照价赔偿；若中途养死了，不与卖方相干。
二老爷当初只想着，他养花多年，不可能养死，并未想到，若这花天生发育不好，自己死了怎么办。
他意识到自己被坑了，但毫无办法。
左想右想咽不下这口气，他便叫了个跟在自己身旁打转，也喜爱养花的人称孙三爷的人，这人与道上一些人相熟，二老爷便让他帮忙找几个地痞，去将那张家花园东家打一顿，声称打多重都不在话下，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孙三爷拿了钱，去叫了道上的大地痞，将事情交待下去，叫狠狠教训一顿。
大地痞拿了钱，又找了几个小地痞，小地痞听说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不敢动手，大混混就说这雇主是国公府的人，别说打伤，就是打死了也无所谓。
所以几个地痞流氓就去打人了，这些人心狠手辣，有一个身上还有人命案子，一不留神就把那东家打死了。
能在京城卖牡丹的张家也颇有资财，这事告到京兆府，京兆府随意一审，便审出二老爷来，而且那下面的人怕担事，都说是雇主说的，狠狠打，打死了也没事。
于是京兆府就以“买凶杀人”的罪名捉拿了二老爷。
最后这几日的审问，审出了二老爷明确说的是打一顿，打重点也没事，孙三爷说的是狠狠教训一顿，大地痞说的是打死了也无所谓。
动手的人，也并不准备将人打死，只是动手的人多了，不一留神就打到了头，正好将人打死了。
京兆府尹虽刚正，却并不傻，也没刻意将此案办成重案，判的是误杀，二老爷是失误致人死亡，可以用钱赎。
于是为了这辈名，国公府又拿了三百两出来赎罪，将二老爷领了回来，此事总算了结。
下午，太阳刚刚偏西，暑热才消退一些，宋胭就到万寿堂，给国公爷送来一碗酸梅汤。
这些日子她还是照常来看国公爷，没那么频繁，但总是隔三差五，魏祁虽说让她不必刻意来，但闲着总是闲着，她觉得这到底是她的责任。
国公爷看她肚子也大了，脸被太阳照得泛红，额上还有汗，便关切道：“你有身孕，以后就不用总过来看我。”
宋胭温声回答：“大夫说了，有身孕也要多走动，躺着不动反而不好。再说大爷总要问我，‘祖父怎样了，这几日胃口怎么样？’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他公务繁忙来不了，没办法在祖父身边尽孝，我就代他多来看看。”
国公爷叹息：“这孩子，也不容易。”
说完问她：“你哥哥在工部还好吧？上次听说升到八品了？”
“是，一切都好，如今在军器科，家里来信，说晋王殿下还专程去见过他。”
国公爷点头：“你哥哥倒不错，这样的身子，却还做出成绩，得了器重。”
宋胭道：“那是应该的，家中虽然清贫，但也不缺他那点俸银，当初那九品的官职给他，可不是要朝廷给他的尊荣，而是给他的责任。”
国公爷看她一眼，略有些出神，随后不禁想，她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他问：“那你觉得，我的责任是什么？”
宋胭一个孙辈，如何去评论长辈？
只好回：“祖父劳累半生，如今自然是颐养天年，您好好保重身体，便是您的责任。”
国公爷摇摇头：“我自然也有责任。”
他若没有责任，当初西院的老三过来请他拿主意，他怎么会马上让西院派人去长公主府提亲，又作主让长孙去娶宋家女？
要知道，西院的只是侄儿，魏祁才是亲孙子。
只因他觉得，他是府上当家作主的，不能太顾惜自身，得保证整个魏氏的繁盛。
前不久老二出事，二媳妇也是来找他，他是长辈，也是袭爵的嫡长子，这国公的爵位不只是给他的尊荣，也是给他的责任。
而老二，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为了一盆花，能花去二百两；受了蒙骗，想到的办法便是找小瘪三去打人；最后平安出来，还到他面前委屈巴巴，诉说狱中有多苦，言语中又指责侄子冷血无情，心里只有自己的仕途。
家中的事，自然是二媳妇告诉他的，他对魏祁的埋怨，也有许多是二媳妇的话。
一个男人，事事听妇人之言；自己没赚一个铜子儿，却觉得三百两赎罪金无所谓，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一再对家中隐瞒，还并不觉得愧疚，只觉得自己受了苦。
国公爷怜惜这个儿子心善，对自己好，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无能。
他无法想象，若以后府上出了什么事，他这个二儿子会怎么决断……
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他似乎一下子有些疲惫，开口道：“天热容易累，我自个儿坐会儿，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那祖父我先走了。”宋胭说着退下。
……
宋胭院内，江姨娘拿着把团扇进厢房，去找魏曦。
魏曦没干别的，正半躺在竹席上看书，见她来，唤了声“姨娘”。
江姨娘道：“这样看书，当心把眼睛熬坏了。”
魏曦便坐了起来，问她：“姨娘怎么过来了？”
江姨娘将扇面递给她：“天热，给你绣了把扇子。”
魏曦一边接过那团扇看，一边说：“姨娘费心，我这里扇子够多了，本来手上就有，母亲还送我了。”
说者无心，江姨娘往她周围看了看，果然看到她身侧放着把扇子，从这边看过去，能看出绣的是清山绿水，旁边还有几句什么话，字一样多，看着是诗一样的东西。
看这样式，多半就是宋胭给的了。
魏曦将她送的扇子看了看，说道：“姨娘的绣工还是那么好，这喜鹊活了似的。”说完又看了几眼才放下。
很得体，但太得体了，便显得客套。
江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叹了声气：“说起来，大奶奶该有五个月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是啊，听她们说，算下来大概是九月底十月初的样子。”
江姨娘看向魏曦，声音哀婉：“到那时，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当千娇百宠，只怕更顾不上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魏曦抬眼，正色道：“姨娘说的什么，我为什么要往心里去？难不成我都要及笄了，还要和一个小婴孩争宠么？那也是我弟弟妹妹，我该一同千娇百宠才是。”
江姨娘未料到她直接将自己怼了回来，顿时说不出话来。
魏曦倒是一动不动看着她，以一种劝告的语气：“姨娘，母亲这样的主母是再好不过的了，也不曾苛待你，你平时也还得存好心，行好事，盼着母亲与父亲都好，这样咱们所有人才会好，不是么？”
江姨娘尴尬笑了笑：“曦姐儿说的是，到底是长大了，懂得比姨娘多。”
魏曦不再说话，拿起了先前放下的书。
那是什么书，江姨娘也不认得，她只是知道，魏曦已经与她话不投机，不愿多说了。
她不再打搅，从魏曦房中出来，正好见到宋胭从院外回来，肚子已经很挺了，形状偏尖，说不定就是个男孩。
明明都和那西院的五郎幽会，明明五郎都要带她私奔。
大爷却一点也不追究，就将事情死死瞒了下来，还会每日陪她去散步，体贴入微。
是的，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所有人都会很好。
那她呢？她这个没有受主母苛待的姨娘好吗？

第70章
没几天，二太太接过了大太太代理的后院事务。虽说大太太只是代理，总有一天要归还，但二太太月子刚坐完，又出了二老爷的事没消停几日，这就拿回公中的权力，多少有些心急。
宋胭心中疑惑，但没多问，如今二太太对她十分冷淡，不知是为之前二老爷的事，还是也有别的事。反正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想去主动讨好，便也淡淡的。
这个当口，之前声称再也不回来的魏芙却再一次回了娘家。
她一回来就直奔宜安院，这本与宋胭无关，只是没想到才过一会儿，宜安院那边来人了，说太太有事叫她过去一趟。
一听这话，宋胭心里就“咯噔”一声，觉得是不是魏芙又来和婆婆说了什么，惹得婆婆要找她去质问。
宜安院的人似乎着急，还在屋中候着，就等着她动步，她看一眼秋月，秋月朝那丫鬟道：“奶奶刚才还说头有点晕呢，有什么要紧事么？”
丫鬟十分为难，低声道：“我看太太叫得急……”
秋月又看向宋胭，宋胭叹了声气，起身了。她想了想，真不行，她就装难受吧，以前不行，现在有了孩子便是尚方宝剑。
到宜安院，却发现氛围有些不对，大太太张氏坐在明间堂前，一脸着急，魏芙坐在她身旁，眼睛红肿，似乎才哭过一大场。
这不像是魏芙告状，倒像魏芙才诉完苦，莫非又和婆家闹不开心了？
她猜着，张氏待她坐下，和她说了魏芙的事。
原来魏芙是被婆婆打了，还狠狠骂了一顿，又要让她去罚跪，她不服气跑回来的……
原因则是她丈夫那个纳的那个姨娘。
因魏芙无子，聂家便作主给她夫君聂文远纳了个妾，唤曹姨娘，这曹姨娘一进门就怀孕，聂家高兴得不得了，几乎将这曹姨娘供起来。
魏芙不高兴，却也只能不高兴。
就在今日一早，那曹姨娘去给魏芙请安，去得很迟，还故意显摆聂文远前夜送她的首饰，一只凤凰金簪，花了大手笔。
魏芙霸道惯了，哪受得了这份气，便先按兵不动，请曹姨娘去房里喝茶聊天，没一会儿，就说有个值钱的宝珠不见了，怀疑是曹姨娘拿了。
曹姨娘自然不认，魏芙也不放她走，要脱衣服搜身。
那曹姨娘如何拗得过出身国公府的正室夫人，只能乖乖让搜身，魏芙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按她的授意，悉数进屋，当着一群下人的面，将这曹姨娘扒得干干净净，一件衣服也没留，最后说确实不在她身上，才让她穿衣服回去。
曹姨娘回去路上越想越羞愤委屈，一路走一路嚎啕大哭，最后一不留神，在花园台阶上摔了一跤，当时便血流不止，后来由丫鬟抬回去，叫了大夫，人保住了，孩子没了。
魏芙婆婆聂夫人问明原由，怒不可遏，当场叫来魏芙给了她一巴掌，骂她蛇蝎毒妇，要聂家绝后，没安好心，没教养，娶她算聂家瞎了眼等等，并让她去跪祠堂。
魏芙挨这一巴掌便气急败坏，挨了骂更是委屈，又如何能乖乖去跪祠堂，最后反过来指责婆婆私自给儿子纳妾，不将她放在眼里，又说聂文远宠妾灭妻，聂家才是没教养，与婆婆大吵一通后回了娘家。
张氏叫她来，便是要自家人一起商量商量，眼下怎么办，是否要去与聂家交涉。
宋胭自己就怀着身孕，与聂家那曹姨娘还是差不多的月份，如今孩子早已有明显的胎动，她无法想象，就此摔一跤，孩子没了她该如何伤心。
而这魏芙，全程痛数聂家不是，说那曹姨娘如何嚣张，如何小人得志，她自己摔的，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婆婆有多恶毒等等，竟丝毫没有惭愧之意，让宋胭完全无法当她是一家人来出主意，甚至比起她来，更怜惜那平白受侮辱，又没了孩子的曹姨娘。
更别提她与魏芙的前嫌。
但她不能当着婆婆的面说姑子的不是，便只是一脸无奈，作势为难道：“这该怎么办，若是去交涉的话，谁去呢？怎么交涉，那聂夫人也正在气头上吧？”
张氏问魏芙：“你公公和那聂文远，他们是什么态度？”
魏芙哭得越发辛酸：“公公不必说，都是冷脸，聂文远，就不说他了，那小贱人都怀着孕，他还常去看呢！”
宋胭沉默着不出声。
张氏叹息一声，终于说了句实话：“再怎么说，人家好端端的胎儿确实没了，也确实与你有关，我们也不占理。”
“她一个小妾，有什么资格到我面前炫耀显摆？我是正室夫人，我东西不见了，搜个身怎么了？流产是她自己摔的！她说因为伤心因为哭神情恍惚，谁又知道！”魏芙辩解。
张氏看着她一脸无奈。
宋胭继续装死，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说曹姨娘炫耀显摆也是你自己说的，谁又知道？你东西有没有不见自己心里不清楚？搜身，人姨娘也是半个主子，被脱光了搜身，谁心里能承受？她也不喜欢江姨娘，但再怎么样都干不出这事！
张氏见宋胭也全无主意，没办法就请来了二太太。
两房因为魏祁不救二老爷的事，多少有些龃龉，但明面上还是一家人。
二太太果真很快就来了，听了这始末，并不评判，而问：“若谈起来，芙儿是想怎样呢？人家是婆婆，就算当时气了些，也没有大错。”
事实便是如此，婆婆打了魏芙也算不得什么，但魏芙敢顶撞婆婆，骂夫家，算是大错。更何况还有害得家中姨娘流产的事。
魏芙嘟着唇不服气，但也知道二太太说的有理，张氏道：“最好是此事就这么罢了，不要把过错算在芙儿身上。”
魏芙道：“那一巴掌就算我认了，他纳妾我也认了，但他们要来接我回去，要保证以后曹姨娘安分守己，不能蹬鼻子上脸盖过我去。”
张氏没出声，似乎是支持女儿的话。
这意思，就是魏芙这边不认错，要聂家低头，作出保证后来接人。
宋胭觉得很难。以她对聂家那边的了解，他们总体算是讲理的，那聂夫人也是个精明之人，此时已经动手打人，可见对魏芙忍了不是一天两天。
致姨娘流产，便是坏了人家血脉，这是多么大的罪名，魏芙又如何能占理？
二太太思忖之后道：“那就不能现在谈了，此时他们在气头上，就算去谈也是碰钉子，不如缓两天再说。”
大太太点头：“我也是如此想。”说完看向魏芙：“那你就在家中待着，过两天，看他们的态度。”
魏芙哭着点头。
宋胭算是凑了个热闹就回去了，回到院中，又感觉到胎动，想到那曹姨娘的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腹中的孩子，只觉心有余悸，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落地。
到下午魏祁回来，宋胭告诉他魏芙回来的事，他也去了趟宜安院，回来时眉头微皱，神色不大好。
宋胭并不知道魏祁心里如何想这事，怕引起他反感，自己也不便多说，只问：“母亲那里怎么说，还是等着聂家的反应吗？”
魏祁叹一声气，“是，我想着不妥，提出让二婶代为出面，去向聂家赔礼道歉，二妹不愿意，母亲也不愿意，我见她们主意已定，多说无益，便回来了。”
这种家事，一般是女人作主，魏祁也不大管这些。
宋胭问：“你觉得该我们这边道歉？”
魏祁看向她：“自然，毕竟是一条人命。”
宋胭心里默默升起一股欣慰，这才说道：“毕竟是唯一的女儿，母亲对二妹还是过分宠溺了些，而且，我想在二妹心里，大概觉得聂家如今势微，她算低嫁，不免总想夫家多迁就自己，可那聂家人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来，又有谁愿意受人轻视？不只为今日这事，只怕那聂夫人一早就对二妹不满了。”
魏祁敏锐意识到，她是在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后，才表达的自己的看法。
也就是，她在等他的态度，如果他支持妹妹等着聂家来道歉，她便不会说后面的话了。
这何尝不是朝臣揣摩圣上的心思，奴婢揣摩主子的心思？
她仍把他当上级、当东家在对待。
魏祁一动不动看着她，认真思考她的话，回道：“你说的这些，倒是我之前没意识到的，的确二妹之前就想过退婚，后面也多次向我提及，有没有什么门路让妹夫做个实职，换个好的衙门。我拒绝了她，却也没多想，想必是她对妹夫不满，态度轻慢，妹夫自然会对她疏离，更别提她婆婆了。”
随后问她：“这话你没和她们说？”
“那我哪能说，母亲和二妹，不知要怎么说我。”宋胭连忙道。
魏祁拉起她的手：“以后说了也没事，你说的是对的，她们若有意见，你来告诉我，母亲那里我能和她说道理，二妹那里，顶撞你便是她不敬。”
宋胭心中一暖，低低道：“我哪里敢怪她顶撞，她不主动来讽刺我就不错了。”
魏祁怜惜地将她抱住，似是承诺：“以后不会了。”
她靠在他怀中，觉得异常安稳。
傍晚魏祁终究是放心不下妹妹，又去了一趟宜安院，劝张氏要么是自己，要么是托付人，去聂家与聂夫人交涉，替魏芙道个歉，魏芙死活不愿意，张氏也替魏芙委屈，魏祁劝说无用，只好作罢。
隔了两天，聂家没动静，连聂文远都没来接人，魏芙更气了，也就在娘家住了下来。
她在大太太院里住着，陪着大太太，过两日宋胭去给大太太请安，就遇上了。
魏芙向来对她说话无顾忌，将所有不喜欢的心思都摆在脸上，此时便道：“这么热的天，大嫂还能睡这么晚呢，我一早就醒了，一过来，见母亲都用完早饭了。”
似乎她不挤兑自己就受不了，这话一则说她懒，二则说她不敬婆母。
宋胭下意识就想忍，但想着魏祁前两日的话，一冲动，开口道：“二妹不知，这有孕了人就是会慵懒一些，再说之前大夫让静养，夫君总是太紧张，叫我不要到处跑。”
魏芙听出来，宋胭分明是在讽刺自己没怀过孕！
她的确没怀过，在夫家吃的便是这个苦，家中那姨娘也是怀了孕便尾巴翘上天，处处娇气，没想到如今宋胭竟也拿这炫耀！
魏芙顿时怒火丛生，正要说话，一旁张氏道：“倒也是，胎儿为重。”
虽是母女，可到底是各有各的想法，张氏没意识到魏芙的心思，想的是孙子。
魏芙咬了咬唇，又想起上次大哥说的话，怕宋胭又去大哥面前告状，终究是忍住了，憋屈了一回。

第71章
宋胭回房中，就听夏桑说江姨娘来过，送了件襁褓来，等了一会儿，又走了。
宋胭看看那襁褓，绣着头金虎，是今年的生肖，形态可爱，针法精细。
她朝夏桑：“收起来吧，等一下把我这里的银耳给她送一些，就说我这里补品多，吃不完，谢过她一番心意。”
“是。”夏桑说着去拿银耳，春红问：“剪刀呢？你们谁看见剪刀了？”
夏桑回答：“刚不还在那针线笸箩里吗？”
“哪有，你看，没有。”春红说着去问其他人，问了一圈也没问出谁拿了剪刀，又满屋里找，还是没找到。
宋胭在旁边道：“先去曦姐儿房里借吧，后面真找不到，再买一把。”
春红嘀咕：“就算有人拿东西，也不至于拿把剪刀。”
这倒是，那剪刀虽是她嫁妆，请老师傅打的新的，但也不至于遭人惦记，宋胭觉得多半是哪个丫鬟拿了，又忘了，总有一天会从哪里出来。
结果还真被她猜中了，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新剪刀刚买回来，旧剪刀就找到了，是春红与夏桑玩闹，将一个线团掉到了地上，蹲下身去找，这才发现，只是在的位置很奇怪。
那剪刀就在她卧房一座靠墙的花几后面，被深深插在外墙的木头缝里。
这样插进去要些力气，肯定是人为，但房中没人这么干，曦姐儿大了，也不玩这么无聊的把戏了，院里也没别的孩子来，屋中人左思右想，弄不明白。
此事太诡异，秋月甚至提议弄点元宝纸钱烧烧，敬敬鬼神，宋胭最后没让弄，反正也没哪里不正常的。
这不过是桩小事，很快就淡忘了，直到又过两日，她们去魏祁那个库房找布料，顺手看见副年画娃娃，秋月说年画娃娃好看，不如拿回去挂着，宋胭常看着画里的娃娃，心里有所感应，也许生的孩子就像这年画娃娃。
宋胭也觉得不错，魏芙家那姨娘的事着实让她心惊了一下，总怕自己的胎儿出什么事。
她便将那画带回来了，秋月与春红在房间寻了个地，看好位置，便去找来钉子准备挂起来。
就在这会儿，魏曦拿着本书过来，见了她们，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春红回答：“把这画挂起来。”
魏曦道：“可是屋里不能钉钉子啊。”
正要将钉子钉下去的春红回过头来：“什么？”
魏曦看向宋胭，“屋里有人怀孕，不是不能动土吗？”
春红笑了：“曦姐儿连这都知道呢，我们没动土啊。”
魏曦认真道：“钉钉子就更加不行了，利器都不能动，我听人说有人家里盖房里苛扣工匠工钱，那工匠怀恨在心，就在他们家墙里埋了把剪刀，最后这家女人怀一个孩子就流一个，最后请了大师来才发现原因，就是这剪刀的问题。”
屋中所有人都愣住，秋月问：“这……谁告诉你的？”
“姨娘以前说的。”魏曦说。
屋中其它人面面相觑，从各自的眼神里能看出，她们都想到了一件事：那把插在木头缝里的剪刀。
所以……是诅咒？或是……厌胜术？
宋胭惊得脸色都已发白。
秋月见她这样，连忙过去抚了抚她的背，问魏曦：“你就听姨娘说过，还是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我们都没听过呢！”
魏曦看出她们神色有异，却不知怎么回事，只认真回道：“就听姨娘说过，别人也没和我说这些。”
宋胭回过神来，若无其事问她：“你来有什么事？”
魏曦很快道：“我见到个词，从没见过，问问母亲认不认识。”
宋胭接过书，正是自己认识的，与她说了，魏曦拿着书离去。
她一走，秋月便看向宋胭：“奶奶说，这事是江姨娘做的吗？”
宋胭问：“剪刀不见那一日，就是江姨娘过来那一日，是吧？”
秋月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去把夏桑叫来。”宋胭说。
夏桑来了，回忆起江姨娘过来时正好宋胭去了大太太那里，秋月去对账了，春红去了厨房，就自己一人在，她还替江姨娘沏了杯茶，当时沏好茶回头时，见江姨娘竟自己走到了里间的卧室，摸着里面衣架上挂着的一件衣服，说颜色真好。
而那把剪刀，就插在离衣架不远的花几后面。
宋胭知道，关于孕期民间有许多说法，什么不能吃兔子，不能动土，不能见棺材，不能与人争吵，不能看猛兽等等，甚至还有说不能拿针线的。
有的有些道理，有些就很离奇，好似怀了孕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躺着。
事实证明剪刀插在墙里也没让她怎么样，不知道这些事的人家、或是没这些说法的地方，钉子钉了也就钉了，但这不是宽恕江姨娘的理由。
在江姨娘心里，这剪刀就是要致她流产的。
她做了什么，竟让江姨娘动这个念头，现在只是想用这些东西来诅咒，那如果见此事行不通，又用别的方法呢？
宋胭早已心惊肉跳。
秋月低声道：“奶奶，现在怎么办？”
“一定不能饶过，好大的狗胆，竟做这种事，这就是发卖也够了！”春红怒声道。
宋胭也不想饶过，甚至至少要是软禁，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行事，但她是姨娘，还是郭大奶奶身边的旧人，她不能随意处置，至少要经过魏祁。
今日魏祁却回得晚，到天黑才回来，又让人来传话，说有客，在景和堂，让她先休息，他晚一点再回。
宋胭哪里能安心休息，就等着他，结果久等不至，想着他那客人估计都走了，便决定去景和堂看看，顺便走走。
她从景和堂后边的角门进，到内院，听见外边还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似乎是郭彦亭。
不由叹了声气，去魏祁房中侯着，往里边卧室看了眼，果然见床上的枕头又换成了那红石榴瓷枕。
冬天的时候是没有的，可见这是他夏天用的枕头。自她怀孕，他几乎都睡在她房中，但偶尔也会在景和堂办公后小憩，所以这边的枕头也换好了。
不由又有些失神。
正望着那枕头，外面有了动静，魏祁快步走到屋里来，问她：“你怎么过来了？我等下就过去的，什么事还敢走夜路？”
他语气有些严厉，大概觉得她怀孕走夜路太大胆。
宋胭解释：“我打了两盏灯，走的大路，都是平的。”
“那也要小心。”他坐到她身旁，再问：“怎么了？”
“有事和你说。”宋胭说。
一会儿都等不了，看来是急事，魏祁正色问她：“什么事？”
宋胭先问：“夫君听人说过孕期的禁忌吗？比如不可动土，会流产，不可挪动大家具，会惊动‘胎神’，不可碰麻雀，不可在屋中钉钉子，墙里放利器……”
魏祁竟听得心惊，不由按住她的手：“别说了。”随后道：“有些事是无稽之谈，但能注意还是注意些。”
他不信鬼神，但也不想她承受一点点风险。
宋胭才道：“有一个说法，是若在墙里或屋里埋利器，会致流产，前些日子我房里的剪刀不见了，找了好几天，在卧房里那只花几后面找到了，剪刀被深深插在木头缝里。”
魏祁问：“那只放兰花的花几？”
“是。”
“谁去过你那里？还是有可疑的丫鬟？”魏祁问。
宋胭庆幸他很快就问到这里，缓声道：“江姨娘去过。”
魏祁目光一沉，许久无言。
宋胭怕他不信，又开口道：“并不是因为她来过我才怀疑她，而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敌意。上次她特地到我面前……”
“你就在这里，我去找她。”说罢魏祁就站起身，走到外间，看向等在那里的秋月春红：“你们一人留在这里陪你们奶奶，另一人去院里叫人，到江姨娘院中。”说完就从外边唤来黄嬷嬷，吩咐道：“叫上张嬷嬷，一道随我去。”
宋胭看这阵仗，知道他是已经要去动江姨娘了，忍不住起身到他面前道：“我虽推测是她，但手上确实没有证据。”
他将她扶着坐下：“十之八九是她，她心术本就不正。”
秋月留在这里，春红已经打着灯笼去叫人了，很快黄嬷嬷与张嬷嬷也过来，魏祁亲自带着人去往江姨娘院中。
去时江姨娘沐浴完，还没睡下。
黄嬷嬷在外面唤人，里面丫鬟过来开门，才一开，外面六七人就直接闯了进去，那丫鬟正要开口，却一眼见着外面夜色中的魏祁，身形凛凛，面色暗沉，她顿时吓得呆若木鸡，没了言语。
黄嬷嬷等人得了指令，毫无顾忌，一进门就开始搜查，抽屉、柜子、床铺，一下子全都去了人，江姨娘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立刻回过神来，大呵道：“你们做什么，你们……”
黄嬷嬷二话没说，随手拾了件寝衣从她身后过去，将她嘴堵住，吩咐人道：“将她押住。”
妈妈们力气大，将她两只臂膀缚在身后，就在这时，在床上翻找的张嬷嬷道：“看这个。”
黄嬷嬷看过去，是个纸人，上面写了字，还扎着绣花针，黄嬷嬷不识字，让其它人继续翻找，自己将这东西拿去外面交给魏祁。
魏祁看着上面写着两个字“宋烟”。
明显是不会写字的人画出来的，烟也写错，但无疑，她就是那样的心思。
魏祁将那纸上的针拔去，狠狠攥住那纸，快步进房中。
房内再没找到别的压胜物，却在服箱里找到好几双男人的新靴。
才将靴子找到，见魏祁进来，黄嬷嬷朝魏祁道：“大爷，这里有三双男子的新长靴，不知是给谁做的。”
旁边江姨娘一阵“呜呜呜”，拼命想要说话，魏祁没看那箱子里的长靴，也没审问，只看向江姨娘道：“我当初果然不该留下你。”说着就吩咐：“将她绑了带出去，找人送去西郊的庄子上，吩咐庄中管事，好好看管，绝不许她再踏入京城一步。”
黄嬷嬷得令，立刻让人押了江姨娘离开。
江姨娘不想走，一面挣扎一面泪流满面，深深望着魏祁想开口，却无法发出一个字音来，就这么被带了出去。
这边春红从江姨娘院中出来，先到了景和堂，来见宋胭。
宋胭本就在等着消息，见她来，连忙问：“怎么了？”
春红道：“大爷将江姨娘送去庄子上了，叫再不让她踏进京城一步。”
“啊？”
这对一个姨娘来说，几乎是最重的惩罚。
春红继续道：“黄嬷嬷带我们去搜了她的房，在她那里搜出一个纸人来，上面写着字扎着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黄嬷嬷拿去交给大爷，大爷就从外面进来了，脸色很吓人，直接就下令将人绑了送走。
“对了！”春红压低声音：“她房里还有三双靴子，男人的，都是新的，不知道是给谁做的。”
宋胭：“大爷没问，还是她没说？”
春红摇头：“没问。”
几人都有些发怔。最后春红道：“真吓人，都看不出来，她该不会……和人有私情吧？”
宋胭很难想象江姨娘会和什么人有私情。
她管过中馈，知道国公府的管制还是严谨的，除了护卫巡视那个把月，基本不会有外男进来，而院里的人……那都是叔叔和兄弟，怎么也不至于和江姨娘有染。
想不出来原由，她问：“大爷呢？”
春红回答：“绑江姨娘出去时她拼命挣扎，要说话，弄出些动静，被大太太听见了，大太太就派人来问怎么了，大爷去与大太太交待了。”
话正说完，魏祁从外面来了。
他过来，秋月和春红便退下了，
他重新坐到她身旁，温声道：“好了。”
似乎只是饭菜好了的平常语气。
宋胭想起春红说的江姨娘的事，心想魏祁好像没什么异样，就真不怕自己被戴绿帽子么？
她问：“你真要将她送到庄子上？”
“她心思歹毒，留她在府上太冒险。”魏祁说。
“那……郭家会不会有意见呢？”
魏祁神色淡淡：“此事与他们无关。”
她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封之心：“听春红说，她房里还有男人的靴子？”

第72章
魏祁看她一眼：“嗯。”
宋胭露出探寻又不可思议的表情，明显有话要问，却有顾忌没问。
魏祁也没继续说，反问她：“你刚才要说什么？”
“什么？”宋胭早已忘了。
“你说她特地到你面前怎样？”
“哦……”宋胭放低了声音，微微嘟起唇：“就，说你在郭大奶奶离世后如何思念她，然后就神情恍惚……就那样了……”
“哪样？”魏祁问。
宋胭很难理解他还要问个明白。
“就听她的意思，她本来就倾慕你，你又对她那样，所以她没有反抗，就和你……嗯，结果你第二天就翻脸。”宋胭说。
“当时我正气你，心情不好，她应该是有意来刺激我的，我就心情更差了。”
魏祁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正月里吧。”
“那我和你说，我的版本。”
宋胭一愣：还有他的版本？
魏祁看着她，“思娴重病不治，我从常州赶回来，昼夜不停，却还是没赶上，到时她已经离世了。在我回来第二天府上就办葬礼，那一日确实累，也喝了些酒。
“晚上我回她房里，觉得她嫁我这些年我实在没好好陪过她，心中惭愧，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江云娇……那时她还是丫鬟，府上是打算过两日将思娴的嫁妆还有她带来的仆从一并送还郭家，那本是她待的最后两天。
“她替我打来水让我擦洗，因为太累，我在洗脚后就躺上床睡了，没让人进来倒水，也没熄灯。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却见江云娇坐在床边，见我醒，一句话没说就端着前夜的水盆出去了，没一会儿黄嬷嬷进来，说江云娇也不错，我身边总要有个人，我才知道，她前夜进来端水，然后就在我房里留了一夜，再没出去。院中不只我二人，这事许多人都知道，所以都默认我将她收了房。”
宋胭听得目瞪口呆。
魏祁道：“但我虽疲惫至极，几乎睡死，却也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我碰没碰她？再说思娴才出殡，我一路风餐雨宿，有六七天没怎么合眼，不可能有那个心思和那个精力，我心里明白，这事是她促成的，她有意留在我房里没走，有意让人误会。
“但思虑之后，我没拆穿她，一来是对思娴愧疚，她毕竟是思娴身边最器重的人；二来思娴病重时，曦姐儿一直是她在照顾，曦姐儿黏她，因此种种，我也默认了此事，抬她做了姨娘。
“但她如此算计我，我心中鄙夷，所以只让府上养着她，此后也没怎么搭理她，却万万没想到当时的一念之仁，换来她今日的心思歹毒，竟又将念头动在了你身上。”
又想起江姨娘特地找他告密的事，魏祁没提，却也叹了声气，认真道：“这事怪我，早该处置的，若再晚一些，不知会发生什么。”
要帮人，太难，要害人，却再简单不过。
在宋胭吃食里放点耗子药，或是悄悄撞她推她，都是无法想象的后果。
宋胭几乎毫不怀疑就相信了他的版本。
因为这更像她眼中的魏祁，他不是那种糊里糊涂将人收房、又不管不问的人，她以前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厌恶江姨娘，现在明白了。
也明白江姨娘那三双靴子是谁的了。
她没和谁有私情，她应该是倾慕魏祁的，当年铤而走险毁自己清白就是想留下来做姨娘，她大约算准了魏祁会看在郭大奶奶情面上不拆穿她，但她没想到魏祁因此而厌恶她，又不好女色，乃至有了名分，也不理她。
她将所有的思念，倾注在自己手中的针线上，替他默默做鞋子，对自己，大概是因为忌妒。
难怪魏祁不问那靴子是给谁做的，他多半也能猜到就是给他做的。
但他不在意，也不想理会。
宋胭为这事想得出神。
魏祁问：“叫她们给你拿衣服来，就在这里睡？”
宋胭只在这里睡过一次，除夕之夜，两人没守岁，在这里……
魏祁见她不语，又说：“夜里太黑，难道还回去么？”
宋胭：“唔……好吧。”
她就在这边沐浴好，出来看，见床上的枕头都换了，是一对与床上竹簟相配的竹枕。
她随口问：“怎么换枕头了？”
魏祁顿了顿：“怕你睡不习惯，竹枕软一些。”
宋胭再没说什么，上床躺了下来，等他沐浴完回来，她还躺在床上没闭眼，看着床顶发呆。
他没熄灯，直接坐上床，躺在她身侧。
宋胭问：“怎么还不睡吗？”
“明日沐休。”他说。
“哦。”
两人陷入寂静。
魏祁突然问：“你想知道我和郭思娴的事吗？”
宋胭未料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缓声道：“我知道你们算青梅竹马，母亲、二妹都很喜欢她，府上人也说她好，这么多年，你大概还会念着她。如果她不是生病的话，你们大概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吧。”
隔了一会儿魏祁道：“大概吧……”
“大概会举案齐眉，但念着她，好像也没有，更多是想起来，会有些惭愧，只是……”后面的话，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没说出来。
宋胭问：“你之前用的那只瓷枕是她的吧？”
“嗯。”
房中又陷入寂静。
魏祁突然转过身来看向她：“胭胭——”
“嗯？”她侧过头，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似有些为难。
倒很少见他这样子。
魏祁在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说道：“其实我和思娴并没有做过几天夫妻，或者说……没做过真正的夫妻。”
宋胭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所谓“没做过真正的夫妻”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没……没圆房？
这不可能吧……
魏祁知道她惊讶，解释道：“我们大约在十来岁就订亲，我很早就知道以后会娶她，她也很早就知道以后会嫁我。我是家中长子，她除了他哥哥，是家中长女，我们都是那种很规矩的人，都是彼此家族中的典范。
“我十五岁中举，十六就中了进士，她也是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弹琴，十三四岁，一手双面绣百里挑一。
“她比我小一岁，十六岁时家中祖父祖母先后离世，她便守孝三年，这三年间我正好在翰林院供职完，外放去常州做县令，所以我们的婚事是家中订好了日子，我从常州赶回来时办的。
“成婚那日晚上，本是洞房之夜，我却见她面色发白，呼吸急促，似乎有病态，我要替她找大夫，她说不用，只是累了，而后……我们没能圆房，就那么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敬完茶，想着我马上要回常州，就与她一同回了郭家，在郭家被劝了不少酒，那夜我喝多了，回来就睡下，隔天一早就赶回了常州。
“当时年轻，心里都挂念着公事，想一展抱负，想鹏程万里，并不把其他放在心上……”
宋胭想，现在不也这样吗？
她问：“那后面呢，你后面总会回来吧？”
“没怎么回来，而且半年后，思娴被大夫诊断出心疾。
“从那时起，寻了好多医，吃了好多药，时而好时而不好，我只因公事进京，顺道回府看了她一回，时间仓促，也无心圆房这事。
“后面没多久她病情加重，过继曦姐儿也无好转，再后来就是家中写信，告诉我她不好了，让我马上回来，我回来晚了一日，也没见着她最后一面。”
魏祁的语气里有几分低落。
他是对不起郭思娴的，没能陪伴几日，没能做真正的夫妻，没能彼此待在一起说几句话、在床前照顾一二，而且她已逝世，他实在不愿拿对不起她的事来向新妻子献好。
但心里，到底还是想澄清。
宋胭问：“这心疾……是嫁给你之后才发现的吗？”
魏祁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次和郭彦亭喝酒，他拉着我说，郭家对不起我，他也对不起我，我问何出此言，他却苦笑不说话。”
此事便是这样了，没有答案。
但宋胭觉得，也许是在守孝那三年，郭思娴已经被诊断出了心疾。
她母亲的陪房妈妈就是心疾走的，到后面干不了重活，劳累不得，稍出点力就面色发白，心慌气短，大夫说是心疾，吃了几副药，并无好转，某个晚上呼吸不过来，就那么去了。
魏祁说的新婚之夜郭思娴的症状就有些像，成婚她也经历过，连续几夜都睡不好，一早要起来，第二天也是劳累一整天，新娘子也会紧张，没胃口也不敢吃，而郭思娴便是如此，引发了心疾症状。
所以很可能，郭家一开始就知道郭思娴患了心疾，但怕影响婚事，隐瞒了郭思娴的病情。
魏祁猜到了，但不愿深究，看大太太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
宋胭觉得魏祁这人……大部分时候，他会很好，称得上温厚，但这是没超出他底线，一旦超出他底线，他会杀伐果决，毫不姑息。
魏祁在这时从身后抱住她。
他与原配夫人的事，她不好评判，便没开口，只是将他手牵住。
隔天魏祁沐休待在家中，中午大太太说正好魏枫也从书院回来，一家人都在，一道去她那里用饭。
这顿饭是小聚，没有其他房的人，就在大太太处的抱厦内，一张长桌，大太太坐在上首，魏祁与宋胭坐一边，魏芙与魏枫坐另一边。
大夏天，除了瓜果，还有荔枝水，还有冰酪。
丫鬟将冰酪放到每人桌前，宋胭要去吃，魏祁问：“你能吃？”
宋胭：“怎么不能吃？”
“不会太凉吗？”
“不会吧。”
大太太也说：“怀着身子，还是注意些。”
宋胭便不好再争辩了，沉默着将冰酪推开。
见她这样，魏祁又不忍，于是改口道：“那就吃一半吧。”
宋胭几乎要露出感激地笑，立刻将冰酪拿回来开始舀着吃。
一旁魏枫道：“看不出来，大哥还能关心人。”
魏祁看他一眼，宋胭低头不语。
魏芙问：“等大嫂生了，我给孩子打个一两的金锁，做那种刻丝镶珠的，我见过，特别好看。
宋胭摇头：“那太贵重了，哪用给小孩子弄那么贵重的东西？”
“哪里贵重了，还有更重的呢，就是我听说大重了累小孩脖子，要不然我就打二两的了。”魏芙说。
宋胭仍要推辞，魏祁道：“这是做姑姑的一番心意，你就随她去吧。”
魏芙道：“就是，这可是咱们家长孙，大嫂也别太省了。”
魏芙这话倒不是有意讽刺，她是不留意说快了，若宋胭娘家同样富贵倒没什么，偏偏宋胭娘家远不如国公府，这话就显得像在说她穷一样。
“你大嫂确实，出入都有账本，那账比账房先生还细致。”魏祁说。
魏枫眼含钦佩：“大嫂可真厉害。”
魏祁看向宋胭：“勤俭是好，但也别太怕花钱，我这不是还能挣些俸银么，等后面母亲把钱交你保管，会更宽裕些，不差这点钱。”
大太太将这话听在心里，便知道他是在催自己交钱了。
她有些不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多眼红那钱似的，才将钱扣在手上。
但又没之前那么抗拒，大概是因为儿媳怀孕了，给她也是给孙子，再说她过门这么久，确实行事稳重，至少在花钱上比二房的媳妇还克制。
大太太道：“是的，如今是自己的身子为重，以后是孩子为重，我那里还有个金项圈呢，回头也给他，这些东西还是大一点戴着好看。”
宋胭乖乖“嗯”了一声：“谢谢母亲和二妹。”

第73章
这时大太太想起了江姨娘，问魏祁：“你真将她送去庄子上了？”
没等魏祁回话，她接着道：“这些年我们还真算对得起她，月例没少一分，还有人侍候，哪想到她竟生了这歹毒心思。”大太太说着问宋胭：“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吧？”
宋胭摇头：“没有。”
“我看，还是找个师傅来看看，给破破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人家自然害怕这厌胜之事。
魏祁道：“既然没事，就不必吧，可以请个大夫看看。”
大太太也就不再坚持，恨声道：“好在是没事，这要是有事，我还不会轻易放过她！”
听了这话，魏芙垂下头去，刚刚从母亲的神色里，她想到了自己的婆婆。
当时她婆婆何尝不是如此愤怒？
这么多天，聂家没有反应，魏芙心里开始发慌，不知该怎么办。
大太太也想起了她的事，暗暗叹一声气，将荔枝水推到她面前，“这个甜，你小时候就爱喝。”
魏芙将糟糕的心情按下，强露出笑容来。
从宜安院离开，春红给宋胭撑了把伞，魏祁接过伞，与她并肩走，替她遮着太阳。
宋胭的心情很好。
她当然能听出，魏祁是催大太太交钱了，她如今不缺钱，大笔的银子给自己也是藏着，但有他的维护，好像婆婆也慈眉善目了，魏芙也亲昵有礼了，乖乖叫她大嫂，还要给孩子打金锁。
她抬眼，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遮点，太晒了。”
魏祁笑了笑：“我是男人，遮什么太阳。”
“那也要遮，会晒伤的。”
魏祁看着她的脸：“我生得可没你那么娇嫩。”
好似在夸她，但又说得一本正经，就更让人开心了。
宋胭抿唇笑，没再坚持，随他去。
将宋胭送回屋中，魏祁和她道：“我出去一趟。”
宋胭：“嗯。”
他还没走，又说：“去教坊，但不会久待，说几句话就走。”
宋胭知道他不是那种见了女人挪不动眼的人，笑了笑，一副贤惠模样：“好啊，你去吧。”
魏祁看看她，眉眼前似乎有些黯然，这才转身走了。
宋胭在房中待了一会儿，问：“秋月呢？刚才是说去问那冰块的账，怎么还没回？”
她一问，夏桑露出为难，欲言又止。
宋胭看出不对，问：“怎么了？”
夏桑走过来，低声道：“刚才秋月姐出去，和那管冰的陈妈妈吵了一架，那陈妈妈竟骂她爬爷们儿床，不要脸，还被退货。”
宋胭大惊：“什么？”
夏桑道：“当时我就在旁边，秋月姐说她报的账有问题，陈妈妈就不认，秋月姐逼急了，说了几句狠话，她就骂上了，秋月姐也不是会吵架的，被她说得当场就愣住了，那陈妈妈还说她扶不上，好像意思是……奶奶有心扶她做姨娘，结果大爷没看上……
“我后面就拉着秋月姐走了，秋月姐现在在下边耳房里难过呢。”
宋胭不明白，那陈妈妈怎么敢编这样恶毒的话，偏偏她还不是纯瞎编的，当初的确有过她想扶秋月做姨娘的事，魏祁也的确拒绝了，但这事就他们几人知道，没往外传。
怎么会突然就让人知道了，又会传得这么难听？这要秋月以后如何在府上做人？
她吩咐夏桑：“你叫秋月——”
说了一半，她停下，“算了，我去找她吧。”说着从椅子上起身。
秋月果然在下边的值夜的耳房里坐着哭，春红在劝她。
但这事哪里能劝好，你这边再劝，堵不住外面人的嘴。
宋胭进门来，秋月立刻擦了泪水从椅子上起身，宋胭扶着她坐下，劝她道：“陈妈妈污蔑你的事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定会想办法替你解决的，只是你要相信，我从没对外人提过，还有大爷那边，我想他也不会去和别人说。”
秋月泣不成声，眼泪抹也抹不尽，想说话，却又说不出话来。
宋胭知道，她是伤透心了，她一向是温和知礼的人，自尊心强，面皮也薄，突然被人这么说，完全无力招架。
想了想，她让秋月今日先回房中休息，自己回到屋，叫来那陈妈妈。
陈妈妈敢骂秋月，一是资历老，二是当时被逼急了，见了宋胭她自然就老实了，乖乖交待了花账来由，又承认自己一张嘴胡说八道，待问到那些话从谁那里听来的，却说都在这么说。
宋胭厉声问：“‘都’是谁？你又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陈妈妈不说话。
她不说话，宋胭就等着。
好半天陈妈妈才道：“今天上午，好几个人都在议论，我从旁边路过听了一耳朵，没看清都有谁。”
“你知道江姨娘因为犯了错而被送去庄子上了吧，不说可以，我等着你。”宋胭慢悠悠道。
站在她面前的陈妈妈心中一阵击鼓，十分煎熬。
姨娘都能被送走，更何况自己？
又过了半天，似乎发现自己今天不说人名来便走不了，到底拗不过，她道：“听艾妈妈说的。”
艾妈妈，那是个棘手的人，她是大太太的陪房，厨艺极好，擅做面食糕点，丈夫在外院做管事，地位自然高。而且她还真是个管不住嘴爱传话的。
宋胭道：“我会叫她来问，你偷懒耍滑、乱报账目在先，妄议主子在后，这两个月的月例便扣了，若再犯，就是撤职了。”
陈妈妈连忙道谢离去。
又叫来艾妈妈，一番逼问，最后才得知艾妈妈是听花妈妈说的。
事情查到这里，便查不下去了，那可是二婶身边的人。
可花妈妈是个嘴严的人，她怎么会说这些事，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宋胭从这里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一个行事稳重、嘴很严的人，突然开始给一个大嘴巴传话，还是造谣，这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
花妈妈背后是二太太，秋月背后是自己。
这是二太太在针对自己？
但中伤秋月，对她有什么好处？
宋胭思忖半天，还是决定去问问婆婆，这事与艾妈妈相关，而且再怎么说婆婆在国公府待了三十余年，与二太太打了近二十年交道，她会更清楚一些。
听说此事，张氏对二太太十分不满，先就怒了：“这人，尽会耍心眼，表面笑着，心肠却毒得狠！”
“之前那公中的事，我本就不稀罕，又没想和她抢，她那一副着急的样子，就好似丢了银子似的！要我说，她定在里面贪了不少钱！”
宋胭点头：“自生了女儿，二婶确实开始在意起来，可我如今也只管着账务，没插手其它的。”
这话突然提醒了她自己。
账务？
对，还有账务在自己手上，会不会……
就在此时，张氏先说道：“还有个事，你三婶向我透露的，说自你二叔闹了那桩官司，你祖父心里就恨他不成器，有一日在你祖父那里，你祖父就和二叔说，爵位怕还是要交给祁儿，让他以后安安分分，别想太多。
“你二叔和你三叔喝酒说的，你三叔告诉了三婶，但你祖父那边也没同我们说，也不知心里怎么想。”
“母亲的意思是，二婶可能知道这事？”宋胭问。
张氏道：“两口子，怎会不说？但他们也怪不得你祖父，这爵位本就是咱们的，要给他们，只怕没几天家就被败完了！”
宋胭突然有了眉目：“二婶是不是想把我手上的账务拿回去，所以才这样的？”
秋月是她的左膀右臂，更何况她怀孕，后面生产，坐月子，都指望着秋月帮衬，二太太这样中伤秋月，秋月在府上再也无法做人，这样她的账管不好，便只能交出去。
张氏也同意她的猜测：“这是她会做的事。她想干的事，可不分什么手段。”
宋胭有些生气，有些怨恨，但想来想去，无能为力，似乎只能去劝劝秋月，别将外面的传言放在心上，再下令不许说这些谣言。
可如今是二太太管着中馈，谣言也是二太太传的，她要让这事继续传，可不会轻让她停息下来。
宋胭不由叹息：“这二婶，我算是知道她的厉害了。”
“也有让她阴谋落空的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张氏说。
婆婆一这么说，宋胭心里就打鼓。
果然，见宋胭望向她，张氏道：“让老大眼下抬了秋月也行，别人你不愿意，秋月是你自己身边的人，信得过。再说正好你也是怀着身子，我听说……他还天天歇在你房里，这样……也怕出意外。”
“我们没……”宋胭下意识想澄清她和魏祁没乱来，但终究无法说出口，而且她的解释也无法改变婆婆的想法。
她的话说了一半没说了，张氏又道：“当然，我也不是非逼着你给他抬姨娘，我只是听了这事，提这建议，要不然，便要着了那程氏的道。”
宋胭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好，我回去同夫君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思，他原先是不愿意的。”
“他向来是这样，要不是我催他，他连成亲都不急。我是看眼下正是好时候，现在那江云娇不是走了么，一直这么拖着，回头人家要说你善妒。”张氏说。
宋胭心里不高兴，但又能听出婆婆说的是肺腑之言，换了别人来做这儿媳，她也会这么说。
她就觉得此时抬秋月做姨娘，既合情，又合理，还能破二太太的局。
“再有，回头我让人将那笔存银和那领俸的对牌给你送去，你自个儿寻个地方放好，我自然是没想占你们的。”
宋胭连忙道谢，没再因姨娘的事与婆婆起争执，直言回去考虑，与魏祁商量商量，这才离去。
……
魏祁从教坊二楼下来，正好遇到陈老太医从外面进来，两人撞上，魏祁率先问候一声，陈老太医也连忙回礼，两人分开，走了几步，陈老太医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后面又追了过来。
“魏阁老，说起来，你那舅兄怎么又不看大夫了呢？”
魏祁问：“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陈老太医道：“前些日子，我结识个军医，正从关外回来，此人便擅长风科针灸，我见着他，正好想起魏阁老岳家的舅兄，便同他打了招呼，还专门让人去宋家找你舅兄，给了地址，叫他去找那军医看看。
“谁知前几天我见到那军医，问起这事，他却说没人找他，说起来还有些生气，自嘲大概自己名气小了些，让人信不过，弄得我倒不好意思。”
“有这回事？”魏祁认真道：“多谢老太医告知，内子一直挂念着这事，却完全不知情，我这就去岳家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太医见他如此慎重，心里那点不快也就没了，点点头，寒暄几句便进去了。
魏祁在原地站了片刻，见天色还早，倒真骑了马往宋家而去。
他到宋家时，却知宋然还在军器科没回来，宋铭也不在家，但罗氏听见消息，连忙让人来迎，魏祁本就是为正事过来，也就直接进去了。
到罗氏屋中，罗氏忙让他坐，又让儿媳唐秀莹倒茶来。
魏祁道：“不用忙，母亲，我此番来，是临时起意。刚刚碰到去年替兄长看腿的陈老太医，他说给兄长介绍了一位精通风科针灸的军医，已打好了招呼，让兄长去找他诊治，却不知兄长为何没去？”
唐秀莹原本要出去的，听到是宋然的事，便停在屋中没走，此时回道：“没有这样的事啊，没听他提起过。”说罢看向罗氏：“母亲知道吗？”
罗氏摇头：“我怎么知道，从没听说过。”
两人同时疑惑，魏祁道：“陈老太医是自己找上来同我说的，言语中颇有些忿郁，我想他不至于说假话，也许是其中出了什么误会。总之，能让陈老太医介绍的大夫，必然不是等闲之辈，那军医从关外回来，也是不可多得之良机，我是想，尽量还是看一看，万一真能有所改善。”
罗氏连忙称是：“等他回来我便问他，这事我是不知道，若知道一定早就让他去看了！”
魏祁说完，便起身道别，罗氏知道他只是来说一声，便不多挽留，又问了几句宋胭的情况，等他离去，才懊恼道：“哎哟，我前日给胭胭缝的两个靠枕，倒忘了让他拿去。”
唐秀莹出神，一心只记挂着刚才魏祁说的给宋然治腿的事。
她原先不知道，他的腿竟还有治的希望。他那么有才，那么年轻，若能好转，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什么这事从没听他提起呢？
没一会儿宋然回来，没等他歇下，罗氏就亲自找来他面前，问他那军医的事。
宋然却是淡定，轻飘飘回道：“是有这事，我想反正也是白忙活，就没去。”
“你这孩子，怎么能不去呢？去看看总是好的啊，又费得多少功夫？”罗氏问。
宋然回答：“不费功夫，只是又做一场黄梁美梦。大夫看了多少次？人情又耗了多少？陈老太医身份还不够大，医术还不够好么？”
“这……”罗氏也想起以往请的那无数次大夫，燃起的无数次希望，又熄灭的无数次希望，最后道：“今日可是国公府的姑爷亲自过来说的。”
宋然道：“他事情忙，过了今日也就忘了，我要去看了，还得他去承情。”
罗氏还要再说，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词，唐秀莹道：“母亲，您先去休息，我来劝他。”
罗氏已是无能为力，其实自己心里也知道是无望，便也没多大气力，便依言先离去了。
母亲走了，宋然仍是那副淡然模样道：“你劝我做什么，你不知我一早就被那太医局的院正判了治不了吗？你们要怎么样，人死透了还要拉出来鞭尸？”
“什么死不死的，你再说一个试试？
“不就是怕失望吗，这不正好证明你想治好？就因为太想，所以才怕失望，那你不治又怎么好？”唐秀莹问，语气比他更冲。
宋然撇过脸去，坚定道：“反正我不去，你们有本事，再去将人请过来。”

