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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都不会放过你
作者：一节藕
内容简介
 十八岁那年，因体质特殊，在阿爷的神操作下，他误认鬼为父 鬼，诡也 从那天开始，凡是欺负过他的人，企图杀死他的鬼，下场无一不凄惨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位鬼父变得不对劲起来 夜里，江橘白总觉得有人附于自己的背后，洗澡时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窥伺着自己，那道目光黏腻，湿冷，像浑身置于数十米深的井中 江橘白终于反应过来，它想干什么，它想淦他 恐惧至极的少年想方设法逃离了当地，拥有了漂亮的成绩、新的朋友、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就在江橘白以为那段混乱恐怖的经历彻底过去了之时，他租赁的公寓，在深夜的时候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动静 一日，江橘白在睡午觉时，他浑身仿佛被章鱼绞缠着，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睁开迷蒙的眼，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然传入耳中：宝宝，我找到你了哦。 怎么逃也逃不掉的受x死缠烂打恶鬼攻 受脾气不太好（我觉得很好，是个乖宝），攻很神经（这是真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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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死成鬼
黑漆漆的柚子林里，几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一脚深一脚浅的摸过来，直到在那灯光辉煌房屋外的围墙下才停下。
江橘白屁股后面的狗也跟着坐到地上，喘了口气，他睫毛都被汗水浸湿，五官和脸部线条本是清秀柔软，可他一举手一抬足，不好惹的气息就从身体各处朝外散发。
李小毛抬起头，“小白，我们能翻上去不？”
“应该能。”江橘白撩起衣摆擦了把头上的汗，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晚上比起白天也不遑多让。
江橘白嘴里衔上一根狗尾巴草，漆黑的眸子直视夜空，微蹙着眉听李小毛在耳边咕咕叨叨。
想他在江家村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人厌狗嫌，可也从来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放暑假前，李小毛和陈港被学校一伙人给堵上了。李小毛和陈港也算有点拳脚功夫，可对面人多，还个个人高马大，结果就是他俩兜里的零花钱被人家掏得一毛不剩。
第一回，李小毛和陈港碍着面子，没找江橘白帮忙找回场子，自己叫了一群人打到了人家班里。
结果不知怎的，三两句就让他们班班长把这事儿揽下了，又被人给揍了一顿狠的。
那人叫徐栾，看着弱不禁风，纤细羸弱，可出手那叫一个狠辣，一个人就把他们一群人打得满地找牙。
回去之后，李小毛和陈港就将这事儿告诉了江橘白。
江橘白一听，“我们学校还有这号人物呢，那我得亲自去会会。”
本以为光打听也得费些功夫，没成想，找人一问就问着了——徐栾，徐美书的儿子，徐美书家，财大气粗，徐家镇的首富。
徐家镇是种柚子卖柚子的，之前也确实一直在老老实实地种柚子卖柚子，可水果市场一层层压价，到果农这里，批发出去也就几毛一斤，别说回本，正常的生活都难以维持住。
于是，这徐美书便掏空家底，四处找人牵线，建了一座加工厂，之后，柚子便不批出去卖了，全运进加工厂，批出去的柚子则是专门培育出来的高级品种，市面上叫奢侈品。
徐美书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徐家镇接连又出现了相同的工厂，那两年还为抢单闹过矛盾，可随后，他们抱成团，注册了一个品牌。
如今，徐家镇如日中天，隔壁的江家村还在勤勤恳恳的种橘子卖橘子。
没人有那个胆，这两年越发没落，也没那个钱。
甚至，江家村的橘子有时候还大批地运进徐家镇的工厂，靠着人家过活。
昨天是徐家老太的八十大寿，徐家要办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在这期间，不管是哪一天也不管事哪一个时辰，只要客来，就都立马能端上热菜热饭来。
人来人往的，几人决定在这时候浑水摸鱼，摸进人家里，把徐栾套上麻袋，狠狠揍上一顿。
李小毛使劲跳起来想往围墙里边张望，但他个子矮，跳起来也够不着，他落到地上，不忿道：“我听人说，徐美书运来了一车的海鲜，那螃蟹比我的脸盆还大，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螃蟹！”
“应该是帝王蟹。”
“很贵？”
李小毛馋得厉害，“小白，等我们把仇报了，我们也去吃一顿席吧。”
江橘白靠着围墙，摸着身旁的狗头，“你揍人家儿子，还吃人家的席，要去你去，我没那厚脸皮。”
“他先揍我的！”
“行了，”江橘白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衣服和裤子都短了一截，裤子短了露出又白又细的脚腕，衣服短一截腰露一段儿在外头，他拽拽衣摆，指挥着，“李小毛，你趴墙上，我踩着你上去，陈港扶着我。”
几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都是以江橘白为中心，江橘白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人都没意见。
江橘白轻松地踩上李小毛的肩膀，双手攀上围墙，手臂一使劲，身体就跃了上去。
少年目光在后院梭巡一周，只看见了一只卧在狗窝里酣睡的狼犬，听见动静，也只是抖了抖耳朵，眼睛都没睁开。
“小白，怎么样？”
“没人，我拉你们上来。”江橘白朝底下送出手臂，先将陈港拽了上来。
李小毛拍着肩膀上的灰，双手不停晃着，“拉我拉我。”
江橘白拍开他的手，“把我的狗先送上来。”
“我还不如狗啊小白！”
“里边有一只狼狗，大黑比你有用。”
李小毛立马就弯腰将大黑抱了起来，往头顶送，“快快快，大黑好像又长胖了，好重！”
大黑是江橘白两年前在放学路上捡的，江橘白阿爷说，黑狗通灵，好好养着，以后说不定能帮上江橘白的大忙。
但目前还没能从大黑的身上看出它有什么神通，除了吃睡，连看家的本职工作都是随心所欲，心情好就冲着路人吠上两口，心情不好，有人撬了江橘白家的锁，它都视而不见。
“才六十多斤，哪里胖了？”江橘白让大黑在围墙上站好，他指着那狗窝里的狼狗，低声说道：“等我们下去，那狼狗就交给你了。”
大黑不知道听没听懂江橘白说的，总之尾巴是夹起来了。
“听见没有？”江橘白一巴掌拍在大黑的脑袋上。
大黑摇摇尾巴。
陈港在这期间已经将李小毛拉了上来。
徐家后院安安静静的，只开了后门的几盏吸顶灯，虽说灯光微弱，可依靠着整栋房屋的灯光，后院仍是亮堂。
“徐美书家也太有钱了吧我靠！这院子，比我家还大！”李小毛知道徐家镇人均富户，可像徐美书这么有钱的，全徐家镇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江橘白跳下围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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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本来还在酣睡的狼狗，在几人一落地，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它眼神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沿着墙角在移动的几人身上。
狼狗口中发出低吼声。
李小毛被它那一低吼吓得腿都软了，他推着大黑的屁股，“大黑上啊。”
大黑撅着屁股朝江橘白身后躲。
江橘白踹了它一脚，“养狗千日，用狗一时，上。”
狼狗慢慢地向他们走来，喉咙深处的低吼声听着就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它弓起了背，做出了进攻的姿势，唾液顺着獠牙和嘴皮往下不停滴落。
在它朝三人扑来的那一刹那，大黑在这之前进入到了战斗状态，它刨了两脚水泥地，直向狼狗扑去。
大黑被江橘白养得比一般土狗都要壮硕，四肢健壮，油光水滑，一撞就将狼狗撞偏了方向，两条狗双双摔倒在地，又迅速缠斗了起来。
江橘白还是头一回看见大黑打架，平时在家的大黑，连路边的野猫都能揍它两拳。
李小毛摸着墙壁，仰头将整座尖顶房子打量了一遍，”这房子跟前院的房子没连在一起，而且小了很多。”
陈港蹲在地上，“这里是徐家的仓库，平时都闲置不用，这两天过大寿，才把灯开了起来。”
“靠！”李小毛更不忿，“仓库比我们三个的家加起来都大！”
李小毛边说着，边踮起脚，使劲儿地朝安装了防盗网的窗内张望，他越看越疑惑，忍不住伸手去抓挠江橘白，“小白小白，你看，为什么明明开了灯，但我看里边是乌漆嘛黑的啊？”
江橘白也朝里边看，他身形最高，不用踮脚也能望进去，他定睛看了看，扭头无语地看向李小毛，“你鬼故事看多了吧？”
陈港也确认了一遍，“李小毛，你昏了头了？”
“不是啊我刚刚……”
“有人来了！”陈港突然出声。
三人立马从墙角转过去，藏了起来。
来的是徐家一位嫂子，一来就看见了打得正热闹的两条狗，她直拍大腿，转身拎了把扫帚，“快滚快滚，谁家的狗，还跑人家家里来撒野……”她连骂带打，大黑夹着尾巴朝江橘白在的方向逃跑，狼狗想追，却被女人一把抱在怀里，连上链子，朝前院拉去，“走，我们去前边，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咬伤。”狼狗是被硬拽走的，它恨恨地看着大黑狗跑走的方向。
徐家的房子为近两年新建，专门请设计师设计了图纸，外部虽按照徐家镇统一的风格修建，可内部却富丽堂皇，处处显露着主人家的富贵，宽阔无比。
三人猫着腰在楼梯间的饮水机研究了半天暗装的饮水机，才勉强接到了三杯水。
喝完，江橘白将纸杯捏变了形，他咬牙，“李小毛，陈港，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踩点？”
李小毛躲到陈港背后。
陈港说：“小白，我们先一层层找吧。”
正要开始往楼上走，楼上传来惊惊惶惶的一群脚步声，“这个就是徐栾的房间？没锁哎？”推开门的吱呀声传到了在扶手边上蹲守的江橘白等三人耳朵里。
过了几秒钟，几人的惊异声又响起。
“我草他怎么在房间里？他不应该在外边待客吗？快走快走！”这几个人看见主人在房间里，吓得转身就要跑。
结果，他们一转身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慌不择路之下，吓得选择藏进了房间里的衣柜中。
陈港轻轻推开只是掩上的门，他看见床的被子是隆起的，回过头，“他好像在睡觉。”
李小毛挽起衣袖，“我今天势必要把他揍得屁滚尿流，一雪前耻。”
陈港张望着，“刚刚那几个人呢？”
“别吵，先进去。”江橘白推着李小毛的肩膀。
三人一块进了房间。
陈港察看着四周，“那几个人应该是躲起来了。”
李小毛叉着腰，“怕个屁，都是鬼鬼祟祟的，谁比谁高贵？等我们先揍完徐栾，他们自便。”
“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江橘白的手摸到裤腰，他试图抽出出门前藏在身上的棍子，“偷袭没什么意思。”
他摸了半晌，没摸到棍子，反而摸出来一串儿铜钱。铜钱用红线串就，总共六个，看着十分陈旧，从铜钱到红线都散发着浓浓的年代感，怎么也不像是年轻人会带在身上的玩意儿。
“……
李小毛在对面看着江橘白拎着的铜钱，愣住，“小白，这是什么啊？”
同样无言以对的江橘白看似淡定地将铜钱收了起来，“应该是我阿爷偷偷调换了。”
陈港摸了摸鼻子，“那我们开始打吧？”
李小毛已经在观察着床上，“他怎么睡这么死，我们讲这么半天，他都不醒？”
“喂，徐栾，出来迎战。”江橘白不耐，拽着被子，直接掀开。
被子一掀开，三人全都呆滞在了原地，心脏全都一齐停止跳动——床上的男生眼睛紧闭着，面色青白，毫无血色，胸腹没有任何起伏的迹象。
“生、生病了？”李小毛声音颤抖着，动手拽了拽江橘白。
看见徐栾这副俨然已不像活人的样子，陈港也不禁咽下口唾沫，看向江橘白。
江橘白怎么着也是两人的老大，他要是惊慌失措那还混个鬼。
他定下心神，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将手伸到男生的人中，良久，他才收回手，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眼皮缓缓掀起来，“是死的。”

第2章 误入灵堂1
“啊，死了？！”李小毛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陈港一步跃过去就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可陈港脸上也尽是张惶，“小白，怎么办？要不要打120？”
“人都死了打个屁。”江橘白声音抖着。
他们还从来没见过真的死人，死的还是同龄人，而且……江橘白伸手在徐栾的脸上胡乱摸了一通，“身体还是热的，刚死没多久。”
李小毛瘫坐在地上，“我只是想揍他一顿，我没想他死啊。”他说完后，一脸的恐惧，“小白，我们回去吧。”
江橘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小毛和陈港也都静静地等着他做出决定。
安静的房间当中，三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良久，江橘白抬起眼，“我们报警。”
“报警！”
“报警？”
不止李小毛和陈港不可置信，衣柜里的几个人也都一脸震惊，那几个人争前恐后从衣柜当中爬出来，跑在前边的人一掌将江橘白推出去老远，凶神恶煞，“不能报警！”
陈港板起脸，“江诗华，你们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是江诗华，江诗华跟他们一样，都是江家村的人。虽然年龄相仿，可江诗华这伙人却早早地就辍了学，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混社会，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又回了村里。现在在徐家镇的加工厂里打工，厂里不忙的时候，他们几个就满村满镇地溜达。
江诗华：“对啊，我怎么在这儿？我们是走错了，走错了！”
他旁边几个男生也连连附和，“对对对，我们走错了，这房子这么大，我们头一回来，走错了不挺正常吗？”
说罢，他们几个就要往门口走，似乎对徐栾的死亡浑然不觉似的。
“谁准你们走了？”江橘白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不让我们走你还想……”江诗华一甩头，却被陈港打断。
陈港：“你以为我们没听见你们说要偷徐栾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求财不得，就把他杀了，现在人死了你们还想跑？”
李小毛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跑到门口，将房间门反锁，用身体挡住江诗华他们，“就是你们杀的，现在想让我们背黑锅，没门儿！”
“你放屁！”江诗华见自己无缘无故背上了条人命，“我们哥几个摸进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我们都还没开始偷，你们几个就来了。他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是李小毛和陈港被人揍了，怀恨在心，然后就把徐栾杀了！”
“放你妈的狗屁！”李小毛着急得跳脚，“说了跟我们没关系就是跟我们没关系！”
“看吧看吧，心虚了。”江诗华旁边的李淼淼立刻兴奋道。
眼见着要打起来了，江橘白才终于想好，“别吵了，我们报警。”
他说着，便掏出了手机。
见此，江诗华冲过去就一巴掌把江橘白的手机拍了出去，“不能报警！”
江橘白漆黑的目光紧盯着江诗华，他往床上一坐，扫了死人徐栾一眼，缓缓道：“江诗华，我本来不觉得徐栾的死跟你有关系，但一听见我说要报警，你就这么大反应，你在心虚什么？”
这回，不止李小毛和陈港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诗华，就连李淼淼他们快被江橘白说服了，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跟江诗华拉开了距离。
“不是，我不是，”江诗华一下慌了神，“我没有，我那个……我跟江花月在搞对象呢，我怕被人知道，她名声就毁了。”
江花月的老公瘫在床上，是个植物人，江花月上有婆婆下有孩子，明明有个老公却过得跟个寡妇没什么区别，村里人都还可怜她可怜得很呢，没想到她居然跟个小年轻有一腿！
见江诗华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说谎，加上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勉强对他还有几分了解，江诗华这个人，有可能偷鸡，但没可能杀人。
陈港不再看他了，看着床上的人，“那也得报警，我们要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跑了，才是坐实了我们是杀人凶手。”
“我们没杀人，警察来了也找不到证据，到时候我们就如实告诉警察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你们偷东西也没偷到手，我们揍人也没揍成功，他们拿我们没办法。”江橘白说道，说完，他瞥了眼江诗华，“去，把我手机捡起来。”
江诗华最大最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知晓了，他整个人瞬间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他吸了吸鼻子，走到角落里去捡手机。
手机刚刚被他用力一巴掌拍出去，也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江诗华弯着腰没找到，只能蹲下来在地上摸索。
会不会在椅子下面？
江诗华撅起屁股，上身趴到地板上，朝敦实的沙发椅下面望进去。
棕红色的实木地板泛着冷冷的寒光，与江诗华保持着同样角度朝外看的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江诗华的视野当中。
？
？？
“鬼啊！！！！”江诗华被吓得心脏几乎骤停，他身体仿佛出现了弹簧似的，骤然弹射出去，他在地上爬了两圈，抱住李淼淼的腿，眼泪都挂在了脸上，“椅、椅子下面有个人！”
众人都朝那张椅子看过去，就是张实木贵妃椅，没什么特别的，这椅子距离地面顶多二十公分，怎么也不像是能塞得进去一个人的样子。
“你神经吧，你进去一个我试试看。”李小毛刚刚差点被江诗华的反应给吓死了。
看大家都一脸的莫名，江诗华揉了揉眼睛，“可是老子……”
江橘白嘁了声，起身在贵妃椅前蹲下，他将手探进去，一摸就摸到了手机。
少年将手机拿在手上，朝江诗华示意，一脸的张扬，“你瞎了？”
李淼淼把江诗华扶了起来，“江橘白，那我们现在报警？”
“嗯。”江橘白给手机解了锁，他这手机是花两百块买的二手机，反应很慢，信号很差，好在电量够用。
可他解个锁，屏幕半天没反应，难道现在还开始变卡了？
心里想着等回去了用压岁钱再去买一个手机，耳边却突然传来李淼淼的惊呼，“有人上来了！”
几个人全都贴到窗户边朝外望。
“来不及了！”
“他们又不是警察，他们来了，看见自己儿子死了，怎么可能听我们解释，不把我们用刀剁了算我们命大！”
“都怪江诗华刚刚大喊大叫，这下好了吧，把人都给叫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李淼淼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把拽开李小毛，打开了门，“我先跑了，反正我没杀人，后边被警察抓住，我也问心无愧。”
李淼淼先跑了，紧跟着，江诗华和另外两个男生也都纷纷跟上。
“江橘白，你别做你那英雄了，保命要紧！徐美书要是打死你泄愤，最后赔点钱就了了事，反正徐家有钱，打死你们三个，不，是三十个，他们都赔得起！”
说完，江诗华一溜烟地跑了。
李小毛也害怕了，“小白，留得青山在……”
徐家的人已经快要赶到了，江橘白看着床上的人，伸手将被子盖过对方的头顶，迈步出去，“走，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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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连成串，李淼淼在前面带路，尽量避开每个认识他们的人。
每个人都心惊肉跳，满头大汗。
尤其是在听见楼上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之后，李小毛和江橘白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李淼淼认真地在前面带着路，终于走出了前院的楼。
前院的楼和后院的楼之间有一道半米宽的水沟，连日天晴，水沟里是干燥的，抬起头，前后楼形成的夹缝像漫天星空变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
“好香啊。”一个叫江尚的男生忽然出声感叹了一句。
其他人也逐渐闻到了。
“柚子味儿？”
“是柚子花的味儿。”
徐家镇主要是种植柚子，应季的反季的都有，这时节会闻见柚子花的香气也不奇怪。
只是，这样浓烈的花香，应该是站在柚子林的树下才勉强能够闻到的，他们现在又不是身处于柚子林。
眼看着要到围墙处了，几人视野骤然一片大亮。
原来是屋顶硕大的白炽灯亮了起来，跟着是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看这阵仗，是要封院搜人了。
他们可能跑不掉了。
李小毛从后面抱住江橘白的手臂，“小白，是我跟陈港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碰见这么糟心的事儿，这下可怎么办啊？”
后院也来了人，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里翻找着，身后跟着那只流着涎水的狼狗，狼狗发着绿光的眼睛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也是在搜寻。
狗跟人不一样，狗很快就能根据气味找到他们，尤其，他们身上现在已经沾染上了徐栾房间的味道。
更别提，江橘白还摸过徐栾。
七人在水沟里蹲成一排。
“早知道不跑的。”
“这下咋办？”
“我服，我就是想来偷点钱花花。”
“你们说，徐栾为什么会死在床上？他上个星期不还代表班级升了国旗的吗？李小毛好奇道。
江橘白揪着水沟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
“有可能是自杀，抑郁症之类的。”
“这么有钱，还能有抑郁症？”
“汪，汪汪！”
那只狼狗朝他们几个藏身的地方发出吠叫，几人立马从平静又变得惊慌。
江尚眯眼看着水沟中间那墙上，他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指着那一处，“江诗华，你看那儿，那儿是不是有扇门？！”
江诗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
“后楼是徐家的仓库……”陈港思考着，眼神一亮，“那有可能是仓库的后门。”
“对啊，前楼不也有后门，那仓库肯定也有后门！”
江诗华抓着自己三个好兄弟，“快快快，我们快进仓库躲起来。”
有可能是老天保佑，仓库的门只是掩着，并没有上锁，李淼淼一拉就开了，几人接连钻进门里。
门刚带上，那只大狼狗就出现了出口，它身后跟着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男人们使用手电筒上下左右仔细地搜寻着，白亮的灯束平直地从前后楼的墙面照过去，只扫见前楼的后门。
“走，没在这儿，我们去别处找。”
大狼狗拽都拽不走，冲着前楼后门对面的墙壁，低吼完又狂吠，徐家的人头一回见这狗凶成这副模样。
而从后门躲进仓库的几人，外面的吵闹声骤然被隔绝在外，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终于得以休息一会儿了。
空气中漂浮着看不见的灰尘，灰蒙蒙的感觉，除了灰尘，空气中还有柚子花的味道，比刚刚在外面还要浓烈，就好像有人在把柚子花揉碎了往他们脸上摁。
混在柚子花味道里的，还有其他的味道，只是他们不经常闻见那种味道，只觉得难闻，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伸手不见五指，凌乱的呼吸声当中，陈港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烛火，语气不确定道：“小白，这里好像是谁的灵堂？”

第3章 误入灵堂2
“灵堂？”江橘白看向陈港所指的方向，他们呆的位置虽然漆黑到相互连对方的面容都看不清，可眼前那片位置却因为摇曳的烛光，在明暗之间来回转换。
“这儿怎么会有灵堂？这里不是徐家仓库吗？”李淼淼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江尚：“还有棺材呢。”
江诗华：“应该是提前给老人准备的棺材吧，我阿奶也有一副。”
江橘白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我过去看看。”
“小白……”李小毛没来得及把江橘白够住，他又不太敢跟过去，他看看左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只能站在原地对江橘白小声喊：“小白，别去，小心碰到脏东西。”
但江橘白已经走到“灵堂”前了。
灵堂，在他们这地界也叫帷堂，老一辈的帷堂通常布置得极为讲究。只是近些年，精力物质都逐渐跟不上，活人到底要比死人重要，繁琐的旧习俗也变得精简不少。
但名曰帷堂，省什么也不可能省帷帐，就是将棺材与供桌隔开的帘账。
普通人家用麻布亦或者是棉布，像徐家这样的富户，用金帐也不是没有可能。
眼前这灵堂，棺材与供桌紧挨在一起，没有使用任何物品隔开，供桌上放着看起来还很新鲜的水果，前方立着一只铜色香炉，里头的香还在燃，往上飘着袅袅白烟。
在香炉之前，还放着一盏长明灯。没有烛台。
长明灯与香炉之间，竖着一张常规尺寸的黑白遗照，相框是纯黑色，照片里的人也穿的黑色上衣。
往上看去，遗照里的人脸居然是模糊不清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完全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算哪门子的灵堂？
江橘白没参加过葬礼，记忆里，是江祖先不让他参加任何人的葬礼。
江祖先是江橘白的阿爷，也是个臭名昭著的老神棍。江橘白偷看过他的书。
他从书上得知合格的灵堂应该是怎样的，设置灵堂也称吊九条，规矩繁多。而这里除了棺材和供桌以及缺失的帷帐，不仅连死者的遗相都模糊不清，连最基本写有死者姓名和死亡年月日的魂帛以及招魂幡都没有。
而且，整个灵堂还被有意给“藏”在仓库里。
按理来说，不论谁家死了人，都该先赶生，也就是报丧。老一辈对死字很忌讳，不说报丧，说赶生。
没有赶生，悄无声息地布置了这么一座极其敷衍的灵堂，到底是在做什么？
“怎么样？”远处，陈港喊话江橘白，"小白，是谁的灵堂啊？"
“不知道。”江橘白看回到遗相，虽然照片里的人面容模糊，但五官大概的位置没有错。江橘白总觉得照片里的人在笑意盈盈地看着周围，他心底微微发毛，走开了。
见江橘白过去了那么久也无事发生，其他人也都大着胆子围了过去，他们研究观察得比江橘白更加仔细。
“为什么照片这么糊？”
“这也太简陋了，什么都没有。”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徐美书在养小鬼？我听说很多有钱人都养小鬼。”
“养小鬼是什么？”
“就是养鬼帮自己做事，但养鬼的人也得给小鬼它想要的报酬。”
“江橘白，你应该懂，你阿爷养阴崽，更厉害。”江诗华嘚嘚瑟瑟地看向一旁的江橘白。
江橘白没抬眼，手指从供桌边缘拂过去，“你找死啊。”
“卧槽！”江诗华突然惊呼一声，他挤开李小毛和陈港，张开双臂扑到了棺材上面趴着，“金丝楠木的棺材！”
“这得多少钱啊？江诗华的眼睛珠子都快掉上边了，他爱不释手地上下抚摸，“太牛逼了，我知道徐美书家有钱，但就这么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死人，居然也能用上金丝楠棺材，啧啧啧。”
“李淼淼、江尚，陈巴赫，过来，我们把这棺材揭开，看里边有没有放些什么值钱的东西。”江诗华借着朦胧不清的烛光，低头研究着棺材板，这棺材用料舍得且考究，不是使用的碎板，而是全成板，碎板拼凑的棺材，哪怕用了上等棺木，也不算真的上上等棺材。
李小毛抱着陈港的手臂，震惊道：“你们是不是疯了？死人的东西你们也偷？”
几人头也不抬，在发现棺材还没封钉，纷纷面露喜色。
“只是看看，有什么的。”
“等埋进坑里，我们再去挖，那岂不是平白多了一个步骤？”
说完，那四人合力将棺材给推开了。
眼见着胆大包天的几人猛地愣住，陈港还是问了句：“怎么了？”
陈巴赫说：“这里边不是活人，是纸扎人。”
“江橘白，你快来看！”江诗华一有事就喊江橘白，按照辈分排，他还得叫江橘白一声舅舅，虽然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
棺材里的纸扎人，扎得跟成年人的体型差不多大小，只是要稍微纤细一点，制作精细，惟妙惟肖。
瞧着不是随便请个人就能扎出来的，必定是请了正儿八经的扎纸人，破费了一番气力。
在棺材被打开了一半后，空气中的柚子花香气变得比之前还要浓烈，几乎已经到了熏眼睛的地步。
这里明明也算个灵堂，可不但没有棺木的木质清香，连香灰烛火的味道都闻不到，只有冷冽的柚子花香。
“我不看。”江橘白找了处角落盘腿坐下，屁股猝不及防被一块硬物给硌得生疼，江橘白低骂了句，把手伸到背后，将碍事的那串铜钱从腰上彻底摘下，想丢出去，却又因为怕到时候离开后被徐家捡到，当做证据。
少年在墙角埋首，雪白的脖颈柔软地垂着，他将发旧的铜钱绕上手腕，只能使用单手笨拙地给串连铜钱的红线打结。
已经起了毛褪了色的红线一端微微仰起，像在水中浮动的寄生虫，末端昂起来，在无法看清事物的环境当中，旁若无人地穿过江橘白捻在指间的红线另一端。
最终，一个漂亮的活结成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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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扎人的脸上开了一个口，在嘴部的位置，而口中，正好放置了一块金子。
金子跟铜板差不多大小，只是中间没有做空，厚度约莫比铜板还要厚一点，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也熠熠生辉，闪着亮光。
李淼淼在江诗华朝纸扎人口中的金子伸出手的时候，率先飞快将金子一把抢到手里攥着。
慢了一步的江诗华立马不满起来，“李淼淼，把金子还我。”
“华哥，大家平时虽然都听你的，可好东西谁先拿到就是谁的，凭什么我拿到了要给你？”李淼淼拿到了金子，顿时掌心和心口都激动得发热，连连后退，防备地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三人。
江尚：“见者有份。”
陈巴赫不住点头：“就是啊，要不是我跟华哥说来徐家偷东西，你哪有可能拿到金子？”
江橘白将脑袋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把不远处为着一块金子快要打起来的四人当一场猴把戏看。
李小毛和陈港在离他们近的地方观看了很久，找到江橘白，在他左右跟着坐下来。
“小白，要不我们也去分点？”那块金子那么大，李小毛真挺馋的。
陈港：“我们还是先出去了再说。”
李小毛舔舔嘴巴，“可是……”
江橘白看着灵堂那一处，长明灯摇摇晃晃，雾蒙蒙的，发着白，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可自他们跑进仓库开始，他便觉得这里边的温度都要比外面低上许久，并且不仅是温度的区别。
“含殓你也敢要？”江橘白淡淡道。
李小毛呆了呆，陈港朝江橘白那边挪了一寸，“含殓是什么？”
江橘白想了想，“死人嘴里的钱，也叫噙口钱，口含钱。”
"做什么用？”
“希望死的人转世投胎了下辈子有钱花。不过我在我阿爷的书上看到，大部分人使用的都是铜钱，或者直接用剪纸剪一枚铜板用，还没见过用黄金的。”
那四人已经争得面红耳赤快要动起手来了。
李淼淼还死死攥着那块金子不肯撒手，一根长长的红线，从他手中地金子垂至地面，红线末端连接着一枚扣子。
李小毛也看见了，发出疑惑的声音，“咦，为什么会有颗扣子？”
“怕钱掉进死人的肚子里，用红线捆住，另一头系到口子上，”江橘白打了个哈欠，“看来他们是把人家的衣服都拽烂了。”
听到这里，李小毛和陈港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会遭报应的吧。”
江诗华、江尚、李淼淼、陈巴赫四人终于在灵堂那处为了金子打了起来。
中途，他们不慎撞倒了供桌，水果滚了一地，饭菜撒了一地，香炉也叮哐一声摔出去老远，空气中浮上柔软温热的香灰……
不太妙的一点是，桌子打翻，长明灯也翻在了地上，正燃烧着的灯芯被灯油一淋，立即熄灭。
“你们要打能不能等我们出去之后再打？”陈港烦躁地说道，“徐家的人估计正找着我们，你们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告诉他们我们就藏在他们家仓库里？”
那边的动静终于慢慢小了下来。
“那行，”江诗华从嘴里吐出口血沫子，“李淼淼，你等着我出去了，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反正金子是我的。”
江橘白的声音响起：“先把人家的供桌扶起来。”
江家村徐家镇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信鬼神，只是信，不一定害怕。
四人尽管不怎么情愿，但还是摸索着去找桌子，过程中，不小心撞上好几回，江尚喊了一句，“能不能把灯打开？”
陈港冷静地开口道：“不能开灯，要是开灯，徐家的人就知道仓库里有人了。”
江橘白坐在地上没什么反应，他有点饿了，早知道在前院吃顿席再说。
李小毛的反应则跟江橘白的悠闲截然相反，他的脸色在陈港说不能开灯之后变得煞白，上下齿关碰撞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李小毛你发什么颠？”陈港转向他。
李小毛甩甩脑袋，看向了江橘白，说话时牙齿打着颤，“小、小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时候，那时候，仓库的灯全部都是亮着的……”
江橘白睁开眼睛，慢慢直起了上身。
不远处，那四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地捡散落一地的贡品，因为是摸着黑在捡，时不时就会撞到仓库里本来就存放着的杂物。
李小毛咽了咽口水，又去看陈港大概所在的方向，继续说：“我们三个翻墙进来之后，我从一楼的窗户往仓库里边看，当时我还说为什么从外面看仓库明明都亮着灯，但看进去却是乌漆嘛黑的。但你跟小白看了后，却说是我看错了，仓库里的灯是亮的。”
陈港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骤变，“对啊，现在我们不就在仓库里么？那为什么没有灯？”
江橘白一边听着两人说话，一边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弯着腰忙活的模糊影子。
1个，2个，3个，4个，5个……江橘白眼皮一跳，江诗华他们不是4个人吗？为什么多出来了一个？

第4章 误入灵堂3
但好像只有江橘白看见了，还是其他人完全没注意那个多出来的人，不，或许那不是人。
可如果不是人，那会是什么呢？
江橘白眨了一下眼睛，那道多出来的白影消失了，在那边吵吵闹闹的依然是江诗华四人。
“鬼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我们看不见它们而已。”这是老神棍江祖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年轻的时候时常走街串巷地给人算命施法，只是发挥时有不稳，时常弄巧成拙。
谁家有个什么事儿，宁愿出村去找，也不用他。
江祖先的一身“本领”没了用武之地，结婚生子后也遭老婆儿子儿媳讨厌，他独自住在阁楼上，和他那一大箱一大箱工具和工具书作伴。
江橘白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但家里农活忙的时候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他无事可做，就爬上阁楼和江祖先呆着，看江祖先的书，玩他的那些破碗破法器。
耳濡目染，江橘白也还是习得了一些东西。
在这之前，他从没把江祖先说的那些放在心上过，从江祖先口中听到的经历，他也全当睡前故事听的——直到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个白色影子，细长、柔软、缥缈。
那一定不是人。
而一旁没有过这类经历和经验的李小毛和陈港迅速接受并且科学解释了为什么仓库的灯如此诡异。
“肯定开漏掉了呗。”
“其实灵堂不开灯也正常的，我听老一辈的说过，死去的人的灵魂不会立即离开，他们会在自己的肉体周围徘徊，他们通常不太喜欢太明亮的地方。”
李小毛和陈港分别在两边的墙壁上伸手到处摸索，“开关呢？没有开关吗？”
“小白，你让让，别挡着我了。”李小毛双手都在墙上乱摸，撞上一具硬邦邦的身体，他头也没回，说道。
江橘白站在距离李小毛几米远的地方，好不容易慢下来的心跳又飞速跳动起来。
“李小毛，过来。”
李小毛回了头，“嗯？过来？你不就在……”看见江橘白并不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而是与自己距离了好几米，李小毛还没说完的话尽数“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长久的处于黑暗环境里，眼睛自然而然地适应了目前的亮度。虽然看不清仓库里目前具体是什么样子，可在场几个人的轮廓还是能看见的。
李小毛看见了那骂骂咧咧的四个人，也看见了不远处的陈港和江橘白，都跟他有一定的距离。
那他刚刚撞上的，是什么东西？
“不是，让你们开个灯怎么那么费事儿？”江诗华在那头大声喊叫起来，他手上黏黏糊糊的，肯定是抓到了地上的饭菜，恶心死了。
“在找开关，你着什么急？陈港被催得语气也变得不太好，他心头压抑得慌，跟刚进来时不一样了，空气的密度似乎变得特别大，压得人呼吸都变得不畅了。
陈港沿着一整面挨着挨着摸过去，“为什么没有开关？”
江橘白快步走过去，他声音压低，“陈港，这里不太对劲，开门，我们先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
李小毛使劲拉拽着陈港的手臂，说话的声音一直打颤，“刚、刚刚，我找开关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我以为是小白，还叫他让让，但是小白叫我了，我看见小白根本没在我旁边，这、这里好像有、有鬼。”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眼睛四处瞟动，分明是又被吓到了。
江橘白试图找到门把手，“我们出去再说，这里邪门得很。”
开始是莫名外亮内暗的仓库，后来是缺东少西可又使用了上等棺木的灵堂，接着是模糊不清的遗相，以及棺材里居然不是死者而是纸扎人，直到现在，有奇怪的生物出现在，就藏匿在这个仓库里，在他们之间，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
而目前，江橘白无法判断它对他们有没有恶意，没有还好说，要是有……
光听李小毛说，陈港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李小毛在扯淡，可江橘白不是满嘴乱放炮的性格，他都这么说了，那这儿肯定是有问题。
“好。”陈港一口答应。
李小毛吓得要死，伸出手慌忙去寻门的位置，“被徐美书逮了就逮了，他办流水席，外边那么多人呢，我才不信他敢我们杀了。”
“为什么没有门？”李小毛的手心全是汗，越找不到门就越慌张，“我们刚刚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啊，我们又没到处乱走！”
三人将整面墙都摸了个遍，最后发现，这座仓库，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门。
江橘白靠到墙上，他后背被冷汗浸湿，李小毛和陈港在他的一左一右分别依偎着，李小毛牙齿因为恐惧而上下碰撞着的声音清晰可听。
而不远处，那四个人对他们刚刚的发现还浑然不知，手上虽动作着，嘴里却还在因为那块金子互相谩骂。
“找不到门，我们怎么出去？”陈港问道。
江橘白攥了攥手心，“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没有后门，难道还没有大门？”
“要、要走了吗？”李小毛问道。
“干坐在这里跟等死没什么区别，”江橘白看向陈港，“打火机给我。”
虽然不知道江橘白具体要做什么，陈港还是麻溜地把打火机掏出来丢给了江橘白。
江橘白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手腕上的铜钱撞上扣子，发出一串儿叮当脆响。
他拿着打火机，没吱声，出现在了江诗华身后，江诗华被他吓了一跳，“干嘛呢你？”
“我们要走了。”江橘白半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照亮地上，在看见长明灯的灯芯时，他一路挪过去，将灯芯捻在了手里。
“走，走去哪儿？徐美书现在肯定还在蹲咱们，现在出去，不正好被人逮住？”
江橘白灯盏扶起来，里边还剩着薄薄一层黏在壁上的灯油，其他的全洒了。
“滚开，别挡路。”江橘白推了把江诗华，用打火机照了照附近，在桌子脚底下看见了一小瓶灯油，他果然没记错。他们这儿的灵堂，要么不用长明灯，要是用了，在人没下葬之前，长明灯不能灭，为了防止灯熄灭掉，便会备一壶灯油在旁边，以便随时加用。
江诗华看见江橘白将灯油倒了满满一盏，灯芯放进去，用打火机引燃，火光一出现，眼前就变得比刚刚明亮了许多。
江橘白把长明灯拿到了手里，打火机收起，自顾自准备离开这里。
“你去哪儿？！”江诗华朝他的背影喊道。
“江诗华，看在你是我外甥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下，”江橘白目光越过他，落在供桌的遗相上，“这里是它的地盘，你要是不想死，最好跟我一块走。”
说罢，他拿着人家的长明灯，叫上李小毛和陈港，找出口去了。
走时，李小毛还好心又提醒了他一次，“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我们刚刚进来的位置，那里的门不见了，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而且，我刚刚还撞到它了！”
江诗华错愕地朝那边看过去，确……确实没有门，那、那门呢？
他迷茫地看向江橘白他们三个离开的方向，他们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江橘白带走了长明灯，此刻光亮全无。
可是，可是，可是，他却看清了李淼淼的头上，立着一道白色的影子，细长细长的，没有脸，但有四肢，四肢也是细长的，李淼淼好像也比之前矮了一小截。
被它踩着的李淼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呲牙咧嘴抬手揉了揉脖子，没放在心上。
“等、等等等我！”江诗华的双腿打着摆子，喊叫着推开其他几个人，惊恐得喊劈了嗓子，“舅舅！舅舅！等我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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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你拿了人家的长明灯，不要紧吧？"李小毛都不敢靠江橘白太近了。
江橘白小心地挡着摇曳的灯火，“没事，长明灯不是它的，那块金子才是它的。”
陈港：“你的意思是，我们会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偷了它的钱！”
“说不定，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状，他只听江祖先说起过，可从来没遇到过。
江祖先说，不是所有鬼魂都会伤人，但一般伤人的鬼魂，大都是无差别杀人的。
他现在只希望，他们遇见的这一个，不是后者。
身后，江诗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一把拉住李小毛，把本就精神紧绷的李小毛吓得叽里呱啦狂叫起来。
“是我是我！”江诗华急忙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刚刚看见……”他咽下一大口唾沫，“我看见它站在李淼淼的脑袋上，李淼淼的头都被踩得抬不起来了！”
江橘白也烦躁，“谁让你们乱碰棺材里的东西的？偷东西偷到死人头上，不找你们找谁？”
看着江诗华的李小毛和陈港，眼中也充满了怨言。
被比自己小五六岁的高中生教训，江诗华虽觉得丢人，可此刻丢不丢人的也不重要，他就怕那东西等会也找上自己。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那金子我也没拿啊，李淼淼拿的！你们别丢下我，求求你们了。”没亲眼看见都还好，可江诗华亲眼看见了，那根本不是拳脚可以相敌的，被盯上了，就只有一个死。
“行了，别废话了，先想办法出去。”江橘白转身往前走，他手指扶上墙壁，“按理来说，我们现在应该在一楼。”
李小毛点头，“对啊，没错，怎么了？”
陈港说：“大门应该是在右边，转过去应该就可以了。”
江橘白神色凝重，将长明灯往前送了送，“可为什么，我们前面是往下的楼梯？”
眼前不远处的楼道，分明是往下，幽黑寂静的甬道，似是不断有冷气从里边涌出，让站在原地的几人通身都冰凉。
“说说说说说不定是地下室呢？”李小毛从江橘白身后探出脑袋。
“别管什么地下室不地下室的了，先找门啊！”江诗华急得原地跺脚，“再不走，那东西追上我们了怎么办？”
陈港：“你这么急你怎么不走前面？”
江诗华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江橘白定定心，尽量让自己不受外界的影响，江祖先说过，有一部分飘子，能力不强，只有等到人的内心极度脆弱和崩溃时，它们才能开始发动能力。
简而言之，只要内心够坚定，够唯物主义，那么那些东西应该就拿他没办法。
他在内心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好像还差几个，但是他忘了。他一直很对得起他学渣的身份和人设。
微弱的灯光照亮的一直都是两侧平直的墙壁，没有转角，更没有门，发灰的墙壁散发被潮气泡发的发霉的墙灰味道。
前面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有那通往地下的幽暗入口。
其他三人显然也看清了眼前的状况，李小毛的眼泪登时就飚了出来，“怎么办？小白我们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身后传来一串儿凌乱且混杂着惊叫的动静，三人立刻又往江橘白身上紧靠，恨不得全爬到江橘白身上去。
先冲过来的是陈巴赫，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砸到了他们跟前，他一把抱住江诗华的腿，“华哥华哥，李淼他、他、他他……”
江尚也跑来了，他没陈巴赫那么狼狈，脸上却写满了惊恐，他指着身后，“李淼淼变成了一个怪物！他马上就过来了！”
五个人一时间全往江橘白身后躲。
“……”江橘白举着灯照亮拥有同样恐惧表情的五张脸，“神棍是我阿爷，不是我，你们别太搞笑了。”
陈巴赫仰起头，“不不不，你天天跟江祖先待在一起，你们是一家人，那东西肯定不敢靠近你。”
江橘白将灯到了他跟前，微微勾起嘴角，他声音幽幽然地响起，“说不定，像我这样的，会首当其冲呢？”
陈巴赫吓得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晃神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出现了，缓慢沉重，来者似乎老态龙钟一般。
李淼淼姗姗来迟，但却不再是之前的李淼淼了。
男生脖子和身体相连的那一个部位深陷下去，带塌了一截脊背，使他的上身变成了一个标准的U字型。他低着头走路，不，是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低着头在走路，只是因为他脑袋的高度已经与他自己的膝盖平齐，导致他看起来像是低着头。
走到瑟瑟发抖的四人和脸色发白的江橘白跟前后，李淼淼将脑袋昂起来，已经扭曲变形到极致的身体明显让他痛不欲生，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救救我。”
“你、你什么东西啊，离我们远一点！”李小毛简直要疯了。
“我，”李淼淼充盈着痛苦的脸上浮现出委屈和茫然的神色，“我是李淼淼啊小毛。”
李淼淼说完了之后，在刚刚他们都走过的这一条走廊里，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哒，哒，哒……”

第5章 误入灵堂4
把最后一个苹果捡起来之后，江尚歇在桌边，抹了把汗。
“谢谢。”一道不属于陈巴赫也不属于李淼淼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用谢。”江尚下意识回。
他回复完，反应过来，嘴唇抖了抖，诧然回头，可身后一片漆黑，仅能闻见仓库陈年积灰以及若有似无的柚子花香气，而不见说话其人。
灵堂、棺木、纸扎人……还有大喊大叫着跑掉的江诗华，江尚惧意顿生，他想都没想，腿一软爬进供桌底下，他四处张望着，突然低头朝手心吐了两大口唾沫，搓了几把就朝脸上抹，抹得整张脸黏糊糊湿漉漉的——他听村里老人说的，鬼怕黑狗血，怕桃木，还怕人的口水。
“我吐死你，你信不信？”江尚身体抖成筛子。
旁边，李淼淼和陈巴赫也忙完了，陈巴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华哥呢？刚刚听见他在叫。”
李淼淼不屑道：“江诗华就是个草包。”
其他两人不置可否。
“江尚，你躲桌子底下做什么？”陈巴赫突然把头低下来，看着桌子底下的江尚。
江尚被吓得剧烈一抖，他嘴唇发白，“我觉得这里怪怪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躲进来？”
“……你们姓江的，都挺草包的。”陈巴赫看不惯江尚这怂包样子，平时瞧着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候，比自己还不如。
他转了个身，却找不到李淼淼了。
“李淼？”陈巴赫喊了一声，仓库应该是不大的，后楼远没有前楼宽敞豪华，以前不是仓库，以前是徐美书一家生活起居的地方，只是后来的徐美书一家发达了，又舍不得老宅，于是就在老宅的旁边重新又建了一栋房子。
老宅闲置不用，平时就当做仓库使用了。
发达前的房子，条件可想而知。
但陈巴赫叫出口的名字，平白在不大的空间里荡起了回音，从近到远，又由远至近。
一声一声，一遍一遍。
“李淼——李淼——李淼——”
“淼——淼——淼——李淼——”
最后一道回音落在陈巴赫耳边，却不属于陈巴赫自己的声音，而是一道听过，却又不算熟悉的嗓音。
陈巴赫皱皱眉，不等他感到奇怪，他目光便看见了那块他们都在争抢的金子，就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看见金子，陈巴赫立即面露喜色，他大步跑过去，激动地把金子拾到了自己手里。
这么沉甸甸的一块金子，拿去卖了，应该能卖好几万块吧，比金镯子还要重哩。
陈巴赫动手将坠在金子下边的扣子一把给拽掉，丢了出去。
随着扣子叮叮落地，撞上墙壁后彻底停下，一声充满了痛苦的低吟吸引了陈巴赫的注意，就在他丢扣子的方向，也是棺材放置死者头部的位置，棺材的头端。
陈巴赫小心地移动过去，在看见眼前一幕的时候，他手脚冰凉，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李淼淼手掌着墙壁，他的上半身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被重物重砸过无数遍才得以成型，而李淼淼的眼珠子也朝外凸起，像动漫里突然遭受了重击，以至于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中迸裂而出。
这样畸形的身体，透露着浓浓的诡异的气息，因为它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的身体上。
“陈巴赫……”李淼淼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他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好像各自承受了上千斤的重量，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上背了一座山，他每时每刻都能听见自己骨头变形发出的嘎吱声。
江尚在桌子底下，他看见的场景比陈巴赫还要恐怖，因为他是坐在地上的，却能跟李淼淼朝外凸的两个眼珠子从同一水平上对视。
“江尚？”李淼淼喊他。
“啊啊啊啊啊！别叫我别叫我！”江尚从供桌下边连滚带爬地钻出来。
江尚和陈巴赫两人很快追上江橘白他们。
将刚刚经历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出来之后，陈巴赫厉声问李淼淼，“你现在是人是鬼？”
“我是人啊。”李淼淼生气地说道，他将脑袋气愤地往前松了松，就像忽然从王八壳子里探出来的王八头。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又要忍受那一直在耳边不停响着的脚步声。
“你再说！你再说！”李淼淼却还在生气，他把脑袋高高昂起，俯视怒目将每个人的脸都瞪了一遍。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人？！李淼淼喊得几乎撕心裂肺，喊着喊着，他掉了一颗眼珠子下来，他气愤至极，抬手把另一颗也给抠了下来，用力地砸到陈巴赫的脸上。
陈巴赫哀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李淼淼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眼眶，鲜血顺着洞口狂淌而下。
等不及其他人反应，他继续怒极，两只手一块塞进了自己的嘴巴，发出动物类的嚎叫。
然后，他直接把自己的嘴朝两边撕开，两条颊肉甩来甩去，甩了李小毛一脸血。
一群人再也坚持不下去，转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跑去。
楼梯太过于漆黑，除了江橘白没摔倒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滚了一遍。
喘着大气停下来时，每个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身上不是土就是李淼淼的血。
头顶上方，李淼淼的嚎叫消失了。
可那道脚步声却愈发响亮。
不用想，李淼淼肯定已经没了。
想到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表情。
诚然，他们平时是爱吵，江橘白虽说跟他们算不上熟，可同是一个村子，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是互相帮衬，私底下是什么样暂且不说，明面上基本都还保持着和气。
再说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自己认识的人，就这么惨死在自己眼前，他们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许多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在如鼓点般的脚步声当中，名为恐惧的情绪逐渐拔得头筹，最终攻占了他们整个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江尚蜷缩在墙角，他头顶有一个小壁灯，灯泡表面都是积年的污垢，使得灯光灰蒙蒙的，可这也是这里唯一的光亮了，算是现在唯一能给人慰藉的东西了。
在他的旁边，李小毛和陈巴赫与他抱团，三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惊惧和不安。
江橘白盘腿坐在地上，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陈港则站在他的旁边，陈港时不时抬头朝楼道上方看一眼，那东西会下来吗？
眼前是摇曳的长明灯，江橘白呆呆地看着，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给全打湿了。
江橘白想起江祖先说的，人和鬼之间天生便存在着一道屏障，这使两方可以相安无事地相处。可如今，这道屏障显然是被打破了，他们能看见鬼，鬼也能杀死他们。它已经杀了李淼淼，让李淼淼以那样的惨状死去。
书到用时方恨少，江橘白仰起头，他此刻多想时光回溯，那样在江祖先非要传授给他法术的时候，他一定好好学，而不是不屑一顾。
“小白，我们怎么办呀？”李小毛小声呼喊，“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陈港也坐下来，“你别想了，如果它真的决定要把我们全部干掉，那就肯定不会让外面的人发现我们。”
“我们喊救命呢？！”
“难道我们刚刚没有大喊大叫？你看外面有一点动静吗？”
江橘白摸着手腕上的铜钱，“那东西把我们困在了这儿，但是从李淼淼死了之后，它就只是在我们头顶，它没有下来。”
陈港蹙眉，"它想熬死我们？"
“变态啊！”李小毛把自己死死抱住，“我又没招它，我也没揭它的棺材，没拿它的钱，我什么都没做！”
听见李小毛说自己没拿它的钱，陈巴赫目光出现些许地不自在，又很快调整了过来，他附和李小毛，“是啊，我们是无辜的。”
“你无辜个屁，你把它的棺材打开了！”李小毛嚷嚷道。
“你喊什么？”江尚还是护着自己人，“灵堂难道不是咱们一块儿进的？你凭什么觉得就是我们打开了它的棺材的缘故，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一起吵到它了呢？”
李小毛嘴巴没那么利索，他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低下头，一脸黯然。
江橘白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陈巴子，那块金子还在李淼淼手里？”
陈巴赫胡乱点了下头，“应该是吧，要不是在李淼淼手里，李淼淼怎么会被第一个盯上？”
“几点了？”江橘白又问陈港。
陈港算是他们里边家境比较好的，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电子表，使劲眯着眼睛才看清表盘上的数字，“九点一十五。”
江橘白眯起眼睛，“我们几点到的徐家？”
陈港看着江橘白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八、八点二十左右？”
“不对，”江橘白拿着长明灯站起来，“这么久才过去一个小时，按照正常来说，现在应该差不多快十一点。”
其他几人的表情在听见江橘白说的话之后变得更加难看。
空间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时间停止了流动，他们被完全封死在这里。
李小毛眼眶里流出眼泪，他无助地看着江橘白，“小白，我们还说要一起去大城市见世面呢，我们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吧？”
江橘白拿着长明灯站了起来，“行了，原地呆着也是等死，我去转转。”
去转转？
去转转！
这时候有什么好转的？
没人敢跟江橘白一块儿去转转，江橘白也无所谓，动不动就大喊大叫的人跟着，他还嫌烦。
少年使用长明灯开路，开始打量这座明显有些年头的地下室。
江家村种橘子，徐家镇种柚子，多年如此，十年前，家家户户都爱挖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一个深十几米的土井，用来存放橘子柚子，大有作用。
后来条件变得好些，徐家镇的生意蒸蒸日上，家家户户开始用上了抽湿器那些高科技玩儿。
像土井那样的东西，早就摒弃不再用了。
可这也不像土井，土井全是土，或是裸露在外的岩石，而且距离地面十多米——眼前这地下室，距离地面绝对没有十数米，而且显然还装修过，刮过墙，也用水泥涂过地面。
江橘白余光好像瞥到了什么东西，他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将长明灯送过去。
眼前涂抹得十分粗糙的墙面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不少人，想来不止一家，而是兄弟姊妹全拍上去了。
勉强看清过后，江橘白才发现，这上边基本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坐在中间的是徐美书的老娘，也就是这次过大寿的老人，而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儿子女儿，以及她的孙辈们。
江橘白几乎快要贴上了相框，他不敢错过每一处细节。
终于，他有了一个发现，在到处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的脸是模糊不清的，模糊程度就跟上方灵堂的遗照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一样——哪怕完全看不清五官，也能让人感觉到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
所以这里的灵堂，会有可能是全家福里没有脸的这个人的吗？
这个人是谁？
江橘白将长明灯收回到眼前，昏黄的火光将他的脸氤氲得没有了平时的桀骜不驯，他眼尾有些微微往下，面无表情时，瞧着是容易让人产生怜爱感的。
深想了半晌，江橘白一无所获，只得继续往前。
很快，他就有了更多的发现，墙上那张全家福只是一角。
这里居然被安置成了一个酷似卧室的小房间。
被书本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压得变形的书架，一旁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作业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书往后翻了一页。
再旁边则是一张铁架单人床，被子是素净的深蓝色，只是很薄，像纸皮一般薄。
江橘白小心翼翼地朝书桌走过去，他用长明灯照明，伸出手，碰上了书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稍稍放心些许，他才开始翻动眼前的书。
翻了几页，江橘白的表情就开始变了，他弯下腰，脸上的表情凝重，翻完了快一整本，他直起身，不可置信，“我靠，谁他妈成绩这么牛逼？一道错的都没有。”
空气中的诡异感好似消散了一点儿，但也就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
很快，翻到最后一页，作业本合上，江橘白看见了深刻在书桌上字：我，希望他们都去，死。
字刻得相当深，不是单纯浮在木头那层木皮上，而是深刻到了木板之中。
在摇摇晃晃的灯光之下，这几个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紧了江橘白的咽喉，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他从这几个字里面感受到了迎面扑来的充满血腥味的恨意。
这下江橘白彻底知道了，他们碰上的不是什么被逼无奈而杀人的良善之辈，而是一只会无差别杀死他们所有人的恶鬼。

第6章 误入灵堂5
江祖先没遇上过恶鬼，他都是听哪位大师说的，或是在书上看见的，他就是个半瓶水，晃荡的时候还能直接把本来就不算多的水从瓶口给晃出去不少。
更别提教江橘白怎么应对眼前这种情况。
不过在这之前，就算江祖先教了江橘白，江橘白也会嗤之以鼻。
缓了缓，江橘白弯下腰，想要多找一些线索。
江橘白把桌子上的课本全翻了一遍，学的内容跟他学的是一样的……应该是一样的吧。
他也记不太清了，因为他根本没认真学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中具体学了些什么。老师只对学习好的上心，像江橘白李小毛这样的，在老师眼里全是电子厂预备役。
身后阴风阵阵，明明是不可能有风的密闭空间，江橘白强迫自己忽视一切的诡异之处，将课本翻到第一页。
课本主人好像没有在书本上写自己名字的习惯，江橘白在每一本上面都没有找到名字。
书架上呢？
江橘白又去翻书架上面的书。
眼前基本都是课外书，还是江橘白从来不会看更加不会买的课外书，可面前这些书，看起来都像是被翻阅过无数遍，有一部分书里还夹着便签，做着详细的笔记。
难怪成绩那么好。江橘白忍不住腹诽，反正自己是绝对看不下去的，他连别人发给他的信息太长了都没耐心看完，更别提书上这些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
在抽出一本黑色书封的全英文书籍时，挨着它的位置，被带掉了一张卡片下来。
江橘白左右看看，弯腰把卡片拾了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徐栾，我们一起考去最好的大学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徐栾？
徐栾！
这个地下室是徐栾在使用？住在这里的人是徐栾？可徐栾明明在上面也有房间啊，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么憋闷漆黑的地下室？
而如今，徐栾已经死了，他死在了他自己的床上，江橘白之前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显然刚死不久。
那灵堂是为他准备的可能性就极小，江橘白捏着卡片想道，总不可能是徐美书提前预料到了自己儿子会在今天晚上去世，所以提前给儿子把灵堂准备好了。
江橘白举着灯，回到那张全家福面前，在脑海中，他试图将晚上看见的那张脸，与照片里没有脸的男生融合到一起。
没有违和感，就好像徐栾如果没有死的话，他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身侧的漆黑似乎没有尽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只有头顶的脚步声未曾停下来过哪怕一刻。
漆黑也分很多种，平时的漆黑，灯是可以驱散它的。
可此时却不能，江橘白能感觉到那股黑暗正在朝自己围拢，压缩着灯照的空间，即使江橘白脚下是亮的，可当他将手伸出去时，他便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江橘白正在被吞噬。
少年仓皇转身，毫不犹豫将长明灯放在了床头，被烧热的灯油溅了几滴到他的手背，他顾不上管，直接掀开床上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如果想要杀死他们的“人”是徐栾的话，他现在躺到徐栾的床上，徐栾总……
下一秒，江橘白感觉到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脚踝蜿蜒而上，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发热，于是越发显得那股冷意存在感十足。
江橘白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剥夺了，他连眼睁睁都做不到，因为他根本看不见对方。李淼淼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杀死他的人的模样。
濡湿的冷意沿着小腿上来了，它毫无阻碍地钻进少年宽松的裤管，江橘白小腹被冻得冰凉，他逐渐开始感觉到一股朝他身体而来的压力，他的胯骨上仿佛被放上了一吨铁，他听见自己骨骼似乎在变形错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他眼睛变得通红。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来了！
他在心里快速地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当江橘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也开始迎来那东西时，他在心里破口大骂，可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对付对方。他不是道士，连个神棍也不是，他就是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对方掐住了江橘白的脖子，那不像是一只手，那像一条冰凉的锁链，从江橘白的喉管朝两边延长，最后缓缓收紧。
数不尽的氧气从肺部跑空，呼吸变成了目前最为奢侈的一件事情，在眼前已经在闪烁着黑白混合的雪花阴影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也能发出声音了。
江橘白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他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濒死的气音，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浑身大汗淋漓，却还是无法撼动对方半分。
江橘白甚至觉得，它是故意在最后一刻解开了对自己的桎梏，让自己得以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而它可能最想看见的就是临死之人挣扎求生的狰狞样子。
“徐……徐栾。”江橘白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不知道藏在这座仓库里的东西是不是徐栾，他只是猜测，他根本没有把握，他只是在赌。
地下室的黑暗前所未有的浓重，长明灯分明就在床头摇曳着，可江橘白的余光却只能看见那一簇火苗，它的光线全部被吞没掉了。
脖子上的力道忽的松了一瞬。
是徐栾！这个东西就是徐栾！这里的灵堂也是徐栾的灵堂！
江橘白大口呼吸了几次，他语气急促地说道：“徐栾，如果是有人害的你，我可以帮你，我愿意帮你。”
拢近的漆黑出现了隐隐的血腥气，江橘白似乎闻到过，在过年杀鸡杀鸭后，漂浮在空气里的味道，不仅血腥味，还有内脏的腥气。
忍着作呕的冲动，江橘白张惶的眼神胡乱扫视着，不敢停下说话，“我们是一个高中的，我叫江橘白，隔壁江家村的，我们家就挨着苏道河有漩涡的那一段，我们只是不小心闯了进来，我们没有恶意。”
江橘白咽了咽口水，他看着黑暗处，眼神没有找落点，眼神还残留着惊怖的神情，“你能让我们帮你吗？”
对方随时有可能动手杀死他，以可能会非常荒谬的理由。
江橘白知道自己不能用人的逻辑去解读“徐栾”，可对方既然还能因为自己的名字而产生犹豫，那就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起码，“徐栾”的人性还没有彻底消失。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空气中难闻的味道越发深浓，冷意已经缠遍了江橘白的全身。
“徐栾”是没有继续掐他的脖子了，他是可以不用窒息而亡了。
但是，那股冷意已经浸穿了皮肤，他血管里的血液流速变慢，他骨头冻得发疼，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内脏也逐渐冰封。
江橘白的面色已经变成了青白色，他手握着床头的铁架，艰难地坐起来，咬着牙说：“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别杀我。”
这十几年，他没怂过，可能是由于之前他对上的都是人。
可这次，他对上的是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鬼认怂不算认怂。
本来已经消失在脖子上的桎梏忽而又出现，这次是从后面出现。
江橘白的脖子被迫昂了起来，他的视野中，仍是一片漆黑，可那漆黑似乎幻化成了柔软的发丝，慢慢垂落在了江橘白的脸上。
难闻的味道似乎消散了些许，味道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柚子花香气冲淡，柚子花的香味喧宾夺主，驱散了所有的血腥气，却比血腥气更使人感到头晕目眩。
少年的身体靠在床头，他裸露的脖颈仰成一个任人采撷的弧度，他倔强发狠的表情逐渐被香气影响，变成了像一只刚出世的小动物那般懵懂无知，他呆呆地看着眼睛上方。
在他身后，他的肩膀上，一条纤长的黑影早已经像锁链一般桎梏住了他。
它发出低哑、含糊不清的声音。
“好，”它的声音传至江橘白的耳畔，江橘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它看似温柔地抚摸着掌下少年的脖颈，“那你准备怎么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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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不要去过去看看小白啊？”李小毛不停朝江橘白去往的那个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忧。
陈港坐在原地，也看着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光看着就让人心底无端升起恐惧。
他想了想，说道：“要是遇见危险了，小白自己会回来的，我们还是都待在一起不好，要是分散开，不正好让那……它逐个击破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李小毛还是担心，“但是小白不就是一个人吗？”
没人回答他。
李小毛催促，“陈港！”
陈巴赫嘁了声，“他刚刚走的时候没见着你跟着去，他都去了这么半天了，你倒知道放炮了。”
李小毛的脸涨得通红，他只是因为不太聪明，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他们此时处境危险时，他还沉浸在李淼淼造成的惊惧当中，如果他当时反应能快点，他不可能会让小白一个人离开原地。
看见陈巴赫脸上讥讽的表情，李小毛终于忍不住了，他朝陈巴赫扑过去，一拳打在了陈巴赫的脸上。
—这是李小毛挥出去过的最轻松的一次拳头。
但李小毛的力气并不大，他又瘦又矮，李小毛是他的外号，就是根据他的外形起的。
陈巴赫高壮的身体朝地面倒去，见他倒这么利索轻松，江诗华“哈”了一声，正要嘲笑，就看见了陈巴赫的脑袋已经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滚了出去。
脑袋和身体分割开后，血液才开始从身体里淌出。
血液淌到了江诗华和江尚的脚下，温热猩红，而脑袋滚到了不远处，眼睛还圆圆地瞪着。陈巴赫似乎和他们一样对此感到不可置信。
江诗华和江尚的表情瞬间变为了惊恐，两人背后是墙壁，他们双腿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蹬，双手无助地在墙上抓挠，“救命！救命！救、救命啊！”
陈港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看向李小毛。
李小毛已经呆滞住了，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打了他一下，我、我不知道他的头会掉下来。”
“没人说是你干的。”陈港鼓起胆子，爬到陈巴赫的身体旁边，他埋头细看了分离处，哑声说道：“像是刀的切口，边缘的肉层都已经微微发黑，肉发白。他的头应该是早就被砍掉了，只是还放在脖子上面，你一拳头打过去，自然会掉。”
江诗华浑身都打着哆嗦，“陈港我他妈真是佩服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研究什么鬼切口！”
“我们现在出不去，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就只剩下害怕了。”陈港深吸一口气，将两只手放到陈巴赫的身体上，从上摸到下，将每个兜都掏了一遍。
他在对方的裤子口袋里摸到了一块硬物，他手指一顿，将硬物掏了出来。是那块金子。
“小白之前说，这是含殓钱，”陈港拿着沉甸甸的金子，他摊开手掌，不出意外，还活着的三个人眼中的神色都因为这块金子而改变了，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他说，这是放在死人口中的钱，我理解为陪葬品，小白猜测有可能因为你们拿了这个钱的缘故，但我觉得多半是。”
江诗华和江尚在听完陈港说的这一番话之后，顿时血色，他们定定地看着这块金子，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陈港：“李淼淼是第一个拿到这块金子的人，所以他第一个被盯上，接着变成了那副样子。然后是陈巴赫，他们俩都是接触过这块金子的人。”
“那你还拿着它？赶紧的，丢出去丢出去！”江诗华再也馋这块金子了，什么都没他的一条命重要。
陈港把金子朝江诗华和江尚递过去，“你们拿的，你们自己物归原主。”
江诗华和江尚两人立马都往后缩，把头甩成拨浪鼓。
江尚说：“要去你去。”
“我也不去，你就丢地上，我们不碰不就得了。”江诗华紧贴着墙，看那金子的眼神也看鬼一样。
“好，”陈港把金子放在了地上，“你们不去，它也不会找上我和李小毛，棺材是你们揭开的，金子是你们要拿的，你们不肯把金子放回去，说不定，李淼淼和陈巴赫就是你们待会儿的下场。”
李小毛催促，“你们去啊，不然你们都要死。”
江诗华和江尚两人，还是摇着头。
这回，李小毛不敢离他们太近了，他移动到陈港的旁边，离那两人远远的，陈巴赫的身体还横在他们的面前，脑袋就掉落在不远处，空气中的血腥气，就像把他们四个人泡在了一桶血水之中。
“我去还。”江诗华下定了某个决心似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抓起金子就往楼上冲。
“等、等等，我也去！”江尚怕自己不参与，还是会被那东西找上清算，忙跟上了江诗华。
估计都不到两分钟，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传来，江诗华和江尚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出现，真的就是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还……还了。”上面根本就没有人，只有脚步声，他跟江诗华拼命跑，把金子塞到纸扎人的嘴里，头也不回地就往下面跑。
此时此刻，江尚如释重负，他拍拍衣袖，“也不是……额…额……”为什么，他不是正在跟陈港和李小毛他们说着话吗？他不应该是看着李小毛的吗？为什么他眼前忽然天旋地转，他为什么又看向了自己的背后？
江尚缓缓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后背、屁股、还有脚后跟。
接着，他身体倾斜，倒在了地上。
李小毛张大了嘴，他刚刚看见，兴冲冲跑来的江尚，脑袋直接毫无预兆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江诗华白眼一翻，直接晕倒了。
李小毛也弯腰吐得昏天暗地。
短短几个小时，就有三个人被杀死，这说明，它一直都在盯着他们，它也并不会因为金子被还回去，就放过他们。
“小白什么时候回来？”李小毛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我要去找他。”
陈港不去，他只能独自摸着黑去找。
江橘白咬着笔头，他整个人都被按在了书桌前，他的身周是浓密的黑暗，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要是李小毛来了，可能根本就看不见他。
少年脸上又是恐惧又是惊惶，还有忍耐着没有爆发的恼羞成怒，他握着笔，眼前是白纸一张。他要给那死东西立一张他自愿帮助对方的字据。
他迟迟没有下笔，脸上那种类似于被发丝刮挠着的冷意又出现了。
江橘白抬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过了良久，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小臂被什么东西扶了起来，他的五指被数道阴冷缠缚，它握着江橘白的手，江橘白的手握着笔，白纸上落下它的名字：徐栾。
江橘白看着纸上那比自己的要漂亮许多的字迹，语气隐忍：“大部分的字我都会写，但是这种生僻字我就不会。”

第7章 误入灵堂6
李小毛摸黑在寻江橘白的路上，他从小在村里跑，腿脚最快，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几公里的路他快步走下来，气都不带喘的，体力出了名的好。
可现在，他每走一步，都要大喘气一口，脚下的地面也不像是路，更像是随时会一脚踩空的悬崖。
“小白？”
“小白！”
“江橘白！”
李小毛的声音哆嗦起来，他听见地下室回音阵阵，阒无人声的环境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似的。
“陈港？”他回头呼唤，没有人回应他。他分明刚走出去不远，他这么大的声音喊陈港，对方怎么可能一点都听不见。
李小毛双手在身前探着路，他咬牙继续往前走，他明明记得江橘白就是朝这个方向离开的啊。
陈港听着李小毛在叫喊自己的名字，他靠在墙上，微仰着头，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理睬李小毛。反正还在喊叫，反正又没死。
他看着已经慢慢在醒来的江诗华，低声问道：“没事吧？”
刚醒来，江诗华还有些迷糊，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还在地下室，意识到自己几个兄弟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醒来后的江诗华，手脚并用地爬到江尚身边，在这几个人里面，江尚跟他最亲。江家村原住民原先都是江姓，外姓都是外来的，只要是姓江的，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却再怎么都要比与外姓人更亲。
“江尚？江尚！”江诗华不知道该怎么碰江尚，江尚的身体是仰面朝上，但他的脸却是面向地面，和身前在同一水平的是江尚的后脑勺。
江尚是单亲家庭，实际上他有个爹，只是他爹在村子里当上了个管理山头的小组长，就瞧不上他妈了，跟村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现在这两人已然过起了小日子，对方早就把自己的原配和儿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尚他妈就指着江尚吊那么一口气才活得下去，现在江尚就这么没了，他怎么向婶子交代？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江诗华突然惨叫一声，朝楼梯口奔去，跑到半路，他的身体忽然停下。
江诗华疑惑地看着对方。
先掉在地上的是江诗华的上半身，血流如注后，他的下半身也软倒在地。
半空中好像出现了铡刀，将他整个人从腰部一分为二。
意外出现得太突然，使人措手不及。
江诗华睁大眼睛，血水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还没死透，他手指用力抠抓着地面，青筋暴起，指甲盖直接翻了过去，血肉模糊一整片。
陈港手掌撑住身后的墙壁，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了江诗华的上半身旁蹲下。
“赵…赵……”江诗华睁大着双眸，开口时，血沫使他说不完整话语。
陈港却能猜到，“我知道，我会转告她的，让她别伤心。”姓赵的，就是江诗华那已婚的相好的。
江诗华痛苦地点了下头，他快要闭上眼睛了。
就在这时，陈港伸手，在他外套里摸了摸，他在江诗华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块金子。
江诗华的眼睛重新瞪大。
陈港把玩着那块金子，“谁不喜欢钱？但如果拿钱的方式跟你们一样，那岂不是太傻逼了。”
他看着江诗华，轻轻地笑了，“在你刚刚晕倒的时候，我去把金子又拿了回来，转在了你的口袋里。”
江诗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鬼当成了第四个目标，他死瞪着眼睛，恨不得用眼神杀死陈港，他的怨恨使陈港更加想要发笑，他捏着金子在江诗华眼前晃了晃，“现在，金子是我的了。”
他将手掌捂上江诗华的眼睛，“认命吧。”
掌下呼吸粗重了一瞬，又顿然变轻变浅，直至掌下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港才将手拿开。
江诗华的眼睛还拼命地瞪着，比之前李淼淼瞪出眼眶的眼睛还要可怕，李淼淼的眼睛只是瞪出眼眶，显得愚蠢滑稽，江诗华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怨恨，使人如芒在背。
陈港把金子又装回到了江诗华的口袋里，在出去以前，他不会再碰这玩意儿。
三人全部分离开，李小毛还在找着江橘白，而江橘白，刚刚将那一份字据完成。
他的字形同狗爬，尤其是以他的名字为甚，中间的“橘”字对他而言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能不写错字就已经很不错了，难看就难看吧。
“行了吧？”江橘白语气不好地把字据拍到桌子上，“这……”
他话还没说完，脸颊忽然一阵刺痛，他怔愣住，很快，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缓缓而下。
江橘白低下头，看见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从自己的脸上流下来。
一只惨白的手悄然出现在了江橘白的脑后，这只手的颜色白里透青，拥有人类手掌的形却没有人类的神，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血液流动滋养，死气沉沉，是死人手。
它在江橘白毫无防备之际，突然直接将他的脸面朝桌子按了下去。
“砰”的一声，江橘白痛得眼冒金星，他甚至以为自己的头骨被那脏东西给拍碎了。
“操你……”江橘白下意识就想破口大骂，脏话还没骂出口，就想到现在人在屋檐下，万一这脏东西恼羞成怒把他嘴撕成李淼淼那样，江橘白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了。
要是这次能完好无损地回村，江橘白非得找几个老道来把这玩意儿给来灭了。
要是没人来，他就自己学够本了来。
半认命的江橘白伏在书桌上，当注意力集中后，他才察觉到，脸下那张字据似乎有一种吸力？
他感觉身体所有的血液都纷纷涌向了头部，借伤口为出口，争先恐后，汨汨朝外渗出。
可神奇的是，江橘白并未感觉到满脸濡湿。
他终于反应过来，桌子上的字据在吸他的血！
江橘白剧烈挣扎起来，可他的脑袋被脑后的手掌按压得死死的，不动分毫。
浑身力气用尽，江橘白急促地呼吸着，可能跟失血有关，他感觉到有些头晕，有些喘不过来气。
身后的压迫感在一瞬间消失了。
江橘白立马腾起，抵着椅子，脸色惨白地喘息着。
他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手写的那张字据上面，之前还是白纸黑字的字据，此刻已经变成了红纸黑字。
一想到是什么缘故使字据由白变红，江橘白的心底就冷意丛生。
字据之外的桌面，没有溢出半滴血液出去，从江橘白身体里出来的，全部都被这张纸给吸食了个干干净净。
很快，江橘白看见纸面“活”了起来，他的血液在纸上缓缓流动着，像是被剖开后的血管平面，血腥味一时间迅速占据了江橘白的鼻息。
看着这无异于“进食”的一幕，江橘白一阵反胃，扶着桌子弯腰，差点把胃都一块儿给呕了出来。
江橘白没有吐出来任何食物。
他的胃内已经空了，想来，时间已经过去非常久了。
他们还真是被困死在了这里。
吃饱喝足的字据重新排列组合，连笔画都被打乱，变成了一张新的，契书。
契书内容：
“我江橘白自愿不惜一切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帮助徐栾同学，我愿意将我的一切都献给徐栾同学使用，甚至交出我的生命。”
字据被改成了契书，江橘白目眦欲裂。
他伸手企图将契书夺回到手中，但契书却瞬间消失不见，桌面空空如也。
少年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桌子，他呼吸声粗重，怒火中烧，他试图让自己像之前一样冷静，但人生头一回被愚弄的愤怒和发现自己踩进了陷阱的恐惧让他直接装不下去了。
“你他妈的，你玩我？”江橘白一脚踢翻椅子，他将书架也推倒在地，看着那些珍藏的书籍变得乱七八糟，他跳上去狠狠踩了几脚。
他太清楚跟鬼怪签订契约代表着什么了，江祖先在家里念叨过无数回。
鬼神分正邪，契约自然也有好坏，地方神会在享受当地民众的香火供奉后，保佑当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便是好的，而邪神与邪灵，就像他们之前说的养小鬼，那是要靠人的精气甚至人命来供奉，一旦违背承诺，与之协议的人将会承受比付出生命还要惨痛的代价。
而就在刚刚，江橘白与这只恶鬼签下了契书。
“小白！”李小毛的声音出现了，接着李小毛也出现了。
他朝江橘白跑过来，在看见这一地狼藉后，他惊恐道：“发生了什么？”
江橘白扭头看着李小毛，李小毛被眼睛通红的少年吓了一跳，那活像被鬼上身了一样，杀气腾腾。
很快，李小毛又看见了江橘白右脸颊那长长的新鲜的一道伤口，他立马凑上去，“小白，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啊？”
“它弄的。”江橘白没好气地说道。
“你，”李小毛神色复杂，“你跟它打起来了吗？”他不想这么问的，这个问题听起来就很弱智，因为那玩意儿根本没有跟他们打架的必要，它杀死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句话说不清楚，”江橘白抹了把脸，“你怎么一个人，他们几个呢？”
李小毛的脸上重新笼上阴云，“陈巴赫和江尚刚刚死了，陈巴赫被砍了头，江尚被扭断了脖子，它可能真的是因为他们偷拿了它的钱才杀人的。”
李小毛嘴硬心软，这辈子都没见过死人的场景，还这么血腥直接。
直接死在这儿都还好说，反正没后文了，要是能出去，李小毛估计这阴影得跟随他一辈子了。
过了许久，江橘白才去拿长明灯，“别管他们了，我们想办法先出去。”
李小毛紧张地跟紧了江橘白，“我们要怎么出去？”
江橘白看了眼头顶上方，他没有把握自己写了那份契书，对方就会放他走。
总之，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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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来时的路，两人走得小心又轻声，但脚步声仍旧清晰可听，一声接着一声。
头顶那诡异的规律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此时此刻他们听着的即使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却仍觉毛骨悚然。
“快到了吧？”李小毛抱着江橘白的手臂，身旁的江橘白此时此刻就是他全部的依靠，只要有江橘白在，他就算是害怕，也没那——么害怕。
他仰头看着对方，还未等到对方的回答，就看见对方的眼神忽然一边，接着江橘白丢下长明灯，随着灯盏落地，哐当一声，江橘白大步朝前方跑去。
李小毛朝前方看去，惊呼一声，他朝那吊在半空中的人大喊，“陈港！”
陈港被吊在了半空中，他还没死，他正在剧烈的挣扎。
陈港的脸涨得通红，能看得出来，他双手用力地在脖子处拉扯着什么东西，但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放开他！”江橘白跑到陈港脚底下，他双手抱住陈港的腿，看向上方，“陈港！”
陈港现在却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呼唤了，可供身体使用的氧气已经流失殆尽，没有新的，那道看不见的绳索是在他身后一瞬间出现的，接着他就被吊到了半空中。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那根在自己脖子上越绞越紧的绳索。
陈港的脸逐渐涨成了青紫色，他的嘴长大，眼中布满血丝。
江橘白看出来陈港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仓皇地望向漆黑深处，红着眼睛，“放了他，我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小毛满脸眼泪，他不知道江橘白在跟谁说话，他现在很害怕。
金子明明已经还了回去，他们三个什么都没有做，连棺材都没有碰过，为什么还是轮到了他们三个？
难道那个东西一定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吗？
陈港的喉咙中发出嘎吱声，他一直没断气，可他的脖子看起来已经快被绞断了。
江橘白和李小毛束手无策。
最后一秒，江橘白忽然看清了上方黑暗处趴着江诗华，江诗华咧着嘴，手里拿着一根透明胶线，兴奋地左右拉扯。
他，或许应该用它，是它要杀了陈港，它正在用胶线像锯木头那样锯着陈港的脖子。
在江诗华的身后，一只手冒了出来，它一把掐住江诗华的脖子，江诗华便立刻作烟散。
而在那只手出现的同时，陈港的脖子像一颗石头一般，重重落地，滚了一段路，撞到墙上，停了下来。
陈港的身体一块落地，半扇猪肉样一样沉甸甸地摊落在地面。
李小毛哭得撕心裂肺，“陈港……”
江橘白却怔愣在了原地。
其他人应该都是“徐栾”动的手，可陈港为什么却是江诗华杀的？江诗华为什么变成了鬼，一般来说，人死如灯灭，如果没有很重的怨气，就很难成鬼。
虽然江诗华就出现那么短暂的几秒钟就被这里的主人给收拾了，但的确是他，江橘白没看错。
为什么？
江橘白去摸了一遍江诗华的全身，不出意外摸到了那块金子。
目光一直跟随着江橘白动作的李小毛尖叫了一声，“这、这个不是还回去了吗？”
“你确定他们还了？”
李小毛用力点头，“江诗华和江尚他们一起去还的。”
“后来呢？”
“后来江尚就死了，然后江诗华吐了之后也晕了过去，我后来就去找你了，再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说着说着，李小毛才发现，江诗华也死了。
他为什么也死了？李小毛眼底一片绝望。
这块金子，如果真的还了，就不会再度出现在江诗华的口袋里。
既然金子又出现了，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金子根本没还，江诗华和江尚是暗度陈仓；二则是金子确实还了，但之后又有人把金子拿走，并且因为不想被鬼当做目标，所以把金子暂时存放在了江诗华的身上。
而江诗华恰好在死前得知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生怨。然后，报复。
江橘白慢慢将金子放到了地上，他没看李小毛，兀自往楼梯方向走，“我们上去看看。”
“陈港怎么办？”李小毛手足无措。
江橘白脚步的只是作了轻微的停顿，就继续向前，“他自找的，什么怎么办？”
李小毛没听懂，他想追问，可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顾不得其他，李小毛跨过地上几具残缺的尸体，跳着追上江橘白。
走到一楼，李淼淼稀巴烂的身体还横在走廊里，而走廊里出现了几扇木门，墙壁上有好几个照明灯开关。
看见开关，阴冷仿佛散开了些许，李小毛喜极而泣，“小白！有灯！”
江橘白手掌按在墙上，他将开关按下去，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
见李小毛呆住，又哆嗦起来，他随便诌，“可能是灯坏了。”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那扇没有光线的门忽然朝后打开，江橘白被一只手直接拽了进去，门又重重关上。
站在房间里，江橘白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湿冷，他不像是站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而是站在潮湿阴寒的井底。
好像有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手腕，江橘白缓慢地低下头，他将手举到眼前，手腕上空空的。他的铜钱不见了。
而他的手中却又多了一样东西，就是那份红底黑字的契书，契书的血腥味让江橘白不得不屏息。
他将契书慢慢展开，上面的内容还是跟之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下方多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他写的名字。
是“徐栾”，也是“徐栾”写的。
身后阴冷袭来，江橘白瑟缩了一下脖子，那块金子被悄无声息放入到了他另一只手心。
如同催命符般的金子，到了此刻，居然成了酬劳。

第8章 落魂1
外面终于传来了属于人类的声音，他们整大喊大叫着。
“小兔崽子们，居然跑到仓库里藏着！”
“看我今天不剥了你们几个的皮！”
“来人，都来人，把他们几个给我都捆起来，打电话，叫他们家长过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们是怎么管教自己孩子的！”
头顶的灯“蹭”的一声，乍然亮了，眼前恍若白昼，江橘白被炫目的白光刺得不由自主闭上了眼。
在凌乱又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来到之前，江橘白睁开了眼睛，他毫不犹豫把金子放进了口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暴怒的徐家人已经来到了跟前，李小毛喊了声小白，躲到江橘白背后。
徐美书是徐栾的父亲，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细长的丹凤眼，经过年月的浸润，威严之势从中缓缓散发，他此刻无意是愤怒的，除了愤怒，还有惊惶和痛心。但他克制得很好，只是在不停地深呼吸。
发现自己死了儿子，身为父亲的他，当然痛心。
而他身后乌泱泱的人，也都是自家亲戚，都带着一种恨不得把眼前两个少年直接弄死的表情。
看着眼前两个浑身脏污的男孩子，衣服上有些颜色甚至有些像……血迹？
“你们都……”质问他们的徐逵嗓门拔高到半路就戛然而止，他眼珠蓦地瞪大，瞳孔大到就差占掉全部眼白，他指着江橘白和李小毛身后，惊恐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是死掉的李淼淼。
灯火通明，李小毛的面色煞白一片。
他差点忘了，七个人，五个人死了，只剩他和小白两个，那这些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认为是他和小白杀了李淼淼他们？
“你们杀人了！”果然，徐逵的下一句便是。
江橘白的手臂被李小毛攥得生疼，他看着徐逵，“你觉得正常人杀人能把人的脸给撕成两半？”
徐美书紧盯着江橘白，挥手，“去看看。”
徐逵从徐美书身后走出来，他瞪了一眼江橘白，越过他，走到李淼淼旁边蹲下，蹲下后，江橘白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淼淼的双腿顶着一个已经被别成U字形状的上半身，眼睛只剩下两个空空的黑洞，嘴巴被撕开，两条颊肉像两条死泥鳅一样瘫在脑袋两边。
难怪这小兔崽子说正常人杀不成这样？神经病也办不成啊！
徐美书看了江橘白半天，问他，“就你们三个？”
李小毛从江橘白肩膀后面探出脑袋，“下、下面还有。”
“你们去下面了？！”徐美书的音量突然变高，不等回答，他一脚踢开挡在路上的徐逵，踉踉跄跄地跑向地下室。
他下了楼，没过一会儿，又急匆匆地跑上来，他脸上出现了不符合他人设的慌乱，“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闯大祸了！”
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脸色就更别提，他说完，丢下一句“让他们走”后，就甩开手转身往外走了。
其他人从来没见过徐美书这么大惊失色的样子。
徐美书那是什么人啊，那是带着整个徐家镇发家致富还让江家村都跟着沾光的人。在徐家镇人的心目中，徐美书甚至当得起拥有一座专属于他的祠堂，受他们当地人的香火供奉。
可就是这样的人，进了个地下室，居然是扶着墙回来的。
在下面看见鬼了啊？
有不少徐家人好奇，结伴而行也下了地下室。
江橘白倚墙而立，冷眼看着。
没过多久，从地下室就传出了他们尖叫声，接着，他们都往上跑了回来，个个都没有了刚刚下去之前的雄赳赳气昂昂。
呕吐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还有尿骚味，混着从地下室飘上来的血腥气，现在走廊里的味道臭不可闻。
李小毛：“小白，我们回去吧，我想回家了。”
外面的天都快亮了，鸡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还有前院的锅碗瓢盆碰撞声、人声，一时间，包裹着两人的寒意慢慢散开了，夏天尾巴的暑热又出现了。
李小毛看着远处山顶曦光微芒，眼含热泪，“终于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江橘白精疲力竭，他点了下头，有气无力地朝院子外走。
刚出徐家的大门，一直卧在树下的大黑就冲了过来，它尾巴甩得飞快，狗脸上一脸喜色。它等了江橘白一整夜。
但它刚跑到江橘白面前，就一个紧急刹车，它突然朝江橘白呲牙，尾巴毛都炸开了，喉咙里的低吼声听着让李小毛头皮发麻。
“大黑这是怎么回事？”李小毛都不敢靠近大黑了，感觉它随时会跳起来撕咬他跟江橘白。
江橘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低声道：“跟你无关，是我身上不干净。”
李小毛“啊”了一声，嘟囔，“搞得它自己很干净似的，一屁股苍耳还好意思嫌弃你。”
因为不是衣服不干净，是他被鬼缠上了。
大黑肯定感觉到了，所以才对着他狂叫。
但江橘白懒得跟李小毛说，说了也没用，别把李小毛给吓死了。
-
一回到家，江橘白没顾上换衣服洗澡，直奔阁楼。
木质楼梯踩出嘎吱声，他推开江祖先房间的门，老人的房间窄小，采光也不好，儿子儿媳不许他把那些家伙什往外带，他便只能收在自己的房间，将所有可利用的空间都利用起来。
但就算条件简陋得可怜，他也依然在床头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樽男性铜像。江祖先每天早上都会给铜像点一炷香，在铜像前念三个小时的经。
此刻，房间里烟丝袅袅，老人正背对着门口默念着什么，他没回头，口中念念有词，“大胆小鬼，居然敢登我江大山人的门？不想活了不成？”
他竖眉回头，看见的却是自己孙子。
江祖先神色猛变。
“阿爷，我碰上麻烦了。”江橘白走进房间，轻轻掩上房间的门，他不想惊动父母。
说了他们不一定会信，可能还会认为是江祖先整天神神叨叨，把他带坏了。
江橘白盘腿坐在江祖先面前，将昨晚碰到的事情说给了对方听。
他不敢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签下契书的过程。
江祖先听完，一巴掌扇在江橘白的脖子上，不重，像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你糊涂！”
江橘白又坐回来，他把口袋里的金子拿出来，放到地板上。
江祖先怔愣片刻，“你还收了它的钱？”
“我已经签了契书，不拿白不拿。”江橘白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小窗外昏朦的灯光照在少年的侧脸，恰好照亮的是有伤的那一面，红色的伤口拇指长，像极了绷直的一根红线。
他满脸倔强，让人看了生气，看了心疼，看了惋惜。
江祖先指着地板上那块金子，“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收这块金子，你跟它的契书就无效？”
江橘白猛然抬头，“你是说……”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生灵，都有一套规则可言。你不收钱，表示你不认可它写的契书，那契书就对你们两个都不奏效，你现在收了它的钱，接了这个单子，我也没办法。”
“它也没跟我说啊。”
江祖先：“它要是跟你说了，你还能收这个钱？”
江橘白开始沉默之后，老人转身重新面对着铜像，闭着眼睛又开始诵经。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江橘白垂头丧气。
江祖先念完一段经，回过头来，他年纪虽大，可眼神明亮，比那柱香顶头的火光还亮。
“与鬼神结契，那跟人与人之间签合同本质是相同的，但执行得比人类更加严格，不容失误，也不容反悔。否则，后果不是结契的两方可以承受的。”
“它能有什么要承受的？”
江祖先冷哼一声，“那是它诓了你，条条利于它，但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若我与这东西签契书，那就要签对双方都有约束的契书，并且对双方也应都有利处。”
“不过……”江祖先长叹一口气，“你遇见的这只估计不是讲道理的，它的怨恨想必很深，所以才如此恶劣。”
“你的铜钱呢？”江祖先说完，忽然问。
江橘白摸向自己的手腕，“被它拿走了。”
老人身形一晃，撞倒了桌子上的铜像，那是他的宝贝，他此刻却没有着急去扶，而是伸手抓住江橘白的肩膀，语气焦急，“去拿回来，你不想死的话就去把铜钱拿回来，快去！”
“我不去。”江橘白甩开江祖先的手，想都不想就说，他不想再回那鬼地方了，他没像其他人一样大喊大叫，但不代表他不害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手得很，他估计自己肯定得生一场病，这会儿再回那东西的地盘，他还能活命吗？
江祖先回身扶起铜像，听见身后起身的动静，他用衣袖擦拭铜像肩膀上的香灰，叫住江橘白，“小白，你去我房间的窗户朝下看河道边，你看那岸边是不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江橘白停下脚步。
虽然不明白江祖先要做什么，但现在他对江祖先比以前要信服，他走到床沿，挪开床边的箱子，爬到床上，爬到小窗前，拉开窗户，朝下面看去。
天还没彻底亮起，光线蓝幽幽的，岸边凸起的岩石泛着湿冷的寒光。
他们家住在苏道河河边，门前不远处正好是河水比较急的一段，时常出现肉眼可见的漩涡，漩涡看着不大，吸力却完全可以带几个成年人下去。
河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在玩水。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回过头，青白的脸，瞪大的一双黑瞳，浑身呈现出一种常年被水浸泡着的浮肿。她不仅朝江橘白笑，还朝他招手，“小白哥哥，来玩。”

第9章 落魂2
江橘白眼皮诧然一跳，他心底发凉，面上还是装得淡定，他用口型回了那小女孩三个字：滚远点。
他拉上窗，从床上跳下来，又坐回到江祖先跟前。
“那不是江玫那被水打走的女儿吗？”
江祖先看了眼他，“你记得？”
“他们一家人在我们家门口哭了几天几夜，我当然没忘。”江橘白说道，神色复杂。
那小女孩长得挺漂亮的，他们江家村风水好，出美人，不论男女，个顶个的水灵灵。江橘白以前还给她买过小卖部的辣条吃。
只不过三年前，小女孩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跟几个同龄的小孩儿下到河边捞虾，结果一屁股墩撞在背后的棱石上，直接倒栽进苏马道河，河里有漩涡，当时打了几个转，直接就把小女孩带走了。
找到小女孩的尸体已经是三天后，她的家人把纸钱洒了满满一河面，她妈江玫虽然又生了一个孩子，但只要提起这个被淹死的女儿，依然是止不住抹泪。
江橘白：“她现在是鬼？”
“是水鬼。”
江橘白张了张口，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记得你说过，唯二没找替死鬼就不能投胎转世的就是水鬼和吊死鬼，所以她现在还在苏马道河的原因是她还没找到替死鬼？”
“但是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她，为什么我现在就能看见？”甚至不止光是看见，他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哪怕明明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他也能闻到对方身上被水泡烂的气味，潮湿、柔软…还有淡淡的烂鱼烂虾的腥臭。
江祖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桃木小箱子，他打开搭扣。
江橘白还以为阿爷会拿出什么能斩妖除魔的秘密武器，结果全都是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
“旺神者，神想之念之，鬼贪之占之。”老人眼神幽黑明亮，“你出生的时辰不对，正好是处于阴阳轮换之际，那时候阴气最重，可你偏偏又是一个至阳体，对冲之下，你便成了旺神者。”
江橘白听完，点头，“听起来挺牛逼的。”
“……”江祖先没好气地又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一头无论神鬼都惦记的肥羊，还沾沾自喜起来了？”
“什么惦记？”江橘白抬起头，他直觉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不懂。
“你小时候喜欢看西游记？”
“我现在也喜欢。”
“你比唐玄奘还要倒霉，”江祖先竖起四根手指头，“他有三个徒弟，还有一匹马，你没有。”
“他背后是如来佛观世音，你没有；他的前身是金蝉子，死后成了旃檀功德佛，你的前身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你如果死于鬼神之手，你就没有下一世了，你的肉体和你的魂魄都会被享用殆尽。”江祖先阴着脸说完，转而，语气又变得稀松平常起来，“所以你一出生，我就让那串铜钱成为了你的护身符。你不当回事，经常丢在家里，我便总偷偷装进你的书包和你的口袋，没想到你这次，竟然直接把它丢在了怨恨那样深的厉鬼手里，你不想活了吗？！”
“你现在能看见那些小鬼，这只是第一步，”江祖先说，“很快，它们就都会来找你了。”
江橘白腾一下就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把那铜钱拿回来。”
“等等。”
江祖先回身，从桌子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卷四方黄纸，手指蘸上朱砂，在纸上飞快画作，他将这道符递给江橘白，“短效护身符，只能管两个时辰，你速去速回。”
“那你给我几张纸，教我画，我学会了不就行了。”江橘白建议道。
“…这是要靠修为的，普通人就算知道怎么画符，自身没有修为，画出来的符就是废纸一张，懂不懂？”江祖先画完一张符，脸色都没刚刚好了，“修为越高，所画的符所含的能量就越高，我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就一下吧。”
江橘白拿着符，三步并作两步往一楼跑。
他顾不上换衣服，更顾不上吃饭休息，打算先把那串铜钱带回来再说。
天麻麻亮，蹲在河边玩水的红衣小女孩不见了。
-
江家村和徐家镇就隔着一条河，也就是苏马道河。苏马道是人工挖出来的，一锄头一锄头一挖就是十好几年。
河面并不似江面般宽阔，弯弯绕绕，时宽时窄。
因为水势凶险，意外死在苏马道河的村民和镇民还不少。
江橘白以前听别人说，死在苏马道河里的人，有的是自以为勇猛从上往下跳，一脑袋砸在水下石头上，脑袋开花死的；有的人不会游泳不小心掉下去淹死的；还有游泳游到一半抽筋呛水死的……反正各有各的死法。
如今看来，这些死在苏马道河的人，死因可能并不像传言说的那么单纯。
独自走在路上的江橘白，不停回头看，他出门时加了件外套在身上，却还是觉得凉丝丝的。
这有可能是从徐家地下室出来以后的副作用。
河水碰撞岩壁的声音清脆入耳，天变得比之前亮，江橘白碰上了好几拨去山上上工的村里人，大家伙看着小村霸冷着脸，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河面上还雾蒙蒙的，再走一段路，就到桥头了，过了桥，便是徐家镇。
徐家镇早就脱贫致富了，哪怕雾气缭绕，都能看见他们那虽然千篇一律但华丽又漂亮的一群房顶。
哪像江家村，不少人还住土墙垒砌的老屋。
终于上了桥，却越发冷飕飕了。
拱桥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热闹的敲锣打鼓声，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江橘白放慢了脚步，那阵热闹到了眼前。
原来是一队迎亲队伍，队伍的最前方走着一个脸黑体壮的男人，他行的是拖青，手举青竹竿，青竹竿最上方吊着一块鲜猪肉，在空中甩过来甩过去，鲜红的瘦肉与白腻的肥肉配着，成色很好——这是他们当地的习俗，以此表明新娘乃是初为人妇，猪肉也能辟邪。
在拖青之后，便是敲锣打鼓的锣鼓队，穿的一身喜庆，头上戴红帽，腰上扎红布条。
其后跟着一顶顶大小不一的红轿子，里面坐着新娘新郎的媒人以及新娘的父母亲戚。
轿子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最后接二连三路过少年眼前，一顶比一顶清晰。
江橘白紧攥着护身符，大气都不敢出。
一顶轿子路过江橘白时，帘子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挑了一角起来，露出里面化着新娘妆的面容姣好的女人脸，只是脸上粉抹得太白，愈发显得唇色深红。
她朝江橘白笑了笑。
“……”
江橘白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冷冷地迎上鬼新娘的笑容。
大红的帘子缓缓放下，队伍还没走完，江橘白站在桥边，打算等他们队伍走完过后自己再走。
看见队伍里扛箱抬轿的人都目不斜视，江橘白背过去，悄悄拿出护身符，而就在他正准备展开护身符的时候，符纸化成了一把黄色的粉末，从掌心指缝流走。
少年大脑宕机了几秒钟，心跳陡然加快，他瞥了眼身后存在感十足的迎亲队伍，垂眼看向河面。
水雾之下，河面之上，飘起一张红色裙子的布料，左右摆荡，像是在朝瞧上的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完了完了。
来了来了。
“你好。”
说话的人，在跟江橘白打招呼的时候，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让他回头。
江橘白缓慢地转身，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年级跟他相仿的男生，也穿得同样喜庆，红色的唐装上衣，同样抹又厚又白的粉，涂红嘴巴。
对方身上有一股香灰的味道，跟江祖先诵经时的那香灰不一样，眼前这东西身上的味道，阴冷黏腻。
江橘白的眼神越过对方的肩，长而整齐的迎亲队伍，乌泱泱的人头，整齐划一的步伐。
看上面还勉强能看出喜庆，可当目光下移时，看见的景象却使人浑身发毛。他们的脚后跟都是冲前的，反而脚尖冲着后面。
全是鬼。
眼前的男鬼将手中的大红宫灯朝前送了送，这是一盏六角宫灯，宫灯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几面玻璃上贴着红色鸳鸯剪纸，宫灯上还雕刻着牡丹花图案，几方流苏优雅地晃动。
如果这不是鬼送给自己的，江橘白估计立马就美滋滋拎回家挂自己房间了。
“心意领了，东西就算了。”江橘白面皮绷紧，拒绝了。
“我姐姐很喜欢你，你收下吧。”男鬼声音低低的，他又把宫灯往江橘白的方向递了递。
在江橘白要推开对方时，却发现宫灯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他怔然地看向不知何时回到了队伍中的男鬼，他似乎很欣慰，朝江橘白露出灿烂的笑容，嘴角诡异地咧到了耳根。
江橘白立即就把宫灯丢到了地上，宫灯滚在地上，灯却还亮着，完好无损。
他心跳如擂，口干舌燥，立即朝徐家镇的方向跑，想要快点把铜钱找回来，这日子他是一天，不，他是一分钟都过不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得被折磨得阳气散尽！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桥尾才敢停下，撑着膝盖大喘了几口气，江橘白在心里嘁了声，这样的小鬼还敢出来唬人，他可是连徐栾那样的都应付过。
江橘白志得意满，叉着腰转身，他嘴角的笑凝滞住。
在桥上，他刚刚站定的位置，他看见“自己”还在那里，手里则拿着那盏明明已经被丢掉的鲜红明亮的宫灯。
而在“他”的面前，一顶装饰华丽的红轿子面对着他，轿门徐徐打开。
轿子两旁两个身材矮小，脸色青白的男人将“他”迎上了花轿，“他”也很顺从地钻进了花轿里。

第10章 落魂3
看见“自己”坐着轿子跟着迎亲队伍离开，队伍消失在雾中，江橘白冒出一身的冷汗，他转身朝徐美书家的方向跑去。
找回铜钱应该就好了吧。
徐美书老娘的八十岁大寿被破坏了，地下室死了五个人，五个人的家长此刻都聚集在徐家的院子里，对着眼前孩子残缺破烂的身体嚎啕大哭，院子里还晕了好几个。
乱糟糟的院子里人头攒动，让翻进后院的江橘白得以完全没被人注意到。
甚至，就连后院的那条狼狗都跑到前院去了。
他特意绕到前后楼中间的水沟查看，他摸着墙壁，虽然陈旧，但是完整。
仓库真的没有后门，他们七个人从最开始就撞鬼了，却还以为是误入了灵堂，打扰到了魂灵才受到报复。
江橘白绕回前门，仰头看着蛛网密匝的门框，他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仓库里的空气布满灰尘似的，使人感到呼吸不畅。
江橘白找到灯打开，发现灯泡表面覆盖的灰尘已经吞没了去大部分光芒，开了灯跟没开也没什么区别。
幸好，窗外的光还是能照进来。
走廊位于两旁房间的中间，光照不进来，一片漆黑。
，
走廊尽头，地下室的入口，那串铜钱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江橘白面上一喜，马上就大步跑过去，距离铜钱只有一步之遥时，他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摔出去。
地上扬起灰尘，江橘白疼得呲牙，但还是迷蒙着眼，伸手把铜钱一把就抓在了手中。
身旁门半掩，窗户外灯光照进来几缕，正好也照亮了江橘白手里的铜钱。他记得铜钱一开始是铜金色。
江祖先水平不过关，他口中的好东西，成色都只能算一般，更何况还是这有了十八个年头的铜钱。
但是现在，这串陈旧甚至有些褪色的铜钱，却通体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并且，越靠近铜钱中心，铜色越深，甚至泛着红。
这还是他之前的那串铜钱吗？
江橘白膝盖蹭着地面，试图爬起来拿着铜钱到外面好好研究一番。
只是他的腰刚拱起，背后就迎上一股力，直接将他的身体重新按回到了地面。
他的颈后传来一阵微风，很慢可是凉得使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抖，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颈项无端昂了起来。
趴在地上的人急促地呼吸着，往上仰着的气管运作得十分费力，他眼底浮上水雾，周身都被柔软的冰凉包裹住。
一只近乎透明的手从江橘白的领口探了出来，手臂病态青白。
手掌不顾江橘白眼底的恐惧和身形的颤抖，沿着颈项朝上，抚摸上下颌，最后拇指按在了江橘白的唇角，用力朝旁边一滑。
一道红似胭脂一般在江橘白的嘴角洇开。
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在江橘白耳边混沌不清地响起。
“看来，我应该祝你新婚快乐了，小新郎？”
江橘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身体被控制住，他知道原因，却无可奈何，像个玩具一样，任对方为所欲为。
他一定要想办法弄死对方，让对方灰飞烟灭，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转世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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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拿着那串铜钱，踉踉跄跄回到了家中，一路上，似乎有不少人在跟他打招呼，但他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
他差点找不到家。
父母出去上工了，江祖先正坐在客厅当中等着他。
“给。”江橘白把铜钱一掌拍到桌面。
少年身上那冲人鼻息的阴气，让江祖先都忍不住后背生出了凉意。
江祖先回身面朝着少年，他看着对方雪白的脸色，让他低下头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脖颈、心口，把了脉搏。
老人心底暗道不好，严肃问道：“你在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江橘白坐在椅子上，“奇怪的人算不算？哦，不对，是奇怪的鬼。”
“你怎么判断它们是鬼的？”
“正常人走路不会是脚后跟冲前，”江橘白说道，“我碰上的是一支迎亲队伍，队伍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的非要送我一盏灯，我不要，但是我又要了。”
“……你说清楚。”
回想起之前在桥上的情景，江橘白仍旧感到毛骨悚然，“我没收就跑了，但是等我回头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我站在桥上，那个我收下了灯，坐着轿子走了。”
江祖先的脸色变得比刚刚还要难看，“难怪，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不对劲，你的魂掉了。”
“魂掉了？”江橘白指着自己，“那我现在是什么？”
“有些心疼女儿，不舍得女儿外嫁的家庭，会招上门女婿，让女方自己挑选心仪的男子，在女方看上对方后，女方的家人便送于对方一盏灯。你碰上这支迎亲队伍，迎的是阴亲，选的却是阳人。”
“你收了鬼新娘的灯，就要上她的花轿。”
“用不了两个小时，你就会陷入沉睡，如果找不回被它们带走的魂，你醒来就会变成了一个傻子。”
江橘白的脸越发的惨白，“难怪，我回来的路上就感觉很想睡觉，很困。”
江祖先定定地看着江橘白，“我得给你招魂。”
江橘白在阿爷的书上看见过招魂，可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实施的，他点头，“好。”
“你去找块地，折根小麦茎子，再去准备一碗清水，一碗白米，放到桌子上，等我下来，我先上楼取东西。”江祖先撑着懒腰，“这么多年，本山人也是终于要出山了，就让我来会会你们这群敢带走我孙子魂魄的小鬼们……”
老人感觉自己后背黏着一层凉意，一进房间就不见了。
江祖先从抽屉里翻出自己多年未曾使用的桃木剑还有驱鬼用的香还有一个纯黑色的小瓷罐儿。
他在取完东西之后，弯腰拜了拜铜像，“您可一定得保佑我。”
这是江家村的老祖先，本名不清，大家都叫他江六爷。传闻江六爷心地良善，擅诗书绘画，最见不得他人吃苦，用自己的银子接济过不少同族人，却从不求回报。死后，村里人就给他立了祠堂，铸了金身，让他食后人供奉，衣食丰足。
说罢，江祖先手握桃木剑，精神抖擞地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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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米引路，蜡烛照亮，一炷香便是整个仪式完成的时限。
若香灭了还没招回来魂，负责招魂的人，也回不来了。
江橘白坐在楼梯上看着老人捻了捻胡子，大喝一声，便要开始了。
桌边白色的招魂幡微微摆动，上面黑色的字体也左右摇晃着。
江祖先将手中的黑色小瓷罐儿放于香炉之前，他在罐子表面贴上了一张符，使用桃木剑挑起几滴清水撒过去，接着竖起手指在嘴边，念念有词。
江橘白只听见“吃饱喝好”“今世为人，下世为仙”，那贴在罐子上的符忽的就燃了起来，随着火焰熄灭，火光在窗户紧闭的客厅当中慢慢消失——一只只及江祖先腰高的通体漆黑的小鬼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它将桌子上的水果一扫而空。
这就是阿爷养的阴崽？
客厅中阴气阵阵，江橘白浑身乏力，靠在了墙壁上。
阴崽手捏着一张符，嗖一下到了少年面前，“啪”地一声就将符贴在了少年的额头中间。
江祖先捧着一只空碗，迈着奇怪的步子走到了江橘白面前。
他嘴里念的应该是招魂令，但江橘白已经有些听不清，他的腹部被一团火焰在灼烧。
“小白吾孙，时年一八，”
“他命由他，望他归家。”
“尔需新夫，何掳阳人，”
“时龄不配，阴阳两道，人鬼殊途，天地不容！”
“亲人尚在，儿未能留，不忠不孝，”
“小白小白，速速归家。”
“小白小白，速速归家!”
“小白小白，速速归家！”
江祖先目光骤然凌厉，他手举桃木剑，招魂幡剧烈晃动，他身体立着不动，阴崽消失在了厅中。
那柱香，缓缓地一直燃烧着。
江橘白知道阿爷已经走上了阴路，去带自己的魂回来了，在那柱香燃尽之前，阿爷必须回到身体里。
香燃到一半时，阴崽出现了，它面露恐惧，逃窜进了罐子里，不再出现。
紧跟着，阿爷也回来了，他踉跄两步，口中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他手中的瓷碗碎裂，招魂幡死气沉沉垂下不再晃动。
江祖先目光呆滞，他顾不上去擦拭口角的鲜血，“居然是隔壁李村那死光了的一家。”
他望向江橘白，“隔壁李村李梓雅，在外务工的时候跟一个外村男子结识，还怀了孩子，结果她的家人瞧不上那男子，私下找到对方，开口威胁，李梓雅怀着孕被抛弃，伤心欲绝，跳井身亡，之后，她的家里人也都离奇死亡。”
“我去时，你已经穿上了喜服，我跟她过了几招，眼看快得手，她的肚子里突然爬出一个浑身紫红双目淌血的鬼婴！”
“若只有她一个，便是有其他家人作为傀儡，那我也能将你带回来，但是，她的孩子居然成了鬼婴，一母一子，怨气冲天啊！”
“已经没有时间了，看来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说完，江祖先又吐出一口血来，他扒开江橘白，抛下桃木剑，手脚并用爬上阁楼自己的房间。
江橘白头晕眼花，撕下额头上的符纸，抓着扶手，艰难地走到阿爷的房间门口，瘫软在地。
老人动作麻利地翻出一个丝绒红布包，抓了一把香灰放在其中，他扎进红布包放在香炉旁边。
接着，他找出一只毛笔，在嘴里含了含，拧开墨水，沾了一道，随意撕下墙上一张废纸，龙飞凤舞留下几行狂草。
江祖先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我孙江橘白，今逢大难，恐遭杀身灭魂，我为他的祖父，已尽全力，却被妖异打回，实是我能力不足。六爷，今日我将我孙江橘白送予您做亲生儿子，让他日日为您献上香火纸钱，供奉您，爱戴您。今日时间太过紧急，准备不足，待我孙脱离危险，我一定带来丰盛的贡品进献给您。”
“希望您不要嫌弃小孩呆笨，收他为子，护他周全，将他的魂魄从鬼手中夺回。”
江橘白靠在墙上，听完阿爷做的祈祷，小声问：“你不是说，不能随便结契吗？”
“这是我们村的保护神，与他结契是契神，你那结契是契鬼。”江祖先爬到门口，揪着江橘白的衣领，拖拽到铜像前，“快，给六爷上柱香。”
江橘白抿抿唇，点了一炷香，插在了香炉之中。
江祖先抖着手，把装着香灰的红布包挂在了江橘白的脖子上。
刚一挂上，小窗外一阵阴风刮来，吹倒了桌子上的铜像。
江橘白眯起眼睛，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他的眼睛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那双手冰凉，柔软，并且还熟悉。
“徐、徐栾？”
这种时候，徐栾出现，跟雪上加霜有什么区别？江橘白倒抽一口凉气，心脏紧缩到难以呼吸。
阴凉黏腻的呼吸贴到了江橘白的颈项，蜿蜒而上，接着吹进了江橘白的耳朵里。
“小白，你现在应该唤我，鬼父。”

第11章 落魂4
少年身后鬼气冲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顷刻间下降了数度，冷得人直打颤。
而江橘白不仅觉得冷，还觉得手脚似乎被一股不可名状的黏腻给包裹住，让他无法动弹。
他艰难地仰头，头顶萦绕着淡淡黑气，他被鬼气环绕着，像是变成了它眼中的一盘食物。
而眼前的场景则给了江祖先今日第二次重创，他心口剧痛，喷出一口血来，“居然是这样的鬼，居然是这样的鬼！”
“简直是，”江祖先指着江橘白身后、头顶，呐呐，“厚颜无耻啊！”
江橘白看见江祖先吐了第二次血，他往前迈了一步，脑后忽觉一痛，接着，江橘白意识全失。
拥有意识的，变成了已经换上喜服的他。
江橘白看着围着自己转悠的几个中年妇女，她们都是脚尖朝后的，皆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家中办喜事的欢喜，一张张发青的脸，尽管身上穿着新衣，却还是挡不住从领口朝外延伸的尸斑。
随着一股淡淡的腐肉味儿飘进鼻息，少年屏息，抬眼打量着这房子。
房子是老房子，却装饰得雅致考究，红墙绿瓦，墙上还挂着水墨画。
这种房子出现在山村实在是不怎么正常，但李梓雅这一家，在他们这一带还挺有名气——李家是避世研习修行的书法世家，时常有从达官显贵从外面寻来与李家高谈阔论，买几幅作品带走。
隔壁的村落镇子，找不出一家像这样的人家。所以李梓雅的父母当年才会棒打鸳鸯。
李梓雅……
不认识啊。
江橘白正在神思着，手中突兀地被塞进了一只大红的花球。
“新郎官该出去了。”穿绿底红花纹的妇女凉凉地看了江橘白一眼，“像你这种小白脸，本不配做我们家的姑爷，但既然雅雅喜欢，那我们说不得你了。”
“……”江橘白把花球往妇人手里一揣，“看不上就放我走。”
妇人一怔，周身气息忽然鬼气森森，她脸上的胭脂像血一样流下来，她脖子抻长，鼻尖就差抵上江橘白的脸，“新郎官该出去了。”
少年被吓呆住。
鬼妇人歪了下头，咧开黑森森的牙齿，重复道：“新郎官该出去了。”
“新郎官该出去了。”
“新……”
“行了行了，”江橘白压下惊惶的心跳，把大红花又拽到手里，“说这么多遍，当我聋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妇人瞬间恢复正常，她蹲下来抚了抚少年的裤脚，“新郎官该出去了。”这次说话的语气，比刚刚要正常多了。
在出去之前，另一个妇人从腰间摘下来一根红绸带，蹲下，系在了江橘白的两只脚腕上，一左一右，都系在同一根绳子上。
江橘白往前迈了一步，发现两只脚腕之间的绳子长度只勉强够他迈一步出去。
“这是什么？”
妇人抬起头，回答道：“这代表新娘栓住了新郎的心呀。”
江橘白怀疑是这群鬼主要是为了栓住他，栓个屁的心。
“新郎官该出去了。”绿衣服的妇女像一台复读机般一样重复说。
几人扶在江橘白的左右，嘴里念着让江橘白感到头皮紧绷的祝福词。
他迈过门槛，听见左边妇女说：“过门槛，有吃又有穿。”
出了室内，江橘白才发现头顶的天灰扑扑的，这不对，他们这地方，就是因为日照足，所以栽种的水果味道才特甜，像今天这么阴沉的天，一年到头都难以见着几回，要么就直接下雨了。
他面前的不远处，乌泱泱站了一群穿红着绿的“人”，江橘白各种洗脑自己那是人那是人那是人，心底还是不免泛起恐惧来。
他完全知道，这里面其实一个人都没有，就连他自己，现在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
江橘白飞快低了一下头，又迅速抬起头。
幸好，他的脚尖还是冲前的。
少年着红色立领宽袖短衫，款式粗看简单，但仔细一看，才发现衣服上尽是精美细致的刺绣，花鸟栩栩如生；短衫配着暗红色长裤，暗色中和上衣的艳丽，整体风雅又不失气度，但这个被半路抢来的小新郎官分明年纪还小，沉稳不足，看着倒是肆意张扬，眉眼更是妆都压不住的绝艳之姿。
半路，放着一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
右边的妇人扶着江橘白的手肘继续向前，嘴里缓慢念着，“跨火盆，年年春，三年两个胖男孙。”
看样子，是让他跨这火盆了。
可那火盆里的火苗快及半人高，这要怎么跨？
见新郎官迟疑，几个妇女登时一齐变脸，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形，眼珠逐渐往外凸，她们几人用力抓住新郎官的臂膀，拖着他往前。
“跨火盆，年年春。”
“跨火盆，年年春……”
她们最终反复喃喃，江橘白闭上眼睛，被她们从火盆上架了过去，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顺利跨过了火盆，毫发无损。
跨过了火盆，江橘白才看清立于群鬼之中的新娘，她穿着大红戏服，长裙及地，朱钗满头，殷红的唇，黑幽幽的没有眼白的瞳孔，看得使人心头发毛。
只有她是嘴角上扬的，其他人都是木然的表情。
外院有吹吹打打的铜锣喇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缓。
江橘白鞋底踩到了坑坑洼洼的地面，脚下触感从坚实变得柔软，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踩的是一只又一只麻袋，他每踩下去一次，沿着鞋帮边缘就会受力渗出乌黑色的血迹。
江橘白浑身冰凉，“这是什么？”
“姑爷，这是米袋呀，踩了米袋，象征着你要给我们老李家传宗接代呀。”妇人下半张脸笑意盈盈，上半张脸冰冷麻木，掐着嗓子说话的细声很是刺耳。
米袋里，装的不是米吧。江橘白心想。
终于走到了新娘面前，一股阴气直击心脏，对方从衣袖中探出青白的手指，拉住了江橘白手中大红花另一头的红绳。
新娘冲江橘白“甜甜”地笑，“小白，拜了天地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你认识我？”江橘白只想拖延时间，他才不想跟这女鬼拜天地。
“你是江家村的，是不是？”新娘估计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俏皮，可鬼身不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她的嗓音尖细，就像指甲刮挠着黑板，“你是你们村最帅的男孩子。”
“好了，不说了，”新娘望着江橘白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种急切，贪婪，和被叫做食欲的东西，“我们该拜天地了。”
“等、等等。”江橘白朝院子里看去，阿爷不是给他做了契？不管是契神还是契鬼，高低是契了，对方到底来不来的，不然他就真只能跟女鬼拜天地了。
毫无动静。
江橘白沮丧回头，一回头，他的心跳差点当场停止。
刚刚还美艳不可方物的李梓雅忽然周身冒着黑气，她的身体变得肿胀，浑身缠满了井里的水草。
“难道你想悔婚？！！”她声音尖厉地质问道。
门口众“人”都将脸朝向了江橘白，同时换上同一副愤怒到脸部开裂的神情，仿佛只要江橘白点头，它们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冲天的怨气几乎将要吞没了江橘白。
江橘白掐着手心，挤出笑容，“不是，我是想说，你的头发好像乱了，要不要重新弄一下？”
看见李梓雅浮肿青白的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江橘白趁热打铁，“你看，谁家新娘结婚不是漂漂亮亮的，我看你们还请了摄像，难道你想自己顶着乱糟糟头发的样子被记录下来吗？”
若是李小毛听见江橘白此时此刻温柔能滴出水来的语气，想必隔夜饭都能给抠出来。
江橘白自己也恶心，但人在鬼屋里，不得不说点甜言蜜语。
“是吗？”李梓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恢复正常，又露出笑容，“还真是呢，那我去重新弄一下，你等我哦。”
看着新娘回房的背影，江橘白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这口气还没舒完，三秒钟不到，李梓雅迈着轻快的步伐出现了，“好啦，我们继续吧。”
这么快？！
江橘白被推着往厅里走，他打算再耍一回刚刚的招数，“你的衣服好像也……”
“小白，你觉得我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你是对我整个人都不满意吗？”李梓雅压低声音，一双眼睛充满怨恨地瞪着江橘白。
“……”江橘白定了定心神，他忍着女鬼身上的腐肉气味，凑近对方，“你不相信我？”
李梓雅眼中怨恨散去，转而变为惊慌，“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江橘白冷哼一声，将手中花球重重地掷于地面，“你要是这么不相信我，这婚不结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完，他直接朝外面走去，将一众“人”等都抛在身后。
乍然，身后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仿佛有人生剜了她的心头肉，回音飘荡在院落中，几方阴森森的房子里都传来成群的低泣声。
“呜呜，呜呜呜……”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我爱你，我愿意为了你去死！”女鬼突然移动到了江橘白的身前，她一身红衣仿若被水泡褪了色，四肢变形，脸上出现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她流的也不是眼泪，而是污血。
江橘白强忍作呕的冲动，冷着脸，“我想冷静冷静，拜天地的事情，等会再说。”
听见对方还愿意给自己机会，女鬼抬起头，“六个时辰后，好吗？我一定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之后，那时候肯定已经天黑了，是更利于鬼新娘活动的时间。
江橘白点了下头，“都听你的。”
很快，江橘白被送回到了刚刚他呆过的房间当中，见那几个盯着自己的妇女都在门外，他立刻在房间里一通翻箱倒柜。
这好像是女孩子的卧室，还有化妆镜和很多不认识的瓶瓶罐罐，但现在四处都贴上了“囍，床单蚊帐也都换上了鲜艳的大红色，暗沉的灯光，让整个房间都显得十分诡异阴森。
江橘白伏在镜子面前，用纸巾用力擦着自己脸上的腮红和口红。
什么玩意啊。
只是他刚擦到一半，他的头就被一股莫名的力给抬了起来，对着镜子，江橘白看见自己口红擦得嘴角都沾上了，好似被人蹂躏过的可怜模样。
很快，他看见一双从他双肩后面伸出来的手臂，手指细长，但骨节分明，很明显是属于男性的手。
那双手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青白，从后而来，顺着少年的脖颈向上，宛若寒冰的手指顺着少年的眉骨，眼角，鼻梁，一直往下。
江橘白一动都不敢动，他知道这不是那鬼新娘。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终于在自己的背后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微微弓着腰身，从上至下，它正在打量自己。
对方拥有一张与手臂颜色同样的青白的脸，本应该全部存在的五官，却只剩下两瓣比常人更加红润的嘴唇，可这样的红润，出现在它的脸上，却红得鬼气阵阵。
“漂亮的小孩。”它嘴唇牵开，温和地轻叹。

第12章 落魂5
江橘白的头被定住，他感觉似乎被从头到脚地抚摸了一遍，从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嘴张大一种凭他自己无法达到的程度，似乎有什么东西强迫他张开了嘴——他的口腔也被“检查”了一遍。
他会以为是身后的“人”做的。
可镜子里的模糊身影，连一丝晃动也无，做这一切的似乎另有其“人”。
他知道自己的身后就是徐栾，他见过徐栾，在徐栾的房间里，徐栾的尸体就躺在他自己的床上。
但问题是，徐栾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却是模糊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就跟灵堂里那张遗照一样。
感觉，不是江橘白忘了徐栾的样子，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徐栾长什么样子。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身后的身影在刹那间消失。
能动了。
江橘白立刻就抬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腮帮子，他压下心底的不适，站起身，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是刚刚第一个对他发飙变脸的鬼妇人，她托着一个餐盘，餐盘中间放着一只瓷碗，瓷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但热气腾腾的。
“姑爷啊，”她脚后跟冲前，迈过门槛，浑身阴气浓重，“该吃饭了。”
江橘白戒备地朝后退了一步，"我不饿。"
“这可不是普通的饭，这是新郎饭，”鬼妇人居然没跟刚刚一样发脾气幻化回鬼貌，“这是我们这地儿的习俗，这刚过门的新人，身上带了煞气，雅雅说你身上的煞气格外重，比她见过的所有新郎官都重，得吃这口新郎饭，冲冲你身上的煞气。”
我身上的煞气再重都没你们这儿的煞气重。
江橘白很想这么说，但不敢。
他左右看了看，房子被布置得红通通的，一点都不喜气，反而阴森森的透着冷。
“你放这儿吧，我饿了就吃。”江橘白指了下自己看见的那张空桌。
鬼妇人死盯着江橘白，“那可不行，我得盯着你吃完，不然我怎么去给雅雅回话。”
“吃吧。”她将碗和托盘一齐放到江橘白身后的梳妆镜上。
江橘白没有转身，但是能感觉到，对方一直阴恻恻地盯着他。
算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
虽然这也太早了点儿。
认个鬼父，什么几把用都没有。
江橘白在红木凳子上又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饭菜，悄悄舒了口气，还好，真是饭，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白米饭上盖着一勺西红柿炒鸡蛋，红黄搭配，撒上葱花，旁边还有几块鸡肉丁和一小撮白菜，搭配上至少还是挺好看的。
江橘白本来没什么胃口，但他确实饿了，闻到饭菜香味，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
少年抓起筷子，端起碗，大口往嘴里刨着饭。
吃完后，江橘白随便在桌面抓了块红布擦嘴，问：“你叫什么？”
“你叫我兰婶儿就行了。”兰婶收拾了碗筷，她看见碗里的饭菜都被吃完了，露出满意的笑容，连眼神都不像刚刚那般阴森了，她惨白着一张脸笑，“那你休息，等到了拜堂的时间，我再来叫你。”
吃完这碗饭，江橘白在凳子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陡然被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腮红和嘴上的胭脂明明在刚刚就被他抹掉了，可现在又出现在了他脸上，并且比抹掉之前更要鲜红艳丽。
江橘白抬起手，试着用手背重重地在唇上抹下了一道。
他垂下眼皮。
再抬眼时，他的唇色重新鲜红如血。
江橘白不再纠结妆容，估计他此时的身份在这座鬼屋里已经确立，他更改不了自己此时的形象。
他拉开门，准备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跑出去的路。
院子里静悄悄的，阒无人声。
没有了新娘和新郎，那群观众也没有了，整个院子显得十分荒凉，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落，寂静凄凉。
四周的房子并不高，可阴沉的天衬着鲜艳的红绿色，宁静之中透露出浓浓的诡异。
江橘白走在走廊里，柱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蛛网，底部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地面上还散落着岁瓦片。
现代社会，很少有这么朴素雅致的房子和院子了。
怪不得是书香门第，绘画世家。外面现在早已经住起了小洋房，大别墅。
如果这房子里还有活人，也能称得上是一座处有特色的世外桃源。
可惜李家人全都死了。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鬼屋。
一阵一阵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刮出一阵一阵的窸窣声。
-
李家的房子修得十分宽阔，弯弯绕绕的走廊多又多，又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风经常将某一处刮得嘎吱作响，江橘白提着心吊着胆。
终于，他看见了一扇看起来像是出口的木门。
江橘白心底一松，小跑到木门后面。
他双手将门拉开。
良久，江橘白的心跳才恢复正常，他摸摸脸，看着化妆镜里的镜子，打量了一周红得憋闷的新房。
他打开的不是房子的出口？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江橘白终于明白，靠他自己，他根本逃不出这个鬼新娘的手掌心。
而徐栾，就是他那鬼父，也就出现在那么一会儿，就又不见了。
靠不住。
阿爷技术不过关，做的契也靠不住。
房间里没有钟表，看天色也完全看不出时间，江橘白在打开一面柜子，看见里面放着一沓叠起来的遗照之后，果断关上，躺到了铺着红铺盖的床上。
他看着床顶的红色床帐，柔软，丝滑，就好像水一样，可以流动，可以任意改变形状。
床帐与他的距离似乎在拉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团血红色的雾，缓缓朝他拢来。
像是一张网眼密匝的网。
江橘白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柔软的布料似乎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利用了一些能钻进他身体里的洞眼，将他整个人堵得严严实实的。
床上的少年挤出了满脸的眼泪，腰间的短褂上滑，酷爱跑跳锻炼出来的细韧小腰白得刺眼。
明明如此弱小，可还是犟得很，哪怕快要窒息了，也一声都不吭。
一点都不像之前，怕了，就说：“求你，别杀我。”
仗着它现在杀不了他么？
衣柜里的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在床上挣扎着，变得一塌糊涂的少年。
不得不说，那鬼女的眼光很好。
一挑，就挑个好吃还漂亮的，色香味俱全。
快要昏迷的最后一秒，窒息的感觉突然结束，大量空气涌入鼻息，不适的感觉袭遍全身，胃里翻江倒海，江橘白伏在床沿，吐得昏天暗地，把刚刚吃的冲煞饭吐了个一干二净。
江橘白吐得满脸眼泪，他趴在床沿喘着气，在看清自己吐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吐出来的不是什么米饭和菜，是一堆已经融了的黄色纸钱和白蜡烛。
他的嘴里还残留着廉价纸浆和石蜡油脂的味道。
一想到自己刚刚大口吃的什么东西，江橘白浅呕了几声，他手指扣在木质床沿，用力得骨节泛白。
他伸了两根手指到嘴里，用指腹按着舌根，被刺激到后，他又趴着吐了会儿，这回，胃里的全部“食物”都被吐了出来。
江橘白虚弱地躺回到了床上。
他刚躺下没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一道唯唯诺诺的小男孩的声音传进来，“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没等屋子里的人说不可以，小男孩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小男孩也穿着红衣红裤，圆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鼻头，胖嘟嘟的脸。
如果他脚后跟不是朝前的话，江橘白会觉得这小孩长得跟只福娃似的。
但很明显，这不是什么福娃，这是个鬼娃。
走进了，他站在红色的烛火旁，尽管火光照耀着，他巨大的黑色瞳仁仍旧毫无光泽，直勾勾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他说，并且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江橘白看着它诡异地上扬的嘴角，浑身冰凉，“看完了，你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陪我玩吗？”它请求道。
“玩什么？”
“唉。”
刚问完，江橘白就好像听见了一道叹气声，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但他确定不是面前这鬼娃发出的声音。
发现江橘白似乎有意，鬼娃的嘴角裂开得更夸张，露出腐烂得发黑的口腔，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得越发直勾勾。
他飞快搓着衣角，显得紧张，实则兴奋，"玩石头剪子布，你赢了，你可以随便向我提一个要求；我赢了，我也可以随便向你提一个要求。"
巧了。
江橘白最会玩这些小把戏。
石头剪子布，也是有规律的。
“行。”
江橘白坐起来。
鬼娃朝前走了一步，江橘白看着它被裤脚遮住的脚后跟，手腕上发黑的银手镯，几根发黑的指甲盖，“那开始咯？它说。
“3.”
“2.”
两“人”一齐出了手，江橘白是布，鬼娃是拳头。
鬼娃愣着，江橘白摆摆手，“我的要求就是，你给我滚出去。”
“不行！”鬼娃突然凄厉尖叫出声，他黑漆漆的两个眼眶突然开始往下淌血，它充满怨恨地紧盯着床上的人，骤然伸出了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它的浑身冒出阵阵黑气。
鬼娃看着年纪不大，可它的双手却如同铁钳一般锁住了江橘白的脖颈。
江橘白想用拳头去打对方，拳头却直接从它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床铺后面的墙壁当中伸了出来，它直接掐住了鬼娃的脖子，朝旁边一拧，伴随着咔嚓一声，那脑袋便到了它的手中。
没有血液从这无头身体中冒出来，只有腐烂的尸体味道。
江橘白忍住呕吐的冲动，又听见了身后近在咫尺的咀嚼声还有鬼娃呜呜呜的哭泣声。
鬼娃的头被吃了？
被什么给吃了？
失去了头颅的鬼娃身体还能活动，它浑身的衣服变了色，变成了破破烂烂的寿衣，浑身的皮肤变成了黑青色。
它快跑到门口了，一道细长的黑影乍然出现，挡在了它身前，那道黑影足达屋顶，它缠缚住对方，缠缚住的部位都长出了牙齿，啃噬着鬼娃残存的身体，鬼娃凄厉刺耳的哭声逐渐消失。
地上只剩了两件被穿过的寿衣。
黑影打了个饱嗝，没有脸，可江橘白就是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江橘白心脏骤然缩紧，他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石头剪子布，你赢了，你可以随便向我提一个要求；我赢了，我也可以随便向你提一个要求。”一道湿冷黏腻的呢喃在江橘白的耳畔响起。

第13章 落魂6
江橘白没有拒绝的权利。
黑影在门口散开，一只青白的手从床沿处朝上伸了出来。
江橘白咽了咽口水，他嗓子微微颤抖，“3，2，1。”
那只青白的手，手背向上，它出了布。
而江橘白，他出的是石头。
按照人的身体结构，大部分第一时间会习惯于出石头，刚刚那小鬼便出了石头，江橘白侥幸出了布。
而这些都被这鬼看在眼里，他以为鬼会出剪刀，于是出了石头，没想到对方出了布。
江橘白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它们纷纷立起来时，搔挠过自己的皮肤，互相碰撞在一起，带来一阵凉丝丝的痒意。
那只青白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江橘白看见掌心中有一张殷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时，他看见了唇后整齐的牙齿和舌头。
“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它发出沙哑的声音。
答应鬼的事情，如果无法办到的话，那就只能以命补偿了。
一眨眼，少年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这个房间的外面，也就是院子里，但不是之前那荒芜惨败的院子，之前那院子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鬼屋，与现在眼前这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房子简直是判若两物。
所有的灯都开着，将院子里照耀得恍若白昼。
走来走去的人都行色匆匆，满面凝重，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很不好的消息一般。
“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拉住江橘白，“你不去看看你姐姐？”
江橘白低头，发现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变近了，他看了看自己粗短的手指。
他变成了一个小孩？
难怪他刚刚觉得这座房子好像变得比之前要更高大更宽敞，身边来往的人也变得跟巨人一样。
江橘白被男人拖进了房间，进了房间之后，他看见人挤了满满一屋子，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悄悄摸到了窗户边上，踮起脚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模样，在看情自己的模样之后，他脸色一变，他怎么变成刚刚那被吃掉得鬼娃了？
“雅雅怎么还有了孩子？”
身后传来一道妇人带着哭音的声音，江橘白转身循声看过去，那女人穿着红底蓝花的旗袍，戴着一对玉镯子，她焦急地走来走去，不停看向那道粉色帘子里面。
有个婆子端着一盆血水从帘子后面快步走出来，江橘白连忙让开。
“不好生啊，胎位不正！”又有一个婆子把脑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
坐在桌案边上的男人黑着脸，怒拍一掌桌子，“生不出来都死了算了，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活着干什么？不如去死。”
“他爸，你这说的什么话？”
“是啊，哥，雅雅好歹也是你的女儿。”
“雅雅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帘子后面传来江橘白之前听到过的鬼新娘的声音，只是现在的更凄惨，更痛苦，并且还没有充斥着怨毒。
江橘白站在人群之外，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要怎么处理李梓雅生下来的这个孩子。
哦，他们说的不是孩子，他们说的是孽障。
但是，江橘白感到有些疑惑，他记得阿爷说的情况不是这样，他说的是，李梓雅后来投井自尽，李家的人捞起她的尸体后才知道她已经怀了孕，难道不是阿爷说的那样？李家一早就知道李梓雅未婚先孕，并且，孩子都已经足月，根本不可能又出现在李梓雅的尸体当中。
“啊！！！”李梓雅的惨叫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李河英皱着眉，他眼中也有对女儿的痛惜，但更多的是埋怨和恨铁不成钢。
“这要是上了新闻，”一道声音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以后谁还会说我们李家家风严谨，名声毁于一旦，我们的作品也会被染上污点，哥，我们一定得把雅雅生了孩子这件事情给捂住。”
帘子后面又端出了一盆血水。
江橘白哪怕屏息了，也还是能闻到血腥味。
“为什么不送医院？”他蹙眉，问李河英。
“你这孩子，”刚说完，他就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对方责备道，“大人说话，哪有你一个孩子插嘴的份儿？你姐要是送医院，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未婚先孕？她未婚夫还能要她？”
“未婚夫？”
“就是上次给你巧克力的那个大哥哥啊，我们早就给你姐选好了对象，她不懂事，非要在外面自己找，找那么一个渣滓，还怀着孩子回来，真是。”
满头大汗的接生婆抱着碎花襁褓走出来了，她一脸喜色，“是个大胖小子！”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孩子，除了接生婆，其他人的脸上都见不着一丝笑意。
作为家主的李河英脸上更是阴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烛芯燃烧时的迸裂声。
“处理了，”良久，李河英撑着脑袋，“就丢在后院的井里，我要看看，有此次作例，以后谁还敢违背家法！”
江橘白见全场人都没人异议，在心底无声“我靠”，现在难道不是法治社会？
“把孩子还给我！”被按在了床上，无法下来地面的李梓雅听见外面的声音，剧烈挣扎着，凄厉地叫喊着，“把孩子还给我，孩子还给我！”
“妈妈，你跟爸爸说，让他不要杀我的孩子，让他放我走！”
“妈妈！你救救我啊！”
她没有得到回应，叫喊的声音当中渐渐出现了怨恨，“你们要是敢杀我的孩子，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伴随着风声与女人的哭嚎声，江橘白的耳中又出现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带走那个孩子。”
“小白，把孩子带走。”
“快点。”
在这道声音的催促当中，江橘白一咬牙，推开前面的人，跳起来一把夺走接生婆手里的襁褓，抱着就往外面跑。
就在江橘白将孩子抢到手里的那一瞬间，蜡烛倒了，四周本来正常的风声开始犹如鬼哭狼嚎，灯火通明的房屋陷入一片漆黑，紧闭的门窗在同时“叮哐”齐声打开，落叶纷飞，空气中传来李梓雅凄厉尖锐的叫喊声。
“把孩子还给我！”
“把孩子还给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平整的走廊与地板变成了之前看见时的样子，破败不堪，坑坑洼洼。
李家变回了之前的阴森可怖，不，比之前还要可怖。
那只女鬼被江橘白抢走孩子的行为气疯了。
她的发丝一直逶迤到还未干枯的水井中那处水洼之中，她肿胀发白的脸从井里伸出，她指甲把石壁刮得滋滋作响，猩红的眼神紧盯着墙后面的某处。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要杀了你！”
“右边。”
“一直往前。”
“走左边的门。”
那道声音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江橘白的耳畔，他怀里还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婴儿的哭声和女鬼的咒怨让江橘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浑身都在冒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他不明白抢人家孩子做什么，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跟他做了契的鬼，害他的可能性应该不大，不然，它自己也要被反噬。
四周的风声突然消失了，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女鬼从凄厉转为悠闲散漫的声音。
“你在哪儿啊？”
“你带着我的孩子去哪儿啊？”
“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江橘白捂着婴儿的嘴，躲在衣柜里，大气都不敢出。
李家江橘白以为的要大多了，即使有着指引，以他现在的短胳膊短腿也没办法很快逃出去，他只能先躲了起来。
衣柜里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全是灰尘，空气也不流通，在逼仄的空间里，江橘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异常响亮。
“嘎吱”——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像是被风轻轻吹开的似的。
一道身影平缓地移动进来，她红裙及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泛着乌青。
江橘白顺着她湿漉漉的长发朝上看去，看见她脸上的血窟窿，白骨露着一角在外，爬满了青苔，还有一条蚯蚓在骨洞里钻来钻去，腐烂的尸体味道飘进江橘白的鼻息。
“我知道你在这里哦。”她呵呵地笑着，听语气是开心极了，“你出来吧，把孩子给我。”
她掀开被子，又趴下来察看了床底下。
“在哪里呢？”她喃喃着，开始挨着挨着把柜子也打开。
就在对方快到跟前时，江橘白听见一声轻唤。
“小雅，是你吗？”
那道身影立在门口，长身而立，语气温柔。
女鬼蓦然回头，她愣了很久，身影似一道箭般飞出去，她的语气充满了看见心爱人的欢欣，“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爸爸让你来的吗？”
男生比女鬼高出一个头，睫羽浓密细长，脸上毫无血色，他精致弱气的脸上萦绕着薄薄一层死气，他扬起红润的唇，“是啊。”他将手伸到女鬼脑后。
在将女鬼的头摘下来喂进嘴里的整个过程，男生的脸上一直都是温和平静的表情。
门外传来缠斗的动静，江橘白看着地面那两道扭曲的影子，还有女鬼怨毒的咒骂，后来变为哭声，然后是哀求。
熟悉的咀嚼声传进江橘白的耳朵里。
他看见一双长腿迈进房间，对方直接朝他身藏的衣柜走来。
江橘白浑身已经僵硬石化，不敢抬头，他看着眼前的衣柜门，缓缓朝外打开。
徐栾穿着一身蓝白校服，俊逸翩翩，这是他头次以原身出现在江橘白的面前。
如果他不是已经死了的人，他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江橘白一定会感激得痛哭流涕。
徐栾看着蜷缩在衣柜里的漂亮少年，虽然头发已经被冷汗全部浸湿，眼神中全是恐惧，连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但是，异常地惹人怜爱呢。
“小白，你应该主动向我打招呼，明白吗？”它明明站在少年的眼前，但声音，却是贴着江橘白的耳廓响起。