第74章
唐秀莹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这个月那个还没来，推迟五天了。”
宋然看着她，先是莫名，最后道：“生病了？请个大夫看看？”
唐秀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个傻子，我的意思是……有点可能，是怀了。”
宋然大吃一惊，半天没说话。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晚了，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还得后面再看。”她又说。
宋然不由自主拉住她的手，脸上仍是不可置信：“真的？这……这么容易吗？”
唐秀莹带着羞赧：“哪里容易！”
宋然：“……”
“总之，你先别说出去，也许是我猜错了，最后闹笑话，但要真是的话，你就要当爹了。”
宋然仍是一阵失神，说不出话来。
“如果有了孩子，我不求他做大官，发大财，一辈子那么长，太多意外了，我就希望他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挺下来。像你，多少腿脚健全的人都做不了官，你却做得了，还能让人家王爷出面来替你说话。”
宋然垂下头去：“一个八品小官算什么，京城里落一片瓦，都能砸到个五品官。”
“说你眼界高你还不认，嫁给你之前，我是没见着什么官，姑姑家里的生意总被下面小杂役要钱，我们想找个当官的走门路都找不到。”
宋然看向她小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心情。
他竟然，也有了妻，有了孩子。
唐秀莹接着道：“我不知道你看了多少次大夫，反正我觉得得看，别人想看还没这样的机会呢！”
宋然知道看了也是白看，不会与以往有任何不同，但他此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既然她要他看，那就看一次吧，只当是让她高兴——他这样的残废，又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他点点头，“好，我去，明天我就上门拜访那大夫。”
唐秀莹高兴了，笑道：“就是。明天我和母亲说了，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没看又哄骗家里说看了呢？”
宋然无言。
……
魏祁回家，心里略一思忖，决定还是不和宋胭说宋然的事。
宋然没去看，说不定是不想看，或是其它什么原因，宋胭知道了于事无补，倒又勾起她的回忆，惹她伤心。
可他进房中时，却见宋胭本来就带着几分伤心，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出门时她还是高兴的。
因为去了一趟宋家，此时天都快黑了，房里早就燃了蜡烛，宋胭还没沐浴，坐在房头发呆，脸上满是失落。
甚至魏祁进来她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回神，起身来替他接下外衫，问他要不要喝水。
魏祁只是问她：“怎么了？”
宋胭内心很纷杂矛盾，与婆婆谈一场，弄清了原委，却更难过了，与春红她们也说不上，事关秋月，她们又能出什么主意？秋月下午都没露面，她让春红去看过，春红回来说，秋月很不好，甚至想赎了自身，回家里去。
明明她是不愿回去的，待在宋胭身边，有主仆的情谊，宋胭总会替她找个好的归宿，回家了，家里是不愿给她出嫁妆的，说不定要再卖她一次。
可如今，她竟说要回家去。
宋胭很无措，此时魏祁回来，便觉得突然轻松了很多，决定将这事告诉他。
她说完外面的传言，又说了自己和婆婆的猜测，也说了婆婆的意见。
然后试探着问他：“你觉得母亲说的怎么样？”
魏祁沉默着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端起桌边的茶盏来喝了一口。
宋胭继续道：“眼下情况，这倒是个好办法，秋月那边我劝劝，她想必也不会拒绝，就是不知道你……”
她停了下来，看他的神色，发现他有些过分沉默，而且脸色并不好看。
她不再说了，想起上次提这事，他是发怒了的。
魏祁站在桌旁，一下一下刮着茶盏里的茶叶。
宋胭意识到他是真不高兴，赶紧道：“只是母亲这样说了，所以问问你。”
魏祁终于放下茶盏，盯向她，问：“那你呢？你怎么说？”面色很冷。
宋胭不知怎么回答，没说话。
“说什么是母亲的意思，你若不愿意，又怎么会来问我？”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我不明白，你的丫鬟，你的账务，都这么重要是不是？还是你那么想做个‘贤妻’？三番四次就想给我纳妾，那我这个丈夫算什么，你巩固魏夫人身份的工具吗？”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吐出一个字，似乎想说的都有些无力。
他苦笑了一阵：“我知道你一心想着五弟，五弟走了，你的心也走了，便在我身边为了孩子熬着日子——”
宋胭反驳：“我没有……”
他却继续道：“可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有想过你虽对我无情意，可我却爱着你，哪怕你心里藏着别人，我能忍，但你怎能如此肆无忌惮践踏我的感情？你信不信，你再说要抬她做姨娘，我将她也送去庄子上！”
宋胭被他狠厉的威胁惊得后退一步，却又怔怔看着他，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魏祁说完，转身便往屋外而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伫立片刻，又回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极艰难才平稳着情绪道：“我不是要对你发脾气，我只是……心里难受，想自己待一晚，姨娘的事你别再和我提，我不同意——”
到最后他道：“你自己好好休息，我去景和堂。”
说完，转过身，出了门去，隔了一会儿，替她将门带上。
宋胭久久站在原地，最后失神地坐在了床边。
他刚才说，他爱着她？
真的吗？还是他说错了？
他怎么会爱她呢？他明知道她和魏修有过那一段……
她甚至觉得他对她好是因为孩子，后来觉得大概因为他本来就这样，谁做他妻子他都一样对待，现在却知不是的。
对呀，她如此无视他，曲解他，不就是对他感情的践踏吗？
可是，他为什么会爱她呢？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晚她根本就睡不好，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陪她在身旁，又想着他说的话，与他在一起的点滴，连秋月的事都没心思去挂念了。
隔天秋月过来了，向她告假，要回去几日。
宋胭许了她的假，满脑了魏祁的事。
等了一天，到下午，竟得知魏祁这几日忙，暂时就待在兵部过夜，不回来了。
她都不知道他是真忙呢，还是假忙。
想找人说说话，写信给宫玉岚，宫玉岚却回信说家中有事，走不开，她便只有自己待着。
直到第二天她心烦意乱的状态才好了些，开始看账本，好容易看进去，冬霜从外面进来，低头道：“这怎么好多蚂蚁，屋里掉吃的了？”
她沿着蚂蚁路线走，找到了魏祁的书桌前，朝宋胭道：“奶奶，这柜子里怎么引了这么多蚂蚁？”
魏祁的东西她们不敢动，便请示宋胭，宋胭听后放下账本过来，果然见到一排排蚂蚁往里面络绎不绝，她打开柜子一看，见里面用麻绳捆了一摞纸包，有个纸包松开了，蚂蚁正往里面钻。
“这放的什么？”宋胭很意外，他用的桌子没人会动，他又在里面放的什么？
她要蹲下身去拿，冬霜道：“奶奶别，我来拿。”
说着将那只钻蚂蚁的纸包拿了出来，宋胭不由往后退，不知里面能放什么恶心东西，冬霜几乎捏着鼻子打开，一看，倒不恶心，里面好像是一包裹着白色糖霜的金桔蜜饯。
宋胭：“你再看看里面那些。”
冬霜又拿了两包出来，一包似乎是桃子蜜饯，一包看着像是杏子。
这两包包得好，还没蚂蚁钻进去，冬霜忍不住拿了一颗尝，皱眉道：“太硬了，咬不动……”
宋胭拿了一颗在手里，捏了捏，真硬。
“这得放了多久，干成这样，多好的蜜饯啊，这要是蒸一下能吃么？”冬霜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里面几包拿了出来，数了数，一起竟有十包，全是各种蜜饯。
“怎么放这里呢？”冬霜还在念叨，不知多可惜，宋胭有些出神。
她没买，她确定屋里的丫鬟也不会买，她们舍不得那么多钱一下子买这么多，更不会把它放在这里，那只有一个人会买——
他不吃这个，是给她买的？那买了怎么又没拿出来？
想了想，又忍不住笑，这人，谁要吃这么多蜜饯啊，牙都要齁掉吧……
冬霜回过头来问她：“奶奶，这怎么弄？”
“先把有蚂蚁的这包扔了吧，其它的——”其它的其实也得扔了，吃不了，也不知放了多久了，再弄软了应该也难吃，只是说扔掉，又有些舍不得。
“其它的包好，先拿罐子封起来。”她说。
冬霜便将其余几包都重新包好，扔了那只爬蚂蚁的，再去找罐子将那几包封起来。
宋胭站在门口，看着院外，不知在望着什么。
魏祁不在，晚上宋胭叫魏曦一道来吃，她孕期吃食会好一些，自己一个人吃也吃不完。
魏曦这顿饭吃得心事重重，时不时抬眼去看宋胭，却发现她总出神，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这边。
她知道，从几天前，府上就在传一些她们这院里的谣言，秋月昨天一早就回家去了，父亲也有好几日没过来，说是忙，可时间又太巧了，她总担心……
直到这顿饭吃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从饭桌上下来，走到宋胭面前道：“母亲，我向你认错……”
宋胭还在想那蜜饯是什么时候买的，听见这话十分意外，问她：“怎么了？认什么错？”
魏曦道：“很久以前，我和姨娘说过这边的事……我觉得可能是姨娘猜出来了，然后去和二祖母说了……”
多半是这样了，要不然二太太怎么会知道？
宋胭心里自然不高兴，但看着垂着头的魏曦，又不忍心责怪。
那个时候她是向着江姨娘的，现在这事，她若不说，没人能猜到，可她还是说了，宋胭不想因此而责怪她。
她拉起魏曦的事，“你能说出来，我很高兴，你没有坏心，只是别人利用你的消息做了坏事，这事确实给我和秋月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还没想到解决办法，这次我不怪你，只是以后千万注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曦咬了咬唇，更加愧疚，又问：“是我对不起母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好久，魏曦又问：“父亲是真去忙了吗？”
宋胭笑了笑：“是的，别多想。”
“那……秋月该怎么办？”
宋胭想了想，摇摇头：“不行的话，我就将她嫁出去，然后安心养胎。”
那样就一切都前功尽弃了，此后一二十年，只怕二太太都不会放下公中权力。
魏曦更加低垂了头。
宋胭安慰她：“这是最差的打算，也没什么，倒乐得清闲，或者等你父亲回来，再问问他的意思。”
魏曦无奈点头：“嗯。”
宋胭看向门外，在心里暗暗叹一声气。
她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他，度日如年。
又过两天，魏祁才回来，前边来人告诉她说他回来了，却要晚一些再过来。
宋胭忍不住，自己去了景和堂，去时太阳才西落，魏祁似乎刚沐浴完，湿着头发，在卧房里换衣服。
宋胭急步进去，他微有错愕，一边回过头来，一边系上腰带。
两人许久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走到他面前，忍不住轻轻抱住他：“你是不想见我，才不回来的吗？”
“不是，是真的忙。”他声音低醇：“不是让人去同你说过吗？”
宋胭点头：“是说过，只是……我怀疑你就是那样……”
魏祁没回话。
或许在他心里，也隐隐有一点负气，有一点还想继续冷静的意思。
“我想和你说，我没有要抬秋月做姨娘，我并不想，只是如你所说，我确实想做贤妻，或者我觉得我是该那个样子，所以我想你来拒绝……我提出了，你拒绝了，我便没有错了。这样看，是我不好，虚伪，矫情，也没去想你的感受。”
他倒没料到她会和自己说这些，望着她，扶了扶她的肩，似乎是安慰。
宋胭继续道：“我没有因为五弟走了，我的心也走，没有因为孩子而熬日子，我只是……”
她深吸几口气：“我说不出来……那一天，我明白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提出私奔这样的事，明明是他那时候不闻不问，他顺理成章订下婚事，将我一人扔在那里，然后又说要私奔……
“我觉得可笑，又觉得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余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时候，正好有了孩子。
“我想，这大概是上天给我的指引，要我好好做个妻子，做个母亲，所以我也照这样去做……”
魏祁问她：“那你自己怎么想呢？如果没有孩子，如果你也是郡主，你是不是就义无反顾和离了？离开这个牢笼？”
说完他又后悔，伸手将她抱住：“我不是质问你，我只是……
“我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对你的，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有贪心。”
贪心，也想她能在意他。
“我也觉得你很好……”宋胭轻声道。
这话让他露出一丝苦笑。
“好了，你先回去吧，或者在这里歇一会儿，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宋胭却仍没放他，拉着他的衣服，往他唇上亲了亲，然后又环住他脖子，再次吻向他。
直到久久他没反应，她才松开，坐到床边去，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去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魏祁看着她，伫立片刻，转身去往书桌旁。
宋胭瞥一眼床上的枕头，开口问：“你怎么又把这枕头换出来了？”
魏祁回过头来，床上放着那个红石榴瓷枕。
宋胭微微撇嘴：“我没看出你在意我，我觉得你在意的是你青梅竹马、原配夫人。”
魏祁走了过来，解释：“只是这枕头用习惯了……”
宋胭不说话，脸色明显不高兴。
他看着她，将枕头拿了起来，放到一边去，承诺：“待会儿就让人收起来，不再用了。”
宋胭一脸委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的当然是那鸳鸯木雕的事。
魏祁想说这不同，但又想想，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样看倒是有点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最后道：“以后再不用了。”说完问她：“你还在意这个？”
“我不能在意吗？我在意很久了！”
看她说得义愤填膺，他笑了起来：“还在意什么，一起说了。”
宋胭想了想：“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
“没有……”
“所有人都说她很好，出身好，待人好，怎么会没有呢？我听你提起他，都是一脸思念惋惜。”
“有吗？”魏祁不甘心地解释：“她已经过世了。”
“对，过世了，正因为过世，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活人怎么能和死人比？”宋胭似乎将身为继妻的怨言都发泄出来。
魏祁道：“她在我印象里的确是很好的姑娘，只是我统共也没多少印象，我只和你说过那么多话，和你骑过马，和你逛过集市，和你看过戏，也只和你日夜相伴，做过那些亲密的事，她再好，也是模糊的记忆了，你和她，不是能放在一起比的。”
宋胭心里好受一切，沉默了半天道：“那我和她谁好看？”
魏祁无奈看向她，瞧了好一会儿，肯定道：“你。”
她这才笑了起来，脸上都绽放出花儿似的，好似真的开心了。
他看得动容，倾过身去吻她，吻着吻着，将她抱住，加深这个吻。
怎么会不思念呢，当他回来，她来找他，他的心便在那一刻化了。
宋胭也伸出胳膊环住他脖子。
一直很谨慎，自她孕后，两人同眠共枕，也有一些纾解之事，但从未真正行房。
此时却情难自制。两人都有一种“如果他不同意就停下”的想法，但都没有阻止，所以一切顺理成章。
他进行得渴望却又克制，眼底深深望着她。

第75章
夜半，魏祁问她：“没那里不舒服吧？”
宋胭摇摇头。
魏祁于是起身，她问：“做什么去？”
“身上有汗，我去洗洗。”
那倒是，刚才都滴到她身上了。
他说完就去浴房冲洗一番，很快回来，半躺在她身侧。
他身上带着甘松香的清爽气息，宋胭伏在他肩头，抬眼看着他，突然道：“我总会想，你以前长什么模样。”
他笑了笑，“还能长什么模样，不和现在差不多么？”
“肯定有不同吧，二十岁和三十岁肯定有差别的。”
魏祁想了想：“以前会白一些。”
“嗯？”
宋胭看他，脸庞是那种蜜色，不似少年的白嫩，也不是黝黑，而是青壮年最阳刚的感觉。
她问：“那当时有人说你英俊吗？”
魏祁回忆一番：“大概算英俊吧，十八岁时，乐安公主出嫁西域帖木儿国，朝中要挑一名文武双全，加之相貌身材俊伟的随侍官员，我便被挑中了，随使团去了西域。”
“你还做使臣去过西域？”宋胭吃惊。
魏祁解释：“主要使臣还是礼部官员，我只是随同，当时两国关系紧张，我也担有熟悉地形的职责，怕以后开战。”
宋胭明白了，心中不免浮起几分倾慕。
魏祁却又道：“不过那一段路来回走了大半年，回来后又去了常州，每日风餐露宿，也就黑了不少，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也英俊。”她轻轻摸着他鼻子，“你鼻子好看，又高又挺，孩子要是像你的鼻子就好了。”
他抓住她手，将那小手握在手里：“别弄了，弄得我心痒。”
“心痒什么？”
“你说呢？”
“不是才……”
“没尽兴。”
宋胭低低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这两天我要愁死了，不知道怎么办。”
“愁什么？”
“秋月啊，她说要赎身回家去呢，不在这儿待了。”
听到这个名字，魏祁心情有些不好，懒懒回道：“那就回家去吧。”
宋胭不悦，推了推他：“你怎么这样！”
说着委屈道：“她陪了我好多年，全心全意想着我！
“再说，你知道我在这后院事务上费了多少心血么，重新规定了记账样式，安排了审账管事，新年有年预算，新月有月预算，我要每一笔账明明白白，要从中搞鬼的人难以下手，还要府上开支有度，年年有余，做了这么多，二太太却又要收回，她以前的账务我是不喜欢的，因她不擅理账，里面全是糊涂账，若被她收回，一切才刚开始，又要打回原形了。
魏祁听来，知道她在这里投注的心血，笑道：“你这话，让我想起起内阁议会时的张阁老。”
“嗯？”
“他是户部的，每到年尾，就会喋喋不休，和所有衙门理论各项开支，怎么花这么多，账怎么没报清楚，来年再这样搞日子便没法过，国家要大乱，等等，以致连圣上都害怕。”
他将她比作老头儿，宋胭只瞪他一眼，心里却意外高兴——那可是户部，她何德何能，竟能让他想起户部高官。
魏祁想了想，他确实轻视了她所掌管的后院庶务，他觉得无关紧要，可那却是她所能均衡后院收支、一展所长的地方，没有读书人不求入仕，自然也没有正室夫人不想做主母。
“给秋月寻个夫家吧，在外院找个年轻能干的管事，或是族中人品不错的后生，之后仍让她在你身旁待着，也并不亏待她。”
“这……太突然了吧？”宋胭一惊。
魏祁道：“突然吗？她不是正是许人的年纪？”
的确是这样，甚至还晚了。她说：“我之前想的是什么时候她遇到想嫁的人，便将她配出去。”
“这两年遇不到，她年纪就大了。你能替她看的，便是她能找到最好的人，她若清醒，便不会反对。”
因为没有太多情谊，魏祁的话接近无情。
但仔细想想，并没有错。
她去帮她找，那几乎算是她的媒人，她就是秋月的娘家，相对秋月回家去，当然是好太多。
如今似乎只能这样了。
她问魏祁：“你身边有合适的人吗？”
魏祁对做媒这种事很陌生，想了一会儿才道：“族里好像有个侄子，入了军中，做小武官，我不知他成婚了没有，明日让人去问问。”
宋胭连忙道：“不只要问有没有成婚，也要问有没有不好的癖好，什么喝酒打人好色都不要，要人品好，年纪也别太大。”
魏祁：“……”
宋胭：“我是说……不要相差太大。”
魏祁发现，以前只觉自己太年轻，在内阁，在朝堂，总有人倚老卖老，拿他年轻说事，他还曾想要不要蓄个胡须，显得年纪大一些，但自从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妻子，好像年纪又太大了。
他转而问：“二婶那里，你想我怎么帮你么？需要的话，我可以卡一卡二叔。”
宋胭下意识就摇头：“那倒不用，是后院里的事，闹到二叔那里不好看，再说这事二叔都不一定知道，与他无关。
“其实我倒有办法，只是险招，从没想过要用，她是长辈，弄成那样实在不太好……”
“嗯？”
秋月的事已经要让他去操心了，宋胭不想拿这事烦他，没说。
魏祁道：“不要顾忌太多，她如此算计你，已经没想与你交善了，不行的话还有我，就算闹到祖父面前，他也要让我几分。”
宋胭笑起来，看向他道：“这是你说的，真有什么事你要护着我，别床上保证得好听，穿上衣服又不认。”
魏祁不敢置信：“我什么时候说话没认了？”
宋胭说不出来，只好道：“是我说快了，那后面要是出事了，你别怪我惹事。”
“惹什么事，我在想，大概是我之前太好说话，才让她敢算计你。”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欺我年轻，之前也是她带我，我处处尊敬她，她有霸道强势之处，我也迁就，这才有今日。”
魏祁搂住她。
两人在床上说了半天话，魏祁才下去看公文，宋胭仍躺在床上，想着秋月与二太太之事，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隔天正好秋月从家里回来了，宋胭与她说嫁人的事。
经此一遭，秋月已是心如死灰，家里娘不说话，爹并不关心她为什么回去，只问她存了多少钱，能不能给弟弟添半间瓦房，她忍着自己的委屈无处诉说，好不容易陪妹妹待了几天就回来了，觉得天地之大，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至于嫁人，她的名声已是这样，但凡有正经男人，谁愿意要她呢？只是不嫁她又能如何？她便只是点头，什么都答应。
结果没过两天，魏祁与宋胭说，原本他将事情交给外院里自己身边一个管事，让他去打听，结果那边还没回音，这边却有人说愿意娶，魏祁一问，一等护卫，17岁，武艺好，据说长得也好，家里父亲也是国公府的护卫，还做过国公爷身边的护卫长，家境不算差，也算知根知底。
魏祁将人选告诉宋胭，宋胭叫上秋月，自己去景和堂亲自见这人一面。
来的人有些眼熟，此时秋月躲在屏风后面，只有春红在身边，宋胭脸上露出疑惑神情，看向春红，春红回忆一番，和她道：“好像正月里进过后院巡逻。”
宋胭想了起来，是那时候见过，问他：“你叫什么？”
他回：“齐俊。”
“秋月是我身边的丫鬟，听说你是毛遂自荐要娶她，为什么？”
齐俊：“回奶奶，今年正月，我曾任小队长在后院巡逻，见过她，觉得她好看。”
他回得干脆果断，理直气壮，倒把宋胭弄怔住了。
好半天她才问：“就是好看？”
齐俊想了想：“说话温柔，做事也细致，大概会很贤惠。”
这话听着，好像也没毛病，只是总让人觉得这护卫年纪不大，倒会算计。
宋胭问：“你知道外面有在传她么？”
这话还是要提前问清楚，宋胭并不想给身边丫鬟找个丈夫，结果丈夫疑心她不检点或是不清白，在这事上轻视她，这样还不如不嫁。
齐俊道：“知道。”
“那你怎么想？”
“不合理，大奶奶和大爷亲自出面替她物色对象，肯定是看重她，既然看重她，便不会有那传言中的事，再说我看她也不像那样的人。”
屏风后的秋月听到那最后半句，忍不住想看看他的样子。
“不像那样的人”，这几个字让她感动，忍不住想哭。何以一个外院的人都会说她不像那样的人，而后院常见她的人还要那样猜测她，用最恶心的话来骂她。
问到这里，宋胭觉得这人还不错，似乎可以，但又偏偏给人一种太精明、算得太明白的感觉，总疑心他是不是就看中了两个主子亲自替秋月选人，自己应下来，便成了主子的近前人。
大概因为，他看上去不是那种她期待的老实本分的人。
她凝神片刻，道：“好，你下去吧，此事我再考虑考虑。”
齐俊一听这话，连忙抬起头来，眼睛往屏风后瞟一眼，终于露出些心急，似乎已经猜到秋月就在屏风后，想看她的意思。
便是这种机灵劲儿，让宋胭担心他就是投机取巧之辈。
她脸上露出几分不悦来，春红见状，开口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春红的语气就有些赶人的意思，齐俊只得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道：“我知道奶奶和大爷看中的是那个魏春来，那小子我认识，他和我比过武，武功不如我不说，还和他们对门的赵寡妇有一腿，我亲眼看见的，那小子的俸银全花那寡妇身上了，我的月钱不比他少，我都存着。”
一句话把宋胭说得惊住，她刚才还真有这心思，想再等等魏祁说的那个人的消息，哪知道……
“你确定，不是污蔑？”她问。
齐俊认真道：“当然，此事不是真的，我天打五雷轰。”
发起毒誓来竟也这么干脆。
宋胭还真因他最后的话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觉得也算实在，却也还是要去查证一下他说的这事，若是真的，那魏家族人当然不能选，若是假的，证明这齐俊人品有问题。
“好，我知道了，我会去查证，再问问秋月自己的意思。”宋胭说。
齐俊又问：“那奶奶能让我和秋月姑娘说几句话吗，我怕她觉得我不诚心。”
宋胭觉得这人还真得寸进尺，或者说，不放过任何一个争取的机会。
这时秋月从屏风后出来，看向齐俊道：“我没什么嫁妆，我娘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没成婚，我的钱都补贴给他们了；奶奶这里，对我够好了，我不会再要她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她给你照顾，大爷就更不必说了，他是看在奶奶的份上才操的这份心，平时从不管府上的事——
“看你年纪似乎不大，好像比我小，也不是娶不到媳妇的人，我能实话告诉你，你娶了我，可能没什么好处。”
春红无奈看向秋月，又惊又急：她何必这样说，这不是存心把人吓跑么……
齐俊也愣住了，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似乎被吓到，又有点骑虎难下。
秋月静静看着齐俊。
齐俊半晌才道：“其实……男人只要不懒，还是能挣个温饱、娶上媳妇的，这娶媳妇还是要自己卖力，你是姐姐，也不欠他们的，要不然……你以后少补贴点？你家里人如果真心疼你，也不会总要你的钱。
“再说要真成了家，有了孩子，不也得供他们习武念书么？也得花钱。”
他这话反倒让秋月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下来，春红嘴快，回道：“八字没一撇，说什么成家生孩子呢，还连孩子习武念书都想好了！”

第76章
齐俊连忙解释：“我是说，就算她嫁给别人，也是这样——当然，那个魏春来肯定不行。”
宋胭看看他，又看看秋月，随后问秋月：“你要和他私下说几句话么？”
秋月有些扭捏，没马上回话。
齐俊道：“我真有话和你说。”
秋月犹豫好一会儿，终究是点了点头。
于是宋胭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与他谈好了就回来”
秋月又点头。
宋胭与春红走了，留秋月与齐俊单独待着，另有景和堂的仆人在外面。
没一会儿秋月回来，没等宋胭开口，春红与夏桑就很着急地问：“怎么样，你觉得他行不行？”
秋月微低着头，缓缓走到宋胭面前，宋胭问：“拿好主意了吗？”
“我……不知道……”
“那你们说了什么？”春红又忍不住。
秋月仍是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我问他为什么想娶我，是不是想拿好处，他说不是。说正月时，见了我，捡了我的手帕——”
说着解释：“当然那手帕其实不是我的，是冬霜的，我是替冬霜去找的，但他以为那是我的，他说从那时起，他就注意到了我，觉得我……长得好，为人也还不错，说看见我替被管事欺负的小丫鬟解围……
“会自告奋勇是因为，最近他家里也在给他说亲，但都没什么看得上的，加上我们这边打听的那人他亲眼看见那人翻墙进寡妇院子，觉得不是好人，可平白无故的，他也不能拆穿人家，他就有点烦。
“他也老实说，的确有看在奶奶和大爷的份上，他原先是有些得五爷器重的，结果五爷出了边关；若娶我，以后说不定能在大爷面前出头，总之，他自己说的，他晚上一合计，就决定来求娶。”
宋胭此时觉得这齐俊虽有权衡利弊，但也不失真诚，能将一切想法对秋月和盘托出；而且由此可见，他也是个干脆果决之人，合计一晚，觉得可行，就直接做了。
其实秋月的个性，虽稳妥，但也过于稳妥，反而不如春红烈性，有一点秋月说得对，她的钱的确都补贴家里了，春红几人劝过她很多次，但她就是不忍心，不忍心娘亲受苦，不忍妹妹受苦，便只能一次一次贴钱，可贴出去的钱也只被她爹拿来用了，又哪里能落到她娘亲和妹妹手上？
如果嫁了齐俊，说不定齐俊能替她作主，不再被娘家人一次二次索要钱财。
宋胭问：“那你觉得怎么样？还要看那个魏春来吗？”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事应该是真的吧？”秋月说。
“那你对他没什么讨厌的地方？”
秋月颓丧道：“我有什么能讨厌的，他还比我小，家世也比我好，又不计较我的名声……”
这样子，大概是觉得自己高攀，所以才会疑心他是看中了她和主子的关系。
“既然这样，我让人私下去打听打听，若魏春来确实行为不检，我们就不考虑他了，选齐俊。”宋胭说。
秋月点点头。
几人正商议着，厨房的顾妈妈过来，一是找宋胭领批票，去账房领银子；二是厨房本月的购买账单、消耗，找她核账。
宋胭一看，内容是请三名厨子，再请一名糕点师傅，要领钱去找牙人办事。
但这事，年前宋胭是反对的，国公府日常的厨子够用，但逢年过节、办喜事，就有点紧张，所以自魏芝出嫁后，厨房管事就提出新招几名厨子，最好是各种菜系都来一个。
宋胭算好了账，发现请几名厨子的耗费，比逢事去酒楼请大厨还贵一些，也让人员更冗杂，便决定只请一个帮厨，后来还和揽月楼的两名大师傅谈好了这一年办酒席都要请他们来，银钱多少一天，全算好了，而现在二太太那边二话不说，全给改了。
也许二太太是觉得堂堂国公府，就算十名八名大厨都用得，又也许，她是存心的。
就是要让人知道，现在是二太太说了算，她这个大奶奶已经管不了事了。
宋胭看着顾妈妈，说道：“请厨子这事，怎么我没听说？”
顾妈妈道：“想必是二太太看奶奶怀着身子，便不来烦奶奶了，奶奶看我这对牌便知道这绝对是二太太答应好了的。”
“晚一些吧，我待会儿去问问二婶再说。”宋胭没给她批票，又看了一眼那厨房本月的账单明细，问她：“怎么没有周妈妈的手印？”
“她呀，前儿个她说什么，崴了脚，要告假两日，上个月不才说孩子病了，在家照顾了一日？二太太便嫌她惫懒，让她多休息几日，暂时不要她。”顾妈妈回。
宋胭这才明白，二太太竟已做到这地步：这是一刻不耽误，想对自己赶尽杀绝。
周妈妈是她管事时安排的，不只厨房，库房、绣房、花房等等，都有这样提拔的管事，就是核对相应地方的账，比如厨房是不是真的买了十条鱼，五只鸡，她或是二太太不可能天天去厨房验看，当然要让厨房的人验看，要不然岂不是有数不尽的油水？
所以她才规定加一人去监管，如今看二太太这意思，是要连这一批人都不要了，大概二太太觉得这是她提拔的人，便不能留。
她将那账单往桌上一拍，不轻不重，随后道：“顾妈妈，这事都没按规矩办，我今日便不能批，不过您也别着急，眼下我就去二婶那里问问，若她说的确是的，我再来批。”说着便真的直接起身，出门去了。
秋月与春红马上跟上，夏桑在后面道：“顾妈妈先请回吧，奶奶去问问二太太再说。”
顾妈妈看得出来，这大奶奶是要和二太太杠上了。
只是，二太太那是何许人也，能容她有二话？到时候还不是乖乖照做！人家那是当家主母，她一个管账的，不过是帮工，又算什么？
她脸上露出一阵假笑，称一声“是”，拿着对牌和账单回去了。
宋胭去了绣春堂，二太太还在与管事妈妈们分派事，见她来，忙叫她等等，宋胭也柔声回“好”，安静在旁边坐下。
到二太太分派好了事，才闲下来，和宋胭笑道：“今日不知怎的，事就这么多，倒让你等这么久。”说着将茶端到她面前：“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宋胭温声道：“是有事问二婶，我记得我之前专门做过召厨子进府和短雇厨子的账，召厨子耗的银子是要多出不少的，今日顾妈妈却为这事让我批票，我之前没听二婶提过，特地来问问。”
二太太道：“我道是什么事呢，你就是算太多了，账哪是这么算的，这外面的厨子进来，哪里有自己家里的厨子放心？再说万一哪天他不来了，那不又得临时找人么，多麻烦，咱们府上还不缺这点钱。”
宋胭没再纠结这事，又问：“听说二婶嫌周妈妈总告假，准备撤了她的职，心中可有新的人选？”
二太太笑：“这个确实没有，不过我想着，也不急，你想这一个管事的工钱可比普通仆妇多一半，好端端的，弄那么多管事做什么？这顾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十分本分，你尽管放心，那周妈妈与她合不来，以前还好，现在做了管事，在厨房里专门与她作对，天天弄得厨房乌烟瘴气。”
“二婶这是怪我之前乱提拔人了？”宋胭缓声问。
二太太反应很快，连忙否认：“这你可真多心了，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厨子少是真的，厨房乱、天天吵架也是真的，不信你去问。
“原本这是你当初定下的，我该和你商量商量，但这不是看你怀着身孕么，我又怕打扰了你休息，又一忙就给忙忘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宋胭点头：“我明白二婶是为我好，只是这厨房里吵架便该想办法制止她们吵架，而不是直接撤掉一个职位吧？”
“那不也省一份月钱么？厨房最重要是做菜好，不过记个账，哪用得着那么多人，再说别人我不敢保证，顾妈妈却是靠得住的。”二太太道。
宋胭叹一口气：“再靠得住，也是人，时间长了，银钱从手边过，又无人管束，怎能不动贪念？
“譬如我就知道这么一个主母，长辈看中她，让她管着后院的事务，几年下来，她便将至少几十万公中的银子贪进了自己的口袋。”
二太太面色一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胭看她一眼，继续道：“这主母最开始也是好的，差不多到第三年，就开始从中贪钱了。正好那一年南方大水，什么都贵，府上开支多一点也正常，便没人理会这事，但从此以后，府上开支就没下来过。
“再到后来，他们府上有个人升了大官，府上应酬往来就多了，开支用度又与以往不同，高出了许多，也无人在意。他们家太夫人过世了，只有个太老爷，太老爷又不管这后院的俗务，便从没怀疑过她，也没查她的账，她的胆子也就越发大。
“到后来甚至胡乱记了个账本，上面大笔大笔的上等丝绸、丝线买入，全是找苏州一个绸缎庄买的，结果整个苏州都没有这个绸缎庄。”
她说到前面，二太太脸上还是愤怒、不屑，似乎被诬蔑，也马上就要那胆敢诬蔑的人付出代价，但等宋胭说到后面的丝绸，二太太脸色才大变，陡然白了一阵，随后才强作镇定，再次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宋胭继续道：“除了这个假的绸缎庄，还有薪柴、碳火，每年也有几百两的花账在里面。”
二太太此时和她挑明：“你是说我从公中贪钱，你倒说说，你有什么证据？若没有，你看看，我可是你婶婶，要不然我们这就去你祖父面前，你当着他的面说，让他听听你怎么诬陷长辈！”
“证据就是你们做的那些假得可笑的烂账，二婶当我如何看出这些？当然是做账的人太差，账做得太假，处处是漏洞！”
二太太冷笑：“你会做账，便用做假账来诬蔑人？我的确没你会看账，总不至于因下面的人记错了账，我没看出来，就要处罚我吧？你就能保证你核对的账没有半分错的？
“还有什么，假的绣庄，你是苏州商行还是什么，知道所有的绣庄？只要国公爷同意，我明日就让人去将那苏州绸缎庄的东家给请过来！”
宋胭道：“苏州太远，舟车劳顿的，就不必了，二婶倒是可以去把济世堂的东家找来。”
二太太整个人一顿，半晌才惨白着脸问：“你说什么？”
宋胭回答：“因为发现了绸缎庄的事，我就想，二婶这么大的胆子，应该不会在这一步收手吧。正好我看近几年府上总会采买许多万和堂的补药，什么虫草，灵芝，山参，至于阿胶银耳这些就更不必说了……因为长辈们年岁大了，常喝些药酒、药膳，滋补身体，与其一次买一点，不如一次多买一些。
“结果我有一次去厨房，正好厨娘在泡燕窝，我发现那燕窝炖出来尝不出差别，但干燕窝却有细微色泽不同，我留心查看过好多次，又特地去万和堂买了燕窝来看，最后确认，咱们家的药材补品，真假掺半，不是细心查看炖煮前的品相，根本发现不了。”
二太太紧着呼吸问：“那你的意思是，那万和堂卖假药？”
“不，我的意思是，二太太委托别处制假药，打上万和堂的标记，再给祖父、或是大太太、或是我吃，至于二婶自己和二叔那里，我就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掺了假，还是纯纯正正的万和堂的货。
“假的那一半，来自于济世堂，里面的东家，竟是花妈妈的远房表哥。”
二太太一阵踉跄，无力地坐在了旁边椅子上。
她从中贪钱，也许国公爷能忍，看在小儿子的面子上也能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可她给国公爷喝假药呢？
当然，那不是假药，那只是次一些的，譬如野山参不是野山参，而是次一些的园参，但那确实不是万和堂的。
宋胭继续道：“我还听人说，那济世堂闹出过人命呢，说是有人出高价买山参去吊命，却被济世堂给了萝卜根，最后命没救过来，那家人抬了尸体在药铺门口放了三天，领了赔偿才作罢。”
“你胡说！”
她好歹交待了用园参，怎么可能用萝卜根！
宋胭道：“是不是胡说，我派出去的人能打听到，二婶的人应该也能打听到才是——当然，不能让花妈妈去打听。”
这意思便是……花妈妈信不过。
二太太陡然一愣，突然想起来，她会用园参冒充万和堂的野山参，那济世堂，会不会再用萝卜根来冒充园参？
商人哪有不奸的，她又怎么能保证他们完全按她吩咐的来做？
若真有萝卜根，若被国公爷发现……
二太太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

第77章
许久，她哭了起来：“是我糊涂，你二叔不事生产，买起花鸟来多少钱都花得出去，家里的事却一概不管，我要将人情往来安置好，要让芝儿风光出嫁……才会一时鬼迷心窍，可我绝没有贪墨那么多银子，我又怎么敢拿假药去糊弄国公爷？”
二太太声泪俱下，恳切道：“我也交待过，送你那里的补药绝不能差，你怀着孩子，我怎敢叫他们乱来？定是他们从中调包，蒙骗我，你信我，我真的……
“知道你那没用的二叔把爵位弄没了，我又只生了个女儿，实在走投无路，我才惦记你手上的账务，怕你年轻能干，抢了掌管公中的权力，可要说用假药害你，我对天发誓，绝没有那个心！”
说着她越发伤心起来：“你家的大郎，是个能干的人，比你二叔能干十倍百倍，可我却不同，我在娘家样样不比别人差，到头来嫁了你二叔，却样样不如人，别人同我一样的，早就有了诰命，我什么也没有，还要天天替他操心……
“我只恨自己命不好，恨自己不是个男人，要是个男人，我便去外面闯荡了，哪里用得着缩在这后院心惊胆战赚公中的银子？”
“二婶……”
“我怎会不知，若被发现，我在魏家这半辈子的脸面都没了……可我没办法……处处都要钱，所有人的生计都压在我身上……”
宋胭不由动容，她也看在眼里，知道二叔不算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少爷，只顾自己玩乐，没有半点担当在身上，二婶却不同，她是真有谋略手腕、也有雄心的，奈何她做到顶天，也只是一个让人夸赞的主母。
二太太恳求道：“胭儿，看在我也是真心带过你，真心想让你掌家的份上，别将这事告诉你祖父好不好？他年纪大了，我怕自己让他寒心，也怕他看到咱们婶婶和侄媳闹到这份上伤心，影响了身子……”
宋胭靠近她道：“我原本也没打算将这事告诉祖父，只是二婶，我觉得那苏州绸缎庄的事得停了，那些钱太多了；济世堂的事风险更大，那赵三爷是个市井里长大的商贾，能有什么底线？二婶是内院中人，又不能常去他铺子里看，就是花妈妈也没机会看着他，他能做鬼的机会多了去了，一旦出了事，不是二婶担干系吗？”
二太太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哭着点头道：“我自然也心悸后怕，每日连觉也睡不好，我听你的，把这些都停了……银子能补的，我就补一些……枉我活了半辈子，还要你这侄媳来提醒……”
宋胭劝她：“二叔虽没做大官，却也不怎么惹二婶生气，事事顺着二婶，也能常陪在二婶身边，这也是二婶的幸事不是吗？二婶是国公府的太太，再不济也比外面许多人体面，如今又有了小女儿，我倒觉得二婶不比任何人差。”
二太太点头，终于慢慢止了眼泪，又与她说几句话，抽泣着认错，宋胭也劝慰了她好一会儿才离去。
这事似乎就解决了，二太太应该不会对她一再相逼，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她暗中查二太太的账，二太太就不恨她吗？但眼下情形，她也不可能再去告诉祖父了，毕竟已经答应了二太太不说……
如此纠结好久，想着事情已了，再多想无益，才强迫自己放下。
绣春堂内，宋胭走后二太太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想着什么，隔一会儿，突然起身，擦去泪水，将花妈妈叫来。
待花妈妈过来，她亲自去关上门，看着花妈妈厉色道：“听着，出大事了，你现在赶紧去把那些剩下的虫草、人参、燕窝，都收起来，报一个受潮发霉，然后扔掉了，林妈妈那里和她打好招呼，由她认下这事，保管不力，后面补偿少不了她的。”
花妈妈连连点头，二太太再次交待：“一定要和林妈妈对好词，如何霉的，如何扔的，都要对好，账本上要写明白，是五天前扔的。”
花妈妈去了，二太太又叫来自己身边替自己理账的大丫鬟妙妙，拿出几本账册来，摊到她面前：“这是大奶奶之前管家时的账，你在上面找，找找哪里能找出问题来！”
妙妙便开始找，她细细翻了好几页，最后看着着急的主子，无奈道：“太太，我怕是找不到……大奶奶做账比我好，名目也比我们之前做的细，我翻了这会儿，没见着什么做错的。”
“那就继续找，找不到大错处，你与花妈妈也都用不着了，一并发卖了事！”二太太一副杀气凛然的模样。
妙妙大骇，立刻开始在账本上找起来，此时她才明白主子的意思：没有错误也要找个错误出来。
直到翻了近两个时辰，妙妙还没找出来。
二太太在屋中焦急地来回转圈，直到她经过窗子，看见窗外阁楼的屋顶在阳光照射下泛出耀眼的光，被晃到眼睛。
她突然想了起来，脱口而出道：“琉璃瓦！”
说着就朝妙妙道：“不用找了，去叫东街的黄婶子过来，我有话问她。”
妙妙心虚又如释重负地放下账本，应一声，连忙出去找人。
……
魏祁下午回来得早，却只到后院拿几本册子，就要去景和堂。
宋胭问他：“你不先用饭吗？”
“不了，还不饿，给我留着，我待会儿过来吃。”
“你……”宋胭似乎有什么要说，见他着急去景和堂，便又停下了。
魏祁却抬眼看她，问：“怎么了？”说着想起来，“是秋月的事？你今日见那护卫了，叫什么？”
难得他还记得这种拉媒的事，宋胭笑笑，可不想与他聊这些，连忙道：“不是，是——”
她还是决定和他说一说，今日这事其实闹得很大，她又一直觉得不放心。
她将他拉到房中来，低声道：“你回来时见到二叔或是二婶了吗？”
魏祁摇头：“没有。”
“有件事……”宋胭凑到他耳边：“我之前发现二婶的账不对，就查了查，发现她贪了公中许多银子，算下来该有二十万两。”
“这么多？”饶是魏祁也吃了一惊。
宋胭道：“我当时也吃惊，但毕竟是二婶，说不定祖父也能猜到她贪了些银两，但不想弄得难看，便忍着没说。结果现在二婶想把我踢出去，先有中伤秋月的事，再有院里的管事妈妈，我不想忍了，就和她挑明了。”
魏祁想到这就是她说的险招，确实弄不好会出大事，又问她：“你有证据？”
“我知道她账本上常走账的一个苏州绸缎庄是假的，我找许多人问过，苏州没有这个绸缎庄，这个应该可以去打听吧；还有就是花妈妈远房表哥，人称赵三爷，开了个小药铺，家里很多平时炖汤的补药说是从万和堂拿的货，其实多半是这个药铺出来的，用的是万和堂的印章，票据全都是，但东西是假的。”
魏祁正色道：“我以为二婶只是从账上做些小手脚，没想到竟这么大的胆子，或许此事还是该告诉祖父。”
“要告诉吗？我怕最后弄得两房势如水火，家宅不宁，若是祖父还在就闹得要分家，那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宋胭问。
这也确实是事实，这么大的事，由他们捅出来一定会掀起惊天大浪。
魏祁又问：“你怎么和她挑明的，她什么反应？”
“我就是将我知道的这些事说了，二婶哭了好久，说二叔靠不住，她也是走投无路，求我不要告诉祖爷，还说那些银子，她要是能补就尽量补。我本也不想闹成这样，就答应了她。”
魏祁思忖片刻，和她道：“二婶恐怕不会这样轻易就范。”
宋胭有些惶惑：“那怎么办？”
“那个济世堂在哪里？后面东家是谁？”魏祁问。
“在西街，牛头巷尾，东家叫赵洋，人称赵三爷。”
“我去看看，晚一些回来。”魏祁说着就出去了。
宋胭看着他，莫名竟有些着急起来。
他刚才明明是要去景和堂办公的，证明他还有公事没办完，可现在却要去济世堂，这说明他觉得去济世堂这事更着急。
所以，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在家中等着，等到晚饭，自己也无心吃，让人先将饭菜热着。
就这么等到天泛黑，他还没回，万寿堂却来了人，叫她过去一趟。
这个时辰，若没有大事，国公爷绝不会要见她这个孙媳，那……能是什么大事？
宋胭看看院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能回头看一眼秋月，叫她留意，自己就去了。
去时路上，丫鬟叫她当心脚下，她便突然意识到，再有什么事，她还有孩子，也有魏祁，谁还能动她不成？
这样一想也就放心了，泰然自若往万寿堂走去。
到地方，一看，二太太在那里。
她来做什么呢？总不会是来坦白认错的吧？
她先叫了声“二婶”，然后给国公爷请安，问：“祖父叫我来有何事？”
国公爷道：“你先坐着吧。”
“谢祖父。”她便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国公爷又让二太太坐，二太太也坐了。
这时国公爷才问：“你二婶说，咱们东街那边的一栋旧院里，一直堆着一批琉璃瓦，今日你二婶想要清点，却发现那琉璃瓦竟不见了，账本上也没有记录，你可知道那批琉璃瓦哪里去了？”
宋胭很快看着二太太，问她：“二婶，那琉璃瓦的事，不是你批的吗？”
二太太反问：“什么？我批的什么？你怎么把我说糊涂了？”
宋胭一动不动看着她，此时才知道她原来是恶人先告状。
此时容不得她多想，连忙朝国公爷回：“那批琉璃瓦是在去年年底，我经手卖了。当时东街的黄婶子过来，说她有个亲戚，家里世代盖房子的，愿意出钱把那批琉璃瓦买了，价格也不错，我想着咱们家那批琉璃瓦已经放了好多年，占地方，成色也显旧，而且如今盖房子都时兴孔雀蓝，青色琉璃瓦很少人用了，我觉得可以卖，就去问二婶，二婶同意了，我才卖的。”
二太太急了：“你说的这事，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么大一批琉璃瓦，算下来也有几百上千的银子，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来找的我，旁边都有什么人，可有写什么批票？”
时间久了，宋胭也只能记个大概，回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那天是晴天，二婶还在卧床养胎，我说要不要批票，要不要销库房的存余，二婶说这琉璃瓦还是建宅子时剩下的，当时才建府，老账早就没了，这批琉璃瓦都不在现在新的库存名单上，便不要销了。
“当时卖了九百八十两银子，正好府上有陈年旧账对不上，二婶便让我记在了那陈年旧账上，平了那笔亏空。”
“没这样的事，如果是这样，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又怎么会跑来找父亲？我在房里早就和花妈妈琢磨了半天，她要是有印象，又怎么会不和我说？”二太太否认。
国公爷道：“你们说，这事东街的人也知道？是不是要把她叫过来问问？”
二太太道：“媳妇觉得还是问问的好，我确定我不知道这事。”
国公爷看看宋胭，吩咐旁边人：“那就叫那个……”
“东街的黄婶子，也就是那年落水淹死了的魏八爷的儿媳。”二太太对族中关系一清二楚。
国公爷派人去叫了，宋胭道：“祖父，我那里也有样东西，我让丫鬟去取来。”
二太太狐疑地看向她，国公爷同意了，宋胭便去外面，和侯在外面的丫鬟吩咐一声，让去自己房中取东西来。
如此在里面等了一会儿，春红先到，将东西交给她，她呈给国公爷看，是当初买卖琉璃瓦的收据，上面有那买琉璃瓦的人按的手印。
宋胭解释：“当时这账走得不明不白，我虽觉得不妥，但有二婶的安排，我不便质疑，就将收据留下了。”
二太太在一旁道：“我绝没有这样的安排，若有，我吃饱了撑的要来祖父这里问？”
“因为我白日才挑明二婶贪墨银两的事，二婶当时答应我会还上银子，我信了，没想到二婶只是稳住我，回头就来恶人先告状。我当时不过是代理中馈，连那批琉璃瓦在哪里、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如何敢私自卖了？”
二太太满面疑惑看向她：“什么？你说谁贪墨银两？”
宋胭立刻看向国公爷，将苏州那绸缎庄与济世堂的事说出来。
国公爷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大为惊骇，看向二太太，二太太则又急又怒，似乎受了天大的冤枉一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亲，天理昭昭，我若有做她说的这事，任凭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她说的账上疏漏，我认，我不会做账，都是让下面人做的，她们做的账许是没那么严，可要说我从中贪了多少银两，那便是血口喷人！
她说的言之凿凿，让宋胭仿佛觉得自己才是编谎话的那个。
二太太继续道：“苏州那绸缎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它的货是苏州泰祥和的，这个父亲应该听过，是苏州数二数二的绸缎铺子，这一代掌柜的是他们家两兄弟，老大私底下又开了个绸缎庄，叫苏州云霞绸缎，货仍是与泰祥和一样的，但价钱却便宜许多，又有他家独有的水云缎，也是父亲最喜欢的缎子，所以我们总在那里订货，账单和款单也都是苏州云霞绸缎庄。”
说完二太太看向宋胭：“这么说，胭儿你明白了么？这绸缎庄有，只是小了些，所以你打听不到。”
“我问的是商行的人，怎可能打听不到？那铺子分明就没有！”
“商行的人，也不一定清楚所有的铺子，再说你又怎么确认你说的人是商行的，不是骗你的？”二太太反问。
宋胭一时竟无从反驳，她毕竟也是找身边人去打听的，没自己见过。
二太太接着道：“至于济世堂的事，它与花妈妈的关系想必是花妈妈告诉你的吧，不过是家里的亲戚开了铺子，做了生意，一时忍不住炫耀一番，你却又想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你年轻心气儿高，不满我又将这掌家之权拿回来，你若不欢喜，我交给你便是，反正我也这么一把年纪了，又还有小女儿要养，不过是等你临盆之后的事，你又何必心急到来如此诬蔑我！”

第78章
二太太疾声厉色，句句诘问，让宋胭不由后退一步，几乎无力招架。
此时仆人带着黄婶子来了。
那黄婶子在堂下低头站定，国公爷问：“东街是有一批琉璃瓦放着，平时委托你帮忙照看？”
黄婶子回道：“是的，那琉璃瓦就放在我家旧宅子里，平时也没人进去。”
“那东西去哪儿了？”
“去年底，我家有个远房亲戚过来串门，知道这批琉璃瓦，就问我能不能卖，那会儿是大奶奶当家，我就去找大奶奶，大奶奶同意了，后面就叫我拿钥匙开门，给卖了，是大奶奶身边的秋月清点的，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宋胭道：“我没有马上同意，我说的是要去问问二太太，便带着你一起去了，价格还是你报的。”
“这个……没这回事吧？我不记得了。”黄婶子仍低着头，却矢口否认。
宋胭看看她，又看看二太太，知晓二太太是早有准备。
二太太此时道：“胭儿，不过是几百两银子，你又何至于此？你若缺钱，可以与大太太说，与我说！”
宋胭沉声道：“那笔钱放在哪里平账了，分了几笔，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太太将账本拿来，我还能指出来。”
国公爷长叹了一口气，先让黄婶子退下，随后看向宋胭，问：“你说你二婶的事，还有其它证据吗？”
此时一道声音传来：“有。”
宋胭回头，就见魏祁从院中进来。一下子，她好似有了靠山一样，心里顿时振作起来。
国公爷看着他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会来，二太太脸上则露出几分紧张。
魏祁上前道：“祖父。”
国公爷问：“你说‘有’是什么意思？”
魏祁拿出个什么册子来：“我刚刚就去了济世堂，那里的东家赵洋正收了东西，说要出门几天，我带人将他扣下了，逼问之下，拿到了这个。”
他将那册子交到国公爷手上，国公爷翻开查看，二太太不知那是什么，不由往前半步，努力往那里看。
可天早已黑了，屋里全靠蜡烛照明，离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魏祁似乎知道她的紧张好奇，看向她道：“是赵洋自己私下写的账本，上面记着与咱们府上的账目往来。”
二太太一听，顿时一愣，脸色霎时一白，随后道：“胡说，没这回事，这账本定是假的！大郎，你竟也这么诬蔑我！”
魏祁回过头来：“二婶是否太激动了一些呢？若是假的，祖父自然能看出来。”
他语气温和得好似平常问候，让二太太显得过于慌乱。
面对宋胭，二太太有一种心理上的优势，因为论年龄、阅历、辈分，她样样占上风，宋胭入国公府理家，便是她带出来的，可魏祁却不同，从他进来，她就开始生怯，以至于被他这样平静一问，她就乱了方寸，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心虚了。
国公爷翻看着账本，魏祁道：“那赵洋我也让人带回来了，祖父可亲自问话。”
国公爷又将账本看了一会儿，扔到了二太太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账本扔出去了，飘出来里面夹着的两张票据，其中一张便是国公府找济世堂拿货的清单，上面有花妈妈的手印。
如果现在说，是花妈妈背着她干的，国公爷会信吗？
可是花妈妈是她的陪嫁，钱都是从她这里拿，这样谎言，谁能信？
她整个身子软了下来，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当时说让我多喝些滋补药膳，我竟还以为你有孝心，原来从那时起你就谋划起了你的生意！”国公爷厉声道。
二太太哭起来：“孝心是真的，我与二老爷，对父亲的心天地可鉴，只是我看着二老爷把钱全花在他那些破花上，我心里着急，觉得以后无着落，才一时糊涂……”
二太太瘫坐在地上嘤嘤地哭。
“如今你手上还剩多少？”国公爷问。
二太太一边擦泪一边回：“本也就六万两左右，平时二老爷总找我要钱，芝儿出嫁，我看大夫、调养身体、生苗儿，都花去不少，还剩有两三万两，一会儿我便全交出来。”
“自然要交出来！”国公爷冷着脸，“以后你便只管日常杂务，任何与银钱相关的，都要在孙媳妇这里领批票过账，你手上绝不可再私下经手银子！”
“是……”
国公爷长叹一声气：“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都下去吧。”
二太太正要说话，魏祁问：“祖父，此事就这样了了吗？”
国公爷看向他：“不这样了，还要怎样了？”
“当然是彻查，二婶究竟从中赚了多少钱，此事二叔是不是知情，替二婶做事的人都有哪些，究竟是胭胭诬告二婶，还是二婶因心虚而对胭胭反咬一口，这些都不追究了吗？”
国公爷不悦地抿唇道：“你要如何追究？莫非要在众目睽睽下去搜你二叔二婶的屋子？让所有人知道府里的侄媳妇和婶婶互相告状闹起来了？你让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祖父此言，是维护府上颜面，还是想维护二叔？”魏祁突然反问。
国公爷未料他会如此质问自己，顿时怔住。
魏祁道：“此事不了了之，那所有人都会知道贪公中的银子也没事，今日不追究二婶，明日下一个人也私吞钱财，又还有什么理由追究？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后宅管理岂不是腐败不堪？
“还有，胭胭不是与二婶互相告状，她是知道了账目有问题去提醒二婶，劝她收手，二婶却担心胭胭告发，所以反咬一口。如二婶这般，若放到朝堂上，可是要抄家问斩的大罪。”
这话说得太重，让国公爷与二太太俱是一惊。
宋胭在魏祁旁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她知道魏祁一向是敬重他祖父的，哪怕在袭爵一事上也没说过半句话，不管是习惯，还是不在意，他不愿意去计较这些，但今日，他却直接质问祖父，是不是还想维护二叔。
其实他不一定在意二婶贪了公中多少钱，也不一定要国公爷严惩二婶，他这样，只是因为她，要给她讨个公道，不能让这桩桩件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换来一个“她与二婶互相告状”的结果。
二太太此时从地上起身，到魏祁身旁，重重跪下，哭道：“济世堂的事我认了还不成么，银子我也还回来，是我给国公府丢了人，求求大郎，就饶了我这一次吧，给你二叔、给整个国公府留点脸面！”
这一跪，让宋胭吓了一跳，魏祁可是晚辈，哪里受得起她这一跪？
她连忙上前去，也跪了下来。
“你做什么？”魏祁连忙去扶她，她推开他，朝国公爷道：“祖父，夫君明明是为府上好，如今弄得却似乎他没了理、咄咄逼人，要不然此事就按祖父刚才说的办吧，我只求祖父查清琉璃瓦的事，还我清白。
“说到底，也是我不懂事，见账目不对就去问二婶，弄成现在这样，明日我就将账务还给二婶，再不干涉府上事了，还后宅安宁，请祖父不要生气。”说着她也哭起来，又大着肚子跪在地上，看起来尤其凄惨可怜。
二太太见她这样，心中一滞。
这宋胭，她竟开始以退为进了，这话一出，若国公爷真的不再追究，那不就是明明白白的包庇二房、委屈大房吗？
二太太还不知怎么应对，国公爷也是沉默。
魏祁在这边拉宋胭起来，国公爷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叫来府上老人，那是曾经国公夫人身边的妈妈，吩咐道：“带上人，去绣春堂查检，清点所有钱财；另外，叫二老爷过来。”
“父亲……”二太太还想挣扎，见国公爷脸色阴沉，不敢再开口。
魏祁却道：“琉璃瓦的事，还望祖父一并查明，若确实是胭胭贪墨了其中银两，我愿意双倍赔偿公中；若不是，胡乱诬告人也不能毫无代价。”
二太太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国公爷沉默不语。
他已有感觉，在这场论战里，看似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但其实他并非完全乾纲独断，魏祁站在那里，那种威压裹挟着他的意志，让他不得不按孙子的想法去做。
似乎不那样，他在大房这一支面前便彻底失去威信——说到底，如今他在魏祁面前只是长辈，而非管控者，决定不了他的前途生死。
这种感觉，上次便有了，这次更甚。
有一点落寞，但又知道自己不该落寞，毕竟他比自己强，是魏家的希望，是魏家如今和未来的顶梁柱。
语气中透着疲惫，他无奈看向魏祁：“琉璃瓦的事，明天彻查，眼下你们就先回去吧，后边待查检结果出来再说——
“至于二媳妇，让人带着先去你过世的母亲房里休息吧，或者愿意的话，也可以自己交待钱都存放在哪里，这事也能早点有结果。”
二太太垂着头不说话，魏祁道了声“是”，带着宋胭走了，不再管这边的事。
既然国公爷决定清查，也就不必在这儿盯着。
外面早已是一夜色茫茫，回去路上，魏祁牵起她的手，提醒道：“注意脚下。”
宋胭看看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将他胳膊抱住。
虽然今天闹了这么一场，但她莫名的心情还挺好。
转而看他，愧疚道：“今天是不是耽误你自己的事了？是我太笨，害你要替我忙活。”
魏祁反问：“怎么这么说？”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啊，我以为证据确凿，结果那些并不是真正的证据；我以为与二婶挑明了，她就不会再三针对我了，结果她竟能找个我的把柄出来。”
说到这里，她连忙解释：“她说的那批琉璃瓦，我绝没有自己卖掉，我问过二婶，全按她吩咐做的，当时我虽觉得不妥，但总觉得不该质疑二婶，就什么都没说，哪知道还有今天。”
魏祁温声道：“二婶的精明厉害，连我也不敢小觑，你哪里能斗得过？她在府上安然无事这么多年，却被你抓到了她贪墨银两的事，她估计早就后悔小瞧了你。”
“是吗？”宋胭内疚的心理散了一些，然后道：“我总觉得今天的事好像因我而起似的。”
魏祁认真道：“最初我也觉得是不是不要把这事闹太大，但见她反诬告你，我突然意识到人的胃口是会逐渐养大的，胆子也会越来越大，她当家十多年，贪墨二十万两，下一个十年，也许是五十万两、一百万两呢？
“国公府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的贪墨，最后国公府被掏空了，家也散了。”
这倒是，眼下的贪墨，对国公府似乎没什么影响，可谁知道二太太的欲望止境在哪里呢？
现在好了，不管怎样，事情揭露了，这场贪墨也就戛然而止。
宋胭放心了，然后道：“下次我不擅自作主了，遇到事问问你。”
魏祁停步，看着面前年轻清澈的容颜，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不能作主？是国公府太复杂，母亲太偷闲，才要你来面对，你尽管作主，还有我呢。”
宋胭抿唇笑，再次抱紧了他的胳膊。
直到回了屋，两人才匆匆吃了晚饭，魏祁催她去沐浴了早点休息。
宋胭问：“你呢？你不会还要去忙吧？这么晚了，要不然先睡？”
魏祁犹豫片刻，看看她，点头：“好。”
“那你先去沐浴，我还要拆头发卸妆呢。”
这些确实费时间，魏祁也就先去了浴房。
等宋胭沐浴好出来，魏祁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她留了盏小灯，轻手轻脚上床去，在他旁边躺了一会儿，看着他，见他平静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无比柔和俊朗，一时心动，撑起身在他唇边落了一吻。
他却突然睁眼，与她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问。
宋胭连忙躺下来：“没怎么了，我以为你睡着了。”
“本来是快睡着，现在不要睡了。”
宋胭笑起来，侧过身将他抱住，隔一会儿，捧起他脸又朝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伸手探到被子底下：“怎么，想？”
宋胭将他手推开：“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就是想抱抱你不行么？”
魏祁便将她搂住：“本想宽慰一下你的，但刚才有些累，就躺下了。现在看你好看不难过了？”
“不难过了，有错也是别人的错，和我没关系。”她道。
随后看着他：“我问你，你为什么非逼着祖父查二婶？不怕他不高兴吗？”
“这么大的事，他不查，含糊盖过，不是不公吗？”
宋胭道：“以前他也不公，也没见你和他顶撞啊。”
“你说袭爵的事？”魏祁问，“那主要还是我的事，这次是你，我自己能不计较，但不能让你跟着我不计较。”
宋胭便又笑了起来，心中奇怪，他说这些竟然如此一本正经，如此平常，好像这在他看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好呢？
“你可不可以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啊？从什么时候喜欢的？”她问。
魏祁却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平躺过去将视线避开她，看向房顶。
宋胭扳过他的脸：“你说呀。”
“说这个做什么？”他仍不看她。
“怎么不能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算来算去，都是我怀孕之后，所以我觉得，其实你是喜欢孩子？”
魏祁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她：“你心里又没我，这么在意这些事做什么？”
宋胭嘟起唇：“谁说我心里没你，我觉得……我也挺喜欢你的。”
魏祁看着她，心中竟泛起一种良家女子遇上轻佻薄幸郎的酸楚：一边清醒地知道她在骗人，一边又十分欢喜期待。
他问：“是吗？”想了想，道：“因为我替你拿到了证据，你觉得我好，所以觉得喜欢我？”
是的，她最喜欢抱着他说“夫君你真好”，好似心里眼里只有他，转过身却想着五弟流泪。
他偶尔能让她欢喜，但五弟总是能让她伤心痛苦。
宋胭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按他的话琢磨片刻，回道：“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但也不全是。”
魏祁的表现很平静：“好了，睡吧。”

第79章
宋胭搂过他的肩，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他低头看她一会儿，将她放在他肩头的小手握住，两人依偎着睡去。
隔天魏祁起得早，本是悄悄起床，她却醒了，在他坐起身时嘟哝道：“怎么又起这么早？”
“事情有点多。”
“唔……”迷糊中她想了起来，昨日他是有事的，被耽误了。
晨曦中她困倦地闭着眼，魏祁低头道：“家中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今日早一些回来。”
宋胭睁开眼：“你忙你的，家中不必你管。”
魏祁抚着她的脸：“好，你睡吧。”
他很快走了，宋胭再睡一会儿起身，却没听见国公爷或是绣春堂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也没刻意去打听，只静静等着。闲来无事，去摘了几只荷花和木芙蓉插进花瓶中。
去库房找面料给孩子做衣裳，无意寻到几段彩色的绢纱，心念一动，花大半日时间缠了几朵绢花。
宋胭挑了几只好的，让人给宫玉岚送去几只，又给家里嫂嫂送去几只——她怀着孕，已有半年都没出门，纯粹是闲的。
过一会儿，去宫家的人回来了，给她送了一只老母鸡回来，说是给她炖汤补身，宋胭心中汗颜，这一看就是宫夫人的手笔，几只小玩意儿，就还这么大的礼。
她其实是期待宫玉岚能给她写封信或是来看看她的，但宫玉岚好似没空，再一想，她婚期将近，一定是忙婚事。
可是她的婚事似乎就在最近，自己这样能去么？
这倒是桩烦心的事，她想半天没到能怎么办，没一会儿去宋家的人也回来了，给她带了两只靠枕，说是母亲做的，还有嫂嫂唐秀莹给做的一身小衣裳，又告诉她，嫂嫂怀孕了。
宋胭喜出望外，倒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么快，只恨自己闲着无聊送几只绢花，竟没把自己这儿的补品送一些过去，还有适合婴儿的鞋样、面料，好多东西都能给嫂嫂。
她觉得哥哥前几年虽苦，可嫂嫂似乎是他的贵人，尽是给他带福气来的。
说完这事，带话的妈妈又道：“宋家奶奶还说，多谢姑爷上次亲自跑一趟，她已劝好了公子，已经去拜访过那军医了，现下公子正在服药，每日施针，说是还真有些起色，我看太太和奶奶都很高兴。”
“姑爷？大爷什么时候去过吗？”宋胭问。
妈妈回：“好像是前不久，说是陈太医给介绍的一位军医，公子先前不愿去，姑爷去了宋家，宋家太太和奶奶才知道这事，家里又劝公子，这才劝好了愿意去的。”
“还有这事……”宋胭嘀咕，“又不告诉我。”
秋月在一旁道：“兴许是怕惹奶奶心烦。”
对呀，哥哥也是看过不少大夫的，人情和钱都花了不少，最后总是失望，若让她知道，她当然也会期望，最后大概率也是失望，还不如不告诉。
宋胭撑着头在桌上，一会儿想哥哥该不会真能有些好转吧？一会儿又想，魏祁好像替她做了很多事，而她都没给他做什么——
好像给他生孩子算一个？
她起身去小厨房，开始泡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又拈了些干桑葚，桂花，冰糖，枸杞，一应近十样东西，准备给魏祁熬点酸梅汤。
厨房里热，这酸梅汤熬得辛苦，好在东西出来，味道还真不错。
她很满意，盛了一碗，拿冰镇着，正好魏祁回来时是晚饭时间，她先将酸梅汤摆在他面前。
魏祁洗了手过来，见了那碗，问：“酸梅汤？”
宋胭在他面前坐下，一副贤惠模样看着他：“对呀，我亲自配料熬的，你试试？”
魏祁一怔，微微皱眉：“这么热的天？”
“还好，也不是很热，再说我没在灶膛前。”说完她就催促：“你快喝。”
魏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喝下。
“怎么样？”她问。
他点点头：“很好。”
宋胭笑起来：“这我自己试出的方子，我觉得比普通摊子卖的好喝。”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却又交待：“以后别这么热的天去厨房了。”
“你从外面回来也很热呀，可不要消消暑吗？”她道。
魏祁目光温醇，低头喝酸梅汤。
宋胭觉得大袖衫的袖子不好用饭，起身去卧房换了件窄袖上衣，一出来，就见魏祁正将那碗酸梅汤端起来一口饮尽，如喝药一样咽下，紧皱起眉头，半晌那眉头才舒展开。
宋胭问他：“你做什么呢？”
“嗯？什么？”魏祁一边回着，一边拿帕子蘸了蘸嘴角，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宋胭坐到桌边，看看他，又看看他面前的空碗，回想片刻，问他：“你是不是不爱喝？”
魏祁有片刻的迟疑。
她又问：“我熬的你不喜欢吗？”
半天他道：“和你熬的没关系，所有酸梅汤我都不爱喝。”
宋胭：“……”
“你可真挑。”她嘟起唇，“甜的不吃，酸的不吃，皇帝都没你这么难侍候。”
魏祁有些无奈地解释：“我也不是所有酸的都不吃，只是觉得酸梅汤太酸了。”
随后看着她：“要不然我再尝尝，可能就喜欢了。”
“那还是算了吧，你说你喜欢什么，我明天给你做。”
魏祁轻笑：“我喜欢你好好歇息，别折腾。”
“我今天够闲了……”宋胭叹息
“就快了，还有五个月。”他安慰。
“还有五个月……”
一声长叹中，宋胭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倒是在饭后喝了一大碗酸梅汤。
用过晚饭，魏祁又要去景和堂，宋胭开口：“你就在这里嘛，我不打扰你，一天都见不到你人。”
她说到最后，带着娇嗔，让他心头一软，不由自主答应：“好，我就在这里。”
于是留了下来，在书桌前办公。
宋胭让丫鬟们退下了，连后面沐浴都叫丫鬟从后面角门进，保持着安静，没打扰他。
入夜，她到书桌旁给他添灯。
一缕幽香传来，魏祁抬头看她，正好见她站在自己对面，半披着头发，穿一件蝉翼似的粉色薄纱短襦，透着里面浅黄色的肚兜，正点着蜡烛，蜡烛点然，屋中又亮了一圈，将她白皙的肌肤照得更加皎洁如玉。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来，蘸了蘸墨，认真写手上的字。
隔一会儿她走了，就在他心渐渐平复时，她却又回来，让他忍不住再次抬起头，发现她又在剪灯芯，一手执剪刀，一手扶着桌子，身子半歪，头发垂了一半下来，那薄薄的短襦本就系得松，此时半垮在肩头，让胸前的春光呼之欲出。
他看着她将灯芯剪完，然后伸出手，将她手牵住，宋胭疑惑地抬起头，被他轻轻拉到了他面前。
他一手搂着她，让她坐到他腿上，在她耳边问：“是想了吗？再等我两刻，就快好了？”
他这问的是……她想那个？
宋胭很疑惑，很快否认：“哪有，我才没有呢。”
“那你穿这么薄做什么？”他看着身上的衣服，那肚兜上的月下金桂离他近在咫尺。
宋胭闻言，莫名道：“大夏天，在自己屋里，不穿薄的还穿厚的么？”
意识到自己静悄悄帮他点灯，帮他剪烛芯，就怕打扰他，他却误会自己故意在他身边转，想做那事，她觉得很冤，从他身上起身，轻哼一声：“自己脑子里不正经，倒怪别人穿得薄。”
魏祁欲言又止，最后放弃。
是他脑子里不正经吗？他怎么觉得就是她在故意诱惑他？
他没和她争，再次执起笔。
宋胭坐到他对面去，心中微恼，觉得自己受了不白之冤。
她索性坐到了书桌旁边的榻上，拿了只香膏来，轻轻挽起裤腿，开始往腿上一点点抹香膏。
魏祁转过头，就见她身上那件短襦又松了一些，垮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在外，她还挽起了裤腿，那小巧的，染着蔻丹的脚、光洁的小腿都在外面，于是他脑中徘徊的，全是那腿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情形。
她抹了香膏，手在小腿上，从下抹到上，又从上抹到下。
他放了笔，将桌上公文往旁边一推，烛台换到了旁边高几上，起身过去将她从榻上捞起来，抱过来，一把放在书桌上。
“做什么呢？”他问。
宋胭拿腿靠住他的腰，娇声道：“没干嘛呀，又打扰你了么？就是有点……睡不着嘛……”
他深吸一口气，向她逼进一步，一把搂住她腰：“睡不着，那就别睡了。”
说罢，将那她惹火的薄纱短襦扯掉，狠狠吻向她的唇。
这吻没持续多久，她便被放了下来，自下而上看着他一手捏着她的腰，一手迫不及待拆下自己腰封。
她娇嘀嘀笑他：“假正经……”
他早已顾不上她的取笑了，用行动承认自己和正经不沾边。
虫鸣不止，远处花园的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此起彼伏，久不停歇。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去了床上，又过半个时辰，他起身去沐浴。
宋胭道：“等等，我也去。”
“嗯？”他问：“怎么要去沐浴了？”
她向来是懒得动的。
宋胭嗔怪地看着他：“你说呢？”
他低头看了眼，笑。
不知她算不算怨女，但他算是旷男了，忍了太久。
“我替你洗干净。”他抬手将她抱了起来，往浴房去。

第80章
翌日一早，魏祁还没出门，国公爷那边来了人，让他若是有空，就晚一些出门，先去万寿堂一趟。
只要不是有朝会、不是有内阁廷议，魏祁去衙署倒是无所谓早晚，他依言暂时留在屋中，待宋胭起身梳洗好，便与她一同去万寿堂。
前天一夜、昨天一天，国公爷想必在让身边查二房。
先前宋胭很气，气二太太的步步紧逼、倒打一耙，气国公爷的偏袒，但到今天宋胭已经不气了，她觉得没事养养胎，看看书做做针线活也挺好的。
不，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那天魏祁为了她而质问国公爷开始，她就觉得足够了，她的丈夫愿意相信她，愿意维护她就好了，至于别的人就没那么在意了。
以至于此时往万寿堂走着，她竟一点儿也不紧张结果，还想待会儿回来再去摘两朵荷花。
两人到万寿堂，二太太与二老爷已经在那里。
俱是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没一会儿，大太太也到了。
国公爷先让身边的老嬷嬷宣布查处结果：一共从二太太房中搜出金银钱财与田地铺面，以及首饰衣料共计二十五万两左右，除开二太太自己的嫁妆、月钱，以及其它能说出来正当来由的财物，还剩十万左右说不出来历的。
而二老爷处倒没多少现银，但他有无数花鸟，又有一架子真真假假的古董，折算成现银倒不算多，但各项收据加起来，买这些倒花了不少钱，接近十万两，这其中有将近三万是从二太太这里拿的。
所以二老爷没有参与二太太贪墨银两的事，但他能隐约知道，便常常找二太太拿钱，二太太拿他没办法，只能给一些，只是二老爷并不知道二太太手上到底有多少钱。
至于琉璃瓦，也查明了，二太太给了黄婶子20两银子让她说谎，经查明，当初黄婶子确实跟着宋胭一起去见二太太了，转述她那名远房亲戚的出价，二太太答应了此事，只是后面是宋胭办的。
二太太也供认不讳，宋胭将钱一分不少都交到了公账上。
花妈妈做的，是配合二太太做这些事，但花妈妈自己并未分得多少钱，所以在济世堂那里，因出面与赵洋交涉的都是她丈夫，所以她便伙同丈夫与赵洋合谋，用更差一些的货代替二太太原本订的货，从中所挣银两共计三千余两。
秋月的谣言自然是她在二太太授意下放的，目的便是逼宋胭将账务交出来，如此她们才不致被掣肘。
事情水落石出，国公爷宣布将二太太处多余的十万两充公，二老爷那里的古董、鸟，全卖掉，钱也充公，从此二人都不再掌管家中内外院事务。
此后公中事务主要交给宋胭，但因宋胭在孕中，所以由大太太、宋胭、魏曦三人共同管理，大太太负责总务，宋胭负责所有账务，魏曦从旁协助。
如此，算是所有公中事务都交到了大房手上。
紧接着国公爷又道：“另有府上爵位，昨日我已写好奏疏呈递圣上，在我百年后，爵位由祁儿继承，你们无异议吧？”
魏祁这边没说话，二太太与二老爷似乎早已料到如今的结果，整个人依然如之前颓然的模样，二老爷先说了“无异议”，二太太也接着道“无异议”。
国公爷看向魏祁：“祁儿，你虽年轻，但你也看见了，你父亲早逝，叔叔不堪重用，这魏氏的家只能你来当。今日这祖上挣来的爵位便给你，不是荣光，而是责任。从此你是家主，你要管束扶持这府上众人，照料好祖宗祠堂，约束好叔伯兄弟，教养好后辈子孙，以保魏氏兴旺百年。”
魏祁沉默半晌，跪下道：“是，谨尊祖父教诲。”
国公爷看向宋胭：“胭儿，以后你便帮着祁儿，将这家子照顾好、打理好。”
宋胭提了提裙子，要跪，魏祁将她拦住，她便站着开口道：“是，祖父。”
从万寿堂出来，她之前的轻松心情已经没了，还有些不能适应刚刚挑到肩上的责任。
魏祁是家主，继承侯爵，那她就是主母了，而且是侯夫人。他们都没有太强的金钱欲望，不是替自己捞钱的人，得到这些，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才能做好这家主与主母。
走到内外院的分岔口，魏祁停了下来，看向她：“回去好好休息，不要下厨，看账累了就交给别人，别闲不住。”
宋胭柔柔地笑：“好啊，我什么都不干，就在家等你回来行了吧？”
魏祁心头一软——她真是惯会乱他心神，原本想着府上的事，想着兵部的事，被她这么一说，竟想速去速回，回来往温柔乡里钻。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心猿意马，正色道：“我先走了。”
宋胭替他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软软的、带着馨香的手拂到他耳朵，让他轻轻一震。
“好了，你去吧，路上慢点，早点回来。”她说。
魏祁便转身往外而去，嘴角不禁噙起轻笑。
宋胭回屋不久，魏芝便来了。
给她拿了好几匹海宁产的缎料，又有许多补品，道自她怀孕就没来看过她，今日来看母亲，正好到她这里来坐坐。
宋胭知道魏芝是为二太太而来的，却不知魏芝的态度，寒暄几句后，魏芝便道：“母亲心大，胆子也大，如今弄成这样，好在祖父开恩、大哥大嫂宽容，最后没有重罚母亲，要不然还不知会怎样。
“母亲犯的糊涂，我替她向大嫂道歉，还望大嫂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
她说得诚恳，宋胭也和气道：“我是晚辈，平时自然敬重二婶，只怕二婶还要同我计较呢。”
魏芝连忙道：“不不不，母亲不会的，她就是总想要好，恨自己没个儿子，恨父亲不争气，这才走偏了路，本性倒不坏，这事是她有错在先，我劝劝她，定让她改过自新，不再钻牛角尖了。”
宋胭笑道：“二婶倒是贤惠，能教出你这么个通情达理的女儿来。”
“母亲以前还总夸大嫂，说我不如大嫂聪明呢。”魏芝认真道：“其实没发生这些事之前，母亲是很看重大嫂的，不管怎么样，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心总是在一起的。
“说起来，上个月我去那林老太太的寿诞，还遇到了戚贵妃娘家，似乎是戚贵妃胞弟的夫人，姓唐，言语中说大嫂兄长的不是，已是为人妇了，竟还说婚前那些事。”
宋胭问：“她又说我哥哥调戏她？”
“是啊，我当时在，我就说，‘这可真是奇怪了，那宋家公子既然倾慕夫人，照说当时夫人还未婚配，他也不曾订亲，出身宋家，又中了举，也算前程似锦，怎么没上门说亲，好歹是宋公的孙子，不该如此无礼才是。’
“她既不能承认宋公子没调戏她，又不能说宋公子调戏了她，但不想娶她，便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顾左右而言它，我就见旁边人都偷笑呢！”
宋胭听得此言，心中感激，和魏芝道：“好在你在那里，愿意相信我哥哥、替他说几句公道话，当初哪里是我哥哥调戏她，分明是她倾慕我哥哥遭拒绝，后来她弟弟害我哥哥坠马，她又想报复，又想替弟弟撇开责任，才开始造谣。”
“我就说她说的话听来就不可信，原来是这样，世上还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魏芝道。
宋胭明白，她这是示好，意思是她可以帮她，既然如此，便希望宋胭也能不与二婶计较，继续做一家人。
她道：“那唐凌霄毕竟是戚家人，你敢说公道话，倒是难为你了。”
魏芝笑：“大嫂说的哪里的话，遇到这事，怎能不替自家人说话？大嫂的哥哥可是凭真才实学破格做官，让人敬服，那戚家我才不怕呢！”
宋胭也道：“等我生完了孩子出去，再遇到她，就是吵起来我也拆穿她！”
两人说了半天，相谈甚欢，魏芝回去了，去见二太太。
她上午就过来，只见了二太太一面就匆匆拿了礼物走了，二太太等半天才见她回来，问她：“你真去找她了，去这么久？难不成还和她说好话了？”
魏芝叹声道：“不说好话，难道还要与大嫂吵架？”
二太太坐在床头，发未梳，脸未洗，满脸颓丧，不甘道：“有什么好说的，这一次算她厉害、她嫁的男人厉害，让我折在了她手里。”
魏芝听见隔壁才两个月的妹妹在哭，便过去看了看，从奶娘手里抱过来，哄了一会儿，到二太太床边道：“母亲，你看看你这小女儿吧，被下人捂得满身痱子，你也不知道，你也不管。”
二太太连忙抬头看向孩子，惊讶道：“什么？起了痱子？”说着要看孩子，魏芝将妹妹递过去。
二太太一看小女儿的脸上、背上，果然起了大片的痱子，不禁生气道：“她们怎么带的，大桶大桶的冰任她们取，怎么就能给孩子热出痱子来？”
“乳娘前夜肚子疼，交给妈妈在带，妈妈怕孩子冷，就关了窗，盖了层被子，这不就捂出痱子来了。母亲想要个儿子，可也不能这么嫌弃妹妹吧？她又何尝不想自己是个儿子，得母亲宠爱呢？”
二太太抱着女儿，不由湿了眼眶。
魏芝劝说道：“母亲哪里看不明白，只是不甘心，可不甘心也得甘心啊。父亲是指望不了，三哥也就那样，七弟还小，打眼一看便知道我们家至少这十多年是没出息的，母亲便好好捧着大哥大嫂，大嫂年轻，肯定也有用得着你帮忙的时候，你就好好帮她，好好养孩子。三哥，七弟，还有妹妹，要让他们出息，将来才能真正扬眉吐气不是吗？”
二太太抱着女儿不出声。
魏芝坐到床边：“母亲想要爵位，想要儿子，想要权力和钱，不管是天意还是能力，这些终究是没有了，好在母亲还有父亲，还有两个女儿，又是国公府的太太，又比多少人强？放下这些，想着以后才是最要紧的。”
二太太拉住她的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没好好招待你，还要你来劝我这做母亲的……”
魏芝关心道：“我在家时，母亲处处替我操心，为了我的婚事还不惜得罪大伯母，如今母亲难过了，自然就该我来劝慰母亲，让母亲振作起来。”
二太太点头，有些失神地想，或许她是该接受吧，毕竟不接受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第81章
宋胭院中，魏曦在学着做账，问宋胭：“刚出了这样的事，三姑姑不应该对母亲生气吗，或是不甘心，怎么还专程来送东西？”
宋胭解释道：“生气，不甘心，这些都是一时的情绪，于事无补，就如同棋局，输了子，输了就输了，与其懊恼自己走错，不如专心下半局。不管你二祖母心里认不认错，爵位和掌管公中的权力都没了，她必须依靠国公府，必须仰仗你父亲，所以她没有置气的资本。
“你三姑姑便是明白这个，所以先来送礼示好。”
魏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突然明白，姨娘不也是犯的同样的错吗？
她自己要做父亲的姨娘，父亲不喜欢她，她又不甘心，对母亲忌恨，其实就算父亲不喜欢她，她的日子也是很好的，父亲在钱财上并没有亏待她，可她放不下，又对母亲起歹心，最后惹怒父亲，一无所有。
“那母亲呢？母亲是接受了三姑姑的示好吗？”她问。
宋胭道：“差不多吧。若你二祖母后面好好的，我也不会抓着以前的事不放。都是一家人，日子往后走，关系也会缓和的，比如有些人情事故我也许还要讨教你二祖母；你那三姑父在翰林院供职，是个有能力的人，你父亲在朝为官，也有要用人的时候，三姑父不就算自己人吗？何必弄得水火不容？”
魏曦道：“谢谢母亲，我明白了。”
宋胭笑了笑：“明年我孩子生了，你也又大了一岁，似乎该留心给你说亲了。”
魏曦连忙低下头：“我什么都不懂，只想待在家里。”
这倒是实话，以往魏曦没人教，个性是我行我素，看着自负自大，其实是自卑，如今她性格上好了一些，但许多事还是不懂，真嫁了人，必定是大户人家，怕是不能把日子过好。
宋胭道：“明年开始，先替你物色着，真出嫁可以晚两年再说。”
魏曦低着头不吭声。
宋胭问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是长得好的，有才学的，还是门第高的？”
魏曦沉默半天，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总有个自己的想法吧？”
魏曦道：“女子多半还是想要找自己喜欢的吧，可是似乎门第高的又更稳妥，万一那人变心了呢？”
“不能找门第高自己又喜欢的吗？”宋胭笑道。
魏曦却有些悲观：“哪有那么好的事呢？”转而又想：“不过，像父亲和母亲这样也挺好的。”
这时有妈妈过来，向宋胭禀报秋月的事查出来了，那魏春来确实和对门的寡妇相好，而且如今寡妇还怀孕了，魏春来他爹娘正头疼呢，想给寡妇银子，把孩子去打了，寡妇不愿意，这事还闹着。
宋胭听了，不由后怕，好在齐俊提前告诉了她们这事，要不然这种私密谁能知道？回头见魏春来不错，找上门去，能娶秋月他们自然高兴，婚事谈到一半闹出来外面有个孩子，或是成婚了再闹出来，那秋月的婚事便成了个笑话。
宋胭让妈妈下去，问一旁的秋月：“既然如此，那就定下那齐俊？”
秋月有些出神，听到这话，点点头。
春红却兴奋起来：“那秋月要嫁人啦？”
秋月一阵脸红，宋胭笑着问：“改天让人和齐俊谈谈，你想订什么时候？”
春红道：“应该是越早越好吧。”
花妈妈的确承认自己刻意放了谣言，可二太太的事都是秘密查的，下人只知道二太太不管事了，不知道其中内幕，国公爷更不会对所有人宣布，二太太为了争权去放秋月的谣言，所以这事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唯有让秋月好好嫁人，才能得到些清白，既如此，那自然是越快越好。
秋月道：“要不然先订下来，成婚就等奶奶生了再说。”
这样一说，宋胭便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眼下自己怀孕，养胎为重，秋月便全心全意帮着她做事，等后面她生了，秋月再成婚或是生孩子也就不影响了。
宋胭轻笑：“好，那就先订下来，年底或明年成婚，到时候我给你添一份妆。”
秋月含着娇羞低下头。
魏曦看着，突然觉得找喜欢的，或是找门第高的都有些虚，比如秋月，在这个时候便由不得她选择，只能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
下午开始闷热，第二天下起雨来，虽不便出行，但总算消了些暑热。
再过两天，雨停转阴了，没太阳，又有风，天气凉爽了一大截，都能盖薄被。
一早宋胭醒来，见魏祁已经要起身了，便问：“不是说今日沐休吗，怎么还这么早起来？”
“起习惯了。”他说：“我先去景和堂忙一会儿公务。”
“所以连沐休也不能陪我一下？”她嗔怪道。
她躺在床上，墨色的发丝铺洒在枕间，嘟着唇，眼含娇嗔，让人心头酥麻。
他坐在床头低声问：“想我陪你么？”
“要不然呢？”她往这边挪了一寸，抱住他：“好像都没在早上见过你。”
“哪有你说的那样，不是总见到吗？”说是这样说，魏祁却还是躺了下来，问她：“那我再陪你睡会儿，你想什么时候起来？”
“算了，你先走吧，我睡一觉再起来，你回来和我一起用早饭，然后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她说，一副深明大义模样。
魏祁答应了，起身离开。
宋胭却又在床上躺了躺，发现自己不怎么要睡，就索性起来了，决定不等他，先自己用了早饭，然后去花园里转转，难得这样雨后清爽的好天气。
走到池塘边的石桌旁，看见了三太太，三太太正抱着灿灿，乳娘去池塘边摘了朵荷花过来，三太太拿荷花给灿灿看。
宋胭走到石桌旁坐下，三太太看着灿灿道：“灿灿，看这是谁，你大伯母来了，你大伯母呀，比这荷花还好看。”
灿灿自然不会说话，看着宋胭笑，竟伸手过来要她抱。
三太太道：“你这孩子平时怕生，现在竟不怕生了。”
一旁的乳娘道：“小孩都喜欢年轻的、长得好看的，把她给婆子们，她还嫌弃呢！”
宋胭道：“来，我来抱抱她吧。”
三太太提醒：“那可不行，回头她不注意踢到你。”
“哪有那么娇弱，我坐着呢。”宋胭不在乎地将灿灿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灿灿也不踢人，就摸索她衣服上的绣纹，握她的手，一会儿就看向她“咯咯咯”地笑。
宋胭忍不住道：“灿灿可真乖，也越长越好看了。”
灿灿的脸蛋，的确是集父母之所长，眼睛大，唇红齿白，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可爱至极。
三太太也看得出神，随后露出几分失意来，说道：“她娘亲前几日成婚了，长公主作主，招了个女婿进门，以后和咱们家便彻底没关系了。可怜这孩子，生下来才多久，就没了娘，爹也不在身边。”
说着眼睛都红了起来。
宋胭也怜惜孩子，安慰道：“灿灿还有祖父祖母呢，过两年，她爹也会回来的。”
三太太长叹一口气：“都是命。”
魏祁提前从景和堂出来，去宋胭院中，却得知她已经自己去花园里散步了。想着答应了她，却总忙公事，他心中愧疚，便到花园寻她，走着走着，就见到她抱着灿灿，和三婶在聊天。
不知怎么想的，他停了下来，就在一旁远远看着。
她们说了很久的话，宋胭一直将灿灿抱在腿上，还将头上的步摇摘下来逗她，又与三婶说笑，魏祁看着，突然想起宋胭似乎从没有这样抱过二婶的女儿，哪怕是在闹出意见之前；也没这么和自己的母亲说笑过，不知是母亲更不喜欢她，还是她更不喜欢母亲，总之她们这对婆媳只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她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觉得三婶好亲近，三婶为人好，又觉得灿灿可爱，她喜欢得紧？
魏祁本想等她们分开再去找宋胭，但她们迟迟坐着，似乎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分开，而他站在这里，会有下人往来，不免心中多想，他便只好上前去，也到石桌旁。
三太太先看见他，说道：“大郎今日在家呢？”
“是，今日沐休，留在家中。”
宋胭问：“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才来寻你的。”魏祁说。
三太太便道：“好，你们去转转吧，我带灿灿回去喂奶，怕是有些饿了。”
“嗯。”宋胭摸着灿灿的脸：“哎呀，真舍不得你，回头伯母再去看你。”
三太太接过灿灿，“来，将这闪闪的凤凰还给你伯母吧。”
灿灿不舍地看了眼手上的步摇，缓缓将东西递出去。
宋胭接过步摇，送三太太离开，这才与魏祁一同往前走。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问。
魏祁声音淡淡的：“不是你说让我陪你走走么？”
说得那么甜，好似离不开他，等他着急忙慌过来，却见她与三婶玩得也很好，并不像记挂他的样子。
宋胭道：“不知道你还要多久，我就先出来了，正好见到三婶。三婶说灿灿每日天没亮就醒了，可不会闹人，会在床上自己玩，可真乖。”
魏祁不说话。
宋胭又道：“长得也好看，我可从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因为像她爹吗？”魏祁闷声道。
宋胭想了想：“都像吧，不过现在比小时候更像爹了。”
魏祁轻哼一声。
宋胭意识到他脸色不对，问他：“你怎么了？”
魏祁不出声。
她又问：“你干嘛呢，摆着脸做什么？”
魏祁道：“你是喜欢她，还是爱屋及乌，见到她会想起她爹？”
宋胭停下步来，莫名其妙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呢？”
魏祁别过脸去，不回话。
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他不高兴，将他拽过来问：“你说清楚，什么意思，我就是抱抱灿灿，怎么就惹到你了？”
“抱着她时，就不会想到她爹吗？”他问。
“那照你这么说，我也不要见你了，看到你难道不会想到你弟吗？”
魏祁顿时没了话。
“你这人就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她生气道。
魏祁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他想到什么是他的事，但对她来说，只是散步遇到自家婶婶和侄女，说说话，逗逗孩子，是极正常的事。
甚至，如果见了她们就绕道走，才是不正常的不是么？
他便道歉道：“是我不好，我想得太多。”
“当然是你不好！你干脆砌堵墙，把东西两院所有通道全封死算了，花园是共用的，最最要封，这样就没事了。对，还有，不许两院的人串门往来，万一是要传递消息呢，是不是？”她没好气道。
魏祁认真道：“我倒是想，可祖父还在，他定不会同意。”