第14章 落魂7
江橘白根本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去看徐栾。
徐栾已经死了，徐栾是鬼，徐栾之前还想过杀他。
徐栾甚至跟着他离开了徐家仓库。
如果不是阿爷误打误撞让自己跟对方做了契，那徐栾跟着他的目的是什么？
短短几秒，江橘白的冷汗已经顺着下颌，慢慢递到了怀里的襁褓之中，他一动不动，宛如在柜子里悄无声息地石化了。
头顶传来一道叹息声，“看看你怀里的东西。”
东西？
犹豫了两秒钟，江橘白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打开了，就在打开的下一秒，他表情蓦地凝滞住。
襁褓里的婴儿不见了！变成了一件衣服，还是他小时候穿过的衣服！
不等江橘白开口问，头顶的声音继续说：“不玩石头剪刀布了，你再去下一个地方。”
四周的空气重新快速流通起来，江橘白拎着自己那件小衣服，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刚刚的院子当中，院子又变得灯火通明起来，这一次，周围人的脚步声更加急匆匆，甚至传递出恐惧的情绪。
“快点快点。”
“快！”
“你快点啊，愣着做什么！”
江橘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跟着前面的脚步声跑，跑出院子，跑到几栋小房子的后面，最后跑到了一座威严肃穆的祠堂里面。
祠堂的桌案上点着烛火，这都是形式，因为上边有灯光更亮的电灯。
在桌案之后，则是一层码着一层的牌位。
桌案的两边，坐着李梓雅的父亲和母亲。
在他们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
江橘白在乌泱泱的众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往近处挪，到能看清这个青年面庞时，他才停下脚步。
还很年轻嘛，而且看着就不是李家人。
李家人讲究，不穿太现代化的服饰，短褂子、旗袍，长衫、布衣布裤，而这个青年穿着衬衫和牛仔裤，是外面来的。
“我不是小偷！”青年忽然一声怒喊，他脖子和脸通红，青筋都爆了几根起来，“我是来找李梓雅的，她在哪儿？你们让她出来！”
“什么李梓雅，”李河英重力拍打旁边的桌案，“李梓雅是我的女儿，她怎么会认识你？你就是小偷，还试图找借口蒙混过去，我们现在就要打死你！”
“卧槽。”
一道童音打破了现下紧绷的气氛。
“乐乐！你说什么？”江橘白被人戳了下脑门儿。
江橘白忙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淡淡道：“就算是小偷，你们也没资格私自处理他吧，难道不应该报警吗？”
本来都已经快要绝望的青年回头充满感激地看着这个给自己说话的小朋友。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江橘白被捂住嘴，“别乱讲话，知不知道？”
李河英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目露凶光，“你带坏我女儿，我打死你，怎么了？听雅雅说，你是个孤儿，那打死了，也无甚关系。”
“只有把你打死了，雅雅的名声，我们李家的名声，才能保得住。”李河英沉着嗓音，缓缓说道。
厅内没人敢说话。
“李河英，你他妈的乱杀人，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江橘白推开捆着自己的那个人，“你看不惯你把他赶走不就得了，把人杀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病？还是借由杀人彰显你……唔！”
祠堂里有一半的人脸色骤变，李河英的脸色变得最是难看，他死死盯住自己平时宠爱有加的小儿子。
“快滚快滚，小屁孩懂个屁，再胡咧咧你爸该赐你一顿鞭子了。”江橘白被抱起来，双脚离地，直接丢到了院子里，摔了一屁股墩儿。
嘁。
江橘白从地上爬起来，他左右看看，不明白他到这个场景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徐栾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再不带他回去，他说不定真死了。
江橘白再次将刚刚祠堂里的那些人的面孔回忆了一遍，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场了，但还差一个人，就是作为这场事端的主角，也就是李梓雅。
她去哪儿了？
江橘白在李家的房子里转悠着，按着在上一个场景里得到的信息，找到了李梓雅的房间。
门开了半扇，里面传来咿咿呀呀不成调子的呓语。江橘白小心翼翼迈进去，想告诉她：你对象被抓住了。
李梓雅背对门口而坐，面朝着镜子，正在用一把木梳子从上往下梳着头发。
她面庞雪白，化着淡妆，目光温婉。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弟弟，轻柔地转身，“乐乐，你怎么来了？怎么头上都是汗？”
她把小孩拉到跟前，用衣袖擦着对方额头上的汗水，“哎哟，衣服上还都是灰，你跑哪儿去疯了？”她惊讶地看着弟弟裤子上的灰尘说道。
江橘白指着屋外，“他们抓了个人，那个人说是来找你的，他们说要打死他，你不去看看？”
李梓雅的眉抖了抖，她不再看着江橘白了，回过头去，又对着镜子，梳起头发来，她的唇张开，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我怎么去呢？爸爸不让我出这个房间。”
“门是开着的。”江橘白说。
“可是爸爸不让我出去啊，他不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不了，”泪珠从李梓雅的脸上滑落，带着眼影和脸上的粉，白的红的，一块滑下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乍然亮起，“弟弟，要不然你帮我救救他吧，你帮我把他救出去，只需要把他送出李家的门，他自己就知道离开这里的！”
她突然伸手攥住江橘白的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掐进手臂的肉里，“你帮我救救他，好不好？当是姐姐求你了，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她太激动，以至于头发都散了下来，罩着脸，像极了死后的模样。
江橘白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掉头跑出了房间。
-
他跑到院子里，发现刚刚那个青年已经被吊到了树上，他双手被绑在一起，通过一根更粗的绳子，直接吊离了地面，将绳子的另一头栓在了不远处一根木桩上。
下面围满了人，表情麻木。
只有李梓雅父母的表情是正常人的表情，父亲愤怒，母亲在旁边捂嘴哭泣，就像提前设定好了似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报警！”青年扭动着身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是犯法的？”
从一旁的过道里，有两个男人抱着两块手掌宽的木板走出来，一左一右，立在青年的两侧。
青年眼神中出现了惊慌，他更加剧烈地挣扎，鼻涕眼泪流了下来。
“我求求你们，我错了，我不该和李梓雅谈恋爱，我不是故意让她怀孕的，是她说，怀了孕之后你们就会让她和我结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听她说的做，她说什么我做什么，不是我的错啊！”
“啪！”
第一板子从青年的背后扬过去，打得青年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他拼命挣扎扭动，吊着他的树上面都被摇晃了几片树叶下来。
又是一板子下去。
这次是打的腹部。
青年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江橘白在底下看得触目惊心。
李家村就在江家村隔壁，距离不过两公里不到的路程，居然还藏匿着这种完全无视法律私自杀人的家族。
而围观的众人，竟然没有一人表现出对此不适的反应。
“帮我救救他，求求你。”李梓雅的哭音在脑海中响起。
等江橘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木桩旁，他手里拿着被自己解开的绳索。
“……”
手持木板的两个强壮男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眼神充满了指责和怨怼，而李梓雅母亲哭泣的声音变得越发响亮，李河英则是暴跳如雷。
“你这个叛徒！你想让这个无耻之徒害死你你姐姐害死我们全家吗？谁让你这么做？是谁教唆了你，还是说，你已经被鬼怪附了体，你是专门来坑害我们李家的？！”
李河英的脸上爬上黑气，黑气钻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白逐渐消失，变成了灰色，他指着江橘白，“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是谁？是谁让你来的？”
江橘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又是原来的样子了。
什么玩意儿？早不变玩不变，偏偏这时候变。
江橘白迅速冷静下来，他试图安抚已经在开始变得狂躁的李家人，“我确实不是李家人，我姓江，是隔壁江家村的，我家是种橘子的，我们主要经营……”
“抓住他！”
江橘白拖着地上的青年拔腿就跑。
他已经逃跑出经验了，哪怕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知道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而且，追他的，少数人，多数鬼。
青年被江橘白拖拽着，他变得轻飘飘的，就像是抓了把空气在手里，一点重量都没有。
“小白，松手。”
江橘白诧然松手。
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秒，追他的那一群鬼扑到青年身上，疯狂撕咬着他。
江橘白站在门槛处，暗自咽了口唾沫，想象着自己被扑倒然后被撕咬的场景。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救他？”李梓雅的声音从几栋房子之外传来，柔弱地哭着，指控着。
“我明明拜托了你，你却视而不见，你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你为什么不救呢？”
他们？
哪个他们？
撕咬着青年的人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规整的院子又变得破败，而就在刚刚李家对青年进行处刑的大树底下，下面那口江橘白未曾注意到的水井，一只苍白的手搭了上来，接着是女子破烂的头颅，湿淋淋的长发，她眼神血红，怨毒地注视着远处的少年。
“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成功？为什么你明明能救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你难道就这么怕死吗？”
空气中漂浮的湿气浓厚得让江橘白瑟瑟发抖，她慢慢走向江橘白。
江橘白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鬼拖着步子，一步步，慢慢走到了眼前。
女鬼靠他越近，江橘白的身体就越发僵硬，身周的空气在不断被抽走，寒气一阵一阵地袭来。
“为什么呢？”她贴到了江橘白的眼前，距离拉近到江橘白足以看清她露出森森白骨的半面头颅。
“我把你带来，从你阿爷手中抢走你的衣服和鞋子，我还大发慈悲地让他离开了这里，”她说话时，口中吐出的长年累月攒在井底的淤泥气味，扑在江橘白脸上，“你为什么不顺从我呢？那样，我的孩子，还有他，就都可以陪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她突然厉色，长发沿着江橘白的小腿蜿蜒缠了上去，她裙摆扬起，怨气冲天。
江橘白被她质问着，他完全能感觉到那湿润柔软的发丝缠着小腿正在往上攀爬，像钢丝一样，越收越紧。
而就在这时，从江橘白的胸口，一只手伸了出来，它伸进了女鬼的胸腔，将对方整个掏空。
不等江橘白反应，他被女鬼的惨叫声震得耳膜生疼，他捂住耳朵弯下腰，看见女鬼转身想要逃窜回水井。
一道黑影追了上去。
女鬼是一道猩红的血色，徐栾则是黑色，他抓上女鬼的脖颈，拖着女鬼走向水井，接着直接将她的脑袋砸在了水井垒砌的青板石上。她化作一道白烟散去。
在女鬼消失之后，水井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有水从井口溢了出来，顺着青石板，顺着院子，泛滥开。
江橘白害怕女鬼，也害怕徐栾，他害怕一切不是人的东西。
耳边出现踩水行走的声音，不一会儿，那道脚步声来到了江橘白眼前，对方用手指拎着一双江橘白小时候穿过的鞋子，“你的？”
“……”江橘白抬手把鞋子拿走，抱在怀里，“是我的。”
“不说谢谢吗？”
江橘白从嘴里挤出来一声谢谢。
他刚说完，便感觉自己后颈一凉，徐栾抓着他的后颈，直接把他拎了起来，转了一圈。
“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在路上你需要记住三点，一是不论谁找你讨要鞋子和衣服或者你身上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给；二是不论谁请你帮他，你都必须拒绝；最后一点，在路途中，可能会有你认识的人叫你，别回应。”
“明白了吗？”徐栾捏了捏少年的耳朵。
少年的身体立刻抖了一下，反应很大，他点了下头，“明白了。”
-
两公里的路，天是黑的，路上也没有等，两旁除了黑黢黢的林地，不远处还有苏马道河，水流哗哗，白天听是悦耳的叮叮咚咚，晚上听就叫人心底发毛。
江橘白一步一步飞快朝前走，埋着头，片刻都不敢歇。
他听见自己喘气声很重，心脏也跳得又重又快，他浑身都冒出了汗，警惕着周围一切动静。
正常来讲，李家村到江家村的路上，不该一户人家都没有，他记得还是有几户的，跟李小毛陈港上学经常会路过，他们拔过人家地里的萝卜，被人家的狗追着咬过。
但此刻，声响全无，只有树叶被风刮得窸窣作响，远处的河流听着像地下黄泉。
“你好？”一只手突然从地上伸出来，抓住江橘白的裤脚。
“滚远点。”江橘白毫不犹豫一脚踩上去，听得对方嗷嗷叫唤了一声，他抖了抖，朝前跑去。
没走几步路，他又听见了哭声，哭声低低的，很是委屈。
江橘白没敢停，依然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一眨眼，那哭声到了跟前，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女生蹲在他的去路上。
她的脸看起来像是碎裂后又重拼起来的，全是裂痕，眼睛还拼得一高一低，鼻子更是横在了脸上。
她浑身是血，“小白，你不记得我了吗？”
江橘白就看了一眼，立马把眼睛撇开。
她当然记得，她姓江，前两年在这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收橘子来的货车给卷进了轮胎底下，压得一身骨头全碎了，因为没成年，没法立碑，家里人直接就把她埋在了马路边上，日头久了，小坟包长满了野草，要不是知道这事儿的人，完全看不出那是座孤坟。
“我衣服脏了，你能把你的衣服借给我穿一下吗？”
江橘白不做声。
“你和人打架我还帮你忙了呢！你帮我一下会死啊！”她脸上挂不住，不再柔声肉气了，一生气，脸上的肉掉下来两块，她重新捧起来往脸上摁，“气死了！”
江橘白从她身边走过去。
没能走得动，女生拉着他的衣摆，她的脸混着血污，笑得阴恻恻的，“小白，你身后好像跟了一只很厉害的鬼哟，估计过不了多久，你也要来陪我了哟，嘻嘻，嘻嘻。”
江橘白知道她说的是谁，没理她，继续走了。
两公里的路无比漫长，似乎比平时要更遥远似的，江橘白只顾埋头一直走，累得胸口疼也不敢停。
远处，出现了零星的灯光，还有模糊的人声，好像是自己家那边？
眼见着应该是快要到了，江橘白心内松了一大口气，连步伐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水声出现轻重不一的击打声。
“小白？”熟悉的人声让江橘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他朝说话的人看过去，李小毛站在岸边，“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李小毛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脸上没什么血色。
江橘白因为对方是李小毛而停下脚步，但也就顿了一下，他登时就清醒了，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人，应该都不是人。
他眼里的李小毛，可能根本不是李小毛，而是水鬼幻化的。
李小毛还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昨天去你家找你了，你阿爷说你生病了，要病好了才能跟我玩儿，然后我就回去了，”李小毛揪了揪自己的衣服，拧下一把水来，“但是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哦，小白，我想起来了，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在河边玩，就是江玫阿姨的那个女儿。不过我当时没想起来她，我答应帮她捡皮球……”
“小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想回家，你能带我回家吗？”李小毛无助地看着江橘白。
江橘白呆呆地看着岸边的好友，他愣住了，大脑停止了一切思考。
李小毛、李小毛是成了替死鬼吗？
他不受控制地，朝河边迈了一步。
“小白。”
正对面的不远处，一道少年身影出现在那里，徐栾肩上挎着书包，穿着校服，手里甚至还拎着几瓶汽水，明明是站在漆黑处，他的五官依然清晰分明。
要不是场景不对，江橘白都差点以为对方是刚从学校出来了。
徐栾朝他勾勾手指，“过来我这里。”
他刚说完，李小毛便急切道：“江橘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不带我回家吗？我想回家了。”
徐栾没说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江橘白。
其实也无所谓，就算被那只新手水鬼拖进水底下，他也能将人抢回来，只是呛水的感觉算不上好受。
江橘白脚尖一转，硬下心肠，朝徐栾走过去。
“江橘白！江橘白！你不管我了吗？”
“小白！”
“小白，你救我呀！”李小毛在身后呜呜地哭着。
江橘白走到了徐栾面前，红着眼睛，徐栾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好孩子。”

第15章 归家1
走到了对方眼前，江橘白才后悔，万一眼前这一个也是路上试图打秋风的鬼魂幻化的，怎么办？
结果徐栾只是抬手敲了下他的头，“我的话忘记了？不管是谁，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叫你，也不能跟着他走。”
在徐栾融在夜色里之后，江橘白才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想到李小毛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少年内心一片湿凉。
原来，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许多奇怪的生物对人类虎视眈眈。
只是之前他未曾发现，也未曾看见而已。
“哗啦！”一瓢水突然泼到了江橘白的脚底下，江橘白吓得一个哆嗦，但他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的鞋子和裤脚，连半点水花都没溅上。
他扭头看向泼水的人，是江家村最边上的一户，女主人刚刚泼出来的水是一盆洗脚水，现在正弯腰用刷子刷刷啦啦地刷着水池子。
她一边刷，一边骂，“狗娘养的，什么活儿都让老娘一个人干，老娘白天下地，晚上还要伺候你们几个，我倒了血霉，嫁到你们家来，呸！屁股生疮流脓的烂货！”
江橘白走到她面前蹲下，往她脸上弹了几粒水。
她把刷子用力往池子里一掷，水花溅起两米高，却没溅湿江橘白一处。
“破天又下雨，下下下，你怎么不掏个洞直接往老娘头上泼呢？！”她叉着腰，指着天骂，完全看不见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面目惨白的少年。
江橘白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到了江家村，他们看不见他了，所以他们是人，他只是一缕魂。
家里。
江橘白的父母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时不时抹一把眼泪到裤子上，旁边的阿爷肩上搭着件旧外套，也是同样的一脸愁苦。
“这难道不怪您吗？”这几天，吴青青已经把眼睛都哭肿了，双眼皮哭肿了单眼皮，她指责着江祖先，“如果不是您整天在家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白怎么会招惹上那些脏东西，又怎么会醒不来？”
江祖先一口接一口，叭叭地抽着旱烟。
他一边抽，一边还拎着两片烟叶子在拇指间捻，烟雾充盈在老人的眼前，他却视而不见，看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江橘白已经昏睡快一个星期了，期间，想要请他去问话的警察来了一次又一次，都是为了徐美书家地下室死了人来的。
可他们儿子也是受害者，去了一趟就这样了，谁能给他们家一个说法？
吴青青和江梦华在江橘白昏迷期间，背着江橘白不仅去了市里求医，还去了省里，都查不出什么问题。
不信鬼神的两人又去村里那座六爷庙天天拜，还请了好几个说是什么大师的人来家里开案做法，都没用，儿子连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吴青青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就连家里的大黑，都好几天没吃没喝了。
“呜——汪！呜呜——汪汪！”
大黑突然在院子里呜呜地叫了起来，不像是在凶过路的人，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亲近的人，在急不可耐地朝对方撒娇。
吴青青推开窗，看了一圈，不仅院子里没人来，马路上也静悄悄的，吴青青抓起手边扫帚朝大黑丢过去，“叫叫叫，叫魂呐！”
大黑被扫帚打得把尾巴夹了起来，没过两秒钟，它又兴奋地叫个不停。
这回，江祖先坐不住了，他把烟斗和卷到一半的烟叶子放到桌子上，咳嗽几声，走到门口处，把门开开了。
只见老人开了门，站在门口，抬手拍了拍眼前的空气，接着他板起脸，训斥道。
“回来了还不赶紧上去？”
“你看把你爸妈吓得。”
“再不回来可就回不来了。”
“笑，还好意思笑？”
吴青青和江梦华一脸的愁苦化成了恐惧，江梦华扣紧桌沿才得以成功站起来，“爸，你在跟谁说话呢？”
江祖先脸上担忧的神情已然换成了轻松，他转身关上了门，“你们儿子回来了，去下碗面条，他肯定饿极了。”
“爸！你是不是疯了？”吴青青瞪大眼睛，她的恐惧在江祖先不正常的行为表现之后，化为了厌烦，“您能不能适可而止，我跟孩子他爸已经很……”
“嘎吱，嘎吱。”
老式的木板楼梯，每走一步，整个楼梯都会吱吱呀呀作响，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一响起，就让吴青青闭上了嘴，她惊愕地看向昏暗的楼梯口。
少年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还穿着一个星期前的那身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因为躺了太久和未进食，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最后看向江梦华，“爸，我饿了。”
“哎，哎，”江梦华急着迈步，带倒了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慌手忙脚地抓着桌子爬起来，“我这就去给你下碗面条，加两个鸡蛋，不，加三个鸡蛋！”
吴青青喜极而泣，她看着江祖先的眼神这回不再是厌烦了，“爸，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小白说醒就醒过来了啊？你刚刚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真的能看见……那个啊？”
江橘白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小卖部的鲜红色塑料袋，里面全是饼干，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生生饿了一个多礼拜，就打些营养针保命，现在他真是饿得感觉自己的魂又要离体了。
他大块大块往嘴里塞饼干，吴青青给他倒了好几杯水，又给他拍着背，怕他噎着。
江祖先拾起桌子上的烟杆，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来，才同吴青青说话，“你生他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这孩子体质不行，容易叫那些东西盯上，你跟梦华偏生都不信，我就给了他一串铜钱戴上，多少也能避开一部分。”
“但这回，这小子跑去徐家那仓库，还把铜钱给了那东西，我让他去把铜钱找回来，他在路上，就被李家那丫头，把魂给勾走了。”
吴青青拍了下江橘白的脑袋，“看人家漂亮吧你！”
“你想多了。”江橘白差点呛到。
江祖先摇摇头，一脸深沉，“倒不是因为这个，李家那丫头，我起先听说的是她投井自尽，被捞上来以后才知道她已经怀了孕，结果那天我去找小白的魂，却发现根本不是我们听说的那么一回事。”
江橘白吃饼干的速度慢下来，“的确，我在李家也发现了蹊跷，跟你之前和我说的对不上。”
吴青青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你们说的是隔壁村那个姑娘？”
江祖先点了下头，“那天我才发现，那丫头的身孕早在回家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她是生了孩子之后才投井。”
“那她的孩子呢？”吴青青问道。
江祖先叹了口气，“生下来就被掐死了。”
吴青青捂住嘴巴。
江祖先又看向沉默不语的江橘白，“还有没有别的？”
江橘白又把在李家鬼屋里遇见的有关那个青年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就对了，”江祖先叭叭抽着烟，抽完才继续说，“这丫头有两个执念，一个是孩子，二个就是她那对象。她那对象来李家找过她，没见到人，又驱车返回。在路上的时候，估计是因为没怎么走过山路，对路况不熟，车开到了山底下，人当场就没了。”
“不过她当时已经因为孩子神志不清了，她以为是家里人杀了他，在绝望和恨意的驱使下，跳进李家院子里那口井里。眼见为实，我们听说的都是经了不少人口的故事，我们看见的才是事实。”
“我带着你的衣服和鞋子，是为了招你回来，没想到却被她想到了另一条路，她想直接把你的命也给拿走，给她的孩子和爱人重新塑魂，依你的体质，可以办到，只是你肯定活不成了。”
江橘白捡着裤子上的饼干末，喃喃道：“当时我在两个场景里，一个场景的剧情是生孩子，一个场景的剧情是杀人。”
“所以，在女鬼的预想里，如果孩子没被我抢走，那她的第一个目的就达到了；第二个目的，她希望我能救那个即将被杀死的男人，如果我救了他，那她又成功了一次。”
“但是，如果她两次都成功，我就会死。”
江祖先：“那她给你的第一个幻境就是真实情况，第二个幻境就是她臆想的，实际情况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李家人杀了她爱人。”
最后一个问题。
江橘白怎么成功逃脱的？
江祖先皱起了眉，一边嘴角抽烟一边嘴角吐烟。
吴青青本来听得还挺有兴致，结果这边江祖先又将眉头皱了起来，换做以前，她才懒得搭理，神神叨叨的，可如今，她不得不信，她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子，“爸，你怎么了？小白不是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又摆上脸了？”
江祖先冲她摆摆手，看着江橘白，但看的却又不像是江橘白本人，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是它帮了你？”
江橘白拿着饼干的手一顿，他浑身僵硬住，本来温暖的室内，温度顷刻间降了下来，冷意让江橘白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一点一滴地流失。
看他这样子，江祖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吴青青以为江橘白是冷得很，忙跑到楼上去找厚衣服了。
一楼只剩了爷孙两人。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江祖先嘴里发苦，他虽技术不过关，算不上什么大师，但了解甚多，与神做契，几乎不用付出什么，逢年过节拜一拜便就够了，解契也是人这边说了算。可与鬼做契，却由不得人说停就停。
老人只得庆幸，这回做契，多少也于江橘白有好处。
不管愿意与否，对方如今都得保江橘白的命，这是对保护神最基本的要求。
保护神保护神，求了个邪神厉鬼来，江祖先苦笑，又自言自语了一句“阿爷对不住你”。
“你技术菜我又不是不知道，”江橘白往椅背上靠去，看着白炽灯灯泡，“你能让我活下来已经很好了，那些有的没的就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发白的光圈里，恍然出现了李小毛的脸。
江橘白坐直，“阿爷，李小毛是不是出事了？”
江祖先讶然，“你怎么知道？”
少年的心彻底跌进谷底。
“这孩子也是运气不好，自从那天那小水鬼发现你能看见她之后，就日日时时在我们家门口转悠，估计是想逮你。你昏迷的事情，村子里都知道，那天李小毛放了学，特意跑来看你，还在我们家吃了晚饭才走，结果出门没多远，估计就撞上小水鬼了，被拖进了水里，尸体漂了几里地才被发现。”
江祖先叹了口气，“但凡早一点发现，我也能把小毛给抢回来，但是等我知道的时候，那小水鬼都已经离开苏道河，投胎去了。”
江橘白低下头，手里的饼干塞不进嘴里，嘴里的饼干也难以下咽，“我在路上碰见他了。”
少年嗓子里溢出哭音，“他让我救他。”
江祖先脸上滑过一抹厉色，“你知道水鬼的让你救是什么意思吗？那是让你当他的替死鬼，切不可心软，要是被他拖进水里，你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唯一的一个发小也不在了，江橘白丧了气：“怕什么，你不是还给我认了个鬼爹吗？”
“……”
“呸呸呸，”江祖先用烟杆子用力敲打着木桌，同时指着厨房的方向，“什么爹？那才是你爹，你是他的儿子，可不是什么鬼的儿子。”
江祖先刚说完，就发出一道气音，“呃——”
只见老人手中的烟杆叮哐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同时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青紫，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得其法。
江橘白也立刻扑过去想要解救江祖先。而一道遥远又平和的声音出现在爷孙俩的耳边。
“他不是他的，他是我的。”

第16章 归家2
见状，江橘白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冲到江祖先面前想要掰开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但是他伸过去，空无一物，就像是根本不存在有一只手一样。
“啊！”拿着外套下来的吴青青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很快，她也来帮忙，尽管害怕。
江祖先的喉管发出无法换气的嗬嗬咝咝声，他双手无力地在空气中抓挠。
木桌子上放的电灯泡“砰”地一声炸开了，灯丝闪了闪，光线消失得一干二净。
“哐当”又一声。
掐在江祖先脖子上的那只手在灯泡灭掉的时候松开，江祖先连人带椅子轰然倒地，吴青青急忙蹲下来，抹黑给老爷子顺着气。
“爸，爸，你没事吧？小白，小白？”
江橘白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似的，他含糊不清地回了吴青青一声，让吴青青放下了心。
但他没去看吴青青，他看的是自己正对面的窗户。
老房子的窗户玻璃泛着一层绿，擦干净也还是绿莹莹的，透光性很是一般，此刻，玻璃上贴着一张泛白的脸，她似乎想要进来，拼命地挤，五官都被挤成了一滩。
她看见屋里的少年发现了自己，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敲敲窗户，意思应该是让江橘白开门。
江橘白深吸一口气，跑过去一把拉下百叶窗帘，身后凉意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面好了面好了！”江梦华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着眼前的乌漆嘛黑，他差点摔倒，“灯怎么不亮了？”
吴青青已经拿了只新灯泡出来，她爬上桌子，把旧灯泡换了下来，拧上新灯泡，重新扯了扯灯的开关，亮了。
吴青青看着手里发黑的灯泡，心有余悸，“应该是烧坏了。”她掏出围裙里的抹布，擦了两下桌子，“小白，先吃面。”
江橘白从窗户走到桌子边上坐下，他拿起筷子，挑起一著面往嘴里喂。
江祖先还在咳，喝水润了嗓子也没用。
吴青青把之前小白和老爷子说的话以及刚刚发生的怪事，说给了江梦华听，江梦华听完，将一楼各个角落都细细看了一遍，明明跟以前一样，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让他凭生凉意。
气氛变得无比沉重，只有江橘白吸溜面条的声音。
不管怎样，儿子横竖是醒了，吴青青心里稍感安慰，她看向已经缓和过来的江祖先，压着声音，似乎很怕被人听见，“爸，你说我们要不要在家做个什么法事，冲冲晦气？”
江祖先听了，只是摇了摇头。
“它是小白招来的，又跟小白做了契，现在想赶它走，要么它死，但依我的法力做不到，要么就是小白……”江祖先把最后的字隐没了，但听的人都明白。
吴青青着急地把面前的抹布揉成一团，“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还要让它一辈子缠着小白不成？”
“请外面的人呢？”江梦华抵着头，问道。
江祖先还是摇头，“做契的意思我已经解释过了，我现在没有力气重复解释，人神做契可解，人鬼做契，几乎不可解。”
两口子对视一眼，脸上出现一致的灰败表情。
他们想向以前责怪江祖先，可这次如果不是这神神叨叨的老爷子，他们儿子可能都回不来了，只是老爷子技术实在是有限，却已经尽力了，他们哪怕想无理取闹，在孩子面前也得装装样子。
过了几分钟，江橘白快要吃完面了，江祖先的脸色也彻底恢复正常。
老人朝四周各看了一眼，叹了口悠长的气，“往好处想，依小白的体质，本就容易招上不干净的东西，有他在，起码不会出大问题。”
也只能这么想了。
吴青青低头抹泪，小白还这么年轻，难道以后就要跟一群鬼纠缠一辈子？那些东西……那么恐怖。
-
吃完东西，江橘白就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但江祖先叫他上楼。
他扶着墙，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这楼梯，在他存在记忆开始，就嘎吱嘎吱响，用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颜色深浅不一，宽窄也不一，胡乱拼接，走在上面，楼下的光还能透上来。
空气中漂浮着廉价檀香的味道，这是江祖先去六爷庙里买来的最次等的香，高级的太贵了，他哪来那个钱。
老爷子正举着几支香，用火点着。
“进来，给它上柱香。”江祖先招招手。
江橘白站在门口，“哪个它？”
“你说哪个它？”老人的嗓音含糊不清，他淡淡朝少年瞥去一眼，“管它是神是鬼，你跟它做了契，作为晚辈，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上香，祭拜，供奉，逢年过节的问候，这些你要是做不到，那它也做不到它应该做的了。”
江橘白还没听江祖先说完，快步走到他身边，弯腰夺走对方手里那柱香，粗鲁地插在了香炉里，香摇摇晃晃，香后面的六爷铜像两边嘴角微微朝上翘起，在明灭的火光中，却阴沉下眼神。
“行了。”江橘白插完香，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过了半天，他说，“我现在戴着铜钱，好像也还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并且，之前陈旧发暗的铜钱，现在是发亮的，就像黄金一样，比黄金稍微暗一点，可已经不像铜钱了，内缘甚至还泛着一层暗红色。
而串连六个铜钱的红线已经变成了黑红色，也不再是被磨得起毛，表面冷光粼粼，看着像钢丝，摸着却依然是软的。
这已经不是他之前的那串铜钱了。
江祖先在肩上搭着一件外套，伏在小桌子上，用朱砂写了几张符，卷起来递给江橘白，“你带在身上，避避邪。”
“阿爷，你这有点多余吧。”江橘白把符纸接到手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你现在不仅是江家的人了，也是它的人，所以你就算戴了铜钱，也仍然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你放心，大部分都只会一些小把戏，只要你意志坚定，一般不会出什么事。如果碰到像李家丫头那样的厉害角色，它基本都会帮你，但前提是，你得每天给他上香，逢年过节，供上三牲蔬果。”江祖先严肃地说完，忽然朝江橘白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下边，“上次装的那香灰包，你记得天天戴着，睡觉也不能摘下来。”
江橘白点了点头，“知道。”
少年撑着地板起身，挪开江祖先床上的东西，爬到窗边。
在靠近窗边之前，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河水潺潺，水花在月光下像一朵朵正逢盛开的昙花，浪花击打在岩壁上，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声音。
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河滩上捡着什么，他捡了东西又放进手里，一连捡了不少，才走到岸边，丢出一个，一块石头在水面上连着跳了好几下。他在打水漂。
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茫然四顾，接着看见了一扇小窗后面的江橘白。
李小毛跳起来朝江橘白挥手，“小白，来和我一起打水漂！！！”
江橘白将泪意憋了回去，拉下窗帘，飞快爬到床底下，他靠着床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着，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江祖先在一旁低声念着他的经。
念完一段，他才说：“人各有命，想开点。”
“如果他不是因为来看我，也不会碰上水鬼，也就成不了水鬼的替死鬼。”江橘白咬着牙。
“他不来看你，到了死期，他还是会因为其他理由去到河边，都是一样的结果，过程不同罢了，”江祖先闭着眼睛，神态安然，“过程都是给不信命的人用来挣扎的。”
“阿爷，那我的命是什么？”江橘白问道。
江祖先：“不信命，最后还是认了命，在大小事情都是如此，这也跟你的性格有关，拼累了就认了得了，性格成就命运嘛。”
江橘白把脸从两只膝盖中间慢慢抬了起来，他眼底还有泪光，眼神坚毅，“我不信，我也不认。”
他说完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套上吴青青之前给自己找的外套，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手电筒就冲到了门外。
河面的风吹到了少年的脸上，水声和不远处成群的蛙叫虫鸣混在一起。
按了好几下，手电筒才被打亮。
江橘白用手电筒照着面前的坑坑洼洼的马路，有几段路都已经在朝外塌陷了，都是被超重的货车也压的，他们村子里的水货工程那经得住大货车翻来覆去地碾压。
他走到了河岸边上，拨开挡路的草丛，露水撒在他的裤脚和外套上，草叶碰撞的窸窣声像是有很多人跟他在一块同时往河边行走。
越往下面走，脚下的路就越软，到后边，竟是一踩一个水坑。
被泡烂的淤泥和草根味道，涌进鼻息。
钻出湿漉漉的草丛，江橘白抹了把脸，大步朝还在捡石头打水漂的李小毛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李小毛抬起头，看见来人，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小白！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李小毛丢下手里的石块，嗖一下就到了江橘白面前。
李小毛的脸被水泡发了，又白又肿，像是被泡了几天的烂鱼肉，看着挺恶心，闻着还有一股腥气。
“小白，你好香哦。”李小毛搓搓手，露出局促的表情。
这下，江橘白是真的相信李小毛已经死了，只有那些东西，才会对他露出垂涎欲滴的眼神。
身后的岸上，密密匝匝顺着风摇摆着的草丛后面，一张青白的脸出现在其上。
徐栾目光幽幽地看着河边的一人一鬼。

第17章 归家3
有关水鬼，江橘白还记得一些和它相关的内容。
水鬼不属于三界，神仙不管，地府不管，人类不管，天上地下管不着，道士和尚自然也管不着。
想要不再游荡在水边，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找到一个替死鬼，不管是人家落了水主动送上门的，还是水鬼诱下水的，都算数；或者被某个路见不平的道士打得魂飞魄散。
江橘白感觉自己的裤脚慢慢变得湿润了。
他弯下腰，捡了块薄薄的石头片，绕过李小毛，走到水边，斜着身子把石头抛了出去。石头在水面跳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隐匿在河中心沉了下去。
李小毛的头从石头消失的水面里，慢慢探了一半出来。
江橘白略回了一半的头，发现李小毛的身影已经不在身后了。
瘦瘦小小的李小毛从水里重新走到了岸上，他摘下自己身上的水草，“小白你的水漂每次都抛得比我远，跳得比我多。”
他把手掌摊开在江橘白面前，掌心里正是江橘白刚刚丢出去的石头。
“那是。”江橘白像往常一样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伸手把石块拿回到手里，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掌心，又冷又硬，比晚上的江水还冷，比手里的石头还硬。
李小毛的死比陈港的死来得让人要难过多了，因为李小毛本不该死。
“我知道你是来跟我告别的，以后你就不要来了，”李小毛蹲下来，“以前我们都嫌弃你阿爷古怪，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很多都是真的，他说你体质跟我们不一样，这也是真的，因为比起拖路边的人进水里，我更想把你拖下去。”
“你说，陈港怎么没有变成鬼了，那样我也有人作伴了？”
“小白，不如你来陪我？”他抬起脑袋，阴恻恻地看着江橘白。
但这种阴森的神情只出现了很短暂的一瞬间，李小毛不断在脑子回放着自己活着的时候的记忆，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杀江橘白。
但那些记忆其实已经变得很模糊了，短短两天时间，他连自己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你以后别来了，我说真的，”李小毛认真道，说完，又把鼻子捏住，“而且，虽然你闻起来很好吃，但你身上还有一种别的味道，让我闻了很不舒服。”
江橘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瞒着他，“你还记得徐栾吗？”
“记得，他揍过我。”并且，他们后面经历的所有灾难，都是从徐家开始的。
江橘白看着摇摇漾漾的水面：“它一直跟着我。”
李小毛立刻警觉地查看四周。
“别来找我了。”李小毛又说了一遍，说完后，他藏进了江橘白脚边的一个小水洼里。他惨白的脸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往回走的路途，江橘白抓着手里的石块，走了一段又一段，他累得双腿发酸，回头，看见李小毛就在几步远的一处岸边又打起了水漂。
他一直都在原地，他根本就没走出这片长满了茅草的河滩。
江橘白忍不住在心底骂起脏话来。
借着远处马路边上路灯照过来的光线，江橘白仔细观察了一遍身旁茅草草尖的朝向。
河面有风，不管白天黑夜，茅草都是朝一个方向倒。
而现在它们的朝向却乱七八糟，一株茅草七八片叶子能分别飘向七八个不同的方向，像是在被人硬拽着。
鬼打墙。
江橘白听江祖先提过。
江祖先也说过怎么破局，只是江橘白当初不当回事儿，没怎么认真听。
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江橘白拽下来一片茅草叶子，茅草叶子是锯齿边，他把叶子斜着放在指腹，用力往后一拉，指腹立刻被划出了一道口子，疼痛在血珠冒出后才袭来。
岸边水鬼因此闻到了诱人的气息，它回过头，扫视着茂密的草丛，却没有找到气息的出处。
江橘白专注地挤着血，他把血挤到身旁几片叶子上面，看叶子依旧摇摇晃晃。
过了会儿，染上鲜血的叶子调换方向，一齐指向了江橘白身体的右前方。
江橘白心底一喜，立刻扒开草丛，朝它们指的方向跑去。
在他走后，他驻足过的地方，慢慢显现出一个更高而瘦削的身影，他低下头，看着草叶上已经变成了褐色的血迹，他弯下腰，伸出比正常人长许多的舌头，用舌尖将血迹一滴不落地刮进了自己的嘴里。
-
江橘白醒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有人为他欢喜有人为他发愁，也有人在背后猜忌。
“这孩子身上不干净，不干净才招惹了那些脏东西。”
“吓死人了，老江家可就这一根独苗苗。”
“听说，七个孩子进了徐家，就出来了俩！前两天又淹死一个，就剩下他！他身上指定有什么古怪！”
“你们说，是不是江祖先那死老头捣鼓的？他年轻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的。”
"也说不定哈。"
作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是警察眼里的嫌疑人，可也是证人。
第三天，警察就把他带去了局里，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一个密闭的空间，无缘无故死了五个年轻人，事态很严重！性质很恶劣！
可他们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查不出来，少年也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他跟那几个人其中的一个甚至还是朋友，与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仇恨。
而且，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那么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更何况，人体中有几块骨骼，根本不是用刀可以割断的。但他们在现场经过地毯式搜索，别说刀了，就是连把钳子都没找到。
这太奇怪了。
他们只能放江橘白回去。
派出所是徐家镇的，距离江家村开车也就只要十分钟，调查组的组长顺手就派了位叫小敏的女警察送江橘白回去，还说务必要把小同学安全送到家。
车在路上开着，小敏不断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坐在后座的少年，“跟姐姐说说，那天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江橘白靠在座椅上，淡然道：“地下室的灯都是坏的，我怎么看？”
小敏脸上滑过一丝尴尬，也是，接到报案后，局里要求他们严查，他们也出动了好几拨人去了好几次那个地下室，墙上连个灯泡都没有。
“那你们……”小敏试探着，“有没有在那下面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什么奇怪的事情？”江橘白似乎是没听懂。
小敏改换成单手操作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空出来，在空气中比划着，还用眼神示意，“就是那种，那种，奇怪的，不正常的，平时看不见的，能理解吗？”
江橘白一开始就理解了女警察是什么意思，他打了个哈欠，“警察也信世界上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实不相瞒，我爸是给人算命的，”小敏冲江橘白眨眨眼睛，“所以就算我长在红旗下，对那种事情也还是保持了敬畏之心。”
见江橘白不说话，她又继续说：“反正这事儿挺奇怪，几个死者包括你，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村子里长大，往上数三代都没有什么恩怨，而那个地下室也完全达不到凶手作案的要求，死者死状凄惨，手法不太像人能弄出来的……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可别到处去说，不然我队长又该骂我让我写检讨了。”
警车停到江橘白家门口，在家焦急地等着的吴青青一听见引擎声就跑了出来，她殷勤地把腰弯着，“警察同志，谢谢你还专门送我儿子回来，要不要下车喝杯茶？”
“还有公务呢婶儿，我就走了啊。”小敏婉拒了吴青青，她又将目光转向了江橘白，没说什么，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小本，埋头写了几行字，唰一声撕下来，从车窗里递出来，“拿着，以后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小敏开着警车离开，引得路边不少邻居朝外张望，一看见江橘白和吴青青，立马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吴青青怄得慌，但不在面上表现出来，深吸一口气，揽着江橘白的肩膀，“写的什么啊？”
江橘白看着纸条上面的字，“是一个地址，还有联系方式。”
吴青青一头雾水，可见江橘白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将纸条折起来捏到了手里，她也就没追问了。
说起了其他的。
“徐先生那孩子不是去世了吗？”吴青青一路说一路注意着江橘白的脸色，毕竟这些怪事都是从徐家开始发生的，她不想告诉江橘白，但又不得不说。
看见江橘白面色如常，她才接着往下说：“那个孩子非常优秀，徐先生为了培养他，耗费了许多精力，所以这次的葬礼会办得很热闹，村子里的人大半都会去。”
江橘白面上虽然不显，可打从一开始听见吴青青说的“徐先生那孩子”，凉意便从他的心底往上泛升。
徐美书只有一个儿子，还恰好死了，不是徐栾还能是谁？
要是吴青青知道徐栾就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脏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主动提起徐栾。
他跟江祖先没告诉吴青青和江梦华。
不知情的吴青青还没说完，“徐先生特意给我们家打来了电话，说在学校的时候，你跟他儿子特别要好，所以让你一定要去他儿子的葬礼上，送他儿子最后一程。”
泛升到江橘白喉间的冷意化成了被冻住的冰块，让他无法吞咽唾沫，也无法呼吸。
“妈你说什么？”
“徐先生说你跟他儿子是很好的朋友，让你一定要去送他儿子最后一程啊，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陪你去，去了呆一会儿我们就回来，你你知道不，你爸在加工厂里升上组长了，感觉是徐先生在因为他儿子，格外关照我们家呢。”
说完，吴青青推着江橘白进了家门，她顺手抄起一把挂在墙上的刚折的桃枝，在地上一个陶瓷盆里蘸了蘸水，用桃枝拍打着江橘白全身上下，“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桃枝上带的水有几滴飞到了江橘白的脸上，像冰锥子一样扎在皮肤上。
镇上高中按成绩分班，江橘白成绩吊车尾，分到的班级自然也是最末，而按照徐栾的优异程度，对方肯定是1班，跟江橘白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1班那些好学生看见他们末班的不吐口水已经是很客气了。
徐美书怎么会说他是徐栾最要好的朋友？
他在学校根本就不认识对方！
吴青青很是尊重徐美书，一口一个徐先生，整个江家村和徐家镇都很尊敬徐美书。
江橘白听不下去了。
“什么时候去你叫我一声，我累了，先上楼睡觉去了。”
他说着要睡觉，却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爬上了阁楼，江祖先正窝在桌子边上看一本发黄的旧书。
江橘白趴到窗户边上，没在岸边看见李小毛，他坐回到地上。
“徐美书让我去参加徐栾的葬礼。”
江祖先舔了口手指，给书翻着页，“他不叫你去，你自己也得去。”
江橘白既害怕又烦躁不安，“为什么？”
“他是你认的父亲，他的葬礼，你当然得去。”江祖先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
江橘白知道这局没法解了，他必须得去，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江祖先又补充，“去的时候记得带上属于你的一样东西。”
“做什么？”
“烧给他。”
江橘白回了房间，他的房间也很小，放了一张床，再摆了一张用不上的书桌，再就没多少空余了。
他的房间倚着后面的山坡，离苏道河远了，水声也就远了。
躺在床上，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江家村的天花板不像徐家镇，徐家镇有钱，还能用各种名贵的木头做吊顶，江家村没钱，就自己去木材厂买了原料拼在一起当楼板。
木材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江橘白的目光就循着这些纹路从头到尾地打转。
他将在徐家和李家的遭遇也从头到尾地回想了一遍，听着外面的鸟雀叫，那些阴湿的冰凉恍若做梦一样。
但那些人的的确确是死了，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
江橘白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地卷起来。
楼板上的纹路好像开始流动了，朝向各个方向，最后汇聚成一张人的脸。
肖似徐栾。
江橘白吓得一个机灵，他直接把被子蒙过了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同样的重。
被子里的温度逐渐超过了外面的，呼出的气息散不出来，聚集着，空气变得粘稠潮湿。
汗水从江橘白的额间流下来，他抹了把脸，就相当于抹了把水。
渐渐地，他在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听见了另一道呼吸声，轻而慢，所以容易被忽视，但江橘白坚信自己的呼吸不可能拥有那么长的尾音。
有什么东西和他一块儿埋在被子里！
一想到这里，江橘白一脚蹬开被子，开了门跑下了楼。
一楼，吴青青还愁容满面地坐在桌子边上，看见江橘白，她一愣。
“不是睡觉了？”
“有点渴。”江橘白咽了咽口水，说道。
吴青青：“你看看你，怎么睡个觉还睡得满头大汗？”
她说完，起身走向厨房。
江橘白站在原地，他目光跟随着吴青青，在吴青青拉开厨房门进去之前，厨房里还有一道晃来晃去的白影。
“哎，油壶怎么倒在地上了？”
他听见吴青青说道。
吴青青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她带上门，一只手陡然先伸了出来，挡在了门框和门板之前。
以至于她带了好几次门，都没带上。
“这个门怎么回事？”吴青青一头雾水，“小白你把水拿去，我看看这门。”
江橘白径直走过去，他没接那杯水，把吴青青推到一边，他盯着那只发紫的粗大手掌，以及抵着门缝满脸是血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少年握紧门把手，面无表情朝外用力一带，门背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门框上震下来簌簌落下的灰尘。
吴青青听不见鬼叫，她心疼地弯下腰，“关门轻点，这么用力，门弄坏了。”
江橘白扯了下嘴角，“我下次注意。”
-
第二天，吴青青带着江橘白去参加徐栾的葬礼。
徐美书造福了江家村的村民和徐家镇的镇民，所有人一谈起他，均称徐先生，并且赞不绝口。
他唯一的儿子的葬礼，能去的纷纷都携着问候前去。悲不悲痛的另说，毕竟不是他们的儿子，但该做的都得做到。
“等等等等，”吴青青拉住走得飞快的江橘白，在一家卖白事用品店的店门口停了下来，“我买点东西捎上。”
江橘白攥着手里自己削的桃枝，“还买东西？”
“你懂什么？那去的人肯定都会买，我们空着手，像什么样子？”吴青青把老板叫了出来，“我买个花圈。”
老板简单地介绍了店里满墙的花圈，“纸花的呢，肯定便宜点儿，绢花和鲜花的贵点儿。但鲜花我们这儿种类少，绢花是卖得最好的，您看您要哪一种？”
江橘白站得远远的。
听完介绍，吴青青咬了咬牙，买了个中等大小的绢花花圈，老板现场给写了挽联挂上，边写还边说：“这段时间买花圈的人可多，全是往徐家送的。”
“这徐先生啊，是活菩萨，下凡历劫呀，唯一一个儿子就这么无缘无故死了。”老板说着说着，擦了擦眼角，“你别说，我昨天也让人帮我捎了个花圈过去，回来的人说，徐先生比之前看起来老了那可太多了！”
吴青青也有孩子，前段时间也差点经历了生离死别，很能共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徐美书，听得连连点头。
老板嗓子尖细，江橘白站得老远也听清了，他面无表情地将头扭向一边。
其实他也觉得徐栾如果活着就好了……但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江橘白又觉得，还是死了好，死了能罩着自己。
“小白小白，快来，把花圈扛着！”吴青青在叫他。
江橘白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缝，“我给他扛花圈？”
他不扛，就得是吴青青扛，江橘白干不出这种事儿。
少年一脸不快地把花圈抱在了手里，花圈是个大圆盘，影响看路，怎么拿都挡着视线。
花圈上面的挽联朝前，被风吹得到处飘，时不时就挠一下江橘白的脸。
“好乖。”
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像风一样从江橘白的耳廓吹拂了过去。
江橘白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白，快点啊，愣着干嘛，再不快点就赶不上晚饭了。”吴青青走得飞快。
能瞧见徐家的房子时，路两边便出现了花圈，一层一层的，一叠又一叠的，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大的能有几人高，鲜艳的更是从上到下全插满了鲜花。
吴青青走在江橘白旁边，“我买的花圈是不是有点拿不出手？”
江橘白对徐家有阴影，他走到墙边把花圈随便一立，喃喃道：“有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离徐家的院子越近，那股香火味就越重，花圈也摆得更满，之前办寿宴挂着的红灯笼，挂的红帷幔，桌面铺着的红桌布，以及院子中间的红地毯，在今天全部换成了黑白双色。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氛围变了许多，没有敲锣打鼓的乐队，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欢声笑语，正厅传出来或压抑或悲痛的阵阵哭声。
镇子上红白事多是请的自己人帮厨，徐家也不例外，徐家财大气粗，给的薪水也高，多的是人乐意来帮忙，连吆喝的主管都有四五个。
但帮忙的人都这么多了，却还是有些忙不过来。前来吊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连市里都来了不少人。
吴青青在帮厨的队伍里看见了熟人，一进院子，就跑过去跟熟人搭腔。
“不要乱跑，等会就开饭了。”她就惦记着这顿饭。
江橘白站在原地，看见正厅里有人出来，指了指自己。
没过一会儿，徐美书出现了大门口，他跟身旁的徐逵说了什么，那人从台阶上跑了下来，朝江橘白跑来的。
“小白，要不要去拜拜？”徐逵比第一次见面要亲切多了，亲切得让江橘白起鸡皮疙瘩。
“别这么叫我，我跟你不熟。”江橘白扫了徐逵一眼，他很不喜欢陌生人为了寒暄伪装出来的熟稔。
徐逵尴尬地笑了两声，不跟小孩计较，还是说：“去拜拜？徐栾特意在遗言里说了，让你送他一程。”
“他还写了遗言？”江橘白疑惑的同时，手脚迅速褪温。
他以前都不认识徐栾，徐栾也不认识他，这个遗言，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
徐逵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让我大伯给你说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徐美书就是徐逵的大伯，徐美书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侄子侄女却一大堆。
江橘白不想去，但背后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道，推着他跟徐逵走。
这次的灵堂，终于布置得当，样样不缺。
徐栾的灵堂占据了徐家整个正厅，靠墙立着花圈与花篮，前面则坐着不少徐家的人，多数都在低头啜泣着。
不停有人进来吊唁，所以他们也没注意到江橘白。
江橘白一踏进灵堂，就直面了桌案上的遗照，这回的遗照清晰了，照片里的男生比鬼模鬼样的徐栾要顺眼多了，起码脸上还有血色。徐栾的五官很精致，不管是分开还是凑一起，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照片里的徐栾，整体感觉甚至是明媚艳丽的，桃花眼，淡粉色的唇，自然地上扬。
很有亲和力，眼神的凌厉感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但江橘白见到的徐栾，跟照片里的样子判若两样。
“小白？小白江橘白！”徐逵大声喊叫，江橘白才回了神。
“徐栾就那么好看？你看得魂都丢了。”徐逵玩笑道。
江橘白没说话，将目光从遗照上收回了，收回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照片里男生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小了些许。
他被徐逵带到了侧厅，侧厅里只有徐美书，徐美书比上次江橘白见他，要憔悴了许多。他的旁边还有一个正在掩面哭泣的女人，她用帕子遮着脸，看不清面容。
“请坐。”徐逵拉开一把椅子。
江橘白双手插在兜里，一手攥着符，一手攥着桃枝，他站着没动，“不用了，有话就说。”
少年太直接，不够圆滑，在旁人眼中就是不够懂礼貌。
徐逵心里憋了火，但还是忍下了。
徐美书手中翻来覆去叠着一张红纸，他打量了眼前少年半天，然后才开口问：“徐栾说你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放屁。这是江橘白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
“他说是就是吧。”江橘白对遗言的存在存疑，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再惹是非上身。
“一定是吧，”徐美书笑得苦涩，但苦涩之外，还有更多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深深地注视着明显心不在焉的江橘白，丢出一句让江橘白直接愣在当场的话，“不然，徐栾怎么会在遗言里要求你做他的陪葬品呢？”

第18章 归家4
江橘白脱口而出，“你在开什么玩笑？”
徐美书脸上严肃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从手臂下面抽出一张绿格纸，“你看看。”
外面有人吹起了喇叭，响亮悠长，但听着并不是家里办喜事会吹出的节奏，第一声便充满了凄清，接着有人跟在后面混沌不清地哼唱：“徐家镇的儿郎哦，死得惨哦，老父老母哭瞎了眼哟……”
徐逵按着江橘白的肩膀，让他坐下，将那封“遗书”完全展开，放在了江橘白的眼下。
江橘白认识徐栾的字迹，上回在地下室的时候看见过。
也不是认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文字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但徐栾的字是他见过最漂亮并且最好认的，所以他有印象，也记住了。
有些人的字也漂亮，但跟江祖先画符没什么区别，江祖先画符也很漂亮。
“父亲，母亲，近日我总感觉身体不适，我去镇上李医生那里检查过了，他说我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心神不定，没有休息好，给我开了几种药，我吃了，情况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晚上睡觉开始做噩梦了，晚上睡不好，白天没有精力学习，很害怕辜负你们的期望。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我开始疑神疑鬼，我感觉有人想要杀死我。”
“人在死亡之前都会有一定的直觉，我相信我自己的直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但我还是要向爱我的人说一声抱歉。”
“我死后，我的东西不必留下，以免母亲睹物思人，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我的同学需要的话，可以悉数赠送给他们，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物品，除了那些书，其他的东西按照你们的心意处置了即可。”
“只有一点，江家村有个人，与我同龄，叫江橘白，我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性格单纯，为人仗义，不算十分聪明，性格棱角太重，我不是很放心，如果可以的话，烦请父亲将他作为我的陪葬品，与我一同葬于棺椁之中。”
“徐栾留。”
江橘白看完后，又将最后的日期确认了一遍，是在半个月之前。
“我跟他不是什么朋友，我不认识他。”江橘白把艺术折起来还给了徐美书。
半个月之前，所有人都还活着，一切都还很正常，江橘白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徐栾，怎么可能跟他是很好要的朋友。
江橘白眉眼间浮上一层隐隐的恼怒，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徐栾玩的一个恶劣的把戏，他指的是死后的徐栾，不是活着的。
徐美书把徐栾的遗书收回到了手中，“的确，我拿到遗书的第一时间就去询问了徐栾的其他同学，他们听说过你，但都不知道你跟徐栾是好朋友，我想……”
面对着眼前眼神漠然的少年，徐美书竭力寻找合理的理由，“他应该是生病了，产生了幻觉，你不用放在心上。”
江橘白居然跟眼前的中年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
他看出来，徐美书也觉得这个理由勉强。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江橘白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他怎么死的？”
“谁？”
“徐栾。”江橘白觉得徐美书这个人挺莫名其妙的。
谈起徐栾的死亡，徐美书旁边的女人捂脸哭泣得更加厉害，徐美书拍着她的背，回答道：“心搏骤停，具体是什么引起的，医生说是没有休息好又受到了惊吓，徐栾在遗书里说他总做噩梦，我想应该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什么都要藏在心里，我们是他的爸爸妈妈啊，我们难道会害他吗？”女人突然抬起头，哭着说道。
徐逵也过去安慰她。
江橘白悄然走了出去，外面正好就是徐栾的灵堂。
他记起江祖先的叮嘱，走到了桌案面前。
桌子上放着一盒香、一盒蜡烛还有几捆纸钱，比那天在仓库里遇见的灵堂要齐全完备得多。
徐栾没什么晚辈，来的人基本都只是鞠个躬，提前准备的蒲团成了多余的，被踢到了桌子脚底下。
江橘白蹲在地上，艰难地把蒲团够了出来。
他手指夹着蒲团，朝四周看了看，目前没什么人来，两边坐着的人也都在哭他们自己的。
江橘白抽了几支香，借着蜡烛的火苗，将香点燃后插进香炉。
接着，他把蒲团丢在地上，飞快跪上去朝前磕了三个头。
他不想回答为什么他要给徐栾上香磕头这个问题。
短短几秒钟，江橘白就冒出了一后背的汗，他屈起膝盖，正要起身再给徐栾烧纸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橘白，你这是做什么呢？”
“就是，怎么还给徐栾磕起头来了？”
一群与江橘白年龄相仿的男生从后面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你给他磕了，不得去给你那两个哥们儿磕一个？”
他们是徐家镇的，徐家镇的人基本上都挺有钱，总之比江家村的有钱。
在学校里，江家村的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就是徐家镇人的跟班和跑腿。但江橘白偏不听人使唤，因此明里暗里树了不少敌，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学校里看不惯他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不过大多是徐家镇的。
徐家镇的少爷们就看不惯江橘白这种一身穷酸味的硬骨头。
江橘白索性站起来，无视了他们，抓了一捆纸钱，丢进了火盆里。
火盆里的灰溅起来，飞到他们几个的衣服上，几个人立马就原地跳了起来。
“草，你他妈贱不贱？”
“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江橘白冷冷地看着领头的徐武星，“再找事，我用纸钱丢的就不是火盆了，而是你的臭嘴。”
“呵，你还是一点没变，”徐武星抱着手臂，“我本来还以为你死了两个铁哥们儿，肯定会收敛点儿，没想到还是以前那条野狗。”
“徐武星！”大门外传来声音。
徐武星一听见这声音，立马就缩了缩脖子，一步跨到了江橘白旁边，搭上江橘白的肩膀，对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笑得一脸讨好，“哥，我碰到了认识的人，跟他说会儿话，说会儿话。”
他嘿嘿直笑，在徐文星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笑得越来越僵硬尴尬。
江橘白甩开徐武星的手，在火盆旁边蹲下来，用旁边的一把火钳将成捆的纸钱拨开，以便全部都能烧给徐栾。
徐武星和徐文星是对双胞胎，但性格却天差地别，成绩也是。长相虽说也差不多，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辨认出谁是谁，徐武星吊儿郎当爱惹是生非，徐文星却文质彬彬，站在一块儿，就连气质都不一样。
江橘白只认识徐武星，因为徐武星的成绩跟他差不多，他们俩在倒数的十来名里打得异常激烈。
徐文星不轻不重给了徐武星一脚，“谁信你的话？”
他又看向徐武星的这群小跟班们，说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好好学习，整天跟着徐武星混，他能教你们什么好？”
一群人被训斥出去了，徐武星灰头土脸的，却又不敢在徐文星面前造次，徐文星是个笑面虎，哄着爸妈把两个人的生活费零花钱都给了他。
徐武星要是惹他不高兴，饭都没得吃。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而就算闹了这么一场，左右低头哭着的人也没受到半点干扰，嘤嘤的低泣声重新绕梁。
待他们都走后，徐文星才低头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少年，第一感觉是很瘦，第二是很白，第三则是鼻梁很高，睫毛还很长。
光看侧脸，便能大概看出本人的性格。
况且，他听说过江橘白，在许多女生口中听说的，无非就是因为长得帅，所以被反复提及。
“不好意思，我弟弟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徐文星说道。
江橘白用火钳把一捆纸钱全部捅散，火苗烧到了与他眼睛同水平的高度，他抬起眼，“没事，反正他家里人教不好，我会帮忙的。”
徐文星笑了一下，“也行。”
徐文星一直不走，反而还拿了纸钱也蹲下来烧，让江橘白一直没机会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烧给徐栾，他就只能一直蹲在原地。
“我是徐栾的朋友，”徐文星笑的时候，两颊有着很明显的小梨涡，他一笑，气质里平静的审视感就荡然无存了。
江橘白看了他几秒钟，“没看出来。”
“……”
他觉得对方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我跟徐栾并不在乎生命的长度，或者说，我们都不认为活着有什么好，”徐文星淡然道，“就像徐栾如今躺在棺材里，他仍旧还存在与这个世界，他并没有消失，而活着只是存在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
“所以我不以为他的死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他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不是吗？”
江橘白垂眼看着火盆里的灰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不会讲这些道理。
他只知道，徐文星歪打正着了。
因为徐栾真的就在他们身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
晚饭开席，吴青青要留下吃饭，江橘白没胃口，他吃不下死人徐栾的饭，坐在屋檐底下，仰头看着天发呆。
他在想怎么能解了和徐栾的契，然后凭借着铜钱，让生活恢复到以前的状态，顺便，再让李小毛可以投胎去。
“介意陪我去楼上徐栾的房间看看吗？”徐文星站在旁边，戳了戳江橘白的肩膀。
江橘白瞟了对方一眼，本想拒绝，可对于徐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他遂起身，“好。”
“徐栾在学校的人缘很好，今天不是正席，明天才是，估计很多老师同学都会来，”徐文星喜欢笑着说话，让人觉得他很亲切，“说真的，虽然我刚刚对你说了那些话，但我私心还是觉得徐栾死了很可惜，他要是还活着，说不定以后是比他爸还厉害的人物。”
用徐美书做对比，那是真厉害了。
“是吗？”江橘白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当然，徐栾是年级第一呢，你不知道？”
“……”江橘白手指按在楼梯扶手上，“我每次只看排名的最后一页。”
徐文星回头看了眼江橘白，忍俊不禁，“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江橘白不介意。
他跟徐文星走到了徐栾的房间门口，徐文星推开了门，房间的场景一入目，江橘白的脑袋中间就出现了第一次看见徐栾的场景，以及那天发生的事情。
不适的感觉就好像触手一样朝江橘白袭来，江橘白其实有很多疑问，其中最大的一个疑问便是为什么仓库里的灵堂明显是为徐栾准备的，但尸体却并不在棺椁里面？而且，他当时摸过徐栾的尸体，还是热的，说明刚死不久，那仓库里的灵堂难道是徐栾自己备下的？毕竟徐栾在自己的遗书中就提前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徐栾的洁癖还真是，”徐文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哑然失笑，他随手拾起了桌子上的一本书，“罪与罚？这种书也只有徐栾能看进去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故事会。”
“你喜欢看什么书？”
江橘白站在门口，摇了下头，“我不喜欢看书。”
“看出来了。”
徐文星翻着手里那本罪与罚，忽然好奇道：“你刚刚为什么要给徐栾磕头？”
“……”江橘白靠在了门框上，“想磕就磕了。”
他的倔强使人产生一种油盐不进的无力感。
江橘白的对面便是房间的窗户，窗外是与房间相连的小露台，位于徐文星身后。
小露台上的藤编躺椅上，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江橘白心头一跳。
“这本书我能带走吗？”江橘白看向徐文星手里的那本书。
徐文星讶然，“这估计不是我能做主的。”
江橘白便转身下楼去问徐美书了。
他很快就又上来了，那本书被放在了桌子上，江橘白拿走后，和站在露台吹风的徐文星说了一声，“他说书可以送给我。”
徐文星回头，了然地笑，“我就知道徐先生一定会同意，他不是小气的人。”
“江橘白，那天在地下室，究竟发生了什么？”徐文星话音一转，忽然问道，“所有人都很好奇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们一起跑进了仓库，却只有你跟李小毛两个人出来了，为什么出来之后没几天，李小毛就被淹死了？”
江橘白看着楼下热闹的院子，“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撞鬼了？”徐文星压低声音，靠近了江橘白，问道。
见江橘白没有说话，徐文星站直身体，他朝前方微抬下巴，说道：“早十年前，大家伙每年都会抬着猪牛羊祭神，可以说，江家村和徐家镇没有人是不相信这种事情的。你们这次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猜测，你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大家都在说你不祥，是你把厄运带给了那六个人。”
“你想说什么？”江橘白不解。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我。”
“帮我抓鬼？”
徐文星眼底滑过一抹笑意，“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人。”
“谢了，我暂时还用不上。”江橘白拒绝了对方之后，拿着书转身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而徐文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江橘白一边下楼一边思考着为什么徐文星要找自己说这些，没注意脚下，一脚就踩了空，整个人朝下跌了去。
膝盖撞在坚硬的瓷砖上，接着是肩膀，再是后背和屁股，江橘白感觉自己骨头都被摔成了几大块，最后他仰面躺在了转角处，手里的书跟着他一块儿躺着。
再爬起来的时候，四周没了人声。
江橘白扶着扶手，缓缓直起腰，去往楼下的方向，变成了漆黑的甬道，就像那天的地下室。
但去往楼上的方向却是明亮的。
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眼前恢复了正常，吴青青出现在了楼梯口，一脸惊慌，“我找了你半天，你去哪儿了？说了让你不要乱跑……”
她几步就跨到了江橘白面前，抓着江橘白往楼下走。
“我刚吃完饭，一扭头就不见了你，真是吓死我了你，”吴青青连珠带炮地说，“你上楼去做什么？”
江橘白都被她拽得有点跟不上了，“碰到了徐栾以前的同学，说了两句话。”
“徐栾？徐栾这个该死的……”
彼时，江橘白已经被吴青青带出了院子，两侧花圈上面的绢花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柚子林的叶子也像绿浪一般翻涌，徐家院子被抛在了身后。
江橘白脚步顿住，“你说什么？”
他是不喜欢徐栾没错，但吴青青对徐栾的印象特别好，怎么可能骂徐栾该死。
少年慢慢低下头，看不见吴青青的脚后跟，只看见了她的脚尖。
他机械地转动脑袋看向身后，发现吴青青还坐在席上举着筷子在吃饭，同时还在跟旁边几个妇女谈笑风生，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拽着他走的这个“吴青青”是谁？
江橘白的脸上被对方冰凉的发丝刮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味儿。
“吴青青”的脸破了，朝两边破去，就像被剖开的人皮，露出里面另一张陌生的鲜血淋漓的脸，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而江橘白完全没给对方先发挥的机会，悄无声息从口袋里拿出了提前备好的桃枝，直接举起来就插进了女鬼的眼睛里，另一只手把江祖先给他的符贴到了对方的脑门上。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徐家院子跑去，身后风声呼啸，整条路上阴风四起，白色的纸钱被卷得漫天纷飞。乌云压顶，天瞬时阴沉了下来。
众人只看见江橘白，看不见他身后的东西，也看不见天气的变化，在他们眼里，一切如常。
单只眼眶汨汨流着血的女鬼惨叫着追在江橘白身后。
“你戳老娘眼睛，老娘今天一定吃了你！”
江橘白直接钻进了徐栾灵堂里的桌子底下，阴风阵阵，从大门口直吹进来，灵堂的帷帐疯狂甩动，两旁花圈都被吹倒了几扇，被刮起来的灰尘迷得两边的人泪水直流。
“砰”！
一只手按在了桌案上方，女鬼的头低下头，长长的头发从上至下掉在江橘白的一侧，她被鲜血涂抹的嘴唇一开一合，“跑什么？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抓不到你了？”
江橘白被吓得麻木逐渐大过于恐惧，他在女鬼说话的时候，直接伸手拽住对方的头发，将她整个拽倒在地，他把她拖进了桌子，用拳头一顿猛锤；女鬼的手同时也掐上了江橘白的脖子，她的脸被捶打得变了形，嘴角从下巴歪到了额头，“你居然不怕我？你居然不怕？你为什么不怕？谁允许你不怕我的？！”
“你有口臭。”江橘白哑声说道。
？
女鬼闻言，五脏六腑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指扎破了江橘白的脖子，江橘白已经掰掉了她的下巴。
疼痛开始朝江橘白的全身蔓延，他咽下嘴里的咸腥味，眼珠漆黑，他发了狠，直接将另一只手伸进火盆来抓了把香灰全喂进了女鬼的嘴里。
顷刻间，女鬼的嘴里便冒出黑烟，滋滋啦啦，她的嘴里着了火，迫不及待松开了江橘白，在地上打着滚。
江橘白看见，墙壁后面伸出一只手，把女鬼扯了进去。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江橘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本来在吃席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说他肯定是撞鬼了，撞了邪。
-
回了家，江祖先煮了碗符水要端给江橘白喝，“喝了之后，你就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那碗符水发着黑，闻着倒没什么味道，江橘白信任江祖先，端着一饮而尽。
晚上，江橘白便发起了高烧。
吴青青跑去请镇上诊所里的医生来家里给江橘白看病输液，医生不是很情愿，说他家不干净，有脏东西。吴青青求了又求，又答应多给钱，对方才拎着药箱来。
医生日日要来给江橘白打吊针，每次走的时候都在门口把脚剁了又剁，一副嫌弃的模样。
江橘白烧得迷迷糊糊的，腰酸腿疼，他知道吴青青在不停地给他喂水，坐在他的床尾抹眼泪。
江祖先给他下一道稳住心神的符，对吴青青说道：“过了这一趟，后面就好了。”
“不会把我跟他爸也忘了吧？”
“那怎么可能？老爷子我的水平还没差到那种地步，”江祖先给江橘白捻了捻被子，“只会忘了这段时间的经历，这种事情，一直记着对他没好处。既然……既然那东西与小白做了契，也就不会伤他。只要看不见，同时忘了这种东西的存在，他照样能顺顺当当过一辈子。”
“但是……”
江祖先一个但是，把吴青青的心又搞搞地拎了起来，“但是什么？”
“我的修为不够，只能挡住一些小东西，怨气太重的厉害家伙，可能就不起作用了。”江祖先说道，不过转而他又自我安慰起来，“不过怨气重的厉害家伙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就算到了那时，那东西也不会放着小白不管的。”
“那就好那就好。”吴青青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着，嘴里把自己知道的菩萨挨着念了一遍，“一定要保佑我儿子，我以后一定……”
她还没说出口，就被江祖先打断了，“不要随便发誓，他们会当真的，而你不一定能做到。”
江橘白听得迷迷糊糊的，忘了什么？
他生病期间，班主任陈白水拎着一篮子柚子来探望了几次，柚子都是徐家镇的树上摘下来的，他们的柚子在全国都相当有名气，但作为邻居的江家村人实际也吃腻了。
大病一场。
江橘白再醒来的时候，时间是深夜，屋外在下雨，空气里泛滥着秋季携带而来的凉意。
他拎着被子看了看，发现之前的薄被子变成了厚棉被，难怪这么暖和。
少年伸了个懒腰，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个东西。
他心底一惊，在枕头上仰起头。
他床头边坐着一个人！
江橘白登时就从床上窜了起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皱眉戒备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男生幽幽然转过头来，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目光颓唐，他殷红的唇角牵开，回答道：“徐栾。”

第19章 返校1
在江橘白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而且……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还在我的房间？”江橘白越发戒备，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小手臂上起了一整片的鸡皮疙瘩，房间里根本不冷，但是他的身体却在感觉到战栗与恐惧。
眼前的男生出现的太突兀，不管是他出现的时间还是地点，都太诡异。
脸色苍白的程度更不是正常人类可以企及。
徐栾低下头想了想，指着床头柜上的《罪与罚》说：“这本书是我的。”
江橘白看向徐栾指着的那本书，他定睛仔细看清楚了书封上的字，还真是！
他知道这是国外的书，但知道归知道，这种书从来都不在他的阅读范围内，他能把教科书读明白都不错了。
“你的书为什么会在我这儿？”江橘白感到更为不适。
“你会知道的。”男生张了张嘴，他的身形在江橘白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化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房间里的陈设与斑驳的墙壁透过他的身体映入江橘白的眼帘，他消失了。
江橘白怔怔地靠着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跳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剧烈地跳动。
“我……我靠……”江橘白爬到床沿，伸手在徐栾坐过的地方摸了摸，“没了，没了，他不是人，他是鬼？”少年几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江橘白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了江祖先的房间里，告诉了江祖先他房间里有鬼的事情。
江祖先坐在铜像前，他缓缓睁开眼睛，果然，那个东西不肯放过小白。
所以在小白喝下符水后醒来的第一时间，它就找上了门。
江祖先简单地给江橘白解释了一遍，能省略的省略，只拣了重点讲。
江橘白听完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地板上。
江祖先递给他一炷香，“给它上。”
对于江祖先所说的这个鬼父，哪怕江祖先确切地将对方描述得十分可怕，将人类和恶鬼的一物换一物形容得十分扭曲，江橘白失去了经历时的记忆，也就没有过切身的体会。
对于这个在暗中保护过自己的恶鬼，江橘白甚至感觉不到害怕，他将手里的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了香炉中。跟第一次给徐栾上香的态度天差地别。
“李小毛……”
“他只能靠自己了，等什么时候有人不小心落了水，他就能离开苏道河了。”江祖先说道。
江橘白盯着那樽铜像看了一会儿，离开了阁楼。
吴青青在楼下哼着小曲煮早餐，一回头，看见江橘白坐在客厅里吃饼干，她吓了一跳，举着锅铲就冲了出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晚上就醒了。”江橘白说道，“你煮的什么？”
“面条，”吴青青放下锅铲，捧着江橘白的脸好好地检查了一遍，“佛祖保佑，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玄清娘娘保佑，江六爷保佑。”她一口气念了一大堆不同体制内的神以及地方神，眼含热泪。
吴青青心想：只要看不见那些脏东西，就算那个最脏的一直缠着他儿子，那又怎样？反正看不见。
“你醒了就好，醒了明天就能去学校了，陈白水都来看了你好几次了，嘿，说起这个陈白水，他还挺负责任的哦，你成绩烂成这个鬼样子，他居然还能来探望你。”吴青青挑着面条，大声说道。
“……”
江橘白吃完了早饭，在家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从桌子的抽屉里面数了几张二十块的纸币揣进口袋里，出了门。
外面天气很好，天蓝成了一块被擦得铮亮的玻璃，飘着几片云，像天外还有着还有天。
江橘白沿着路边走，在村里的一家水果店停下脚步。
水果店没有名字，就是村子里的人自己开的，由于村里和镇上产橘子又产柚子，所以店里不卖这两样。
“阿森叔，我……”
“哐当！”
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的男人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朝店门口看去，一个“不小心”，一屁股就歪倒在地。
他慌忙爬起来，看着江橘白的眼神躲闪，“是小、小白啊，突然出声吓我一跳，要、要点什么？”
面对着一个小他两轮的小辈，江阿森脸上居然出现了害怕的神情。
但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跟江橘白处得跟兄弟一样。
江橘白称了两斤龙眼，又拿了几个火龙果，“帮我称一下。”
“哎，哎，好好好。”江阿森把水果放到称上，胡乱对着按键按了一通，额头上都冒出了密汗，他把水果递给一旁的少年，“拿去吧，钱你看着给。”
江橘白没接，“是多少就给多少。”
江阿森苦着脸，重新称了一遍，“七十六块二毛，你给我七十六就行。”
江橘白把兜里的八十块钱拿出来，江阿森找给了他四块钱。
零钱被江橘白一接走，江阿森几乎快如闪电似的把手缩了回去。他脸色不是特别好，双手也在抖，连腿都在左左右右地打摆子。
江橘白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水果店，他离开后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看见江阿森在他走后钻进了店里的帘子后面，端出一盆水来，用力地泼向少年刚刚站过的地方。
过后，江阿森又从柜子上拾起一把柳条对着他刚刚碰过的水果，拍打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拍到最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看见了还没走的江橘白。
空气陷入凝固状态。
江阿森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他丢下柳条，扬手拉着卷帘门用力一拽。水果店关门了。
-
江橘白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带了脏东西，或者霉运，或者不详，所以他们都害怕他。
嘁。
他买水果是为了去探望李小毛的父母，李小毛他爸没在家，上工了，家里只有李小毛他妈在。
于敏丽打开门，看见来的人是江橘白，愣在当场。
江橘白本来以为于敏丽也会跟江阿森一样，对他避之不及，直接就把手里的水果递出去，没打算进屋。
没想到于敏丽捂着嘴一下子哭了出来，她让到旁边，“进来坐，进来坐。”
进门时，江橘白一晃眼，看见了于敏丽鬓角整片整片的白头发。
李小毛家境还不如江橘白，家里的环境也差了不少，这段时间估计又要办白事又要为被淹死的李小毛伤怀，家里看起来很乱，客厅有一半的面积都被办白事后剩下来的物品堆积，几个最廉价的纸花花圈码在一起，凳子上，李小毛的遗照立在上面。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什么东西烂掉了的味道。
于敏丽给江橘白端来了一杯水，她抓起桌子上的梳子梳起了好几天没梳的头发，“你身体怎么样了？前几天听青青说你生病了。”
“差不多好了。”江橘白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上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和绒毛。
于敏丽的双颊瘦得凹陷了下去，眼珠晦涩发黄，她欣慰道：“小毛要是也活着就好了，不过你现在来看他，他估计也会很高兴的。”
“都没什么人来我们家了，就连小毛的丧事，也只有我娘家的几个人来，”于敏丽用衣袖擦着眼泪，“他们都嫌我们家不干净，说小毛是被那些脏东西害死的，说是我们家祖上造了孽……”
江橘白不会安慰人，左右看看，想给于敏丽拿几张纸巾。
但是桌子上空无一物。
于敏丽指着一个方向，“纸巾在那个桌子下面，之前用光了我一直没开新的。”
江橘白起身去拿。
桌子下面的确有一箱卫生纸，只是被几个花圈挡住了，江橘白蹲下来，把手伸进去，他摸到纸箱子的边缘，往外拽了一下，他没用什么力气，面前的花圈就一块儿倒向了他。
花圈是竹篾和一些轻巧的纸花做的，没什么重量，江橘白就头发被弄乱了，没被砸痛，他把倒在地上的花圈扶起来，扶起来之后他才注意到眼前的一双脚——这双脚之前都被花圈挡住了。
这双脚的鞋子上全是污泥，鞋子看起来还是湿的，裤脚也是，上面还有几片发黄的水草叶子。
江橘白呼吸一滞，他已经猜到了这双脚的主人，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缓缓抬起了头。
是李小毛，
但实际上，眼前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是李小毛了，他脸上的肉腐烂脱落，只剩下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他还穿着校服，虽然校服上满是脏污。
李小毛被绑在身后的柱子上面，头自然地垂下，下巴和鼻尖的位置，时不时往下滴下一滴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的污水。
其中一滴正好落在江橘白的眉心。
江橘白猛然回神，他刚想回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一根麻绳已经从他身后迅速绕到身前，勒住了他的脖子。
于敏丽勒住少年，将绳子的两端绞到一起，她刚梳好的头发又乱了，双眼凸起，血丝爬满她的眼白。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儿子怎么会死？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于敏丽看见了地上江橘白带来的水果，怒气更甚，“你不是跟小毛感情好，那你就去给他陪葬！”
换做以前，江橘白应该能挣扎得脱，但这段时间他的精神和身体接连受到磋磨，已经大不如前。
被绳子一勒，他就摔倒了地上，甚至被于敏丽拖拽出去。
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椅子脚，用尽全力朝身后砸过去，他看不见身后，也不知道砸到了于敏丽哪里，只听见一声痛呼，接着是物品噼里啪啦倒地的声音。
顾不得去查探对方，江橘白捂着胸口，狼狈地爬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
“你……你别想……我一定要杀……啊！”已经追出门的于敏丽刚见天日，身后陡然冒出一只手，又将她拖回到了屋里。
江橘白的身后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他在不远处的树底下一屁股坐下，咳嗽个不停，脖子上的疼痛久久不退，就这么一阵，他脑子便变得昏昏沉沉的。
少年扭头朝李小毛家的方向看过去，半开的大门和紧闭的窗户，像几张黑幽幽的深渊巨口，吞噬着屋外的一切光亮。
屋子里的烂肉味道似乎从门缝中飘了出来，飘到江橘白的鼻息间。
一阵恶心感从胃底涌上来，江橘白弯下腰，用力呕吐。
李小毛家中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一开始是慢悠悠的，随着一道“嘎吱”的推门声响起，前去还碗筷的女邻居看见了挂在房梁上还在左摇右晃的于敏丽，面黄肌瘦的女人朝门口的方向瞪大着眼睛。
“啊！！死人啦死人啦！”女邻居丢了碗筷，惊慌失措地从李小毛家的院子里跑出来。
江橘白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双手插在兜里，发现于敏丽上吊自尽的消息比他的脚程还要快。
他一到家，吴青青便跑上来焦急道：“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怎么了？”江橘白没说自己去了李小毛家。
吴青青抓着江橘白的肩膀，“李小毛妈妈上吊了！”
-
于敏丽的葬礼开始举行的那一天，江橘白背上书包去了学校，时隔起码半月，他终于又要去学校了。
他在校服里面穿了件高领的打底衫，遮住了被于敏丽勒出的痕迹。
少年好像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瘦了一些，看起来甚至更加凌厉不好惹了，他穿着校服走在操场上，不少人认识他，也听说过他，一部分是以前认识的，一部分是这段时间听说而认识的。
他所在的班级在教学楼六楼走廊的最后一个教室，正好挨着这一层的洗手间，一到课间的休息时间，洗手间门口便男生女生扎堆打闹，或者偷偷在角落里抽烟。
其中，徐武星最经常出现在此处。
江橘白从楼梯走上来时，徐武星刚好趴在阳台上抽完一支烟，他一看见江橘白，眼睛就亮了，扭头就将烟头抛进了水池里，他大呼一声，“喂！江橘白你终于来学校啦！”
江橘白扫了他一眼，直接从后门回了教室，座位紧靠后门的两个男生本来正在低头私语，诧然看见江橘白，他们吓了一跳。
“狗东西，”被无视的徐武星忍不住骂了句，“到底是谁给他资本这么狂的？”
旁边的徐马克玩笑道：“不是说他身上有脏东西吗？说不定他也跟他那个神棍阿爷一样，偷偷在家练什么旁门左道呢。”
“对啊武星哥，咱们现在最好还是别招惹他，你没看见啊，那么多人，就他活了下来，太奇怪了。”
江橘白对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他用几张废纸把自己这么久没用的桌子擦了一遍，一弯腰，看见自己课桌里被塞满了垃圾，吃光的薯片口袋、已经散发出酸味的牛奶盒、发软的几片饼干、矿泉水瓶、还有一大堆烟头……
“谁干的？”江橘白低声问自己的同桌，他同桌也是江家村的，叫江柿。
江柿正在写作业，听见江橘白找自己说话，身形一抖，他偷看了江橘白一眼，小声回答：“徐马克他们。”
末班基本就是个差生大本营，差的烂的蠢的全都聚集在了这个班，江橘白和徐武星他们是一类的：不搞学习只睡觉，还爱打架。
唯一不同的是，江橘白不主动惹事，都是事情找上了他了，他才会出手。
得知始作俑者之后，江橘白撑着膝盖起身，他走到了徐马克的桌子边上，搬着课桌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倾倒而出，接着把空桌子搬回了自己的位置，把全是垃圾的桌子，换到了徐马克的位置。
江柿看着江橘白的一系列动作，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说你招惹了脏东西……”
江柿的话没说完，因为江橘白看向了他。
少年目光很平静，跟以前没什么区别，看着人的眼神凌厉冷冽，“你们说是就是吧。”
如果徐栾算是脏东西的话，那他们说得其实也没什么错。
江柿又咽下一口唾沫，他还想继续问，身后的广播突然响了，上课了。
聚在洗手间转角那里的一群人开始各回各班，徐武星从后门进了教室，身后跟着徐马克和李观嬉。
“我草？”徐马克看见了自己位置的那一地狼藉，大步越过了徐武星，跑到前面，他悠闲的表情改换成了怒容满面，他瞪视一周周围的同学，“谁他妈干的？”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徐武星途径他的身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平时少嘚瑟，被人阴了吧。”
徐马克更气了，他目光朝教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定格在了教室最后面那个戴着耳机听MP3的少年的脸上。
他大步过去，路上直接推倒了几个同学的桌子，众人敢怒不敢言。
“江橘白？你找死啊。”徐马克站在了之前是他的桌子现在是江橘白的桌子边上，阴沉着一张脸。
江橘白懒懒地撩起眼，“怎么了？那些不是你的垃圾？还给你而已。”
对方目中无人的态度直接将徐马克激怒，徐马克直接伸手拽下了江橘白的耳机，MP3被耳机线带着摔在了地上，“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江橘白弯腰把MP3捡了起来，“我说了，那些就是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等他说完，徐马克一脚就踹翻了江橘白的桌子，几乎是同时，江橘白抓起一本字典砸在了徐马克的头上。
夹在中间的江柿抱着头躲到了旁边，躲得自然又熟练。
徐马克被砸得脑子嗡的一声，怎么江橘白明明看起来比之前弱了不少，下手怎么还是这么狠？！
他看着江橘白的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压着声音开口道：“你狂什么？你现在能活着，难道不是踩着陈港他们的命活着？那么多人都死了，就你活着，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江橘白拉着椅子坐下来，靠在墙上，“哦，那管你什么事？”
“上课了徐马克！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陈白水的声音在教室前方响起，他拿着语文书来上课了。
徐马克打打不过江橘白，说说不过江橘白，还挨了陈白水一顿教训，憋着一肚子火回到了位置上。
他后座的李观嬉拍拍他的肩膀，"你着什么急？现在江橘白是一个人了，陈港和李小毛都不在了，他没了帮手，我们想弄他难道不是随时的事情？"
徐马克想了想，说得也是。
讲台上的陈白水发下来一沓试卷，语文课代表在下面分发着试卷的时候，他双手撑在讲台桌子上，看着江橘白，目光同样严厉，“江橘白，上课不许听歌了，不然我就把你的MP3没收了啊。”
江橘白只是收得慢了点儿，他没听歌。
刚刚砸徐马克的那一下，用了江橘白大半体力，他甚至感到有些发晕，放在以前，他就算是反复砸徐马克一百下，也不会产生这么虚弱的感觉。
江橘白知道，是前段时间的经历，让他体力变得大不如前。
下了课，陈白水让大家继续做试卷，把江橘白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陈白水虽然管的是末班，可末班也是高三生，他所在的办公室也都是负责高三学生的老师们，试卷和作业堆成了山。
男人把椅子上的试卷搬到地上，让江橘白坐，又给江橘白倒了杯热水，见江橘白不喝，他也只是笑笑，在对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继续念书了？”
“怎么可能。”江橘白自己都觉得不继续念书很过分，虽然他不太喜欢念书就是了。
陈白水又笑笑，“你的数学试卷我经常看，你做题的思路跟很多同学不一样，你在学习上很有天赋，我觉得你可以试着把心思放到学习上，你觉得呢？”
诸如此类的谈话，江橘白以前的班主任也找他聊过，他垂着眼，没什么表示，“我对学习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陈白水反问，“你是学生，学习是你的本职工作，我们每个人活着，都担任着不同的社会角色以及工种，当我们进入到某个角色的阶段，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义务。”
江橘白听得皱眉。
“你不用露出这么反感的表情，”陈白水失笑，“我只是不希望一个聪明又讲义气的小孩以后就在村里种橘子摘橘子，你应该去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当然我不是说种橘子摘橘子就没有价值，我的意思是，你本可以更有价值。”
“但是我已经高三了。”江橘白抬眼，淡淡道。
陈白水是本地的，但却是从外面的学校自请调回来的，听说他以前是在市里的高级实验中学当老师。
以前的班主任以及科任老师，对末班的学生避之不及，上了课拔腿就跑，一句多的话都不想说，班主任则是非打即骂，只要他们不惹事，其他的统统可以放到一边。
头一回碰到这么轻言细语说话的老师，江橘白有点不自在。难怪吴青青说陈白水去家里探望了自己好几次。
陈白水：“这有什么问题吗？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哦，哪怕只是考个本科也是很大的进步。”
看见眼前的少年分明陷入了纠结，陈白水趁热打铁，从桌子上拿了几本资料给他，“你拿去做吧，要是有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江橘白看着笑得一脸慈祥的陈白水，犹豫了会儿，伸手把资料接到手里。
他正要站起来离开，上方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按回到了椅子上，一道声音宛若羽毛般掠过他的脸，"小白，要说谢谢。"
“谢谢。”那道声音凉得刺骨，江橘白打了个寒战。
陈白水被江橘白起身后又忽然用力坐下的行为给吓了一跳，结果对方只是为了说谢谢，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去吧去吧。”
在江橘白走后，陈白水临近那张办公桌后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抬起头，“陈老师啊，你这几天用这一套，哄了你们班起码十多个学生了吧？”
“都还是孩子，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他们还年轻，前途明亮着呢。”陈白水弯下腰，从脚边的纸箱子里拿出几本和刚刚给江橘白的一模一样的资料，同时拿起班里的花名册，摸着下巴挑选下一个攻略对象。
男老师嗤笑一声，“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末班这些学生，记打不记吃，你这么苦口婆心，他们不一定会记你的恩情，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尤其是这个江橘白！那可是闯祸惹事的一把好手，家长都被请了好几趟了，你管得太多，他要是烦了你，说不定连你都打。”
不远处一个女老师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点头附和，“是啊陈老师，末班那些学生一肚子坏水，就知道惹事，让我说啊，把他们顺利送出学校就万事大吉了，其他的别操心那么多。”
又有一个女老师发言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末班的成绩是差，也不怎么好带，但不一定都是坏孩子啊，一杆子打死可不是人民教师应该有的行为哦。”
办公室里瞬间噤了声。
-
江橘白拿着资料走在走廊里，他本来想直接丢了，因为他真不擅长学习，但站在垃圾桶跟前，他都已经做出丢出去的动作，又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算了，先试着做一下，要实在不会，就直接还给陈白水。
他回到教室，徐马克就瞪了他一眼。
江柿看见他，脸上难得出现笑容，他用笔尖指指江橘白的桌子，“看看是什么？”
江橘白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走到桌子边坐下的江橘白把资料丢到桌肚里，拆开信封，跟以前收到的那些信的内容差不多，只是这次跟以前的有稍微的不同。
“你的两个朋友都去世了，我知道你的心情肯定很不好，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快点振作起来，他们肯定也很希望你可以走出悲伤，开心快乐地生活。”
“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议论你，你有可能会听到一些不算好听的话，但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就是太无聊了，你不要因此难过，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我是5班的徐梦窈，如果你有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加我的QQ哦，我写在最下面了。”
后面的几乎可以略过了，都是一些她为什么会喜欢他的话。
江橘白把情书折起来，塞回到了信封，准备下课后拿去丢了。
江柿已经看惯了江橘白对这些女孩子的漠视，可每次他都会被震惊到，真的对她们一点都不感兴趣吗？真的是18岁的钻石男高吗？
“江橘白，能给我看看你的情书吗？我还没收到过。”江柿以为江橘白肯定会给自己看，反正他又不打算接受对方。
江橘白没多想，直接把情书朝江柿的方向递过去，在江柿握住了情书的一边后，没抽动，江橘白强硬地把情书又收走了。
“你想看情书的话，自己写了自己看，一样的。”江橘白只是忽然觉得，把别人的情书随便给人看，挺不讲义气的。
江柿期待的表情僵化在脸上，他眼珠转了转，语气有些埋怨，“好吧。”
之后便上课了，上的是数学课。
江橘白头一回打算听课，他把手伸进桌子里找书，他桌子上有个洞，估计是之前徐马克掏的，这下方便了他，都不用把书拿出来看，就能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哪一科的书。
英语？物理？江橘白低头认真从洞眼里看着书封上的字，终于看见数学时，一只不属于江橘白的手突然覆在了上面，那只手白里透青，像死人色，但不管像什么，它都不应该单独出现在江橘白的桌子里。
江橘白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哑了声，目光无法从那只手上面挪开。
血色从少年脸上骤然消退，就连旁边的江柿都注意到了异常，他看着江橘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江橘白的声音在抖。
只过了几秒钟，却像度过了漫长了几个小时，那只手消失了，江橘白把数学书拿了出来，上面印着一只鲜红的血手印。
与末班间隔了几个班级的5班，徐梦窈在老师说完话后，伸手想在桌子里把笔袋拿出来。
可她一伸进桌子里面，便感觉碰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还有温度，是温热的，包裹着她。
哎？女生一脸讶异。
徐梦窈把手拿了出来，拿出来时，她听见“咕唧”一声。
接着，她看见自己拿出来后的整个手掌上都裹满了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流在她的小手臂和校服裤子上，像红色的花瓣一般绽放开来。

第20章 返校2
女生举着自己全是血的手掌，她瞳孔瞪得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道声音，她上下排的牙齿互相撞击。
“啊————”女生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教室，隔壁几个班也都清晰听见了。
还未回过神的江橘白完全没听见也没注意到外界的动静，他试图用手去抹掉数学书上的血手印，抹得一手血，血越抹越多，抹得他袖子裤子上尽是。
“哎江橘白，你看外边怎么回事儿？”教室外面的走廊，一个女生被一个男生背着跑过去，那个女生看起来像是晕倒了，江柿伸长了脖子看，还想叫江橘白一起看，江橘白没理他，江柿不解地回头，看见江橘白正在用力地擦数学书。
“你怎……”江柿碰了下江橘白。
“别碰我。”江橘白挥开江柿的手，他看见江柿的脸上因为自己的动作被溅上了几滴污血。
他从课桌里拿了两张纸巾丢给江柿，“对不起。”说完，他站起来，无视数学课老师的怒吼，直接从后门走出去了。
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江柿捧着怀里的卫生纸，一脸的莫名。
江橘白把双手伸在了流水底下使劲搓洗着，被流水冲下去的血水沿着水池，一路流向排水口。
待到把手上的血迹搓洗干净，江橘白又把纸巾打湿，对着裤子和衣服上的血迹使劲擦，擦到最后，他衣服裤子基本都被打湿了，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江橘白回忆起刚刚不小心碰到的那只手的温度。
除了怨气极重的，就是徐栾。
为什么要在课桌里出现？
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呼吸中都带着隐隐的腥气，那只青白的手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道谁往水池里丢了塑料袋，堵在排水口，导致排水很慢，滴滴答答地往下渗。
江橘白一身湿意，他听着洗手间里滴水的回音，外面老师上课以及学生齐齐作答的声音，觉得这所他已经呆了两年的高中在今天显得前所未有的古怪和诡异。
下了课，5班一个女生在上课尖叫后晕倒的事情传遍了整个高三，基本都是说她肯定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了才这样的。
听的人立刻回嘴讥讽：我们这破学校还压力太大？在全市的升学率倒数第一，要不是咱们人多，早关门了！
江柿说：“晕倒的好像是徐梦窈，成绩还挺好的，长得也超漂亮。”
江橘白本来趴在桌子上出神，听见这个耳熟的名字，他回头，“谁？”
“徐梦窈，5班那个梨花头日系甜妹。”江柿说。
江橘白听完后没什么表情，他趴回去，不动声色把之前的情书拿了出来，重新展开，第一行的自我介绍写着：江橘白同学你好，我是徐梦窈……
但现在，徐梦窈这个名字被一个红色的圆圈给圈住了，圆圈的正中间打了一个同样是红色的叉。
江橘白的心脏差点从嘴里直接跳了出来。
他快速把情书收好，放到了书的最下面压着。
少年不会单纯到以为这是巧合，也不会以为这是徐武星徐马克李观嬉三人的恶作剧。
有可能是徐栾。
江橘白不知道徐栾活着是什么样，更加不知道他死后又是什么样，但那天徐栾出现在他的房间，并没有鬼气冲天，除了脸色不同于人类。
也有可能不是徐栾。
总之，学校里好像闹鬼了。
-
临近放学，陈白水带来了学校的通知。
从下周开始，高三生开始上晚自习，晚上十点结束，实行住读制，周末放一天的假。高一高二也可以住宿，只是不强制要求。
这对前边几个班的学生说不定还能算是好消息，但对于末班生来说一定不算好消息
班里瞬间骂的骂，摔的摔，发泄着对学校安排的不满。
“反正我们成绩差，住宿也没用，能不能让我们自由选择住宿还是走读啊？”
“是啊，我到学校走路就十多分钟，真没必要住在学校。”
“上晚自习也自由选择吧，我觉得我没有上晚自习的必要！”
“陈白水，我不想住宿，也不想上晚自习！”
“我也是啊~”
陈白水笑看着快要翻天的众人，不为所动，“不行哦，但是，能达到十分钟脚程的同学，可以班里走读，超过这个时间的，都要住宿，学校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就连住宿费都不收大家的。”
听见不收住宿费，班里闹腾的声量小了一些。
徐武星举着手站起来，“我还是不想住宿，我知道学校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对我们没什么用啊，难道住一年就能让我们赶上前几个班的成绩？学校纯粹就是折腾我们嘛，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啊。”
“要住他们住，我不住。”
陈白水看着带头闹的徐武星，嘴角的笑淡了些，“你要是不想住，现在就可以收拾书包回去。”
徐武星抓起书包当即就要走。
“以后都不用再来了，让你爸去给你找市里的高中上。”陈白水补充道。
李观嬉一把拽住了徐武星，“武星哥，陈白水不像是开玩笑的，你还是坐下吧。”
徐武星踢了一脚凳子，把书包摔在地上，不服气地坐了回去。
江橘白在意向表上签了字。
他最先从后门走出教室，穿着湿衣服难受，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学校的篮球场还有几个人在拍着篮球，其中就两个人穿了球服，另外几个都还穿着校服。
看见江橘白从旁边路过，穿着13号球服的男生高举着篮球，“江橘白，这么早就回家啊？”
江橘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着什么急，打场球了再回去。”对方朝他高喊道。
“不打了。”江橘白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说完后，没过多久，球场上的人似乎咒骂了一句什么，接着直接扬球朝他脑袋砸过来。
江橘白偏头躲过，他目光落在掉在跑道上的篮球上面。
镇上高中教育水平太次，家长大多素质差，整体环境偏下偏下再偏下，学生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江橘白都忘了自己跟多少人打过架，有的人你但凡多看他一眼，那就是惹到了他。
换做以前，江橘白捡起篮球就砸回去了，可现在……
少年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蹲下来，刀锋直接全部插入篮球，篮球泄气的声音，也是篮球主人在心底无声尖叫的声音。
“我草！”
“江橘白你他妈的敢！”
江橘白站起身，一脚就把瘪了的篮球踹了回去，“我为什么不敢？”
“再敢举着篮球到处扔，漏气的就不是篮球了。”江橘白冷冷地看了他们这群人一眼，收了刀。
球场上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妈的背了人命还这么屌，屌毛屌？
但江橘白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更难搞，他们骂人也只敢在心里骂一骂，真要冲上去，他们怕这小子发起狂来挨着挨着捅。
徐马克这杂种又他娘的传假消息，合着又被耍了？
看着江橘白离开的背影，13号恨恨地把篮球一脚踹飞了，“他妈的！”他气得肺都快要炸开了。
“海哥，怕什么？反正下个星期我们就要开始住宿，到时候都在学校里，我们一群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
“就是，到时候叫上徐马克他们，一块，弄死他丫的。”
“徐什么马克？那也是个几把玩意儿，坑老子不止一回了！”徐丹海吼了众人一声，身后鸦雀无声。
-
江橘白回到家，同江梦华和吴青青说了要住宿的事情，两口子举双手赞成支持，不过江梦华不理解，“你又不爱学习，住宿不是多此一举吗？”
“……”
吴青青拍了江梦华两下，“小白肯定是要学习的，小白，对不对啊？”
换做以前，江橘白早就翻白眼了。
就连江梦华都坐等看吴青青笑话。
结果眼前的少年居然“嗯”了一声，还从书包里拿了几本资料出来。
江梦华不可置信，他把几本资料拿到自己手里，“物理？数学？英语！我没看错吧，你自己买的啊？”
“不是，陈白水送给我的。”江橘白随便江梦华怎么想，他心中毫无波澜，还上楼去换了身衣服。
“你别说，陈白水这个班主任虽然是城里调来的，但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不偏心。”江梦华感慨道，他看着在厨房里找东西吃的儿子，只觉得这个叛逆又爱惹事的家伙说不定真能被这个班主任送个光辉前途。
吴青青也连连点头。
但吴青青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他拉住了端着一盆葡萄过来的江橘白，“我听于敏丽隔壁的君儿说昨天看见你去了于敏丽家，怎么回事？”
江橘白把葡萄皮吐在手心，“我出去走走，顺便买了袋水果，去看望李小毛他妈，送了水果之后我就出来了，怎么了？”
吴青青松了口气，“我是怕，怕于敏丽上吊跟你有关。”
她倒不是觉得江橘白会杀人，她自己儿子她自己最了解，就是爱摆酷，其实善良得很，她就是怕……怕是那些脏东西又出现了。
见江橘白没说话，吴青青自顾自说起来，“我也是听君儿说的，她说她那天去还几个碗给于敏丽，结果一进门，就瞧见于敏丽吊死在了房梁上，舌头掉出来那——么长！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李小毛被水泡烂的尸体就立在堂屋里！！！”
她说着说着，脸色都白了，“你说，她怎么想的？不好好把孩子下葬，还把他放在堂屋里，再舍不得也不能这么干啊？”
江橘白吃着葡萄，乍然看见了在桌子底下睡觉的大黑。
“它回来了？”
大黑这些天都不在家，就饭点回来一趟，见着江橘白就狂叫。
“不仅回来了，还长胖了。”吴青青说道，“你还有心思关心狗，你听我跟你说啊，这段时间，别往李小毛家里去了，他家现在肯定不干净，你体质本来就不好。”
“知道没有？”吴青青一看江橘白心不在焉的样子，自己把自己说生气了，狠狠掐了江橘白一把。
“知道了知道了。”江橘白把手里的葡萄皮丢到了垃圾桶，“我去看看阿爷。”
“你最好也少跟你阿爷接触，他神神叨叨的，说不定你体质招那些东西，就是因为他。”吴青青一扭头，就把江祖先之前为江橘白做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眼里，江祖先跟她不是一家人，江梦华和江橘白才是，但要说她有多讨厌江祖先，也谈不上，她只是没法把老爷子当成自家人。
更何况，她在医院生完江橘白回来，江祖先就端着一碗符水泼了她一身，简直是把她当妖怪了，让村里人后边几年讲了好几年的闲话。
江橘白没听，大黑摇着尾巴跟上了他，但并不像以前一样贴他蹭他。
“阿爷，吃葡萄。”江橘白把整盆葡萄放到了江祖先手边，还把情书送了过去，把在学校遇到的事情也给老人说了。
老人把情书展开，从香炉里捻了一小撮香灰撒在情书上，没有动静。
江祖先把香灰倒回了香炉里，说道：“多半是你那鬼父，就是徐栾，提醒你不要谈恋爱。如果是别的东西，这张纸会烧起来。”
少年脸色变得复杂，他回想起自己今天的心惊肉跳，“所以他故意吓我？”
“这算什么吓你？它要是真吓你，你现在已经没命了。”江祖先一副帮理不帮亲的样子，说完后，他翘起嘴角，又换了副帮亲不帮理的表情，“不过——它也奈何不了你，顶多吓吓你。你们可是做了契的，它要是取你的命，那天就要收了它的命。”
“它连这种事情都要管？”
江祖先：“当时情况紧急，我只写了护你健康无忧，长命百岁，没有具体到这些小事上。”
江祖先：“可能这就是它的行事风格？就算是跟神做契，不同的神也是不同的风格。它既然是恶鬼，想必就更加难以揣测，只要不是害你，你无视就行了。”
正常人怎么可能对不正常的现象做到无视。
江祖先揪了颗葡萄。
“你吃饭没有？”江橘白问道。
“之前吃了碗面。”
“晚饭你下楼，我们一起吃。”江橘白看着桌子上方墙壁上那颗发黄的灯泡，决定等会再去小卖部给江祖先买颗瓦数大一点的。
江祖先摇摇头，“我不去，去了你爸妈又不高兴。”
“葡萄你吃着吧，”江橘白站起来，“晚饭我端上来跟你一块儿吃。”说完后，少年走下阁楼，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哀叫。坐在昏黄里的老人，眼底的泪光也昏黄。
大黑跟着江橘白一块走下了楼，在转角处，江橘白忽然停下来，想要伸手摸摸大黑。
大黑立马就呲开了牙，摆出进攻姿势。
“……”
-
和江祖先一块吃完晚饭，江橘白出门买了两颗灯泡交给江祖先，洗了澡才回到房间。
一通忙下来，天已经黑了。
他第一个动作就是往床上一躺，刚躺下，他又翻身坐起来，看着放在床尾的几本资料。
房间里的书桌终于发挥起了它应有的作用，江橘白把它放在了一个光线最好的位置，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削一削还能用，又把资料放上去，没找到草稿纸，他就去江梦华那里拿了一沓。
一切准备就绪。
江橘白坐在书桌前，盯着外面晃荡的树叶看了半天。
到终于拿起笔时，他其实已经有点困了。
随便翻开一页，第一道题：
同角三角函数的两个基本关系式……s、i、n的二次方……a…阿尔法……
“啪”
江橘白把复习资料合上，从椅子跳到床上，盖上被子。
明天再学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困意逐渐袭来，他平时没这么早睡过，吃完饭还能坐在一楼堂屋和吴青青江梦华一起看会儿电视剧。
只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他便感觉自己床尾的被子在下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头，江橘白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这股重量来到了大腿、腹部、接着是胸口……重量在持续增加！
瞬间，江橘白的瞌睡就跑得踪影全无，他在窒息中醒来，将手伸出被子挣扎，他从被子里滚出去，摔倒地上。
床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少年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又是什么东西来了？
靠着窗户的课桌，课桌上面的资料是敞开的，但睡前，江橘白明明将它合上了。
一定也不是风吹的，因为窗户紧闭。
资料的旁边，放着一沓草稿纸，以及放在草稿纸上面的中性笔，就好像是一直有人坐在桌子前伏案学习，不曾离开。
江橘白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他咽了口唾沫，想去找江祖先求救。
但刚冒出这个想法，只是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房间门就自己关上了。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刚刚还让江橘白觉得惬意的时光瞬间乌云笼罩，低气压充斥着整个房间，江橘白左右看看，他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开门跑出去。
只是他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他脖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箍住往回拖，不是从前面，也不是掐住，而是仿佛有人站在他的身后，拽着他的衣领朝后拖。
不论江橘白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对方半分，整个房间的温度已经降到让江橘白打寒战的地步。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被摔坐在课桌的椅子上面。
江橘白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是徐栾，是徐栾让他写作业。
从来没受过气的江橘白头一回吃瘪，甚至毫无还手之力，他踹了脚桌子，“我就不写。”
窗户忽然打开了，他的房间正对马路。
院子里响起一声大黑的吠叫，一种什么东西在粗糙的水泥马路路面上拖行而过的声音响起。
江橘白疑惑地看下去，是于敏丽！于敏丽衣服破旧，脸乌青，一颗眼珠快要挤出了眼眶，舌头垂在下巴，她的脖子上拴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拖在身后的路面。
她在少年门口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她慢慢转头，好像是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我写我写，”江橘白一把抓起笔，低下头，“我现在就写。”
窗户关上了，吊死鬼于敏丽消失在江橘白的视野内，徐栾有能力打破江橘白和所有鬼灵之间的结界。
江橘白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他脊背在轻微的颤抖，手心冒满了冷汗，笔不停地往下滑，他不停地加重力道把笔握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江橘白粗重紧张的呼吸声，江橘白看着纸上合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题目，急得耳朵都红了。
他害怕徐栾真把自己送到于敏丽手上，咬着牙，“我不会写。”
身后似乎响起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气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江橘白的身侧显现，它弯下腰来，侧脸雪白，瞳孔漆黑，毫无光泽。
“你听话点，我教你。”它吐息着冰冷的气息，轻声说道。

第21章 学习
江橘白感觉自己身体的左边凉得厉害，有衣服的布料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安静的夜晚将全部感官对外界的敏感大幅度提升，甚至，只剩左侧。
一只手拿走了江橘白手中的笔，对方那只手泛着一种死人才会有的惨白。
“部分题目对你来说难度有点高，把我勾选的做完，周日晚上我要检查。”
笔管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徐栾不见了。
江橘白保持着姿势过了很久，确定是不见了之后，才手忙脚乱去拉下了百叶窗，拾起笔，笔管握在手中特别凉，像是握了支冰棍在手中。
少年打了个寒战，伸手把资料拿到了眼前，他低头翻阅着，本来干干净净的书本上多了不少笔迹，从第一页，一直到整本资料的二分之一，被勾选的题……江橘白细细数了一遍，一百三十道？！
这比他一个学期做的题量还要多！
一开始的恐惧化为了不可置信的愤怒，接着是手足无措，再又回到恐惧。
如果没有完成，徐栾会把他怎么样？
按照契书上的内容，徐栾肯定杀不了他，做不完作业就得死也太不人性化了。
但徐栾会让他生不如死，这是一定的。
不过如果不是徐栾，江橘白也不知道于敏丽居然一直在自己家门口游荡。
她应该是找人，找的这个人，不用猜，是他。
只是江橘白如今看不见这些小鬼了，他和他们之间的结界只有强大的怨灵才可以打破。
江橘白坐在椅子上，过了大半天，他才开始动笔。
他平时不怎么听课，老师上课也是打工人心态，照本宣科地上完课，下课铃一响，他们跑得比班里的学生都还要快。
末班的学生想学基本都得靠自学，不过班上也没几个人会学习，大家各有各的爱好，在上课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展自己的爱好。
江橘白从二楼找到了自己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书，三个年级的教科书都被吴青青收得好好的，一本一本，简直就跟新的差不多。
他也不知道要用到哪些，一箱一箱全抱进了自己房间。
吴青青和江梦华在楼下看电视，只听见楼上叮叮哐哐响个不停，动静时不时还大得很。
一开始吴青青还以为是老爷子又在捣鼓他那些破玩意儿，不耐烦地翻白眼，后来一直响，她才把遥控器一丢，气势汹汹冲上楼。
她跟抱着书的江橘白迎面撞上。
“你不是睡觉了？”吴青青愣了一下。
“没有，”江橘白淡淡道，“我把书搬上去，要用。”
见江橘白脸色不是很好，吴青青跟着他，“怎么了？是床脚不平要垫垫？”尽管吴青青下午反驳了江梦华，也不影响江橘白在家人心目中的刻板印象。
“……”
“学习。”江橘白进了房间，婉拒吴青青继续跟着自己。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敲门声响起，“小白？小白？你是不是生病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学习啊？你快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橘白将门打开，吴青青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妈，别烦我，我真的要学了，不然来不及了。”他表情不似作伪。
门又重新关上，吴青青咽了一大口唾沫，等终于回过了神，她激动地转身，下楼的时候还差点把脚给崴了。
“江梦华！江梦华！快点快点，你儿子终于要开始发奋图强了，你明天、明天去我妈那儿抓一只老母鸡来，我要好好给儿子补补。”
江梦华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这才不到五分钟，补什么补？”
两口子以为的来不及和江橘白说的来不及完全不是一回事，后者是性命攸关。
江橘白一边翻着书一边做题，但他基础太差，做一道题出来少则七八分钟，多则半个小时，这种速度不可能达到徐栾定下的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身后房间门被敲响，吴青青在外面打着哈欠困倦万分地提醒，“快两点了，你得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学校。”
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江橘白还是强撑着又写了一个小时，到实在是扛不住的时候，他才放下笔躺到床上。
这回应该不会把他叫起来了吧？
这一天做的题已经赶上了他半学期的份量，还都是自己做的，不是抄的。
想到未来的人生可能都要活在这只恶鬼的掌控下，江橘白闭上眼，这个契难道真的不可解？
-
村里几户人家养的鸡开始叫了，江橘白睡得很沉。
忽的，他皱了下眉，眼睛都没睁开，他就被被子外面的一股力道直接给甩到了床底下。
“我靠！□□……”江橘白扶着屁股，瞌睡几乎是瞬间消失，他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半张脸还有压出来的红痕，他刚睡醒的样子比他平时板着脸拽拽的样子要可爱，脸上的红痕像包子皮上面的褶。
少年完全还处于手足无措的茫然状态，夏衣夏裤全乱七八糟地卷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细腻雪白。他遗传了吴青青，拥有着一身晒不黑，造不烂的好皮肤，好体质。
江橘白骂人的话还没骂出口，扬眼就看见了于敏丽那张脸贴在他的窗户外面，正瞪大了眼睛朝里面张望。
对方像是看见了他，又像是没看见，往外凸起的眼珠缠满血丝，像饿极了，在寻找食物。
江橘白咽了咽口水。
一个小时后。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楼堂屋早读，他背的是文言文，并且刚完成了一个小时的做题任务。
吴青青也听不懂他背书，哼着歌给他做早饭。
毕竟江橘白已经好几年没起这么早过了，末班以前的班主任也不管，学生迟到也当是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就放了过去。
江橘白不是自愿起来的，在被从床上直接拖到地上时，他也反抗过，但无效，还可能会死。
吃了几口早饭，在慈母吴青青充满期许的眼神中，他又前去学校。
学校里这会儿，人已经不算少了，但在他们末班的教室里，一个人都还没有。
除了头一回早到的江橘白。
“豁！江橘白！”拎着公文包啃着包子从楼梯口走上来的陈白水，在路过自己班教室的时候，伸着脑袋看了眼，却没想到看见了江橘白，他索性走进了教室，“你这改头换面的速度很可以啊，早知道你这么有效率，我应该早点找你谈话的。”若不是拿着包子，陈白水还可以捶胸顿足一番。
江橘白垂着头，没理他。
陈白水看了看江橘白做的题，“等会你来我办公室，我再给你几本基础点的资料，跟你现在做的这个是配套的，你对着一起做，先把掉下去的基础补起来，太难的可以直接跳。”
他又看见了那些打了勾的题，目露满意之色，“不错啊，很有天赋，你还知道把基础题挑出来先做。”
“好好做，老师相信你。”陈白水很是欣慰，这也算是他的教学成果。他从市里辞职回到家乡，目的就是如此。
陈白水离开后，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近半数的学生，到第一节英语课过半，末班的学生才全部到齐。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上着课，硬要说有表情的话，那也是厌烦。几乎没有老师愿意给末班上课。
末班的学生在主任眼里也是没救了的，学生自己自制力差，家长也放任自流，老师多说两句，就横眉竖眼地顶嘴骂人，真要是开除，全家老小在校长办公室撒泼打滚、不依不饶。
于是索性就都不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给末班上课，能安然无恙地上完就不错了，要是碰上徐武星那几个突然想找事，挑衅和找茬也是家常便饭，对着老师完全不知道“尊重”两个字该怎么写。
江柿作为江橘白的同桌，头一回见江橘白的桌子上出现资料，还是做过的，他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但江橘白脾气不算好，他也只是看了好几遍，却不敢发问，其实看也不敢多看，因为江橘白要是察觉到了，会有极大可能说“再看就抠了你的眼睛”。
整个上午，江橘白都是一边听课一边做题，甚至中午下课，他都不敢像以前一样慢悠悠地晃着去。他跑着去的。
镇里高中的食堂不用现金，使用的是饭票，浅蓝色的方形纸片，上面有学校的盖章，饭票仅仅只能在食堂用，一张能代五块钱，一张也足够在食堂吃饱，他们学校饭菜很便宜。
江橘白掏了张票给食堂阿姨，他打好了饭，端着餐盘一转身，就撞上了徐文星的笑脸。
江橘白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饭都差点洒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
“等会一起吃。”徐文星说。
江橘白现在无心认识新的朋友，他对徐文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徐栾生前的朋友。
他如今对和徐栾有关的所有事物都没有任何好感。
“你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徐文星还是坐到了江橘白的面前，他有着旁若无人的自来熟。
“还好。”江橘白低头往嘴里塞饭，徐文星只能看见他跟扇子一样的睫毛和笔直的鼻梁。
说真的，虽然江橘白脾气臭成绩烂到家，徐文星自己也是一个学霸，但他居然很能理解学校里那些女生对他的喜欢和欣赏。一张漂亮的脸本来就已经是顶级资源。
徐文星收回目光，“我上午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听见你们班班主任在夸你，他说他就昨天找你聊了两句，你今天就大变样了，说你在在学习上很有天赋，他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巧了，江橘白是最不缺喜欢的人，他无动于衷，“哦。”
“你心情不好啊？”徐文星问完，但却没有要听江橘白回答的意思，接着往下说，“你要是有不会的地方，可以来1班找我，基本上……应该没有我不会做的题目吧。”
江橘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之前从不关心年级的成绩排名，所以也不知道年级前几有哪些人。
“你多少名？”他看了眼徐文星。
“第二，”徐文星有意停顿了，又笑，“现在是第一了。”
“什么意思？”江橘白最不喜欢跟徐文星这样的人说话，对方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让人问，让人猜。
徐文星脸上的表情变得没有刚刚那般轻松了，他苦笑，“之前第一一直是徐栾，他总分多我一百多，从小到大，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也总是齐头并进，现在他不在了……”
江橘白听见徐栾的名字，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南瓜，戳成南瓜泥，“那不挺好的？他死了，你正好成了第一。”
徐文星直愣愣地抬起头，他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什么？”
江橘白也发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合适，“对不起。”他飞快说道。
尴尬僵硬的气氛直到整个饭吃饭才缓和结束，徐文星大概是整理好了心情，主动继续和江橘白交谈，“反正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尽管来问我。”
“为什么帮我？”江橘白不解，他的确需要帮助，但来路不明的帮助，他觉得还是谨慎为好，因为围绕在他身边地怪事实在是有点多，万一徐文星也是跟徐栾一样的脏东西？
“因为眼缘吧，我很相信缘分说，”徐文星双手交叠托着下巴，“人类本质还是动物，动物对着外界事物的一切变化都有着敏锐的直觉，所以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
当对方开始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时，江橘白就会卡机。
江橘白虽然觉得对方有些答非所问，但又不知道怎么挑对方回答里的毛病，随便点了下头，“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
“对了，学校下周要开始住宿制了，你也是住宿吧？”在起身离开之前，徐文星忽然问道。
“学校不是强制要求住宿？”江橘白疑惑。
“差点忘了。”
-
当周周日的下午，高三几乎全部的学生都搬进了学校早就竣工的学生宿舍里，总共六层楼，每层楼十二个宿舍，一个公共卫生间，一个公共浴室，每个宿舍十二个人，不是上床下桌的配置，是上边是床下边也是床的配置，胜在干净宽敞，再没别的了。
他们是第一届入住的学生，主任连连说他们有福气。
江梦华给江橘白扛着被子上宿舍，跑楼梯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个“4”，“这楼层，不吉利。”
吴青青瞪他一眼，“你尽跟老头子学！”
江橘白走在最前面。
两口子给他铺好了被子，总共给了半个月的生活费，让他不用省着花，要吃饱，不要饿肚子，用完了再和他们说。
走的时候，吴青青还洒了两滴眼泪。
江橘白选在了靠窗的下铺，光线好，也方便，他站在窗户边上朝下看，看见的是宿舍楼后边被落了一地的烂柚子。
徐家镇别的不多，两样最多，一个钱多，一个柚子多，学校种绿植都种柚子树，偏偏这种柚子树只管好看不管好吃，年年结果年年没人吃，一到柚子成熟的季节就烂整整一地，果肉腐烂发酵后的气味也会泡烂嗅闻人的呼吸道。
“哎哟哎哟，江橘白？”夸张的打招呼声从身后传来。
江橘白转身，看见徐武星歪着腰走进宿舍，对面跟瞧见什么热闹一样一直走到了江橘白面前。
“真巧了真巧了，以后咱们可得好好相处，好好相处，嘿嘿嘿。”徐武星热情得过了头。
江橘白没理他，朝他身后看去。
果然，徐文星和两人的父母紧跟着就走进了宿舍。
徐武星笑得一脸小心和讨好，江橘白靠在窗户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家四口。
徐武星自己给自己铺着被子，徐妈妈见着宿舍只有江橘白一个，便走到近打招呼，“你们在一个宿舍，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呀，要是徐武星讨嫌，你尽管找徐文星，徐武星就怕他哥。”
“妈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徐武星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眼看着就要暴走。
徐文星恰好插话进来。“我在101，你们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徐武星狠狠丢着被子，小声模仿，“随时来找我~”
打量着不服气还得憋着的徐武星，江橘白点了下头，“好。”
除了徐武星，李观嬉也跟江橘白一个宿舍，徐马克则被分到了隔壁，末班总共就两个男生宿舍，江橘白本来还想换，结果一想到隔壁是徐马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两边都一样。
大家都是头一回住宿，连上晚自习都是头一回。
上晚自习的时候，整个末班吵翻了天，老师来了好几趟都没压住，索性撒手不管了，眼不见为净。江橘白还是埋头做他的题。
虽说是在学校里，徐栾可能不会像在家里那样明目张胆，但学校这种地方……镇里高中以前是个刑场，是砍头还是枪毙没人知道，说砍头的也有，说枪毙的也有，可能都有，总之，这片地死过不少人。所以像这样的地方，徐栾或许完全有能力把他扔到一百个“于敏丽”面前。
晚自习的铃还没响，班里的人几乎就已经走光了。
江柿看着还在埋头写的江橘白，“你还不走吗？”
“我还有几道题，你先走。”江橘白说，“把灯给我留着。”
少年看向江柿的那一瞬间，江柿有些被对方的光芒给晃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从江橘白的脸上看见了前边那几个班学生脸上才会有的神采。
见了鬼了吧，江橘白从上周就开始不对劲，不对，是很不对劲，毕竟江橘白是个年级倒数的学渣，突然开始狂做题，实在是奇怪得很。
但江柿也没那个胆子去问为什么。
江橘白只是怕死也怕鬼，他没那么爱学习。不过，学了这么几天，他觉得学习其实也没那么难。
恐惧居然能提高专注力。
慢慢的，不仅末班的人走光了，就连隔壁的班级，桌椅板凳挪动的声音消失，一盏盏灯在走廊挨着挨着熄灭，热闹的教学楼走廊很快就空无一人，只剩下洗手间偶尔滴答响起的一声水声。
江橘白还在写。
窗外传来脚步声，江橘白浑身一个激灵，他朝外看了一眼，发现是隔壁班几个最后走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路过。
不想浪费一点时间的江橘白立马又低下头，飞快地看着手里的题目。
在江橘白看完窗外几个男生过后，几个男生才发现末班居然也有人还没走！因为末班的灯几乎都关掉了，只剩下了江橘白头顶的那一盏，不太显眼。
“不是，我没看错吧？那是江橘白？”
“倒数第一熬夜写作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不还有人陪着，有人陪着一起写，肯定轻松很多啊！”矮个子男生一直回头张望，江橘白桌子前面还坐了一个男生，他面朝着江橘白坐的，只能看见侧脸，精致帅气得有些过分了，“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什么人？”
“没有人啊！”
“有病吧你，大晚上吓死人了，回头贞子从你的开水壶里爬出来哦。”
江橘白做题做得太认真，那群男生跑远了，他也没听清他们在闹什么。
一百三十多道题终于写完时，江橘白长舒了一口气，见四下寂静无人，他把笔丢在桌子上，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是跳又是比划了一通，得意像只成功捞起水里皮球的小狗。
发泄舒服了，他理了理衣服，恢复成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把资料一合，嗤了一声，转身关灯，离开教室。
在他走后，他放在桌子上的资料兀自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
徐栾托着腮，看着江橘白离开的方向，他眼神太漆黑，人类的瞳孔到达不了这种程度，像死水一滩。
过了会儿，他才悠悠然低下头，拾起江橘白刚刚用过的笔，还是热的，只是跟他毫无关系了，用不上两秒钟，本来温热的笔管就在他的手中变凉。
资料被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徐栾将笔掐断。
就对了11道题，刚刚是在得意些什么？

第22章 第一晚
还不到熄灯的时间，操场上还有零星的学生来往，以及拎着超级大手电的李主任，他用手电照着学校的各个角落，看看有没有打架的、亲嘴的。
结果一晃，晃见了江橘白，李主任脸上的肉都抖动了两下，没好气地说：“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魂？等会熄了灯把你关在外面！看你怎么办！”
没人会觉得这么晚还在外面走的江橘白其实因为今天学得太晚。
江橘白也懒得解释，掠过李主任，直接朝宿舍的方向走了。
他前脚踏进宿舍楼的大门，咔哒一声，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楼道的声控灯还亮着。
一楼和二楼的转角设置了一个单人间给当夜值班的老师住，江橘白走在楼梯上，那扇门被推开，陈白水从里面走了出来。
“……”
“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晃？”
“我刚从教室下来。”江橘白说。
陈白水眨了眨眼睛，看表情简直是快要喜极而泣了，“这么努力？你还挺容易开窍的，赶紧回宿舍睡觉去，明天接着学。”
从小到大，江橘白就没被老师夸过，一是他总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拽得二五八万跟谁欠了他两百万似的；二则是他成绩差。
前者理由所占比甚至要更大，要是嘴巴能甜一点，成绩差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问题。
陈白水的认可，像秋天到处飘的茅草绒，软的，带着秋天独有的芬芳。
这股芬芳的气息在江橘白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宿舍门在江橘白眼前紧闭着，江橘白握着门把手往下扭了一下，没扭动。
少年垂下眼皮，挡住眼底的不耐，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砰”！
江橘白一脚揣在门上，门框上的窗户都在哐哐直晃。
睡在门边上铺的江柿钻出被子，看了眼外面，他用被子裹着头，小声说：“武星哥，还是把门开开吧，不然江橘白真的能把宿舍门踹开的，要是他把门踹开了，今晚大家就别想睡了。”
徐武星靠在床头还在用手机玩小游戏，“你敢给他开门试试。”
李观嬉已经躺下了，他闭着眼睛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就算去找了值班老师，老师来了，我们是睡着了啊，没听见，又不是故意的，我们怎么可能故意把他关在宿舍外面，我们是那种人吗？很明显，我们是。”他发出笑声，笑得床架子一直摇晃。
宿舍其他的人其实都没睡，但这种现象在他们这所牛屎一样的高中里面，早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反正不管他们的事，他们也不会插手去管，要是管了，那就是站队，那就是树敌，以后的日子必定是水深火热，没人受得了。
他们要闹就自己闹去，其他人权当没听见，一派岁月静好。
门把手被踹得摇摇欲坠，门框发出难捱下去的叫唤声。
里面躺在床上的人都竖着耳朵高度注意着门外的动静，他们以为按照江橘白的武力值，肯定能成功，估计要不了几脚，门就会被踹烂。
结果外面忽的安静下来了。
江橘白体力耗尽，他捂着胸口，撑着墙壁，弯下腰大口喘息才得以缓过来。
这群杂种。
听着操场上成群的虫鸣，寂静的走廊一眼望到头仿佛望见了一块黑漆漆的墓碑，江橘白直起身，仰头靠在了宿舍外面的墙壁上。
他在想，如果那天他没说要帮李小毛和陈港出口气，不进入那个地下室，那么他跟鬼灵之间的结界就不会被打破，一切都平静如初。
而不是像如今，死的死，伤的伤。
旁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白水拎着手电来巡逻了，他一照照见江橘白，“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今天也没月亮给你看啊，想家了？”
江橘白让到一边，“他们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什么？！”陈白水大喝一声，他随即一巴掌拍在门上，“做什么呢你们？啊？快点给我把门打开，我数三声，三！二……”
最方便开门的位置上跳下来一个男生，他叫李药香，个子又小又瘦。
但占了体型的好处，他的动作跟猴子一样灵活，从跳下床到开门后又窜回到床上可能只花了一秒钟，陈白水都没看清到底是谁来开的门。
江橘白跟在陈白水身后走进宿舍。
陈白水举着手电，刺眼的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谁叫你们这么干的？”
没人吱声。
江橘白已经走到了放脸盆毛巾的位置，取了洗漱的东西，拐出门往浴室的方向去了。
陈白水冷笑一声，“我平时是这么教你们的？你们别以为我跟你们以前的班主任一样什么都装作不晓得，我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穿好衣服裤子楼下跑道集合！谁不来的，明天请家长，我陪他们好好喝一回茶！”
江橘白低着头在水池子边上刷牙，听见外面走廊凌乱拥挤的脚步声，他扭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徐武星拎着裤子朝楼道冲，屁股后面跟着宿舍里的一堆人。
再扭头看回镜子，身后一道白影晃了过去。
江橘白握着牙刷的手猛地顿住，他不敢回头，紧盯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身后，深红色的地板砖上刻着柚子的图案，里面刮着一地的水渍，还没干，在惨淡的白炽灯下，反着冷光。
江橘白收回目光，慢慢地将眼皮落下来，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
“老陈，你也太不厚道了，晚上多冷啊，我就穿了条秋裤。”
“今天只有十六度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干嘛非得站在操场上说？老陈我搞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
“我们又不是故意把江橘白关在外面的，我们真的睡着了，没听见。”
陈白水关了手电，“没听见？那门上全部都是脚印，他肯定是踹门了，踹门你们都没听见，谎话张口就来？”
十一个人的队伍里没人再出声了。
陈白水的面色缓和下来，到底还只是一群小孩子。
“蛙跳两圈，跳完回宿舍睡觉。”他说。
“老陈！你这是干嘛呀？我们下次不这么干了还不行吗？怎么还罚我们呢？”徐武星大声嚷嚷起来。
“不跳今晚就别指望回宿舍睡觉了，”陈白水走到了台阶上面，“跳吧，我帮你们记着，要是有偷奸耍滑的，被我发现一次，就增加半圈。”他的面孔在月光底下，显得特别冷硬无情，让十一个人同时感到绝望。
他们知道，末班的好日子这下应该是结束了，新来的班主任不是个好惹的。
江柿偷偷翻了个白眼给徐武星，第一个把手背到脑后，蹲下来，往前面跳去。
有个第一个，其他人也立刻自觉地跟上。
徐武星骂了句脏话，认命地蹲下来往前跳。
李观嬉最后一个跟上，他看起来很不情愿。
高中操场一圈四百米，两圈跳下来就是八百米，蛙跳跟跑步不一样，蛙跳八百米相当于跑步八千米。
四百米还不到，刚过一半，就有四五个人开始双手双脚在跑道上面爬着前行。
“陈白水，不愧是从市里下来的啊，牛气冲天啊！”
“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累死我了，小马，帮我盯着陈白水，我跑一段，我实在是不行了。”
被叫小马的男生伸长了脖子去看操场宿舍楼门口的陈白水，陈白水可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他们钻，还是之前那个姿势，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好像让他们喘一口气偷一下懒会死一样。
“不行啊，他看着呢！你别跑别别别……”
“李药香，加半圈。”陈白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
徐武星躲在一个男生的侧边，对方跳一步，他跟着走一步，让陈白水发现不了他。
“怕个屁。”徐武星喘着粗气说道。
旁边的男生不屑于理他。
徐武星把头拧了回去，继续往前挪，他抬手抹掉眉上的汗珠，一抬眼，看见了几棵杉树旁边，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生正袅袅婷婷地往前走着。
现在的天气已经降温了，平常人都得穿件外套才不觉得冷，晚上更是得穿厚衣，但这个女生却穿着一条长度不到膝盖的连衣裙，踩着一双红白双色的帆布鞋，鞋带都是散开的，随着她步伐的迈动，时不时甩到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上。
“嘿。”徐武星左右看看，“这谁啊，这么晚了还在学校里走？”
对方走得很慢，特别慢，不断有室友超过她，但也没惊动她半分，她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行走着。
“喂喂喂，你看那是谁？”徐武星撞了撞旁边的人。
被他撞的男生一点准备都没有，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可面对着徐武星，徐郑敢怒不敢言，抿了抿唇，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就继续往前跳。
徐武星看着徐郑的背影，瞠目，“什么玩意儿啊？”
徐武星回头想找李观嬉一起聊，结果李观嬉落后他老远，他没耐心等了，横着起劲跳，一直跳到了红衣女生的腿边。
他跟着对方行走的速度跳，对方裙摆时而扬起来，带来一阵清甜的橘子味道。
“那个，同学你好，我叫徐武星，你哪个班的啊？”徐武星跟上对方，气喘吁吁地问道。
女生没有回答。
“同学，同学？我问你哪个班的？”
“艺术班，我学民族舞的。”女生声音温温柔柔，听着特别舒服悦耳。
徐武星：“艺术班？你骗谁呢，我们学校就只有文理班，哪来的艺术班？”
“我就是艺术班的呀，但是艺术班在几年前取消了，所以现在没有了。”
徐武星觉得这女生前言不搭后语，“艺术班取消了你怎么还是艺术班的？”
“因为我之前就是艺术班的啊。”
女生终于停了下来，语气听起来有些微的不耐烦。
徐武星这会儿也正好抬起了头，他看清对方的面庞，那一刻，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停止了跳动。
女生头发凌乱，脸色青白，像被抹了发灰的墙灰，她的眼眶是空的，里面缠结了一些蛛网。
徐武星瞳孔呆滞地放大，朝下望去，女生穿的也并不是什么红裙子，是从她喉管那豁口里汨汨流出来的血液，将裙子染红了。
帆布鞋也不是什么红白双色，是白色帆布鞋，只是被裙子上面滴下来的血珠给弄成了混色。
“你…你你你..你……”徐武星浑身的肌肉都僵住，致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女生弯下腰，她双手捧在胸前，“因为有人拜托我来找你，所以如果我有吓到你的话，那么很抱歉哦。”
“她”从口中吐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将徐武星整个人冰封在原地。
徐武星甚至忘了喘气，失去了声音，他的血液被急冻住，他满脑子都是鬼啊两个字，但却喊不出声来。
下一秒，女鬼伸手便掐住了徐武星的脖子，将他拖拽往前。
“救命啊——”徐武星终于喊出了声，但是却没有人听得见。
他似乎被隔绝在了人群之外，在其他人眼里，他跟刚刚的表现没什么区别，只是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不，是快得多，他几乎像一只青蛙那样，快速地朝前面跳，甚至连挡在他面前的人，都直接被他撞了开。
江柿和李药香气喘吁吁地倚靠着对方，看着徐武星的速度，瞠目结舌，“我靠，牛。”
徐武星被女鬼拖行着，他一开始还剧烈挣扎，越挣扎，脖子上那只手就掐得越紧，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一旦跟不上，便直接像烂肉一条被拖着走。
膝盖和手掌传来剧痛，粗糙的跑道磨破了徐武星的裤子、膝盖和手掌，冷汗和热汗混着从脸上一块滚滚而下，但此刻恐惧大过于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女生还在不停地说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他那么厉害，我根本拒绝不了呀。”
“其实我每天都只是在礼堂跳跳舞，我从来不害人的哦。”
“好奇怪，他到底是什么人死掉的呢，他身上……有好几种气息呢。”
“你也是比较倒霉啦，怎么会招惹上他那种脏东西嘛。”
女生的语气时而欢快时而娇嗔，却并不像正常人类的声线，其中含着浓浓的寒意。
跑道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徐武星接近晕厥。
“OK，任务完成！”女鬼将徐武星直接丢到了陈白水面前，她笔直地站在原地，长发蒙着半张脸，她幽幽地笑起来，“嗬嗬嗬。”
徐武星从地上爬起来，他狂咽口水，嗓子里面都是血腥味，他的眼神终于聚焦。
徐武星在原地疯狂地喊叫起来，往后退，"有鬼，有鬼！陈老师，学校里有鬼！"
-
江橘白躺在床上，他还没睡着，自然也听见了徐武星的叫喊。
他知道肯定没人把徐武星的话当真，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借机闹事，但江橘白相信他说的话。
虽然看不见学校里到底有什么，但从返校开始，周围给他的感觉就一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很快，宿舍里的人都喘着粗气回来了，没人讲话，有一部分拿了脸盆去冲澡，一部分则直接踹了鞋子回到了床上。
“要是江橘白当时帮我们说一句话，陈白水也不会罚我们。”
“还不如徐武星。”
不知道是哪两个人，在路过江橘白的床边时，窃窃私语了两句。
一只拖鞋直接就抛向了他们的后背，砸得重，但落得轻。
江橘白手肘撑着床，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眼神却凌厉，他冷冷道：“捡起来。”
李药香缓缓转身，彻底转完之前，他脸上已经出现了讨好的笑容，他弯腰把拖鞋捡了起来，放回到了江橘白的床前。
放完，他跟小马一起一溜烟地跑出了宿舍。
江橘白又躺了回去。
刚躺下来，走廊外面传来一声高亢的“啊！”，很是凄厉。
很快，江柿急匆匆地跑进宿舍，“李药香摔了一跤，头上撞了好大一个洞！”
江橘白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这次，他真的要睡觉了。
外面的吵闹声就宛如催眠一样睡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这几天他用脑过度，没有精力再分心给别的事情，加上身体情况大不如以往，还得保持着跟以前一样的状态。
要是被这些人看出来他精力不济，应付不来，他们就会立马化身为秃鹫扑上来。
少年沉入梦乡之后，他面朝的墙壁里，探出一只手来，给他捻了被子，同时擦了下唇角的口水，又在江橘白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还算是一夜好梦，后面寝室因为李药香脑袋破了个洞的事情闹翻天，也没能吵着江橘白。
起床铃是在早上六点二十敲响的，外面的天还只是蒙蒙亮，窗外成片的柚子树，像立着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那里。
全宿舍只有江橘白起来了，他缓了缓神，下了床。
离开宿舍去教室时，天比之前要亮了一点，但宿舍里的人还全部都在呼呼大睡。
江橘白在路上碰到了也正好出宿舍的徐文星，徐文星看见他，一脸惊讶，“你起这么早”
改头换面人人都会说，但不是人人都会做。
徐文星还真是没想到，江橘白居然还是认真的。
早起去教室自习这种事情通过江橘白来做，尤其是他顶着一张不耐烦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橘白草草地“嗯”了一声，单手拎着连帽卫衣的帽子盖住了头，快步朝教学楼走去，没有要跟人闲聊的意思。
徐文星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怔，这人怎么这么难搞？
末班的教室，早上六点多的时间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学生的身影的，江橘白打开自己那一块的灯管，看见摊在桌面的作业，他蹙眉，心情十分不好。
只是刚一走到课桌边上，还未来得及坐下，他就愣在了原地。
江橘白伸手快速地翻阅着自己昨天晚上刚做完的题目。
他是用蓝色的中性笔写的，上面不该有别的颜色，但入目所有的题目都被红笔修改批注了一道。
这肯定不是他写的，因为许多符号他都是昨晚刚认得，画不了这么流畅。
批注比题目和课本上给的公式以及资料给的详解要更清晰好理解，江橘白对着自己做错的地方，一看几乎就能明白一道题的考点在哪里。
他拿着资料怔怔地坐下来，不用猜了，肯定是徐栾写的，在昨天晚上他离开了教室之后。
一瞬间，江橘白对对方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以为徐栾逼他学习是在满足自己什么奇怪的恶趣味，或者，只是在享受恶鬼对人类的完全掌控。
少年坐在凳子上，脸上的提防和冷漠幻化成一丝丝无措。
“咔嚓”
“哎哟！”教室前门走进来几个女生，她们打开教室全部的灯后才注意到了最后面的江橘白，惊讶出声。
江橘白飞快把资料合上，还盖了两张试卷在上面，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还没想好怎么编。
他的动作把压在试卷底下的断笔给带了出来，两截一块儿掉在了地上。
是他的笔，江橘白捡起来一看，但为什么是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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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的第一个晚上，李药香受伤，额头上贴了块方形纱布，而徐武星也变得魂不守舍的，一进教室就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
班里的人以为他们是被陈白水罚的，好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说活该，徐武星平时尽知道欺负人，不仅欺负其他班的人，也欺负自己班的人。
“今天考个试，”数学老师摸着脑袋走进来，“两堂课，下课交卷，班长上来发一下试卷。”
老师把试卷丢给了班长，自己则坐了下来开始批阅一同带进来的试卷，看也不看底下的学生。
说是考试，教室里一直有人在不停讲话，不少人连抄都懒得抄，选择题全选c，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写个解，一分钟，完事！
只有零星十来个人还在埋头认真地解着题，但时不时也需要翻一翻书。
江橘白也想翻，但翻书还不如翻徐栾给他批过的资料。
但一想到现在是考试，数学老师不管，徐栾不一定不管，说不定徐栾现在就在哪儿看着自己，要是抄着写，说不定又会折腾他。
江橘白写得鼻尖都冒出了小汗珠。
一旁趴着睡觉的江柿一觉醒来，匆匆看了一眼江橘白的试卷，发现对方居然写了不少，草稿纸也写满了好几张。
江柿不可思议地呆了很久，要不是江橘白确确实实还是原来那张脸，他甚至都快要怀疑江橘白是不是被另一个人给替换了。
下课铃响了。
江橘白给试卷写了名字，他正要交，就看见数学老师卷着自己带来的试卷离开了，根本没有要把他们班的试卷收上去的意思。
也是，末班的试卷收上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批改的必要，完全是浪费时间，用作擦屁股的纸还嫌拉屁股。
换做以前，江橘白早就不屑一顾地把试卷揉了丢垃圾桶里去了，但如今——
江橘白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起试卷，追出了教室。
数学老师拎着水杯，夹着试卷，已经打算去下一个班接着上课了，他哼着曲，猝不及防被人叫住。
叫他的是末班的江橘白，他哼着的曲戛然而止，“干什么呀？”他口吻不耐烦。
江橘白把试卷递出去。
“干嘛呀？”老师也没接，看也没看。
“我自己写的，”江橘白不怎么跟老师打交道，对方明晃晃的嫌弃和瞧不上让他恨不得把卷子一巴掌拍到对方脸上，他忍着口气，“你不是说要考试？考完不收上去你考什么考？”
“诶哟！”陈芳国被吓了一跳，不过他身为老师，也没直接把“你们班的试卷什么好改的”这种话说出口，他打量了江橘白一会儿，谁不认识他？谁不认识他？学校出了名的刺头儿，他交试卷？陈芳国都怀疑他在试卷上抹了屎故意来恶心人。
“行，跟我来办公室，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陈芳国说。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跟上去。
陈芳国是数学老师，一科一个大办公室，课间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不少，见陈芳国气冲冲地回来，身后还跟着江橘白，瞬间就想到，肯定是江橘白又惹事了，陈老师明显被气得不轻啊！
“还是小孩子，陈老师消消气，别计较。”有女老师打圆场。
陈芳国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一把抓过江橘白手里的试卷。
“错！”
“错！”
“还是错！”
陈芳国一个一个地打着叉，他几乎可以肯定江橘白就是故意来浪费他的时间以及故意来气他的，他的脸都气黑了几个度。
直到他打出了第一个勾。
陈芳国的笔尖顿住，撩起一只眼看着江橘白，“不错，终于做对了一个。”
可能是因为整张试卷走的是先抑后扬的风格，后边接连又对了好几个题，陈芳国看着江橘白那鸡抓出来的字本来打算直接略过那写得一塌糊涂的大题，但由于前面对了不少，他愿意花点心思看看后面的大题。
他埋头认真地一行一行地看着解题过程，一个小勾一个小叉地打，最后小心地在隔壁打个整道题的总分。
“3分，2分，4分，1分……”陈芳国总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他哟呵了一声，“47分？不得了不得了！”
他心情明显好了太多，打趣道：“鬼上身啦？”往常，江橘白都是“6分”“9分”这样的分数，十几分就算高分试卷。
“起先你班主任和我说你最近在认真学，我还不信，”陈芳国把试卷卷了卷，塞到江橘白手里，“考得不错，再接再厉，下次争取考个60分。”
江橘白直视着陈芳国的眼睛，淡淡道：“你下回收不收试卷？”
嘿！
陈芳国摸了摸脑袋，“收，但你们也没几个人交得上来啊。”
“这样，我收，你们交不交随意，好吧？”
江橘白点了下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说了句谢谢后才转身走出办公室。
“那是江橘白啊，又惹麻烦了啊？”在他走后，好几个老师凑过来问道。
“不是，这小子追着我让我给他改卷子，我还以为他没事找事，结果一改，他还得了几十分，估计是要好好学习了。”
“不会是抄的吧？”
“那不会，末班的学生不兴抄作业。”陈芳国摆摆手，对这一点很是自信。
“……”
江橘白一边往教室走一边把试卷展开看，这是他数学考得最好的一次。
他没看路，但有人看见他就主动让开了。
不过少年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路上还有不少人和他打着招呼。
直到一个男生迎面撞了上来，江橘白绕开对方，对方朝旁边走了一步，重新笔直地撞上来。
江橘白抬眼，疑惑地看过去。
不认识。
男生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便瞧不见了，但此刻，他眼神直勾勾的，竟看得人心里发毛，日光鼎盛下，后颈也发凉。
“他说，”男生开口了，低头看了眼江橘白手中的试卷，又抬起头来，“考得不错，但骄傲使人落后，让你继续听话，他才会继续教你。”
江橘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蹙起眉的样子，不悦写在了脸上，“你说什么？”换做别的人，早就闭上了嘴。
但男生张开口，开始重复刚刚的话。
而就在男生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下，江橘白恍然看见了藏在下面的另一张脸，一张与对方完全不同的，完美无暇可鬼气森森的脸。
“他说，考得不错，但骄傲使人落后，让你继续听话，他才会继续教你。”
“我说，考得不错，但骄傲使人落后，你要继续听我的话，我才会继续教你。”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一道毫无起伏也无任何情绪，一道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吹拂在耳边，像刀片一样夹带着威胁感刮过脸颊。
“知道了吗？”藏在对方面孔底下那道声音单独开了口。
被恶鬼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声音和舌尖都在发颤，“知、知道了。”

第23章 三七
江橘白回到教室后，江柿偷偷瞄了眼他的试卷，分数用鲜红的钢笔写在最上方：47。
江柿不可置信地看了江橘白半天，47分？这两个数字拆开来无论是哪一个，都比4和7同时出现在江橘白的分数栏都更要合理。
“你去追小芳，就是为了让他给你改试卷儿？”
班里的人都叫陈芳国的外号，叫他小芳，虽然陈芳国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光头壮汉。
江橘白“嗯”了一声，开始学着之前资料上徐栾给的批注，依样画葫芦地修改错题。
江柿失了语。
过了会儿，他又靠过来，“五班那个徐梦窈，请假休息半个月，你说她好好的上着课，怎么就晕倒了？”
见江橘白没有理他，江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是不是在计较我昨天晚上没有给你开宿舍门？”
“没有，”原来江橘白一直有在听，但他没看也没什么表情，让人以为他充耳不闻，“我们没什么关系，你犯不上为了我去得罪徐武星。”
在这点上，江橘白看得很开，以前这种事情，他跟李小毛他们也遇见过不少，他们都没放在心上过。
江橘白是打不过就一块死的臭性格，但趋利避害是动物天性，他不能要求其他人也都跟他一样，他们为自己得罪徐武星，徐武星只会把他们当做下一个欺负对象，而他们多半也无法反抗。
这种牺牲自己的帮助，对江橘白来说是累赘。
江柿痴痴呆呆地“哦”了一下，他用拳头敲敲大腿，酸得他呲牙咧嘴。陈白水可真不是个东西。
前桌的女生从后面走来，她边走边从手里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两块糕点，给了江橘白和江柿一人一块，“我妈做的茯苓糕，尝尝。”
“谢谢。”江柿一口吃掉。
江橘白只说了谢谢，他忙着纠错，没空去吃零食。
“你这是在……”女生弯下腰，仔细看着江橘白的试卷，“你是在做作业？”她露出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江柿嘴里全被茯苓糕塞满了，他冲女生摇摇头，示意她别打扰江橘白思路。
江橘白其实也没什么思路，纠错的前提就是他知道哪儿错了，错了怎么改。
他不知道。
笔尖都在卷子上晕开了花，他才伸手把桌子上那块茯苓糕喂进了嘴里，吃着，他抓着试卷站起来朝外走。
还在埋头猛吃茯苓糕的江茯苓猛地一抬头，“又干嘛去？”
江橘白已经从前门走出了教室，直奔1班的教室过去了。
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地理位置最好，末班不受待见，教室一般的窗户都被伸到窗台的树枝给挡住了，且这种树四季都郁葱，末班教室三分之一的面积见不着太阳光，常年阴着。
越往1班走，光线就越发明亮，也越发安静，更没有洗手间里时不时传来的冲水声。
江橘白一年到头都来不了这边一趟，虽然不常来，但各班的人基本都认识他。
学校的名人学生不一定要靠成绩好，靠长相也可以，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任你有任何一项出色的地方，都会成为学生课后的解压趣谈。更何况，江橘白这样的脸，在徐栾去世之后，也找不出第二张来了，哪怕是徐文星……徐文星差得远了去了。
少年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看起来像是要找谁麻烦。
有人在他过去之后，立马趴上窗台，“江橘白又要打谁？”
正好有个男生要进教室，江橘白抓住他，对方被吓了一跳，一回头认出是江橘白，惊吓值直接成倍增，“你、你做什么？我又没、没惹你。”
“帮我叫一下徐文星，”江橘白松开他，看着对方跟脚底下安装了弹簧似的跳了出去，抿抿唇，“谢谢。”
“？”男生搓了搓手臂，“我马上帮你去叫。”
他逃进教室，“班长，江橘白找你！”他叫完了人，继续往徐文星的方向走，到了徐文星面前，他低声道：“他有可能是来找你麻烦的，要是他打人，我们帮你叫老师。”
“没事，我跟他是朋友。”徐文星拍拍同学的肩膀，走了出去。
江橘白看见那个男生如惊弓之鸟一般同徐文星说话的时候，就有点后悔过来了，但已经站到了人家教室门口，再掉头走显得玩不起。
他大大方方地受着1班里那些恶意和善意掺杂的视线，直到徐文星走了出来，“你找我啊？”
江橘白把揣在校服口袋里的试卷掏了出来，“有几道题想问问。”
听见江橘白说是来问题的，徐文星表现得很是惊喜，“可以啊，哪几道，我帮你看看。”
47分的试卷断不可能出现在1班人的手中，徐文星也好多年没见过47分的试卷了，但看见江橘白好像觉得自己这个分数还不错，徐文星也没说什么。
“我现在先帮你讲几道简单点的，课间时间不够，等会午休吃完饭我给你接着讲剩下的。”徐文星推了推眼镜，徐徐说。
江橘白没意见，“好。”
徐文星转身回教室就近找同学要了支笔，走出来又跟江橘白两个人就近趴在阳台上看起了题目来。
1班的人纷纷趁两人背过去后张望个不停。
“居然是来问题目的？天啊，那真的是江橘白吗？”
“他们怎么认识的？八竿子打不着啊。”
“班长不会是被霸凌了吧！我们班长那么和蔼可亲，风韵犹存……”
“江橘白应该不会搞霸凌吧，他跟我们好学生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上课铃响了，徐文星才把笔还给了江橘白，“上课了，中午继续。”
江橘白接了笔，“谢谢，中午我给你打饭。”
“没事，举手之劳，给你讲解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再巩固一遍，”徐文星看着江橘白笑起来，“虽然现在才开始学有点晚了，但你挺有天赋的，比我们班好多人都聪明。”他后边半句压低了声音讲。
江橘白笑了一下。
“那我先回教室了，你加油。”徐文星说道。
江橘白转身往末班的方向走后，徐文星又出现在他们班教室门口，他轻轻倚靠在了门框上，看着江橘白的背影。
对方不是挺有天赋，是天赋异禀。几乎一点就通，不像其他人频繁地追问为什么，讲一遍他就能懂，让人教起来毫不费力。
而且江橘白性格也跟外表看起来不一样，看着冷漠，其实不然，认真思考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撇嘴、挤腮、掰手指头、掐手心，咬唇…本质是个很可爱的男生。
“班长，你还敢跟江橘白打交道啊，你不怕他打你啊，”第一排的男生伸长了脖子，“他脾气好坏。”
“还好啊，你们以貌取人了吧。”徐文星说。
“到底谁以貌取人啊，班长你怎么也跟那些女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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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学校里的人看见江橘白和徐文星走在一起，还一起在食堂吃饭，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地上了。
这两个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江橘白的心里只有做题，他心情不错，虽然徐文星客气拒绝，江橘白还是在窗口用饭票给徐文星买了杯果汁。
“你们那边的橘子还是很好的，就是没有什么好的渠道。”徐文星看着杯子里被榨开的果肉，说道。
江橘白没说话，他不会做生意。
反正不管江家村怎么做，都做不过徐家镇，最后还是纷纷跑去到徐家镇打工挣钱。
所以徐家镇很多人都瞧不上江家村，哪怕是平时，对着江家村的人也带着隐隐的倨傲，认为江家村现在是靠着徐家镇吃饭，多多少少要讨好他们才行，有些人也真的会讨好徐家镇的人。
“对了，”江橘白忽然开口，“徐栾活着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人？”
“徐栾？”徐文星没想到江橘白会主动提起徐栾，“为什么要问徐栾？”
上回徐栾的葬礼，徐文星看江橘白也是跟着他妈一起，应该是不认识徐栾的，而徐栾还在世的时候，也从不曾提起江橘白，谈不上认识，更不是朋友。
“他成绩不是很好么？我问问。”江橘白用筷子一颗颗挑着菜里的花椒和姜片，他不吃一切调味品，除了这两样，还有很多。
譬如大蒜香菜香葱胡椒芝麻。他不喜欢看这些调味品混在正常蔬菜里面，总觉得随时有可能把它们吃进嘴里的感觉很惊悚。
“徐栾这个人啊，”徐文星喝了口果汁，像是想了想，“我跟他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到了初中关系就更好了些。”
“他性格比我的性格还要好，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他家境很好，父母感情也很好，只是他妈身体好像特别差，而且看起来的年纪和实际年龄不太相符，他妈应该只有三十多岁吧，但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可能是因为被什么病摧残的吧，不过还是没影响他父母的感情，徐先生非常爱她。”
“他长得如何，你应该听说过，学校里应该也见过吧，不管什么活动的主持人都是他，几次开学典礼的发言也都是他，升旗手也是他。”
“他的成绩我上次好像跟你提过，是当之无愧的学霸。”
“徐栾这个人，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缺点，如果有的话，可能就是他运气不够好，这么年轻就离开了人世。”
江橘白静静地听着，他没听过，也没见过，他的印象里完全没有徐栾这号人物的存在。
他第一次见徐栾，就是在对方的身体只剩余热的时候。
再见就不是人了。
“不过对徐栾来说，我觉得……”徐文星想了想，笑中带泪，“能不再活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
“为什么？”江橘白下意识问道。
“因为在他去世前的几个月，他便总是头痛，可是去医院查，又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头痛使他睡不好觉，但是头痛居然一点都没影响他的成绩，他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去世前一个星期，他跟我说他感觉胸口疼，我陪他去医院做了心电图，是正常的，后来他的死因好像是心搏骤停？其实我有点后悔，身为他最好的朋友，我当时应该押着他去市里看看的。”
“生死由命，”江橘白淡淡道，“他死了，未必就比活着差。”
令江橘白好奇的是有关徐栾另一件事情的，有怨才会生鬼，既然徐栾生前幸福得无人能比，他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死因，又从何而来的怨？
但这个问题他除了和江祖先探讨，也没法拿去问徐文星。
“对了，今天晚上是徐栾的三七，他家应该很热闹。”徐文星含着吸管，若有所思说了句，“如果不是在学校里出不去，我应该去看看。”
应该？
江橘白不喜欢这个词，尤其是跟徐栾有关。
-
晚上快上晚自习了，天将将黑，像罩在学校上方的一层黑纱，幽暗，密闭。
陈白水提前来了教室，没进，他敲了敲窗，“江橘白，你妈来学校了，你现在下楼。”
江橘白放下笔，把试卷和资料收了起来。
吴青青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教学楼底下，还精心梳了头发，她双手交握在肚子前，神色看起来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焦灼。
她一看见江橘白就小跑上去，“你阿爷让我来的。”
江橘白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个，”吴青青脸上的焦灼和不耐更甚，但又含着明显的胆寒，“还不是你阿爷帮你跟那东西做的契，他跟我说了，跟你做契的那个东西，是徐栾！”她声音越说越大，差点没压下去。
江橘白拽着她走到了花坛边上，“他还说什么了？”
吴青青完全听不进去，在原地跺起脚来，“怎么会是他？我以为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个东西，那个孩子明明很好，怎么会这样？”
徐栾给吴青青的印象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尤其是在徐美书的滤镜下。而恶鬼，恶鬼是个什么东西，那会要她儿子的命！
但现在，这两者被绑在了一起，成为一体，吴青青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江橘白问道。
少年的不紧不慢让吴青青愣了片刻，片刻后，她冷静下来。
“那不是，他让我来带你去徐栾的三七，说别人可以不去，你得去。”吴青青虽说看江祖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一碰上紧要事情，她生怕漏掉对方的一个字，语速比平时慢许多，“本来七个七日你都得去，但头七和二七那时候你不是生病了吗，是可以被谅解的，但后面四个七日不能再落下了，尤其是三七和尾七这两个大七祭。”
江橘白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要去，但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回去了。
他还是不要明知故问了。
“那现在走？”江橘白说。
“当然得现在走！”吴青青抓着江橘白的胳膊，边走边说，“我已经帮你给陈老师请过假了，等参加了徐栾的三七，你晚上可以回家住，明天再回学校，不然跑来跑去太累。”
她又念叨起来，语气听起来没刚刚那么紧张了。
“你阿爷应该一早就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徐栾居然就是跟着你的那个……东西，我就不夸他了，”吴青青还是以自己孩子为先，“你说，他活着那么懂事，怎么死了还变坏了呢？”
吴青青不懂神神怪怪，也不理解，她只知道，有这么一只恶鬼跟着自己儿子，那自己儿子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快活。
江橘白沉默不语，在校门口，他戴上挂在电动车前面的头盔，骑上车座。
吴青青也扣上帽子，坐到江橘白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好歹也是一个学校的，他应该不会害你吧？”
“你们差不多大，让他当鬼父，他怎么肯答应的啊？”
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后视镜里照出江橘白面无表情的脸，“你应该问我怎么肯答应的吧。”
吴青青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过后，她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是徐栾总比是不认识的要好。"
“……”
“鬼不会跟你讲情分。”更何况，江橘白跟徐栾之间又没什么情分。
“你跟他好好聊聊嘛，你们一般大，找找共同话题，把关系搞好先，让他以后千万千万别动害你的心思，”吴青青滔滔不绝地说道，“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有求于人的时候，不要板着脸，要多笑笑，态度好点，那样别人才会答应帮你，你说话那么硬邦邦的，光长得帅有什么用？看着就讨嫌！”说着说着，她在后边差点发起火来。
“……”江橘白懒得跟吴青青解释人和鬼的区别，“知道了。”他随便搪塞了两个字给吴青青。
电动车一路开到了徐家院子外面那条路的路口，头回来摆在路上的那些花圈还在，甚至比头回看见的还要多，中间只剩下了一条狭窄的小道给过。
车过不去，哪怕是电动车都不行，吴青青下了车之后，江橘白把电动车骑到围墙边上停好，自己也下了车。
路上被黄白两色的纸钱铺满，像踩在海绵上。
江橘白依稀能听见院子里面的歌唱声，咿咿呀呀，浑浊不清，但有音有调，不难听。
“跟鬼叫一样！”吴青青知道了徐栾是鬼，便觉得这徐美书家也不干净，更何况这还是徐栾的三七，她攥着江橘白的胳膊，没了在路上时的气焰。
院子里准备了一个道场，办的是法事，正中间放着桌案与贡品，徐家财大气粗，用了整只的羊和整只的鸡鸭当贡品，水果蔬菜不计其数，其后则是徐栾的灵位——爱子徐栾之神主。
招魂幡在烟雾缭绕中轻轻晃动，幡的左右两侧飘带写着“金童引上驾白鹤登天”“玉女送下乘贵轿入府”，中间则写着“西天路引魂幡”。
而坐在蒲团上的三个身影左右两个穿藏青道袍，中间则身着明黄袍子，用木簪束着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吟唱着。
他们各自的面前都放着一只瓷盂，盛着清水，手边则摆着各自的法器。
中间穿明黄袍子的法器是一把七星剑。
看着眼熟。
认出来了。
是江祖先。
难怪吴青青说像鬼叫，江橘白本来以为吴青青是因为害怕才这么说。结果是因为做道场的道士是江祖先。
江橘白站在靠后方的位置，天已经黑下来了，四周都燃起了灯，用的是白蜡烛，火苗成群地摇曳，看着像闪烁的鬼瞳。
他看着不远处的灵位，根据他从江祖先那里了解到的，无子女由父母安葬的子女，要么没有灵位，要么就只能刻爱子之灵。
年轻的子女下葬后三年，灵位上面的之灵必须得修改为之神主。
但徐栾这不刚死没多久？
江祖先的半瓶子水是越来越少了，居然连这种常识性的错误都能犯。
“来了？”江祖先忽然幽幽地转过了头，他朝香炉的位置抬起下巴，“去给他上柱香。”
江橘白拿下吴青青的胳膊，一言不发地走到灵位前，他从旁边拿了一炷香，在蜡烛上点燃，接着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少年穿着校服，跟周围穿着深色衣服的众人格格不入，而且他跟徐家也没有沾亲带故，和徐栾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却是今天法事上第一个给徐栾上香的人。
众人看着江橘白的眼神很是复杂，一个野里野气的孩子，竟还对徐家有了功。
中场休息。
“我靠，你说我的八字能让徐栾走得更安心，这种话你也敢说？”江橘白看了眼围在桌子边上乐呵呵吃着饭的那些人，压低声音。
江祖先拽了拽自己有些大的袍子，“不然我怎么让你参加徐栾的头七？你没看见，来的人全是徐家自己的人。”
江橘白扬眼看了几秒钟，确实没有外人。
“徐美书怎么会请你？”照徐美书平时的排场和讲究的程度，要请也是专门从有名的道观里请，请江祖先？开什么玩笑。
“你这是什么语气？”老人不满，“你在学校这几天，我在家操作了几手，我先是让你妈拿钱去买通几个人让李家村那个吃肉的和尚游荡到徐美书家，论起阴八字阳八字，让那和尚编了一出你的八字能安徐栾的魂，为了让我们答应让你来，他自然得讨好我。这不，就把我请来给徐栾做场法事。”
江橘白听完，默然半天，“老骗子。”
“这哪里是骗子？”江祖先不以为然，“这是计谋，策略！”
“你现在去吃点东西，吃完东西，就去致祭读祭文。”江祖先接着说。
“为什么又是我？”江橘白感到头疼。
“你是他儿子，你不去谁去，我去？”
“……”
葬礼已经完全过去了，七日祭不用像葬礼那几天大操大办，可徐家不缺钱，哪怕只是个三七，也办得照样体面隆重。
江橘白吃上了李小毛那天念念不忘的大螃蟹，没有想象中好吃，没有味道的蟹肉，沾了酱汁也还是很一般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少年吃不惯海鲜，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
用完晚饭，便到了头七念祭文的环节，祭文是提前请人写好了的，直接递到江橘白手里。
江橘白拿着祭文，走到道场中间。
他往前数十几年只公开念过检讨，念祭文是头一次。
在场的众人只以为他是因为八字关系才有资格念祭文。
但只有江橘白自己和江祖先知道，他站在这里给徐栾念祭文顶着的身份是孝子。

第24章 三七2
江橘白将手中的祭文展开，他张口念道：“兹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一，徐栾因病骤然离世，年十八岁零六个月二十三天。众亲悲痛万千，特致此悼念祭文，泣于慧子徐栾三七灵前……”
底下传来低泣声，大部分都是与徐栾年龄相仿的人，都是堂表兄弟姐妹，交流比较多，感情也更深，难以抑制的泪如雨下。
江橘白没什么难过悲痛的感觉，但看着长篇大论的称赞之语，他心里也难免感到些许可惜和感慨。
若是他没见过徐栾，他可以说祭文里的内容夸大其词。
可他见过，并且知道徐栾比祭文里描描述得更加完美，徐栾本身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鬼？
江橘白视线在扫过底下一个个人的面孔时，忽然顿住，连带着声音也卡了壳。
人群里面，徐栾好像也在里面。
他没像其他人低着头哭，别人都在为他哭，他不用自己为自己哭，所以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聆听着祭文里的内容，并且还一直在看着站在道场中间念祭文的江橘白。
一瞬间，江橘白身体里像是被灌满了冰，从嘴里，他声音打着颤继续往下念：“年轻即殁，物在人亡，人间最悲，白首送黑，呜呼哀哉。”
风从侧面吹来，招魂幡被吹得呼呼啦啦作响，徐栾在人群之间却在人世之外，他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上，面白如纸，眼下一缕猩红，眼底漆黑。
隔着老远，江橘白都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迎面扑来的森然寒意，对方始终坐在人群中间的位置，江橘白就在最开始看了一眼，就赶忙又低下了头，快速念着手里的祭文。
七个七日祭是人死后的七个回魂夜，难怪江祖先怎么都要把他带来，要是他无事没来，徐栾来了没看见他，谁知道徐栾会做出什么？
念完整篇祭文，江橘白已经满身大汗，他一抬头，吓得差点叫出了声——徐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眼前。
徐栾的五官比在远处看时居然要变得模糊，像融化开了的纸与墨水，表情就更加的难以捉摸。
但江橘白能感觉到，徐栾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浑身的骨头像是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刹那就僵死住，他动不了一样，也不敢动。
江橘白被徐栾身周的鬼气给罩着，不远处，一抹明黄飞速跑来，老人直接穿过了徐栾的身体，拉住了江橘白的手腕，往旁边走，“我给你做了顶孝帽子，我带你去戴上。”
江橘白感觉自己是被拖着走的，而徐栾的眼睛一直如钉子一般钉在他的后背，火燎燎的，泛开疼意。
他头上被江祖先戴上一定白布缠的三角斗帽，戴了几秒钟，他直接从头上拽了下来，“怎么还要戴孝？”
“当然得戴，你待会儿还要守夜，赶紧戴上，”江祖先重新把帽子盖在了少年头上，并且不停朝刚刚道场的中间位置张望，老人目光肃穆，“徐栾是不是来了？”
“你看见了？”江橘白意外道。
“你真当你阿爷是个破罐子？破罐子也有二两瓦，”江祖先说，“我在旁边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你的脸都白了，从小到大也么见你怕过什么，恐怕也只有徐栾了。”
“也不是怕，”江橘白在乎面子，“是畏惧。”
“有区别？”
“怕是主观，畏惧是客观。”
“瞎扯。”
头上的斗帽被用细麻绳在脑后扎紧，放眼看去，就只有江橘白一个人戴了孝。
江祖先继续去诵经了。
而院子的另一边搭着一个宽敞华丽的戏台子，这也是三七夜仪式的一个部分，为了使亲人的离世变得不那么令人悲伤，为了安慰死者的灵魂。
戏台上表演的节目是“弄铙”，其实也就是杂耍，一个接着一个往天上丢圆圈，最后用嘴一个一个衔住。下面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吴青青坐在江橘白旁边，不停左右张望，没心思看弄铙，她搓着手臂，“我现在总觉得徐先生家里阴森森的。”
“小白，这以后可怎么办呢？”她抬眼看见了江橘白头上的孝帽，遂又犯起愁来，“你阿爷说这个契，必须得取得做契双方同意才能解，你要不跟徐栾商量商量，让他同意解契，反正你现在也看不见大部分脏东西了。”
吴青青：“你们好歹也是同学，他不能连同学的面子都不给吧。”
“……”江橘白沉默片刻后，说，“人死了就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了，只有人和人之间才会讲情分，鬼比我们更讲究规矩秩序。”
“那你们是同学啊。”
“他现在是鬼。”
吴青青哑了声，愤愤看向远处。
明亮如昼的徐家堂屋里走出来一个看起来将近六十岁的女人，她边走边用手里的纸团沾着眼泪。
她朝着吴青青江橘白母子俩而来。
吴青青飞快给江橘白介绍了人，“徐栾他妈。”
江橘白本来漫不经心的，一听见和徐栾有关系，立刻就正襟危坐。
江丽泓是徐栾他母亲的名字，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布裙，夹着缕缕银丝的长发挽在脑后，脸色十分不好，皱纹在脸上一道道横陈着，或深或浅，比积年累月在山上上工的看起来更显老态。
如果徐栾长得跟她看起来有六七分像，江橘白甚至能以为江丽泓是徐栾的奶奶。
因为不仅仅是面容上的，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是差劲，虚弱得像是迎上风便能就地倒下。哪怕是江祖先，看起来都要比精神抖擞。
“青青，”她声音居然十分温柔动听，“我给你找了房间，你要不要先去睡觉？”她没问江橘白，都知道江橘白今天晚上是睡不了了。
吴青青哪儿放心得下江橘白独自守夜，立马就要拒绝休息，被江橘白推了一下，“你去睡，我没事。”
在江橘白和江丽泓的共同游说下，吴青青才不情愿地起身，不放心地叮嘱少年，“要是有事，你一定叫我啊，一定叫我！”
“知道。”
江丽泓领着吴青青进屋里去了，吴青青一步一回头，江丽泓在大门口也回了一次头，她朝江橘白轻轻点了下头，莞尔一笑。
怪怪的。江橘白心里想道。
-
夜慢慢深，道场也慢慢回归安静，两个道士先去休息了，江祖先陪着江橘白坐了会儿也走了，“一定把铜钱戴好，不要摘下来。”老人严厉地嘱咐。
厨娘是最后走的，走之前还给江橘白煮了一大碗鲜虾冬笋面，江橘白拿着筷子把面吃完后，根据厨娘说的把碗送回厨房。
再回到院子里，真就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立在院子里的数面招魂幡，两侧飘到左摇右晃，香灰被卷出香炉，纸钱满地都是……
有许多人在的道场正义凛然，现下没有人了，道场像地狱大门打开前的征象。
一楼的灵堂已经撤了，花圈也全都挪走了，连之前放在棺椁两侧的椅子也都搬走了，靠着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是给江橘白准备的。
江橘白走过去坐下，看向院子里已经使用完毕的道场。
三七过去，还剩四个七日祭，但只有尾七这一个大祭，按照风俗来说，江橘白只需要在尾七的时候道场就可以。
做七是他们这里的风俗，可没人按照这风俗来，既费钱又费人。
江家村和徐家镇两个地方的人加起来，都很少有徐美书家这样的，死了人，办个几天的葬礼，一般都是三天，下葬后就再没别的活动了。
但像徐美书这种富户就不同了，什么都按照最标准的规格来进行，一个流程都不少。
明天说不定会给他一个红包。江橘白忽然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坐得无聊，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来玩，他的手机是手机专卖店买的二手机，不卡顿，就是电量不经用，所以他用得很节省。
江橘白玩扑克牌，“三带一个”“对圈儿”“一个小王！”游戏的女声配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漾起回音。
第五把，江橘白输给了农民，画面从彩色变成灰暗的颜色。
灰暗的颜色迟迟没有变化，江橘白以为卡住了，想回到主页面，直接退出整个游戏，但他划了几下，没能划得动。
页面的最边缘，缓慢渗出血色，从边缘扩散，朝中心汇聚。
腥甜的血腥气从手机里飘散出来。
“砰”
江橘白直接把整支手机都丢了出去。
他退了退，靠在了墙上，望向外面道场，还是静悄悄的，也没有奇怪的东西出现。
被扔出去的手机又发出游戏主页面的音乐声。
好了？
过了许久，江橘白才鼓起勇气去捡手机，他站在手机边上，页面朝上，已经恢复正常了。
江橘白缓缓蹲下，朝手机伸出手。
与此同时，江橘白对面一只肤色惨白的手，以一个和他不同方向但同样角度同样速度同样距离，也伸手想要捡走地上的手机。
江橘白刚刚转为轻松的表情，再度消失，他不敢动了，也不敢抬头，动作直接定格。
那只手直接先他一步，捡走了手机。
头顶的游戏音乐声没有被关闭，依旧还在外放着，但江橘白却没有因此松懈，因为拿走他手机的人又不是人。
那道身影擦着江橘白走过去，江橘白冷得打了个哆嗦。
蹲了会儿，江橘白开始腿麻，他小心地往身后看，徐栾。
徐栾坐在刚刚江橘白坐过的地方，低头玩着斗地主，他没什么表情，幽黑的眼睛像是随时都会锁定江橘白。
“过来坐。”徐栾开口。
江橘白转过身，坐在了地上，“不……”
“小白，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江橘白慢慢挪过去，在距离徐栾最远的地方坐下，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寒气，并不猛烈，而是温柔徐缓的，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夹肌浸髓。
他压着自己的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且尽可能放空，努力忘记自己身边坐着一只恶鬼。
一盘游戏结束，江橘白余光瞥见徐栾慢慢放下了手机，他听不见对方的吐息，胸廓更加是没有起伏。
这就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手机性能太差了，等会去我房间把我的手机带走用吧。”徐栾扭头看向江橘白，他目光落在江橘白的脸上。
少年闻起来……特别好闻的一种味道，人类闻不见的芳香，是他独有的。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做了契，应该早就将他吃了吧，色香味俱全样样满分。
就算是将少年丢在美人如云的大都市，他照样数一数二，更遑论是在江家村徐家镇这样的小地方。
徐栾的确无法杀了对方，其实只要不杀，他多的是方法在对方身上发泄不满。
可，太漂亮了，让徐栾无从下手。尽管越漂亮的东西，越适合被撕碎毁灭。
保护江橘白的任务，本应该属于那些无所事事的神灵，却好笑地落在了他一个鬼祟的头上。
鬼祟又哪里会引人向上，他的人，他的东西，自然是要和他一起下地狱。
“不用。”江橘白飞快拒绝，“我自己手机挺好的，换机很麻烦，我上面有联系人…还有作业。”
“你不用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徐栾的声音放柔了些。
“我说了不用。”江橘白的本性在徐栾的逼近下开始崭露。
徐栾看向他。
江橘白很快就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短暂地失神后。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怀抱里，不，更像是桎梏，柔软的冰凉宛如蛇一般缠绕而来，从后背袭上后颈，圈着他的脖颈。
他以为是徐栾，可却看见徐栾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并没有动作。
可这里是分明是徐栾的地盘，不是徐栾，还能是什么东西？
江橘白彻底被包裹住了，他冷得打寒战，他想用手指去抓扯徐栾，对方脖子动了动，扭头彻底转向他。
下一秒，“徐栾”的身体一矮，柔软地跌了下去，床沿挂着这张肖似徐栾的人皮。
不是徐栾？
江橘白错愕地看着那张人皮，上面的五官像是用画笔粗粗涂出来的。
心脏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重击了一记，道场外面洒落的纸钱被风卷着飞了起来，风管被下一阵风撕裂，阴风呼啸。
堂屋亮着灯，白炽灯，打在江橘白的头顶，江橘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方压下来的重量，他将目光朝地面，自己的影子上投去。
在他的影子上，多出来了一道形状不规则的黑影，并且黑影不停在蠕动变化。
少年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一定与徐栾有关。
江橘白喘气越发艰难，越到这种时候，他越没那么恐惧了。
他扬起眼，看见自己身后那道细长的鬼影。
它身形弯曲，注视着下方的江橘白。
江橘白呼出一口气，咬牙开始默念：“太上老君，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黑影还没有任何反应，江橘白后脑勺骤然袭来一阵剧痛，他冷冷看着对方，继续念：“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额！”
上方黑影直接分裂开一束捅进了江橘白的嘴里。
“小白，你想杀我啊？”
柔软濡湿的触感被塞满了整个口腔，潮湿的腥气吐不出去，全部往身体里灌，江橘白眼角泛出泪意。
黑影吐息出的阴湿气息令江橘白眼前昏花。
“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想杀我，你会比我先一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黑影抽离，徐栾站在江橘白的面前，将手指从江橘白口中拿了出来，“而你一个普通人念这种东西，是伤害不了我的。”
“我只是希望你听话一点，”徐栾微微笑起来，“你不听我的话，还想杀我，让我想想……”对方声音越来越小，无端消失，连徐栾整个人也消失了。
外面的阴风跟着一起消停下来了，江橘白得以顺畅呼吸，可很快，他回过神来，他刚刚好像是把徐栾得罪了。
寂静的道场与堂屋，看不出有鬼祟出没过的痕迹，江橘白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发现已经四分五裂了。
不知道徐栾生气了会做出什么，但江橘白知道自己反正也抗衡不了，他躺倒在床上，盖着被子。
要死也得睡个好觉了再死。
不过，徐栾又杀不了他，顶多想方设法吓他。他多多习惯，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
外面鸡鸣声响起时，就陆陆续续有人起床开始撤道场，吴青青快步跑下楼，在看见江橘白在堂屋床上安安稳稳睡着觉后，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把江橘白叫醒，“小白，起床了，吃了早饭我送你回学校。”
江橘白从墙的那一面翻了个身，他睁开惺忪未醒的眼睛，坐了起来。
江丽泓带着江橘白去洗脸刷牙，江橘白洗完脸刷完牙从洗手间出来时，江丽泓突然地上来一支市面上最新款的白色手机。
“算是你辛苦一晚上的辛苦费。”江丽泓柔和地笑着，“不知道送你什么，本来我爱人说给你包个红包，但我觉得你应该更需要一支新手机。”
江橘白的确需要，可是他的手机是在昨天晚上坏掉的，江丽泓是怎么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就买来一支全新的手机？
外面的天可都还没完全亮起来。
“拿着吧，不要多少钱的，以后经常来家里玩，过段时间的尾七还要继续拜托你呢。”江丽泓温柔又不失活泼的语气，和她枯老的面容，让江橘白感觉到十分的违和。
“谢谢。”江橘白收下手机，他浑身凉透，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变得怪异扭曲。
吃过早饭，江橘白骑上电动车往学校去，吴青青坐在后面。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吴青青有些担心。
“守夜睡不好。”江橘白不想再让吴青青操心了，他跟徐栾的矛盾，他自己解决。
吴青青：“等会你去了学校，先不要去上课，先去宿舍睡一觉，学习虽然要紧，但身体更要紧，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学习。”
“我知道。”身后吴青青的碎碎念，让江橘白心里的阴霾变浅了许多。
到了学校，江橘白把安全帽挂到车上，吴青青骑着车，离开了他们高中。
他们的宿舍除了在早中午以及晚上休息的时间是敞开的以外，在上课时间都上了锁，江橘白想要进去，得去找值班老师要钥匙。
陈白水见他确实像是被累到了，找值班的老师拿了钥匙给他，“下午的课还是得上，上午你就好好休息休息。”
“谢谢老师。”江橘白说谢谢已经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而这都是拜徐栾所赐。
徐栾……
一想到这个名字，江橘白的心底就泛起寒意，对方明明始终拥有着原来的外表，可是对方的言行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行为范畴了。独断专行，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睚眦必报。还有什么。
尽管徐栾引着自己学习、复习，可这一秒，江橘白依然下意识地想咬死他。
宿舍楼寂静无声，江橘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在楼道里徐徐然响着，他走到了4楼，推开自己宿舍半掩的门。
江橘白在自己床边定住脚步，床尾不知道被水泼了水，还没干，面积很大的一块湿润。
他压下眼皮，眼下一小片阴翳，让他看起来虚弱又阴郁。
江橘白脱了外套，垫在湿的地方，他太困了，他要先睡觉，等下午再去问问江柿是谁干的。
窗外阳光鼎盛，树梢上蹲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的叫唤。
这样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令人感到舒适与安心。
江橘白定了闹钟，但他自然睡醒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十点，距离闹钟响起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走廊脚步声响起。
“我没有，你再乱说你信不信我打你？！”外面走廊传来一声娇呵，听着不像是在发怒，像是在撒娇。
接着又有女生讨好地哄她，“哎呀，我们开个玩笑嘛。”
“就是就是，这么容易生气，你可真难伺候。”
“兰兰最讨厌。”
不止一个女生，是一群女生。
江橘白头皮已经悄然绷紧，他保持着一开始面朝墙壁的姿势没有动。
从最开始脚步声响起时他便知道情况不对，现在正是上课时间，下面的宿舍大门也已经被他锁上了，所以走廊里不可能出现一群人的脚步声，更不可能是一群女生。
“滴滴滴——”
“滴滴滴——”
闹钟突然响了！
但距离他定的闹钟时间不是还有两个小时吗？
“欸~有人在哦。”脚步声明显一齐消失，应该是停下了走动。
江橘白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抱进怀里，关了闹钟，然后紧闭上眼睛。
“吱呀”。
宿舍的门好像被“人”推开了，但却并没有脚步声。
可就算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江橘白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睁开眼睛，他装作睡着的样子，控制住呼吸的频率，只是心跳声控制不了，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少年几乎对此感到绝望。
长发落至江橘白的脸上，又湿又凉，越来越的头发，密密麻麻，像黑色的瀑布一般垂了满床，将肤色惨白的少年包围其间。
四张面容姣好，可都各有残缺的脸，一块悬在江橘白的身体上方，其中一个伸出纤长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是学弟呢。”
另一个也戳了戳，“是帅哥呢。”
接着又一个看看她们，“你们这样不好吧。”
最后一个也伸出了手，她好奇道：“我认识他，是小徐的小孩！”
几个女鬼围着江橘白叽叽喳喳激烈地讨论了一番，江橘白这才知道，原来前天晚上自己被关在宿舍外面，徐栾让其中一个女鬼纠缠徐武星一段时间，而且，从她们的话里不难听出，她们都很畏惧徐栾。
可徐栾不是刚死没多久吗？为什么会有让这些一直在游荡的孤魂野鬼都感到害怕？
连鬼都害怕的鬼……
江橘白手指在被子里掐进手心。
她们没有要害人的意思，讲了会儿话就离开了，还没忘记带上宿舍的门。
江橘白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一把就掀开了被子，果然，被子被她们头发碰过后，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丝丝缕缕，就连江橘白的腿上，也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割痕。
少年肤色白，割出来的红痕细如发丝，布满了江橘白的两条腿，连脚指头都无一幸免。
徐栾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面床铺的，他阴湿的目光从江橘白有些委屈的脸上慢慢下放到江橘白那两条细而不柴的腿上。
红痕像是红线，缠绕在皮肤上，极其绝艳。
他承认，即使江橘白是个养不熟的小孩，他依然还是觉得对方漂亮得不可方物。

第25章 校庆
江橘白看着宿舍门口的方向发呆，为什么他又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了？他不是已经喝过符水，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
他知道符箓有时效期，只是江祖先肯定更加清楚时效具体有多久，江祖先不可能不提前告知他符水的时效。
江橘白又重新置于危险之中了。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钱，心重新安定下来。
到了中午的午休时间，不少人会回宿舍睡个午觉，宿舍楼里很快就充斥着人声，有了人声，江橘白这才从床上起来，在室友出现之前，从柜子里找出一条长裤套上。
他把还湿着的被子从床上抱了起来，宿舍楼后面，学校专门在地上竖了几排专门晾晒衣服被子的铝架。
江橘白把被子晾好后，拿着饭票在食堂打饭时，正正好碰上江柿和小马，李药香也在。
食堂里人来人往，江橘白本想直接过去问几人，但看着自己身后已经排起了打饭的长队，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饭打了再说，不然再排队又得花时间。
江柿他们三个打了饭从队伍前方挤出来时，江橘白端着自己吃到一半的饭，就走到了他们选定的位置上坐下。
江柿三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先坐，他们看见江橘白，心一下提了起来，这是要找麻烦的前奏啊，很明显的，在末班待久了，题目虽说看不懂几个，可会看的脸色可是如数家珍。
“坐。”江橘白叩了叩桌子。
三人你挤我我挤你，把江柿挤到了江橘白的对面位置。
江柿端着饭心惊胆战地坐下来，“怎么了啊？”他毕竟跟江橘白是同桌，和江橘白的关系比另外两个还是要稍微亲近一点儿。
就是不知道江橘白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这么觉得。
“我床上的水是谁泼上去的？”江橘白直奔主题，他问出口之后，将三个人每个都挨着看了几秒钟，接着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
少年没有凶神恶煞地质问，可还不如凶神恶煞呢，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使人捉摸不透。
“水？什么水？”李药香直接装傻，他看看小马，“你知道是什么水吗？”
小马立刻开始狂甩脑袋，“我也不知道。”
“徐武星，还是李观嬉？”江橘白就猜到他们不会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江柿无声地往嘴里喂着饭，“你猜？”
江橘白眼神淡淡地看向他。一旁的李药香和小马则是惊恐，这他妈是什么鬼回答？皮痒了吗？！
“徐马克，对吧？”江橘白忽然说道。
对面的三人一齐低下，动作无比一致。
看见他们这种反应，江橘白就知道猜对了，要是徐武星或者是李观嬉，江柿肯定肯定不会有反应。
小马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却是跟江橘白有关。
“他说，你身上晦气，有邪气，徐美书家的地下室，死了好几个，就你活了下来，还说，说不定他们就是因为你才惨死的，”小马吞吞吐吐，“所以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张符，泡了水，倒在了你的床上。”
“你千万别说是我们说的！”李药香觉得三人里面自己是唯一理智尚存的人，其他两个还真是不怕那三人组拿江橘白没办法，就拿他们几个来出气。
“我知道。”江橘白没什么胃口，他知道答案之后，就离开了食堂。
李药香指着饭，“快快快，吃饭吃饭，再不吃都要凉了，这天气。”
江柿抠着脑袋，“你们有没有觉得江橘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换做以前，他估计已经用水龙头把我们宿舍都给淹了。”
“变了不好吗？徐武星那样的炸药桶能少一个是一个。”
“欸，不过徐武星这两天一直神经兮兮的，说学校里有鬼，真没看出来他居然怕这种东西。”
已经走到了食堂外面操场上的江橘白，他站在原地晒了会儿太阳，感觉身上的凉意散了许多后才回教室。
他的位置上，坐着徐文星，而江柿的位置上，徐武星无精打采地霸占着。
“小白？”徐文星朝他招手。
江橘白走过去，徐文星很自然地把位置让回给了他，解释道：“我手里正好有两本以前用过我觉得对训练基础还不错的资料，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正好给你用。”
江橘白的桌子上的确出现了两本资料，书封还挺新，能看出使用它的人使用得很爱惜。
“谢谢。”江橘白说道，他无视了一脸不屑的徐武星，看向徐文星，“你吃饭了吗？”
“正打算去吃。”
徐文星拉着徐武星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江橘白点点头，拿出手机。
都已经转过去大半身子的徐文星，他身形猛地顿住，镜片后的目光出现一道裂缝又瞬间消失，“小白，你这手机是哪来的？”
“这个？”江橘白也是刚拿到，还不熟悉，“徐栾他妈送给我的，怎么了？”他以前不喜欢反问问题，自从从徐家地下室里出来，对于任何人忽而表现出来的任何异常，他都想探究清楚。
徐栾目光始终看着江橘白手里的手机，“徐栾还活着的时候，也用的这一款。”
记得这么清楚？江橘白微微感到惊讶，毕竟同一款手机，同时拥有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对方却能立即将手机和徐栾联系起来。
“是吗？”江橘白把手机反过来看了一遍，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底的怪异感更甚，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徐栾主动提出给他更换手机，他没立即答应，徐栾就以自己不听话为由开始找他麻烦，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后，江丽泓将一款手机送给他当谢礼。
现在，徐文星告诉他，这款手机和徐栾在世时使用得手机是同一款。
江橘白垂眼看着手里发黑的手机屏幕，他握着的仿佛不再是手机冰冷的壳，而是徐栾的手。
-
晚上下了晚自习，江橘白照例独自在教室写作业，徐文星过来陪他写了一会儿，最后好学生的作息迫使他提前离开了教学楼。
教室里又只剩下了江橘白一个人。
少年专心地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比起第一次和它们见面的陌生感，现在再见要熟悉了很多，只是正确率依然不算高，会做的占比也很少，他落下的功课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江橘白从来不是一个强胜负欲的孩子，他现在认真学，很大一部分是不惹徐栾生气，剩下的占比则被打发时间/沉浸在题海里驱散恐惧/多被老师夸几次等给瓜分殆尽。
新的手机什么内容都没下载，只存了家里人的电话，被放在桌子上距离江橘白最远的位置。
他低头算着数学试卷最后两道大题，一道辅助线画了七八次都没画好，头顶的灯管却突然开始闪烁起来。
就像电影里场景一样。
白炽灯在夜晚里照射出惨淡的光芒，教室里还刷着半绿半白的墙漆，江橘白从未觉得自己已经呆了两年的教室有像此刻这般阴森过。
他索性直接把教室里的灯全关了，离开教室前，他犹豫着要不要拿上手机。
头顶上方的灯管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已经被关掉的灯又乍然明亮，持续了几秒钟过后熄灭了。
江橘白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手机，目不斜视地朝外走去。
教室里另一处的灯亮了，它还没熄灭，它旁边的灯管微弱地闪烁不停。教室的灯仿佛变成了玩具。
有可能，在控制这一切的东西的眼里，在这个教室里的人也是玩具。
江橘白一鼓作气跑下了楼，路途上并未遇见阻碍，他跑出了教学楼，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往楼上看。
没有灯管在闪烁，一片漆黑。
松了口气的江橘白转过身，他还没来得及眨眼，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身侧轻盈地跑来，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直接跑了过去。
耳畔传来银铃般清脆好听的笑声与呼唤，操场上也由寂静变为热闹，人来人往。
四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生手牵着手朝学校宿舍的方向跑去，江橘白只能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们跑去的方向，宿舍由四层楼高的平房变为了尖顶土墙瓦房，热闹的人声就是从瓦房里传来的，里面挂着许多灯泡，异常明亮。
江橘白呼出口气，他想了想，沿着跑道，往瓦房的方向走。
这座瓦房并不是村子里那些破烂废弃的老屋，看着还很新，而且宽敞大气，墙壁上挂着横幅标语：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江橘白认为这座瓦屋是女鬼变幻出来的，引诱他走进去，有可能等他进去之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的楼顶。即使他们宿舍通往楼顶的门被学校上了两道大锁，但这对鬼祟来说都不算问题。
所以江橘白只是围着瓦屋转了一圈，他拿出手机，调出相机，给瓦屋拍了张照片。
“咔嚓”一声，闪光灯一亮一灭，闪光灯灭后，一张惨白的脸紧紧贴在江橘白的手机镜头上。
她的眼睛在江橘白的手机上方眨动。
“你在做什么？”她问。
江橘白呼吸停滞了很久，他憋得胸口疼，反客为主，“你在做什么？”
女生不断眨动眼睛，她估计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给她这个反应，不尖叫吗？
“哦——”女生撩了下长发，雪白脖子上的勒痕若隐若现，“校庆晚会啊，大家都在里面观看节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她朝江橘白送出手，“走吧，我们去看节目，等会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呢，可有意思了。”
“你要是不跟我去，我就生气。”
“放心，我不是坏……”女生想了想，“坏人。”
江橘白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白日里他对这款奇怪的手机避之不及，但现在，手机就等同于徐栾。
徐栾会吓他，但徐栾不会跟其他鬼一样杀死他。
女鬼走得很慢，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几乎拢到了鞋面。
江橘白沉默地跟在女鬼身后，地面有很多煤渣，像是淋了水，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终于走到铺了水泥的台阶上，江橘白回了下头，看见自己跟对方在地面留下一串红色的血脚印。
他呼吸乱了一瞬，女鬼瞬间回过了头，目光尖锐，“你在看什么？”
“你裙子，挺好看的。”江橘白比之前淡定了一些。
只要不招惹它们，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江祖先也说过，人类世界有人类世界的规则，鬼祟也有鬼祟的规矩。
只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如果符水完全失效，眼前女鬼对他应该不会这么和蔼可亲，她会吃了他，就像之前李家村的鬼新娘一样。
这种和鬼祟“和平相处”的感觉比之前更要诡异。
女鬼把江橘白带到了瓦屋的门口，她径直走了进去，江橘白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不敢真的跟着进去。
站在门口，足以让江橘白看清屋子的景象，瓦屋内部比江橘白一开始匆匆瞥的一眼还要宽敞，里面坐满了学生，椅子还是老式的木椅，舞台用的徐家镇老砖窑烧的红砖垒砌，浓浓的陈旧感。
舞台上方挂着成串的小灯泡，舞台后面的墙上贴着文字剪纸，歪歪扭扭，但勉强还能认出：热烈庆祝徐家镇高中三十五岁生日！旁边贴着一只白色剪纸鸽子。
舞台的边缘，放着几大只竹编箩筐，装着堆成小山的柚子和橘子。
"进来啊。"女鬼继续邀请少年。
“快一点，等会节目就该开始了。”
江橘白没注意听女鬼在说什么，他目光凝滞在了从舞台侧边台阶走上舞台的男生脸上，他目光一直跟随着对方的身影，他确定那是徐栾。
徐栾身上的校服是绿白色，不止他，瓦屋礼堂里所有人身上的校服都是绿白色，跟江橘白身上的不一样，他的是蓝白色。
徐栾应该是担任着主持人的职务，他手持话筒，声音温和悦耳地说着下一个节目的介绍词，他介绍完之后，便原路走下了舞台。
整个过程里，他都没往门口看一眼，好像只有江橘白看见了他。
“那个人，是……”江橘白直接问女鬼。
单独跟徐栾相处，江橘白的恐惧可以被放大到无限，但如果身处其他鬼祟制造的危险中，徐栾就是江橘白的安全感来源。
女鬼回头，目光呆滞了一瞬，重新看向江橘白，“是班长啊，学习超厉害的。”
“班长？”江橘白脑子里乱成一团，“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龄人。”
“哈？！！！！”女鬼的眼睛差点瞪出了眼眶，“你不是问他是谁吗？为什么要说我跟他看起来不是同龄人。”
“我看起来特别老吗？”她伤心地抚弄着长发，眼神中逐渐浮现出怨毒。
“你们一个班的？”江橘白随便问道。
“他是班长，我哪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反正是班长就对了，你问这么多干嘛？你到底进不进来？”女鬼恶声恶气。
江橘白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身后，徐栾不知道在跟一位老师说着什么，说完了之后，终于直起了身，对方朝他看了过来。
被对方注视的那一刻，江橘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刚做出往后退的举动，屋内所有声音骤然消失，众人齐刷刷转头，不约而同朝他露出不满的神色。
原来所有“人”表面看起来都兴奋地在过着校庆，但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刚刚的歌舞音乐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温度也变为前所未有的阴冷。
视野中的一双双眼睛，就像无数根钢针，扎向江橘白。
而徐栾看着江橘白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神平静又漠然，就好像……完全不认识江橘白这个人。
要不是徐栾的样子跟江橘白认识的徐栾一模一样，江橘白几乎都快以为眼前这个徐栾是鬼祟假扮的
可一定不是。
不然礼堂里的人早就扑上来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江橘白走回到自己之前站过的位置，礼堂里的景象也恢复至之前的热闹非凡，就像刚刚的古怪氛围压根不存在一般。
徐栾朝门口的方向走来。
江橘白又想跑了。
女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徐栾在江橘白面前站定，他的脸色比江橘白之前所见过的所有次数都要正常，一对浅棕瞳仁，瞳仁表面的花纹似琉璃，从容淡定。他上下打量着江橘白，“你是哪个班的？”
“末、末班。”江橘白说。
“末班？”男生轻轻蹙眉，“我记得末班因为月考成绩太差，被罚今晚不能参加校庆，在教室自习，你为什么跑出来？”
“……”江橘白怎么知道？
他双手冒出了冷汗，声音变得艰涩，"想来看看。"
“可你刚刚看起来非常不愿意进来。”徐栾戳破江橘白的谎言，欣赏着江橘白的窘迫，同时贪婪地吞食着他的恐惧。
“我……没有。”
徐栾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出来。”
面对着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的徐栾，恐惧没办法持续太久，更何况徐栾步步紧逼的质问隐含着淡淡的挑衅和揶揄，让江橘白越来越恼火。
“管你什么事？”江橘白抬起眼，他发现了，他比徐栾矮了半个头。难怪徐栾总是那样居高临下。
"的确不关我的事。"徐栾语气冷淡，只是在他说完的下一秒，一个与徐栾外表一模一样的男生出现在了江橘白的身后，他从后面搂住江橘白，手掌顺着江橘白的脖颈往上，不轻不重掐住了江橘白的下颌，他垂着眼，殷红的唇牵开温和的笑意。
江橘白耳畔出现两道声音，一道冷漠的，一道温良的，一道在眼前，一道在耳边。
“你一定要反抗我，是吗？”
“江橘白，我不喜欢被拒绝，被反驳，”两道声音诡异但不违和，“所以我不想要你了，解契吧。”
江橘白蓦地怔住，不可置信。
他知道自己身后这个才是真正的徐栾，所以他扭头，对上徐栾幽深潮湿的眼睛，想要探究出对方的意图。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徐栾，看似平静温和的眼底，其实是泼了天的怨毒。
少年知道解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失去保护者，周遭的觊觎者可以撕了他，而失去掣肘的徐栾，一定会是第一只享受他的鬼祟。
徐栾是真的恼了，所以想要吃他了？
“不要。”江橘白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江橘白以为徐栾会游说，毕竟这是徐栾主动提的。
结果就在下一秒，徐栾一直放在江橘白的下颌手指直接挑开他的唇缝滑了进去，粗鲁野蛮地搅了一通，江橘白的脸憋得通红，眼底的怒意逐渐被湿意掩盖。
而站在少年对面的“徐栾”则一直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将少年的模样收入眼底，淡淡道：“再有下一次顶嘴，我就把你的舌头绞了。”

第26章 一定要打
江橘白知道，徐栾这是还在计较之前自己拒绝了他，对方是一只异常记仇的厉鬼。
他不知道徐栾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如身边所有人所说的那般亲切温和，完美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但江橘白知道，死后徐栾绝非善类。
绞了舌头。
听起来便令人感到胆寒。
少年眼底的恐惧以及表现出来的温顺，即使是被迫的，也令徐栾不禁感到满意。
它不需要江橘白有自己的想法，它可以创造出一个焕然一新的江橘白。
徐栾将手指从江橘白的口腔中拿了出来，唾液擦拭在了江橘白的衣领上。
“进来看节目。”
“？”少年茫然地立在原地，这些难道不是幻境？看什么节目——
在他愣神间，徐栾回了头，略带胁迫意味的目光刚落到了江橘白的脸上，后者立马自觉跟了上去。
礼堂里的人声音鼎沸，舞台上的灯光绚烂夺目，空气里的五香瓜子和柚橘等水果的味道甜得发腻，所有事物叠加起来的制造出来的场景真实得使人感到迷醉、几乎无法辨得清真伪。
一路上都有人跟江橘白打着招呼，江橘白草草回应，在徐栾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刚坐下，江橘白旁边的女生就将头转了过来，对着他兴奋地说：“你是班长的朋友吗？”
他不知道回答“是”还是“不是”。
因为他和徐栾的关系不能单单用朋友形容，准确来说，他们是父子。
可这种关系，江橘白难以启齿。两人从外表上看起来几乎差不多大。
徐栾的手指细长，不仅是中指与无名指长而骨节分明，连小拇指都远超人类拥有的平均长度。
它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的，它在等着江橘白作答。
“差不多。”江橘白的回答模棱两可。
徐栾嘴角弯了弯，但看眼底的神色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好，你可以叫我菊菊，菊花的菊，不是橘子的橘。”女鬼朝江橘白伸出手，她的眼神轻灵活泼，她看起来很欢迎眼前这个异类。
只是江橘白能从对方的神采中感受一些奇怪的情绪，观察、审视、厌恶、痛恨、怨恨，至少，菊菊看起来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欢迎他。
江橘白在将手朝菊菊伸过去时，菊菊忽然抢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她把手背在后面，腼腆地笑。
“对不起，我不喜欢握手。”
人类世界有怪人，鬼祟的世界也有怪鬼。江橘白不以为意。
“我们班长可是很好的人哦，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团结同学，热心助人，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能和班长做朋友，你可真是赚到了。”菊菊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明明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语气听起来却稚弱天真。
是吗？江橘白觉得还好，福兮祸所倚，他需要徐栾保护他不被其他的鬼祟伤害吞食，就必要接受徐栾对他的占有和控制。
至今天，短短的一段时间，江橘白终于准确形容到了徐栾给自己的感觉，就是占有和控制。徐栾根本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契约对象看待，他将自己看作玩具、玩偶。
不过也无所谓，江橘白垂下眼想道，他没资格去管徐栾怎么想，只要徐栾是在严格执行契约内容，也就是在保护他不受侵害就行了。
而一只恶鬼的想法，江橘白觉得他也管不了。
“班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既然跟他做了朋友，就一定要与他坦诚相待，不要欺骗，不要玩弄，更加不可以无视，”菊菊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不停摇晃，代表着劝诫和否定，“班长是不会害人的，他不论做什么，你只管执行就好了，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不要去做，你要好好听班长的话，知道吗？”
菊菊清丽的面孔在江橘白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她意味深长的表情，更像是在替代徐栾警告他，而不是出于羡慕、出于感慨。
“是啊是啊，只要你听话，班长可以帮助你达成你的一切愿望。”
“为什么要反驳呢？你说得总是不正确，只是在发泄对班长的不满，没有意义。”
“你应该为你跟徐栾的关系感到荣幸，他信守承诺，一定会一直陪伴你。”
菊菊血浆一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七嘴八舌各有不同音色语调的声音自她口中说出。
江橘白拳头暗中攥紧，他舌根还在隐隐发麻，他记着刚刚的教训，没忘，但不代表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没了利爪的鹰。
他是无法和鬼祟作对，可明晃晃的洗脑与玩弄……
“我知道了，”江橘白打断了菊菊口中的叽叽喳喳声，“你很吵，能不能闭嘴？”
女鬼的眼中掀起狂怒的海啸。
他只是不尊重女鬼，没有不尊重徐栾，女鬼把嘴巴咬得汨汨冒血，充满怨气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
“小白？”熟悉的声音诧然出现在耳边，徐文星拿着从超市买来的面包，疑惑地看着站在宿舍门前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江橘白，仿佛掉了魂似的。
热闹的人声消失了，紧随其后更替而来的是宿舍楼的嘈杂，水声与互相咒骂的吵闹声，将刚刚礼堂的欢声笑语衬托得无比虚假和怪异。
校庆是徐栾编出来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徐栾没有伤害他，但教训了他，以他鬼父的身份。
面对着徐文星的打量，江橘白迅速回过神，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勉强合理的理由，“我刚从教室回来，想到了一道题，想入迷了。”爱信不信吧。
徐文星听见题目，立刻就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题目？”
江橘白就知道徐文星会追问，他看似用力地思考，最后答道：“我忘了，只是忽然想起来的题目，不是什么重要的题，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好吧。”徐文星似有失望，但也逼迫不了江橘白现在就给他变出一个高难度的题，只得点头。
“你赶紧回宿舍吧，快熄灯了。”徐文星说道。
江橘白目送徐文星进了宿舍，他抬脚，却没忘宿舍大门进，而是转角去了宿舍楼后面的晾衣区，取下了自己白天晒在这里的被子。
围墙周围的草丛没有打理，下面常年捂着雨水，积累成湿软的淤泥，青蛙和许多虫子藏在草丛里面叫。
江橘白抱着被子，他余光瞥见了四个穿同样红裙但不同款式的女鬼在围墙旁边站成一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
少年后背一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飞快逃走。
他们学校当年是个行刑的地盘，死过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怨气没有消散，所以会有鬼祟在此逗留也不奇怪。
但这几个女生分明长着女学生的面孔，刚刚也同样出现在了徐栾制造的环境里，她们叫徐栾“班长”，除了点破了徐栾的身份，也暴露了她们自身——她们多半也是徐家镇高中的学生。
她们能叫出徐栾班长，却不知道她具体是哪个班的，礼堂里的人又身穿绿白校服，应该是前几届的学生，在校服改版之前。
她们一直逗留在学校，但没人发现过不对劲，也未曾有人察觉过她们的存在，她们似乎也没有做过伤害学校学生的行为，仅仅只是生活在学校里而已。
但很奇怪的是，她们表面天真的表情下分明是浓浓不散的怨气和衔恨。
明明是怨气集成的女鬼，学校却一直平安无事。
这一点比徐栾的死因以及虚假仓库不知名人士的灵堂，更使人想不通。
抱着被子回到宿舍的江橘白，没有第一时间先去浴室洗澡，而是拿了一个盆去洗手间接了一大盆水。
徐马克此时此刻正躺在床上惬意地打着游戏，少端着一盆水走进他们宿舍的时候，整个宿舍都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徐马克没有发现。
所有人都静静屏息看着江橘白，直到江橘白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和犹豫地把整盆水浇在了徐马克的床上。大部分的水都是直接从徐马克的身体上淋下去的。
“我草！”徐马克弹跳起来，一头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他吃痛，捂着额头跳下床，水柱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他冷得脸在短时间内就变成了乌青。
“江橘白！！！徐马克声嘶力竭，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前直接把江橘白咬烂。
江橘白单手拎着盆，云淡风轻，“只是回敬你往我床上泼水而已，至于这么生气么？”
徐马克额头上的疼痛消失了一瞬间，江橘白怎么知道他床上的水是自己泼的？
“没证据！”
“徐马克，每层楼都有监控。”江橘白好心提醒，目光却略带嘲讽。
“下不为例。”江橘白踩着从床上流到地面的水，转身朝宿舍外走去。
全宿舍，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床下的人，看着他的眼神皆充满着敬佩和崇拜。拜江橘白所赐，他们才明白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实际表现，而不是依靠书本上寥寥数个的文字。
江橘白的报复并没有真正惹怒徐马克，反正江橘白和他们三人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室友看着江橘白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徐马克，江橘白？一个江家村的穷小子，仗着长得不错，拽得谁也不放在眼里，他也不去问问，要不是徐家镇提供机会，江家村的人估计全他妈饿死了！
徐马克短暂地失去了理智，他的理智被熊熊燃起的怒火和想要赢得尊严的紧迫感抹消殆尽。
他怒号一声，“江橘白，我今天非弄死你！”
喊完后，他直接朝江橘白冲过去，旁边的几个室友马上就窜上了床藏着，生怕被殃及。
江橘白堪堪躲过而已，脚下还踉跄了两步。这远远比不上他以前的反应能力，甚至连核心力量都跟着变弱了。
少年心里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常年打架留给他身体的惯性还勉强够用，他手一挥，直接把盆盖在了徐马克头上，接着一脚踹在了徐马克的肚子上。
徐马克把掉在地上的塑料盆一脚跺烂，他捂着只是有些发麻的肚子，怒气渐消，眼神奇怪，“江橘白，你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江橘白面无表情，以不变应万变，尽力不露出任何破绽。
“呵，你别不是在学电影里的人搞什么隐藏实力吧？你瞧不起谁呢？”徐马克拧了拧衣摆的水，淅淅沥沥。
“来，今天我还就要跟你打，”徐马克仔细观察着江橘白的反应，"快点！"
不知怎的，徐马克居然感觉有些兴奋，因为他分明感觉到江橘白踹他的这一脚使出了全力，对方甚至还差点没站稳，但力道跟以前完全没法比。
他想起来，江橘白前不久生的那场大病。
而且，自从江橘白病愈后，便再没跟学校里的人真正动过手，一直都是耍狠斗嘴皮，这跟以前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江橘白可完全不相符。
徐马克真正兴奋起来，他有个猜测，他想要确认，只要确认了，他明天就要将这个大好消息，昭告全校。
“快点快点快点，来来来，”徐马克往前走了两步，“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啊，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去叫武星哥和李观嬉，到时候一对三，你更占不到便宜。”
徐马克从来没能在江橘白面前这么得意嚣张过，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冰凉湿透的衣服都变成了裹着他的胜利战旗，他的血液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将江橘白踩在脚底下。
虽然有着这样的猜测，徐马克依旧不敢轻举妄动，他冷静下来，不仅能思考江橘白前后的变化，还能回忆起以前是怎样被对方暴揍的。
即使徐马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他也要先等江橘白给出反应后再做决定。
良久过去，敞开的宿舍门外往内刮着微风，凉幽幽的。
被徐马克挑衅着的少年终于给出了反应，起先，他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慢慢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扬起嘴角。
江橘白表情前所未有的温和动人，一贯桀骜不驯的脸上出现柔美的光芒，摄魂夺魄。
“一定要打吗？那你等会不可以哭哦。”

第27章 他温驯
终于给出反应了！
徐马克满脑子都只想着印证自己的猜想，而没有去质疑江橘白平时从来不会露出这么和气的微笑。
他将江橘白的微笑理解成一种秘密被人发现了所以心虚的讨好。
徐马克直接梗着脖子举着拳头朝江橘白挥过去，江橘白轻轻一偏头，抬手就掐住了徐马克的脖子猛地往地上一按，头骨撞在地上的声音在整个宿舍里回荡，徐马克的瞳孔涣散了一瞬，他的身体在瞬间就脱了力。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力气，徐马克的体重有一百七十多斤。
哪怕徐马克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挣弹，也不单单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人能按得住的。
江橘白俯下上身，他云淡风轻地看着脸色涨成茄子色的徐马克。
徐马克张大了嘴，肺内的空气贫瘠得所剩无几，他看见江橘白的眼睛瞳孔外面有一整圈的红色。
“如果不是不想给他惹麻烦……”江橘白手劲稍微松了松，看徐马克的眼神就犹如在看一个死人，“算了，下不为例。”他松开徐马克，站了起来，走出了宿舍。
徒留徐马克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要命地咳，要命的咳，结果往地上喷出一大口血来。
宿舍里其他躲在床上的人动也不敢动，但敢看，看完了全程，全程也不过三分钟不到，他们以为江橘白和徐马克这两人之间少不了一场恶战。
结果就这样？江橘白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了出去，而徐马克却好像去了半条命。江橘白这实力也太可怕了吧！
江橘白回了宿舍，他拎着桶和香皂，肩膀上搭着毛巾，浴室里就剩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洗澡。
学校能省则省，浴室总共设置了十六个隔间，也没有帘子作为遮挡，晚上洗澡的高峰期，浴室里全都是光屁股蛋。
江橘白把水卡插到水表里，脱了衣服，把手伸到花洒下面试着水温。袅袅的水雾在隔间上方升起来。
少年并不是瘦骨嶙峋的身形，相反，他该有肉的地方都有着一点肉，不该有太多肉的地方，也因为他体质问题，只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且肌肉的形状特别流畅漂亮，勾勒出富有生命力的少年形体。
他自己毫无所觉，也没把自己当回事儿，打湿了香皂，重重往身上抹。
牛奶一样颜色的泡沫在身上越来越多，沿着皮肤滑下，又被温水从身上彻底冲到脚下，最后全部涌向排水口，像绽放开的一簇一簇的橘子花。
浴室里最后的两个男生也拎着桶离开了。
江橘白洗了两遍，低头看着自己腿上被女鬼头发丝勒出来的红痕，其实一点都不痛，就是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感觉自己身后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一双眼睛。
少年猛地回过头。
刚刚被关上的花洒，水还没沥干，一滴一滴地砸往地上。
江橘白加快了洗澡的速度，顾不上把身上的水擦干，就套着睡衣，拎着桶跑出去了。
在他的身后，徐栾不紧不慢地跟着。
-
“你这个喉咙……”医务室的女医生用手电照着徐马克的嘴里，还不停让他把嘴再张大点儿，“我给你开点消炎药，这两天忌口，辛辣刺激还有太热的食物，都不要吃，免得发炎。”
“以后啊，少打架，你看你这搞的，”女医生皱着眉，“回头要是弄得说不了话了，看你怎么办。”
“就是被掐了一下，能怎么的。”徐马克揉揉脖子，江橘白的力气是大了点儿，但以前打架还不是这样，他全然不会放在心上，下次肯定能找回场子。
班里的三人组，徐武星整天神游天外，对一点小动静都显得大惊小怪，李观嬉在网上学到了一个新词，说他是神经衰弱，而徐马克也被江橘白收拾安分了，只剩下李观嬉还没跟江橘白对上。
他又不蠢，他为什么要去自找麻烦，嘴上占占便宜就行了。
江橘白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学习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留在江家村了，他想去别的地方，离江家村越远越好，等以后有钱了，再把父母和阿爷也接走。
虽然他没什么把握能拜托徐栾，可换了个地方，不算是徐栾的地盘，徐栾应该也会收敛点儿。
中午的午休，徐文星主动提出要帮江橘白看题，对方把江橘白上午写的两张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饶是徐文星，也不得不感叹江橘白的进步速度，这才几天啊？以前那么差劲，真的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吗？
“你……”徐文星欲言又止，“理科应该会学得很好。”
江橘白：“我文科不好。”
“文科需要一些时间，不着急，”徐文星说道，继续往下看着题，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他细细看了两遍，越看，他越觉得熟悉，他扭头打量了江橘白好几眼，“这道题，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怎么了？”江橘白点头。
“真的？”
江橘白蹙了下眉，“我没抄。”
徐文星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个解题的思路很少会有人会使用，跟跟我平时会用的是一样的。”
“我的解题思路，是徐栾教给我的，整个学校，只有我跟徐栾会，所以看见你会用我感到有些惊讶，所以才会这么问你。”
江橘白愣了一下，徐文星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你以前真的不认识徐栾？”徐文星表面温和，连语气也不疾不徐，似闲聊，可他分明很是关心这个问题。
“不认识。”江橘白敢肯定这一点，但解题的思路的确是他跟徐栾学的。
可这一点，不能说。
“那可能是巧合吧，出现了这种巧合，”徐文星沉吟，“只能说明你真的特别聪明，特别适合学数学。”
拿回了试卷，看着上面的七十多分，江橘白感到有些恍惚。
他没回教室，趁这会儿大部分人包括老师都在午休，偷偷溜进了学校的器材室。
说是器材室，其实也是杂物间，中心空旷，四周堆积的物品繁杂拥挤，阳光从高墙上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灰尘一直漂浮在空气里，地上印着几块金黄的光斑，却越发将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衬托得阴凉灰暗。
江橘白会打篮球，并且以前经常打，所以经常和李小毛陈港出入器材室，器材室堆着太多东西，可能就连学校那些老师自己都不清楚器材室到底放了多少东西、放了什么东西。
反正不管缺什么，学校都让学生去翻器材室，能翻到就是在器材室，翻不到就是这个东西压根没有。
江橘白脱了外套，穿着件短袖衫，在储物架和铁框里面挨着挨着翻。
这里存放着建校以来所有的杂物，校长每年都会让学生来整理一遍，打扫整理的学生敷衍了事，只做一个表面功夫，内里年复一年的乱七八糟。
江橘白把码在一起的各种颜色的横幅一条条都打开看了，在打开第12条横幅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热烈庆祝徐家镇高中三十五岁生日！”，确定了，昨天晚上所谓的幻境，是徐栾捏造的，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搞清楚，那几个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女鬼，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
可惜杂物间的东西实在是太多，江橘白翻到了横幅之后，再也没有翻到过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他累得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要不是徐栾随时可能出现，他连徐栾的老底也想好好查一查。
趁着还有时间，江橘白休息了十分钟，在中间的储物架上又开始翻腾起来，其实储物架上有标明物件的年份，但因为太多人拿起又放下，仅仅参考年份已经很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也只剩年份可以参考了。
江橘白动手一抽，上面的一摞文件夹摇摇晃晃，直接轰然朝他倒下来。
正好有一份文件，砸到了江橘白手里。
江橘白看了看四周，他挥开眼前弥漫的灰尘，在地上蹲坐下来，打开了文件夹，把里面的东西全往地上倒。
第一个被他捡起来的是一张合照，照片是很常见的班级大合照，里面的学生总共站了四排，全都穿着绿白色的校服，除了最后一排的四个女生，她们穿着红裙子，表情都一样微笑着，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江橘白被看得心头一紧，直接把照片正面朝下盖在了地上。
平复了心跳，他又把照片拿了起来，里面的四个女生不见了？！！
她们存在过的地方空了下来，成了大合照里唯一的缺口。
照片上方印着照片的年月：2005届高三（1）班毕业大合照。
05届？那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话，江橘白那时候应该才初三。
她们几个还真的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四胞胎吗？
放下照片，江橘白捡起地上散落的其他信封、试卷，还有通知单已经填过的表格之类的东西。
把文件夹里面的东西全部看过一遍后，江橘白知道了这四个人的名字：徐梅，徐兰，徐菊，徐竹。
她们的成绩都很好，年级第一个总是在她们四个之中出现，学校给她们的评价全部都是A+。
只是为什么，本应该在她们自己或者她们家人手里的东西，居然全部被封存在了学校的器材室？还放那么高？
江橘白抬头，看向文件夹存放的位置。
徐栾站在他的旁边，垂着眼。
！
江橘白叫都叫不出来，抓了只地上的篮球就朝徐栾砸。
徐栾在篮球砸向他的时刻消失了，改为蹲在江橘白面前。
江橘白的心脏在嗓子眼里跳，他看着徐栾，“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徐栾伸手从江橘白的手里把文件夹接走，“为什么想要查她们？”
“你要是骗了我，我会知道的。”徐栾觉得自己已经够好了，他总是能提前看穿江橘白的小心思，并且总是会好心提醒对方。
没有恶鬼会对自作聪明的人类纵容成这般。
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徐栾，让江橘白没那么害怕了。
“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变成鬼？”
“如果你能把这些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的分数应该还能高几分。”
“……”这下，江橘白真的害怕不起来了，他烦。
他一把夺走了徐栾拿走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合照，递给徐栾，“你看，她们刚刚明明站在这里，但是又消失了。”
“所以……”
“所以说不定她们是被班里的同学霸凌了。”
“你想象力很匮乏，周末去我的房间拿一些书看吧。”
江橘白低下头不理徐栾，反正只要不踩徐栾的禁区，徐栾好像也挺正常的，他不理徐栾就行了。
“小白，你主动跟我说话的，不许不理我。”徐栾伸手，抬起了江橘白的下巴。
看向徐栾眼睛深处，对方发红的眼睛，死气沉沉。
“知道，”江橘白说，“我不喜欢看你的那些书，我看不懂。”
“你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江橘白挑开话题。
“知道。”
“你跟我说。”
"等你数学上了一百分后再来问我。"
眼前的徐栾换成其他任何的一个人，江橘白都会给他脑门上一拳。
“行，”江橘白只能一口答应，他把下巴从徐栾手中撇开，把照片装回袋子里，说道，“徐文星之前说我的解题思路跟你一样。”
“你也教过他？”江橘白觉得自己说的应该没错，徐文星好学努力，不可能放着徐栾这么一个学霸在眼前不用。
“你吃醋了？”
江橘白手里的文件夹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眼睛瞪起来，像受到惊吓后又没办法跑掉的猫，可他凶得很，像野生狸花，不像家养的名贵波斯。
徐栾可能真的这么以为了，江橘白头一回见他笑得不那么充满恶意，好像真的为此感到开心了，他扬手摸了摸江橘白的脑袋，“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是有资格吃醋的，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有病吧死鬼。这是江橘白脑子里冒出的一行大字。但他不可能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任徐栾摸够了自己的脑袋，才含糊其辞地说：“他会不会发现你？”
徐栾：“你觉得可能吗？”
也是。江橘白想道，没有见过鬼祟的人，就算相信有鬼祟的存在，也不可能把任何奇怪得解释不通的事情推到鬼祟的头上。
“不过他很聪明，你可以跟他一起学习，其他的话要少说。”徐栾叮嘱道，“任何事情，都是一样。”
“还有，他是同性恋。”
“同性恋？”
“嗯，他喜欢男生。”
江橘白真不怕徐栾了，起码在此时不怕，他甚至主动向徐栾靠近，“你为什么会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过你？”
徐栾没说话。
江橘白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靠。”
下一秒，徐栾的鼻尖抵上了江橘白的鼻尖，“我有跟你说过，不要说脏话吗？”
江橘白忘了。
“没有。”
“那我现在说，不要说脏话，记住了吗？”
有了昨天晚上的教训，江橘白答应得很快，“记住了。”
少年之前一身刺对徐栾充满抗拒的时候，徐栾想要惩罚教训他，可少年突然变得温顺，他却更想欺负对方。
它是恶鬼，可怜的人类少年永远都无法让它感到满意，它就是想恶劣地对他，却故意找那么多借口。
这一点，连恶鬼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
江橘白把所有文件夹拾起来，放回到原位，他拍掉自己身上的灰尘，一转身，发现徐栾已经不见了。
看着徐栾出现过的空地，江橘白微勾嘴角，他想，他已经找到了和徐栾的相处之道。
-
周五的考试，江橘白数学考了八十多分，全部总分加起来三百多分，比之前多了两百多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上升空间那么大，有本事考个七百啊。”他成了末班的第一名，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讲他的坏话讲的不是他长得好但脾气臭，而是说他成绩好，他头一次没出去找说的人的麻烦，还觉得对方可以多说多说。
周六放学前，陈白水把江橘白叫到办公室大夸特夸，但夸到后面又骂他，“既然这么会学，为什么以前不学？”
“你要知道，这前面提升起来容易，越到后面越难，你就算是这次考了三百多分也不要骄傲知不知道？”
“真的是不知道你脑袋里怎么想的，明明聪明，非要到最后关键的这一年才开始学，这么多科目，我看你怎么补得起来？！”陈芳国看起来比他还愁，学生不学他愁，学生学他更愁。
江橘白都听着，听完了，他问道：“05届有四个女生，徐梅徐兰……”
陈芳国在听见05届的时候脸色陡然就突变，在听见徐梅这个名字时，更是直接跳起来用试卷挥舞着让江橘白住了嘴，他四方张望，最后压低声音，“你想问什么？”
“我从别处听到的，说她们不在了，所以问问。”
“以后别问了，把这件事情给我忘了，知不知道？”陈芳国脸色难看，语气急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听见没？”
江橘白半晌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但陈芳国却不放心，自己又开口了，“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跟你说了算了。”
他让江橘白坐，自己也跟着坐。
“三年前的春天，学校庆祝建校35年，但那天晚上下大雨，大礼堂是老屋，雨势太大，把房顶给冲塌了，台上正好是她们几个在表演，生生给压死了，学校赔了不少钱，后面都不让提，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大礼堂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宿舍？”江橘白问。
“你怎么知道？”陈芳国讶异道。
“我猜的。”
陈芳国叹了口气，“大礼堂就是你们现在的宿舍楼，大礼堂出了事之后就被拆掉了，现在举办晚会都是在食堂，房顶也做了加固。”
“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少打听，你要是能把这些心思放在学习上，说不定这次都四百分了！”陈芳国拍着桌子。
江橘白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办公室了，他抓起试卷，朝陈芳国说了谢谢，跑走了。
离开了陈芳国的办公室，江橘白回忆着陈芳国给出的解释，陈芳国说是意外，可自然导致的死亡，她们不应该有那么大的怨气，还能被徐栾看中，为徐栾所用，真要是没有任何怨气，徐栾估计看不上她们。
离校时，江橘白在校门口撞上徐武星三人，徐武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他精神不济，瞪了江橘白两眼，被徐文星拽上了自家的车。
徐马克的喉咙还没好，他一边咳嗽一边跟李观嬉骂江橘白，李观嬉反正只是笑嘻嘻地听着。
江橘白和吴青青换了位置，他开车，吴青青照旧坐着。
在路上，吴青青听见江橘白说这次考试考了三百多分，激动得差点从车上掉了下去。
“祖坟冒青烟了！”吴青青说，“等会我多做几个菜。”
末了，她头一回主动说：“把你阿爷也叫下来，一块吃。”
一个星期没回家，家里还是老模样，邻居还是对他们一家避如蛇蝎，尤其是对江橘白，一看见他，立刻就钻进屋里，紧闭大门。
吴青青指着旁边院子，“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王八蛋！”
江橘白先迈进屋，他把书包丢在堂屋，几步上了楼，他钻进阁楼里，从桌子底下抽了一炷香，点燃插进了香炉中。
江祖先撇开一只眼，“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比上次月考多考了两百。”
“你多考两百分，跑来给徐栾上什么香？”江祖先想不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江橘白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徐栾教的。”
“咳，咳咳咳！”江祖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着江橘白，咳嗽了半天，“他教你学习？”
做契的内容里可没有这一项，而且不管是神是鬼，做契只是为了在威胁生命的关键时刻，让对方帮助一把，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帮着。
更何况，徐栾是什么东西？是怨气冲天的厉鬼，怎么还干起这种事儿了？
江祖先握着江橘白的肩膀，严肃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浑身上下还有瞳孔和肤色，没有被同化，仍然是人类。
“他答应帮你的条件是什么？”江祖先沉声问道。
“做了契，还要什么条件？”江橘白抓起供桌上澄黄的橘子，问空气，“可以吃一个吗？”
江祖先被噎住，翻了个白眼，“你问鬼呢。”
徐栾影绰身影出现在门口、江祖先的背后，面白如纸，显得双眸越发的阴气森森，他开口说话的嗓音又低又凉，“需要我帮你剥吗？”

第28章 嫉妒
江橘白把橘子递到了徐栾的手里。
这是属于徐栾的贡品，他本来就应该取得徐栾的同意，不然谁知道徐栾会不会借机又来找他的麻烦。
江祖先看见一只青白的手从他背后而来，越过他的肩头，拿走了江橘白手里的那只橘子。
橘子皮被扒开，微涩的果皮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
江祖先一直没回头看，他重新阖上眼皮，口中诵着经文，就站在他身后的徐栾，不为所动地剥出了一个完整的橘子。
江家村永远不缺各种各样好吃的橘子品种，橘子皮薄如纸，里面的果肉肥厚清甜。
没了橘子皮的橘子回到了江橘白的手中，徐栾消失在房间里，过了许久，江橘白的一个橘子都吃掉快一半了，才听见江祖先慢悠悠半讽刺半忧心地说：“你还跟他过起日子来了。”
江橘白一言不发地吃着橘子。
又过了会儿，江祖先说：“你可要想清楚，这是鬼，你要是把他当人一样看待，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我知道。”江橘白是觉得，他没必要跟徐栾针锋相对，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不说，徐栾也找他麻烦。
江祖先不再说他了，说也是白说，做了契，他们要怎么相处是他们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也管不了，不仅管不了，说多了，说不定还会引起鬼祟的反感。
在这种关系下，鬼祟会护犊子，就像刚孵出崽的母鸡。
同样，它们也没有善待对方亲友这一概念。
吴青青在楼下厨房烧了一大锅基围虾，她临时又跑去镇上市场里面买的，这可是三百分，不是三十分，她乐得连带着看江祖先都顺眼了。
江梦华最后一个回家，他整日戴着一个针织的毛线帽，棕红色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搭在了洗脸架上面，去厨房看了一眼，“豁，今天什么日子啊？”
很快，江梦华也知道自己儿子考了三百多分，他一个高兴，直接从口袋里数了三百块钱给江橘白，“一分一块钱，下回四百分，我给你四百块！”
两口子只有江橘白这一个孩子，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吴青青不爱逛街烫头买衣服，江梦华也不抽烟喝酒，更不喜欢跟厂里那些人出去洗脚唱歌。
于是，他们这些年赚的钱全攒下来了，虽然不算富贵，可让江橘白手头比同龄人阔绰，完全没问题。
饭好了后江祖先才下楼，吴青青一直让江橘白多吃点，江橘白眼睛都没眨地给江祖先碗里夹了好几只虾。
吴青青在桌子对面猛翻白眼，还冲江梦华使眼色，江梦华装作没看见，又被她从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江梦华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低声道：“孩子孝顺难道不是好事？他一天打老爷子三顿，回头也能一天打我们三顿。”
“等会我出去一趟。”江祖先忽然开口说道。
江橘白问道：“干什么？”
“去把李家姑娘一家超度了，免得她再去害过路的人。”
江橘白夹着一只虾，陷入沉思，过了几秒钟，他提起，“之前被车撞死的那个，要不你也顺带一起超度了，她也在那路上。”
“我做一次超度要休息半个月。”
“你太菜了。”
饭后，江祖先在阁楼上把超度要用的东西一一备好，装进一个全是线头布丁的包袱里，还没丢到背上，就被从后面跟上来的江橘白一把抢走，少年掉头往外走，“我陪你去。”
吴青青正往洗衣机外面拿衣服，看见江橘白要跟着江祖先出去，“你也跟着去？你去做什么？多危险啊！”
她跟了几步，发现劝不住，“爸，你说说他。”
“行吧行吧，你去，自己小心点，看见不对劲的东西就赶紧跑啊，或者你让那个，你同学帮帮你。”吴青青看看四周，不敢叫出徐栾的名字。
江橘白走出了院子，江祖先不知道往什么方向看了一眼，“你那小同学，找到替死鬼了。”
“李小毛？”江橘白顿住脚步，和江祖先并肩走着，“他是不是……”发小变成水鬼，成为上一个红衣服小孩的替死鬼，现在又找了新的替死鬼，一个接一个，顺应着水下的规则，谁也逃不过。
“不算是他主动害的人，”江祖先说道，“前两天有几个妇女带着孩子在河边洗衣服，有个小男孩踩到青苔，滑下去了。”
江橘白没说话，他下意识往湿淋淋的河滩望过去，宽阔的苏马道河河面上荡漾着粼粼闪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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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橘白第二回来李家村李梓雅的的家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情况混乱，看见的景象也混乱，远不如这一次看得清晰。
他们这一片，大家族修建房屋都讲究得很，不像小门小户，修栋两三层高的小楼就非常不错了，李家是一栋十开间的古厝，宽敞华丽，随处可见的木雕石雕，即使已经好几年无人居住使用，依然透露出浓浓的威严气势。
踢开地上的碎瓦片，江橘白跟在江祖先身后，江祖先精准无误地找到了李梓雅投身的那口水井。
江祖先让江橘白把包袱里带着的东西一一全拿出来，招魂幡、香纸、一樽有些破的神像，一块五花肉，几个橘子，还有一小袋米饭，以及一个白纸剪的女人像。
老人弯腰往水井里看了看，取了旁边的一只木桶，借着绳索丢下去。
“哐当”“哐当”，木桶几次撞在石头上，最后落在已经只剩一小汪水潭里的井里，江祖先只打上来一小捧水，他就用这水洗了手，还洗了把脸。
江橘白看得心里发毛，蹲到了门口。
在老人将地上的物品重新摆放，取出镇魂铃，手摇招魂幡时，一瞬间，院子里就气起风了，地上的碎瓦都被刮了起来。
老人口中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江橘白一开始还能听清几个字，到后面就完全分辨不清了，一直念到头顶的天成了漆黑，他将塑料袋里的白米饭撒了一地。
井口上方升腾起浓黑的雾气，两只惨白的手，湿哒哒地搭在了井口。
李梓雅缺了一块的头探出来，她通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老人。
她不仅看见了老人，还看见了蹲在门口的少年，以及少年身后……那天把她揍得慌不择路的那个男生。
她开口，“我不想……走。”
“我要，等他。”她不肯上到地面，嗓音哀戚。
江祖先没有被她打断，反而是江橘白，托着腮回复她：“你又不是他不知道他死了，来不了了，他都已经投胎转世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李梓雅眼眶中流下混着血的眼泪，“投胎了，也是可以回来的，你怎么知道他回不来？”
江祖先用招魂幡直指女鬼，“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岂能回头，实在是荒谬！”
“那我的孩子呢？”她一甩头，钻回到了井里，捧上来一堆小儿的白骨，“就是他，您帮我看看，他在哪儿？”
“投胎转世都不会投得太远，大约还在本地……”江祖先闭上眼，算了算，“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他的父母很是疼爱他，你大可以放下心去。”
江祖先烧了女人像，李梓雅也被一把火给点燃，地上留一件被烧得焦黑的衣裙。
江橘白站了起来，“你真能算到她的孩子投胎去了哪儿？那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江祖先就打断了他，“我骗她的，我算不到。”
“……”
江橘白懒得搭理江祖先了，他帮着一块收地上的东西。
少年在裙子底下捡到了一枚黄金戒指，他对黄金的印象不太好，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因为一块黄金而被牵连出现的。
他想都没想，就把黄金塞给江祖先，"捡的。"
“估计是这姑娘的，好东西啊，给驱驱邪就行了，做什么不要？”江祖先把它用一张符纸包了起来，又用红线给包裹住。
到了晚上，爷孙两人才回到家，两人都饿极了，江祖先下了一把面，爷孙俩偷偷在厨房吃着。
吴青青看见了，装没看见。
吃完晚饭，江橘白匆匆洗了个澡，打算回房间做题，但他一进房间，就看见徐栾坐在他的床沿，手指间夹着那枚戒指。
一时间，江橘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关注哪一点，是疑惑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出现在他的床上，还是应该质疑明明给到了江祖先手中的戒指为何又到了徐栾的手中。
江橘白决定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他装作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书桌跟前，拉开椅子坐下。
刚坐下，他伸手去拿笔的手就被从身后而来的另一只手给接住，对方将那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你做什么？”江橘白立刻就想把戒指摘下来甩掉，死人的东西，他才不要。
可就算他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把无名指上的戒指给取下来，徐栾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是女鬼的护身符，你为何不要？”
“护身符？”江橘白停下动作，“什么护身符？”
“她家里人为她求的，给戒指施咒的人的实力远超你阿爷，这种好东西给了他，他也不会用，不如你自己拿着。”徐栾头一回跟江橘白说这么多，他低头看着少年疑惑的眼神，他早就说过，只要对方听他的话，世界上任何好东西，他都能捧了送给对方。
江祖先的实力，江橘白清楚，他看着手上的戒指，“有什么用？”对徐栾没用的东西，四舍五入都是无用。
有徐栾在，几乎没有邪物鬼祟能近他的身，可换而言之，只要有徐栾在，不管什么护身符，都是空谈。
“调和你的体质。”徐栾说完，弯下腰，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两本作业，“该写作业了。”
“全，全部做完？”两本作业沉甸甸地一丢，江橘白咽了咽口水，觉得身后的“人”恐吓，身前桌子上的作业也恐怖得不遑多让。
“不用，一半即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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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水也没想到江橘白回了家居然还主动写作业，现在学生通通住宿，学习的时间比以往多出不少来，所以周六放假，周日下午上学，就这么一天的时间，他就没留作业，结果江橘白还自己主动给自己布置起作业来了。
他给钢笔重新吸满了红墨水，一边感叹着孺子可教一边给江橘白批改作业，但也不忘提醒，“你现在知道学习是好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但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学有些人，把自己逼得太紧。”
“现在这时代啊，机会多得很，别太老实了，出路可不止读书一条，”陈白水摇摇头说完，又发笑，“不过你天赋在这方面，不使劲学，还真是可惜了。”
末班学生不爱学习，不爱学习就算了，还爱挑衅老师。
在前两年，末班的科任老师还有几个年轻的、新来的，结果个个被气得直哭，哭了就算了，哭了还被末班的学生当做战利品，说“谁谁谁”又让他们给气哭了。
后来学校就把末班的科任老师全换成了上了年纪的，一是心态好；二是心够硬。就像陈芳国一样，把台下学生当成一坨坨牛粪，牛粪自然是听不懂上课内容滴，自然也是臭气熏天滴。
可但凡这样的环境里，有了一个知道学习的，哪怕是上了年纪已经心硬如石的老师，也还是立马掉换了态度，时不时还会跟台下学生互动。虽然和他们互动的学生翻来覆去就只有江橘白一个。
陈芳国反正是最高兴的，他教数学，江橘白就数学学得最快最好，在他眼里，假以时日，这小子必成大器，陈芳国甚至把自己发给1班学生的试卷，也匀给了江橘白一份。
要放在平时，大家都是同一种待遇，谁也不比谁差，谁也没比谁好，不管老师怎么着，班里都没人多给老师一个眼神。
可现在这些科任老师就好像是专门来他们班给江橘白一个人补习的，一堂课上着上着，就踱步到了江橘白面前，一讲一个“啊，懂了没有？没懂我再讲一遍。”
江橘白点头，老师就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其实别的班，早就已经开始复习了。
江柿不停打着哈欠，趁着课间休息，和江橘白说道：“江橘白，我现在上课都不好意思睡觉了。”
陈芳国有时候拖着一把椅子，坐在江柿的旁边，对着江橘白讲课，跟一对一似的。
江柿就算是再不想听，脑子里也有了印象，好几次的试卷，他考得都比以前高。
这么做，班里其他被忽视的人很快就有了意见。
尤其是班长和学委，在一次英语老师上课上到一半时，故意将课本摔出很大声音，英语老师疑惑地朝他们看过去。
李园圆冷冷道：“老师你们既然这么偏心，干脆给他另开一个辅导班算了，干嘛非得恶心我们呀？”
英语老师算是一碗水端得比较平的，也是脾气比较好的，她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见李园圆不说话，英语老师把粉笔放在了桌子上，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得不太好看，“你是觉得我们老师偏心江橘白同学，忽视了你们？还是你觉得老师应该像以前一样把你们所有人都不当回事？”
“学校以前不是没给你们机会，那些个年轻的老师，虽说年轻，经验少，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热情，还对你们有耐心，你们怎么做的？”
“自己不肯学，还不让想学的同学学吗？”英语老师看向江橘白，目光温和，她是真没想到，一群半大孩子，暗藏的恶意居然这么大。
“你们是老师，你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教书育人不是吗？你们把学生分为三六九等本来就是不对的，如果我们都很听话懂事，那还要你们老师做什么？你们能有工作，能有班上，难道不正是因为有我们这种需要教育的学生吗？”李园圆言辞激烈地反驳着。
班里不少人附和。
“就是啊，你们还有老师的样子吗？老师要都是你们这样的，祖国的花朵还不够给你们给玩死了。”
“这么瞧不上咱们别来上课啊。”
“教育局匿名信走起！”
江橘白周围几个人都不敢做声，一是怕惹江橘白不高兴，二是这段时间他们学到了真东西。
他们并不认同班长李园圆说的。
“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学？”英语老师无意跟学生打嘴仗，她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我们学了呀，我们就是学不会而已，脑子笨还不行吗？难道你们老师现在连脑子笨的学生也歧视？”李园圆自觉自己占了上风，抬起下巴，几乎是蔑视一般地看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
“那行，”英语老师看向她，微微笑道，“那么请你告诉我，我刚才讲到了哪一题？”
“既然你说你自己脑子笨，那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正确答案。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刚才讲的是哪一题就可以。”
李园圆的嗓子瞬间就卡了壳，她的脸迅速涨红，她看向同桌，希望同桌能给她一个提示。
同桌把头埋下来，和她说：“我在玩贪吃蛇，没听……”
班里因此鸦雀无声。
“阅读题，第12道题，选C。”
有人答出来了？还给了答案，李园圆一脸喜色地朝教室后面看，看见的是站起来作答的江橘白。
少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她喉咙一紧，窒息感爬满了全身，仓皇把头转了回去。
窗外温暖的日光因为教室后面的荫蔽，完全落不到少年身上，冷白的蓝白校服和他雪一样的皮肤，明明看起来应该是冷淡又漠然的。但落在英语老师眼里，却是这个班级里给她的唯一的能被称作是温暖的安慰。
下了课，英语老师卷着书本，夺门而出时，到底还是红了眼睛，在走廊上打闹的学生纷纷面面相觑。
不过也不奇怪，末班嘛，全是混世魔王，没有哪个老师能从他们班满脸高兴地走出来。
到了下午，江橘白收到了陈白水的通知，教务处把他从末班调去了11班，年级倒数的第二个班。
虽然是倒数第二，可班级风气比起末班可是好了不少。末班跟整个年级都格格不入。
陈白水把江橘白叫到走廊，和他聊了这件事。
“上午徐老师找我，说班里同学对你有不小的意见，她担心后面大家的情绪失控，影响你后面的学习，所以让我去找教务处主任，给你换个班，”陈白水的表情看不出是否高兴，“你以前太爱惹事，主任一开始死活不松口，我把你的试卷和作业都拿给他看，又拿奖金担保，他才肯给你换班。”
"要是可以，我真想给你安排到1班去。"在陈白水眼里，1班的氛围最适合学习，其他班都非常一般。如果能有个好的学习环境，事半功倍。
江橘白头一回被这么多老师维护，还让从来就温吞不惹事的英语老师被李园圆当着全班人的面嘲讽，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我不转了。”江橘白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我又不怕他们。”
陈白水立马就驳回了他的请求，“必须转必须换！”
过了片刻，陈白水摸着下巴，“虽然我还挺舍不得你的，毕竟你是我带的班里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我带上了正途的，我还想看看你到底能学成什么样子呢。”
“但看目前的情况，你在这个班里是待不下去了，他们对你的意见只会越来越大，就我知道的，也就陈芳国老师做得比较离谱些，其他老师基本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会点你起来回答问题，仅此而已，”陈白水也头疼，“结果他们就对你对老师有了这么大的意见，你还是换个班继续学比较好，虽然在这种时候换班，可能需要你适应一段时间，但我相信你。”
从徐美书家里地下室出来，身旁死了一堆人，都还能高度集中注意力开始学习的少年，就这种心理素质，换个班算什么？换个地球都没问题！

第29章 新的班级
江橘白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同学看自己的眼神都产生了变化。
徐马克捂着自己还在发疼的脖子嘎嘎地笑，“学霸啊，不得了啊，以后发财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
其他人不敢像徐马克这样明目张胆地发言嘲讽，但他们的眼神，说出了比这要更难听的话。
江橘白无所谓。
江柿给他让开了地方。
“陈白水能不能给我也想想办法，”江柿低声问，“我感觉我咬咬牙也能学一学。”
江橘白把书包从桌子里抽了出来，又把书全抱在怀里，“你下回考好了，他会主动找你的。”
少年走得干净利落，连声道别都没有，更加没有像热血电影里丢一句类似于“莫欺少年穷”的狠话。
徐马克看着江橘白的背影，踹了脚桌子，“武星哥你看他，屌毛屌？”
徐武星趴在桌子上，像是在睡觉，他闭着眼，一睁眼，就感觉有一缕头发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他戴着从他妈化妆柜里拿的观音像，也一点用都没有。
他没搭理徐马克，徐马克不服气地喃喃自语，李观嬉忽然问：“你嗓子怎么还是跟乌鸦叫一样？”
"我哪知道，医务室开的药一点鬼用都没用，"说着，徐武星又挠了挠脖子，“他妈的，痒死了。”
11班成绩也不算好，但班里的风气比起末班来讲还是要好了不少，而且班里也有好几个成绩在年级排名里靠前的，只是整体水平比不上前面几个班级。
陈白水拽着江橘白到11班班主任的跟前，巧了，11班的班主任是陈芳国，陈芳国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陈老师，多谢多谢啊。”陈芳国握着陈白水的手，一个劲的鞠躬感谢。
谁不希望好苗子全出在自己的班上，回头考一个全国top，那以后也能拿出去吹一吹，在教学事业上也能留下光辉的一笔，结果呢，这根苗还在培育期，就被周围的搞排挤，为了让它顺利成长，陈白水不得不忍痛割爱。
陈白水皮笑肉不笑，“那我就把他交给您，您也别公然搞特殊，还是老师呢。”
“这还用得着你说。”陈芳国撇嘴。
在陈芳国将江橘白领进教室后，陈白水还站在走廊依依不舍地瞧着，他甚至在心底里猜测，搞特殊，也是陈芳国想把江橘白弄到自己班上的计划里的一环。
陈芳国把江橘白的位置安排在了最后一排，没办法，个子太高了，估计有个180左右。
“江橘白，大家眼熟，不是转校来的，都是熟人，大家也不要搞欺生杀熟那一套，课该怎么上就怎么上，作业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别让我知道也到你们学隔壁末班搞那些小动作。”陈芳国在一开始便放下话，班里的学生都认真听着。
“小芳，你就放心吧，我们可不是末班那些蛆！”
江橘白低头转着笔，目光淡然。
说末班的人是蛆，他顿时产生一种自己从一个厕所爬到了另一个厕所的错觉感。
很快，江橘白就知道了为什么11班的人会出此言论。
末班的人从来不交作业，不交作业自然也不兴抄作业；11班每天要交七八回作业，有交作业，自然就有满头大汗抄作业的。
末班的人也不考试，试卷发下来丢在桌子上当睡觉的口水巾，脏了换下一张；11班每天至少一场考试，各科老师抢着争时间考。
末班的老师撒手不管，对学生上课的状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11班的老师该骂骂该罚罚，讲台上的竹鞭都抽断了两条。
到了晚自习，大家似乎才得以喘息，江橘白的新同桌姓江名明明，"恭喜恭喜，终于走出末班那个垃圾堆了，我也是江家村的，我知道你。"
江明明一开始不太敢跟江橘白说话，因为都说江橘白的身上不干净，这是其一，二是江橘白在学校名声不好，脾气太差，又爱打架。
但经过江明明一整天的观察，江橘白话虽然很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洗手间，但是跟末班那些坏东西不一样。
让江明明直接改观的是，他不会做的题，江橘白好像会……末班的为什么会做题？！！
江橘白写作业的速度比班里的人慢很多，他扫了眼江明明伸来的手，“哦。”
“？”江明明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你还挺有个性的，嘿嘿。”
“江橘白，你作业写完了吗？”物理课代表捧着一堆作业本过来，“我要去交了。”
江橘白抬起眼，“我还没做完，还有两道题。”
少年的好看毋庸置疑，是连老师骂他脾气臭不服管的时候，也忍不住在后面跟上一句“长得实在好”。
可惜他天天在末班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趴着睡觉，不常出来，也不常交朋友，很少人能近距离地看见他。
课代表被那张俊秀到无可挑剔的脸给实实在在地冲击到了，她耳朵迅速变了色，磕巴着说：“没、没关系的，我过半个小时之后再去交吧，反、反正晚自习还有两个小时。”
“谢谢。”江橘白低下头，重新开始做作业。
江明明满头满脸的问号，不是，喂，你，他扭头，“江橘白，你知道咱们物理课代表有多难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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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只换了班级，没有换宿舍，徐文星知道了他换到11班的消息，还特意来他的宿舍，恭喜了他。
走的时候，他顺带看了看徐武星，徐武星早早就洗漱爬上了床，缩在被子里，还蒙着脑袋。
徐文星把他被子揭开，徐武星吓了一大跳，立刻就从床上窜了起来，“徐文星你做什么？”
他怒吼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了，本来都在忙着自己手上事情的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都朝兄弟俩看过去。
徐文星头一回被徐武星当着这么多人的下面子，他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但徐武星是他弟弟，自己的亲弟弟行为越来越反常，他也没去计较，反而伸手去摸了摸徐武星的额头，“你最近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徐武星眼神没看徐文星，而是在看着徐文星的背上，那天那个女鬼趴在徐文星的背上，还嗅了嗅徐文星的脖子。
她慢慢望向徐武星，朝徐武星伸出自己的手。
徐武星立马掀起被子，把自己藏了进去，“有鬼！！！”
李观嬉在上铺，他趴在床栏上，看着下面一头雾水的徐文星，说道："武星哥最近总是这样，一开口就说有鬼有鬼，他是不是撞邪了？要不然你跟家里说说，请人给武星哥看看？"
徐武星缩在被子里抖个不停，徐文星看了会儿，点了下头，“谢谢你的提醒，我等会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声。”
江橘白靠在床头看题，但他其实已经观察了徐武星好一会儿，徐文星离开后，徐武星还是缩在被子里，一直没冒头出来，他抖得隔壁整个床架都在晃动。
但江橘白没从徐武星的周围看见有鬼祟的出现，可能的确有，只是他看不见。
这层结界，估计又被徐栾给合起来了。
明天他可以问问徐栾。
正想到徐栾，江橘白笔尖划到下一道题，他现在上午背语文和英语单词，下午做数学题，晚上主攻物理题。
物理是他所有科目里，感到做得最艰难的一科，他每道题都要做很久。
难怪江明明考个10分也能安慰自己“很棒啦”。
“不会？”
徐栾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
江橘白被吓得手里的笔都飞了出去，恰好砸在走过来的江柿的脚背上。
江柿疑惑地把笔拾了起来递给江橘白，“这么晚了还做题，小心眼睛。”
“谢谢。”江橘白接了笔，看见多出来的一只手，从身后的墙壁里伸出来，发白的食指点着他的试卷，“这题？”
“嗯。”江橘白咽了咽口水。徐栾以整个人出现和部分徐栾出现，他觉得后者还是要更惊悚一点。
除了一只手，就只剩下对方的声音。
江橘白大着胆子往后瞥了一眼，一张若有似无的脸庞，浮在墙壁之上。
它看向他。
在江橘白的另一边，另一只手也出现了，它环着江橘白的脖子，捏着江橘白的下巴，让他把脸转了回去，重新看着试卷。
“这道题的考点，你弄清楚没有？”
江橘白稀里糊涂地点了下头，“差不多。”
“那你说说看，它的考点是什么？”身后的声音问道。
“……”江橘白随口说的。
徐栾似乎料到了江橘白是在胡乱答，不过也没跟他计较，“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下次不要再撒谎了，我不喜欢你撒谎。”
江橘白点了下头，“考点是什么？”
隔壁上铺的小马吆喝着路过的室友给他倒杯水，一瞥眼就瞧见了写作业还在自言自语的江橘白，坐得比在教室里还要端正。
他接了递上来的水杯，“喂，喂喂！”他拉着隔壁铺的男生，“你看你看，江橘白他妈的这么晚做作业就算了，一边做还一边自言自语，他是不是学疯了啊？”
“学霸都是这样的，少见多怪。”男生推开小马，盖上被子。
小马不服，还要继续说，一把揭开男生的被子——男生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做试卷。
四目对视，说疑惑也疑惑，说尴尬也尴尬。
“？”
“神经病啊你！”男生怒极，把自己的被子从小马手里拽了回来，又捂了回去。
小马端着热气蒸腾的水杯，他看看隔壁铺，又看看江橘白，他恍然觉得，末班可能已经不是从前的末班了，他们可能都要跟着江橘白一起叛逃了。
距离熄灯只剩两分钟的时候，江橘白终于把最后一道大题解了出来，这跟闭眼投中一个三分球一样让江橘白感到得意。
“要是你还活着，我肯定请你去镇上吃饭。”江橘白说道，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徐栾，徐栾太独断霸道，阴晴不定，但徐栾的确帮了他很多人类帮不了他的事情。
那只手合上了江橘白腿上的物理书，从他脸侧缓缓收回，不轻不重捏了下他的耳朵，“睡吧。”
徐栾的脸似乎快要跟江橘白的后脑勺重叠了起来，“小白，晚安。”
徐栾的话刚说完，宿舍楼的灯就熄灭了，宿舍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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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女医生打开了手电筒上面最强力的那一档，掰着徐马克的嘴让他拼命张大，“没道理啊你这。”
“这样，你去镇上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女医生说道，“按理来说，你这脖子早就该好了，掐出血都不正常，感觉你自己身体可能本身就有问题，我建议你做个全身检查。”
当天徐马克便请假了，李观嬉不想上课，跟徐马克一块跑出了学校。
11班的学习氛围比末班紧张得多得多，江橘白很快就用光了一支笔芯，这只笔芯跟了他两年了，头一次换。
他自己根本没有需要更换笔芯的自觉，新的笔芯还是江明明给他的，江明明顺带还给江橘白显摆了他攒的一大把用光的笔芯，“怎么样？厉害吧？”
“你攒了多久？”江橘白好奇地问。
“半年就有这么多。”江明明说道。
江橘白也把自己用空的一支笔芯攒了起来。
“等会化学考试，化学考试！”课代表从走廊外面跑进来，“大家做一下准备哈。”
班里迅速想起翻书的动静。
很快，上课了。
化学老师徐游拿着试卷从外面进来了，他看起来顶多三十岁出头，不过江明明说，他已经四十出头了，就是看着显年轻，学校里好多女老师和女学生暗恋他呢！
徐游看起来不像个化学老师，倒像是教音乐或者教美术的，他穿着一身镇上买不到的大牌运动服，脸上笑意温和，眼角的几抹皱纹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沉着自持的魅力。
“好了，通知你们应该都提前收到了，现在不要看书了，把书都收起来，有手机的同学把手机关机或者调成静音。”在说完话之后，徐游看见了教室后排的江橘白，他挑了下眉，“班里来了新同学？”
班里同学的目光顿时都朝江橘白看过去。
班长主动举手，“他叫江橘白，隔壁末班转来的，小芳宝贝着呢，让我们不许欺负他，徐老师你也不可以区别对待哦。”
少年看着窗外，丝毫没有为自己的特别感到受宠若惊，淡然处之得让人感到意外。
徐游收回目光，“怎么会。课代表，上来发一下试卷。”
末班的学生在学校里的名声不是一般的坏，他们的科任老师一般都采取自愿制，学校要是强制安排，反而会逼得对方直接辞职。
徐游在讲台上坐着监考，时不时就会往后排投去一眼，毕竟是末班来的，他并不相信对方能什么坏习惯也没有。
结果令徐游感到意外，江橘白应该是碰到了不会做的题，看表情能看得出来，但没去偷偷翻书，更加没有拿手机查，也没有和旁边或者前边的学生交头接耳，整场考试都坐住了，就是做完了之后，没怎么检查，就趴在了桌子上开始睡觉。
这点习惯，徐游认为无伤大雅。
两节课的时间，徐游留了半个小时批改试卷，改到谁的，就把谁叫到讲台自己亲眼看着。
每个人都提心吊胆。
“徐游长得是很帅，但人真的很贱，”江明明低头和江橘白说，“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江橘白正要回答，徐游换了下一份试卷，“江橘白，到你了。”
大家还是习惯性地看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他站到了讲台底下，第一排的同学趴在桌子上，观察着江橘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看了半天，和同桌耳语，“你看，他指甲修得很干净耶。”
江橘白听见了，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
“好了，我来看看你的试卷，”徐游敲了敲桌子，“你基础不好，我对你要求不会特别高，把基础题作对就可以了。”
虽然是末班来的，徐游该怎么批改还是怎么批改，他一道道题改下来，本以为对方对不了几道题，能得个一二十分就不错了。
“42？”徐游感到有些刮目相看了，他抬头忍不住笑，“可以啊，难怪小芳老师到处跟人夸你。”
毕竟，上半年的期末考，末班总分最高才121分。
这42分，都占去三分之一了。
江橘白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夸，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眼皮耷拉了下来。
看出他是在不好意思，徐游就不再说些更让他不好意思的话了，把几处比较简单的知识点给他说了一下，就让他拿着试卷回位子上了。
江明明一看江橘白回来了，立刻说道：“等着吧，以后徐游肯定会特别重点关注你。”
江橘白莫名：“为什么？”
“嗯——怎么说呢，”江明明挠着脑袋，“徐游特别喜欢聪明的学生，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带了好几个班的化学，也带生物，同时还是一班的班主任，像你这样聪明又自觉的学生，他肯定更喜欢。”
江橘白拿着试卷，没放在心上，没有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聪明的学生，他没多聪明，只是占了有个藏在暗处的“辅导老师”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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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这场抽考考得不错，比起本身成绩就好的肯定算不了什么，可他是末班的，又被徐游夸奖了。
下午在食堂的时候，徐文星又特意来恭喜江橘白。
江橘白请对方喝了杯柚子水，反正食堂的果汁就两种：橘子汁，柚子水。便宜还量大。
“以前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学习的料子。”徐文星笑眯眯地看着江橘白，“你是不是有什么学习秘籍啊？”
“没有，只是做一遍就会了而已。”江橘白语气淡淡地说着。
这点，可能真的需要天赋，只是江橘白以前没有意识到而已。他几乎不需要专门做错题集，因为他只需要把正确的誊写在错题旁边，他下次便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跟头，即使这道题以不同的更复杂的题型出现。
只是他不会的太多了，所以学得比较慢也比较吃力，尤其是需要大量积累背诵的语文和英语。
徐文星眼镜镜片后面的眼角抽了抽，放下筷子，竖起大拇指，“看来我这年级第一的位置迟早要让贤啊！”
徐文星很少开玩笑，江橘白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夸张了。"
两人正聊着，无精打采的徐武星和他身后同样无精打采的徐马克端着饭走了过来，在江橘白和徐文星旁边的空座坐下，李观嬉最后跟来。
“下午好啊。”李观嬉笑嘻嘻地打招呼。
徐文星只点了点头，江橘白埋头吃饭，充耳不闻。
李观嬉也无所谓江橘白的态度，看不惯归看不惯，但徐武星和徐马克都败下了阵，反正他是不会自己冒头的。
江橘白吃饭很慢，他挑着土豆块里的花椒，一粒一粒，全部挑了出来之后才能放心吃饭。
一旁的徐马克咳嗽个不停。
“……”
江橘白感到恶心，端着饭盘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
徐文星一开始碍着自己弟弟的面子没换位置，直到徐马克一口饭喷在了徐文星的盘子里，徐文星黑着脸一下就站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徐马克涨红着脸，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咳咳我也不知道，就是咳咳停不下来。”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咳咳咳，痒。”
李观嬉捂着自己的盘子，对徐文星解释道：“他嗓子发炎了，一直没好，今天去镇里拍片，里边烂了一大块，要做手术切除呢，约了过几天去做手术，这几天是没办法了。”
徐马克感激地看向帮自己解释的李观嬉，然后继续咳嗽。
徐文星这饭是吃不下去了，端着盘子走到了门口，把饭都倒在了潲水桶里，转回来拿走柚子水，坐到了江橘白的对面。
“咳咳，咳咳咳！”徐马克咳得快要趴在了桌子上，李观嬉和徐武星也都快受不了了，隔壁桌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他一边咳不说，还一边伸手抓挠，脖子上挠出数道血痕。
李观嬉看不过去，扑过去把他的手按下来，“你搞什么？忍忍不行？”
徐马克眼眶含泪，咳得脸通红，舌头弓起绷紧，连声音都咳得嘶哑难听。
“咳咳咳，咳呕——”徐马克的背忽然弓起，从咳嗽转为呕吐，李观嬉哪怕收手收得及时，也还是被吐了一手。
李观嬉大跳起来，“我靠！”他胡乱往自己校服上抹着，边抹边看清了桌子上的呕吐物，他的动作慢慢顿住，因为不可置信。
桌子上的呕吐在不断蠕动，那些不是食物，是成群成堆的蛆。
这些蛆被食物包裹着，体型肥大，比经常见到的还要大几倍，它们在桌子上飞快蠕动，爬向食物。
徐武星就在旁边坐着，他裤子上飞了几只，他大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其他同学扶了起来。
徐马克坐在椅子上，他瞪大眼睛，对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也同样感到不敢相信，但嗓子眼里的痒意已经盖过了震惊，他把脖子挠得鲜血直流，又刺激得他吐了几回，全都是蛆。
地上，桌子上，还有徐马克的身上，爬满了蛆。
江橘白拿着饭盘站了起来，他被徐文星拉着后退了很远，看着周围人惊恐的表情，还有徐马克沉醉在抓挠之中的迷离表情，不断有蛆从他嘴角掉落下来。
江橘白抓着饭盘的手指泛白，他忍着想吐的欲望，直接转身离开。
走出食堂大门之前，江橘白还是回了下头，因为这事太诡异了，不管怎样，人的身体里都不该吐出蛆来。
少年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中的徐栾，他浑身包裹着阴郁潮湿的暗色，分外显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橘白的目光，徐栾脑袋转了过来，身体未动。
徐栾朝他扬起嘴角。

第30章 签订契约
周围人在看清了桌子上那一大滩不断蠕动的生物具体是什么之后，面色绀青，好几个纷纷跑出食堂大吐特吐了起来。
徐栾只出现了一瞬，眨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徐马克的脖子已经被他自己挠得鲜血淋漓，几个热心又强壮的男生硬着头皮扑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浇了一身，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紧缩，“痒啊！好痒！痒死我了！”
视野中，徐文星洗干净了手跑了过来，他仍然一脸嫌恶，“太恶心了他，喉咙里生了蛆他自己都不知道？”
江橘白知道缘由，但没法说，含糊地应了句，“可能不知道。”
“他上午不是刚去过医院？”徐文星不停低头察看着自己身上，看样子，他是真的被恶心到了，平时性格那么好的人，也在这种时刻失态了。
“现在的医院也太他妈的……”徐文星脱口而出了一句脏话，说到半路又一下打住，把脏话咽了回去，“这么明显的症状都查不出来？”
江橘白微微垂眼走着路，看着地上被太阳照射出来的影子。
“挺奇怪的。”少年随口一说，说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忽然拉长了一截，他摆动着双臂，他的影子也同样摆动着双臂，只是在摆动的过程，还有多出来的一对手臂。
江橘白眼皮一跳，大太阳底下，他猛地浑身一凉，略显慌乱地把目光转移走，看向教学楼，篮球场。
操场、跑道上人来人往，影子跟随着它们的主人群掠而过，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江橘白的脚下多出了一个影子，他现在有两个影子。
“喂！江橘白，来打球！”徐丹海抱着篮球，大汗淋漓地站在篮球框，看似热情地邀请江橘白。
又不是第一回了，他们现在见着江橘白总是一个人，就总想找麻烦，可碍于江橘白战斗力实在是强，揍人又是在狠，他们也都只敢动动嘴皮子，真要让他们动手，那可能又不敢。
江橘白没理他，徐文星倒是和他们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玩儿吧，我们回教室复习。”
江橘白看了徐文星一眼，后者好像对谁都挺好的，不论对方好与坏。
他挺佩服这种人。
因为江橘白对不喜欢的人，装不出来一点热情的样子，他本身也就不走徐文星这种为人处世的风格，太累。
而且对于只需要学习的高中生来说，忙于人际关系应该不能被排在所有重要事情的首位。
徐文星跟他们一来一回拉扯完毕后，扭头发现江橘白都已经进了教学楼。
他追上去。
“等会要不要一起做题？”徐文星镜片后的一堆眸子在教学楼的背阳处也带着点点亮光，带着不知名的热意。
“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写作业。”江橘白说的是实话，他没骗人。
只是他刚一说完，看见徐文星有些发黯的脸色，他才恍然想起来徐栾说过的话，徐栾说徐文星是同性恋。
同性恋？
所以对方会不会——
江橘白赶紧将想法打住，他又不是同性恋，为什么要去想一个同性恋可能喜欢自己？
不过，他最好还是跟徐文星保持距离，毕竟，认真回想，徐文星似乎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对别人没有的主动和亲昵。
对方还说过，他之所以会主动，是因为自己合他的眼缘。
被江橘白拒绝，徐文星脸上也没出现失落的表情，他自始至终都坦然坦荡，“好吧，那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来我们班上找我，我应该随时都在。”
“不过要是碰巧我去了老师办公室，那就没办法了。”他耸耸肩。
对方的言行还没有到令江橘白反感的地步，甚至都还没达到好友的距离。
江橘白笑了下，“我自己也能学。”
“这么厉害？”徐文星伪作意外的表情又将江橘白逗笑了，“那回头得是你来教我了，进步速度快如火箭，是大神啊。”
铺陈在楼道台阶上的影子从两个分化为了三个，多出来的那一个影子似乎也在竖耳倾听着外面的聊天内容。
很快，它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两样的影子轻轻蠕动，攀上墙壁，化作了仿若黑色墨迹一样漆黑的东西。
它的形状化成了一把巨大的匕首，刀尖正对着徐文星的后颈。
江橘白余光登时就看见了，他下意识拽了徐文星一把，徐文星没有防备，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一脸莫名地看向他。
“那什么，”江橘白见到那道影子又收回到了自己的脚下，冷静下来，“我忽然想起来我有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
-
男生还穿着生理死亡前的那一身校服，同样都是同一所学校定购的蓝白校服，他的衣服颜色却灰暗无光，甚至还透露着淡淡血色。
他站在江橘白的的桌子边上，垂眼看着坐在桌子前后的两人，以及他们放在桌子上的试卷。
没过多久，他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落在了江橘白的肩上。
江橘白身体立刻就被那突然触上来的凉意给冷得哆嗦了一下，可能也不是身体感觉冷，而是心底被徐栾吓得发冷——对方甚至比他和徐文星还要先出现在教室，他站在窗户边上，几缕金黄的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桌面的课本上。
“这道题……挺难的，也难怪你不会，”徐文星抬眼笑了一笑就找了支笔低头开始解起来，“你现在做这种题会不会早了点儿？你自己找的题吗？”他一边在草稿纸上解着题，一边自言自语。
徐文星看不见徐栾，自然也无法发现江橘白绷紧的身体和紧握成拳的手。
少年完全能感知到那只手的形状大小，手指的长度，每一寸皮肤的触感与温度。
它沿着肩膀循循而上，贴着脖颈，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心脏从胸腔跃到了颈侧，它甚至就好像在鬼祟的掌中砰砰直跳。
很快，它抚上了少年的下颌，指腹…可能是食指，可能是无名指，但江橘白觉得那更加像中指，力道无法像食指一般自然，却也没有如无名指一般难以控制。
对方的中指在江橘白的下颌打着转，将江橘白脸上的肉按压出了圆润的小窝，接着将指腹戳进去。
江橘白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自己正在被玩弄的感觉。
“大概这么解，你先看看过程。”徐文星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这道题解出来，他手中的试卷转了一圈，换回到了江橘白眼底下。
“好…额。”江橘白舌尖都在颤，他嘴里溢出一道含糊不清的怪音，像融化的糯米，黏的，还是甜的。
“你怎么了？”徐文星终于发现了江橘白的异常，他看见江橘白的脸有些发红，“你是热的吗？”
可现在都已经快十二月了，哪里算得上热？冷还差不多。
说完的徐文星看见了窗台上的阳光，想，说不定是因为窗户边上更觉得热。虽然徐文星觉得这教室还挺冷的，比他们1班要冷得多，他手背上的汗毛打从一进教室开始就没趴下来过。
“还好。”江橘白抬手拨正了试卷，拿起笔，一手心的汗，“不热。”
此时，徐栾的五指正在江橘白的发间穿插着。
江橘白的发质偏软，但发量还挺多的，碎刘海却也没显得毛躁，柔顺地伏在额前，让人以为他的性格也柔顺了。实则却不然。
徐栾的手指轻轻按压着江橘白的头皮，指腹擦着头皮过去，又缓缓过来。
几乎，整个脑袋都被徐栾给揉了摸了遍，包括耳廓耳垂，如果可以的话，江橘白甚至怀疑徐栾想把手塞进他的脑子里搅合。
徐栾又在发什么神经？
潜意识里，江橘白觉得徐栾是在不开心，因为平时的徐栾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没坏到在人前就作弄他。
看似恶劣的徐栾，处处都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虽然他的恰到好处的分寸，在人类眼里全无分寸可言。
“谢谢，我差不多明白了。”江橘白说道。
徐文星视力不好，可戴着眼镜，他也能看清楚江橘白眼角的泪光。
“你这是……”徐文星一脸的不解，“你困了吗？”
对于别人上赶着送来的借口，江橘白拿来即用，“是有点。”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我听徐武星说你每天都学到熄灯了才睡，是挺累的。”徐文星推了推眼镜，起身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他刚走，徐栾就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单手捏着江橘白的下巴，“我觉得你们需要保持距离，小白怎么认为呢？”
它眸子里血色深浓，即使双眼含着笑，也让人感知不到半点暖意、笑意。
江橘白甚至觉得自己周身越发寒凉。
“他是同性恋，我知道，我肯定和他保持距离。”这点都不用徐栾提醒，他自己就会跟徐文星保持距离。
不过——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还防着他，”江橘白不解，“而且是你一开始让我有不会的题就找他。”结果现在翻脸的也是徐栾。
“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徐栾弯了弯嘴角，他希望像江橘白这么美好的少年是他的，只属于他的。
在徐文星朝江橘白露出那般恶心的笑容时，它便已经想好了对方应该要如何死去才能赎罪。
“而且……"徐栾语气缓而柔，“你那么护着他，我不喜欢。”
“既然做了契，你便是我的人，我有照顾你监护你的的职责，而你，也有你需要履行的约定。”
江橘白看出徐栾没有在开玩笑，他被对面血红的眼睛盯视得毛骨悚然，“什么约定？”他声音发着抖。
“你要对我永远忠诚，我应该远比你的家人，你的老师，你的同学要重要。”徐栾微微起身，倾身压向江橘白，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潮湿味道朝对面的少年迎面扑去。
“你当然也可以把我看得没那么重要。”徐栾的嘴角弧度牵拉到了人类无法完成的弧度，他抚摸着江橘白的耳垂，就像柳条轻抚着湖面，一个不留神，纸条就会插入到水里。
“但是我会杀掉所有人，你重视的，你爱的，重视你的，爱你的，到最后，我又是你最重要的人了。”
“我我不会，我会履行约定，信守承诺。”江橘白几乎感到绝望，可绝望的同时，他也明白，如果不是徐栾，他早不知道被哪个孤魂野鬼给撕成碎片了。
徐栾的皮肤底下浮上来一层浓浓的黑色，不是雾气，而是死气，他眼中的血红褪去变为蛛网一样的红血丝，脸上爬满黑色的裂纹。
他，或许也可以是它，它张开嘴，嘴里像一座不见天日的坟墓。
“小白，这就是和恶鬼签订契约的代价，背叛者，碎尸万段。”
它已经几乎将江橘白拢进了怀里，死气已经将少年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整个教室里都透露着一种深井里不见天日的阴气和冰冷，唯一的暖色就只有江橘白。
他将试图吞并他的死气给吞并了。
-
江橘白一整个下午都没能打得起精神，不过题做了不少，他趴在桌子上乱写。
徐栾不高兴不就是因为他当时拉地徐文星那一把。
这样就不高兴了？
比李小毛还要幼稚。
像吃醋一样。
“江橘白！”陈白水的声音忽然出现了11班教室的窗户外面，他的声音算不上响亮，教室里也算不上安静，但由于过于严肃，非常有严师的气势。一时间，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朝窗外看去。
江橘白本来还戴着MP3在一边听歌一边做题，他没听见陈白水的声音，还是江明明叫了他，指着窗外，“陈白水找你。”
江橘白摘下MP3，以为陈白水是路过看见自己在听歌所以才叫自己名字。
他走出去站到陈白水面前，陈白水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楼下小跑。
“怎么了？”江橘白差点被拽到。
他本来以为是MP3的缘故，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上课听个歌应该不至于搞这么严肃。
陈白水步伐没慢下来，回头瞪了江橘白一眼，问道：“你之前是不是跟徐马克在宿舍打架了？”
问这个做什么？都好几天了。
“是。”江橘白回答道。
陈白水继续问：“你是不是还掐他脖子了？”
话说到这里，江橘白就差不多明白了大半，他又不蠢，中午徐马克在食堂闹出那样恶心人的事情，下午陈白水就来抓他，又问他跟徐马克是不是打过架掐过脖，来意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掐了。”江橘白言简意赅，没有丝毫要逃避的意思。
“你还掐了？你厉害啊，”陈白水气得嗓子都变了音，“今天中午徐马克在食堂突然发疯，被几个男生架起来才送到了医务室，到了医务室打了针镇静剂就送到医院了，家长给我看了医院拍的片子，你……”陈白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恶心又极为恐怖的事情，一时间没能继续往下说下去。
江橘白还是莫名，“片子怎么了？”
走到了学校的停车场，江橘白被陈白水几把就推上了副驾驶，“安全带系好。”
陈白水跟着上了车，一脚油门踩下去，出了学校，陈白水才一脸黯然又畏惧的表情，接着说道：“那片子我看了，徐马克喉咙里全是蛆，整个脖子都溃烂了，那蛆还生得比我们平时见到的要大，把徐马克的整个喉咙都堵住了，一说话就挤出来几只，一说话就挤出去几只。”
他是位人民教师，可再淡定，他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狂骂脏话了，这种反人类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高中生身上？！还是出在他的班上？
“徐马克说是你掐了他的脖子，是你干的，现在他父母要见你，主任也在医院，你爸妈估计也在路上了。”陈白水连连叹气，“你真是……这下我看怎么收场？”
江橘白一开始还挺忐忑不安的，听陈白水说完，他反倒先冷静下来了，他靠进座椅里，淡淡地开口问道：“陈老师你相信他喉咙腐烂是我干的吗？”
“我不信。”陈白水立即回答，“但有什么用？”
他说完，又一个大拐弯，“不过你放心，家长估计也就闹一闹，撒撒气，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我就没见过哪个孩子打架打出一嘴巴蛆的，真是活见鬼了。”
江橘白慢慢将眼皮耷拉了下来，他知道是徐栾干的，也知道徐栾是在给他出气。
“徐马克他，”江橘白看着陈白水，“会不会死？”
陈白水对着前面的车按了按喇叭，也不敢妄下定论，“这个说不好，我感觉应该不严重，把腐肉切除了就可以，但看医生那边又好像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医生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例，掐脖子经常导致的是声带受损。”
“等会你见了徐马克的家长，态度好点儿，嘴巴不甜也没关系，别横。”
车又往前开了会儿，陈白水忽的又说：“但是你在宿舍里打架这件事情，肯定是要挨处分没跑了。”
江橘白没做声。
从学校到医院的路程不长，价值陈白水车速也快，半个小时不到，他就载着江橘白到了医院。
陈白水刚刚就是从医院回的学校，他领着江橘白从急诊科的快速通道快步走到了急诊室门口。
急诊室门口，江梦华和吴青青像两只鹌鹑一样都缩着肩膀缩着脑袋，面前站着一堆没见过的眼生夫妻不断用手指戳着他们，推搡着他们。
吴青青一直道歉，“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啊，江橘白平时在家还是挺懂事的，一般也不会跟人打架，都是别人先找……”
江梦华急忙悄悄拉了她一把，同样不停地朝对方点头哈腰道歉，"你们作为家长的心情我也理解，这样，徐马克同学的医药费我都出了，之后的营养费，还有两位的误工费……"
“爸。”
江橘白站在江梦华身上，唤了对方一声。
江梦华就愣了几秒钟，他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江橘白面前，直接把他拖到了徐马克父母的面前，“快点，道歉！”
江橘白挣了挣，“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吴青青不可置信，摇晃着江橘白的肩膀，“为什么跟你没关系？徐马克不是说你掐他脖子了？”
“他先找的我麻烦，他们寝室里的人都看见了，我没跟他打，我要走，他不让我走，非要跟我打，我怕他打我，就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打不着我，我都没打他。”放在平时，江橘白不屑于解释，但让他亲眼看着父母卑微讨好，他更做不到。
吴青青哪里见过小刺头儿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这么委屈，她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了少年几秒钟。
接着，她的背在一瞬间挺了起来，她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身，食指戳上了对方家长的鼻子，“你们这家子没屁眼的杂种，在学校欺负我儿子，他说不打了你们儿子还要追着他打，自己打不过，还要到学校外面还倒打一耙欺负我们全家？”
江梦华这回拉都没能拉得住，整条走廊都只听见吴青青的怒骂，“不要以为你们徐家镇的有钱你们就能欺负我们小老百姓，我们是没钱，但我们有骨气，我们讲道理！你们一个个的，欺负我儿子，欺负我家，我要请律师，我要打官司！”
徐马克父母也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发展，怎么始作俑者来了他们受害者家属反而开始挨骂了？
这跟他们一开始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徐马克描述的江橘白如何如何叛逆桀骜，又是如何如何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他们都没从来的少年身上看见。
吴青青女士的愤怒显而易见，她气得脸通红，语无伦次。
打从一开始，对方家长说自己儿子身体里长蛆都是因为江橘白时，吴青青就觉得闻所未闻，可一想到江橘白平时的确爱惹是生非，她不假思索，只想着先道歉先安抚对方家长。
然后呢？
这几乎是江橘白头一回跟家里人说有人要打他，他平时在学校遇上了什么麻烦，基本都是靠自己解决，哪怕是鼻青脸肿的回家，也绝对不说一句软话。
江橘白以为按照吴青青的火爆脾气，以及他平时的表现，吴青青说不定根本就不会信他。
可吴青青甚至都没质疑，一下就从母的鹌鹑变成了母的喷火龙。
陈白水也怔住了，他在车上让江橘白说的软话，是让他对徐马克父母说的！不是对自己父母说的！
虽说都是说软话，可这说的对象一旦不同，那局势可就是一个西一个东了。
“难怪我儿子最近瘦了这么多，”吴青青抱着江橘白，揩着眼泪，“原来是你们都欺负他，他被人欺负了，还要背黑锅，你儿子嘴巴长蛆肯定是因为他嘴贱，管我儿子什么事？”
“你们空口污蔑人，我要告你们，赔我们全家精神损失费！”
“让你们全家偿命！”
"……”
陈白水看着已经差不多了，走到中间打圆场，“先不要吵架，不要吵架，现在最重要的是徐马克同学的情况，我们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嘛。”
说罢，他拍了拍吴青青的肩膀，“江橘白妈妈，你也不要伤心了，徐马克爸爸妈妈也是因为心疼孩子才一时上火生气，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群人被陈白水安抚着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眼前医生护士来来往往。
吴青青骂人的时候还没多伤心，一坐下来，看着江橘白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就想到了电视剧里那些被冤枉却无法澄清最后锒铛入狱的失足少年，不由得悲从中来，低声啜泣起来。