第82章
听他这样说，宋胭忍不住笑起来，瞪向他：“你果然脑子有点病！”
话说出口，她意识到这话也太无礼了，整个国公府大概没人会这么对他说话，怕他不高兴，便放软了语气道：“孩子都要出世了，想些有的没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随后缓声道：“三婶同我说，福宁郡主已经招了新婿，以后和国公府再没有关系，自然也不会来看灿灿了，我听了就觉得灿灿可怜。”
“过两年五弟就会回来，到时候再娶个性情温和的妻子，待灿灿好，也就好了。”魏祁说。
宋胭点头，一时出神：魏修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魏祁则想，如果没有世间那么多的束缚，不必在乎名声、生计，如果宋胭不是那个时候怀孕，她会不会真的想和五弟私奔呢？
自己于她，其实是一种，放弃爱情之后的安稳生活，是一种退而求其次。
他无奈牵起她的手。
终归也是白头到老，况且未来还很长。
转了一圈，到下午，魏祁出门去了，宋胭在家中看看账本，做做针线，大约是日落时分，却有丫鬟来报，外面有人求见，自称姓宫，是广文馆宫博士的夫人。
宋胭吃了一惊，这个时间，宫夫人竟会来见自己，这让她不由就想起是不是宫玉岚有什么事，所以连忙叫人去请宫夫人进来。
没一会儿，宫夫人由丫鬟引进来，宋胭从椅子上起身相迎，关切地问：“宫姨，您怎么来了？”
宫夫人欲言又止，话没出口，却先哭了起来。
宋胭忙问：“怎么了，莫非是玉岚出了什么事？”
宫夫人摇头，最后又点头：“是我们全家都出了事……”
宋胭大惊：“怎么了？”
宫夫人这才道：“原本我之前就说来求求你，可玉岚不让我来，说你又不是当官的，当官的是你夫君，你在这府上也不容易，我就没来，可捱到今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宋胭拉她坐下，命人给宫夫人上茶，宫夫人自是顾不上喝茶，哭道：“她爹不知怎么，前些日子还在广文馆，就被人中途带走了，这些日子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带走他的是什么都察院的，托关系，使银子，都没用，人出不来，面也见不着。
“原以为再等等，大不了被削职罚俸之类的，今日才知有另一家，和她爹一起被带走的，竟判了个死罪，还要抄家，全家男子流放，女子入贱籍，我这才慌了，只能求到你这里来，除了你，我是再找不到别的门路了。”
宋胭问：“他们犯的是同样的罪吗？宫叔叔只是教书育人的，哪里能犯这样大的罪？”
宫夫人道：“我之前也是如此想，后来听说，是那有名的李将军的儿子，在武安县做什么总兵，犯了大事，不知怎么，她爹就牵涉进去了，那都察院的大牢我进不去，也不知她爹到底牵涉了什么事，犯了多大罪，平日认识的只要我去，都是正巧不在家，像你这样肯见我一面的也是少数。”
宋胭安慰道：“宫姨知道，我自怀孕，便日日待在家中，再未出门，宫叔叔这事我还不知道，我家夫君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会问问他，有什么消息我再派人去告诉您，若能相帮，我自然会帮。”
宫夫人连忙道谢：“若有什么要活动的，尽管和我说，到这步田地，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就算卖田卖宅子也不在话下……”
“宫姨别着急，我与玉岚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这两天我定会给消息您。”宋胭说。
宫夫人再次感激，眼看天色不早，宋胭便让人送她出去了，接着便是等魏祁回来。
到天快黑，魏祁总算回来了，宋胭问起他宫家的事，因国公府和宫家从无往来，他却也不知道，直到她提起都察院，又提起李将军的儿子，魏祁才意外：“他怎么牵扯进这桩案子了？”
宋胭忙问：“这案子怎么了？”
魏祁道：“这是桩大案，任何人牵扯上去都难脱身，也确实牵扯了不少人，只是我没料到连宫家也牵扯了。”
“那……”
他扶住她的肩：“此事圣上交与都察院在查，宫大人具体是怎么牵扯的，明日我让人去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就告诉你。”
宋胭恨不得现在就去打听，可眼见天都黑了，只能多等一晚，她长长叹了口气。
隔天魏祁回来得晚，宋胭好容易将他盼回来，又等他用完晚饭，才问他打听得怎么样了。
魏祁知道她心急，脸上露出几分忧虑，让丫鬟们退下，与她到次间榻上坐下，和她道：“我慢慢和你说。”
宋胭一见他这样，便知道事情不会小。
魏祁道：“那李将军的儿子，名李正德，在山西武安任总兵。今年端午之后，有人状告李正德，圣上命人严查，李正德之案开始。如今还没公布内情，但据我打听到的，这是桩大案，眼下更是重案。
“这李正德派500名士卒到偏远之地筑城墙，却私自克扣这500名士卒的军饷，致使其中100名士卒活活饿死。”
宋胭听到这里，惊了一下。
没想到这还没完，魏祁继续道：“饿死人后，有死者家属欲上告，李正德便一不做二不休，谎称死者家属谋逆，以平叛之名将这一百多名军属全杀了，还上报功绩，并将军户财产据为己有。
“接着有人从山西前往京城来告状，却被李将军提前截下了，上下打点，诬蔑告状之人为黄天教教徒，抓进了大牢。
“这事是李将军委托身边幕僚去办的，幕僚认识宫玉岚父亲宫淼，诬蔑的其中一个重要罪证，便是一张写有谋逆之言的黄天教符纸，宫淼擅模仿人笔迹，这假证就是宫淼做的。”
宋胭这便知道，难怪说是大案，这一起有两百多条人命，当然是大案，宫叔叔竟牵涉进去。
她抱着最后的希望道：“那宫叔叔他知道写这符纸是做什么的吗？”
“他应该不知道，只是以为能替李将军做事，便欣然应允，其余的事他并不知情，但这不重要了，因为圣上要严办此案，按刑部的惯例，多半会与其他从犯同罪，宫淼斩立决，宫家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入贱籍。”
宋胭无法接受。
也就是说，宫玉岚很可能就……去教坊做官妓了？从此生生世世为奴，再无翻身机会。
“那……”她犹豫地看着魏祁，脸上露着期盼：“那你……”
可是，话却难说出口。
魏祁与宫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很难开口求他，是不是能帮宫家。
魏祁却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兵部已经在改革吧，改革的主要内容，便是从明年起实施军政考核，所有人士卒武官每一年小考，三年大考，合格者留名或晋升，不合格者除名或降级，但改革推行十分困难，因为现有武官反对，我与圣上都为之头疼，而这时，李正德之案被揭发了。
“他之所以能如此猖獗，就是因为不受管束，圣上便要严办此案以告天下，兵部改革，势在必行，谁也阻止不了。
“而我是主持改革的，从我任尚书、到进内阁，数年来都是为了这一天，我若出面替人求情，后面再如何推行改革？所以此事别人也许能干涉，我是绝不能的，哪怕是我亲生父亲也不能。”
宋胭沉默半晌，最后无力地点头：“我知道了……”
魏祁不好说什么，只是搂过她的肩，以示安慰。
直到入夜，宋胭道：“明天我想去宫家看看，可以吗？”
魏祁自然觉得不妥，一是她在孕期，出门危险；二自然是这个时候去碰宫家，不是什么好事。
但看着她红了的眼，知道她的痛楚，他不忍拒绝，点点头：“明日我陪你去。”
“好……”
宋胭也不知她去宫家能做什么，但她就是想去看看宫玉岚。
翌日一早，宋胭没怎么打扮，穿了身宽松素衣就出门了，魏祁同样也穿得寻常，有意隐藏起身份，两人乘轿子去往宫家。
宫家大门紧闭，魏祁的轿子就停留在附近没进去，宋胭自己进去。
一听说宋胭过来，宫夫人就亲自到院中来迎接，宋胭见了宫夫人，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伤心，不好开口，宫夫人似乎已经猜出些什么，也没着急问她消息，就领她进去见宫玉岚。
宫玉岚站在后院门口，宋胭远远看见她，连忙加快步子朝她走去，宫玉岚便也立刻过来扶她，关心道：“你走慢点。”
“我……”她竟不知怎么开口。
宫玉岚拉她进房中让她坐，宫夫人去给她端来茶。
宋胭知道她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无奈开口：“前日宫姨走后，我家夫君回来，我便同他说了，他并不知宫叔叔也牵涉其中，第二日便去打听了。”
宫淼被带走得突然，所犯的事没和家人说过，都察院也没公布，所以宫家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宋胭便将案件详情告知，又将魏祁的难处告知。
“我原本是想，既然宫叔叔并不知情，就算不说不知者无罪，也不必判那么重，想让我夫君去找都察院，刑部，或是圣上那里说说情，可我夫君说，此事关系到兵部改革，正因圣上想推行改革，所以才要严办此案，而我夫君又是主持改革的兵部尚书，所以此事他半点也不能沾……”
宫夫人听着已泪流满面，宫玉岚湿了眼眶不说话，宋胭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第83章
宫玉岚连忙拉起她的手：“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我们家人四处奔走这么多天，钱也花去不少，却只知父亲是牵扯上了那李将军家的案子，连为什么事都不知道，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是糊涂的，也只有你这时候还愿意过来一趟……
“你是做媳妇的，处处还要顾忌着婆家的脸色，我知道你来这一趟已是不易。”
宋胭早知宫玉岚不会怪她，但她真的一点都不怪，反而处处替她着想，她心中却更内疚难受。
此时宫夫人问：“那传言是真的吗？要抄家，家眷都要流放或入贱籍？”
宋胭沉默着不出声，连魏祁的话都复述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
宫夫人顿时几欲昏厥，伤心道：“我倒好，到了那时，可以投井了事，省得要受那些侮辱，可玉岚却怎么办……你爹临到老了，怎么就不干点好事，家中又没什么靠山，人家能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他跟着凑什么热闹！钱没见拿回来多少，官也没升，倒把一家老小都搭进去……”
宫玉岚终究也是强忍着悲痛，此时与母亲抱着泪如泉涌。
宋胭道：“我刚才在路上想到个法子，也许可以保全玉岚，我夫君也说可行。”
宫夫人连忙问：“什么法子？”
宋胭道：“玉岚的婚期不是快到了吗，就让玉岚和沈家郎君早日成婚，那样玉岚就不是宫家人了，宫叔叔的罪本就是顶格判了，绝不会再牵连姻亲，这样总算玉岚能得救，只看沈家是不是愿意。”
宫夫人突然就停了哭泣，认真思考起来。
眼下他们走投无路，当然能保全一人是一人，若女儿能在此前出嫁，也依然有安稳的下半生，这样自己就算上了黄泉也能安息了。
“你说的对，我想我这就去沈家一趟，和他们说说这事，两个孩子的婚事是一早订下的，那边也一向宽厚好说话，我去和他们说，赶紧就把婚事办了！”宫夫人说着就一边理了理衣领，一边站起身。
她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后宅妇人，此时为了女儿，能争一点是一点。
“娘亲……”宫玉岚拉着宫夫人，有些迟疑地哭道：“别去了，我就陪着娘亲……”
“傻孩子，娘老了，该活的都活了，你还年轻，你要能好好的，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你等着，我去一趟就回来。”宫夫人说着就要走，却又想起宋胭，没等她说话，宋胭马上道：“宫姨快去，别管我。”
宫夫人也知道眼下不是絮叨的时候，便头也不回匆匆去了。
这种时候，宋胭放心不下，索性留下来陪着宫玉岚。
宫玉岚看她肚子：“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
宋胭道：“六个月了，可能九月底生。”
“你与你家阁老都那么好看，生的孩子不定多好看。”宫玉岚说着起身，“你等等我。”
然后去里间，拿了只拨浪鼓出来：“看这个，上次清明我出去玩看见的，没见过做这么好看的拨浪鼓，我一看就喜欢，当时就想，正好呀，你怀孕了，到时候可以送给你家娃娃，我便买下来了，今日碰巧给你带回去。”
哪有还在孕期就送人玩意儿的，她就是怕自己等不到那时候吧……
宋胭接下拨浪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低头哭起来。
宫玉岚连忙劝她：“你哭什么呢，这些都是命，我爹犯这么大的案子，我也不是完全无辜的，两百多条人命，又何尝没有年轻姑娘，青壮少年……”
宋胭也不想让她反过来安慰自己，只得强行收住眼泪，和她道：“若婚事谈好了，你别执拗，就好好嫁人，将来兴许还有机会与家人团圆是不是？你也要劝宫姨，只要人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宫玉岚失神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互相安慰着，等着宫夫人回来，本以为怎么也要等到下午，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宫夫人回来了。
宋胭连忙问结果，宫夫人道，没见到人，沈家下人说，夫人不在，老爷不在，少爷也不在，她无奈，就回来了。
宋胭意外道：“哪能所有人都不在？而且宫姨这样的关系，就算人不在，也该请进屋里坐，马上去通报主人啊？”
宫夫人喃喃道：“这样的壁，我碰过无数次了，她爹的同僚，我那远房堂姐，都是这样的……找不见人。”
“那……沈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宋胭看看宫夫人，又看看宫玉岚。
宫玉岚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怔怔坐着，说不出来话。
半晌，意识到宋胭的目光，她看看宋胭，又看向娘亲，问：“他们家是……怕被我们牵连吗？可是前天娘亲不还去见沈伯母了？”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吧。”宫夫人喃喃道。
宫玉岚仍不敢相信，忙问：“沈于飞也不在家吗？他是真不在家还是假不在家？那通传的人是谁？去了多久才回的话？”
宫夫人无奈道：“我看他们是不愿惹事了，这种关头，愿意搭理的又有几人？”
宫玉岚摇头：“不会的，也许是真不在家呢，就算沈伯伯沈伯母翻脸，我想沈于飞也不会的。”
宫夫人看着女儿，心里知道没有那么多“也许”，也没有那么多理由，人性就是如此，可又不忍打击女儿，最后又叹息一声。
宫玉岚从娘亲脸上看出她的态度，她攥了攥手，有些想自己去见沈于飞一面，可又想，就算他愿意，他爹娘不愿意又有什么用，不纯粹是让他为难吗？
宋胭在一旁干着急，不知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会儿，有丫鬟从外面进来，朝宫夫人道：“太太，沈家的丁管家刚刚过来，给送了这个过来，说就快到七夕了，沈夫人挑了两只蔷薇露，还有一套五彩丝线、七夕巧果，来送给咱们姑娘。”
宫夫人满面疑惑，刚才自己去见，人家推说不在家，现在自己回来了，又来送什么东西？
她将那礼盒打开，果然就见到里面的丝线，蔷薇露，还有制作精巧的糕点果子，除此之外，还有个帖子。
她将帖子打开，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女儿的生辰八字。
两个孩子前年就正式订亲，交换了生辰八字的，这就是当初自家送出去的女儿生辰八字，他们今日却还了回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退婚。
生辰八字是父母作主交换的，宫玉岚并没见过这帖子，见娘亲的模样，疑惑地将帖子拿过去，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她无力地放下帖子，看向娘亲：“沈伯母的意思是……退婚吗？”
宫夫人一阵苦笑：“自然是了……大概上次之后，就已经打定了主意退婚，所以今日才不敢见我。”
宫玉岚呆滞着说不出话来。
几人就这么坐着，帖子和礼盒都被放在了一边，仿佛就静静等待官兵进门抄家的那一天。
好半天，宫夫人在一副死灰般的沉寂中突然想起什么，回过神来，朝宋胭道：“胭胭，你该回去了吧，劳烦你跑这一趟，怀着身孕，要你夫家知道该如何担心？”
宋胭担心她们，却也还记得魏祁在外面等着自己，只好起身告退。
宫玉岚还在出神中，大概无法接受沈家就这么退婚了，连送她都有些语无伦次，宋胭不愿再打扰她们，匆匆就走了。
到巷子拐角处，轿子还在那里等她，两人是分坐两轿，她没直接回自己的轿子，而是上了前轿，魏祁还在里面，她进去，难受地坐在了他身旁。
里面拥挤，魏祁往旁边挪了挪，问她：“和沈家的婚事谈妥了吗？”
宋胭摇摇头：“他们退婚了。”
魏祁没说什么，面色也平平。
这不是什么很意外的结果，这种时候总能看到平时看不出的真正的内心，除了退婚、撇清关系，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
宋胭心里很难受，哭道：“为什么呢，肯定不会连累到他们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总不能这样的罪过，还被诛三族九族。沈于飞他与玉岚那么好的感情，就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做乐户吗？”
魏祁揽过她，让她靠在了自己怀里。
宋胭哭了半天，突然道：“我想去见见沈于飞。”
她看着魏祁，眼里透着坚定的光芒，并非请求他同意，而是主意已定。
她太明白宫玉岚此时的感受，根本无法相信沈于飞就这样决定退婚，哪怕是退婚，她也希望亲耳听到沈于飞这样说。
因为当初她自己就是这样。
别人告诉她，魏修去向郡主提亲了，别人告诉她，西院已经和她退婚，别人告诉她，魏修和别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
什么都是别人告诉她，桩桩件件，又那样无情冰冷，如刀子一样刺向她，身边所有人都叫她早早接受现实，不要再抱幻想。
她那个时候，多想见魏修一面，多想亲耳听他告诉自己答案。
这一刻，她在宫玉岚的事情上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替好友去见见沈于飞，亲耳听到沈于飞的想法。
魏祁没有反对她，同意了，继续陪她去。
宋胭又回到了自己的轿子，为避免张扬，他们乘的是两抬小轿，里面只能坐一人。
到沈家附近，宋胭派了自己身旁妈妈过去，到沈家去通传，自己带着秋月和春红，寻到旁边溶春河边的柳树下，一座废弃的茶棚后，站着等沈于飞。
果然，没一会儿沈于飞随妈妈过来了，到她面前，向她行礼，正色道：“魏夫人。”
宋胭问：“今日宫姨去过你们家，你知道吗？”
沈于飞点头：“我与母亲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宫姨，所以……”
“宫家很可能会被抄家，女子没入贱籍做乐户，你知道那样玉岚会去什么地方……”宋胭着急道：“可是，如果你们能在近日成婚，玉岚就不再是宫家女，而是沈家妇，她便不会被没入贱籍，这主意是我出的，我今日就在宫家，但宫姨来见你们，你们没见她。”
沈于飞微微低头，不出声。
宋胭又问：“你还是不愿意吗？哪怕这是唯一能救玉岚的机会？我问过我夫君，他几乎能肯定你娶玉岚并不会牵连到你们家，宫叔只是从犯，还是不知情的从犯，圣上再重判也不可能牵连姻亲，你们绝不会受影响的。”
沈于飞摇头：“只是几乎，魏夫人，纵使我自己能冒险，可我父母亲人呢？也让他们同我一起冒险吗？”
“也许只是冒一成的险，就能有九成的把握救下玉岚！”宋胭道。
沈于飞看着她：“魏夫人，你是阁老夫人，你夫君是阁老，为何不向圣上求情呢？”
“那是因为……”宋胭想解释，可改革那些事涉及朝廷政策与圣上心意，她不敢乱说。
就在她迟疑时，沈于飞又道：“你顾及自身，又何必慷他人之慨？”
宋胭立刻道：“就算我慷他人之慨，就算我自私，可你原本是她未来的夫君，你与她青梅竹马，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的要和我来比，不顾她死活吗？”
“我也是真心爱她，真心要娶她，所以哪怕几个月前，我同僚向我流露出好意，要将独女许配给我，我也拒绝了，他们家可是京城祖籍，能陪嫁一整座宅子！”
沈于飞反问道：“魏夫人，你也曾与魏五郎情投意和，可如今你却成了堂堂阁老夫人，若你那么至死不渝，你为何也另嫁了高门？”
宋胭心中激愤，咬牙道：“若他当时来找我，我便会至死不渝，可他娶了别人！”
她一动不动看着沈于飞：“其实，如果你想娶玉岚，你家中不许，玉岚大概也不会让你为难，甚至她是想着，不要自己独活，与家人一起共进退的，她只是不愿相信你也会答应退婚。
“我也以为你是受你父母逼迫，如今来看，你大概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沈于飞偏过脸去，喃喃道：“如果可以，谁又不想从一而终，生死不渝？这些词说来简单，真临到自己头上，又有几人能做到？余生数十年，就真能舍弃康庄大道，选荆棘小径一辈子走不出头么？”
“至少玉岚能做到……”宋胭看着沈于飞，悲哀道：“你可知道，玉岚差一点就能嫁入王府了，可她拒绝得毫不犹豫，她理所当然觉得，她有未婚夫君，不可能再嫁别人。现在看来，是你不配。”
沈于飞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往沈家而去。
宋胭看着沈于飞，悲从中来，替宫玉岚不值。
她原本想替宫玉岚见沈于飞，得到答案的，她心中最渴望、最期盼的答案就是沈于飞不想退婚，想救宫玉岚，可现在得到了答案，却连告诉宫玉岚的勇气都没有。
真相远比她们想象得更残酷，当初的郎情妾意，其实什么也不是。
秋月春红过来扶了她往轿子那边去，绕过旁边茶棚，就见到了茶棚后面的魏祁。
似乎是不放心她才过来，但此时宋胭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和沈于飞的对话，她说若魏修那时去找她，她便会至死不渝。
可是，那是当时，当时她确实一心一意想嫁魏修的，她才见过魏祁一两次……
她张了张唇，竟不知怎么解释，她心中也很痛，很乱，甚至没有太多力气来想怎么向他解释。
他却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将她牵起，往轿子那边走，到轿子旁也没停下，走到对街的凉饮店前，让她坐下，替她叫了一碗不加冰的荔枝饮。
她沉默着，端起那碗甘甜的荔枝饮，喝了一大口。
随后将碗放下，看着碗里的荔枝水发呆。
魏祁问：“你刚才说宫姑娘差一点就能嫁入王府，是什么意思？哪个王府？”
“信王府。”宋胭轻声道：“当初从翠微山回来，信王妃见我，托我问玉岚，是否愿意嫁萧嘉言，若愿意，婚事方面，王府会替她善后，玉岚拒绝了。”
“那此事，或许还能再去求求信王妃。”魏祁道。
宋胭疑惑地看向他。
他解释：“宫淼所犯之事，若放在平常，也许削官降职就能了结，若重判，也只是罚他一人，罪不及家人，如今的圣上更多是在盛怒中，此时若有人愿意出面替宫淼说话，圣上多半是不会坚持的，只是这人不能是我，却能是信王或信王妃。
“信王妃与皇后娘娘交好，若能通过皇后娘娘向圣上求情，宫家多半能逃过这一劫。”
宋胭心中燃起希望，又不敢让自己有希望，犹豫着问：“可是……信王妃又怎么会愿意呢？”

第84章
“这是眼下唯一能试一试的办法了。”魏祁说。
宋胭略一思忖：“那我再去见玉岚，和她说。”
既然是唯一能试的办法，那就不必想那么多，先试了再说。
魏祁沉默着点点头。
宋胭明白，原本她只是要见见宫玉岚，结果见过宫玉岚又来见沈于飞，见完沈于飞还要去找宫玉岚，魏祁本是局外人，却因为她，一天都耗在外面。
她伸出手将他手握住，以示歉疚。
魏祁温声道：“先歇一歇，把这荔枝饮喝完吧。”
宋胭将碗递给他：“你也喝一点。”
魏祁：“这个太甜，我喝过水壶里的水了。”
宋胭无奈一笑，自己将剩下的半碗喝完。
随后又起身，前往宫家。
这次宋胭单独见的宫玉岚，和宫玉岚说了找信王妃求情的事。
宫玉岚却是意外：“这不是重案吗，皇上要严办，怎么信王妃说了就行？”
宋胭解释：“我夫君不能出面，是因这案子是推进兵部改革的引子，他要是出面，便毁了一切，也只会让皇上震怒；信王府却不同，他们是皇亲，与官场、与改革是没有牵连的，若他们能出面，你爹的事哪怕就按正常律法来办也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那我这就去求信王妃！”宫玉岚说着却摇头：“不行，我总得送个拜帖，这样直接去求见，人家不会见我吧……可是就算送了拜帖，那门房都不认识我们家，能给送进去么？”
宋胭拉住她：“没事，我陪你一起去，我去送拜帖。”
“那……这不是又要你的人情？魏阁老那边……”宫玉岚为难地看着她，宋胭若去，那就是魏祁夫人的身份了。
宋胭立刻道：“只是人情又算什么，若能有转机，便是把所有人情面子都砸下去都是值得的。你放心，我夫君是很好的人，他既然提出来，就不会反对我带你去的。”
宫玉岚点头，“胭胭，我……”
似是要说感谢的话，却说不出来，此时方知何为“大恩不言谢”。
宋胭已经从椅子上起身：“我要回去了，一回去我就去写拜帖让人送去信王府，若无意外，明日一早我带你过去拜见。”
“好。”
两人说定，宫玉岚送她离开。
当天回去宋胭就送去了拜帖，言明第二日一早与宫玉岚一起求见信王妃，有国公府与信王府的关系，信王妃自然不会拒绝，很快就回了帖，称会备下筵席，让她们明日早些去。
于是翌日一早宋胭就与宫玉岚前往信王府。
通传之后，王府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人去往王妃院中。
行至后院长廊，迎面碰见个年轻妇人，一身绣着百蝶穿花的直领大袖，戴着银镀金点翠镶宝石的双凤簪，坐在步辇上，下面两个太监抬着步辇，还有一个嬷嬷，四个丫鬟。
见此情形，宋胭与宫玉岚已经稍稍避了避，给她们带路的嬷嬷往旁边退后一步，说道：“四奶奶。”
妇人往这边垂了下眼皮，淡声道：“嬷嬷。”
嬷嬷道：“这位是郑国公府祁大爷家的祁大奶奶，算是四郎的表嫂。”
范氏这才看向宋胭，轻笑道：“原来是魏家表嫂，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没办法向表嫂见礼，莫怪。”
宋胭道：“弟妹客气了，我也是有事在身，前来府上叨扰，却不曾给弟妹备礼，倒是我失礼。”
范氏笑了笑，坐着步辇往前行了。
嬷嬷一声未出，脸色微沉，随后又露出笑来，朝宋胭道：“我们走吧。”
宋胭这是第一次见到萧嘉言的夫人，站在嬷嬷的角度，她是王妃身边的人，专程向范氏介绍王妃的客人，又与王妃这边沾亲，自然是希望范氏能恭敬问安，结果范氏只是嘴上寒暄一句，不曾下步辇，嬷嬷自然不高兴。
看上去，范氏多少有些骄矜傲慢。
只是此时宋胭担心王妃的态度，没太多心思去琢磨这个表弟妹的为人，很快就将此事放下。
没一会儿到王妃院中，两人一同见过信王妃，说明来意。
信王妃脸上含着笑，却陷入沉默，缓缓端起身边小桌上的茶盏，开始喝茶。
宋胭心中忐忑，宫玉岚又紧张又着急，袖中手攥紧了又松开，不知能怎么办。
“胭胭，让我与宫姑娘单独谈谈吧。”沉默之后，信王妃道。
宋胭欣喜，觉得这也是有一点希望，立刻同意。
她由嬷嬷带着，去了花园中的凉亭内坐下吃茶点歇息。
可她又怎么吃得下，只能度日如年地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她等得心焦，只能喝茶，喝了有两盏茶，嬷嬷带着宫玉岚过来了。
宫玉岚面带喜色，脚步轻快，一见她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凉亭，拉住她，急忙报喜：“胭胭，好了。”
“好了？你是说……王妃愿意帮忙？”宋胭问。
宫玉岚点头。
宋胭大喜，还要再问，宫玉岚拦住她道：“出去我和你细说。王妃说你是跟着奔波，本已备了酒席，但想必你没时间久留，就不留你用饭了，又挺着肚子，也不用再去给她道别，让我带你出府去，早点回去歇息。”
宋胭心中怕不妥，但看宫玉岚神色，好似真的没事了，自己也确实行动不便，就只向身旁嬷嬷道别，让其代为转达谢意，与宫玉岚一起出去了。
一到外面，宋胭就问：“王妃真答应了吗？直接就答应了，帮你去宫里说情？”
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好，如果王妃这么轻易就答应，那何必单独与宫玉岚谈？
宋胭坐不了车，今日出来也是坐的轿子，宫玉岚看看外面的轿子，想着此番事情已了，宋胭自然是要早点回国公府，自己也要快点回去通知家里，两人没机会说话，便四处看看，没上轿，拉她走了几步，到一处阴凉的拐角处，和她道：“王妃同意了，说这两天就进宫去和皇后娘娘说我家的事，托皇后娘娘去向皇上求情。到时可能只判我爹一人，不累及家人。”
“那可太好了！”宋胭大喜，然后问：“就这吗？”
宫玉岚笑了笑，“自然不是，哪怕是一句话的话，也要人情，人家凭什么给我这么大人情。王妃的条件是，让我嫁萧公子。”
宫玉岚只见过萧嘉言，这萧公子当然就是萧嘉言，宋胭不解道：“可他已经成亲了呀，刚才我们见的那个就是，她出自邠州范氏，百年望族，与信王府是两姓之好，也绝不会和离。”
宫玉岚缓声道：“当然，所以……”
她勉强一笑，“所以自然是……”
宋胭从她的神色中猜到了，大惊道：“是……”
她无法说出那个字……做妾，让宫玉岚嫁萧嘉言做妾！
宋胭不由哭了起来，悲愤道：“怎能这样，王妃怎么能……她怎么能如此折辱你，莫非……她是报复么？”
宫玉岚摇头，劝慰道：“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报复，我又何其幸运有这个被报复的机会？我不管王妃心里怎么想，是交易，还是同情，或是很高兴能报复羞辱我当初的不识抬举，我都认，因为她清清楚楚向我承诺了，会去宫里求情。
“她也说了，若无亲无故，就算她去求情也不好开口，但如果是姻亲，皇后有理由求情，皇上也会顾忌信王府的情面，对我爹从宽处置……
“胭胭，我们家得救了，我家人不会有事了，我爹兴许还能留下一命，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不知昨日晚上，我娘甚至在准备白绫……”
宋胭扭过头去哭，她知道现在这样是很好的结果了，可她无法想象宫玉岚要做妾，最后她父亲所犯的错，要她这个闺阁之女来承受。
宫玉岚仍劝她：“你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宋胭这才强忍住悲痛擦去泪水。
宫玉岚继续道：“明日我就进王府了。”
“明日？”宋胭再次震惊：“怎么这么急？那不是……什么都没时间准备吗？”
宫玉岚苦笑：“准备什么，做妾的……没什么好准备的，也不用三书六礼、大宴宾客，只用准备身新衣裳就够了。”
笑着笑着，她却也哭起来，悲痛道：“昨日我叔叔来找我娘，说在沈家附近看见了你，我才知道你昨日还去找沈于飞了……现在想来，我是不是很傻，一心一意和他白头到老，不知天高地厚拒绝信王妃，不做妻，现在却要求着给人家做妾……”
“这怎能怪你？”宋胭立刻道：“当初的你怎知今日？那时的沈于飞也是爱你的，那时的你坚守你们的婚约，视富贵如浮云，你不知我有多羡慕、多敬佩你。谁能有后眼？事情没来，也许沈于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忠贞不二的，你没有错，不必苛责当初的自己。”
宫玉岚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宋胭将她抱住，自己又哭道：“只是我不知道，你要如何去承受……信王妃看着和气，却半点不心软；那四奶奶也为人傲慢，到时不知你在她们底下怎么过活……”
宫玉岚说道：“四奶奶不好惹，但我是王妃作主接进府中的，她不敢任意作贱我，只要我事事以王妃为尊，总能得一些庇护。只是……明日你就在家中，不必过来送我，也不必给我送什么礼，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也不再来往了吧。”
宋胭一怔，看向她：“为什么这样说？”
宫玉岚道：“以后我是罪官之女，又是做妾的，身份在那里，你在外不是你宋胭，而是郑国公府的孙媳，是魏阁老的夫人，与奴婢妾室混作一起叫别人怎么看你？
“这一次你帮我这么多，或许王妃愿意作这交易都是看了你们家的面子，此生若有机会，我自会报答，当然……我盼着没有这样的机会，盼你以后都好好的，不必谁来帮，只是我们的情谊就放在心里，你以后就算往来，也是和王府四奶奶这样的人往来，再不要找我，不要让人知道与我相识……”
说着说着，两人都是泪流满面，宋胭更是泣不成声。
她的少女年华里，只有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未来夫婿魏修，一个是至交好友宫玉岚，如今魏修早已远走，宫玉岚竟也要离开她，两人同在京城，却再不能来往。
一瞬间，她好像被斩断了过去，没了来时路，回首一片茫茫。
“好了，我说的话你记住，明天就好好待在家里，这两日天热，你又为我的事劳顿，你家夫君那里，你替我谢他，今世我没能耐，来世结草衔环相报。”宫玉岚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泪。
宋胭交待道：“王妃与四奶奶似乎关系不和，也许王妃此举就是拿你去教训她这儿媳，四奶奶对你一定不会有好脸色，你到时候要万般注意。”
宫玉岚点头。
宋胭又道：“虽只见过几次，我看萧嘉言应该是个品性温和的人，可王妃强势，他的许多事都是王妃出面在帮他作主，你既要笼络他的心，也万万不可得罪王妃。”
她已经成婚，担心宫玉岚不懂，恨不能将自己所能分析到的全告诉她，唯恐她在王府日子太难过。
宫玉岚不住点头：“我知道，王妃最重，萧嘉言其次，四奶奶那里是躲不过的坎。”
“要有什么事就遣人找我，或者有要银子，要东西，都可以找我，不要有顾忌。”宋胭又说。
宫玉岚这次没点头，只哭着道：“行了，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快回去吧，我怕你出来太久，你夫君担心，婆婆也不开心。”
宋胭知道宫玉岚也还有自己的事，明日她就要一头扎进王府，又不知有多少事要准备，多少话要同家人交待呢？
只是她怕二人再难相见，又不愿就此匆匆告别。
最终两人又哭了一会儿，才不舍地分开，各自回去。

第85章
第二天到下午就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没一会儿下起暴雨，顷刻间在地面汇聚成条条小溪。
天空太暗，屋里不得不点起蜡烛，宋胭在屋中坐立难安，一会儿想起宫玉岚今日就进信王府了，一会儿想起魏祁早上出门还没下雨，也许并没带伞，而且这样的雨，似乎带伞也没用，他又骑马，如此泥泞的路可怎么走？
等到平时魏祁回来的时间，雨还没停。
她不时去门口看看，想着雨这么大，路上肯定是会慢一点的，不过，说不定他会等一等，等雨停了再回来。
不，那可不好，眼下虽暗，至少还是白天，能看得见，再晚一些天彻底黑了，路上泥泞，不只路难走，还危险。
正着急着，听到了前门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她猜着多半是魏祁，就站在门口望着，没一会儿，果然就见魏祁从院外进来，他撑着把黑伞，一身黑色直裰，在漫天烟雨里几乎看不清身影，她忍不住上前两步，喊：“夫君——”
魏祁在伞下抬起头，见了她，快步过来，宋胭在他一上台阶就扶住他，果然见他虽撑了伞，但衣服还是被淋湿。
“雨都飘到你身上了，快进去。”魏祁道。
宋胭进屋去，问他：“路上还好走吗？全淋湿了，你快去换衣服。”
魏祁将伞收了放下，在台阶上弯下腰，将衣摆上的水拧了一把，才进屋去，脱下水淋林的靴子，又将湿了的衣服解下。
宋胭拿巾子帮他擦干身上，又拿了衣服要帮他换，魏祁接了衣服道：“你坐着，我自己来就行，怎么突然对我体贴起来？”
宋胭垂着头沉默，在他将衣服换好时突然抱住他，贴在了他怀中。
魏祁轻轻抱住她，问：“怎么了？”
他想起，今日宫玉岚要进王府，她大概是受了影响，心情沉重脆弱。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突然想起，成亲那时，你都没揭盖头，没和我喝合卺酒，没行结发礼，新婚之夜，你让我等了一整夜。”
魏祁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事。
“当时宫中来人，走得急。”他说。
“那也不至于连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一直等……直到半夜，母亲派人来让喜娘回去，我才想你大概不会回来了。你也没去迎亲，别人议论说做阁老的，到底架子大。”
魏祁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当时……确实有逃避的想法，毕竟你原本是和五弟成婚……所以宫中来人，我一刻没耽误就去了，当时觉得正好，免得洞房之夜难堪。”
末了，温声道：“是我不好。”
宋胭想了想，虽然现在有些遗憾，但在当时其实她也是松一口气的，虽然也有失落。
她微酸道：“听你的意思，后面和我圆房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心里很不愿意是不是？”
魏祁有片刻的沉默。
就在她要不高兴时，他说道：“有一点，但毕竟成了婚，而且……真到那一刻，发现感觉也不错。”
她从他怀中出来，握起拳头将他捶了两下。
他轻笑着将她再抱入怀中：“那是最开始，后来就越发觉得……美妙，欲罢不能。”
宋胭被他说得红了脸。
“我想问你，那天我和沈于飞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会让你难过吗？”她问。
魏祁顿了顿：“有一点，但，你们说的是以前不是么？”
宋胭低头缓缓道：“大概每个小姑娘，都会憧憬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有一日和自己偶然相见，从此两人一见钟情。我就是在憧憬这些的年纪里，遇到了魏修。所以那些年我都觉得，他就是那书里的才子，而我是那佳人，我们会相依相守一辈子。
“直到后来我发现这个才子也会被别的女人诱惑，会迷茫懦弱，会比我还幼稚，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我那时想，这真的是那个我曾深深期许的人吗？为什么他会是这样呢？
“什么叫‘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什么叫‘海枯石烂’，‘矢志不渝’，不到后面，谁知情会不会变？不知会不会变，谁知那是不是真的情？
“直到今日，我最好的朋友被辜负了，她要走一条新的路，外面的雨好大，我担心你淋雨，担心你的马摔跤，我想，与其想情会不会变，不如想此时此刻，我是真心想你念你，真心想生下我们的孩子，与你相伴到老。至于是不是一辈子，是不是海枯石烂，矢志不渝，那是临终前才能知道的事。”
魏祁不敢相信，毫无预料，她会突然和他说这些。
这无疑是告诉他，她对他的情谊，她对他有情，她爱他，要和他生儿育女，相伴一生。
他唇角扬起笑，将她紧紧抱住：“那我们试试看，谁也不变心，看能不能熬到临终那一刻。”
宋胭也笑了起来，随后道：“纳妾就算变心了。”
“我暂时还没有纳妾的想法，按我以往的经历看，如果刻意坚守，到临终那一刻应该没问题。”
“但是……”他缓声道：“我比你大太多，老得大概比你快。”
也许先变心的是她呢？
宋胭抬起头来勾住他脖子：“那正好，等我年老色衰时你已经老得没力气做那事了。”
魏祁被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我觉得……我足够自律，身强体健，大概很长时间都有力气。”
宋胭看出他的不服气，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心疼道：“那你每晚要早点睡啊，别总忙太晚。”
“自娶了你，已经常常早睡了。”
宋胭含羞轻笑，拉着他到明间来用饭。
外面天色越发暗了，雨还在下，随后白光一闪，天边亮起一道金勾般的闪电，宋胭看得惊了一下，失神望着门外，魏祁拉起她的手，随即外边传来轰隆的雷声。
……
信王府内，宫玉岚身穿一身桃红色新裙，坐在床边。
房门一阵响动，有人从外面进来，正是萧嘉言。
今日大雨，轿子从外边进来，将宫玉岚送进后院，不必拜堂，只给王府几位兄嫂、还有四奶奶行过礼便进了洞房，萧嘉言也在，但很少话，也没和她说过话，此时他进来，让她有些无措，待他走近，起身叫了声“四郎”。
“不……不必多礼。”萧嘉言有些局促地侧过身去，在房中走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房中静默得尴尬。
他在这尴尬中受不了了，终于回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母亲会要你嫁我……我知道你有未婚夫婿，知道你会答应我母亲都是为了救家人，我从没想过做这趁人之危的事，只怨我……”
他长长叹了声气，愧疚又无奈。
他的婚事是父亲作主，通知他时也是订婚之时，如今纳妾也是，母亲突然就告诉他替他纳了妾，还说他定会满意，他却只有震惊，又觉得不妥，却又没有别的法子。
如今人在他房中，也代表他是接受了，此时再说自己不想趁人之危的话，未免有些冠冕堂皇，他又说不出来，于是只剩叹息。
宫玉岚道：“不是趁人之危，是救人于水火。我很庆幸曾与四郎见过面，曾让四郎青睐，如果不是，王妃她……母亲怎么会愿意替我父亲求情呢，母亲是爱四郎，才愿意出手。”
“可，你那未婚夫婿……”
“他已经退婚了。”宫玉岚道：“知道我爹犯的事碰不得后，他就退婚了，我曾经是非他不嫁，但显然，我错了。我不委屈，也感激王妃，感激四郎，从今以后我也会一心一意对四郎，绝无它念。”
萧嘉言许久无话。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显得跳动的烛光都那么飘摇孱弱。
两人在床边站了很久，宫玉岚问：“四郎是不愿意纳妾么？”
“那倒没……”萧嘉言不知怎么说。似乎说愿意也不对，说不愿意也不对。
最后他道：“你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或者，我们先坐一坐？”
宫玉岚咬唇看向他，透着些委屈。
他解释道：“我想，你父亲还在狱中，你又突然这么进了王府，虽然你说只有感激，没有委屈，可那是对你家人来说，对你自己呢？
“你今晚肯定不太能接受和人洞房，所以我想我们就说说话，好好睡一觉好了，母亲说明天会进宫去，至少让你得到了好消息再说。”
怕她误会，他又解释：“当然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觉得如果你内心不愿意，那我肯定也……也不想逼迫。”
宫玉岚忍不住笑起来，点点头，而后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他道：“多谢四郎。”
这一晚，两人说了半宿的话，宫玉岚说了自己父母，宫家与沈家的渊源，萧嘉言也说了王府的情况，王爷王妃，他的三个哥哥，自然也少不了正妻范氏，范靖语。
让宫玉岚意外的是，她能感觉到萧嘉言和妻子感情不太好，但从他口中却并没有听到多少关于妻子的坏话，反而他告诉她，范靖语做过公主伴读，才学很好，不会女红，不会厨艺，却写得一手好字，棋艺也极精湛，还曾师从名士学过兵法，至今身边还留着老师的佩剑。
她与王妃的不和，是因王妃要个乖巧的儿媳，而她偏偏不乖巧，也不愿去改，至于萧嘉言……
萧嘉言道：“我觉得她是不屑于讨好母亲的，当然也不屑于讨好我，也许她根本就不屑于我，我和她下棋，在她手上半局都过不了，她大概觉得我就是个草包。”
宫玉岚突然觉得，范氏也许不像她猜测的那么可怕，至少萧嘉言口中的范靖语是个本身优秀，所以孤傲的人，并不坏；而萧嘉言呢，也有他的好，他没有说半句妻子的坏话。
闷热了这么多天，今夜雨后，会天晴吧。她闭上眼，在王府陌生的床上入睡，等待明天的到来。