第31章 怀抱
好几个护士，捂着嘴从急诊室出来，她们出来后，又换上了几个新的顶上去。
江橘白靠在长椅椅背上，吴青青在一旁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的手脚烂了长蛆能理解，可身体里面长蛆，她可是从未听说过！
“我也不知道。”江橘白总不能说是徐栾干的，吴青青本来就厌恶又畏惧死后的徐栾。
不过吴青青能自行脑补，她现在已经完全信了鬼神那一套，她双手合十对着医院墙壁拜了拜，小声说：“他肯定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
还真被吴青青给蒙对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吴青青清清嗓子，“陈老师，能不能让儿子回学校啊，他还要学习的？这不关他的事情，把他叫来，耽误他的功课，考不上名牌大学，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啊？”
陈白水也面露难色，他朝徐马克父母看过去，“那既然跟江橘白同学没什么关系，要不先让他回学校上课？”
他是真担心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影响到江橘白学习的状态，哪怕心理素质比大多数人强，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实在是命途多舛。
徐马克妈妈也有所动容，但还是不松口，“问问医生再说。”
医生很快就走出来给了结果，一众医生的表情都很复杂，担忧之中夹杂着不解，不解之中夹杂着兴奋，兴奋之中又带着淡淡的遗憾。
“虽然原因不明，但我们经过讨论，我们敢断定，这不是外力造成的，”医生抬手在自己的脖颈处比了比，“一般来说，伤到的都会是声带，以及给外部造成淤痕，可病患的情况却并非如此，他的脖子没有任何的外伤，他的患处是从身体内部而起，具体的原因还不明，但一定不是外力引起。”
医生说完后，吴青青和江梦华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现在可以让他回学校了吧。”吴青青说道。
徐马克父母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嗫嚅了几下，推开医生，跑进了急诊室里面。
陈白水又负责送江橘白回学校。
“徐马克情况怎么样？”在车上，江橘白看似无意地问了句。
“棘手。”陈白水愁容不展，“按理来说，只需要把蛆虫都捉了，消毒上药就可以，但事实并不像我说得这么简单。”
那些蛆，捉不完，一直在长，一直在长。
晚上十点多，徐马克在市里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
他独自享用一个病室，病室里其他两张床都用床罩罩着，窗外是走廊，走廊墙壁上贴着绿色的箭头，上面印着白色的字体：污染区（病患通道）
？
污染区？
搞什么玩意儿？
徐马克掀开被子，他手肘用力撑着床沿，拼了一身力气才得以爬了起来。
他发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虚弱，低骂了声“我靠”，他眼珠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瞪着地板橙红色的地砖，“都怪江橘白那狗崽子，等我出院了，看我不找他算总账！”
在他的骂骂咧咧声中，他的身体终于从床上挣扎了起来，中途他好像还听见了咔嚓的一声，不过他没放在心上。
市里医院老旧得很，床架吱吱呀呀作响，正常。
他终于成功站到了地上，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变小了。
徐马克感觉他的喉咙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痒了，之前简直差点把他痒死，他恨不得用刀片刮着挠。
市里的医院还是更靠谱，比学校医务室靠谱多了，学校医务室就是个狗屁，治治治，给他治一肚子蛆！
那天在食堂搞成那样，他之后在学校还怎么混得下去？
“哒”
“哒”
“哒”
徐马克推开通往走廊的木门，回望过去看见尽头上方的牌子，他才发现这里是传染科，独立在医院其他科室大楼的后面，并且医护和病患的通道都分开使用，病患使用的全部都被贴上了污染区的标识。
真是晦气，徐马克心想，他这算什么传染病？
他感觉肚子里烧得狠，想找到护士站问问，哪里有热水喝，而且，为什么他的病房里都没有家属陪护？
走廊空阔无人，冷清得能听见徐马克每一步的回声。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这会儿刚忙完了工作，趴在台子上睡觉，被脚步声吵醒。
谁这么晚了还在走廊上走？
护士扶了扶帽子，坐直身体，屁股离开了凳子，透过眼前的玻璃窗朝外面看。
看不清楚，她眯了眯眼，同时伸手打开了外面走廊的照明灯。
刹那间，她看清了站在那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一具无头身体立在不远处！
护士的脸煞白一片，她的声音消失在嗓子眼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
在对方居然开始朝她走过来时，护士低促地尖叫了一声，转身踢到了凳子，摔在地上，朝值班室跑去，“医生，医生！”
叫什么叫？
这种心理素质也能当护士？
徐马克见护士站没了人，门又是上锁的，他只觉得真倒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不怎么高兴地往自己病室走。
徐马克推开自己病室的门。
咦，枕头上那个圆的是什么？
徐马克在那个圆的东西上面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却看清得更多，那是他的头，枕头上全是从他头里爬出来的蛆。
他的头没跟他的身体在一起吗？
怎么还分开行动了？
徐马克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抬起手，盖到了宛如树桩一样的脖颈上方，就像一块冰碰到了另一块冰。
他的体温也太低了吧。
他往床旁迈出步伐，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艰难，他要把自己的头拿回来，安回到身体。
就在他手指要触到床栏，即将就快成功之时，他失去全部的意识，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
已经爬了满床的蛆像雨一样往地上掉，又重新在徐马克的身体表面蠕动起来。
很快，徐马克的脖子里也往外爬出肥圆的蛆虫。
-
徐马克被送去医院的事情被江橘白现在所在的11班讨论了一整个晚自习。
提到徐马克，江明明狠狠拍着桌子。
“恶人有恶报，徐马克是他们三人组里面最恶心的，以前还闯女厕所，现在生病都生得这么恶心，就是报应。”
江橘白笔尖在试卷上没停。
他在想，人们以前认定的那些所谓是天道好轮回的现象，是不是也存在如徐栾一般的鬼祟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是没人能看见它们，所以在人们看来，就是报应无疑。
前面的女生冷哼一声，“活该。”
她同桌也是女生，摸摸头发，“但是生这种病也太恶心了，要是我，我都不想活了。”
整个班里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徐马克的怪病，江橘白趁这时候，又多做了一张试卷。
徐栾会告诉他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下了晚自习之后，徐武星带着李观嬉，把江橘白堵在了教室后门，徐武星瘦了一大圈，看着简直不像个人了，而是一副骷髅架子。
李观嬉站在徐武星身后，他低头摁着手机，同样心神不宁的模样。他比徐武星和徐马克都要聪明，从不做出头鸟，没人抓得着他。
“徐马克……是不是你捣的鬼？”徐武星目光紧盯着江橘白，他看着江橘白身后那张惨白的女鬼脸，咽了咽口水，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嘴巴自己就发出了声音，“你一定从徐美书家的地下室带了什么东西出来，鬼？还是邪神？不然为什么和你过不去的我和徐马克都开始不正常？”
江橘白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他靠在墙上，目光冷淡，“你有证据？”
他有个屁。
换做以前，徐武星早就一拳朝江橘白甩了过去，可如今他已经疲惫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更何况，那个女鬼一直跟着他，时隐时现。
徐武星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女鬼是为了江橘白才缠着他，她是故意的，就从那天晚上他故意将江橘白锁在宿舍门外开始。
一切都变得奇怪了。
“那你，”徐武星牙齿磨得嘎吱作响，“能不能帮我，有东西一直缠着我……”
江橘白怔了一下，不是找麻烦的？是求助？
“我帮不了。”江橘白确实帮不了，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更何况，他帮谁也不会帮徐武星这几个人。
“你阿爷不是神棍吗？”徐武星表情烦躁起来，“我给他钱不行？”
“你有这个钱不如去请更靠谱的和尚道士，你都说了，他是个神棍。”江橘白轻轻推开徐武星，却没想到，只是轻轻一拔，徐武星就往后踉跄了几步。
江橘白眼神略意外，怎么短短时间，徐武星变这么弱了？比他还不如。
看着江橘白头也不回的离开，徐武星气急败坏，“江橘白，你他妈的见死不救，不讲义气！”
江橘白往楼梯下方慢悠悠走着，他说的是实话，江祖先确实不怎么靠谱，水平很次，徐武星自己不相信而已。
见江橘白真没帮自己的意思，徐武星恼怒得不行，气得在原地骂个不停。
李观嬉把手机收了，安慰他，“武星哥，你也别太着急了，叔叔阿姨他们不是给你预约了一个大师吗？等看的好日子到了，就能驱走你身上的邪气了。”
做法驱邪也要挑日子，徐武星不懂这个，只想快点拜托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女鬼。
“欸？”李观嬉忽然看向了不远处，眼神惊讶又疑惑，“徐马克你这么快就出院了？你不是才转去市里医院手术？”
徐武星被李观嬉的声音转移走了注意力，他还以为李观嬉开玩笑，结果看过去，还真看见了人高马大跟一座山似的徐马克。
两人正想跟徐马克打招呼，再问问他手术情况怎么样，徐马克慢慢走到了照明灯灯下。
徐马克和李观嬉的表情同时僵住，同时朝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变为了惊惧。
徐马克的两个眼眶似乎被掏空了，不，没有空，里面有蛆往外蠕动，然后掉下来。
他的脸变成了灰黑色，皮肤变得松软，皮下好像也有东西在蠕动，爬来爬去，皮肤如波浪一般上下浮动。
“武星哥，好痛。”徐马克开口，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好多虫子，在我的身体里面。”
他朝徐武星和李观嬉走近。
李观嬉反应快，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徐武星反应要慢一点，但李观嬉一跑，他立马也跟上。
江橘白刚下楼，站在跑道上就听见了楼上的尖叫和脚步声，很快，他看见徐武星和李观嬉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教学楼大门摔出来。
头顶传来空气被划破的声音，一块巨大的黑影如箭一般急坠而下。
而江橘白，正好站在这块阴影之下。
还没反应过来，江橘白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拽住，他的身体被大力带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不等去看身后的“人”，黑影在眼前重重落下，徐马克的身体在跑道上砸得四分五裂，拳头大的肥蛆慌慌张张地从肉块里爬了出来。

第32章 标本
等江橘白回过神来时，地上只剩下了几大块被摔得稀巴烂的肉。
身后的徐武星和李观嬉搀扶着软倒在跑道上，徐武星这段时间本身就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更是直接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一向淡定悠哉的李观嬉也面色剧变，看着不远处模糊不清的一堆，不停地吞咽口水。
“做什么做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游魂？赶紧回宿舍！”
李主任拎着他的强光手电从右边的操场踱步而至，他晃动着手电，依次照过地上两人以及江橘白，发现他们的目光都好像紧盯着面前的一处。
李主任鼓着腮，像条已经开始发怒的河豚，把手电往地上一照，强光把已经渗透进跑道石子里的血液照亮得一览无余，泛着光，像暗红色的油漆。
江橘白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手里的手电剧烈晃动起来，他的脸变成了青灰，眼睛瞪得溜圆。
“妈呀！！！！”他转身就跑，灵活得像被一脚踹出去的皮球，很快消失在了跑道。
但是没过多久，他身后跟着学校里的值班老师和值班保安，又跑了回来。
今晚是个不眠夜。
学校里有人自杀了。
自杀的人还是本该在市医院病房里的徐马克。
值班老师快速联系上了陈白水，陈白水作为徐马克的班主任，接到电话时，他还在给女儿辅导数学作业。
他赶来学校，又联系了徐马克的父母，陈白水刚一把话传到，电话那边就传来嚎啕大哭声。徐马克的父母此时此刻还在市里的医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徐马克一个人独自离开了医院，问过医院后，医院也不知道。
作为目击者的江橘白、徐武星、李观嬉被叫到了教务处。
医务室的女医生给徐武星吊了瓶葡萄糖，徐武星勉强清醒过来。
但清醒过来也没什么用，他受了惊吓，连一句完整清晰的话都说不出。
唯一还能正常回答问题的人只有江橘白和李观嬉，江橘白话少，李观嬉手舞足蹈地形容。
“江橘白下了楼，我们也要下楼，然后徐马克就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站在我跟徐武星身后，把我跟他叫住了，我们一转身，看见徐马克眼睛里全是虫子，身上也都是虫子，我跟徐武星被吓得直接就跑掉了，刚一跑出教学楼，徐马克就从楼上掉了下来！”
这事儿肯定不能是撒谎，一到夜里就拎着手电满校园巡逻的李主任，老早就看见了这三人，那黑影是后来落下来的。
看见几人明显都吓坏了，陈白水和其他老师商量着让他们先回宿舍休息。
在陈白水的周旋下，三个男生被值班老师亲自送回了宿舍，值班老师看着眼前的三条霜打茄子，想要宽解安慰，学习上不要太有压力，避免出现和徐马克同学同样的情况。
可转念想到这三人的成绩，值班老师又把想好的措辞都给吞了下去，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学习压力吧？
刚一回到宿舍，熄灯了。
徐马克从教学楼跳下来自杀的事情，还没传开。
江柿把手机的手电打开，给江橘白当照明是用，“你这次学这么晚啊？”
“……”
"11班的压力是不是比咱们班大多了？"江柿又说。
江橘白把香皂和毛巾丢进塑料桶里，拎起来，抓了睡衣，看了江柿一眼，“没什么区别。”
徐武星和李观嬉一直在观察着江橘白的动作，江橘白拎着桶一出宿舍，他俩左右看看，立马也跟了出去。
江柿看着一前一后的三人，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江橘白为什么会跟徐武星还有李观嬉一起被老师送回宿舍？发生什么事了？
百思不得其解。
浴室隔间的水声前后脚响起，徐武星小心翼翼地一边张望一边洗澡。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处于惊吓之中，稍微一点响动，他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刚看见了江橘白在徐马克砸下来时的反应速度，也完全看清了江橘白面对徐马克离奇死亡的冷静和淡定。
徐武星有些佩服江橘白了。
不愧是老神棍的孙子。
他要蹭蹭对方。
江橘白心思没在徐武星和李观嬉身上，他握着香皂伸到热水下打湿，头发湿了后贴附在额前，五官被洗涤后越发清丽凌厉。
少年在思考着徐马克的死亡。
徐马克的死绝对不是正常的死亡方式。
首先，徐马克下午临近晚上才转去市里医院，像他这种情况，医院一般不会允许他独自出院活动。
所以徐马克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其次，市里光是开车到徐家镇都要两个小时，徐马克自然不可能开车回徐家镇，但打车也不太可能，市里不会有出租车愿意跑有去无回的单子，而最晚一班的大巴车在晚上六点就已经收了工。
所以徐马克是怎么从市里的医院回到镇上的？
最后，徐马克的体型明显比最后一次见到时要大了一圈，甚至可以被形容为庞大。
他砸下来时，如一座小山压顶。
他摔成了几大块，边缘虽不清晰，但分裂得干干净净，像一种，硅胶质感的东西被掰了开。
江橘白联想起拼图，或者俄罗斯方块。
他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处于死亡后的状态。
江橘白脑子里突然出现这样的猜测。
将所有的疑惑串连到了一起，江橘白更是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
死后应该都会拥有闪现这个技能吧。就像徐栾一样。
想完这一系列的事情，站在花洒下被热水冲刷着的江橘白，竟然无端打了个寒颤。
隔壁隔间的徐武星时不时关了水竖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怎么还没洗完？
他的皮都快被洗掉了。
难怪那么白……徐武星打算把头探到江橘白那边看一看对方到底还要洗多久，大不了催一催对方，节约也是美德懂不懂？！
只是他刚露出半张脸，在眼前朦胧的水雾中，徐武星看见站在雾里的，有两道身影，一个是江橘白的，一个略高一点，是谁…不，是什么东西？
江橘白伸手关了水，水雾很快就散开，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那道身影有些眼熟，可惜只能看清侧脸，比隔间白色瓷砖还要惨白的皮肤，内眼眦的血红一直扬到眼尾，尖巧的下巴刀凿斧削般的凌厉，水珠从他下巴滚落而下，可他头发没有湿，衣服也是干燥的。
等等，他为什么穿着校服？
江橘白为什么一副除了他自己完全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样子？
徐武星心脏猛烈跳动，对方没有发现他，因为对方正专注地注视着赤身裸体的江橘白。
徐武星打开了水，热水浇头而下，他却半点没感觉到热度，浑身甚至感到越来越冷。
江、江橘白也被鬼缠上了。
-
学校把徐马克的自杀给捂下了，徐马克父母在学校进出了几天，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
不过高中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又不是大学，谁在食堂放了个响屁都能被当成笑话传至整个年级，像自杀这种性质的“新闻”，哪怕学校想捂，也还是会流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尤其是跑道上那一大滩血迹，即使几个值班老师和保安连夜用各种清洁剂冲刷清洗，后面还是能看见浅浅的印子，看见徐马克四分五裂的身体轮廓。
“高三有个男生从楼上跳下来了，好像是自杀。”
“什么？自杀！”
“对，好像还是为情自杀，他是个同性恋，暗恋那个叫江橘白的！”
“不是，我听到的版本怎么是老师说了他，他一气之下就从楼上跳下来了？”
“不是不是，是他得了怪病，治不好了，他活不下去了才自杀的。”
……
传闻在学校里飘荡了一个星期，即使没有官方通知，只是学生私底下猜测讨论，大家在路过跑道那块与其他区域格格不入的印记时，还是都默契地绕着走。
一个星期后，第二次月考即将开启，顿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从传闻转移到了考试上面。
猜出真相的全貌不会有什么奖励，但考试要是考得不好，却是会受到老师和家长的双重攻击，孰轻孰重，大家还是能分清。
在食堂里，徐文星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天徐马克坐过吐过的位置，对江橘白说道：“我前两天去医院做了检查。”
江橘白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你生病了？”他打量了徐文星一会儿，看不出来生病的样子，自己的气色都还没徐文星好。
“没有，我担心徐马克是传染病，你有时间的话，最好也去检查检查。”徐文星好心提醒道。
“你还挺小心的。”江橘白完全没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弄脏了衣服他能洗能换已经算讲究了，还做检查？犯不着，江橘白又不是不知道徐马克为什么生那样的“怪病”。
始作俑者就在他的身边。
“你不知道吗？空气里一直都漂浮着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有害物质，不仅是空气，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会出现损伤我们身体健康的物质。”徐文星语气温和，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徐马克的表现太反常了，我那天甚至还在想会不会是什么烈性传染病。”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不起，在这方面，我一直都很小心，我有点洁癖。”
江橘白认真听完，点点头，“我能看出来。”
“吃完饭一起写题？”徐文星说完后，又邀请他。
这是徐文星在这个星期邀请江橘白的第三次，前两次，江橘白都拒绝了。
这一次……
“不了，我吃完打算回宿舍睡个午觉。”江橘白又拒绝了。
徐文星一笑，“猜到了。”
江橘白莫名，“猜到什么？”
“猜到你会拒绝我，”餐盘里的丝瓜条像青虫，徐文星将勺子立起来，把丝瓜条切成一段一段的，笑着说，“你比我以为得要难接近多了。”
接近？
江橘白不喜欢这个词语。
听起来，自己好像变成了猎物一样。
“我没什么好接近的，你这样的学霸，还是和跟你差不多的人一起玩比较合适。”江橘白语气淡淡地说完，他端着餐盘起身，身后的人唤了声“喂”，江橘白充耳不闻，在收放餐具的地方放下餐盘后径直离开了食堂。
徐文星对面的位置空下了，他愣了半天，最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但他看不见，在江橘白坐过的位置的旁边，徐栾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徐栾勾起嘴角。
江橘白拎着瓶小卖部买的果汁回到宿舍，宿舍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聊天打游戏，热热闹闹的，看不出一点高三的紧张氛围。
看见江橘白进来，小部分人面露不自在，自觉地把说话的音量降了下来。
“下午丸子的课，我不去，我直接睡到下午然后去食堂吃饭。”不知道是谁裹着被子说了一句。
“明天立冬，好他妈冷。”
“陈白水是不是说如果月考考得好，就带我们去露营？”
“如果考得好就露营？！那你别想了，考得好跟我们有毛线关系。”
“陈白水不想带我们出去玩儿可以直说。”
“要是江橘白没转走就好了，他现在的水平说不定能让陈白水答应带我们出去玩儿。”
江橘白站在窗边，仰头将剩下的半瓶果汁一饮而尽。
他正要拿牙刷牙膏去刷牙，宿舍门被人从身后砰地推开，11班的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满宿舍不务正业的二流子，表情变得小心，在看见江橘白后，他开口快速说道：“徐游老师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话一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
李药香抛了手机，“学习好的都是神经。”
想到估计这一趟去了就睡不了午觉了，再回宿舍肯定得是晚上，晚上冷，江橘白从柜子里拿了件厚点的外套穿上后才离开。
他一走，刚刚还算安静的宿舍立马就变成了哄闹的菜市场。
“你们有没有觉得，江橘白最近变得有种学霸的感觉了。”
“你也这么觉得！我也是！他以前看人也是现在这死样，可以前给人感觉是下一秒就要迎面踹一脚过去，现在完全就是根本没把人当人，他头顶是不是也长了一双眼睛，回头你们谁扒开看看？”
“学霸都这么屌吗？我感觉徐文星就还好。”
“徐文星以前可不是现在这样，他是后来跟徐栾关系好了之后被徐栾影响变成现在这种好脾气的，以前……”小马跟徐文星徐栾一所小学初中，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他认识他们，两个他都认识。
只是小马刚说到一半，说到忘我处，对面下铺的徐武星就幽幽地抬起头，“你找死？”
小马瑟缩着脖子，抓起试卷就蒙头埋进了被子里。
李药香：“……”
-
江橘白的发丝在太阳底下翻着金灿灿的光，他皮肤白，偶然一道亮芒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橱窗里的美丽艺术品。
他走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走到了徐游的办公室，他喊报告时，徐游正拎着热水壶在往保温杯里倒水。
“来了？”来得正好，徐游热水壶都没放下，从柜子里拿了一次性杯子，给江橘白也倒上了水。
江橘白点点头，“是讲昨天的试卷？”
“是的，”徐游让他随便拖个椅子过来坐，他自己则在桌子上堆成山的试卷里翻找着江橘白的，“你来得还挺快的，先坐会儿，你的试卷我得找找。”
也就两分钟的功夫，徐游就找出了江橘白的试卷，试卷上面已经总了分数，73分。
“你这个成绩……”徐游坐下，说话时拿了支红笔在手中，“进步确实神速，难怪化学课代表和我夸你，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学到熄灯之后才休息？早上天不亮就起了？”
江橘白还是不太习惯被人夸，他掩在发梢下的耳朵尖变成微红，冷酷的表情也出现了些许的不自在。
“六个小时，够睡了。”少年说道。
他说完后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居然还学会谦虚和客气这一套了。
徐游打量了江橘白一会儿，“现在开窍了，早干嘛去了？”
江橘白没做声。
“好了，我们来看看你这次的试卷。”徐游把手中的试卷按在办公桌上打开，从江橘白做错的第一道题开始讲。
江橘白做题很有意思，他总是在一些细节的地方出错，或者直接忽略过去，哪怕这个细节其实设置得简单得过分，但他不放在心上，也不注意，大大方方地错。
再就是题目还是做得太少了。
江橘白能感觉到徐游很重视自己，并且没有让他感觉到不适，就像徐文星一样，但徐文星是同龄人，还是同性恋，双同加持下，江橘白觉得徐游要更好一点。
徐游就像温和包容的长辈，虽然他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江橘白记得江明明说过，徐游特别喜欢聪明的学生。
他那时候觉得，哪个老师不喜欢聪明的？换成他，他也喜欢。
可徐游的喜欢显然要比普通的喜欢和重视要明显得多，也多得多。
每次化学考试后的第二天甚至当天，徐游就会把江橘白叫到办公室给他单独、针对性地讲试卷。
说实话，江橘白挺心虚的，一个徐栾整天耳提面命就算了，陈白水徐游陈芳国都对他特殊对待，但他却不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算了。
应该不会辜负。
后者几个老师倒不能成为影响江橘白的重要因素，但前者，他要是辜负了，对方能捏死他。
徐游足足连续不断地讲了四十多分钟，时间不知不觉就流逝走了，他讲完了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讲得口干舌燥。
可一转头看着少年认真听讲修改的样子，他又觉得再辛苦也值当了。
老师嘛，一辈子不就是忙这一件事儿。
徐游笑了笑，他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之后，发现江橘白目光没看着试卷，在看他的身后。
男人回头，“对这些感兴趣？”
江橘白是给眼睛放松的时候，才被徐游身后的玻璃柜子给吸引住。
也不算吸引，他对各种实验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他只是看了几眼，没想到却被徐游抓了个正着。
他看的是一整面玻璃柜子，有柜门，还上着锁，柜子里放着一排排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杯子罐子甚至还有类似鱼缸的大家伙。
而且它们都不是空置的，也没有布满灰尘，被擦拭得很干净，只是放置他们的柜子明显已经有了年头，绿得发暗，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苏马道河长满水草无波无澜的河滩，有点脏，还有点臭。
“里面是什么？”江橘白好奇道，还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没站起来。
徐游重新戴上眼镜，耐心地介绍，“是一些标本，动物的，植物的，人体的也有，再就是各种各样的试剂，那些五颜六色的就是。那些一般都不能碰，有的碰着了就能中毒，有的都不用碰，光是吸入就能中毒，所以我们平时做清洁工作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做好防护。”
江橘白表示明白，“跟我们上实验课一样，需要做保护措施才能碰。”
徐游含笑，“是的，你要是对这些感兴趣的话，有时间我可以带你都试着操作一遍，但是一定不能单独操作，好些试剂虽然无毒，可是贵得很，碰坏了弄丢了，我们可赔不起。”
江橘白点了下头，目光从那一排排标本和试剂上方掠过去，他看得仔细，徐游也正像他看标本的眼神一样看着他。只是少年做什么都专注，未曾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变化。
“人体组织的标本，那是心脏。”江橘白认得出，它们被摘取做了处理后才泡进福尔马林液体里面，虽然颜色可能不如在人体内时鲜活富有生机。
可由于保存完好细致，现在看着，好像也依然生机勃勃一样。
眼前整整两排都是，不止有心脏，还有胰腺、肾脏、胃以及做过处理后完整的一套血红的人体血管，血管还保持着在人体内的走势，勾勒出一道完整的人体身形。
江橘白甚至感觉到有些震撼和伟大。
“很漂亮吧？”徐游看着江橘白惊艳的目光，“其实这些标本，它们的主人越年轻体壮，它们的生命状态就会越好，形状颜色也会更漂亮。”
“就比如，你。”老师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语气温和，听起来是一个博学广知的教师正在朝自己喜爱的学生倾囊相授。

第33章 尾七
老师后面那个字咬字咬得很轻，江橘白没听清，而且就在下一秒，上课铃就响了。
江橘白立刻就站了起来，跟徐游道别，“谢谢老师，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等一下。”徐游叫住他，把他们班已经批改完的试卷都交到了江橘白的手中，“帮我把试卷带回去发给他们，告诉他们晚自习我要来讲试卷，让他们自己把错改了，到时候我要点人起来解题。”
江橘白抱着试卷回到班里，还把徐游的话也带到了，班里的所有人都开始一起鬼哭狼嚎。
江橘白站在讲台上开着，顿生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居然也能站在讲台上转告老师的话了。
现在是什么世道了？
江明明把凳子往前挪着方便江橘白进去，他趴在自己桌面，脑袋跟着江橘白的身影转，“现在真的是学霸了哦。”
江橘白在位置上坐下来，“满分三百多的学霸？”
“……”
“哈哈，可是你原来好像只有几十分吧。”
江橘白太久没打架了，所有人都快忘了他经常给人开瓢的那些事迹，甚至敢直接当着他本人的面说他总分只有几十分。
江明明说完后，笑声戛然而止，他偷看了两眼江橘白的脸色，发现对方好像没恼，松了口气，下次还说。
下午连续两节课都是英语课，11班的英语老师同时也是2班的班主任，看着还很年轻，已经变冷的天，她穿着白底蓝碎花的连衣裙，外边套了一件很厚实的灰色毛衣，头发温柔地散落，讲课时说的英语动人又好听。
虽然江橘白不是很能听懂，尤其是英语老师全程英语授课，口中出现的中文字寥寥无几，许多口语说得简短又迅速。
江橘白但凡走神超过一秒钟，后面就全跟不上了。
英语课一结束，江橘白沉重的眼皮就再也坚持不住了，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班里其他人基本都跑去食堂吃饭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走廊外面的脚步声零星凌乱，时不时传到江橘白的耳朵里。
他睡得不沉，因为这么睡着不舒服，他又没睡午觉，此时的姿势再不舒服他也能坚持睡下去。
不管怎么样，都比上英语课要舒服多了。
江橘白迷迷糊糊地开始做梦，梦见无数鬼祟朝他扑过来，红脸的，白脸的，飘着的，鲜血淋漓朝他爬过来的，他身体猛地哆嗦一下，手腕上的铜钱撞在桌角，他一下就吓醒了。
少年还没清醒，被吓得坐直了身体，看见了蹲在自己桌子边上的徐武星。
徐武星双手还举着，似乎完全没想到江橘白会忽然醒过来，他一动都不敢动。
“你做什么？”江橘白皱眉，徐武星最近怎么神经兮兮的？
徐武星见自己是真被发现了，打算落空，只能哀丧着一张脸，“江橘白，你能不能把你的铜钱分我一个，我上网查了，他们说你戴的可能是灵器，可以辟邪的，你给我一个，让我也辟辟。”
见江橘白没有立刻答应，徐武星又立刻换了种说法，“我给你钱，行不行？”
“不行。”江橘白没问给多少钱，直接就拒绝了，“你去外面自己买。”
“他们的跟你这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这个我刚刚看见了，铜钱内侧一圈是红色的，而且整个铜钱都像是红色，只是乍看跟普通铜钱没什么区别，反正你这个看起来挺厉害，你卖我一个，我救你一命。”徐武星站起来，朝江橘白四周看了看，没看见昨天晚上在浴室里那只鬼。
真是邪门，跟着他的那只女鬼虽然爱跟着他，可从来不跟着他进浴室，看来哪怕是鬼，也是在乎男女有别的。
如果不是不穿衣服会被抓起来，徐武星早就在学校裸奔了。
可跟着江橘白的那一只不一样，他会跟着江橘白进浴室！！！
看起来，江橘白似乎还被蒙在鼓里，对自己已经被鬼缠上这件事情浑然不觉。
“怎么样？划算吧，一个铜钱换你自己一条命。”徐武星拉开江明明的凳子坐下，跟江橘白正式谈起交易来。
江橘白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武星，徐武星不像是在说谎，他好像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什么才能让他大言不惭地说出救你一条命这种话。
“好，我跟你换。”江橘白只考虑了不到两分钟就答应了。
他把铜钱从自己手上解了下来，徐武星兴奋地伸手准备接，同时认定这交易已经板上钉钉，脱口而出，“你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有鬼站在你面前。”
江橘白动作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你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有鬼站在你面前。”徐武星以为江橘白是不信有鬼存在，还特意着重解释，“你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不仅你被盯上了，我也是，不然你看我这段时间怎么这么憔悴，简直是倒大霉，你回去也赶紧让你阿爷给你做场法事，把那鬼赶走。快点快点，把你的铜钱给我一个。”
江橘白又把铜钱戴回到了手腕上，他往后靠在教室墙壁上，“我信，但我不在乎。”
不在乎？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你也把铜钱给我一个。”
“不给。”
“你能不能别这样？”徐武星急上了头，看起来像是快要掉眼泪了，“我求你了还不行吗？那鬼玩意儿缠得没完没了的，我真是怕了。”
“这个真的没用，”江橘白说道，“我没骗你。”他也是刚刚把铜钱解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铜钱不止经过他和江祖先的手，也经过徐栾的手。
徐武星刚刚说他的铜钱跟别的铜钱有所不同，其实不是因为它有多大的法力，而是它被徐栾附着过。
就这么给了徐武星，不仅当不了徐武星的护身符，还有可能成为对方的催命符。
对于徐栾会不会杀掉不受契约保护的人类，江橘白没有任何的把握。
“那你还答应？”
“刚刚没想起来。”
况且，徐武星也是自作自受，如果那天晚上他不为了耍威风把江橘白关在宿舍门外，那女鬼也不会缠上他。
徐武星气冲冲地走了，一路走一路骂，回末班的时候，他脚下一绊，迎面撞上讲台，鼻血直接喷了一地，差点把前桌在比赛谁喝饮料喝得快的两个女生给吓晕过去。
-
月考那天，最后几个在走廊游荡的一定是末班的学生，考试都快开始了，末班里的人都还没到齐。
江橘白已经写了快半张试卷，他已经不是末班的学生了。
他快速地写着，其实还是有很多题不会，他大脑里题库里的题目太少，但他会的题目，基本都不会做错，除非他又犯一些不该犯的小错误。
监考的讲台上，体型肥胖的老师有点打瞌睡，他拿着一本书，摊开在腿上，看起来像是在撑着脑袋看书，其实人已经睡了一会儿了，口水都快滴到书上了。
徐栾站在监考老师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台下埋头应答试卷的学生。
在不少人趁监考老师打瞌睡开始交头接耳的时候，徐栾垂眼，一脚踹翻了老师的凳子，胖老师沉重的落地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哎哎！你们班这凳子，是个水货啊。”胖老师狼狈地爬起来，揪揪自己的衣服，目光一扫，看见自己那本沾了口水的书落在不远处，好几个学生正盯着瞧。
“看看看，看什么看，想趁我没注意的时候搞小动作啊。”胖老师一把抓起书本，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我告诉你们，我监考可是很严格的，要是让我抓到谁作弊，哼，那肯定要给他处分，重重的处分！”
江橘白不像其他人一眼瞧戏看热闹，他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考试的时候就专心考试。
他的位置还是在教室最后面，但他现在呆的班级没有被树荫遮挡的部分，教室被窗外的太阳光照得如玻璃一样透亮，光线就犹如冬日一般凛然明朗。
不像以前，哪怕有太阳光，也被树荫给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永远晒不到太阳，要是阴雨天，他所在的角落甚至要开灯才行。
少年低头做题时，发丝落下悬空，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着，整个人都沐浴在金色里，校服蓝色的部分像一小片海洋，平静又富有生气。
这些题目不会做的话，哪怕是静静地欣赏一会儿美色也是享受呢。
和江橘白同一排但是隔了好几个位置，有一个女生撑着脑袋，满脸含笑地盯着江橘白，卷面空了一半没写。
只是都没看多久，她眼睛就阳光扎得一痛，她连忙捂着眼睛低下头。
想着，靠窗位置的阳光是烈了点儿，但也不至于烈到扎人的眼睛吧。
被扎了这么一下，她疼了十来分钟，眼泪流个不停，再不敢往那边看了。
江橘白当然不知道教室里都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着什么新闻，他终于写完了试卷，把笔帽盖上，伸了个懒腰，又趴下睡觉了。
月考结束后，班里放松了两天，就好像平安顺利地度过了某个人生小关卡似的。
成绩出来后，乌云飘上班级上空，风雨和彩虹一块出现，有人欢喜有人愁。
江橘白这次上了四百分，423。
这个分数，在11班都能排到中上游了。
他是末班转来的，班里有人欢迎他也是因为他长得还可以，单看脸才欢迎，要是将成绩等其他因素一同论上，那他们对江橘白的评价就很低。
简单来说，没几个人相信一个在末班混了两年多的人，会洗心革面开始好好学习。
三百多分也有可能是运气啊，毕竟这也算不了高分，也就在末班矮子里面拔高个，放在其他班，都是会被老师指着鼻子骂的程度。
结果这次月考，他们的脸就被江橘白扇响了。
陈芳国火眼金睛啊，还真从末班那种淤泥十米后的脏水潭里薅了一根好苗子出来。
难怪陈白水那天把江橘白送来11班的时候，跟吊丧一样的表情。
不过也没多少人真为江橘白感到高兴。
因为他们过的都是同一座独木桥。
-
除了吴青青和江梦华，还有江祖先。
吴青青这回从娘家的鱼池里捞了好几条大草鱼回来，专门庆祝江橘白一次比一次考得好。
江祖先虽说也高兴，但一想到现在江橘白的成绩，全是被徐栾给盯出来的，他心里就感到毛毛的，怪怪的，温情？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诡异。
一只恶鬼，它所做的都是图人命，现在被契约绑住了，它应该见着江橘白都敬而远之烦不胜烦才正常。
然而现状却是真变成了负责任的"家长"，面面俱到。
为什么？
除非它有别的图谋。
吴青青全然没有这个烦恼，她在厨房里满头大汗地炒着菜，现在别说是炒几个菜，让她胸口碎大石她也完全能办得到，一身的力气用都用不完。
江橘白抓着一把瓜子，站在院子里磕。
隔壁家的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他估计也没想到能正好撞见江橘白，江橘白还没做出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对方端着一盆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
“别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大惊小怪的，以前你出生，你阿爷给你和你妈泼符水，他们也搞过这么一回。”江梦华坐在板凳上，噼里啪啦地刮着鱼鳞，鱼鳞在光线下面泛着冷冷的银光，眼珠在眼眶里翻了一圈，白色朝着外，黑色朝着里。
“村子里很信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年都要祭祖拜神，你前段时间……他们害怕也是正常的。”江梦华安慰道，“过两年，他们把这事儿忘了，自然就好了。”
比起暴脾气吴青青，江梦华显然是个脾气软和好说话，什么都能自己消化的中年男人。
不过吴青青说这不是脾气好，是窝囊废，撒娇的时候说他窝囊废~骂人的时候说他窝囊废！他说话在江家没什么威信。
“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江橘白把手里嗑完瓜子的一把瓜子壳丢进脚边的铁桶里。
他是真没放在心上，村子里的人见他如见鬼也没什么错，甚至还阴差阳错地做对了，因为见他确实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待会儿你把那鱼拎一条给徐美书家里送过去，另外一条去送给你们班主任，还有一条给徐游老师。”江梦华用杀鱼的刀一条一条地给江橘白指示分配，“记住没有？”
送鱼，江橘白没意见。
但是。
江橘白懒懒地点了两下头，“不都一样，还分哪条鱼送给谁？”
“那不一样。”江梦华正色，如同超市里的销售围着三条鱼转了一圈，指着中间那条说道：“这条中等的，肉多还嫩，给你班主任，你班主任家里好几口人，小鱼不够吃。”
接着，江梦华又用刀尖戳着另一条。
“这条呢，就是小了点儿，给徐游老师正好，你不是说他很照顾你，送过去。”
还剩最后一条又肥又大的超大号草鱼，江梦华清清嗓子，说：“今天是徐栾那孩子的尾七，待会儿吃了饭，你得过去陪一夜，放心，你阿爷跟你一起过去，这条鱼太大了，肉老不好吃，你正好，拿去给徐栾供上。”
“……”
江橘白自觉把声音放轻了，“怎么给徐栾的还是最差的？”
“给死人的要那么好做什么？这鱼个头这么大，我们吃也不好吃啊，给他不是正合适，反正又不用他吃，是你作为人家干儿子的一份心意。”江梦华跟吴青青不一样，吴青青对徐栾是又怕又恨，江梦华没那么恨，在他心里，鬼神鬼神，不能单纯用身份论，他反倒认为做了好事的就是神，做坏事的就是鬼。
这徐栾的身份虽说是个鬼，是死了的，还有怨气，可他对江橘白，那是没话说的，够意思的，江梦华觉得自家理应对人家客气点，周到点。
江橘白看着那条挂在树枝上大草鱼，它被沥干了水，大张着嘴，只剖了肚子，鱼鳞还没被刮掉，还能依稀能看出几分在水里时的快活模样。
少年目光一直从鱼尾看到鱼头，那发白的鱼眼睛忽然眨了两下。
“我靠！”江橘白连着退了两步，不仅踢翻了江梦华的水盆，还差点摔了。
“哎你你这是做什么？你站得好好的你慌个什么？”江梦华嘟嘟囔囔抱怨了几句，把半盆血水倒进水沟里，重新去水池边上接了盆水。
“整天就会帮倒忙，你以前是什么也会，现在是除了读书以外什么都不会，听说上大学什么都是自己做，自己学，你这个样子，看你到时候上大学怎么办？看谁给你做饭洗衣裳……”
江橘白被他念得头疼，难怪吴青青受不了他。
“我上大学住宿舍，吃饭有食堂，洗衣裳有洗衣机，用不着我自己上手。”
丢下这么一句话，江橘白抬脚就进了屋，在外面要被碎碎念，他还是在屋里嗑瓜子算了。
-
吃过晚饭后，江橘白洗了澡，把校服换了下来，拿上电动车的钥匙。
吴青青在厨房洗碗，头也不回，“你跟你阿爷去吧，我这次就不陪你去了，让你阿爷别喝酒，晚上多注意点你的动静。”
江橘白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了两个安全帽抱在手里，“你是越来越放心徐栾了。”
“嘘————————”吴青青突然转过身，竖起手指在嘴边，表情惊恐，“不要随便叫他的名字！不吉利！”
江祖先穿着明黄色的道袍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戴上安全帽，笨拙地爬上后座，扶住车座下面的栏杆，另一只手抓着他的盗版七星剑，“可以走了。”
“等等等等。”江梦华小跑着出来，踮脚把三条草鱼给从树上取了下来，挂到电动车车把手上，那条最大号的，鱼尾甚至都拖在了地上，车身都差点被这条鱼给带翻了。
江橘白略显狼狈，“一定得带？”
“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为人处世，这都是人情，你不懂就照着办，”江梦华说道，“你看看你这什么表情，人家徐栾帮了你多少，让你给他捎条鱼，你看你这脸垮得……”
“知道了。”江橘白懒得听了，他宁愿和吴青青打交道，吴青青会骂人，骂人还有趣，江梦华只会唠叨。
电动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歪歪扭扭，江橘白想开快点都不行，几条鱼甩来甩去。
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上甚至开始往外冒汗水。
江祖先在后面摸着小胡子，点着头，“你爸妈虽说有些小缺点，但大体上，还是很不错的，以后有他们的福享。”
江橘白烦得不行，“你别亲爹眼了，有本事你来开。”
老人在后面吹了个口哨，装作没听见。
一二十分钟的路程，爷孙俩愣是用了快四十分钟才到，江橘白把车停好后，拎起那最大的草鱼。
“阿嘎是不是给鱼喂饲料了？”
“这鱼哪儿算大，村子里那水库，听说有百来斤的草鱼。”
“你就吹。”
徐美书家的院子已经搭起了道场，跟上一次使用的道场是一模一样，但空气里的悲伤情绪散去了很多。
江橘白感觉到了微末的公式化走流程意味。
这再正常不过了，人死如灯灭，再好的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活着的人只会为死的人悲伤一阵子，悲伤不了一辈子。
这才到尾七。
江祖先被两个“同事”迎走，临走之时，叫了徐逵，让徐逵带江橘白去徐栾的坟前。
徐逵一直不怎么喜欢江橘白，觉得他太横，太目中无人，不过既然是上贡……算他懂事。
徐栾下葬的地方距离家并不远，那一块正好也是徐美书家的祖坟地。
坟地前方是林立成群的房屋，身后则是山林，山林上是成片的柚子林，只不过这季节已经没有应季柚子了，只有种植在温棚里的柚子树还在持续开花结果。
山上光秃秃的，只有成片杂草，看着阴森，又莫名的凄凉。
江橘白拎鱼拎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他改拎为扛，因为爬山坡，小腿也酸得厉害。
少年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徐栾现在是他的鬼父，不如把徐栾挪到他家祖坟算了。
那样还方便他跑来跑去。
正大胆设想着，一只手从他身旁伸过来，“我来吧。”
话刚落地，江橘白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乍然一松。
少年惊惧地回头，发现自己肩上的草鱼已经到了徐栾手中。

第34章 尾七2
徐逵在前面埋头苦走，半点都没察觉身后的异常。
脚下是树叶和黄白色的纸钱垫了一路，新的旧的，花圈绕着不远处那座新坟竖立，燃烧过后的蜡烛长长短短摆了一地，坟前的贡品照旧是橘子和柚子。
天已经暗下来了，却不算彻底，周围的景物在这种光线下仿佛正在融化似的，模糊不清的深蓝，像只能照射进几缕光线的海底，幽暗昏沉。
那条鱼一下砸在了徐逵的脚下，徐逵被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你轻点！”
他回头瞪了江橘白一眼。
是徐栾丢过去的，又不是江橘白。
江橘白没搭理徐逵，弯腰用手拽着勾着鱼嘴的麻绳，把鱼拖到了徐栾的坟前，跟之前那堆贡品摆在了一块儿。
“亏你想得出来，山里放些果子还能留几天，你弄来一条鱼，我们前脚走，后脚就被黄皮子偷走了。”
“偷了就偷了。”江橘白蹲下来，抓起一把树叶，擦了擦草鱼身上的泥土。
徐栾说不定就在旁边，他还是应该把好点的态度拿出来，让他瞧一瞧，自己可算是有孝心的。
徐逵看着少年蹲在坟前那严肃谨慎的动作，抱着手臂嗤笑，“你跟你阿爷一个样，神神叨叨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橘白不为所动。
“嘁，你还说上成语了。”
“这不是成语。”
“……”
徐家的人好像不是个个都聪明，除了徐栾，还有徐美书，其他人都挺普通的，和江家村徐家镇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这样的徐栾不是家族基因遗传下来的，而是幸存者偏差。
江橘白擦干净了鱼，又把沾满鱼腥味的手在地面树叶堆里搓了搓，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打量着徐家的坟地，阶梯状分布，很是威严气派，看着气势迫人，很有压迫感。
“那两个小土堆是什么？”坟地的不远处，大概四五十米的地方，堆了两座小土堆，像这样的小土堆，山上最多，从不惹人注意，但因为江橘白知道自己村子里有个未成年女孩被车碾死后因为入不了祖坟就被埋成了这样一个小土堆，所以他才会注注意到，并且顺口问了一句。
两个土堆的两旁各栽着一棵树，不是徐家镇常见的柚子树。
不是柚子树或者是橘子树，江橘白就认不出了。
“不知道。”徐逵回答得很顺溜，“土堆肯定是土堆成的堆啊，这还用问？亏你还是高中生呢。”
江橘白低下头，最后搓了两下手，再抬起头来时，那两个小土堆旁的枯树出现了绿叶，绿色的芽片，很快就被粉红色的桃花给遮掩住，满满两树的桃花，成了黑压压的后山里唯一的亮色，可桃树下的景致，却漆黑如墨。
太异常了，此时是冬季，山上怎么可能会桃花盛开，又不是在温棚里。
少年看向徐逵，企图从徐逵的脸上发现对方在撒谎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
江橘白不会疑心是因为徐逵的演技太好，徐逵没那智商，也没那本事。
“弄完了走，冷得要死。”徐逵在一旁催促着，他话说完，已经走出很远了。
江橘白落在后面，他也只当没看见，反正来时是他带路，江橘白已经知道怎么回去了，回去也不需要他特意带路。
所以当江橘白悄无声息消失在他身后小路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看着幽深没有尽头的小路，两旁山林朝中间拢紧，他打了个寒噤。
还是年轻人胆子大。
江橘白在看见徐逵的身影在拐角的地方消失后，停下脚步，掉头往回走。
但却不是往徐栾的坟走，而是那两个小土堆。
脚下的小路绵软，风声从小路尽头呼啸而至，地上的香纸散发出厚重的气味，仿若堵住鼻息了。
桃花不再，绿芽展开成了满树宽厚的绿叶，米粒大小的果子在枝头簇拥着。
江橘白潜意识里感到了危险，可潜意识里，他想过去看看。
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催促着，召唤着，让少年过去。
后山侧边的小路远不如刚刚来时的路好走，乱石密布，山石里挣扎出交织成网的荆棘，江橘白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尖刺勾住他的外套，撕出细小又尖锐的声响。
山下徐家院子里敲起了锣打起了鼓，低声的吟唱徐徐传来。
越来越近的两个小土堆。
快要接近了，江橘白才看清了前方根本不是两个小土堆，而是一整群，起起伏伏如缩小版的山峦。
少年停下脚步。
徐栾忽然挡在了他的前方，“可以回去了。”
“徐栾，你看那里……”
那里……
江橘白的声音消失在齿关，他闭上嘴，屏住了呼吸——桃树很快就度过了它的四季，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桃树底下，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小男孩，他身形影绰，半透明，脸色惨白，嘴唇也是白的，只有一双眼珠漆黑无光，死盯着江橘白。
江橘白的视线越过徐栾的肩头，在那个小男孩出现之后，接连，每个小土堆前面都出现了眉眼差不多年龄各有大小的小男孩，都穿着红衣，用同一种无神的表情但怨气冲天的眼睛看着江橘白。
“徐、徐栾，那是……”
江橘白的目光从前方放到了徐栾的脸上，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跟你长一样的？”
少年没得到答案，后脑勺一痛，整个人软倒在地。徐栾接住他。
鬼祟怀里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胸廓规律的起伏着，皮肤白皙，颈项细弱却又透露着无穷的生命力。
晕倒后，这具身体任其摆弄着。
徐栾长叹一口气，他多么想将对方拖进自己的坟墓中。
他不想去追究动机和缘由。
他跟怀里的人早在结下契约的那一刻，就该是一体的。
-
江橘白乍然醒来，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吓了一旁的徐逵一跳。
徐逵真被吓得跳了起来，爹呀妈呀的叫了一通，“你他妈的能不能有个前奏？”
“我怎么回来的？”江橘白甩甩脑袋，他看了眼自己身下的行军床，他回到徐家了，徐栾送他回来的？
“我妈打牌回来，拿着扫帚打算去把后山路上的纸钱扫一扫，她刚一从后门出来，就看见你晕在了路口，”徐逵说完，面色变得怪异，“让你乱跑，你肯定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徐逵想起之前家里地下室发生过的怪异事件，那几个死状凄惨的江家村人，徐逵不是无神论者，他觉得镇子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江橘白点了下头，“是撞上了。”
“……”徐逵又被吓了一跳，他捂住耳朵，“别和我说别和我说！去找你阿爷说，我听不得这个。”
徐逵像一头大猩猩一样跑了出去。
偌大堂屋只留下了江橘白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面，表情呆呆的，他本来就算不是特别聪明，以前他觉得自己笨，学习太差，可最近在徐栾的引导下学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自己应该不算笨，可也没那么聪明。
江家村和徐家镇的异常远超江橘白的想象，看似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世界，一早就是扭曲的。
那一片小土堆，有多少个，一个两个三个，他当时顾不上数，只是被数量震惊到了，可能是七八个，可能是十来个。
跟江家村路边那个女生的坟包一样，那些小土堆，难道也都是坟包？
未成年的，是徐家的后代吗？
可他们为什么会肖似徐栾？
徐栾又为什么阻止他继续往前走？
看徐栾的样子，不像是害怕，也不是忌惮，仅仅只是不想他走过去而已。
“吱呀”~
身后的门被拉开了，是江泓丽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扶着肚子，看起来满面愁容。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江橘白看过去，发现是徐游。
“徐老师？”看见老师，江橘白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立正。
徐游看见江橘白，比江橘白还要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回答问题的人是江泓丽，她温柔地笑着，“我们算了徐栾和小白的八字，意外地合，专门请小白来参加我们家徐栾的七日祭，能抚慰徐栾的亡魂呢。”
徐游哑然，显然是不太相信这种事情，“您还信这个啊。”
江泓丽笑了笑，没说话。
江橘白以前也不信，甚至因为江祖先的神神叨叨而对这种东西产生厌恶。
他看着徐游，说道：“徐老师，我爸妈让我送条鱼给你。”
免得他往徐游家里跑一趟了，他不喜欢跟老师呆一块儿，虽然没做什么坏事，可还是忍不住心虚害怕。
“好啊，什么鱼？”徐游答应下来。
“草鱼。”
徐游跟江泓丽道了别，江橘白跟在他身后走，
少年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目送徐游的江泓丽，有些好奇，“徐老师你跟江阿姨认识啊？”
“嗯……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后来成了大学同学，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徐游走在前面，见自己两旁无人，慢下来，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江橘白，“走快点。”
同学？
江橘白又回头。
完全看不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江泓丽太显老态还是因为徐游太显年轻，江泓丽看起来更像徐游他母亲那一辈的。
但江橘白不会明着说出来，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哦。”
吴青青的电动车停在路口，那两条鱼还在，挂在车上，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江橘白小跑过去，把小的那条取下来，递给了徐游。
徐游看了一眼那条大的，“那一条呢？”
“那一条给陈老师。”
“陈芳国？”
“陈白水。”
以为是送给陈芳国时，徐游的笑还是情真意切的，带着对小孩子的揶揄，然而在江橘白说出陈白水这个名字时，他笑容明显淡了许多。
“陈老师都不是你的班主任了，你怎么不送你现在的班主任呢？”徐游好奇地问。
江橘白哪里懂人情上的弯弯绕绕，“我爸妈让我送的。”
“……”
意识到少年心性上的单纯，徐游脸上的笑意再次加深，他一手拎着鱼，一手拍了拍江橘白的肩膀，“不错，是要多听大人的话，大人不会害你。”
“回去吧，外边冷，老师先走了。”
徐游开着车来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江橘白直到看见徐游开着车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院子里。
江祖先敞着衣袍从台阶上急赤白脸地朝他跑来。
-
关于在后山坟地遇到的奇怪现象，江橘白毫无保留地全说给了江祖先。
江祖先听完后，脸色略沉。
他摸着下巴，沉思揣摩着。
江橘白啃着厨房阿姨送来的蜜瓜，看了他几眼，“你别想了，你想不明白的。”
“想都没想你怎么知道想不明白。”
“你水平不够。”
“你水平够。”
“我又不是专业的。”
“我也不是。”
江祖先的耍赖让江橘白无语住了。
片刻过去，在江橘白制造出来的“咔嚓”“咔嚓咔嚓”声中，江祖先说道：
“他们是徐家的人。”
“这个不用分析吧。”
江祖先眼皮抖了抖，接着甩了甩宽大的衣袖，用一连串的小动作掩饰尴尬。
“他们跟徐栾应该有亲属关系，但能肯定是独立的个体，否则徐栾不会拦着你过去。”
“这个没错。”江橘白点头肯定了江祖先一回。
“你说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基本都在你和徐栾的年纪之下，那应该就是你们这一辈甚至下一辈的，”江祖先的面色正经沉了下来，“徐家这么多孩子夭折，为什么村里镇上没一个人提起过？”
“可能觉得不吉利？”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村里镇上都信奉鬼神之说，夭折的孩子通常被视为讨债鬼，连块碑都不会给立。
“吉不吉利是另一回事，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孩子的夭折，好像没一个人知道，”江祖先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眼前全栋亮起灯通体光芒璀璨的富丽堂皇的洋楼，“就算不知道死亡，那出生总能晓得，徐家这样的大富户，有孩子出生，肯定会摆流水席……徐奎徐栾出生都摆过，徐栾出生还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一个月？”江橘白差点被蜜瓜汁给呛到，“这么夸张？”
“我呢？”
“什么你？”江祖先莫名其妙。
“我生下来摆几天？”
江祖先想了一会儿，才说：“你出生时辰不对，身体差得很，你妈生你真是鬼门关走了一趟，你自己又走了一趟，到了满月之后才……”
“几天？”
“一天吧。”
“不过你奇怪得很，你从小就病病哀哀，九岁那年还重病了一场，说眼睛看不清东西了，我们带着你四处求医问药，连山里的老中医都去寻过，都没什么效果。”
“我知道，你们说了几百遍了，后来自己就好了。”
“实在是蹊跷。”
“这你也说过。”
江祖先：“我等会去后山看一眼。”
江橘白本来还是调侃的心态立马就变了，“你去？你准备怎么做？”
“找出他们的来源所在。”
“下一步做什么？”
“当然是超度他们，你以为这么多阴魂在后山滞留是什么好事？”江祖先把眼睛眯成两条缝，“不过说来也太怪，这种阴魂聚集的地方多是阴盛阳衰之地，并且，阴魂的滞留他们会给附近的人家带来病痛灾厄，轻则家中人小病不断，重则危及到生命。”
“但徐家风水这块没得说，阴阳调和得近乎完美。”
“你又说那一片种了不少桃树，槐树招鬼桃树辟邪，徐家镇少有桃树，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又怎么会有人在那里种下数量不少的桃树？”
江橘白忽然坐直，眸光犀利，“说不定是有人作阵诅咒徐家。”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夭折，就连徐栾也中招了。”江橘白觉得自己的猜测准没错。
“狗屁！”江祖先两个字直接否定，“你会把你自己的孩子埋在诅咒自家的阵里？倒反天罡！”
“……”
江橘白被劈头盖脸批了一顿，他默不作声啃了几口蜜瓜，“你要去你去，我不去，徐栾不让我去。”
“他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你还真把自己当他下的崽了？”
“不听他的，他会找我麻烦。”江橘白惜命，而且徐栾杀不了他，只能玩他，玩不死，玩得半死，江橘白想都不敢想被鬼玩得半死是什么感觉。
“你也别去，这是徐家的事情，你别插手。”江橘白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去了，我回头就让吴青青不给你饭吃。”
阿爷连跟李梓雅交手都能败下阵，更别提跟那群怨气冲天的野鬼对上。
江祖先也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是纸糊的，“但我这心里过不去呀。”
江橘白知道，他要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自己死活，当年那碗符水就泼不到吴青青身上，吴青青后面也就不会死活看不顺眼老爷子。
“那你暗示徐美书，让他自己请人做法事驱鬼。”
“那徐美书请我，我该如何是好？”
“你还挺自恋。”江橘白冷笑一声，低头啃了口蜜瓜。
爷孙俩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位大婶兴冲冲地从大门里跑出来，她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搓着，激动得热泪盈眶。
江橘白认识，这是徐逵他妈，是个热心肠的人。
徐逵他妈从爷孙俩身后一路小跑到自家丈夫旁边，哪怕是压低声音，说的话也叫旁边的人听见了，听见的人中也包括了江橘白和江祖先。
“小丽怀孕了！已经一个月了！”她富态的脸上挤满了笑容，“老天开眼老天开眼，不然他们俩夫妻真是没一点盼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橘白停下了和江祖先的争吵，他咽下嘴里残留着蜜瓜甜味儿的唾沫，茫然四顾。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挺惊讶的，惊讶的是徐栾的七日祭都还没过，七日祭，七个七日，七七四十九天。徐栾去世也才一个多月。
算是喜事吗？
看徐逵他妈喜笑颜开的样子，应该算吧。
但江橘白高兴不起来，他又不是徐家的人，他算是徐栾的人。
他目光朝道场掠过去，徐栾的黑白照还立在桌案上，香炉的香燃了一半，地上瓷盆里燃烧殆尽的纸钱被风将盆地的香灰吹得扬了满地。
“哐当”一声，江橘白看得入神，被忽然倾倒的黑白照给吓了一跳。
照片横着了，照片里的人温和的笑容在这种角度下被扭曲的面目。
一道身影挡住了江橘白的视线，对方身形颀长，周身气息幽暗，朝照片伸出去的手惨白如骨。
徐栾自己将自己横倒的照片扶起来了。

第35章 尾七3
江橘白装作没看见似的，将目光移开，但是再啃下一口蜜瓜时，他就觉得没刚刚吃得那么甜了。
应该是共情了吧，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共情。
要是自己死后没几天，吴青青和江梦华就怀上下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身为鬼的怨气会不会更重。
等等，怨气更重！
徐栾的怨气会不会变重？
江祖先在一旁看着江橘白不停变化的脸色，“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情。”
爷孙俩对视上。
江祖先叹了口气，过去很久才开口说道：“徐栾他妈也才四十出头，再有个孩子本来也不算困难。”
“可这也太快了，徐栾这才去世多久，徐栾房间的味儿都还没散吧，”江橘白把蜜瓜皮重重丢到盆里，“两口子边哭边做，真恶……”
江祖先一巴掌拍在江橘白的头上，“嘴没有个把门的，跟谁学的这些荤话。”
江橘白不做声了，默默地在一旁继续啃蜜瓜，他其实已经吃饱了。
“别到处跑，我去道场上了。”江祖先起身，拢了拢外面的袍子，昂首挺胸，迈着外八字步，加入了道场内还在诵经的两位同事里面。
江橘白看着前方，徐栾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把吃不完的蜜瓜放下，徐奎他妈从旁边端来了一大碗加了肉末的粥，“吃饱了晚上好守夜。”
看着眼前几乎可以等同于盆的容器，江橘白木然地抬起头，“我不饿，我不吃。”
还没入夜，江橘白就吃饱喝足后在堂屋的行军床上躺下了，时时都有人从堂屋路过，上楼的下楼的，出房间的进房间的。
他睁着眼睛听着外面道场里的诵经声，忽然坐起来，差点忘了，他还有一条鱼要给陈白水送过去。
江橘白立马穿上鞋，往外走去。
江祖先本来就不专心，少年一往外冲，他就半睁开眼抓了个正着。
“你去哪儿？”老人朝他喊。
江橘白停也没停，“去给我前班主任送鱼。”
他说完后倒是把脚步停下了，扭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江祖先，“你别想着趁我不在去后山，要是让我知道你去了后山，你就完了。”
“？”
老人手中的七星剑直指少年瘦削挺拔的背影，“你居然敢这么跟跟我说话！”
江橘白已经小跑到了电动车旁，插上钥匙，戴上安全帽，骑了上去。
只用带着一条鱼，后座也没带人，他把车速提得很快。
陈白水住在徐家镇镇上，两旁高楼修建得快赶上市里的楼房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耀在骑着电动车的少年脸上，意气青春的面庞变得困惑迷惘。
桥头聚集着好几家KTV。
江橘白路过的时候，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在KTV门口凑着零花钱，看样子是要凑钱开房唱歌。
江橘白扫了他们一眼，想起他以前跟陈港李小毛也是这么凑钱唱歌。
他很久没来镇上了。
穿过市中心后，四周变得寂静了许多，陈白水住在徐家镇上最高档的一个小区，每层楼自带露天花园，楼下的音乐喷泉跟随着舒缓的音乐起起落落，落下的水柱在灯光下光华璀璨如水晶。
江橘白把车停靠在路边，拎着整条鱼走到保安亭，里边的保安在看书。
少年抿了抿唇，心想，不愧是高档小区的保安。
他敲了敲窗户。
保安推开窗户，“你有什么事？”
"我找陈白水，他是我班主任。"
保安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的男生，挺高，挺瘦，挺白，挺穷。
“你等等，我打电话给陈老师说一声。”
江橘白站在空地上，看着保安拿起座机，翻着电话本，拨出了一个电话。
很快，他看向江橘白，“你在这等着，陈老师说他下来接你。”看起来不像个好学生，但听陈老师的口吻，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学生的，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什么量，保安心里想着，用唾沫蘸了蘸手指，翻开书的下一页。
陈白水很快就跑下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女儿，他女儿皱着眉头，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
“我妈让我送条鱼给你。”江橘白见陈白水既然自己来了，他就不送上去了。
“豁，这么大一条鱼！”陈白水接了鱼，掂了掂，又看向江橘白，“忙不忙？不忙上去坐坐，你师母做了红烧肉。”
少年跟在陈白水后边进了小区。
-
小区比江橘白想象得还要大，从大门进入后，眼前仿佛还是春天似的，小桥流水和从未见过的树木，水里铺着灯，养着好几种颜色的鲤鱼，池边不知道是什么树，挂着金灿灿的果实，像黄色番茄。
穿过好几扇门廊，陈白水才带江橘白走进一栋楼内，大厅挑高数米，一层又一层的螺旋式吊灯从最高空垂下。
江橘白抬头看了好几眼，陈白水看见了，忍不住笑，“好好读书，以后你日子过得比我要好。”
“我随便。”江橘白说道。
他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没出息。”
一梯一户的房型，陈白水出了电梯就指挥着女儿给哥哥找拖鞋，小女孩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拆开，蹲下放在江橘白的面前，“要是不合适就说哦。”
师母果真如陈白水所说做了红烧肉，已经端上了桌，红通通油亮亮堆在小盆里，听见动静，徐司雅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先洗手！”
江橘白其实不饿，但他想吃红烧肉。
长身体都是这样的。他自己安慰自己。
师母很快又炒了几道小菜盛出来，三人都等着她忙完了才动筷，陈白水拿起筷子就给江橘白连着夹了好几块肉，小声说：“平时我跟你师母都是轮流做饭，今天轮着她了，我可没欺负她，让她天天在家围着灶台转，她挣钱比我厉害。”
江橘白还不理解陈白水这些话后面的含义，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徐司雅很热情活泼，黑得发亮的头发，粉白的脸，看不出年龄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黝黑的瞳仁，连瞳孔表面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江橘白总觉得，一个人真正的衰老是从眼睛开始。
这种感觉，在同一天内看见江泓丽和徐司雅时，格外强烈。
“啊，还给徐游也送了啊。”徐司雅拖长了语气，“徐游应该很喜欢你这个学生吧。”
江橘白迟疑着点了点头。
陈白水给江橘白碗里又夹了块肉，“好好学习，不会的就问老师，除了学习，其他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如果陈白水不是老师，江橘白会在心里直接认定陈白水说话跑题。
“你不喜欢徐游。”
“……”
“哎呀你这个，”陈白水脸一红，有些尴尬，看了眼徐司雅和努力刨饭的女儿，“我那不是不喜欢，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别管，别管！”
徐司雅放下筷子，笑着说：“你老师和徐游，还有我，我们三个以前都是从徐家镇高中出来的，后来又一起北上读大学，我们的关系曾经很要好。”
”徐游这个人怎么说呢，比你老师和我都要聪明，正是因为聪明，所以他的很多想法可以称之为…超前，大概是超前吧，反正我跟你老师是无法理解的。只是因为观念不合所以渐行渐远，你老师不是不喜欢徐游，他只是希望你凡事能保持清醒，坚持自己的想法。”
江橘白能听懂，但他其实还不具备分辨真正好坏的能力，他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其实简单来说，陈白水就是不希望他跟徐游走太近，说了一大堆，具体理由半点都没有透露。
吃完饭，陈白水从书房里找出厚厚的几本资料，让江橘白带回去写。
江橘白心里压了一堆事情，带着资料，骑车行驶在回徐家的路上。
他觉得很奇怪，很多奇怪的地方。
可却没什么头绪。
江橘白想得出神，目光在扫过后视镜时，被自己肩膀后面那张惨白的脸吓了一跳。
电动车在路面滑出了几个“S”，江橘白吓得魂飞魄散，他停下了车，靠两只腿撑在地面才稳住，心跳还没慢下来，他扭头便吼过去，“你神经病啊？！”
徐栾从后面抱住江橘白的腰，“有我在，你是安全的。”
狗屁！
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江橘白冷嗤一声，重新把车启动，身后的人还在，十分具有存在感。
风从江橘白脸上拂过，穿过徐栾的身体。
路过一片连一片的田野后，入目是一座座红瓦高墙的加工厂，厂内还没下工，机器工作的轰隆声如闷雷一样传至耳边。
头顶的云被身后市中心的霓虹灯照耀成不同颜色的块状，堆积在头顶。前方却是暗的，只有路边如灯带的微芒路灯。
“陈白水不喜欢徐游。”江橘白忽然开口道。他觉得徐游挺好的，11班的人信服他的同时也喜爱他，江橘白在徐游的身上看不见什么明显的缺点。
可陈白水……一个愿意为了家乡的教育发展，放弃城里体面高薪的前途，回到家乡里来的老师，更不可能坏到哪里去。
徐栾将下巴磕在江橘白单薄的肩膀上，“我是鬼，不是侦探。”
“……”被对方猜透想法，江橘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绷紧脸，“哦”了一声。
徐栾的声音却在耳畔又徐徐响起，“我只对你和你的未来负责，我对你的老师们没有责任。”
“你活着的时候，他们难道不是你的老师？”
“不熟。”
又开了一截路。
“你们家后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跟你长得差不多？”江橘白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江橘白觉得徐栾在诓人。
徐栾微微偏头，看着江橘白，“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江橘白问，“而且，我为什么能看见他们？他们跟你一样强大？”
徐栾无端笑了起来，他唇色太红，红得诡异，浸过血一般，因此往上勾起来的时候，只让人感觉身后阴风阵阵的。
“他们不算厉害，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他们。我不让你过去只是我无法保证你过去是安全的。”
“不是有你在？”江橘白似笑非笑着说道。
少年的话刚说完，便感觉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脸，他垂眼从后视镜看，那比普通人类要长不少的手指宛如蜘蛛的腿脚一样从耳后捧住他的半张脸。
“你愿意让我缠着你一辈子？”徐栾语气温和，但江橘白不禁哆嗦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像温热的一条舌头，顺着耳廓舔了一遍，接着爬进耳道，留下一片残留着热度的濡湿。
江橘白没做声，他当然不愿意，但说了，后面那玩意儿又要生气。
所以他不说。
徐栾在后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黑漆漆的眸子、苍白的脸以及殷红的唇色，三项促成一面完整的鬼容。
“我看出来了，你不愿意，可是那没用，小白，那没什么用的。”他在江橘白耳边呢喃，环抱着江橘白的手收得越发紧，“我一定会纠缠你一辈子的，你只能祈祷我消失在你死亡之前，那样你就自由了。否则，你的下辈子我也会准时出现。”
江橘白心跳剧烈，他的脸色惨白程度快要赶超了徐栾。
“以后，我们也要一起住在像陈老师家那样的大的漂亮的房子里。”
江橘白把脸微侧，翻了个白眼。
徐栾的脸在镜子里转了转，左右后视镜呈现了不同的角度，江橘白没躲过对方的视线。
“……”
-
回到徐家已经夜深，道场都已经收工，江橘白四处找着江祖先。
他以为江祖先跑去了后山。
正要去后山的时候，江祖先从堂屋左侧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江泓丽。
“小白回来了啊？”江泓丽亲切地笑着和少年打招呼。
江橘白跑得满头大汗，他在床上坐下，“嗯，回来了。”
一群大人站在堂屋里说话，江祖先，还有他的两个同事，三人围着江泓丽说话。
江祖先话说得比较少，另外两位各种吹捧着江泓丽。
“徐太太不必忧心，您身体底子好，孕期只要好好休息合理饮食，孩子肯定能平安出世。”
“您只需要戴着我给您的护身符，保证您夜夜好梦，孩子也生得好。”
“一定是个男孩。”
“要是个男孩，徐先生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只是同徐栾那般的，终究是少数。”
江泓丽的神情变成黯然的灰色调。
两个道士见状，立马掉转话头，“江山人有何见解？”
江橘白看见江祖先忽然被点名，看他一哆嗦的样子，活像他上课走神还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样子。
“徐先生和徐太太的基因，怎么生肯定都是不错的。”
江泓丽笑得有些虚弱，“是吗？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
“若是个女孩……”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了。
堂屋小会散场，江祖先在江橘白旁边坐下，甩甩袍子，甩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他从里面摸出五百块钱塞到了江橘白手里。
“干什么？”
江祖先说：“给你花。”
“徐家给了你多少辛苦费？”江橘白好奇道。
江祖先比了个“1”和“八”。
“一千八？”
“一万八。”
江橘白怔了怔，他慢慢把五百块揣到了兜里，在江祖先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扑过去，“再给我五百！”
“滚滚滚，”江祖先把红包压在了肚子下面，“我不给，不给。”
“要不是我跟徐栾做契，你拿我命换钱，你再给我五百都不行？”
“是我救了你的命，谁拿你的命换钱了？”
“江山人？小白？”从外面进来的江泓丽看着抱在一起推来搡去的爷孙俩，一脸疑惑。
两人立刻坐了起来。
江泓丽笑笑，“江山人，上楼去休息吧。”
她又看向江橘白，“今天又要辛苦你守夜了。”
江祖先抱着红包忙不迭地逃上了楼，一溜烟就没了影。
江泓丽还站在原地，她蜡黄的脸上，皱纹横生，像一整块树皮上面出现了人类的五官，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的性格比看起来要好很多。”她语气轻柔，又含有一点意外。
江橘白双手揣在兜里，“谢谢。”
江泓丽没打算跟他继续往下闲聊，她转道，看样子打算回房间了。
“阿姨，”江橘白忽然开口叫住她，看见对方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又后悔了，他硬着头皮问道，“徐栾会伤心。”
他没头没脑地对江泓丽说道。
江泓丽只愣了几秒钟，接着柔和地笑起来，“徐家需要有人传承下去，徐栾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我跟他爸爸很伤心，也对他很失望。”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干净利落地关上门。
江橘白愣愣地看着她紧闭的房间门，院子里的招魂幡还在飞舞。
他不太理解这夫妻俩为什么会对徐栾失望？
徐栾又不是自杀的，就算是自杀，作为父母怎么还失望起来了？
少年意识到，徐栾的神经病应该不是自发性的，而是遗传性的。
-
堂屋的门被关上了，不然晚上太冷。
江橘白听见大门一直嘎吱嘎吱个没完，明明窗户紧闭，但窗外的风声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叩叩”
“叩”
“叩叩”
有人在敲门。
江橘白在床上不停翻身，不堪其扰。
少年一脚踢飞了被子，烦躁了坐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鱼腥味以及忽然撞上面脸的湿凉让江橘白浑身僵硬石化。
是一张脸，不，是一个头，也不是，不止是一个头。
是桃树下的男生，居然长得与徐栾如此相像，简直像是同一个人！
它满目都是蠕动着的血色，唇角撕裂，露出血红的牙龈和颊肉，舌头盘在它的嘴里，舌尖时不时抬起落下，像蛇。
它认真地观察着坐在床上的人，像盯视着不可多得从天而降的礼物。
“我找到，你了。”它突然开口，盘踞的舌头伸到口腔外，舔了江橘白眼睛一口。
江橘白被舔得浑身凉透，他咬紧牙关，抓起被子就捂在了这东西的头上，外套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楼上跑。
“阿爷！”
“江祖先！”
“救命！”
江橘白跑到了二楼，才想起来根本没有人告诉他江祖先的房间在哪儿。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逗留，直接推开了走廊里第一个房间的门。
里面烟味和汽水的味道刺鼻，烟雾散开，一群男生拥挤在一张麻将桌旁边热闹地打着麻将。
他们朝江橘白这个误闯者看过来，“江橘白？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和我们搓两把。”
说话的人是陈港，旁边的人，李淼淼，陈巴赫……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江橘白毫不犹豫带上门，往前跑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第二扇门。
李小毛背对着他，在床上玩手机小游戏。
看见他，李小毛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橘白差点就往前走去，他不敢停留，重重关上门。
徐栾去哪儿了？
楼道里传来往上行走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接近。
“哒”
“哒”
“哒”
“你不想我吗？”
“你为什么不想我呢？”
“小白。”
“你为什么要跑？”
江橘白推开了七八扇门，他看见了很多死去的人，甚至还有试着嫁衣的李梓雅，李梓雅抛给他一只绣花鞋，“偷看我穿衣服！流氓！”
抱着绣花鞋的江橘白，被隔壁忽然打开的门给吸了进去，他被用力压在了门板上，他的后背紧贴上来一句冰冷的身体。
或许，说是尸体或者别的什么会更加贴切。江橘白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你脸上是什么味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徐栾的手换过江橘白的脖子，他伸出几根手指便捏紧了江橘白的下巴，迫使江橘白将头侧了过来。那只被脏东西舔过的眼皮还残存着水光。
外面响起缓慢悠闲的脚步声，还有敲门与推门的声音。
“请不要聚众赌博，好吗？”
江橘白听见外面那道和徐栾像极了的嗓音黏黏糊糊地说道。
“鱼、鱼腥味吧。”江橘白声若蚊蝇，他开了口，才发现自己颤抖得厉害，“它好像吃了你的鱼。”
少年受到了惊吓，脸色雪白，但比鬼祟要生动好看多了，他眼底湿润着，不自觉地露出了泪光，唇上被他自己咬出血痕，说是活色生香也不为过。
就是脸上的味道，难闻。
徐栾低下头，他张开口，放出与外面脏东西一模一样的舌头，仔仔细细地舔着江橘白的脸，一处都不放过。
江橘白瞪大眼睛，推拒着对方，却被压得死死的。
最后徐栾来到了江橘白的下半张脸，他略作停顿，眼眶里已经看不见眼珠的存在了，仅剩下一片墨黑，“这里也要做好清理。”
他刮舔了一遍少年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就让少年仰起了脸，他柔软的舌舔舐着江橘白的唇面，从唇角到唇峰。
湿凉的感觉像一条蛇一样在脸上爬过去。
江橘白张口就要咬。
徐栾按下他的脖子，舌尖直接顶进了江橘白的嘴里。

第36章 睡觉
对方唇舌冰凉，像柔软的冰柱挤进了嘴里，江橘白倒吸一口气，便感觉自己胸腔都冷透了。
他的身体与徐栾的紧紧贴在一起。
徐栾是鬼祟，不是僵尸也不是木乃伊，他身上没有腐尸香火味，熟悉的柚子花的香气在身后猛烈地扑向江橘白，江橘白在瞬间变感觉到了眩晕。
少年的嘴被掰开，他垂下眼，甚至能看见那条湿滑的舌在唇与唇之间时隐时现。
徐栾将舌头全部挤进了江橘白的嘴里，舌尖探到了江橘白的会厌，呕吐感立刻剧烈刺激着江橘白的大脑。
他试图挣扎，双唇相碰，徐栾吻了下来。
江橘白的瞳孔瞪开，和普遍的瞳孔花纹不一样，少年的瞳孔纹路宛如一朵伶仃半盛开的花，像江家村的橘子花，在强制触碰下，花瓣可怜地摇晃起来。
徐栾将江橘白口中温热的津液席卷殆尽，江橘白听见了空气中显然的吞咽声，他的唇舌被吮吸得发麻发痛。
涌进鼻息的湿凉让人恍若置身于濛濛细雨的早春，他被如密如织的雨帘捂住口鼻，不得以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临近了，江橘白挣扎的力度小了下来，却让徐栾得以更深入。
江橘白被绞缠住自己的阴冷气息冻得发抖，他牙关被紧锁着张开无法合上，他瞪着眼，看着徐栾漆黑的眼睛里晕染出一层薄淡的血红。
脚步声远了。
江橘白下了狠口，一口咬在了徐栾的舌头上。
他以为会把对方咬痛，但没想到他好像把对方舌头咬断了？
徐栾被江橘白咬断的舌头还活跃在江橘白的嘴里，它企图继续深入，江橘白一口将它吐了出来，想都没想，挥拳打向徐栾。
面前的徐栾消失，接着出现在了江橘白的身后，他拥住江橘白，伸出已经重新长出来的舌头，空气里越发浓烈的柚子花香气迷得江橘白越发的眩晕。
“我觉得很舒服，你觉得不好吗？”
江橘白不是同性恋，更没有异食癖，他虽然没喜欢过任何人，也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荷尔蒙幻想，但他确定自己不可能喜欢一只鬼祟。
他也相信，徐栾的行为，只是出于对方恶劣的的鬼祟本质，对方只是在戏弄自己，看自己恼羞成怒所以他才觉得舒服。
江橘白大口喘着气，身后脚步声再次临近。
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外面的东西拧起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江橘白看着对面墙壁上拉长的那道黑影，瞬间就把刚刚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我们没关门。”
徐栾缓缓松开江橘白，“忘了。”
这也能忘？徐栾你怎么不再多死几回？江橘白在心里破口大骂。
江橘白被徐栾推到了墙边。
少年在阴影里抬起头，看见门口对峙的两道颀长身影几乎完全同等，身形的宽窄、五官、发丝……他只能凭借神情与站位分辨。
与对面相比，徐栾居然也显得友善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相像？
江橘白舔了舔唇，猛地想起来刚刚徐栾探进自己嘴里的舌头，与他刚刚在楼下看见那个东西的舌头，是一样的形状和长度？
为什么？
难道问题出在徐家这块地上？就像江家村产橘子，徐家镇产柚子，所以徐家地界产怪物？
"好、久不见了。"它开口，眼睛却是看着徐栾身后的江橘白。
江橘白咽了咽口水，什么意思？
在江橘白还在疑惑的期间，徐栾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亲眼见着对方化作一缕黑色的烟，钻进了徐栾的眼睛。
徐栾回过头看向江橘白，脸上的神情与对方刚刚的神情，几乎重合。
他们是同伙！
这是江橘白大脑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信号。
“我想起来了一点事情。”徐栾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向江橘白。
江橘白手掌贴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回头看了下身侧的窗户，估计着二楼到地面的距离，直接跳下去的话，会不会摔断腿？
“只是一点，不是全部，但我不确定是否有全部存在。”徐栾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哪怕是同样的黑色，也分深浅。
甚至，两只眼睛看着江橘白的眼神都不一样，一只疑惑，一只全是垂涎和贪婪。
“你，”他嗓音变得含糊湿凉，像从淤泥下沁出来的水，“小时候比现在乖。”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江祖先的大喊，“江橘白！你跑哪儿去了？！”
江橘白看了眼窗下院子，再看向面前时，徐栾已经消失了。
房间的门朝内敞着，走道里昏黄的吸顶灯灯光弥散进来。
江橘白不再有四面漆黑得密不透光的感觉，他目光梭巡，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个跟徐栾卧室布置陈设一模一样的房间。
-
徐家院子处处透露着诡异，处处都有着令江橘白感到不对劲地方。
什么叫小时候比现在乖？
他跟徐栾以前认识？
还跟跟刚刚那个肖似徐栾的东西认识？
还是说，他跟它们都认识？
江橘白不敢多待，他跑下楼，与四处找他的江祖先撞上，不止江祖先，徐家不少人也被江祖先给吆喝起来了，纷纷都在寻他。
“你去哪儿了？！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跑？你不好好在堂屋守夜，你乱跑什么？”江祖先真生气了，跳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少年骂。
江祖先身后几个眼熟但叫不出来的名字的徐家人上前拉住江祖先，让他别气，小孩子玩性大，待不住到处走走，也能理解。
老人依然生气，他气呼呼地抓着江橘白从上到下地检查了一通，没发现哪里少块肉，最后视线来到江橘白脸上。
少年脸色白，唇角破皮的那一块红得像一片鲜红的花瓣。
“你嘴巴怎么破了？”江祖先质问道。
“我哪里……”江橘白下意识就要说自己不知道，但刚蹦出几个字，他就想起来了。
是徐栾刚刚啃的。
江祖先转身让众人都散去睡觉，拽着江橘白走到了屋檐下，“你跟我说，你为什么跑到楼上去？你嘴巴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一脸严肃，能看出他没想歪，也绝对猜不到真相。
因为就连江橘白都没有鬼会啃人嘴巴的概念，上了年纪的人就更不可能有。
江橘白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飘落在院子各处的香灰，“刚刚撞鬼了，它跟徐栾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个跟徐栾长得一模一样的鬼，但比徐栾弱很多，徐栾把它给吞了，然后徐栾忽然说起了我的小时候？”江橘白顿了顿，看向江祖先，“我小时候是不是认识徐栾？”
“我不知道啊！”
江橘白在江祖先的脸上没有找到撒谎的痕迹。
“徐家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了。”江橘白低声说道。
江祖先摸着下巴，“那咱们以后可得离徐家的人远点。”
“我们要不要去把秘密翻出来？”江橘白抬眼，目光漆黑，锐利地直射江祖先。
江祖先感觉自己半张脸都被孙子这一眼给看得热气腾腾的，他目视远处黑压压的夜色，他清了清嗓子，一只手坦然地垂在身侧，而处在江橘白视野盲区的另一只手抖成了筛子。
“我们小门小户的，你阿爷我这水平，去揭人家的老底？太天真！”
江橘白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基本都是徐家自己的事，他以前也确实不曾认识徐栾。
“那你再给我五百块。”少年半天没张口，一张口就是要钱。
江祖先脸上的热度一面褪去，“滚。”
-
翌日翌日徐家，江泓丽给江橘白递去一封厚厚的红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说。
江橘白接了红包，说了谢谢，语气微顿后，又说：“希望你能生下个健康的孩子。”
江泓丽一怔，随机情真意切地笑起来，“谢谢，我也希望。”
爷孙俩被江泓丽目送着离开院子，江橘白撕开红包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江祖先太了解他，要是比自己少肯定会跳脚，这小子肯定拿得比自己多。
“多少？”老人看似漫不经心。
“两万。”江橘白把红白塞进了外套里面裹着。
“你把我给你的一千还给我！
“不。”
两人是一路吵着回到家的，江祖先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一到家门口，从电动车上跳下来就冲进了屋里，把正打算出门上班的江梦华吓了一跳。
“你小子，有点本事，能把我爸气成这样，他一直讲究修身养性……”
“我妈呢？”江橘白问道。
“还在吃早饭。”
江橘白进了屋，发现江祖先也坐在餐桌边上用着早饭，他数了两千递给老头儿。
又数了两千递给吴青青，吴青青看自己跟江祖先是一样的，她撇撇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吧，哪有大人拿小孩钱的？”
“……”
被点到的江祖先脸上掠过尴尬，又要将还给江橘白。
“别装了。”江橘白把他的手推回去。
“早饭我不吃了，我上楼睡个觉，下午直接去学校。”江橘白说道。
吴青青叫住他，“那你午饭也不吃了？”
“午饭吃，你到时候叫我。”说着，江橘白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
江橘白的腿又细又长，爬楼三步并作一步都轻轻松松，他很快就站在了自己房间门口，站着不动，看着门框上左右昨天还没有的对联。
上联：金榜题名吉星高照
下联：学业有成步步高升
横批：江家之光
“……”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踮起脚抬手就要将对联给撕下来，撕到一半他动作停下来，又贴了回去。
还是装作没看见好了，免得挨骂。
而且这种东西，能驱驱邪也说不定。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很快又抱着睡衣出来，下楼洗了澡才回房间睡觉。
家里的床怎么都比外面的床好睡，江橘白一躺下，那些纷扰他的杂事就都跑得无影无踪了，睡意迅速来袭。
他没关窗户，方便外面太阳照进来，照得床铺和房间都暖洋洋的，一片金色。
只有墙角一块地方是阳光找照不到的阴影。
一只苍白的手在少年熟睡之后从阴凉的墙壁之中伸了出来。
它手指细长，食指和中指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唇角，它拇指按着少年的下唇轻轻往下，露出几颗糯米一样的白牙。它将中指送进去，指腹触到少年柔软温热的舌，对方下意识就将它往外推。
修长昏暗的鬼影从墙壁中爬出半截身体来，他俯身，手肘与膝盖支撑着他，他鼻尖几乎快要碰触到了少年白若初雪一般的脸颊。
少年身上散发出还残留在皮肤上的沐浴露香气，阳光和温暖的棉被让他变得像一只刚从烤炉里取出的柔软馨香的面包。
他侧着睡，额前的碎发落一部分在枕头上，露出清晰形状锐利的两道眉毛，薄白的眼皮微微隆起，倔强桀骜的眼珠被深埋在了眼眶中。
徐栾跪在他的身边，手指细细地从江橘白的脸颊上抚过。
他的中指还停留在江橘白的口中，不自觉模仿起了抽与插的动作。
直到熟睡中的江橘白蹙起了眉头，眼皮颤了颤，有要醒来的样子。
徐栾消失在了他身旁，江橘白身后平坦的被面无端隆起了一块。
徐栾苍白的脸从江橘白背后出现，他从后面拥住江橘白，将还湿润温热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仔细地舔了一遍。
江橘白又没睡好，本以为在家里肯定能比在徐家的堂屋里要睡得好，结果他居然感觉自己睡梦中喘不过气。
一开始只是感觉呼吸不畅，甚至有隐隐的反胃感，他差点醒来时，那股令人不适的感觉便骤然消失了。
没过多久，他便开始做梦，梦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章鱼，它湿润冰凉又柔软的触手将他紧紧地桎梏住。
章鱼将他锁得十分牢靠，他几乎完全动弹不得，挣扎不出，它其中一条触手分明勒紧了他的腰间，还有一条触手勒紧了他的胸腔，以一种环抱的姿势挤压着他体内的空气。
醒来时，江橘白昏昏沉沉的，墙上钟摆才指到一点的位置。
他又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这次那只章鱼没出现了。
江橘白睡得比之前都要好。
直到吴青青来叫他吃饭，他才醒来。
吴青青熬了一锅老鸭萝卜汤，其他的菜常吃，江橘白就抓着老鸭汤喝个没完。
他感觉特别渴，感觉嘴里焦干得像一片沙漠。
“水牛啊？”吴青青给他盛都盛不过来。
“我自己盛。”江橘白拿走吴青青碗里的勺子。
吴青青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只鸭腿，另一只她不是很情愿地夹给了江祖先。
“学校里的伙食可不如家里，你多吃点，我做了几个小菜，你带到学校里去，吃饭的时候可以搭着吃。”吴青青脸上眼里都是对江橘白的心疼。
村子里不乏有成绩好的孩子，他们家长每天扎堆聊什么营养餐恨不得一个个化身成厨神，吴青青那时候还觉得她们小题大做，现在啊，这自己家里孩子一懂事，她感觉自己也得去跟她们聊聊怎么做营养餐。
“不带，我在学校吃得饱。”江橘白拒绝得毫不留情，直接把吴青青的一腔母爱都给拒绝了个精光。
吃完饭，江橘白拿上江梦华提前放在柜子上的生活费，换上校服。
母爱回归的吴青青拎着装好的几件毛衣和厚外套递给江橘白，又让江橘白穿上棉袄，不放心地嘱咐，“明天要降温，在学校不要耍酷，穿厚点不丢人，冷就把秋衣秋裤都穿上。”
“知道了。”
“对了，你跟徐栾那孩子的关系搞得怎么样？”
“……”

第37章 创可贴（2更）
上晚自习，陈芳国胳肢窝里夹着几本书而来，郑重其事地宣布了由于本次月考成绩比上一次显著进步，所以决定和隔壁末班联合冬游。
“末班也进步了？往哪儿进？”有人出生质疑。
陈芳国把胳肢窝里的书一下就拍到了讲台桌子上，“你们还别说，末班这次平均分比上回高了三十多分。”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笑着高声接话：“肯定是看见江橘白成绩变好从末班转到咱们班，他们受到刺激了呗。”
“什么刺激？那是激励！”陈芳国纠正道。
“小芳，我们冬游去哪儿啊？”有人问道。
陈芳国：“上午我们去徐家岩体验摘柚子，下午我们去江家村的六爷庙，晚上我们就在六爷庙补冬。”
“不是星期天冬至……”
“我想吃鸡肉馅的糯米丸子！”
“差点忘了，难怪我来学校的时候我妈让我放学了早点回去。”
徐家镇和江家村对二十四节气比较看重，对冬至又最看重，因为冬至是镇子村子集体祭祖的日子，各个学校还会特意在这一天放假。
“那周三要祭祖？”
“周三祭了冬至那天祭什么？”
陈芳国摇摇头，“周三还是准备时间，我就是带你们去逛逛，缓解缓解学习的压力。班里哪几个是江家村的，举手我看看。”
江橘白趴在桌子上补觉，江明明撞了撞他，他把手抬了起来，人还趴着。
“就六个，到时候你们六个就当导游啊，东道主。”陈芳国撑着讲台，“对了，刚刚有人问要不要钱，那自然是要的，不过——这个钱你们已经靠自己挣到了，那就是在徐家镇摘柚子的辛苦费！”
班里同学丝毫没有被陈芳国振奋到，依稀有声音响起：“谢谢了啊，我上个月一放假就给家里摘柚子，我都快摘吐了。”
江橘白的家里只有橘子，没有柚子，所以他就算帮家里干活也是摘橘子。
但摘橘子估计跟摘柚子差不多，橘子结得更密，柚子更重。
不过他家的橘子一般都是花钱请人摘，摘完了当场称重拖走。江梦华要在徐家镇的加工厂上班，吴青青和江祖先两个人怎么都摘不完那半片山的橘子。
江明明激动得不得了，“听说六爷庙今年杀了两头牛和好几只大肥羊，我们可以吃顿好的了。”
“江橘白你怎么一到休息时间就睡觉？”江明明胆子肥了。
江橘白没理他，他现在觉得趴在教室课桌上睡觉比在家里的床上睡觉还要舒服。
周一下午的化学课，徐游特意到教室把江橘白叫到了外面走廊。
为的是感谢江橘白送给他的鱼。
“鱼很好吃，就是有点太大了，我一个人需要吃上很久才能吃完，幸好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教了我腌鱼的做法。”
江橘白一怔，他想起江梦华说的徐游老师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还没结婚，母亲也去世了？
“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似震惊似哀切，徐游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江橘白的头发，手感果然很好。
江橘白不习惯和年长的人这么亲昵，他反应过来，立刻将头偏到一边，躲了过去，回答道：“没有。”
他想自己总不能直接问“你为什么不结婚？”或者直接说“我觉得有点可怜”。
“要是觉得心疼老师的话，放假有空的时候可以来老师家里吃饭。”徐游完全看穿了少年心中所想，再怎么伪作漠然，想法也还是能被轻易看出。
江橘白点了点头，“好。”
徐游转身离开后，江橘白都还没来得及回教室，就又跟徐文星徐武星兄弟俩撞上。
徐武星看起来又瘦了点儿，他手上戴了穿褐色的珠子，脸色蜡黄，眼下青色的大小都赶超眼睛的大小了，他听见徐文星跟人打招呼，张开眼睛，费劲力气地看了江橘白几眼。
“你跟徐游老师关系还挺好的？”徐文星有些意外。
“他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江橘白靠在阳台上，太阳正当空，像刚碰到锅底的鸡蛋黄，鲜黄明亮，但还是有点冷。
少年身上穿的是吴青青手织的毛衣，是粉色和青色交织在一起的，毛线不够，下摆用黄色织了一大朵太阳花。
乱七八糟的好几个颜色凑在一件衣服上，江橘白却穿出了随性轻狂的少年气。
徐武星看得眼珠子都变得更浑浊了，都是末班的，凭什么江橘白人模狗样？
徐文星跟着江橘白一起靠在了阳台上，"你聪明，徐老师一直都比较偏爱聪明的学生。"
江橘白起先听见这句话还挺高兴，挺得意，但低头琢磨了会儿，又觉得这种偏爱对其他学生好像不怎么公平。
“人非圣贤。”徐文星忽然说道。
“那徐游应该也挺喜欢你的。”江橘白说。
“还好，他带我们班的生物，他更喜欢徐栾，哪怕到现在给我们上课，都时不时的会提起徐栾。”徐文星笑得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欣慰。
江橘白没做声。
徐文星在旁边长叹了一声，仰头看起了天，“徐栾现在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吧，应该已经开始他新的人生了吧。”
“不知道。”江橘白淡淡道。
他只知道昨天晚上他还在跟徐栾一起打鬼。
徐文星笑了笑，这回看向了江橘白，眼神变得有些落寞，“我怎么觉得你在躲着我？”
江橘白却没看他，“没有，你想多了。”
莫名的，徐文星这句话让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徐栾对他做的事情，一开始并不像接吻，但紧随其后的一定是，男的跟男的接吻，徐栾也是同性恋？还是他是个神经病？
放在徐栾身上，后者的可能性明显要更大。
这让江橘白想起徐文星是个同性恋的事情。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徐文星说。
“不是，”江橘白正觉不适，徐文星话音刚落他就出声否定了，“我们是同学，不同班的那种。”
徐文星镜片后的眼神凝滞了片刻。
他反应不大，徐武星的反应剧烈，“江橘白，你他妈给我哥道歉，我哥之前还给你讲题！”
“对不起。”
“？”
少年回得太过于干脆利落，以至于徐武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的暴跳如雷在江橘白的淡然处之下，显得莫名其妙。
徐文星回头看了眼徐武星，“你先回教室。”
徐武星并不愿意，但对上徐文星不悦的眼神，他只得不情不愿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丢下狠话，“江橘白你敢欺负我哥你就完了。”
江橘白一直看着徐武星的背影从末班的前门走进教室，对方形销骨立，衣服挂在身上，像极了一面幡。
“这次月考你考得很好，恭喜。”徐文星诚心道。
“你是年级第一，比我考得好。”
徐文星：“我没有上升空间了。”
江橘白这才奇怪地看了眼徐文星，“你总分七百不到，怎么没有上升空间？”
换做以前，江橘白肯定不会关注年级第一的分数，哪怕是年级第一，都得连续出现好几次他才会有印象。
徐文星哑然失笑，“你得知道我们高中如果不算上我和徐栾，历年来的最高分没有超过650的。”
江橘白不知道，他不仅不知道，他还想考个七百多试试。
要么不学，学了，他就想拿个第一。
但江橘白没告诉徐文星自己不知道，显得他很蠢。
“你的分数再提高不了了？”江橘白不解道，“很难？”
“……”
“应该还好，”少年口吻轻松，“徐栾不是都考过满分。”
“……”
徐文星忘了自己打算说的，震惊于江橘白说的，讶然道：“你想考满分？”
江橘白没说话。
但是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你知道满分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物理难得分，语文难拿满分。”江橘白低头看着脚下黑白相间的地砖，如电视屏幕里的雪花画面。
徐栾都行，自己也行。
徐文星看着江橘白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含混，之前的温和少了许多，多了审视与距离感，“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距离高考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一般来说，你能在这半年里将分数提升到五百五左右，就已经算罕见的速度。”
“而且，一百到五百和五百到七百以及七百到七百五，它们的难度不是同样的，想拿到满分，我都做不到。”徐文星拉开了与江橘白的距离，“看在认识的份上，好言劝你，不要好高骛远，人心不足，最终受折磨的是你自己。”
江橘白蹙了蹙眉，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开始给自己上思想教育课了。
“因为你做不到，所以觉得我也做不到？”
徐文星扯了一下嘴角，“你哪里来的自信？”
两人互相挑衅的，之前的友好荡然无存，徐文星有着被否定的恼怒，江橘白也有着被轻视的漠然。
“你以为我们高中还会有第二个徐栾？或者说，你认为你可以成为第二个徐栾？”徐文星笑得别有深意，“不可能的，徐栾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徐栾……”
“徐栾徐栾徐栾，”江橘白被徐文星重复念起的徐栾弄得嘴巴破了的那块地方发疼，他打断徐文星，回望过去，“你这么崇拜他，你是不是暗恋他啊？”
“……”
当天，11班所有人都看见1班那个习惯把笑挂在脸上的徐文星，黑着脸从他们班走廊冲过去。
-
晚饭后，江橘白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张创可贴贴在唇角。
刚出小卖部，迎头撞上勾肩搭背来买零食的陈白水和陈芳国。
两人看见江橘白嘴角的创可贴，脸唰地一下就沉下来了。
“又打架了。”
“……”
江橘白懒得解释，掉头跑掉。
晚自习要上到晚上将近十点，江明明一个晚自习问了江橘白好几遍“你嘴巴怎么了”。
江橘白说蚊子咬的，江明明表情夸张，"我才不信，被蚊子咬了应该擦花露水，你为什么要贴个创可贴？"看他的样子，也没想歪。
江橘白埋头做着题目，“被我挠破皮了。”
“这样啊。”
“那你帮我看看这道题，行不行？”江明明小心地将试卷递到江橘白面前。
他本来还以为江橘白是跟人打架了，打架了说不定会心情不好，他怕自己不小心撞枪口上。
既然是被蚊子咬的，那江明明就放心了。
江橘白笔尖猛地一顿，他眸子闪了闪，眼神看似平静地瞥了江明明一眼。
江明明呼吸微滞，怎么了？被蚊子咬了也要打人吗？他只是问个题目而已。
“我帮你看题？”江橘白语气难得变得有些不确定。
自己吗？他还能帮人看题？
“对，你帮我看看。”江明明挪着椅子坐得离江橘白近了些，“就是这道填空题，我列了好几个公式，都没算出答案。”
江橘白脑门都有些发热了。
愣了会儿，望着江明明求知若渴的表情，江橘白握了握拳头，开口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我不保证我会做，就算会做，我也不一定能给你讲明白。”
“没事，你先看。”江明明看自己四周，就江橘白成绩好点儿了，还是同桌。
江橘白将江明明的试卷拨正，找到对方刚刚说的那道填空题。
“挺简单的。”他说。
“啊？”江明明把脑袋几乎快送到了江橘白脑袋边上，两人都快头碰头了，“简单吗？我怎么不觉得？我觉得好难啊。”
江橘白在草稿纸上先把答案算出来了，又验算了两遍，确定没有出错后，他才叫了江明明一声，开始给对方讲题。
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江明明看着被江橘白用笔圈起来的答案，一拍脑袋，“真的简单，你好厉害啊江橘白，你进步好快啊！”
“而且你讲得比他们要好懂，你太强了吧，你脑子是什么做的啊，怎么这么聪明，你简直就是为理科而生的嘛，太牛了你！”
江明明从来没对江橘白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一直以来，他都有些害怕江橘白。江橘白的名声在学校里实在是算不上好，脾气太坏。
直到江明明说完了话，江橘白才丢下笔站了起来，“我去上个洗手间。”
江明明受了江橘白的大恩，直接跳起来把椅子全挪出去给江橘白让道。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从教室后面走到走廊。
末班这会儿吵得很，他路过时，好几双眼睛朝他看过去。
少年把校服穿在了里边，在毛衣底下若隐若现，晚自习连续不停地做题让他看起来显得淡淡的萎靡，和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中和得刚刚好。
“才换走几天啊，拽什么……”
“就是…”
“11班不也就是个吊车尾的班吗？”
他们“窃窃私语”的分贝不算低，刚好全进了江橘白的耳朵里。
江橘白懒得搭理他们，他拐进洗手间里，没真的上洗手间，而是站在水池边上拧开了水龙头。
他弯下腰，接了捧水，直接往脸上泼去，他泼了好几次，脸上的热度才退下去不少。
他将水龙头拧紧，用力拧了好几圈，表情看起来有点走神。
要是江明明能再说一遍就好了。
好听，录下来，天天听。
江橘白从洗手间里离开后，蹲在坑里蹲到腿麻的李观嬉拎着裤子站了起来。
怎么神神叨叨的？
大冬天的，跑进洗手间不撒尿不拉屎，洗冷水脸？
跟徐武星一样，脑子坏了？
李观嬉手指搭上手龙头，他脸一僵，手背暴起青筋，妈的拧这么紧？
被李观嬉疑惑着的江橘白没回教室，他在末班外面的走廊站定。
左边是楼道，往下下楼，往上上头，但是是天台，平时上着锁的天台门此刻是敞开着的，风呼呼地刮得鬼哭狼嚎。
江橘白缓缓走过去。
少年低下头，他知道现下这种情况肯定不正常，但他的意识似乎主导不了他的身体。
脸颊上还没干涸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抬起来的膝盖上面，将浅蓝的校服裤子染成藏青。
外面的风比想象得还要大，走到门边时，寒风从江橘白两边耳侧刀子一样刮过去，又冷又疼。
平坦的教学楼天台上面顺着岩板拼接的缝生长着一条条油绿的青苔，望出生了锈的围栏，像望着一道悬崖。
卫星接收器旁边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形黑影。
不等江橘白反应，对方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被拽着衣领拖今天天台，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重重关上。
他被一把摔在了冷硬的墙上，接收器旁的黑影消失了，拽他进来的东西也不复存在。
对方从他身后的墙壁里探出手臂来，环住江橘白的脖颈，凉得像一条锁链从江橘白颈前横过。
江橘白微微昂起下巴，看见了徐栾不知何时抵在自己肩头的脸。
徐栾扭过头，鬼气森森地看着他，“心情很好？”
看见是徐栾，江橘白松了口气，他甚至主动松懈自己，直接靠在了墙上。
就像是主动将自己送进了鬼祟的怀里。
他脸上的水渍还没干，眼睫鼻尖都在远处照明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水晶一样的光芒。
“还可以。”
徐栾弯起嘴角，殷红的嘴唇在他脸上看起来像一道血红的口子。
“你喜欢他？”
？
“喜欢谁？”
“你的同桌。”
江橘白差点跳了起来，但还没起身，就被徐栾的手臂给带了回去，他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我不喜欢男的。”
徐栾眼神柔和下来，但仍旧阴森吓人，漆黑的眼睛像翻涌的黑海。
鬼祟纤长雪白的手指刮弄着江橘白的下巴，指腹触到粗糙的创可贴边缘。
徐栾站在了江橘白面前，他周身绕着令人浑身发寒的死气。
低下头认真注视着江橘白时，江橘白依然忍不住绷紧神经，戒备地看着对方。
接着，徐栾抬手毫不犹豫地撕掉了江橘白唇角的创可贴，露出创可贴底下的那一抹艳色。
江橘白皱眉，“你神……呜——”
徐栾又舔他！
“不要遮住它，”徐栾冰凉的手指按在江橘白的唇上，“你是我的。”

第38章 冬游
江橘白此时还丝毫听不分明徐游的真正话音，徐栾不是人类，他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他回教室，已经将江橘白视为偶像的江明明一眼便注意到对方嘴角消失的创可贴，那块破了皮的地方在江橘白的脸上看起来很是秾丽娇艳。
这蚊子好会咬。
“江橘白，你脸上创可贴掉了。”江明明以为江橘白是不知道脸上的创可贴掉了，他指指自己，好心提醒对方。
江橘白嘴唇被吸得微微发麻，破了的地方好像又重新破了一次，比之前要疼。
“你的题都做完了？”他蹙眉看着多管闲事的江明明。
“……”江明明缩了缩脖子。
江明明反正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末班的学生训斥学习的一天。
江橘白自己也没想到。
南方迎来的降温比吴青青说的还提前了一天，周日的当天晚上，宿舍楼外的风便刮得大有排山倒海之势，连窗户都被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陈白水穿得严严实实，特意跑来末班的几个宿舍，各个晃悠视察了一遍，还不忘捏捏有些人那薄得跟纸片似的被子。
“都换厚点的被子啊，别感冒了。”
“晚上早点睡，那几个总悄悄带手机的，我迟早给你们都收走了。”
“江橘白别看书了，对眼睛不好，早上早点起，去教室看。”
江橘白半躺着，“早上起不来。”
“那你晚上就使劲熬？”
“我在背文言文。”江橘白答非所问，他不喜欢背书，背了半个小时还在第一段。
陈白水念叨了几句，背着手出去了。
隔壁上铺的小马从被子里把头探了出来，他眼珠子骨碌转，“江橘白，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能过来一下吗？”
？
少年靠在墙壁上的后脑勺微微挪开，抬起几分，顶上强光使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小马也知道自己有事找人家还让人家主动过来很蛮不讲理。
但是……
“我肚子痛，求你了。”
“过会儿。”江橘白冷冰冰地回答完之后，又低下头看着书上的文言文。
他不会专门为小马跑一趟。
快熄灯了，江橘白下床去洗手间，路过小马床边时，顺便看了眼。
小马被子隆起，他埋在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橘白伸手一把就把小马被子给掀开了。
“你他妈……”小马本以为又是爱恶作剧的李药香，骂人的话提前飚了出来，却在看见江橘白时，一整个梗住。
小马从肚子下面把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掏了出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
李药香蜷缩在旁边床玩俄罗斯方块，听见笔在试卷上划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小马你变了。”
“你不使劲还不让我使使劲了？”小马看着江橘白飞快地解着题，觉得对方还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与以前相比，恍若隔世了。
“看你写，感、感觉还挺简单的。”小马趴在枕头上，小声说道。
“不简单吗？”江橘白语气平淡地反问。
“……”
江橘白做题不炫技，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得清楚明白，他没说话，小马也不敢问，但小马看也能看懂。
"好了，"江橘白把试卷和笔丢回去，“类似的题都能这么解。”
他说完之后，也不管小马什么反应，转身走出宿舍去洗手间了。
这会儿的洗手间躲着几个末班的男生在抽烟，几个坑上都烟雾缭绕的。
看见江橘白，被围在中间的徐武星冷嗤一声，试着吐个烟圈耍帅但是没成功。
几个男生一齐伸头看着江橘白掏鸟。
徐武星也看了，但不屑一顾，“谁男的玩意儿长那么白？”
李观嬉嘿嘿笑了两声，“江橘白肯定撸得少。”
江橘白没理他们，把尿放干净了后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外面响起洗手的水声。
徐武星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看着手里的烟，“今天这烟怎么这么呛？”
“没有啊，都是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根，跟以前一样的牌子。”
“武星哥你是不是因为生病，所以味觉也变了？”
徐武星一听人说自己生病，心就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他上周末在家，父母请的道士拎着他家买来的一只羽毛火红的大公鸡，直接手起刀落割开公鸡喉管，在家里所有房间的墙壁上都用公鸡血各画了一道符。
说来也奇怪，自打屋子里的墙上有了血符后，徐武星就没再在家里感觉到压抑过，只是一出了家门，那股阴冷的窒息感觉便又扑了上来。
道士给了他一个手串，红豆做的，道士在上面施了法，说能让邪气不得近身。
但也只是不得近身。
徐武星时常看见红色的影子站在不远处，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你就是在放屁，武星哥看着精神着呢。”李观嬉狠吸了一口烟，搡了说徐武星味觉失灵的男生一把。
其他几人看着徐武星凹陷下去的、蜡黄消瘦的脸颊，不仅眼珠浑浊，就连眼白也微微发黄，眼白与瞳孔的分界线变得模糊，整只眼睛看起来似乎像是即将要融化了一般，众人不敢说话。
这岂止生病，这看起来都有点病入膏肓的意思了。
“你好着呢哥，”李观嬉用手掌拍了拍徐武星的肩膀，徐武星突起来的骨头顶了下李观嬉的掌心，他低头极快地扫了眼徐武星脸上两块高凸的颧骨，说，“这是标准的超模身材。”
其他人见李观嬉这么讨好者徐武星，也在脸上挤出笑，“是啊是啊，超模超模。”
被众人这么一顿捧着夸，徐武星刚刚悬起来的心又飘飘然地下落了回去。
“说得也是。”徐武星说道。
刚回到宿舍里，踢掉拖鞋，宿舍里的灯就灭了。
“熄灯了，睡觉睡觉。”
“我再玩最后一把。”
“今晚轮到我充电了，谁这么不要脸把插座占了？插队啊！”
宿舍里闹成一团，没有半点要睡觉的迹象。
江橘白躺了下去，他还没换被子，吴青青一开始给他带的被子就挺厚，他现在睡着也完全够用。
少年睁着眼躺了几分钟，又坐起来下了床，打开了每个人都专属的小柜子，他在里面把自己的MP3和耳机翻找了出来。
他以前的手机是个二手机，买来三百块钱都不到，但MP3和耳机他却咬咬牙用五百块钱买下了，纯黑色，机身小巧，空间巨大。
上次被徐马克拉拽到地上，外壳裂开了。
但被他重新合上后，音质也没受影响，只是外壳上多了一道白色的刮痕。
小小的一块白色光芒投射到江橘白的脸上，江橘白摁着MP3的按键，找着适合听着睡觉的歌。
他以前喜欢听节奏很强的重金属摇滚，越吵越好，但现在不行了，他喜欢安静一点的环境，可也不能太安静。太安静的环境让他觉得不是人呆的地方。
他随便打开了一首英语老师推荐的英文歌，塞上耳机，彻底躺了下来。
耳机里传来滋滋滋的电流声。
低迷的，断断续续。
江橘白以为是自己放错了歌，正要伸手去摸MP3，手指刚碰到MP3冰冷的外壳，耳机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Don&#39;t stay up too late。”
即使这句话比英语老师说得还要标准动听以及清晰，但是江橘白还是瞬间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想都没想就将耳机摘了下来，压在枕头下面。
神经病。
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江橘白磨了磨牙。
-
周三，江橘白拎着被他清空了的书包，在小卖部买了自己喜欢的零食和饮料装在书包里。
他背着书包，双手就空了下来，不像班里的其他同学，不仅背着，还手提着大包小包。
陈芳国拿了一只喇叭，吆喝着，“都过来把队排好！后边的快点儿，拖拖拉拉的，再拖就别去了，知不知道冬游有多难申请？”
在出发前，陈白水才跟他们透露，学校不赞同他们两个班冬游，高三了，冲刺阶段，别整天想着玩儿。
学校死活不肯答应，双陈软磨硬泡了好几天。
“反正再怎么努力，升学率还不是这么个死样子。”
“劳逸结合懂不懂？”
双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发毒誓又是写保证书，学校才点头让他们带学生出去玩一天，晚上九点必须全员一个不落地返回学校，否则就扣他们工资。
江橘白撕开一包薯片，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一边听着歌，一边吃着薯片。
耳机没再像那天忽然出现徐栾的声音。
江柿从末班队伍的尾巴偷偷站到了11班队伍的尾巴，他笑嘻嘻地跟江橘白打招呼，“我们一块儿。”
江明明站在江橘白的旁边，他对末班的人观感很差，“你是隔壁的，来我们班干嘛？”
“我以前跟江橘白是同桌，怎么不能来了？”
“江橘白现在是我们班的，以前是以前，你别越界了。”
“哇，你这个人，你歧视我们。”
“不能歧视？洗手间的烟味全是你们搞出来的。”
“能不能别吵了？”江橘白担心听不见两个班主任讲话，耳机音量调得很低，结果听见的全是吵架。
江明明和江柿立马就将嘴闭上了。
三人都是一个江家村的人，但江家村面积辽阔，下面分了七个组，一组多的能有六百多户人家，少的也有八十多户。
正好，三人都不是一个组里的。
“好了好了，出发出发！”陈白水挥着手臂，“后边的同学别掉队！”
班长戴着鸭舌帽，举着小旗子，两个班主任都跟在自己班级旁边。
头顶烈日炎炎，队伍拖得长长的。
“小芳，走着去啊？”
“难道还给你们配个大巴车？别做梦了，”陈芳国说，“走过去也就不到一个小时，浪费那个钱做什么。”
“我爸上工还骑摩托去呢。”
“你爸是你爸，你们是你们，你们正年轻，身体正好，就是要多锻炼多吃苦，以后身体才好，精神才强，老师都是为了增强你们的体魄，磨炼你们的意志！”陈芳国。
刚出发时还不算热，在有着太阳的前提下，甚至还冷飕飕的，走了十来分钟，一个个便开始满头大汗了，队伍开始断成几截几截的。
江橘白发现自己的耳机里激动人心的摇滚变成了机械女音一板一眼念出来的英语单词。
？
他脚步顿了一下，从外套兜里把MP3拿了出来，发现正在播放的歌曲是高考英语词汇。
“……”
少年捏紧了MP3，绝对是徐栾干的，好不容易出学校玩一天都不放过自己。
江橘白往四周看了看，几乎算得上刺目的日光底下，看不出有任何的鬼影存在。
他直接把耳机摘了下来，跟耳机线MP3一起揣到了兜里。
徐家岩是徐家镇专门为一种新的柚子品种开辟的一块地方，面积不算特别大，只有二十多亩，全是温棚种植的品种，柚子树外形矮小但枝繁叶茂，结的柚子硕大金黄，入口比市面上大多数的柚子都要甜。
听说这个柚子不上市，只提供给高消费人群。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江柿就见不得徐家镇嘚瑟他们的柚子。
早在数年以前，江家村和徐家镇的经济还不分上下，只是在时代快速发展的冲击下，徐家镇抵挡住了冲击，迅速转型，而江家村守旧，现在成了徐家镇的附庸。
即使不服气，但这却是不得不认的事实。
去徐家岩不用经过镇上，从学校后面的小路便能抵达，小路弯绕曲折，人深的茅草后面是数年前人工挖出来的水库，水库的面积在省里都能排上号。
水面水光闪烁，波光粼粼，成群的鱼影在水面下滑过。
“都注意啊，别掉下去了。”陈白水说。
陈芳国，“啊就是这儿，这儿，你们哪几个被我逮住在这儿洗澡的？”
才没有人理会陈芳国。
江明明弯腰在地上捡了片薄薄的石块，斜着身子轻轻一抛，石块在水面上连续跃起，溅起水花。
“1、2、3、……6个！”江明明数完，看着石块沉下去，一扭头，看见江橘白居然停下来，在看着自己打水漂。
“江橘白，你也试试。”
江橘白把薯片口袋揣进兜里，弯腰随便捡了块石头，往水面丢过去，他丢了两个水漂。
这一幕有点眼熟，他以前跟李小毛还有陈港最喜欢在苏道河河边一边游泳捞鱼一边打水漂，谁打得最少谁回家就得把鱼背上。
在江明明的鼓励下，江橘白又丢了几次，最多的也就只扔出3个水漂，最少的则是直接沉进了水库里。
“江橘白，看来你在扔水漂这件事情上一点天赋都没有。”江明明遗憾地说道。
江橘白掉头走了。
他懒得跟江明明说，他以前最少也能扔出七八个水漂。
陈白水本来走在队伍中间，看见江橘白跟几个男生落了后，还在后边打起了水漂，他放慢脚步，正准备叫上他们时，江橘白就自觉又跟上来了，其他几个男生也很快跟上了他。
“怎么了？心情不好？”陈白水走到了江橘白旁边，问道。
“没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拒绝沟通的面无表情。
“我跟你讲啊，你这个样子以后上了大学参加工作了可吃不开，嘴巴甜点，脸上笑多点，整天丧着脸，看着都让人头疼。”陈白水看了他一会儿，看见他外套兜里露出来的薯片袋子，他伸手把薯片给人掏了出来。
“给我吃点儿。”
江橘白：“……”
“怪味儿，”陈白水嘴里嚼着薯片，把袋子拽平，看着上面印着的广告体，“少吃零食，没营养，越吃越瘦。”
见江橘白还是沉默不语，陈白水才正了正神色，缓缓而言，“你还年轻，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现在过不去，以后也能过得去，你还别不信，时间确确实实能抚平一切你当下觉得过不去的事情。”
“我没觉得过不去。”江橘白没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他看着如浪一样被风吹得左左右右浮动的路边茅草，“我也不喝鸡汤。”
“你好赖不分。”
“薯片还我。”
“别这么小气。”
陈白水要去前面带学生，陪他走了会儿，又跑去了前头。
江橘白独自走在队伍后面。
-
徐家岩的温棚跟江橘白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是跟江家村的塑料温棚一样，一列一列，里边挂着灯泡。
他以为的是江家村版本，徐家岩温棚却是一座大型基地，外形看起来像一个个巨型白蘑菇，里边的棚顶高耸，人造日光比外面还要明亮温暖，柚子树的高度刚过江橘白的头顶，金黄的柚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熟悉的柚子香气，让江橘白蹙了蹙眉。
这几乎令他感到徐栾就在自己身前后左右上下。
“能吃吗？”有人大声问道，“这个看起来会很甜！”
“能吃，等会离开没人还能带走一个。”陈白水说道。
江明明给江橘白送了双棉手套和一把剪刀，见江橘白表情晦暗地看着他，他疑惑，“怎么了？”
“没怎么。”江橘白本来打算躲树下偷懒。
大家的书包都被存放在了外面的储物柜，保证他们能轻松地干活。
目前有十几座温棚的柚子进入成熟期，可供他们摘取。
陈白水坐在椅子上，喝着刚接的开水，“其实也没指望他们能真干活。”
“幸好这个品种的柚子树够粗，耐造，”陈芳国点着头，忽然横眉瞪着一个方向，“李益！不许爬树！”
江橘白拉上外套的拉链，戴上厚厚的手套，他抬头眯起眼睛。
他只摘一棵树上最大的，小的他看不上。
很快，他筐里就满了一半。
江明明四处逛着视察，在看见江橘白的箩筐时，呆了一下，怎么都那么大？比他摘的大一整圈儿。
“你……”
一听见说话声，江橘白剪刀丢在箩筐里，“你想要？送你了。”
少年转身就走。
“我想要？”
“什么意思？”江明明是真没明白。
江明明很快就明白了，江橘白是溜走了，他溜走了，就等于，现在江橘白的箩筐也归他了，就等于，他把自己的一箩筐任务完成后，还得完成江橘白剩下的这半箩筐。
他看着筐里的剪刀，“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橘白在休息处休息去了，休息处有基地的科普栏，一张张图片做得很漂亮规整，还有基地工作人员的专栏介绍。
这么看，徐家镇的发展已经赶超江家村数倍，现在的江家村连跟徐家镇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江橘白喝着自己带的饮料，站在科普栏前挨着挨着看过去。
基本都是徐家镇的人，有两三个外地的，江家村的只有一个。
江橘白的目光在看见科普栏最后一位工作人员专栏介绍时凝住，动弹不得。
徐栾为什么会在这个上面？
人类少年模样的徐栾，给人的感觉和鬼气森森的徐栾完全不同。
蓝底白衣的登记照，徐栾在镜头里笑得温和明媚，眼尾柳叶一般收拢上扬，很难有人不会对这样的少年心生好感。
江橘白举着饮料，他往身后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确定不是自己出现幻觉。
照片下面是有关徐栾对基地做出的杰出贡献。
贡献？杰出？杰出贡献？
眼前文字写着，徐栾不仅参与了该品种的整个培育过程，同时还修正解决了好几处品种自带的基因缺陷。
而最让江橘白感到吃惊的一点是，他身后这片基地的柚子品种，以徐栾的名字命名，叫金栾。
“很震惊？”徐栾带着笑却阴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江橘白骤然就直起了身，与科普栏拉开了距离。
少年这一退，恰好就撞进了徐栾的怀里。
徐栾的身体柔软，但却冰凉，江橘白差点以为自己陷进了冰冷的井水里。
他迅速抽身，转过身，“你怎么白天也能出来？”
这对自己而言，也太危险了。
“谁跟你说的我不能白天出来？”徐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用手指挑开桌面的基地手册，兴趣寥寥地点了两下，“这也是我写的。”
江橘白：“整个徐家镇都是你的。”
“我爸的确有这个打算。”徐栾托起腮，“但不巧的是，我死了，他的希望落空了。”
“可我又不想要徐家镇，”徐栾含笑看着眼前浑身戒备紧绷的少年，“我现在只想要你。”
江橘白攥紧了饮料瓶子，心里下意识在徐栾话的后面加了个“死”字，不然这句话不通顺，不合理。
“没看出来，徐美书还是个野心家。”江橘白坐在了徐栾对面的位置，尽量保持远距离。
“你判断一个人的方式是从外表？”徐栾问道。
“差不多吧。”江橘白觉得自己判断得挺准确的，他看徐栾就是个坏东西，这不是挺准的？
“那很容易受骗。”
“我没觉得。”
“江橘白！！！”一个戴着太阳帽的女生扶着帽子从离休息处最近的一棵柚子树底下钻了出来，她满头大汗，脸红着。
“你喝汽水吗？”她把自己藏在背后的汽水递向了江橘白。
江橘白感觉奇怪，“我不喝，我有饮料。”
“这个汽水，是葡萄味的，很好喝，你试试。”女生继续热情推销。
徐栾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着，他脸上笑意盈盈，只是眼底不见分毫笑意。
“什么声音？”听见桌子“哒”“哒”被敲响的声音，她奇怪地咕噜了句。
只是紧张和羞怯的心情，让她一时间只能听见，却做不到去思考外界带来的声音。
江橘白看见是徐栾故意的了，他再看了几秒钟面前的女孩子，瞬间就明白了女孩子的目的。
他想到前不久因为一封情书而被徐栾作弄到住院的五班的一个女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方，“不用，我说了我不喝汽水，你听不懂话？”
少年表现得太冷漠了，还很冲，脾气好坏。
女生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尴尬又难过，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她嗫嚅着嘴唇，“对……对不起。”
说完后，她转身就跑了，一边跑一边抹着眼睛。
江橘白暗自舒了口气，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善良的人，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别人招去麻烦。
还是被鬼缠上这样的麻烦。
哭吧，反正也就哭这一次，总比被鬼吓哭要好。
徐栾回头看了一会儿女生离开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茂密的柚子林里。
他回过头，昏暗如深夜浪潮的目光直接击打在了少年脸上。
“你在担心她什么？”
江橘白否定得很快，“我没有。”
"她在向你表白，她很可爱。"
“只是送一瓶汽水而已，同学之间相亲相爱，你别想太多了，”江橘白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她可不可爱，我没看清。”
“她刚刚戴了鸭舌帽？”徐栾莫名说。
“是太阳帽。”江橘白蹙眉道。
徐栾立刻笑了，“没看清？”
“……”
江橘白被对方压得喘不过来气，“我跟人说话总得看着人说吧，我又不会谈恋爱，而且你放心，就算谈了我也不会影响学习。”
徐栾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少年后悔这一通发泄了，恐惧从心底滋生，他脸色在人造的阳光下泛成惨白。
“我什么时候说过，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你可以谈恋爱了？”徐栾玩味地问道。

第39章 庙会
什么意思？
不影响学习也不能谈？
江橘白在感情这回事上面再迟钝，他也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脑子里有这个概念，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有另一半。
江橘白想说“你也管太宽了”，但没这个胆气。
他怕徐栾掐死他。
头顶日光白亮得使人眩晕，江橘白却头一回产生了自己身处的位置暗无天日实则暗无天日的错觉。
“不谈就不谈吧，以后都不谈，我孤独终老，行了吧。”江橘白踢了一脚桌子，站起来，从科普栏离开。
生气了。
江明明正在哼哧哼哧地给两个大箩筐里丢柚子，他满头大汗伸长手臂举着剪刀在繁茂的枝叶里翻找大个柚子的样子，像是在基地工作多年的工人，挑选剪下的动作都尤为熟练。
江橘白走过去，拾起另一把剪刀，跟江明明一块儿摘起柚子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江明明语气委屈。
“没有，过去喝了水。”江橘白语气冷淡。
江明明听出来了，他把脖子探长了，“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心情不好的样子？小芳骂你偷懒了”
“没有。”
“那你怎么黑着脸？”
“没有。”
“明明就有啊。”
“没有。”
“那你……”
少年手里的剪刀忽然掉转方向，指向了江明明的脸，江橘白面无表情，“你很吵，不要再说话了。”
江明明眨眨眼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江橘白拿着剪刀离开，走到了另一棵柚子树底下，他才放开呼吸。
差点忘了，对方以前怎么着也是个脾气很坏的坏学生，一朝学好，可底子还是在。
被剪刀指着嘴巴的那一刻，江明明真的感觉就在下一秒，江橘白就要用剪刀把他的嘴捣烂。
到了午饭时间，两个班的学生在基地食堂用午饭，用午饭后休息半个小时，他们便要赶路去江家村的六爷庙。
基地的食堂比徐家镇高中食堂还要宽敞富丽，学校毕竟还是得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连教学楼都走朴素节俭风，可外边就不是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食堂，弄得像电视剧里布满高科技的研究所。
江柿端着餐盘四处张望，“原来带我们来徐家岩不是摘柚子，是见世面啊。”
“徐家镇到底多有钱啊……”
他们中午吃的甚至是日本料理。
“什么料理？这不饭团吗？”
“我不吃生鱼……”
“烧烤？哦，烧鸟，鸟在哪儿？”
江橘白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
他在阿姨的示范下挑了一勺芥末，倒了酱油，用寿司沾着喂进了嘴里，被呛得当场就流下了眼泪。
他红着眼睛重新换了个碟子，这回连酱油也不要了，想吃什么直接往嘴里塞。
有的很难吃，有的很好吃。
他喜欢水果寿司，吃不惯生鱼。
后边大部分时间，少年都站在烤炉前，师傅烤一串他吃一串，把师傅吃得满头大汗。
“江橘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叫得江橘白一愣，他没回头，接过师傅递来的鸡软骨。
徐文星站到了他的身侧。
两人上回因为江橘白的一句“你暗恋徐栾”而冷战……其实也算不上冷战，江橘白现在本来就不想和徐文星扯上关系。
对方不理他了，反而正中他下怀。
可真论起来，徐文星也没做什么使人感到恶心的事情。
“你怎么也来了？”江橘白莫名。
“压力太大了，放松放松。”徐文星笑着回答，仿佛那天跟江橘白的矛盾从未发生过一样。
江橘白觉得徐文星这个人，跟徐栾真的有些相似，都是这么云淡风轻，脸皮也都像是专门练过的。
“年级第一也有压力？”江橘白把串儿喂进嘴里，这比本地烧烤的肉块要小，但是味道要好不少，佐料味不重，又脆又香。
少年吃东西的样子格外好看，没有沾得嘴巴一圈都是，只是唇上覆了一层油亮亮的光，让他的脾气看起来都好了不少。
徐文星打量着他，也喝着汽水，点了下头，“昂，就是第一才压力大啊，怕下一次就不是第一了。”
江橘白：“那有什么，不拿第一又不会死。”
徐文星挑眉，“那你前几天还打算考满分？”
“打算是一回事，但我没说我非做到不可。”江橘白以自己的感受为重，他想考满分，是因为觉得徐栾能做到自己也能做到。
但如果做不到，他也不会折磨自己。
不值。
“你想得还挺开的。”徐文星眼神中有一丝羡慕，明晃晃的，只是江橘白低头苦吃，没发现。
江橘白难得笑了笑，“还行吧。”
他要是想不开，在与鬼做契，被徐栾缠上的那个时刻，他就该直接吊死在房梁上了。
不管怎么说，少年都还是想好好往下活的。
-
江六爷是江家村从伊始就开始每年进行祭拜的本土神。
每至逢年过节，江家村人就会每家每户都出一笔钱，凑成一笔祭祀用的经费，接着购买贡品，在节日当日，办一场隆重的祭神仪式。
江橘白小时候被吴青青带着参加过两回，很无聊，长大了再去，开始没多久就会和李小毛陈港悄悄从六爷庙的小门溜走。
庙每隔五年翻修一次，经费同样是全村人一起出，所以即使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庙宇依旧在江家村后山威严地屹立着。
爬上六爷庙有一段百步梯，说是百步梯，但从最底下看，就跟那云梯似的。
江橘白把外套脱了盖在头上遮阳，汗水从下巴往下淌。
徐文星走在他的旁边。
江柿用网兜拎着两个从基地带走的大柚子，但是太重了，他一会儿直接拖在地上，一会儿扛在肩上。
“六爷要是真的心疼他的子孙后代，就不该把庙建在这么高的山上！”
“我终于知道江家村的人为什么都那么瘦了。”
“我要是每年都爬七八回，我也瘦。”
“听说六爷很帅，是真的吗？”
“好像是，庙里有画像，身高两米，长得像二郎神！”
下午的太阳堪称暴烈，山道两旁几乎全是橘子树，最近的一批橘子已经被下了果子，树叶泛黄卷曲，但空气里还残存着橘子皮的味道。
江橘白的眼皮上都是汗水。
他用手背一抹，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一愣，百步梯的最高处，一道发虚的黑影站立在那里，它正朝下俯瞰着。
爬上山时，太阳西沉，庙宇在他们眼前矗立，前院停着一辆大货车，还有几辆轿车，在宏伟高大的庙宇衬托下，显得十分娇小。
陈芳国和陈白水从门槛里迈出来，一派轻松。
所有瘫在地上的学生，包括江橘白在内，都愣住了。
徐家镇的学生最懵，“能坐车上来啊？！我还以为只有一条路！”
“小芳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自己开车上山让我们用双手双脚爬上山！”
“不得不说，这座庙不像是江家村的建筑物，太华丽了，房顶是黄金吗？”
房顶是黄琉璃，在要落不落的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芒。
上半部分有多灿烂耀眼，已经失去日光照耀的下半部分，就有多沉默肃穆。
大门高耸，赫赫巍峨，但内部没有灯光，看起来像一张黑色的深渊大口。
“这叫锻炼，锻炼懂不懂？”陈芳国手里端着一盅茶，“这个好喝，橘子皮和龙井茶，你们也去喝喝看？败败火。”
“去逛逛吧，拜拜江六爷，让他保佑你们高考顺利，学业有成。但是得按着规矩来啊，不能瞎拜，不让碰的地方不许碰，”陈白水站在院子中间，那棵年逾百岁，粗壮弯折的橘子树下，“后院有求签的地方，这两天不要钱，你们也可以去求一支看看。”
“徐武星，你干什么呢？”嘱咐完的陈白水，看见徐武星忽的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朝庙门方向猛磕头，地板撞得砰砰作响，撞了一头灰。
徐武星听见陈白水的声音，咧开嘴，他牙齿有些发黑，每条牙缝上面都出现了一道黑线，“嘿嘿，拜六爷啊，让六爷保佑我。”
徐文星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什么年代了，你还真信？别丢人现眼！”
“他们不是说六爷庙很灵吗？为什么不能信？”徐武星甩开徐文星的手，“哥，要不你也拜拜，让江六爷保佑你能一直是年级第一。”
徐文星：“我什么时候不是？”男生下巴微微扬起来。
徐武星贴到他耳边，"徐栾在的时候，你明明一回第一都没当上，劝你也拜拜吧，免得学校里出现第二个徐栾。"
“哗啦啦”
安静的暮色中突然响起水声，江橘白把前院池子上方的水龙头忽然拧开了，他外套丢在旁边的阳台上，蹲在地上，用双手接着水往脸上泼。
从少年脸上淋下来的水帘，在最后一抹金色的暮光下，像一串串往下掉的金子。
陈白水吼他，“江橘白！剧烈运动后不能直接用凉水泼脸！你赶紧给我把水关了！”
“哦。”江橘白已经洗完了脸，他抬手把水龙头拧紧，起身穿上了外套。
陈白水：“……”
-
徐武星不喜欢徐文星待在一块儿，不自在，所以他趁徐文星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找李观嬉去了。
徐文星也懒得管他了，找上江橘白。
“你怎么不是导游？”徐文星问江橘白，他看11班和末班两个班的都是江家村的在前边当领队，介绍六爷庙的神像和设施，分别代表了什么，以及在六爷庙中必须要遵守的忌讳。
“累，而且庙也不是特别大，墙上也有介绍，要什么导游？”江橘白说道。
庙宇正殿中的男性神像便是江六爷了，他年轻早亡，所以金身也是仿照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做的，但要更早一些，看面容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前几年江家村人凑钱重新花大价钱给江六爷描了一遍金身，还做了纯金的发冠，绣了金线的红黑相间的长袍，连眼睛都是请专业的人所绘成。
江橘白记得，当时江祖先很想干这活，一是给钱给得多，二是这代表了实力。
因为不管是佛教神还是道教神，他们的眼睛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并不是随便戳两颗眼珠子便成了。
而是要六根清净的修炼之人才能给予神像一双充满神力的眼睛，不然神像就跟街边五块钱一座的没什么区别。
但江祖先是个水货，没人用他。
“你信神吗？”徐文星站在巍峨庄严的神像前，他仰头看着江六爷的脸，轻声问道。
江橘白用手指擦掉神像鞋面上的一抹灰，“挺信的。”
“我不信。”徐文星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我只信我自己，我的一切成就都是我自己达成的，神没帮我，也帮不了我。”
江橘白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才问对方，"年级第一？"
徐文星忍不住笑起来，“不止年级第一。”
“那还有什么？”学生除了学习，还能有什么？
不过江橘白也不是特别好奇徐文星的想法，他问一问，只是不让场面冷下来。
旁边几个女生给江六爷上完了香，江橘白走过去，拉开抽屉拿了一柱，用桌子上的红烛点燃，恭恭敬敬地给江六爷上了一炷香。
江橘白也不是特别信，要江六爷真的神力无边，那怎么徐栾都附身于他的神像了，也没见他出来把徐栾弄死，反而被徐栾所利用。
但要说不信，也不对。
因为前些年天大旱，橘子花谢了不结果。
眼见着一年收成都要泡汤，村子里集资在六爷庙求雨，没像电影里又是杀女人又是杀小孩，就宰了一头猪。
上午求的雨，雨晚上就下了。
那一年的收成到至今为止，都是收成最好的一年。
徐文星也学着江橘白的样子，给神像敬了一炷香。
等他抬起头来时，江橘白已经不在正殿了。
江橘白提前跑到了后院求签，其他人都没他快。
少年看了看四周，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抓着竹筒使劲开始摇。
读签的是村子里的人，看见他就头疼，怕江橘白把竹筒都给摇裂了，用戒尺使劲敲着桌子，“轻点轻点！你这是大不敬！”
江橘白踌躇着，低头不知道该抽哪一支。
过了良久，他闭上眼睛，虔诚地，随便抽了一支。
他不敢看，递给了桌子后面读签的女人。
江棉一开始还在笑话他，笑话平时下河捞鱼上树掏鸟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抽个签还这么郑重其事。
平时不见他修习，也不见他来多多拜六爷，现下还突然诚恳起来了。
她摇头笑着接过江橘白手中的签。
只是下一秒，她在看清签文时，怔了怔。
她再次抬眼看向还跪在蒲团上的少年，不可置信，低头，过了半天，她嘴唇颤着，眼神复杂，“你怎么抽到了唯一一支凶签？”