第86章
炎夏过去，天渐渐变凉，待某天，一夜秋风起，薄衣就彻底穿不上了。
府上不用再买冰了，凉席凉枕也都收起来了，重阳节过后，大街小巷开始卖碳。九月最后一天的深夜，宋胭被肚子疼醒。
忍了片刻，确定是真疼，她推了推身旁的魏祁，轻声道：“我好像要生了。”
魏祁愣了片刻，立刻从床上坐起身，一时有些无措：“那……”
“叫稳婆。”宋胭说。
魏祁这才反应过来：“对，叫稳婆，我去叫人！”说着就迅速起身，唤人进来。
府上早在九月中旬就找好了两个稳婆，前些日子便住了进来，院中守夜的也有经验丰富的妈妈，正房一叫人，便备衣服的备衣服，烧热水的烧热水，开始忙起来。
秋月将魏祁请到房外去，告诉他头胎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夜里风寒，他可以去景和堂去歇着。
魏祁看看那边皱眉忍着阵痛的宋胭，心想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歇得了，便沉默着出去了，站在屋外候着。
一开始却没什么动静，只能等着，稳婆让人去煮了红糖鸡蛋，让宋胭先吃，大半夜的宋胭哪里吃得下，稳婆劝了半天，说后面便没机会吃了，又要力气，她才吃了半碗。
果然，吃完不久，就越发疼起来，果真吃不了东西了。
魏祁在外面发现等半天也没开始生，便又要进去，妈妈却不让，道不合规矩。
他只好又在外面等，好在春红还机灵，料定他不会去景和堂，给他拿了把椅子来让他在檐下坐着。
直到天快亮，里面才开始有动静，真正开始生了。
没有宋胭的声音，全是稳婆的声音，一会儿让使力，一会儿让歇口气，如此说了十来趟，也没听闻孩子落地的声音。
魏祁这会儿坐也坐不下去了，在屋外无意识地踱步，不时听听里面动静，终于能听见宋胭带着哭腔的憋气使力的声音，他听得胆战心惊，又想进去看，却被门口的妈妈拦住。
待天亮，大太太旁边的赵妈妈来了，来看看这边情况。
她去里面远远看了一眼，又出来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听里面道：“能看见头了，快了快了，再使劲。”
赵妈妈看着魏祁笑道：“能看见头便快了，我回去告诉太太去。”
魏祁点头，无心应答。
这声“快了”他以为是真快了，结果又熬了近一个时辰，才听人说头出来了。
接下来才算顺利一些，到太阳高升，阳光照满庭院，一阵哭声传来，有人出来报喜道：“恭喜大爷，母子平安，是个千金。”
魏祁松了一口气，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
妈妈又赶紧进去了，又过半天，妈妈抱着孩子出来给魏祁看。
“看，这头发真好，干干净净的，长得也白。”妈妈夸道。
这是魏祁第一次看见才出世的婴儿。
这么小，比小猫儿大不了多少，皮肤并不白，而是粉色的，还带着些青紫，微皱，张着嘴，却闭着眼，好似要哭，眼睛鼓鼓的，嘴是瘪的，说实话，并不好看。
他有些意外，觉得自己和宋胭的孩子不至于这么丑，但这微弱的念头被“这是自己女儿”的奇异感觉压过，他看着孩子，竟有些手足无措，抬了抬胳膊，却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怎么抱，又放了下去。
妈妈倒是眼尖，马上道：“大爷抱一抱？”
魏祁便伸出胳膊来，妈妈将娃儿放到他手上，教他如何抱。
他发现这孩子在手上就好似没重量似的，太轻太轻，也太小，他抱着孩子，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孩子哭出了声，嘤嘤嘤的，一点点声音，妈妈接回了孩子，和他道：“外头有些冷，我先抱姑娘进去。”
魏祁连忙点头，待妈妈进去，他等了片刻，终于再等不了，也进去了。
好在里面已经清理好了东西，宋胭躺在床上，秋月刚给她擦完汗，见魏祁来，端着水盆退开。
魏祁坐到床边，不知说什么，拉起了她的手，半晌才问：“还好吗？”
宋胭笑着点点头，“稳婆说算很顺利了。”
随后问：“你不去了兵部了吗？”
“今日不去了，已经告了假。”
“去也行，你在家也帮不上忙，回头又积下许多公务。”她说。
魏祁无奈：“没心思，你就让我在家待一天。”
宋胭便由他，没说话了。
这时春红过来道：“大爷，奶奶，太太和姑奶奶过来了。”
魏祁听后起身，迎到院中，和大太太道：“母亲。”
张氏问：“生了？听说是女儿？”
“是。”魏祁道。
张氏没说什么，魏芙道：“看来怀相也作不得准，之前他们都说是男孩。”
魏祁没回话，张氏走到屋里去，奶娘便将孩子抱了过来，说道：“太太，千金好看着呢，鼻梁挺，耳垂大，有福相。”
张氏看了孩子便一边伸手抱起来，一边朝魏祁笑道：“到底是亲生的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眉毛，这鼻子，这脸蛋，多好看啊，看吧，过几天长开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张氏原本有些失落，但看着自己这头一个孙女儿，依然止不住的喜悦。
说着就看向奶娘：“奶奶年轻，没带过孩子，你们用点心，好好带着，今日所有人都有赏。”
奶娘喜出望外：“多谢太太，我们定是尽心尽责，好好将姐儿带得白白胖胖，水灵水灵的。”
张氏又抱了一会儿孩子，交与奶娘，然后走到床边。
宋胭道：“母亲。”
张氏关切地开口：“女儿也没关系，别往心里去，养好身体，兴许明年就是儿子。”
婆婆是真安慰她，但宋胭却并不觉得这话好听，只是浅浅露出笑来，回道：“多谢母亲。”
张氏又待了一会儿便和魏芙一起走了，丫鬟们又给宋胭煮了汤让她喝了睡一会儿，魏祁也是到现在还粒米未进，便都用了早饭。
这一忙，就到了午后。
待宋胭吃饭，奶娘将孩子抱过来，让宋胭喂奶。
虽说有奶娘，但宋胭并不想一口奶也不喂，奶娘说若孩子刚出生不喂，过几天想喂都没奶了。
她还不知怎么喂，奶娘过来教她，宋胭刚要解衣服，见魏祁还杵在旁边看着，便朝他道：“你先出去。”
魏祁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避的，但还是无奈去了明间。
她们还说他接下来一两个月都不要住这里，按规矩要分开睡，还将他的东西都搬去了景和堂。
他心想自己又不是那么糊涂的人，自然不可能这时候与她行房，知道就行了，怎么就一定要搬？
但说就是规矩，他懒得争，也就罢了。
过一会儿，奶娘过来道：“大爷，好了。”
魏祁便进里间去，见宋胭整好了衣服，孩子放在她身旁，正在安睡。
他坐到床边，看着孩子，宋胭问：“你还不去睡么？”
“待会儿再去。”他说。累是累，却有一种兴奋，竟睡不着。
宋胭也同样，低头看着孩子，伸手轻轻抚着襁褓，想了片刻，问他：“夫君会失望么？是个女儿，不是儿子。”
她知道，西院生了女儿，二太太也生了女儿，她又是他们说的男孩怀相，所有人都在猜测，或是期待她这胎生儿子，甚至已经认定了。
她之前便隐约不安，不想长辈对自己期待这么高，现在果然是个女儿。
她怀胎十月的女儿，婆婆那么劝她她并不喜欢，就好似这个女儿不那么要紧，重要的是继续生儿子。
魏祁笑道：“说什么话，这可是我年过而立才有的第一个孩子，唯一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有什么失望不失望？”
说完温声道：“母亲的话你别多想，这也是她唯一的亲生孙女儿，她也是欢喜的。”
“嗯。”宋胭便知道他不会看不上女儿，心里既暖又安心。
她问：“是不是要给她取个小名？你之前不是好早就说取吗？”
“是说取，可没想好。”魏祁说，“要不然，单名一个懿字，小名就叫懿儿。”
宋胭却是不愿意：“可是我听人说取名不能取太大，会压不住。”
“大吗？”魏祁看着不服气：“我的女儿，怎会压不住？”
宋胭好笑：“你的女儿就了不起么？再说了，宁可信其有啊，我不要冒险。”
“那小名盈盈？”魏祁又说。
宋胭道：“曦姐儿是曦，灿灿也是火旁，是近义，要不然和姐妹间取一样的名字，小名叫暖暖？”
这下轮到魏祁不说话了，明显不满意。
“怎么不好吗？听着多舒服。”宋胭问。
魏祁道：“现在冬天听着是舒服，那夏天不就不舒服了吗？”
宋胭被他逗笑了，觉得他在找茬。
两人讨论了半天，没能定下来，但说了半天话，终于都累了，宋胭要睡，魏祁无奈去了景和堂，也去睡下。
魏祁这一日没去衙门，第二日总算要去了，他一早起身，往这边来看了眼，宋胭还没起来，便没去打扰，直接走了。
第二日宋胭多半是卧床，到下午实在躺得累了，才下来走了走，孩子一整天睡，魏曦在房里算账，时不时问问她。
等到太阳偏西，魏祁早早便回来了。
魏曦起身恭敬道：“父亲。”
他“嗯”了一声，看向坐在桌边的宋胭，问：“你能下地了吗？怎么不躺着？”
宋胭回答：“躺着还会生疮呢，人家说是坐月子，又不是躺月子。”
魏祁并不知道是该坐着还是该躺着，便由她了，又问：“孩子在睡？”
宋胭瞧了瞧里间：“在里面睡着，一直没醒。”
魏祁便进了里间，坐到摇篮边去看，看了许久，伸出手来打开襁褓一角，摸了摸里面的小手。
那手太小太嫩，他一点力也不敢出，犹如摸一块豆腐。
魏曦从账本间抬起头来，看着里间的父亲出神。
宋胭见魏曦好久没动，抬起头看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面的魏祁，只见魏祁久久凝视着摇篮里的孩子，脸上带着极少见的柔情与小心，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那是一种，犹如看珍宝的眼神。
她突然想起来，魏曦也是唤魏祁父亲啊。
可是，她看在眼里，魏祁对魏曦是一点点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到的，平时管得都少，更别提父亲的关心。
魏曦此时看着这一幕，心里该作何想法呢？
她开口道：“说起来，曦姐儿，有件事还要问你。”
魏曦陡然回过神，连忙道：“母亲，什么？”
宋胭道：“妹妹的名字，你父亲要叫懿儿，或是盈盈，或是欢儿，我想与你、与灿灿取近似的字，小名叫暖暖，你父亲却嫌小家子气，又说不好听，你觉得取什么好？”
“我？”魏曦有些意外。她当然知道，自己和妹妹虽是名义上的姐妹，可在地位上却是千差万别，譬如祖母就会亲自来看刚出生的妹妹，但自己呢，祖母别提看，就算她去请安，祖母也是淡淡应几声，当不当她是孙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样娇贵的妹妹的名字，竟会要她来提意见么？
宋胭回道：“是啊，你是大姐姐，如何取不得名字？”
魏曦想了半晌，低声道：“小名，晨晨，可以吗？也是日旁，正好她也是早晨出生的。”
宋胭眼前一亮，看向魏祁：“夫君，我觉得好，你觉得怎样？”
魏祁转过头，就见魏曦小心又期冀地看着自己。
他自然明白过来宋胭的用心，不免在心里感叹她心细又心善，于是看向魏曦笑道：“好，比你母亲取的好，就叫晨晨。”
魏曦低头笑，脸上似绽开了花。
魏祁将孩子的襁褓裹好从里间出来了，宋胭顺势道：“眼看曦姐儿要十四了，你平日也要像个做父亲的样子，操些心，看看有没有好的少年才俊，或是你同僚家的好的后辈，给她物色物色，筹谋一下婚事。”
说起婚事，魏曦将头埋得更低了，身子微微往屋外侧了侧，犹豫着要不要避开。
魏祁为难：“我？”
他自己去年才成婚，怎么就要开始找女婿了吗？
宋胭道：“自然。我在后宅，就算平日出去，也只能见到人家姨娘婶母的，还不是个个都把自家孩子夸得天花乱坠，总不如见到本人好。做父母的若不抓紧，回头别人真有好的少年，早都被人抢走订亲了。”
这倒是，京中女孩到了十三十四，男孩到了十五，便开始议亲，如果到十八九还没订下来的，要么是太挑剔，要么是各方面条件差了些，真正品性好有出息的，便在十六七都订得差不多了。
魏祁微皱眉，正着一张脸点头，答应下来，却很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第87章
小晨晨的满月酒定在了十一月十五。宋胭在十一月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因孕期行动不便，困了那么久，如今出了月子，犹如出笼的小鸟，走动得多了，许多满月酒的事也忍不住亲力亲为。
因为宴席的事，一早她带着魏曦去向婆婆请安，顺带着商量，张氏这两年只见着另两个妯娌一个一个抱小孩，自己是一个都没有，如今有了个亲孙女儿，便格外喜欢，每日都要逗一逗，所以宋胭早上去请安，只要晨晨醒着，就会抱她过来。
晨晨生下来瘦小，但奶水足，一个月就长得飞快，人大了，皮肤白了，眼睛睁开了，再也不见当初刚生下来瘦猴儿一般的模样，而且犹如魏祁男生女相的样子，张氏每见一次就要夸一次好看。
议完了事，张氏逗完了晨晨，将晨晨还给奶娘，和宋胭说起聂家。
提起这事，张氏就皱了眉，满面不喜又无奈，和宋胭道：“我是想，马上年关，这事再不能拖了，总不能让芙儿在娘家过年。这次满月酒，聂家总会来人，来的多半是他大嫂，那高氏，那是个厉害人，你便在她去看孩子时留些时间，和她提一提芙儿的事，看他们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魏芙当初负气回娘家时，并不知道会在娘家住这么久。
她以为聂家很快就会来向她道歉、求和，将她接回去，可聂家竟一直没来。
后来张氏请三婶出面与聂家谈过一次，大概两边都不愿低头，所以不欢而散，谈崩了。
如今婆婆或是魏芙，到底是急了，让她来谈。
宋胭道：“我到底是没经验，那高奶奶厉害，母亲要不然叫二婶去说？”
张氏道：“你二婶那里我想过，她是长辈，让她出面倒是给那聂家长脸了，再说那边是婶婶，你这边是亲嫂嫂，你出面，也让他们知道，芙儿是有哥嫂撑腰的。”
宋胭不愿接受，又说：“我是有心给二妹撑腰，奈何没那本事，万一没谈好，不是反而弄得更僵？我还是觉得二婶出面稳妥一些。”
张氏既然选择宋胭出面，当然是经过考虑的，觉得宋胭出面比弟媳好。
二房现在啥也不是，二老爷闹那桩官司，京城谁人不知？丢脸丢到家了！
二太太贪墨公中钱款的事，府上是瞒着，可她突然就从公中撤出来，明眼人都能猜到里面有事情，那聂家又是姻亲，难免不会得到各种小道消息、猜到些什么，这样二太太在高氏面前一开始就没脸，高氏不一定买她的账。
但宋胭却不同，她是魏芙的亲嫂嫂，未来的侯夫人、如今的阁老夫人，又与高氏是平辈，种种方面，都让宋胭更合适。
可她没想到宋胭却不接。
张氏心里不高兴，微沉了脸色道：“我说你更合适就是你更合适，你就别再推辞，就这么办吧。”
宋胭回答：“那母亲可真难为我了，我做不来的事，如何能应？母亲就是吞了我，我也不敢担这事。”
话说完，晨晨哭起来。
奶娘抱着晨晨道：“姐儿大概是饿了。”
宋胭索性站起身：“母亲，那我便先带晨晨回去了，母亲再与二妹商量商量，我还是觉得二婶比我能说会道，合适得多。”
张氏沉默着不说话，宋胭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魏曦道：“母亲，我还有事与祖母说，待会儿再回去。”
“好，只要你祖母精神好，你便多请教祖母一些。”宋胭交待完，离去了。
魏曦如今也管着公中，虽是些杂事，但也够她忙的，她留下来问院中角落修整的事。
待说完家务事，魏曦顺口问：“祖母是不是不高兴了？为母亲推辞的事？”
张氏恼声道：“她现在硬气，有你父亲护着她，连我这婆婆说的话都不听了。”
魏曦道：“母亲也有母亲的苦衷，事关姑姑的终身，的确是桩大事，母亲又不知道姑姑心里怎么想，万一事情没办好，回头姑姑和祖母怪起母亲来可怎么好？
“这边母亲对那边的嫂嫂强势了，回头说都是母亲才得罪了那边；母亲对那边的嫂嫂亲热了，又说母亲低声下气，显得像求人似的，母亲哪里敢接？
“再说姑姑真信得过母亲么？毕竟姑姑还年长母亲好几岁呢？我看姑姑就当着父亲的面才肯叫母亲一声大嫂。”
魏曦这么说，让张氏心中一惊。
她听了出来，魏曦的意思，宋胭是因为魏芙才不接这事。
张氏沉了脸道：“你姑姑哪里信不过你母亲？要信不过，她能同意这事吗？晨晨出生，她又是送衣服，又是出重金打金锁，可半点没有亏待，不过是嘴不甜罢了，你母亲做大嫂的，便来计较这个？”
魏曦连忙改口：“母亲当然不计较，怪我瞎说，姑姑是实心眼的人，我们全家也都是这样的人嘛，兴许母亲就是觉得自己年轻，怕办不好事，回头我劝劝母亲。”
张氏发现魏曦待在宋胭身边这两年，也变得成稳了。
其实魏曦说的并不是没道理，不管魏芙是不是当着大哥的面才叫大嫂，张氏突然想起来，这事是魏芙自己的事，她该自己去求她大嫂办事，而不是由做母亲的出面替她说。
换了她是宋胭，她也不会答应，万一后面小姑子又跳出来说“我就不同意将这事交给她”呢？
魏曦还站在她身旁，张氏温声道：“好了，你说的话我同你姑姑说说，你先回去吧。”
魏曦点头称是，回去了。
回了院中，魏曦还是将自己刚才的话、张氏的回应告诉了宋胭。
宋胭微微讶异，先一愣，然后夸她道：“你大了，还会从中调解了。你说的对，我确实对你姑姑有些意见，这样的事，她自己不出面，倒让你祖母来命令我。”
魏曦回答：“可祖母反倒还不高兴了，祖母可真护短。”
“那是她女儿，她当然护着。”宋胭说。
她打定了主意，不出面就是不出面，婆婆再厉害，总不能压着她去和那聂家奶奶谈。
张氏那里虽当场嘴硬，维护魏芙，但隔天下午，魏芙便过来，说是金锁打好了，给晨晨戴着试试。
那金锁的确够份量，做得既华贵又精致，镶着红绿宝石，戴在晨晨身上，与那粉雕玉琢的白净小脸相得益彰，看着就是公府家的小姑娘。
魏芙不由赞叹：“真好看，这锁可花了你姑姑好几百两银子呢！”
宋胭笑道：“看把姑姑心疼的。”说着朝魏芙道：“你就是客气，要是舍不得，就先拿回去，小时候也不用戴太贵重的东西，我给她备着金条和几个样子好的宝石，等她大了要好看了给她去打个璎珞。”
这样一说，魏芙便有些尴尬，讪讪道：“既然是给她的，哪有舍不得。”
头一句便将气氛弄得僵住，魏芙心里不高兴，后面的话更不知如何开口。
又寒暄一阵，她才道：“母亲与大嫂说的事，大嫂为何推托呢？我在娘家，能倚靠的只有母亲和大哥，要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来求大嫂。”
宋胭露出关切道：“并非我推托，实在是‘没有金钢钻儿，不揽瓷器活”，母亲也说你那边的嫂子厉害，我听着就犯怵，到时候没将事情谈好，还丢了你的脸。”
“又是这样的话，母亲求你，我来求你，还不成，你究竟要怎样？我待在家中，你是暗自高兴吧？”魏芙恼怒道。
宋胭也来气了，回她：“你是姑奶奶，母亲是婆婆，我不过是个继室，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你们来求我。我说了无数遍，没这本事，担不起这责，只求做姑姑的放过我。”
魏芙不知怎么应对，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又气又憋屈，最后一转身出去了。
忍着气，眼里噙着泪，刚出院门，就见到刚回家，正往这边来的魏祁，两人撞个正着。
魏祁见她戴着风帽，眼圈发红，还从宋胭院中出来，不由问她：“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魏芙一见他，忍不住委屈道：“不过是想她能出面和我大嫂谈一谈，母亲求她，我求她，都不顶用，在那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要怎么样，要我跪下来求她？或者是成心不想理我的死活！”
魏祁问：“你是说你嫂嫂？为什么事？”
魏芙气道：“母亲说晨晨满月酒那天我那高大嫂会来，让大嫂趁机留她谈谈，她不愿意，母亲说大概是想我亲自来说好话拜托她，我来了，她也不同意。我还花了足足三百两银子给晨晨打的金锁，她说什么，说我要舍不得就让我拿回去，小时候不要贵重东西，她以后给打个璎珞！”
魏祁觉得疑惑：“照理说，这事她出面确实合适，她应该会同意的，是不是你们没好好说？这事谈得好谈不好与她无关。”
魏芙怒道：“当然与她无关，难道弄不好还来追她的责吗？”
“你这又是什么语气？”魏祁道：“也有别的人来给晨晨送东西，我没见你嫂嫂说任何一句让人不高兴的话，就算别人给晨晨的一片小巾子她都好好收着，你是不是一边送，一边又弄得舍不得的样子？”
说完叹声道：“三百两的金锁确实贵重，你就算不说，我见了那金锁也能知道值多少钱，我是晨晨父亲，你何必当着我的面说花了足足三百两，好似要我记得这个大人情，那我也要说，我不缺这三百两，我的女儿也不缺金锁，你若是舍不得，就拿回去，别送了。”
魏芙顿时没了话，刚才她只是一时嘴快……
随即又委屈道：“我送了金锁，倒要被你们嫌弃。”
“没有嫌弃，你念着孩子，我们也高兴。你的事，我等会儿问问你嫂嫂，只是这世上任何事，就没有说你求了人，人就要答应的道理，真不行，你让二婶出面也行。”
魏芙不满道：“自家哥嫂都靠不住，别人又怎么靠得住？”说着就伤心地往前去了。
魏祁无奈，又往宋胭院中走。
宋胭房中，夏桑在与宋胭耳语：“我看见姑奶奶在院外和大爷哭诉呢，不知又怎么编排一番。”
宋胭负气轻哼：“任她怎么编排，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我看他们能把我怎样！”
魏祁进屋时，宋胭脸色便不怎么好，他自外进来，她只抬头淡淡瞧了一眼，便又去看自己的账本。
魏祁如今也不在这里住，只是每日回来只要不是太晚都会来坐坐，看看孩子，见宋胭脸色不好，他猜到是为妹妹的事，先问：“晨晨在睡吗？”
宋胭“嗯”了一声。
魏祁跑去里间看孩子，看着看着，说道：“你以前总说灿灿好看，我觉得比咱们晨晨差远了，还是晨晨好看。”
宋胭忍不住一笑，觉得他是盲目自恋：“不管谁好看，灿灿都一岁了，长开了许多，晨晨才多大，胖乎乎的，眼都才睁开，你别说出去让人笑话。”
“那也好看，骨相，五官，脸型都能看出来。”魏祁说。
宋胭不理他，当然，她心里也觉得女儿好看，因为五官的模样在那里，只是现在来说，一个刚满月的娃儿和一个一岁的娃没有可比性。
这时魏祁道：“她好像醒了。”
宋胭过去，轻轻拍了拍孩子，又让她睡着了。
随后将魏祁拉了出来：“是你把她吵醒了吧。”
魏祁坐到她旁边，到底是宋胭更沉不住气，问他：“你妹妹和你说什么呢？是不是告我的状，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数落了我一通？”
魏祁笑了笑：“没什么，就说求你，你不答应。”
“那叫求吗？那叫命令，我没见过那样求人的！”宋胭怒声道，“先就让母亲来压我，直接将事情扔给我，好像这是我的差使，办好了可没功，办差了不就是我的责任吗？
“她过来，大概不是她自己要来的，是母亲觉得这是她的事，交待她来的，结果一来就说那金锁花了她好几百两，还说我究竟要怎样，我没有要怎样，我只求与我不相干的事别来烦我不行吗？”
魏祁听她说完，温声回道：“我说过她了，什么金锁，咱们不稀罕，想送就送，不想送就拿回去。她求你办事，那是她的事，答不答应也是你的事，我让她不行的话就去找二婶。她大概觉得我不向着她，生气走了。”
宋胭总算在这魏家人里听到句好的，心里的气就散了一些。
她没好气道：“随便你向着谁，反正我没那本事，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揽这个活。”
魏祁好言好语：“瞎说什么呢，你我是夫妻，我还能向着谁？只是……就算看在我的份上，也不能帮她这一次吗？”
宋胭睨他一眼，嗔声道：“你当你是谁？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魏祁知道她是说负气话，伸手拉住她：“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我已让她去找二婶了，你生她的气，怎么又朝我发脾气？”
宋胭本就没生他的气，就算有气，此时也不气了，却还是扭过头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他便过来抱她，手不由自主往她身上探。
这一相碰，两人都不由一酥，呼吸都紧了起来。
于是之前扭捏与负气都忘了，他亲了过来，她瘫在他怀中。
呼吸纠缠间，他极尽索取，搂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恨不能此时就将她揉进身体里去，就在忘情时，门外传来动静，宋胭连忙推开他，他则起身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书，站起身与她拉开距离。
春红拿着碳进来，进房中去加碳，宋胭心虚地问魏祁：“上次那本……《名贤集》是不是被收去你那儿了，我特地寻来给曦姐儿的。”
“嗯，大概是吧，可能收去景和堂的书房了，待会儿你去拿。”魏祁说完，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慢慢漾出一种异样的光。
她读懂了，顿时有些心悸羞涩起来，低下头去，半天含糊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魏祁走了，她产后他按规矩与她分房睡，如今虽过去一个多月，却还没到时间，府上的妈妈说得过个五十天，正好把满月酒过了再说。
但她自出了月子，天天在府上走来走去，家务事也可以操办起来，什么都和以往一样，单单就是不和他同房，让魏祁颇有些怨言，觉得时间太长了一些，想提前过来。
但她哪里愿意，让人知道像什么呢，不得笑话吗，她才不想丢人，所以不许他搬回来。
而他刚刚让她去书房拿书……
她犹豫片刻，悄悄进屋将头上的簪子整理一番，唤来奶娘照看孩子，披上斗篷，说去书房里拿书，然后就独自去了景和堂。
景和堂安安静静的，书房就在东厢，单独辟出来的三间大房，里面一排排书架，全放着书，她推门进去，才往书架那边走了两步，便见到了侯在那里的魏祁。
天近日落，又是阴天，屋里不算特别亮，他站在那里高高一个身影，乍一见倒让她惊了一下。
刚要说他，他走过来，一把将她抱，抵在了靠里的墙上，不由分说朝她啃过来。
宋胭便什么都不说了，无力地攀住他的肩。
情到浓时，他一边喘息，一边压抑着问：“可以了吗？”
她倚靠在他怀中，什么话也没说，吻向他。
于是他再不迟疑，一把就将她衣裙撩了起来。
屋外安静，但偶尔还能听到一墙之隔外，下人走来走去的声音。
宋胭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不敢发出声音，只溢出近乎痛苦的呜咽声。

第88章
最初他将她抵在墙上，或是抱着，后来嫌不尽兴，索性到了地上。
宋胭顾忌她的发髻与衣服，他却是什么也顾不得，犹如猛虎出山。
后来天渐渐黑了，她想起这么久不回去，身边人要找她，便挣扎着喊停。
魏祁在她耳边道：“这么久不回去，她们没来找，你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宋胭听后更加窘迫，又说要走。
他从她背后将她脸扭过来亲上去，低声道：“别骗人，我知道你有多想。”
她被他说得脸红了，又被弄得一阵呜咽，便再不挣扎了。
后来到天全黑了，两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几个时辰，才就着黑整好衣服，从书房出来。
黑不隆咚的，宋胭还欲盖弥彰抱了好几本书。
魏祁伸手要来接她的书，说道：“我送你回去。”
到底是满足了一回，他脸上带着笑，那语气，柔得好像一汪春水流过。
宋胭摇头：“不要，我自己回。”说着抱着书往外走，走一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
魏祁连忙扶住她：“我便知道你，没什么能耐，一会儿就腰酸腿软的。”
宋胭在黑暗中怒瞪他，什么叫“一会儿”，这叫一会儿吗？她就不信换了他，用那么久的腿还能不酸！
他看不见她瞪他，就接了她的书，扶着她出书房。
外面一阵寒气，他给她戴了风帽，让她稍等，自己去拿了灯笼，送她往后面院子去。
宋胭伸出胳膊来往自己身上闻了闻，又凑到他那边将他身上闻了闻。
他问：“做什么呢？”
宋胭：“看有没有味儿。”
魏祁笑：“有没有都是一样，若没有，难道别人还觉得你在那儿看书？”
“我就不能看书么？寻到一本好书，就看忘了时辰。”宋胭说。
魏祁点点头：“有道理，我的胭胭真好学。”
他竟还来打趣自己，让她往他腰间敲了一拳。
走到院子门口，宋胭赶他：“行了，你快回去吧。”
魏祁低下头道：“要不然，明天下午，我早些回来，你再去书房？”
宋胭要疯了，这人干这种偷偷摸摸丢人现眼的事还上瘾了吗？
“怎么可能，那人家要笑死，你回去，我进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他手中拿回书。
这时春红提着灯笼从屋里出来，见了外面的光亮，过来道：“就说奶奶还没回来，是不是要去接呢。”
也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说得很自然的样子。
宋胭神色自然地回答：“在那边看书看忘了。”随后又朝魏祁端庄贤惠道：“夫君早点回去吧，早些休息，别忙太晚。”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往腿侧淌了下来。
她整个人一怔，想起大概是什么，又羞又窘，顿时就僵在那儿，脸色极为别扭。
魏祁离得近，看到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迅速扭过头，快步往院中而去，春红见她走，也跟在后面进入院中，魏祁在后面看着，疑惑地伫立半晌，见她进门去才转身离开。
夜半，赵妈妈在宜安院值夜，眼见夜深要睡了，便披了衣服去方便一趟，回来却见厢房的灯亮了，魏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垂泪，见她往这边过来，才侧过脸去。
赵妈妈在窗边问：“姑奶奶，怎么这么晚不睡，起来吹风？夜里寒气重，当心着凉。”
魏芙仍没回过头来，她身旁丫鬟过来道：“奶奶说睡不着，伤心呢。”
赵妈妈在外面站了站，问丫鬟：“是为大奶奶的事？”
丫鬟叹口气：“都有吧。”
赵妈妈叹一声气，道：“要不然，姑奶奶给老奴开个门，老奴陪你说会儿话吧。”
丫鬟连忙道：“妈妈说的什么话，您愿意劝劝奶奶是再好不过的。”说着就去开门。
赵妈妈进来，丫鬟忙让她坐，她坐在魏芙旁边，说道：“大奶奶为人谨慎，兴许是顾虑多，所以才不去，没关系的，二太太也一样，她能谈好的。”
魏芙泣声道：“一次二次求她，她不愿意，连自己的亲大哥都要说我，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讨人嫌的，打秋风的！”
说着，哭得更伤心起来。
赵妈妈劝道：“姑奶奶怎么这么说？太太疼姑奶奶还来不及，至于你大哥，毕竟是个男人，说话可能不好听，怎能说他嫌你？”
魏芙抹着眼泪：“他有了年轻老婆，自然听老婆的。”
赵妈妈叹息：“这么说……姑奶奶还是对大奶奶有意见。”
魏芙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妈妈道：“实话说，对大奶奶，姑奶奶是不是有些看不上的？”
魏芙很快否认：“她那么能耐，我哪有那资格看不上她？”
“真没有吗？”赵妈妈问。
魏芙沉默片刻，扭着头不说话。
赵妈妈道：“反正我知道，一开始很多人都是看不上大奶奶的，出身低了些，又和西院有那层关系。可你不能不承认，她是有能耐的。
“大爷最初，十天半月都不到她那里去，现在也有了晨晨，天天知疼得得跟什么似的；曦姐儿如今也和她好；还有，二太太多厉害的人，还不是被她抓到把柄，再也翻不了身；公中的事交到她手上，她也没出错，可以说，从进门到现在，她没走错一步。”
赵妈妈看着魏芙：“姑奶奶，人心里怎么想，不管露没露出来，人家是能感觉到的，你大嫂可不傻，她能不知道你看不上她，不喜欢她？之前好几桩事，说不定她还记着你的账呢。”
魏芙抬头问：“什么事？”
赵妈妈道：“曦姐儿和太太说，姑奶奶只在大爷面前才叫大嫂，平时都不叫，你猜这话是曦姐儿自己想的，还是平时听大奶奶或是她身边人念叨的？
“再有，姑奶奶回娘家，有没有在见过太太后去给大嫂请安？去年底，将那郭二姑娘带过来，大奶奶是不是有不高兴呢？
“当初大爷要将俸禄给大奶奶，姑奶奶不是劝过太太么？府上人多眼杂，大奶奶也心思清明，是不是就能知道是姑奶奶劝的，将这账算在姑奶□□上，也还把彩玉那事算在姑奶□□上？”
魏芙辩解道：“我那是为大哥好。”
“对，姑奶奶是一片好心，可大哥没领情，倒得罪了嫂子。”赵妈妈说：“姑奶奶是嫁出去的姑娘，娘家是一辈子也舍不掉的，等太太百年，当家的就是大奶奶，姑奶奶就是不把大爷放在心上，也要把大奶奶放在心上，那可是头一个要哄好的人！”
魏芙久久的沉默。
心里难受，但又不得不承认，赵妈妈说的是对的，就算她出身比宋胭好，就算这里有她亲生母亲和亲哥哥，她也不能得罪宋胭，而显然，她得罪了宋胭很多次。
“那眼下还能怎么办？”魏芙问，随后叹了声气：“已经这样了，我就去找二婶吧，如果事情顺利……”
如果事情顺利，她就能快点回夫家去，也就不用在娘家赖着了，但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如果事情不顺利呢？
“我倒觉得，还有转机。我看着，大奶奶心地应该是不错的，就说曦姐儿，养曦姐儿对她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她养了。这两年曦姐儿不是大不同了？
“前几天大奶奶还在向太太打听那姓什么的……那户人家，要给曦姐儿说亲。这就很用心了，我觉着是好的，回头姑奶奶把她当大嫂敬着，说说好话，兴许就没事了。”赵妈妈说。
魏芙深深吸气。
夫家，是那个样子，让她在这里不管不问，娘家，孤立无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她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
晨晨的满月酒前夕，魏芙再次找到宋胭。
给宋胭带了盒自己做的胭脂让她试试，又向她道歉，说以往不懂事，屡次冒犯，如今知道错了，求她原谅，又仍是求她出面和聂家大嫂谈。
宋胭倒是意外，这次她竟能好好说话。
她的确因为魏芙受了好多气，但此时莫名就想到魏祁的话：看在他的份上。
若她不是魏祁的妹妹，宋胭是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来往的，但她是魏祁的亲妹妹，她还真心软，想必妹妹如此，他也会心疼。
这会儿发现魏祁在她这儿还真有很大的面子。
她问魏芙：“可是，你想要怎样呢？你夫君，你是看得上还是看不上？若是和好了，你准备和他怎么过？还是说，你也想要和离？”
魏芙蓦地抬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今时今日，和离并非那么容易的事，福宁郡主和离，是因她是郡主，又有个宠女儿的长公主母亲，后面长公主给她招了个长相英俊的寒门女婿，也就这么过了。
而她呢，和离了她没办法就此待在娘家，那样的日子并不好过，论再嫁，又哪里能找到更好的？再说不问她也知道，祖父不会同意。
一个家里，不能同时和离两对，那样太影响名声了。
她回答：“大概是继续在聂家过吧，只是他为人窝囊，他家也欺人太甚。”说着就委屈地哭起来。
宋胭温声劝慰：“你不能当人人都是你大哥，能像他一样的，毕竟还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是碌碌无为。
“妹夫为人敦厚，你想让他从文，他从了，没成，你想让他从武，他也从了，没成还摔伤了脚，好像只有你婆婆怪你，他并没有怪你是不是？”
魏芙道：“他自己蠢笨，能怪谁？我们两家先祖都是开国大将，他只是练个骑射都能摔伤！”
宋胭半晌没说话，最后低低道：“他又何尝想摔伤？伤的不是他自己吗？”
魏芙这时想起来，宋胭的哥哥也是从马上摔伤的，还因此而残废，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嗫嚅一会儿，没好意思说道歉的话。
宋胭看她道：“我只同你说，他是你夫君，你们本该是一体，但你若觉得他蠢笨，看不起他，他对你有再多的夫妻恩情也都要消散了，又遇到个体贴入怀的妙龄女子，他怎能不变心？
“而你在聂家，若得不到他的敬重，又得不到聂夫人的照顾，你又该如何过？”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纳了妾，我还要去讨好他！”魏芙不服道。
“你可以不讨好他，那就什么都不管，做个富贵闲人，你是正妻，有国公府在，没人能把你怎样。”宋胭说。
魏芙想起来，其实到后面，差不多也是这样了，她心里不痛快，常往娘家跑，聂家人也没管她，直到那姨娘流产。
最后她道：“那嫂嫂觉得我要怎么办？”
宋胭道：“回去，好好过，别和你夫君闹别扭，大夫也说你身子没事，兴许是你心里不痛快才迟迟没孕，你心情好了，生个孩子，没有孩子就将姨娘的孩子抱养过来，也是一样的，那样你的日子不会太差。”
魏芙仍是不愿意：“我在这边这么久，他听他母亲的话，对我不闻不问，我见了他就心烦，不想给他生孩子！”
宋胭无奈：“和离的路怕是走不通，那只能你过你的，他过他的，他不管你，你也不去管他纳了几房妾，生了几个孩子。只是……你做得到吗？”
魏芙又是不说话，满脸不忿。
最后说了半天，终究是定了魏芙是要回去的，那就要和聂家谈，至少聂家要先派人来接魏芙回去。
至于后面魏芙回去了怎么过，宋胭作不了主，魏芙自己都作不了自己的主，她找不准自己的心。
她是想要夫君上进，做人中龙凤，想要夫君不理妾室，只敬着自己这个妻子，也想要婆婆不宠着儿子，由她这做妻子的说了算。可是，事实不如她想的那样，她求不到，便只有难受。
翌日，晨晨的满月酒。
国公府已办了两场满月酒，就这次来客最多，大太太出面招呼女客，宋胭也招呼，关系好的不只送满月酒的礼，还要给晨晨送小玩意儿、小衣服，一个多月的小娃，竟也收了许多绸缎首饰。
后来魏祁得了空到后院来，将宋胭拉到一个角落，从身上拿出一对刻丝金手箍来给她。
“萧嘉言给的，说是宫姑娘托他带给晨晨的。”他说。
宋胭看着那沉甸甸的金箍，一下子就湿了眼眶。
两个月前，因有皇后娘娘的求情，宫玉岚父亲被判了革职，留了一命，也不牵连家人，不管怎样，也算有惊无险。
只是宋胭再也没见过宫玉岚了，想问宫玉岚在王府过得怎么样，但想着两个男人，萧嘉言也不会和魏祁说这些，便没问了。
倒是魏祁道：“我说你在府上总牵挂宫姑娘，让他多照顾，他说自然，那是他身边人，让你不必挂心。”
宋胭欣喜又感激他能多说这句话，好让萧嘉言有这番承诺，一时展颜望向他。
他轻笑道：“好了，别哭了，回头让人看到瞎猜。”

第89章
宋胭连忙擦眼泪，要分别，魏祁又道：“等下……多替二妹说说话，虽说二妹有错，但他们也太狂傲，真要和离，我们也和离得起。”
宋胭这才知道，他在这儿等着呢，还是担心妹妹。
她无奈：“要不你去鸿胪寺借个人来谈吧，如那晏婴蔺相如的能人，你说的我害怕。”
魏祁笑了：“好，随你，
宋胭心中也是压力大，她自己知道，自己并非能言善辩之人，偏偏这事落到了她头上。
之前她已同高氏提过，让她在下午留一下，两人谈谈心，高氏同意了，人家心里自然也知道她要谈魏芙的事，自然那高氏出门时，聂家夫人也交待过要她如何应对。
到下午，宾客散去，宋胭将收拾的事交给了魏曦，自己就拉了高氏进自己房中，请她喝茶吃糕点，提起魏芙的事。
春红带着魏芙，悄悄从靠东的角门进来，躲在了明间侧后方，隔着一层木板墙，只要不发出声音，前边不知道这儿有人，这边能将明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宋胭的意思，她怕后面没谈好，魏芙和婆婆疑心她从中作梗，所以让魏芙自己听着。
高氏不起话头，宋胭自己主动道：“咱们两家有祖上的交情，又有现在的姻亲，本是再亲近不过的，可我却是第一次见嫂嫂，今日特地留了嫂嫂说说话。”
高氏也笑：“是呀，常听说你能干，今日得见，才知岂只是能干，分明是天上下凡的仙女，难怪都说祁大哥有福气。”
“嫂嫂就别笑话我了，论能干，论容貌，我哪比得上嫂嫂？不过是母亲见我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就将我带在身边让我多学学。”宋胭说。
两人寒暄一阵，宋胭主动提道：“母亲也常说，她两个儿子，就芙妹这么一个女儿，又从小丧父，也就千娇百宠，把人惯得不成样了，去了婆家脾气也没收敛些，不知让聂家的母亲与嫂嫂们担待了多少，说起来也是心中愧疚。”
高氏笑道：“张姨这话便见外了，都是一家人……不过，弟妹也着实犟了一些，她要做什么，咱们都依了她，有的时候不见她人，才着急呢，却说已经回娘家了，这……放了那蛮横些的婆家，还要说谁知是回了娘家还是去了别处，妹子说是吗？”
宋胭心里不高兴，便还是赔着笑道：“这倒是，母亲也说过她了，心中不痛快，不是私自往娘家跑的理由，就算夫君一声不吭抬了姨娘，不将她放在眼里，也可找婆母讨个公道，哪能由着脾气回娘家。”
聂文远的姨娘便是聂家婆婆作主抬的，宋胭虽是赔罪，却也在说聂家的不是，至少作为婆婆，不但不督促儿子守好规矩，还刻意欺负儿媳，这便不公。
高氏没接这话，只淡淡笑道：“我母亲也是没办法，二弟都近三十了，还没个子嗣呢，以弟妹那性子，别说抬姨娘，就是身边丫鬟容貌好了些都不能同意。本想着只要有个孩子，这香火的大事也就解决了，哪知后面出了那事……还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呢……”
宋胭回道：“书上有句话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芙妹从没想过对那胎儿怎么样，她是正室夫人，那胎儿也是她名下的孩子，她如何能不怜惜？胎儿出事，虽也不是她心中所愿，但她难免愧疚，今年中元节，还特地烧了纸。”
高氏假笑：“是吗？当时弟妹说不干她的事，是姨娘自己不长眼摔的，可没看出一点愧疚来。”
她说得不客气，宋胭没与她计较，态度仍是谦恭道：“芙妹好面子，嘴硬心软，要她认错可太难了，回来了，母亲也不只一两次说她呢。”
“不过也没什么——”高氏随意道：“都过去了，算是祖宗保佑，日前二弟收了个房里人，运气好，竟又有孕了，这有了孕，总要抬个名分，也不知弟妹什么时候能回去，受一杯茶，作主抬了她。”
后面的魏芙听了，气得攥紧了手心，将自己手都掐出了指印。
他居然又收了一房……又有了孩子……
所以自己在娘家煎熬，等着他来接，他竟在家中快活！
一瞬间，魏芙委屈得哭了起来。
这边宋胭也没预料到是这种情形。
她原先想着，魏芙的确有错，所以她代魏芙把该认的错都认了，该赔的罪都赔了，让聂家高兴了，高氏回去传话，聂家派人来接魏芙就好了，谁知高氏没说一句聂家谁来接人，竟说那聂文远又收了房里人，又有了骨血。
这算什么？当妻子不在了吗？
宋胭心中不认同魏芙，觉得魏芙走到今天至少有她一半的责任，她也预想的是谈和，但此时气上心头，想着若是曦姐儿，或是晨晨，受到这待遇，她如何能忍？
所以由着怒火，一阵冷笑，回道：“既然如此，那要恭喜聂二爷了，我觉得孩子都有了，这主母茶也没什么好喝的，谁抬不是抬呢？听嫂子的意思，都是我家妹妹从中阻碍，才让聂家二爷这么久香火无继，只要她不干涉，那孩子是一个接一个，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是那样不知趣的人，担不起这样的罪，请嫂子回去与聂家二爷说一声，劳烦把东西收拾收拾，过两天我们便去搬嫁妆，就不坑害聂家了！”
高氏一下子就怔住了，她原本是按婆婆的意思来谈的，要魏家认错，要魏芙老老实实同意抬家里的通房为姨娘，以后也安安分分做个好媳妇，这事才能善了，她觉得她是这么谈的，谁知谈到这儿，竟成了和离。
婆婆可没说她能把这桩婚事谈成和离。
高氏这时开始赔笑，温声道：“那也不是那个意思，妹妹多想了。”
“好话歹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宋胭道：“我承认我家妹妹确实任性，可她也是一心要妹夫好，她娘家大哥和弟弟，哪个不是一心一意考功名，求上进？妹妹想要自己夫君上进还错了？依我说，我若有了儿子，我宁愿他使出全力去奔前程，也不愿他今日纳妾明日收房弄一堆女人在身边灭了志气。”
这话说得高氏无言以对，确实同样的功勋之后，魏家出了魏祁，聂家却一个有能耐的子孙都没出来，聂夫人也宠着聂文远，还真是不求上进，她辩无可辩。
宋胭又道：“正室便是正室，如果谁能生谁就能在正室面前耀武扬威，那这家中还成什么体统？议亲时又何须门当户对挑来选去，直接选身强体壮能生的岂不更好？
“今日便算我魏家自讨没趣，想与亲家谈和，想让他们两人将日子好好过下去，谁知我妹妹不在，倒成全了妹夫，一次二次纳妾收房不将我妹妹这个正室妻子放在眼里，那我们何必自取其辱？不如放妹夫自由。”
宋胭最初温婉和气，赔了不少笑脸，现在却义愤填膺，一副打定主意要和离的样子，高氏连忙道：“那没有没有，男人嘛，一时冲动糊涂也是难免的，又何必说得那么严重呢，真要闹得不痛快，对两家都不好是不是？”
宋胭轻哼道：“那倒无妨，我魏家的子孙争气，别说养一个女儿，就是养十个女儿在家我们也养得起，常言不是说吗，‘士可杀，不可辱’。”
宋胭被激怒了，高氏再说什么都没用，她又不能作主承诺什么，看婆婆的意思，那丫鬟怀了孕，肯定是要给名分的，婆婆也没说派谁来接人、赔礼道歉，总之她作不了主，只好闲话两句，匆匆离去。
高氏走后，宋胭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把事情谈崩了。
说什么养十个女儿都养得起，关键魏芙是小姑子，可不是她女儿，她哪能作主？婆婆和国公爷想来就不能同意啊！
她决定先去找魏祁，让他站出来替自己撑腰。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去了后面，到了魏芙跟前。
魏芙哭得似泪人一般。
之前忍着没发出声音，此时高氏走了，哭得稀里哗啦，恨声道：“他们怎能如此过分，抬了一个，又抬一个，不纳个十房八房小妾不消停吗？以前见他老实，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
宋胭只能劝说：“兴许是他母亲安排的。”
“人家安排也没人逼着他去入洞房，什么别人逼，就是他自己愿意！”魏芙哭道。
宋胭发现魏芙现在只剩伤心，倒并不能决定自己是不是真要和聂家和离，很快婆婆大概要派人过来问谈得怎样了，宋胭决定先去找魏祁。
宾客差不多都走了，只剩几桌还在喝酒，也不必魏祁陪，宋胭让人将魏祁叫到景和堂，一副委屈模样，和魏祁道：“我说不接这事，你们要交给我，现在好，给我谈崩了。”
魏祁问：“这怎么说，怎么谈崩了？”
宋胭将高氏的话说给他听：“我也道了歉，说了二妹的不是，她说那些责备的话，我都没怎么反驳，本想着我示好，赔罪，她能主动说聂家的不是，然后让人来接二妹回去，结果她竟说那聂文远这期间已经又收了个通房，那通房还怀孕了，说让二妹回去作主给个名分，这算什么，太欺负人了，我就直接说，让他们准备准备，我们过几天去搬嫁妆。”
魏祁吃了一惊：“他又收了新人？”
说着沉下脸：“这聂文远，当初见着好好的，现在怎么越发没出息，像个好色纨绔！”
魏祁本就不喜欢男人不务正业，贪恋美色，当初妹夫抬个姨娘，他还能理解是因魏芙无子，如今这么短时间又添新人，他便看不上了，更何况还如此欺负自己妹妹。
他便道：“这不叫谈崩，这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真要和离就和离吧，影响名声，总好过自家人受委屈。”
“那……母亲和祖父如果问起来，你去顶着？”宋胭道：“我一想就觉得母亲会怪我，祖父肯定也不愿意家里又出和离的事。”
“你是替二妹着想，就这样的情况二妹回去了也是更抬不起头，母亲怎会怪你？”魏祁道。
宋胭轻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婆婆嘛，她肯定不想亲生女儿受委屈，但也不想女儿和离，这个闹崩的结果她不满意，不满意她就要发泄出去、找人怪罪，而她这个儿媳就是她要怪罪的人。
魏祁安慰她：“这事本与你无关，是母亲与二妹托付你的，你能维持住她的尊严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要求着回去帮那聂文远纳妾？待会儿我去与母亲说。”
有他这话宋胭就放心了，用力点头：“好，你去。”
等到天黑，家中宾客都走完了，魏祁就与宋胭一起去见张氏说这事。
魏芙已经先回去将这事和母亲说了，她在一边哭，张氏则是又气又难过，不知怎么办，见宋胭过来，果真第一句就是：“那聂家确实过分，但你也不能说和离的事吧，万一他们说和离就和离，难道还真和离不成？”
没等宋胭开口，魏祁先就反驳道：“母亲这么想，聂家也这么想，反正不会真和离，所以才有恃无恐。
“母亲想想，若胭胭不说和离的话，那是不是要代魏家将这事受了，魏家都受了，二妹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她只能承认这一个姨娘两个姨娘，且都是不经过她点头直接抬进屋的，也就是她从此在聂家，什么也不是。
“母亲觉得，以二妹的性格，能受得了吗？”
魏祁疾言厉色，张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终究是虚了气势道：“闹成这样了，那如今怎么办？你祖父还不知道，你祖父若知道闹出这事，还不定怎么不高兴。”
魏祁看向魏芙：“如今再怎么办，还得看二妹的意思。”
魏芙却是说不出来，只是委屈。
魏祁道：“你既没有主意，我便替你定了主意，三日后如你嫂子说的，去聂家搬东西，随后办和离，此后无论是待在家中或是再嫁都好过丢了骨气。”
张氏又是忐忑，又是犹疑，左右为难看着魏祁，随后又看向魏芙，魏芙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嗫嚅着什么话也没说。
魏祁便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如此定了，祖父那里，由我去说。”说完就看向宋胭：“孩子也让奶娘带了一天了，回去看看吧。”
“嗯。”宋胭应着，就和他一起走了。
魏祁又去万寿堂找国公爷说这事，宋胭自个儿回了院中。
晨晨已经要睡了，宋胭回来，也就最后抱了抱她，给喂了个奶便又交给奶娘带去睡。
还有管事来回禀事情，待她们离去，春红在一旁嘀咕：“就说不接这事，接到手里了，倒惹出这堆麻烦，好在大爷肯去应对太太和国公爷，要不然这事还要怪在奶□□上。”
宋胭回道：“要没有他顶着，我便不会接这事了。真不管，我又不忍心。”
“奶奶是不忍心，人家可不一定领情。”春红道。
秋月回答：“你还不知道奶奶啊，她就是心太善，也好，这样就得个无愧于心，至于姑奶奶领不领情，那就是她的事了。”
春红无奈叹息：“姑奶奶真留在府上，也不知会怎样，要是再天天撺掇太太给奶奶找不痛快……”
外面传来脚步声，宋胭道：“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话音才落，魏祁进来了。
宋胭坐到梳妆镜前去拆发髻，一边问他：“怎么样了？”
魏祁回答：“你不用管，若后面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要你不许丢了魏家的人。”
听他这样说，宋胭便知道国公爷果然是反对和离的。
自然，在老人家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家里的名声重要，如果魏芙也和离了，那魏家在京城便出名了，一年间和离两个，别人会说，和离一个，那是人家的问题，和离两个，那必然是魏家自己的问题。
如此，家风不正的名声也就落下来了，以后再有人说亲就受了影响。
宋胭停了手，看着镜子沉默，魏祁道：“没什么好想的，你担心这事影响咱们闺女的婚事么？”
宋胭摇摇头：“如果晨晨日后秀外慧中，对方却因现在的老皇历而不愿结亲，那这样的人家我宁愿不要。换了是晨晨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不愿为了家中名声而让她委屈。”
魏祁从后面捧起她的脸：“你对二妹，是一番苦心。”
秋月春红还在外间，宋胭嫌他太亲昵了，将他手拿开，说道：“好了，今日你也累了，还喝了酒，快回房去休息吧。”
这意思就是赶他去景和堂。
魏祁低头到她耳边道：“不是在这里吗？满月酒都办了。”
宋胭压低声音：“长辈们说的是五十天。”
“这才差几天？”
“是呀，何必就急这几天？”
两人在这边耳语，宋胭见秋月拿着衣物从外间进来，走到门口看见他俩这姿势却又马上转身回去了，便推开他，正色道：“行了，你去吧，我也要睡了。”
魏祁见她态度坚决，无奈之下正了正神色，从这边离开。

第90章
翌日一早，聂文远来了。
大太太思量一番，自己没出面，依然让宋胭接见。
她觉得宋胭昨天唱的是黑脸，那必要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唱个红脸，此时却是不合适马上唱红脸的，所以继续让宋胭出面看看他的态度，再来决定后面唱黑脸还是唱红脸。
当然她也交待宋胭，不可再鲁莽。
宋胭觉得生无可恋，又要她出面，又怕她将事情办砸，她可真难。
她让人将聂文远带到景和堂，她就在景和堂见了这妹夫。
以前见过几面，但话没说过两句，她对聂文远只有个大致的印象。他相貌清秀，五官端正，为人也彬彬有礼，乍一见，确实是个不错的世家公子。
他唤她大嫂，宋胭让他坐，随后问他：“不知二爷来是为何事？”
这“二爷”便叫得疏远，好像和离是铁板钉钉的事，聂文远连忙道：“大嫂，我来接芙儿，是我不好，惹她生气，还望大嫂让我见见她。”
宋胭道：“其实我们这边和离，二爷那边抬姨娘，并不影响姨娘的名分，有二爷作主，有聂夫人作主，还有肚里的胎儿，谁敢不认？就为这点事，也不必专程接我妹妹回去。”
聂文远立刻道：“不不，我绝不是这意思，那事是我不好，一时糊涂，芙儿若不愿意，就不抬这名分了，就让她生了孩子养在芙儿名下，认芙儿做母亲，我是真心认错，真心接她回去。”
这话并不能让宋胭改变态度，几个月了都没来，很明显只是聂家一合计，觉得和离还是不好，所以才让聂文远来跑一趟。
如此不情不愿，待魏芙真同他回去了，那边是什么态度还两说。
但如果是婆婆，说不定就顺坡下驴了，宋胭有点犹豫。
思忖片刻，她问：“其实你心里是怪芙妹的是不是？嫌她任性，嫌她管束你，嫌她太爱使小性，你家中给了你勇气，让你纳妾，你便纳了，不顾一切践踏她，见她难过，你便得意了。”
“我……大嫂，这……”聂文远被说中了心事，无可辩驳。
宋胭看着他道：“你自然可以，谁叫你是做丈夫的，所以她虽委屈，但也受了，她不能违抗夫家，只能往娘家跑，她想要的，不过是你能告诉她，你的心仍在她身上，妾室姨娘再娇美，她永远是你的妻子。
“但她等不到，唯一等到的是你们聂家的骨血没了，夫家怒了，打了她，她成了罪人，逃回娘家。于是夫家便当她死了，又纳了一房妾室。你们料定她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灰溜溜回去。”
聂文远低着头不说话。
宋胭道：“于聂家，我是理解的，因为世道如此，夫家就是天。最让她伤心的，自然是你的态度、你在这事上表现出来的无情与冷漠。稍后我会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同你回去，但不管她愿不愿意，我要告诉你，若你只是要个生儿育女、缔结姻亲的工具，谁都一样，如果你想要一个真正相知相伴，携手白头的妻子，便也要付出真心。”
聂文远不知听没听懂，赔笑道：“我对她自然是真心，大嫂让我见见她，我向她道歉。”
宋胭转头看向丫鬟：“去问问姑奶奶吧，若姑奶奶愿意的话，就来此处见见姑爷。”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将魏芙带了过来。
宋胭让她们两人谈，自己去了景和堂前院，心里猜测，大概魏芙最后会和他一起回聂家去——原本魏芙就是放不下的，大太太与国公爷都不赞同和离，这样也好，少了折腾。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就成了那唯一的恶人？
宋胭倒是不在意，反正她不需要聂家的亲近，随便他们。
就在她这么想时，里面却传来争吵声，没一会儿便听魏芙的声音道：“你滚，现在就给我滚，你算什么东西，回你家配你的种去吧，让你娘给你娶十个八个老婆，养一堆和你一样没用的乖儿子！”
“那是当然，我告诉你，不管是曹小红还是翠娘，都比你好，你眼比天高，我还不奉陪了，有本事你进宫做娘娘去！”聂文远说完就气冲冲从屋里出来，到院中，正好撞上往这边来的宋胭，站定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温声道：“大嫂，既这么不受人待见，我便先告辞了。”说着就拂袖走了。
宋胭也不知如何挽留，赶到屋中看魏芙，正见着她将桌上一个茶壶砸在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宋胭想说，这是你哥的东西……
但总之，两家第二次谈崩了，魏芙嚷嚷着要和离，不知是气话还是真的，从兵部回来的魏祁也赞同，但大太太不许，国公爷反对，又不可能再派人去聂家求和，聂家也没再过来，这事便再一次搁置了。
满月酒后又过了五日，魏祁将东西搬了过来了，回到了宋胭房中。
那日天下起小雨，阴冷阴冷的，魏祁只搬了一部分近日要用的衣物，当夜沐浴完，就将她抱至床上，欺上身来。
他急于纡解心里或身体的相思，她也不矜持了，放开相迎，两人竟醉生梦死般从入夜做到了凌晨鸡鸣，足足三四个时辰。
最后她躺在他怀里，两人肌肤最大程度相贴，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此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男人疯狂到这种地步，如此纠缠一夜，不知是为情，还是为欲。
他抱着她，在她脸上亲吻，然后道：“宋胭，我想要你……一辈子，以后死了，我们葬在一起好么？”
宋胭被他弄笑了，他可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而她之前也总觉得一辈子太长、说不准，此时却也莫名，很想听这种一辈子的话，也想承诺一辈子。
她抱着他回道：“好啊，我要和你葬在一起，要做你唯一的妻子，你身边不许有别人。”
“好，如此说定了。以后这事交给我们儿子办。”
宋胭低低地笑。
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下人往厨房去的声音。
宋胭想到没一会儿她也要起身了，可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骨头都快化了一样。
不由娇声道：“夫君，我要被你弄死了，等下可怎么起来……”
一边说着，一边已闭上眼睛要睡过去。
魏祁和她道：“等下我起来，和人说你头疼，多睡一会儿。”
“可以吗？”
“嗯，母亲也不会说什么。”
宋胭本就没力气，魏祁还给了她个理由，她就越发没力气了，于是一股脑儿扎进了黑暗的深渊，投入梦境。
再过几天，秋月与齐俊的喜酒办了，宋胭送了一大笔陪嫁银子，并给了三天假。出去办婚事的时候秋月一副正经老成模样，新婚三日后回来，却满面新媳妇的娇羞喜悦，大变了模样，惹得其他丫鬟都打趣她，找她要喜糖吃。
此后冬月过去，腊月下了几场大雪，到正月天升温快，日日放晴，京城过了个十分热闹的新年。
等到元宵，提前好几天宋胭便和魏祁说元宵当天想带孩子一起出去赏灯。
谁知临到前两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圣上要亲临西苑，在西苑太英楼上面见百姓，与民同乐，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陪同。
宋胭很不高兴，原本魏祁闲暇的日子便少，竟连元宵也不消停。
最后魏祁提议：“要不然正月十六？正月十六也有灯会。”
“谁知道你到正月十六又有什么事呢？万一家里有事呢？而且等到十六，什么好看的灯都没了。”宋胭嘟着唇。
魏祁又想了一会儿：“你先出去玩，圣上在太英楼受百姓朝拜是戌时四刻，最多停留两三刻就会走了，等圣上回宫了我去找你？”
宋胭觉得这个还行，元宵的灯会往往会办到子时去，而且那□□廷本就会在西苑附近放烟花，圣上要去，那烟花一定更好看！
如此就说定了，她道：“那我那天先去揽月楼等你，你去那里找我。”
“好。”魏祁答应。
到元宵当天，国公府家宴时魏祁就不在了，他得提前去候在禁中，等待圣上出宫。府上其他人结束家宴，时间还早，宋胭便回房去收拾，到天要黑时准备出门。
晨晨到这时已是哼哼唧唧开始闹了，一看就是要睡，元宵节四处放鞭炮烟花，闹轰轰的，她白天没睡多久，现在也就困得早。
宋胭索性就不带她了，喂过奶将她哄睡就自个儿出门去，去了揽月楼。
三郎四郎他们也是要出去的，但宋胭没和他们一起，毕竟她要去揽月楼等魏祁，与他们方向不一样，加上她自己的小心思，就想单独和他赏灯，不想一群人一起。
他平日公务多，总是忙，这样能出来的时候少，到这元宵佳节，她便不想错过。
大约是今晚圣上要亲临太英楼与民同乐，眼下天还没全黑，街上就摩肩接踵，几乎是人挤人，竟比以往元宵热闹得多，宋胭的轿子好不容易才到揽月楼，便连忙下轿往里面走。
走到门口处，只听春红道：“奶奶你看——”
街上人多，她在耳边说话都有些听不清，宋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意外竟看到了嫂嫂唐秀莹。
她此时正值八个月身孕，大着肚子，站在揽月楼屋檐下，旁边有家中的妈妈和两个丫鬟，还有个半人高的男孩扶着她，正是她弟弟唐秀清。
宋胭连忙往那边挤，喊道：“嫂嫂，嫂嫂——”
唐秀莹侧过头来，看到宋胭，一阵惊喜，随即就朝这边走来，让宋胭吓得连忙道：“嫂嫂别来，我过去！”
待她过去，立刻就扶了唐秀莹道：“嫂嫂小心，这里人多。”
唐秀莹倒是无所谓，只是问：“你怎么出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让旁边弟弟叫人。
唐秀清一本正经躬身一礼道：“胭姐姐。”
宋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回唐秀莹：“我出来看灯会的，哪里知道这么多人。”说着问她：“嫂嫂怎么在这里？”
唐秀莹道：“我姑姑摔了一跤，摔得重，今日听到消息，心里担心，就和秀清一起去看了眼，回来时那边还好，谁知走到这里才发现这么多人，车也走不过，便从车上下来，我说走回去，妈妈不放心，说人多，非要等一等。”
一旁宋家的妈妈立刻解释：“那是自然，奶奶不知道，就二十多年前，也是元宵，这街心可踩死了好多人，哪怕待到半夜再回去，也好过这样去挤。”
宋胭连忙道：“妈妈说的是，这人挤人的，万一摔跤可不好，我在楼上订了位置，嫂嫂与我一起上去坐坐吧。”
唐秀莹看看“揽月楼”的金字招牌，知道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气派酒楼，就连平时都要高价订座，更何况眼下的元宵夜，听罢连忙摇头，“不不不，你自然是与你们国公府的人一起，我过去不太好，我们就在这儿等等，等通畅一些就能走了。”
宋胭拉了她就往前走：“不，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不好。”说时已带着她进了酒楼内。
宋家妈妈就担心主子身怀六甲跟着自己出什么问题，此时见到自家姑娘说带进酒楼，她庆幸还来不及，也就扶着唐秀莹拉着唐秀清一同进去了。
揽月楼内今晚的客人自是非富即贵，而贵中之贵，更在二楼。
宋胭便带着唐秀莹去了二楼，一楼人多，也偏吵闹，二楼人更少一些，店小二将她们带到订好的桌前，正好能凭栏而望，看向街头以及远处的西苑太英楼，前后隔着屏风，一面朝走廊，十分清静。
唐家姐弟看了看里面如皇宫般的雕梁画栋，又看看面前的雕花红木桌，以及上面晶莹剔透的白瓷茶具，大为新奇。看过之后，唐秀莹才问：“你一人就出来了？”
宋胭摇头：“不是，原本是要和大爷一起出来的，他要陪同圣上登太英楼，就只好我先来，他送圣上回宫再过来。”
唐秀莹这时明白了，这是两人专门来过元宵赏灯会的。
看来妹夫还挺柔情，平时看着严肃，却还会专门陪妻子看灯会。
她脸上笑得促狭，让宋胭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好她原本出门时是在胸前垫了棉布的，怕溢乳，此时觉得那棉布似乎跑开了，便说下去看看，由秋月带着去了楼下恭房整理。
宋胭离开，店小二很快上了茶点过来，说是明前龙井和四色糕，唐秀清待店小二离开，悄悄同姐姐道：“我在楼下看到他们的牌子，这龙井十两一壶。”
“十两！”唐秀莹吃了一惊，随后低声道：“怎么不去抢！”
唐秀清看着那茶壶，还能闻到缕缕茶香，问：“姐我能喝么？”
“等你胭姐姐来吧。”唐秀莹道。
旁边夏桑听到了，笑道：“奶奶是嫂子呢，就算我们家奶奶来了，也是要让嫂子先的。”说着执起茶壶给唐秀莹和唐秀清各倒了一杯茶，又将糕点推到两人面前：“这糕点也尝尝，趁热吃。”
唐秀莹听闻，也就不再推辞，和唐秀清道：“好了，你吃吧，当见见世面。”
唐秀清高兴，正要去喝茶，一个女子往这边走来，和唐秀莹道：“这位夫人，这茶和糕点我们奶奶结账，能将位置和我们换一换么？”
这女子嘴上说的“我们奶奶”，可见是个下人，但头上却戴着金簪，耳垂上挂着珍珠耳环，穿的也是绸缎的小袄，打扮不比唐秀莹这个官夫人差，丫鬟已是如此，难以想象主子是什么身份。