第40章 庙会2
凶签？
江橘白跪着没起来，还有这种签？他以为签筒里都是上中下签，以为自己运气差点，抽个下下签。
“什么意思？”他问道。
江棉示意他把签筒递来，江橘白把签筒放回到了桌子上，江棉把签又放了回去，“你再抽一次。”
还能重复抽？
江橘白知道这确实不吉利。
他双手握紧了签筒，使劲摇了几下，签筒里直接飞出来了一支签落在面前的地上。
江棉快他一步，将签试了起来。
她脸色变得比刚刚更加难看。
又是凶签。
“再抽。”她语气严肃。
那支凶签再一次回到了签筒中，江橘白摇了两下签筒，捡了一支签出来，这次他自己看清了签上面的黑体字：大凶无限
江棉一把将他手里的签夺了过去，连着签筒一起，重重放在桌子上，她垂目端详着地上还跪着的少年，突然伸手揉捏着他的脸，江橘白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快要被她搓散了。
“你这面相怎么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啊。”江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村子里的传言是真的？”
江橘白躲开，站了起来，“别卖关子了，直说吧，这签什么意思？”
“这个凶签是什么时候的你知道吗？”江棉指着桌子上的签筒说，“这是咱们的江六爷亲手写下的，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警醒后人，这支签已经近二十年没被人抽到过了，而你却一连抽到了三次！”
江橘白：“……那是挺凶的。”
“……”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江棉是村子里的人，她打量了江橘白一会儿，压低嗓音问，“你几个月前在徐美书家的地下室…村子里都传你沾上了脏东西，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感觉？”
江橘白一时间没立刻给出回答。
“你说啊。”女人催促。
看出江橘白似乎是有担忧和踌躇，江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周围，“你跟我过来！”
江橘白被江棉拖去了一个黑漆漆的侧殿，殿内面积狭小，进门便直面一排排不足二十厘米高度的六爷神像，每一尊神像前都染着一支花朵形状的红蜡烛，摇曳的烛光似乎给神像提供了活灵活现的神采，他们也似乎都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都看向了闯进来的少年。
身后的门刚被关上，江棉的手还扣在门栓上没来得及抽走，门忽然发出一声被大力撞击的巨响。
“砰”！
“砰”！
“砰”！
江棉大骇，她往后连退几步，撞到了江橘白身上，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身上果然有不干净的东西。”
江橘白看着门外那忽远忽近的巨大黑影，他浑身凉透了，连江棉说话他都没听见。
他本以为六爷庙只是村子里的人为了寻找精神寄托，才弄这么一座庙出来，他相信有神灵的存在。
但因为有徐栾的存在，所以江橘白不相信的是神力无边。
然而江棉一带他走进这间侧殿，徐栾便怒了。
江橘白环顾着四周，徐栾居然进不来！
“发什么呆？快跟姐说，外面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招惹上的？”江棉拍了江橘白两巴掌，她明显是看不见外面如乌云罩在房顶的黑影，只能听见对方制造出来的声音。
江橘白惨白着一张脸，挑挑拣拣地说了全部事实的三分之一。
但也足够将江棉震住了。
“糊涂！”江棉呼吸深快，“江祖先这个老不死的，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驱鬼？这不是害你吗？”
不过她又很快变脸，“但这也怪不了他，他也不知道那玩意儿附了神像的身，”江棉嘀咕着，忽的一声大喝，“放肆！那孽障居然敢冒犯六爷！”
江橘白：“有什么办法吗？”
“有。”江棉点头，只是眉眼间的愁色已经告知了少年，这个办法的可行性非常低。
“它自杀。”
“不知情的自杀也可，但一定要它自愿，自愿去死。”江棉双手在腹部绞紧，“它的来源是徐家的地下室？徐家怎么会有这么恐怖恶心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已经死了，还能死？”江橘白不解。
“当然，人都能死，为什么鬼不能死？”江棉说道。
在巨大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中，江棉越发镇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你先去那罐子里抽一张符出来，我给你包一把香灰，那样，它就近不了你的身了。”
“真的？”江橘白不惊不喜，情绪更多的是复杂。
少年如今对徐栾早就没有一开始的恐惧和厌恶了。
江棉按着江橘白的肩膀，迫使他跪在蒲团上，“快点，给六爷磕头，让他保佑你。”
江橘白每往地上磕一下，身后的门就被重重撞响一声，门框簌簌振动，像撞在江橘白的心口上。
他抬起头，发现江棉抱了个罐子到他眼前。
江橘白犹豫了一下，伸手从罐子里面拿了张符纸出来。
江棉一把就将他手中的符纸抽走，她走到旁边没有灯光的桌子，直接咬破手指，沾了一碟子紫红色的东西，在符纸上留下蛇形的笔画。
女人在正中间神像面前的香炉里掏了一把香灰包到了符纸里，包成三角状，最后半蹲下来将三角包系上了江橘白的脖子。
“就算它发现了也别怕，它拿你没办法。”
“再多的我也帮不了你了，我只能让它接近不了你，但让它消失，恕我无能为力。”
只是说完后，江棉又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实在不行，你去找这个人，他说不定能帮到你。”
江橘白拉上外套的拉链，在烛火火光下，看清了纸条上的的字。
好像有点眼熟。
在哪里看见过。
他想起来了！
在回魂后，他被请到派出所问话，一名女警在送他到家之后，也给了他同样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
江棉站在江橘白的身后，看着少年拉开门，撞门的声响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在围墙之外，不远处的檐角挂上一轮如钩弯月。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侧门里走出来，他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脚步声轻盈，毫不费力。
看着影子如波浪一般在台阶上起伏，江棉的心提了起来。
“我找了你半天，你去哪儿了？”男生走到台阶上面，他看着江橘白说完话后，看了眼还在侧殿里的女人，“你好。”
是个学生啊。
江棉松了口气。
江橘白看着眼前的徐栾，他没干坏事，但是没来由地心虚，可能这对徐栾来说，不算好事？
“我进去拜了江六爷。”江橘白说道。
“你怎么，来了？”少年声音艰涩，除了自己，徐栾从不曾在其他人眼前出现。
徐栾朝江橘白伸手，“我刚刚说了啊，我找了你半天……”
他的语气顿住，像骤然消声的一道气流。
江橘白低下头，徐栾正准备牵他的手，只是不知怎的，对方又无端停了下来。
“它近不了你的身了。”江橘白记得江棉刚刚是这么说的。
“小白，你做了什么？”徐栾缓缓收回了手，他伪装出来的瞳孔慢慢地涣散了。
江橘白发现自己刚刚以为的不恐惧都只是自以为是的想象。
他还是害怕徐栾。
他现在更怕了。
“好、好奇怪，”江橘白装作懵懂不知，“我也这、这么觉得。”
徐栾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眼前惊慌的少年，但笑意未达眼底，甚至眼底开始浮上一层雾一般的红色，腥气朝少年迎面扑过去。
江橘白忽然就想吐。
徐栾朝他身后看过去。
江棉本来落下去的心，在这一刻，重新提了起来。
跟江橘白说着话的，不是人！
然而她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站在江橘白面前的男生就陡然消失，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空地，她看着江橘白的背影，发现自己的视野在慢慢朝上抬起，不受控制地持续上台，她听见自己脖颈发出“咯吱咯吱”被强制扭动的声音。
她的身体彻底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给吊了起来，她彻底看向了头顶上方的房梁，一道薄淡的黑影缠绕在房梁上。
将她吊离地面的也是这道黑影。
“你把他教坏了。”一道凉薄的声音传进江棉的耳朵里。
江橘白也能听见。
他恍然看见陈港被陈巴赫在地下室勒死那一幕。
少年面孔迅速褪成惨白色，他大步跑回到了侧殿里，仰头看着上方，上方空荡荡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肯定是徐栾。
“她没做什么，跟她无关，我就是抽了个签！”
“徐栾，你放了她！”
江棉胸腔里发出鼓风机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她双目瞪圆，看着下方抱着自己的江橘白。
江橘白颈后一阵微风轻抚过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棉看着江橘白，她齿关里挤出“不”字。
江橘白低下头，把脖子上刚刚戴上去的三角包摘了下来，丢了出去。
女人在三角包落地的时候跟着一块重重砸在了地上，她鼻涕和眼泪呛了一脸，她紧急抬手从桌案上抓起一把滚烫的香灰朝江橘白撒过去。
江橘白偏头躲开，可耳边却响起一阵滋滋声。
徐栾站在江橘白的身侧，同样偏着头，他被香灰袭击的半张脸，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一片被灼伤出现的黑洞，正往外袅袅冒着黑烟。
但又很快愈合。
“果真是鬼，是鬼……”江棉喃喃。
徐栾弯腰牵起江橘白的手朝外面走去，江棉大声叫他的名字。
“小兔崽子，老娘会想到办法救你的！”
-
夜色深浓，六爷庙前摆起了长桌案，不少妇女彻夜忙着准备补冬祭拜所需要的食物，几架大蒸笼往上腾腾冒着白雾，空气里被各种肉香与蔬果香充斥着，水果清甜，糯米与羊肉同样沁香扑鼻。
在准备祭拜的食物之前，忙活的人们得先把这群学生喂饱。
院落被燃起了一大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有人往里倒了一箩筐红薯进去，火星四溅。
“能吃完吧？”
“我觉得没问题。”
“我也觉得没问题。”
江橘白坐在地上，他手指折断一根树枝，他面前已经被掰断了一大堆树枝。
篝火的火舌不断窜向半空，江橘白面无表情的脸不时就被火光照亮一次。
他给江棉带去了麻烦，他并不敢保证徐栾会不会事后再去找江棉算账。
江棉低估了徐栾，他也低估了徐栾。
徐栾杀不了他，但是可以杀其他的人。
他太天真了。
以为真的能跟鬼祟和平共处。
但其实只要稍微反抗，使对方感到不快，麻烦就会找上门。
江橘白抓起一把树枝往面前的篝火堆里一丢，溅起的火星带着火舌直接朝他的脸袭来。
他没躲，只是闭上了眼睛，他明显感觉火苗携着被烹煮得灼热的空气而来。
只是火苗还未来得及碰上江橘白的面孔，就被一道黑影给挡了回去。
江橘白缓缓睁开眼睛。
徐栾坐到了他的旁边，跟所有的学生一起，只是除了江橘白，没人能看见他。
“我戴个护身符，也没坏处吧。”江橘白拾起一根棍子往火堆里扔，呐呐道。
他自己能不能撇清无所谓，他得把江棉撇干净。
“她让你戴的？”
江橘白嗤了声，"我想戴就戴，而且我也不知道戴了之后对你有影响。"
徐栾的脸在火光的照映下居然显得比平时更加要阴森，火光在他的脸上摇曳着，他幽暗的目光和殷红的唇色，像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般带着浓浓的煞气。
“是吗？”徐栾说。
“不信算了。”江橘白手指掐着地上的树枝。
徐栾缓缓弯起嘴角，“我信。”
江橘白偷偷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的神色并不像还在记恨，他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也挺好哄的。
下次不敢了还不行吗？
“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在殿内聊了什么，但是她带你进去的，我不喜欢那个地方的味道，下次不要再去了。”徐栾轻声叮嘱道。
江橘白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比平时都要温顺的样子让徐栾忍不住发笑，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捏了捏江橘白的脸，"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你真的以为戴那么一个玩意儿就能摆脱掉我吗？"
江橘白的脸同样冰凉，但是有着活人才有的柔软。
少年身体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不是普通的肉香。是令人闻了便发狂便想要贪婪地揉碎塞进自己的身体的香气。
并且，这种味道属于江橘白独有。
“小白，下不为例。”徐栾收回手，他笑意温柔，注视着江橘白的目光但凡换成出现在人类的脸上，也不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而是柔情蜜意。
“听见了吗？”他朝懵懂又委屈还隐隐气愤着的少年索要着答案。
江橘白腮帮子咬得发酸，“知道了。”他瓮声瓮气。
左右摆荡的火光在江橘白的视野里变得朦胧。
抱着一盘烤红薯走来的徐文星被红着眼睛的江橘白给吓了一跳，江橘白天不怕地不怕，老师同学一视同仁地呛，哪里露出过这么委屈的表情。
谁这么有本事啊？把人欺负成这样？
徐文星梭巡四周，愣是没在现场找出一个能做到的人。
“吃烤红薯吗？”知道少年自尊心强，徐文星当做没看见，直接端着烤红薯在他旁边坐下。
江橘白垂头，“不吃。”
徐文星只得坐在一旁，捧起一个滚烫的烤红薯啃着。
“他们等会要玩游戏，你要不要一起去玩？”徐文星问道。
“不玩。”
见对方情绪始终低落，徐文星才忍不住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欺负？
徐栾那是欺负吗？
江橘白被徐文星一下点醒，对啊，徐栾是在欺负他。
“没谁欺负我。”江橘白蓦地起身，他拍掉裤子上的灰，“我去个洗手间。”
徐文星回头看着江橘白的背影。
其实他想说，江橘白委屈巴巴的样子比平时随时准备张嘴咬人的样子要可爱多了。
但他也知道这话肯定不能说，要是说了，江橘白说不定会真跟他翻脸。
徐栾似笑非笑地看了徐文星一会儿，才起身跟上江橘白。
六爷庙的洗手间还是老式的一整排蹲厕，窗户比厕所还低，要是不关窗，就跟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坑没什么区别。
地面用的还是水泥，没找平，坑坑洼洼，布满刮痕，墙壁上挂着橘子树的水墨画，只是被岁月腐朽，边缘缺角还泛黄。
江橘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直接转身，"我们能不能谈谈？"
徐栾眸光漆黑，“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谈？我的孩子还是我的朋友，或者是别的身份。”
“……”谈话需要什么身份？
“以上的几个身份都没有和我平等谈条件的资格，”徐栾歪了歪头，脸上出现玩味的笑，“但是有一个身份可以。”
“什么？”江橘白不懂。
“如果你愿意，彻底属于我的话，你可以跟我谈任何条件。”徐栾语气温柔下来，仔细辨别，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意味。
只是少年还没有分辨清的能力，他只感觉稀里糊涂的，“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本来就是徐栾的，不是做了契？
徐栾嘴角朝两边牵开，“让我上你的意思。”

第41章 庙会3
在徐栾话音落地的下一秒，江橘白脑子里面蹦出来的话还是“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乡下长大情窦未开对女生的兴趣还不如对打水漂的兴趣大的少年，他的生活中甚少出现良性相关的词。
他懂一些，但不明白自己和徐栾跟这种事情能搭上什么关系？
“你……”江橘白颤着嗓子，“你什么意思？”
他明白了过来，他现在只想搞清楚，徐栾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什么叫让他上？
“你跟徐文星一样，你们都是同性恋？”江橘白不可思议。
“我不是。”江橘白声音变小了，他知道自己跟徐栾之间的力量差距，他们甚至都不是同一种生物。
徐栾朝江橘白走近，“没关系，你可以是。”
“不…不…我不是。”江橘白躲避着徐栾的眼神，他忍不住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不得不抬头。
他想起徐文星，但徐文星的眼神要比徐栾温和收敛多了，徐栾的眼神就像院子里的篝火燃烧在了他的眼中，哪怕没有任何触碰，江橘白的脸都被炙烤得火烧火燎。
在徐栾朝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江橘白将眼睛闭上，“不谈了我不谈了。”
“我不谈条件了，”江橘白脸上出现切实的恐惧，“我不是同性恋。”
徐栾缓缓放下手，“那怎么办呢？”
鬼祟的脸上似乎出现了愁态。
“什么怎么办？你要上你去找另外一个男鬼不就行了，你上我？”江橘白脑子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画面，他脸一黑，摇了摇头，将那不可言说的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太恶心了，”徐栾听了这个提议，微微蹙眉，“我只想上你。”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江橘白像被刺激得炸了毛的猫。
换做别的男的对江橘白说这些，这会儿，对方的头估计都已经在地上了。
也只有徐栾，江橘白一是怕他，二是徐栾确实帮了自己不少，算不上友情，但也有恩情。算恩情吧。
见徐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眼神乌沉沉的，以前像死气沉沉的枯井，现在的井底，汨汨往外冒着湿凉的水。
江橘白咽了口唾沫，“你要上就去上别的东西，我跟你，男的跟男的，有违那什么，人跟鬼，人鬼殊途……你是不是发情期到了，鬼也有发情期？”
少年害怕得眼前都泛了红，他从小跟人打架，惹是生非被爸妈揍，他都没怕过，
但被鬼上这件事情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他真的害怕。
他害怕的样子格外好看，即使连说话都哆嗦着，也还是拼命为自己争取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诱人。
但旁的人要是像他这样，那就是惊弓之鸟，丑态毕露了。
“不可以吗？”徐栾问道。
“……”江橘白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低矮，他抬腿就能跨出去，但他想了想，还是别跑了，跑又跑不掉，回头一跑，把徐栾惹急了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他裤子……少年面无表情，“不可以。”轻颤的瞳孔再次出卖了他。
面前的人态度如此坚决，徐栾默然了一会儿，“你不喜欢我？”
“难道你他妈的喜欢我？”江橘白不可置信，他情愿徐栾只是单纯发情想上自己，如果动机是出于喜欢，那更恐怖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觉得你有病。”
“……”
树影婆娑香火袅袅的六爷庙，篝火旁一圈扭动摇摆的人影，以及散发着浓浓年代感的洗手间。
这种时间，这种场景。
江橘白：“你不会是在表白吧？”
这个江橘白很懂，毕竟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生就一抓一大把，即使他脾气很坏脸很臭。
“你可以当做是。”徐栾轻声道，“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对你做那些事情。我活着的时候，没有跟别人做过，但是我很想跟你做，想把手指塞进你的嘴里，把舌头探进你的喉管，看着从你嘴角淌出的唾液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想打开你的身体，看你哭……”
江橘白的心脏在徐栾鬼魅一般轻缓又寒凉的语调中一寸寸收紧，他一点不想知道这些细节。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这么对我。”
“我不想。”江橘白拒绝得干脆利落，他不是徐栾，也不是鬼，也不是同性恋，他没徐栾那么变态。
“可总有一天我会这么对你。”
“我不觉得。”
徐栾嘴角在此时扬了起来，似乎江橘白的不断拒绝和反抗根本没有让他放在心上，“没关系的，你本来就是我的。”
“你慢慢考虑，但是小白，我的耐性没有特别好。”
“在这种事情上，我还是更喜欢你情我愿。”
徐栾一句接着一句，将江橘白砸得懵在原地。
就在江橘白以为徐栾在说完这些能悄然消失时，以为这算是这场“谈话”的结束语，徐栾突然出现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几乎贴上了他的面脸。
“反正……早晚……”徐栾垂目看着面前六神无主的少年，手臂绕到他的脑后。
“唔！”
江橘白陡然被含住嘴唇，比前不久在徐家更像一个吻。
少年瞳孔瞪得老大，他在徐栾的怀里剧烈地挣扎，但仍旧被桎梏得牢牢的。
他浑身像是被井水包裹住了，凉得他忍不住将身体绷紧，忍不住朝徐栾怀里躲，可徐栾的身体凉意更甚。
他的舌头躲闪不及，也躲无可躲，被徐栾整个含住吮吸，唾液发出啧啧的水声，江橘白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热度在瞬间腾起，他几乎眩晕过去。
直到耳朵尖上传来一阵濡湿的凉意，他打了个冷战，神思清醒。
脸侧出现了一张与眼前徐栾一模一样的脸，它没有完整的身体，它从江橘白身后紧贴着的墙壁之中探伸而出。
它吻着江橘白的耳廓，颈侧。
它途径的部位，竖起一片片细小的汗毛。
恐惧在此时压倒江橘白心底全部的不适，他差点忘了，不止一个"徐栾"。
“徐栾……”江橘白含糊不清地求饶，“我考虑，我考虑。”
徐栾停了下来，但颈侧的舔吻继续着。
少年战栗着。
“给我一些时间。”
徐栾发红的眼睛注视了江橘白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好，我等你。”
说完后，徐栾还甚至抬手整理好了江橘白乱掉的刘海，给他拉好外套，摸了摸他的脸。
之后，他消失在江橘白的眼前。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归于平静。
江橘白靠在墙上，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膝盖一曲，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心脏跟着一块往下沉。
但脚下是地面，屁股碰着地就停止下沉，心脏之下是未知的深渊，依旧在不断地往下掉。
他用手掌捂住被舔过几遍的脖子。
他目光呆滞地平视着前方。
他想起江祖先之前说的，解契必须是在双方同意的前提下，这是一条路。
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江棉说的，徐栾自杀。
这两条路，不管那一条，达成的可能性都低得不能再低。
同归于尽算了。少年将脸埋进膝盖之间。
死也不给鬼上。
-
江橘白离开太久了，徐文星和江明明在外面到处找他，直到看见他从洗手间的方向过来，整张脸都湿淋淋的，汇聚在下巴的水珠滴在胸前的衣服上，他也浑然不觉，酷酷地朝外面走来。
"找你半天了。"徐文星走近，目光忽的一顿，“你嘴怎么肿了？”
少年皮肤白，脸上但凡出现点深色，就格外显眼。嘴角那块破了皮虽已结痂的地方，已经分外惹人注意了。
江橘白摸了摸，随即放下手，“洗手间有蚊子。”
“冬天还有蚊子？”
“不知道。”
篝火旁已经开饭了，阿姨们做了丸子汤，还有各种各样的糯米圆子，裹着糖浆吃，还有和面线一起煮着吃，加了各种佐料和辅菜，香味飘得整个山头都能闻见。
江橘白用筷子把汤上面的香菜葱花都挑走，又从汤底里挑出姜丝蒜块。
等到他挑干净，开始吃了，一旁江明明都已经吃了一半儿了。
“你好挑食啊。”江明明说道。
江橘白情绪不高，“哦。”
“？”
过了会儿，江橘白抬起眼，“江明明。”
“嗯？！江明明一下就打起了精神，竖起了耳朵，江橘白很少主动找人聊天，哪怕对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已经开始受宠若惊了。
就连另一边的徐文星都朝他看了过来。
这也算是刮目相看吧。江明明想道。
“你被男的上过吗？”
“？”江明明愣了瞬间，接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难看后迅速涨红，他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表示没有。
算了，这个问题还是问徐文星比较合适。
徐文星是同性恋。
徐栾之前还好意思提醒自己徐文星是同性恋，让他远离，徐栾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同样都是乌鸦，明明徐栾看起来要更黑，他却还提防嫌弃别人。
“徐文星，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江橘白的脸在热汤的白雾缭绕下，好看得像一张色彩艳丽的年画，让徐文星一愣后再一愣。
少年的问题更加使人怔然。
徐文星手指蓦地攥紧了勺子，笑得有些牵强，不是羞赧，“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别管，”江橘白靠近了些徐文星，“如果你喜欢了一个男的，他做出什么行为，会让你觉得特别恶心，恶心得变得不喜欢他了？”

第42章 然后
徐文星愣了半天，哑然失笑，“你为什么会问我这种问题？”
江橘白太明显了，徐文星又不蠢，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眉头拧了起来，“有人跟你表白了？还是个男生，是吗？”
少年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我猜得不对吗？”徐文星说道，“应该是对的吧，否则你不会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而且，你为什么会想到问我呢？”徐文星继续追问。
江橘白用筷子搅着碗里的圆子面线，“随便问问。”
“我是同性恋。”徐文星眸色沉沉，忽然说。
江橘白继续搅着面线，没抬眼，也没做出其他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徐文星若有所思。
“知道什么？”江橘白用筷子戳了一个圆子，喂到嘴边咬了一口，嘴唇一挨着滚烫的食物，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徐栾真是半点都没客气。
真恶心。
徐文星但笑不语。
江橘白知道瞒不住了，“我感觉到的。”
“对不起，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徐文星表情复杂，眼神里还有着丝丝遗憾，“难怪前段时间你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我应该吓到你了吧，因为我看你的样子，你喜欢的应该是女生。”
江橘白没说话，他不想讨论有关性向的问题。
实际上他并不反感同性恋这个群体，虽然江家村还从未出现过，但别人喜欢男的还是女的管他屁事。
可在真正喜欢的人出现之前，江橘白也不敢担保自己喜欢的就是女生。
李小毛和陈港从小到大都喜欢过不同的女生，哪怕幼稚，好歹也算对女生感兴趣。
可江橘白却从未有过。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对眼前这个在打自己主意的同性恋说。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敏感。”
江橘白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对方恶心的程度和徐栾比起来，差不了多少。
见江橘白一直没做声，徐文星止住了自己的话题，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在打闹的几个男生，“让同性恋恶心的事情应该没有，因为每个个体都不一样，你如果想让对方讨厌你，应该做让他讨厌的事情。”
江橘白心中又燃起了微末的希望。
“但是，”徐文星意味深长，“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喜欢你，而不是讨厌你。”
“他不是真的喜欢。”江橘白不仅对这点坚信不疑。
他还坚信徐栾只是发情了。
“你怎么知道？”徐文星感到好笑。
江橘白捧着碗，面无表情，“你会相信我喜欢你吗？”
“……”徐文星笑不出来了，因为江橘白确实不可能喜欢他。
“那我……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徐文星面色恢复如常。
江橘白点点头。
庙会准备的饭食都使用了最新鲜的食材，也是江家村人力所能及提供的最好最丰盛的事物，比过年吃的还要好。
但江橘白却味同嚼蜡。
他一想到徐栾刚刚看着自己的表情都心底发寒。
江明明坐在江橘白的旁边，愁眉不展，还探头探脑贼眉鼠眼的，好几眼之后，他被江橘白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你看什么？”
“不是，我那个，我是眼睛我眼睛……”江明明眼见着自己搪塞不过去了，脸顿时哭丧下来，“江橘白，你刚刚为什么这么问我？你不会是想上我吧，我不要啊……”
“你误会了，我只是问问而已。”江橘白无情道。
哎？
江明明哭丧的表情了变成了疑惑。
说真的，在刚刚的猜测下，江明明心中的受宠若惊都要大过于被男的上的恐惧。
结果是他想多了吗？
江橘白吃得很少，他饭后坐在百步梯旁的长条板凳上看着山下。
八点不到，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还点着灯，黄与白的灯光穿插在山野间，像蜿蜒的游龙，灯光是它的鳞片。
风从山间吹来，江橘白拢紧了外套。
身后响起喧哗声，江橘白回过头，看见陈白水从车里面拿了台音响出来，音响打开后响起刺耳的电流声，陈白水调试了一会儿，放起了山歌。
“……”
江橘白把耳机从口袋里翻出来戴上，比起“妹娃你听我说”这样的山歌，他还是更喜欢听摇滚。
-
冬游后的当周周末是正式的祭拜日庙会，江橘白跟着吴青青江梦华又上了一趟山。
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吴青青跪在蒲团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让六爷保佑他。
江六爷已经尽力了。
他已经明示了江橘白三次：大凶、大凶、大凶。
他只是没说如何化解。
江橘白没想其他的算不算凶，但被徐栾惦记着想上，对他而言就已经算大凶了。
可这种事情，他连对家里人说都说不出口。
抽签处，江棉忧虑重重地看着前来参加祭拜的少年。
在侧殿，吴青青也拉着江橘白要拜，江橘白站在门外等，一扭头，看见徐游从旁边转角走了出来。
徐游看见他，一脸惊喜，“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们学生都起不来呢。”
江橘白疑惑，“徐老师你怎么来了？”
徐家镇的庙会又不跟他们在一处，江六爷也只局限江家村。
“年年都一样，听说江家村的庙会也办得热闹，我过来看看，你不欢迎啊？”徐游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盈盈的，更显年轻了。
“没有。”江橘白说。
吴青青从身后出来了，她看见徐游，能看出是个老师，老师给她的感觉就是文化水平很高的样子，她朝江橘白抛去眼神。
江橘白介绍，“徐老师，他教我们化学。”
“哎呀，徐老师啊！我是江橘白的妈妈，小白在家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对他特别好！”吴青青整了整衣服，面对着儿子的老师，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徐游没什么架子，跟吴青青很是聊了会儿，扭头看向江橘白，“对了，我那里有几本资料适合你做，我现在正好要回家一趟，你跟我过去拿？”
江橘白当即就想拒绝。
吴青青了解他得很，男生一张口要说什么她都能精准预测到。
“可以可以。”吴青青使劲朝江橘白使着眼色。
江橘白上了徐游的车，车里有一股很清雅的香气，有些浓烈，不过不算难闻。
下山的路很堵，因为今天庙会，上下山的人与车都很多，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什么交通规则可言，乱七八糟地堵成一片。
“你吃早饭了吗？”徐游问江橘白。
“在家里吃了才来的。”江橘白答道。
徐游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下个月的月考，你觉得自己大概可以进步多少名？”
老师开口问的便是进步多少名，可以想见对方对自己多信任了，江橘白回应的语气变得飘飘然，“四五十吧。”
“应该不止，”徐游的眸子里被远处晨曦照耀着，瞳孔里闪烁着金色的光点，“上周你们班好几科都进行了随堂测验，我问了你们班主任，你每科的得分都比上一次月考高出百分之二三十，加上其他的科目，累计下来，你往前进步一百名都是最保守的估计。”
徐游看起来特别关心江橘白的成绩，看起来是一名负责敬业的好老师。
但江橘白却在飘飘然的心情中感觉到了微妙的不适感，“不少人都有进步。”
“但是他们都不如你。”徐游浅笑着说道，口吻听起来却机械又漠然，评价的好像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个个等待结果析出的实验样本。
江橘白看着窗外，卖糯米圆子的推车路过，蒸腾而上的热雾与飘在山腰的云雾混在了一起，朦胧的白色混成一整片，分不出什么是雾，什么是蒸汽。
“是吗？”少年淡淡道。
之后的整段路程，江橘白都闭上眼睛装作睡觉，他没有真的睡着，所以能察觉徐游好几次扭头看向他。
他应该为老师的偏爱和夸奖高兴才对，就像面对着陈白水和陈芳国的夸奖一样。
但听着徐游的话，江橘白却难以真正地高兴起来。
车驶进镇中心，又开了段路，江橘白觉得眼前景物熟悉，他定睛仔细看了看，发现徐游居然跟陈白水住在同一个小区！
既然互相瞧不上，为什么还住在同一个小区又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
江橘白本就好奇心重，但他还是忍住没问，他承认自己的心偏向陈白水，要是他开口问徐游，那徐游岂不是就知道是陈白水向自己说了他的坏话。
少年忍着，一声不吭地跟着徐游下车，上楼。
听见钥匙互相碰响的声音，江橘白见门开了，极快地扫了一眼室内。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徐游将钥匙串放在玄关，江橘白跟在他的身后。
徐游拐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你坐会儿，我去给你拿资料。”
江橘白拉开餐桌边上的椅子坐下。
和陈白水家标准的三室一厅户型不同，徐游的房子好像没那么多卧室，书房与客厅打通，成了一个宽阔的大横厅，沙发成了书房与客厅之间的阻隔，开放式的书房里几乎放满了书，一侧则全是装满液体的瓶瓶罐罐，跟徐游办公室里的那些很像。
此刻的徐游，正蹲在书柜前给江橘白找资料。
江橘白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暗想，学校里能放标本是因为要当教学工具，家里也能放标本？
动植物标本可以，人体标本应该……不行吧。
耳朵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江橘白身形一抖，看见徐栾拉开椅子在身旁坐下。
江橘白瞥了他一眼。
徐栾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
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徐游书房里的那些，是什么？”江橘白低声问道。
徐栾直接趴在了餐桌上，他手指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徐栾。”
“你用什么来作为交换呢？”徐栾轻声问道，同时偏头看着身侧明明是有求于人却还一脸不情愿的少年。
江橘白手指扣着水杯，漠然道：“我不想知道了。”
徐栾却起了身，靠近了他，看着江橘白的眼神阴湿黏腻，“用一次接吻作为交换。”
“我说我不想知道了。”江橘白看着前方，尽量忽视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即使他的半边身体都已经因此发凉发冷。
“一些动物的大脑。”徐栾手指轻轻碰上江橘白的唇瓣，不急不缓轻柔地揉捏。
即使口中说着不想知道，可一得知答案，江橘白的身体仍是下意识给出了反应。
“他收藏这个做什么？”
“你的同桌，还有徐文星，我的朋友，不是都告诉过你，徐老师喜欢聪明的学生？”徐栾轻笑着，“杀人犯法，可杀一些猫猫狗狗又不会。”
江橘白心脏狂跳，连徐栾的手指在试探着往他嘴里塞他也没反应。
徐游是一个跟徐栾一样的变态。江橘白在心里得出答案。
男人拿着几本资料起身，转身朝江橘白走来了。
江橘白一下就站了起来，徐栾的手指看似被不小心甩开。
“你拿回去慢慢做，难度比你之前做的肯定都要大，但刚好适合你现在这个阶段做。”徐游贴心地说道。
江橘白心情复杂地说：“谢谢老师。”
“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徐游注意到江橘白的脸色，多问了一句。
“没有。”
徐游：“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徐老师，”江橘白拿着资料，“我还想去书店买几个练习本，买完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
“麻烦徐老师了。”少年似乎算得上是跑着走的。
徐栾却没有立刻跟上江橘白，他不紧不慢跟在了徐游的身后。
男生脸色惨白，发尖垂在暗红的目光前，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徐游。
男人取出一块抹布，往上面喷洒了清洁剂，扬手擦拭着标本架，架子微微晃动，标本瓶里的液体也左右荡漾。
每个标本瓶里都装着一块大脑，像布满血丝却已然变质的脑花，发黄发硬，在泛着绿的标本瓶里，像一块病变组织。
每个标本的瓶身上都贴着标签。
徐栾一一看过去。
猪、牛、羊、马…品种还挺丰富。
-
江橘白真去书店买了十个练习本，他结了账，站在晴空下，无端遍体生寒。
应该的。
有变态。
少年用塑料袋装着买来的文具，又在街边的小超市买了几瓶村子里没有的饮料，边走边喝。
他的目的地是市里的大巴车车站，坐大巴车回江家村，也就半个小时不到，下午才去学校，他现在还能回家睡几个小时。
回村的大巴车停在广场上，之前一直都是镇上淘汰给江家村的大巴车，后来徐家镇政府大方掏钱给换了一批新的，跟得上时代的。
此时还不到发车时间，江橘白从前门上了车，看了眼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的司机，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少年又开始喝第二瓶饮料。
一个背着菜篓的奶奶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在江橘白的前面坐下。
坐下时看着他说：“饮料喝多了，得糖尿病的。”
江橘白没礼貌，当着人家面，仰头喝了一大口。
“……”
“你是吴青青他儿子吧，等我告诉她去。”对方瘪着嘴巴说。
“……”
快到发车时间时，靠在窗户上昏昏欲睡的江橘白，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身形眼熟的男生。
他几乎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对方直接朝他走来，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他坐下了，但没人能看见这个位置上有人。
可见鬼，后面再上车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来江橘白身边的这个“空位”。
直到售票员上车来收钱发车票，她也没质疑为什么这个位置是空的。
江橘白付了钱，耷拉下眼皮，开始翻着腿上的资料，尽量让自己忽视旁边的人。
徐栾手指捏上他的耳朵，“装什么，你又看不懂。”
“……”江橘白伪作的平静顿时就碎了一地。
他想说你管不着，但他知道这句话肯定会惹恼徐栾。
“哦。”少年冷漠以对。
“我回答了你标本瓶内容物，你应该谢我。”徐栾提醒他。
“谢谢。”江橘白现在只要一想到徐栾的目的是什么，他连长一些的句子都说不利索。
徐栾手指从江橘白的耳垂滑到了江橘白的下巴，他未经江橘白同意，几乎是粗暴地用指关节顶开了对方的两瓣唇，用指关节，既能保证可以打开江橘白紧闭的唇瓣，又不至于如指尖那般锐利。
鬼祟手指细长，看着江橘白瞪大的恐惧的委屈的表情，满意又享受地在对方口腔里转了一圈。
好软，好滑。
全车的人都好像看不见少年狼狈的反应似的，他们都专注地看着窗外飞快闪过的景物。
徐栾抽手离开时，江橘白趁车身晃动，装作身形不稳，一本资料直接用力扇在了徐栾的脸上。
江橘白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资料书，看了眼徐栾，“我不是故意的。”
徐栾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
他知道少年就是故意的。
从镇里回江家村，一路上几乎都有人家，唯一有一段路，马路两边没有人烟，树林拥挤。
冬日的太阳耀眼肃冷，打在车窗上，远远的，江橘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不停挥手拦车。
车里大半的人都探头往外看，再把头缩回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江橘白却在疑惑，这么冷的天，这个女人为什么穿着裙子？
大巴车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在距离女人还有十多米的位置停下了。
司机将车门打开，双手攥紧方向盘，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我找人，谢谢。”女人上了年纪，但身材很好，凹凸有致，穿着一双凉鞋，踏上车时，鞋跟敲得很清脆好听。
江橘白注意到，她鞋跟在前，鞋尖朝后。
少年脸色顿然煞白。
他咽咽口水，看向徐栾。
女人手拿着一张照片，她黑洞洞的眼睛梭巡着车上众人，无视全车人的抗拒和惊恐，她从第一个座位开始询问起。
“请问你见过这个学生吗？她是我的女儿。”
“没、没见过。”
“好吧。”她开始问下一个。
前座的奶奶扭过头，声若蚊蝇地提醒江橘白，“不管她说什么，你就说没见过就行了。”
女人很快就来到了奶奶面前，奶奶双手狂摇，“我没见过我没见过。”
女人脸上滑下两道红色的眼泪。
她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豁口，往外汨汨冒着乌黑的血，在白色的裙子上形成一道不停往下流淌的瀑布。
她拿着照片，送到少年眼前，“请问你见过这个学生吗？她是我的女儿。”
江橘白还真低下了头，他看着女鬼手里的照片，边缘磨损严重，但能看清照片里的人，女生留着长长的头发，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幸福地看着镜头，看起来与他同龄。
他好像见过。
“拜托你好好想想，她经常走这一条路的，她叫唐梅，我唯一的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说到此，她痛哭流涕起来，流眼泪的瞬间，她阴狠贪婪地瞪视着眼前的少年。
“没见过。”少年道。
女鬼只能去问其他人，最终遗憾地下了车。
车上每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里衣，但却没人说话，甚至比之前还要安静，安静得可怕。
直到大巴车行驶到有了人家的马路上，车里的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并且开始朗声说话。
“他大爷的又来了，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之前不是凑钱做了法事吗？怎么还是在啊？”
“法事有个屁用，她有怨气，不找到女儿不肯罢休的！”
“她女儿都死了啊，她家办席我还包了五十块钱礼金，她到底找什么啊找？”
坐在江橘白前头的奶奶才回过头来和他说：“她就住在那路边上，三年前她女儿在学校被屋顶给砸死了，她去学校讨公道，路上出了车祸，之后没过多久，就经常有司机说会在这路上撞见她找女儿，你只能说没见过。”
“你要是跟她多说，她晚上就会来找你。”
“经常开这条路的基本都知道她，你只要不跟她多说，她也不会害你，也是个可怜人。”
“她几个女儿？”江橘白忽然问。
“其实是四胞胎，”奶奶叹了口气，“不过她估计死了精神也乱了，觉得自己只有一个女儿。”
江橘白默然片刻后，“是挺可怜的。”学校里的四胞胎女鬼，她们母亲居然和她们一样化作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寻找。
他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
他想跟人探讨，可此刻他身边只有徐栾，他不想跟徐栾产生任何交流，他怕徐栾在大庭广众之下上他。

第43章 特训班
江橘白拿着资料回到家里，吴青青和江梦华还在六爷庙，桌子上摆着过冬至做的各式各样的圆子。
“我要睡觉，你自便。”江橘白把资料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逃也似的飞奔上了楼。
徐栾站在楼下，只是转瞬，少年就不见了身影。
江橘白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像一只巨大的蚕蛹。
他快睡着了，徐栾就坐在他的床沿，静静地看着他。
江橘白还要考虑多久？
-
月底年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徐游正在讲台上给他们布置着寒假作业，他不仅发了试卷下来，还自己出了一百多道题给他们。
题目的难度和给1班的题目的难度相等，教室里发出一整片齐刷刷的倒抽凉气声。
“徐老师也太客气了。”
“我们不适合做这种题吧。”
陆陆续续有看完成绩的同学从教室后门钻进来，凳子在地上拖拽个不停，“我草这次咱们班平均分比上回高了30，这不得把小芳乐死了？”
江明明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看成绩了。
他神采飞扬地跑来，拉开凳子，“江橘白江橘白！别睡了！”
少年趴在桌子上，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搭在后脑勺，懒洋洋的几根手指完全看不出他以前打人的那股狠厉劲儿。
“你猜你这次多少名？”江明明激动道。
江橘白醒了，但没起，“多少？”他瓮声瓮气。
“218名！”江明明尽管已经压了嗓子，可还是让前面两个女生给听见了，江明明没管他们，继续报数，“517分！”
江橘白蓦地直起身，他脸上还有几道压痕，晃然还在梦里的样子。
“多少？”
“你考了517！快教教我教教我，把你的学习方法传授给我！”江明明羡慕得都将江橘白的本性抛于脑后了，他一把抱住江橘白，使劲摇晃，“你三个月前还是倒数，快快快，告诉我你怎么学的？！”
学渣摇身一变成了学霸，还是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不仅江明明，就连江橘白自己都想拍拍脑子，他怎么学的？
其实也就只是每天写完老师发的试卷，做完徐栾布置的题，睡前背课文，以及一台只能播放出英文单词和听力题的MP3。
江橘白又趴回到桌子上，“如果做不完题就会死的话，你也能学得很好。”
“什么？”江明明听岔了，“你怎么把自己逼这么紧？学不会就死吗？”
除了江橘白以外的人，不知道徐栾对他做了什么，下达过什么指令，也只能这么理解了。
“算是。”江橘白说。
“看你们的样子，你们班这次月考考得很好啊。”徐游的声音从讲台上传到教室后面。
老师的声音悠扬传来，江橘白手指动了动，但没抬起头来，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比上次考得好，都超过7班了！”
“是的，而且我们班上次第一名607，这次她620哦！”
“还有还有，江橘白这一次考了517！”
说到第一名时，大家的反应还不算大，但当有人把江橘白的成绩拿出来嚎了一嗓子之后，全班哗然。
他们纷纷看向坐在教室最角落里的少年，以为对方也会对自己的成绩露出同样震惊欣喜的表情。
然而江橘白在趴着睡觉。
徐游表情也略显意外，“考这么好？”
"是啊，我看了好几遍呢，我确定我没看错，"第一排的女生托着腮，“这就是天才吧，就跟之前1班的徐栾一样，天生就是学习的那块料，随便一学就把我们超过去了。”
她的同桌附和道：“是啊是啊，感觉江橘白就是第二个徐栾，说不定他也跟徐栾一样，考一个满分。”
“换做别的人我可不敢展望满分，可是江橘白这样的天赋，只要他别再像以前一样，考满分一定没问题。”
徐游翻阅着手里的试卷，“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学生，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以前他成绩那么差，一直倒数，谁能发现啊？我们又不是先知，能知道他一学起来能这么厉害！”
“徐老师你这么开心，你是不是想把他要到1班去！”
徐游彻底笑起来，“我倒是想，你们陈老师能给吗？”
“当然不会，小芳对自己学生宝贝着呢！”
徐游看向对周围吵闹的动静完全没有反应的少年，他那一块落下无数太阳的光斑，像是特意给少年造了一个璀璨耀目的景来衬托这个大好消息，可作为被追捧的本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真的跟当初的徐栾特别相像，都是一样的宠辱不惊、风轻云淡。
可两人一个徐家镇，一个江家村，两地两姓，如何会如此相像？
而且江橘白一个普通家庭普通出身的孩子，怎么会展现出与徐栾齐头并进的学习天赋呢？
徐游实在是感到好奇得很。
-
1班开设了寒假理科特训班，特训班教师集结了高中教学成绩最优秀的几名教师，带班的是1班班主任徐游。报名特训的同学不局限于1班，高三全年级都可以参加。
不限人数也不限年级名次，老师们本以为报名的学生会不少，结果收上来的报名表加起来才不到30份。
其中，江橘白赫然在列。
陈芳国无奈摇头，“这些孩子们啊，这不是不知好歹吗？要我说啊，早就该强制，放什么寒假，不放寒假，二十多天够写多少试卷了？放假？简直是浪费生命！”
“江橘白我很看好，很有学习的自觉性。”陈白说感叹道。
陈芳国瞥了陈白水一眼，悄悄嘁了声。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江橘白这个名字头一回因为成绩进步而让年级所有老师注意到。
虽说江橘白现如今是陈芳国班上的，可他出身是末班啊，是陈白水主动交到陈芳国手上的。
陈白水逢人便说那是他的学生，自豪之感冲破云端，引得陈芳国十分不满。
“唉，这样的学生要多上点心，徐栾那事情可不能再发生了，所有老师都得重点关注成绩尤其好的，进步尤其快的。”主任拧着保温杯，看着大办公室里的众教师。
“徐栾……他那是意外嘛。”
“你又知道了？医生警察都不敢肯定，你敢肯定了？”主任低声呵斥。
“不要把学生想得那么天真善良，我们是老师，天天跟学生打交道，我们应该更了解学生最真实的样子，那几个，带末班的那几个，你们几个最清楚。”主任说道。
徐栾是镇高中最宝贝的学生，满分呐，那就是全省，那也是凤毛麟角的。
可人就这么无故没了，医学检查说是心脏骤停，那怎么好好一个正值青春身强体壮的男孩子，又没有基础疾病，怎么可能心脏什么骤停嘛。
大部分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存了疑影，只是事不关己。
江橘白不想报这个特训班，强度还没有徐栾给的大。
可寒假天天待在家，徐栾阴魂不散，那只会更令江橘白感到煎熬。
比起和徐栾共处一室，江橘白宁愿整日待在教室里。
吴青青不明缘由，得知江橘白寒假都不休息，要在学校参加特训，为江橘白的懂事流下两行热泪，连连说自己没白生江橘白这个儿子。
放寒假的第一天给他们休息，特训班要在第二天才开始正式上课。
江橘白将这一天的假期用来整理已经用不上的课本以及还用得上的课本。
农村没有暖气这种东西，他在家也穿着厚厚的毛衣，在房子里搬上搬下，弄得灰尘漫天，动静不小。
他从小到大的东西一直都是吴青青收着的，虽然他不爱学习，但吴青青还是将他从小到大的课本保存得很好很完整，每一年的教材用一个大纸箱封住，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小白，x年级教材。
除了教材，还有一部分他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吴青青舍不得送人，全部都储存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储藏室跟江祖先所住的阁楼差不多大，同样只开了一扇小窗，方方正正的一片亮光，落在浅黄的地板上，像一片，黄金。
江橘白撕开一段胶带，歪头咬下一段，将多余的资料都封在了一个箱子里。
少年毛衣衣袖挽了起来，额头覆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鼻梁微微透光，像一条笔直的灯柱，精致雪白。
封好后，他一脚就将箱子踢去了墙角。
盘坐在地面的阳光烂漫在这一脚之下荡然无存。
箱子旁边的一个用黄色胶带裹了一层又一层也像箱子一样的东西吸引了江橘白的注意。
他从地上拾起剪刀，原地坐下，用剪刀划开了缠满了胶带的箱子。
打开之后，江橘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录音带？
光碟？
中性笔？
空白的笔记本？
…一沓纸钱？
几支白蜡烛？
江橘白越看越疑惑，吴青青收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直到他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沓颜色泛黄的纸条。
纸条没有被绳子捆上，只是放在下面，江橘白没注意，一下全乱了。
看着一箱子纸条，江橘白随便捡了一张，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我们去哪儿玩？
纸条有不明显的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没有任何规则，应该就是写完了之后揉成一团，但最后全部都被吴青青给收了起来。
江橘白接着又捡了几张。
“他们嫌我身体不好，爱生病，都不跟我玩。”
“你带我去你家玩吧。”
“你家住在哪儿？”
虽然这种口吻明显不是现在的江橘白的口吻，但纸条上的字迹，江橘白能辨认，是自己写的。
他给谁写的？
李小毛还是陈港？
在江橘白的记忆中，他从小到大最好的两个朋友就是李小毛和陈港。
给他们写这样的纸条也太恶心了。
江橘白一头雾水。
他把纸条看完了大半，发现都是一些自己的碎碎念，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捉到了什么样的小虫子，做了什么样的怪梦，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年想起自己大病的那一年。
地板上出现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在江橘白的身旁折叠。
细长的手指自江橘白的手中拿走了江橘白正在看的纸条，徐栾轻喃出声：“好想你，好想跟你一起玩。”
“谁啊？”徐栾指尖略动，纸条被他卷了起来，掷回箱子里。
江橘白被对方的忽然出现吓得半晌发不出声音，他清清嗓子，将箱子合上，“不知道。”
徐栾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像针尖一样扎在对方的脸上，好像一旦发现有什么漏洞，他就会立刻从泄露的地方扎进去，撕开对方的皮，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
回答完之后，江橘白装作没感受到徐栾目光似的，假忙着手里的事情。
“小白，你应该给我点甜头。”旁边那道声音轻轻的，带着丝丝凉意，柔软得像缠缚在面庞上的蛛丝。
地板上的影子像水一样流淌到江橘白的身下，转而包裹住了江橘白的影子。
“我太饿了。”鬼魅般的语调，迎面而来的潮湿黏腻。
江橘白一抬头，他唇撞上徐栾的，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撬开了他的齿关，嘴里像是被灌进去了一口冰水，江橘白下意识想偏头躲开。
但与鬼祟相抗，人类的力量太微渺了。江橘白被按倒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堆书籍上，陈旧的书籍散发出浓重的油墨气味，江橘白手指摸索着身下的教材，思考着哪一本能直接把徐栾敲个稀碎。
连影子都顺着江橘白的毛衣下摆钻了进去，又湿又凉的触感布满了全身，衣物无法遮挡。
徐栾无处不在这个认知在此刻的清晰度达到了巅峰。
少年看起来只是仰面躺在地板上而已，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失神而已，午后明媚日光像金色浪潮一样覆盖着他的全身。
地面上一道颀长的黑影，在少年的影子之上动作着。
江橘白腮帮子发酸发涨，肌肉短暂地失去了伸缩作用，任由透明的唾液顺着口角淌下，淌进徐栾的嘴里。
他甚至能听见徐栾的吞咽声。
少年闭了闭眼睛，徐栾的恶心程度已经没有生物能比得过了。
“咔哒”。
金属磕碰的声音。
扣子撞在了拉链上。
那处鲜少有人碰过…哪怕是江橘白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甚至因为碰得太少，被徐武星那一堆人嘲笑颜色太嫩太白。
在日光底下，像一段凝固了的牛奶。
几只手同时握上来，但只有鬼祟本身的那一只手，细长，青白，比江橘白的皮肤还要白上几分，只是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惨色，再修长的手型也使人毛骨悚然。
江橘白把头侧过去，他咬着牙，哪怕浑身都在因此而战栗，他也犟着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少年在鬼魅的手中，从他皮肤里沁出来的汗水，使他看起来像要即将开始融化。
江橘白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溃烂了。
他爽，但他意识抽离，他意识始终倔强，即使身体已经丢盔弃甲。
-
江橘白扶着楼梯，软着腿挪去了洗澡间，他一身的咬痕，大部分是徐栾咬的，小部分是黑影干的，但横竖都是徐栾。
手腕上铜钱撞响，红线没有在日久的佩戴中被磨变色，反而更加红亮。
少年洗完澡，在睡衣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几步冲上阁楼。
“别念了。”他扒拉开江祖先，冒着腰在墙角那一大堆古籍里翻起来。
江祖先睁开一只眼，“抽什么风？”
江橘白轻手轻脚关上门，他拢紧棉袄，蹲在江祖先旁边，“我想弄死徐栾，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吓得抬手就捂住了江橘白的嘴。
“瞎说什么？”江祖先大惊失色，“你跟他什么关系？你这是大逆不道！”
江祖先话说完，慌手慌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符，贴在了门上。
看着江祖先快被吓晕了的样子，江橘白波澜不惊地坐在地上。
他想杀徐栾就是大逆不道？
那徐栾想上他难道不是大逆不道？
江橘白没把贞洁这种东西当回事儿，被鬼亲了摸了他也不会要死要活。
他就是不想被上，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跟他处挺好的吗？”江祖先给房间里四处都贴了符纸，才放下心来和江橘白说话，“上午吃饭的时候你妈还说你能考首都去，要不是他帮你，你能进步这么快？做人不能忘恩呐。”
“你之前骂他孽障。”
“你不要像那些不知变通的老道一样，不管它是不是孽障，它只要做了好事，那就是好孽障。”
“……”
江橘白靠在床沿，他腿此刻还能感觉到隐隐的酸痛，他被按着膝盖，分开双腿，内侧被刺激得小幅度得抽搐……不知道江祖先如果知情，还能不能说出徐栾是个好孽障这样的话。
“我不想把一辈子搭上，”少年平静又淡漠，“我很感激他，我可以逢年过节去探望他，可以守夜，可以上贡，给他烧纸，但我不想被他纠缠一辈子。”
“六爷庙抽签处那个女人说，要么双方自愿解契，要么徐栾自己找死……”
江祖先捻了捻小胡子，“你别做梦了，他的怨气都能让他变成如此强大的恶鬼了，他怎么可能甘愿自己去死？解契……解契之后，没有了阻碍他的契约，他会成为第一个向你下手的恶鬼，不见得比现在好。”
现在也没多好。江橘白心想道。
算了。
还是先好死不如赖活着吧。
“还不是因为你太菜。”江橘白把怨气转而对向了老爷子。
“……”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管了。”江橘白撑着地板起身。
少年走到门口，一拉开门，与笑盈盈的徐栾正面撞上，他黑洞洞的眼睛端详着一脸意外的江橘白。
“你们在聊什么？”
他被挡在了门外。
聊什么呢，不让他知道。
“没聊什么。”
江祖先看不见徐栾，只看见江橘白在拉开门的瞬间，身体紧绷成一根弦似的，接着好像是被&#39;人&#39;带着往楼下走。
老爷子脸色凝重。
小白性子犟，又傲，日日被鬼骑在头上，难怪不爽。
他的确应该好好想办法，把这件事情给彻底解决了。
特训班开课第一天，江橘白天没亮就起了床，他吃了一大碗吴青青煮的面条，一出门，撞上蹲在树下的江明明。
江明明看见江橘白，立刻站了起来，“好巧哦。”
“……”
吴青青把书包递给江橘白，一看江明明就知道是江橘白的同学，她招呼道：“怎么不进屋啊？外面多冷，吃早饭没，我给你煮碗面条？”
“吃了吃了。”江明明一直点头。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苏马道河水声不绝于耳，江明明本以为江橘白会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结果对方一个字都没问。
江明明反而成了坦白从宽的那一个，"我妈让我多巴结巴结你，说你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江橘白手里喝着豆浆，“这不是说徐栾的？”
大人们经常就拿文曲星形容徐栾，江橘白就是不认识徐栾，文曲星也听见过好多次，有一定的印象。
江明明一顿，挥手，“徐栾那是上一届的文曲星了，你是应届的。”
江橘白：“……”
“你脖子上是什么？”天已经有些亮了，江明明瞧见了江橘白脖子上的一块红痕，在颈侧的位置，羽绒服衣领时不时会挡住，时不时又会现眼，本来不该注意到的，但江橘白皮肤太白了，所以明晃晃的。
“我家狗咬的。”江橘白本想说是蚊子咬的，但不甘心，能骂一句徐栾就骂一句。
“你家狗跳起来咬人啊，太可怕了。”江明明心有余悸，“幸好我刚刚没有进你家院子，不然它连你这个主人都咬，那还不得咬死我！”
江橘白在外面污了大黑的名声，大黑其实是个怂包，它从不乱咬人。
特训班总共三十来个人，因为由徐游领班，所以直接使用了1班的教室上课。
报名特训班的三十来个人当中，三分之二都是1班的，他们是这个教室的原住民，举止神态都跟其他班的不一样。
他们成绩好，哪怕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尔等凡人的倨傲神情，但其他班的十来个人仍是感觉到了被排斥感。
江明明坐在江橘白后面，他几次想戳江橘白的背，说1班的坏话，都碍于江橘白旁边的徐文星，忍下了。
徐文星跟江橘白的关系好像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变得挺好的。
课间，江橘白拿着尺子在草稿纸上比划，徐文星看了他半天，他手心微微发热。
实话说，这个特训班对徐文星的作用并不大，他已经到了瓶颈期，再想往上前进，需要的不是努力，而是天分。
“徐老师在我们班上夸了你好几次，上次被他这么夸的人，还是徐栾。”徐文星主动与少年讲话。
听见徐栾的名字，江橘白脸色微冷，但很快又恢复成了之前的表情。
“哦。”
“江橘白，我去接热水，你要不要？我顺便给你带！”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教室门口传来。
江橘白抬眼过去，不认识。
“不要，谢谢。”
在女生走出教室后，徐文星忍不住笑，“那是我们班班花，她爸在政府上班。”
江橘白：“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文星不该说江橘白是傲慢还是迟钝了？或许两者都有。
“她对你有好感啊。”徐文星说。
“你不是喜欢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对我有好感？”江橘白淡淡道。
徐文星脸上的笑登时僵滞住，他知道江橘白直接，但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直接得让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可是这样轻傲又目中无人的样子，居然比以前混不吝的坏学生标准模版要更加有魅力。
“想看看你的反应。”徐文星看着江橘白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沉迷。
“别看了，”江橘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草稿纸上，“我有对象了。”
“什么？”
江橘白笔尖按在纸上，他扒开自己衣领，指着那块艳色的红斑，“看见没，我对象咬的。”
徐文星眼底的沉迷逐渐淡去，看着少年颈侧那再明显不过的吻痕，他不是很能笑得出来。或许徐栾可以做到，但他做不到。
江橘白只是把徐栾当做挡箭牌，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他只希望这些人别烦他了。
成绩变好以后，类似的人越来越多。很烦。
反正徐栾也是要上他的，拿来用用，也不会怎么样。
江橘白没去看徐文星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题目上面。
他刚画完线，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了一下，徐栾的声音几乎是含着少年的耳垂溢出：“好乖，以后记得都这么回答他们。”

第44章 特训班2
“你，”徐文星目光难得露出狼狈之意，“对象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忘了，反正是有了。”江橘白淡定道。
“忘了？”徐文星不可置信，“我记得冬至的时候，你还没有……是你们班上的女生？”
他们高中各方面的管理都比较落后，哪怕李主任天天拎着手电巡视着学校各个角落想抓捕偷偷在墙角牵手亲嘴的小情侣，只是鲜少成功。
而恰恰是在主任们施加的高压监视下，青春期的荷尔蒙不淡反浓，在课上眉来眼去的男生女生都不在少数。
早恋在他们学校并不算是一个稀奇事件，学校升学率不算高，配对率还是挺高的。
“不是，我是，网恋。”江橘白说道。
“网恋？！”徐文星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江橘白这种条件，现实里什么样的女生找不到，搞网恋？
“怎么？你歧视网恋？”江橘白反问。
徐文星：“我没有，我……我只是感到比较意外而已，在网上聊的人，有可能是骗子。”
“那你们现在是见过面了？”不然脖子上的吻痕是从哪里来的？
“见了。”江橘白不擅长胡编乱造，因为胡编乱造得补充细节，他却只能粗暴地丢出一个结果。
幸好徐文星细心，他会带着答案询问，江橘白直接就拿他的用。
“即使是见了面也得小心，网上骗子花样很多。”徐文星说。
这个社会的同性恋太少了，徐文星知道江橘白不可能是同性恋，他也没抱希望对方能被自己变成同性恋，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看着他跟别人谈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文星的心塌陷了一块，发着涨，涨得有些疼。
这种感觉就好像看见徐栾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成绩排行榜第一名的位置上一样，他渴望，但可望而不可即。
“我没什么可以骗的，而且就算她骗我，我心甘情愿。”江橘白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他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徐文星的心情。
徐文星再次受到了惊吓。
他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从江橘白的口中说出。
“那你小心点，别真的被骗了。”徐文星强颜欢笑，还得不放心地叮嘱少年。
江橘白“嗯”了一声，他放下笔，把拉开的衣领又拢了回去。
下午两节生物两节化学，全是徐游的课，徐游上课的氛围在学校数一数二，即使他年轻，教学经验和功力也让许多资历深厚的老教师追赶不上。
特训班上课的氛围也跟普通班的不同，11班上课不管怎样，班里都会有那么几个打瞌睡出小差的学生。
但特训班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精神抖擞，不像是在上课，像是在听首长做战前分析战略布局。
身处在这种环境当中，江橘白并不是十分习惯。
课间休息，他趴在桌子上出神。
他前面椅子被拖动，一道人影坐了下来，江橘白抬起眼皮懒懒一看。
看见是徐游，他即刻坐直，“徐老师。”
徐游看了眼江橘白旁边的空位，“徐文星呢？一下课就往外跑。”
“他去洗手间了。”江橘白说。
徐游点点头，眼神略带关怀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怎么样？”
江橘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能跟得上班里的进度吗？”徐游耐心地解释道，“特训班的难度要比你们平时做题题目的难度强上一倍，老师讲得也不会那么仔细，基本都靠你们平常的积累和自身的学习能力，我看你上课经常出神，是不是对这种强度有些吃不消？”
徐游还是很负责的。
少年心里一暖。
“还好，能跟上。”理科包含的那几个科目，他完全能跟得上，他现如今落下的主要是文科，积累不够。
徐游看着江橘白的眼神欣赏意味更浓，“明明这么有天赋，以前为什么不好好学？难不成是在藏拙？”
藏拙？
“我不是这种人。”江橘白说道，“就是突然想学了而已。”
其实前期全靠徐栾威逼。
现在觉得学习的感觉也还不错，主要是学了就能有收获，江橘白觉得其实也挺好玩儿的。
“你家里人应该带你去检测机构检测检测智商，你的智商肯定高过平均水平。”徐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差点忘了正事，”徐游话题转变，“徐栾妈妈怀孕过了三个月，要请客吃饭，让我把你也带上。”
“带我？”少年一下怔住了，徐栾他妈怀孕摆席，他去做什么？
“当时徐栾的葬礼，他妈妈说你帮了不少忙，一般小孩都会嫌不吉利，但是你却去了，说你是个正直的孩子，让你多去他们家走一走，说不定也能影响到她的孩子。”徐游温和地说道。
她的孩子？
江橘白反应过来，徐游老师说的“她的孩子”指的应该是江泓丽肚子里正怀着的那一个，不是指徐栾。
徐栾已经是过去式了，肉体估计都在棺材里烂得没眼看了。
他心情复杂。
这一定就是徐栾想上自己的报应吧。
开心。
“什么时候？”江橘白问。
徐游回答说：“周末，正好我们也放假，我带你一块儿过去。”
“好。”江橘白点点头。
徐游满意地看着江橘白。
与徐栾相比，其实两人也不是完全相同。
徐栾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温柔又周到的少年，无一人不夸赞他的斯文有礼，但徐游和他接触得比较多，他知道徐栾的本性与外人所道的模样截然相反。
而江橘白，看似不近人情，像条从小散养在村子里的野狗，但其实呢，心软又好说话，甚至都不用朝他多费什么口舌。
比如徐栾，徐游还是更喜欢跟江橘白这样的孩子打交道，没什么坏心眼，不论老师说什么他都听。
不像徐栾，很难接近不说，戒备心还尤其重。
-
周日放学前，徐游发了20道题下来当测验，做完了就可以直接走。
江橘白最先做完，写完了抓着草稿纸拍上讲台，拎着书包就出去了。
少年下了楼，转去小卖部买汽水。
小卖部老板看操场空空，不欢喜，“没下课你跑出来做什么？”
江橘白拧开瓶盖，“他们做不完题，自己出不来，关我什么事？”
继江橘白写完过后，徐文星也做完了，只是他没立刻起身交到讲台上，他看见徐游正在埋头批改江橘白的题。
徐文星想等等看。
在徐文星等待的过程，又有两个女生拿着测验题交了上去，她们没像江橘白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小声说：“徐老师，你给我们改了吧，我们想看看能对多少。”
本来就是要直接批的，徐游也没赶她们走，当着她们的面，一分钟就能批完一个学生的。
“你对了13个，你对了14个，很不错的正确率。”徐游夸奖道。
两个女生高兴极了，挽着手臂，几乎是蹦蹦跳跳着跑出教室的。
徐文星站起身，一手拎着书包背到肩上，一手拿着练习本。
对于徐文星，徐游很放心，不过也仅仅只是放心。
男人很快批改完成，“只错了1个，你的水平一直很稳定。”
徐文星推了推眼镜，“江橘白做得怎么样？”
明明那么有天赋，但是却对自己的成绩毫不关心，交了就不见了人影。
徐游从最下面把江橘白敷衍了事的两张草稿纸抽了出来，其他人都用练习本，他从本子上撕下来两张草稿纸，不管是态度还是字体，都敷衍得令人啼笑皆非。
“全对。”徐游说。
“全对？”徐文星镜片的目光一滞，“一个都没错吗？”
徐游缓缓摇头，“没有。”
“我能看看吗？”徐文星低声问道。
徐游将江橘白的测验题朝徐文星递过去。
看着徐文星拿着题目开始低头看，徐游在心底浅浅地叹了口气。
徐文星好胜心强，徐栾还在世的时候，他就一直被压着，徐栾去世后，他毋庸置疑成为了第二个住在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只是如今，不一定了。
徐文星目光从江橘白的测验题上一道道扫过去。
少年一看就没怎么用心，字都写得快从纸上飞了出去，可即使字迹潦草，却依旧不影响他运用公式的准确和简洁性。
别人要列四五个步骤才能推出下一步的过程，少年却两个步骤就能完成。
这样的天赋，简直是使人感到胆寒。
“真的挺厉害的。”徐文星由衷感慨道。
不止如此，徐文星还发现江橘白做题大半的方式和习惯，都异常地眼熟。
他没深想，也没花费多少时间，便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做题习惯。
徐栾。
徐文星想起自己跟江橘白刚认识的时候，他也发现过一次江橘白与徐栾做题习惯的相似之处。
上次只是一道题相像，现在是20道题，有15道题的解题方式与思路都像极了。
这太奇怪了。
他跟徐栾认识多年，未曾听他提起他与江橘白熟识，况且，徐栾虽然不吝啬向别人回答自己的学习方式和解题思路，可他聪明，他的方式一般人根本学不会.
而徐文星同样如此，他也是一般人，徐栾慷慨解囊，可惜他资质平平，靠自己苦学才有今天的成果。
江橘白的天赋与当初的徐栾不相上下。
所以少年明明落下了那么多，却轻轻松松地赶上了别人多年努力苦学的进程。
“怎么？碰见强敌就害怕了？”徐游叩叩讲台，轻声问道。
徐文星回过神，“没有，我跟他是朋友，不是敌手。”
徐游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被当做话题焦点的江橘白，此时此刻正抱着一只篮球一个人在球场上投篮。
他在这儿等徐游下来，和他一起去徐栾的老巢。
他几个月没碰篮球了，手生得厉害，投了好几次都没进。
加上身体大不如前，他玩了十分钟，就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滚到跑道上的篮球，撞到一个人的膝盖上，弹回地面。
徐栾轻易将篮球托在手中，丢进了篮筐中。
江橘白：“……”
特训班的学生此时也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
徐游和徐文星最后出来。
江橘白抓起一旁的棉袄穿上，背上书包，走过去。
“我车在那边，”徐游指了指不远处，同时跟徐文星说，“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准时返校啊。”
徐文星点了下头，看向江橘白。
江橘白跟在徐游身后，洒脱不羁得不像话。
想玩就玩，想学就学，看着比徐栾还容易惹人生气。
-
在徐栾家里，江橘白看见了江泓丽隆起来的肚子，不过她太瘦了，三个多月的肚子也不是特别明显。
徐栾家里好像装了暖气，所以江泓丽就穿了一件贴身的高领羊毛衫，所以江橘白才能看见她隆起来的肚子。
江橘白觉得热，脱了棉袄，坐在餐厅里听一群大人说话。
“这个孩子怀得我特别省心，比之前都要省心，”江泓丽如今的脸上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和慈悲，跟之前徐栾刚去世时候的神情大相径庭，“感觉出生以后肯定是个听话懂事又聪明的孩子。”
她脸上的皱纹都好像比之前少了，阴森森的死气也淡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徐美书坐在她的旁边，体贴地给她捻了捻毛毯，“主要是聪明，聪明最重要。”
江橘白陷在单人沙发里，看着电视机里跳动的画面，觉得这也变得太快了。
徐游看见江橘白一直在发呆，将盘子里的花生糖果给他抓了一把，“你吃着玩儿。”
徐游这一个动作，将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江橘白身上。
江橘白手指将糖果纸攥得窸窸窣窣作响。
“听徐老师说，你现在进步很大，每回月考都考得比上回要好不少。”徐美书说道，语气里也不乏欣赏。
江橘白：“还好。”
他跟徐美书不熟，听对方说完话之后，他才朝徐美书投去一眼。
徐美书虽说已经人到中年，但优渥自在的生活使他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他穿着考究得体，看起来像大学里的教授，一旁的江泓丽再怎么容光焕发，和他在一起，也还是好像差了一辈。
江橘白发现徐栾和徐美书长得不怎么像。
和江泓丽也不怎么像。
就眉眼间有那么一丝相像。
“来，”江泓丽忽然往前坐了坐，“你来摸摸徐栾的弟弟，给弟弟一点你的喜气。”
江橘白看着江泓丽羊绒衫底下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面正有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他感觉到屋子里的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如此的专注，他从未如此备受瞩目过。
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在鼓励江橘白，给他打气，但跟陈白水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陈白水看着他是在看一个自己爱惜的学生，可屋子里的这些人……让江橘白感觉自己像一个物体，代表着吉祥。
窗外日光照耀进来，加上暖气，无比温和。
江橘白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僵硬地站起来，走到江泓丽面前蹲下来，江泓丽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爱怜得像融化在盘子底部的糖，黏腻却还牢靠，扯都扯不掉，躲也躲不开。
少年手掌轻轻放到了江泓丽的腹部，温热，微硬。
也就两秒钟不到，江橘白就要将手缩回去。
谁成想，徐美书忽然倾身攥住他的手腕直接重重又朝江泓丽的肚子按了下去。
“多接触一会儿。”徐美书沉声说。
江泓丽估计也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轻声地尖叫了一声“啊”，接着有些慌乱地看着江橘白。
江橘白蹙眉，手腕动了动，强硬地将手从徐美书的手中抽走。
“知识分子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少年起身，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徐游在旁边笑得不行，“你怎么一点礼数都不讲？”
徐美书重新给江泓丽盖上毯子，他脸上看不出来被顶撞的气恼，反而有几分怆然，“我希望我这一个孩子能长命百岁，不要像徐栾，那么早就没了。”
“所以就算是封建迷信，我也想试试。”徐美书说。
江泓丽眼睛顿时就红了。
江橘白蓦地就说不出来话了。
江泓丽抬头，凄然地冲江橘白笑，“你跟徐栾是好朋友，你去徐栾房间玩儿吧，他房间有很多藏书，你想看什么书都可以自己取。”
江橘白看着江泓丽骤然变得低迷，脸上没了刚刚的喜色，心底突然出现一抹淡淡的内疚。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对夫妻，对新生命肯定比寻常夫妻要更期待和慎重。
江橘白本不想去徐栾房间，但想到自己刚刚伤了人家的心，他一声不吭地转身从屋子里走了出去，往楼上走。
-
徐栾房间的位置没变，他房间里的陈设跟之前相比也没有变化。
床头柜和书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床上还铺着被子，好像晚上会有人回来睡似的。
江橘白打开通往露台的门，一阵刺骨的凉风立刻就涌了进来，他又将门推上。
少年掏出手机，在床尾的沙发上躺下，准备玩会儿小游戏。
虽然待在徐栾房间的感觉也不怎么样，但也比跟那群奇怪的大人共处一室的感觉要好。
沙发末端奇异地下限，江橘白几乎是立刻就弹坐了起来，他看着徐栾。
徐栾打量着房间，“我很久没回来过了。”
他侧脸惨白，殷红的唇色像突兀的一条豁口。
江橘白往沙发边缘挪了几寸，直到无法再挪动。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巴不得。
"他们好像很喜欢你。"徐栾直视着前方，面前的墙壁挂着一副水彩画，画上面是两棵树，一棵树上挂着硕大的柚子，一颗树上挂着小灯笼一样的金灿灿的橘子。
江橘白默然片刻，“哦，那又怎样？我又不喜欢他们。”
“他们从来不喜欢我的同龄人，”徐栾缓缓扭头，“因为他们觉得他们既粗鲁又蠢笨，我的父亲不喜欢蠢人，所以我的母亲也和他一起不喜欢。”
“哦，”江橘白反应平静，“那这么说，他们应该很喜欢你。”
“或许吧。”徐栾语气不是很确定。
江橘白不理解。
他不喜欢徐栾是因为徐栾是恶鬼，不仅是恶鬼，恶鬼还想上他。
徐美书和江泓丽怎么会或许喜欢他？
“你考虑好了吗？”徐栾忽然问他，看着江橘白的眼神慢慢变得黏腻起来。
江橘白蓦然与他对视，“没有。”
“好吧。”徐栾语气温和，“我只是问一问，你不用太紧张。”
“……”
江橘白觉得徐栾的善解人意是装的，他见过真正的徐栾是什么样子，无遮无挡的恶。
即使徐栾此时披着他作为人类的漂亮皮囊，也无法掩盖他是一个怨气极重的恶鬼的事实。
“徐文星……”
“我跟他没什么。”江橘白在徐栾的话都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回答道。
徐栾翘起嘴角，奇怪地看着眼前全身心戒备着自己的少年，“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
江橘白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脸热，徐栾带着凉意的嗓音响起。
“如果有的话，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他活着喜欢你。”
江橘白：“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让你小心他。”徐栾轻声道。
江橘白内心对徐栾的警备和排斥变淡，他不解，“为什么？”
“感觉……有奇怪的地方。”徐栾抬手，勾了勾手指，示意江橘白离他近一点。
江橘白能看得明白，但他不想过去。
徐栾嘴角的弧度往下沉。
“……”
江橘白往徐栾那边挪了一点，徐栾抓着他的手臂，一把就将他拖到了腿上跨坐着。
！
“如果跟你聊天的话，我想要这样。”徐栾的手臂从江橘白的腰后穿了过去。
江橘白浑身被凉意包裹着，他垂眸能看见徐栾看不见底的乌黑双眼，对方一直在盯着他，不管是什么角度。
“你别紧张。”徐栾仰起头，他手掌贴着江橘白的后颈，往下轻轻压，接着含上江橘白的唇，本来轻柔的动作在碰到江橘白唇瓣的瞬间变得粗暴。
江橘白下意识挣扎，却被桎梏得更紧。
徐栾的舌卷住了江橘白的舌吮吸拉扯，他吮吸尽了江橘白口中的唾液。
江橘白也想不紧张，但凡徐栾是个人，他都不会这么紧张。他会非常淡定地弄死对方。
徐栾轻轻舔着江橘白的唇，舌尖时不时会探进去扫到江橘白的齿面。
少年耳朵微微泛红。
他不服气横冲直撞，但顺着毛轻轻捋，他却吃这一套。
“小白，我一直在怀疑我死亡的真正原因。我有一份嫌疑人名单，上面有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徐老师，还有徐文星，”徐栾轻轻抚着他的背，“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好吗？”
江橘白瞬间就从被舔吻的晕晕乎乎中恢复清明。

第45章 返回地下室
江橘白想从徐栾腿上下来，但却被掐住腰，他只能就这个姿势，与徐栾聊起令人后背发凉的话题。
“你名单上怎么全是自己人？”江橘白细想，发现这几个人他全都认识。
“……”
“无关人士为什么想要杀死我？”徐栾目光阴森，可抚着江橘白的动作依旧温柔，温柔得让少年被摸过的地方窜出整片的鸡皮疙瘩。
徐栾这么说，江橘白差点都快以为对方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了。
“也是。”江橘白含糊着附和，“但是，为什么？你没证据。”
“你去找。”徐栾说。
江橘白一怔，“为什么是我？”
“你答应过我的。”徐栾手指轻轻点着江橘白的后颈，“我们生死相依，你是我最亲密的人，我也是你最亲密的人，你应该帮助我，更何况，我们有契约在前……”
“契约作废，”江橘白表情淡淡，“新的契约约定，你杀不了我。”
“我几时说我要杀你了？”徐栾扬起嘴角，慢悠悠的，像看着一只对主人冷漠以对的猫，“就算没有契约限制，我也不会杀你，我舍不得。”
从恶鬼口中说出来的“舍不得”，听起来更像是引人走向死亡的冥乐丧曲。
可江橘白也不是盲目排斥记恨，徐栾对他其实还行，在学习上，比吴青青和江梦华还要负责。
徐栾俨然是一只恶鬼，江橘白能找到惧他、怕他的理由，可恨却没有缘由。
恶鬼舍不得杀掉人类，简直可笑。
江橘白没接徐栾这个话。
“我只是怀疑，我并没有证据。”徐栾说道。
江橘白极快地瞥了对方一眼，心里在想，徐栾在怀疑父母是杀掉自己的凶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江橘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爸妈挺迷信，徐老师……他是有点奇怪，但上次我们在他家也只是发现了动物标本，徐文星，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嗯，我跟我父亲也不是很熟，跟母亲要好一点，徐老师对我很关心，他现在也同样关心你，徐文星是个对朋友很周到的人，对我是，对你也是。”徐栾轻轻捏着江橘白的手指玩。
少年的手指没做过什么活，他在家是被当小少爷一般精养着的，只不过他自己喜欢上树下河漫山遍野地跑，手指上有几粒不容易发现的嫩茧。
跟父亲不是很熟，这是什么鬼话？
江橘白听不懂。
“好巧，他们对我好，也对你好。”徐栾忽然道。
江橘白没明白过来，“你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我又不喜欢他们，我喜欢你，”徐栾笑了笑，目光迫人，“我只是发现了共同点而已，小白，你没发觉，你就是曾经的我。”
万众瞩目的人，从徐栾变为了江橘白。
受到徐美书、江泓丽以及徐游和徐文星关心喜爱的人，也从徐栾变为了江橘白。
家人、老师、同学……这些本来都是围绕着徐栾转的，此时此刻他们都开始围绕着江橘白转，就像当初徐栾的众星捧月一般。
看江橘白怔愣住，徐栾竖起手掌，五指严丝合缝地与少年五指相扣。
他青白的手阴气森森，缓缓的，像从地狱里攀附而来。
“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江橘白听见到这里，停下思考，蹙起眉，“你讽刺我？”
“换个说法，你觉得我们有什么地方是相似的？”徐栾耐心极了。
江橘白看着徐栾。
“同龄。”
“还有呢？”
“都是男的。”
“嗯。”
“没有了。”若徐栾还活着，那江橘白还能说出第三条。
徐栾发觉江橘白离自己远了些，快坐到膝盖上了，他伸手把人拽了回来，搂着他的背，语气森然，“你的成绩以前不好，可现在成绩优异，徐老师是因为你成绩好才关注你的，徐老师一定将你的情况说给我父亲听了，所以我父亲才对你和颜悦色。”
“你不是徐家人，徐老师为什么要向我父亲说起你的学习情况？你的成绩好坏，与我父亲有何关系？”
"徐文星一开始与你结交的意图并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你成绩太烂了，如果他在意的是你的成绩，我想他并不会跟你结识，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你这个人。"
江橘白语气不太好，“你说他为什么要贬我？”
徐栾：“你以前的成绩烂是客观事实，我没有贬你。”
江橘白在心底不满地嘁了一声。
他等着徐栾继续说下去。
他想知道为什么。
但徐栾却没再继续往下说了，对方只是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同时，江橘白感觉自己身体周遭的气温在下降，就连徐栾的体温也好似在往下缓慢地降。
徐栾眼珠动了动，他抬起头来，眼睛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漆黑阴凉。
“怎么办？小白，我想杀了徐文星。”
江橘白心里一紧。
徐栾与他聊天的这短暂的几分钟，让江橘白再一次差点忘记了对方恶鬼的身份。
他在世时候的家人、朋友……他失去了作为人类时的情感。
-
有了徐栾的提醒，江橘白下意识地跟徐家人都保持了距离。
徐栾只是想上他，不会要他的命。
比起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单纯只是恶心的徐栾，江橘白还是更要放心对方。
吃完饭，徐游陪江泓丽在房间里谈话，江泓丽说想让徐游看看她的肚子。
江橘白本想跟着一起，因为他好奇，徐游又不是医生，江泓丽为什么要让徐游看她的肚子？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去外面玩儿。”徐游将江橘白推到了堂屋里，关上门。
江橘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做不出来死皮赖脸非要挤进去看这种事情，转身出了门。
少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徐栾提醒过后，他总想发现点什么，证明自己和徐栾同样直觉敏锐。
但徐家的院子被专人清理得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四周万籁俱静，只有驻在树冠里的鸟在叽叽喳喳地叫，太阳明晃晃的刺眼，让人像是身处在冰箱的冷藏柜里。
江橘白转身，绕到了后院仓库的院子里，徐家那只跟大黑打过一架的狼狗此刻正趴在笼子里啃着一根大棒骨，他看见来了陌生人，立刻站了起来，朝江橘白所在的方向弓起背。
狼狗的脖子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铁链，从笼子里延伸出去，挂在悬空的钢丝上面，狼狗可以满院子跑着看家护院，但铁链固定了它的移动区域。
它朝江橘白发出低吼声，唾液顺着口角往下淌。
犬牙露出尖利的两排。
蓦地，它凶恶的目光一顿，尾巴忽然就摇了起来，挂在钢丝上的铁链被拽得哗啦啦作响，它直接就从笼子里跳了出来。
江橘白的身体下意识就想跑，徐栾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接住朝他们冲过来的狼狗。
徐栾身上的味道让狼狗感到害怕，不是人类的味道，是鬼的。
但他是狼狗的主人。
狼狗夹着尾巴使劲蹭着徐栾的下巴。
“柚子，它是我养的狗。”徐栾同江橘白说道。
同时，徐栾拽着江橘白的手腕，放在了柚子的头上，柚子乍然被生人触碰，尾巴都炸了起来，但由于主人的威压，它只能不情不愿地冲江橘白甩了两下尾巴。
"它瘦了不少，小白，你找我父亲，把它带到你家里去。"
江橘白正要拒绝，徐栾勾着他的小拇指，“拜托。”
“……”
少年眼皮耷拉下来，他打量着这只狼狗，毛发确实没之前油亮了，四肢也比之前要细了一圈，眼睛更是多了一丝浑浊。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铁笼子，里面垫着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来颜色，大棒骨啃得一丝肉都没有，像一根干枯的柴棍。
“行吧，但他如果欺负大黑的话，我就把他送走。”江橘白说。
不情不愿的江橘白牵着不情不愿的大黑，一人一狗钻到仓库里，仓库被太阳照耀得暖洋洋的，虽然光线不算亮堂，可几个月前的阴森已经全然感受不到了。
往地下室去的楼梯仍然朝上张着大口。
见江橘白要带着自己一起下去，柚子四肢爪子一齐抓着地，拒绝跟他一起下去。
江橘白回头看了眼，直接把柚子栓在了扶手上。
爱去不去。
不愧是徐栾养的狗，人恶心，狗也恶心。
墙上有开关，江橘白下去之前，把灯先打开了。
地下室使用的还是老式灯泡，灯丝光线微弱，时不时闪烁一下。
地下室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消散，但闻着，已经不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
液体黏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干涸后散发出来的带着一股霉味的腥气。
逼仄的气息随着江橘白往里深入，越发的浓烈。
地面上还残留着血迹，不像是故意留下来的，江橘白弯腰仔细看了看，能看出用力擦洗过后的痕迹，但还是留下了印记。
为什么会有血迹？
他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地下室，血迹……这里曾经死过人，不止一个，因为大面积的痕迹也不止一处。
江橘白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一些模糊的影子纠结在一起，拧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他记得江祖先给他喝过一碗符水，导致他记忆会出现一些缺失。
但他记得徐栾，记得李小毛陈港陈巴赫他们都死了，却不知缘由。
是死在这里的吗？
“汪——”上方的楼梯口传来柚子的一声吠叫，它不仅叫了，还用爪子用力抓刨着地面，像是焦躁又忧虑。
江橘白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了贴在墙上的各种各样的符纸，黄色的紫色的。
符纸上的字迹也不尽相同，而符纸表面，一团一团的黑色血迹，晕染开，并且顺着墙壁淌下，像是从墙壁之中沁出来属于墙壁本身的血液。
江橘白轻轻将手指触上去，他撕下一张紫色的符纸下来。
封魂。
江祖先和他说过，紫色符咒对画符人修为要求极高，一般修炼者轻易不敢使用，道行不够反而会被反噬。
所以江祖先一直都只画一些自己水平以内的符。
徐栾，他还记得徐栾，所以也知道徐栾是从地下室里跑出来的。
那这些符咒应该就是为了镇压他而存在。
也一定是徐美书请来的人。
徐美书为什么要请人来镇压徐栾？
还有个矛盾点是，徐栾死亡不过数个小时，徐美书就能请人画符镇压，徐美书是如何得知徐栾死后会化身恶鬼并且出现在徐家地下室的？
还是说，这个地下室里本身就存在着另一只恶鬼。
不是徐栾，是另外的，令徐美书都感到恐惧的。
江橘白将手中的符纸重新贴回到了墙上，他走到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生锈的铁架床、书架、书桌原封不动，但都贴上了符纸，泼上了黑狗血。
少年站在书架前，拾起一张眼熟的卡片。
徐栾，我们一起考去最好的大学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是徐文星写给徐栾的。
感情真好啊。
“徐栾，这里曾经是你的房间？”江橘白看着黑暗处，问道。
“不知道。”徐栾出现他的旁边，从江橘白手中抽走了那张卡片，缓慢地撕开，再撕开，再撕开，卡片在他手中变成一堆碎片，“脏，别碰。”
“你为什么不知道？”江橘白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资料，"这是你的资料。"
徐栾却低下头来亲了亲少年鼻尖，“你在担心我。”
“……”
在江橘白即将炸毛的下一秒，徐栾接走了对方手里的资料，他翻了一遍，"是我的，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他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掠过，“我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
“能出去吗？这里让我很不舒服。”徐栾脸色比在外面更要惨白，连眸子都透露出一种猩红。
他垂眼看着江橘白疑惑的眼神，抬起手，手指摩挲着江橘白的下巴，“我所说的不舒服不是这里的气氛使我变得虚弱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里不对劲，压抑、窒息、疯狂……让我想异常地想要s你。”
江橘白浑身的气焰顿时就熄灭了，他别过头，“是吗？我也觉得。”
他甚至顾不得细想，脑子里里被徐栾几句话吓成了一锅浆糊，想都没想，抓着徐栾就往外猛冲。
少年走在前头，徐栾被他带着走在其后，身后昏暗的仓库，暗色翻涌，不断有黑色的气雾钻进徐栾的身体里。
徐栾的眼睛一分一寸地，越发血红。
柚子在楼梯口狂吠不止。
终于看见亮光了，最后几步台阶，江橘白预备一大步跨上去，他刚抬腿，手腕就被来自于身后的一道力给拖了回去。
少年没有防备，直接被拖回了地下室。
徐栾将他直接按在了楼梯旁的墙壁上，水泥糊成的墙壁粗糙，挂着衣服，方便徐栾直接将手从少年的衣摆下方探进去。
江橘白的嘴被对方的唇舌挤开，他腮帮子被捏住，迫使他张大了嘴，他腮帮子发酸，连吞咽都困难。
对方的唇舌发寒，像是冷气灌进了嘴里，让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心肺都在慢慢变凉，可在啧啧的水声中，他面皮却越来越滚烫。
柚子看见一人一鬼全须全尾的归来，终于停止了吠叫，它趴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纠缠”着两人。
感知到自己正在被狗凝视着的江橘白，脸上的热度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熬干，他试着去推徐栾。
徐栾垂眼看着他，
少年不情愿和羞恼的样子好看得像一幅画，并不全部是逆来顺受，眼底反而藏着恨不得咬死自己的情绪。
可是这样只会让徐栾更喜欢。
少年像一簇火苗，就像他面对着实力碾压的恶鬼一样，即使明知挣扎是徒劳的，也还是会偷偷反抗。
火苗光亮热度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却慢慢将徐栾煮沸了。
是面对着徐栾，唯一一个露出真实的可爱的人类少年。
徐栾接着吻他，更粗暴用力，但仅仅也只是吻，未免真的将人惹恼。
直到吻得少年连呼吸都变得不畅，甚至目光变得微微涣散。
徐栾怜爱地舔着江橘白的唇。[审核您好，已删]
江橘白却忍不下去了，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脸上还带着薄红，面无表情地冲了上去。
走的时候，还没忘把狗牵走。
-
柚子垂头丧气跟在江橘白身后，江橘白停下脚步时，它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徐美书听完江橘白说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虽然是嘲讽的笑，但总算不像假人了。
“你说它喜欢你，非要跟你走？”
江橘白咳嗽了一声。
柚子摇了下尾巴，用头蹭了蹭江橘白的鞋子。
“我上回看见过他，他比现在壮实不少，我有养狗经验，既然你们养不好，就把它送给我，”江橘白语气还有些微微嘶哑，“徐栾活着的时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给我托梦了，希望我能照顾好他的狗。”怪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动了真情似的。
徐美书脸上的肌肉抖了抖。
江泓丽捂住嘴，露出伤心的表情。
过了会儿，夫妻俩点头，同意江橘白把柚子带走。
聊完此事，徐游便要送江橘白回家，时间还早，江橘白还能回家呆几个小时。
江橘白把狗关到后座，让它坐好，不要乱跳，不然就把它丢进苏马道河。
柚子摆着一张酷脸，并不把江橘白放在眼里。
车子上了路之后，徐游才开始跟江橘白聊天，“没看出来你还挺喜欢小动物的。”
“还好。”
江橘白情绪有些低落，他自己打完飞机也会低落，这次的情况要更严重。
“看来徐栾是真给你托梦了。”徐游笑起来，看着江橘白无精打采的样子，可脸色又白皙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见他实在可爱，徐游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种东西，不用相……”
“呜——”
狼犬的狗头不知道何时伸到了两人中间，它发出的低吼打断了徐游的说话，看着徐游的双目目露凶光。
徐游怔了一下，收回手，“怎么回事？”
江橘白侧头，居然奇异般地看穿了柚子在表达什么。
它不允许徐游碰自己。
是因为刚刚看见了徐栾对他做了什么的全过程？
所以在帮着徐栾守护徐栾的领地？
少年脸色冷下来，抬手也给了柚子一巴掌，柚子被扇得一懵，哼唧一声，又返回了后座。
江橘白心脏发紧，目光却平静，他对付不了徐栾，还管不了一条狗么？

第46章 徐游老师的家里
“这样的大狗，而且还是狼狗，估计已经很难养熟了，”徐游朝后看了眼，“你带回家，它说不定还会水土不服，不太好养活。”
江橘白：“能不能活都是它的命，不是我的。”
“……”
送江橘白到家，吴青青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她扒着车窗，热情邀徐游下车喝杯茶。
徐游和善地拒绝了，“等江橘白考上首都的大学，我再来您家里喝茶！”
目送徐游驱车离开后，吴青青对着江橘白依旧赞不绝口，“徐老师可真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这样的老师就该当校长，只有这样的老师才能教得出来好学生啊。”
吴青青什么都不知道，对着徐游就是一顿猛夸，江橘白想起之前徐栾的提醒，没有附和吴青青。
吴青青也没指望江橘白附和，她自说自话一会儿过后，眼睛一转，看见了江橘白手里牵着的狼狗，她被吓了一大跳。
“哎哟！这谁家的狗？”
“徐栾的。”
吴青青听见徐栾这个名字，脸一下就白了，没了血色，“你把他的狗带回来做什么？”真是晦气得要命。
江橘白懒得劝解，直说道：“徐栾让我把它带回来的。”
“……”
吴青青的脸色白了黑，黑了绿，颜色变幻丰富，脸上挤满了骂人的话，可又没那胆量。
“那家里大黑怎么办？养两个它们不会打架吗？”吴青青看了眼大黑。
“它们以前见过。”江橘白取了柚子脖子上的铁链，踹了它屁股一脚，“进去。”
柚子往院子里走了一步，趴在门口的大黑立刻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狼犬哪怕是瘦了一圈，看着也要比大黑魁梧，大黑是本地品种，徐栾这条狗应该是外地弄来的。
大黑警觉地将背弓了起来。
柚子沿着院墙，一步一步小心戒备地走着。
两只狗几乎是同一瞬间腾空，扑咬到了一起，绒毛立刻就漫天飞。
江橘白站在旁边看它们俩打。
后来的要加入，新来的要保证自己的领地不受入侵以及自己的领导地位，早晚都得咬一场。
吴青青抄起墙角的扫帚，“啪啪”地抽打在两条狗的背上，空气中灰尘扬起，还有吴青青响亮的谩骂声。
约莫五分钟不到，大黑柚子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两狗脑袋上各被对方的牙齿刮掉了一块皮，眼睛都杀得血红。
少年这时候才走过去，一狗给了一脚。
“行了，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
“妈，大黑吃了饭没有？”江橘白回头问吴青青。
“还没呢，我正准备给它弄，你吃了没，你要是没吃，我把你的饭也一起做了！”吴青青扶起被两狗打架撞倒在地的椅子板凳，拎着扫帚，贴心地说道。
江橘白：“……谢谢，我刚刚在徐栾家里吃过了。”
他走进厨房，蹲在地上打开柜子，找了一只不锈钢的小盆，比大黑饭碗的尺寸要大点儿。
“够吗？”他拿着碗，问身后的柚子。
柚子摇了摇尾巴，应该是够的意思。
大黑在一旁低吼一声。
江橘白看了眼大黑贴在地上的肚皮，“你用你原来的碗就行了，你太胖了，不能吃大碗。”
村子里养狗不如城里讲究，但吴青青对狗对人都没话说，只是嘴巴厉害，她养狗在村子里也经常遭人指指点点，说她把畜生当人养，下辈子也要变畜生。
锅里提前煮好了内脏和鸡肉凉着，内脏在集市里最为便宜，然后就是鸡鸭大胸，怎么做都很柴，平时也没人肯买，但在吴青青眼里，这都是喂狗的好东西。
她还能骑着电车专门跑到宰牛场，等着一批人把好肉挑走后，买上几十斤边角料牛肉拖回家。
时常有人路过江橘白家院子时，对着油光水滑的大黑流口水。
江橘白把肉分好，各自还盖了一大勺白米饭，放到地上。
柚子端坐着。
大黑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江橘白跟柚子对视了几秒钟。
少年想了想。
“3？”
“2？”
柚子耳朵抖了抖。
“1？”
柚子立马就低头大口吃起来，吃相比大黑好看，但是进食速度起码是大黑的两倍。
还挺守规矩的。江橘白想道，徐栾活着的时候应该训练过。
吴青青收拾完院子，走回堂屋转了一圈，最后才走到厨房。
“这狗看起来挺凶，怪让人怕的。”她说道。
柚子看起来确实凶恶，不像狗，像狼。
“我等会跟它说一声，我不在家的时候就让它听你的，它能听懂话。”江橘白将手掌放在了正在进食的柚子的头顶，柚子身体略微一僵。
“你小心它护食咬人。”吴青青紧张起来。
江橘白：“不会。”
喂了狗之后，江橘白给柚子在大黑的狗窝旁边给它也铺了一个窝，柚子和大黑翻着肚皮，在江橘白的不远处晒着太阳。
江橘白上楼，江祖先正在收拾着衣服。
“你做什么？”少年本来是想找阿爷谈谈徐栾的事情，结果这一看，对方似乎是在准备着出远门。
江祖先头也没回，“我要去找我师兄修习一段时间，寻找到破解之道。”
“去哪儿？”
“他家住在市里，我修习最少也要三个月，等我学成归来……”
“也不一定能成功。”江橘白幽幽地打断了对方。
江祖先表情滞住，“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
三个月……
江橘白想了想。
他那时候估计已经被徐栾上废了。
江祖先说了自己要离开去修习之后，才记起问江橘白，“你上来干什么？”
“就是，”江橘白犹豫了一下，说道，“徐栾的死好像不是意外。”
“什么？”江祖先慢慢悠悠的神情几乎是顷刻消失，他黄豆大小的眼睛瞪圆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在最开始，徐栾就疑心过自己的死亡原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写了契书让我帮他查，只是后来被你做契给覆盖了，今天我去徐家吃饭，徐栾让我离他们一家人远一点。”
“徐栾的遗书上面写，他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觉得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过，检查不出来原因。”江橘白说到这里时，胸口像是被几针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他想，徐栾那么聪明的人，肯定是猜到了什么，只是就连他也查不出不适的源头，徐栾这样的人，会不会无助？
“你觉得是有人害了他？”江祖先目光犀利。
江橘白眼神略显不自在，“我没觉得，他觉得。”
江祖先没注意到江橘白的不自在，他在地板上坐下来，看着香炉里烟雾袅绕，“医生都说是心脏骤停，有可能是因为他平时学习太劳累了，如果真的有问题，医生难道还查不出来？”
“你现在怎么连他的话都信起来了？”江祖先眼神怪异，“鬼跟人不是同一种生物，你不要以为他们只是同一种生物的不同表现形态。”
“人死了，成了鬼，满肚子坏水，谎话连篇，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坏种。”
江橘白靠在墙上，“我赞同。”
“你赞同你还信他说的？”
“遗书是他活着的时候写的，为什么不信？”江橘白淡淡道，“再说了，他又不会害我。”
"……"
老爷子拾起地上的布鞋，将少年连推带搡抽了出去。
-
少年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面晒太阳，两条狗匐在他的脚下打着盹。
太阳晒得脸皮发烫，身体却被空气裹着发冷。
徐栾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是单打独斗，他的遗书里没有提起过他曾向父母求助。
死后，同样孤立无援。
他在家吃了晚饭才去学校，江梦华大方地给了他两百块钱在学校买饮料喝买零食吃。
江明明很听他妈的话，又在院子外面等着江橘白。
他看见了院子里那条威武霸气的大狼狗，“嘿”了一声，大黑在地上打了个滚，柚子的喉咙里呜呜呜地开起了小火车。
江明明又定睛仔细瞧了瞧，“这不是徐栾家那狗吗？”
江橘白拎着书包走出院子，“你怎么认识？”
“我以前去过他家附近偷柚子，这狗在院子里冲我狂咬，特别吓人，我当时就把他记住了，”江明明现在还心有余悸，“徐栾有时候会带着它去镇子里到处逛，学校不少人都认得它。”
“哦。”江橘白反应冷淡。
“它怎么到你家来了？而且它还听你的！”
江橘白随便道：“徐栾给我托梦，让我帮他养狗。”
“可是你跟他又不熟，他为什么要给你托梦？要托也是托给徐文星啊。”江明明继续找江橘白的漏洞。
“这种事情能用人类的逻辑解释？”江橘白不慌不忙，口吻冷淡。
江明明见江橘白态度笃定，觉得也是。
但……
“徐家居然也愿意把狗给你？这可是徐栾的遗物！”
没等江橘白想到借口，江明明先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唉，也能理解吧，毕竟是过世的人的请求，他们也不好不答应。”
“……”
特训班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全班三十几个人几乎个个都快被试卷给埋了，每个人的食量也见涨，三十来个在食堂吃出了两个班加起来的饭量。
三十来个人的特训班考试也照样有排名，学生少，试卷批改的速度更快，上午考完，晚上的时候成绩和排名就一块儿出来了。
第一次小考，江橘白还在倒数。
不过这能理解，1班的学生占了多数，成绩本来就比年级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要好，江橘白头两次落在后面也再正常不过。
特训班大部分1班人都没把其他班的放在眼里，他们以为名次几乎可以一直固定，就跟之前的月考没什么区别。
第二次大考，江橘白总分六百，直接一步跨到了特训班排名的中段。
这下，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觉得江橘白是在作弊。
正常人谁能进步这么快，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江橘白就从百来分一路爬到六百分，天才也做不到这样！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人家是作弊呢？就因为他考高分？”徐游坐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不服气的面孔。
这些蠢孩子，他们难道不清楚，就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所以才会被真正聪明的孩子轻易赶超啊。
“徐老师难道是想包庇他？”
“你们没有证据，口说无凭，我也不可能和其他老师重新出一套试卷让江橘白再做一遍，这对他来说不公平，”徐游目光锐利，“你们光是主张他作弊不够，你们还必须举证，不然就是污蔑。”
“再说了，”徐游语气温和下来，“四个老师监考，难道没一个老师看见他作弊？再再说了，他每次考试都比上一次考得好，又不是突然考这么好的？你们是接受不了他成绩变好，还是接受不了他成绩变得比自己好呢？”
班级里鸦雀无声。
江橘白没关注他们吵架，他看着教室的窗外发呆。
"行了行了，别郁闷了，大家这次考得又不差，都特别好，都比上次进步了不少，不要把眼睛放在别人身上，要放在自己身上，"徐游语气轻松地安慰着大家，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等会跟主任说一声，明天下午我带你们去我家吃火锅，我请客，行不行？”
班里低迷的气氛一听见老师请客吃饭，立马烟消云散，众人欢呼雀跃起来。
徐游朝坐在窗边的少年看去。
江橘白一脸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文星在看书，但明显没看进去，神游天外。
当天晚上，学生还是得在校内吃晚餐。
江橘白和江明明还有徐文星一起，江明明现在已经把江橘白当成和徐栾一样的人物看待了。
整个学校里，除了江橘白，再没有人能跟徐栾当初的实力相较。
如果徐栾还活着，两人说不定还能在排行榜上打个不相上下。
“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应该早点跟你做朋友的，你的智商跟你本人看起来完全相反。”江明明激动得大口塞饭。
江橘白瞥了他一眼，“你有病？”
“是嘛，你以前就应该好好学习，让1班……”江明明一梗，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徐文星，僵硬地拐了道弯，“让徐栾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说实话，刚刚1班那些人一窝蜂地咬定江橘白考试作弊时，其余十来个从外班来的都挺憋屈。
怎么着，1班成绩好就是应该的，其他班成绩好就是作弊？
江橘白嗤笑一声。
他都没心情接江明明的话。
江明明若是知道他如今的成绩全靠徐栾辅导，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出刚刚这样的话。
“班长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江明明伸手在徐文星眼前晃了晃，“你不会也跟那些人一个想法吧？”
“怎么可能，”徐文星回过神，他笑道，“你把我也想得太扭曲小气了。”
“再说了，江橘白跟我还差了五六十呢。”徐文星看着江橘白，眼神和语气皆充满了鼓励，“继续努力啊。”
江橘白：“…我会的。”
毕竟，努不努力，他说了不算。
有鬼在身旁阴气森森地监守着。
江明明觉得徐文星格局还挺大的，他不禁道：“说不定，江橘白个把月的时间就把这五六十分的差距给干没了。”
徐文星眼镜后的目光微凝，点头，“说得也是。”
江橘白看了眼徐文星，“没那么夸张，你不是说越到后面提分越难？”
“说不定这对你来说没有问题呢？”徐文星假设道。
“我不这么觉得。”江橘白现在已经感觉到吃力，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吃力了一回，现在是第二回吃力。
徐文星挑了挑眉。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了，”江明明挥手，“聊明天我们去徐老师家吃火锅吃什么吧，我喜欢毛肚，我最喜欢毛肚了。”
徐文星：“我喜欢脑花。”
“吃什么补什么，”江明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个人，“可是那好恶心。”
-
徐游一个人住，加上打通了多余的两个房间，供三十来个人吃个饭绰绰有余。
他待学生亲近，还将书房的大书桌清理后搬到了餐厅给学生用。
下午时分，正是吃饭的时候，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讲，只要不学习，那做什么都格外让人有兴致。
于是，餐厅里择菜的择菜，厨房里煮汤的煮汤，切肉的切肉，徐游只需要提醒他们厨具餐具具体放在什么位置。
人多力量大，都不需要老师插手帮忙。
但徐游还是忙来忙去，不放心。
“徐老师你家厨具也太丰富吧！这些刀我都没见过！”一个女生举起一把纤长的餐刀，刀锋平滑锋利，闪烁着寒芒。
徐游笑了声，"小心点儿，别割到自己了。"
“好！”
江橘白坐在客厅的地上，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剥大蒜。
他最讨厌大蒜。
但不知道是谁塞过来的。
他蹙着眉，剥得一脸嫌弃。
徐栾这时候怎么不出来了？
“我不喜欢大蒜的味道。”
“你不知道大蒜对我有伤害吗？”
江橘白咬着牙把大蒜剥完，送去了厨房，逃到洗手间用肥皂洗了好几遍手，但指甲盖里还是残存着大蒜的味道。
从洗手间里出来时，江橘白从书房路过。
他看了眼在学生堆里埋头忙活的徐游，“徐老师，我想参观一下你的书房。”
徐游高声回答，“你随便看就是，但是有些易碎品别乱碰啊。”
“知道。”
徐游的书房布置得很现代化，总之是江家村徐家镇很难看见的，是大都市里的设计，江橘白分辨不出来书架的材料，不是木头，也不是铁架，像钢和铝，看起来让人冷涔涔的。
书架上有许多外文书，书封厚重，江橘白只是参观，没伸手去碰。
他不是很想看书。
少年好奇的是那些标本。
江橘白在标本架前垂目认真看着，跟学校里的标本瓶很像，估计就是在同个商家那里购买的。
瓶子都一样发着绿，像很久没换水的露天鱼缸似的。
唯一跟学校标本柜的区别在于，学校里的标本非常丰富，动植物还有人类的，摆了满满一柜子。
但徐老师书房里的标本则异常单一，江橘白不需要辨认，他一眼就能全部认出，都是脑子。
大大小小的，完整的，不完整的，全是脑子。
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纹路纵生，像腐烂变质的豆腐块，光是肉眼看着，都能够想象出它的味道和质感。
标本瓶上都贴着标签便于辨认，江橘白凑近看了看。
“牛？”
后边紧跟着马，猪，羊…不止这几个，还有猫的，狗的，兔子，鸭子……
等等？
鸭子的脑子应该就比黄豆大一点儿？江橘白视线凝在贴着鸭子标签的瓶身上，但是瓶子里的标本，跟少年半个拳头差不多大。
鸭子整个脑袋都没这么大。
估计是贴错了。
徐游择完一把小油菜，伸头看了眼还呆在书房里的江橘白，对方正用手指抚摸着瓶身，看得很入迷。
徐游真的很喜欢这个学生了。
对方一眼就能挑中整个书房里最具价值的物品。
江橘白指腹沿着标签下去。
薄薄的标签纸凹凸不平，江橘白手指一顿，他几乎快将眼睛贴上瓶身。
标签下面还有一张标签！
江橘白直接就给撕开一角，他本以为是瓶内容物换了新的，但标签黏在玻璃上很难撕下来，但当他撕开外面这张标签时，发现被覆盖住的那一张标签跟外面的新旧程度差不多。所以是同时贴了两张标签？
少年回头，客厅和餐厅都看不见徐游的身影了，估计在厨房。
他心跳到了嗓子眼，并且随着标签往下撕，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身体像是被架在了全是红碳的烤炉上，紧张得浑身滚烫。
底下的标签同样也出现了黑色的字体。
江橘白看了眼上面的，写着牛。
下面的也全部出现了，写着徐梅。
江橘白的心脏直接停下了跳动，他被烤炉炙烤得焦干，血液蒸发，身体滋滋地冒着被烤焦的缕缕白烟。
牛脑的标本瓶，为什么又写着徐梅？
徐梅不是学校里那四个女鬼的其中一个吗？被坍塌的礼堂砸死的。
这个标本跟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瓶子里的标本不是牛的，是……徐梅的？
江橘白浑身仿若被冰封，他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身后传来了徐游的说话声，江橘白拼尽全力，咽下唾沫，喉咙里如刀割一般。
他颤抖着手指，把标签用力地贴了回去。
瓶身后面绕来一只惨白的手，手指如竹节般修长，将两张标签压紧，完全看不出被人撕开过。
江橘白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脑袋也有些发晕。
“怎么了？”徐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温和的声音充满关怀地出现在少年的身后。
江橘白心神俱震，他扶着桌沿，“我饿了，有点低血糖。”
看见少年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徐游哑然失笑，赶紧拉开一旁的抽屉，剥开了一颗糖给江橘白，“马上就吃饭了，饿了怎么不早说。”
被徐游手指碰过的糖……
不知道是不是江橘白先入为主了，他闻到了福尔马林和脑花的味道。
吃了糖之后，江橘白跑去洗手间，用手指使劲抠着喉咙，他拿出来的手指黏上血丝，橘子味的唾液和发黄的胆汁呕在了池子里。
他用水冲掉。
接着用水冲洗着手，打了肥皂，用力地揉搓着。
“小白。”
徐栾的声音出现在洗手间里。
少年肩膀抖了一下，更用力地搓着手指。
徐栾拽着他的手腕，一把把人拉到了身前，压在怀里。
江橘白手指上全是泡沫，他呆滞地看着镜子里，以及靠在自己肩膀上脸色青白的恶鬼。
“你不是说那些都是动物标本？”江橘白声音嘶哑。
徐栾见江橘白冷静许多后，松开他，弯腰轻柔地给他洗着手，洗完后又用纸巾给他擦干了水珠。
“我不知道有两张标签。”
“你不是……”
“我说过，我不是侦探。”
这样的发现，比徐栾更要让江橘白心底发寒，他甚至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
难怪徐栾让他离徐游远一点，即使徐栾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那个，是不是徐梅的……”江橘白被吓坏了。
徐栾抬眼，“我去尝一尝就知道了。”
“？”恐惧和诡异的感觉在徐栾的回答下顷刻散了大半，江橘白恶心得不行，“你有病？”
徐栾没说话。
眸子黏在江橘白惊惶未定的脸上。
少年长着一张天不怕地不怕倔强得犹如小牛犊子的脸，哪怕害怕，也绷着表情，绝不瘫软失控。只有从眼睛，才能看出他此时此刻的情绪。
“徐栾，”江橘白的眼睛湿润，语气里难得出现了一回隐隐的依赖意味，“我怕。”
将要天塌地陷了，少年异常清醒地知道谁才是他的避难所。
可眼前的恶鬼却越发贪婪地注视着他，这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允许恶鬼攻城掠地的信号。
少年脆弱的样子，除了引起恶鬼的保护欲，更多的是破坏欲、占有欲、爱欲。
徐栾漆黑幽深的眸子绕着一圈猩红，他手指顺着江橘白的脖子摸上去，拽住了少年脑后的几缕头发，轻轻往下拽了拽。
少年白皙柔软的脖颈露出来，没反应过来的状态使他嘴唇微张。
徐栾低头吻下去，冰凉地舌头探进江橘白温热微甜的口腔。
江橘白被亲得脑子越发昏昏沉沉，他头一回忘记了挣扎，也懒得挣扎。
虽然徐栾的怀里凉得像冰窖，可至少坏得坦荡，恶心得直白。
直到，少年齿间溢出一声低吟。
两人身躯皆是一滞，鬼祟的瞳孔被染成血红。
江橘白的耳根红成了同色，他退后，贴着墙，蹙眉，先发制鬼，“你叫什么叫？”

第47章 脏东西们
门外响起敲门声，江明明的声音传进洗手间，“开饭了开饭了。”
江橘白推开徐栾，弯腰用冷水洗了把脸。
江明明给他留了位置，连碗筷都放好了。
1班与其他班的十来个同学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虽然都笑着闹着，但就是不坐在一块儿。
“你要吃什么？”江明明很贴心。
江橘白是饿了，但没饿到犯低血糖的地步，而且，他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手里拿着一块外面店里买的米糕，慢慢吞吞得吃，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吃东西。
江橘白看着锅里不停翻滚扑腾的红油，想起陈白水再三提醒过，和徐游保持距离。
他当时不明其由。
如今明白了。
可也不是特别清楚。
标本瓶里的标本难道真的是人脑？江橘白忍不住扭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颗颗大小不一如同干豆腐块一样的标本在没倒满的液体中浮浮沉沉。
除了唐梅，其他的标本，也会贴着两张不同的标签吗？
少年明显在走神，并且根本没怎么吃东西，江明明埋头猛吃根本没注意到，反而是坐在隔壁桌子的徐文星好奇地看向他。
“刚刚徐老师催我们快点，说你饿得低血糖都犯了，我怎么感觉你这不太像饿了的样子啊？”
江橘白咽下米糕，“饿过了。”
桌子对面，一个男生端起了一个不锈钢菜盘，里边一张生菜叶，菜叶上面放着一个比标本新鲜数百倍的脑花，跟嫩豆腐一样摇摇晃晃，包裹着它的血管仿佛一张密匝的网。
男生直接把整个脑花都倒进了锅里，翻滚的红油平静下来，锅底闷声沸腾，过了会儿，它才重新滚开。
新鲜的脑花在十来分钟后才飘了起来，在汤面上滚动摇晃。
江橘白看得一阵反胃，连筷子都无法朝锅里伸。
“你吃脑花吗？”江明明还特意问了句。
“我不吃。”就是没有标本这一出意外，江橘白也不吃脑花。
“我也不吃，”江明明觉得自己跟江橘白还是有一些共同之处的，“他们说脑花的口感像加硬版的豆腐，但是看着很恶心，对不对？”
“你怎么其他的也不吃？”
江橘白把筷子架在碗上，“我又不是特别喜欢吃火锅。”
徐游倒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放到江橘白面前，“你刚刚要是不去盯着那些标本看，哪至于吃不下饭？”
“徐老师好偏心哦，我们怎么没有可乐？”徐游的可乐刚一放下，对面就传来不满的声音。
对面话都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飘在半空中，江橘白就将可乐朝他怼过去，“给你。”
“……”
男生讪讪地接走了江橘白手中的可乐，徐游的视线笑着落在江橘白的脸上，抬手揉了揉江橘白柔软蓬松的头发，“吃火锅没胃口，我去给你煮碗面？”
老师的手掌温柔宽厚，不管是落在哪个学生的头上，都会让人感到受宠若惊。
可一股凉意却从江橘白的脚底窜到了头顶。
“谢谢老师，我就是饿过了，现在不怎么想吃了。”江橘白努力保持自己平时高冷不近人情的面孔。
伪装者其实挺难做的。
心底藏有秘密时，哪怕这个秘密不为任何人所知，也依旧令人产生全世界的人都要来刨开自己肚皮挖掘的危机感。
徐游蹙起眉毛，“下次饭前别看这些东西了。”
“嗯。”也没有下次了。
江橘白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报警。
可他没有把握那些标本里面是人的……
如果不是的话，那他在镇里高中估计待不下去了。
江橘白想起徐栾说的话，要不，让徐栾真去吃一口品一品？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江橘白自己给按下去了。
徐栾没有素质，吃完后会亲人。
晚自习七点半才上，大家都不急不忙地边吃边玩游戏江橘白只寥寥吃了几口，便说不舒服想要先回学校。
看着立马要站起来跟上的江明明，江橘白走得飞快，“你继续吃，不用管我，我叫个摩托车直接回学校了。”
少年在徐游若有所思的目光里离开。
他走后，徐游以同样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回头看进书房。
-
江橘白站在去陈白水家里的电梯当中，电梯门中间两道玻璃，映出他的一部分脸，他的脸惨白，哪怕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看起来也还是好像冷透了。
他站在陈白水家的门前，踌躇不决大半天。
耳边咔哒响了一声。
面前的门忽然被推开，是陈白水牵着女儿正打算出门，他被门口少年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捂着胸口，"老天老天老天，你这是干什么？！"
陈白水女儿也很配合，捂住嘴，“老天老天老天~”
江橘白面露难色，“我有事想问你。”
“？”
“你什么态度？”
陈白水拉着女儿又进了屋，江橘白跟在他身后，他以为江橘白是从学校来的，看样子是冷到了，拎着水壶就烧上了水。
“说吧，问什么？”陈白水以为江橘白是要问什么题目，把头左一偏右一偏，“空手来的？”
“要送礼？”
“胡说，我难道是这个意思？”
江橘白坐下来，扯了扯衣服。
看见少年扭捏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陈白水摸摸脑袋，“你到底什么事儿？”
“是，”江橘白低声道，“徐游。”
陈白水本来还玩笑着的神情慢慢变了，变得复杂，他敛起表情后，瞬间不再亲和，"他的事情，你来问我，我能知道？"
“要是能问徐游我就问徐游了，”江橘白说，“陈老师，你为什么不喜欢徐游？”
“准备考警官学校啊？”陈白水似笑非笑。
江橘白顿了几秒钟，“徐游是不是热衷于收集脑部标本？”
这回，陈白水脸上的似笑非笑都消失了。
他眼底浮上一抹疑惑，更多的是不悦的厉色，“谁让你打听这些事情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江橘白打断了陈白水，"徐游请特训班的学生去他家吃火锅，我也去了，徐游的书房里有很多……标本。"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标本，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陈白水坐在椅子里，他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十根手指不停敲打着手背。
他待学生一直和蔼友好，脸上从未展露过苦色。
“我跟徐游都是在徐家镇长大的，”陈白水吐出一口气，“他跟我，还有你师母，我们是发小，徐游从小就比其他的人要聪明机灵，想法多，他在我们三个人里面一直都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不管做任何事情，他都担任着当之无愧的领导者的角色。”
“高中的时候，徐游开始沉迷生物和化学，后来我们一起上了大学，我跟他一个宿舍，从这时候起，徐游开始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
“他经常把一些流浪猫狗带到宿舍，他的桌子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标本，一开始他只是动物组织骨骼之类的感兴趣，把一些经过处理的骨架当成装饰物，后来他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了，又玩弄起了内脏、血管，然后是心脏，最后是大脑。”
“我跟你师母并不赞同他使用研究的借口大肆杀害动物，因为为了收集不同的样本数据，有些动物被他活剖后，还要被强迫保持清醒和身体活性。”
“后来他被隔壁宿舍的同学举报了，他认为是我和你师母做的，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话，”陈白水无奈道，“其实在这之前，我和你师母已经找他谈过很多次，研究可以，但不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更不能是为了观赏，更更不能为了创造比人类更具智慧的生物而盲目地视生命为无物，只是每次他都听不进去。”
“之后我们渐行渐远。”
江橘白往前挪了挪，“陈老师，你回徐家镇应该不全是为了教育事业。”
陈白水盯着少年那张稚气的脸看了半晌，“你还真挺聪明。”
“徐游心术不正，我不放心。”陈白水说道。
“所以我一直让你离他远一些，因为在他的眼里，除了他自己，其他的人或者动物，都是数据，样本，”陈白水眼底流出丝丝冷意，“他大学最疯地时候甚至想让你师母献身于他的研究。你可能不知道，你师母名下有三四个专利，她很聪明。”
聪明这个词在江橘白的耳边实在是出现在太多次了。
“不过……他这些年好像没什么问题？我向陈芳国打听过，徐游自回到徐家镇一直在踏踏实实的教书，没有过奇怪的行径。”陈白水疑惑地摸着脑袋，“至于你说的他书房里的标本，可能是他以前……”
“标本瓶贴着两个标签，一个是动物名，一个是人名，叫徐梅。”江橘白一鼓作气把困扰着自己的地方说出了口。
徐梅……
“三年前那个徐梅？”
“我不知道。”
陈白水慢悠悠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凝固了起来。
他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扯了外套就往外门外冲，“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又在搞什么名堂！”
江橘白早就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他挡住陈白水的去路，“你去了怎么和他说？说怀疑他的标本是镇高中的学生，你没有证据。”
陈白水捂着胸口，气得不行，"报警不就有了！"
只是等他把手机掏出来后，他又莫名停下了。
“算了，晚上我去问问他再说。”他看向江橘白，“你就别管了，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
“陈丫，去，送哥哥下楼。”
江橘白几乎是被硬拽着走的，陈白水明显不希望他搅进这趟水里。
要是现在报警，他就是唯一的证人，就像前几个月……他将要面临派出所没完没了的传唤，陈白水估计是怕影响他的学习，所以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早点回学校，别闲逛，特训班结束起码也得上个年级前两百了。”陈白水按了电梯，把江橘白推进去。
江橘白转身，“用不着你操心，开学我就能在年级前五十。”
“……骄兵必败。”
江橘白下了楼，不远处人造水塘波光粼粼，起伏的石块上面长满青苔。
一道颀长的暗影站在岸边，背对着他。
少年视而不见，转身，轻手轻脚打算从另一道门离开。
那道暗影出现在了江橘白的眼前。
！
“是人脑。”徐栾张开殷红的唇，轻声道。
江橘白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宕机。
-
“停。”少年拍了下摩托车司机的肩膀。
司机：“不，我不要。”
“你不知道这段路闹鬼？你要下车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是不会停车的。”司机换了档，加速。
公路两侧荒无人烟，密林加深了夜色的厚重感，前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甬道。
风如同刀片一样将少年和司机刮成丝丝缕缕的布条，接着从他们的身体缝隙中穿过，冷得衣服都黏在了皮上。
车速其实并不快，一是因为上坡路，二是载客的摩托车普遍骑不快。
江橘白估计着一个大概的位置，在摩托车路过弯道时，他一咬牙，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嘿你个……”司机被突然跳车的少年吓了一跳，正打算把车停下，就见着一道浑身鲜血的白影从身边飘过，出现在了趴倒在田地里的少年脑袋边上。
司机根本不敢停留，把车速调到最快，车灯很快就消失了。
江橘白是从徐栾怀里爬起来的，他没摔疼，半点都没有。
他撑着地面起来，还半跪在地上。
滴答。
滴答。
像是水一样，温热的液体滴在少年的手背上。
江橘白身形一晃，用一只手的指腹在手背上抹了一道，深红色的液体被抹开了变成了一整片鲜艳的红。
是血。
一张泛黄的照片送到了江橘白眼前，“这是我的女儿，请问你见过吗？”
江橘白推开她的照片，“问你件事儿。”
“……”
她脖子上巨大的豁口往外汨汨冒着血，她脸上的组织似乎被打散又重组，眼睛没有在一条水平线上，两个黑漆漆的大洞一个在眉毛的位置，一个在脸颊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少年，愣了愣，又把照片递了过去，“请问……”
“我找你有事。”江橘白再次推开。
女鬼愣了很久，她衣服忽然极速变红，腥气浓烈刺鼻，她忽然将脸贴近了江橘白的脸，阴恻恻的眼睛注视着江橘白，似乎在思考着用什么方式杀死对方比较好。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阴森褪去，就连脖子也不再冒血，她捋了捋头发，“你问吧。”
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橘白身后的徐栾拍了拍江橘白的头，“起来。”
江橘白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冷得惊人，他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藏住小半张脸，“你女儿叫徐梅？”
女鬼点点头。
她觉得这个少年身上的味道好香，好香好香。
好想吃掉。
“你几个女儿？”
“一个啊。”
要是他旁边没有那只厉鬼就好了。
“徐兰徐竹徐菊你不认识？”
“这三个名字让我感到不开心。”她眼睛变得猩红，她也不知是何原因。
"徐游，你认识吗？"江橘白打了个喷嚏。
香死了香死了。
好想吃好想吃。
徐游？
徐梦双愣了愣，“有点印象，他好像是我男朋友。”
江橘白目光一凝，“为什么那三个名字让你不开心？”
“她们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只有徐梅。”徐梦双答非所问。
江橘白眯起眼睛。
他刚刚明明问的是“为什么那三个名字让你不开心”，而不是“她们是不是你的女儿”。
女鬼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每天在这里游荡的初衷，她垂涎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可却因为对方身后比她强大数倍的怨鬼而不敢向前半步。
江橘白垂眸沉思着，看着流淌到脚下的血液。
徐梦双明显不记得除了徐梅以外的三人是谁，照片中也只有徐梅一人，但是除了徐梦双以外的所有人，却都在说着徐梦双有的是四胞胎女儿，而不是一个女儿。
徐梦双又说徐游是她曾经的男朋友，
“你结婚了吗？”江橘白忽然问。
徐梦双小心地往前挪了一指，“我哪儿知道。”
"……"
当她再次试图往前挪时，一只手突然就直接捣进了她脖子的豁口里面，鲜血溅上她的下颌，也溅上了江橘白的脸。
她的身体在一寸寸变得干瘪，像气球忽然泄了气。
徐栾在进食，她成了食物。
江橘白忙抬眼，“先别吃，把她留着。”
他其实没指望徐栾能听自己的，只是抱了一点微渺的期望。
所以在看见徐栾抽出血淋淋的手时，他的心情变得说不出来的怪异和不自在。
徐梦双瘫软在田地里，她喘着粗气，抓着那张照片，搭在了江橘白的膝盖上。
“你要是知道她在哪儿，帮我找到她。”
还是好想吃，怎么办……
-
江橘白步行了快四十分钟才走回学校，他在教学楼旁边的水池洗了脸，凉水冲在脸上，他冷得不停打寒噤，打喷嚏。
他回到1班教室时，发现江明明在教室里。
江明明一回头，"欸！你不是在我们前面走吗？"
江橘白从讲台上过去，到桌子边上坐下时，理由已经找好了，“头晕，在外面走了走。”
江明明却忽的把眉头皱了起来，“你身上怎么臭臭的？”
江橘白抬起手臂，果然闻见了自己身上一股烂肉味儿，估计是在女鬼那儿沾染上的。
“那我回宿舍洗个澡，你跟徐文星说一声，晚自习我不上了。”
在江明明震惊的目光下，江橘白直接又走出了教室。
他外套口袋里还装着女鬼给他的照片。
宿舍楼的值班老师打着哈欠来给江橘白开了门。
他现在还住在末班的宿舍，末班没一个人报名特训班，放了寒假，整个宿舍就只有江橘白一个人住。
江橘白把外套脱下来揉了揉就塞进了口袋里，宿舍没配洗衣机，夏天的衣服他还能自己搓两把晾起来，冬天的就别想了，只能带回家，交给家里的洗衣机。
整栋宿舍楼除了江橘白和值班老师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花洒一拧开，水花四溅的响声整层楼都清晰可听。
江橘白低着头，他头发上不知道有多脏，清澈的热水途径发梢，流淌到脚下时便就泛着淡淡的红色。
水花将视线渲染得朦胧，宛若被打碎的梦幻梦境。
一大片红色闯入。
江橘白吓得直接往后一退，他裸着后背撞在隔间的瓷砖上。
看着穿戴整齐的徐栾站在眼前，正用热手搓洗着手上的鲜血。
江橘白心脏砰砰跳。
他每回都能被徐栾的出其不意给吓到。
装什么。
鬼又不是人，根本用不着清洗。
江橘白吐槽完，才发现徐栾看似是低着头在洗手，他的脸也确实是朝下的，可他的眼睛确实在向上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江橘白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在洗澡。
没穿衣服。
他头皮一麻，心跳几乎都要停了。
徐栾拦住他的去路，往前走了一步，热水同样也从他的头顶浇淋下来。
鬼祟的脸像是在热水下融化了，看不清五官。
江橘白好像被人从身后搡了一把，他撞在了徐栾的身上。
热水和鬼祟冰凉的唇舌一齐挤进少年的口里。
被吮吸的水声几乎大过了花洒往下浇淋的水声。
可能没有，但是在江橘白听着却是如此。
徐栾理所当然地吻着他，舌尖贴着江橘白的舌面轻柔地摩挲，下探。
被热水浇淋这么久，徐栾的身体也没有变得有半点暖和，当对方的手指顺着腰际往下时，江橘白往后瑟缩。
少年目光中流露出恐惧。
徐栾停下吻他，目光赫然猩红。
“上面，还是下面，你总得选一个。”
江橘白湿漉漉的睫毛往下扑了一下，扬起来，他脸色煞白，耳朵的红还未褪去。
上面啊，谁会选下面。
徐栾塞了两根手指进江橘白的嘴里，他另一只手抓住了江橘白后脑勺的头发，柔软湿润的发丝衬得他的手指越发惨白可怖，即使没有任何的鲜艳之色，也总令人嗅闻到一股森冷的死气。
少年脖子被迫弓起，他眼角泛开红色，泪水与流水混在了一起。
江橘白舌根发麻，腮帮子发酸，看着徐栾模糊不清的脸却清晰得像印在脑海里的犹如黑洞般的眼睛。
徐栾贴着少年的耳畔，慢条斯理地说起话来。
“我讨厌那些脏东西贪婪地看着你，它们明知道你是我的。”
“我想将你撕碎，咬碎，我想咀嚼你，把你连肉带骨咽进肚子里。”
在徐栾的手里，江橘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玩偶或者娃娃，任他玩弄。
但还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徐栾用毛巾温柔细致地给江橘白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给他套上干净的衣服。
江橘白比前段时间又瘦了点儿，脚踝不堪一握。
提起裤子时，徐栾眨了下眼睛，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
江橘白完全没有心里准备，他吓得脚下一滑，手忙脚乱中，扑在了徐栾身上，他几乎是跨坐在了徐栾的脖子上，距离徐栾的脸不到半寸的距离。
少年面红耳赤，手脚并用爬起来。
他把穿过的脏衣服往徐栾身上丢，“洗了。”
除了占空间的棉袄，毛衣和裤子其他的都穿来了，徐栾一件一件地拾起来。
在他拎起最后一件时，江橘白一个箭步冲过去，语气漠然：“这个我自己洗。”

第48章 生病
水声哗啦啦的，流个不停。
值班老师在走廊上跺了跺脚，声控灯亮起，黄莹莹的光，却透露出一丝惨烈的白。
“谁用了水不关水龙头……”值班老师走到浴室门口，以为有人在里边洗澡。
然而里边静悄悄的，之前茫茫热雾早已经散去，只剩地面水光像碎掉的一块块镜子，将手电的光又折射回值班老师的眼底。
一脸疑惑的值班老师走到水龙头边上，伸手将水关了。
他目光一瞥，望见池子里还立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泡着几件衣裳，肥皂泡沫堆在池子末端的排水口。
这下，值班老师更是断定有人用了水忘关。
“太浪费了！”他说。
他关了水龙头，往回重新走上走廊，一边走一边说现在的学生没半点节约意识，不像他们那时候……
老师的身影在下楼梯的转角消失。
浴室外的水龙头又无声启开，池子里水花四溅，白色的肥皂泡沫顺着池底往排水口淌，洗刷衣服的声音与水声混合在一起，俨然是有人深更半夜还在洗衣服。
只是一眼望过去，只望得见喷溅的水花，望不见人影罢了。
江橘白躺在被子里睡得正熟，鼻息间钻进一股皂荚的味道，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走廊外面的声控灯是亮着的，滴滴答答的水珠从上方晾衣杆上刚挂上去的衣服衣摆处往下落。
洗完了？
一条冰凉的舌头沿着少年裸露在外的后颈往上舔舐。
江橘白立刻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变为完全清醒，他翻了个身，对上黑暗中那双猩红冰冷的眼睛。
“好累。”鬼祟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叹息。
“你亲一下我。”对方说道。
江橘白充耳不闻，闭上眼睛。
徐栾等待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江橘白主动，他毫无温度的手掌贴在江橘白的后脑勺温柔地揉了揉。
他低头吻上江橘白的唇角，舌尖探进去。
江橘白闻见对方身上冰凉的气息，每回被对方堵住嘴唇，那股凉意也会随之而来，同时堵住人的鼻息，令人仿若置身一口不见天日的井底，空气稀薄，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殆尽。
少年不挣扎，徐栾迟早会停下来。
要是挣扎，反而会引得对方越发兴奋，甚至玩出花样来。
徐栾一下一下亲着江橘白的眼睛。
他轻叹了一口气，对着江橘白爱不释手一般地开口道：“我只有你。”
江橘白本来都懒得理他了。
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小心地抬起了眼皮，眼前仍是那双猩红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是什么生物暂且不说，他眼底的独占欲即使放在人类的眼中，也同样使人感到恐惧。
江橘白慢慢变得疑惑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招惹上这些……这种可怕的东西。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又将眼睛闭上了。
-
江橘白感冒了。
他早上从宿舍里一起床便觉得头重脚轻，刷牙时，更是被自己毫无血色的脸给吓了一大跳。
昨天好像也没机会受凉，只是晚上坐了趟摩托车。
换做以前，江橘白肯定不会因为吹了一会儿风就感冒，自打几个月前把魂玩掉了，再之后，江橘白居然产生了一种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的错觉。
医务室寒假放假，江橘白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在外面的药店买了盒感冒药。
中午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接到陈白水的电话。
“我已经跟徐游谈过了，他那些都是动物脑组织标本，贴人名当标签是他认为每个标本都分别符合不同的人类形象，我全部察看过一遍，发现不止徐梅，徐君徐兰徐竹也有。”
“不仅有她们的，甚至他还把他自己的名字也贴了上去。”
“……”若是徐栾没有去确认过，江橘白估计会对陈白水的说辞信以为真。
徐游热爱脑组织相关的研究，行径跟正常人不同也能理解。
可徐栾没必要骗他。
那只能是徐游骗了陈白水。
可江橘白该怎么向陈白水说呢？
少年头疼欲裂。
“怎么不说话？”陈白水问道。
“感冒了。”江橘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把手机放在耳边。
“吃药没有？”陈白水的语气一下就变得焦急起来，顺便把徐游的事情也抛之于脑后了。
江橘白：“吃了。”
“你要实在是不舒服，你就回家休息，特训班也不是一定要上，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反正也是要放假的。”陈白水在电话那头说道。
江橘白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趴在手臂上，脸转向窗外，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暴烈得泛白，可因为是冬天，即使是明晃晃的烈日，也泛着冷意。
要不报警算了。
江橘白想到之前送自己回家的那名女警察，她看起来不像是一板一眼的老警员。
心底有了新的打算后，江橘白心情好了些。
他的水杯被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徐文星随之在位置上坐下，“我顺便给你接了热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江橘白瞎说一通。
少年生了病，一张脸通透苍白，连唇色都跟着变淡了，疏朗的睫根被衬得漆黑，眼珠犹如黑玛瑙般透亮。
真是好看。
徐文星看了他一会儿，才温和开口劝慰，“你成绩已经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不定就是因为学得太狠，才生病的。”
江橘白“嗯”了一声。
吃午饭的江明明此刻也回来了，他怀里揣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一碗牛肉粉，放到江橘白桌子上，“我让食堂阿姨给你加辣了，吃了发发汗，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江橘白早就饿了，有了吃的，他才把上身支棱起来，不再趴着。
徐文星看他饿得手忙脚乱，不禁笑道：“你饿了怎么不跟我说？我桌子里有面包。”
“我不喜欢吃零食。”江橘白揭开打包盒的盖子，热气顿时从碗里滚出来，混着呛鼻的辛辣，粉被浓浓的辣椒油和红汤给盖住了，煎蛋和青菜一齐被捂在下面。
“面包不算零食。”
“算，而且我不喜欢甜的。”
教室里不止江橘白在吃东西，一般懒得去食堂，拜托同学帮忙带一份在教室吃也是经常的事。
“好香啊，这哪个窗口买的啊？”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我在食堂怎么没看见这个粉？”
江明明磕着瓜子背着书，“那是你不会吃，这是我自创的。”
饭后，江橘白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下午的时间用来随堂测验，徐游主持。
对方拿着一沓试卷走上讲台。
“班长把试卷发一下。”
徐文星上去拿试卷，一张一张发下试卷时，油墨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江橘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带病上课。
换做以前，他早就溜了。
徐游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的众学生，目光最后才落在江橘白脸上，他眼神不像以前那般只有温和和欣赏，今天还多了点儿别的，有审视，也有打量，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江橘白觉察到了。
他装作没看见。
他想，徐游可能猜到了，猜到陈白水之所以会去找他，是因为自己告密。
他拿到了试卷，刚拿到，徐游便走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伸手碰了他的额头。
“陈白水老师中午给我打电话，说你感冒了，不舒服，他让我提前给你放假，让你回去休息。”
江橘白正想说不用，徐游在他前面开口接着说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能坚持，还有最后两天，再坚持坚持，不要耽误学习。”
徐游温柔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有两样，江橘白抬头极快地看了眼对方，男人的眼神全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老师对学生的担忧，没有别的。
可江橘白觉得怪怪的。
但却不知这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开始测验后，江橘白把心思放回到题目上。
有一道视线一直在若有所思地从他脸上掠过去，被人注视，怎么样都会有一定的感觉。
江橘白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可能，是一定，徐游一定认为是自己向陈白水说了标本的事情。
少年手心无端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换了握笔的姿势，把手掌放在大腿上擦了擦。
两节课用来测验，剩下二十分钟，徐游当着大家的面在讲台上批改试卷。
跟前边一样，他批改到谁，就把谁叫上去。
叫到江橘白时，他满意地笑开，“你这张试卷是目前为止我改到的分数最高的一张。”
这次测验的题目是化学和生物，两科加起来两百分，徐游把分数总了出来，“178。”
江橘白虽然头疼，但听见这个分数，还是忍不住飘飘然，“还好。”
少年适当地谦虚了一下，只是从表情上不太能看出来他的谦虚，分别得意洋洋。
徐游将试卷翻了两遍，“就是有几道题不该错的，你做题有个毛病我之前就说过你，只讲究速度，只关注明显的考点，不够细心。”
“每次都会因为这个原因掉一些不该掉的分。”老师不满地嘟囔，像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然而，徐游下一句的却是，“去走廊里站一会儿吧。”
“……”
徐游把试卷递了出去，无视教室里的鸦雀无声，以及那一张张疑惑的脸。
他笑着，“快点。”
江橘白顿了顿，接走自己的试卷，直接走出了教室。
江橘白走出教室后，教室里的其他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为什么啊，这么高的分数为什么还要罚站？”
“感觉徐老师也是恨铁不成钢吧，江橘白好像每回都犯同样的错。”
“他又不是78，是178，怎么样都会错几题的啊。”
“徐老师对他要求也太高了。”
江明明的下巴都快从脸上掉了下来。
他瑟瑟发抖，以为自己也要被赶出教室。
但面对着不到一百的分数，徐游却鼓励赞赏了他，说他做题的思路非常不错，值得其他人借鉴学习。
什么呀，两科加起来不到一百分的学习思路谁会借鉴学习啊。
-
江橘白一直站到了下课，被风一吹，他本来吃了药后好转的症状又加重起来。
所以他又没上晚自习，提前回了宿舍，躺在床上，被高烧烧得昏天暗地。
他敢肯定，徐游是故意的，于是为难他。
啪嗒。
宿舍里的灯忽的亮了。
江橘白被刺目的白光照耀得更用力地闭上眼睛，直到越发靠近的脚步声出现，他才睁开眼。
徐游穿着白天那身衣裳，手里拎着药店专用的塑料袋，他在少年床边弯下腰，手背贴了贴江橘白的额头，“嘶，好烫。”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上铺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江橘白又靠着里边，他脸上被高温烧出来的潮红色使人看不清，可带着冷意的神情却是清楚的。
“怎么这么看着我？”徐游好笑道，同时给江橘白捻了捻被子，“我给你买了药，你睡一觉，醒了记得吃。”
徐游坐在江橘白床铺的床沿，“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总在同样的地方摔倒，我希望你能改掉你这个坏毛病。”
“我对你要求是高了点儿，可那是因为你完全可以做到，你只是不够细心，没有把学习放在心上，一直抱着打发过去的态度，”徐游的眼底射出一道寒芒，“你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却因为态度问题屡次三番栽跟头，老师非常不高兴。”
江橘白没有心思去分辨徐游话里的真伪，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人的情绪容易变得脆弱。
他头一回为了徐游而感到憋得慌。
徐游是除了陈白水和陈芳国以外，第三个对他没有搞区别对待的老师。
他甚至比陈白水还有温柔细致，更符合大部分学生对一个“好老师”的认知。
比起陈芳国就更不用说了，陈芳国对学生说的话一句赛一句的难听。
然而就是已经获得了江橘白认可和信任的徐游老师，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血腥的秘密。
甚至为了这个秘密差点被发现，做出了完全违背他人设的事情。
“我要睡觉了，徐老师你可以回去了。”江橘白嗓子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嘶哑难听。
徐游担忧地看着他。
“是老师不对，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罚你。”徐游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他从外套衣兜里拿出纸巾，倾身给江橘白擦掉额头的热汗。
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更加担忧，“真的是不该，要是把脑子烧坏了可怎么办？”
江橘白联想到了徐游书房里那些标本，以及最后徐栾的确定，他一时间气血翻涌，差点当着徐游的面呕出声来。
徐游离开后，江橘白趴在床边干呕。
-
吴青青此刻正在家炸小酥肉和各种圆子，她哼着歌，时不时端出去一小盘让外出修习但放年假的江祖先尝尝咸淡。
不能吃多，都是过年做菜用的。
她放在旁边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
谁打的？
吴青青关了火，用大漏勺暂时把热油里还没熟的酥肉给捞了起来，免得炸糊。
她伸长手臂把手机拿到手里，低头看了眼来电人。
儿子？
这会儿不是在上晚自习吗？
吴青青按下接通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不上课给我打电话干嘛？”
电话里一直持续响着电流声。
吴青青没听见说话的声音，以为是手机的问题，甩了甩手机，再度放到耳边，“喂，说话啊，不说话我挂了！”
过了几秒钟。
“妈妈，我是徐栾。”
？
！
电话里确实不是江橘白的声音，可来电人却是江橘白。
吴青青脸色煞白，差点直接把手机丢进油锅里。
翌日天还没亮，一个女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校门口，她大声叫喊，让门卫把校门打开。
门卫还没说她大清早扰民呢，她就指着门卫的鼻子，“你们给我等着！”
江橘白缩在被窝里，被人拍了几下脸，他起初以为是徐栾，自觉地把嘴张开了。
“……”
吴青青更用力地拍了两下他的脸，"起来！"她凶神恶煞。
江橘白醒了，把嘴闭上。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病死在学校里？”吴青青在放洗漱用品的那一块，麻利地把江橘白的帕子和脏衣服全装进口袋里，还从床底下把两双球鞋也拽出来装上了。
“我吃过药了。”江橘白靠在床头，“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吴青青的气焰顿时灭得精光，她看看四周，猫着腰，“徐栾打电话给我说的。”
“他还叫我妈妈，吓死我了！”吴青青的脸又变成了惨白，和鬼通电话这种事情，真是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江橘白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起来，他按了按，发现没电了。
“没电了。”
吴青青说：“他打电话哪里需要电？赶紧起来，回家。”
江橘白这才从床上起来，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后，发现吴青青站在走廊里，正伸着手臂拽他那几件衣服，眼睛亮亮的，“你现在还知道自己洗衣服啦？”
江橘白端着杯子拿着牙刷，“不是我洗的。”
“那谁给你洗的？你们学校有洗衣机？”
“徐栾洗的。”
吴青青立马就把手甩开了，还在身上擦了擦。
吴青青去找徐游拿假条时，江橘白没跟着一起去，他在操场上守着吴青青收拾出来的大包小包。
他双手揣在兜里，摸到了那个女鬼给自己的照片。
江橘白忍不住将它拿了出来。
照片刚一拿出来，他脸颊就好像被一缕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只纤细的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拿走了照片，“是我。”
徐梅站在少年身后，待少年转身后，她问，“哪里来的？”
江橘白也没兜圈子，好不容易能看见对方，他直言道："你妈给我的，她在找你。"
“妈？”徐梅青白的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我不记得了。”
“照片给我吧。”
江橘白看着徐梅，她头发相当长，裙子上全是发黑的血迹，与她脸上阴森的暗色相比却算不得什么。
她脸上同样还有残存的血迹，幸好五官还算清晰。
江橘白仔细地端详着对方，发现她的眼睛和徐游的十分相像，只是目光的温度大相径庭。
鬼祟的眼睛通常被怨气充斥着，令人望而生寒。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
江橘白在此时问她：“其他三个，跟你是什么关系？”
“啊，我是姐姐，她们是我的妹妹。”徐梅说道，“她们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我们感情很好。”
“你妈说她只有你一个女儿。”江橘白说。
徐梅：“那她肯定不是我妈。”
"……"
“你怎么死的？”江橘白又问。
徐梅抚摸着照片的动作变慢了，似乎是在迟疑着，她将眼皮抬了起来，目光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被房顶压死的啊，房顶塌了，房梁正好压在我的身上，我就被压死了啊。”
江橘白打了个喷嚏，“那你的头呢？”
徐梅用手指着自己，“这儿。”
“我的意思是，你的头当时有没有受伤，脑子还在不在？”
“头当然也受伤了啊，流了很多血，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徐梅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江橘白蹙起眉头。
风从侧面吹来，刮着他的耳廓，呼呼啦啦，他在冰冷的肃杀天气里。
想起来，徐梅有些地方的表现与徐栾相似。
徐栾好像也忘记了一些东西。
-
这回是吴青青开车载着江橘白，她边开车边大声说：“徐栾跟我说徐游故意罚你站，我本来想把他骂一顿，但是徐游跟我解释后，我觉得他也是为你好！”
江橘白懒洋洋地应了声，“你不是觉得他很好，怎么还想骂他？”
“对你好我才觉得他好，对你不好我怎么不骂他？”吴青青理所当然地说，“你是不知道一个好的老师有多重要，你要是犯了错，他抽你一顿我都觉得少了，但无缘无故罚你，那就是这个老师德行不好。”
“去年，你那个什么姑奶奶的孙女，小学六年级，这年纪也不算小了，在学校当小组长，给组员批改作业，改错了一道题，结果被她那老师直接扒了裤子打，打得血哗哗的，回家的时候一屁股血！”
“然后呢？”
“然后？然后肯定是你那姑奶奶闹到学校去了，让那老师道了歉。”
“我就是怕你也被这样……”吴青青担心得很，她很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顺着毛捋怎么都好说，不然能死犟。
江橘白：“……你说我被人扒了裤子打屁股？”
吴青青：“……我好像是想多了。”
村子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各家会在自己院子里的树上挂小灯笼，在窗户上贴剪纸，门上贴大红色对联，有那个闲钱的，还能把自己门前路边的树上也都弄上喜气洋洋的装饰。
到了门口，江橘白下车，院子里一前一后窜出两道红色，飞扑到江橘白身上。
江橘白一个不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摔得龇牙咧嘴，抬手给了两条狗一狗一巴掌，吴青青停好了车，赶紧回头把江橘白扶了起来。
江橘白拍掉裤子上的灰，看清了两条狗身上的红棉袄，无言片刻，“你怎么还给它们买衣服？”
“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你小时候那些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正好裁了给它们做两件新衣服过年穿，怎么样，好看吧？”
“……还行。”
堂屋里烧着烤火的炉子，江祖先正弯着腰在往炉子里放红薯和土豆，见着他回来，“回来了？”
江橘白：“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你这嗓子比村口收破烂的那堆破烂还不如。”江祖先说道。
江橘白在炉子旁边坐下，烤了烤手，江祖先从炉子里夹出来两个熟了的土豆到桌面，“待会儿让你妈带你去打个吊针，吊针好得快。”
“嗯。”江橘白拿起一个烤土豆，吹了吹上面的灰，太烫了，放会儿。
江祖先却拎着火钳，迟迟没有放下，目光格外锐利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你脸色不太对。”江祖先沉声道。
“你又说屁话了。”江橘白拿走老爷子手里的火钳，添了两截柴进炉子，他好冷，把火烧大些。
江祖先缓缓坐下来，眼睛一直转也不转地看着少年，对方确实是一脸病容，也的确有感冒的症状，可是除了感冒导致的，老人隐隐察觉到，还有些别的，不像是疾病导致的。
“你跟徐栾关系是不是变得比之前好了？”江祖先忽然问。
“……”江橘白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了？”他没觉得他跟徐栾关系好，但做的那些事情，也不像是关系差能做出来的。
江祖先表情复杂，更透露出浓浓的忧色，“他是鬼祟，怨气又那么重，你是人类。若你的阳气能跟他旗鼓相当，是个什么厉害的山人天师，那无伤大雅，对你对他都没什么伤害。”
“可很显然，你不是。”
“我刚刚是感觉到你身上的阳气好像淡了一点，所以才好奇你们现在的关系。”
江橘白拾起桌子上的土豆，可能是他太冷了，他拿着还没变凉的土豆，一点都没感觉到烫手。
“你别操心了，我跟他关系一般。”

第49章 年
江祖先冷嗤一声，“同龄人嘛，哪怕物种都不同，也能玩到一起去。”
“但我可提前跟你说了，鬼，祟也，一身邪气的玩意儿，你离它太近，阳气越来越弱，你会虚弱至死的！”
江橘白低头咬了一口土豆，“哦。”
“哦？你哦什么？”
“我也没办法。”他说，“我要是有办法……算了，说了他又不爱听。”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你管他爱不爱听。”江祖先怎么觉着江橘白变得支支吾吾的，性子好似改变了。
江橘白垂着眼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管了。”
按照常见的做契，他跟徐栾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面，对方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帮他一把就算对方信守承诺了。
然而如今他跟徐栾几乎是天天见，徐栾强势地进入并且开始掌控他整个人。
江橘白也不可能把自己跟徐栾之间到底干了些什么告诉江祖先。
老爷子能被气得直接归西。
“吵什么吵什么，快过年了别吵架，”吴青青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我炒几个菜，你爸回来了我们就开饭，等吃了饭，我带你去镇上医院打吊针。”
“去镇上打吊针？就在乡政府那卫生所打一针不就行了”江橘白满不在乎道。
“那不行，那短命陈医生每回给的剂量都不够，故意把病拖着不给赶紧治好，挣的都是棺材钱……”
江橘白不在大过年的参与诅咒他人的活动，他点了几下头，“好。”
“我爸出去干嘛了？”他吃完了一个土豆，让江祖先给自己再夹一个出来。
“打麻将去了。”
江橘白吃完第二个烤土豆的时候，江梦华缩着脑袋搓着被冻僵的手回来了，他一头钻进堂屋，挤到老爷子旁边，把手恨不得塞进炉子里，他烤了半天，烤暖和了，才看见自己儿子。
“你妈还真去把你薅回来了？”
江橘白淡定地喝着水，“你不欢迎我？”
“不是，昨天晚上你妈半夜接到徐栾的电话，她本来还怕徐栾是来害她的，吓得一晚上没睡，早上快四点的时候，你妈越想越觉得徐栾不至于骗她，她直接就冲你学校去了，看来徐栾的心思确实不坏哈。”早在最开始，江梦华一想到自己儿子跟鬼做了契，就日日吃不下睡不着，但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好像还算是个好事儿？
心思不坏？
听见江梦华的感叹，江橘白嘴角泛开不明显的冷笑。
徐栾心思不坏，那世界上就没有心思坏的人……鬼了。
江梦华回来了，吴青青也将饭菜摆上了桌，她把烤炉桌子上的瓜子花生水果全都拿走，放了一只分两层的铜锅在上面，倒了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进去，浇上辣椒油，一时间香气扑鼻。
“我赶集的时候买的锅，老板说这个锅最适合煮羊肉吃。”
“羊肉吃了驱寒，你多吃。”江祖先看着江橘白说道，同时把自己的碗推到江橘白跟前，“给我添一碗饭。”
“……”
吃完了饭，江橘白和吴青青坐上电动车开往市里。
吴青青怕江橘白吹了风再受一遍凉，用一条围巾绕着江橘白的脑袋裹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把江梦华的一只毛线帽子也给江橘白戴上了。
都快过年了，镇里越发的热闹，就连医院也跟集市一样。
“哪里不舒服？”急诊的挂号护士问。
“发烧，发烧。”吴青青趴在台子上说。
“那挂内科，”护士递给吴青青一张挂号单，“往前走，右拐第三个门就是内科，你们前边还有五个人。”
吴青青拉着江橘白，找到内科门诊，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
她昂着脑袋一直看着门框边上的小屏幕，上面有等着叫号人的所有人的名字。
江橘白吸着鼻子，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看了看，就你名字取得最好。”吴青青一脸骄傲地坐了下来。
“……”江橘白仰头，“我名字不是阿爷取的？”
他以为吴青青不会夸赞任何和江祖先有关的东西。
“他取的归他取的，这个名字本身还是很不错的，你看，橘子又是我们江家村的支柱性产业，我们村的代表性作物。白呢，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多适合你。”
江橘白后脑勺靠在了墙上，围巾给他和墙壁上贴着的瓷砖隔开了，所以他没觉得凉。
吴青青说的话在他脑海里无端循环了几遍。
有点熟悉。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江橘白慢悠悠睁开眼睛，一脸病色。
“这是你小时候给我说的。”吴青青毫不掩藏。
难怪。
但这也不像是江橘白会说的话。
不是他说的，江橘白敢肯定。
于是，他又想起来杂物间那半箱子的小纸条。
江橘白来了点儿精神，“妈，我上回在杂物间打开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有很多字条，是我写的？”
东张西望精神奕奕的吴青青像被一根针冷不丁地给扎了几针似的，她的表情一下就变得痛苦复杂，“你没事跑杂物间翻那箱子干什么？”
“不小心打开的。”
看样子，肯定是他写的，只是不知道写给谁的。
而且看吴青青的表情，那肯定是个晦气东西，可既然晦气，又为什么要特意收起来？
“你别管。”吴青青一看就不想说。
江橘白不再做声。
房间里这时叫到了江橘白的号，护士也跟着走出来，“江橘白，江橘白！”
吴青青比江橘白反应还迅速，“快快快！”
江橘白幽幽地抬起眼，动都没动一下。
“……”
吴青青顿时就明白了江橘白的心思，她气得咬牙，一巴掌扇在江橘白的肩膀上，“行！我告诉你！你把针打上了我再告诉你！”
少年几乎是被他妈拎起来推搡着踹进了诊室，看得护士一阵皱眉。
-
江橘白在打针的时候，吴青青悄悄溜走了。
他扎着针，想追上去都不成，护士按着他手腕，“别动，动了漏针又得再扎一针，遭罪的是你可不是我。”
吊了会儿药水，吴青青又回来了，她手里捧着杯喝的，插上吸管后塞到了江橘白怀里。
”珍珠奶茶。”吴青青一脸不高兴地坐下来。
“我不喜欢甜的。”
“爱喝不喝。”
江橘白有事要问，不好跟吴青青对着干，他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珍珠奶茶是近两年才在镇上出现，三块钱一杯，便宜大杯。
学校里很多人喜欢喝，经常也有小情侣送来送去，但江橘白不喜欢，他一直对带甜味儿的东西喜欢不起来，喝饮料都爱喝扎舌头的气泡水。
江橘白没问，吴青青清了清嗓子，在一旁一脸怪异地开了口。
“你九岁那年眼睛看不见了。”
“哎呀也不是真看不见了，你当时说的是，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但也跟瞎了差不多，因为你要在光线特别强的情况下，才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就像你现在看我，我在你的眼里大概就是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你可能根本就看不出我是个人。”
“当时我们还以为是白内障，在医院很是治了一阵子，没见好，就只能带你到省会的大医院看病。”
“你的眼睛是好的，完全没问题的，不是白内障，但也没别的病，就是无缘无故的，看不见了。”
直到现在，吴青青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医院治不好，我跟你爸只能带你回家。”讲到这里，吴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瞟，“你阿爷就说你是被鬼迷了眼睛，我当时不信，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你就经常一个人往外跑，有时候大半夜也往外跑，我就算是陪着你在一张床上睡觉，我眼睛一睁，你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跑出去的，那段时间，我跟你爸差点被你折磨死了。”
“而且你眼睛又看不见，大半夜的，能上哪儿去玩？我跟你爸这时候才相信了你阿爷说的话，你不是生病了，你是撞鬼了。”
“然后就是让你阿爷驱邪，你阿爷说那还只是个小鬼，年纪不大，有怨气，但怨气还不深，他能解决。”
“那鬼的藏身地我们不知道，因为从驱邪开始，一切就都是你阿爷负责，他怕我们破坏了他的法场，也不告诉我们。”
“后来他就抱了那么一只纸箱子回来，说不能丢，要保存好，要是丢了，那鬼又会找上门来的。”
“那些纸条，都是你写给那鬼的，你阿爷说是在一块坟地里找到的。”
吴青青搓了搓手臂，觉得这人来人往还贴了红色窗花的医院莫名变得冷飕飕的，甚至连进进出出的一张张人脸都开始扭曲阴沉起来。
这一定是心理作用。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之后，你眼睛自己就好了，也没再半夜跑出去过。”
江橘白却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他沉默了良久，问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我在跟谁玩？”
“不知道，你阿爷估计也不知道。”
“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的话，不早就跟我们说了，”吴青青嘲弄道，“就他那水平，他肯定不知道。”
“他不是去了坟地？坟地是谁的他总知道。”江橘白冷静道。
“……”吴青青很久没说话，像是突然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不解，“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不等江橘白说话，吴青青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跟之前与江橘白嬉笑打闹不同，她终于架起了母亲的姿态。
“你体质不好，容易招惹脏东西，”吴青青嘴里对江祖先说的不屑一顾，但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你就别打听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你现在身后还跟着一个呢，要是再来一个，你还活不活了？我跟你爸还活不活了？”
她兀自嘀咕着，居然慢慢红了眼睛。
江橘白头一回见头顶天脚立地谁也不怕的吴青青要哭不哭的样子，他所有问题都一股脑咽回了肚子里，饶是有再多疑问，他也问不出口了。
少年抬头看着药瓶里不断上升的气泡，玻璃瓶上反射出路过的人扭曲的身影，像被泡发的蚯蚓尸体。
“我不问了。”江橘白说，“你别哭了。”
江橘白的心软在五分钟后就得到了负反馈，吴青青丢下他，拎着小布包说先去麻将馆打几圈麻将。
“换药就叫护士，我们吃过饭才来的你应该不会饿，你要是饿了就喝珍珠奶茶，药打完了不要乱跑，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
江橘白目送吴青青迫不及待地离开输液室，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滴速。
药打快了只是手背血管微微有些涨得慌，更难受的感觉没有了。
三瓶药迅速吊完，少年挨了护士一顿骂。
“滴速能是自己随便调的？”她凶巴巴的，却是为了病人好。
江橘白没听吴青青的在医院等他，他叫了个有棚的三轮车，一路哐哐啷啷地去了派出所。
-
大过年的，派出所里……居然也热闹，大厅里地上躺着七八个喝醉了的青年，滚来滚去。
屋里传出中气十足的怒吼。
“赶紧叫家长来接！再不来我非把他们几个关几天！”
江橘白说自己找敏敏。
“徐小敏啊，她去吃饭了，我打电话问问，估计是快回了。”
江橘白被徐小敏的同事领到了她的办公室，对方见他年纪小，“这都快过年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对方看起来跟徐小敏差不多的年纪，还很年轻，虽然一脸和气又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视打量着江橘白。
他看见江橘白手背上露出来的那截白色胶布，“生着病还往外跑？”
除了鬼祟，江橘白不喜欢的物种又在此时多出了一种：警察。
徐小敏很快就回来了。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我吃麻辣烫去了，顺便还逮了个小扒手。徐晋你出去处理一下，他交给我了。”
江橘白像个物品一样被青年警察交给了徐小敏。
“找我什么事儿？说吧。”徐小敏摘下帽子，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下来，她双眼亮晶晶的。
江橘白把自己在徐游家里的发现简单地说了一遍，自然地隐藏掉了陈白水去徐游家里的那一趟。。
整个派出所里，江橘白只对徐小敏有印象，徐小敏之前给过他一张纸条，对方应该也不是一个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的古板人。
“你是说，你的化学老师是个杀人犯？”徐小敏愣了好一会儿。
“你有什么证据吗？”她问。
江橘白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他摇了摇头。
“你们可以去做检测。”
即使他心里一直认定徐游有问题，但他却也从未用“杀人犯”形容过徐游，他是他的老师。
“你没有证据，而且，镇上，以及你们村子里，都没有意外失踪的人口，受害者是谁呢？”徐小敏一字一句地问，她虽然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温和的，可在谈及公事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变得不近人情起来。
江橘白被徐小敏送出派出所。
徐家镇被笼罩在灿烂的金色阳光里，目之所及没有一处阴暗角落，一家家商店窗户明净，四处都张贴着年画剪纸，过年的喜气氛围已经来到了。
“这件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也不是你现在应该操心的事情，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徐小敏问道。
“嗯。”
“那你专心备考，考个好大学。”
默然一会儿后，她往身后看了看，“你说的事情，我会跟我师父说一声，看我师父怎么说。”
“当然，要是找上你的老师了，我们肯定会保护你的隐私，不会向他透露报案人的身份。”
徐小敏走回所里，江橘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其实也没真的指望自己能靠徐小敏什么，他只是想给对方提个醒。
街上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全都喜气洋洋，穿鲜艳的红色棉袄，穿来穿去的在各家店里买年货。
空气里被各种干货与糖果的味道充斥着。
年味将徐家镇都煮沸了。
江橘白想起李小毛和陈港了，他以前最期待过年，过年能拿不少的压岁钱，拿了压岁钱可以到镇上买最惊奇的烟花爆竹，除夕夜那一晚，他们三个能在外面守岁一整晚，玩一整夜。
徐游带来的恐惧和失望在此时反而淡了。
随之袭来的是失去发小的余韵长长。
少年低头揉了揉鼻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都快要遮上眼睛了。
手臂垂下来时，江橘白碰到了一抹冰凉，他手指下意识地瑟缩，却在下一秒被旁边的人伸手给抓在了掌心中。
徐栾在青天白日下出现了，他垂下眼，语气焦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温柔感，“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很需要我。”

第50章 年2
“……”
江橘白没这意思。
但甩开鬼祟的手他好像做不到，而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无缘无故开始甩手，可能会被以为是有什么隐疾。
徐栾的体温很低，低温不似疾风暴雨般迅速把人冰冻住，而是缓慢地，丝丝缕缕地，顺着皮肤毛孔，不知不觉地将刺骨的凉意渗透全身。
沿路有卖鲜花的，卖面具的，卖蒸饺蒸米糕的，卖对联贴画的，卖盆栽的，卖气球的，大人牵着小孩，人挤着人，各自挑着自己感兴趣的买，好不热闹。
路过天桥，江橘白注意到平时很少给眼神的算命摊。
江橘白随便找了个没生意，踢开他给客人准备的板凳，坐了下来。
算命先生戴着一副圆镜片眼镜，他半睁着眼，“算什么？”
“我想算……”江橘白垂眼窥了一眼那还紧抓着自己的青白的手，对方没地方坐，索性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此刻正单手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看着算命先生。
“我想算我的寿命。”
算命先生听后，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八字写下。”
江橘白在纸上写了八字，对方拿过去看了看后，把纸条丢到炭盆里给烧掉了，随着火焰窜起，算命先生从他贴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根像是羊角的东西，在桌子上摆弄了半天。
徐栾看起来比江橘白自己还要关心江橘白的寿命如何。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算命先生。
仿佛只要对面说出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他就能扬手将人从天桥的栏杆里边掀到栏杆外边。
江橘白掏出手机玩了一把俄罗斯方块。
方块码到最上方，游戏宣布结束时，算命先生清了清嗓子，说：“你这个八字，说好，好，说不好，不好，大吉，有，大凶，还不少。”
他用一支圆珠笔画在发黄还有辣椒油的横格纸上拉了一条直线，然后把前边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部分用笔画了个圆圈，“你的大凶，基本都集中在这个阶段。”
江橘白本来只是想气徐栾，结果没想到这人还算出了些名堂，他往前挪了挪，“具体点。”
“从出生开始，起码也要到二十五岁，你才能步入一个比较平缓安全的阶段。”
“前面基本不用看，”他用圆珠笔把被圈住的四分之一涂得一团黑，“倒霉，特别倒霉，还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你成绩怎么样？”他问。
江橘白淡然道：“挺好的，快年级第一了。”
“……”徐栾朝少年投去颇为玩味的眼神。
“跟家里人的关系呢？”
“也挺好的，父母老人都健在。”
“你身体情况……”
“不太好，小时候撞鬼，前几个月撞鬼，现在还在撞鬼。”
对方的眉头用力地皱了起来，皱出来的几条沟壑堪比地理书上那几个世界前几赫赫有名的深海海沟。
“我看你手上戴着铜钱，但颜色不太对，你给我看看。”他朝江橘白伸出手掌。
“我不摘下来了，你就这么看吧。”江橘白把手放到桌子上，对方摘下眼镜，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少年手腕上的这串铜钱。
“施法的人灵力很是一般呐，不过应该是尽了力了，你这上面……”他如避世谪仙的淡然面容猛然绷紧如弓弦，“鬼镣？”
“？”
江橘白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找了个算命摊子算着玩儿，也能碰到真正的大师，对方一定要他加上自己的联系方式，并且让他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联系自己。
他说他姓徐名清，但原来的姓名已经很少使用，让江橘白给他备注无畏子便可。
无畏子说他手腕上的铜钱说是护身符可，说是鬼镣也可，人在上面施了法用来护身，可鬼也在上面施了法，用来束缚本人。
戴上这种东西，别说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永生永世都要被鬼缠着。
哪怕少年改了头也换了面，运气好投胎投个远地儿，不仅不在徐家镇了，甚至都不在这个省了，那鬼也能找着他。
镣嘛，是为镣铐，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江橘白害怕无畏子说出什么“我来帮你解一解”这样的话，那对方可能真是过不了这个年了，所以江橘白匆忙付了钱，对方往他手里塞了张符纸。
“这个不要钱，你收下便是，过了这几年，以后你的日子比谁都好过，天子命！”
走下天桥，江橘白才发现一直牵着自己的手的徐栾不见了。
他慌忙转身，只看见身着喜庆的男女老少，顶着一张张如同画上人的喜气笑脸从远处涌来，从身边擦过，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一阵浸骨的冷意从远处的上空奔袭而来。
江橘白抬眼朝天桥上看去。
无畏子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用力地吸了一口。
在他的头顶，莫名聚集了一团黑雾，鬼祟蹲在他的旁边，黑洞洞的眼睛覆着一层森然的猩红，他正试探着朝无畏子伸手。
无畏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眼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小心地放进了布包里，似乎实在掏着什么东西。
江橘白相信无畏子有跟徐栾来两个回合的能力，但对方此时此刻完全不知有徐栾的存在，徐栾在暗，无畏子在明。
光是无畏子用来反映的时间，就已经足够徐栾把他从天桥上丢下去了。
江橘白想要跑上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几乎没怎么多想，他目光看着旁边一溜的美食小店，毫不犹豫“不小心”地推翻了已经放到了人行道上面的一口蒸锅，里边的滚水如喷泉般四溅。
“哎呀！你怎么回事？”店家被倒在地上的几层笼屉还有正锅滚水吓了一跳，本想骂人，可一想到是自己把炉子搭在了道上，这小男生看起来也不像是故意的……
“烫着没？”店家看见小男生裤子湿了一大片，“哎呀你这……”
江橘白忍着腿上的痛，他余光朝天桥上瞥去，徐栾消失了。
徐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少年身后。
江橘白能察觉到自身后而来的阴气，他刚刚也只是顺手赌了一把。
赌徐栾会在杀人和自己之间选择后者。
他有时候挺恶心徐栾的。
但不妨碍他很清楚自己在徐栾心目中的地位。
喜不喜欢的先不谈，对方至今为止还没上着他，就不会放着他不管。
-
少年挨了母亲一顿狠骂。
“怎么啦怎么啦，又惹你妈生气啦？”父亲也凑热闹。
吴青青给江梦华说了一遍后，江梦华也沉下脸，给了江橘白第二顿骂。
江橘白走进浴室，那滚水泼湿了他一大片，全都在大腿上，脱下裤子后，被滚水泼到的地方已经全部红了，他取下花洒，用冷水浇着火烧火燎的地方，竟也一点都不觉得痛。
“烫伤膏我放你屋里了，洗完澡自己擦啊。”吴青青没好气地在外面说道。
“知道。”
洗完澡，江橘白盘腿坐在床上，他用手指闭了闭被烫伤的面积，除了大腿根，大腿前一整片，直到膝盖，全部都被烫红了，大腿中段被烫得最狠。
江橘白把桌子上那管烫伤膏拿到手里，挤了一大段药膏到腿上。
他正要用手指抹开，徐栾的手指就比他先一步伸了过来。
对方的手指很凉，比药膏还凉，也比花洒里的冷水要凉，江橘白大腿内侧那条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虽然很冷，但低温恰好缓解了灼伤的疼痛感。
徐栾抹得很慢，每一寸都没漏下。
他蹲在江橘白跟前。却没像平时，一眼都舍不得漏看，他此时只是专心致志地给江橘白抹着烫伤膏。
反而是江橘白，觉得这位置好像不太对，拉着睡衣的下摆，把衣服拽到变形，挡在中间。
“他给你的那张符，给我。”鬼祟的声音发着黏，抬眼望向江橘白。
江橘白没做声。
但把上午穿过的外套从椅子上拿到了手中，在两边兜里都找了一找，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纸。
徐栾用没抹药的手指拿走符纸，黄色的符纸一碰到徐栾，徐栾的手指便往外冒出黑烟，他指腹变成好似被灼伤的焦黑，并且面积还在一寸寸扩开。
“这种东西，你以为真的对我有用？”徐栾笑着，将符纸完全地握于手掌中，黑色的烟雾顿时变得深浓，但也就只是几秒钟，烟雾在眼前消失，徐栾手指松开，他手上看不见一点刚刚被烧伤的模样，掌心反而落下一撮符纸被烧毁的灰烬。
江橘白眼底生出恐惧，更多的是茫然，无法反抗和摆脱的茫然。
下一秒，徐栾沾满药膏的手指就趁此机会从布料的边缘滑了进去，湿滑的药膏正好给对方提供了方便，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开拓了。
江橘白的低落没能维持太久。
他瞳孔蓦地变大，待到他从不可置信的情绪之中反应过来时，他耳朵通红。
少年又羞又恼，更多的是被人掌控的愤怒。
他一脚就朝徐栾的头踹过去。
床下探出一只手臂，抓着他的小腿往下拽，更方便鬼祟的享用。
徐栾手指用了力，他眼里的猩红几乎都要涌了出来。
“你想跑，我看出来了，别跑。”明明对方在江橘白身下，但对方的嗓音却是贴着他的耳廓出现，
江橘白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让自己神识不至于混沌，不至于被徐栾带着跑。
[由于存在bug，我这边看不见哪里有问题，我只能把能删的全部删了，真的已经删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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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带着一身药味，扶着楼梯的扶手，慢吞吞地下了楼。
他眼睛通红，哪怕是面无表情，都能看见隐藏在其下的不忿。
他感觉自己腿还软着。
堂屋没人在，所以也没人看见他的狼狈，他又洗了个澡，手指学着徐栾的样子往里边探，想把挤进去的药膏给弄出来。
只是他不甚熟练，使用的力道也不对，加上生气，他扶着墙，直接给自己弄出了血。[自己给自己洗澡]
眼泪混着热水从面上滚下。
这跟之前的接吻抚摸都不同。
这要屈辱得多。
吴青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见着堂屋里电视关着，家里静悄悄的，一上楼，发现江橘白还在睡觉。
“那药水肯定有副作用，”她想道，并且弯腰摸了摸江橘白的额头，&#39;哎呀，怎么这么烫？&#39;
没过多久，她拉着卫生所的医生来了。
“我可说好了，你要是偷偷减药，我就告到镇子上去，让你的卫生所关门。”
“哪能啊婶子，我是医生，干的都是良心事，做的也是良心人。”
“呸，你不要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黑心钱，”吴青青说，“你刚来的时候，骑个破自行车，这才来了几年，市里房子都买了！”
陈医生不好再说什么了，一直讪笑着。
更加没敢给江橘白的药减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是受了凉，大部分是这个原因，其余的就是他好像有点受了惊，身体底子有点差，要多注意了。”陈医生对着凶神恶煞的吴青青，细心地嘱咐。
江橘白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针已经拔了，他咳嗽了几声，坐起来时，发现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徐栾坐在他的书桌旁边，翻着书，一边翻，一边记录着。
江橘白定睛看了会，确定对方是在给自己整理题集。
他还是气不顺，手指拉开抽屉，从里边拿了一把伸缩刀出来，照直往徐栾的脖子插了一刀。
刀锋近乎全部没入了鬼祟的脖子，但仅此而已，半点血花都没往外冒。
徐栾坐着，静静地没有动，过了半晌，他才抬起手臂，不确定地摸了摸，摸到了刀柄，他缓缓把刀拔了出来。
不到三厘米长的刀口在瞬间合拢自愈。
徐栾扭头，看向跪在床尾的江橘白。
少年双目通红，脸色是病愈后的惨白，嘴唇略失血色，头发散乱着。
他即使给了徐栾一刀，也没有慌了神，平静的目光看起来好像可以再给徐栾第二刀，第三刀……
徐栾看着他这模样，伸手抓起了江橘白垂在身侧的手，少年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他把刀又还给了江橘白，放在了江橘白的掌心中。
“真正c你的话，需要被你插上多少刀？”徐栾弯起嘴角，“来。”
“……”
江橘白眼前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恼怒于对方的厚颜无耻，自己的无可奈何，他胸腔内燃起的火焰足够将他的全部理智都吞噬殆尽，他看着徐栾的面孔在自己视野里嚣张至扭曲，并且提前就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江橘白直接又一刀往徐栾的面孔正中央插去，他听见人皮被扎破的声音，动作微顿，却在看见鬼祟弯起来的眼睛时，怒不可遏。
少年把鬼祟的头插了个稀巴烂。
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卷起被子。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
徐栾轻轻吻着他的耳朵，用它那看不出原本面容不堪直视的脸，贴着江橘白。
[这里删了，我好累]
江橘白闭上眼睛。
平静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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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吃完午饭，江梦华在院子里放了一挂爆竹，爆竹的红纸迸溅地满地都是，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江橘白和江梦华一块儿去给死了好些年的阿奶扫墓烧纸。
路途遇上了不少同是去扫墓的同村不同组的人。
“哟，这是小白嘛，长这么高啦。”
江梦华拉着江橘白，“叫三婶婶。”
“三婶婶。”江橘白也不认识，让怎么叫就怎么叫。
给家里长辈烧了纸后，江橘白又拎着一袋子香烛香纸骑着电动车去了徐栾的坟前。
再怎么恨，逢年过节的祭拜还是不能少。
江橘白恨不得几锨子掘了徐栾的坟。
他没从徐家院子走，也没有拜访徐美书一家的打算，他把电动车停在外面，直接从围墙外边，抄了小路，到了徐栾的坟前。
坟地冷冷清清的，哪怕头顶着太阳，可后山山林繁茂，乌压压的树荫压在头顶，莫名阴森，叫人喘不上来气。
江橘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对蜡烛，放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燃后，又插了一炷香在香炉里。
接着才开始烧纸。
江梦华说要多给徐栾烧点，感谢他死了还要给人补习。
江橘白不耐烦地烧着纸。
正烧着，底下院子里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接着传来说话的人声。
江橘白下意识就想躲起来。
他也真躲起来了，拎着口袋就往徐栾坟墓的后边钻，藏在了一处草丛里，幸好头顶有树荫，四处的草丛看着都黑洞洞的，不仔细瞧，也看不出草丛里藏了人。
人声逐渐靠近。
“哎，谁来给徐栾烧了纸的？”说话的人是江泓丽，她气色很好，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这阴沉诡异的坟地里，鲜艳得极其惹眼。
徐美书跟着也走上来了，“估计是江家那小子吧，看来还真的是关系很好，过年都还把徐栾惦记着。”
江泓丽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蜡烛，“刚走呢，这蜡烛还没用多少。”
“怎么来了也不上家里坐坐……”女人叹息了一声，接过徐美书手里的袋子，又点了一对蜡烛给徐栾。
他们带来的蜡烛比江橘白买的两块钱一对的要豪气多了，刻着盘龙，腕粗一根，霸气得很，愣是把江橘白那两根蜡烛比得跟两条韭菜一样。
给徐栾烧了纸后，徐美书和江泓丽又转去其他长辈的坟前上了香，烧了纸。
两人起身后，从徐栾坟前经过，江橘白以为他们终于要走了，却没想他们在岔路口站定了，脑袋朝同一个方向转去。
江橘白也在草丛里朝他们看过去的方向看去。
那边也是一块坟地。
江泓丽的眼睛在江橘白看不见的地方兀自湿润了起来，“要不是……我真应该过去看看他们。”
徐美书本来同样伤感的面色，在听见江泓丽的话后，顿生反感与警惕，“有什么可看的？他们连人都算不上，能给座坟已经不错了，不然你放眼整个徐家镇，有几个给夭折的孩子专门辟块坟地的？”
江泓丽被呵斥得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脸凄色地跟在徐美书后面下了山。
他们走后，后门关上了。
江橘白听见关门声，才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他把手中剩的香纸都烧给了徐栾。
紧跟着，他站到了刚刚徐美书和江泓丽站过的位置，这里刚刚好能将不远处那一片小土包纳入眼中。
那里没半点过年的气氛，也不像其他过世的人，有人会去上柱香烧一叠纸。
周围栽种的桃花在冬季只是一丛丛枯木，张牙舞爪的纸条，像极了朝天空伸出去的尖利魔爪。
江橘白看了会儿，压下好奇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自他身体中，流出了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到了那片坟地，一道酷似徐栾的身形出现，脸色青白，眼神幽暗地盯紧了他离开的方向。
江橘白已经骑上了电动车，他脑袋上扣着安全帽，还系着厚厚的围巾，不认真看，还认不出来他。
回去的路上，一辆小轿车与他擦肩而过。
还开着车的徐游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眼睛注视着后视镜好久。
江橘白骑着车绕了一圈，在镇上买了几瓶冰汽水，过年家里也买了喝的，但都是奶，他不喜欢喝奶。
顺便带了口香糖和辣条。他还在超市里碰见了江明明一家，江明明爸妈拉着江橘白夸个不停，两张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从他们的表情中，差不多能猜测出江明明在家是怎么向他们吹江橘白的牛的。
拒绝江明明一家一起去看电影的邀请后，江橘白骑车回了家。
他喝着汽水进屋，一进屋，两条狗扑上来，吴青青还给他头上戴了一顶帽子。
“什么东西？”江橘白把帽子一把拽下来。
大红色的毛线帽，帽子的两端还坠着两个毛绒绒的球。
“……”
“我不要。”他一把丢开。
吴青青老大不高兴，“市里小孩都戴这种帽子，好流行的。”
“我给你爷爷也做了一顶，做的蓝色。”
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的老爷子，头上正是一顶和江橘白的红帽子同款的蓝帽子，听见江橘白和吴青青吵嘴，他还嘚瑟地晃了晃脑袋。
“把蓝色给我。”江橘白咬牙。
“那不行，年轻人要戴喜庆的颜色，你体质不好，更要戴这种红的，辟邪。”吴青青正正经经地说。
帽子重新回到江橘白头上。
少年皮肤白，浓艳型的五官，再鲜艳的颜色他都压得住，赶不上他本身颜色的一般，什么颜色到了他身上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只是他表情始终冷冷的，愣是将本应该艳丽动人的一张脸弄得不近人情的讨嫌。
收了帽子，吴青青塞给他红包，三个，“我的，你爸的，还有你阿爷的。”
江橘白回到房间里，门刚关上，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他手一抖，手里的易拉罐差点掉在地上。
“新年快乐。”徐栾从江橘白的下颌亲到他的嘴唇。
江橘白嘴里还残留着葡萄汽水的酸甜味道。
徐栾捧住了他的脸，舌头在少年的嘴里搅了个天翻地覆。
鬼祟的口唇虽然湿凉，但吻得深入又温柔，江橘白心脏砰砰跳着，头皮隐隐发麻。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两天插徐栾的那数刀有点矫情。
他并非不爽。
江橘白的围巾被扯开，露出纤长的脖颈，他脖子被捂得暖和极了，徐栾的唇一贴上去，他就不受控地往后缩。[只是接吻没什么问题吧]
接吻后，徐栾往他手里放了一件东西，“红包。”
江橘白眼唇皆潋滟着水光，低下头时像被一只被玩累了中场休息一会的漂亮猫咪。
他张开手指，发现是一块通体通透又温润的玉。
“你从哪儿偷的？”江橘白脱口而出。
不怪江橘白这么想，徐栾是鬼了，四个荷包一样重，翻过去倒过来抖也抖不出一毛钱。
“我的陪葬品。”徐栾揉了揉江橘白的后脑勺，他没亲够，送完了礼物，跟江橘白说了不到两句话，又忍不住凑上去，含着江橘白的唇吮吸舔咬。
江橘白被亲得狠了，忍不住弓起腰。
少年眼睛湿润着，心底无比绝望，他觉得不用等以后了，他现在就已经废了。
他理智上是抗拒的，可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徐栾。
江橘白恼怒自己的身体也真是什么都不挑，跟阴气冲天的鬼都能滚到一起。
玩了快两小时，江橘白疲累得抬不起腿，但还是强打精神洗了澡，洗过澡后，他才彻底把自己丢进被子里，一觉睡到了凌晨。
除夕，一年的最后一天。
零点一过，村子里的爆竹声几乎是同时炸响，漫天都是绚丽的烟火，漆黑的夜幕在瞬间被撕裂，抹上颜料，朝四面八方倾泻流淌。
江橘白趴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江梦华也点了烟花和爆竹，院子里炸得噼里啪啦的，头顶一朵朵烟花布满整个天幕。
少年的脸被照亮，无比绚烂。
在烟火明暗轮换的时刻里，江橘白视野里突然闯入与现下氛围截然不符的身影。
他家院子外面的马路边，那棵老橘子树下，徐栾站在那里。
徐栾穿着和江橘白一模一样的蓝白配色的校服，身形颀长，一双凌厉的眼笑意横生，可那样温和的眼神，出现在惨白异常的脸上，不合时宜。
那是徐栾？
不。
不是。
对方给了江橘白一种异常陌生的感觉。
江橘白喉咙干涩，他下意识往身后看去，看见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多出什么，他松了口气。
然而。
就在他再度看向窗外时，他窗户上多了一张纸条。
“出来玩啊。”上面写着。

第51章 年3
看着那张异常眼熟的纸条，和吴青青藏起来的纸条，同样长款，同样的纸张，只是字迹不同。
字迹，是徐栾的字迹。
可树下那个东西，一定不是徐栾。
江橘白感觉自己呼吸进肺内的空气一次比一次要凉，他几乎没细想，扬手就将百叶窗拽了下来，把自己捂进了被子里。
外面还在放烟火，农村自建楼房的隔音不会特别好，搭建的时候甚至都可能根本没考虑隔音这一要素，外面吵得厉害，烟火声，人声，还有犬吠。
大黑和柚子在院子里扯着喉咙狂吠，把拴在脖子上的链条拽得哗哗作响。
江橘白隔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听见吴青青在楼下骂了几句，应该是带着狗进了屋，狗叫声就消失在了一片烟火声中。
寒意渐生。
江橘白却在肃冷的寒意中，迅速被困意得席卷得意识模糊。
门外依稀传来吴青青和江梦华的低语声。
“睡着了？”
"哼，他倒是心大，说睡就睡，我跟你都快操心死了。"
江橘白迷迷糊糊地听他们说完，等他们下了楼后，外边变得静悄悄了，他才觉出两人的对话有些怪异。
晚上本来就是睡觉的时间，什么叫说睡就睡，他们快操心死了？自己睡个觉他们操心个什么？
少年思绪飘远。
直到他从床上坐起来时，看着外面完全算不上亮的天。
这就睡醒了？
江橘白记得自己明明刚躺下。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却觉得眼前的窗台比之前好像变高了，为什么会变高了？
思考的时候，江橘白发觉自己的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他试图找出造成所处处境的头绪，头无端疼了起来。
江橘白掀开被子，坐到床沿，房间昏暗，他第一眼看清的是自己悬在半空中的腿，还有那巴掌大不到的脚，甚至肉感都还没褪去。
怎么变短了？
小男孩弯下腰去，看见了床边两只比他平日穿的鞋码小了一倍的拖鞋，左右两只的鞋面各顶着一只比拖鞋本身还要大的黄色大鸭子。
江橘白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从床上跳到地上，穿上拖鞋。
站在地面上，房间也好像变大了。
他伸长手臂，艰难地打开了灯。
看着开关上面的中华小子贴画，江橘白想起来了，那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看的一部动画片，当时他还跟李小毛陈港专门去镇上买各种贴画。
回到家后，不仅在家里的所有开关上都贴上了中华小子的贴画，在各个房间的门上、柜子上、墙壁上，甚至镜子上，都贴了贴画。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算得上是童年往事。
江橘白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怎么长个，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医生说是还没到年龄；吴青青说是营养给得不够；江祖先说是养分都被脏东西偷走了。旺神体质就是这样，听着好听，实则就是块流油大肥肉。
灯开了之后，江橘白再转身时，看见了坐在自己床头那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身影。
怎么，有点眼熟？
从醒来到现在，江橘白心底的疑问已经越来越多，但一个都没解开。
“我等了你好久。”他嘟囔了一句，从床上跳下来。
江橘白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脚下，对方的鞋底与地面并没有接触到，而是隔了一指的距离，对方是飘在空中的，不、不是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我们是朋友啊。”男孩子朝江橘白伸出手，他手很白，白得泛着青色，指甲发紫。
江橘白害怕的。
他听见自己嗓子微微发着抖，“你叫什么名字？”
“徐栾。”
？
名字也耳熟。
江橘白满眼茫然，为什么他会眼熟一个小男孩鬼？
“你家在哪儿？”他又问道。
“天使坟场。”
徐栾回答之后，歪着头，柔软的发丝也跟着朝一边偏落，露出漆黑幽深的瞳孔，他圆润的鼻头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塑胶娃娃的非人感。
反而是江橘白，脸也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像大门上张贴的年画娃娃。
江橘白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徐栾的掌心。
被对方带下了楼梯。
“你眼睛好了吗？”徐栾的声音自前方悠然传来。
“还没有。”
“看不见他们也没关系，看得见我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且，我会一直教你功课，我会的东西可多了，”他转身，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以后我会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因为我的脑子跟你的脑子不一样。”
江橘白却垂着眼皮想，你都不是人，还谈什么脑子不脑子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苏马道河里的河水在哗哗啦啦地流响，撞击石壁发出锣鼓喧天般的喧哗。
两个小男生走在路边，却只能看见江橘白一个身影，慢悠悠，摇摇晃晃地往前去。
走了很久，江橘白的腿都酸了。
徐栾站定，指着前方不远处说，“到了，就是那儿。”
江橘白站在小路上，两旁是伸到路中央长满尖刺的荆棘，他目光朝徐栾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使坟场。
“你住坟场里？”江橘白问道。
徐栾摇了摇头，带着江橘白继续往前走，“这才是我住的地方。”
徐栾指给江橘白看的地方是一座新坟，跟坟场区别不大。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雕刻着：徐栾之墓。
真是个死人。江橘白手脚冰凉，他不敢动了，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看向徐栾的眼神中透露出恐惧。
他小时候脸圆，变成惨白色，像刚搓出来的元宵。
“你害怕了吗？徐栾牵着他，想继续往前走。
可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坟。
徐栾想让他死？
江橘白不敢往前走了，他悄悄使劲想要挣脱徐栾的手，对方却忽的攥得更紧，他扭过头，漆黑的瞳仁悄无声息地扩展开了，让整只眼睛都变得像个不见底的黑洞。
“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徐栾说道。
“我对你那么好。”
“你眼睛看不见，是我牵着你走路，是我教你功课……”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了，因为没有人跟瞎子玩儿。”
晚上的风徐徐从坟地后方拂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泥腥味，还有成堆的柚子腐烂的味道。
江橘白对这个味道很熟悉，橘子，柚子，都是从小到大就在他生活中扎了根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橘白低下头，看见了自己鞋子上的大黄鸭子。
在这时候，江橘白身后突然传来匆忙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粗粝的喘气声。
“你一小鬼……不去投胎做人，在这里游荡做什？！”异常耳熟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江橘白转过身，看见对方桌一身乌黑发亮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展翅白鹤与白云做底，短发，胡茬似的，还戴着一副圆框眼睛，衣襟上竖绣着三个字：无畏子。应该是对方入门道家的名号。
无畏子甩着衣袍，脚下生风，几步便跨到了江橘白面前，把他往身后一抛，丢到了江祖先的怀里。
徐栾的皮肤爬上漆色，他站在自己的坟墓旁边，目光却看着无畏子身后的江橘白。
江祖先指着徐栾，怒不可遏，“区区小鬼，也有胆作乱，蛊惑人类，天地不容！”
一道道鲜红的血液自徐栾的头顶渗下。
“我跟小白是好朋友。”
“住口，人鬼殊途！”
江橘白被江祖先死死箍在怀里，他从无畏子翻飞的衣袍缝隙中间望见徐栾的眼睛，对方似乎很伤心。
“阿爷，他是我……”
江祖先没让他说完，直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看向无畏子，“超度他便是。”
无畏子从怀中掏出了他的法器，一柄不起眼的铜炉，可他手腕一动，铜炉里叮里当啷地响了起来。
徐栾阴恻恻地看向无畏子，目光瞬间被阴气填塞得满满当当。
无畏子自以为以自己的能力收拾一个孤魂野鬼那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手中铃铛摇响三声后，坟地里其他几座坟里爬出通体漆黑冒着团团黑雾的鬼婴。
它们的五官都与徐栾有几分相似，直接钻进了徐栾的身体里。
徐栾不知何时来到了无畏子的身前，他浅笑，“把小白还给我。”
无畏子被对方身上巨大的怨气冲击得头晕目眩，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清心咒才得以镇静下来。
江橘白见着两道黑影缠斗起来，四周树叶簌簌落下，地底下传来鬼哭声，低低的，绵长悠扬，怨气渐生，令人耳膜发疼，冷汗津津。
无畏子虽然也是一身黑色，可黑得正气凛然，攻向鬼影时带着一阵阵泛白的气体，刀锋一般，割在鬼影身上。
徐栾一直占上风，这里是他的地盘，地下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能量，无畏子显然越发支撑不住。
直到江祖先的加入。
江橘白从小就知道阿爷水平不怎么样，但两个人怎么也强过一个。
“超度不成，”无畏子的脸已经苍白，他气息不稳，这块地极阴，倒吸他们的修为和阳气，“封住他！”
桃木辟邪，无畏子从布袋中掏出许多支桃木遍地插下。
本来温和悠扬的鬼声在桃木插下的瞬间，变为惊悚刺耳的尖叫。
桃木在地里扎了根，极快盘根，在地面以下纠结，无畏子从怀中掏出一支长颈瓶，仰头喝上一口，没咽下去直接便喷出口，桃木在水雾下迅速生出了牙。
见状，无畏子咬破手指，在逐渐茁壮的桃木上涂画。
江橘白脚下的尖叫声逐渐有了抓狂的意味。
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一只青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握住了江橘白的脚腕，将他往地里拖拽。
“阿爷！”
无畏子先一步一掌击在了对方手臂，那条手臂飞了出去，化成一阵黑烟。
江祖先拎着江橘白便要跑路。
“江橘白。”徐栾的声音在坟地里飘扬着，他受了很重的伤，但身周黑压压的怨气却更浓，桃木将他围困在坟地中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橘白被带走。
“江橘白！”鬼声发出轻颤，带着哭音，远远地传进江橘白的耳朵里。
“别走……”
江橘白想回头，江祖先抱着他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往外咯血，“别看了，你还真跟鬼祟做上朋友了不成？”
“我会找到你。”
已经离得很远了，坟地都看不见了，就连无畏子和江祖先都已经放下了警惕，瘫坐在地上休息。
江橘白的耳边却一直回响着徐栾的声音。
“我会找到你，不论任何时间，不论你在任何地方。”
"我会找到你，不论任何时间，不论你在任何地方。"
“我会找到你，不论任何时间，不论你在任何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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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蓦地睁开眼睛，他还没清醒，人先跳到了地上。
确定没有矮一截，也没有大黄鸭男童拖鞋后，江橘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重新缩回到了被子里。
太阳刚刚好挂在了江橘白窗外的上空，将整个房间照耀得金黄温暖。
江橘白继续睡意惺忪。
只当自己做了个梦。
他卷着被子，被角连带着掀了一张纸条飞起来，正好落在江橘白的唇上。
少年懵了一下。
他将纸条拿到手里，对着日光看清了。
“我找到你了。”
江橘白的呼吸在瞬间停滞，阳光从窗户照在床上，化为实质，在床上点燃了一场大火，将床上的少年烧为一捧灰烬。
那不是梦。
那是徐栾的小时候。
不，不是徐栾，是……是徐栾，不是……
有一只不属于江橘白的手自江橘白眼前伸了过来，在江橘白怔愣间，他拿走了纸条，撕成碎片，“有什么好看的？”对方嗓音温柔阴冷，撕掉纸条后，他将江橘白抱进怀里。
对方熟练地吻了一遍江橘白。
江橘白眼皮抖了抖，闭上眼睛。这是徐栾。
然而，他肩上的被子似乎被抖开了，身后袭来一阵阴森的冷意。
同样的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度，从少年身后拢进。
“我好想你。”他从后面咬了一口江橘白的耳尖，在江橘白睁眼惊惶地想扭头时，一只手捂住了江橘白的眼睛。
“咔嚓。”
“咔嚓。”
咀嚼，吞咽，江橘白耳畔传来进食的声音。
谁把谁吃掉了？

第52章 年4
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耳边被嚼碎了，唾液混着一些东西，囫囵吞咽着下了肚。
那只捂着江橘白眼睛的手缓慢放开，眼前重新被温热的亮光充斥。
徐栾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贴着江橘白的脸颊抚摸向下，他眼睛里清晰映出少年的面孔，但映着少年脸的眼睛里却不是瞳孔，像一汪涌动的向外沸腾的潭水。
江橘白在徐栾的一只眼睛中看见了自己如今的面容，另一只眼睛里则是昨天晚上那个梦里，自己的背影，就连衣服和裤子甚至叫上那双大黄鸭拖鞋都一样。
“你怎么不跑了？”徐栾语气淡淡的，嘴角上扬，“把我封住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我跑出来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那么几根烂木头，就能将我永生永世封在坟场？”
“你长大了，”徐栾揉了揉江橘白的腮帮子，“腮帮子肉没有了。”
江橘白小腹向大脑传达了想尿的申请，梦里的恐惧完全比不上此时此刻。
他感觉，下一秒，徐栾的手就会从他的脸颊来到他的脖子上，然后用力……
之前的徐栾呢？
梦里那个徐栾，从坟场里爬出来的那一个，跟他没有签订任何契约，小时候那些如果是真的，估计也早就在长达十年的封印里，化成了浓浓的仇恨。
不把他嚼成粉末了再咽下去就算不错了。
江橘白宁愿要与他签订契约的那一个徐栾。
对方起码只是想上他，而不是带着恨意而至，想要杀死他。
“你在想谁？”徐栾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
“没有。”江橘白唇上的血色已经褪进，他好不容易才跟一只恶鬼算得上“和平相处”，现在又来了一只新的，怎么办？
徐栾欣赏着少年慌乱的神色。
没良心的东西。
外面的麻雀叫了起来，拥着江橘白的鬼影却越发阴凉，丝毫不受强光烈日的影响，和电视剧里鸡一叫，孤魂野鬼就抱头鼠窜的设定完全不同。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叫我徐栾哥哥，说你看不见。”
“是你邀请我到你家来的，是你写小纸条要和我一起玩的……”徐栾便边说着，眸子边染上了气息阴冷的红色，他握住江橘白的手臂，将手掌印在了少年的额头正中间，“看你的样子，你是不记得我了。”
袅袅的黑气从鬼祟的体内冒了出来，游鱼一般绕着它的手臂，来到掌心，尽数被注入到了少年体内。
江橘白前额一阵剧痛。
无数深浅不一的光影挤开了他的脑子，争先恐后地抢占他的大脑意识。
他疼得额头冒出细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蜷缩起来，在鬼祟的怀里瑟瑟发抖。
隔壁邻居的儿子在后山种了十几棵槐树，因为是别人赠送的，不要钱，他种成两条，中间留了一条小径。
槐树招鬼，徐栾从径上走来了。
本就是由于撞邪才患了眼疾的自己，看清不属于人世间的事物完全没有问题，他想当然地以为走在槐树小路上的同龄小男生是同类，朝他招手，“过来玩。”
他快要无聊死了，吴青青不仅不让他出门玩，李小毛和陈港也被家里箍着，不被允许和他来往，都说他是个体质极阴的小孩。
本来打算走进邻居家里的徐栾，被江橘白几声呼唤，拐了道弯，走进了江橘白的家里。
徐栾几乎陪伴江橘白度过了他生病的整个时期。
就是徐栾出现的时间不太固定。
而且有时候是飘着的。
也不吃，也不喝，也不拉。
吴青青和江梦华撞见过他一次，完全没有看见他，并且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而江橘白在生病期间，功课不仅没有落下，还上升了。
“我的脑子跟别人的不一样，我的脑子更加健康，更加聪明，智商更高。”
“分你一点。”
他把头掰开，捧着一块鲜嫩柔软的脑补组织出来，掐着江橘白的脖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那并不是什么人脑，那只是鬼祟的一部分。
只是看起来像，它化作一股湿凉的气息，钻进江橘白的身体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看不见这个世界也没关系，我就是你的世界。”它抬起手，摸着江橘白的头。
脑海里的光影缠结成一团，各种各样的画面轮番抢着在江橘白眼前显现。
鬼祟猩红得发黑的眼睛，它脚下嚎叫得痛苦万分的坟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江橘白。”
“别走。”
他脸上滑下来一道道血痕，“我只有你。”
身形单薄但怨气冲天的幼年徐栾委屈哀戚的“我只有你”和前不久徐栾拥着他的一句“我只有你”反复重合分散着出现，像一曲不断回响的四重奏。
“疼，头疼。”抽丝剥茧般的疼痛，大脑内的容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一锅粥，他闻见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又闻见了浓烈得使人头昏脑涨的柚子花的香气。
江祖先给他灌了一大碗符水，手腕绑上铜钱。
邻居家后面的槐树被全部砍掉了，并且连根拔起。
脑海的意识被拽回到去年国庆，本来模糊不清的记忆在瞬间变得清晰，一地的尸体，江诗华的，陈巴赫的，还有被吊在房梁上的陈港，抱着他哭的李小毛。
“答应我一个条件。”
“帮我找到凶手。”
他答应了徐栾的条件。
红绳，金子，铜钱，门口的红衣水鬼小孩，李家院子。
徐栾温热的尸体。
提前备好的棺材。
棺材不是房间里的徐栾的，而是其他“徐栾”的。
按照徐栾的死亡时间，地下室里的“徐栾”，也不是房间里的徐栾。
地下室1个，房间1个，七日祭晚上1个，除夕夜树下1个，最后1个也是江橘白九岁那年与之成为玩伴的“徐栾”。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中，江橘白却越发清醒。
他眼前几双眼睛变幻成无数双，但都看向他。
玩味的，怨恨的，贪婪的，垂涎的，不满的，开心的……
-
吴青青看着无精打采从楼上下来的江橘白，“收拾一下，等会我们去给外婆拜年啊。”
江橘白一路抓着头发一路走进了洗手间，“你们先去吧，饭好了我再过去。”
外婆家在镇里另一个村子，并不远，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
“哪里不舒服啊？”吴青青追到洗手间外面问道。
“昨晚爆竹声太吵了，没睡好。”
江橘白上了洗手间，回到了房间里，窗子是紧闭的，可室内的温度却犹如数九寒天，冰冻三尺。
他裹着被子，盘腿坐在了床头，一只手自身后的墙壁探出来，圈住江橘白的脖子，紧跟着，对方的头也从墙壁之中伸了出来，他偏头，衔住江橘白的唇，熟练地撬开对方的唇齿，将口腔中为数不多的津液一扫而空。
他手指撩动着江橘白的头发，松开了对方。
“只有1个我，只是我把他们弄丢了而已。”徐栾从后面将江橘白搂住，“我不在乎我到底丢了多少个我，也不在乎他们企图吞噬，反抗，以及成为完整的我，因为他们办不到。”
江橘白双眼有些呆滞，“为什么会弄丢……那些东西？”
“因为脑子被切掉了，只留下好的，罪恶的仇恨的愚蠢的负面的都不要，同时使用数个发育成熟的胎儿或者婴儿的大脑供养我。”
“小白，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是被挑中的样本，成功的试验品，优秀的继承人。”
“他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要不是我，你的眼睛要再坏一次了，毕竟，你小时候曾经那么果断地背叛抛弃‘我’。”
江橘白脸色惨白，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徐栾对很多事情都表现出不清楚的样子。
他本人还是他本人，只不过他的大脑是个混合体，是江泓丽徐美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制造出来的。
所以徐栾才能在高中优秀得无与伦比，人人赞赏，让徐文星拼尽全力都赶不上。
江橘白猛地回头，徐栾抬眼与他对视。
“那，其他‘人’……”
徐栾张开嘴，“吃掉了。”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被我吃掉也无可厚非。”
“那你之前表现得像树下那一部分。”那让江橘白切实地感觉到了恐惧，因为对方很明显就是来找他算账的。
“小白，你抛弃的不是他，是我。”
“好巧呢，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认识，”徐栾身体里泌出丝丝甜意，他又抬手揉着江橘白的脑袋，“难怪你学什么都快，原来吃了我的脑子。”
“……”
江橘白想吐。
吴青青和江梦华骑着家里的摩托车去外婆家拜年了，江橘白从床上爬起来，裹着被子坐在书桌前开始捋。
“所以可以确定的是，你已经吃掉你的三个分身。”
“一个是地下室，一个是七日祭，还有一个就是昨天树下的你。”
徐栾坐在江橘白的书桌上，他点了点第三个，“早知道这一个代表着我们的小时候，我就应该早点把它挖出来吃掉的。”
“就这三个，还会不会有其他的？”
徐栾托着腮，他伸手戳了戳江橘白的脸，“不知道，不记得。”
“我想起来的场景中，还有婴儿，他们也都是你？”
“不是，”徐栾垂目，阴气沉沉，“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它们有的还未出世就已经被剥夺了生命，所以会仿着我的样子出现，不奇怪。”
江橘白坐在椅子上出神，窗外烈日炎炎，虽然是冬季，可家里也不十分冷。
但江橘白却从脚底凉到了头脸。
他无法想象在徐家镇享有盛誉让徐家镇人恨不得立祠堂的徐美书徐先生和他温婉贤良的爱人居然会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使用如此狠辣无情到世间罕见的手段。
难怪。
难怪江泓丽明明与徐美书同龄，可肉眼看着却仿佛大了徐美书一轮，说是徐美书母亲也会有人相信。
江泓丽一个接着一个的怀，但最后只有徐栾出世，而那些被当做提供养分的工具，则连徐家祖坟都没资格进入，而是在旁边远处辟了块荒地，还取了名：天使坟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完成的？江橘白毛骨悚然，他紧皱着眉头，实在是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少年看起来比徐栾自己还要在意。
让鬼祟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
江橘白却完全沉浸在研究当中，他把自己摔进床上，“这不科学。”
过了几秒钟，他又坐起来，与悄然贴过来的徐栾脸贴上了贴。
“那你是怎么死的？因为你的脑子修修补补太多次所以坏了？还是因为排异反应？”
徐栾手指顺着江橘白的腰探进去，“我不知道。”
江橘白烦得蹙眉，“你又忘了？”
“我，包括我的父亲母亲，我们都不清楚我具体的死亡原因，但我能肯定的是，我的死亡跟他们没有关系。”徐栾偏头亲了亲江橘白的眼睛，“我们来算一算你抛弃我还找人封印我的账。”
生前如何不属于徐栾关心的事情，他全部心思都在眼前少年的身上。
徐栾手指按上江橘白的锁骨。
鬼祟的体温跟人类的体温没法比，江橘白只觉得凉意侵袭到了皮下，他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后退，同时开始不高兴地摆脸子。
“不是都……唔！”
“嘘…”一只手自他身后而来，捂住了少年的下半张脸，它偏过头，与少年对视，俨然是昨天晚上站在树下时的样子。
江橘白张惶地寻找着徐栾的身影。
徐栾手指挑开他的衣领，看清他的无措和求助，诡异又满足的笑容在唇角漫开，“你是不是忘了，那也是我。”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它不是个整体，它只是一部分，它这一部分，只有与江橘白九岁那年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它的长度厚度都写满了江橘白的名字，开篇是江橘白，结尾也是江橘白，它最恨的，同样是江橘白，它的全部，也只有江橘白。
“对不起，我忘了，你忘了。”它呢喃着，手指却顺着江橘白的唇缝探了进去。
“你还记不记得，你叫我哥哥？”对方贴着少年的耳廓，凉意袭人。
它眼底时不时闪过一抹怨毒，几乎让江橘白以为对方是想杀了自己。
一直站在床边看着江橘白被玩弄的徐栾终于弯下腰，他朝那部分伸手，对方化作黑气钻进他的手掌。
那股阴狠的恶意消失，哪怕只是短暂消失，只是隐藏，江橘白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放松瘫软下来。
他伏在床上，大口喘气，他用手背擦掉淌到下巴的唾液。
可是，就在下一秒，他的侧脸被徐栾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语气比之刚刚更要阴湿，“叫。”

第53章 年5
徐栾的眼神有些失去了焦距，却比盯视更加使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眼神空洞地看着下方的少年，不达目的不罢休。
在求生欲这方面，江橘白没有羞耻心，但预备开口的时候，耳朵就已经红成了两片晚霞。
“哥。”
“少了一个字，”徐栾开口，像毒蛇朝外吐着蛇信子，“是哥哥。”他耐心地纠正对方，但并没有表露出很耐心的样子。
仿佛要是江橘白经过提醒了还叫不对，那就要把他整个，囫囵地给吞了吃了。
这回江橘白感觉到羞耻了，他浑身的毛孔都绽开了，联合成了皮开肉绽的疼痛感，好像有人在拿着薄薄的刀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刮，皮肉有没有被刮下来暂且不提，总之少年那点自尊心是被一层又一层地刮得所剩无几了。
“哥哥。”江橘白声若蚊蝇。
叫出口后，他眼眶出现一圈水色，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不得反抗又气恼得毛都炸开了的狗。
但由于牙都还没长齐，所以是奶狗。
徐栾摸着他的头，满意地笑了。
“好乖。”他骑到江橘白的身上吻他。
几瓣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江橘白被扶着后脑勺稍离开了床面，却是被喂到了徐栾的口中。
他的唇与舌都被含住舔咬吮吸，连耳朵都没有被放过，徐栾捏着揉着江橘白的耳朵，恨不得能将少年捏碎在手里。
江橘白浑身冷透了，同时又莫名热透了，冰火两重天之下，他神识不清，任其身体落到了鬼祟手里。
他衣服被剥了一半去，蜷缩着。
徐栾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我理解你小时候抛弃我，害怕我，不要我，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小，我现在不会恨你。”
“但你现在不可以再抛弃我了。”
“我们再签一张契书，我们同生共死。”徐栾贴着江橘白的耳廓凉声道，他细长灵活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探进去。
巨大的信息量和恐惧情绪使他肌肉紧缩，上次还能勉强被称作是欲迎还拒，这次就只剩下抗拒。
徐栾安抚着他，他毫不吝啬向江橘白输送温柔的情绪，使对方放松下来。
可另一面，看着对方瑟瑟发抖，他又愈发兴奋。
徐栾扶着江橘白的后背，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同时轻拍着他的后背，把人当心肝对待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缓缓往下却温情全无。
少年的脚踝被从床下伸出来的两只手握住朝左右两边，它们像镣铐一般不容反抗地锁住少年，并使他更方便被享用。
鬼祟将手指送到了底，他居高临下，但眼神充满了占有欲与爱怜，欣赏着少年慢慢散大的瞳孔，发红的脸颊与耳朵。
他刚刚其实有考虑过脑海里那个声音的提议，他应该惩罚江橘白的背叛，让他再体会一次失明的无助和恐惧，让他再一次只能依靠和求助于自己。
可徐栾将那道声音摒弃了。
他怜悯江橘白了，对于鬼祟来说，怜悯就是爱了。
比起用“让江橘白再次变回小瞎子”这样的方式惩罚江橘白，徐栾更想借机多上他几回。
小瞎子长大了，徐栾也长大了。
人跟鬼祟都应该做对现阶段的自己最有价值的事情。
江橘白一瞬间感觉徐栾吻自己吻得更深，更用力。
他晕头转向的，只知道张口，但安全找不着东西南北放了。
原本湿润只是略感不适的某处，被轻轻按着。
徐栾从他唇上挪开。
江橘白迷惘地看着上方的徐栾，对方唇色比之前更要洇红诡异，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这样的面容，哪怕再俊美，也不会使人认为他是一个活人。对方是鬼，一眼就能看出。
江橘白脑海中闪出一幕幕小时候与对方的回忆。
他眼睛看不见清晰的景象，只能看见模糊的白影，一开始以为随便就能好，他还是每天由吴青青载去学校上课。
李小毛和陈港因为家里大人的嘱咐，不敢和他玩儿了，他就只能一个人，他看不见黑板上的字，也答不对问题，更加写不了作业。
徐栾就把黑板上的字誊写到草稿本上，给他念。
班里有人悄悄从背后推他，想趁他生病的时候欺负他，徐栾就把他们推进臭水沟里。
有些小孩小时候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看见徐栾阴恻恻地站在一些小孩的后面，尖利地尖叫，结果被徐栾一起给推进了水沟，他们没被淹死，也快要被吓死了。
在家里，徐栾和他并排坐在书桌前玩贴画，一玩就是几个小时。
回忆带着暖意，江橘白发觉自己其实没那么排斥徐栾，他们就是朋……额…少年的眼睛在瞬间瞪大，徐、徐栾在干什么？
江橘白支起上身想要查看，他只看了一眼，血气翻涌。
徐栾按着他的肩膀，在少年的咬牙切齿中，全部抵入。
人跟鬼，和人跟人，不一样。
鬼没有那么具体，可存在感却更强，像冰锥扎进身体里，江橘白的脸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或者是因为害怕，红晕褪去，白纸一般。
但他自己已经被弄得柔软滚烫，他意识反抗着，身体却开始回应对方。
“今天是大年初一，小白，记住这一天。”徐栾把自己的全部都装进江橘白的身体里，或者将江橘白全部装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要再忘记我了，不要再丢下我了。”
徐栾的声音在江橘白的耳朵里一片混沌，他此刻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某处，他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并不疼，甚至……
还不如痛不欲生。
-
江橘白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他接了电话，听见是吴青青催他去外婆家吃晚饭，默然一会儿，他答道：“马上过去。”
吴青青在那头夸张地叫嚷起来，“你嗓子怎么了这是？不是退烧了吗？！”
江橘白用手臂盖在眼睛上，“刚睡醒，挂了。”
他不能撒谎说自己又病了，那样吴青青又会着急得上蹿下跳。
他更加不可能告诉吴青青自己被鬼给干了几个小时。
他扶着腰坐起来，发现自己盖着被子，但什么也没穿，身上应该被清理过，没有发腻的感觉，他的睡衣被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
江橘白目光冷冷地看着那套肯定是被徐栾叠起来的睡衣，恨不得将睡衣给灼出个洞。
他想到自己在对方手里哭泣、求饶、颤抖，想到对方在自己耳边惊讶地感叹“好多水”，他眼前闪过几道白色的光芒，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自己即将快要昏厥过去，忙把眼神移开，看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他赤着身站到地上，随便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裳穿上。
大红棉袄蓝棉裤绿围巾红帽子，五颜六色又臃肿得不忍直视。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徐栾盯上了？
可让他真恨上徐栾，江橘白又确实没那个心，之前就没能成功恨上，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更难恨上。
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送徐栾去投胎？
好好做个人吧。
人跟鬼是没有前途的。
但江橘白顶多在心里想一想，再不济就跟江祖先一起想想办法，他不会蠢到去对徐栾说，这跟劝一个活人“求你去死”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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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青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帮江橘白外婆炒着菜。
外婆家还是老房子，没用上燃气，还烧的是柴火，一口大锅架在灶台上，浓烟从烟囱里滚了出去，屋子里反倒留着柴火的木质香气。
“那可不，进步大着呢，我们村儿没人能比得上，”吴青青红光满面地跟几个妯娌炫耀，“说学就学，早上五六点就起床，晚上十点下晚自习，我根本就没操过心，自觉得很。”
负责烧火添柴的是江橘白的大舅母，她分明不太相信，“那高中才开始学，可不一定跟得上。吴菲我从高二开始给她报补习班，最后也就只考了个二本。”
吴家不出会学习的，成绩最好的吴菲也就是个二本，江橘白两个表哥连高中都没考上，还有一个上了大专，江橘白下边的几个表弟表妹，也是一个不如一个。
女儿成绩最好的大舅母，听姑子夸儿子夸得这么恶心，怎么就那么不信。
江橘白这孩子他们看着长大的，虽然说脾气是差了点儿，可成绩也差啊。
当谁不知道啊，年级倒数十名里面必有他的名姓。
吴青青看嫂子那分明不信的表情，只在心里得意，“等着瞧吧，最差也就是一个一本。”
在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声里，厨房后面的一扇木门被推开，冷风呼一下就刮了进来，冷得二舅母一个哆嗦。
“哎呀谁啊这……你谁啊？！”二舅母被这一身红红绿绿的给吓了一跳，“狼外婆啊！”
江橘白把帽子摘下来，“不是说饭好了？”
一年没见，少年稚气又褪了不少，整张脸更加绚丽，但看着脾气更差了。
“你吓死人了！”二舅母拍了下江橘白的膝盖。
“嫂子，你把后边两个菜炒了，”吴青青把锅铲丢给了大舅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江橘白面前，“你这脸色怎么这样差？”
江橘白不想让她担心，“路上太冷了。”
“太冷了你不来啊，我虽然叫你来，但我又没逼着你来。”吴青青说道。
江橘白把帽子丢到柜子上，往厨房外面的屋子走去，“我来收红包的。”
“……”
江祖先只有江梦华这一个儿子，逢年过节江橘白也没什么伯伯叔叔给点小钱花花。
但吴家长辈却不少，舅舅和姨加起来能数两只手，不过不都是外婆生的，外公之前还有个病逝的前妻，前妻留下了四个孩子，外婆后来又生了六个，总之……一大家子。
此刻大家都在堂屋里忙活着摆桌子，端菜，江祖先已经跟外公开始拿着酒瓶争着倒酒了。
江祖先余光瞧见江橘白，脸色一黑，“你你你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出来拜年？”
哪样？
他专门这样恶心徐栾的。
“我以后都走这个风格。”江橘白接过表姐递来的两碗饭放到桌子上。
负责添饭的吴菲上下打量了江橘白几眼，替他说话，“你们不知道，这在外面叫混搭，也是一种时尚。”
一些长辈不懂，听了直摇头，“合着，丑的就叫时尚？”
全部都落了座后，江橘白左边吴菲右边是去年大专刚毕业的表哥吴潘。
吴潘：“刚刚大姑一直说你成绩突飞猛进，怎么样啊，考试能考多少啊？”
吴潘脸上带着笑，看着还挺亲近的，但江橘白的成绩以前怎么样他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问，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橘白从不惯着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比你当时高点儿，六百。”
吴潘愣了好一会儿，“真的？你别不是作弊吧？”
“作弊有什么意义？”
吴潘认真一想，也是，江橘白又不是那好面子的性格。
他本来是还在琢磨着江橘白话里的可信度，只是他在琢磨的时候，突然看见了江橘白脖子上的痕迹，像咬痕，又像掐痕。
“你脖子上这是……”
在吴潘将全部疑问说出口时，江橘白扭头，“你想说什么？”
吴潘以为江橘白是在害羞，便改成了低声耳语，不让桌子上的其他人听见。
“你在学校搞对象还能考六百分？你别不是在开玩笑吧？”吴潘偷笑，"不过你别说，你这对象还挺猛的。"
他调侃完才忽觉不对劲，“你们过年都见面约会？”
江橘白疲得很，一个问题他都不想回答，更别提一堆问题。
“我想谈就谈，想什么时候约会就什么时候约会。”
“大姑知道吗？她肯定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扒了你的皮。”吴潘说道。
这倒说得不错。
但和江橘白搞的这个对象，吴青青也奈何不了对方。
“反正放寒假，明天你要是没事儿，我来你家找你，把你对象带上，我们三个看电影去。”吴潘跟已经结婚的两个表哥玩不到一块，跟那些初中的小崽子更玩不到一块，就江橘白还差不多，能凑合凑合当个玩伴。
“不去。”
“咋了，要在家偷偷学习啊？”
“你烦不烦？”
嘿？吴潘刚要训训这个脾气越发臭的小表弟，隔壁桌的一桌长辈里出现了争吵声。
外婆过去拉了几把，但明显没劝成功，那争吵声反而还变大了。
“好啊吴山山，老娘大过年的还要去给人家当保姆做饭，晚上才回家，回了家还要给你这一家子做饭，你倒闲了，闲了就开始搞鬼了，又跟那烂货搅合到一起了？”江橘白的大舅母摔了筷子，大声骂道。
吴菲忙跑过去拉开涨红着脸的母亲，大表哥则过去教训自己父亲，“你都是当阿爷的人了，搞什么名堂呢？”
吴山山喝了点酒，脸也通红，当着一家子的面被指着鼻子骂，还把丑事也丢到了桌子上来讲，他埋着头，拳头紧握，一声不吭。
大舅母眼泪流了整脸，“你就说我哪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这一家，吴松！你当时娶老婆，你爸死压着不肯同意，是不是我拍板？吴菲，你高中两年的补习班，你爸不给你掏钱，是不是我给你掏的？”
“妈生病住院，是不是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你妹子一个接一个的坐月子，我哪回没拎着鸡蛋牛奶去看过去照顾过？”
大舅母恨恨地看着吴山山，“咱们这村子里，你睡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还没睡过瘾？你要实在是治不好这毛病，你去找那杀猪的，把你那儿给旋了，保……”
“啪”！
吴山山一耳光扇在大舅母的脸上。
“妈！”
“大舅母！”
“吴山山你有病吧你打嫂子干嘛？”
堂屋乱成一锅粥，打的打，骂的骂，哭的哭，只有被打的大舅母反而不哭也不闹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吴菲好几次伸手去拉都没能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江橘白算是一个在家里从不站队的角色，饭后，他被指派去给大舅母送饭。
大舅母半张脸肿着，靠在床上。
“我把饭放这里了。”少年说。
大舅母在江橘白快走的时候，突然开口说：“好好学习，少打架。”
江橘白蹙了蹙眉。
从外婆家离开，大家情绪都变得没之前高了，但还是纷纷给小辈都给了红包。
江橘白特意穿了件有两个大口袋的棉袄，装了满满两口袋的红包。
吴菲作为同辈，却也给了江橘白红包，“考个好大学。”
江橘白出于好意，“这几天你最好别让你妈离开你的视线，我感觉不太对。”
“你说什么呢？”
江橘白只是感觉，没别的，他又不是神棍，就算是神棍，也只是神棍，不是先知。
他骑上电动车，载上江祖先。
江梦华和吴青青骑着摩托这，走在他们前方。
“唉，这婚姻啊，”江祖先倒是酒足饭饱了，在后座发出感慨，“就是用来折磨人的，人要是结了婚，就不能再肖想什么爱情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你也出轨？”江橘白问道。
“放屁！”江祖先大声道。
祖孙俩一路吵，车灯照着路面，两边马路上的人家又都还没休息，亮着灯，路上倒能看得十分清楚。
一道异常眼熟的身影出现在江橘白的视野中，对方穿着江橘白刚刚看见过的一身衣裳，空手走在路边。
江橘白猛地一个刹车，差点把江祖先从车上甩了出去。
停车后，江橘白再定睛看时，那道身影消失了。
少年心脏狂跳，他想起来，刚刚那个人分明是大舅母，可对方不是在家里吗？怎么会在走夜路？
回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江橘白摘掉帽子，却没敢解开围巾。
他不止脖子上都是咬痕吻痕掐痕，就连身上都是，一直到小腿脚踝，或者令人难以启齿的屁股上，也全都是。
家里人以为少年是刚刚在路上被风吹得冷了，没质疑少年的奇怪行径。
吴青青倒了杯热茶，江梦华忙着点烤火炉子。
吴青青倒完了茶，接了个电话，她表情一下就变了。
吴菲在手机那头哭嚎着，“大姑，我妈喝农药了！”
江橘白此时正在房间里，他摘了围巾，对着镜子查看自己脖子上的斑斑痕迹。
难看死了。
镜子里慢慢变得雾蒙蒙的，看不清事物。
脸色青白的男生从镜子里走出来，江橘白怔了一下过后，一步步后退，对方则一步步靠近。
“我等你好久了。”徐栾逼到江橘白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床上，他才捏着江橘白的下巴将人亲了又亲，放开过后，他按压着江橘白的下唇，眼神贪婪，正要开口，贪婪陡然变得鬼气森森，尽是戾气。
“你身上有女鬼的味道，哪里来的？”

第54章 摸底考
女鬼？
江橘白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去感慨徐栾的神经质敏感还是去好奇哪来的女鬼？
门外传来楼梯被踩得噼里啪啦的巨大动静，吴青青招呼都没打一声，一脸惊恐地推开了江橘白房间的门，“你大舅母喝农药了！”
江橘白愣着，回想起在回家路上，和大舅母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女人。
接着他看向镜子里的徐栾，对方笑意盈盈地望着往外。
女鬼？
一家人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又着急忙慌地赶往外婆家里。
路上，江祖先的声音被风吹进耳朵里，听不清晰，但意思明了。
“看来你刚刚看见的那个人，真是你大舅母。”
“我们走的时候她不是还好好的？”江橘白想不通。
“这个你不知道，其实就连她本人都不知道，”江祖先从后面拉拽着少年的围巾，免得被风吹散了，“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灵魂会先一步离开身体，最后再去一次自己最舍不得的地方，见一次最舍不得的人。”
江橘白反应了过来，“所以，其实在大舅母和大舅吵架之前，大舅母的灵魂就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在赶回去的路上了？”
“大致如此。”
吴家乱成一锅粥，陈先梅抱了必死的心思，放在农具房里的四瓶半农药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吴菲找到陈先梅的时候，她的鼻孔和嘴里都在往外淌血沫子。
哭嚎声和谩骂声在堂屋和院子里响彻，江橘白跟着同辈一群小孩被挤在墙角，看着大人们推来搡去。
陈先梅已经失去了意识。
卫生所里的陈医生大半夜拎着箱子来，他提前问了是什么农药，带了配合用的催吐剂，一到吴家就对陈先梅行了催吐。
“是不是要送医院？”有人担忧道。
陈医生摇了摇头，“她喝的这个农药，你就是送到首都去，也治不了，就这么会儿功夫，你看她的嘴里，还有喉咙，都被烧烂了，也就这两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陈医生说的时间还算长的，当天晚上凌晨，陈晓梅就瞪着眼睛走了。
江橘白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人哭成一团。
吴家大部分人都跟他妈吴青青一样，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嘴巴不饶人，实际上心肠在整个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软。
这种家族特征延续到江橘白身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但一个家里也不会尽出好笋，总有那么一两个坏的，江橘白大舅吴山山恰好就是一根实心的坏笋。
吴青青哭够了，抓起板凳追着吴山山打砸，吴山山一开始还以为吴青青开玩笑的，结果被一凳子敲中了，他嗷地一声蹲下来，捂着生疼的脑门，红艳艳的鲜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沁了出来。
“吴青青你想死是不是？他是你嫂子我是你哥！我们俩才是一头的！”
吴青青指着吴山山，“你等着吧，明天天上就打雷劈死你妈了个逼的！”
江橘白在墙角坐下来，他预备往后靠在墙上休息会儿，迟来的腰酸屁股疼让他久站不了。
结果他往后稍微一靠，撞上一抹柔软的冰凉，他身形僵住，缓缓将脸昂了起来，对上大舅母发青的一张脸。
“我走了。”陈先梅抬手摸了摸江橘白的头发，“你身上有我恶鬼的味道，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它会来找我。”
江橘白低声问：“你刚刚去哪儿了？我在路上碰见你了。”
陈先梅目光看向床上自己面容狼狈的尸体，“去看了我妈。”
少年目送女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祖先见他一直盯着房间门，悄声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又看见了？”
江橘白却没直接回答，他双手揣在兜里，裹得像一只马卡龙，“阿爷，你说，人活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大舅母忙了大半生，结果却是喝农药自杀，人生，要怎么选择才是对的正确的选择？”平时什么都无畏无所谓的少年终于有了点儿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
江祖先搭着江橘白的肩膀，“让你感到轻松、快乐、没有负担的。”
“即使不是对的？”
“即使不是对的。”
这句话由江祖先来说尤为适合，江祖先这一辈子，几乎都在做“错”的事情，在别人眼中，也成为了一个“错误”的人。
江祖先拥有成为一个疯子的勇气，江橘白佩服他。
过了没多久，陈先梅的父母赶来了，两个跟外婆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对着吴山山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陈先梅大哥红着眼，哽咽道：“小妹从我家里走的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怎么一回你们这里，就喝了农药？”
吴青青站在床边，“你是不是记错了？嫂子一直都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什么时候去的你家？”
“是啊是啊！”吴山山大喊，“你们难道还想把这说成使我们谋杀？”
陈先梅大哥看吴山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账样子，立刻就要暴怒起来打人。
陈先梅的母亲却拉住了他，纠正道：“就几个小时之前，天刚擦黑，小梅回来了一趟，还吃了我做的几块芋头糕，她说赶着回家做饭，就没留下来过夜……”
江橘白一言不发地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众人，没有要出声解惑的意思。
过了半晌，对鬼神之事了解那么一点点的吴青青抖着嘴唇开口了。
“你们见到的嫂子应该不是人，她是去见你们最后一面的……”
陈先梅母亲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浑浊的眼睛，眼中半点恐惧都没有，她哭嚎起来，大喊了一声“囡囡”，扑到了陈先梅冰冷的尸体上面。
-
吴青青和江梦华留在了外婆家，江祖先是个神棍，最适合帮忙准备葬礼，也跟着留下来过夜，家里还有狗，江橘白独自回去了。
见识过徐栾，寒冷漆黑的深夜在江橘白眼中也无甚可怕了。
回到家里，江橘白给两条狗各自喂了吃的，看着两条狗大快朵颐，他打开电视，坐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发呆。
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
江橘白没回头，却一直注意着，脚步声行至耳边时，他余光瞥见一抹蓝色。
徐栾端着一盅热水走到他面前坐下，将热水推到他面前，“你脸都冻白了。”
江橘白心情不好，“不是冻白的，是被你草白的。”
徐栾怔愣的痕迹不明显，随即竟然轻轻地笑了，“嗯，我草白的。”
若不是实力相差太大，江橘白真想一板凳把徐栾的脑袋敲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个想法只冒出来了一瞬间，就在江橘白心底烟消云散开。
上回用的是刀不是板凳，照样将徐栾的脸捅得稀巴烂，可对方还是能喜笑颜开地贴着自己，并且比平时的样子恐怖多了。
他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什么时候睡觉？”徐栾见少年沉默，主动关怀，却被对方冷冷地看着。
“我现在没有想跟你上床，天快亮了，你应该睡觉了。”徐栾说道。
江橘白避而不答，反而看着徐栾的衣裳，“你衣服哪儿来的？”
他记得徐栾一直穿着的都是一套黑色的衣裳，此刻却变成了校服。
“我的其中一部分不是穿着校服么？”
江橘白明白了。
是为所欲为的恶鬼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了自己的衣柜？
“跟你是情侣装。”徐栾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江橘白不为所动：“校服也算情侣装？”
徐栾脸上的笑意淡了，鬼气重了。
“……”
江橘白扯开围巾丢在桌子上，“我睡觉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徐栾没有跟上来，江橘白松了口气。
他被子柔软暖和，只要徐栾不在，躺几分钟就变得暖烘烘的，他便能睡个好觉。
睡到半途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江橘白只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床边黑影细长，看不出人的外形，它弓着腰，弯着身子，凑在自己的脑袋边上，充满贪欲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江橘白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整个年过得混乱又充实，江橘白不仅知道了徐家的秘密，徐栾的身世，还亲眼见到了大舅母的灵魂，参加了大舅母的葬礼。
大舅母的葬礼由她娘家和江橘白外婆家共同掏钱置办，吴山山一分钱都没舍得拿出来，吴菲吵着要跟他断绝关系。
哦，还有跟徐栾滚床单。
徐栾什么时候死去投胎？
-
开学后，江明明被江橘白吓了一大跳。
不是帅，江橘白一直都很帅。
是对方脸色很差，看着没什么精气神，丧里丧气，脸白得有些透明了都，像片发白的毛玻璃，比班里那些天天往脸上抹东西的人看起来还要白，可却白得没什么起色，也没什么生气。
“你是不是生病了？”江明明担心地问。
江橘白戴着毛线手套和帽子，“早好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不知道。”被鬼日的，草。
当天，徐游通知了大家马上要开始摸底考，接下来会根据摸底考的成绩排名重新分班，其中包括末班的同学在内。
一开始听见摸底考的大家并没有十分紧张，直到听见徐游说要根据成绩重新划分班级，众人才真正紧张起来。
“靠，我想去2班，1班压力太大进度太快，3班太次，2班正好。”
“你想得美，还你想去，2班也是年级前一百的好吗？”
“好紧张好紧张，放假二十天我感觉我把学的都忘光了。”
“早知道我也报名特训班的。”
“赞同。”
“哎，你们听说没有，”一道声音道出了一句与此情此景毫不相符的一句话，“过年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上了徐老师家！”
“什么？！”
“真的，我跟徐老师家一个小区，那天早上八点多，我陪我妈去超市办年货，就看见警察进了徐老师住的那栋楼。我还以为是哪家有什么八卦，悄悄跑进去，发现警察去的是徐老师在的那一层楼！”
“徐老师独居，说不定是有人过年没钱花，入室抢劫。”
“徐老师好可怜。”
“单身汉年轻还好，成了老光棍才惨呢！”
江橘白听着旁边那几个男女生的窃窃私语，在听见他们聊起徐游的时候，他支着耳朵认真听，等到他们开始聊过年哪部电影最好看时，他又收回了专注力。
徐小敏上了徐游家里？
但无事发生，徐游仍旧按时到学校开始授课。
是他太小看徐游，同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告诉了警察就万事大吉，殊不知对方有可能早已经备好了数种应对意外的方案。
窗外走廊，徐游和陈白水两人谈笑风生地走过去。
江橘白看得一愣。
陈白水不是早就跟徐游闹崩，甚至还对徐游千防万防？
少年甩了甩脑袋。
看来不仅他过年经历了不少事，其他人也是如此。
语文老师在这时夹着试卷走进来，“桌子拉开，书都收起来，桌子上除了笔和草稿纸什么都不能有，不许交头接耳，否则直接取消这一科的成绩，课代表上来发试卷。”
江橘白将注意力放到即将要应对的摸底考上面。
经过小半个月的特训班，试卷上面的题目对他而言变得更简单，他甚至还能边做题边走神。
他想起徐栾小时候给自己灌脑子吃的场景，又想起吴家往上数五代都数不出一个学霸的家族基因，他甚至想，现在在做题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徐栾。
可一转念，江橘白又觉得，脑子是好脑子，但也得看是什么人用，再好的脑子，也不能不学，学了才能有好成绩，脑子是徐栾的，知识是他自己的。
再说了，徐栾的好脑子也是好几个脑子拼出来的，又不是他的。
在这件事情上，江橘白轻易说服了自己。
可身体里仿佛住着另一个人的错觉，却让江橘白毛骨悚然。
讲台上监考的语文老师看着一直在走神的少年，忍不住蹙眉，她想提醒，又怕扰了对方的思路。
怎么一个寒假不见，学习态度还变差了呢？
摸底考进行了两天，第三天教学楼底下张贴了年级排行榜。
江橘白的名字拍在了年级19。
江明明从楼下一路鬼哭狼嚎奔到教室，他的五官都激动到变形，他飞扑到课桌上，对着江橘白，按捺着兴奋，表情严肃，“猜，你多少名？！”
江橘白还没张口，江明明就压着音量但还是能听出他的声嘶力竭。
“19！19！19！年级19！我他妈太激动了！你是天才吗！”
江橘白靠在墙上，眉梢眼角有几分藏不住的少年得意，但没江明明那么外放，与对方比起来，他的宠辱不惊被彰显得愈发有魅力。
“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激动的。”
“年级19还没什么好激动的？”江明明坐下来，发现自己的腿都因为爬楼太快太猛而在一个劲儿地发抖，“我这次也考得还行，总分还差1分就五百了！这下可以找我妈给我买智能手机了。”江明明用的还是翻盖手机。
成绩张贴过后，江橘白这匹黑马在寒假过后直接从年级三位数窜到了19名的事迹就传得人尽皆知，连高一高二都有所耳闻，只是传的人多了，事情的真相就变得模糊了，他们传的是：江橘白从倒数第一，一下子就窜到了19名。
江橘白懒得去纠正他们，因为就算他说自己是努力了好几个月，才从排名倒数到年级19，杀伤力和他们所以为的也是同样巨大。
他平静下来，细细思索着徐游的事情，还有徐栾的死因。
徐美书和江泓丽不惜不停怀孕就为了培育出来一个优秀品种，就没理由杀害徐栾。
提前准备的灵堂应该也不是提前准备，而是一直都备着，更加不是给徐栾备的，而是给坟场里那些东西准备的。
江橘白蓦地想起来，他在徐美书家里见到过徐游，第一次见到徐游时，他是为了给徐栾的七日祭守夜。
徐游和怀着孕的江泓丽一前一后地从房间里出来，江泓丽后面说过，她跟徐游是同学，徐游又对脑子这种东西格外上心与热衷，用陈白水的话来说，就是徐游已经走火入魔了。
江橘白摇着凳子的腿停了下来，他呼吸也下意识变得缓慢。
他看着课桌书本封面，字体在视野里慢慢稀释涣散。
徐游，会不会就是帮助徐美书和江泓丽完成徐栾这具试验品的人？
想到的确有这个可能，江橘白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他浑身都因此沸腾了起来。
他为自己很有可能正确的推理感到激动，比知道自己年级第19名的成绩还要激动。
只是这份激动很快就冷却了下来。
这没什么用。
与徐栾的死因无关。
与徐游书房里那些标本也无关。
徐美书和江泓丽没有理由杀徐栾，对脑子爱不释手走火入魔的徐游就更不可能毁掉一个近乎完美的脑子。
江橘白呼出口气，眼前依然迷雾团团。
他肩膀在这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茫然回头，江明明指着教室后门提醒他看过去。
陈白水在后门让他出去。
“什么事？”少年站到陈白水面前，他累得很，往门框上一靠。
“你这这这这……什么态度？”陈白水嫌弃道，“站好。”
江橘白站好了。
陈白水还挑三拣四，"你这脸色怎么这样差？熬夜玩游戏了？"
“没有，前段时间不是感冒发烧吗？后遗症。”江橘白不想让陈白水太操心。
“还有，你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江橘白反将陈白水一回。
陈白水摸了摸自己的脸，将信将疑，“是吗？我这是熬夜给你们改试卷，被你们折磨的。”
江橘白随便他怎么说。
陈白水这才开始说正事，"对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这次考得很好，考得太好了！去1班是板上钉钉了，1班强度大题目难度也更高，你估计得适应一段时间，不过对你应该不是难事儿。"
男人的脸都喜悦得发红，他眼下还有两道黑眼圈，可这时候却变得容光焕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只是你这进步也太快了点儿，我在市里教书都没遇到过你这种的。”
江橘白翘起嘴角，“现在见到了，让你见见世面。”
陈白水一巴掌拍在江橘白的肩膀上。
“回头主任肯定会让你给大家传授传授学习经验，我劝他别搞这些，我教书这么多年，越教越明白，这成绩好，那跟学习方法真是屁关系也没有，靠的就是这儿！”陈白水戳着自己的脑子掷地有声。
“虽然考得好，但你也别太骄傲，还有四个月高考，再进步确实难了，但你得把现在的成绩给我稳住，考个好点的211肯定就没问题了。”陈白水满脸喜色。
江橘白点头，“我知道。”
陈白水明显是讲完了，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橘白看出陈白水的踟躇，说道：“还有事？”
陈白水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寒假是不是报警了？”
老师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少年默然了会儿，点了下头。
陈白水咬住牙齿，一时语塞，“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怎么这么犟？我都帮你去看了，不是跟你说了没事？你这临到高考，招惹那些事儿做什么？这要是被徐游知道，你还要分到他班里，他能不针对你？”
“我今天说的话你给我记住了，”陈白水一脸严肃，“你给我把这件事忘了，忘了忘了，忘干净，要有什么，都等到高考完了再说。”
“知道吗？”陈白水作势要拧江橘白的耳朵。
江橘白偏了下头，“知道，我忘了。”
目送陈白水离开后，江橘白回到教室，江明明撑着脑袋，“看陈白水那脸红脖子粗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橘白拎起椅背上的羽绒服，“我去超市买点吃的，饿了，老师来了就说我上厕所去了。”
江明明耸肩，“就算我直接跟老师说你去买吃的了，老师也不会对你有意见。”
成绩好的学生在老师眼里都是宝贝疙瘩，但成绩好的也分好很好特别好最好，像徐文星，就是特别好那一档。
而以前的徐栾，就是最好那一档，徐栾是宝贝疙瘩中的宝贝疙瘩。
徐栾没了之后，宝贝疙瘩中的宝贝疙瘩空置了小半年。
但现在很明显，宝贝疙瘩中的宝贝疙瘩这个位置，由江橘白填上了。
江橘白在小卖部买了瓶汽水买了两个面包，汽水揣在口袋里，边往教学楼走边大口咬着面包。
即使教学楼沐浴在阳光下，照不到阳光的楼道仍是冷森森的。
少年被一把拽进一楼的一间空教室。
脸色白里透青，眼神泛着猩红色的徐栾将江橘白抵在墙壁上，他垂首，将唇贴上江橘白还残留着面包屑的唇上，喃喃道：“宝宝考得特别好，我亲你，当做给你的奖励好不好？”

第55章 新1班
江橘白连唇上的面包屑都不敢伸舌头去舔。
徐栾伸出舌头细细地给他舔掉了。
江橘白：“要上课了。”
徐栾停下了，他眼神细密地舔舐过江橘白的脸，“你不要奖励了吗？”
“……”
“先存着。”江橘白灵机一动，急中生智。
徐栾眼神深深地看着江橘白，“好。”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敲响了，徐栾悠悠然地跟在江橘白身后，送他回了教室。
班主任陈芳国正在讲台上说话，表情和语气是完全不同以往的语重心长。
“摸底考成绩出来了，我也去看了，不得不承认，我很满意，其实我对你们一直以来都很满意。”
底下有学生悄悄对讲台上的陈芳国翻白眼。
陈芳国熟视无睹，“重新分班是学校里的决定，我也不想的，以后每一个月都会根据成绩分一次班，所以我跟你们也只是暂时的分离，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在不同的班级里相遇。”
“小芳别煽情了，你其实早就受够我们了吧！”有男生大声说道。
“胡说！”陈芳国不承认。
班里安静了几秒钟，陈芳国叹了口气，这次像是真的了。
他从手底下将分班表拿了出来，“我给你们念一遍，等会下了课，你们在公告栏上也能看见，其他班的都会贴上去。”
“等中午你们把午饭吃了，就搬教室吧，自己的东西都带上，那些书啊试卷啊还有你们的水杯书包都别忘了，哎呀真的是，”陈芳国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捂到鼻子下面使劲擤了两道，“还真怪舍不得的。”
他抖着分班表，看着表格里的内容，红眼圈消失了，表情也逐渐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怎么有三个人被分到了末班？啊这是怎么回事？这三个平时一点没学？还是考试的时候挖鼻屎抠屁股去了？我对你们真是太失望了！眼不见为净，赶紧的，都滚！”
陈芳国简直是气冲冲地离开，跟刚刚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舍不得大家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江明明上讲台看了分班表，跑下来，“我去了5班，你在1班！”他显得比江橘白还要激动。
江橘白已经在开始收拾东西了，江明明疑惑，“你怎么好像提前知道自己会去1班的样子？”
“不然呢？”
“……不是人。”
“我杯子去哪儿啊？谁看见我杯子了？”
“这个别扔，这个我还要的，这个不是垃圾，这是我偶像！我专门从包装纸上面裁的！”
“再见了姐妹们，我先去2班探探路！”
“…1班的有吗？我不敢去，他们全是大神。”
江橘白已经先过去1班了，1班的气氛比起吵吵嚷嚷离别氛围十足的11班要沉默难言许多。
1班教室里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不用调换班级，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要从1班离开。
1班在整个年级一直都是成绩最好的班级，被誉为校长主任心中的皇太子班，同时重本的希望也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习惯了被众星捧月，被其他人当做天才和无法超越的对象。
此刻重新分班，仍是按照成绩，他们却被“清理”了出去，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屈辱。
他们之前的位置被外班来的人一个个慢慢侵占了。
徐文星照例是年级第一，他还是留在1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动。
他离开座位，走到江橘白课桌旁边，对方正埋头在整理课本。
徐文星仔细看了看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十来天没见而已，江橘白的好看似乎更艳又更具攻击性了。
“要不是我同桌没走，我就跟徐老师申请让我们俩坐一块了。”徐文星口吻遗憾。
江橘白抬眼极快地看了一眼徐文星，“我没这个想法。”
他以前不能接受自己身边有同性恋，现在最多只能接受一个。
“恭喜你。”徐文星没在意江橘白的直接，“19，异常迅猛的进步速度，我之前还以为你说你要考年级第一是开玩笑的，现在看来，我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你说过很多次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去做几道题，”江橘白把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支笔，看向徐文星，“你这次总分比放假前还少了五分。”
“……”
“我只是来给你一样东西。”徐文星笑了笑，把口袋里的卡片拿了出去，放到江橘白桌子上，“等我走了再看。”
他神神秘秘眉眼含笑的样子，让江橘白在没看之前以为这是情书。
在徐文星回到位置上了后，江橘白将卡片拿到手里，掩在桌子底下看。
卡片上面写着：江橘白，我们一起考去最好的大学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看着卡片上飘逸漂亮的字体，江橘白将卡片夹在指间转了几圈，总觉得这两句话异常眼熟。
他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在徐美书家的地下室，徐栾的书架上有一本书里也夹着一张与其一模一样的卡片，就连标点符号的使用都一样。
徐文星以前喜欢徐栾？
现在又来打自己主意？
江橘白本认为徐文星是唯成绩论，就挑成绩好的喜欢，可转念一想徐文星在徐栾葬礼上主动和自己打招呼那会儿，自己还在年级倒数和他弟弟徐武星打得有来有回。
江橘白将卡片撕了，丢进了自己桌子旁边的垃圾篓。
-
晚自习，徐游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教室，他站在教室前面，扫视了教室一周，“新同学都到了？”
下面只有零星的几声“到了”。
“大家都是一个年级的同学，平时来往交流多，想必互相都认识，自我介绍我们就省了啊。”徐游说道。
“我先来说明一下我们班的班规。”徐游倾身从粉笔盒里拿了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智慧。
“成人成才最终都会落在这两个字上面，它并不等同于单纯的聪明，我希望大家不管是在生活里还是在学习这件事情上面，都能尽你们所能地去挖掘自己，激活自己头脑中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某一部分。”
接着，他又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语：多思。
“思考，才是人类真正的有价值的生产力。”
第三个：德行。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徐游眼神从班里学生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去，在江橘白脸上稍微多停了一瞬，对方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手里没停过，明显没听老师讲话，而且还是一句都没听。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徐游轻言。
刚来1班的一些同学一部分是头一次上徐游的课，从他们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们对徐游这位新的班主任很是信任和喜爱。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的风度翩翩、诲人不倦。
江橘白趴在桌子上画的是橘子树，用蜡笔，现在学校里很流行用蜡笔涂涂画画。
他懒得做题，更懒得听徐游讲话，他自己心里有答案，就算徐小敏和陈白水都求证了，他认定的也不会被轻易改变。
一个巧合可以说成是巧合，无数个巧合那便不是巧合。
徐家四姐妹，徐美书和江泓丽的秘密，大脑……一定与徐游有最直接的关系。
但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不认识徐家四姐妹，跟徐栾的关系……也就那样吧，没有人规定过和谁睡了就得和他相亲相爱。
更何况徐栾还是恶鬼，说这话的人自己先去跟鬼睡一夜。
估计在坟地里睡都不敢。
少年用黑色的蜡笔给每个黄橙橙的橘子，都点上三个黑点，算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
“在画什么？”
徐游的声音乍然出现在身后，江橘白直起上身，他不慌不忙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新页，说道：“没画什么。”
反正他成绩好，出会儿小差，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徐游笑笑，抬手亲昵地揉了揉江橘白的头发，“哪怕成绩好也不能懈怠，再坚持坚持，高考结束后就好了。”
江橘白把头偏开，“哦。”
“怎么这是？”徐游敏感察觉到少年态度怪异，甚至有点冲，他哑然失笑。
江橘白仰头看向对方。
落在他人眼中，长辈对着“闹脾气”的小辈宠溺又包容地笑着，怎么看都美轮美奂，令人忍不住赞叹师生之间情谊深厚，同时也让少数在班里形同透明人的学生羡慕不已。
江橘白看着对方幽黑的眼珠，心底却产生了隐隐的不适感。
这不像看人的眼神，像看小动物的眼神。
“没什么。”江橘白想到自己接下来得在徐游手下过日子，选择，忍了。
“刚换新班级肯定会有点不适应，但是对你影响应该不会特别大，尽快适应吧，早点进入学习状态。”
徐游离开后，江橘白又趴了下来。
-
年级新的分班，学生半天时间不到就完全适应了，只有1班的。
1班原住民并不怎么搭理外来的，对江橘白这种突飞猛进不讲文德的黑马，更是出现隐隐的敌意。
班里新选了课代表，学生自荐，其他人投票，票高者得当任。
后来的三分之一在这件事情上很积极，纷纷上讲台紧张又激动地做自我介绍。
江橘白对当班干部不感兴趣，他看着顺眼的人，就会给对方投一票。
黑板上每个课代表及班干部后面的空白写上一个个名字。
全是1班的，一个后来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显然出乎了新人的意料，江橘白早就知道1班排外，他们却才察觉到。
作为班长的徐文星在讲台上一一确定了课代表和班干部的名单，发表了希望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家多多费心，维持班级秩序的讲话，他走下来讲台，姿态随和温柔。
“不是，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有女生站起来，不忿道。
“什么叫我们的人？”班里立刻有人大声驳斥，“难道我们不是一个班的？自己人缘差没人投票怪得了谁？”
突然产生的冲突又突然停止让人措手不及，班里安静得能将抱不平的女生憋屈坐下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刚坐下，徐丹海站了起来，“江橘白，今晚你值日，打扫教室。”
徐丹海在1班吊车尾，一直都吊着车尾，中心分班都没能把他给分出去。
而他跟江橘白的关系差不多等同于徐文星和江橘白的关系。
上学期他邀请江橘白打篮球，江橘白直接把他的篮球都用刀给划漏了气的仇，他还没忘。
大仇不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那气还没消的女生一见着又是1班的，管他对象是谁，蹭一下就站了起来，再次跳脚，“你们什么意思？江橘白排19，按照学号他在中间，按照位置他在中间，你他妈就算按照姓名首字母排今天也轮不到他值日！”
徐丹海没做声，却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
江橘白放下笔，他手伸进桌子摸了摸，把以前打架经常用的伸缩钢管摸了出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但都不是走向对方，而是走向那个女生。
江小梦明显还没搞清楚具体的状况，但能看出徐丹海是准备打人。
她往后退了退，手肘撞倒了后桌摞在桌子上的书，男生抬起头狠狠推了她一把，“有病啊？没长眼睛。”
徐丹海已经到了江小梦面前，他挥着拳头朝江小梦的脑袋砸过去。
几乎是同时，江橘白手中的钢管狠狠扇在了徐丹海的手臂上。
徐丹海发出一声惨叫，把手臂捂着，他整条手臂似乎被人整条给剁了下来，即使他弓着腰试图减轻疼痛，整个人还是疼得直发抖，冷汗直流。
江橘白把钢管收回去，只有一把尺子那么长，他轻松揣进兜里，眉眼又俊又利。
他拉着江小梦肩膀的衣服，让她靠后点儿，对徐丹海，也是1班的原住民冷冷道：“今天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你们要去告诉徐游现在就可以去，但只要你们以后还是搞排挤霸凌这一套，我照旧不会对你们客气。”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病又才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嗽完，他才看向众人，“哦，男的女的在我这里的待遇都一样。”
江小梦后面的男生最看不惯混混一样的人，江橘白当初又在学校因为混账而赫赫有名，他借摆桌子的动作发泄怨气，“有什么好横的，能挤进1班是运气好，还真以为是自己有这个实力……”
江橘白回头垂眼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的话音彻底消失在口中。
徐丹海看着江橘白打完人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走了，他怒嚎，“你他妈给我等着！”
少年回到桌子上，继续画自己前几天还没完成的橘子树，这一次他又给左上角加了一枚太阳。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值日的同学从靠走廊第一排开始轮，就像江小梦说的一样，不管怎么轮，都不该是江橘白。
学校里只有高三生上晚自习，即使是下课时间，宽敞的楼道也不会拥挤得水泄不通。
“江橘白，你等一下！”江小梦在后面追赶着。
江橘白停了下来，看见是江小梦，他脚步放慢，还是在往下走。
“今晚谢谢你，”江小梦追上江橘白，“要不是你，我今晚肯定得挨巴掌了。”
“你怎么知道？”江橘白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抱不平跟学校里男生打过好几次架，他们每次上来就是抽耳光。”江小梦嘿嘿笑了一声，"不过只要不是徐丹海那种高大壮，我也能勉强给对方几下子。"
“我之前是3班的，我知道你，之前是末班的，后来换到了11，这次直接一跃到了1，大家都很崇拜你，”江小梦脸上的表情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一滞，“不过不包括1班的，他们一直很傲慢，瞧不上我们。”
江橘白近期对旁人的称赞与崇拜已经有些免疫了，他一开始还会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如今听多了，感觉淡了不少。
“你今天惹了徐丹海，他以后肯定会继续找你麻烦，自己多注意。”
少年说完后，把手里的毛线帽戴到头上，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吴青青做毛线帽，用的毛线不仅粗还带着一层小绒毛，整个帽子做得虽然柔软厚实，可也个大，将少年的脑袋扩得圆滚滚的。
看后脑勺，更像是一个应着光往前走去的大猫脑袋。
-
徐丹海惹事，他也没胆子去告诉徐游，1班的人也在江橘白的震慑下，收敛了不少。
但弊端也显现了。
如今的1班彻底分裂，之前的三分之二以徐文星徐丹海为首，后来的三分之一则只认江橘白。
前者对后者“大公无私”，收作业时提前告知自家人，收齐后站在讲台上通知一声“我要去交作业了”，最多给一分钟，没交上来的就得自己去交。
一个星期过去，后来的索性直接把江橘白当班长和学习委员兼全部科目的课代表，有作业只交给他，哪怕是1班老人走到他们跟前收，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作业掏出来。
他们甚至连座位都重新排了一次，一边在左，一边在右，一边进出走前门，一边进出走后门，泾渭分明。
江橘白不是救人渡世的菩萨，他不耐烦收，江小梦看出来了，主动把这些杂事揽到自己身上。
江小梦的人气居于江橘白之下，反正能呛1班老人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同样信服。
两方人心照不宣地瞒着所有老师，面对老师们的质疑，每次都顺利应付过去，
江橘白不管这些，他独来独往，所有人都在为考试成绩焦头烂额时，他听吴青青的，拎着一口袋橘子去陈白水的办公室。
“陈老师昨天请假了，今天没来学校。”办公室里的老师指着办公桌前的空位说道。
江橘白就将橘子全分给班里的人了。
到了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陈白水的办公室，陈白水正坐在椅子上批改试卷。
看着对方投来的目光，江橘白：“我妈让我给你捎了十斤橘子。”
陈白水偏着身子，看江橘白两手空空，“橘子呢？”
“你昨天请假，我送给同学了。”
“……”
江橘白观察着陈白水，对方脸色不太好，有些发青。
“你生病了吗？”
陈白水给钢笔灌着墨水，让江橘白坐着说话，他把吸饱墨水的钢笔笔尖按在卫生纸上，一手按着胸口，“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胸口闷得很，睡觉也睡不好，我昨天请假去医院查了一遍，检查结果又说没问题。”
江橘白目光从陈白水的眼睛看到他的嘴唇，对方眼神疲惫，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这是很多老师的常态。
但陈白水一直是精神头特好的那一类，这回是罕见的脸色差。
江橘白不是医生，暂时也给不出什么办法，“你找中医看看？”
“要不我回家问问我妈有没有什么隐姓埋名的老中医？”
陈白水“哎哟”了一声，“你还知道关心人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抬杠和顶撞老师呢。”
看见陈白水强挤出来的笑颜，江橘白心里有点难受，“你不舒服不去医院治病，还来学校。”
“你懂什么？学校本来就缺老师，我请假一天，他们就得落一天的课，万一考的就是我没讲成的那一课，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等这周放假，我就去市里查一查，要再查不出来，就等你们考完了，我去省会的大医院做检查，不着急。"
“你别说我了，我听人说，你在1班搞起小团体来了？怎么回事？”
江橘白偷工减料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陈白水叹了口气，“你学你的，别管他们，考完了分道扬镳谁还认识谁？”
和陈白水聊完，江橘白走出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会儿，若有所思。
少年出着神，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1班的教室常日保持着安静，江橘白在自己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同桌江小梦估计还没回，椅子空着。
旁边的椅子腿擦着地面，划了一道声音出现。
又一抹冰凉贴上了江橘白的脸颊。
江橘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江小梦回来了，直到自己忽然被"人"触碰，他才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朝旁边看去。
江小梦的位置上坐着名为徐栾的男鬼。
徐栾托着腮，笑意盈盈，用最温和的声音，最艳丽诡异的笑容，缓缓道：“陈白水的症状，和我当初很像。”
“我希望你身边空无一人，全部死去，但看在你在乎的份上，我愿意好心提醒你。”

第56章 新1班2
江橘白敷衍徐栾的情绪顷刻就转变成了竖耳聆听，徐栾叩了两声桌子，“还记得我的遗书吗？”
“记不清了。”涉及到陈白水，江橘白就不浑水摸鱼了。
徐栾微勾嘴角，他的脸来到了江橘白的眼前，轻声问：“为什么不记得？”
不记得遗书这件事情，在徐栾的眼里，一定比陈白水死不死活不活要重要得多。
江橘白差点咬到舌头，“我以为你是乱写的，因为你在那上面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我们在学校里根本不认识。”
徐栾不依不饶，“我们怎么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江橘白明白过来徐栾意有所指，“你那时候也不记得我，我那时候也不记得你，很公平。”
徐栾脸上的诡色敛了起来。
他懒洋洋趴在了江小梦的桌子上，慢悠悠说着，“陈老师说胸口闷，我最早出现的症状同样是胸口闷，在医院查不出原因，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病容，也与我相同。”
江橘白趴过去，看起来像是在与男鬼耳语，不过也没人能看得见。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陈白水的情况不一定就跟你一样，”江橘白若有所思，“但看了前面发生的事情，现在就不得不这么去想。”
本来只是被动去查明徐栾死因的江橘白，在得知陈白水有可能陷入与徐栾同种境地时，无法坐视不理。
“但是你的死因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江橘白蹙紧了眉。
“你还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从死前多久开始不舒服的？”
徐栾眯眼想了想，“两三个月前。”
江橘白：“那就算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觉得是徐游。”
“……”徐栾幽幽地看向他，“我以为你要用两个时间去调查，原来是直接盖板？”
江橘白一时无言，“除了徐游，其他人没有理由会害陈白水。”
“那我呢？”
少年的思绪在徐栾的一句疑问下打上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对啊。
如果戕害徐栾和陈白水的方式相同，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所为。徐游有理由对陈白水下手，对徐栾下手的理由是什么？
江橘白又趴回到了自己桌子上，他不自觉地把桌子上的书角不停折了卷，卷了折，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徐游是想得到徐栾的脑子？
也不对啊，徐栾怎么也算得上是徐游最成功地作品了，谁会亲手毁掉自己的作品？
再说了，徐游天天把聪明的脑子挂在嘴上说，能感觉得出他对聪明脑子有多珍视，毁掉自己最看重的事物，逻辑不成立。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江橘白忽然直起身，目光变得清醒锐利。
徐栾托腮好整以暇等着他口中的办法。
“我们晚上把你的坟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栾默然片刻，“这也算是个办法。”
“可是……”徐栾的声音出现在江橘白嘴角扬起之后，“若我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什么？”
“小白，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的坟，你要挖开它，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徐栾提醒对方。
江橘白不解，“你为什么不同意？”
为了陈白水，也是为了徐栾自己，为什么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
少年放在膝上的拳头攥紧。
徐栾抬手捏捏他耳朵，“你求我，或者你给我一点好处。”
换做以前，江橘白估计会疑惑是什么好处，可现在他不仅有了经验，还有了脑子。
徐栾的意思太明了了，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
而且他还要江橘白自己主动给他好处。
江橘白恨得咬牙。
“随便你要什么，反正你的坟我是挖定了。”江橘白靠在后桌的桌沿上，强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徐栾则浅浅一笑，“没事，你欠我的都可以先攒着，以后慢慢还。”
还个屁。
江橘白心想，考完他就跑。
-
挖坟这种事情不太好请假，请病假又得联系家长，江橘白从学校杂物间翻出大扫除会用到的铁锨，在熄灯查寝之后，从宿舍后面翻墙出了学校。
路上刮着风，四周黑漆漆的，鲜见灯光。
江橘白穿了两件羽绒服，里面一件薄的外面一件厚的，他裹得异常严实，人看着都不单薄了。
徐栾家的人已经休息了，屋里和院子里都没有灯。
江橘白沿着围墙旁边的小路，枯草一层一层地铺在脚下，发出一阵接着一阵草根断裂的窸窣声。
旁边沿着墙根，被徐家种了一整条的绿植，徐家讲究，就连屋子外面都精心打理布置。
少年拎着铁锨，站到了徐栾的坟上。
徐栾的坟墓没有砌得很壮阔，只是在外面糊了一层水泥后贴上白瓷砖，上边没做其他的，仅仅只是盖着土。
他死的时候太年轻，其他去世的人都是长辈，他一个晚辈的规格自然不能越过长辈。对他不好，对长辈也不好，对还活着的人就更不好。
江橘白没怎么做过农活，他一铲子下去，铲得太深，撬不动土，拔出来一截后才得以撬动。
徐栾入土时间还不算长，半年还差几天，埋着他的土还没有变得硬如磐石，只有最上边一层的泥层有些发硬，下面的土还是松软的。
土层不是很厚，也没被冷空气冰冻住，拨开上面疯长起来的杂草，江橘白很快挖了一个大土坑出来。
他扯开围巾丢到一边，抹掉脸上的汗水，心里逐渐产生了奇怪的疑惑感。
徐家镇江家村都讲究土葬，徐栾是死在家里，不是死在市里。
只有死在外地的人才不能将尸体直接带回，而是在当地殡仪馆烧掉，端一只盒子回来入棺下葬。
江橘白体力不支，撑着铁锨稍作休息，他抬了下头，目光凝住。
少年咽下一口唾沫，又低下头。
他试着用铁锨戳了戳脚底下。
挖到底了。
他现在站在自己挖出来的大坑里。站在徐栾的坟墓里。
可棺材呢？
江橘白冷汗和累出来的热汗同时滚了下来，他打起精神，一鼓作气继续挖了几铲子，是空的，前后也是空的，没有棺材，没有盒子，也没有尸体，只是个土堆而已。
江橘白终于意识到。
这是一座空坟。
他扬手将铁锨丢了出去，手脚并用从坑内爬了出来，他蹲在坑的边沿，低头看着自己手动挖出来的这个土坑，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他耳道里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逐渐蔓延开的诡谲感使他后颈发凉。
他朝不远处的徐家洋楼看过去，它立在朦胧月光下，只见主体轮廓，看起来给人极大的压迫感，让人感受到自己完完全全处于它的禁锢之中。
江橘白想不通这一系列的奇怪之处。
他用手背抹了下脸。
陈白水和徐栾的异常真的都是来自徐游？
若是徐游，那其中的矛盾点就无法解释。
徐栾的尸体又去哪儿了？如果是被盗尸，那为什么连棺材也没有。
原因只会有两个，那就是徐美书和江泓丽要么是把徐栾埋在了别的地方，要么是根本没有将徐栾下葬。
可是前者还能理解，后者的话，为什么？
江橘白一点思绪都没有。
他蹲到腿麻，撑着铁锨艰难地起身，跳到地面。
徐栾背对他而站，江橘白在旁边抓起一把树叶搓掉手上多数的土，看了看徐栾，发现对方看着的是徐家院子的方向。
江橘白这才想起来，徐栾似乎从未谈及自己对父母施加在他身上的行为的看法，就算脑子被不断拆除然后拼凑、记忆混乱，最起码的感受应该不会缺失。
但自江橘白从遇见对方开始，徐栾就只会卖弄自己的变态。
“是座空坟，你的尸体在哪儿？”江橘白走过去，问道。
徐栾收回目光，“不知道。”
江橘白尽量朝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因为在这种情形里，最不可能的猜测恰恰有可能是事情的真相。
“会不会是你父母一时间接受不了你离开，舍不得将你下葬，所以把你藏在家里了？”
“或者，他们把你放进高压锅，压熟了吃了？”
“现在江泓丽肚子怀上的那一个，说不定就是新的你？”
“你要消失了。”
徐栾扭过头来，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少年，捕捉到对方眉梢飘过去的一抹喜色，问道：“我消失了，你高兴吗？”
“当然不。”江橘白只是偶尔在产生“这日子实在是没发过了”的时候，怀抱一次美好的期望，但他心里也清楚，徐栾若是消失，江祖先要费大力气替他挡掉那些想吃掉自己的鬼祟，要是再遇见一个厉害的，以江祖先的实力，江橘白能被吃出一百零八种花样。
徐栾低眸，他眸子漆黑，比起眼睛，更像两个黑幽幽的黑洞，他牵住江橘白脏兮兮的手，“我不关心我的尸体去哪儿了，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你的尸体不知所踪，在你眼里是无聊的事情”
“比起草你，它难道还不算无聊？”
“……”
徐栾牵着江橘白往坡下走，“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去吧。”
江橘白看起来是独自回了学校。
起夜的徐丹海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便撞上正在上楼的江橘白。
徐丹海冷笑一声，“你去哪儿了？”
“不关你的事。”江橘白直接上了楼。
-
翌日，徐游就找到江橘白和他谈话，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偷跑出去了。
换成对方是陈白水，江橘白就不打算承认。
但对方是徐游，江橘白没那心思和徐游玩儿，他点了下头。
“下不为例。”徐游笑着，并没有怪他，连写检讨都没让他写。
江橘白感到了瞬间的茫然，他很容易因为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而质疑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他误会了徐游？
不过也就只有瞬间，瞬间过后，这个想法被他赶出了脑袋。
他走出办公室。
他知道是徐丹海跟徐游打的小报告，昨天晚上他回学校时正好撞上徐丹海。
但他没心情去找徐丹海对峙，原因有二，一是徐丹海身强体壮能吃能打，真和对方打起来，以自己现在的水平，打不过反被揍一顿是铁板钉钉的现实；二，陈白水比徐丹海重要，徐丹海在这种时候连个鸟都算不上。
江橘白走到陈白水所在的办公室，陈白水正拿着保温水杯，人靠在椅背上，脑袋也靠着，闭着眼睛，脸色跟昨天一样发青。
陈白水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睁开眼，看见了站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的少年。
“你扮鬼吓人啊？”
“我以为你死了。”
“……”
陈白水倒是真差点被江橘白给气死了，可看见对方露出跟平时判若两样的凝重神情，他顿时便生不起来气了。
“我就是没休息好，别瞎操心，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学习。”
“你怎么来了？”陈白水又问。
“我半夜翻墙出去了一趟。”江橘白无畏道。
陈白水：“…你说什么？！”
“我要查一些事情。”
陈白水都不用问，直觉告诉他，江橘白还没放弃调查徐游。
“我不是跟……”
“陈白水，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别跟徐游产生任何接触了。”少年表情冷着，直呼其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一股脑倒了出来。
陈白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个兔、兔崽子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江橘白："我们上学期快放假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徐游和好了？我看见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了。"
他没给陈白水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徐栾他爸给我看过徐栾的遗书，徐栾在遗书里写了自己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身体不适，症状和你一模一样，最后徐栾死于心搏骤停。”
“等等，你的意思是，徐栾是徐游……”陈白水把保温杯放到了桌子上，后边的话没有全部说出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徐游的嫌疑最大。”江橘白说道，“所以你自己注意点，徐栾从发现自己身体不适到去世，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你爱信不信。”
陈白水捂上胸口，他这几日一直喘不过来气，晚上睡觉也常心悸而醒，可他跟徐游的上一次接触还是上学期的最后几天。
“你先回教室，我好好想想。”陈白水挥手。
江橘白转了身，还是不放心，他回过头，直接威胁，"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就不考大学了。"
陈白水一愣，回过味后抄起一把试卷朝他丢过去，“爱考不考。”
江橘白满不在乎地离开了陈白水的办公室。
这种威胁对大部分人可能都没用，伤害自己威胁他人，别开玩笑了，谁会在乎？
可像陈白水陈芳国的老师就会在乎，在乎的程度甚至远超学生本人。
江橘白站在走廊，他偷偷看了陈白水，人一生病，精神气就少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更是如此。
陈白水苍老了好几岁似的，恍惚连脸上的皱纹都变深了。
少年低头把围巾往上拽了点儿，捂住半张脸，神色冷静。
伤心就伤心吧，总比死了好。
他回教室的路上想着，等周末放假那天，他上午可以用徐栾当挡箭牌，去徐家家里看看。
如果能找到徐栾的尸体，确认徐栾的脑子是否还存在，那么徐游到底是不是凶手就很明了了。
徐家镇不会存在第二个人对人类的脑子拥有如此浓厚的兴趣。绝对不可能。
-
晚自习的时候，体育委员宣布了下周举行春季运动会的通知，高三不强制要求报项目，但如果有意，也可以报名参加。
“奖励跟以前是一样的。”课代表说道。
大部分人对此的兴致都不算高，倒是有一群男生，兴奋得嗷嗷叫。
“海哥海哥，我们报篮球赛，把他们打一个抱头鼠窜！落花流水！”
“篮球赛的奖金是每个人一百吧，我需要钱！”
“海哥，带带我！”
徐丹海靠在墙上，故作淡定地在桌面试卷的选择题空白处写了个自己潦草的“C”，写完过后，他丢了笔，看着那群哄吵的男生，“上场就五个人，再来两个替补吧。”
徐丹海：“不过得公平公正，等下了晚自习，我们球场见，规则我到时候再详说。”
“耶耶耶！
“海哥太帅了！”
“江橘白要不要一起？”
一个男生莫名提到了江橘白，被提到的江橘白在背英语单词，两只耳朵都戴着耳机。
估计是没听见有人在朝他提问，他背一个划一个，一点都没有被打乱节奏。
徐丹海冷嗤一声，“叫他做什么？他都半年没打过篮球了，技术早下降了，估计连李恩都打不过。”李恩是班里一个身高只有156，但酷爱打篮球却打得很菜的小个子男生。
江小梦不敢去摘江橘白的耳机和他说话，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运动会篮球赛，他们问你要不要参加？]
江橘白这才停了笔，分了寥寥半丝关注，“不。”
江小梦把纸条拿了回来，回头对后面那几个还在嗷嗷叫的男生说道：“他不参加。”
“我就随便一说，他就算要参加，我们球队也不会要他啊。”
“就是就是，平时都没打过，一点都不熟，没默契，一起上场打比赛，那岂不是输得裤衩子都没有了！”
“而且海哥说得没错，他那么久没打篮球，水平早就不如以前了，加入我们只会拖我们后腿。”
“你们！”江小梦气得脸都白了。
刚刚还被徐丹海的李恩观察着江小梦，摸着下巴说：“江小梦，你怎么这么护着江橘白啊？那我们班长跟江橘白玩得好，都没你这么护着他，你是不是喜欢他啊？还是说你俩早谈上了？”
青春期的男女生，荷尔蒙和情窦初开彼此催化着彼此，篮球话题会筛选听众，可这种……却每个人都爱听。
班里不少人都慢下了做题的速度，有的索性直接张望。
江小梦的脸由白转红，“你放屁！！！
这真是放屁。
江橘白摘下了耳机，他被不少人喜欢过，他有一定地判断能力，江小梦很明显地对他没那意思。
看见少年在摘耳机了，大部分人都停下看戏，重新忙碌起来。
徐丹海的手臂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江橘白起身，话说给江小梦的。
江小梦挪着凳子往前，让出后面的道。
待到江橘白身形消失在门外后，教室里刚刚莫名变得紧张让人不敢喘气的气氛才好转。
但众人却面面相觑，由此感到不解。
“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了？”
"问我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洗着手的江橘白被不知道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徐栾吓了一跳。
对方脸色青白，微垂着眼睑看着稍矮自己半头的人类少年，他身周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气，是鬼气，也是怨气。
“他们总是欺负你。”徐栾轻轻地“啧”了一声，江橘白略抬眼，瞥见鬼祟口腔都泛着阴森的黑色。
江橘白胸口发紧，后背凉得像是被贴上了一块完整的冰。
他的手一直被水管里的冷水洗刷着。
白色的瓷砖被一道黑色的裂口破开，一只手臂伸出来，拧上水龙头，同时往下摸了一把少年的手，“好凉，别感冒了。”
说话的人却依然站在江橘白的身后。
门蓦地被关上，如同被猛烈的风，不分轻重地搡紧。
徐栾手掌搭上江橘白的肩膀，让他面朝着自己。
江橘白感知到了对方似乎有些不高兴，聪明地选择逆来顺受，不去招惹对方。
徐栾端详了江橘白半天，偏头将人吻住。
它口中异常凉，比平时都凉，江橘白倒抽一口气，还没做出闪避的动作，就被像是提前预料到的徐栾用双手捧住。
鬼祟的口中是干燥的，但江橘白感觉不到，他以为自己的唾液中也有鬼祟口中的唾液。
他的舌头被缠住，吮吸舔舐，被卷着从舌尖玩到了舌根。
江橘白的腮帮子都被因为张嘴太久而隐约泛酸。
他头昏脑涨，站不稳，倒进徐栾的怀里，徐栾顺势抬着他的下巴，不依不饶地继续亲他。
从口唇，到脖颈，少年不算明显的喉结被对方灵敏的舌尖探到，像颗珠子似的被叼住，轻咬。
江橘白浑身过电似的颤了颤，像是被打开了身体某个开关似的，齿关溢出令他自己感到羞耻的声音。
徐栾停下来，他眸色血红，鬼气都泛着森然的红，他的怨气在他吞了九岁的自己之后明显变得更重。
他冰冷的唇贴在少年的脖颈没有动，眼皮却抬了起来，眼珠贪婪地注视着对方。
“他们要是知道你味道这么好，肯定就舍不得欺负你了。”
“但我怎么会让他们品尝到你，哪怕看见，也不允许。”
“明天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徐栾笑着，洇红的唇牵开，像脸部上被划了一道，唇色是汨流而出的血液，“宝宝，你现在应该笑一笑。”