第91章
唐秀莹没见过这样的，这又是宋胭订的位置，于是转头看向夏桑。
夏桑朝那丫鬟笑道：“那着实抱歉，这是我家奶奶提早订好的，大概不会换。”
丫鬟看看唐秀莹，又上下打量夏桑，大概猜出唐秀莹不是正主，问：“那你家奶奶呢？”
“我家奶奶稍后才来，但我想她是不会换的，姑娘可去别桌问问。”夏桑也不知这人是哪家的，客气道。
于是这丫鬟最后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夏桑看见她进了最头上那一桌，隔着屏风，她不知道里面坐的什么人，但那个位置确实不算好，虽也在栏杆边，但因为是第一桌，视线会被旁边的柱子和远处寺庙挡住，没这边好。
没一会儿，丫鬟又过来了，开口道：“你们是哪一家的，你们奶奶什么时候来呢？我们是城东戚家，就是戚贵妃娘家，你们若愿意换了位置，今晚想要吃什么茶，什么点心，都算在我们账上，这样可好？”
“戚贵妃？”听到贵妃，夏桑有些为难，随后又一想，觉得这姓很熟悉，倒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唐秀莹问：“敢问你家主子是……戚家哪位奶奶呢？”
丫鬟一脸得意，觉得唐秀莹是唯恐她说谎，便微一扬下巴，说道：“戚家三奶奶。”
这时秋月春红陪着宋胭回来了，春红一见这丫鬟，早已认出她是谁，便立刻上前道：“怎么了？”
那丫鬟看向宋胭有些意外，还没说话，夏桑很快道：“戚家三奶奶，说要和我们换位置，我说不换，他们说我们的茶点可以算在他们账上。”
这时夏桑也想了起来，这戚三奶奶似乎就是与宋家结了仇的唐凌霄。
宋胭回道：“原来是戚贵妃的娘家啊，到底是财大气粗呢，我家虽差一些，但也不缺这点茶水点心钱，恕不能答应。”
戚家是贵妃的娘家，并不是什么做生意的商贾人家，这样的家里要的是贤名，“财大气粗”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那边的唐凌霄听到了，也知道这桌坐的竟然就是宋胭，便从那边桌上过来，看着宋胭道：“原来是宋家妹妹，我是今日才想过来，这边临时给腾的位置，想说能不能出钱和人换换，不愿意就不愿意嘛，何必说得那么难听？”
宋胭见到她就来气，此时话被她抢过去了，自己却不知说什么，而唐凌霄又看了唐家姐弟一眼，猜测这可能是魏家的什么人，又朝宋胭道：“听说你哥哥已经成婚了，娶的是个商户孤女啊？”
前面似乎关心，后面又作出安慰的样子道：“不过商户也好，生个一男半女，也算传宗接代，不知现在有了孩子没有？”
唐凌霄并不敢碰国公府，但她知道哥哥是宋胭心里的痛处，只要她提，宋胭又会发怒，这儿这么多人，只要宋胭发怒，便能让人看热闹。
宋胭果然一听这话就变了神色，知晓她是在讽刺哥哥可能不能人道生不出孩子，想说什么怼她两句却又不知能说什么，气得脸都红了大半，就在这时，唐秀莹将桌子一拍就站了起来，大声道：“我道是谁，原来你就是那姓唐的小娼妇！”
唐凌霄被这声“小娼妇”骂懵了，她何曾被骂过这个？
而唐秀莹已经从凳子上起身朝她冲过来，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两步，唐秀莹便站在桌边指着她骂道：“我家夫君那个女人的粉肚兜就是你送的吧？亏你还是个官家小姐，不要脸，我出身商户，我身边的丫鬟都干不出这事来！”
粉肚兜这三个字似惊雷，让整个二楼都出现一片响动，元宵节闲得发慌的富家老爷太太怎么受得住这消息，纷纷从自己桌前跑出来往这边看，唐凌霄见大事不好，连忙否认：“你胡说什么，谁送他什么……粉肚兜了……”
“就是绣着春宫的粉肚兜，我夫君亲口说的，你要不认，我明日就拿出来挂在你家门口给大家看看！”唐秀莹撑着腰大骂道：“先前看他相貌英俊，年少有为，就百般勾引，又是递情书，又是送肚兜，之后见他堕马摔断了腿，便断得干干净净，马上去攀了高枝儿！
“攀了高枝儿也就罢了，我夫君残了腿，也不怪你，可你却到处宣扬他调戏你，我呸！没见过你这么翻脸无情心肠歹毒的！我夫君成没成亲，有没有孩子关你什么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你这样不要脸的货，我们宋家不稀得来往！
“还想换位置，没门！我们就是把位置给楼下卖烧饼的都不给你，谁稀罕你那几个钱，你们宫里的娘娘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拿她的名号显摆欺负人吗？”
唐秀莹的架势，只比泼妇骂街好上那么一点，因为人年轻，也算有修养，但气势却是差不多的，唐凌霄除了说她“胡说”，“诬蔑”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而且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她在这事非漩涡里多待一刻就丢一刻的人，说用身份压这边，可宋胭人家也是国公府的，她哪里能压得住？
很快她们意识到不能再待下去，丫鬟拉着她往桌子那边走，那边也出来人扶她，最后唐凌霄索性一声不吭，带着人匆匆忙忙逃也似的下去了。
在她们走后，竟还有好事人过来问唐秀莹：“你夫君是谁？不会是那宋家的公子吧？”
唐秀莹道：“当然，我就是他夫人，去年进的门，明媒正娶！”
又有人来问：“你刚说的是真的？她真给你夫君送那什么……”
“可不是吗，上面绣的那档子事，说出来都怕污了你们的耳朵，我还真没想到大家闺秀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
旁边人张大耳朵，满眼期待看着她，几乎就想说“别，你说吧说吧，我们不怕污了耳朵！”但唐秀莹没说，她们也不好意思问。
这时又有人说：“这么说，你家夫君其实是和她……私下里好过？”
唐秀莹回道：“谁知道呢，我问我家那死人，他就支支吾吾不肯说，但我见那肚兜就知道他俩清白不了！”
她说完坐回凳子上去了，这时下面又开始游龙灯，旁边人都是体面人家的的妈妈丫鬟，虽然很想继续听下去，但还是不得已走开，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然后各自回去和自己桌上的人传去了。
唐秀莹坐下，就见宋胭一幅奇怪表情看着自己。
她小心问：“她是贵夫人，我这么骂她，会不会招什么官司？惹什么祸？”
宋胭马上摇头：“她又不是官，骂了就骂了，能招什么官司？再说我们和她家早就结仇了，不怕惹她。”
唐秀莹这就放心下来，看着宋胭的神情，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有点丢人了？我是一听说是她就来气了，心想我反正是小地方出来的，也不像你们身份高，我不怕。
“她也就是欺负我们家人老实，一个女人，竟然敢招这种事，男人可不怕这个，上青楼，收丫鬟，照样能做官，女人却是一丁点都不能碰，反正吃亏的是她，不是你哥！”
宋胭一想也是，他们一直努力证明哥哥是被唐家人弄伤的，也努力澄清哥哥从来没有调戏过她，可这种事根本就是说不清的，别人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些艳谈，所以他们在和唐家的争执里就从来没赢过。
结果这一次，嫂嫂这么一骂，所有人都相信，因为这个故事比那调戏的故事更有意思，谁又会真的让嫂嫂拿出一件绣春宫的粉肚兜来证明呢？
从现在开始，唐凌霄要一次二次向人澄清她没送什么粉肚兜，和哥哥没关系，但别人不会信……甚至他们会想，不管是不是，一个清白女人就不该和这种事扯上关系，这世道对女人是不公的，而嫂嫂就利用了这种不公。
想着想着，宋胭就笑了出来：“说的是，反正吃亏的是她，诬蔑我哥那么多次，如今她也要尝尝这种百口莫辩的滋味了。”
说完她问：“哥哥这两日怎么样了？”
之前晨晨满月酒，母亲去国公府就告诉过她哥哥的腿有很大好转，但当时时间仓促，来不及多说，她并不知道具体怎样，前段时间正月初五，她回娘家，才知哥哥可以站起来了。
只是能站一会儿，就像刚学站的小孩一样，没一会儿就要坐下去，但终究是能站了，她那时高兴得要哭出来。
后来听母亲，大夫说了，若后面坚持练习，说不准也能走。
多让人期许的未来啊，所以这没离多少天，宋胭就忍不住问有没有进展。
唐秀莹道：“还是和上次一样，没这么快的。”
宋胭笑：“不管怎样，嫂嫂要生了，我先前怀孕，大夫和我说孕期不要做重活，但要多走动，不能光补不动，那样不好生。”
唐秀莹点头：“家里老人也说多动动好生，我体力好，每日都转上大半天。”
说完，她们低头看街上的花灯，街上人也越来越多，等到某一刻，西苑那边放起一片烟花，这边人展目往去，便见太英楼上灯笼高挂，人潮涌动，排排灯笼往楼上过来，显然是圣上要来了。
此时所有人都看向那边，揽月楼这边隔得远，太英楼也高，这边只能看到人群中央一个明黄色的人影，大约就是圣上了，圣上在楼中间站定，下面百姓纷纷跪地，高喊“万岁”。
宋胭仔细在那明黄色身影后面找魏祁的身影，但太远了，人又多，实在找不到，倒看到一个女子也在楼上，穿的一身白衣，所以看得清楚。
唐秀莹也看到了，问：“有个女人，那是皇后娘娘吗？”
宋胭道：“应该不是，皇上穿龙袍，皇后娘娘也会穿明黄色凤袍才是，她没有，可见不是。”
这时店小二来上点心，听宋胭如此说，回道：“这位是乐安公主，之前和亲去西域的，现在那边不是打仗了吗，年前回来了。圣上估计觉得公主立了大功，就带她一起赏元宵呢！”
店小二果真知道的多，唐秀莹并不了解这些，但宋胭知道一点，西域那边的确打仗了，内乱，叫什么来着，帖木儿国。
这会儿她突然想起来，这和亲的乐安公主也听魏祁提过，就是他说他因为相貌英俊，被选出来跟随礼部官员一同送亲，送的便是这乐安公主。
乐安公主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儿，很快宋胭又将目光放到了圣上身上，没一会儿天上再次放起烟花，这一次可不是一下两下，而是漫天星雨，五颜六色的烟花布满大半个天空，无比壮丽盛大，连揽月楼上的贵人们都忍不住惊呼。
此时此刻，良辰美景，如此壮美，她想起太英楼上的魏祁和家里的女儿，很想他们也在身旁，和她共享这美景。
只是，一人在远处，隔街相望，一人还在家里熟睡，这儿只剩她。
好吧，总算是“天涯共此时”，来年，再一年，仍能有今天。
烟花足足放了一刻才停下，太英楼上那一队人慢慢下楼去了，街上行人也开始散开，灯会并非只有这条街上有，反而这条街是游灯多，更好看的灯会在别的街上。
没一会儿宋家人来了，听了这边过去人的报信，便派人来揽月楼接唐秀莹，唐秀莹与唐秀清离去，宋胭又在楼上坐了会儿，等来了魏祁。
宋胭问他：“要坐一会儿吗？”
他摇头，牵起她：“走吧，时候不早，等会儿灯会散了。”
宋胭便兴冲冲和他一起下楼去，去逛灯会。
丫鬟们都在后面，夜色下旁人都在看自己的，她想也没人认识他们，就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元宵的灯，目不暇接，有美人灯，鱼灯，虾灯，琉璃灯，走马灯……几十上百种模样，除了灯，还有玩杂耍的、卖瓜果小食小玩意的，宋胭先买了只鱼灯准备回去给晨晨看，想了想，又问魏祁：“我能给灿灿买只灯吗？”
魏祁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要是给灿灿买，那最好也给若若买，别让二婶不高兴。”
宋胭这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二婶家的若若。
她一时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是准备……都买的。”
魏祁睨她一眼，不说话，好似一眼就能辨出她的谎话，但懒得拆穿。
她心虚地抱着他胳膊解释：“我想给灿灿买灯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爹娘不在身边，多少就显得比别人可怜一点嘛，若若那人家爹娘哥哥嫂嫂一大堆都围着转，我就没那么放在心上。”
魏祁没那么小气，真和一个小侄女儿计较，再说灿灿确实爹娘都不在身边，让人怜惜，他回道：“行了，你买吧，上次听说她喜欢吃红豆糕，你也可以买一点。”
宋胭问：“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刺我？”
魏祁半晌没说话，但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他对这话的不满，嫌她小看了他。
她便笑道：“那我真买了。”
随后就去挑灯，挑了半天，挑了个走马灯，她觉得灿灿那么大了，应该喜欢这种能动的。
这家灯铺，有只蝶恋花的绢纱宫灯，做得尤其精美，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挂着个木牌，写着二两的高价，似乎告诉人没钱就别去摸。
宋胭买的灯全是十几二十文的，那灯她就看了两眼，完全没想买，结果自己将灯一买好，发现魏祁不知什么时候将那灯买了，拿了灯朝她道：“这个给你。”
宋胭很意外：“给我做什么？这么贵的灯你也买。”
魏祁道：“这个灯比五弟给你那一只如何？”
宋胭无言，叹一口气接了灯，“那当然是夫君送的好看了，再说五弟给我那只灯是把我的弄坏了赔我的，那样子是我自己挑的。”
她说得自然，自己也突然发现此时此刻提起魏修，她确实再也没有异样的涟漪，不觉得怅然，也不觉遗憾，他就那样平平静静，成了记忆里的一个人。
魏祁眉眼中露出满意来，替她拿别的灯，让她拿着宫灯，牵起她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灯市尽头，是长明河，每年元宵会有人在河边卖河灯，让人去放河灯许愿，还说什么愿望必能成真。
愿望是不是成真倒不一定，但放河灯有意思，是宋胭喜欢的事，她拉着魏祁去买了一只莲花模样的河灯。
买了河灯，旁边还有个书生支着摊，说帮写愿望，放河灯的人太多了，不写愿望河伯根本记不住你的愿望。
这话虽然像骗鬼，但还真有几分道理，再说河灯都买了，又何必省这两文钱呢？
宋胭便拿着河灯去找他写愿望，出一样的钱，只要他的纸笔，自己写，她觉得这样心更诚。
她自己写完，将笔给魏祁，让魏祁也写。
魏祁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很顺从地拿了笔，在字条上写上字。
写好愿望，两人到河边，点燃河灯。
要放灯前，宋胭看向他：“把你的愿望给我看看。”
魏祁有些不愿意：“不是说愿望不能说出来吗？”
“没让你说啊，就是看一眼。”
他却仍不拿，宋胭将脸一皱：“这么怕我看，你不会写着‘升官发财死老婆’吧？”
说着就去他手里拿，魏祁无奈，只得松手，让她将字条拿去。
她打开字条，就见上面写着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竟还没草，工工整整写着楷书。
宋胭看着字条轻笑。
他便朝她伸出手，要她也交出来。
这下轮到宋胭心虚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也不错，就交了出来。
魏祁接过，打开，见她写的“年年岁岁有今朝”。
勉勉强强，似乎还行。
他看她一眼，笑了笑，将字条放进了河灯内。
宋胭也将他的字条放入河灯，两人一起将河灯放下水，让它顺水游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年年岁岁有今朝。
真好。
她蹲在河边久久看着那盏河灯，靠到他肩头，他怕河边冷，将她身上的斗篷裹了裹。

第92章
夜半，唐秀莹回宋家，宋然还在房中写写算算。
他是破格录用，因此在军器科特别用心，晋王想要的火炮已经初步造出了一只，只是威力还不够大，如今只要改善，晋王催着军器科，他便连春节休假都没闲着。
见唐秀莹回来，他才放下笔，问：“还好吧？我也忘了元宵灯会人会多，没提醒你。”
“没事，还顺便看了灯会呢，又跟着胭妹妹去那揽月楼长了见识，他们那儿的糕点可真好吃。”唐秀莹撑着腰在床边坐下。
她向来是这样，忙到半夜也不觉得累，挺着大肚子在外面滞留这么久也不觉得辛苦，反而像得了好处。
宋然看着她，将自己面前的纸张算盘收好，也坐到床边，扶着她肩道：“你要是喜欢那里的糕点，等元宵过了，我们也去。”
“那还是算了吧，元宵过了那儿也贵，一壶茶十两，一盘糕点没十两也是五两，把钱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做几身新衣服！”唐秀莹立刻道。
宋然有些落寞，他的俸银的确太少了，供不起揽月楼这种地方，而且以他的身体情况，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七品小官，朝廷不会允许一个残疾人上到大殿上参加朝会。
唐秀莹没觉察到他心里想的什么，她在想揽月楼的事，琢磨一会儿，她开口道：“我在揽月楼见到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唐家的姑娘，叫唐凌霄的。”
宋然脸色便开始不好，随后问：“她没挑衅你吧？”
“她倒是想。”唐秀莹便将那儿的事说了，从那唐凌霄莫名其妙要来换桌开始，到自己说唐凌霄给宋然送绣了春宫的粉肚兜。
最后交待道：“反正别人问我，我都含糊答的，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她和你什么关系，你承不承认都行，反正你不承认人家也不会相信。”
她还没说完，宋然眉头就越皱越紧，最后不悦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谁要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那要不然她就一直中伤你，今夜之后，她见了你都要绕道走。”
“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这辈子，下辈子也不想和她有什么关系，更不想让人把我们想在一起！”宋然恼怒道。
唐秀莹回他：“我不懂什么八百一千的，我就知道如果我不回击，她就要阴阳怪气刺你，刺胭妹妹，胭妹妹为人正经，根本不是她对手，最后受一肚子气。我更受气，别的我不会，骂人我天天看我街头的婶娘骂，她能骂一天不歇气，把人一家都骂成男盗女娼是她家从茅坑里捞起来的孙子。”
宋然沉默着，想着因为自己，家人的确受了许多气，那唐凌霄心肠狠，没底线，惯会颠倒是非黑白，妹妹和母亲都不是她对手，只是她们在外面受了气，从来不会回来说。
这大概是唐凌霄第一次被编排得落荒而逃，虽然……也把他搭进去了。
他看向妻子，满脸无奈：“你怎么能想得出来，给你自己丈夫无中生有，弄这些糟污名声。”
唐秀莹见他语气没刚才那么生气了，笑道：“男人怕什么，你又不要出去说亲，人家顶多笑笑，说不定还要说你风流，但这样能让她倒霉啊，可太值了！”
宋然叹一口气。
若有人问起他和唐凌霄的事，他当然会拒绝，只是如妻子所说，人家不会相信。
他很无奈，却又觉得妻子何尝想在那种情况下不体面地骂人？她站出来，她作出个泼妇模样，还不是为了替他出气？
想着，他将她抱入怀中：“这事让你费神了，姑姑的伤也不必太担心，今晚弄太晚了，要早点休息。”
“嗯。”唐秀莹确实累了，打了个哈欠，有些吃力地移动身体，躺上床睡下。
宋然也睡下，没一会儿唐秀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太累，睡着了，他却睁着眼，久久睡不着。
又躺了一会儿，想着醒着也是醒着，他悄悄从床上爬起身来，挪到床边，拿了自己的拐杖，开始用拐杖支着站起来。
只勉强站了片刻，就承受不住坐了下去。
转头看看没有惊醒唐秀莹，他喘力片刻，再次试图站起来踏出一步。
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样子，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也能陪她回娘家，能带她出去看灯会，能在孩子出生后，将他举至肩头，让他看看这世界的模样。
……
这一晚，到子时外面那些烟花炮火声、那些欢声笑语才停歇，长夜归于宁静。
宋胭早已和魏祁回来，鱼灯、走马灯、宫灯等等都放在房里，因在外面玩了半夜，睡得晚，这一觉宋胭睡得很沉，此时仍是年假，魏祁第二日也不用去衙署，原是准备多睡一会儿的。
结果到后半夜，两人却被一阵叫声吵醒。
是晚上值夜的夏桑，在门外叫人，还叫得急，说是宫里来人了，让魏祁赶紧进宫去。
魏祁从床上起身，宋胭迷迷糊糊的问他：“怎么回事，这么晚能有什么事？皇上他不用睡觉的吗？”
魏祁也没完全清醒，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道：“不知道，既是宫里来人，只能先去了再说。”说着下床，替她将被子拉好：“你再睡吧。”
“嗯……”
宋胭没再管这些，很快又睡过去，也不知道魏祁什么时候走的。
等到第二天天明，她再想这事，怎么都觉得奇怪。
宫里怎么会半夜召他呢？难不成圣上夜里突然想到什么改革的事，所以要找他？
或者，哪里打仗了？
宋胭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前不久就听说西域内战，她有些担心。
结果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消息，京城戒严了，各大城门突然就封禁，重兵把守，要查身份文牒才能通行，出去还好一些，进来查得极严。
宋胭越想越不安，就去万寿堂给国公爷请安，和国公爷说了魏祁被夜召的事。
国公爷也觉得奇怪，问：“现在还没回来？”
宋胭摇头：“没呢。”
“那过来传话的，是哪个宫里的人？”
宋胭却是不知道，但想着魏祁应该是认识的，定是皇上身边的人。
国公爷自语：“打仗……哪里打仗呢？莫非是那黄天教闹事，或是京城要有什么动静？”
思忖好一会儿，国公爷也没有眉目，只能让宋胭等着，没想到等到中午魏祁也没回来。
宋胭越来越拿不准，因为据她所知，若是问罪也好像是这种突然来人，又没消息的，可惜她不认识什么宫里的人，不知怎么打听。
结果没一会儿，宫中又来了个太监，拿着中宫令牌，召国公爷进宫，与此同时，又一批禁卫军过来，拿着内阁文书，一个不落，将国公府有官职在身的人全请走了。
这会儿任谁都知道出事了，但好在并不是魏家出事，而是京中出事，因为府上人去外面打听了一圈，发现别家做官的也被叫走了。
就在一片猜测中，正好是日落西山时，皇家寺庙白云寺响起了浑厚的钟声，绵延不停，好久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丧钟。
皇帝驾崩了。
宋胭怔怔看着门外，听着那一阵一阵的钟声，不禁想起昨夜那远处的明黄色身影。
昨夜还与民同庆上元节，今日就……不，不是今日，是昨天半夜，昨天半夜皇上就驾崩了。
怎会如此突然？
她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皇帝驾崩的事，然后又开始想这事对国公府的影响，想着想着，就想起魏祁一直主持的兵部改革。
她也读过史书，知道但凡改革，动作越大越不易，皇上算是有谋略有手段的铁腕皇帝，改革是他一力推行的，如今他骤然驾崩，会影响改革么？
原本觉得是皇帝驾崩，不是魏祁出事，她安了心，现在一想，又开始担心起来。
胡思乱想片刻，才想起皇帝殡天，天下大丧，府上还是公爵，挂白灯丧幡扯白布是免不了的，其他要注意的她还不知道，得去问婆婆或是二婶，便开始忙起来。
没一会儿，二老爷身边的小厮过来，要拿衣物被褥过去，说是要在午门进行斋戒，家中便给被召出去的男人们都备了被褥行李，让人送过去。
宋胭也不知魏祁是在宫里，还是在兵部，只是如今正月还没过，天寒地冻，担心他冷，拿了两三床厚被子让人送去，等到傍晚，下人们回来了，得到消息，国公爷这些王公封爵在奉天殿守灵、斋戒，魏祁在内阁，其余二老爷三老爷这些闲职在午门。
别家府上也差不多，当官的都被召到了各自衙门或是禁中，穿着轻甲的禁卫也是来来往往，一副紧张肃穆模样。
直到第二天，国公爷先回来，再到第三天，二老爷三老爷他们也回来了，开始在家中服丧，好容易盼到下午，魏祁终于回来了。
宋胭见他似乎有些受寒，先让他喝了碗姜汤，然后让他去沐浴，一边给他拿衣服，一边在旁边不忿道：“哪有这样的，宫里或是内阁，又没有让人睡的地方，天又冷，就让人一连打三天地铺，也不知是谁定的，我听说先帝殡天时也没这样！”
魏祁有些疲惫，勉强露出一丝笑，坐在浴桶里回道：“圣上是暴毙，驾崩得太突然，宫中都慌了，这才着急召内阁诸臣进宫去商议，这几日也是怕有人有不臣之心，趁机作乱。”
他这般解释，她就知道了，也就不再说什么，让他待会儿再喝碗药，免得风寒愈加严重。
魏祁沐浴完换好衣服，乖乖将药喝了，府上也是斋戒，但肯定比衙门里的清粥咸菜好一些。
奶娘抱了晨晨过来，魏祁只是摸了摸她的脸蛋就没多逗弄，明显心里有事，兴致不高。
宋胭便让奶娘抱晨晨回房，坐到魏祁身旁道：“怎么，是不是太累？”
魏祁摇摇头，回道：“没什么，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太子未定，支持梁王的，支持晋王的，吵了三天了，自有那些老臣和皇亲去吵，我倒无所谓。”
说是这样说，怎么会无所谓呢？
宋胭突然想起，是大行皇帝任命的魏祁为兵部尚书，进内阁，也是大行皇帝一力让魏祁主持改革……换言之，魏祁是由大行皇帝一力提拔、委以重任的，以臣子而言，他何尝没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心？
可壮志未酬，皇帝殡天了，留下了魏祁自己，下任君主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她明白过来，对别人来说皇帝驾崩了就驾崩了，除了要穿得素一些，吃肉要偷偷吃，好像也没什么，但对他来说，那人却是他的明主，他应是比旁人都伤心的。
这是她所帮不到的事，她坐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许久，魏祁说道：“军中战力日渐下降，若圣上能继续在位十年，或五年，也许就改革成功了。”
宋胭只好劝慰：“也许继任者也能完成先帝遗愿。”
魏祁没说话，这晚她劝他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又要进宫去。
帝位一直悬而未决，大行皇帝的灵柩一直停放宫中不得出殡，梁王党与晋王党吵翻了天，几乎到了你死我活、剑拔弩张的地步，这一僵持，就僵持了十多天，直到二月来临。
哪怕是冬天，大行皇帝的遗体也不能这么一直放着，最后在两派的水火不容中，由老臣秦太傅提出让未成年的六皇子继任帝位，这才得已将争吵平息。
梁王与晋王，不管最终自己能不能登基，谁都不会允许对方登基，而六皇子生母顺妃是皇后娘娘堂妹，皇后娘娘无子，比起成年的梁王和晋王，她当然更愿意支持同族妹妹还未成年的儿子登基。
而梁王与晋王，眼年自己登基无望，也只能接受这个居中的结果。
于是在大行皇帝驾崩十八天后，秦太傅在大殿上颁布内阁与宫廷共同商议出的方案，册立六皇子为新帝，皇后娘娘与顺妃娘娘两宫并尊，同称太后，尊号孝仁太后与温慈太后。
而内阁首辅赵钦、秦太傅、宗室齐王，同为辅政大臣。
大位之事已了，便是皇帝即位，大行皇帝出殡，新帝登基，一连串大礼下来，已是三月。
原本今年是春闱，因先帝驾崩而延迟，最后春闱定在了三月下旬。
魏枫今年是要参加春闱的，他早订了婚事，原本是准备二月春闱之后成婚，因为国丧而延迟，挪到了四月初。
家中都盼着他能大小登科，双喜临门，他却无所谓，自己当着家人的面说八成是名落孙山，但没关系，考完就赶紧办婚礼，这样放榜时虽然没中，但还有小登科，也算喜事。
这话让魏祁知道，将他痛批了一顿，让他好好去温书，务必要考个好名次。

第93章
三月下旬春闱，四月初还没放榜，国公府办了喜事，将季家姑娘迎进了门。
魏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反正考也考了，名次不是他能作主的，于是功课也扔下了，天天带着新婚妻子逛花园，外出踏青，新婚燕尔的，如胶似漆。
婆婆张氏又有些看不惯了，和宋胭嘀咕，要宋胭点一点新弟妹，别总缠着夫君四处玩，让魏枫荒废了正业。
宋胭才不干这讨人嫌的事，劝婆婆道：“他们是新婚，六弟又埋头苦读这么些年，也就这几天能玩一下，何必再管着？再说后面他要是高中，那又得派官，忙不说，还不一定在京城，趁着这几天让他们轻松一些，万一运气好有喜了，岂不是又添一桩喜事？”
这话倒让张氏觉得有理，像大儿子帮公务就忙了这么多年，三十出头才得个女儿，小儿子再不能这样了，趁着现在新婚闲着，赶紧生个孙子才是正理。
想着想着，她不再挑剔新媳妇了，倒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开始暗示新媳妇调养身体，早日开枝散叶。
宋胭心中无奈，但送补品总比责怪儿媳缠着儿子强，也就奉承着婆婆来了。
下午魏枫的新媳妇季雪柔就来找她，在她房里说了半天话，还抱了晨晨好一会儿，言语中透出对她这大嫂的感谢，明显是听说了婆婆那里的事，才特地跑这一趟。
宋胭看得出来，季雪柔是个聪慧通透的姑娘，想法上倒是比六弟魏枫还要稳重一些，心思细腻，言语诚恳，是个很好的弟媳。
过几天，管家带来消息，白雾山上的别院建好了，坐落于半山腰，旁边就是溪流，溯溪而上，便是飞流而下的瀑布。从别院往下看，能俯瞰下面的兰湖，饱览美景，更何况现在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此时去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错过还要再等一年。
国公爷明年就是古稀，自上次病倒，就觉得活一年少一年，如今别院修好了，突然来了兴致，想去住一回，看一看。
正好京城如今春夏交接，又闹起时疫，动辄高烧不退，府上隔两天就有下人染上，国公爷这般年纪，怕了这病，还正好去避几天。
念头一起，国公爷便和家里人说了，愿意去别院的，都可以去，待个几天再下来。
府上顿时热闹起来，如二老爷这般闲人自然是想去的，大太太倒是不想动，但魏芙想去散心，刚成婚的魏枫当然要带着新婚妻子去玩一玩，三郎夫妇也要去，到宋胭这边，她问魏祁，魏祁却说有公务走不开，他就不去了。
宋胭也知道他向来就忙，想了想，问他：“要不然，我也不去了，等端午你沐休了再和我一起去？”
魏祁摇头，温声道：“你想去就去吧，趁现在有机会，到了端午不定府上有什么事，你又走不开。”
这倒是，万一到时候有什么红白喜事要走动，或是府上要办个什么端午宴，她走了不太好，再说也不一定魏祁到了那时候就有空。
“那……你自己在家？”她问，心里倒有些歉疚，觉得他也没个清闲的时候，连自己也不能在家陪着。
魏祁从书桌边拉起她的手：“露出那种担心的样子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孩子，还不能自己在家？你就把晨晨带着就好了，她还没出门看过呢。”
宋胭走过来，从他背后抱住他：“那你自己注意些，别和生病的人离太近，再有晚上要早点睡，别忙太晚，听说熬夜也更容易生病，我回来了要找人问的。”
魏祁笑：“你这样说了，我怎么敢，保证早点睡。”
于是到了时间，宋胭便带着晨晨，带着魏曦，与国公爷一道去了白雾山别院。
白雾山在京城北郊，离京城有大半日的车马，风光秀丽，山色奇美，上山途中便见到个水色缥碧的水潭，美得如一片美玉，让人惊讶得呼出声来，流连忘返。
至于杜鹃花，更不必说，那样片片的红，如火一般遍布半个山头，仿佛是画中，是仙境，而非人间。
国公爷之前还坐的步辇，到了后面便不愿意了，要自己亲自爬山。
管家指着一条山路说道：“山另一边就是清虚观了。”
国公爷闻言，问：“便是半仙王真人那个清虚观？”
管家回道：“正是，如今他已是一百一十五高龄，据说还耳聪目明，身体矫健。都说这山是洞天福地，国公爷爬了这山，多少要沾点仙气和福气。”
国公爷听了很是高兴，捋着胡子笑道：“原来清虚观就在这座山上，改天我倒要去拜会拜会这王真人。”
“那王真人自是欢喜。”管家道。
宋胭看着山水，只恨魏祁不在身边，看不到，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或是端午，或是别的什么时候，要和他一起来一趟。
最后一行人到别院，美是真觉得美，累也有些累，宋胭快速给众人分好了房子，让人回房休息再用饭。
自和聂文远谈崩后，魏芙这几个月一直郁郁寡欢，以前她在国公府是走娘家的姑奶奶，现在是被夫家不要，寄居在娘家的女儿，尽管没人给脸色她看，但终究是和夫家的事就这么悬着，谁也不能当没事似的。
这次出来，她倒开怀不少，还和魏枫抢起房子，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晚上宋胭让晨晨和自己睡，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听着外面的溪流声，一会儿觉得安宁静谧，一会儿又有些失落，就想魏祁。
原来心里有牵挂，再好的美景，再舒适的房子，第一刻想到的也是怎么他不在身边。
在山上待到第五天，该看的景致都看过了，国公爷便说带着家人去清虚观。
也有不愿去的，比如魏芙，魏曦，便留在别院，说是山上来了个画师，擅画丹青，她们约好了要找那画师给自己画一幅丹青。
宋胭本也不想去道观，又想起先帝骤崩，与魏祁政见不和的赵相做了辅政大臣，魏祁嘴上不说，但整个人明显的失意惆怅了许多，这样看来，也算仕途不顺，来都来了，顺便去替他求求仕途也行。
绕过半座山，到清虚观，已是晌午。
他们是兴起而至，穿的都是常服，似普通富贵人家，但到了清虚观，却见门外守着护卫与小道士，另有轿夫、小厮、丫鬟、嬷嬷等等数十人，说是有贵人至，今日闭观半天，谢绝香客。
一行人来都来了，府上人也不敢让国公爷白跑一趟，便过去询问是哪家的贵人，随后得知是临江侯夫人徐氏，也就是曾经的皇后娘娘、现在的孝仁太后的娘家，这位徐老夫人便是太后娘娘的母亲。
没一会儿，大约是有人去里面通报，徐老夫人倒主动迎了出来，朝国公爷笑意盈盈道：“我这是八百年不曾出远门了，这一趟好不容易来上一趟山，竟然就见到了您老人家，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十多年前呢！您倒是仍然健朗。”
国公爷笑道：“老了，老了，老夫人才是容颜未改呀。”
随后便是头发胡子全白的王真人来见过国公爷，几人说着一同进了道观，徐老夫人邀国公爷一同进袇房讲道，宋胭等人则留在前殿。
朱曼曼很虔诚去点了香，从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到慈航普度道人，都拜了一遍。
她不是心机深的人，早就和宋胭诉过苦，人家郡主都生完孩子再嫁了，宋胭也有了孩子，就她一个还没动静，她再心大也要着急了，于是这次就她第一个表态要随国公爷一起来，上香比谁都认真。
二老爷只挑了个财神爷拜了拜便开始溜达了，宋胭也很认真朝每位道君都拜了，还添了些香油钱，给魏祁和晨晨各求了一道符。
做完这些，与朱曼曼一道在道观附近转了转，才见国公爷与徐老夫人一起出来。
徐老夫人说要下山了，带着随从登上步辇往山下走，国公爷在殿中拜了拜，又与王真人闲谈几句，王真人赠了些强身健体的丹药，这才离开回别院。
宋胭觉得自与徐老夫人见过面，国公爷神态就不太对，好似有了心事，时不时总是出神。
而且据她所知，魏家与临江侯府并没有什么来往，今日撞上，本应只是随意寒暄几句，结果却能在袇房待那么久，这个时间，不可能是闲聊。
宋胭是这么猜测，但国公爷不说，她做晚辈的也不好去问。
等回了别院，宋胭问国公爷要吃点什么，她让人去做，国公爷却问：“晨晨是会吃粥了吧？”
宋胭笑道：“会了，粥，饭，鸡蛋羹，南瓜羹，都会吃。”
“那要不然，让奶娘抱她到我那里，我与她一同吃粥。”国公爷道。
宋胭没想到国公爷累了半天还有含饴弄孙的兴致，很快答应下来，让奶娘抱着晨晨，自己也一道去国公爷院中。
厨房给晨晨煮的南瓜粥，国公爷也吃南瓜粥，等粥冷时，从奶娘手中抱过晨晨，放她在腿上坐下，拿拨浪鼓逗她。
逗了她一会儿，国公爷笑道：“实在像，和她爹这么大时一模一样，连笑起来都一样，爱笑不笑的，爱端着，不像灿灿‘哈哈哈’的笑。”
晨晨确实如此，要笑也就扯动嘴弯一下，灿灿呢，则是时刻咧着嘴笑个不停，现在知道了，晨晨是像她爹。
国公爷抱了一会儿晨晨，突然看向宋胭道：“时间过得快啊，一晃你都嫁过来第三个年头了。”
“是啊，足足两年又两个月了。”宋胭说。
国公爷点头道：“你很好，这桩婚事很好，是祁儿有福。”
宋胭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祖父怎么夸起我来了，让我惭愧。”
国公爷轻笑，笑着笑着，脸上那笑渐渐消失，变得心事重重，随后就将晨晨交给了奶娘。
后边看看晨晨吃完粥，就让宋胭带着晨晨离开了。
宋胭抱着孩子往自己院中去，心里左思右想，也不知国公爷为什么突然要抱晨晨，突然说那两句话，又和徐老夫人有什么关系。

第94章
想不明白，就不琢磨了，又在山上待了两天，国公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要回去了。
宋胭也有些想家里，早就盼着回去了，临走当天早上，魏芙却开始发烧，显然是染上了时疫。
孩童或是老人染上时疫教人担心，青壮倒不算什么，休息两天也就好了，宋胭留了好几个人在山上照顾魏芙，自己先随众人一起下山了。
下山途中，行至那如玉石一般的水潭旁，看见一行人在那里赏玩赋诗，那诗宋胭听着觉得很一般，便从步辇上抬眼一看，却看到了聂文远。
聂文远见山上下来一行人，随意回头看了眼，一眼就见到坐在步辇上的国公爷，犹豫片刻，上前道：“见过太岳父，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国公爷并不想魏芙和离，也不想在聂家面前丢了威严，便只是点点头，回道：“最近闲暇无事？”
也许国公爷只是随口一问，但聂文远心虚，想起宋胭说自己不上进的话，连忙道：“就这两日无事，所以随同僚来转转，明日就回去了。”
国公爷没说什么，让人继续抬着步辇下山去了，聂文远倒还算有礼，一直站在路边朝后边的人行礼，到宋胭的步辇经过，低声道：“大嫂。”
宋胭是女眷，步辇上还垂着轻纱，反正可以不说话，她也就没说话，就那么过去了。
颠簸一天，回到国公府，已是傍晚。
晚上宋胭依偎在魏祁怀中，落寞道：“山上好看，就是想你。”
魏祁搂着她笑：“若端午有空，就再带你们去一趟。”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有空。”宋胭抱着他，摸了摸他的下巴：“是不是好几天没剃须了，长这么长。”
魏祁也摸了摸：“忘了。”
“好像也瘦了一点，你在家干嘛呢？”
魏祁看她：“是吗？我见你胖了，嘴上说想我，饭倒是一点没少吃。”
“哎呀，谁胖了，谁胖了！胡说！”宋胭说着抬起头来：“你看我现在胖吗，刚刚是躺着。”
魏祁唯恐她不依不饶，认真看了一眼，回道：“不胖，刚才看错了。”
“哼。”宋胭趴在他肩头，朝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抚着她的脸笑。
她能看出他眼里的疲态，便躺了下来，不再闹他，安静睡去。
等到第二日去婆婆那里请安，宋胭才知魏祁昨夜是什么心情。
原来早在他们上山前两日，秦太傅就染上时疫病倒了，持续高热不退，药石无效，三天前因一口痰卡在喉咙间喘不上气，就那么去了。
秦太傅是三朝元老，扶幼主登基的辅政大臣，国公府自然要去吊唁，大太太便让宋胭与二太太、二老爷一同过去。
天气渐热，灵柩不能久停，正好明日就出殡。
宋胭却想到，秦太傅虽不算坚定的改革党，但他是支持先帝的，辅政以来赵相反对改革措施，他则仍然坚持，如今他病逝，那赵相就成了辅政大臣之首，齐王似乎是个中间派，所以魏祁的处境更难了。
他却什么都不说，她和他说山上的事，他可能都没有心思听吧。
因为这事，翌日宋胭去秦府吊唁，倒真有几分伤心，看着那满眼的白色丧幡、四处挂的白布，一排一排站着的麻衣子孙，不禁湿了眼眶，感叹人之一生，看着好似漫长，可几十年过去，犹如白驹过隙，微小而短暂，如同蜉蝣。
从秦府回去，宋胭还红着眼圈，索性她自己坐着一驾牛车，没人看见她拿手绢拭泪的样子。
车正行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疑惑地微微撩起车帘往外看，只见一人一骑策马从远处急奔而来，那人佩刀，穿着驿差衣裳，腰间挂着个竹制邮筒，一边往前，一边喊道：“让开，让开，朝廷急报，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便是日行六百里，是极重要的驿报，多半就是军报，就算是国公府的车马，也赶紧到路旁避让，让驿差先行。
直到两天后宋胭才知，这封军报是常州兵变的急报。
自兵部改革以来，常州因是魏祁曾做过县令的地方，所以成为最初的试行州县之一，实施军政考核，去年便是第一次考核，撤下了一大批考核不合格的军官，又选拔了许多成绩好的，结果现在出事了。
有个参将便是考核选上来的成绩优异者，却在四月底举兵哗变，杀了另一位守备，与当地黄天教教徒会合，一同占据了常州镜内黑虎山头。
朝廷自然是马上出兵平叛，但辅政大臣赵钦却提出此事须追责到兵部，军政考核是魏祁制定的，人选也是魏祁最终盖章同意，理所当然，平叛之事魏祁再不能插手，军政考核制度也证明有诸多弊病，还须从长计议。
秦太傅才安葬，还未过头七，皇室齐王个性温厚，在改革一事上也并不坚定，幼主惶惑，在赵相的强势威压下，朝廷同意了赵相的提议，将魏祁暂停了职务。
于是从十六岁入仕，到三十二岁，从无片刻闲暇的魏祁就这么闲了下来。
宋胭劝他，好不容易清闲，就当沐休，趁天还没有大热，去白雾山别院或是去别的地方散散心也好，魏祁笑着说是，到第二天一早，却兀自起身要穿上官服，等下了床才又想起来自己不必去上朝了，又有些失落无措地躺了回来，却再也睡不着，只是睁眼看着头顶。
宋胭在一旁看着，心疼却又无奈。
在她的记忆里，魏祁一向就是朝中肱骨之臣，总是忙碌于他的繁重公事中，突然成为一个闲人，她都无法想象，更何谈他自己。
那是他忙了半生的仕途，突然就这样与他无关了。
赵相说是平叛结束、查明原因再作决断，可谁都知道，这支小军队哗变事小，赵相想借题发挥，趁机推翻新政是真，所以若无意外，他会将此事无限放大，再将责任归咎于魏祁身上，最后将魏祁削官贬职，彻底恢复旧政。
魏祁是那种隐忍内敛的人，他也不愿将内心的愁苦和人说，宋胭就算想安慰也有没有开口的机会。没一会儿他就起身了，也没用早饭，说先去景和堂一趟。
宋胭也不知他要去景和堂做什么，只能随他，交待他待会儿过来吃饭。
等她向婆婆请完安，抱完晨晨，万寿堂那边却来人，让她过去。
她不知是什么事，依言很快就去了，却见国公爷神色凝重严肃，似乎不是寻常事。
待她请过安，国公爷便让她坐，然后问她：“祁儿这两天怎么样？”
宋胭回答：“还是那样，他心里有事也不爱说，但想必是难受的，今日一早去景和堂了，不知去忙什么。”
国公爷叹息：“哪里能不难受呢？若先帝在，便是大展抱负、龙腾虎跃，谁知先帝去得那样突然，老太傅也去得突然，一下子就变了天。”
宋胭低头没说话，国公爷道：“上次那徐老夫人，多半是特地去见我的。”
宋胭想起了这桩事，当时就觉得奇怪，可国公爷一直没提，她都快忘了，今日竟又突然提及。
她看向国公爷，国公爷却是久久的沉默，似乎有话却难开口，这让宋胭心中渐渐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又过一会儿国公爷才道：“想必当时秦太傅已经病倒了，两宫太后知道要不好，所以开始谋算起后面的事。新帝年幼，羽翼未丰；太后是妇人，不好干涉朝政；梁王党和晋王党又不可不防。
“秦太傅病倒，便缺了个辅政大臣，两宫太后看中了祁儿，想扶持他做这辅政大臣，也按先帝生前愿望，继续推行兵部改革，如此，祁儿便得到了两宫太后和幼帝的支持，假以时日，不只改革能顺利推行，待新帝亲政，他必能坐上首辅之位！”
宋胭吃了一惊，首辅……这是何等辉煌的前程！
可很快她又警醒过来，那徐老夫人的条件呢？
当然有条件，要不然为什么国公爷当天没说？为什么国公爷那天突然发出感叹？为什么，直到现在国公爷才对她说这些，而且是只对她说。
她静静看向国公爷，国公爷缓缓道：“徐老夫人想让祁儿娶乐安公主，乐安公主为孝仁太后义女，曾远嫁帖木儿国和亲，为当初的朝廷换来喘息之机，功不可没。如今再嫁祁儿，祁儿为驸马，便是皇亲，再以皇亲身份做辅政大臣，天经地义，赵相也反对不了。”
宋胭久久坐在那里，耳边“嗡嗡嗡”的，一瞬间好似被重击，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长久的平静，很长时间，疑心自己在梦中。
可是，她还能闻见外面飘来的槐花香味。
风轻轻地吹，鸟儿在树间喳喳叫着，春天明媚的阳光从院中照进来，面前茶几上放着的青瓷茶盏被阳光照得如玉石般剔透。
她掐了掐手，痛感传来，一切都那么真。
最后她问：“那人家是公主，不能做小吧，我……”
她有些梗涩，继续道：“我先进门，也没有降妻为妾的道理，徐老夫人和祖父的意思，是怎么办呢？”
国公爷道：“原本我是不想提的，我想这郑国公府能荣华百年，却也不想做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我与你祖父有多年的交情，你很好，还为魏家生下了晨晨……可是……
“秦太傅去了，朝中又出了事，一切一切，导致了今日，再过一个月，或是两个月，赵相该发难，要祁儿引咎辞官了吧……到那一日，这国公府便算彻底没落了，我守了魏氏一辈子，又怎能允许它是这般下场？”
话到最到，国公爷彻底说服了自己，意志变得越发坚定起来，看向宋胭道：“你与祁儿和离，此事委屈你，所以条件任你开。去年那桩事，祁儿瞒得死死的，但后来我也查出来是因为什么，五郎要与你私奔。
“我可作主，如果你们愿意，我能安排你们隐姓埋名在江南安家，共度余生。”
宋胭立刻将他打断：“祖父，我是魏祁的妻子！”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明白祖父的意思是要补偿我，但这样的事还请祖父不要再提，我是魏祁的妻子，是五郎的大嫂。”
“那，你自己选择。”国公爷道：“我望你能明白，魏家确实愧对你、愧对宋家，但我不得不如此。”
宋胭无言以对，她甚至有些浑浑噩噩，思路还是不清明。
好久她才问：“那夫君那里，祖父同他提过么？”
国公爷道：“还没有，但他既姓魏，值此关头，娶乐安公主是他的责任。”
宋胭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责任……国公爷竟用了这个词，责任……
当初为了维护国公府的信誉，国公爷安排了魏祁娶她，所以三年后，他当然可以安排魏祁改娶公主。
一切都是为了这偌大的家族，连魏祁的意见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她的？
她想起上次在清虚观前，徐老夫人明明见到他们这一大群人跟在国公爷身后，明明猜到里面可能就有魏祁的现任妻子，但她眼也没往这边抬一下，丝毫不在意魏祁的现任妻子是谁。
因为不重要。
两宫太后，还有新君，他们看中了魏祁，他们想要魏祁成为自己人，当然结亲是最快的。
若国公爷无情，大可以一杯毒酒将她杀了，再向外宣称暴毙，眼下的时疫还是个好机会……人家到底是没有，好好和她说，让她自愿和离。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似乎同意和离是她唯一的选择。