第57章 礼物（已修）
徐丹海靠在墙上，他后桌的女生被逼得跟后面那群男生交换了座位，一群人激动地讨论着球赛，也没顾得上其他同学捂着耳朵做题的感受。
江橘白回教室来，一群人立马噤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少年身上，跟随着对方的身形移动。
这个年纪的学生，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或多或少都会开始注意自身的外在形象，哪怕在注重穿衣，也会注重发型，鞋子，书包，甚至书封笔袋，各种各样的。
可这些在江橘白身上都看不见，对方以前还爱打篮球，现在也不打篮球了，某一天身上甚至能同时出现八九种颜色，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一样，有着自成一派的乡村落拓少年的风格。
“其他的不说，江橘白这脸长得是真的顶啊！”一个男生首先开了口，天生长得好不得不让人羡慕，学校里男生整日研究最近市里又有什么新款衣服新款球鞋，穿上身了，都不如江橘白胡乱往身上套的一身。
“是啊，他要是跟徐文星那样，对谁都乐乐呵呵，谈的女朋友估计能绕咱们操场一圈儿了。”
“他妈长得好，我以前见过，江橘白像他妈。”
“是啊，他妈长得跟那电影明星似的，就是老了点。”
“那不奇怪了，儿子都长得像妈。”
“他独生子？有妹妹没有？”
“没有。”
“说够了没有？”徐丹海的脸色在这群男生的七嘴八舌中逐渐开始变得阴沉。
几人见徐丹海不高兴，捂了嘴巴，逃也似的回了自己位置。
江橘白回到位置上，一言不发地戴上围巾，挡住脖子上的痕迹。
他跟徐栾没什么好说的。
徐栾没说要给他送什么礼物，但如果是徐栾自己滚远点的话，江橘白觉得自己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江橘白，你出去一趟，怎么嘴肿了？”江小梦观察细微，注意到江橘白出去后又回来的异常。
“太冷了。”江橘白面不改色。
“还好呀。”江小梦拎着没开的那一壶依依不饶，“天气预报说这个星期过了就会变得暖和了。”
“我对冷过敏。”江橘白摸了下嘴巴，是肿了，比平时厚了点，他摸上去，自己能感觉到和平时的触感不同。
江小梦了然，却意外，“我只在书里看过冷过敏，还没见过身边有人冷过敏呢。”
江橘白沉默以对。
-
下了晚自习，徐丹海领着一群兄弟到操场如猴子开大会拥挤到操场搞队员选拔去了。
徐丹海看起来是在1班的话语权很大，不过多数人似乎都不怎么信服他，只是畏惧。
江橘白走在跑道上，跟徐文星徐文武兄弟俩刚好走在一块儿。
徐武星依旧在末班混日子，看见江橘白也依旧是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讨厌样。
徐文星走在江橘白旁边，细看江橘白一番后说道：“感觉你跟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江橘白虽然不喜欢被别人惦记，但只要徐文星不像徐栾那么恶心人，天天把上啊摸啊草的挂在嘴上，单纯是个同学关系，江橘白也能佯装一无所知。
徐文星：“感觉成绩变好了，比以前更不好接近了。”
“像徐栾。”
徐武星此时忍不住插嘴，“他也配跟徐栾相提并论？”
江橘白眯起眼睛，“你跟徐栾很要好？”
提及徐栾，徐文星露出复杂的神色。
徐栾是已经过世的人，他在世的时候两人的关系曾经很好。
但这个名字徐文星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对徐武星而言，这个名字就更加陌生了。
因为他的成绩跟曾经的江橘白的成绩不相上下，徐栾在徐武星的印象里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学霸而已，或者说哥哥的朋友。
徐武星非常瞧不起这些学霸。除了徐文星。
徐武星提起徐栾也只是为了恶心江橘白一把而已——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再厉害能考满分吗？
徐武星穷追不舍，“难道你觉得你可以跟徐栾比？”
江橘白对此只是冷笑，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
更何况，他跟徐栾的关系本来就一般。
看出江橘白真正的开始不悦，徐文星恰时出来缓和气氛，“说这些做什么？他都已经过世了。”
江橘白现在已经不愿意再搭理徐武星，因为徐武星已经不配再做他的对手。
再加上，徐武星如今看起来风都能将他折断，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
虽然江橘白现在也挺虚弱的，可如果与现在的徐武星对上，那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玩一样。
江橘白不愿意去欺负一个看起来病入膏肓的弱者。
但江橘白也只能忍他一次，没有第二次。
徐文星推着徐武星往前走了两步，不愿意两人再对上：“你想参加篮球赛吗？”
“我不想。”江橘白说道，“他们太菜了。”
况且，江橘白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年低声问道：：“徐文星，你跟徐游的关系怎么样？”
按理来说，徐游做了徐文星近三年的班主任，徐文星一定比江橘白要更熟悉徐游。
“徐游？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徐文星忍不住笑。
他一直知道江橘白的脾气，但没想到江橘白对待老师也是这样子。
况且，徐游其实对江橘白挺好的。
起码在1班所有人的眼里，徐游对待江橘白，简直是令他们想到父亲对自己的儿子。
可听江橘白刚刚的语气，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徐游。
徐游怎么招他了？徐文星感到好奇。
徐文星说道：“徐老师人很好，我们班里的人都很喜欢，也都很敬重他。他有时候都不像我们的老师，更加像我们的朋友或者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江橘白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实情，只是看向别处，“问问而已。”
走了一段跑道，江橘白的手指在口袋里不断地收紧。
他知道自己的发现决定着陈白水的生命长度，所以哪怕即使不是那么愿意，他也可以忍着不适和徐文星多说几句话。
“徐栾当初去世之前还有哪些比较具体的表现？”江橘白问到。
徐文星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了？”
江橘白言简意赅：“好奇。”
徐文星虽然疑惑，可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
他的眼神似乎带了点悲伤，他用着怀念的语气提起已不在人世的好友，
“徐栾当初生病的时候我全程陪同，他的不适我都看在眼里。”
“开始他只是说有些胸口闷，然后我陪他去检查过，只是没有查出来什么问题。后来没过多久，他开始做噩梦，并且有些注意力无法集中。“
“不过这些都没有影响他的学习，说实在的，我真的很佩服他。”说的人苦笑又惋惜道。
“开始做噩梦后没多久，他又开始失眠了。他总是因为心悸而半夜惊醒，他经常上课的时候走神，一节课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在发呆。哪怕他有时候认真地听着我说话，但他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陪他去医院检查了好几次，都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医生说他只是没有休息好，压力太大了。后来就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个说法。”
“其实我是不相信的，他一定是生病了。”
“再后来他整个人瘦了很多，因为他只是用自己压力太大了来安慰自己而已。我相信他那么聪明的人，他一定知道自己是生病了，只是我们都找不到原因，他也不知道他就只能在病痛中煎熬着。”
“再后来他告诉我有人要害他……”
“我当时想，会是谁呢？谁会要害他呢？他这样一个成绩顶好，同学老师都喜爱的好学生，谁会要害他呢？”
“我认定他是生病了，疾病令他变得疑神疑鬼起来，让他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他的心理上也出现了症状。”
“……之后就是你都知道了，他心搏骤停，突然死亡。”
江橘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徐文星没有撒谎，他说的这些和徐栾留的遗书里面一模一样。
而且最开始的症状和陈白水的症状也几乎一致，这更加深了江橘白内心的担忧。
虽然，江橘白挺恶心徐栾的，但是江橘白莫名的相信徐栾不会无缘无故地说有人要害他。
所以当时的徐栾一定是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当中，只是无法查明原因。
而如今处于危险之中的人换成了陈白水。
江橘白必须查明原因，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白水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徐文星观察了江橘白半天，皱起眉头，“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你是怎么了吗？”
江橘白心不在焉。
他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走了几步才回答徐文星的问题，佯装没心没肺，“我只是成绩进步太快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徐文星这次比江橘白沉默了更久，他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能接受江橘白给他的回答。
“……”
快到宿舍了。
徐文星的宿舍在一楼，他主动与江橘白告别，也摆出主动求和的姿态：“我希望我对你的心思不要影响到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快要高考了。”
徐文星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弯了起来，“如果我们共同努力的话，说不定可以多考几分对吧？”
江橘白平静地看着徐文星：“我不这么认为，我靠自己也可以。”
他靠自己当然不可以。
他靠的是徐栾小时候塞在自己脑子里的脑子。
他只是不想跟徐文星有太多接触而已，
姓徐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徐文星相信江橘白可以，对方有这个实力，但他只苦笑：“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挺无情的？”
徐文星以为江橘白不会附和他，毕竟对方的反骨长满了全身
然而对方这次却轻点了一下头，显然赞同：“是啊，你说得对。”
江橘白若是不无情，他现在估计已经和徐栾谈起了恋爱，跟对方相亲相爱了。
-
冬天晚上，操场上却一直有篮球被拍打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
而且还有一群男生的嬉笑声，很奇怪，因为已经熄灯很久了，
值班老师拿着手电去转了一圈，声音便又消失了，在值班老师回去值班室后，过了没多久，声音重新响起。
徐武星此时此刻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从篮球被拍打的第一声响起时，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周围冷飕飕的，好像没有关门。
风从门口吹进来，也从窗户里吹进来，还从没有捂紧的被子缝中吹进来。
但门窗在睡前就已经被关紧，被子更是绝不可能漏缝给风钻。
可徐武星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冻成了冰棍，他用被子把自己捂紧，严严实实的，连一块皮肤都不敢露出来
他宁愿在被子里满头大汗，哪怕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的内脏似乎在被炙热的滚水熬煮着，他鼻子中呼吸出灼热的气体有一种味道，好像是他内脏开始被烹饪至发熟的味道。
上铺的男生终于受不了徐武星一直哆嗦了，对方把头伸下来，“你能不能不要抖了？我都没法睡了……"
徐武星最近虽然说脾气变得好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猖狂了。
但是性格却变得很奇怪，神神叨叨的，比村子里那些神棍还要奇怪，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而他的这种莫名其妙，从上学期就已经开始，让人不能理解。
起初宿舍里的人都挺关心他的，但现在已经厌烦了。
尽管以前的徐武星还在众人心中有着余威，可没用，因为大家的日子也被他搞得很难过。
江橘白还没有睡觉，他用手机屏幕的灯光照着书本，打算再背几个单词。
他也听见楼下操场有拍打篮球的声音，这是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
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全宿舍的人都能听见，于是装作无事发生，没有听见的样子。
篮球有规律性地不停地落在空旷的篮球场上，从来没有进过球，只是一直的被拍打着。
江橘白知道是有怪事发生了，学校里的怪事还能有什么呢？
不是那四个女鬼就是徐栾，如果还有其他的应该早就都出来了，所以江橘白没有很害怕。
徐栾草他草那么狠，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也是应该的。
他懒得出去看，不想影响心情
江橘白当然也注意到了瑟瑟发抖的徐武星，可他同样没有心情去关怀对方。
孤立无援的徐武星在被窝里泪流满面，不，不是泪流满面，可能一半都是冷汗，他控制不住地满头大汗。
他害怕，他害怕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对徐武星而言，现在的被子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徐丹海跟他可不一样，
时间还早，徐丹海这时候还在打游戏。
他在跟网友打排位，他每天晚上都要打到通宵才会睡觉，宿舍里的人搬出去了一半，因为他打游戏的时候不带耳机外放。
“上上上！打他啊！瞎了吗？那你有人你看不见？”
“我说了那里有人！”
“这破游戏，不会玩别玩！”
徐丹海刚说完便被床旁的一阵冷意给弄得一哆嗦。
他抖了一下，放下手机，一扭头，看见床旁有一道黑影，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徐丹海举起手机，用手机屏幕的光线照向对方。
是一张脸，但没有五官！
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徐丹海心头重重一跳，心脏不知道跳哪儿去了。
他的手机掉在床上，他的呼吸似乎跟着一起停止，这……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以为是自己玩游戏玩到眼花，瞎了的不是队友，而是自己。
徐丹海紧闭眼睛数秒钟，那股冷意不减反重，他咬紧牙关，将眼睛睁开。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却离他更近了，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徐丹海的心脏仿佛被人用一只手给攥紧，攥紧，再攥紧，他听见心脏血管根根断裂，血液迸溅而出的声音。心脏快要爆炸了！
他不能动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鬼东西让自己不能动，总之他动不了了。
徐丹海他只能呆愣地看着这个无脸黑影，他咽下一口唾沫，又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
寝室里的人都睡了，他们睡得很熟，他们看不见这一幕，而徐丹海更加无法向他们求救。
就在这时，徐丹海听见了操场拍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回音阵阵。
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打篮球呢？
徐丹海的思绪被恐惧占满，无法维持正常思考。
而那张脸逐渐开始显现出五官，徐丹海此时宁愿他没有五官。
犹如黑洞般的眼睛，汨汨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液
它还在注视的徐丹海，贪婪地注视着他。
它的鼻子还是人类的鼻子，可他的嘴却仿佛一个豁口，被撕开了似的。
黑影方向传来浓重的腐烂的尸体的味道。
这个东西弯下了腰，准确来说，不是弯下了腰，他只是将自己折了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将尸体般青白的手覆盖到了徐丹海的脸上，徐丹海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鼻息传来冰冷的腐肉的味道。
徐丹海的牙齿不受控制上下碰撞着，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了，跟外面的篮球落地声诡异的相合，温柔又冰冷，却还杀气腾腾，对方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篮球还在继续被拍打着。
响了一整夜，有的人听见了，有的人没有听见，但大部分人都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
天还没亮，没有彻底亮，蒙蒙的发着蓝，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一道分不清是男女的尖叫声，刺破昏暗的天幕，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拽醒，并且还从床上给拽了起来。
谁在大清早的这么吵啊？
有人揉着眼睛走到了阳台。
他的速度居然已经算慢的了，有不少人比他先起床看热闹，这是每个人的天性，哪怕再想睡觉，都可以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让自己的目光注视到风暴中心。
可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八卦，而是一个血淋淋的场景。
一个恐怖的，恶心的，变态的，扭曲的，但是却还极其华丽的场景。
当几乎所有人都醒来之后，再看见这一幕时，尖叫声就不止一道了。
尖叫之后，便是没有尽头的沉默。
他们甚至说不出脏话，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还不由自主地为此流下眼泪。
这太恐怖了，他们一定是没有睡醒。
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鼻子，他们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知道楞楞地站在原地，看着，嗅着。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呢？
是红色的，如果是美术老师在场，他一定还会添加一个形容词，堪称美学的。
篮球场一共分为两个部分，四个球框，现在其中一部分的两个球框，一边挂了一个人。
是人没错，被吊着脖子，悬挂在球框上。
两个人都还穿着睡觉的衣服，垂着头，绳子从他们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颈后打结，一个很漂亮的活结，让他们高高地垂挂篮球框上。
他们的身体柔软，笔直地垂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他们的脸惨白着，身上却没有血迹，可脚下的血液如鲜花绽放了，可惜血液已经发黑，但依稀猜测……不，他们可以确定，那就是血，从两人身上流下来的鲜血。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被挂了多久，但如果根据地面血液流淌的面积，两人的血应该已经被流干了，放完了。
比这更诡异的是，他们两人的身后都被系上了一个巨大的粉色的蝴蝶结。
那是他们经常在晚会上会使用到的东西，并且还没有那么大。
那个蝴蝶结，起码比他们的人还要大了。
这样的蝴蝶结，漂亮得像是练习过千百遍，就算是出现在高级商场的服饰上面也非常正常，可如今它们却出现在两具尸体上。
那明显是两个男生。
这诡异得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人？在安静的夜晚，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杀死了两个学生，并且将两个学生吊挂于篮球框，同时将他们的血液都从身体里放出来，让血液在尸体的脚下流淌。
异常恶劣的还有，对方居然还他们身后绑上蝴蝶结，把两具尸体打扮得像是个礼物。
对，就是礼物！
有点眼熟。
值班老师最先跑过去，这种事情发生在他的班上，可就算不是发生在他的班上，眼前这一幕也足够令他肝胆俱裂。这是他的学生，
跟在他身后还有许多个学生，他们都想要去帮忙，顺便看看是谁惨遭毒手。
尸体被风吹得缓慢旋转着，蝴蝶结底下的飘带也妖娆地摆动起来。
江橘白被江柿从床上拉了起来，“你还在睡啊！别睡了别睡了！出大事了！”
江柿的脸惨白，眼中全是恐惧，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橘白太困了，背书特别累，特别伤脑子。
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这一定是徐栾的脑子不够好。
如果脑子是徐游拼装的，他应该再加强一下大脑记忆力的部分，那样的话，他也不用这么费力了。
可江柿却不分三七二十一，将江橘白拉到了阳台。
阳台上已经挤了很多的人，他们无一不面朝着操场的方向，脸上的神情都相同，仿佛一个个被扎出来的纸人。
江橘白莫名其妙，一大早的不刷牙不洗脸，都站在外面看什么？
江柿指着一个方向，脸上已经有了眼泪，不知道是因为同学惨死还是因为被吓的。
“你快看。那是不是徐武星跟徐丹海？！”
保安搬来的凳子放在两具尸体的脚下，值班老师举起颤抖的手臂，可是碰不到那篮筐。太高了。
但距离拉近，使他看清了徐丹海表情——男生睁着眼睛，将眼睛睁得相当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他的嘴微张，而就算看不见他的眼睛，他脸上也写满了恐惧。
他的脸已经成了青色，舌头掉在外面。
绳子从他的喉咙深深地勒进去，估计已经死了有些时间，嘴里都已经有味道。
值班老师的腿发软，一个不留神，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老师倒在血泊中用力地呕吐起来，呕吐完，他回头看着已经六神无主的学生们，嘶吼着，“快帮忙！快帮忙！快叫人！”
徐武星也是同样。
几个男生强忍着恐惧，慌手慌脚地用小刀割断了吊在篮筐上的绳子，他们没能接住徐武星的尸体，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他像一副骨架，轻飘飘地倒在地上，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嘎吱声。
穿着睡衣跑来的徐文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双膝缓缓跪倒，血泊中，黑血浸进他的裤子里，他也没有感觉。
他拍了拍徐武星的脸，那张蜡黄的凹进去的脸，“徐武星徐武星？”
旁边有男生一直咽口水，颤抖着声音提醒，“他好像已经死了……“
是啊，血都流干了，怎么能不死？怎么可能还活着？
徐文星伏倒在弟弟的尸体上，他喉咙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认识他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失态，他一直都是笑意盈盈，彬彬有礼。
天已经逐渐亮了。值班老师缓了过来，赶了学生回宿舍洗漱，叫了在学校住宿的老师帮忙，同时报了警。
江橘白已经看了很久了，他也变成了跟阳台上同学一模一样的表情，他甚至更加恐惧。
他浑身发冷，手足已经僵硬，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呼吸着。
他视野逐渐被远处的血红填满，成为了整片的辽阔的血色。
重点不是尸体，重点是他们背后的蝴蝶结。
那两个巨大的，鲜艳的，漂亮的蝴蝶结，那样一丝不苟又精致的手法，让江橘白想起一个“人”。
少年想起徐栾昨晚在洗手间对自己说的话，他说不喜欢别人欺负自己，他说他要送给自己一份礼物。
蝴蝶结通常用来放置在礼物的包装盒最外层，增加精致感。
徐武星早已与他不对付许久，江橘白以为女鬼缠着他，对他已经算是惩罚了。
然而眼前的场景证明，那不算。
一只手从身旁悄然伸来，勾住了江橘白的手指，同时一声轻笑也从耳畔传来，“怎么样？喜欢吗？宝宝。”
徐栾脸色青白，鬼眼幽幽地注视少年，朝江橘白笑得发腻，“那个蝴蝶结我可是打了好几次才成功的呢，你夸夸我。”
苍白的皮肤衬托得少年的眼珠更加漆黑，他眼里没有惊喜，只有畏惧。
他看着竟然学会了讨好卖乖的恶鬼，悲哀自己居然忘记了对方是个鬼。
哪怕江橘白经常在口中念叨着，可一旦徐栾连续表现出与人类相似的模样，他就会忘记恶鬼是怎样的。
此时，恶鬼的形象在他眼中又重新清晰具体起来。
死亡，血腥，扭曲，变态，这些与惊喜毫不相关的东西，在恶鬼的眼中，只要打上蝴蝶结，就变成了可以赠送给喜欢的人的礼物。
江橘白手指冰冷，他没有挣扎，垂下眼睑，声音低低，异常嘶哑，“谢谢，但是太贵重了，以后别送了。”

第58章 调查
两个学生的同时死亡，又同时被一整个年级的学生纳入眼底，这下学校连封锁消息都无法做到。
沉重又说不出的怪异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学校上方，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学校在早上8:00召开高层紧急会议，与警察一起。
这个时候学校还没有监控这种东西。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案发现场在什么位置，但发现死者的现场已经被赶来的警察围上了警戒线。
擅自挪动尸体清理现场的老师，因为破坏了现场，被后来的警察狠狠批了一顿。
但老师也只是老师。他当时慌了神，下意识做出的决定，完全没考虑那么多。
江橘白呆坐在座位上，他看着书本，可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入到他的脑子里。
班级里迟迟安静不下来。
换作平时，像1班这样的班级，早就被朗朗的读书声给淹没，或者大家都充满紧迫感地埋头做题。
然而今天，他们班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操场上那恐怖而又惊悚的场景。
"他们死也太惨了。"
"到底是谁干的？竟然这么恶毒？"
"谁大半夜会做这种事情？太恐怖了!"
“杀人凶手太变态了！杀了人就算了，还给他们打上蝴蝶结，系在篮球框上，神经病吧！”
“我操！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妈。”
“我怎么觉得有可能不是人干的？你们觉得呢？”
“……对呀，虽然！徐武星现在是个弱鸡！可是徐丹海那人高马大的，谁能打得过他？他上回踹了我一脚，我大腿青了一个月！”
“如果是有人跑到徐丹海的宿舍里面去杀了他，那起码也会有一点动静，他的舍友不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们凑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徐丹海的室友说：“我昨晚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而且我一直在打游戏，我三点多才睡，徐丹海睡得比我还早。”
“我去……这太他妈吓人了，我投凶手不是人一票。”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学期，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个？”
“摔成几瓣的那个？”
“别说了，别说了，我害怕……”
大家讨论得简直停都停不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他们并不全部都是害怕恐惧和伤心，他们还有激动，还有好奇，甚至还有一种直面某种激动人心的秘密即将被揭晓的惊心动魄的兴奋。
很快，徐游走了进来，他叫了一个男生出去。
在男生走出教室后，徐游头一回对班里学生露出严厉的神色，说道：“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记住现在什么对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后，徐游拉上教室的门，也走了。
班里静谧无声，可惜没坚持十分钟，众人又开始探讨起来，甚至变得比刚刚还要激烈。
被叫走的男生出去后没多久又回来了，他双手抱着自己，朝班里人传达消息，“我们班上的人估计都要被喊去问话，挨着挨着去。”
“他们都问了你什么？你怎么说的呀？”
“还能怎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说什么？”
大家争前恐后地打听。
“那警察都问了你些什么，这总能告诉我们吧。”
“问我昨天见到徐丹海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对了，还有徐武星，我说我是还没熄灯的时候看见的徐丹海，但我跟徐武星都不在一个宿舍，更不在一个楼层，我没见着他我不知道。”
1班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被叫出教室，又一个接着一个的回来。
很快，轮到了江橘白。
他站起来戴上围巾，走出了教室。
在他走后，教室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很是疑惑发问，“你们说，会不会是江橘白干的？”
发问的人身边迎来了长久的沉默，过去半晌后，才有人丢下一句中气十足的“不可能。”
“你们也不想想，徐丹海比江橘白大两个号呢！再说了，江橘白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记仇，那我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死得要更惨。”
“是啊，江橘白如果是这种人的话，徐武星早就死在他手里了。”有男生细声细气地为江橘白说话。
徐家镇不大，高中就一所，学生不论好的坏的，都在这一所高中里就读。
但是徐家镇的初中却有两所，所以班里的人不一定都是在同一个初中就读，有些人并不知道江橘白和徐武星在初中时就不对付。
但知情的人还是不少。
从初中开始，徐武星最看不惯的人便是江橘白。
他试图霸凌过江橘白，可惜没有成功。
比如徐武星偷偷丢掉过江橘白所有的课本，然后发现江橘白根本就不需要课本。
比如徐武星想把江橘白推进苏马道河淹死，但可惜江橘白会游泳，并且爬上岸就把徐武星给推了下去
还比如徐武星给江橘白的凳子上装图钉。
等等等等，罗列一张纸也说不完。
“说实话，你们都说江橘白脾气坏，我觉得他脾气真的挺好的。”
“是的啊，高一的时候篮球赛徐丹海耍阴招，把江橘白害得给手臂打石膏，吊了两个多月呢。”
“那如果杀人的是江橘白的话，我觉得杀得好。”
“肯定不是他。”
“你看他现在虚的，我觉得我都能打过他。”
“你最好别让他听见，破船还有三千钉。”
“你们为什么都帮他说话啊？徐丹海才是自己人啊……”
少年站在会议室里，他的面前不仅有徐小敏。
还有其他没有见过的警察，另外还有校长主任，当天的值班老师。
陈白水和徐游也在场。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茶，明显已经凉了，一丝儿热乎气都没有。
他们没心思喝茶，大家的心情都被这一桩惨案给摧毁了。
徐小敏大半个月之前见过江橘白，他那会儿脸色还没有这么差，不过也能看出脸色不好。
今天再见，脸色好像比之上次差了。
“你先坐下。”徐小敏说道。
江橘白坐在一个被盘问者的位置，徐游身为他的班主任，先开口，语气尽量温和，“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的？”
江橘白： “11点到12点之间。”
“为什么睡这么晚？你们学校的熄灯时间不是10:30吗？”有一名年轻警察，眼神锋利地盯着江橘白看。
江橘白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漠，口吻同样淡漠，“晚睡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睡之前要背200个英语单词。”
听见这话，陈白水不由自主露出欣慰的眼神。
还是徐游问，“你跟徐武星一个宿舍，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江橘白思考了一些时间，才说：“他昨天晚上一直躲在被子里发抖，他的上铺也知道，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抖，可能是冷吧。”
“那徐武星同学什么时候睡的觉，你知道吗？”警察问道。
“不知道。”江橘白说。
“听说你跟这两人的关系都不是很好？”有人向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江橘白淡定道：“我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又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而且也不足以成为我杀了他们的理由，我没这么丧心病狂。”
少年说话太直接，那几个怀疑他的警察脸色都有些尴尬。
“我们倒不是这个意思。”徐小敏出来缓和气氛，她微笑着说道。
江橘白却没给她这个面子，而是说：“学校里跟他们关系不好的人多了去，你们的怀疑对象起码可以覆盖我们半个年级的人。”
“更何况，我好歹有仇当场报，还得了手，”江橘白对徐武星和徐丹海的怜悯在这时候被冲淡了，“你们不如去问问，那些被他们用烟头烫过被当跟班使唤点烟接水甚至把尿的人对这次事件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一半以上的人脸上露出难色。
是啊，一般这种事情都会先从死者的人际关系之中入手。关系相对简单，也会相对容易排查。
徐武星和徐丹海还是学生，他们的人际关系算不上复杂，认识的人也都是校内学生，明明很好排查。
可这两人在学校里都是刺头，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太多，看不顺眼他们的人更多，简直是四处树敌。
今天早上，他们被一通电话惊醒，接到报案后，他们立即向上级汇报。
现在不仅来了数名警察，而且还带来了法医。
到达现场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几乎忘了呼吸。
报警的值班老师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在尸体被取下放到地面之前，场景要比现在惊悚数倍。
如此恶劣的恶性事件不仅是发生在学生身上，而且还是发生在校内。
校内成员的组成无外乎就是老师学生以及后勤，简单得不需要动脑子想。
现在，学生的家长正在赶来学校的路上。
警察需要破案，而校长和班主任则不仅要配合调查，还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安抚学生家长的方案和措施。
一个不好，他们学校就完了。
看见少年脸色极差，陈白水提出让他先回教室。
警察也没有阻止，事实上，他们心里都清楚，作案需要手段和条件，而这样惨绝人寰的手法根本就不是普通学生可以实现的。
更别提是这样一个身形单薄的小男生。
他们只是想要弄清楚徐武星和徐丹海，昨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时间睡的觉？又是什么时间从宿舍消失的？
可是这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乌云，让人完全看不清下面的真相，他们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在江橘白之后，班里的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都被问话，但老师和警察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看着汇总上来的记录，徐陈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们一条线索都没有得到。
到底是什么人？在如此短暂的作案时间里，竟然可以做到不留一丝蛛丝马迹。
这太诡异了。
徐小敏却越发对这种感觉感到熟悉，似乎似曾相识。
她犹豫着，把椅子朝向师傅的那一边挪动。
她鼓足勇气，压低声音说道：“师傅你有没有觉得这次的案件，跟上一次徐家院子地下室里的案件非常相似？”
徐陈亮一脸错愕地看向徐小敏。
一老一小两种不同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徐陈亮抬手就给了徐小敏的脑袋一下，拍得她龇牙咧嘴。
“死丫头说什么呢？现在什么社会了？你再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我不收拾你！”
-
江橘白回到了教室，他的座位在窗户边上，一扭头就能看见操场。
两具尸体已经被取下，估计等会儿就要被运回派出所。
他的心已经完全地沉了下去。
他对往前的每一段记忆都感到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40分钟之前对警察的问话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他记不清了，他被吓到了。
很快。
徐武星和徐丹海的父母赶来学校，他们刚进操场，痛哭声便响彻了学校，引起在教室内的学生纷纷探头，伸出窗户张望。
徐武星的母亲当场晕过去，她被爱人搀扶着，软着腿前行。
徐文星不在教室里，他陪着他的父母。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无心学习，学校不可能给他们放假。
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是每个学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到了下午，身边同学死亡带来的恐惧似乎淡去了一些。
因为马上又要开始考试。
自身成绩的下降给他们带来的恐惧感，一定远远超过于死亡带给他们的恐惧。
操场在警察取证之后被打扫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篮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而地面则用洗衣粉拖一遍，又一遍，用高压水枪冲一遍，又一遍，再也看不出血液的痕迹。
可却再没有人在篮球场上打球，不管是三年级还是另外两个年级的学生，所有人都异常默契，连走路都绕开了那个球场。
但课后，大家还是忍不住讨论这件事情。
警察的调查似乎不太顺利，他们上午离开过后，下午又来了一趟，下午离开后晚上又来了一趟。
连续一个星期徐家镇的警察频频进出他们的学校。
案件始终没有被侦破，但高中学生在学校意外死亡的消息却传得徐家镇每个人都知道了。
周末，江橘白回了趟家。
吴青青显然也知道了，她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后，在儿子的对面坐了下来，一脸愁容，“那两个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怎么死得那么蹊跷？”
江橘白夹一著白菜喂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回答，“我不知道。”
吴青青却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我听说他们两个都跟你有过节，警察肯定又怀疑你了，也真是无聊，跟你打过架的人半个村子都有了，难道每个人出了事都要找你不成？”
江橘白咽下口中的饭菜，面无表情，“只是例行问话而已，不是怀疑。”
吴青青没有在纠结这个问题。
而是说：“我反正是觉得有点奇怪，以前我本来是不信这种事情，但自从去年你出事之后，我不得不信，我现在什么事情都能往那种东西上面去想。”
“哎，你说这是不是那种东西干的呀？”她的表情害怕又认真，说完后还东张西望了起来。
江橘白一言不发。
他没打算将实情告诉她，连自己都感觉到害怕，更别提吴青青。
但他也没有打算一个人承受，吃完饭后就跑上阁楼，江祖先在画符。
少年掩上门，转过身的第一句话便是，“他又杀人了。”
江祖先虽然在家里，但对外面的事情也不是一概不知，他眉毛动了动，“是徐栾杀的？”
身后的少年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为什么？”江祖先不解，按理来说，“鬼祟不能随便杀人。”
江橘白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烦躁地挠头，“他们之前找过我麻烦，尤其是徐武星。”
江祖先的表情恢复正常，最后一丝疑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笑一声，说道：“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阴间的道德感比人间要强太多，甚至到了我们会觉得他在无理取闹的程度。就像普通的偷盗，哪怕只是偷一块钱，让阳间法律来判，最多问个话警告一番，再重点也就是关两天。“
“可在阴间却不是这个判法，砍掉一只手，挖掉一只眼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处罚。”
“他们死得很惨。”江橘白低着头，脸上有着不忍。
江橘白一直都是如此。
少年面对着徐武星和徐丹海，顶多也就是以牙还牙，不会想着别人欺他一分，他便还十分，更遑论徐栾这种欺一分，还一万分的残忍的方式。
江祖先叹了口气，“若是那两个孩子是无妄之灾，那我们还能找徐栾讨要一个说法，就算我们做事不力，那老天也不会放过他。”
“但是显而易见，他们不是无辜的，徐栾只是使用了鬼祟的手段惩罚了他们。”
江橘白沉默着，“他会不会有一天也杀了我？杀了我们全家？”
这个问题，老爷子也解答不了。
江橘白深谙徐栾的变态和暴戾，他横竖一条命，死不过是一了百了，死了干净。他不在乎。
可他在乎家里人。
鬼祟的眼中没有亲疏之分，顺他者昌，逆他着亡。
过去良久。房间中烟雾缭绕，以前江橘白最不喜欢这样的味道，还格外嫌弃。
现在闻着，却莫名的感到安心，安全。
江橘白清了清嗓子，推了一把江祖先的肩膀，瓮声瓮气问道：“你不是出门学习了？”
“学习也要放假。”江祖先阴阳怪气。
过了一会儿，江橘白忽然问道：“阿爷，你是不是认识无畏子？”
江祖先这时候才回过头，一脸的惊愕，“你怎么知道无畏子？”
“我之前在天桥上碰见过他，他在摆摊算命，”江橘白犹豫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已经想起九岁那年的事情，告诉江祖先。
因为他不确定徐栾有没有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全部被对方听去。
少年看见了江祖先桌子上的符纸。
没怎么细想，江橘白伸手从小桌子上拿走了几张符纸，起身拎着符纸在墙上门上乱贴一通。
江橘白忙活完，坐下来下来说：“我不止是天桥上看见了无畏子，我还知道他在我九岁那年，曾经救过我的命。”
在江祖先怔然的神情之中，江橘白继续往下说：“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是他把徐栾封印在了天使坟场。”
“你，你怎么知道的？”江祖先的心脏止不住地跳，他的眼中充满震惊。
“徐栾让我知道的。”江橘白回答得很简洁。
江祖先这下彻底慌乱了，他猛咽了一口唾沫，蹭一下站了起来，“他出来了！他出来了！他出来了！他怎么会出来呢？”
“我们当时明明把它封印住了！“
”只要没有人去解开他的封印，他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江祖先眼中惊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表达自己的心情，明明相安无事多年，却一朝前功尽弃。
九岁那年的记忆，只有被封印在天使坟场的那只小鬼才晓得。
江橘白其实也不清楚，但心底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少年犹疑着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出入徐家，是我让他的封印成功解开。”
江祖先的脸从青色转为白色，他瘫坐到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他口中喃喃道：“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他居然对你还有如此深的执念。”
“什么执念？”江橘白不解。
难道他跟徐栾还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吗？
谁要和徐栾青梅竹马。
真恶心。
“你不懂我也不懂，”江祖先狠狠地揉了揉自己不算多的头发。
老人似乎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些感慨，“鬼祟之所以是鬼祟，就是因为它们将很简单的感情都看得十分之重。但正因为是鬼祟，所以它们几乎不可能对人产生感情，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时至今日，我跟无畏子也没有搞懂为什么它就选定了你。”并且，缠得不死不休，都封印了，还能逃出来重新找上江橘白。
但江祖先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徐栾对江橘白有执念，江橘白估计早已经被对方吞吃入腹了。
可是他的孙子还活着，尽管活着，却一直被鬼缠着。
江橘白看着江祖先良久，已经逐渐明白了过来，他直截了当地说，语气微冷，“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徐栾就是小时候那个徐栾，但是你却没有跟我说。所以上次在徐栾头七的时候，我发现到了天使坟场的异常，你什么都知道，你也什么都没有说。”
“你误会了呀，你在说什么啊？”
“徐栾小时候已经死了，他那个时候是鬼，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而已！”
“所以尽管后来出现了一个新的徐栾，我也没有把他与小时候的徐栾联想在一起，我以为这只是由于他们同父同母，所以他们才能够长得如此相像。”江祖先前言不搭后语，十分慌乱。
江橘白木着脸，“你骗我。”
江祖先知道瞒不过去了，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小时候的徐栾跟后来的徐栾一定有着某种联系，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何种联系，我也不敢随意断定，可如今看来他们就是一个人。”
“那些往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当然得瞒着你，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江祖先当然会瞒着江橘白，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后来的恶鬼徐栾跟天使坟场中的小鬼到底是同根同源，还是就是同一个体。
江祖先绞尽了脑汁，“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他完全想不明白，更加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想明白呢？你们只需要接纳现在的我就可以了。”徐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上的符纸对他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
他径直穿过门板，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更强大了。这是江祖先的第一感觉。
并且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隐约感到熟悉。
是了是了，不管是小时候的徐栾还是如今的徐栾，其实都是一个人。
现在他们合体了，他们找到了彼此。
所以徐栾理所当然地变得比初遇的时候的怨气更加深浓，杀气迎面扑来，阴沉森冷的感觉让人止不住的淌下冷汗。
就连江祖先一个与道家深交多年的神棍，也不禁感到悚然。
以前的徐栾，江祖先和无畏子联手还能将它封印住。可现在的徐栾，那是想都别想了
为什么江橘白不告诉他，为什么让对方成长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江祖先愣愣的，用带着质问的眼神看像自己的孙子。
徐栾他的笑容温和，看起来有一种青春洋溢的男高中生的感觉。
它应该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与江橘白同龄的人类了。
只是他的脸色太青，眼睛漆黑得看不见眼珠的存在，口唇洇红，怎么看，都是恶鬼的模样。
徐栾弯下腰，用冰冷的手掌揉揉少年的头顶，“告诉阿爷吧，都告诉他吧，我是你很重要的人。”

第59章 陈白水
江橘白简直想朝徐栾吐一口唾沫。
可按照他对徐栾的了解，徐栾可能会舔干净唾沫然后评价一句好吃多来点，江橘白又忍下了这个冲动。
算了。
在心里诅咒徐栾就可以了。
愿老天长眼。
看着一声不吭的江橘白，江祖先一头雾水，“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还有什么关系是他不知道的？
之前的关系难道还不够？
“没什么。”江橘白不可能说，并且不管以后他跟徐栾的关系变好还是变坏，他都不可能将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告诉家里人。
真要说了，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江橘白不知道该怎么把“我被鬼给草了”这种话说出口，哪怕换一种委婉的说法，也改变不了“他被鬼日了”的事件本质。
依旧会把家里人吓死吓疯。
徐栾没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他收回手，猩红冰冷的眸子注视了江橘白一会儿，缓缓收回。
江祖先看着两人，深叹一口气，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蒲团，让徐栾也坐下。
"既然以前的事情你们都想起来了，我也就不继续瞒着你们了。"
老人愁容满面地看着徐栾，“当年的事情，我跟无畏子都是无可奈何，人鬼殊途，小白那时候年纪小，你离他太近，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还伤他寿元。尽管现在也是，可有契约妨碍，一定程度上会比小时候好一些。”
“但是……不是没有影响，徐栾，我知道你对小白好，但是我希望你能跟他保持距离，他明显比去年虚弱了很多。”江祖先看着眼前的一人一鬼，后者哪怕拥有着比大多数人类都优越的外形，但他身上没有丝毫人类的气息，别说是日日相处了，就是只共处一室了这么一会儿，老人都感到有些隐隐的不适。
徐栾弯起嘴角，“人都会死。”
江祖先一愣，气得脸都白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江橘白听得心烦，“阿爷，我想问问徐家的事情。”
他将这段时间自己跟徐栾的发现说与了江祖先听，“我怀疑是徐游，但我没有证据，警察也上了他家里，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前几天我去挖了徐栾的坟，里边是空的，没有尸体，就连棺材都没有。”
“现在，我之前的班主任也出现了和徐栾去世以前一模一样的症状，但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医学上的事情我不懂，”江祖先说，“但是用胎儿和婴儿去当做另一个孩子的养分……这不是种种吗？！”
江橘白心头一凝，“什么是种种？”
“取其精华，不要糟粕……难怪难怪难怪，难怪会有9岁的小鬼出现，因为那就是被种种需要被摈弃的垃圾，将劣质的部分提出，同时提供优质的养分，且必须要是徐栾同根同源同的兄弟。”
“所以当年我跟无畏子才在天使坟场看见了那些个鬼婴鬼童。”
“徐家也太阴毒了，种种是邪术，任谁操作的种种的，都要遭天谴！”
江橘白只当江祖先是在诅咒徐美书和江泓丽的有违人伦，丧失人性，没有放在心上。
但这是他头一次听见种种这种行话，他以为是徐游操作了全过程，现在看来，徐游可能只是提供助力。徐游应该不会邪术。
“至于你班主任……”江祖先沉思着，眼睛忽的亮了起来，“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有。”江橘白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一张偷拍的陈白水的丑图出来。
“……”
“要清楚的，这种顶什么用，五官都看不清楚！”
那江橘白没有。
不过他找上一个同桌江柿要到了，虽然也是偷拍，但这回不是丑图，也清楚了很多。
江祖先老花眼，他需要戴上他的老花眼镜，他举着手机，举得老远，细细地端详着照片里的男老师。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道。
“上学期。”
“不好，寿命只会到中年时期，死于意外，但具体是什么意外，这需要看了他的八字才能知道，不过就算有他的八字，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解决不了问题。”
江橘白心脏哐哐直跳，“死于意外？你看照片就能看出来？”
“我刚学到的，”江祖先把手机还给了江橘白，“你要不信，你去找无畏子看一看。”说完，他还不忘直接报了无畏子家门的地址。
江橘白还真是不信，他抓起手机就下了楼。
“嘿！你这么不信任我你以后别问了！”江祖先愤愤道。
在老人的眼前，徐栾的身形缓慢褪了色，消失在眼前。
阁楼里除了江祖先再没有别人了，老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徐栾是个麻烦，他和无畏子必须要想办法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
吴青青在厨房做午饭，她只听见院子里几声狗叫，等她追到院子里查看时，江橘白骑着电动车早跑出去了。
“饭给我留着！”少年头也没回。
他要去找无畏子，让无畏子看看陈白水。
徐家镇是南方的城市，年一过完，温度就升了起来，街边成笼的绣球抽了新芽。
但迎着风骑车，依然冷得刺骨，尤其是洒水车过去之后，头顶水雾纷纷扬扬落下，像密集的阵雨一样扎在裸露在外的皮肤表层。
镇上最热闹的地段，平时工作日热闹，周末就更热闹，穿着巨大人偶服的人活蹦乱跳到处给人塞传单，广场上有最近流行起来的爵士舞团在招新，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容满面。
但少年心头莫名躁动不安。
一辆120跟少年擦肩而过，地面水洼里的水被论坛碾得飞溅起来，直接溅到了少年脸上。
“我靠！”
江橘白连人带车，从马路上横扫了出去，他趴在路边湿漉漉的没草的草坪上，等着五脏六腑自己归位。
“没事儿吧？”几个路过的大婶儿见着他，忙跑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江橘白呲牙咧嘴，“没事，谢谢。”
他手机在不远处的地上叽叽呱呱地响了起来，一个热心大婶小跑过去，把手机给他捡起来送到了他跟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可怜的小家伙，还是个学生呢。
江橘白道谢后婉拒，几个大婶儿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他接通电话。
“江橘白，陈老师走了。”
“什么？”江橘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浑身的血液冰冻住，停止了流动，心脏也跟着停下了运作。
江柿在那头抽噎，“陈白水啊，小芳刚刚给我们班班长打电话，班长通知的我，让我跟你也说一声。”
江橘白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又捡了起来。
江柿已经从抽噎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班主任，从来都没嫌弃过我们末班！”
身后的汽笛声络绎不绝，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刺耳，但都会在驶离后变得渺远。
江橘白挂断电话，他用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看见自己裤子上和手上全是泥。
他往下面绿莹莹的河边走，路上全是石子，他走得踉踉跄跄。
半途，徐栾挡住他，“你想做什么？”
江橘白把手摊开，“我洗个手不行？”
少年蹲到了河边，河里全是水草，水底下的石头又长满了青苔，整个河面看起来都泛着幽幽的绿。
他把手伸到冰冷的水里，把泥洗掉，又站起身，弯着腰用沾了水的手去揩裤腿上的泥块。
手上的水，裤子上的泥块，眼眶里的眼泪，一齐噼噼啪啪落在水面上。
江橘白一边抽噎着，一边洗裤子，一边用手背不停去擂眼睛。
半个小时后，江橘白狼狈地站在陈白水家门口，他敲一次门，站一会儿，再敲门，再站一会儿。
一直都没人来开门，江橘白在走廊里一直等着，他浑身都已经冻僵了。
直到缓缓上升的电梯，停在了这一层，江橘白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是师母徐司雅抱着女儿出现了，徐司雅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胡乱塞在衣领里，脸色很差，她看见江橘白，一愣，“你怎么来了？”
江橘白有些无措，“我听说，陈老师……”他说不出口。
因为陈白水前几天还好好地坐在他面前，在听见他晚上睡前会背单词的时候，一脸的欣慰。
徐司雅让江橘白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江橘白帮她开了门。
“你先等等，”她语气虚弱，“她在医院哭睡着了，我先把她放到床上。”
徐司雅抱着女儿进了次卧，很快就出来了，她烧上水，还不忘给江橘白拿了几包零食，之后才在江橘白面前坐下，“人已经没了，你跟其他学生不要因此影响到功课，生死由命，没办法。”
江橘白完全能看出师母是在强撑，他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徐司雅手中。
徐司雅颤抖着手接了纸巾，却直接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刚刚还好好的，还说等你们考完了，要一起聚餐，在书房批试卷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一声，但我当时在陪丫头玩玩具，我没去看他，等我进到书房的时候，他倒在椅子上，心跳和呼吸都没了。”
“都怪我，他这段时间一直说不舒服，他叫我，我还不去看他。”
江橘白的心都拧成了一团。
江橘白陪了师母一会儿，到吴青青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他才离开。
少年没有告诉徐司雅陈白水死亡的真正原因，陈白水肯定也不希望妻女搅进来。
-
他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徐栾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纸巾，正在擦着刚刚江橘白翻车蹭上的泥。
江橘白慢慢走到徐栾的旁边，他声音哑了，“为什么陈白水从察觉到死亡，间隔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
徐栾朝他微笑，“我不知道。”
“你这样看起来很像凶手。”
“他没有得罪我，你不要污蔑人。”
“我在想，”江橘白在路边坐下，他双手揣在兜里，双眼无神，“如果是徐游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陈白水的恩怨早就存在，他要下手，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为什么选在现在？”
“陈白水发现自己不太舒服的时候，恰好是我告诉他徐游的异常，他登门去找了徐游之后，”江橘白的脸完全失掉了血色，“徐游察觉到了威胁，所以才会选择除掉他？”
“不是师母的错，是我的错。”
江橘白从小到大犯过很多错，是人都会犯错，但江橘白没想过，自己一个莽撞的决定，居然害死了自己最爱重的老师。
眼泪无声滑下。
徐栾停下了擦拭车，他凑近少年，舌尖从泪珠的部分循循往上舔，温热的泪痕变成了鬼祟舔过后，冷血动物匍匐在皮肤上的阴冷。
江橘白头皮一麻，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此刻更是被徐栾刺激得情绪崩溃。
他一耳光就扇在了徐栾的脸上，这还不不够，他实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他朝徐栾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冷眼看着对方。
徐栾表情没变，这一耳光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只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恶鬼没有身体，就只是一缕游魂，飘荡在天地之间，风都能将它们吹散。
但此刻徐栾心脏的位置却抽痛了起来，不为被打，而是为了少年的眼泪。
恋人的眼泪才是针对恶鬼最有力的法术，它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别哭了，我这个月不草你，也不亲你了，好不好？”徐栾低声哄着少年，似乎什么都愿意为对方做。

第60章 徐游
徐游驱车从小区里出来，恰好看见了独自坐在马路正对面的江橘白，他想将车停下过去看看，但门卫拉着他说话。
等徐游和门卫话完家常，江橘白已经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吴青青和江梦华以及江祖先也很快得知了陈白水的死讯。
江梦华：“这……真是世事无常啊。”
吴青青掉了两滴眼泪，“陈老师是个好人，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呢？”
江祖先则担忧地看向了江橘白。
后者埋头大口刨着饭，他其实没那么饿，之前回家后吴青青就专门给他做了一顿饭，到现在，中间也就间隔三四个小时。
但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试图用食物填满。
陈白水葬在了镇里的墓地，下葬那天，落太阳雨，天被洗得很蓝，光线很亮，落下来的每滴眼泪都变成了一粒一粒的灯泡。
江橘白撑着一把格子伞站在队伍最后面，前方还站了许多人，有学校里的老师，有从外地赶来的陈白水的好友，许多人江橘白都不认识，镇里高中的学生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他听不清前方的徐司雅在说完，只知道过了没多久，前方的人群散开，结束了。
江柿的眼睛都哭肿了，他在江橘白的侧边，“陈老师身体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这样？”
“肯定是因为我们要高考，他的压力太大了……”
江橘白却没理他，径直走到了最前方还没离开，正拿着一捧菊花往坟前放的徐游的面前。
少年气势汹汹，一看见徐游通红的眼睛，一肚子气漏了个七七八八。
他没证据。
他只是在发泄。
徐司雅哑着声音说了谢谢。
徐游站起身后，才看见了江橘白，他略感诧异，“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江橘白语气生硬，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把皱巴巴的矢车菊放到地上。
徐游看着那把像是在路边摘的野花，若有所思，“你应该是最伤心的那几个人吧，毕竟陈老师当时一力将你从末班的泥潭里拉出来，送你到11班，之后你才能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学习，最后飞跃到1班。”
江橘白没做声，拳头在身侧捏紧。
徐游接着说：“陈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我与他还有司雅我们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
江橘白抬眼，“为什么现在不是？”他看着眼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偏偏君子的男人，虽然他说与陈白水和徐司雅是好朋友，可从他的容貌上却丝毫看不出与另外两人同龄的痕迹。
徐游的风度与谦和，远近闻名，多少家长都恳切希望他能办课外辅导班，辅导自己的孩子学习。
听到少年这般问，徐游垂眼，眼中似有泪光闪过，“茫茫人生，朋友之间渐行渐远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江橘白不再看他，“陈老师前段时间和我说过心脏不舒服，他去医院里查，没有查出原因，徐老师你觉得会是什么因素导致的？”
“我不是医生，我怎么会知道呢？”徐游哑然失笑。
“因为我觉得徐老师懂得多，应该会知道。”江橘白想不到除了徐游，还会有谁会害陈白水性命。
江橘白步步紧逼，"你们不是朋友吗？"
徐游伤感怀念的目光终于开始流动，慢慢变得尖锐，他看向少年，“所以我就应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
他到底年长了江橘白一轮又一轮，敛起温和的表情时，目光扎得人面皮发疼。
周围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连江柿都已经走了。
现在就只有徐司雅母女和江橘白，以及徐游，还有站在不远处被雨淋得有些模糊的鬼影。
聪明又念恩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好最乖的孩子。
但却没有站在他那边，而是坚定地与陈白水站在一边。
多么不公平的一个世界啊。
徐游的眼神在看到江橘白身后时，缓慢地凝滞住，他速度仿佛被放慢了百倍，看向旁边这座新坟以及墓碑上面的黑白照片，确定了什么过后，他又看向江橘白身后。
江橘白当然察觉到了徐游的神色变化，他下意识回头。
本应该化作一捧灰的陈白水，正站在不远处的橘子树底下，头顶绿荫如盖，绿叶缝隙中橘子花一簇一簇挤满枝头，他的脸色跟另一边的鬼影看起来差不多，皮肤朝外释放着一丝一丝的黑气。
陈若若看见大人都在朝一个方向看去，她跟着看，可能是因为是小孩子的缘故，想不来那么多，她大喊了一声，“爸爸！！！”
小女孩朝陈白水哭着飞跑过去。
江橘白已经完全定在了原地，他看着陈白水牵着陈若若朝自己走过来。
徐司雅的眼泪淌了满脸，她只有最开始的时候被吓到了，在看见陈白水还是跟往日一样捏陈若若的脸蛋，她释然，心却也揪了起来。
“陈老师。”江橘白清楚面前的陈白水已经变成了鬼。
而且还是怨鬼。
陈白水果然是被害死的。
陈白水松开了陈若若的手，他手里滚出来一个瓶子，因着骷髅头的玻璃瓶一直滚到了徐游面前。
徐游脸上欢迎的笑意消失了，他低头看着玻璃瓶，慢慢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江橘白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瓶子。
二甲基汞。
一种化学剂，剧毒。
“我在你的书房看见的。”
徐司雅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她错愕地看向徐游，她刚刚还在为徐游的不计前嫌而感动。
在徐游毫无准备之时，徐司雅扑过去一耳光扇在了徐游的脸上，"你畜生！！！"
徐司雅无法接受真相，她撕心裂肺，“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上高中吃不起饭，我用我的生活费给你打饭，你上大学沉迷于那些实验，我和他怕你饿着，不是给你送饭就是给你送钱，我们把你当亲弟弟一样啊……”
徐游没想过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鬼这种东西，不，一直是有的，否则他和徐美书江泓丽的合作不可能成功，种种可不是科学。
所以徐游很快便接受了陈白水的出现，更加清楚自己死期将至，被鬼找上门，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一直很感激你们。”
徐游：“但是，你为什么要发现我的秘密？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实验，可是你知道了，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你还报了警…不过你报不报警都不重要了，在你登门质问的那一刻，我就不会让你继续活着了。”
男人明明是在笑着，可却让人感觉他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他笑得很狰狞。
“还有，我已经回到了徐家镇，我躲你们躲得远远的，你们为什么要回来？证明你们跟那些只为前途不为教育的人不一样？证明你们跟我不一样？你们的存在不过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给你们当狗的过去而已。”徐游语气淡淡地质问夫妻俩，仿佛他才是那个迫不得已还击的受害者。
“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狗了？”徐司雅不可置信。
“难道你们回徐家镇不是为了监视我这条狗有没有乱咬人？”徐游眼神讥讽。
江橘白脸上的血色褪尽，“就因为这样，你就杀了陈老师？”
“生命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所以一定要有一个惨绝人寰的被害理由才能夺去它？”徐游轻笑着说道。
徐司雅气得浑身发抖，她抖着手，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警。
陈白水却比徐司雅的动作快，他直接将半只手臂捅进了徐游的肚子。
徐游的肠子挂在了他的手指上，被拽出来。
陈若若捂着眼睛大声尖叫起来，身体一软，倒在了草坪上。
徐司雅面如土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江橘白忍不住闭上眼睛，他太熟悉这种血淋淋的场景了，他也知道人死了之后，人性湮灭，鬼的阴暗会代替一切，更别提陈白水这种死于谋杀的怨鬼。
徐游跪倒在地上，他拽住了江橘白的衣袖，血从他嘴角冒出来。
“水哥对我一直都这么狠心，死了之后，还这么狠心，但是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
“徐梅和徐栾……”江橘白欲言又止，发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事情。
“除了水哥，我没杀过人。”徐游扬起笑脸，“但，我不是个好人，我把我的一个女儿变成了四个，她们死了，我还挖掉了她们的脑子……”
“可是，研究大脑是我的终身事业……”
“水哥不信任我，雅姐也不信任我，我不是个好人，可我也不是个坏人，我藏回徐家镇，专心我…自己的事业，我温柔地对待我的学生，我没有妻子，我将我的一生都献于我的研究课题。”
“我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水哥的不信任让我很生气，所以我…额，我才杀了他，既…既然认为我杀了人，那怎么能..不如他所愿？呵，你居然..察觉到了……”
“真是一颗绝顶聪明的脑子呢，要是能…拆开看看就好了。”
徐游倒在江橘白的脚底下，从他身下流出来的血把他身下地草坪都染红了。
少年久久回不了神。
徐游就这么死了？
他没有杀徐栾？
江橘白看向陈白水，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在学校上课？”
“……”
-
江橘白被怨鬼班主任赶去了学校，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的他不清楚，肯定是徐司雅一手操办。
下午，徐游被歹徒重伤后不治身亡的消息传来了学校，前来传消息的小芳像是老了二十岁，他佝偻着背，因为他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失去了两个关系要好的同事。
而学校一桩接一桩的死人事件更是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这次就连徐陈亮都主动找到徐小敏，说道：“把你那个亲戚找来，看看咱们这高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橘白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教室里的同学哭成了一团。
不管真相如何，徐游在他们眼中是一名很好很好的老师。
要是徐游知道谋杀会促成怨鬼，他还会朝陈白水下手吗？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跑去找陈白水，告诉自己的发现……
说到底，江橘白还是有些怪自己。
还是像以前那样，做个只知道打水漂的村里恶霸比较适合他。
可是，一切并没有风平浪静，如果徐游不是杀害徐栾的凶手，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可能是趴久了，江橘白胸口有点闷，他换了个朝向趴着。
陈白水晚上又晃悠来了学校，他背着手在学校操场转了一圈。
江橘白本来洗漱了打算回宿舍睡觉，结果看见在了跑道上晃悠的陈白水，他丢下脸盆，穿着拖鞋就跑了下去。
“过两天无畏子要我们学校开道场做法事，你避一避。”江橘白提醒对方。
陈白水：“道士吗？”
“应该是。”
“那正好，让他给我超度，”陈白水乌青着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行，要再等等，等你们高考完了再让他给我超度。”
“……”
“师母能接受你这样吗？”
陈白水摇了摇头，“她害怕。”
“你为什么不害怕？”
刚问完，陈白水看见了站在宿舍四楼阳台上的徐栾。
他对徐栾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很优秀的学生，要是照面，他不一定能认出来，可他如今能一眼认出，是基于自己是鬼，对方也是鬼的同类之间的气息感应。
一人两鬼站在了操场上。
“难怪，难怪，”陈白水瞪大了眼睛，有些吓人，“难怪我说你成绩怎么突飞猛进，原来是因为他在暗中帮你？！”
“说来话长。”江橘白烦得很，不想说。
陈白水还保持在当老师的特质，他拍了两下徐栾的肩膀，丝毫没有对面比他强大数倍自己在对方眼中不是老师而是食物的自觉。
“不错不错，死了还不忘辅导自己朋友的功课，那江橘白要是考上了首都大学，也算没有愧对你的谆谆教导了。”
“他的语文和英语还是有点差，基础太薄弱了，你给他想想办法，给他补起来。”
“他那个理科我看也还差点，太马虎，你也多多注意。”
江橘白有些无语又有些眼热，“你自己都这样了，你还管我。”
“那我不是不放心你们嘛，你们要考完了我才放心。”
陈白水还沾沾自喜，“嘿嘿，这样正好，后边两个月我就天天在教室盯着你们，我看谁敢出小差！”
江橘白赶紧道：“我不怕是因为我天天跟鬼见面，其他人没见过，估计能被你吓死，你最好别现身，随便吓唬吓唬就够用了。”
熄灯铃响了，江橘白不得不回宿舍了。
江橘白人还没进宿舍，整栋楼的灯瞬间就熄灭了，值班老师正好从值班室出来，打算开始查寝，瞧见江橘白，瞪起眼睛，“这么晚了还在外边逛，快点回去睡觉。”
学校多增了一个值班室，现在每天晚上有两个值班老师值班，并且强制要求一个小时查一次寝，为的就是防止上次徐武星和徐丹海的悲剧重演。
江橘白在床上躺下。
他一躺下，便觉得疲惫得不行，腰酸腿痛。
小马探头探脑地下了床，他抓着一样东西塞进了江橘白的被子里。
“中午的时候，徐武星他爸妈来给徐武星收拾东西，这个是从徐武星被子里滚出来的，他们估计伤心，没注意，我捡到了本来打算还给他们，但我一看，这东西后面挂了你的名字，我感觉挺奇怪，给你看看。”
小马回到床上去以后，江橘白钻进被子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着手里的……小木人？
不是小木人，只是木头的颜色，但是触感没那么硬。
小人画了五官，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线，绕了一圈之后，在颈后打结，接着挂了一个小布条，一面是“江橘白”，一面是江橘白的出生日期。
江橘白从江祖先一些书里看见过这种东西，经常用来做诅咒用。
写上名字以及生辰八字，如果没有生辰八字，使用被诅咒者的头发指甲也可以，都能精准定位到被诅咒本人的头上。
上学期，徐武星因为撞了鬼，他家里给他请了道士，做了法事。
这个会不会就是他找那道士做的？
但是徐武星应该拿不到他的生辰八字，所以布条上只有日期。
江橘白将小木人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在红线底下，找到了一根不明显的头发丝。
他哑然，心脏冻住。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拿走了江橘白手中的发丝。

第61章 人偶
江橘白的被子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这只小人偶在徐栾的手中显得更小了，徐栾拿着小人偶在手中翻了几圈，看向江橘白，“不像你。”
“……”
宿舍给他们每个人的床尺寸都不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躺下两个成年男生就明显拥挤了。
尤其，徐栾一出现，江橘白被子里的热气全跑光了，对方那张阴森森的脸近在咫尺，徐栾的脸越阴森，唇色就红得越鲜艳，又冷又诡。
“你看。”徐栾启唇。
江橘白虽然不怎么乐意，但还是用手机灯光去照那小人偶。
这一照，他便不由自主将呼吸屏住了。
只见一股不知道几根红线拧成的细绳从小人偶的后颈中抽了出来，不，江橘白细细看了几秒钟之后，才发现并不是徐栾动手抽出来的，而是它自己爬出来的，从小人偶的身体当中。
红绳红得似鲜血，像活着的某种身体细长柔软的虫子。
这是第一条。
绳子的头端在空中探头探脑，它还有一部分还在小人偶的身体里，还没有完全抽出来。
紧接着，小人偶腹部出现了一个红点，它在皮下游动，将表面顶了起来。
最终它将小人偶的身体顶破，朝外攀爬了出来。
两根红绳宛若找到了同伴，依偎绞缠，但漫无目的。
徐栾将另一只手掌伸过去。
江橘白的身体比他大脑的反应速度要快，他伸手攥住徐栾的手腕，“你做什么？”
在已经熄了灯的宿舍，江橘白只敢压着声音说话，制造出一点点动静也不要紧，就当是在跟网恋女友煲电话粥了。
徐栾却主动凑了上来，他冰冷的唇蹭着江橘白的鼻尖，“你开始爱我了。”
“……”
江橘白闭上眼睛，又睁开，“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红线被施加诅咒，寄生在小人偶的身体当中，对于被诅咒之人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但这种阴毒的玩意，对恶鬼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养分。
徐栾苍白的手掌置于小人偶的头顶上方，两根已经拧成一股的红绳本来还在左右摇摆，这会儿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们齐头并进，钻进了头顶上方的掌心。
红绳绵延不绝，像是在小人偶的身体当中藏了一个线团似的。
小人偶木然粗糙的面部居然也在这时候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它两只眼睛之间的皮肤皱了起来，只是画了一条线的嘴巴张开了。
江橘白竟然能感受到对方此时此刻的痛不欲生。
小人偶的身体呈现出死气沉沉的土棕色，然而那两条红绳却越发艳红得扎眼，宛如吸干了小人偶的血液。
江橘白看得不仅感到恶心，更加觉得毛骨悚然。
徐武星居然用这么邪门的东西诅咒他？
红绳的血色最终全流到了徐栾的身体，徐栾吃饱喝足般地喟叹了一口气，凉幽幽的目光慢慢从小人偶的身上，转移到了已经目瞪口呆的江橘白的身上。
少年还在为这了不得的神通目瞪口呆，后知后觉感到脸皮发冷，才发现徐栾的目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看向了自己。
“那个……”
江橘白只是发出了一道气音，后边的话全部被徐栾的动作掐断。
鬼影扑了上来，直接将少年翻了个面，掐着他的后颈，从后面欺他。
“徐栾！”江橘白感觉自己颈后的领子被撕开了，他顾不得已经熄灯，怒喊出声，但四周还是静悄悄的，窗外的蛙鸣都比他发出的声音响亮。
他差点忘了，徐栾怎么可能让别的人看见他，所以他现在跟宿舍里的同学应该已经不处于同一个空间。
在这个时刻，在这张拥挤狭窄的铁架床上，就只有他跟徐栾。
“你他妈不是说这个月不碰我？”江橘白咬牙切齿。
徐栾膝盖抵开江橘白的双腿，跪坐期间，他俯下身，濡湿的舌尖探了探江橘白的后颈。
他很快将那块位置的皮肤添湿。
江橘白呼吸急促，耳朵尖绯红。
就在他以为徐栾会对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他颈后传来一阵针扎样的疼痛。
少年反射性就挣扎着想要逃离，身下却冒出两只惨白的手，将他攥得死死的，别说挣脱了，少年就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
针扎样的疼痛逐渐转变为剧痛，那股微渺的疼痛很快贯穿了全身，像是一道闪电从颈后劈进了身体，他五脏六腑都抽痛起来，像、像是有什么寄居在他体内的生物，正仓皇逃窜。
如发丝般纤细的数根红线从江橘白颈后那破开的皮下钻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比小人偶体内的红线数量要多多了，也要活泼许多。
起初在皮肤表面只是一颗非常不起眼的小红点。
徐栾看着那在空中摇摆着身子，隐隐泛着红光的红绳，俨然在江橘白的体内生活得十分滋润享受。
江橘白冷汗从鬓角额头淌下，他咬着牙齿，疼到浑身发抖。
他连挣扎都顾不得了，身体宛如在承受着手段最残忍的酷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疼”字。
“疼。”
“徐栾，好……好疼。”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疯狂挤压，都在跟着一起被抽出身体，少年眼白表面出现血色。
徐栾垂着青白的眼皮，他知道江橘白疼，他大概也知道这有多疼，但他无法加快速度，不然对方的内脏都能一起从颈后给拖出来。
早知道……
就把徐武星的肠子拖出来打个蝴蝶结好了。
恶鬼漆黑的眼睛变成了红色，整双眸子看不见瞳孔的边缘，像是融进了血海。
少年叫一声疼，恶鬼眸子里就卷起一片血色的浪。
最后一条红丝从颈后被抽了出来，江橘白身体轻轻痉挛了一下，趴在床上。
徐栾俯身亲吻着江橘白颈后那一道小口子。
江橘白从未觉得徐栾冰凉的体温如此令他感到舒适过。
只是在江橘白还没缓过气，他被翻过来，面朝上。
徐栾手掌缓慢覆盖江橘白的腹部，肚脐的位置。
腹部袭来轻微的疼意，疼意迅速加剧。
在那大把的红丝从他肚脐里挤出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红丝已经穿进了江橘白的血管里，它们黏在血管壁，和血管一起，穿过江橘白的身体，包裹着他的所有脏器，这跟生生撕下脏器表面那一层膜没有任何区别。
徐栾俯身将浑身颤抖的少年抱在怀里，“你可以咬着我。”
“很快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江橘白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口感没想象中硬，跟人类差不多，就是温度偏低。
血色的红线被徐栾拽出来后四处逃窜，它们以江橘白为养分，也潜意识把江橘白当主人。
它们绕在江橘白的身周，找不到其他的入口进入安全屋。
江橘白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浑身都疼，像是身体被碾碎成了一堆粉末。
当徐栾将所有红丝都收束给自己后，江橘白一下就瘫软在了徐栾的怀里。
江橘白已经疼得神识不清，他微眯着眼，眼皮上是刚滴下来的汗水，将视野遮挡得模糊不清。
那只充满邪恶的恶鬼弯下腰，低下头，舔走了他眼皮上的汗水。
“真棒。”
江橘白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都疼得想被人刮了一层皮下去。
他闭上眼睛，心想，若之前徐栾没有杀了徐武星，他也会生剥了徐武星那孙子的皮。
-
江橘白在宿舍不分昼夜地睡了三天，陈芳国如今兼任1班班主任，他得知后，大大方方地让江橘白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总之，身体最重要（总分550以下的同学例外）
在他休养生息的这几天，徐陈亮和徐小敏又来了学校好几次，徐武星和徐丹海惨死的案子，依然没有任何头绪。两个学生在学校虽然横行霸道，可也远不至于死得这样惨，更何况，他们的死法太诡异，普通人想不到这样的方式，也做不到。
而校内老师一个心搏骤停一个被歹徒捅死，看似各死各的，可却总让人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徐家镇这桩"悬案"就连市里都来了人参与调查，在国内赫赫有名的灵异悬疑论坛也是热议话题。
【我个人觉得是人干的，但肯定不是正常人，可能是某个群体。】
【感觉像是献祭啊，只有献祭才会把死了的人搞得花里胡哨的，把现场也搞得莫名其妙。】
【徐家镇这几年发展得很好啊，势头很猛，一个镇的gdp能赶上有些不怎么发达的市地gdp了，会不会跟献祭了什么东西有关？】
【好恐怖啊，这个图片我那天看了之后，晚上睡觉就做噩梦了。】
【其实单看那个蝴蝶结，还是蛮漂亮的。】
【这也能单看？！！！】
【根据天地玄黄……】
【搞那些专业的，听不懂。】
【我觉得是鬼杀的，左边那个目测一米八一百六七十斤，而且死了之后不借力只会更重，除非使用机械，凭人力根本不可能把他挂到那么高的篮球框上面。】
【太诡异了，我觉得这可以被列为年度灵异事件了。】
【警察真可怜，得把明显非人类所谓的凶杀案用科学的手段去侦破。】
【真的建议这所高中请道人看一看，别最后把其他学生也害了。】
江橘白重新开始上课已经是周四，同桌江小梦一脸担忧，“你没事儿吧？”
“没事。”江橘白捂着肚子，自从那天晚上徐栾从他身体里抽出那些东西之后，他就总觉得自己身体里还有东西。
他没想到那些藏于小木偶身体内的红线，也能在自己身体内找到。
江小梦握着笔，眼睛却不在试卷上，她把班级里这段时间的动态转达给江橘白。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你在宿舍待着，他们就说你也是撞鬼了。”女生一脸不忿，真晦气，真不吉利，他们才撞鬼了呢。
“也？”
“是啊，市里来的人都破不了徐武星他们那案子，学校请了一个道士来，那道士说是校内藏有怨鬼，”江小梦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前天你没在，你是没看见，那符纸扔到篮球框上，直接就自燃了，吓死我了。”
“那个师父还给我们每个人送了一个护身符。”江小梦从桌子里掏出一个三角符，“他已经把鬼收走了。”
江橘白没从那三角符上面感受到什么灵力。
他揉了揉鼻子，余光一瞥，看见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的陈白水。
死后的陈白水，再是自己人，骤然出现在视野里，还是让人冷不丁地一颤。
江橘白呆了呆。
这就是江小梦说的鬼已经被收走了？谁被收走了？总不会是把徐栾收走了吧？
午后，陈芳国把江橘白叫去办公室谈了一场话。
“唉，学校最近这怪事儿一桩接着一桩，我这心里……”陈芳国揉着胸口，“老白没了，徐游也没了。”
哀戚了几秒钟，陈芳国端起自己的水杯，吹开茶叶，“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的状态，老白和徐游在世的时候待你都不错，我怕你一时想不开。”
江橘白：“我要好好学习，才能对得起老师们的期望。”
他尽捡陈芳国爱听的说。
果然，陈芳国一听，立马就热泪盈眶，他揩了揩眼睛，“老白真是没白疼你，不仅是你，就连末班那几个孩子都说要好好复习，老白就是死也瞑目了。”
陈芳国的伤感在感慨结束后一秒消失，转为对江橘白的审视和打量，“但是——我听人说你在搞什么网恋，是怎么个事儿啊？”
江橘白反应了过来，原来这才是陈芳国找自己来办公室的主要目的。

第62章 第二名
“……”
他只是随口撒了一个谎而已。
“你听谁说的？”江橘白蹙眉。
陈芳国摆手，“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赶紧给我断了，好好的不学学那些不正经的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具体考试你自己算算，只有多久了？老白要是知道，估计能从地下爬出来给你两耳光！”
“你对得起他对你的谆谆教导殚精竭虑吗？”陈芳国痛心疾首，拿着陈白水当武器也不带一点心虚的。
江橘白只能庆幸陈白水刚刚没在，不然要是听见陈芳国说自己网恋，指不定又得找自己麻烦。
江橘白告诉了陈芳国，自己只是为了打发那些追求者，尤其是惦记自己的男同，随意找的一个借口。
陈芳国明显不相信，“真没恋爱？你这么帅……我不信。”
“……”
“小芳，你有些无理取闹。”
陈芳国清了清嗓子，将上身支棱了起来，“没有网恋就好。我呢，不是个保守的老古董，我只是不赞同你们在这个关键时期搞那些东西，要谈，可以，上了大学随便谈，你谈他十个八个那是你的本事……”
江橘白：“…我不是那样的人。”
受人到中年依旧感情甜蜜的吴青青江梦华夫妇俩的影响，哪怕江橘白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不错，他也完全没有靠着脸去惹三惹四的想法。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嫌麻烦。
他不知道恋爱是怎样的，但应该都跟徐栾大差不差。
如果另一半都是徐栾这样的，别说十个八个，半个他都受不了。
陈芳国盯着江橘白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他撒谎，才松了口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学校里这段事情频频出事，校长和主任都很担心上面要求放假休整，我们老师倒是不要紧，休整也能领个底薪，但你们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这要是一停课，你们考试可怎么办？”
“我现在一个人带两个班，有时候会有点顾不过来，1班同学比较自觉，你就帮我多看着点儿，要是有谁状态，你就及时跟我说。”
“让我给你打小报告？”
“我能是这意思？”
“徐武星遭遇了那事，徐文星亲眼见着了，他这几天也一直没来学校，跟你一样，今天才来上课，亲弟弟去世估计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帮我多看着点儿。”
江橘白现在只要听见徐武星这个名字，浑身就隐隐作痛。
但他跟陈芳国没法说，搪塞道：“我会多注意的。”
陈芳国很是欣慰，放他回了教室。
如今学校的课间，少有人在走廊追逐打闹，徐武星徐丹海的死亡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无法抹消的阴影，哪怕警察时常出入，学校也请人开了道场做了法事，大家心内依旧惶惶。
太阳已经升至半空。
但三月出头的天气，日光再明晃晃，也不算暖和。
接水处那人高的锅炉跟前，一个身形瘦削的男生正偏着头，举着杯子在水龙头下面接水。
江橘白从对方身后路过。
水声一下停了，徐文星的声音在江橘白身后响了起来，“江橘白。”
对方叫住了他，他才停下脚步。
几分钟后，两人靠在1班教室外面的阳台说话。
徐文星长时间的沉默着，但手中动作没停，杯子在他手里缓慢转圈，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将走廊地面一分为二的太阳光线上，他将头仰起来，看向了天花板。
“我妈从公司里辞了职，现在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爸也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
“昨天他们两人去坟地探望徐武星，发现徐武星的坟不知道被谁给挖开了，尸体被分成了几大块，旗子一样在坟地上方的树梢上悬挂着，我妈一开始没看见，直到她额头上被滴了一大滴黑血，加上头顶哄吵的鸟叫声，她跟我爸才抬头看。”
徐文星用力地攥着水杯，手腕在发抖，“徐武星的尸体都快要被风干了，被群鸟当成了腐肉啄食，我妈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想不到是谁能这么恨徐武星，他死了都还不放过他。”
江橘白听他说完后，良久，“节哀。”
江橘白觉得把人坟刨开，尸体大卸八块，挂在树上喂鸟吃这样缺德的事情，多半是徐栾干的。
但徐武星……活该。
如果不是徐武星父母没注意，让小马捡到了那只小人偶，如果不是徐栾，他最后可能也会变成一只失去自己思想的人偶。
以徐武星的智商，他想不到如此恶毒阴险的招数，他每回用来针对江橘白的花招都恨不得写大字在脸上广而告之。
可智商的高低决定不了少年人恶意的深浅，他只是想不到狠绝的方式，不是不想。
那个帮他的所谓的大师，一定也在这件事情上给予了他帮助。
江橘白想到这里，脸上的怅然都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听着徐文星说话的声音，面无表情。
“本来我一开始认为是你，我还向警察说你们从初中就开始不对付。”徐文星苦涩地笑着，“不过不用警察调查我也知道不是你，你没那么狠心，杀不了人，那样的手段，一般人也做不到。”
江橘白没说话，只听着。
过了半晌，徐文星叹出一口悠长的气，有伤怀，也有感念，还有难以察觉的庆幸和……喜悦？
江橘白奇怪地朝徐文星看过去。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家里人一直都更喜欢徐武星，他比我嘴甜，性格也更外向，哪怕我成绩比他好，也比不上他在我爸妈心目中的地位。”
“他活着的时候，我真的很烦他，也很累，他爱惹是生非，我总要跟在他身后给他擦屁股，”徐文星讲到这里，忽然朝江橘白淡淡一笑，“但每次我帮他处理他惹的麻烦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对我跟他之间的差距感到惊叹，所以，其实我也挺乐意的。”
“也就他蠢，在别人贬他抬我的时候，他还能在旁边骄傲得像只雄鸡。”
“现如今，爸妈只有我了，不管他们更爱徐武星还是更爱我，都只有爱我这一个选择了。”徐文星彻底笑起来，江橘白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都再没看出半点悲伤的痕迹。
“好好考试吧，你不想去首都吗？”
话题突然变得阳光、充满希望与斗志起来，江橘白收回打量徐文星的目光。
“还没有想好。”
少年顿了几秒钟，“新城。”
“为什么？”那是个很远且经济并不发达的城市。
江橘白：“因为离徐家镇最远。”
他得想办法把徐栾甩开。
江橘白低头硬剥着长出来的指甲，他指甲很软，不用指甲刀，撕也能撕断。
和鬼祟纠缠一生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了。
-
开学后的第二次月考开始，公告栏上面将上周周考的成绩排名表一撕到底，留下几道发黑的胶水印子。
学校里的绿植大部分也都是橘子树柚子树，学校没有温棚，它们应季开了花，两种味道清香微苦，在空气中纠缠融合。
自然的植物香气一定程度上驱散了这段时间以来弥漫在学校里的低迷诡异气氛。
考试的时候，教室里课桌之间的间距拉开，江橘白的桌子贴到了靠窗的墙壁上。
徐栾坐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拿着一支毛笔，安安静静地低头在左手臂上涂涂画画。
考试结束，徐栾才给江橘白看，他画的是什么。
是一簇橘子花，橘子花花苞形似茉莉，绽放后花蕊是明丽的淡黄色，花瓣花萼都是5个，呈短宽的柳叶状。徐栾就这么细细地描了一大簇在手臂内侧，有的全部绽放，有的含苞待放，芬芳青涩。
“你在给自己画纹身？”江橘白无语。
“不一样，”徐栾手指搭在江橘白的颈后，轻轻捏揉，“你剥了我的皮，会发现我的肉上面也有橘子花，你剃我的肉，会发现我的骨骼上面也刻着橘子花，你再把我对半剖开……”
"你有病？"江橘白拽了下外套，把拉链一拉到顶，他听得身体发冷。
徐栾被骂了也没生气，只是幽幽地注视着不驯的少年，“你放肆。”
徐栾改为攥着江橘白的手，他的拇指擦着江橘白无名指内侧过去，痛彻心扉。
待他放手，江橘白朝还在发疼的位置看去，那里像是破掉了一块皮，鲜红刺眼。
少年凑近了看，才发现不是破了皮，而是一朵开至花瓣反卷的柚子花。
柚子花和橘子花大体相像，但江橘白在数不清的橘子柚子的环境中长大，他一眼便能区分出两者，起码，橘子花的花瓣数量固定，而柚子花的花瓣数量则是3456个都有可能出现。
徐栾给他的这一朵柚子花只有花瓣，还是鲜红色。
少年冷冷地看向徐栾。
“我还能更放肆？”
徐栾挑眉，“拭目以待。”
少年起身，直接伸手把徐栾从窗台上推了下去。
“哎……”
徐栾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江橘白，你在干嘛？”从小卖部回来的江小梦一边吃着辣条一边朝窗外张望，有什么热闹看吗？
江橘白回头，“我不小心把垃圾丢下去了。”
“是吗？”
江小梦趴到窗台上，使劲朝下看，下边是花坛里的草坪，每天都有学生值日打扫，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啊。
考试成绩周六就出来了。
围在公告栏周围的学生在看见这次的考试排名时，一片哗然。
“怎么了怎么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江橘白第二！！！”
“就少了徐文星三分儿！！！”
“我的亲娘，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吃了什么有助于成绩提升的秘方？”
“作弊还是泄题，原因总有一个吧，我真的很难接受。”
“还有一个，我们智商比较低。”
“可是你们不觉得恐怖了，这才半年，他就从倒数爬到了第二，真的好恐怖。”
“这才是祖国的花朵吧，我这样的是祖国的杂草，真羡慕哭了。”
“我妈天天说我进步慢，我现在想要告诉她，学习这东西，天注定。”
江明明和江柿一块飞奔到洗手间找到江橘白，江橘白匆忙擦了鸟把鸟塞回去，一脸木然，“你们做什么？”
“你猜你这次的成绩？”江明明激动得快飞了起来。
“第一。”
“……”江明明不激动了。
看来江橘白对自己不仅很有自知之明，还很狂。
“第二。”江柿说。
江橘白洗着手：“我以为是第一名，第二名有什么可激动的。”
“江橘白你现在是不一样了，你是真了不起了，你忘了你总分加起来两位数的不堪入目的过去了。”江明明追在江橘白的屁股后边愤慨道。
回教室，恰好撞上从教室里往外走的徐文星，对方看见江橘白，一脸的欣喜，“恭喜。”
“谢谢。”江橘白从他身边走进去。
徐文星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想什么想得有点出神，赶着上课铃快响的最后两分钟，他走出教室，没有去洗手间，也没有去接水，而是拎着水杯下了楼。
公告栏的面前还围着不少人，自己的成绩看完了，还不忘看看其他人的。
其他人包括自己喜欢的，自己讨厌的，自己关注的，总之得花上一些时间，仔细地端详揣摩。
江橘白这个名字往前移动得太快了，许多人都有意识无意识地关注着。
“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我听高三说的，他上学期还是倒数呢。”
“能不能让他开个班？”
“我赞同。”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来，搭在了徐文星的肩膀上，眼前是李观嬉的脸，李观嬉和徐武星徐马克一直自诩为末班的三剑客，如今三个没了俩，他现在整天在学校也是独来独往。
“这江橘白，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能学呢？”李观嬉挠着脑袋。
他看着榜上江橘白的名字，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因为就在去年国庆以前，江橘白这三个字还跟他跟徐武星这些人挨在一起。
他们和年级前二十之间隔了一条做梦都难以跨过的鸿沟。
然而现在，江橘白不仅跨过去了，还即将要赶超曾经的第一名，成为新的第一名了。
“3分……下次周考他说不定就能超过你了。”李观嬉摸着下巴，“那时候天天跟他打架，还没想过会有仰望他的一天嘿。”
徐文星听后，轻轻地笑了。
“以后你们估计要一直仰望他了。”
李观嬉没什么反应，他咂了咂嘴，琢磨了又琢磨，拍拍徐文星的肩膀，"不是你们，是我们。"
徐文星微微一怔，他扭头看着笑得人畜无害的李观嬉，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跟着笑了，"你说得对，是我们要一直仰望他了。"
徐文星手指轻轻攥了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笑起来。
-
听到江橘白考了年级第二，吴青青弄了一大桌子菜，不仅做了“满汉全席”，还把江橘白外婆和外公也接来了。
两个老人前段时间一直在为大儿媳妇喝药过世悲恸，如今听到江橘白成绩斐然才展露了笑颜。
吴青青在厨房挥着锅铲，“爸爸，我想了想，回头小白能不能在我们家族谱上一个人占一页？”
江橘白坐在椅子上，按着遥控器，不停换着频道。
“你这都是嫁出去的人了，留个名字就可以了，让小白阿爷给他写一页。”外公还是个老古板。
吴青青翻白眼差点把眼珠子翻进锅里。
不识货，抱着几个烂苕儿子当宝贝。
外婆从自己的小布口袋里数了八十八块钱给江橘白，“好好考，等你考上了最大的大学，我给你八百八十块。”
江橘白瞥了眼老人手里那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推了回去，“等我考上了再给，现在我也用不上。”
推了几个来回，江橘白抓着钱直接塞回到外婆的布口袋里。
“嫌少啊？”外婆问。
“没有。”
“等等，”江祖先本来在给自己的烟袋里装烟草，这江橘白跟他外婆推来推去，他好像在江橘白手上看见了什么别的颜色，怪鲜艳的，“你那手上是什么？”
他用烟枪指着江橘白左手的无名指。
江橘白直接把手揣到了裤子口袋里，“没什么。”
三个老人一块扑上来掰他的手。
但年迈老人就算有三个，也拧不过一个正当年少的男生。
江梦华下班回来了，一推开门，“做什么呢？”
江祖先说江橘白给身上弄刺青。
江梦华也加入了战场。
这下江橘白就挣不脱了。
看着江橘白无名指侧边那一朵鲜红的柚子花，江梦华罕见地沉下脸，“什么时候弄的？”
别说村子里了，哪怕是镇上，市里，外面的大都市，许多人都接受不了纹身。
更别提自己家长了。
吴青青几次回头，忽而看见堂屋里开始大眼瞪小眼了。
她举着锅铲跑出来。
一低头，看见了祸源。
“哎呀，好看！”
“……”
江梦华还是沉着脸，“小小年纪，还在上学，给身上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还怎么考公考编？这辈子都毁了！”
“不能考就挣大钱也行啊。”吴青青说道。
“你当钱那么好挣？”
“你当公务员那么好考？”
眼看着夫妻俩就要吵起来，江橘白赶紧伸手分开两人，“这不是纹身，这是……那谁画的。”
夫妻俩显然没明白，那谁，谁？
江橘白朝江祖先看过去。
江祖先恍然大悟，拉着急赤白脸的儿子儿媳坐下，外婆外公不知情，但也不着急了，这明显是有隐情。
江梦华拍着桌子，“他怎么那么坏？就是想断你前途，让你考不了公务员！吃不上国家饭！”
“……”江橘白以为徐栾没那么无聊。
“饭好了叫我，我上楼眯会儿，晚上还要上晚自习。”江橘白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不打算继续待在堂屋里了。
外婆外公不明所以。
吴青青在他们发问之前，气馁地摆手，“你们别问，不是什么好事，我上辈子肯定是造了什么孽，所以报应在了小白头上。”让他被那么个东西缠上，还在身体上留下了印记。
江橘白没回自己的房间，他转进二楼那个小杂物间。
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喝汽水，一边把箱子里上次没看完的纸条都看了一遍。
-给我带你们家的柚子吃吧。
-你可以天天陪着我吗？
-我是你最重要的好朋友吗？
-如果我以后，一直都是xia子，你会不会嫌我烦？
-我感觉你不是人……
-你身上有柚子花的香气，我喜欢柚子花。
…
徐栾不知何时出现，从后面搂着他，“你明明说喜欢，我给了你，你又不高兴。”
江橘白差点被汽水呛到，他咳出眼泪，仰头看着徐栾。
徐栾没有一直待在江橘白的身后，他盘腿坐在江橘白对面，离得很近，两人的膝盖撞在了一起。
金色的日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一面肩头，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但又没使他身体变得透明。
恶鬼青白的脸在太阳底下显得更青白，身上的鬼气也更明显。
见不得光的生物，一定要出现在光底下，只会格格不入。
徐栾将地上的纸条一张张捡到手里。
“你这次考得特别好。”
“又不是第一。”
“已经已经很好了。”徐栾把所有纸条都放回到箱子里，他倾身，凑到了少年眼前。
“我奖励你，还是你奖励我？”
江橘白哪怕耷拉着眼，也逃不开徐栾的视线，"什么意思？"
“你考得好，我应该奖励你，”徐栾喃喃，“但你能考得好，我也出了力，你也应该奖励我，但是我让你选？”
江橘白轻嗤一声。
徐栾让他选，那就是没得选。
徐栾猩红森冷的眸子一直注视着等待着江橘白给出反应，带着零星的笑意。
但是见鬼的，江橘白居然在恶鬼的眼底看出了纵容。
与其被强制……
江橘白把手中的可乐慢慢放到了一边，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直接伸向徐栾。
他掐着徐栾的脖子将对方按在了地板上，主动低头啃了徐栾一嘴巴。
人类与恶鬼不同温度的气息在口唇之间传渡着，即使连一丝动作都没有。
阳光从侧面打在少年的脸上，像块莹润的玉被抛在了太阳下。
徐栾难以自抑地笑起来，他手臂环住江橘白的腰，稍微一动，变成了他在上，江橘白在下。
少年还穿着校服，他被抵在日光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浅蓝色的校服颜色像一段海面般罩在江橘白的肩头。
他打底的薄毛衣被掀了起来，衣摆被恶趣味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江橘白狠瞪了徐栾一眼。
徐栾弓着腰，凑过去偏头吻住他，徐栾吻得异常温柔，从外到里，生怕将他碰坏了似的，可却一寸都没放过。
“其实我有想过，把柚子花画在你的……”徐栾手指在少年大腿内侧轻点了一下。
江橘白抖了一下，“滚。”
“但我只是想想就算了，因为如果在这个位置的话，你就没办法指着柚子花朝别人说‘情侣刺青’了。”徐栾手指已经不属于人类正常的手指长度范畴，他指腹在地板上划过去，地上出现几道水痕。
江橘白瞳孔微微扩大了一小圈。
徐栾贴着少年耳廓，“我就说了，你很需要我。”
片刻的温柔过后，鬼祟撕开面具，露出贪婪阴湿的真面目。
他朝江橘白重重吻下去，搅干了少年口中的湿润。
江橘白左手被徐栾扣住，柚子花那一块的皮肤由冰冷变为炙热，甚至烫得有些发疼。
他有些相信之前徐栾说这不是画在皮肤表面，而是刻在肉和骨骼上。
徐栾变成了模糊不清的黑影，它裹着少年。
日光越耀眼，它越狂妄。
它先将手指送了，才按着少年膝盖，将shetou也跟着送进了。
江橘白蹬腿想踹对方，发现只是踹了一脚空气。
恶鬼不想要人类碰到他的时候，实体就不存在了。
它可以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以任何形象，对喜欢的人为所欲为。
少年朝恶鬼发起的第一次反击没有获得胜利，之后就失去了全部的反抗之力，他背靠着杂物间的墙壁，身体瘫软。
他感受着，也眼睁睁看着。
徐栾撩眼，眸子血红。
在最后一刻，江橘白被空气中柚子花的香气冲击得头晕目眩。
它享受够了，也将少年伺候好了，才重新亲吻江橘白的嘴唇。
少年的一切他都爱不释手。
这像安抚，像标记，也像宣告，它细长冰冷的手指懒散地搭在江橘白的颈后，冻得他微颤。
江橘白瞳孔边缘的一圈都被染上和对方瞳孔同样的猩红。

第63章 新气象
“上楼小睡了一会子，脸色是红润了点。”吴青青递给江橘白一碗饭时，还不忘偏着头，捏了把江橘白的脸。
江橘白看着碗里冒尖的米饭，“我吃不了这么多。”
他最近胃口不如以前了，可能也因为过了长身体的阶段。
他把饭推了一半到江梦华的碗里，取了只空碗舀汤喝。
江祖先看江橘白的眼神没吴青青那般充满母亲般的慈爱，尽是打量。但老人什么也没说。
用过了饭，江橘白倒在堂屋江梦华自己炮制的沙发里玩俄罗斯方块。
江祖先上了阁楼。
他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只有手掌心大小的按键手机，屏幕更是小得可怜，三个字就能占满整个手机屏幕。
他给无畏子拨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无畏子的亲传弟子徐百百，和江祖先这种三天打鱼两晒网隔三差五放假的老货大相径庭。
“您稍等。”
无畏子接了电话之后，江祖先请问对方，将刚刚饭前的发现说给了对方听。
无畏子握着手机，沉默了。
“我之前在天桥上碰见过小白，他没认出我，所以起码他那时候还没记起来自己跟徐家那鬼玩意儿的纠葛。”
“你后来跟我说他记起来了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不可思议了，那东西居然挣脱了封印，跑了出来，还又找上了他。”
“不过也怪我大意，自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它就算没有消失，也该只剩下一缕残魂，没想到它居然只是在蛰伏。”
“这也是小白的命，你说认个神当干爹都能阴差阳错认到鬼身上，还是小时候那缕邪魄的本体。”
江祖先握着手机，“那柚子花……”
“还能是什么？它把小白当自己所有物了呗。”无畏子虽然语气轻松，可面色却已经严肃凝重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江祖先说明，像徐栾这般被亲生父母一再拆解再拼凑，活着时便不知是人是鬼的鬼祟，实力和怨气本就比一般的游魂野鬼要强悍。它在人类身上留下的东西，横竖高低都带着森森的鬼气，对人类本身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意志力稍弱些的，由于被鬼气侵入，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也不是没可能。
江祖先：“这我能不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那东西，来路不正，居心不良！”
“我想问的是，这种印记是不是代表了……”
“是，”无畏子声音压低，"挚友，爱宠，爱人，任选其一，或者全部，都可以，随你。"
老人形容如枯木，沟沟壑壑满布，苍老的面庞像被丢了颗火星子上去，轰一声被引燃，他的脸燃成了酱红色，他一巴掌拍在小桌子上，“妖物！妖物！”
“冷静。”
无畏子安慰着这个实力一般脾气不小的老东西。
“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它如今已经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你先别惊动它。”
“你准备怎么做？”
“引神附身。”
“神能愿意上你我的身？”
“……”
江橘白听见楼上响起好几声“砰”，其他人都在楼下，就江祖先吃完饭便钻上了阁楼。
吴青青怕吵着江橘白精神，仰头不满地看上楼，“爸，你声音小点儿！”
江橘白玩了几把小游戏，看着外面太阳将落未落，他腿长，本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屈起来转了半圈便踩到了鞋子上。
他把手机丢进书包里，弯腰系鞋带。
“我去学校了。”少年脸色白里透红，光泽细腻，唇色比浅粉稍深一个度，像一束花瓣要开不开的婀娜桃枝。
只是他眼皮一掀，那气质登时就不再婀娜了。
他更像后山那几棵常年没人管自己开自己花自己结自己的果的橘子树，花的味道并不芬芳，橘子的口味也不甜，花朵清丽，花和果子甜中带涩，尖锐重过甜美。
“等等。”
已经开了春，马上初夏，南方不比北方，南方的夏天会来得更快。
现在的天气已经穿不了厚棉袄了，江橘白不在乎形象，也不追赶潮流。
吴青青拿着件玫红色的连帽卫衣下来，"我昨天在镇上买……你跑什么？回来！"
被抓回来的江橘白，被肩上的书包，吴青青把卫衣从他头上硬套下去，衣摆拽平，“我就知道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江橘白皮肤白，脸小，五官更是轻薄精致，少年感逼人得很，不管是沉闷的黑白灰还是扎眼的红橙黄，他都压得住颜色款式本身，让一切变成他的陪衬，不至于喧宾夺主。
“就穿这个，去学校吧。”看样子，吴青青满意得很。
江橘白不情不愿地走出门。
他走出门，又打算返回，手指搭着门把手拧了拧，门从里边被锁上了。
“……”
江明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家院子外边，江橘白走出去，被蹲在墙角根的江明明吓了一大跳。这次还多了一个江柿。
“我先来的。”江柿说。
“明明我先来的。”江明明说。
江橘白弄着卫衣帽子，“怎么不进去？”
“你家那两条狗，我们怕来着…”江柿本来是有登门的打算，但黑狗在左，狼狗在右，喉咙里发出一致的低吼，谁敢进啊？
江明明吸着果冻，上下打量着江橘白，“你这衣服还挺好看的。”
江橘白因为穿玫红色的不快被江明明的夸奖冲淡了不少，“是吗？”他反应不大，但不停拉扯着衣服的动作收起来了。
“真的帅，我本来以为这种颜色只能女生穿。”
“屁，就是一群丑男穿得丑才说只能女生穿！改天我也让我妈去给我买件这颜色的衣裳。”
“你？”
以前跟在江橘白身后不停吵嘴的是李小毛和陈港，如今改换成了江明明和江柿。
江橘白走在前面，水果店老板远远看见了他，跟往常一样，一把拉下卷帘门。
-
周日的晚自习，陈芳国没去自己班上，反而是抱着一个大纸箱子到了1班。
“我来给你们发奖品。”
底下的学生都伸长了脖子朝讲台上看。
陈芳国红光满面地说道：“这次都考得很不错，我自己掏腰包买了一箱笔记本，进步大的啊，我买的是这种皮面的，还刻了字，看：前程似锦！”
陈芳国叫到了江橘白的名字，把第一个笔记本递给了他，“这位同学啊，在此次考试中，进步最大，让我们送给他掌声！”
江橘白捧着酒红的笔记本站在讲台边上，他耳朵在噼噼啪啪热烈的掌声中变得变成了赤红色。
回到座位上，陈芳国又接着给下一个学生发奖品。
1班每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拿到了本子，只是款式各不相同，前三个包括江橘白，他们三个的本子最厚，看起来也最贵，其他人的则都差不多。
江小梦捏着自己那薄薄的练习本，“小芳也太抠了，这本子两毛钱一个！”
陈芳国发完了奖品，撑在讲台上，他过了许久，才开口说：“我知道这段时间呢，对你们来说，是很艰难很难过的一段时期，因为徐老师在前不久遭遇了意外，对于你们的难过啊，我们其他老师也是感同身受。”
“今天这些奖品呢，一是为了奖励大家成绩进步，二……我也希望能安慰到你们，你们好好学习呢，才不算是辜负徐老师，明白吗？”
“明白……”底下响起几声有些抽噎的回答。
陈芳国掏完心窝子之后，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寂静无声。
过了很久，才有人起身去洗手间，翻课本翻试卷的声音也才跟着响了起来。
江橘白坐在座位上，他翻了几张还没写的试卷，看了眼题目，发现自己全都会。
他懒得写，直接在桌子上趴下了。
刚趴下，他后颈一凉，直接被拎着衣领，他脑袋抬起来，扭向后面。
看见了陈白水。
“做什么？”少年用口型问道。
陈白水：“写作业。”
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
徐栾催完了陈白水又来了。
“我都会了。”江橘白说。
他为了证明，公式都没列，埋头把几道题的答案直接写在了答题的空白处。
陈白水将眼睛瞪大，弯着腰仔细查看。
“还真是……你进步怎么这么快？”
这不正常啊。
江橘白自然不可能告诉陈白水自己进步神速的真实原因，他低声道："天生就是学习的好材料。"
陈白水阴森森的视线从江橘白的试卷上转移到了江橘白的手指上，那很吸睛，一片红艳艳的东西吸附在白皙的手指侧面。
少年察觉到陈白水也看见了自己手指上的柚子花，他直接用右手捂住。
“看什么看？你不盯着末班那些人盯着我……”
“你跟徐栾是什么关系？”陈白水忽然问。
江橘白差点忘了，陈白水现在不是人了，陈白水现在和徐栾是同类。
“……朋友吧。”
陈白水发青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少年，一瞬不瞬。
徐栾会是恶鬼，并且一直徘徊盘踞在校内，这完全出乎了陈白水所料。
而徐栾不仅变成了恶鬼，还与江橘白关系好，这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
两人都还在世时，前者没听说过江橘白与徐栾认识，怎么死后反而成了朋友？
陈白水沉思片刻，他下意识去推眼镜，结果发现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眼镜。
看着少年手指上的烙印，他的眉头深皱了起来。
“你要离他远一点。”
江橘白：“我知道。”他也挺想离对方远一点的。
“我是为了你好。”
江橘白趴在桌子上，免得让江小梦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他声音很小，不妨碍陈白水听得清楚。
“你不也是鬼？”
陈白水背着手，“我跟他能一样？我生前是老师，有妻有女，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就算我是被人下毒毒死，我的怨气也重不到哪里去，对人类的影响很小，可是徐栾那孩子……你现在身上阴盛阳衰，还烙了阴印，这不是好兆头。”
江橘白：“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趁着徐栾没在，江橘白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帮我复习了。”
“那你跟他说，现在由我来接替他的工作。”
“你没他好用。”
陈白水说不过江橘白，被气出了教室，他刚走不久，末班所在的方向响起一个男生的尖叫声。
江橘白眨了眨眼睛，他猜，陈白水应该是回自己班上盯学生学习了。
前排，徐文星站了起来。
他朝后排走了来，手里拿着一袋牛奶饼干。他走到了江橘白的面前，把牛奶饼干放在了江橘白的桌子上，“算是庆祝你考了第二名。”
江橘白手指按着饼干推了回去，“谢谢，但是我下午在家吃过饭了。”
换做以前，少年估计只有一句谢谢。
徐文星也没坚持，拿走了饼干，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江小梦把脑袋探到江橘白边上，好奇，“讲真，我有点佩服徐文星哎，他跟徐武星不是双胞胎吗？感情应该很好吧，徐武星去世了，他居然还能是第一，这心态一看就能成大事。”
江橘白托着下巴，“是的。”
“感觉他对你好像挺好的。”
“……是的。”
“你好像不是很愿意讨论他？”
“……是的。”
“为什么？”
江橘白眼神瞥向江小梦，"我不喜欢讨论男的。"
江小梦嘴唇抖了抖，“不…不是的，男的…男的一定要讨论男的…”
江橘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睡觉，有老师来了可以叫我，也可以不叫我。”
-
晚上在宿舍楼的浴室淋浴，江橘白才想起来自己有一段时间没见着那四胞胎女鬼了。
他怀疑之前学校请来的道人所收走的野鬼，就是她们几个。
浴室的灯在寒假的时候坏了，靠着外面的灯泡照明，浴室三分之二的面积都昏朦。
隔间排水口排得太慢，带着不少泡泡的水溢出隔间，水光倒映出两道人影。
森冷的寒气冲淡了隔间里的热气腾腾，直击江橘白脊背。
少年敏锐觉察到，他转过身。
毫不犹豫，直接对着徐栾的脸冲。
然而鬼影从少年身后圈紧了他，“哦，你不喜欢面对面，你喜欢我在你后面。”
滑腻的沐浴露泡沫还没有被全部从身上冲下去，借着它的存在，徐栾将自己往里面挤。
滚滚的热度从小腹窜到了脸颊，他的脸被迫贴到隔间已经被热水袭得温热的瓷砖上面，他被搂着腰，腰弯出一条姣丽的弧度。
水流顺着脖颈、胸膛…最后在弧度的最低处，有节奏有频率地往下砸落水珠。
江橘白的手指紧攥成拳头，又被徐栾一根一根地掰开，后者的手指从少年的指缝中穿过，严严实实地覆盖住。
“在这种时候，嘴巴要么是用来叫的，要么是用来亲的，”徐栾微冷黏腻的嗓音传进耳朵，“你不叫，是想让我亲你？”
江橘白面朝的隔间墙壁，那里面探出一双青白细长的手臂，他代替墙壁的存在与作用，接住了少年的身体。
“先亲好了。”水柱从对方眉心淌下鼻梁，他偏头含住江橘白的唇，齿关一打开，藏在喉咙里的呻吟就全部溢了出来，只是又被对方尽数给吞没到了自己口中。
虽然一声都没叫出口，但江橘白嗓子哑了。
他回到宿舍后，双腿直颤，盆直接丢在地上，人就倒在了床上。
明明徐栾的什么都是凉的，但少年身体却越发火热滚烫。
小马打着手电爬下床，“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都等得快睡着了。”
他有求于人，主动又自然地把称呼都改了。
江橘白盖着被子，他面皮还有些红，眼皮都晕着一层淡红，他皮肤太白了，又薄。
“说。”他语气冷淡。
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试卷，手电的光不小心晃了江橘白一下。
小马微愣一下，他怎么忽然觉得江橘白漂亮得像个女孩子，女孩子才能漂亮吧，男孩子不能漂亮……
“就是我有道题，我想问问你。”
江橘白看着小马，蹙眉，“你脸红什么？”
“这……这么简单的题我竟然都、都不会，我脸红。”小马磕巴道，但却不敢看江橘白的眼睛。
江橘白接过对方手里的笔，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几下就将题解开了，“公式都套错了，做个屁。”
小马抱着被解开的题，心满意足地爬回到了自己床上。
“哥，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餐吧。”小马说道。
江橘白没理他。
-
现在的天亮得比以往要早了不少，起床铃敲响的时刻，天便已经亮了，连太阳的光线也出现了。
而为了增强学生的体质，学校推行了一个新政策：每天早上起床后高三生得绕着跑道慢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多数人都没有异议。尤其是在校内命案发生过后。
周一开始。
体育委员列队领队，大家无精打采地将队排好了，矮个在前，高个在后。
江橘白在卫衣外面还套着校服，哪怕开始慢跑了，他也没把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运动过了，跑步或者打篮球，从去年国庆之后，都没有再玩过了。
不动不知道，江橘白没想到自己体力居然下降得这么狠——他跑到了不到半圈，耳朵里开始嗡嗡直叫。
“我之前下楼去偷看食堂了，今天早上的包子馅是豇豆肉末和酸菜肉末，我最喜欢吃豇豆了。”江明明一边喘，一边想用聊天打发这枯燥的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的二十分钟。
江橘白嗓子发疼，像是往外冒着烟。
他咳嗽了声，心脏的位置猛地一个抽痛，他眼前一黑，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江橘白！”
“我去！”
“快来人！”
江橘白又没晕，他撑着膝盖爬起来，“叫什么？”
江明明的紧张和慌乱一下变得十分尴尬，1班前面的末班听见这声凄惨的叫唤也落后了好几个人打算过来查看，其中就包括小马。
在看见没什么事儿之后，他们又跟上了自己班的队伍。
江橘白拍掉膝盖沾上的煤渣，往旁边走去，“你们跑吧，我不跑了。”
他没回教室，而是坐在了食堂里，面前放着一碗阿姨端来的热气腾腾的馄饨。
江橘白没急着吃，而是捂着胸口，他心底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虽然很久没运动过了，但应该也没有脆弱到只是跑了半圈就脚软摔倒的地步。
况且，刚刚心脏一瞬间的抽搐，存在感异常强烈，像是有人在自己胸口狠狠锤了一记。
江橘白拿起勺子，缓慢搅动着。
操场上班级慢跑的脚步声消失了，解散后，哄闹声响起，空旷的食堂很快就有学生涌了进来。
江明明和江柿凑在一块儿，在窗口要了一大堆早餐，找到江橘白的位置，挨着他坐下。
“你刚摔倒真是吓死人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江明明大啃了一口包子。
江柿则道：“你肯定是学得太狠了，缺乏锻炼，1班每个人的脸色都跟你差不多，好像死了三天似的。”
“你再说！”
“难道不是？江橘白在末班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去了你们班没多久，就变得跟你们一样弱鸡了？”
江橘白懒得搭理他们斗嘴，他吃了半份馄饨，忽觉头疼欲裂。
“我先回教室了。”
江橘白最早回到教室，他座位上坐着徐栾，对方低头在他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走过去后，江橘白才看见徐栾是在给自己划重点。
江橘白在江小梦的位置上坐下了，毫不客气，“你都没高考过，你好意思给我划重点。”
“你以前害怕我，现在怎么不怕了？”徐栾睨了后者一眼，他盯着后者看了会儿，忽然道，“能亲你吗？”
“我可以说不能吗？”
徐栾倾身到少年面前，窗外浅金晨曦落在他的脸上，他头一回显得没那么鬼气森森。
只是一个颇似早安吻的浅吻，连齿关都没撬开，徐栾只在江橘白唇面温柔地贴了一会儿。
江橘白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睫，他心脏重重一跳，没像早操慢跑那一下产生疼痛，但让他产生了下意识的反应。
少年一把推开了徐栾，仓皇避开了对方居然有了温度但又太多垂涎和阴森的注视。
徐栾顺势与江橘白拉开距离，但眼神还缠绵在少年的脸上。
“我为什么要怕你？”江橘白全当那段畏畏缩缩的过去不存在。
“是啊，你恃宠而骄。”徐栾唇角扬起来。
“是你太喜欢我了。”江橘白淡淡道。
徐栾托着腮，青灰的面上是纵容的表情，语气阴诡，“那你好厉害啊宝贝。”

第64章 新的
江橘白懒得答理徐栾了。
他也想恶心恶心徐栾，但他心里有底，他怎么都不可能恶心得过徐栾。
徐栾哪怕一言不发，不需要他开口说一个字，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就挺恶心的。
徐栾伸手，用指尖戳了江橘白的脸一下，“宝贝怎么不说话？”
江橘白抓起一本书就朝他拍过去，“别烦。”
江小梦吃着棒棒糖和好姐妹嘻嘻哈哈地从教室里进来了，她一眼看见江橘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一旁的空气拍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
看见有人进了教室，江橘白放下书，他推开徐栾，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徐栾顺势坐上窗台，他手指很自然地贴上少年温热的后颈。
没人能看见他，所以他光明正大地将少年变成了私有。
下午时分，新的分班表出来，1班又将离开三分之一的人，新的三分之一将进入到这个大家庭。
陈芳国让江橘白自己选座位，江橘白懒得搬书懒得忙活，他还是原座位。
他不换，江小梦也不换。
不少成绩好的则换到了教室中间那几排的中间位置，视野好，还不用吃粉笔灰。
徐文星反而从前面调换到了后面，他成了江橘白的前桌。
“请多指教。”
江小梦对这个温和又有风度还很帅的班长印象特别好，江橘白第一好，徐文星就是第二好。
女生不住点头，“多指教多指教，不过别人都是往前挪，你怎么还往后面来啊？”
徐文星捶了两下自己的脖子，说道：“前面总是仰头看黑板，脖子酸，而且我有点太高了，感觉会挡着我后面的同学。”
江小梦趴在桌子上一直点头，“对，对，对！”
江橘白低头在解一道物理题，像是没听见同桌和前桌的聊天。
“饼干吃吗？”徐文星拿着一包撕开的饼干，递到江橘白眼前。
江橘白抬了下眼，“我中午吃得挺多的，不饿。”
“也不一定要饿了吃嘛，什么时候都可以吃零食啊，我吃我吃。”江小梦眼巴巴地看着徐文星。
徐文星：“你要吃？”
“嗯嗯，我要吃。”
江橘白没要的，江小梦吃了两片，她一边咀嚼一边感叹，“奶香味好浓啊，跟学校小卖部里卖的那些不一样。”
江橘白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爱吃零食，能喝点汽水吃两口面包都是给了零食界面子。
江小梦“小声”告诉徐文星，“江橘白不喜欢吃零食，我上次给他辣条他都不要。”
“你买的辣条太硬了，硌牙。”江橘白瞥了江小梦一眼。
“有嚼劲。”
“硌牙。”
徐栾坐在窗户上，他手指穿过江橘白的头发，柔软顺滑的发丝从惨白手指的指缝中钻出了几缕，他笑看着江橘白和女生斗嘴，但看向徐文星这名少时好友的目光却算不上友好。
新促成的1班经过了好几天的适应期，大家才逐渐相熟起来，比起按照成绩施行的第一次分班班里的情况，这一次要显得好很多了。
没有人再产生搞小团期的心思，破不了的悬案，逐渐临近的高考，每个人的头上仿佛悬了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斧头，砍下来的锋利程度足以将他们整具身体直接一分为二。
江橘白却在这种人人紧绷的紧张氛围中，觉得这些题目没什么意思了。
基本都会了。
陈白水也放了手，不再盯着他，现在日日都盯着自己班上的人。
“江橘白！你的作业本！接着！”
半空中飞来一本作业，江橘白伸手，手指在快要碰到作业本的时候，胸口的位置像是被大动作给不小心拉扯到，他一下就疼得趴在了桌子上，更是从口中闷哼了一声。
作业本落在了地上。
徐文星弯腰给他拾了起来，转身放到江橘白的桌子上，他看着少年毛绒绒的发顶，柔声问：“你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胸口疼。”
徐文星的语气更加柔和，“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江橘白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这种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趴在臂弯里，瓮声瓮气，“不用。”
前方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徐文星好像转回去了。
江小梦在旁边低声问了句“你还好吧？”。
“我之前热的牛奶，你喝点吧，会好受一些。”徐文星拿着一盒热牛奶放在了江橘白的桌子上，盒装牛奶应该是直接泡在热水里加热的，盒子上还残留着不少水珠。
少年的头仰了起来，他蹙起眉，像是这个动作非自愿似的。
徐栾抓着他的头发，没用什么力气，“我陪你去医院。”
-
陈芳国一听见江橘白说不舒服，立即就给批了假。
江橘白挂了号，坐在诊室外边等着被叫号。
他面前走过一个血淋淋的人，地面上被拖了一路的血迹。
少年缩了下脚，看向路过的人。
在他的后面，一辆抢救车拐了过来，跪在车上的护士举着吊瓶，几个白大褂则一边大喊让开一边推着车。
江橘白看见，车上躺着的女人和刚刚浑身是血从自己面前路过的女人，两人的面孔一模一样。
死了？
“江橘白！”护士从诊室内探头。
嘎吱一声，江橘白离开长椅，他不小心踩到女人留下的血迹，跟着留下了一串血脚印。
他想到大舅母，人在将死之前，灵魂真的会提前离开身体。
医生坐在桌子前，他用酒精纱布擦拭着听诊器，“哪里不舒服？”
“有的时候胸口会忽然疼一下。”
“怎么疼的？闷闷的疼还是绞着疼疼？”
“都有。”
“一直疼还是偶尔？”
“偶尔。”
医生开了检查单，“先交费，然后按照这上面的指路去做检查，做完了直接过来。”
检查单上是抽血和心电图，江橘白不怕针也不晕血。
针扎进他血管里之前，徐栾用手掌捂住江橘白的眼睛。
江橘白搭着他的手腕给摁了下来。
“不用。”他看着自己的血从柔软的采集针管里流到了检查管。
心电图也做了。
做完后，江橘白坐在诊室，医生将检查结果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有什么异常，很健康的波形。”
江橘白抬眼看着一旁的徐栾，眼神分明是：看吧，你多此一举了。
看着江橘白身上的校服，医生虽说没什么问题，但还是不断嘱咐，学习得有个度，要是身体都感到不适了，那说明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利于他的身体，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江橘白回到学校，他桌子附近好几个同学都围过来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江橘白把医院给的袋子放进课桌。
一个男生趴在江小梦的桌子上，说道：“那小芳说什么你学得快过劳了，让我们大家引以为戒，我们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小芳这难道不是危言耸听？”
“小芳真的很爱吹牛打屁恐吓我们，他跟徐游走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难怪11班都能被他盘活。”
江橘白听着他们在耳边一直闲聊，以前没觉得吵，现在却觉得分贝太高，甚至声音繁杂得令他觉得胸闷，他拍了下桌子，“上课了。”
众人散去后，江橘白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徐栾立在教室最后面，他被黑沉沉的气雾包裹，灰白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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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医生的叮嘱，江橘白虽然没太当回事，但还是把睡前的两百个单词变为了一百个，比以前早睡了一个小时。
他沉进梦里，整个人都沉了进去，像是溺进一片被水草侵占得严丝合缝的河水中。
他跟水草抢夺着稀薄的空气，看着水草舞动着身躯如同摇摆的群蛇。
一只苍白又过于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指不知从何处而来，拨开了眼前的水草。
这只手径直掐紧了江橘白的脖子。
“你带人杀我啊，宝贝？”
少年眼泪混进了深绿的湖水里，窒息的感觉从梦里传出，躺在床上的江橘白紧皱起了眉头，他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那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湖水更冰凉的一具身体从后面贴上了江橘白。
“我小时候就爱你，你怎么能想杀我呢？”
“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又害怕我。”
“你有喜欢我一点吗？”
尾音被湖水的浪给淹没，随后袭来的是来自胸口的一阵剧痛。
江橘白不可思议地低下头。那只之前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从后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少年的心脏还在跳动，血管网在那只手臂表面，他细长得过分的手指将少年的心脏握于掌心，那心脏在他手中的体积显得小得可怜，跳动得更是十分微弱。
“哈？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
“你求我啊，求我的话，我把它还给你。”
“你什么都不说，你一点都不期待得到我的原谅吗？如果你也在乎我的话，你也会在乎我的原谅，会在乎我会不会伤心……”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所以被我杀掉，会很气恼吧。”
“江橘白？江橘白？哥！”
一道急促的声音把江橘白从噩梦里叫了出来，小马弯着腰，用手电照着他的脸，“你没事吧？我刚刚准备去撒个尿来着，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江橘白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他捂着胸口坐起来，“没事。”
小马一步一回头地出了宿舍，江橘白从床上下地，打算换件衣服。
少年将衣服从头上掀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胸口。
“你做了什么噩梦？”徐栾坐在床上，仰头。
他大概是想笑得纯情天真，但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即使弯起来，也让人感受不到暖意。
“梦见你捅我了。”
徐栾视线往下。
江橘白一掌推在徐栾的肩膀上，“不是那个捅，是你把我心脏捅出来了。”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记仇，记恨我阿爷和无畏子对你做的事情。”
“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他们。”
江橘白闷闷地“嗯”了一声，下意识跟了一句“用不着”。
徐栾歪起了头。
“……开玩笑的。”
江橘白把干净的短袖从头上套下来，徐栾已经看了他半天，他突然将自己冰凉的手掌贴在江橘白的左胸前，掌心中央正好压着左边那粒软弹的豆子。
少年低头。
脸“轰”一下红了。
“很奇怪，”徐栾目光幽幽地看着江橘白的身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也跟我一样了？”
江橘白没听懂，“谁跟你一样？”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徐栾收回手，贴心地将少年的衣摆拉下来，抚平褶皱，他微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也快死了呢。”

第65章 脱离
小马回来时，只见江橘白背对着宿舍门，面朝着窗户。吓死人了。
“哥？你做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小马伸手，试图拍一拍江橘白的肩膀。
江橘白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偏身躲开了。
小马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
“早点睡吧哥，明天还要上课呢。”
徐栾还坐在江橘白的床沿，他将江橘白的脏衣服叠成一个标准的方块，放在膝盖上，“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江橘白扭头看着徐栾。
少年拉开被子，躺了进去，“生死由命。”
他肯定是怕的。
死亡这两个字距离十八岁的少年实在是太过于遥远和陌生了，它能发生在八九十岁老头老太和病入膏肓的人群头上，却不应该发生在正值青春身体康健的年轻人头上。
所以哪怕徐栾这么说了，江橘白内心也没有产生很特别的感受，他潜意识觉得那不可能。
他腰间被环上手臂，像一条蛇温柔地盘踞在其上。
“不行，我不许你死。”
徐栾将脸埋在江橘白的颈窝里，“你还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的爱是我可以杀了这所学校所有的人，那样，你就安全了。”
“你……”
“在不知道凶手是谁之前，每个人都是凶手。”
江橘白被逼得在徐栾怀里转了个身，床太小了，他面朝着徐栾的话，两人身体之间几乎没留下多少空隙，稍微一动就能互相亲上。
“我想起来，陈白水去世之前，也是因为胸闷胸痛，还有头痛，他脸色不好，脱力……他的死亡原因是二甲基汞，”江橘白压低着音量，缓缓道，“食用，吸入，皮肤接触……一切途径都有可能。”
徐栾摸着江橘白的脸，“你说得对，然后呢？”
江橘白抬眼，“我明天找小芳请假，请长假，我回家复习。”
如果真的是学校里的人动的手，那么只需要离开有害的环境，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而凶手到底是谁，江橘白没有任何头绪。
他不曾吃过别人给的食物，也没有饮用过别人杯子里的水，他甚至没让谁帮自己带过水。
徐栾轻轻嗅了嗅江橘白的颈窝。
有一股味道。
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人去世之前的那种味道。
他将江橘白搂进怀里。
如死水一样的心底激荡起比自己当初求助无门时更汹涌的恐惧。
第二天一大早，陈芳国骑着摩托车开进学校，坐在校门口等待已久的江橘白捏着一袋豆浆跟上他慢速行驶的摩托车。
“我要请假。”
“请什么假？你昨天不是刚请假？”
“我感觉我要死了。”
“啊？你说什么？瞎说什么呢？”
“真的，跟之前陈白水的症状一样。”
陈芳国差点把摩托车骑到花坛里去了。
很快，陈芳国把江橘白带到了办公室，他撕了张请假条，“请多久？”
“请到毕业。”
“？”
陈芳国的脸色已然沉下，他将请假条签了，才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白水之前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来，我昨天去医院查，医生也说没有问题，我只是感觉有些像，也不一定就是中毒。”江橘白只是为了宽陈芳国的心，如果没有徐栾的话，他自己估计也会这么认为。
陈白水死亡的真正原因只有陈白水妻女和江橘白以及陈芳国知情，校方与警方都仍以为是疾病相关导致的心搏骤停。但陈芳国并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徐游。
不是江橘白对徐游有多么深厚和复杂的感情，是陈白水说，这是他、徐司雅、徐游三人之间的事情，不需旁人道。
“那你赶紧的，收拾东西，回家去。”陈芳国紧张了起来，“把书啊试卷的都带上，每周的的试卷和测验我让江明明周末捎给你。”
拿了请假条，江橘白在教室整理着要带回去的课本和还没做的十几张试卷。
江小梦满头满脸的不解，“都快考试了……”
“最后只是复习阶段，在哪里都一样。”江橘白的书包越塞越鼓。
“可是需要很强的自制力。”江小梦发愁，因为她只要一回到家里，就会在床上扎根。
徐文星一直在看着江橘白收拾东西，他目光关怀备至，“你要是在家里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可以在手机上问我。”
江橘白点了点头，“好。”
1班的大部分仍是在埋头苦读，有些人注意到了江橘白在收拾东西，只是时间紧迫，无暇给予关心。
江橘白一边将试卷慢条斯理地叠起来，一边扫视着教室里的众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紧绷着，眼底带着对未来的希冀和迷茫，更多的是紧张感。
没有任何奇怪或者与平时相比显得异常的地方。
少年拎着书包走在走廊，现在是上课时间，他的出现显得突兀，引起还坐在教室里的人的频频张望。
下楼的时候，少年视野里的每一个台阶都变成了两个，他扶着扶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陈白水当时没有告诉他中毒的全部症状，江橘白也不敢完全确认自己现在的情况与陈白水或者与徐栾相同。
比如他眼前竟然出现了重影，不仅台阶被一分为二，整个直接都变成了两层、三层。
所幸症状没有持续太久，他走出教学楼，被阳光照耀到那一闪刹那，晕得看不清路的症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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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青不知情。
江祖先知道了。
老爷子用香灰洒了江橘白一身，确认没有邪祟在身，才黯然说道：“看来，人心的恶比起鬼祟的恶也不遑多让。”
江橘白抖掉身上的香灰，把书包里的卷子一张张拿出来，“这段时间我就在家复习，不去学校了。”
“明天你让你妈再带你去医院检查，要真是中毒，怎么可能查不出来？”江祖先愤然。
江橘白不紧不慢打开电视，“徐栾当时做的检查难道还不够全面？”
听见江橘白主动提起徐栾，江祖先把板凳往前挪了两步，表情出现些许的不自然。
但老人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江橘白的注意力在电视画面上，更加没注意到。
不知道是不是江橘白的错觉，回到家后的感觉好了许多，大概是脱离了可能存在风险的危险环境，家里至少不可能出现想要害他的人。
周末上午，江明明把几十张试卷带来给了江橘白，“里边有测验卷，写完了我带回去给他改，你的分数要计入排名，小芳让你自己写。”
试卷都不难，江橘白写到下午，江明明回学校的时候刚好带走。
江明明取走江橘白试卷之后离开，走路莫名摇晃了两下，“见鬼，怎么晕乎了？”
排名当周揭露，已经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呆了大半年的徐文星终于有了动静。他从年级第一变为了年级第二，他年纪第一的位置被江橘白取缔。
公告栏前这次围着的人比上一次月考结束后还要多，江橘白得第二名时，许多人还不知道，大多数人都只关心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第一名用来追捧，最后一名用来调侃。
“江橘白……是末班那个帅哥吗？”
“什么啊，他早就去1班了。”
“他这是多少分？我怎么好像有点不识字了。”
“724。听说主任已经拎着牛奶鸡蛋去他家探望他了。”
“他怎么了？”
“好像是生病请假了，听说在住院呢。”
“生病请假？这种分数是生病状态下做出来的？！这是什么鬼故事吗？”
“…我只想说，千万别让我妈听说到他。”
江橘白躺在医院的床上，他把手从被子里探出来，看见凸起得可怕的腕骨，他抓起手机，得知自己这次测验是年级第一名。
吴青青端着碗面从外面走廊进来，“吃饭吗？”
“没胃口，你们吃吧。”
少年形销骨立，盖着被子也只是薄薄的一片。
前两天，江橘白直接从家里楼梯摔了下来，本来吴青青还在笑话他，结果发现江橘白在地上各种用力都没能爬得起来，她才脸色一变。
吴青青带着江橘白去了医院，他还不明就里，江橘白则直接开口要求做二甲基汞中毒的检查。
吴青青根本不知道二甲基汞是什么，她还神色轻松，哪怕在最后拿到了尿汞血汞升高的检查结果，她都还得等着医生解释。
得知二甲基汞中毒代表了什么之后，她差点直接晕在了医生办公室，江梦华和江祖先手伸得足够快才扶住了她。
“体内汞含量超过正常值的五百六十倍……”医生的脸色铁青，拿着单子的手都在抖，“你怎么知道是二甲基汞中毒的？”
"猜的。"
"那你怎么接触到的你知道吗？"二甲基汞作为高危化学剂品，哪怕是在实验室内作用于研究，也需要实验人员尤其注重防护，更加不能将之带出实验室。
“不知道。”
他被单独安置到了一个病房，医生也专门针对他开始做毒素分离和净化治疗。
很快。
他看东西没有之前那么模糊了，但还是吃不进去任何食物，全靠营养液吊着。
二甲基汞如果不是从口入，那么就是靠皮肤吸入，汞离子一旦进入体内，便开始随心所欲地攻击体内器官，尤其是对脑部神经的伤害最为致命。
江橘白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张数学试卷，直接垫在腿上写。
徐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乳白色的营养液一滴滴从胶管里滴下来。
他眼睛的猩红从江橘白入院开始治疗时就没褪下去过。
江橘白望向他，五官有些模糊，但两颗红眼睛却明显得不得了，像两颗刚从母鸡肚子里掏出来的卵。
“笑什么？”徐栾歪了下头。
江橘白仰天叹了口气，忍着反胃的感觉，"我要是死了，估计也能变成鬼，感觉会很酷。"
少年惧怕死亡，但如果死亡能让他跟徐栾终于可以打上几个来回，那也值得他期待一二。
徐栾从江橘白手中拿走了试卷，丢到一边，“别看了，好吗？”
陈芳国和主任来医院探望的时候，江橘白昏睡着，陈芳国小心地挪到了床边，他看着瘦了一大圈的江橘白，皱眉，他看向吴青青，“他当时跟我说的家里是安全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吴青青不知道，就连医生都不知道，汞含量的水平一直在波动，仿佛驱之不尽似的。
找不到源头，再怎么治疗，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所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那个东西到底藏在了哪里，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到他的身体。”陈芳国握紧了拳头，他声音都在发抖，不光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学生，而是他不能让陈白水的学生以和他同样一种方式被夺走生命。
主任更是一脸的愤怒：“如此恶劣的行径，居然……”
他本想说居然发生在学校，可一想到江橘白就算离开了学校，情况也还是没有好转，持续恶化，那好像也不算是发生在学校。
这一年发生的怪事也太多了。
吴青青与江梦华送走了主任和陈芳国以后，直到天黑，江橘白才昏昏沉沉地醒来，睁眼闭眼又睁眼，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糊成了一个大块的光团。
少年艰难地扶着墙壁小心前行，爬到阳台上坐着。
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为了一片模糊，化为大片大片的色块。
他想起小时候了。
跟之前被强行灌入的记忆不一样，这下连感情也跟着回到了身体里。
成为瞎子和逐渐走向死亡，双重恐惧。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而来。
不同的是，小时候那只手勾住的是江橘白的小拇指，现在对方身形依然高大颀长，他从后面搂住江橘白。
江橘白被徐栾捂住眼睛。
“就当是被我遮住了。”
无法着陆的恐惧轰然一声落了地，在江橘白的心底砸了一个巨坑出来，痛得他眼泪直流。
他弓着腰，靠进徐栾的怀里，趁着眼睛被捂住，肆意将眼泪倾倒而出。
“好痛，头痛，肚子也痛。”
“好饿。”
护士推车治疗车走进来时，看见病床上没有人，一扭头看见病人穿着病号服坐在阳台上，吓得大叫起来。
江橘白转过身，跳到地上，走进房间里，让别人的惊慌变得尴尬多余。
“有点热，我在外面吹风。”江橘白声音嘶哑地说，他扶着床栏，坐到床上，挽起衣袖，露出埋在血管里的留置针。
他看着护士的一举一动，眼睛虽然还是红的，可神态又恢复了平时的无所畏。
“明天要抽血拍片啊，晚上把肚子空着。”护士叮嘱道。
少年点了点头，他躺回到床上，拿起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一本课外书，努力辨认着上面有些模糊的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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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徐文星和其他几个同学都来医院看望江橘白，只不过江橘白没什么精神，加上脾气一点没变，都没跟他们抱头痛哭，搞得唯一哭了的江柿很莫名其妙似的。
“会好起来的。”徐文星轻声鼓励道，“只要将毒素都从体内排出去，体内生态恢复正常，就会好的。”
江明明用力点头。
“昨天各班都专门为此开了班会，让我们平时不要到处乱摸乱碰，要勤洗手。”
“你现在还能看见吗？”江小梦在江橘白眼前挥了挥手，“老师划了一些重点，我专门给你带了一份。”
徐文星也把自己书包里的试卷拿了出来，“这是上周的试卷，陈老师托我带给你的，都是他专门搜罗整理出来的精题集，你要是能看的话，尽量看看。”
“谢谢。”
“班长你这个书包还挺好看的？”江小梦注意到徐文星的书包。
“是吗？我在镇上随便买的一个。”徐文星说道。
送走他们几个后，江橘白坐在阳台上做试卷，徐栾给他念题目，他低头在空白没有字体的地方写。
在江橘白做题的空档，徐栾看向楼下，阳台直面医院的一扇侧门，徐文星没跟着大部队，反而是从医院侧门跨了出去。
男生站在了堆满了垃圾的垃圾箱前，把书包丢了进去。
徐栾慢慢眯起了眼睛。
江橘白做完了题目，一抬头，看不见徐栾了。
？
他看不清事物，看进病房里是一片茫茫的白，他凭借着风声判断四周有没有人存在，从左侧而来的风无遮无挡地吹在江橘白的脸上。
少年心底难得为徐栾冒出一点心慌。
徐栾拎着被徐文星扔掉的那只书包，他本来早该出现，却在看见少年一脸慌乱与渴盼的翘首时，选择了站在门口将脚步停驻。
直到江橘白重新低头。
徐栾把书包丢到茶几上，他在江橘白对面坐下，“等医生来查房……”
江橘白听完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大，“你是说，徐文星那我这些试卷？我靠。”
江橘白抓起桌子上的试卷就往对面丢。
徐栾被扔飞起来的试卷扑了满脸。
“……”
医院是治病的不是治书包的，不过检测这些东西，镇里也不是没有专门的渠道和机构。
江橘白没再碰学校里带回来的试卷和课本，这些都被徐栾装进医院提供的黑色垃圾袋里，交给了护士。
同时，江橘白换到了新的病房，原来的病房要重新做消毒处理。
新一天的身体检查结果，江橘白体内汞含量又窜了上去。
他被推进透析室做血液净化。
吴青青趴在外面的大玻璃上面，看着机器启动，透明的软管开始被血液流经。
她无声地张大嘴流泪，拿菜刀剁了那下毒的孙子的心都有。
但江橘白却在没有尽头和无法形容的疼痛中愈发清醒，之前徐文星来医院看望他，在他离开之后，自己伏在对方带来的试卷上面，蹭了，也摸过了，按照二甲基汞的易渗透程度，那样的接触，完全足够进行新一轮的汞离子入侵了。
但这也只是猜测。
只不过八九不离十罢了。
做完净化的第二天，检测处那边给出了检测结果，他们提供给检测处的试卷课本等都有含量不等的二甲基汞，不过都已经被挥发得差不多了。
江橘白靠在床头，戴着氧气面罩，还在输着血，他神志不清，头痛欲裂，“徐文星是不是有病？”
吴青青则是直接从布袋里掏了一把菜刀出来，“我今天非去学校砍了那小兔崽子。”
江梦华拦着吴青青，“我们先报警，先报警。”
“我儿子差点被他害死了！”吴青青蓬头垢面，两颊深凹，脸色蜡黄。作为母亲，她看起来没比中毒的江橘白好到哪儿去。
江梦华阴沉着脸色，拿出了手机。
-
警察叩响1班的门，给上课的老师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接着说道：“我们找徐文星同学。”
班里所有人连带老师一齐看向徐文星。
举着粉笔还没放下的老师一脸呆愣，他追着警察，“怎么回事啊？怎么要把学生带走？”
“请别妨碍公务。”急迫追问的老师被走在最后面的警察给拦了下来。
徐小敏站到徐文星面前，“你是徐文星？跟我们走一趟吧。”
徐文星虽然已经成年，可作为高中生，警察还是同时联系到了家长。
徐文星父母一到派出所，听完警察说的，立刻就大惊，不停摆手。
“不可能不可能。”
“你们简直是胡说，我儿子投毒？这绝对不可能，小星从小跟谁都处得好，脾气好，成绩好，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他怎么可能会给同学投毒？”
被带到派出所的徐文星大部分时间却都沉默着。
他没想他父母那样慌乱否认，可也没承认。
"不是我。"
“你们误会了。”
“江橘白病糊涂了吧。”
徐小敏上身微微前倾，她微笑着说道：“针对你的搜查令已经下来了，同学，我希望你可以坦白从宽。”
徐文星表情上的轻松缓慢地消失了，他朝后倒去，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派淡然，“我可以说，但我不想在这里说。”
“你想怎么样？”
“我想去医院，见见江橘白。”
徐小敏盯着徐文星看了会儿，她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学生的纯真，也没有身处派出所的惶然和害怕，淡然处之的模样令人心底发毛。
江橘白这会儿却还没有脱离危险，从呼吸面罩里传出他的粗喘，他眼睛半睁，眼珠缓慢地转动。
汞离子炮火连天地攻击着他的神经元，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疼得几乎快要碎裂，耳畔传来家里人压抑的哭声。
徐栾单膝跪在江橘白的床边。
“没关系的，只是会有些疼，”徐栾心疼又好笑，“多亏了徐游老师，让我们的脑子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他点了点太阳穴，“天生一对。”
江橘白僵滞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
滚。