第95章
离开万寿堂，她在屋里坐了很久。
秋月找她来看账，她道：“放着吧，明天再说。”
绣房的管事妈妈找她来看夏季衣服的花色，她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话让管事妈妈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
秋月只好道：“奶奶今日不舒服，你们就照前两年的来吧。”
管事妈妈便去了，秋月问宋胭：“怎么了？国公爷说什么了？”
宋胭摇摇头，好半天才问：“大爷回过没有？”
“没呢，大概在景和堂吃了吧？”
没一会儿奶娘抱了晨晨过来，笑道：“快给娘看，咱们可会爬了。”
宋胭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来：“是吗？不能吧，这小胖子，翻身还不利索呢。”
“但我们会爬呀，来爬给娘看看。”奶娘一边说着，一边将晨晨放在榻上趴着，又将拨浪鼓放在这一头，摇着拨浪鼓让晨晨爬着去拿。
宋胭就坐在榻边看着。
晨晨却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奶娘十分卖力地在那一头摇着拨浪鼓引诱她，唤她过去，她抬头望了好一会儿，终于朝前挪动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倒确实是爬动了，宋胭忍不住欢喜：“到底是魏家的孩子，开国名将的后人呢，这么快就能爬了。”
晨晨见宋胭笑，也扯动嘴角笑起来，又艰难地撑着胳膊，想往她这边爬来。
奶娘看见了，笑道：“拨浪鼓也不要了，还是你娘更得你喜欢。”
晨晨继续费力地要往宋胭这边爬，可到底是太小了，费了半天劲，爬不动，停在原地看着宋胭瘪了嘴，几乎要哭。
宋胭再忍不住，伸手将她抱起来，和她道：“你爹也不知吃了没，走，我们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说着抱了晨晨去往景和堂。
到景和堂，魏祁坐在书桌前，似乎是在看书，她过去问：“也没见你回房，你吃过没？”
魏祁点头“嗯”了一声。
晨晨向魏祁伸出胳膊，要他抱。魏祁却还没动，宋胭催道：“又没什么事，一上午就来这边，孩子都见不着你。”说着将晨晨递给他。
魏祁起身，伸手将孩子抱住，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晨晨似乎很新奇，去摸桌上的书，一下子将书页抓在手里，魏祁连忙拦她的手，急道：“别，这书是抄来的，可买不到。”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将她手掰开，放过那被抓皱的书。
好容易将书从她手里拯救过来，魏祁正要将书放远一些，却察觉到什么，神色一惊，连忙将她抱开，看向自己身上。
宋胭问：“是尿了吗？”说着正要来接，谁知晨晨趁两人都没注意，小手在桌上不知怎么一抓，就抓到了旁边的砚台，一把拿起来，那砚台里有大半的墨汁，顿时墨汁就倒了下来，弄得自己手上、衣服上、桌上、之前的书上，全洒上了墨。
后边的奶娘“哟”一声，连忙去捡滚落地上的笔，又去找抹布，魏祁看看桌上一片狼藉，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宋胭连忙从他身上抱走了晨晨，魏祁从墨渍里拿起刚才那本书，让上面的墨滴到地上，可那纸吸墨，早已染了一层又一层，显然书已经毁了。
他叹一声气，带着责备与厌烦道：“看这弄的，以后别抱她来这里了。”
若是平常，宋胭能理解他，因为他本就心情不好，因为孩子确实闯祸了，上次晨晨将一碗汤洒在她身上，她也有不高兴。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以后半生他都是如此，她与孩子，都是惹他厌烦、让他恼怒的源头。
这时丫鬟从外进来，朝魏祁道：“大爷，前面来报，说郭大爷到了，在外面等您。”
“是吗？让他稍待片刻我就出去。”魏祁一听，很快就从书桌边过来，一边吩咐着，一边去水盆边洗手，然后去里间换衣服。
宋胭知道郭大爷就是郭彦亭，他见到自己和见到郭彦亭心情是不一样的，一个给他带来的是消耗，一个让他欢喜。
郭彦亭是他好友，又是官场中人，不管只是坐下来畅谈一番，还是为别的事，都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原本她觉得，就算国公爷说那是魏祁的责任，魏祁也不一定会遵从，因为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为了前程而舍弃妻儿。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活得顺遂才能说爱，活得潦倒，谁有心情谈情说爱？这两个月，他连碰她的时候都屈指可数，他不再有心情。
也许现在他会选择她，但十年后大势已去的他怎能不后悔，怎能不去设想，若当初娶了公主，一切都会不同。
与其到那时被他怨怪、嫌弃，倒不如现在退开，还他锦绣前程。
魏祁换了衣服之后出来，见她还在外面，朝她道：“你带她回去吧，我出去一趟。”说着就快步出去了。
年幼的晨晨待在宋胭怀中，一动不动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父亲刚才的不悦与愠怒，脸上突然露出几分无措与落寞来。
宋胭抱着女儿，任由她将满是墨汁的手往她身上胡乱涂抹，也往那边看着，直到魏祁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缓缓收回目光，失神地往外走。
日近正午，阳光有些大，晨晨不知是困了还是饿了，开始哼唧哭闹起来，宋胭抱着她快步回了屋，让奶娘抱她洗手换衣服。
奶娘帮晨晨脱下衣服再去洗手，宋胭就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儿，也没管自己身上沾了墨汁的衣服，突然往万寿堂而去。
站在国公爷面前，她道：“我同意和离，但有一个条件。”
国公爷没料到她这么快便考虑好，语气不由温和，问她：“什么条件？”
宋胭抬起头来：“我要带走晨晨，将来无论改姓或是认继父，都与国公府无关。”
“什么？”国公爷不敢置信，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条件。
以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不可能让自家血脉流落家门外，更何况是改姓，甚至认他人做父？
那怎么可能！
国公爷道：“那怎么可能？”
宋胭道：“魏祁再娶后，和那乐安公主自会有孩子，就算乐安公主没有，也能有许多庶出的孩子，没人会在意晨晨。我不想我的女儿最后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反正她是女儿，继承不了魏家的香火。”
“就算你不在，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整个国公府也不会有人亏待她。”国公爷道。
宋胭不想和国公爷扯这些，只说道：“若您不答应，我也不答应和离，这事一旦闹得难看，也许就黄了。”
国公爷怔怔看着她，万没想到她竟开始威胁他。
的确如此，人家乐安公主可不是什么嫁不出去的人，若影响名声，便不会走这条路了。
她并不回避，直视着这位老太爷，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以死相争的气势，仿佛这就是她失去丈夫后一定要抓住的东西。
国公爷垂下了目光，他既想不顾一切维持住国公府的荣华，又没有那样的狠心不择手段，他还念着与宋家爷爷的旧交情，还存着做一个慈善之人的念想，所以犹豫片刻，他在心里同意了。
他缓声道：“你既如此坚决，我便依了你，只是你带走了她，便要好好照顾她，若她过得不好，或是你以后觉得她成了拖累，便将她还来魏家。”
“是，但我想，大概不会有那一天。”宋胭说。
国公爷无言以对。
她最后朝国公爷跪拜，行了个大礼，随后一言不发起身，离了万寿堂。
回到自己院中，晨晨喝了奶，正被奶娘哄着睡。
宋胭看到奶娘，想起来奶娘带晨晨用心，晨晨也对她熟悉了，要走的话，也要把奶娘一同带走。
她去房中换下了带墨污的衣服，清了几件自己的衣物，想了想，去搬了只箱子，拿了大摞的银票、金条、银子在箱子里，还有自己的首饰。
这些钱小部分是她的嫁妆，大部分是她手上管着的魏祁的钱。
她放他去升官发财尚公主，这些钱是他理该给她的“好聚好散”良心钱，与其在后面的年月里埋怨他，还不如拿了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至于其余的器物或是田产房契，她都没碰。
只让人套了牛车，带了身边陪嫁丫鬟、妈妈，奶娘，孩子，还有那一箱钱财，就这么走了。
她今日的走是她的态度，若魏祁同意，后面国公府自会来谈和离的事，若他不同意，那……
她不知道，她不愿去想象他不顾一切来找她，告诉她他心中只有她、此生绝不另娶，然后接她回去的情形。
其实心里一边觉得他大概会这样，一边又怕自己想得太美好，最后会失望。
毕竟她很清楚官职、抱负、仕途、嫡子长孙的责任……这些对他有多重要，几乎是他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他如何能为了女人而舍弃这些？
如张君瑞那种为了情爱而害相思、为了莺莺小姐而延误科考的情种，他是万分鄙夷的。
所以她不敢想，只是在心里作好就此分离的准备。
可惜，上午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他心情不悦，发她和女儿的脾气，她也什么都没说。

第96章
魏祁直到夜半才被小厮扶着回府。
他酒量并不算大，今日一时放纵就喝多了，步子有些不稳，但还勉强有意识。
小厮扶他进门，他无力地交待：“去景和堂吧。”
这么晚了，宋胭指定睡了，他再这么醉醺醺回去，不知让她怎么厌弃。
“好，大爷小心脚下。”小厮答着扶了他往景和堂去。
到了房中，魏祁一被搀上床就倒头睡下，再也没动弹一下。
他半夜才回来，又喝了酒，这一次终于打败了平日早起的习惯，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魏祁醒来时，头昏脑胀，口干舌燥，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很不舒服。
想起昨日醉酒，他长长叹了声气，不知自己是怎么喝下那么多酒的，心里暗想，以后再不能如此乱来了。
睁开眼，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屋内，他躺在景和堂的床上，揉揉太阳穴又闻闻自己身上，一身酒气。
又躺了片刻后起身，先沐浴换了衣服，小厮问他吃不吃，他确实饿得慌，匆匆吃了几口，就往宋胭院中去。
他出去时可没和她说夜里不回来，这半夜才回还喝得烂醉，和酒色纨绔也没差多少，这会儿赶紧去解释解释，或者说去认错。
没想到去了她房中，竟没见人，连奶娘和女儿都没见着，站了片刻，唯有一个小丫鬟来打扫。
他问：“奶奶呢？”
丫鬟回道：“奶奶回娘家去了。”
“什么？”魏祁十分意外，怎么能呢？怎么会如此突然就回了娘家，没和他说一声？
莫非娘家发生了什么急事？
他又问：“什么时候走的？”随后又道：“姐儿呢？”
丫鬟回：“昨日下午吧，姐儿和奶娘都带去了。”
“宋家有什么事？”他问。
丫鬟摇头：“不知道……反正秋月姐春红姐她们都走了，奶奶也没说什么，妈妈吩咐我过来打扫一下，我就来了。”
魏祁觉出几分不寻常，往屋里看看了，见物件摆设都没什么变化，床铺也是那样放着，再往梳妆台上看一见，却见她平时用的梳子不见了。
他到梳妆台前再看一眼，发现一件事，不只梳子不见了，那桌下一个首饰盒不见了。
那是一个三层抽屉的盒子，因为里面放的都是贵重首饰，有时还会上锁，此时却不见了。
又去衣架子上、服箱里看了看，发现她平时最常穿的一些衣服也不见了。
至于晨晨用的东西，那更是一件也没看见。
他猛然想起，莫非她是生气，才赌气回娘家了？
回想起来，他有些心虚，因为昨日他为了一本破书，竟对女儿和妻子发脾气，其实不是那书的事，只是他自己心中烦闷，才一点就着。仔细想想，他烦心的事与她们何干？他竟是那般态度。
后来他就觉得自己不该，但他不觉得只是这样，她就会一声不吭抱了孩子回娘家去。
或者还是有别的什么事吧，她走肯定会和母亲说的，他决定去问问母亲。
才出门，却见魏曦从外面进来，朝他道：“父亲。”
魏祁本想问她是否知道宋胭的事，但看出她似乎是特地来找自己有话说，便问：“怎么了？”
魏曦问：“父亲，母亲到底为什么突然就回宋家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只是回去小住几天？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他问。
魏曦道：“如果是平常回去，秋月和春红，总要留一个在院里吧，而且母亲把账本、对牌、库房钥匙，印章，全都给祖母了，我问祖母是什么事，祖母也不说，就说近段时间母亲都会在娘家，还让我在家务上多操持一些，我觉得很奇怪。”
一听这话，魏祁便知道是真有事。
可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他决定去问问母亲，只是脸上没显露，平静着朝魏曦道：“这事容后再和你说，你就先按你祖母交待的办吧。”
“是……”魏曦脸上仍是满满的不解和担忧，却不敢再问。
魏祁则头也不回往母亲那边去，但才出院中，便见了黄妈妈，和他道：“大爷，国公爷让您过去一趟。”
魏祁想说自己有事要先去找大太太，但转而一想，祖父突然找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事，又会不会和宋胭回娘家有关？他便应下来，往万寿堂而去。
至万寿堂，他按下心中疑虑，只正常向国公爷请安，国公爷问：“听说你昨夜半夜才回，还喝醉了？”
魏祁知道自己此举很不好，认错道：“是孙儿一时放纵，下次再不会了。”
国公爷却显得很宽容：“朝中现在一团乱，你是祸从天降，人非神仙，又非圣贤，你心中苦闷也是正常的，只是喝酒毕竟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一些。”
“祖父说的是。”他回。
国公爷问：“胭儿可有和你说公主的事？”
魏祁知道这就是他要知道的因由，可他不知道怎么和公主扯上关系，长公主吗？福宁郡主不是已经招婿了，和魏家应该再也扯不上关系了吧？
他回：“她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今日下午醒来才知她回去了。”
国公爷沉吟片刻，叹一声气：“她着实是个好孩子……”
魏祁一动不动看着国公爷。
随后便听他道：“日前去白雾山，我们在上面清虚观前见到了徐老夫人……也就是，林西巷那个徐家。”
“临江侯府？”魏祁问。
“是。”国公爷说：“徐老夫人约我至清虚观的客堂，和我说，两宫太后与新帝，日子难过，朝堂中有大权在握的赵首辅，又有虎视眈眈的梁王党和晋王党，秦太傅一去，他们便是孤儿寡母，无人可信。
“而他们都属意你替代秦太傅做新的辅政大臣，毕竟你不曾涉入两王之争，又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人。只是你毕竟年轻，资历尚浅，若是娶了乐安公主，或许此事便大有可为，乐安公主当初远嫁帖木儿国，换来两国十年和平，也换来□□如今的安宁，她的夫君，当有辅国的资格。”
魏祁觉得自己突然不懂政事和男女婚事了，他问：“徐老夫人，或是祖父是什么意思？我娶乐安公主又是什么意思？莫说我愿不愿意纳妾，乐安公主也不可能下嫁我魏家做妾吧？”
“当然不是。”国公爷沉眉道：“徐老夫人没提起胭儿如何处置，但我已同胭儿说了，她与你和离，条件任由她提，她答应了，却要带走晨晨，我虽不舍，但不忍和宋家闹得不快，便同意了。”
魏祁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祖父。
他觉得祖父疯了，宋胭也疯了……
“她怎么会答应？”魏祁语气中满是怀疑，随后直接问：“祖父当真是劝她和离，还是用了别的手段？”
国公爷抿唇，脸上微有不悦，冷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会用什么手段？我只是告诉她，不管你和她愿不愿意，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你的责任！”
“祖父不觉得荒谬吗？”魏祁反问，“为了这辅政大臣的空缺，祖父要我也去和亲？乐安公主和亲帖木儿国，我再和亲乐安公主，是吗？”
他语气中的讽刺让国公爷恼怒，厉声道：“和亲又如何？先帝如何有谋略？却也要送乐安公主去和亲！圣上尚且如此，你又有什么不能和亲？”
魏祁从祖父脸上看见他坚定的意志，不由沉默了片刻，回道：“我知道祖父的考量，若我未婚，也许我真会答应，可我已有妻儿，这不是寡廉鲜耻，背信弃义？”
国公爷道：“你该知道，所谓礼义廉耻，都敌不过眼前形势。昔日光武帝刘秀也曾说‘娶妻当娶阴丽华’，可随后就为天下大业而再娶郭圣通，若无郭圣通，便难有东汉百年基业，谁能说他背信弃义！你若因娶了乐安公主而成为三大辅政大臣之一、若因新帝信任而做首辅，谁会说你半句不是？”
“祖父，刘秀是刘秀，但我不是刘秀。”魏祁道：“我也不用在爱妻和天下间做抉择，我只是魏祁。我不可能为了去争取辅政大臣的位置，而抛妻弃女，另择高门。
“此事我不会同意，现在我便去接我的妻儿回来。”
说完他就转身，国公爷在他身后道：“你自己也清楚，若再无对策，你只能为刀俎之鱼肉，任人编织罪名！等着你的，是引咎辞官，是从此之后，官场便没了你这一人，你此时年轻气盛，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却是悔之晚矣！”
魏祁没回话，继续往外去，国公爷追至他身后道：“算祖父求你，你好好想一想，想想你的身份，想想你抱负，魏家你不要了，你父亲对你的期许你也不要了？你的兵部，你未完的改革，你半生的努力，你以后的仕途，你都不要了？”
国公爷字字恳切，眼中含泪，几乎带着乞求。
魏祁许久没迈步，长久的沉默后回过头来，看着祖父眼中的泪水，认真回道：“好……我答应祖父，好好想想。”
国公爷一把扶住他的肩：“偌大的魏家，就在你一念之间，算祖父求你！”
魏祁伸手握住老人的胳膊，动容地看他许久，最后点点头，缓步迈入院中。

第97章
他在书房待了半天，的确有认真想这件事。
想了许多闲赋在家的日子，该怎么去度日，有国公府和从前的积蓄在，至少不用愁生计，但也不能无所事事、坐吃山空，他做不到，也不能给子女做个不堪的表率。
首先能入族学教书，甚至某些私家书院也是会请他的，到时名声与钱财都能挣一点；或者著书立说，又或者去置田产，修祖坟，平时操办一些府上的杂事，如今这些事都是二叔三叔在做，说实话他信不过，但他没时间去操心。
总之，事情是能有做的，只要他平稳自己的心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放下从前的权力、地位、执念等等。
的确很难，因为他那么想在此生完成改革，在梦里也担心军中战力日渐衰微，最后被周围强虏蚕食，先帝骤崩，他明明有机会完成先帝的遗愿……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想象不出与宋胭和离，再娶乐安公主的情形。
他能想到上百种闲居在家、陪伴妻儿的场景，却想象不出一种与乐安公主做夫妻的场景。
特别是再想到宋胭和女儿就待在宋家，同一片天空下，他竟不能相见，就算高官厚禄，万万人之上，回来面对的是一个模糊的面孔，甚至还要和那人生儿育女，一瞬间似乎连官场飞黄腾达都没了意义。
祖父说的以后，他尚考虑不到，现在的他只知自己现在的心意，他无数次确定自己做不到按祖父期许的那样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在抛妻弃子和碌碌无为间做选择，他就不能走第三条路吗？
到夕阳西下时他已确定，他绝不要和离，也会尽力去争取两宫太后的支持，既然她们属意自己，那便是有希望的，至于成与不成，那是天意。
到后面，他还花大量的时间想，宋胭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为什么都不和他说一声，不向他生气、不找他质问，就这样轻易一走了之，他们的婚姻就这么脆弱么？
他因此而失落，一瞬间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自己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魏祁去了信王府，求见信王妃。
徐老夫人和祖父说的话他没亲耳听到，他想这么大的事，信王妃或许知道，或许不知，但信王妃与孝仁太后交好，又与魏家是远亲，他面见信王妃所说，信王妃一定能替他带到。
信王妃自然立刻就让人将他迎进去，笑着问他，怎么突然有空过来王府拜访一趟。
魏祁道：“表姑也知，我现在比以往都闲，以往有这心多来看看表姑，却没时间，现在时间倒多得是。”
信王妃意外地看他一眼，笑道：“我以为你多少有些灰心丧气，指不定待在家中不愿出来，没想到却还开起了玩笑，你这般洒脱倒让我敬服。”
魏祁摇摇头：“又哪能完全不在意，前两日与人出去喝酒，竟破天荒喝多了，彻夜未归，回来烂醉如泥，将胭胭气回了娘家，还不愿回来呢。”
听到这话，信王妃不由诧异。
她早知道，太后有意与魏祁结亲，也曾让徐老夫人出面同国公爷表明过想法，随后不久宋胭就回娘家去了，她是猜测，魏家同意了。
但按现在魏祁的态度，莫非是她想多了？
她笑道：“看着那丫头是个温和性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脾气？”
魏祁叹声道：“是我这些日子不像样，让她忍无可忍了吧，这两日我都在头疼，怎么哄她回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夫人的。”信王妃取笑。
魏祁无奈道：“我这么个成过婚、上了年纪的人，何德何能娶她，既娶了，自然要好好哄着，若把她气跑了，我已是三婚，还能配得上谁？”
信王妃从他话里听出些别的意思。
谁都知道，宋胭嫁他是高嫁，他却要说自己成过婚、上了年纪、三婚，若离了宋胭，再配不上谁。
这个谁，是不是指乐安公主呢？
他要说的是，他配不上乐安公主。所以他是拒绝了太后的美意？
信王妃在心里琢磨着，魏祁继续道：“我这次来，是想请表姑若有空，可以去白雾山上看看，上次胭胭住了姑母的别院，赞不绝口，流连忘返，我回家与祖父商议之后，便在白雾山也建了座别院，虽不如姑母那别院宽敞舒适，但胜在白雾山山清水秀，景致不错。
“眼下要入夏，山上凉快，姑母何时有空，我让胭胭陪您一同去住几日。”
“那我倒真动心了！”信王妃欢喜道：“好早我就听闻白雾山好看，云雾缭绕，山水如画，说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还有大小上十处瀑布，上面有个清虚观，里面王真人活了一百多岁，号称洞天福地，是仙山呢！”
魏祁回道：“是，我还听祖父说此次他也去了清虚观，还意外见到了徐老夫人，两人多年未见，聊了许久。”
“是么，徐老夫人竟去了清虚观？”信王妃假装意外。
魏祁道：“大约是去祈福。先帝驾崩得突然，留下二位太后与幼帝，二位太后殚精竭虑，并不容易，徐老夫人爱女心切，难免担忧。”
信王妃点点头：“孝仁太后虽身份尊贵，可上天不作美，让她命里无子，一人在深宫，孤寂这么多年，好在乐安公主回来了，倒能常常陪陪她。”
魏祁道：“太后与乐安公主倒是母女情深。”
信王妃感叹：“那是自然，不是母女，胜似母女。乐安公主是她亲姐姐的孩子，因父母离世而养在她身边，自小就有情谊，更何况乐安公主还为了娘娘而远嫁异乡。”
魏祁微有疑惑，问：“为了娘娘？”
乐安公主和亲时，他只是翰林院一个小编修，和亲的商议经过、人选的定夺，他都不知，他只知乐安公主是自愿和亲，并不知其中内情。
信王妃道：“事情过了这些年，先帝已驾崩，也不怕与你说。当年因太后无子，是差一点失了后位的，先帝本就喜欢晋王，有废中宫之心。
“娘娘也知道，却无可奈何。就在这时，帖木儿国求亲，先帝决定择公主出嫁，在宗室中选了一位姑娘，那姑娘却不愿意，还装病，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先帝心中恼怒，正烦心时，乐安公主自愿和亲，如此，不是替先帝解了燃眉之急么？
“从此乐安公主才正式被封公主，远嫁西域，孝仁太后心如刀割，却也不得不与公主分离，也正因乐安公主之功劳，娘娘才得以保住后位，也才能有今日。”
信王妃看向魏祁：“你想，娘娘对公主，如何能不真心？将来若替她召驸马，自然也是千挑万选的最拔尖的男儿。”
魏祁感叹：“原来如此，太后娘娘与公主，都是情义之人。”
随后他道：“娘娘守中宫多年，性秉温庄，母仪天下，当年送乐安公主远嫁，如今又辅佐幼帝登基，劳心费力。朝中许多重臣却不思尽忠效力、替娘娘与幼帝分忧，反而各藏私心，我每每思及此，便替太后与皇上痛心，可惜我已闲居家中，恐怕再无报效之机会。”
他这番话，何偿不是向太后示好？信王妃确定，今日魏祁来找自己，就是来求她给太后带话的。
她与太后私交好，又与魏家是远亲，这两方若是能联盟，对她来说当然是好事。只是听他的意思，不是拒绝了乐安公主吗？
这时魏祁道：“我倒想起来，下旬的狩猎大会，不如娘娘与公主也去，当天那么多人，定能找到未婚的才俊。”
信王妃听了出来，他重点要说的是“未婚”，他自然不在这才俊之列，因为他已婚。
所以，他这是明确表态了，他不会娶乐安公主。
“可惜，我五弟远在肃州，要不然以他的品貌和骑射之技，说不定能在狩猎大会上夺得头筹，赢得娘娘的青睐，我家三婶倒常为五弟婚事发愁。”魏祁突然又说。
信王妃听了这话，疑惑莫非他的意思是让国公府五郎尚公主做驸马？
但五郎既去了边关，显然不会出现在狩猎大会上，他此话是何意呢？
信王妃问：“你五弟便是与福宁郡主和离的那个？”
“正是。”
“那他想必年轻，婚事倒是不急。”信王妃说。
魏祁道：“做长辈的总是一番爱子之心，孩子年龄到了便开始心急，我虽不太操心家中婚嫁之事，却也知道族里多有适婚男女，做父母的无一日不同娘娘一般劳心。”
信王妃此时懂了，他的意思是，他愿意站在太后这一边，但他已娶妻，魏家有五郎，也有其他许多适婚男女，太后若看得上五郎，可以将乐安公主配给五郎，若看不上，也能让徐家人与魏家人联姻，也同样是结两姓之好。
信王妃道：“太后娘娘不只有受子之心，还有愧疚，她在宫中多年，没有子女，娘家人都见得少，多年来都只有乐安公主陪伴。”
“正因如此，才更要择一良人相配，不求高门显贵，只求能一心一意待公主。”魏祁说。
信王妃笑，沉默无言。
魏祁最后道：“白雾山别院之事，还望表姑赏光，昔日祖母常念叨表姑，祖母若知两家亲近，在天之灵也欣慰。”
信王妃笑道：“你如此说，我竟还不得不去了，好，待我忙过这一阵，天也更热了，我便去打扰一阵，趁现在动得了去看看。”
“那我同胭胭说了，随时侯着表姑的音信。”魏祁说。
信王妃看向他，不由觉得太后娘娘挑得好，他果真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男儿。
不只是人中龙凤，还能对妻子有情有义，如此情形都不愿停妻再娶，可惜，他有情有义的对象是别人。
信王妃笑了：“好，过几日吧，这几日我还要进一趟宫呢。”
如此说便是同意带话了，魏祁温和地笑：“如此就约好了，扫榻以待。”

第98章
宋胭待在娘家已是第三天。
嫂嫂唐秀莹怕她心中苦闷，常抱着孩子来陪她。
二月里，唐秀莹生了个男孩，小名欢喜，父母之心情全在名字上。
两个小孩都小，并不会怎么玩，在一起无非是大眼瞪小眼，唐秀莹陪宋胭说话，和她说等孩子大了如何在一起玩，再大一些若是看得中，是不是能结成夫妻等等，无非就是告诉她，让她安心住在娘家，下半辈子待在娘家都行，她们一起玩，孩子也如亲姐弟。
哥哥也开始能走一段路了，如今去衙门都不必再坐四轮车，只用拄拐就行，父亲与母亲脸上都开心起来，宋家一扫先前的阴霾。
宋胭在他们面前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到天黑了、避了众人却还是难受。
魏祁真的没来找她，也没有半点动静。
这几乎就是说明，他不会来找她了，他可能选择了与她和离，娶乐安公主，做辅政大臣。
多么光明的未来，几乎人人都会这么选吧。像当初的魏修，像宫玉岚的沈于飞，感情到了这种关头，什么都不是。
因为小欢喜哭闹，嫂嫂抱着他回房了，于是之前还在说笑的宋胭就沉静下来，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
秋月春红在忙着将屋里的东西拿出去晒。
这屋子好几年没住人，长期关着门窗，里面好多东西受了潮。
翻着翻着，秋月从柜子里拿出那对鸳鸯木雕，看了看，上次就受了潮，这次又长了霉。
她将那木雕拿到宋胭面前：“这个，要拿去晒晒吗？”
宋胭抬眼看向那木雕，一时恍如隔世。
她将东西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直愣愣看着，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好像上天就盯住了她，只要她高兴过头，便会一道惊雷将她击落深渊，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动承受一切，一日一日等着别人对她的处置。
抬起头来，她看见奶娘又在训练晨晨爬。
晨晨只爬了两步便累得气喘吁吁，再也爬不动，看着面前的拨浪鼓着急。
而后她放弃了，垂下了头，彻底趴在了床上，再没往前动一步。
“哎哟，爬不动了，咱们下午吃得饱饱的再来爬。”奶娘笑着要去抱她，她却突然又抬起头，抓了床上的垫子，一把将垫子抓到了眼前，连带着将垫子上的拨浪鼓也拽到了眼前。
晨晨终于扬起嘴角笑，奶娘欢喜地夸，晨晨将视线看向她这边，似乎在向她邀功，她也回了女儿一个笑。
突然意识到，哪怕是几个月的小儿，也会拼命去得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她要在这里等着？
为什么明明是她的婚姻，她却作不了主，明明她不想和离，却为什么要主动回来？
仕途对魏祁重要，国公府也对他重要，但这样就能抛弃妻儿吗？她做错了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命运？她的女儿做错了什么，要成为没爹的孩子？
她等了几日，便煎熬了几日，为什么不能去问他呢？如果他选择了和离，那错的是他，她也能痛骂他一顿；如果他现在选择了她，但多年后后悔，那也是他的事，并不是她的错！
她突然站起身来，到晨晨面前，奶娘见了，将晨晨交给她，一边夸道：“姐儿可真聪明，不会爬了还知道抓垫子呢！”
宋胭抱起女儿，朝她脸上亲了一下，摸着她脑袋笑道：“这小脑袋到底没白长，比娘小时候聪明，回头也给你爹看看咱们这机灵劲儿好不好？娘出门一趟，你等下跟着奶娘乖乖睡一觉。”
说完将女儿交给奶娘：“妈妈你待会儿哄着她睡，我出门一趟。”
“诶，好。”奶娘应着，宋胭已经叫了秋月春红，让人套马车出门。
她直接去了国公府。
她走了，魏祁三天没见她，她想当面问问他，是不是决定了去娶公主，如果是，她要他再拿几万两银子出来，并给晨晨一座京中的宅子，算是他做父亲的给晨晨的嫁妆，从此之后，她和晨晨保证走得干干净净，再不会打扰他这位辅政大臣的好日子。
结果车马到了国公府门前，她让门口的小厮去通传，小厮一脸怪异地看着她，好久才摸着脑袋进去传话。
没一会儿却出来道：“他们说大爷一早就出去了。”
宋胭问：“去哪里了？”
小厮摇头：“说不知道。”
末了，问她：“奶奶不进来吗？”
宋胭进门了，却没往里去，就候在了茶室，普通访客等候通传的地方。
小厮不明就里，马上给她上来茶水。
她也没喝，就等着，等了好半天，始终没见人。
她只好朝小厮道：“如果大爷回来，就说我来过，让他去找我一趟，如果他没去，我明日……不，我晚一些再过来。”
“啊……啊？”小厮摸不着头脑。
宋胭却已经走了，回了马车上，绝尘而去。
她不知道魏祁去做什么了，这一刻她很想很想见他，很想很想问他心里究竟怎么想，他所谓的爱，到底值个几品官职。
等回到宋家，宋家小厮一见她便道：“姑奶奶，刚才姑爷来过了，我说姑奶奶出门去了，他问去哪里，我说姑奶奶没说，往东边去的，姑爷便又走了，好像是去追奶奶了。”
“什么？”宋胭吃了一惊，魏祁竟来过了吗？
可那边说他一早就出门了，现在都晌午了。
她在门外想了想，如果他现在回去，会知道她去找过他了，也知道她给他带的话。
所以他会选择再跑一趟，还是在家等着她？
她决定先回屋去，等他过来。
可回了屋，才发现时间如此煎熬，她竟然一刻都等不了，恨不得就在门口望着路上的来人，看他来了没。
于是回屋才待了片刻，她决定还是出去，也许他就在国公府等她，也许他在来的路上，总能碰见。
重新乘了车出去，这次她想，她就在那边候着，不见着他就不回来了。
走过几条街，到长明河边，她想起元宵节时，他们还在这里放河灯，祈愿“年年岁岁有今朝”。
尽管难受，但她想，她能去面对，老天爷给她的一切她都承受，只要她还在，便要努力抗争下去，逆流而上。
正想道，耳边传来春红的声音：“奶奶——”
宋胭撩开车帘看向外面，只听春红急道：“刚刚好像是大爷过去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后边，正看见魏祁勒马，朝她道：“胭胭——”
一边说着，一边调转马头，朝这边策马而来。
她突然就笑了，朝车夫道：“停车！”
“吁——”车夫一声令下，拽了缰绳，马车急停下来，宋胭从马车上蹿出来，也没要墩子，也没要人扶，就那么从马车上跳下，朝
马车后边的魏祁跑去，停在了马前。
魏祁勒住了马，下马来，两人又往前几步，终于到对方眼前，四目对视间，蓦地就笑了，然后紧紧拥在了一起。
秋月春红惊住了，连忙看周围，果然见周围也有人注意到这边，纷纷往这边侧目。
但……算了，没办法，就这样吧，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是不会和离了。
两人抱了许久才分开，看着对方，忍不住眉眼间露出愉悦和笑意，宋胭却又强行皱了皱眉，问他：“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怎么问也没问我一声？”
魏祁道：“我还要问，怎么你一声不吭就收拾东西走人，还要带走我那唯一的女儿，就这么想回娘家吗？”
宋胭嘟了唇道：“给你新夫人腾位置啊，助你飞黄腾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话是你说了，女儿是你带走的，所以你还要来怪我？”魏祁反问。
宋胭觉得自己是有点冲动和没道理，无话可说，抿唇憋着笑低下头去。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度过去。”
宋胭发现自己好似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她那么讨厌自己一个人，无助地等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完全反抗不了的安排与命运，而今天终于，她盼着的那个人和自己说“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度过去”。
于是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怕了，上天给她再多的噩耗，再多的苦难，都压不倒她。
她紧紧搂着他的肩，在他怀中点头：“嗯，好。”
再次放开，她才问：“那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魏祁牵了她往宋家方向走：“第一日我喝多了，半夜才回来，就在景和堂睡下了。”
宋胭撇嘴，他心虚，很快道：“醉酒确实难受，我也后悔，第二天下午才醒来，也才知道你回了宋家。本想去找你，祖父却叫我过去，和我说了乐安公主的事，还说你已经同意了。”
虽然自己也知道自己错了，但宋胭还是辩解：“我不走，就好像赖在那里似的。”
“什么叫赖在那里，你本来就该在那里。”魏祁说。
宋胭无言以对，这件事的讨论便以她的默默认错而各终。
魏祁继续道：“我本来是马上拒绝了，和祖父说不可能，但祖父求我好好考虑，不要冲动，不要到老了再后悔，于是我真的去好好考虑了。”
宋胭停下步来，抬头看他，“然后呢？”
他看着她道：“我想，我没有那么志存高远，能为了相位而舍弃一切，我还是想要妻儿相伴。只是这样，我可能不久就要被革职了，成了个庸碌的闲人。”
宋胭认真问他：“那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你会觉得是因为我才让你失去前途么？你会觉得自己是为了我和孩子牺牲的么？”
不待他回答，她便道：“如果那样，我宁愿你现在就选择你的前途。我不要带着感恩和愧疚做你的妻子。”
魏祁反问：“如果以后五弟归来，步步高升，官运享通，你会嫌我没本事吗？”
宋胭回答：“那自然不会，他升官是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魏祁也道：“那我更不会，选了便是选了，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选了鱼，便证明鱼是最好的，熊掌也和我无关了。”
宋胭抿唇笑：“那就好，你以后休想用这理由同我吵架，向我发脾气。”
魏祁觉得她是意有所指，连忙道歉：“前段日子是我错了，沉醉在自己的失意中，没顾及到你和孩子，以后再不会了。”
宋胭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便没说什么了，两人也没上马车，他就牵着她，一起回宋家去，说好了去搬了东西一起回家。

第99章
回宋家，下人却道之前宫玉岚竟来过，没撞到她人，茶都没坐下喝一口，马上就离开了。
宋胭很意外，暗恼自己出门，错过了宫玉岚来找她，又不知是什么事，若她在宫家还好，在信王府，总不好贸然跑过去。
她想了想，让人去信王府送信，约宫玉岚明日在白云寺的茶馆里见面。
吩咐下去，她便去向父亲母亲辞行，说要回去了。
宋铭与罗氏自是喜不自胜，又见魏祁态度仍然恭敬，也承诺不会娶乐安公主，两人既感动又庆幸，连忙催宋胭快回去。
宋胭过来倒也没带多的东西，回去也不用收拾太久，晨晨半日没见她，一见她就要抱，结果才到她怀中，又看见了更久没见的爹爹，一时竟有些羞涩胆怯，却又不住朝他看，魏祁忍不住将她抱住，揣在怀里不撒手。
晨晨一会儿就又和爹爹熟悉，在他怀中玩闹起来，宋胭也在一旁笑着，抚弄她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秋月几人在往外面搬东西，搬到最后，宋胭提醒道：“还有箱子呢。”
秋月于是赶紧回房里，和春红一起将箱子搬出来。
魏祁见了，问：“这么沉，装的什么？”
宋胭有些心虚，连忙道：“没，没什么，就……书。”
但很快魏祁就看见夏桑又拿了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出来，正是家里少的那个首饰盒。
他突然有些猜到之前那只箱子里装的可能是什么。
等上了马车，发现那箱子连同首饰盒都放在他们坐的马车内，别的东西则都放在后边的车上。
显然因这箱子和首饰盒贵重，所以没与普通杂物放在一起，直接放在了他们这马车内，让他们亲自看着。
魏祁看那箱子上了锁，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钱。
他坐在马车上，拿脚将那箱子踢了踢：“怎么看着像才上千两的样子，我就值这么点钱吗？”
“这……”宋胭不好说钱多还是钱少，只好道：“这算你给的遣散费，还有晨晨的嫁妆。”
“这么一点点，就让你这么干脆离开？”他问。
宋胭微微撇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嘛，如果是拿钱换你的话，那当然多少钱都不换。”
这话让魏祁高兴了，笑着拉起她的手，摸着她怀中晨晨的脸道：“这点钱算什么，我女儿的嫁妆，那自然要十里红妆。”
说罢似乎觉得不妥，又道：“或者，就留在家里，招婿也行。”
宋胭说道：“能做上门女婿的，能是什么有能耐的人，就算了吧。”
魏祁笑：“若她喜欢，也不是不行。”
闲聊间，马车越来越接近国公府，宋胭往外看了看，忍不住问：“回去了，祖父会不会不高兴？”
魏祁回答：“这是我们的事，和祖父无关。他既然不可能将我绑着去娶公主，便作不了我的主。”
宋胭深吸一口气，一边觉得长辈这关难过，一边又觉得没什么……反正，似乎不用她去面对。
两人回了府上，魏祁让宋胭待在房中，他自己去了一趟万寿堂，又去了一趟宜安院，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回来时他竟将她之前交出去的钥匙、对牌、印章、账本等等都拿回来了。
她虽没见着婆婆，却十分替自己害臊，总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东西都拿回来了，那明天她就若无其事、就好像回娘家小住了几天一样去见婆婆吧。
一夜过去，第二日她果真当没事一样去和张氏请安，魏祁因为闲在家里，也和她一起，带着晨晨去请安，张氏面带忧心，欲言又止，却终于只是叹了好几口气，什么也没说。
魏芙还没从山上回来，让人带信说身体好了，但不想动，山上也凉快，继续在上面待几天。张氏爱女心切，知道她心中苦闷，由了她去。
宋胭给婆婆请过安便去白云寺里的茶楼。
没等一会儿，宫玉岚就来了，宋胭还是第一次见她将头发全盘起来的妇人模样，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却隐忍着不将心中情绪表露出来。
宫玉岚倒是没时间去想这些，只是一见她就着急道：“你怎么样，我听说太后娘娘要将乐安公主许配给魏阁老，是不是？”
宋胭点头：“是有这回事。”
“那可怎么办？”她坐到她面前，拉着她手着急道：“他们家一定会愿意吧，年后出了这么多事，我听说这次的事很严重，赵相反对改革，他会不顾一切给你夫君安罪名，多半会让他革职，是不是？”
宋胭无奈地点点头。
宫玉岚看着她满面心疼，不知能说什么。
宋胭很快道：“这些都是真的，但你不必替我着急，没什么，魏祁说他不做官也行，就去族里的学堂里教书，或是写点什么，再或是管一管田亩宅子上的事，反正他能找到事，有国公府在，我们也饿不死。这样想倒也没什么，反正我也花钱不多，也没那么渴望做诰命夫人。”
宫玉岚听来，放心大半，问她：“真的？他真这样说？我听说你都回到你自己家了。”
宋胭笑：“那是之前，昨天就又回去了，没事了。”
宫玉岚庆幸：“那就好，名利那些永无止境，追也追不完，人在一起就好。”
宋胭问：“你昨日去找我，就是为这事？”
宫玉岚点头：“四郎偶然听见王妃提起，便告诉了我，我听说你夫君要娶乐安公主，你已经回了娘家，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去找了你。”
宋胭拉着她道：“不必替我担心，我好好的。倒是你，你在王府怎么样？萧嘉言对你好吗？王妃对你好吗？还有……那四奶奶？”
宫玉岚连忙道：“我很好，萧嘉言性子温和，心思简单，对我也很好；王妃那里我事事依她，哄着她就好了；至于四奶奶，我对她恭敬，她也不怎么理会我，她出身好，见识也广，算得上才女，有些孤傲，不屑于和我一个做小的过不去。”
宋胭有些违心道：“那就好……”
其实哪里又觉得好，只是除了这样，她不知能说什么。
宫玉岚道：“她好像和乐安公主还有交情，她以前在宫中给公主做过伴读，那时乐安公主还不是公主，但养在皇后……就是现在的孝仁太后身边，也算公主的伴读，好像感情还不错，我听说乐安公主约了她在西苑赏花。”
西苑是皇家园林，许多时候皇帝会驾临，但若平时没什么大节庆，普通百姓也能去，那里花木繁多，景致怡人，向来就是京中游玩好去处。
宋胭听宫玉岚说这些，心中就不由自主开始描摹那乐安公主的模样。
其实她心里有几分猜测，觉得这桩婚事也许也是乐安公主自己的意思。
因为魏祁很早以前和她说，他跟在礼部的送亲队伍里，送乐安公主去和亲。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远离自己熟悉的中原，去往一个遥远的、言语不通的地方，给一个年过四十，已有许多妻儿的男人做妻子，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孤单，苦楚，绝望，留恋……这个时候，送亲队伍里有一个名门出身，进士及第而又英俊伟岸的男子，他胸怀大志，他一心强兵富国，他怜惜和亲的公主，这样的男人，十八岁的魏祁，如何不让人心动？
也许乐安公主会想，如果她能留在京城，如果她不必远嫁，是不是有可能嫁给这样的男子？
那一年，她将所有的辛酸与思慕都吞进了肚中，以为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但十四年后，她回来了，魏祁的原配夫人也去世了，只有一个出身不高的继妻。
所以她又起了心思，正好太后需要与魏家联姻，所以提出了这桩婚事。
这是宋胭捕风捉影的猜测，但如果不这样猜，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太后那么心疼乐安公主，却还要让她嫁有妇之夫，唯有一个解释，就是乐安公主自己愿意。
她怅然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和这乐安公主见一面。”
宫玉岚疑惑：“你见她做什么？”
宋胭道：“昨夜魏祁告诉我，孝仁太后与乐安公主，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所以乐安公主自己的意思应该是很重要的，她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我想我如果见了她，能不能让她改变想法，不要嫁给魏祁。”
宫玉岚琢磨一会儿，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四奶奶我看并不是自私心狠不讲道理的人，她既然和乐安公主有交情，那乐安公主应该不会太无礼才是。
“她听见魏阁老有个出身不高的继妻，这继妻便只是个模糊的称号，她没有感觉，可如果真正见了你，她才能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作的是什么恶。”
“但好端端的，我有什么理由去求见她？她想必也不会见我。”宋胭说着，已歇了之前的心思。
宫玉岚道：“或者，你也去西苑，和她偶遇呢？”
“那有这么巧的事？”宋胭问。
宫玉岚说：“你管她巧不巧，就算她知道你是故意去的又怎么样，你就是要告诉她，她要嫁的那个人是你夫君，她无端拆散别人，和那强抢民女的恶霸没什么区别！”
宋胭想来也是，若是能让公主自己改变主意，怎样都行。
“但她会哪一天去西苑呢？”宋胭问。
宫玉岚道：“这个简单，我回王府里找人去打听，多半能打听到，就算打听不到，也可以注意着四奶奶，一但她出门，我就马上派人通知你。”
“那对你有影响吗？你打听四奶奶的事，让她知道了她要不高兴。”
宫玉岚摇头：“没事的，那边有我认识的人，这事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了有消息就让人送给你。”
宋脸点头：“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第100章
隔两天，宫玉岚就让人给宋胭送消息，告诉宋胭乐安公主与范靖语多半是约在了第二天，范靖语一早就会出门。
宋胭得了消息，准备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好好打扮一番，犹豫再三，带上了晨晨，一道去西苑游玩。
说是游玩，但西苑太大，她不敢四处走，便挑了里面最出名的景致、能赏荷景的芙蕖亭里坐下。
这里清凉，但并不僻静，赏荷花的人会经过这里，就算不进凉亭中来，也一定会看见里面。
晨晨向来都很乖，今日见到这园子，花红柳绿，风吹荷叶，白鹭高飞，更是开心，春红去给她摘了朵荷花来，她却不知欣赏，揪荷花中间的嫩蕊玩。
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群人往这边过来。
那一群人远看着就是穿红着绿，光彩夺目，那样的衣裙自然是最好的绫罗绸缎做成，又大多是女眷，想来就是乐安公主与范靖语两人。
没一会儿，一群人走近了，在凉亭附近停下来。
亭子内凉爽，范靖语正准备与乐安公主一道进去坐坐，却见里面也是一群人，看身份竟不像普通人，而像富贵人家的夫人。
正准备让人去问问，里面那夫人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她觉得眼熟，没一会儿认了出来，那竟是魏祁的夫人。
似乎是姓宋？
里面的魏夫人似乎也认出了她，随后就从石凳上起身，走出凉亭，朝她道：“可是四弟妹？”
范靖语淡淡一笑：“原来是魏家表嫂。”
宋胭已经从凉亭里走了出来，朝她客气道：“没想到今日能在这儿遇见。”
范靖语看看身旁人，朝她道：“这位是乐安公主。”
宋胭装作吃惊，连忙上前来低头行礼：“宋胭见过乐安公主，因不识公主，失了礼数，还望公主见谅。”
乐安公主看着她，脸上浮出一丝礼貌性的笑来：“我多年未回京城，只是闲来随处逛逛，到了宫外，就不论礼数了。”
宋胭马上道：“西苑好看，的确值得逛，公主一路进来恐怕累了，不如去凉亭里歇一歇。”
乐安公主点点头，三人便一同去了凉亭内。
里面一张石桌，三只石凳，正好坐了三人。点心和茶水两边都带了，此时便放在石桌上，倒好像是好友叙话一样的排场。
宋胭发现乐安公主比她想象得年轻，二十多的年纪，也许是在西域久了，脸上不如京城贵女那般白净细腻，还泛着几丝红，但自然透着一种有过阅历、经历过沧桑的沉稳恬静，让她觉得自己之前小看了她。
乐安公主看到了旁边被奶娘抱着，认真揪荷花蕊的晨晨，问：“这是夫人的千金？”
宋胭回道：“正是，她爹说不要总把孩子拘在家里，我见今日天气晴朗又有风，就带她出来看看，出来了，果然比在家里还好带。”
乐安公主盯着晨晨看了好一会儿，评价道：“倒是长得像魏大人。”
宋胭回道：“小孩子出生，多半是像父亲，后面长着长着可能就变了。”
“是吗？”乐安公主想了想：“我之前倒不曾留意，如今听你这样说，仔细想来倒真像是这样。”
宋胭道：“公主不是一般女子，念是的天下苍生，自然不会留意这些。我们这些一辈子缩在后宅的女子，想的念的也就是那点事。”
乐安公主不禁再次看向她，回道：“但看魏夫人，似乎乐在这后宅中。”
宋胭笑道：“我既非如四奶奶般出身名门，又非如公主般金尊玉贵，原本就属于后宅，若不乐在后宅中，那岂不是度日如年？”她看向乐安公主，认真道：“也幸得有公主，才能让我们这些寻常妇人有乐在后宅中的机会。”
乐安公主淡淡笑：“魏夫人貌美又知书达礼，魏大人娶你，倒是他的福气。”
宋胭一羞，回道：“公主实在谬赞，我只求他在辅佐君王、济世安民时我能不拖他后腿就行了。”
乐安公主又坐了一会儿，喝下面前的半盏茶，站起身来：“夫人坐吧，我再去前面转转。”
宋胭连忙起身：“那我恭送公主，前面的紫藤花好看，公主可以去瞧瞧。”
乐安公主与范靖语一起走了，宋胭站在凉亭内，久久看着那远去的人影，长叹一口气。
公主，的确不像是霸道心狠的人，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费心见这一面有没有用。
待走远，范靖语问乐安公主：“太后娘娘的想法，我也听说了一些，你说，她会不会是刻意等在这里的？”
乐安公主道：“是不是刻意，都不重要，她的话确实是说给我听的。”“这样看来，她也不简单。”范靖语说：“她的话的确是说给你听的，但听不听也在你。”
乐安公主想起刚回京时，母后问她想嫁什么人，无论想嫁谁，她能替她达成心愿。
她摇摇头，说不愿再嫁人。
但后来有一次母后和温慈太后提起魏祁，她忍不住问：“魏大人是娶了郭家的姑娘吧？”
母后说：“是啊，可惜那郭夫人大概身体不好，才嫁进郑国公府没两年就去了，魏祁思念亡妻，这么多年都没娶。”
她当时大为吃惊，问：“竟这么多年都没娶吗？”
还是温慈太后说：“姐姐不知，前两年再娶了。”
母后问：“娶的哪家的姑娘？”
温慈太后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个小官家里的，毕竟是续弦。”
大概是她突然无端的关心，又大概是她听闻魏祁还未娶妻的震惊，也许还有一点欣喜，让母后察觉，后来母后告诉她，她想与魏祁结盟，扶魏祁做辅政大臣，但需要他娶她，如此这结盟才算牢固。
她很意外，但也是愿意的，这件事她默认了。
至于魏祁那个续弦夫人，那个六品小官的女儿，不过是个模糊的名字，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却是亲眼见到那个人，带着孩子，她有着自己比不上的年轻和美貌，她也并不愚蠢无知，甚至她是聪慧的，温婉的，明理的，她带着那样粉雕玉琢又酷似魏祁的女儿，明明白白告诉她，这是魏祁的妻子和女儿。
相反，乐安公主才意识到，自己在魏祁眼里也许才是个模糊的名字呢，十多年前那一面，也不过只是短短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车上，也许他早就忘了。
如今这个模糊的人却要来赶走他妻儿，与他结成夫妻，他又怎么想她？
她朝范靖语道：“母后那些意思你别当回事，哪里可能，我不会再嫁的。”
范靖语听她这话，已经知道她真的被那魏夫人影响了，自愿放弃太后娘娘的安排。
她心中泛起无奈，又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冷硬起来。
回到信王府，范靖语便让人叫来宫玉岚。
宫玉岚过来时范靖语正坐在榻上让人修指甲，宫玉岚向她请安，她似乎没听到，也没应，宫玉岚便低着头，一直站在堂下。
过了好半天，她的指甲修好了，才侧过头道：“你的消息似乎很灵通嘛，那你有没有打听到我今日要掌你的嘴呢？”
宫玉岚立刻跪下：“妾身知罪，通风报信，是妾身的错。”
范靖语看向她：“这么说，你承认了？”
“是……”宫玉岚道：“可是我只能如此，当初我父亲入狱，家中将被查抄，是魏夫人不顾自身安危，怀着六个月身孕去见我，去替我父亲奔走，最后才求到王妃面前，让我一家得救，如今她要因别人一句话就成下堂妻，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告诉她消息，让她去见公主一面，是我唯一能替她做的；而我一个奴仆，却私自打听奶奶的消息，给外人报信，让奶奶愧对公主，是我不忠、以卑犯尊，奶奶罚我是应该的，我认错。”
范靖语的确想罚她的，就算她受萧嘉言宠爱，就算她是婆婆弄进来恶心她的，算是婆婆的人，她也无所谓，反正打就打了、罚就罚了，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可是现在听她说这些，却又有些心软。
她的确是个卑贱的妾室，但也能为了恩情与义气铤而走险，其实若可以选，她也不一定愿意做萧嘉言的妾吧？
她沉默了许久，宫玉岚也跪了许久，最后她道：“罢了，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宫玉岚意外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最后欣喜地笑道：“多谢奶奶。”说着站起身来。
却见范靖语仍然神色肃穆盯着她，她又马上敛起笑。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范靖语说。
“是。”
宫玉岚轻声：“那，妾身告退。”
说完才要转身，范靖语道：“等一等。”
她立刻回来，范靖语淡声道：“以后不要再劝萧嘉言到我这边来了，我不需要。”
宫玉岚不由低下头：“……是。”
说完，才窘迫地退后几步，离开屋内。
出了院子，才悄悄松一口气。原本作好了准备受罚，没想到她却放过了自己。
范靖语是那种很冷的人，有一种目无下尘的清冷感，好似谁也看不上，哪怕面对她们的王妃婆婆都是如此，宫玉岚向来不敢惹她。
现在才知，她并不爱苛责人。
而且，她的确常劝萧嘉言去范靖语房中，因为萧嘉言说看见范靖语心里犯怵，不想见，可她不想做那种狐媚惑人的角色，如果是那样，哪怕是王妃也不会高兴，更别谈范靖语这个正室夫人。
结果今天却听到这句话……范靖语是不是觉得，这是她这个妾室对她的怜悯呢？所以她看不上？再或者，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萧嘉言去她那里，就像萧嘉言自己说的那样？
宫玉岚猜不出来，但她莫名觉得范靖语为人还不错，也许她也有许多心事吧。

第101章
常州兵变已由朝廷出兵剿灭，都察院还没查出结果，宫中也再没别的消息传来，这时候春狩大会开始了。
说是春狩，但时已立夏，因为先帝驾崩而将春狩推迟，好在日前下了两场雨，天气凉爽下来，倒并不算热。
不知是太后有意为之，还是因新帝登基，这次春狩才办得隆重，两宫太后、王爷、公主都会过去，且朝中下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家眷前往。
魏祁是被暂停职务，并没有革职，所以他也是得了令牌，可以去围场的，与原本官职享有一样的权力。
宋胭平时就喜欢出去散散心，凑凑热闹，但她怕魏祁不愿去见朝中官员，没主动提，没想到魏祁却是主动提了要带她去。
她很快说：“也带上曦姐儿吧，把晨晨留在家里，这种好时候，最适合相看对象。”
魏曦今年就十四了，她说了要替她留意，但最近一直有事，都没精力去操心这个，姑娘家的时间多宝贵呀，就那么两年，再等大一点，好的少年郎都被人抢着订了婚事。
魏祁倒没留意这个，他反而觉得魏曦还小，不用着急，但宋胭提起，他自然是顺口就同意。
于是到了狩猎大会那一日，宋胭便带着魏曦同魏祁一道去了围场。
围场在城郊，早一些出发，快马加鞭，到太阳升起时马车便到了。
宋胭与魏曦下马车，才发现别人都和她想的一样，许多人都是夫人带着姑娘，当然年轻男子也多，有作为家眷过来的，有勋贵子弟，有新科进士，也有各衙门官员。
国公府的马车前有“魏”字灯笼，也挂了香球，本就扎眼，宋胭又打扮得隆重，戴着一起十二副的对钗，穿着朱红色绣金色仙鹤纹的长裙，一张明媚如春花的脸，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不免让人往这边多看几眼。
宋胭朝魏曦道：“你今日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可以指给我看，我回头给你去打听。”
魏曦别扭地低头：“我们还是好好看人比赛吧，总不能专门……去盯着人看。”
宋胭笑，“总之我是这样和你说了，你留意着，我也留意着。”说着拉了她和魏祁一起进围场内。
今日人多，围场守卫也森严，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进来要搜身，还有许多禁卫巡逻。
到围场入口的草地上，男人便与女眷分开了，只有诰命才有凳子坐，宋胭却也没有，带着魏曦站在后面。
太阳有些烈了，盯着晒也熬不住，女眷们纷纷将帷帽拿出来戴上。
过一会儿，新帝与孝仁太后、以及乐安公主坐着檐子来了，狩猎大会开始。
最开始是一段军舞，跳舞的都是军中男儿，舞姿跳得既美又有力量；军舞之后是剑舞，随后是马伎表演，那表演马伎的军士也不知都从哪里挑来的，一个个相貌俊美又健硕，表演马上站立、换马、马上交战，无比惊险又精彩绝伦，引得女人堆里一片惊呼叫好。
最后还有一场拔河。
这拔河没那么惊险，可比赛的却是京中各衙门，前几个表演那都是军中将士，这拔河却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专门给文官安排的，两两抽签比赛，譬如礼部官员对大理寺官员，太常寺官员对钦天监官员，兵部也在其列，抽签对上了国子监。
两边都是一样的人数，人选是自己衙门挑的，自然全都挑的精壮汉子。据说赢了的队每人都有赏，赏品还是皇帝亲自挑的，这便导致这节目虽不那么整齐出色，但气氛上绝不输前面任何一个表演。
到这会儿真正狩猎的队伍已经进了围场深处，外面的拔河比赛是消遣，除了太后皇帝等人还坐在原处，其余队形都散了，也不再分男女，看客们将拔河场地围了一个圈，魏祁也寻到了宋胭与魏曦，站在了她们身旁。
虽说魏祁很有可能马上离开兵部，但宋胭还是比较关注这个衙门，特地看了它与国子监的阵容，双方队员身形都差不多，也都年轻，还真看不出胜算。
她问魏祁：“这两边的人你看怎样？你们会赢吗？”
“自然是兵部，虽说这些人平时也是养尊处优，但再怎么说也是管天下兵马的，志气上也会强一些，他们要是输了国子监的文弱书生，便要丢人了。”魏祁说。
这边说着，那边第一队比赛已经开始了，是礼部的官员对上大理寺官员。
两边队员都提前作好了准备，穿着窄袖衫，束着绑腿，拽着绳子站好队形，锣声一响，拔河开始。
平时严肃正经的官员们此时比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滑倒在地还死命拽着绳子，有礼部一个大胖子在最后，将绳子绑在了腰间，任凭对面生拉硬拽，他就能稳坐钓鱼台，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阵势，让人看得十分热闹。
皇帝不过十来岁，毕竟年幼，前面的表演他就觉得精彩，并不如这个有趣，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又站起身朝礼部那大胖子官员连声叫好，直到身旁太后轻轻拍了拍他，他才收敛一些，坐了下来。
到了兵部对阵国子监，果然如魏祁所说，兵部还是略胜一筹。
第一轮比赛后，兵部进入下一轮比赛。
只要下一轮比赛赢了，便能有赏赐了。
皇帝让人将赏赐的东西抬了出来，陈于案上，有正常一些的，比如马鞭，毛笔，砚台，珠串，除了这，还有不正常的，比如木剑，弹弓，七巧板……似乎是找不到东西了，就拿了些不要的玩意儿出来，但这都不是最离谱的，毕竟这很可能是皇帝自己玩过的东西，只是在这堆东西里，还混了一只绢花，那才是最不正常的。
可想而知，这赏赐还真都是小皇帝选的。
就在下一轮要开始时，兵部这边却出了意外，队中开始骚乱，里面人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脸上都透着焦急。
魏祁也看着那边，没一会儿里面有个兵部官员往这边看了看，那边人便都往这边看了眼，随后就过来个官员，朝魏祁道：“大人，那刘三宝说肚子疼去茅房，竟去得不来了，这可怎么办？”
魏祁道：“吴大人呢？”
吴大人便是兵部侍郎，这段日子都是由他代理尚书之职。
那人回道：“吴大人也没见人。”
锣声一响，下一队也开始比赛了，那人急道：“再下面就到我们了，要不然……大人来比赛？”
看来这人是真的一心一意想着比赛，宋胭在旁边听得都想笑，这么多衙门，可没一个是长官亲自去比赛的啊，他们平时威风八面的，那么撸起袖子拔河有点滑稽吧？
那人唯恐魏祁不答应，继续道：“李大人，杜大人他们，年纪都大了，真要上场肯定输定了。”
魏祁一向板正，宋胭觉得他多半不会答应，没想到他却道：“好，你去替我找点绳子或是带子，我把袖子系一下。”
那人很快走了，去找东西，宋胭看向魏祁眼中满是惊讶，魏祁笑道：“怎么，万一真离开兵部了，这也算最后一次与兵部同僚共事。”
宋胭便无奈道：“说的倒也是。”随后看看他，弯腰将他官服的衣袍下摆撩了起来，替他塞在了腰带里。
等到那边人将两根带子拿来，她替他将两只宽袖口绑了起来，临走，交待道：“别摔了，别把衣服弄破了。”那样要惹笑话了。
魏祁应声过去了，站了队伍中偏后的地方，待前一局结束，他们便上场。
小皇帝才登基不久，这拔河虽有趣，但大多数官员他都不认识，可他认识魏祁，见到魏祁就立刻兴奋地起身道：“魏卿！哈哈哈哈哈，魏卿都上了，兵部可不能输啦！”
旁边众人便都笑，毕竟一部长官亲自下场拔河，还是第一次。
魏祁笑了笑，回道：“谢皇上鼓励。”说完将自己身上检查一番，站好姿势握住了绳子。
锣声响，比赛开始。
对方是鸿胪寺，后方竟有两个大胖子压轴，也不知他们哪里找来的，前面也都是青壮，尽管兵部这边卯足了劲，却还是两不相让，胜负难分。
僵持许久之后，绳子中线慢慢往对方那边移，兵部渐渐要撑不住了。
宋胭在旁边看得着急，发现对方虽然有几个胖的，但兵部这边有人在出力，有人却因为脱力而歇了，还有最后两个绳子歪了，力也没往一处使，若好好补救，说不定还有机会。
但眼见对方渐渐占优势，这边也开始灰心，魏祁还在努力，他后面的那个官员却因被拉得前倾而差不多认输，懒得出力了，只剩手还在绳子上。
就在这时，对方有一人滑了脚，乱了队形。
宋胭急得不行，忍不住冲上前道：“他们摔了，兵部快！”
场上有些吵，但她这阵娇脆的声音还是听得清晰，魏祁听到了，瞥她一眼，用力往后拉了一把，随后突然离了拔河队伍，站到队前朝兵部拔河队挥手道：“拉——”
于是剩余的人一鼓作气，同时使力，将绳子中线拿过来一大截。
对方立刻稳住队形，再次出力，兵部这边也受了鼓舞，重新振作。
魏祁面朝兵部队员，再次挥手：“拉——”
他本就是兵部尚书，极具威严，在他的目光下，一声“拉”，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拼尽全力，尽管少了一个人，却仍迅速占据上风。
如此几声口令下，兵部很快取胜，将对方十余人拉倒在地。
兵部齐声欢呼，刚才那请魏祁下场拔河的愣头青大喜道：“魏大人威武！”
连小皇帝也站起身拍手：“好！魏卿好样的，这便叫‘众人一心，其力断金’！”
一旁赵相听见小皇帝这声夸奖，瞥一眼魏祁，面无表情，孝仁太后觉得不妥，有心提醒皇帝，却又觉得皇帝刚才说的那句话极好，一时犹豫，倒什么也没说。
赢了的队，可以自己挑赏赐。
兵部人都朝魏祁鞠躬，让魏祁先请，魏祁淡淡一笑道：“你们去吧。”
下面人再次推拒了几下，发现他是真的让他们先去，便纷纷去挑小玩意，有的拿值钱的，有的拿雅致的，也有人拿一看便是皇帝宫中出来的东西。
最后只剩下没人看上的仨瓜俩枣，比如一个不知哪里出来的有裂缝的瓶子，一幅没有署名的字，或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印章，连疑似皇帝玩过的七巧板都有人拿了，这些东西还没人要，当然也有那朵和男人格格不入的绢花。
魏祁便挑了那只绢花，皇帝看了，问他：“魏卿要是看不上这些，要不然朕再送你一样好东西吧，你觉得朕身上这个玉佩怎么样？母后给朕的。”
说着要去取，魏祁道：“多谢皇上好意，赏赐已定，臣不便有特权，这绢花很好，臣夫人喜欢。”
皇帝听了，扭头看向宋胭，虽是小孩，却也已经开始懂事，脸上竟露出一副促狭的表情来。
这让宋胭都要红了脸，魏祁便拿着那绢花递给了她。
这一幕被在场众人看到，只觉这魏阁老夫妇郎才女貌，好似神仙眷侣。
乐安公主刻意没往那边看，仿佛没注意到，太后见了，若有所思，略有不悦，又失落地回过头。
后边还有角抵比赛，待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去，宋胭朝魏祁轻声道：“做什么呢，弄得别人都往这边看。”
魏祁只笑了笑，沉默着又拿回那朵绢花，在她头上看了看，替她戴上。
其实他是想刚才直接替她戴的，可真到那关头，实在觉得肉麻，不好意思，便只是递给了她。
宋胭这时也猜到，他多半是为了给太后娘娘看，告诉太后，自己半点另娶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刚才可真险，本来就要输了，你还出来。”
“我再不出来才是真输了，再说我可不想被拉得摔倒在地。”
这边两人低声说起拔河的事，一旁魏曦静静站着，不经意就听见另一侧传来声音——
“前面那侍卫是哪家的？倒是格外英武。”
“你没看他和太后神似么，是徐家二爷的长子，也是徐家重长孙，叫太后太姑母吧。”
听到这句话，魏曦抬眼往前看去，便见一个禁卫军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单膝跪在太后身前禀告着什么，她没看清太后模样，不知他是不是与太后神似，只见他剑眉凤目，身形修长而挺拔，确实有一种张扬的英武。
后面人继续道：“竟是徐家呀，那自是不愁娶了，相必早已成婚。”
“那就错了，他也算高不成低不就，他是庶子……”后面人压低声音道：“他娘是娼家女，抱着襁褓中的他一头撞死在徐家大门口，才让徐家老夫人点头让他进门。”

第102章
“原是这样……”另一人发出惋惜的声音。
魏曦不由自主再次看向那个侍卫，论相貌，因为那双剑眉凤目，他是张扬的，但论神情，却又是含蓄的，没有普通皇亲国戚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可一世。
一个出生卑微的世家子弟，要做到如他一般的宫廷侍卫也很难吧，至少还能有上太后跟前回话的机会。
后面的时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就盯着他，见他巡逻于皇帝周围，别的侍卫或许总会不经意看看一旁的贵女，看看在进行的表演，但他并不，他那双锐利的目光时刻盯着场上的一切细微动静，手随时握着刀柄，防备着意外。
甚至，不知是怎样的直觉，似乎感知到有人在盯着他，某一刻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她这边，魏曦没来得及避开，被他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便也没躲，就那样看着他，他也紧紧盯着她，直到母亲与她说话，他似乎确定她真的只是个普通女眷，这才侧过头去视察别处。
宋胭和魏曦说魏祁与官员去说话了，她们自己去转转，此时太后等一行人大概是累了，去了围场旁边简易修建的竹屋里休息，皇帝被侍卫带着去学骑马了，别的人可以随处逛逛。
两人在草上转了转，与其他夫人坐到树荫底下去说话，有人问起魏曦，魏曦就叫一声人，乖巧地坐在旁边静静听，不开口，别人问可有许人，宋胭便笑着答：“还没呢，我才嫁过来，认识的人也不多，让她爹留意吧，他爹就说姑娘还小，急什么，不如在家多养两年，竟是一点儿也不急。”
旁人便又看魏曦一眼，脸上露出赞许的笑。
正午时，夫人们拿出带着的点心吃，魏曦看见那徐家的侍卫带着人往西边去巡逻。
之后有人说南边坡上有片野花，不如去看看，宋胭便要带魏曦一起去，魏曦回道：“母亲您先去吧，我去父亲那里看看。”
魏曦很少主动找魏祁，宋胭猜测她是说谎，其实是要去方便，围场重地，不许下人进来，这里面只有她们两人，她便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魏曦却摇头：“不用了，姜夫人还等着您呢，您先去看野花。”
姜夫人是她们刚认识的人，与宋胭相谈甚欢，宋胭见她坚持，只好答应：“那你稍后就过来。”
魏曦应着：“好，母亲快去吧。”
待宋胭离开，魏曦先往茅房的方向走，走了一段，不见宋胭的人，便转头往西边去。
西边尽是林子，没什么女眷往这边来。
她走了长长一段，到确定人烟僻静，便再没往深处走，站在一棵大树后看着这边动静，守了一会儿，就见那徐大从远处过来，她赶紧在大树旁一块石头上坐下。
很快徐大就与另一名侍卫从远处过来，看了她，他认出是之前悄悄观察他的那个姑娘，怀疑地盯了一会儿，上前问：“姑娘怎么在这里？”
魏曦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我迷了路，走到这里，又扭了脚。”
徐大不太相信她的话。
因为他之前捉到过她的目光，他确信她就是在看他，那目光可没一点可怜害怕，她这般模样很可能是装的。
但他身边的侍卫却不疑有他，见这么个俏生生小姑娘坐在这里，便出主意道：“你是哪家的，家人在哪里，你们替你去找你家人？”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魏曦欣喜道，“我父亲是郑国公府的魏祁。”
“魏阁老？”那侍卫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竟是魏祁的女儿。
徐大目光中却闪过一道隐晦的光，再次看了魏曦一眼。
侍卫回：“那你等着，我们去和魏大人说。”
“可是……我刚才看见一条蛇爬过去了，我太怕了……”魏曦颤声道。
“那……”侍卫有些为难，徐大道：“你去找魏大人，我留在这里吧。”
侍卫道好，往南走去。
徐大看向魏曦：“这儿是进林子深处的路，不知魏姑娘怎么就迷路转到了这里。”
魏曦回道：“是我自己大意了，我母亲一心想给我说亲，到处和人介绍我，我实在不好意思，想避一避，就避得没了方向，到了这里。”
徐大快被逗笑了，她好好坐在这里，脸不红气不喘地和一个陌生男人说她母亲给她说亲这种事，却还假惺惺说自己不好意思。
这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吗？真不好意思，便该远远看见他们就躲起来。
徐大确定，她真的是守在这儿等自己的。
魏阁老的女儿……这是魏阁老安排的吗？目的莫非是……
不，如果是魏阁老安排的，想如此联姻，大可以去找徐家那些能作主的长辈，而不是找他。
他回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母亲一番好意，你走了，你的婚事怎么办？”
“我的婚事，我自有想法，不想要母亲给我挑的。”她说这话时，就看着徐大，徐大不得不判断她是看上了自己，可是他并不觉得魏祁的女儿需要嫁给自己，她自然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他问：“那姑娘的想法是？”
魏曦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怅然：“我只是过继的，和我父亲没有半点关系，如今能做国公府的小姐，全靠继母是个很好的人。我以为父亲对子女就是那样严肃冷漠的，直到他有了真正亲生的女儿。
“如果我按母亲的想法找个所谓温良的人，他们为我做到最好就是送我一笔嫁妆，可如果我在某个紧要的关头帮了父亲，他们一定会记我一辈子，从此我与他们亲生的女儿就无异了。”徐大认真打量一眼魏曦，发现她身量还不高，可能不到十五岁。
可是，她竟然能舍弃少女该有的浪漫情思，去谋划这些。
他之前并不知道这姑娘是过继的，只知道魏阁老现在的是继妻，以前的元配早亡，还以为这是元配的女儿。
他道：“不管怎么样，姑娘的选择很多，我却不同，我母亲是风尘女，议亲都难。”
他这是自报家门。
魏曦道：“谁又能选择出身呢，我连我生身母亲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呢，只知道多半是妾室。”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诚意，这桩买卖对魏曦划算，对徐大更划算，他也知道太后娘娘在为难，如果魏阁老真能做辅政大臣，自己又是魏阁老的女婿，那便是中间的纽带，就如乐安公主和亲帖木儿国，从此就躺在功劳薄上。
他问：“你多大了？”
“十四。”魏曦回。
“我长你几岁，十七。”徐大说。
话音落，见魏曦看向远方，徐大回头，便看到侍卫带着魏阁老与他夫人往这边来了。
在他看来，魏阁老夫妇对这过继的女儿很不错了，至少比他那父母对他好。
他不再说话，背朝魏曦，等那边人走近，便上前恭声道：“见过魏阁老，魏夫人。”
魏祁并不知他是谁，只点点头，看向魏曦，魏曦心虚，低声解释道：“父亲，母亲，我走迷路了……”
宋胭上前问她：“你脚怎么了？说你脚伤了？”
“只是扭了，上些药，歇一歇应该能好。”魏曦说。
宋胭便扶她起身，往外面走。
魏祁向两位侍卫道：“小女顽皮乱跑，多谢二位。”
徐大十分恭敬：“魏阁老客气了，是我们该做的。”
因为魏曦脚伤，宋胭便带着魏曦提前离开围场了，但魏祁不能走，后面才是真正狩猎大会的论功行赏，直到晚上他才回府。
围场除了太后皇上这些人，普通臣子是没有热饭菜的，只能吃干粮点心，宋胭特地留着饭菜，待他一回来就让他用饭。
他一边吃着，一边想起下午的事，问宋胭：“曦姐儿的脚怎么样了？”
宋胭道：“我说请大夫，她说不用，等回家说已经好了很多，我便让人给她涂了些药酒，让她有不舒服就说，到晚上她也没说什么，大概是没什么大碍吧。”
魏祁点点头。
宋胭看向他，低声道：“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中途要自己离开，我以为她是要去方便，谁知她却去了那么僻静的地方，那边和恭房的方向也不同啊，我总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对宋胭来说，她最担心的是魏曦起了少女春心，和什么男子私会，但魏曦一直都待在府内，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外面的男人，怎么想都想不出她能和谁私会。
魏祁问：“关于她的婚事，她有说什么想法吗？”
宋胭摇头：“没有，她说随我作主。”
这一说，她自己倒意识到：如果魏曦真有自己看中的人，那总会提一提，或是旁敲侧击问一问父母的意思，绝不至于半句话不说。
所以魏曦是真没有相中的对象，那她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魏祁道：“多注意她吧，让她平时多跟着你，她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却不一定思虑周全。”
魏祁虽少关心这个女儿，但宋胭觉得他说的这话却是对的，豆蔻年华的少女，当然会想这想那，也不愿告诉父母。
他们两人这一晚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魏曦是怎么回事，但没几天，却有媒人上门来给魏曦说亲，说的是徐家二爷的长子，名徐晏丰，今年十七，在宫中做侍卫。
说是徐家，宋胭还很意外，到听说这徐晏丰是庶长子，便有些不大愿意，待媒人离去，她马上找人打听，才知这人不只是庶长子，其母还是风尘女，被徐家二爷养作外室，最后带着孩子找上门，竟为了让徐家认下孩子，一头撞死在徐家大门前。
这样的出身，宋胭并不觉得那少年会有很好的品性，他能对人好吗？他的心里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魏曦嫁过去真能有好日子吗？
若是别家，她早就推了，但是徐家，她得和魏祁商议，谁知魏曦却和她说她愿意。

第103章
宋胭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望她，“你还不知他的情况，他母亲出身不好，没有名分，他又在外面出生，因她母亲在徐家门前自尽才得以认祖归宗。”
宋胭觉得魏曦年幼，连“风尘女”这样的字眼都没说，没想到魏曦却是平静，回道：“我知道，之前还见过他，他就是那天围场林子里见到的那个侍卫，留在那边陪我的那个。”
宋胭意外：“是他？”
魏曦点头：“正是他，他说过他是徐家的。”
宋胭回忆那个侍卫的模样，记得似乎是不错的样子，但他的出身……就算他们不介意，他在徐家的地位可想而知的尴尬，魏曦择亲，完全可以找比他更好的。
“你是觉得他不错？”宋胭知道小姑娘最喜欢俊朗少年，便又劝道：“他名声也不好，下午我找你二祖母打听了一下，说他与他堂兄弟同龄，那长房堂兄弟小他几个月，却比多温良守礼许多。”
魏曦回道：“名声都是家里的长辈传的，他母亲是那样的出身，徐家是没办法才认他的，他家中长辈在外面肯定会捧嫡出的孩子而贬他，他名声不好也正常。”
宋胭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魏曦的坚决。
她看着魏曦：“你是看上了他的人？他那天和你说了什么？”
魏曦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这会儿才微微低头，露出些不好意思：“我觉得他人也很好，的确出身差一点，但出身差还能进宫做侍卫，一定是个有能耐的人，我不喜欢游手好闲的，就喜欢像父亲一样发奋图强的。”
没等宋胭说话，她接着道：“母亲，这婚事不是普通的婚事，那是徐家，如果这一次再拒绝，那太后就该恨上父亲了，绝不会再支持父亲，既然徐家来提亲，这婚事就已经定了，何必再犹豫？”
宋胭叹声气，拉着她手道：“就算是你父亲，也不会愿意为了官位而牺牲你的，他没了官职也能好好过这一生，你失了姻缘，那一辈子就难过，他虽是你父亲，却也不能用你来换他。”
“但父亲好，我不就能好吗？父亲不好，我又能好哪里去？”魏曦说：“父亲养育我多年，母亲一心教我，现在该是我回报父母的时候。再说那徐大也并不差。”
宋胭突然觉得，不知什么时候，魏曦已有了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抉择，她竟然不会哭着闹着要找自己如意的郎君，而是说现在该是她回报父母的时候……
她做魏曦母亲的时候，魏曦已经十二岁了，此后两年，她自认秉着良心做事，但如今想来，也只是秉着良心而已，她不可能和魏曦亲如母女，而魏曦，永远也不可能像普通受爹娘疼爱长大的孩子那样无忧无虑。
她认真道：“等一下你父亲就回来了，这件事我们好好商议商议。”
魏曦知道，如果徐家没来提亲，这事还能商议，徐家来了，这事就是铁板钉钉了，再商议也没用，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等魏祁回来，宋胭将这事和魏祁说。
魏曦道：“父亲，我觉得这事不用再耽搁，直接同意了除家就是，只要这事定了，太后娘娘与皇上就会提议要父亲做辅政大臣，父亲就不会有事了。”
魏祁看着她：“你说的是对的，这事对我来说是好事，你母亲之所以不愿马上答应，就是怕你嫁过去有什么不妥，她是担心你。我也告诉你，那人是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你如果不愿意，我们不会强迫，你也无须为了家里而牺牲自己的婚姻，真要联姻，两家总还有别的人选。”
“但我们家嫡亲的后辈里，只有我年龄合适，徐家也只有他合适，再说父亲也曾见过他，我觉得除了出身不好，他没有其他任何不是之处。”魏曦说。
宋胭在一旁提醒魏祁：“就是那天在围场遇到曦姐儿、陪着她的侍卫。”
魏曦微微讶异，又看向魏曦，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一切的安排，让她不由自主就胆怯地低下头去。
她唯恐父亲看透自己的算计，看透自己心比天高，想要与妹妹有同样的地位、同样的来自父母的在意。
好一会儿，魏祁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若想好了，那我们便回复徐家了替你们定下婚约。你们都还小，大概会等两年再成婚。”
魏曦用力点头：“我想好了，我愿意。”
“那……”魏祁看向宋胭：“明日你就让人回复媒人吧，同意这婚事。”
宋胭应下：“好。”
魏曦走后，宋胭久久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魏祁和她道：“不用太担心，那徐晏丰的确出身不算好，但现在看来，应是个有志少年。”
宋胭叹一声气：“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意外，现在的曦姐儿，好像再也不是最初我见到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女孩了。”
她多少能猜到这事肯定是在魏曦计算中的，她和那徐晏丰一定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天她和徐晏丰也许就不是偶遇，而是会面……不管怎样，最终的结果是对国公府好的，只是她难以接受这是魏曦主动促成的。
或者说，她有些心疼，心疼一个小姑娘主动去谋划这些。
可自己这个继母能做的，自己都做了。
魏祁看她神色，安慰道：“不必那样耿耿于怀，不论出身，我见那徐晏丰也还不错，这桩婚事成了，他也不敢慢待曦姐儿。”
“男人就是心大。”宋胭嘀咕。
魏祁无奈：“那你还要我如何，难道不是这样么？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嫁妆多给一些，婚礼盛大一些。”
宋胭这时意识到，无论魏曦嫁给何人，嫁妆都不会高过嫁给徐家，她和徐晏丰在两家的地位都会因这桩婚事而不可忽视。
这样看来，这桩婚事还真不算坏事。
她转过头来，盯着魏祁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好了，你就要做岳父了。”
笑完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也要做岳母了……
魏祁看到她脸上凝固的笑容，无奈又似乎安抚在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就算订了亲，离成亲还有几年呢。”
“顶多两年，之后就成亲了，一成亲，那不是……得有外孙了？”宋胭现在才想到这上面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所以过几年她就要做外祖母了？
魏祁却想到，像他这样的年纪做岳父做外公虽也算早，但并不算特别早，可像宋胭一样才出嫁几年就有了女婿实在不算平常——她才二十出头呢。
他无言拉起她的手，第一次害怕时光飞逝，怕她还是美貌新妇，而他已经渐渐老去。
宋胭却还想着魏曦，交待他：“你以后有机会，还是多打听打听那徐晏丰，万一有什么不妥的，虽说婚事作不了改，但提前有个准备也好。”
魏祁知道她心里有愧疚，觉得没有为曦姐儿好好挑选夫君，却用她的终身来联姻，劝慰道：“曦姐儿并不傻，她选的并非不好，这桩婚事对她来说反而是未来最大的保障。
宋胭点点头，劝自己不要再庸人自扰。
两边婚事敲定没多久，两宫太后便提出，因秦太傅病去，三位辅政大臣空缺一人，她们与小皇帝都决议由魏祁补上第三位辅政大臣，宗室齐王也同意，改革派也同意，几派商议拉扯之下，赵相反对无效，最后这个缺便让魏祁补上了。
有了这桩决议，常州兵变的事自然大事化小，只将责任追究到常州军营，不上升至兵部，魏祁复职。
国公府终于一扫阴霾换了笑颜，就在这时候，魏芙有了身孕。
最初是魏芙开始反酸呕吐，她身边的妈妈心里有数，便赶紧去请示大太太，大太太叫了大夫过来把脉，一看，果然是有孕了。
于是大太太就问魏芙，是谁的。
答案出乎意料，魏芙低着头，别扭地承认，是聂文远的。
饶是大太太，也好一阵无语，将宋胭叫来一起商议，看接下来怎么办。
宋胭想起魏芙因为时疫，在山上别院待了很久，而那天她随国公爷一同下来时，见到聂文远也在山上。
便是那时候吧……反正两人是夫妻，在山上偶遇，那儿又是山清水秀，远离京城俗事，两人许久未见，就那么同宿了。多年夫妻不曾有孕，一朝偷偷摸摸幽会，倒有了。
宋胭问：“是上回在山上？”
魏芙点头。
宋胭却疑惑：“那你们后来为什么没说和呢？他没说接你回去？”
魏芙道：“他在山上留了几天，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后来我们就吵架了，他就气回去了。”
事已至此，只能再让他们和好，宋胭对婆婆道：“要不然，先告诉聂家这消息，看他们的反应？”
大太太觉得有些丢人：“除了这样，又还能怎样？”说着看向魏芙：“你这孩子，一天天的……”
魏芙这会儿乖得似鹌鹑，低着头不说话。
如果她不和聂文远吵，就从山上下来，聂文远回去和家人商议一通，再来将她接回去，那一切皆大欢喜，偏偏他们又吵了，聂文远回去了，她这会儿又怀孕。
这整整一年时间，她可都没待在聂家，孩子还是在外面来的，万一聂家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这事便又难办。
这难办的事，自然是宋胭去办。
这次魏芙有了身孕，国公府这边是为着求和而去的，先让魏芙身边丫鬟去见了聂文远，告知聂文远这消息，然后是宋胭亲自去拜访聂家夫人，问聂家夫人意思。
聂夫人大概也是愿意讲和的，儿媳有孕了，国公府又先示好，他们家真和郑国公府拆伙了，可找不到什么再好的人家。她便对宋胭热情款待，百般夸赞，道小两口吵架，让魏芙在娘家叨扰这么久，实在愧疚，明日就携礼去接魏芙回来。
第二天，不只聂文远，聂文远的大嫂也携重礼亲自过来了，国公府备了酒宴，双方相谈甚欢，除了聂文远有些怵宋胭，两家算得上亲热。
于是当天魏芙就跟着聂文远回去了，结束了待在娘家的日子。

第104章
半年后，魏徐两家办纳征礼，徐家送聘礼来魏家，两家宴请宾客，算作订婚宴。
魏曦名义上是魏祁嫡长女，又是嫁与徐家，这订婚宴便尤其盛大，徐家也与魏家一样重视，据说是徐老夫人亲自开箱办的聘礼，送了好几车，魏祁如今已是辅政大臣，兵部改革如火如荼，国公府这一日宾客如云，花天锦地。
宋胭是嫁女儿的岳母，又是主母，一早便在后院迎客，今日许多客人都从府边客道直接通往花园，魏祁与二老爷三老爷他们接待男客，她与二太太她们一起接待女客，某一刻才与魏祁同僚的夫人寒暄着，不期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叫魏祁的字“弘毓”，一抬眼，赫然看见哥哥站在眼前。
没有坐四轮车，没有拄拐，穿一身月白色圆领袍，玉冠束发，竹青色斗篷，就那样站着，挺得笔直，光风霁月，玉树临风，似乎多年前那个恣意的少年。
她犹如在梦中，突然就湿了眼眶，连忙低下头去眨着眼睛。
唐秀莹就站宋然身旁，抱着差不多要九个月的小欢喜，看见宋胭，过来唤她道：“妹妹。”说着朝欢喜道：“快叫姑姑。”
欢喜倒真开口道：“嘟嘟——”
宋胭又想应，又止不住眼里的泪，这时宋然一步步走来，朝她道：“胭胭。”
他走起来，若仔细盯着，还是能看出一些脚步上的高低，但这是他除了上衙门应卯，第一次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
宋胭哭着道：“哥哥能走了，怎么没和我说？”
宋然轻轻一笑：“你嫂嫂是想和你说的，还说接你去玩，我特地没让，想来吓你一跳。”
宋胭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多少年，哥哥都是沉默寡言，现在竟又开始开玩笑了。
唐秀莹在一旁数落道：“你看你，好端端的，还让妹妹给哭了，人家今天可忙呢！”
周围许多宾客，宋然却没管，上前两步，扶着宋胭肩道：“好了，别哭了，我好了，以后不必再为我担心了，过几天若有空，去家里坐坐。”
“嗯。”宋胭一边拭泪，一边点头，好半天，见后面又有宾客过来，才止了泪水道：“好了，你们快去宴厅里休息，让夏桑带你们去。”
宋然与唐秀莹离开了，宋胭继续迎宾，虽红着眼，脸上的笑却越发灿烂起来。
国公府有间极大的宴厅，这宴厅足能容纳数百人，今日却仍显得拥挤，甚至还有几桌不在宴厅，放到了对面的另一间花厅内。
时值冬月，但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花厅四面窗都开着，从这边正好能将里面看得真切。
唐秀莹并非第一次到国公府赴宴，但还是有些拘谨，奶娘抱着孩子去了别的桌，这宴桌上就她自己一个，一会儿有些担心别人觉得她是商户出身，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主人家的嫂嫂，这是极亲的关系，她并不比别人差。
因为宾客多，宴厅偏挤，她后边便坐着另一桌的人，隔着很近的距离。
她听见后面两位夫人在议论花厅里的人：“那个穿月白衣服的，是哪家的公子？这般风采，之前倒是没见过。”
“哪个？那个？呀，还真是呢，以前怎么没见到，不知婚配了没有。”
唐秀莹闻言也往那边看，她想起丈夫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月白色衣服，还是她给挑的，也知道宋然作为外家舅舅，也被请去了花厅上座，便疑心她们说的就是宋然。
一回头，一眼就看见他，又发现整个花厅就只有他一人穿着月白色衣服。
所以……她们真是在说他？
“回头我去打听打听，我娘家有个侄女儿，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她娘亲托付了我好几次，让我给物色个好的，我看这位就不错，若是没婚配就好了。”
“看着有二十出头了，倒是难。”另一人道。
唐秀莹在旁边听着，一会儿觉得得意，因为她们说的人就是她丈夫，人家不只成了婚，还有了孩子，显然是天仙找来都不成了，一会儿又有些失落，如果宋然能等到现在再成婚，一定能找比她好百倍的大家闺秀。
这一日主宾尽欢，宋然与唐秀莹回去时已是日薄西山。
宋然先去祖父那里，祖父关心国公府，他去说说今日的情况，回来时，见唐秀莹坐在他常用的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一会儿就将笔一摔，气急败坏道：“笨死了！”
说着就哭了起来。
她一向乐观，倒很少见这么发脾气的时候，宋然过去问：“怎么，什么笨死了？”
她一听他过来，连忙就将桌上的纸拽成一团，捏在了手里，好像怕他看见。
宋然越发好奇：“怎么了，还怕我看见？”
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一张纸。
唐秀莹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伸手要去抢，却没抢着，宋然将那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写……应该说是画了整整一页的“五曹算经”几个字，是他桌上放的那本书的封皮。
唐秀莹又窘迫又气恼地嘟着唇，放弃了抢那张纸，一副又像生气又像委屈的模样。
宋然问：“怎么突然开始练写字了？
唐秀莹擦了擦眼泪，气鼓鼓道：“今天我听别人在议论你，说要打听打听你有没有成婚，要把自家侄女说给你呢！
“你现在好，家世好，相貌好，官一年一升，还有个做阁老夫人的妹妹，我却什么都不会，也没个好脑子，一个字半天也写不好。后面你肯定要说我粗鲁，无知，看不上我。”
宋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我又做什么了，让你这样猜测我？”
唐秀莹别开脸道：“你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会有人找上你的。”
宋然见她是真伤心，马上道：“你没看到吗，我走路还是瘸的呢，除了你，谁愿嫁给我？”
唐秀莹道：“那丁侍郎家里还是个傻儿子呢，还不是能娶个那么好看的姑娘？”
“丁家可能说，那宋家的残废儿子，竟然能娶个那么好的媳妇，我们至少有手有脚，总不会比他差。”宋然说。
唐秀莹被他逗笑了。
宋然扶住她肩，认真道：“就算我腿好了，伤也在，记忆也在。我永远记得做废人的那几年，也永远记得在我每天都想死时，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愿意嫁给我，不嫌我无用，天天要和我洞房……”
唐秀莹被说得不好意思了，敲了敲他：“说什么呢！”
宋然笑道：“秀莹，我还是我，不可能因为能走了就变一个人，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我读过书又怎么样，遇到事了，我不如你，你都没有看不上我，我凭什么看不上你？”
唐秀莹问他：“你说的真的？”
宋然看着她：“要不然呢？不说别的，我们还有欢喜呢，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唐秀莹也觉得不像，却还是委屈道：“可我什么都不会，不认字，更不会写字。”
宋然安慰她：“也不是人人都认字的，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认，你要真想学，我回头慢慢教你，不想学也没关系，你今天写的那几个字太难了，不是你这时候能学会的。”
唐秀莹道：“写字再说，我都怕了，认字我还是想学，你教我吧。”
“好。”宋然笑道：“我等下去书房找找，找首情诗来教你认怎么样？”
唐秀莹发现自从他腿好后，倒开始嘴贫起来了，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冷冰冰的，还爱开玩笑爱逗人，倒让她不好意思。
她脸一红，笑着点点头。
国公府内，一直忙到夜半才停歇，宋胭转完了库房、厨房、宴厅，让人收拾好各样器具才从花园往自己院里走，走到园中一条小径上，远远看着对面有只灯笼朝这边走来，近了一看，却是魏祁。
今日有几个客人喝醉了，待在宴厅不走，好容易魏祁才叫来了他们家人扶着，自己又亲自送了出去。
宋胭问他：“都送走了吗？”
“嗯。”魏祁道：“刘五爷在门口吐了，让人清理费了些时间。”
“那人呀，也太好酒了一些。”宋胭评价，随后问：“你今天没喝多吧？”
以魏祁的地位，是没什么人劝他酒了，但今日他是主人，少不了要敬人酒，他又酒量一般，她担心他喝多了难受，不过眼下看上去他似乎没喝多少。
魏祁回道：“提前让人备了几杯白水，中间应付了一阵，没喝几杯。”
宋胭笑了笑：“这也能做假。”
月明星稀，夜阑人静，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魏祁与春红夏桑道：“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走了，魏祁伸手将宋胭牵住，疼惜道：“今天累么？”
“还好……只是想想，过两年曦姐儿嫁了，再过些年，晨晨也嫁了，她有了弟弟妹妹，也要娶妇，嫁人……最后好像还是剩自己。”宋胭有些怅然，因为做继母，提前感受到子女终将离去的人生真相。
魏祁看看她，想说还有自己，可要开口，却又想，就算自己能活到花甲，也算长寿了，而她那时还不到五十呢。
宋胭见他沉默，问他：“你怎么了嘛，一句话也没有，你不应该说什么‘少来夫妻老来伴’，我们两人一起到白头吗？”
魏祁低沉道：“但这只能是谎言，先帝驾崩时四十多，秦太傅算长寿，走时也就六十二，到我临终的年龄，你才中年，我注定不能与你为伴。”
“那祖父呢？祖父明年要做七十大寿呢，你七十时，我也快六十了，不都老了吗？”宋胭问。魏祁沉默，宋胭继续道：“再说就算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能保证同年同月同日死，世上的夫妻，除非殉情，总有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和年龄也没关系。”
魏祁道：“那我若先走了，你好好颐养天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胭趁着夜色，挽起他胳膊：“我不要你先走，你就努努力，活到八十，我就活个六十八，也就差不多了。”
魏祁笑：“生死薄给你来写，好么？”
“我要是写，那我就给你写一百岁了，哪能八十？”宋胭说。
魏祁看她月色下的俏皮的脸，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一笑。
宋胭问：“你笑什么？”
他道：“我想起第一次见你。”
宋胭回忆一番：“那是什么时候？”
问着，她想了起来：“我们好像没怎么见过吧，就有一次三婶生病，我来探望，好像在三婶屋外见过你一次，也没说话。”
那个时候她和魏修订了亲，魏祁是未婚夫堂兄，又是东院这边的，位高权重，她很谨慎在旁边站着，低着头没敢乱看，差不多只晃了一眼，见了一点他衣服角。
魏祁却说：“比那次更早，或者我见到你了，你没见到我。”
“那是什么时候？”她问。
魏祁道：“就前面，那棵白色槐花下，你们当时在下面看人摘槐花。”
宋胭却还记得：“那我记得，她们说槐花炒鸡蛋好吃，我吃了，就一般，但我不记得有见过你。”
“嗯，我从旁边过去了，没和你们打招呼。”他说。
“哦……没有啊……”宋胭不觉有些失落，那一年好像是她才和魏修订下婚事吧，她似乎才十五的样子，他也才二十七，她还真想看看他当时的模样。
魏祁看着远处那棵落了叶子的槐树，陷入遥远的思绪中。
在那之前，母亲曾和他提起，给他物色了个姓苗的姑娘，说那姑娘是谁谁谁，怎样怎样好，过几天三婶过生日，她托三婶邀人到家中来看看，好的话，就提一提这事。
那时候母亲十分挂念他的婚事，这种话说起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起了再与郭家结亲的心思，倒消停了几日，没想到却又说了个什么苗姑娘。
他没往心里去，只含糊应下，由母亲折腾，后来有一日他午后从衙门回来，去宜安院见母亲，便见到池塘对岸的那棵白色槐花树下站着个小姑娘，一边笑着，一边和四弟妹一起仰头看着树上人摘槐花，那姑娘生得很美，婉约而不呆，娇美而不妖，他不由看得出神，心想：这便是那苗姑娘？还这么小呢……但是，如果是这姑娘，倒也还可以。
他不由莞尔，心情有些轻快，等去了宜安院，才知那苗姑娘脸上起疹，没过来，但今日有人过来了，是五弟刚定下的未婚妻，宋老先生的孙女。
那时他才知自己误会了，为心中亵渎自己弟妹而惭愧，于是赶紧将这事抛诸脑后，刻意不再想起，此后几年，他都差点忘了这事。
谁能知道，那槐花树下的美貌姑娘竟真做了自己的妻子，替自己生了孩子，两人携手在这夜色下共约百年。
或许这便是天意，早一刻或是晚一刻，他们都难以在一起，现在的安排便是最好的。
他突然道：“倒是想起来，我们是不是没喝过合卺酒，没行过合髻礼？”
宋胭转过头来看他：“做什么？”
“要不然，我们今晚补上？”他柔声说。
宋胭原本确实有些遗憾，但他突然这么郑重其事说补上，竟让她有些难为情，老夫老妻的……女儿都要出阁了，突然说要补交杯酒……
她低低笑：“怎么突然起了这心……”
“这不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吗？”他说。
宋胭只是笑，不言语。
回了屋，魏祁果然让人送来一壶酒，将酒摆在卧房中小几上，又拿来一只香囊，宋胭拿了做针线活的剪刀来。
东西摆在面前，魏祁清点着，问：“好了吧？”
宋胭不由有了几分羞涩，坐在床头，低头道：“大概……好了吧。”
他便倒了两杯酒，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面朝她坐着，看着她。
她一抬头，便见他双眸带着几分认真，带着几分情深，认真看着自己，这又让她不好意思，竟有心悸的感觉，含笑将头又低下去。
然后他就伸手，将杯子绕过来，宋胭垂着眼，从他胳膊内绕了一圈，将酒喝下。
本是今日宴请的竹叶青，竟喝出了几分清甜。
酒喝完，她的脸已开始红了，又是低头笑。
魏祁拿起剪刀，用手从她鬓角勾起一缕头发来要剪，她拦道：“别剪这里，剪了不好梳头，剪中间。”
说着她自己挑了一缕下来，让他替她剪下。
然后拆了他发冠，勾下一缕头发来，替他剪下。
魏祁接了两人头发，去用红线绑，宋胭嫌他笨手笨脚绑不好，自己将头发和红绳拿过来绑好，打个结，再将合髻放进了香囊，拉好绳子。
做好这些，抬眼看他，他一笑，将她抱入怀中。
两人相拥，听着静夜，彼此无言。
没想到这一日，明明两人已做了三年夫妻，也因为女儿喜宴而累到夜深，却突然来了兴致，折腾了这半天。
可这一刻，却又觉得胸中满是欣喜与爱意，好似一生有这一刻足矣，遑论未来数十年，都有身旁这一人相伴。
所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书上的宁静安稳，似乎便是此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