第66章 真相
门外传来说话声，吴青青像是最先听清的人，她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不见！我们不见！让他去死！”
“他赶来我就敢弄死他，你们信不信吧！”
徐小敏：“请您配合……”
走廊吵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剩下了无法听清的嗡嗡声。
过了一周，江橘白状态好了许多。
这……其实在医院的意料之外。二甲基汞不等同于普通的汞，哪怕是微量吸入也足以致死，哪怕院领导请来了省院的专家团队，对于是否真的能将这条年轻的生命挽救过来，所有的人心里都没底。
汞离子不仅攻击了机体内的可再生细胞，还攻击了大量的不可再生组织与细胞，尤其是脑部的被捣毁，能看懂片子的人只感到触目惊心。
然而，少年的脑部机能还死守着，有三分之二的组织似乎与外界隔绝，将一切伤害屏蔽再外，并且拥有自我修复以及修复邻近组织的能力。
这已经违背了科学违背了医学违背了人体正常的生理构造与机能！
这太诡异了！
这不可能！
可这的的确确发生了。
吴青青坐在医生办公室，紧张得一直搓膝盖，“什么意思？能说明白点吗？”
医生用手电照着电脑屏幕被放大的一部分片子，说道：“这一块，本来堆积着大量的汞，而且汞是无法自然排出体外的，大脑里的汞也无法通过人为手段将它排出，所以我前几天让你们把他带回去。”
“现在呢现在呢？”吴青青和江梦华异口同声地追问。
医生拨动着鼠标，那像豆花一样的片子活动起来，他按捺着激动，“汞被吸收了！居然被吸收了！你们可能不懂，我打个比方，有人朝着你开了数枪，你的身体把子弹吸收了，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啊！”
“那就是，没事了？”
“现在看来，只要后期的维护治疗跟上，大概三个月左右，它的自我修复工作就差不多能完成，不过还得注意后遗症这个问题，毕竟受到重创的的是脑部。”
“两位家属，本院呢，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
吴青青都没听完，听到一半，摔门而出，一边疾走一边骂：“研究个屁，怎么不拿你们自己的脑子研究，我儿子这样是我生出来的，怎么不研究我，那精子还是他爸给的，怎么不研究他？”
江梦华小跑着跟在后面，安抚暴怒的吴青青。
她一掌推开了病房的门，靠着床头在吃柚子玩游戏的江橘白讶异地回头。
那柚子被对半劈开，挖空成了两只圆滚滚的碗，柚子肉被剥干净后装在碗里。江橘白只负责吃。
江橘白瘦了将近20kg，字面意义上的一半，入院时称的体重是67kg，他一米八的身高只有这个体重本身就太瘦了，如今更是才刚过50kg。
吴青青每次一看见他这样就不仅悲从中来，但又要强压着心疼。
要不是医嘱让清淡饮食，少食多餐，她就开始大鱼大肉地给江橘白大补特补了。
“你自己剥的？怎么不等我跟你爸来了帮你剥，或者等你阿爷送饭来。”吴青青柔声细语道，跟在外面暴走时两模两样。
江橘白认真地安排着每个俄罗斯方块的去处，低头答：“徐栾剥的。”
“……”
吴青青脸都憋青了，挤出来一句，“他剥的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江梦华撞了吴青青一下，“说不定‘人’就在房里，你还说。”
“再说了，这段时间要不是徐栾陪着，要不是徐栾注意到了那学生丢的书包，咱儿子估计都上西天了。”
“你才上西天。”
江橘白戴上耳机，“我睡会儿，徐文星来了叫我。”
-
一缕白烟从铜色香炉里飘飘荡荡缓慢升上半空，绕着狭窄的房间旋转。
一只黑猫蹲在门口，绿莹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耳朵警惕地竖着，瞳孔在远处金芒的直射下变成一枚针尖。
“大概就是这样。”女人梳着高马尾，穿深蓝色马褂，盘扣扣得一颗不落，她描着漆黑飞扬的眉，目光坚定明亮。
“那东西对六爷有一定的忌惮，上次我见过，请神当然还是得请自己人，远亲不如近邻。”江棉搓着手里的一炷香，“六爷是自己人，请别的神，人家不乐意会帮这个忙，但六爷跟江家村有情分在，小白也算是他的后代，小白抽签的时候，六爷也曾显灵提醒，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背被鬼祟纠缠到阳寿都被吸尽。”
坐在江棉对面的老人，身体大半隐匿在暗处，不过只看另外一小半也能看出他的焦躁和不安，“小白跟那东西已经有了感情，要不想想别的办法算了。”
无畏子一直在擦拭着手中的一串红色珠子，他呐呐，“是小白对他有感情，还是他对小白有感情？如果是后者，那不可能，如果是前者，哼，那是蛊惑，说明小白死期将至了……”
江棉伸出一只手，食指在桌子上点了一下，“将他引到六爷庙，明白吗？”
无畏子：“挑个好日子，好时辰。”
“村外人估计请不到六爷，所以请神还是得老爷子来，我跟无畏子辅助。”江棉说道。
“老爷子？”江棉看着久久未发一言的江祖先。
江祖先被吓到了似的，一哆嗦，含糊不清地纠缠，“那也是个孩子。”
“……”江棉回想起上一次见到的江祖先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孩子。
一张少年面目，一身邪祟骨头，一副恶鬼肝肠。
所以上一秒他还笑意盈盈在对着她打招呼，下一秒举手就能对她起了杀心。
这样的东西，毫无人性……
无畏子：“如今，它眼看着是十八岁，但若加上徐家那些死婴幼童，它年龄到底几何，恐怕只有它自己才清楚？重重怨气加身，连超度的资格都没有，它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我们与它勉强算是旧识，送它上路，算是亲手送它解脱，免得它继续在人间游荡。”
“若不如此，放任它在人世为所欲为，必定要成为大祸患。”
江棉点头。
无畏子睁开了半只眼睛，继续说：“若小白不愿意，那便不告诉他罢。”
“那如何能把徐栾引到六爷庙？”
江棉想了想，“让小白想想办法呢？”
江祖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眼睛都变得浑浊了起来。
无畏子从抽屉里拿了一叠符纸出来，“让小白每三天使用一张符冲水一碗，哄那东西饮下，三日一次，总共三张，喝了我们好对付点，不然太棘手了。”
“若是当日条件允许，我们尽量超度它，送它入轮回，”无畏子在暗处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孩子。”
江棉撇撇嘴，“喂，它可随时都有可能杀人的啊！你们还记得年初镇里那两个离奇死亡的男高中生吗？难道它就没有嫌疑？那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办成的事情，而那东西可是一直盘踞在镇高中的。”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江祖先把几张符揣进布包里，撑着桌子起了身，他歪着身子，不小心扭了下腰，“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呀。”他叹了一口气，被江棉和无畏子目送着离开。
无畏子住在半山腰一个破破烂烂的道馆里，他的徒弟正在认真地扫着下山的台阶。
夕阳金色地毯般铺陈在台阶上，任被扫帚划得七零八碎。
江祖先一边走一边叹气。
他确实憎恶鬼祟，可仔细想，徐栾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江橘白体质不好，总是麻烦缠身，反而是徐栾一直在履行契约，保护江橘白。
契约执行得如此一丝不苟，就算是真神也做不到啊。
如果是超度，那江祖先举双手双脚赞同，超度是做好事，是让那孩子摆脱怨气，进入轮回道，成为一个新的生命。
但层层怨气加身的鬼祟，更加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地想要被超度的意向，可以想见它对如今的生活有多知足，它会想要被超度才是见鬼了。
9岁那年便无法被超度，如今，怕是更只有被消灭这一条路了。
江祖先只是叹息，惋惜。
老人将三张能洗掉恶鬼体内大半祟气的符咒卷起来，压到了布包的最下层。
-
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正是查完房的上午，身处单人病房里的少年已经吊完了两瓶药水，看头顶的单子，还有四瓶。
直接吊到中午吃饭。江橘白心想。
“能进来吗？”
有些熟悉的声音。
但江橘白怔了会儿才记起来，他实现穿过门上那两指宽的玻璃窗，看见了徐文星略显消瘦的半张脸。
“进来。”
徐文星站在门口，他一手抱着一束鲜花，一手微微打开，“放心，进来之前，我已经被搜过身了。”
吴青青和江梦华站在其后，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愤怒表情，要不是有警察在场，估计恨不得直接扑到徐文星背上生生把人啃咬死。
吴青青和江梦华没有进病房，跟随徐文星一起进入病房的是徐小敏，徐小敏还拎了一个果篮，她怜惜地看着病床的人，“瘦了好多。”
吴青青带上门后，在门上贴着往里看。
徐文星把花放到了床头柜上，他留下了一句声音极轻的对不起。
花是他们本地培养出来的橘子花，只开花，不结果，仅仅具有观赏性，这两年推行到市省乃至全国，因为量小所以定价高，供不应求。
但这跟江家村没关系，因为负责研究培育的是徐家镇，江家村一直以来充当的都是只出力可能还不讨好的角色。
徐小敏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徐文星则坐在了床对面的长沙发上。
他还穿着一身校服，干净整洁，完全不像被拘留了一段时间的样子，温和平静的面容也看不出一丝憔悴与疲惫，仍是与在学校，被众星捧月着的时候一样。
这种心理素质，就连徐小敏也是佩服的，江家村徐家镇是个小地方，没出过什么性质恶劣的大案子，被逮进的派出所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哪怕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不可能全然一派淡定。
可徐文星，年纪轻轻，投毒杀人，事发后，举止言行没有出现与平时相悖的任何纰漏，在派出所对答如流，但没有给警方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更加没有露出有关他自己的马脚。
对方说要见到江橘白后才会说，在这之前，就真的一个字也没有说给警方听。
就算徐陈亮带着众人，将手段用尽。
“我喜欢你。”徐文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徐小敏极快地扫了两眼两人，爱之深恨之切？
“我也喜欢过徐栾。”徐文星摘下眼镜，他不戴眼镜的样子，面孔更加温润平和，没有一点攻击性。
江橘白靠在床头，“哦。”
他老早之前就知道徐文星喜欢过徐栾，后来又打自己的主意。
“徐栾从小就异于我们，小孩子们会出现的顽皮贪玩，在他身上都看不见，他成绩优异，博览群书，对所有事情都有独一份的看法和见解。但他这么优秀的人，却没有一分一毫的傲气，哪怕是对着年级成绩最差的人，他也不会傲慢对待。”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与他成为朋友，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也教会了我许多我当时正需要的知识，与他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我以为这种感情就是喜欢，起码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徐文星有些无奈地笑了，“后来我发现，我只是想要成为他，然后取代他而已，他使我显得太黯淡了，使所有人都显得太黯淡了，他这样的存在，是不符合常理的，也是突兀的，我认为我应该将他剔除，让我所在的世界恢复成它原本正常的模样。”
江橘白曲着腿，他脑袋靠着床档，目光里的冷意从始至终，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忍不住蜷缩，紧握。
徐栾的死，居然也跟徐文星有关。
就连正在写着记录的徐小敏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一开始还不懂徐文星为什么要从小时候和徐栾开始说起——徐栾不是徐美书的儿子吗？都已经去世大半年了？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听到后面，徐小敏的疑惑被解开了。
“没有人会愿意一直活在他人制造的光环之下，更何况他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做好的朋友……呵呵，”徐文星笑了起来，他擦拭了一下眼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一直都有觉得，徐栾根本没有把任何人当做朋友，不管是一般的还是最好的。”
“最开始我不解，他明明平和、温润，有礼……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直到我模仿着他的为人处世，逐渐成为了他，我产生了一种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错觉，我能通过每个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推出他后面所有的话，我能看穿所有人的伪装和心思，他们是那么的庸俗、肤浅、不值一提，很无趣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与他们成为朋友呢？所以后来的我也理解了徐栾。”
江橘白：“是你杀了徐栾？”
徐文星轻轻点了一下头。
“杀他，我有许多时间，我知道徐栾很聪明，所以我查了无数资料，在众多杀人不见血的方式中选择了二甲基汞，可是二甲基汞很难弄到，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有。”
“徐游。”江橘白说道。
徐小敏意外地看了江橘白一眼。
徐文星再次点头，“你是真的非常非常聪明啊，完全不比当初的徐栾差。”他感叹了一句题外话。
“我知道徐游喜欢聪明好学的学生，我每日拿着作业去请教他，加深他对我的好印象，直到我们开始像朋友那样交谈，借着他的关系，我打开了化学实验室的试剂柜，二甲基汞被上了三重锁，但我拿到了钥匙，这并不算难。”
“我每日都会将微量的二甲基汞注射进徐栾的水里，他喝过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吧，才开始感到不舒服，忘了说，我掺的剂量非常非常小，太快了就不像话了。”
“后来他起了疑心，他知道了有人在害他，他不喝开水处的水了，他改喝矿泉水，我只能将二甲基汞注射进矿泉水瓶，但这么做有漏洞，用力挤水瓶的话，水会从水瓶里漏出来……接着，徐栾果然发现了，他真的太聪明了。”
徐文星的笑出现了几分苍凉的味道，“我是从那时候，才品尝到嫉妒的滋味，一个聪明人，就算是想要杀掉，都特别难呢。”
而他的笑容，落在江橘白的眼中，更像是示威，更像是胜利者在高扬胜利的旗帜，然后感叹道：打赢这场仗，真的是很困难呢。
江橘白的脸都气成了惨白色，他知道徐栾的死绝对不简单，却没想到，杀掉徐栾的，是徐栾最信任的人，同时，对方使用了比对江橘白更漫长的时间对付徐栾，延长了徐栾的痛苦。
延长的不仅是生理上的痛苦，还有心理上的。
那种明知暗处有人在窥视，有人在戕害，自己却没有任何头绪的无助，江橘白深有体会。
而他当时有徐栾，徐栾当时有什么？
徐文星靠在了沙发背上，继续往下说：“于是，我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食物，其实当时的徐栾已经不再吃学校里的任何东西，他吃的喝的都是从学校带来的。”
“幸好，他当时对我还有一些信任。”
"大概经历了五个月吧，他终于死了。"徐文星松了口气。
“我其实还是有点伤心的，但你应该不会相信。”
一旁听且记录着的徐小敏的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温良无害的高三男生居然如此缜密冷静地接连杀人。
这次如果不是江橘白足够谨慎和运气好，徐文星估计也得手了。
江橘白的拳手缓慢松开，“那我呢？杀我也是因为我太碍眼了，太不符合这个世界了？”
徐文星摇了摇头，“更多的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吧。”
“还有一些原因则是你跟徐栾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你们的做题方式从一开始就很像，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太多和徐栾相同的地方，你简直就是一个脾气更坏的徐栾。”
“你的解题思路，你的手机，”徐文星不紧不慢，“一个和徐栾相似的人，再次超过了我，也再次拒绝了我，真的让人好生气好生气。”
徐文星的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般轻松了，他手指握紧了膝盖，“其实比起徐栾，我还是更喜欢你的身上的少年意气，喜欢你身上的无畏和无所谓，喜欢你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你身上有很多徐栾和我们都没有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还都是世间的奢侈品。”
“可这么好的东西，这么好的人，却不能成为我的，我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彻夜难眠。”
“我已经努力让自己放下了，可事实千万次证明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放不下。”
徐文星微微垂下了头，半张脸隐匿阴翳，“杀徐栾的过程中，我是期待和快乐的。跟杀你的过程完全不一样，看着你日渐消瘦，看着你说不舒服，我无数次想停下，我宁愿受罪的是我。不过，可能真是因为这个过程太痛苦，我才发现我居然是真的那么喜欢你，尽管你对我的态度好像一直都算不上特别友好。”
“怎么办呢，我只能加快这个速度，你不吃我给你的东西，你的防备心甚至比徐栾更重。我只能将二甲基汞抹在试卷上，但是……”
徐小敏语气急迫地追问，“二甲基汞容易挥发，你抹在试卷上，能坚持多久？别撒谎，都说出来。”
“我会说的，请别打断我，好吗？”徐文星看向徐小敏，不疾不徐。
安静片刻后，徐文星才说出了他主要是如何做的。
“我将大剂量的二甲基汞注入到了你所有笔的笔芯以及你偶尔会使用的墨水瓶当中，你在写字的时候，二甲基汞会顺着笔尖泄出……”
徐小敏差点就站起来朝徐文星冲了过去。
江橘白眼疾手快拉住了徐小敏。
徐文星完全不在意徐小敏，他还没说完，“后面，你却不再来学校了，我心里没有底，再加上你彻底成为了第一名…当初你说你要拿满分要当第一，我还笑话你，我们还因此吵架，现在回想起来，是我太小瞧你了。”
“你越来越好，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只能加快速度，事实证明，我不够谨慎，这一次我只是将二甲基汞大量抹在了试卷上，在它挥发之前，交到了你的手里……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让你看见了被我丢掉的书包。”徐文星口吻遗憾，“还是我运气太差了。”
“现在看见你好好的，我心情很复杂，因为二甲基汞中毒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治愈的吗？”徐文星疑惑道。
江橘白看着好像浑不在意的徐文星，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用力扼住，无法发出音节。
他知道鬼祟的恶意，也体验过，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同类的恶意。
少年对徐文星的印象还只是停留在“可恶的惦记自己的男同”上面。
江橘白垂眼沉默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徐武星被子里那个人偶…”徐武星是个蠢货，他倒是想心思恶毒，但想不到那一茬，江橘白当时就怀疑过。
“诅咒你的人偶？”徐文星歪了歪头，他很是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是我让他找那道士做的，怎么样？有用吗？”

第67章 ’徐文星
徐小敏押着徐文星离开时，他回了次头，微笑着，“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讨厌我吗？我觉得我应该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
江橘白靠在床头，双眼平视着前方，无法聚焦，他分明听见了徐文星的话，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
床垫下陷，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徐文星脸上自得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的脸变成了石灰色，五官像不干不净的石灰堆里掺杂的石头、垃圾，整张脸浑浊不清的模样。
在徐文星对面的位置，徐栾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一处，他微弓着腰，手里拿了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偏着头，手中闪烁着寒光的水果刀削出一条薄而长而柔软的果皮
徐文星以为这是幻觉。
他闭眼。
再睁眼。
苹果皮变得比之前又长了一截。
呲。
呲呲。
呲呲呲。
果肉和果皮被刀锋分离时，发出微弱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徐栾像是才发现徐文星的注视，他抬起眼来，两只犹如黑幽幽井口的眼睛盯住了徐文星。
他殷红如血的唇角裂开，像只是给好久不见的老友打了个招呼。
遂又低下头削着苹果皮。
徐小敏推着失魂落魄的徐文星离开了病房。
江橘白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苹果，摇头，“不吃。”
“你会去杀他？”江橘白没接苹果，但是问道。
徐栾凑过去，亲了江橘白唇角一下，“明知故问做什么？”
“好奇。”
“你不意外？你们曾经是朋友。”
徐栾靠着江橘白的膝盖，缓缓道：“那些感情，在我死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橘白忍不住伸头去看。
他在医院被关了快一个月，无聊透顶，不管外面发出什么动静，他都想看看。
少年穿着病号服，穿着拖鞋，贴着走廊墙壁，尽量减低存在感。
“啊？怎么会这样呢？徐先生那么好的人……”
“那个孩子的胎心时常消失，可是检查结果，胎儿在子宫内状态很好，完全健康，可是…他好像跟普通胎儿不太一样，产科请来了专家，准备做进一步的检查才知道呢。”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好像是个女孩儿？”
江橘白回到病房，想起江泓丽肚子里那个孩子，到现在，顶多也才不到七个月。
徐栾还没有江橘白关心此事，他靠在床头，翻着那本快被他翻烂的《罪与罚》
“你妈……”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
江橘白站到床边，“让开，我要躺。”
徐栾的身影慢慢虚化，成为了一团黑色的雾，“你可以躺。”
那样的话，就等于躺进徐栾的身体里了。
江橘白抿唇，抱起被子，躺到了沙发。
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脚步声，等江橘白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时，那黑影已经弯下了腰，他轻松将拧在沙发上的少年拦腰抱了起来，放回到了床上。
接着，被江橘白一巴掌扇得将脸都侧了过去。
徐栾轻笑着，把脸凑过去，“这边呢？不要厚此薄彼。”
“……”
在江橘白无言以对的时刻，徐栾压着江橘白的手腕，力道温柔但不容反抗，他吻住江橘白，舌头探进去，顶着江橘白的上颚，迫使江橘白把嘴张大，方便他进入，方便江橘白自己呼吸。
恶鬼不像以前，总是以恨不得将江橘白整个并入口里吞下去的势头。
它这次吻得珍重，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对方小心翼翼的态度也直接让江橘白感受到，少年在细腻绵密的吻里，身体忍不住轻颤着。
久违的热流在全身乱窜，使得江橘白下意识想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藏起某处。
徐栾也明白他。
徐栾头一次没把身体分成乱七八糟的几大块，在这种事情上给它们分工然后各司其职。
[删了。]
通向阳台的门没有关，初夏的风徐徐灌进来，光影被飞扬的窗帘切割成钻石一样的明亮的碎片。
空气提前预热了夏天，混沌又滚烫，清醒的神识都在此刻换做了苍茫不清的整片白，踩下去，便是陷进去，不得超生地陷进去。
[删了。]
它衣着整齐地坐到沙发上。
冷白的脸色只瞧一眼便知他不是人，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地鬼魂，他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出现了模糊的瞳孔的边缘。
过了良久，他紧握的拳头才在膝盖上缓缓地松开。
怎么办，好想吃掉床上的人。
-
“啊！！！！！”
一声尖叫将派出所屋顶上的鸟都给吓跑了几只，听见尖叫声的众人赶过去察看时，那个被派去给徐文星送饭的年轻男警察，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没送出去的面条泼了一地。
“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徐小敏探了探同事的鼻息。
她抬头报告，却看见自己师傅徐陈亮以及其他人的表情都变成了同一张，他们瞪大眼睛，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惊悚的一幕。
徐小敏这才注意到，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气。
地上的面汤几乎也混入了血色。
徐小敏的目光转了一整圈，才放到了所有人注视的中心。
暂时关押徐文星的房间，四面墙壁上全洒满了鲜血，像是泼上去的，也像是飞溅上去的，像红色的花在白色的墙壁上绽放着。
整个房间都被红色涂满，包括那张微微隆起的单人床。
“怎……怎么回事……徐文星、人呢？”徐小敏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徐陈亮到底是师父，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了单人床边，一把拉开了那微微隆起的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被子。
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得比之前更大，他急促呼吸着，脸上的肌肉都在跟随着他激动的情绪剧烈震颤。
床上……
床上是一架人骨，好几处还挂着没剃干净的鲜肉，完全按照它们在人体内时的状态摆放着，而肋骨、胸骨之下，则依次是五脏六腑，它们的状态已经不好了，有些发干，水分在慢慢流逝。它们距离被剥离出人体已经有一些时间了。
徐陈亮迈着仓促的步伐，歪歪扭扭地跑出了房门，走廊尽头洗拖把的水池边，传来巨大的呕吐声。
徐小敏看着师父惊惶的背影，另一名男警察跑到了床边，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他……”
“人呢？！”有人大声喊。
徐小敏看着墙角那只水桶，边缘鲜红，地上还有一串血脚印。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她双手撑在地面，把刚刚吃进去的早饭全吐了出来。
其他人看见所里胆子最大的徐小敏都这么惊恐狼狈，纷纷也跑过去察看。
一时间，所有人大骇，反应比徐小敏大多了。
-
穿着病号服的江明明抱着一只不锈钢铁碗嗦着面条，一边吃一边说话，“消息是封锁了没错，你们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那警察去给徐文星送早饭，没见着人，只见着一屋子的血。”
“那被子里，是咱们身体里的骨头，全都按位置摆的，法医数了，一块都不缺！还有内脏也是，肾脏在这儿，心在这儿，这里是肝、胰腺，跟生物书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们猜肉去哪儿了？”
江橘白玩着切水果的小游戏，没问。
江小梦惨白着一张脸，紧张地问：“肉呢肉呢？”
“全在那洗拖把的水桶里！”
“我去……”
江明明嚼嚼嚼，“就是皮不见了，警察把所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江小梦看着江明明，“你怎么一边说一边还能吃得下去的？”
“怎么吃不下去？”江明明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他给那试卷上抹二甲基汞，我现在能在医院住着？"
江小梦：“你现在的情况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幸好没像江橘白那样，他完全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嘛。”
江小梦：“学校里现在人人自危，连着开了好几天的班会，还要搞大体检。”
江明明点点头：“反正下个星期我就出院了。”
江小梦扶着下巴，“真是没想到，班长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以为这种人只有在电影里才会有呢。”
"但是，谁能潜进派出所里把他杀了呢？你知道吗明明？"
江明明摇头，“这个是机密，我也不知道。”
“江橘白，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江明明看向江橘白。
江橘白手指飞快划着屏幕，把跃到眼前的西瓜橙子苹果切得汁水四溅。
“他都死了，还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他的语气虽然漠不关心，但他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关于徐文星的死，关于，凶手是谁。
“说得也是。”
“那你什么时候出院回学校啊？马上要考试了。”
“不回学校，直接参加考试。”
江小梦将双手举起来，“学神赐我力量。”
江明明和江小梦陪江橘白呆了一下午，他们走后，江橘白玩够了水果忍者，切回俄罗斯方块，也没意思，换成植物大战僵尸。
看着晃来晃去的向日葵脑袋以及被豌豆射手喷得掉手掉头的僵尸，江橘白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看向窗外的暮色，发起了呆。
“叩叩。”
“我可以进来吗？”
江橘白手指蓦地在床单上抓紧。
窗外暮色已经变深，屋子里变成深海一样的模糊的深蓝。
门把手被不断拧了几下，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推开，门缝中，一道黑影被无限拉长，在对面的墙角折断。
戴着眼镜的徐文星，探进半个脑袋，“不欢迎我吗？”他声音嘶哑，像嗓子被撕开后又用粗棉线潦草缝上。
他镜片上好像还有暗沉下来的血迹，在边缘，应该不影响他使用，但江橘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进来，身高好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是被什么东西硬拉长拔高了吗？
他踩在地面上没有脚步声。
江橘白被定格在床上无法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徐文星走近，那股血腥气也逐渐飘近了。
少年瞪大双眼的目光，像绽放开，又正在经历着被风雨洗礼的桃花，像是即将被摧残，惊魂不定，快要沁出粉色芳香的汁水。
“很害怕吗？”徐文星声音浑浊不清。
“不要害怕我。”他又说。
江橘白屏住了呼吸，他看向身旁，不止身旁，还有四周，房间的每一个地方，空荡荡的，没有人，更加没有徐栾的存在？
徐栾呢？
恐惧在发现徐栾没有在身边时，变成了一滴滴在纸上的墨，通过纸的纹理，开始扩散，扩大。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不想跟我说话吗？你为什么不想跟我说话？”
徐文星的肌肤似乎有裂缝，在往外冒血珠。
“徐栾……”徐文星一垂眸，反应了过来似的，“他之前出现在这个病房，你看见了他，但是你不害怕，你们果然早就认识啊。”
“你害怕我，却不害怕他，你喜欢他，是吗？”
徐文星碎碎念着，他抬起手，想要抚摸少年温热柔软的脸颊，却被江橘白一脸厌恶地躲开了。
“我来找你一次，很难的。”
“徐栾那个该死的东西，他杀了我！”徐文星忽然捂面，他装模作样呜呜地哭泣了两声，可鬼气森森的眼睛却从指缝里灼热地注视着江橘白。
江橘白咬着后槽牙，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害怕得发抖，不至于被徐文星这个东西给吓到，让对方爽到。
而后者看见江橘白没有反应，逐渐将捂面的双手放了下来，撑到床上，按下两枚带血的手印。
他吮吸着空气里，少年呼出的气息。
享受一般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他怎么杀的我吗？我本来正在睡觉！我在睡觉的，他掰开了我的下巴，就像这样。”徐文星把自己的下巴掰了下来，下巴瞬间就脱离了他的面骨，他等到江橘白看清，又咔嚓一声，装了回去。
“他给我灌了二甲基汞，灌了一整瓶，但我还没死，它起作用没那么快。”
“他用刀，从我的额头，一直往下划，一直往下划，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让我自己撕开了我的皮，我像一颗花生一样，剥开了颗，剥开了皮，露出粉红的花生粒，露出粉红的血肉。”
“就这样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江橘白偏过头，对方身上的腥气太冲人，他头晕目眩，差点被熏出眼泪。
“我的骨头被一根根抽了出来，我快痛死了！我像一头猪一样被刨出内脏！他把我的肉全部放进一口桶里，装不进去，他还用力地踩了两脚！他是为了你！为了你！才这么对我……”
“我跟他可是朋友！”
江橘白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他为了你，这么对我，你很开心吗？你果然喜欢他。”徐文星将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又到了江橘白的正脸前，盯着江橘白打量。
“你果然是喜欢他吧。”
“可是你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啊。”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徐文星很是懊恼，他抓着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不肯喜欢我？”
“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
江橘白回过头，他用力推了&#39;徐文星&#39;一把，“别装了。”
“什么啊，我在跟你好好说话呢。”徐文星扶正眼睛。
江橘白翻了个白眼。
江橘白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勾了一下嘴角。
少年突然就伸手拉住了徐文星的手腕，他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他仰头看着对方，眼神柔软依赖。
他启唇，说出一个轻轻的“不”字。
“不，我不喜欢徐栾，我喜欢你。”
‘徐文星’脸上的轻松缓慢消融，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下方那张有些苍白但难掩姣丽少年气的脸。
江橘白膝盖在床上挪了挪，显得想要与‘徐文星’更加亲近，“我怎么可能喜欢徐栾？我跟他都不认识，他是谁啊，他不是你的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你……”江橘白绞尽脑汁，“成绩很好，很帅，对我很好，我是喜欢你的。”
‘徐文星’的眸子变成了两只乌黑的洞口，期待着江橘白继续往下说。
江橘白如他所愿。
“徐栾那样的……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无缘无故，我怎么可能对他感兴趣。”
“徐栾只会吓我。”
“徐栾什么时候能消失啊？”
“真……呜！”
滔滔不绝说着徐栾如何如何的少年被‘徐文星’一下掐住了下巴，“闭嘴。”
‘徐文星’脱掉了他那身皮，现在是徐栾了。
他阴恻恻地看着江橘白，猩红的眼睛能浸出血来，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被他身上的鬼气笼罩着。
天明明还没有真的黑，但房间里却彻底化为了墨色。
江橘白推开了徐栾的手腕，钻回了被子里，“你自找的。”
少年拿起手机，继续举起忍者的刀切水果。
他刚切了两个西瓜，一只苍白的手掌盖在了他的手机上面，手机被拿走了。
徐栾在他的床边坐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反复提起我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江橘白难得压了徐栾一头，赢了一局，洋洋得意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徐文星如果是被你杀的，哪怕是变成了鬼，都不敢再来这个病房，他之前见过你。”
“主要还是因为第一个原因，徐文星没这么无聊。”
“无聊？”徐栾终于有了反应，他偏头看向江橘白。
徐栾冰冷的手指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他扣住江橘白的手指，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江橘白哽住。
他望着徐栾阴森森的脸，徐文星也挺好看的，但那一身皮一脱下来，与徐栾的脸相比，徐文星就像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一般。
但恶鬼就是恶鬼，它带给人的恐惧和阴森远远压过它带给人的惊艳。
没有人会在撞鬼的时候，感叹这鬼真帅。
江橘白也不会。
但江橘白对徐栾也不是没感情。
毕竟这么久，日久也该生情了。
但这是鬼，还不是一般的鬼。
徐栾叹出了一口气，“你能对徐文星说我喜欢你，但不能对我说吗？”
他松开了江橘白的手指，却将人抵在了床头，动弹不得，恶鬼的眼睛带着夹肌浸髓的寒意朝江橘白的骨骼刺去，恨不得光是用眼睛就剥了江橘白的皮，啖了江橘白的血肉。它明明可以那样轻而易举地杀死对方，让对方完完整整地属于它。
看着少年脸色一秒煞白，他的眼底浮出血腥的满足感，“疼吗？”
江橘白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徐栾了，心底已经掩上灰尘的恐惧也骤然翻新升空。
恶鬼将人类少年圈禁在床头这个位置，它一身冰冷气息使人瑟瑟发抖，它撕下温柔宠溺的面具，内里从始至终都烂透了，也坏透了。
[删了删了删了删了。]
江橘白攥住它的手臂，大口喘息。
他心情太复杂，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害怕，愤怒，不服气，还想杀了徐栾。
他瞪着徐栾，眼底泛出湿漉漉的水汽，屁股底下也跟着湿了。
“放……放开！”少年语气羞赧屈辱。
徐栾手指拨开江橘白的膝盖，在床单上摸了一把，蓦地笑了，眼底的怒意和鬼气也骤然散了不少。
“宝宝，你这是干嘛啊，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第68章 秘密
少年被弄得神识不清，他指甲剪得很短，但还是挖进了徐栾的手臂中，徐栾没将自己的身体化为虚无。它以实体面对着江橘白。
徐栾这次也弄得特别狠，掺着要将眼前的人疼死的恨怨。
能对着徐文星那身脏皮说喜欢，也能装模作样的说喜欢，就是不能对他说，连撒谎欺骗都不肯。它又不是不信少年谎言。
它都快从鬼变成祟了。
它的一张脸灰白，像在水里泡得稀软的纸糊，水分流失后干涸发硬，它低下头，牙齿咬进江橘白的肩头。
全身的筋肉都在叫喊着疼。
上面疼，下面也疼。
徐栾明明笑意盈盈的，却带着要把他活生生折磨死的架势。
江橘白的五脏六腑都害怕得颤抖起来，他哆嗦着，冷汗和热汗从额角、下颌、颈项，他整个人被恐惧洗礼得闪闪发亮。
他其实很聪明，知道现在不是可以扇徐栾耳光的时候，所以立马软着态度求饶。
“放了我吧。”
压在少年身体上方的鬼祟动作凝滞住了，它缓慢地将目光钉到少年脸上。
它唇色红得如热血，一开口，嘴里更像是含了口血，冷冷的腥气迎面扑来。
它唇角往两颊的方向牵开，延展得像是活生生撕裂了他的嘴角。
它对自己的诡谲和带给人的震慑浑然不觉，“什么叫，放了你？”
空气也仿佛跟着它的动作一起凝滞住了，江橘白几乎听见了空气结冰，然后往自己的脸上和身体上接连掉落冰渣的感觉，他瞳孔将上方鬼容收入眼中。
姿势调换了。
江橘白抖得发不出声音来，徐栾动作轻柔强势，分明连碰也没碰他的脖子，可江橘白却觉得自己的颈间被扼得连喘息都无法完成。
他眼底翻出泪花，下面更是一塌糊涂。
“你怎么能，让我放了你？”
鬼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来自于很遥远的地方，像没有通过耳膜传入，而是从身后，直接引进心脏，又冷又疼。
“放了你，我怎么活？你怎么活？”
江橘白倒在了徐栾的肩窝里，他手指扣着徐栾的腰，却连抓都抓不稳，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像是一份完整的橘子皮，被迫含入了一颗尺寸超过的橘子肉。
但很快。
少年意识到，那不是一颗橘子，那是两颗橘子，它们不顾橘子皮是否会被撑裂，义无反顾地往里进，透明的汁水便往外沁，更加方便了它们的进入。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要掉不掉的挂在江橘白肩背上，徐栾轻拍着他的肩，安抚着他的情绪。
太涨了。
江橘白搂紧了徐栾的脖子，眼泪和汗水像小河一样淌到徐栾的皮肤上。
江橘白把恨意和恼意咽进肚子里，但又被悉数顶出齿关，只是被顶碎了，恨意和恼意听不出了，仅剩绵软得想要强驱赶回去而不得的哭音。
江橘白的指甲在徐栾的腰上掐出一串儿月牙印记。
他恨不得对方现在立刻马上去死。
一切末了。
鬼祟将青白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少年小腹上，垂眼直视着少年呆滞失神的眼睛，脸上的潮红诱人得想让人把他细细嚼碎品味了再万分怜惜地咽进肚子里去。
“你不是由你阿爷亲手送给我的吗？”
“这里……一定还能吃得下更多吧。”
它弯起唇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江橘白在它怀里咬着牙，发抖。
沉默无端地亘在两人之间，不管徐栾说什么，哪怕身体不受控制地给出反应，少年都依旧一言不发，像抗拒、反抗。
徐栾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它近乎粗暴地朝江橘白的唇啃下去，望见的却是江橘白冰冷的注视。
鬼祟动作顿住，身体在瞬间虚化了。
徐栾消失在了病房里，江橘白身体一软，栽倒在床垫上。
过了良久。
病房传来瓶瓶罐罐互相撞击的声响，随着治疗车轮子咕噜滚动，病房的门被推开。
护士将治疗车推进了病房，再转身掩上门，最后才朝床旁看过去，她哎呀了一声，“你怎么不盖被子？晚上还是冷得很呢！”
她推着治疗车快速走到床边，却看见床上湿得一塌糊涂，“这是怎么了？”她惊讶又不解。
头发湿漉漉的少年蜷缩着身体，他手指攥住被角，艰难地往自己身上拉，“没事，不小心把水洒了。”
护士把药水挂到头顶的挂钩，转身出去，“那我去拿一套干净的给你换上。”
她再次回来之后，江橘白没让她换，他没那个脸。
“我等会自己换。”江橘白把手伸出去，让护士方便挂水。
护士拔掉了已经到了使用期限的留置针，扎了枚新的到他的血管里。
“真是坚强啊。”入院这么久，从鬼门关来回晃了好几趟，这一层楼的医生护士都没见过这个仅仅成年的高中生掉过眼泪，那治疗可不止打针，光是好几次的穿刺的血液净化，都足够把一个成年人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药没了叫我啊。”护士把床旁铃放到了床头柜，推着车出去了。
江橘白看着那袋1000ml的药水以及半天才往下流一滴的滴速，安心地闭上眼睛。
-
翌日。
江橘白又做完了一套检查，吴青青扶着他从电梯里出来，刚出来，护士小跑着，又给他手里塞了两张单子，“医生补开的，在3楼做。”
电梯里，吴青青一把把新开的检查单夺了过去。
“肛肠检查？！”吴青青念出声，“怎么还要检查屁眼？”
“……”
幸好电梯里没有人。
江橘白靠在角落，装作自己也解答不了吴青青的疑问。
但他心底大概有数，医生肯定是从全身的片子里看出来了，他昨天晚上被徐栾很粗暴的对待，床单上都有血迹……他的身体，肯定已经和正常的健康的人不一样了。
医生叫吴青青去办公室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特意没带上江橘白，江橘白靠在床头玩小游戏。
江橘白玩游戏玩到睡着，才迷迷糊糊听见病房的门被推开，接着是椅子被拖开。
耳边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江橘白睁开眼睛。
吴青青正坐在椅子上，她手里捏着几团纸巾，显然是已经使用过了，她不是进来后才开始哭的，她肯定是在进病房之前就哭了。
她头发散着，完全没有了江橘白中毒之前的光泽，脸上也不再神采奕奕。
短短时间，她脸上出现了数道皱纹，眼泪从她脸上这些皱纹之间流淌下来，那是母亲河在世界上最微小美丽的支流。
江橘白手指动了动，他坐起来，垂着头，“我又要死了？”
吴青青将他狠狠剜了一眼。
过后半天，她抹了把鼻涕，“你，那个，医生说，”她好像有些难以启齿，在少年疑惑的目光下，越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算了，你自己说，坦白从宽。”
“我说什么？”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吴青青压着音量，“还是跟男的！”
江橘白恍然大悟。
看着眼前少年的表情，吴青青已经全部都明白了，医生没有骗人。
“你！”吴青青指着江橘白，她心内天塌地陷，她不仅仅是不可置信，在她的世界观里，就没有男的跟男的在一起这一回事，还男的跟男的做那档子事。
吴青青咬着牙，“你不嫌恶心吗？”
江橘白耷拉着脑袋，“他干我又不是我干他，有什么恶心得？”
吴青青一巴掌扇在了江橘白的脖子上，没使劲，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是男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你还有没有一点自尊心？你想气死我？”
江橘白偏了下头，又坐正了，“被干就是没自尊心了？”
“……”
少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似乎也觉得这话怪怪的，他看着面前几乎快要爆炸的吴青青，汗毛一竖，转身就从床的另一边跳下了床，赤着脚绕到了沙发后面，吴青青拾起地上的拖鞋就追过去。
“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在干什么？你早恋就算了，你跟男的！你还……”吴青青说不出口了。
“说！谁！我去扒了那小兔崽子的皮！”吴青青恶狠狠地说。
江橘白想说网恋，却发现这条道走不通了，网恋的话，那他身体上出的问题就没法解释。
“你别管了。”江橘白说。
吴青青差点被他无所谓的态度给气死。
她把手里的拖鞋朝江橘白丢过去。
丢完了拖鞋，吴青青擦着眼泪，站在病房中间嚎啕大哭起来。
阳台外面蓝莹莹的天忽的炸响了一声雷，日光骤然消退下去。
江家村和徐家镇迎来了他们这一年的雨季。
江橘白站在孤立无援的墙角，他还赤脚站在地上，浑身冷成了一块冰，他感觉有什么在堆积，又有什么在坍塌。
他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被发现，但他在医院里，躲得过医生的肉眼，却躲不过那些仪器。他看起来还像个未成年，不，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一个学生，学生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要先联系家长，医生的处理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还有徐栾那个该死的东西。
徐栾会不会是故意的？江橘白心想。
江橘白不想让吴青青伤心。
吴青青对他都没说出什么重话，江橘白却像受了重伤。
门被推开，挎着布包，拎着保温桶的江祖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是徐栾那个家伙？”
那窸窸窣窣坍塌的动静迎来了真正的崩塌，如雪崩山洪，摧枯拉朽，卷着藏匿在其下一切生物，汇成一片浑浊了无生气的荒流。
江橘白本就低着的头在此时更低。
吴青青在泪眼朦胧中勉强看清，她尖叫了一声，直接晕在了地上。
-
江祖先把带来的饭菜放到桌子上，让江橘白先吃着。
江橘白哪来的胃口，他看了眼被抬上病床，此时正靠在床头，看着阳台发呆的吴青青。
老人把布包摊开，他取出一叠符，分别贴在了门、窗、阳台等处。
忙完了一切，做好了准备工作，他才严肃着语气问江橘白，“怎么会这样？”
江橘白这才伸手去拿筷子，他拿了好几次，都没拿起来，最后直接摸着旁边的勺子拿了起来，“我哪知道。”
“你……”江祖先一时哽住，“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见江橘白一脸懵懂和无畏，江祖先从包里拿了一张纸出来，他不知给上面洒了一层什么粉，接着他将这张白纸举到了江橘白眼前，“看着它。”
少年看着那张纸。
细腻的白色粉尘从白纸下缘飘扬到桌面，洁白的纸页上方突然冒出了一星黑点，江橘白目光一凝。
很快，这黑点开始延长，往下，往上，往左……接着，纸上又冒出了好几处黑点，它们分工明确，各自给各自圈好了地盘，像是有好几支无形的笔筒在上方游走着。
纸上出现了一张脸，这张脸看着江橘白柔和地微笑着。
江橘白忍不住呼吸一滞。
这纸上出现的分明是自己的模样，但却是徐栾的神态——恶鬼那阴气森森的表情，人类根本做不出来。
江祖先即使已经知道了这是必然的结果，可在亲眼看见时，仍然感到愤怒和惊惧。
“这是你跟那东西，交合的下场，你以为跟它……就跟人一样？你做梦！”
“人不人！鬼不鬼！”从老人胸腔内震出来的声音，差点惊掉了少年手中的勺子。
“砰”的一声，吴青青下了床，她迈着大步，一把夺走了江祖先手里绘了像的白纸，“给我看看。”
她屏着呼吸在看，越看，脸上的血色流失得越干净。
江橘白想用进食掩盖自己的害怕、忧心、愧疚、心虚、慌乱…他不知所措，也食不知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嘴里塞什么。
吴青青的脸上流下两行眼泪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那东西，不止快长在小白的身体里了，还已经即将附着到小白的灵魂上了。”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替代小白，并且旁人不会察觉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你看这画像，就是照着小白现在的样子所描，这明明是小白的五官和脸型，但你看看，这哪一点给人感觉是小白？”
若说之前的江祖先还在犹豫要不要向徐栾出手，那现在，江祖先就算是豁了自己这条老命出去，也要把徐栾除了。
吴青青拿着那张明明绘着江橘白的脸，却给人感觉是徐栾的纸，又哭了起来。
“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她心力交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子，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落在我孩子的头上？”
“哪怕是个人，就算是男孩子我也不会……它不是人的啊！”吴青青张惶无助。
江橘白喝完了一整碗汤，然后接着往嘴里喂空气。
“你身体感觉还好吧？”吴青青绕到了沙发旁边，她攥住少年的肩膀，恨不得将对方重新塞回自己肚子里，外面这个世界对她孩子一点都不好。
“是不是它强迫的你？它欺负你了是不是？我刚刚还怪你，你又怎么能反抗它呢？”
江祖先算比较冷静，他坐到地上，从布包最底层，将无畏子给他的那三张符朝江橘白递了过去。
“冲水，三日一次，九日后的亥时，带他到六爷庙来。”老爷子的语气几乎是在命令着少年，不容置喙，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江祖先沉静的目光，耳边是吴青青低低的哭声，窗外雷雨交加，照明灯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白。
少年放下勺子，把符纸接到了手里，“我知道了。”
吴青青哭完了，使劲给江橘白舀饭，压得实实的，一边压，一边抹泪，“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个东西？我们对他还不好吗？他的头七三七尾七你都去了，逢年过节也上了香，该办的我们都办到了，但他竟然对你做出这种事情！”
“太恶心了他！他已经没有人性了。”
江橘白戳着那石头一样的饭，“其实……”他脑子里蹦出‘两厢情愿’这4个字，可又觉得牵强附会，他跟徐栾之间算什么两厢情愿？哪来的两厢情愿？
他手里还握着那几张符。
阿爷要杀了徐栾。
那契约……这符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徐栾的。
江橘白闭了闭眼睛。
-
半个月后，江橘白出院了，期间，徐栾没有出现过。
江泓丽扶着阳台的门框，她看着楼下拎着大包小包的母子俩，眼神担忧，“但愿小白那孩子身体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徐逵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他不懂，却也满不在乎，"江橘白那上天下地的体格，伯母你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毕竟是那样聪明的一个孩子……”江泓丽感慨。
“一般吧。”
“肯定比不上我妹。”
江泓丽肚子里是个女儿，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本来不该让孕妇和家属知情。
江泓丽叹了口气，“女儿能有什么用？”
“女儿怎么没用了？”徐逵嘁了声，“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儿子女儿都一样的。”
“女儿总归要嫁人，徐家的家业难道还能让她带去别人家里当嫁妆？”
“你招个上门女婿呗，生了孩子跟咱自家姓，进咱家的家谱，不就行了。”
江泓丽一直摇头，“那不一样，不一样。”
“你们就是重男轻女，要是不重男轻女，前面那些……”徐逵话说到一半，猛地咽了下去，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声嚷着，“上上上，快点快点，这个怪值500个经验值！”
江泓丽的反应没他大，也没见怪，她低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肚子，“你说得对，儿子女儿都是我的孩子，徐老师去世了，这个孩子彻彻底底是我的孩子了。”
她声音黏腻缠绵，像融化后牵丝的蜜糖，不让人觉得甜，反倒让人觉得冰冷又腻味。
红日西沉。
江泓丽捧着肚子叫了一声，她接着喊徐逵，徐逵立马就丢了手机过去扶住她，朝外面大声喊：“医生！医生！来人啊！”
被推进产房时，天已经暗下来了，但没彻底漆黑，红日还剩三分之一悬在远处一栋房子的顶部。
“唰啦”一声。
产房浅蓝色的窗帘被满脸汗水的女人一把给撕下来一半，那三分之一的红日霎时被遮挡住，屋内白炽灯使人眩晕。
产房内此时就江泓丽一位产妇，床在产房的正中间，她双腿高高架起，面目被痛到分裂扭曲。
“还没到预产期……”
“不到八个月！”
“宫缩好厉害！宫口开得好快！”
医生护士助产士急迫的交谈声与产妇的惨叫声充斥着整个产房。
汗水很快沾湿了江泓丽脑下的枕头，她双手握住床栏，能暴起的血管全部都暴起了，连肚子上都暴起了一条条青红色的血管，她的肚皮被顶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动。
新鲜的血腥气开始霸占空气，所有人的鼻息。
孩子要生了，不得不生了！
她要出来！她现在就要出来！
江泓丽的惨叫在产科前所未有，她似乎要将嗓子喊破，她像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和痛苦。助产士想要提醒她保存体力，却被她一耳光给扇开。
头顶的灯在闪烁，医院外面狂风大作，女人的惨叫声将雷声都清晰地压倒了。
产房内只为了挽救生命的脚步声似乎在瞬间消失了，风声与雷声也消失了，偏偏，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出现了。
脸色青白的鬼影被头顶死白的光线照射着，它移动得很快，很快就从走廊，移动到了产妇的床边。
它将手指轻柔地放到了女人布满了血管走向的肚皮上，轻声道：“母亲。”
江泓丽努力在一片汗水当中睁开了眼睛，她忍受着汗水的刺痛，看向身旁。
她的意识在看清头顶上方那张脸时，有瞬间的模糊与昏厥感。
“徐……徐栾？”江泓丽不确定道。
徐栾没有回应她，他慢悠悠看向了江泓丽的肚子。
“是我的妹妹。”
“是……是啊，是你的……啊！！！”江泓丽的惨叫声比之前发出的全部声音都要更惨烈，她大喊着医生，大喊着救命。
头顶那圆盘大的灯照亮了从鬼影眼睛里面滑下来的血痕。
“母亲，我进手术室前，也曾喊过救命。”
“母亲您扶着我，把我往手术室里推，你说，我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是您和父亲，一手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们杀掉的，抛弃掉的，留下的，促成了一个完整的徐栾。
“如你们所愿，我现在无所不能了呢。”徐栾扬起嘴角。
鬼影的手臂在女人惨绝人寰的叫喊中抬了起来，他曲着手肘，低头看着臂弯里嚎啕大哭，浑身都是羊水的女婴。
看着床上肚皮大开的江泓丽，“母亲再见。”
江泓丽胸腹以下，像个成熟后被锤得四分五裂的西瓜。
江橘白此刻正在家安安稳稳的睡觉，他这几天都睡得很好，只要不去想那几张符纸的事情。
他在努力看徐栾那本《罪与罚》在看到拉斯柯尔尼科夫举起斧头对着放高利贷老太太的妹妹的正脸劈下去时，他深吸一口气，将书合上了。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中浮现了徐栾的脸。
穿着校服，一身青春盎然，笑容清淡柔和，没有一点鬼祟的影子。脑海里出现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徐栾。
江橘白鼻子莫名有点发酸，他将被子蒙过头。
但很快，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手指缩了缩，缓缓将被子从头顶掀了下来，在看见许久不见的徐栾时，他心脏有一瞬间的紧缩，接着便是狂跳。
但是这些情绪，在看见徐栾胸前、双手、下颌这几处的鲜血时，如冰封住。
江橘白从床上坐起来，抬起头想要看清徐栾怀里抱着的那个湿淋淋的物体，“什、么”
徐栾看着眼神懵懂的江橘白，弯了弯眼睛，他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捧着递到了少年的面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第69章 甜
那血淋淋的婴孩发出微弱的哭声，一滴接着一滴的血液顺着恶鬼的衣袖、指尖，滴落在少年浅蓝的床单上。
“这是……”江橘白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自己此刻需要思考的也太多了，他索性什么也不想了，怔然住了。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江橘白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这脐带还翘着呢！
重点是，这是什么孩子？还是说，是鬼婴？
房间里除了从外传进来的雨声，就是江橘白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江橘白往前蹭了一段距离，他跪在床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得碰了碰婴儿的脸。
热的，软的
不是鬼婴。
看着江橘白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以为是鬼？”
“我不会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鬼祟接近你。”
这种时刻，不论徐栾将话说得天花乱坠，也撬不开江橘白的心防。
“母亲那个孩子……”
“江泓丽肚子里的那一个？我记得还没有到预产期，她前段时间提前入产科待产……”
徐栾轻点一下头，“他们应该在几个月前就得知了胎儿性别，猜测…母亲或许吃了一些奇怪的药，胎儿状态不会，注定会早产，而且，这是一个假雄性女婴。”
“假雄性女婴？”江橘白凑得更近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看，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去查看这个孩子的腿间。
“靠！两套！全都有！”江橘白惊异得瞪大眼睛，"他们疯了？"
“不是，你也疯了，你把这个孩子抱到我家，你准备怎么做？”
徐栾拍了两下孩子的脸，“随便吧，你们后院不是有鸡笼狗窝，当个小畜生养，有口饭吃就不错。”
江橘白的心在嗓子眼的位置跳个不停，令他仅仅只是做吞咽的动作都感到困难。
“徐家人不会发现？万一这孩子哭闹个不停，让邻居听到了，难道说是我妈一个晚上就完成了怀孕产子？”
“也可以是你。”
“什么？”
“你生的。”
见徐栾这时候还有心情调戏自己，江橘白抬手就用力推了徐栾一把。
“这是个麻烦。”徐栾说。
“我知道。”江橘白闷闷的，"如果这个孩子还给徐家，结果会怎么样？"
徐栾垂眸，“拥有两套x器官的她，应该会被选择成为一个男生，丢进地下室里养，江泓丽会接着生几个孩子，最后留下最聪明的那一个。”
“他们都一把年纪了，这么能生？”江橘白脑海里冒出了江泓丽那张比同龄人都要更显老态的脸，他一阵恶寒，“而且，徐游已经死了，他们没有徐游协助，手术难以完成，弄几个孩子在手里没有意义。”
徐栾手指轻轻刮着孩子的鼻梁，“种种是邪术，有没有徐游协助都能完成，只不过有科学手段的加入，可以让他们的所作所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罢了。”
江橘白还是苦恼得不行，“可是，你就算抱走了这一个，后面呢？他们可以继续生。”
“生不了了。”
“什么意思？”
看着少年眼睛里似乎在晃动着的瞳孔，徐栾将头看向窗外绵延而下的大雨，难得收敛。
“反正是生不了了。”
与此同时的医院产科，那些仿若突然间消失的医护人员又都突然间出现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井然有序。
第一个跑进产房的助产士拿着两把钳子，盯着床上血淋淋的景象，发出凄厉的尖叫。
江泓丽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有了生息，她还保持着生产时要用到的姿势，鲜血将她身下的一次性手术垫染红。
而孩子已经不翼而飞，不知所踪。
江泓丽从产房被推到了手术室抢救。
从家中赶来的徐美书，他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走到了徐逵面前，二话没说，一耳光挥在了徐逵的脸上。
徐逵立刻就捂住脸，一脸的委屈，“您打我干什么啊？那孩子又不是我抱走的，那早产也不能怪我啊，我把伯母看得好好的，眼睛都没敢移一步！”
“孩子呢？”徐美书的儒雅风度在此时消失得丝毫不剩，他低吼着。
“不知道……”徐逵哭丧着脸，“一早就去调了监控，但监控只有产房外面有，产房里面没有，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把孩子抱走了。”
“产房里的医生护士呢？他们也没看见？”徐美书压着怒火在椅子上坐下。
“没有，从那段时间的监控里看，医生护士都在正常出入产房，可不知怎么的，他们都说没有看见有人靠近伯母。”
“没有人靠近？难道是孩子自己下地跑了？”徐美书双手不断在大腿上推来推去，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但他表情保持得很好，看似已经从暴怒的边缘变得冷静。
徐逵回答不上来。
但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其实挺大的。
谁让徐美书总钻研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刚生下来的孩子满地跑，也没多稀奇。
“说不定是有人趁乱，把孩子抱走了……”徐逵安慰着徐美书。
徐美书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你相信吗？”
徐逵信个屁。
那孩子肯定是自己下地跑了。
旁边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了，医生举着双手跑出来，“有件事情要跟家属说一声，产妇子宫撕裂得很严重，目前的情况只能摘除子宫……”
“摘除子宫！”徐美书和徐逵两人一高一低，同时不可置信也无法接受地出声。
“是的。”
徐美书抬起颤抖的手臂，用手指指着手术室，“人是在你们医院早产的，也是你们把我爱人推进产房的，现在孩子不见了不说，连我爱人的子宫都撕裂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医德？你们把我爱人当什么了？”
医生知道的，跟徐逵知道的差不多。
他们甚至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孩子不见了，而子宫被撕裂……那完全不是普通的裂口，那像是被人用双手活生生撕开的，但这种惨像没有告诉家属的必要。
江泓丽的娘家人也赶来了。
手术室的走廊吵闹成一团，一直到一个护士跑出来，急切道：“李医生，病人大出血了！”
做下决定后，徐美书掌心攥着早已经摘下来的眼镜，任凭岳父岳母一家人在旁指桑骂槐，他岿然不动，满眼阴鸷。
没有子宫，就代表着以后不能生孩子了。
-
吴青青怀里被揣上一个孩子后，她白眼一翻，差点就晕了过去。
"鬼…鬼……鬼啊——"
江梦华用手指戳着孩子，“不是鬼。”
吴青青冷静下来，眯起眼睛，用眼神质问了江橘白。
江橘白调着电视台，“不是我的。”
江梦华立刻也跟着交底，“也不是我的。”
就连江祖先都小声地跟了一句，“最不可能是我的。”
得知孩子的来处后，江橘白拿着那块已经被他握热了的玉牌，推到了桌子中间，“徐栾给的。”
“抚养费？”江梦华把那块玉摸到了手中，沉甸甸，个头很大，水头还足，“哪要这么多，养你都没花这么多。”
“跟钱不钱的有关系？”吴青青从江梦华手里把玉牌一把夺走，把玉牌和孩子一起塞到了江橘白的怀里。
“赶紧抱走。”
江橘白面无表情，“抱走，她就活不了了。”
“那让我们怎么办？”吴青青卷着围裙在椅子上坐下，一脸的不忿，更多的竟然是恨意，“徐家搞出来徐栾这么个东西，祸害了我儿子，我还要给徐家养孩子，给徐栾养妹妹，他们做梦，这孩子要不送走，我就把她掐死，扔苏马道河里！”女人恶狠狠地放了一箩筐的狠话。
江橘白把孩子放到了桌面，玉牌也跟着一起送出了手。
“那送到孤儿院。”
“镇上哪来的孤儿院？”
“送到山上的道观。”
“这个不错。”江梦华直接朝老爷子看过去。
江祖先直接道：“这孩子不干净，无畏子破规矩那么多，不会收的。”
江橘白追问：“又不是让他收了当弟子，就住那儿，那山上不还有很多猴子？”
江祖先把胡子吹了起来，"这是孩子，不是猴子！"
虽然结果没争出来，但孩子还是由江祖先抱着，从后门偷偷摸摸地离开，送去给了无畏子。
老爷子离开家之前，重重拍了两下少年的肩膀，却一个字都没说。
但江橘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倒进沙发里，盖上毯子。
“下个星期一我回学校上课。”过了良久，他忽然出声道。
-
江橘白返校的周一，正好是又一次大测验，他直接自然地进入了考场，揭笔开始写试卷。
考试的两天时间里，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到周三，江橘白的桌前才围满了前来探听的同学。
“我的天呐你竟然没事！你身体是什么做的啊？那可是二甲基汞！二甲基汞！”
“徐文星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他也没当多久的第一啊，让别人拿一次第一也没什么啊，大不了下次考试再拿回来呗。”
“他肯定有精神病。”
“听说徐栾也是他害死的，你说他图什么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神仙还分等级，他索性把地球给爆掉，一了百了了。”
“我一点都不明白，他很帅，成绩很好，家里有钱，已经很好了。”
“话说，二甲基汞中毒是什么感觉？我在网上查到，说二甲基汞中毒，必死无疑。”
“说不定是徐文星弄的纯度不高。”
“还有可能根本不是二甲基汞，就是普通的水银汞。”
“人的嫉妒心真可怕，幸好我不是第一名，不然徐文星要毒死的就是我了。”
“那学校现在算是安全了吧？”
“江橘白你感觉还好吧？江明明就帮忙送了一趟试卷，就进了医院，他那天上课忽然倒地抽搐我还以为是羊癫疯。”
“徐文星真是太坏了。”
“他爸妈在徐家镇应该待不下去了。”
处于话题中心的少年眉目如落满了皑皑白雪的山棱，他托着腮，一笔一划地在作业本上写着字。
经此一事，他似乎变了许多，说不出这是不是代表了成长，但他被这么多人围着讨论了半天，面上也没像以前一样极为不耐烦。
他表情冷淡，像是听进去了，像是一个字都未曾入耳。
像徐文星，但更像徐栾，可……又好像有着那两人没有的东西。
对，就是少年身上的意气和桀骜不驯，不管怎么冷淡都无法从江橘白身上抹去的东西。
测验成绩出了结果。
江橘白以744的高分毫无悬念的又是年级第一。
令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对此居然没有感到惊讶，他们产生了和当初被徐栾恐怖的成绩支配时的相同的感觉，就好像，理应如此。
“恭喜。”徐栾坐在徐文星的位置上，他面朝着教室后面，面朝着江橘白，捏了一下江橘白的脸，“快满分了。”
江橘白任他捏着脸，“我拿不到满分。”
“为什么？”
“作文怎么也也得扣两分。”江橘白摸着试卷，有些走神，“成绩能保持就不错了。”
情绪在变化的时候，人类身上的味道也会逐渐产生变化，就算不细嗅，光是看眼神面色，少年也不擅长掩饰心绪。
他还不具备这一项能力，身边的人更加没有教给他这一项技能。
前前后后，爱他的人太多了，哪怕他是个坏脾气的小狗东西。哪怕都要杀他了，还热泪盈眶地说真心喜欢他。
“你心情不好。”
江橘白说没有。
“我看出来了。”徐栾指了指江橘白的眼睛。
“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等高考结束，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你想出去旅游吗？”徐栾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江橘白。
江橘白不停卷着练习本的角，“你又没高考过，你怎么知道高考后就能休息？”
“猜的。”
“我睡会儿，上课不用叫我。”
话是跟徐栾说的，旁边的江小梦听见了，回了句“好的呀”。
江橘白就是觉得烦，他不是想逃避，但他此刻确实没办法做到像以前那样坦荡地直视徐栾。
凡事对错尽在人心，江橘白对自己即将要做的，茫然无措。他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他只知道他应该这么做。
徐栾是鬼。
就冲着这一点，他就应该助阿爷和无畏子一臂之力。
徐栾冰凉的指尖沿着少年的鼻尖缓缓向上，滑过挺拔笔直的鼻梁，接着温柔地描了半圈清晰的眉骨。
江橘白的眼皮一直在抖，但眼皮底下的眼珠按捺住一次都没有动，可紧绷的面皮可时不时颤一下的睫毛却骗不了人。
对方现在明显抗拒和自己交流？
为什么？
又在憋什么坏？
在学校里的几天，徐家院子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徐美书向江泓丽提了离婚。
江泓丽还在医院里住着，人昏迷不醒，离婚协议书就送到了她所在的病房，徐美书很大方地给了数百万的补偿，江泓丽在昏迷中途醒来的几分钟时间，抖着手指签下了名字。
徐美书家是徐家镇的大户！富户，他们家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左邻右舍把风一吹，镇上的人就都知道了。更别提还是离婚这种大事，更别提，那两天，有个年轻的漂亮姑娘总是从徐家大门进进出出。
江橘白听班里人说起时，他在用一些废弃的试卷叠纸船。
他一边叠，一边听着江小梦跟几个女生聊徐美书一家聊得热火朝天。
“真的啊？他老婆可还没出院呢。”
“骗你做什么？我妈闺蜜的妹妹就是那妇产科里的护士，还亲眼瞅了两眼那离婚协议书。”
“真没良心，我还以为他跟其他男的不一样，原来都是一样的货色。”
“他们唯一的儿子死了，现在他老婆也生不了，他估计只想要个孩子吧。”
“要个屁，我听说，他家昨天晚上被强盗打结，他被痛打了一顿，现在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估计是生不了孩子了。”
“啊？这强盗胆儿真肥。”
江橘白沉默不语叠了几只纸船，拆开后重新叠，叠成了千纸鹤。
恶鬼的戾气和人类的戾气，根本不是同一种产物。
徐栾杀了很多人。
江橘白不知道徐栾以后还会不会杀更多的人，也包括杀了自己。
他拿着杯子的手都在抖，他接了大半杯的热水，撕开小卖部买的一包香芋奶茶粉，全倒了进去，倒进去后，他给杯子拧上盖，握着杯身使劲摇晃。
摇匀后，他靠在楼道里，拧开杯盖，香芋甜腻的香气冲击得人眼前发晕。
江橘白飞快从口袋里拿出提前装好的符纸塞进了杯子，它一碰着液体，就融化了。
杯身在瞬间变得烫手，但水温不高，杯子还很厚，远不达烫手的程度。
江橘白看着发白发灰的奶茶。
他的脸变成了纸一样苍白和单薄。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
这样的他，跟徐文星又有什么区别？
徐栾甚至爱他。
-
回到教室，江橘白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江小梦伸长了脑袋，“什么味道？好香啊……”
“小卖部买的奶茶粉。”江橘白坐下的同时，从兜里掏出剩下三包，“你想喝自己拿。”
“我喝，但我只要一包。”江小梦拿了一包奶茶粉，拎着水杯美滋滋地跑出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之后，教室里的学生还稀稀拉拉的。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学校里没再格外要求学生需要达到一个如何如何的复习目标，尤其还是在今年怪事频出的情况下，一切以心态为主，以健康为主，以……要死别死在学校为主。
江橘白心浮气躁地写了两道题，他注意力一直在那杯奶茶上。
他放下笔，手指慢慢爬过去，把杯子攥到了手里。
他拧开盖子之后，低头认真地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奶茶。
看了几秒钟，他被甜味儿熏得头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仰头，将杯子里的奶茶喝了一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是一股奶茶味，江橘白不喜欢奶茶。
符纸会不会失效了？
江橘白好奇地又尝了一大口。
甜。
太甜了。
他甚至都难以咽下去。
因为还有一种很明显的工业的味道。
“什么东西这么好喝？”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扶住了少年的脑袋，扭向一边。
徐栾正好吻住江橘白，他接住江橘白的唇，深吻进去，同时也将江橘白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液体给夺走了。
他将江橘白彻彻底底品尝了一遍，才放开江橘白，抵着江橘白的额头，喟叹了一声“甜”。
江橘白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怎么了？”徐栾用拇指擦掉少年唇角的奶渍，他的笑容有种大仇得报后的宁静与平和，哪怕他浑身都阴森。
“有、有点腻。”江橘白声音抖着回答。
“眼睛怎么红了？”徐栾歪了下头，更加专注地端详着少年。
“太甜了。”江橘白胡乱回答，他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伪作平静，他不知道眼前的恶鬼会不会察觉到，但他已经尽了全力。
他杀“人”了。
徐栾凑近了少年，舔了口他还甜腻的唇，直接又重重吻下去，“我怎么觉得不太甜，我再尝尝。”
它把江橘白口中最后一丝甜味儿也搅走了，江橘白的心脏都跟着颤了起来。
少年眼底一片不知为何出现的湿意，他眼珠都润出了一层微红色，像一只被大雨将毛淋得湿哒哒后无助的猫。
江橘白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江祖先发过去短信：
今天用了一张符。
老爷子回复得倒快：干得挺好。
过了几秒钟，老爷子又说：再坚持一阵子你就可以解脱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一想到那徐栾对江橘白做了什么事，江祖先就肝胆欲裂，它怎么能……它怎么敢……
江橘白靠在隔间里，他垂着脑袋，无精打采。
徐栾除了上自己以外，对他其实挺照顾的。
那些打他主意的恶鬼，还有越来越耀眼的成绩。
他脑海里的确无数次冒出过杀死徐栾的冲动，但徐栾不是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跟吴青青说，跟江祖先说，“他想上就让他上，管他呢。”
他们会崩溃。
江橘白应该过去自己心里那关，可他过不去。
应该做的事情通常都是不那么愿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躲在隔间里消化情绪的少年还穿着春天的校服，长袖长裤，因为他冷，他的体温在下降，热度在流失。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换上了夏季。
他抹了把脸。
想，
算了，他以后多给徐栾烧几筐纸，下辈子他还给徐栾当儿子。

第70章 第三张符
学校一派安详，雨停后，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组织起来清理操场、跑道上的落叶，还有大礼堂旁一直任其生长的那片没什么水的池塘。
校长说请吃饭，在食堂吃，随便吃多少，大家伙立刻就挽着袖子拎着工具往那池塘里冲。
学生就是好用，一顿饭就能打发。校长和主任穿着铮亮的皮鞋站在池塘边的水泥台子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江橘白在小卖部买了瓶橘子汽水，他插上吸管，路过大礼堂，看见那边热闹，江小梦拖着他，“走走走，我们去看看，去看看。”
本来没什么水的池塘在雨季过后积了水，踩进去呱唧呱唧地响，不过下池塘的都是穿着凉鞋的。
主任还在一旁发表演讲。
“吃得苦中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上人！”
“流血流汗不流泪，这是一种磨砺，这是只读课本学不会的东西，要亲身经验，才知道你将要学会什么道理，这道理，就在你身体里扎了根，这对你们以后的一生都是起作用的！”
“能别说了吗胖子，除个草而已，叭叭的，烦不烦？”
“……”
江橘白蹲在主任边上，他咬着吸管，睨了一眼主任，笑了一声。
主任一甩袖子，“不陪你们了，我走了。”
主任刚走没多久，就有人举着锄头在地里敲了敲，接着女生一句“窝草”，连连后退，撞在一个男生怀里。
“怎么的，投怀送抱啊？”
“不是，这里……有个人头，不对不是人头，是人骨、脑袋。”
“什么啊……”
江小梦伸长了脖子，“挖到什么了？”
“徐茜说她挖到了人头。”
江小梦立刻就站了起来，“挖出来看看。”
那女生却不好意思地朝江橘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推了旁边的男生一把，“我不去，你去，我胆小，力气也小。”
“你去年在运动会上丢铅球可不是这样的。”
“滚啦~”
江橘白勾起唇角，他低头往嘴里含了一口汽水，以前他不懂这些，就算是有女生故意一脸娇羞地撞进他怀里，他也能把人拽开推开，嫌别人不长眼睛，明明路那么宽。
但跟徐栾厮混大半年，他对这样的小心思，还是能看明白一些了。
但江橘白心底没什么感觉。
“我靠真的是人头哎！”
“让我看让我看！”
周围锄草的都围了过去，江小梦要不是因为穿着球鞋，早就跑过去加入他们了，她一副恨不得自己扛着锄头下地的架势。
“这里为什么会有人头？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听说很多学校都是建在坟场上的啊。”
“哎哟！”
一个女生突然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湿地里，她尖叫起来，“谁绊我？！”
“谁绊你了？”她旁边的男生把她抓了起来，眼睛却看见了她脚下正踩着一根翘起来的大棒骨。
“我去……”男生立刻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情，推开女生，举起锄头就是一顿狂挖。
大棒骨被他挖了出来，可地下却还有，他拔了几株草根，蹲下来，双手利索地刨开了面前的一片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狠狠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江橘白咬着吸管，这下都不用那群学弟学妹大声通报了，他视力好，将那一片的白骨森森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这是挖到坟了吗？”
“但是这个埋这么浅，建学校之前不可能没发现，而且还这么完整……还…新鲜，你们不觉得这骨头新鲜吗？”
“这儿还有衣服碎片，还能看出是红色……”
“不是，谁又杀人了啊？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众人脸上皆是一片惧色，但细看，更多的是兴奋。
“再挖一挖。”
“快快快，别让主任发现了。”
肉眼可见的，众人的速度比之前听见学校请吃饭的速度还要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刨什么价值万金的稀世珍宝。
他们脚下本来还算平整的池塘，被齐心协力挖出了一个大坑。
他们蹲下来，把锄头铲子都丢到一边，把刚刚挖出来的骨头凭着生物书给的印象慢慢拼凑，虽然明显缺了东西，但大体已经有了人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人？”
“这里有四座坟！”
“这里以前是坟场？”有人发出了关键的一问。
“不……不是啊，我听我奶奶说过，这里以前是晒稻谷的场子”
“那稻谷场以前干嘛的？”
“稻谷场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这里还有衣服呢，至多不超过十年，还都是女的，看骨盆也知道。”
有人说着，往那坑里丢了条沾满黑色淤泥的红裙子过去，如果不细看，裙子像一团黑泥巴。
江橘白缓缓站了起来。
寻找女儿的母亲，红裙子，四个，大礼堂旁边……
这是徐梅她们母亲要找的东西。
-
徐陈亮和徐小敏又来了学校，徐陈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怎么就你们学校怪事多？”
主任和校长也脑袋泛疼，因为已经有不少家长已经打算将自己家学生往市里转了。
以前转学的家长都说是因为市里的教学资源更好，现在好几个家长都说是因为他们学校不安全。
天知道呢，他们已经给学校各个角落都撞上了监控，包括教室。只差在厕所也装监控了。
四具骨头，包括那完全看不出款式的裙子，也被一齐拉走了。
结果三天后出了，是那女鬼在找的人。
"什么女鬼？还说还说！"徐陈亮举着字典往几个下属头上丢，“那几个孩子不是已经被拉回去埋了？怎么又出现在了学校？”
“谁知道呢。”
“学校最近才装了监控，这明显已经埋了有些日子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几个孩子是被屋顶砸死的没错，后来……后来不是传那条路闹鬼，一个女鬼，在找她女儿，有人撞到过她，她就是这几个孩子的母亲……”
“你还说！”
验出了结果，几具骨架被送回到了那女鬼一直盘桓不去的地方，派出所还派人给重新堆了座坟，做了块木碑竖在坟头。她们的亲人，除了母亲，其他人都已经搬家了。
江橘白趁周日放假，从家里回学校的路上，拐弯去了一趟那女鬼的盘踞点。
夕阳悬在山头。
山林深处，一道白影缓缓接近了江橘白，“你找到我的女儿了？”
江橘白引着女鬼到了那座新坟前，土都还是湿的。
“死了？”
“我想起来，是死了的。”
在女鬼的絮絮叨叨声中，江橘白大概知道了这几个女生去世以后为什么又被埋回了学校。
她们的确是徐游的孩子没有错，在学校去世后，直接从医院拉进了徐游的家中，遗体助徐游继续做他的实验，为了方便，一个阶段的实验结束后，徐游便直接将他们的遗体埋在了学校的池塘里。
如果徐游还在，肯定会阻止校方清理这座池塘。
徐游是个没有感情的动物，但x欲是组成动物的一部分。
那女鬼说，她当时怀有的本来只有一个，是徐游往她身体里安放了其余三个受精卵，不过她说她是自愿的，别说三个，三十个也可以。
只不过作为母亲，在她的心里，只有最开始的那一个，是她的女儿。
她一直在找的，也是那一个，是徐梅。
“看在你帮我找到了她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女鬼转过脸来，笑得阴沉。
江橘白：“什么忠告？”
女鬼的手指伸向了江橘白的脸。
她本意应该是摸江橘白的脸，但不知为何，半途猛地一顿，选择不直接触碰，而是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的脸……”她手指沿着少年的脸型画了一圈，“你被恶鬼缠上了，它会要你的性命。”
“……”
“你看看你，你都快跟我们一样了。”她捂嘴笑了起来，在看见江橘白不慌不忙之后，她笑容消失，“你不信就算了。”
江橘白转身离开。
“喂！”
“真要死了，记得来婶婶这里，婶婶生前是剪头发的，我给你免费剪头！”
江橘白照旧把符纸往奶茶里泡。
“最后一口，我喝不完了。”
徐栾看着江橘白嫌弃万分的表情，视线慢慢转移到了他水杯上面。
“其实我也不喜欢甜的。”
江橘白正想说话，水杯已经到了徐栾的手里，徐栾仰头就帮江橘白把最后一口奶茶给喝了。
江橘白听见了咽下去的声音。
徐栾舔了下唇角，“我想你亲我，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
现在是已经下了晚自习的时间，教室里加上江橘白，只有五个人，另外四个都距离江橘白很远，刷题刷得很认真。
江橘白看着徐栾，对方明显对自己正在对他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徐栾还沉浸在一切都已经了结了，他跟眼前少年的热恋当中。
看出江橘白表情复杂纠结，脸白了又红，他手掌贴到了江橘白的后脑勺，将人带到近前。
“你每次明明不愿意又努力说服自己的样子，特别可爱，你知不知道？”
徐栾在江橘白被挑逗得恼怒的眼神下，偏头吻住他。
恶鬼的唇舌都是凉的，像碰上了一块冰。
江橘白忍不住往后瑟缩，又被搂着脖子往前，他整个人都被罩进了徐栾的怀里。
徐栾一点点的侵入少年的唇齿，舌尖舔到了少年的舌尖，它跟它的主人一样，往旁边躲，往后缩，徐栾轻轻勾住它，将它轻轻吮吸着。
"……"江橘白喉间发出嘤咛声，他推了徐栾一把，徐栾直接将他压在了窗台上。轻吻骤然从细雨绵绵变成了疾风暴雨。
徐栾的吻从江橘白的唇一路游走到了江橘白的喉颈，待江橘白受不了这种耳鬓厮磨温水慢煮之时，他的手指才轻轻握住少年的。
江橘白的背忍不住弓了起来，身体微微发着抖，耳朵红透了，像刚从火红的落日上裁下来的。
他的落进了徐栾的手里，像掌控了他整个人一样掌控着它。
在恶鬼的手中，再硬也硬不到哪里去，但是足够烫，江橘白自己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徐栾玩够了，但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也没有放它出来的意思。
他弯下腰，将它吞入口中。
江橘白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立刻在徐栾的肩上攥紧。
过了数分钟，江橘白猛地站起来，他抓起水杯和手机，近乎狼狈地从教室逃窜了出去。
但他木着脸冷冰冰的样子，让班里另外四个人吓了一跳。
“谁招惹他了？”
“一个人坐那后面，还能生气？”
“估计是做题做生气了吧。”
-
最后一张符，江祖先每日都提醒江橘白，别忘了，别前功尽弃。
江橘白的心跳，从早上开始就很快。
他兜里揣着最后一张要喂给徐栾的符，前面两张符已经用掉了，徐栾没有察觉到，同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江橘白都怀疑那符是不是江祖先自己画的，是不是没有用处？
有用最好。
但是没用，他为什么心底一松？
江橘白都快将那张符纸在手里攥化了。
他的走神，在陈芳国把他叫到办公室的时候结束。
“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啊。”陈芳国喝着茶。
“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过了五月，全国都开始升温，徐家镇自然也不例外。
“还好。”
陈芳国倾身拍了几下江橘白的肩头，“再坚持坚持，还有不到一个月，依你的成绩，你基本可以随便挑大学了，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啊？”
“首都吧。”江橘白迟疑着说。
“好志向，好地方。”
江橘白从小到大，除了看病和购物，没出过这个市，平时最多在镇上逛逛，他不知道首都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国内最好的大学是在首都。
首都离江家村也挺远的，村里有人去过，又回来了，说挣不到钱。
他要是去，就不回来了，鬼太多了这里。
“那个。”
什么那个？
江橘白好奇地四处看，球场上一个唇红齿白但阳光健气的男生朝他跑了过来，他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笑得有些憨气。
“我叫向生，也是高三的，高三2班，我认识你很久了。”向生伸了手，看见自己手掌上全是灰，又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打篮球。”江橘白语气不冷不热，他不认识眼前这男的。
“不不不，不是打篮球，我是想问，”向生咽了咽口水，“你准备去哪所大学？”
江橘白蹙眉，“你上次测验多少分？”
“621。”向生笑起来。
“那你问我去哪所大学？”
向生的笑登时就僵在了脸上，“一个城市，也可以的。”
江橘白这才明白了对方正在向自己表达什么，他冷淡的表情变得局促起来。
他能敏感察觉到女生的情感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男的也……他到底哪里吸引男的了？
少年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跑。
向生看懂了江橘白的意思，叹了口气，沮丧地转身，然而，下一秒，他就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篮球直接一记砸在了脑门上，他眼前当即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
-
“哎，你们听说没有，2班有个男的，下午打篮球被扔到了，送医院去了。”
“这也能去医院？”
“脑震荡，中度的。”
“牛。”
江橘白晚自习的时候，听见江小梦和闺蜜隔着一条走道在聊天。
“长得好帅的呢。”
“好心疼啊。”
江橘白听得好玩，“长得丑你就不心疼了？”
“不会，”江小梦正义凛然，“我甚至都不会问。”
“但是向生真的长得挺帅的，他跟以前的你是一个类型，你现在没那么爱笑了，比以前更酷了。”
“向生？”
“对啊，向生，好多女生喜欢他，他特别会打篮球。”
江橘白回了头，看向窗外，表情从闲聊的漫不经心变得冷了下来。
他心脏使劲的紧缩，又有什么东西在里边同时使劲往外撑，他心脏被攥得发疼，同时也被涨得发疼。
他在桌子上趴了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因为什么，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徐栾是恶鬼，所以会审视自己身边的一切生物，他并不吝啬于对那些生物出手。
即使只是说了几句话。
江橘白在为他分辨的同时，更多的是无力，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改变徐栾，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类。
杀了徐栾，成为了一件无比正确的的事情。
但他不想杀它。
他希望徐栾可以是个好鬼，是无辜，是被害者，是迫不得已。
但徐栾一次次向少年证明。
它是鬼，不是人。
下了晚自习之后，教室里空无一人，江橘白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徐栾坐在江小梦的位置，拿着笔，低头在给他批着题。
少年抬手，直接把掌心里一团纸喂进了嘴里。
符纸碰到唾液，瞬间融化了。
徐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张口说话，江橘白就按住他的肩膀，弯下腰，朝他亲了下去。
徐栾怔了一秒钟，他手中的笔“咔”的一生被他掰断了。
但他却推开了江橘白，勾唇笑，“怎么了？”
江橘白抿了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徐栾。
“行吧行吧。”徐栾扶住江橘白的背，吻上去，他张开口，由浅吻转为深吻。
他几乎将少年口中的津液舔舐尽，然后像惩罚一样掐住江橘白的腰，吻变得重得毫不留情，没有一点温柔可言。
江橘白穿着校服，徐栾甚至低下头，在江橘白胸前咬了一口。
少年疼得叫了一声。
却被徐栾捂住嘴，徐栾居高临下看着少年的泪眼，淡淡道：“宝贝，这样才公平。”

第71章 消失
应得的什么
江橘白脑子里已经全被装上了浆糊。
-
-如何了？今晚九点，不见不散。
无畏子正在用一块白棉布擦拭着一颗又一颗的钉子，每枚铁钉肉眼可见的长而锋利，长度超过无畏子的中指最顶端到腕部的距离，尖端闪烁着冷冷的寒光。
他面前的桃木桌上摆放着他即将要装进布包当做行李的物品，护身符、三清铃、罗盘、太极阴阳剑、招魂幡、桃木令牌，天蓬尺等，若不是一口气带不了太多，无畏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装身上。
毕竟今晚要灭的可不是普通的怨鬼。
那是死了一次又一次，多重怨气加身，同时又被年轻人类阳气滋养，日日都在成长的一只恶鬼。
如果不能一次解决掉它，令它卷土重来，那可就不是鬼，而是祟了。
“小白还算理智尚存，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若是换了别的人，被这等鬼魅蛊惑，估计连爹妈都不认得了。”无畏子欣慰道。
那鬼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蛊惑了江橘白，哄着江橘白做那样的事情，又接连杀人，若不是那鬼怨气冲天，实在是厉害，他们几人早就已经将他收服。
江棉喝了一口气茶，深吸一口气。
“若他老实点，我们尽力，将他送去超度，也未尝不可。”
“超度？这样的恶鬼，天不容，地狱也不会收，我们说了不算。”
无畏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他长臂一伸，把桌子上的工具全部扫入布包，他将布包一把甩到肩上，屋外月色朦胧，摇曳的树荫张牙舞爪形同无数鬼影。
一声婴孩的啼哭传来。
将诡异的静谧给打破了，注入了乱七八糟的生活气。
“哎呀哎呀抱善怎么又哭啦？”三人一块丢下手里的东西，跑到后屋暂时打理出来的婴儿房，旁边是在洗奶瓶的无畏子的弟子。
男生视线垂落进水池，浑身都是奶味儿，“师父，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吗？”
“用不着。”无畏子摆手。
江祖先拾起一个拨浪鼓，在手里摇了摇，“别说，长得跟徐栾有点像。”
空气凝固成了一块钢筋混泥土。
无畏子也沉默了，过了良久，他才语重心长道：“我给她起名抱善，也是希望她长大后能对这个世界怀抱善意，不要像那个东西一样。”
“出发吧。”
抱善发出破了嗓子的尖锐的哭声。
六爷庙山下。
江橘白看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百步梯，半山腰的风很大，他将卫衣帽子盖在头上，每一个阶梯都走得异常沉重。
台阶上有经年无数人踩踏留下来的裂痕，还有水泥补涂之后野猫留下来的脚印，树影宛如波浪般浮动。
少年心口像是穿过数道柔软的丝线，他弓着腰，有些疼。
“江棉说这时候拜六爷最灵。”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又不是我们村子里的。”
头顶的月亮不圆，翘着锋利的角，像一片碎玻璃。
徐栾没有影子。
江橘白打了个冷噤。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过了的台阶，脚下从坚实的土地变为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远处有苏马道河流水声，促成了深渊的画面。
“有点冷。”江橘白抬手，握住了徐栾的手。对方的手更冷。
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眼狼。
怎样做都是个白眼狼。
徐栾一言不发地被他牵着。
香火的味道逐渐重了些，这个时间的六爷庙，该点的灯都点着，该点的蜡烛也得点着。
雪白的烟丝，在院子里盘成一条龙的形状。
庙门开着，里头的桌案上亮着两支蜡烛，烛火摇曳，江六爷的金丝缠面长靴时隐时现。
两个六个圆形花坛，中间栽种着上了年头的橘子树，树上挂着还没下树的澄黄的果子。
惹人注意的是树梢上迎风晃动的铃铛，它们被风一吹，叮叮铃铃发响，牵着它们的无数根红绳，引得其他几棵树上的铃铛一齐响了起来。
夜色已合，亥时将至。
“哐当”一声。
庙门两侧的侧门朝内打开，一派肃杀之气。
江橘白闭了闭眼，他脸上不知是爬山的热汗还是因恐惧而出的冷汗，或是眼泪。
总之，在脸上汇合了，稠密如粥。
“小白？”徐栾偏头看向江橘白，他没走入近在咫尺的阵中，反而绕到了江橘白的面前。
他的眼睛成了真正的深渊，凝视、审判着。
江橘白的脸苍白了，不仅唇苍白了，就连眼睛和头发，他整个人都苍白了。
被发现了吗？
“你出汗了。”徐栾抬手，揩掉了江橘白脸上的汗水。
江橘白的心砰砰直跳。
“对不起。”江橘白抖成了一个人形的筛子。
“什么意思？”
徐栾没有得到答案，他被少年狠狠推了一掌，他踉跄了几步，倒退进了阵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被江橘白推了一掌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了一道，冒着缕缕黑气。
铜钱手串挂在江橘白的拇指上，上面鬼气森森的猩红颜色不知何时已经被洗净了。
树上轻盈悦耳的铃铛声在阵法启动那一刻，顿时变得声如裂帛，变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橘白垂着眼皮，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液体滚出来，"对不起。"
他没说是被逼的，也没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对不起徐栾。
徐栾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他低下了头，将脚下阵法纳入眼底。
过了良久，他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江橘白的脸上。
“没关系。”
徐栾说完后，没给江橘白震惊的时间，他身形瞬间幻化成黑雾，在阵法内散开。
四周鬼哭狼嚎声响彻，山谷凄厉恶鬼发出惨笑。
一只鬼手刹那伸出阵，袭进庙内，江棉被掐着脖子拖了出来，她被用力甩在树干上，脏腑震得她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她吐出一口热血，发红的眼睛瞪着被阵法困住的恶鬼。
一段时日不见，居然成长到了如斯恐怖的地步。
那可是连神都能困住的降灵阵。
很快，下一轮攻击直奔她而来。
江棉撑剑腾地而起，她衣摆如火焰飞扬，她攥住树梢翻身藏匿进树冠，三张如箭矢般的符纸朝阵内俯冲而去。
降灵阵被彻底唤醒，上空雷电交加，鬼气如海啸翻涌，中间一道少年身形。
江橘白已经全身僵化了，他冷成了一块冰。
江祖先缓慢显形于阵法上空，藏青色的长袍被风刮得疯狂舞动。
他手握阴阳剑，丢了一把符，那几张符幻化成几道气流灌入了剑内，他竖起手指，念起了口诀。
头顶黑雾成了一叠一叠的黑云层，压在山顶。
无畏子的位置在江棉的对面，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
徐栾的本体被困在阵法里，但他的分身见缝插针地与下面两人缠斗。
江橘白眯眼看着。
徐栾弱了许多，许多许多。
无畏子绕到恶鬼身后，他用一把桃木剑，直接贯穿了恶鬼的肩膀，他迅速念诀，恶鬼的半边肩膀被烧掉了。
阵法里的少年身形散开了一部分，逐渐开始不成人样。
召神需要时间，无畏子和江棉都在为江祖先争取时间。
什么文质彬彬，什么温良恭顺，什么平和有礼，那是活着时候的徐栾，不是如今的徐栾。
这是江橘白第一次见到徐栾真正的样子。
他立于阵法正当中，黑色立领的长袖正装一滴滴往下淌着血，他眸子猩红，脸色青白如死尸，他浑身都被阴湿凄然的怨气裹覆，它们在它的背后，轰然升天，如数条狐尾摆动。
光只是被他看一眼，心内就茫然，脑中就失神，神识被控死，令人不舒服的鬼地呓语诱哄着他的目标自己走向死亡。
江棉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与隔壁村那个女人，一起残忍地杀害了她的母亲。
父亲把她装进麻袋里，丢进了苏马道河。
她透过麻袋的空隙眼，看见父亲和那女人用怨毒的眼神望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对母亲，这么对自己？
河水那样冷，全灌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冻住了，接着撞上岩石，碎成了冰渣。
为什么？
她挥剑朝无畏子砍去。
无畏子堪堪躲过，一回眼，撞上江棉失神的双眼，他立刻了然，念诀用力戳了一下江棉的额心，江棉才找回了心神。
她大喘一口气，“上次见他，没这么厉害。”
那时候还只会卷着她往房梁上吊。
无畏子一直都严阵以待，“生前遭受到的虐待越多，积攒的怨气越多，死后成长起来极其容易。”
眼前影影绰绰。
江橘白看见他们头顶降下来一道雷，直接劈入阵法，徐栾躲开，他脸上滑下来一道发黑的污血。
恶鬼抬起头，注视着上空的江祖先。
无数鬼手朝江祖先袭过去。
无畏子和江棉立刻出剑阻拦。
老爷子念诀的速度变得更快，一滴一滴的汗水从他下巴掉落，他手指并得很紧，不为外界所动。
又是两道雷降下来。
徐栾的鬼气被劈散了三分之二。
“本村六爷，恩善之神，执掌一方，统率民意，我今虔诚，闻今召请，速赴坛前，助吾之力……”
头顶轰然巨响，电闪雷鸣，已然是夺魂催命之势。
徐栾怦然跪倒在地，他的腰弯了下来。
江橘白强撑着，眼泪盈眶，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徐栾目光流散得很遥远，一道黑影从他身体里拔出，四面八方响起刺耳的鬼号，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雾气被它吞并，转瞬湮没。
江祖先陡然止住了念诀，他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地下。
然而，就在无畏子和江棉都以为请神成功之时，鬼影的攻速停了下来，连鬼号声也消失了。
跪在地上的徐栾，缓慢抬头，他嘴角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居然是你。”
江橘白的脸苍白而又平静。
江祖先飞速落于地面，他把手中的阴阳剑丢到江橘白脚下，“六爷选中了你。”
这下胜券在握了。无畏子心想，他饶有深意的看着江橘白，对身旁伤痕累累的江棉说：“小白是个善良的孩子，断不会眼看着恶鬼为祸人间。”
神力落在了一个刚足十八岁的少年身上，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剑。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却已经体会到了万箭穿心之痛。
江橘白手指一握上剑柄，他就差点眩晕倒地，无数金黄色的气流从他体内窜入剑身，他体内出现了一股外来的几乎能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弓下了腰，胸骨痛得难以忍受，他喷出一口血来。
抬眼，他与徐栾四目相对，眼泪顺着江橘白脸颊滑下。
无畏子见此缠绵不舍的情形，厉喝一声：“你还在等什么？”
四周平静如水，可阵法内雷电不休，鬼影冲天胡窜，做拼死顽抗。
江棉也浑然明白了过来。
这……这是，互相动了情啊！
江橘白难以遏制眼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他可能在哭徐栾活该，哭徐栾在这个世上仅剩几分钟的时间，哭自己，哭神力灌身，好疼好疼。
少年拎着剑，走入阵中。
无畏子、江棉、江祖先三人在上空近处随时准备着提供辅助。
可徐栾却完全没有要对江橘白发起攻击的迹象，他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在了地上。
对战喜欢的人，往往是没有任何力气的。
江六爷是江家村村民的守护神，他感受到了眼前这只恶鬼的存在，他抵挡着从各方袭来的阴气，他在江橘白体内蓄力。
江橘白的眼珠变为了金黄。
红色的剑穗，摇来摇去，摇到了徐栾的眼前。
江橘白被徐栾含笑的眼睛看着，如丧家之犬一般避开，却看见了徐栾身上各种各样的切口。
一切，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恐惧、不甘、不愿……这是一场噩梦。
头顶不间断咝咝响起的闷雷声犹如伴奏，绝望啃噬着江橘白。
“徐栾，我……”
黑影突然扑来。
“小心！”
头顶三道身影同时怔在半空。
徐栾握着江橘白的手，他抱着江橘白的腰身，剑身已经从他身体之中穿过。
无数鬼影发出凄厉悚然的尖喊，企图冲出结界，逃出生天。
但它们的主人心甘情愿死在少年手中。
江橘白松开了剑柄，他蹲下来，拍拍徐栾的脸，他泪如雨下，“徐栾？”
徐栾反而抬手轻拍着江橘白的背，“我早就知道你准备杀我了。”
少年如遭雷殛。
“但我既然喜欢你，让你杀我一回，又何妨？”
徐栾的眼睛爬满血丝。
江橘白不断喘气，他的身体仿佛被灌入了岩浆，他剧烈地痛楚。
“你不会撒谎，身上的味道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徐栾仿若静止，默然片刻，接着道，“我起先生气，后来又不气了，你活得好好的，被鬼缠上，不管是你自己想杀我，还是因着那些人想杀我，我都理解你。”
江橘白一直期望徐栾能跟他好好说话，平等地说话。
他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竟然是他与徐栾永诀之时。
少年的心，在发现自己的手指可以穿过恶鬼的手臂时，怅怅落了空，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已经死了的人已经不再使用身为活人时的思想。
但恶鬼此时，声音平和，婉婉转转地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少年爱人。
“你也几乎不曾对我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你常说，我还以为你是背着我跟别人好了，那样的话，事态可就要比你杀我要严重多了。”
“行了，就这样吧，祝你以后快活安乐，一切都好。”徐栾漆黑的眼神流转着，慢慢地就流转不动了。
万籁俱寂，恶鬼消失在天地之间，一口气都没留下。
地上掉落几枚钉子，从徐栾身体里掉出来的。
江橘白孑然一身，他把钉子一颗颗捡到了手里，他用过往安抚自己的跌宕痛楚。
他恨徐栾。
恨徐栾不是人，恨徐栾没皮没脸，恨徐栾手段残狠，恨徐栾巧取豪夺。
他恨那恶鬼，所以恶鬼死有余辜。
少年恨它，恨得一颗心都恨空了。
群山密林如同黑魆魆的剪影，像鬼影晃动，江橘白眼前旋转。
“小白！”老爷子朝倒在地上的孙子奔跑过去。
-
江橘白身体早就在一顿折腾接着一顿折腾里每况愈下，经此一事，他又住了将近半个月的院，他瘦了一大圈，不过精神没受到什么打击。江祖先仔细瞧了，什么也没瞧出来。
吴青青是最乐呵的，因为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事终于解决了，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出院那天，江祖先背着江橘白的书包，拎着保温桶，走在路上，他忍不住问：“你对那徐栾……”
江橘白边走边玩着俄罗斯方块，“你觉得是就是。”
“什么叫我觉得是就是，你脑子进水了？那是鬼！”
“你看你身体差成什么样了？”
江橘白没来由的烦躁，“他不是已经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老爷子扛包走在后面，被怼得一愣一愣的，不敢细想。
出了院，江橘白没急着回学校，他去了趟无畏子的道观。
“师父给她起名抱善，要是你去京城上大学，以后就让她也考京城去。”
江橘白戳了戳抱善圆鼓鼓的腮帮子，比最开始好看多了，之前被徐栾抱着，活像一个鬼婴。
“等她上大学，我都三十几了，我又不一定留京城。”江橘白才懒得带小孩。
明心不纠结于这个话题。
明心：“对了，师父说那天辛苦你了，他给你画了许多张护身符，让我交给你。”
江橘白没去数有多少张，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书包里。
抱善挥舞着双臂，抓住了江橘白的一根手指头，冲着他笑起来。
要是知道自己杀了她哥，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吗？江橘白忍不住想道。
“走了。”江橘白没多留。
明心送他。
走了几步，明心吁了一口气，说："师父让我转告你，莫与自己纠缠，也莫与过去纠缠。"
江橘白脚步都没停，兀自朝山下走去。
“说那么轻松，还做什么人？直接成神仙。”少年的声音荡在山谷中。
江橘白回到学校后，没两天，学校放假，因为高考就在三天后了。
吴青青在家正式地供了一座六爷神像，每日清晨都洗干净手给神像烧一炷香，每周更换新鲜的贡品。
这可方便了江祖先，再也不用蜗居在那小阁楼里了，他在堂屋光明正大的神神叨叨。
江橘白倒在床上，他手指间捻着一张纸条。
“我想…和你玩。”
他换下一张。
“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叫江橘白，你叫什么？”少年喉间干哽了一声。
他腕部的铜钱清脆撞响，红线变成了最开始的颜色，起了毛毛，暗红得像是脏了似的，铜钱看起来也陈旧非常。
江橘白视线被吸引过去，他坐起来。
食指在铜钱上轻点上，“1，2，3，4……多了一个？”
他坐到了窗边，窗边更亮堂。
他把手串解开，铜钱一个个摆在桌子上，发觉出其中一枚铜钱颜色要更亮一点，而且边缘也没那么齐整。
它不是铜钱，它是一块铜钱模样的金子。
就是徐栾最开始给它的那块金子。
徐栾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
窗外日光变得刺目。
江橘白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念的感情就含糊不过去了，他骨头像是在那天被打散了，至今还没有归位，一动，四肢百骸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他杀了他的幼年玩伴。
杀了自己好像喜欢的人。
那些纸条在对江橘白咄咄相逼，江橘白感到一阵切肤撕皮之痛。
他用了一个下午把徐栾的《罪与罚》看完。
楼下，吴青青叫喊着，“小白小白！你快下来！快下来！”
江橘白丢了书，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吴青青惨白着一张脸，指着树下一脸安详的狼狗说道："柚子好像没气儿了。"
吴青青手里还端着一盆饭。
柚子的旁边，大黑把下巴磕在它的背上，打着盹。
江橘白蹲下来，推开了大黑，他推了两把柚子，“柚子？”他不敢相信。
柚子？
柚子？
眼前场景疑幻疑真，江橘白喉头干涸，眼睛通红。
吴青青见着江橘白状态好似不对，拉了一把他，“没事没事，我们把它好好埋了，它下辈子准能做个人，做个跟你一样帅气的小伙子，要么做个漂亮的小姑娘。”
眼泪在江橘白脸上汇成河，他从懵然到涕泪横流，他跪倒在柚子旁边，种种心绪在此刻爆发决堤。
“可是他没有下辈子，他做不成人了。”

第72章 大学
没过两天，高考来临。
吴青青仔细检查着文具袋，把准考证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怕是拿错了。
“光宗耀祖了，光宗耀祖了。”吴青青拍着江橘白的肩膀，“我跟你爸，我们两家加起来还没出过一个成绩好的呢，你好好考，考完了妈给你买电脑，去市里买！”
“给钱吗？”江橘白问。
“滚滚滚。”
江梦华就知道吴青青装不了几秒钟的好，他赶紧道："我给你，我给你，考完了我给你红包。"
“快去快去。”
江橘白转身，身影汇入黑压压的学生流。
头顶烈日将整座学校炙烤着，考场里只有电风扇嘎吱嘎吱转，但为了不影响学生思路，大部分教室的电风扇也关了，考生和监考老师一齐汗流浃背。
学校大门外等候的家长没多少，齐刷刷躲在树荫底下。
题目对江橘白来说很简单，他做语文和英语的速度会慢一点，理综卷他信手拈来，看着简直像提前知道了试卷答案。
但江橘白其实在频频走神。
他身体里好像不止装着他自己，还有另一个。
答案是他思考的结果，但冥冥中，还有人在指引他，做对的选择。
考完了试，学校在大门口派发冰的绿豆汤。
“前程似锦啊，前程似锦。”
“金榜题名啊，金榜题名。”
负责派发绿豆汤的队列里有陈芳国，他戴着一顶旧草帽，汗水将他的衬衫都打湿透了，他扇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踩着一双草鞋，没有一点老师样。
“哎哎哎，江橘白，过来过来！”他拍着扇子。
江橘白走过去，“我不喝绿豆汤。”
“谁叫你喝绿豆汤了？爱喝不喝，”陈芳国用扇子打了他一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不知道能不能满分。”
“……豁！口气不小！”
陈芳国扯着又要走的江橘白，把他细细端详了一番，“我看你气色比之前要好了？但精神怎么变差了？”
“你转行了？”江橘白眸子微眯。
陈芳国：“什么意思？”
“不当老师，改行帮人看面相。”
陈芳国扒了脚上的草鞋，举起来就要打江橘白，江橘白往旁边闪了几步，挤进学生堆里，“一把年纪了，小心把腰给闪了。”
“哥！”
江橘白被这一声哥吓了一跳，他茫然回头，是一脸笑嘻嘻的小马。
小马全名叫徐登，被徐武星那伙人起外号，叫马镫，但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去传播他们对同学的恶意，就鬼鬼祟祟把外号改了，叫小马，小马自己也挺喜欢的，总比马镫好。
“你考得怎么样？”江橘白随口一问，毕竟他们在同一个宿舍，徐登还经常拿着试卷找他问题。
小马挠挠头，“应该还行，最后一次测验我考了五百二十多，本科应该没问题。”
江明明和江柿在拥挤的人流里张望着，寻到了江橘白后，朝他跑来。
“走走走，我们去下馆子，这算正式毕业了吧？”江柿兴高采烈。
“我跟我妈说一声。”江橘白说道。
“我也得给我爸说一说，再找他要点钱。”
“在文化广场集合！”
吴青青递给江橘白一杯凉茶，她刚刚看见江橘白在跟几个男生说话。
“邀你去玩儿？”
“去吃饭。”
“你阿爷今早特意去镇上买了七八斤小龙虾，就等你考完了回去吃。”
“先养着，晚上当夜宵。”
江橘白仰头一口气把凉茶喝光，把杯子塞了回去，“我走了。”
“钱够不够啊？”
“够。”
江梦华把手里的安全帽无声地盖在了吴青青头上，“回吧。”
“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彻底走出来了吧？”吴青青看着远处打闹推搡的几个男生，叹道。
“那肯定的，”江梦华当下就反应过来吴青青指的是什么，他跨上电动车，“他才多大，估计都要不了半年，就能把之前的事儿全忘光。”
就算现在忘不了，放不下，那上了大学，大学生活多丰富多彩了，村子里的少年初到大都市，乱花渐欲迷人眼，哪还有闲心去忆过往，念故“人”？
那毕竟是个鬼，不是个正经人。
江橘白能跟他玩到一起，接受和他做那样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同龄，还有对方的哄骗。
肯定能忘光光。
-
几个男生点了一箱啤酒，还要了几瓶以前不敢喝的二锅头，酒烈呛鼻还扎嘴。
江橘白半瓶下去，眼前的景物就开始晃来晃去的。
只是他用筷子撑着桌子，又不上脸，没人看出来他喝醉了。
“我肯定不出省，我念家，在省内我可以经常回家。”江柿说。
“我看学校。”江明明说。
小马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哥，你呢？”
江橘白的筷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我去首都。”
江柿揽住了小马的肩膀，“你，想什么屁？江橘白那成绩，肯定是要去首都那几所top，留省内都亏了！”
江明明狠狠点头附和。
小马嘿嘿笑，“我也想去首都。”
“去啊，反正首都那么多大学，去见见世面。”
江橘白看着店外空茫的黑夜，逐渐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吃完饭，江明明和江柿都要回去了，江柿歪着头，“江橘白，你是不是喝醉了？”
江明明请缨，“我顺路，我送他回去。”
几人一块把一言不发的江橘白塞上有棚的三轮车。
后面几天，江橘白一直待在家里休养生息，也就是抱着吴青青给他买的笔记本电脑玩各种各样的小游戏，通宵达旦的玩。
填报志愿那天，他打着哈欠到学校，把全部志愿都填的是首都大学。
陈芳国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你没睡醒啊？志愿能这么填？”
“我没问题。”江橘白又戴上了自己刚买的头戴式耳机。
潮得陈芳国胯下生风。
江橘白敢这么填，其他人不敢，斟酌了又斟酌才决定下来，等他们填好，江橘白早就见不着影了。
少年拎着几罐汽水，蹲在徐栾的坟前。
尽管是座空坟，但就当不是算了。
江橘白给坟前放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给自己也开了一罐，他伸手，碰了下罐身，“铛”的一声。
“无畏子说那不是超度，你魂飞魄散了，转不了世，投不了胎，你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头顶艳阳烤得人发顶后背都滚烫，但可乐还是冰的，只是也在慢慢回温，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进袖管。
“你活该。”江橘白嗤笑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可乐，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他将头仰起来，日光太盛，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之前被他掘开的坟，新土变陈土，野草抽出长茵，此刻已被热弯了腰。
目光来到石碑上。
徐栾死的时候太年轻，未婚无子，更没有辈分上的晚辈，碑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别处全是空白。
“啧，我考完了，我自己估分大概在730左右，是我去年去年总分的十倍。"江橘白点了点太阳穴，“多谢了。”
燥热的风从身后刮来，越吹越热。
“但你还是不该干我，你要是不干我，医生就不会发现不对劲，我妈就不能知道不仅陪我学习，还陪我睡，我妈要是不知道，老爷子也就不知道，他们也就不会对付你了。”江橘白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停下就乱得无法理清。
“不过其实都怪我，要不是我，他们杀不了你。”
“可话又说回来，谁让你干我呢，说到底，还是你不该干我。”
江橘白倾身，拿起可乐，已经变温了。
“现在没契约了，逢年过节我也用不着来祭拜你了，你坟头上这些……草，等着徐家人来锄吧。”
"香烛纸钱你也别想了。”
头顶树冠里落下来几片树叶，落在地上，除此之外，静谧无声。
“真死了啊？”江橘白伸出手在坟前晃了晃。
“好吧，真的死了。”少年低头嘟囔。
下一秒，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极为缓慢艰难的样子。
江橘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眼睛都不敢眨，任全身热流往脑子里挤，最后在耳机被人拿掉时，轰然爆炸。
“你怎么在这里？”徐美书杵着拐杖，身后跟着扶着他的徐逵，两人一脸的疑惑。
江橘白刚刚跃起来的心又跌回地面。
他淡然地站了起来，“我跟徐栾以前不是朋友么，高考完了，过来跟他说一声。”
徐逵微抬下巴，“考得怎么样？”
“还行。”
徐美书声音苍老，“谦虚，我听你们主任说起过，只要不出意外，正常发挥，你上首都大学都没问题。”
他受的伤还没好，这一伤，好像把他整个人的斗志和精气神都伤没了，像一位步入暮年的老者，两侧鬓角不知何时已经花白。
他那位漂亮的年轻爱人没出现，反倒是被离了婚的江泓丽来了，站在山下，踌躇不决，明显是不敢上山。
江橘白让开一条道，站在旁边。
徐美书把拐杖交到了徐逵手中，他颤颤巍巍蹲下来，点上蜡烛，又插了一炷香，接着烧纸。
没去看徐美书脸上的表情，江橘白拎着可乐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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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的暑假是自上学以来最长的一个假期，江橘白起先打算三个月都呆在家里养身体。
之前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变差，他弱到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地步。
如今慢慢好转了。
但就在家捂了一个月，江橘白就闲不住了。
江橘白起先跟着吴青青去自己家的橘子树林里帮把手，帮了两天，把好久没晒太阳的一身皮给晒破了两块，第三天他就没去了。
然后他跟着江梦华去厂里，干了一周流水线，把橘子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没意思。
终于到了志愿录取结果公示那一天，一家人挤在江橘白的电脑前。
毋庸置疑的首都大学。
与此同时，江橘白的理科分数排名全省第一。
手机上也收到了当地教育局发来的通知短信。
吴青青抱着电脑，“我没看错吧！745！这是什么概念？是快满分了吧？”
江梦华显然也是激动的，却要说：“要看看被扣的五分主要是因为什么，下次争取……”
“你考一个试试？又不是只考数学，那文科很难拿满分的！”吴青青激动得脸红，她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我给你外婆外公说一声，让他们在族谱上单独给你写上一页！”
江橘白喝了口汽水，他也激动，但没吴青青那么激动，因为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他一定会被首都大学录取。
只不过，理科全省第一的排名他没料到，他不是很喜欢出头冒尖。
翌日，江橘白的名字就被印在了红色横幅上，在镇高中校门上方拉开，不止江橘白，紧随其后的还有三个人，但他们的成绩都没有江橘白耀眼。
市里的电视台带着记者，一大清早，拜访了江橘白。
“哎呀，哎呀哎呀。”吴青青开了门，被摄像机给吓傻了，她摸着头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还没起床，我去叫，我去叫。”吴青青火急火燎地跑上了楼。
江橘白用被子盖住头。
“起来！”
“快点！”
吴青青取了件干净衣裳给江橘白套上，弄了弄他头发，还扇了他一巴掌，“不耐烦的表情给我收起来！”
他被牵带下了楼，坐在堂屋里的女记者听见下楼声，提前站起身，她挂上得体的笑容，看着即将出现的理科状元。
少年身高估计又窜了些，他下楼经过门槛要微微低头，惺忪未醒的脸半点没影响他的好颜色，反而慵懒自在，有股子使人着迷的桀骜气质。
他撩起眼皮，梭巡了堂屋一周，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他去看吴青青。
“这是我儿子。”吴青青说。
记者也没想到这状元居然生得这么好看，这么……不像个好学生。
“同学你好。”
江橘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电视台采访的一天，放在之前，他上法制频道的可能性明显要更大。
记者问他的问题无非都跟学习和考试有关。
“考前有很紧张吗？”
“还好。”
“你考前主要都做了些什么呢？”
“玩俄罗斯方块。”
“你觉得这次高考的题目，对你来说，难吗？”
“不难。”
“可是很多同学反映，这次题目非常难呢。”
江橘白：“……哦。”
记者看出少年的紧张，笑容温婉，“那你成绩这么好，平时主要是怎样训练的呢？愿意和我们分享你的学习方法吗？”
江橘白自己没有系统的学习方法，师傅领进门，其实入门最难，会走了，自然就知道如何跑。
领他进门的是徐栾，后期江橘白也只是抓到什么题做什么题，没有什么可供参考性。
“多做自己不会的题，做到没有不会的为止。”
“……哇哦……”
电视台来采访后，江橘白还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因为长得实在是帅，帅得比745分还要罕见。
只不过江橘白自己不知情，他和江明明江小梦等人正在外出旅行的路上。
这是江橘白头一回出门旅行。
江家村在内陆，他们去了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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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一眼看不见尽头的蓝色海洋，像细密柔软的绸缎，被日光照亮的波浪是穿插精密的金丝。
到了夜晚，一群少男少女在海边扎着帐篷，喝酒唱歌打牌，等着几个小时后的日出。
江橘白捡了几个贝壳捏在手中玩，独自坐在一旁，不参与他们的小游戏。
“你们听说没有，6班那个李宝兰和3班徐迪在一起了。”
“徐迪？眼睛特别大的那个男的？”
“就是他！”
“他俩怎么在一起了？”
“我也想谈。”
“我喜欢圆脸的那种女生，江小梦这种瘦黄瓜条脸我不喜欢。”
“放心，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六边形脸。”
“我喜欢江橘白那样的……”
一群人把眼睛瞪大，不约而同看向发言的小马
“女生。”小马补充。
江小梦磕开了一粒瓜子，“他那样的女生也难找。”
说完后，江小梦回了头，“江橘白，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江橘白看着远处波涛，“我没喜欢的类型。”
“那就是什么样的都行。”
小马的眼底出现一道奇异的光芒。
江橘白用一颗贝壳，竖着捏在手里，在沙滩上画了一张人脸的轮廓出来，又很快抹了。
他抬起头，看远处像另一片黑夜的海面，身后无数灯光汇聚成的光芒照向它，使浪花泛白，沙滩如雪。
一声锣，带着回音，从海面上传来。
接着海面上出现一双手，敲着锣，又出现了鼓，鼓槌砰砰砰敲击着鼓面。
飞扬的招魂幡，被刷得漆黑的灌木，昏黄的灯泡和熙熙攘攘前来参加丧礼的人，他们身影如犹如欢迎，可每一张面孔江橘白都认得，每一个场景都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它们在一阵接着一阵的海浪中轮番播放。
看见这些场景的不止江橘白，还有其他人。
“那是什么？”
“我靠，海市蜃楼啊？”
“手机手机，我手机呢！”
“帐篷里呢，快去拿！”
一张熟悉的脸在场景里一闪而过。
江橘白呼吸急促起来，他起身朝前面走。
无数道雷劈下来，海面被劈开了一条茫茫大道。
惨白的照明灯底下，一个穿着黑色立领中山装的男生弯着腰在水池搓洗着衣裳。
无比真实。
“我去那谁？”
“徐……徐栾？”
“海市蜃楼不应该出现这个……吧？”
海水已经没过了江橘白的膝盖，一个浪打过来，将他击倒，冰冷咸醒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整个人，灌进他的嘴里，耳朵里，还有鼻子里。
他双手扑腾了几下。
海市蜃楼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是不是代表着，代表着，徐栾来了？
少年放弃挣扎。
他在海里像又死了一次，海水凉得他浑身揉碎了一样的疼。
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但这双手是热的。
“哥，没事吧！”小马紧张担忧，他后面跟来了其他人。
江橘白很自然地从水里爬起来，和小马拉开距离，“刚刚抽筋了，没事。”
往回走的江橘白，他刚刚是赤着脚，脚心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在沙滩上留下足迹，留下血迹。
他湿漉漉的头发，在他脸上淌下一道道水流，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
江橘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了。
他可能是，可能是，
他想念徐栾了。
晚上拍下来的照片模糊不清，别说海市蜃楼了，看照片都看不出那是海，但他们每个人都确认自己看见徐栾了。
众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吃着零食，头顶点着灯。
刚刚那一幕，乍一看挺可怕的，海上出现了一个已经死了快一年的人，还是他们的认识。
可过后想想，那一幕还挺温馨。
“我还以为像徐栾这样的公子哥不会洗衣服呢。”
“为什么我们能看见他洗衣服啊，好奇怪。”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家水池像我们学校宿舍的水池。”
场景又变得不温馨了。
“闭嘴！”江小梦抓了一把薯片塞进江柿的嘴里。
“你们别说，徐栾长得是真他妈帅。”
“可惜了。”
两日后，众人返程，大学开学在即，他们将要为开学日做准备了。
江橘白也迎来了自己人生的新阶段。
-
一家四口全到了首都，要不是江橘白，三人在首都的火车站就能转几个小时转不出去。
“大，真大啊。”江梦华四处张望，忍不住感叹。
与村里镇里截然不同的现代化大都市，高楼林立，川流不息，楼快要戳穿了天上的云，马路一个圈接着一个圈往上转得人眼晕。路上行人如织，行色匆匆，给不了前来求学求职的外地人哪怕一个眼神。
吴青青坐上出租车，她死死盯着计费表，跳一块，她就抖一下。
江梦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车费贵，我们不白来，去看升国旗。”
报道后，江橘白陪家里人去了几个他们想去的地方，他们记挂着家里的橘子还有大黑，呆了两天，第三天就吵着要回去。
火车站，吴青青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好时尚，你真的好土。”
她刚来那天，灰头土脸，今日走，已经换上了波点连衣裙，还买了一双新凉鞋。
吴青青本身就是个美人，一换衣服，把江梦华衬得像她的打手。
“……”
“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啊，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生活费不够花就说。”
“真是，离家这么远，徐栾要是……哎哟~”话没说完的江梦华被吴青青狠狠掐了一把。
说得其实也对。
首都人生地不熟的，哪怕跟个鬼，那也勉强算是熟人、自己人。
送走了家里人。
江橘白回到宿舍，见到了才来报道的几个室友。
三人还在做着自我介绍，看见江橘白，愣住，过了好久，其中一个高个子才冲上前，一把握住了江橘白的手。
“你好你好，我叫苗远，岛城保送来的。”男生挺黑，但又高又壮，起码是江橘白两个号，热情得不像话。
另外一个戴着眼镜靠在椅子上，他斯文客气许多，“叶艳景，我竞赛来的。”
最后就剩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宁雨，我跳级考上来的，今年还不到16，哥哥们多多关照啦。”
江橘白把手从苗远手里抽了出来，“江橘白，橘子的橘，正常考上来的。”
他没他们厉害，外面的世界太大了。
“啊！我知道你！”宁雨攥着床栏摇来摇去，“你是静南省的理科状元。”
“状元那么多，你怎么记得的？”苗远疑惑。
“他长得帅，最帅的那一个，所以我就记住啦。”宁雨说。
江橘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没什么事情做，打开电脑继续玩小游戏。
“唉说真的，我挺怕上大学的。”宁雨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很自然地靠近了江橘白。
叶艳景说：“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不觉得我这个年纪上大学有点揠苗助长吗？”
“我觉得你长得挺好的。”苗远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了两个哑铃，站在空地举了起来。
宁雨立刻喊了起来，“再练就成大猩猩了。”
他不知怎的，又扯到了一言不发的江橘白身上，“我喜欢小白这样的。”
苗远没搭理他，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我们宿舍，除了叶艳景，剩下三个都不像搞学习的。”
叶艳景在此时却抬头，他起了身，背上书包，“我女朋友来了，晚上不用留门，我不回来住。”
“……靠。”
连江橘白也忍不住看向叶艳景。
大城市好开放啊。
那他被男鬼上过，也不算什么。

第73章 十年后
江橘白的大学生活在各个社团宣传部冲进宿舍以及把人热到眩晕累到发疯的军训中，鸡飞狗跳地开始了。
苗远和叶艳景都不是本地人。
叶艳景从海边城市来，苗远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宁雨则是首都本地的，说话各有各的地方口音，就江橘白还好些。
宁雨和江橘白关系最要好，因为宁雨颜控。
他连开水壶都要贴漂亮的水晶，每个包都有专属的吊坠。衣服也是家里请专业的老师搭配好，一套封一袋…宿舍里，叶艳景和苗远都不是很讲究，他更喜欢江橘白，把江橘白当他的时尚单品。
其实，江橘白也没多讲究。
他多数衣服还是高中时候那几件，旧得起毛，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也是破破的。
无奈，脸实在是太出众，众人将他的破烂儿理解为他独一份的潮流时尚。
首都大学集齐了各省文理科的尖子生，却不是一副人人蓬头垢面埋头学习的苦哈哈景象。
顶尖学府的课余活动更丰富，个人爱好更广泛，学习好的学生鲜少只有成绩好。
江橘白是在收了一抽屉情书之后才对此深有体会。
大家很会玩嘛。
“一个都看不上？”苗远瞠目，“挑个顺眼的谈着玩玩，反正她们也是冲着你脸来的。”
抽屉已经塞不下新的了。
江橘白将抽屉整个抽出来，把里边的情书全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我c——”苗远痛苦皱眉。
当时只是出于礼貌收下情书的江橘白，并未料到后头的来势汹汹。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徐家镇的高中，高中满打满算也就那么点人，收几封情书不占地儿，首都大学却有足足好几万人，还不带隔壁几所大学闻名而至的。他收不了那么多。
宁雨在试戴耳钉，“小白还没开窍呢。”
叶艳景致力于玩他的拼图，“小孩子一个。”
苗远喜欢在各校论坛贴吧里冲浪，“还不是因为长得太帅了，恃宠而骄，像我这样的，脸蛋贫瘠，就只能丰富自己的精神与肌肉，才能取悦到那些女孩儿。”
“你在高中也这么受欢迎？”宁雨好奇地问。
江橘白想了想，“还好，他们都挺怕我的。”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打架。”
三人一块看向他。
“还真是啊！”
“那个，七校联合建的论坛里，有人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刺头学生，还说你考首都大学只学了不到一年。”
江橘白认真地给自己的农场浇水锄草，“差不多。”
“难怪那些女生那么喜欢你呢，你这完全是青春电影男主角配置啊！”苗远羡慕嫉妒得给自己的杠铃又加了20kg。
“叶艳景也是电影男主角配置啊。”宁雨说。
苗远不解：“怎么说？”
“上大学前有对象，上大学后变心抛弃糟糠……”
“滚蛋，”刘艳景说，“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她的糟糠。”
江橘白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刘艳景的女朋友是电影学院的校花。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在新的环境里，江橘白接触到了许多新奇的有趣的从未见过的人与事物，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加入了专门研究电子科技产品的社团。
喜欢他的人特别多，多到他从一开始的羞赧小心到后来的麻木。
没有课，没有活动，也没有比赛时，他将首都该逛的都逛了一遍。
其中去的次数最多的是国博与故宫，庄重古朴，文化醇厚，老朽陈旧。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被吞噬淹没的感觉。
宁雨喜欢带着他和他一起吃喝玩乐，江橘白和宁雨的关系比跟苗远和叶艳景要亲密。
在相处中，江橘白才知道自己天天玩的种菜小游戏背后的公司老板是宁雨他爸。
“讨好我吧，工作我随便给你安排。”
江橘白淡然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宁雨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是京圈太子爷哎！”
“关我什么事？”
“你现在应该巴结我啊，巴结我的话，你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了。”
江橘白沉思了会儿。
宁雨以为他开窍了。
没想到对方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什么……特别厉害的大师，比如他能招魂？”
“……”
宁雨跟江橘白单方面地冷战了两个月。
江橘白叫他好几次去食堂吃饭，宁雨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江橘白懒得管他了。
他自己又好了。
“为什么会问这种事情，封建迷信不可信啊，还招魂？”宁雨惊讶也不解，因为江橘白平日看起来跟那些东西可完全搭不上边，除了手腕上有一串铜钱以外。
宁雨心底忍不住冒酸泡泡，“你是不是有个什么得了白血病然后早亡的早恋女友啊？”
“这个是她送给你的？”宁雨指着江橘白手腕上的铜钱。
江橘白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二个，“我阿爷送我的。”
“好吧。”宁雨高兴起来。
宁雨特别喜欢江橘白，不单单是想跟对方谈恋爱，还有欣赏和仰慕，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子爷怎么会仰慕这种从穷乡僻壤里靠努力才考上大学的人啊？
但他太喜欢对方了。
喜欢对方面对任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淡然处之的态度，喜欢他每次面对各大比赛和考试的骄傲，喜欢他脸上那几颗小痣，每一颗都是美人痣，喜欢他身上永远清清爽爽的味道。更加喜欢他谁都不喜欢的样子。
只是江橘白看起来……不管是对异性还是同性，都没有一点兴趣。
不感兴趣最好啦。
最好一辈子不婚不育不恋啦。
宁雨的好心态只维持到了大二，大一来了个新生，是江橘白的老乡，复读考上来的，叫向生。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情分跟他不同。
更何况，向生还打着人生地不熟外的旗号外加学弟的身份，缠江橘白缠得没完没了。
江橘白察觉到了宁雨和向生之间的剑拔弩张，宁雨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但脾气挺好的，罕见地整日对着一个人挑三拣四。
向生也是，总是笑哈哈地“我们高中那时候我们高中那时候我们高中那时候”，这让宁雨插不进去话。
-
江橘白年纪长了几岁，也明白了为什么宁雨和向生几年来一直不对付，他有意调和，却屡战屡败，只能放任了。
关他屁事，反正他一个都不喜欢。
大三申请保研阶段，江橘白学会了抽烟。向生只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以为考完后就能不再抽了，因为对身体不好。
但没想到江橘白开始变本加厉。
江橘白不在宿舍抽，更不在走廊和楼道，他蹲在楼下花坛上，一边把烟吞咽进肺里一边让风吹净自己身上的烟味。论坛里甚至专门为他开了一个“江橘白抽烟照片集锦”的帖子——众人把拍到的照片都贴上去。
-总感觉他有什么伤心事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出来了，我在图书馆遇见他好几次，特别爱发呆走神，看起来特别可怜的样子
-像我奶奶养的小狗，我每次回学校，我奶奶家小狗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烟抽多了不好，这个帖子都两千多楼了……
-宁雨和向生肯定一早就劝了啊，这一看就是劝不住
-为什么啊？
-长得这么帅，成绩这么好，还会有什么烦恼呢？我想不到
-但他好多时候其实挺开朗的，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没笑过
读研时期，江橘白搬进了本校的研究生宿舍。
宁雨没能抗争过家里，被安排到国外哈佛，向生无意继续学业，他找了一家前景不错的公司开始实习生涯。
江橘白在学校独来独往，被他拒绝掉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导师对他很照顾。
可惜一个师兄对他却看哪哪儿都不顺眼。
一日下课，江橘白发现自己放在书包上面的铜钱不见了。
同组的人头一次看见他这么着急，也纷纷帮忙找。
看江橘白不顺眼的师兄在一旁皱眉，“一个破铜钱，不见了就算了，把大家都耗在这儿，吃了饭还得写报告呢。”
“没事，我们自愿帮他找的啊。”
江橘白看向师兄，“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喂！你说话要讲证据啊，你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再说了，我藏你那么一串破铜钱干什么？不愧是乡下来的，一个破烂儿也能当宝贝，送我我都不要，还藏……”
江橘白转身一拳打在了师兄的下巴上，他拽出对方衣领，“是你拿的。”
其他人哪见过江橘白发火的样子，这大学几年都没见过他发火，还打人。
“别打别打。”
“有话好好说。”
“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江橘白咬着牙关，他目光漆黑冰冷。
"哎呀，在这儿呢！在你们脚下。"忽然有人指着两人脚下喊道。
刚刚所有人翻箱倒柜没找到的铜钱出现在了两人脚底下。
江橘白瞬间松开了师兄，他弯下腰把铜钱捡到手里，他心疼几乎掉下来眼泪来。
看见东西找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下一秒，江橘白却直接朝面前的人踹了过去，后面的桌子噼里啪啦倒了一整排。
男人捂着肚子，在一地狼藉中爬不起来。
江橘白又冲上去补了几脚，他居高临下，眼睛通红，“再有下次，我剁了你的手，大不了进去蹲几年。”
“你敢！”
“你尽管试。”
青年拎着书包，走得洒脱干净，临到走廊尽头，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探着脑袋偷看的女生收回目光，给还怔着的大家通报：“哭了……”
江橘白为了一串铜钱跟人大打出手的事迹，不仅传到论坛，还被远在国外的宁雨知道了。
要不是他担心江橘白糊弄他，专门找向生求证过铜钱的来历，对方发这么大火，怎么看都像是恋人送的。
宁雨以为江橘白是喜欢老货币，还专门收集了一套价值上百万已经停止流通的钱币寄给了他。
[宁雨：你毕业了什么想法？]
[宁雨：我爸公司的人想专门弄个工作室开发新游戏，你要不要来试试？]
研究生一毕业，江橘白进入到了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旗下的子公司。
他在游戏开发的工作室担任一个组的副组长职务，他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年轻还单身，用起来格外顺手，于是加班成了他的日常。
在首都留下来对他而言已经不再算是梦，但他还是更喜欢江家村和徐家镇。
-
参与开发的游戏经过内测后，正式投入市场，当个季度的流水便达到了6个亿。
这款游戏光是从构想到中间经过无数个步骤调试直到最后面市，用了整整三年，工作室招了不少新人，江橘白申请的长假也终于批了下来。
现在该称江橘白为男人了，因为过了这个夏天，他就28岁了。
还没到盛夏酷暑，首都不算热，男人穿着卫衣，抖了抖帽子，他身形还是少年意味的单薄。
他神态从容不迫，棱角分明的脸冷感十足，带着不常接触人群的疏离感。
把车停好后，他伸手从副驾驶把自己提前画好的一幅纹身图纸拿到手里。
很丑。
不过他又不是学美术的，能理解。
他只能涂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凭着记忆。
江橘白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左手无名指，那几朵柚子花在徐栾消失后几天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跟徐栾有关的一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对方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跟徐栾没留下照片，摄像头也拍不下来对方。他在大学有一年的暑假回去的时候，祭拜徐栾后，他还拜访了徐美书和江泓丽，从他们手里拿到了好几张徐栾在世时拍的照片。
他怕自己真有一天把徐栾的样子给忘了。
但江橘白就算忘得了徐栾的样子，也忘不了这个人……鬼。
这些年，他生过不少病，大大小小的事同样遇到不少，他自己都解决了，然而不管伸出多么危险的时刻，徐栾都未曾像十年前那样突然出现过。
江橘白幻想过一次又一次。
他故意把头顶的箱子碰落，吃让自己过敏的食物，摔下楼梯，用还没熄灭的烟头按在手腕上，他甚至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徐栾一次都没出现过。
江橘白知道徐栾不会回来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拿着图纸下了车。
宁雨靠在吧台，目光穿过橱窗，看着正在过马路的江橘白。
还是那样的帅，那样的好看，比大学时候更好看了。
工作室那些人他认识几个，大学时候头发还挺多，现在秃了不少。
这些人里面，就江橘白没怎么变，年龄是大了，外形愣是半点没变化，头发也没少。
“我等你好久了~”宁雨往桌子上一趴，像骨头没了似的。
江橘白：“这就是你说的纹身店？”
“里面呢。”宁雨指了指吧台旁边那道深蓝的门帘。
指了方向，宁雨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很自然地揽住江橘白的肩膀，“这是大师，拿过不少奖，你说要纹身，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不过你要自带图，这有点麻烦，不少纹身师不接这种单子。”
“看看再说吧，不行我们换一家。”
宁雨比江橘白稍微高了点儿，他撩开帘子，“你还没开始戒烟啊？都说多久了。”宁雨闻见了江橘白身上的烟味，吐槽道。
“抽抽抽，抽不死你。”宁雨说。
“我无所谓。”
宁雨一怔，别人说这样的回答只会让他觉得这人装死逼，可这样的回答从江橘白口中说出来，却多了一分认真。
宁雨知道江橘白是真不怕死。
他们去年一起出去户外攀岩，在山腰上，脚下是浮动的云雾，江橘白脚滑了，卡着绳子的滚轮唰唰作响，宁雨知道有安全绳，但还是吓出了眼泪。
反观处于危险当中的江橘白，却一脸淡定，脸色甚至是平静。
从那时候，宁雨便知道，江橘白一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江橘白不开心。
但是，为什么？
昏暗的店内没有客人，纹身师在打着电话。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朦胧的昏黄光线下，青年垂着眼，眸光冷淡，唇线平直。
对方只给了半张脸，江橘白呼吸一滞，他几乎是直接甩开了宁雨，大步走到了纹身师面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徐……"
“你好？”纹身师通话已结束，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明显失控的人，“我是夏肆。”
“抱歉。”江橘白骤然松开了对方的手。
宁雨走过来，他歪着头去打量江橘白，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睛，脸上的调侃消失，“怎么了？”
“没事，认错人了。”江橘白调整好情绪。
这个纹身师的侧脸跟徐栾有点像，徐栾也爱漫不经心地跟人说话，但眼神却没什么情绪，甚至有些发冷。
刚刚，光线也特别暗，所以才会认错。
面对面一看清，江橘白才发觉自己认错了人，而且对方跟徐栾也并没那么像。
夏肆耸耸肩，他认识宁雨，跟宁雨说话，“你朋友？”
“我哥们儿。”宁雨说，“把你图纸拿出来给他。”
“你想坏我规矩？”夏肆挑眉，分明不悦。
他话音落了，垂眸看见了递到自己面前的图纸，他表情僵住，“这就是你们的图？”
夏肆接过去，笑得前仰后合。
“这也叫图？”
“你自己画的？”
江橘白：“……”
宁雨一把夺过去，“这不挺好？你笑什么笑？”
夏肆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他知道顾客是表情酷酷的这位，将纸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们先把图确定了，但你得告诉我，你这是什么东西？”
“……花，柚子花。”
见夏肆进入了工作状态，宁雨走到一边等待，江橘白认真地看着笔尖在纸上涂抹，不时出声给夏肆提示。
“你想法挺好的，”夏肆看着已经有了基本形状的图，“成品应该很漂亮。”
看着记忆中徐栾给自己的刺青逐渐显现在图纸上，江橘白心跳有些快。
夏肆有发现，顾客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忍不住抬眼，很快地将对方看了一眼。
能是宁雨的朋友，年龄估计差不多，可看着却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眼神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欲望。
他头发乌黑，眼珠跟头发一个色，冷白的肤色衬得发色与睫羽更深，唇色粉润。脸上线条流畅又凌厉，整张脸，巴掌大。说是明星好像也不过分。
“好了，就这样，对吧？”夏肆把笔放了回去。
江橘白很是认真地确认。
夏肆在一旁道：“先说好，未成年的单我不接，我这儿也是一口价，不过看在你是宁雨带来的人，我可以让你插个队，现在就能给你纹。”
江橘白：“纹吧。”
他连位置都有要求，夏肆拿着工具，头一次碰见要求这么多这么明确的客人。
“你以前纹过？”
“嗯，”江橘白说，“就在这个位置，不过纹得太浅了，掉了。”
夏肆听出来这是编的，撇撇嘴，心想，有故事。
宁雨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不解，“为什么要是柚子花呢？你的名字不是橘子的橘吗？”
“我喜欢柚子花。”江橘白低声道。
这个纹身总共纹了五次，才算完成，主要是江橘白要求高，不然两次就能完工，但最后效果很好，跟真在手指上绽开了似的。
要不是怕家里人挨揍，宁雨也想纹。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夏肆把手机递过去，“你不愿意就算了。”
宁雨心底开始尖叫，死同性恋想抢人！
江橘白刚要开口拒绝，夏肆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要是纹身掉色，你方便联系我售后。”
宁雨眼睁睁地看着夏肆加上了江橘白的微信。
他要晕倒了。
-
江橘白这次长假是真正的休息，他接来了同样也放假了的抱善过来过暑假，还有家里的留守夫妻吴青青江梦华和留守老人江祖先。
江橘白本来要给他们几个在市里买套房子养老，但他们不肯，吴青青说家里不缺这个钱，让江橘白攒着钱，在首都整上一套。
江橘白在去年就已经付下了一套三居室的首付，他买时也纠结了一阵，觉得一个人住买个七八十平米的就足够，但他总抱有那么一点微渺的期望，于是咬着牙，买了三居室。
吴青青听了也说好，说一间当主卧，一间当客卧，一间当婴儿房。
所以。
他们这次前来，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过来玩，而是提醒江橘白，该结婚了，村里谁谁都抱上孙子了，谁谁的孙子又能打酱油了。
“哥哥想结婚自然会结婚的啊，不要催他嘛。”徐抱善说道。
吴青青瞪了一眼徐抱善，“要不是你哥那个……”
江梦华眼疾手快捂住了吴青青的嘴巴。
江橘白摸了摸徐抱善的脑袋。
徐抱善今年十岁，跳级读完了小学，聪明得令老师咂舌，同时，因为长得像个洋娃娃，学校里因为她起来的男生多不胜数，让无畏子一个山中老道变成了隔三岔五因为她往返学校与道馆的倒霉家长。
无畏子前段时间来电话：你赶紧的，把她接走，心眼坏啊这丫头。
徐抱善知道后，理直气壮，“雌性只喜欢强壮的雄性，我说我喜欢拳王，他们就为了举办拳王争霸赛，这怎么能怪我呢？”
吴青青三人没在京城久住，买了大包小包的衣服和吃食后便要回去了。
临走时，吴青青拉着江橘白，欲言又止。
江橘白看出来她想问什么，直接道："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接着，吴青青看见了江橘白手上的纹身。他今天没戴手套。
跟橘子柚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吴青青，一眼就能分辨柚子花和橘子花，而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江橘白高中时手指上的纹身，和如今的一模一样。
吴青青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你不找，行吧，那男人，男人也行，他总得是个人啊小白！”吴青青差点崩溃。
“你知道那是鬼吧？”
江橘白默然许久，“知道。”
“你不害怕？”
害怕？
当然是害怕的，当初的恐惧历历在目，甚至在太阳底下都能感到浑身冰寒。
但又不止是恐惧和害怕，因为还有别的。
“好好好，那就算不是个人，可他总得在吧！“
“可他现在在哪儿呢？啊？”
当妈的最知道戳哪儿能戳疼自己孩子。
是啊，徐栾在哪儿呢？
吴青青是哭着走的，江梦华和江祖先哄都哄不好，走时，她丢下一句“不管男的女的，要是明年你还带不回来人，我就喝农药，死给你看！”
抱善撑着一把小花伞蹲在阴凉处，像只蘑菇。
江橘白眼睛还有些红，她站起来，不知所措，“哥哥你舍不得爸爸妈妈吗？”
她一直都叫吴青青和江梦华为爸爸妈妈，叫江祖先阿爷，无畏子教的，但吴青青一声都不应，江梦华和江祖先会应她。
在抱善眼里，江橘白就是她亲哥哥。
抱善眉眼跟她哥是真的像，做一些小表情时，江橘白总能在她脸上看见她哥的影子晃过。
“抱善，想不想来首都读书？”江橘白在路边，给抱善买了一支冰淇淋。
抱善仰起头，"需要很多钱吧？妈妈说你买了车，还买了房，房要还房贷，你还要吃饭啦，现在还要交房租，你没有钱的。"
“……”
抱善从自己小布兜里掏了几百块钱，“妈妈给我的，让我不要花你的钱，要吃什么自己买，看。”
“那你喜欢首都吗？”江橘白问道。
“喜欢，”抱善狠狠点头，“这里的男生脸上都没有鼻涕！”
江橘白打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小姑娘爬上驾驶座，他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心情复杂，“那来首都读书，来陪陪我。”

第74章 搬家（上卷）
江橘白现在所住的地方是公司宿舍，他独自住，抱善如果来的话，他就得挪地儿了。
“首都房子贵死了，你去我那儿住呗。”宁雨提议。
“不用。”江橘白不是不知道宁雨的心思，但他对宁雨确实没那想法，现在也没那精力。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喜欢男的，毕竟当初跟徐栾做那些事情都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
“抱善真可爱。”
被拒绝了，宁雨也不尴尬，他逗着抱善，逗猫一样，“那你好好找，搬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
抱善的学籍要转来很容易，因为江橘白已经落户首都了，她只用跟着江橘白就行。
她很乖，很害怕花很多江橘白的钱。
她从自己的小行李箱里将无畏子给她的那块玉拿了出来，捧给江橘白。
“这个很值钱吧。”
江橘白还没来得及伸手，宁雨一把拿了过去。
“哟，好东西！”
“但是，怎么这么凉？”宁雨觉得有些冰手。
鬼的东西，不凉才不正常。
江橘白把玉牌放到一边，只是过了一遍手，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就爬满了全身，他甚至一下冒出了冷汗。
“哥哥？”抱善发现江橘白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了。
“没事。”江橘白一把将玉牌抓在了手里，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拧到热水那一边，用热水冲洗着冰凉的玉牌。
他知道徐栾回不来了，消失得彻底。
这个世界上，若再出现不对劲的东西，那一定不是徐栾。
他想到自己奇异的体质，想到除了徐栾以外，那些有所图谋的东西，什么旖旎的心绪都没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觉得手指上的纹身都发起疼来。
不该纹的。
太冲动了。
鬼知道会不会招来什么。
可他也没想过去把纹身洗了。
他现在忙着跟着房产中介看房子。
“这虽然是个老小区，但是离附中多近啊，你看，这儿还能看见他们升旗呢。”
“而且绿化也好，那金弹子树，多好看呐。”
“交通也方便……冒昧问一句，那是你女儿吗？”
“妹妹。”
总共十套房子，江橘白看得眼花缭乱，最后跟着抱善一起闭着眼睛抓阄，抓中了一套二居室公寓。公寓距离抱善即将就读的附中只有三公里，江橘白通勤时间也就半个小时。
而且房子还很新，上一任租客刚搬离没多久，留下了不少还能用的东西。
房东人在国外，租房事宜全权交给了房屋中介。
公寓分上下两层，上下层面积加起来有一百平，装修风格清淡雅致，小区绿化安保等都做得不错。
“我喜欢这里！”抱善抱着洋娃娃，开心道。
抱善在江家村时，基本都住在道观里，她的房间破破烂烂，还要余出放道观工具的空间，房间里每天都烟雾缭绕，熏得她吃不下饭。
她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抱善在房间里挨着边转悠，她打开衣柜。
“欸？”
“哥哥！”
听见抱善的叫声，江橘白和宁雨一齐跑过去，小姑娘死死抓着洋娃娃，盯着衣柜里那只铜色香炉。
香炉倒着，不知道多久没用了，香灰洒了一柜子，但没有香，也没有纸。
“什么玩意儿？”宁雨拎着垃圾桶拿着抹布就要给擦了。
“先别碰。”江橘白把预备冲上前的宁雨往后面拽，跟着拽了一把抱善，“你们先出去。”
把两人使出房间后，江橘白掏出手机，给江祖先打去一个电话。
听完江橘白说的，江祖先沉吟几秒钟，问：“还有没有别的？”
“我看看。”
江橘白没挂电话，他先是将窗帘彻底拉开，以让阳光铺满整个次卧。
之后，他将衣柜和抽屉，床底，床头柜，还有书桌柜子和抽屉，整个房间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被他检查了一遍。
江橘白气喘吁吁。
“就一个香炉。”
“哦——”江祖先没放在心上，“估计是上一任租户信佛，忘带走了，香炉没什么要紧，你们把它丢了把衣柜擦干净就是。”
江橘白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
“拜佛在衣柜里拜？”
江祖先说：“只有炉子，拜什么佛？说不定就是懒得带走了，直接往衣柜里一丢。”
“你弄完了把你租的房子完完整整地给我拍个视频，我帮你看看。”
宁雨在一楼，像个大爷似的指挥着他叫来的人挪放东西，抱善想帮忙，被他拉住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大一小共同将脑袋仰了起来。
“怎么个事儿啊？”宁雨大声问。
江橘白在拍视频，一处都不落。
“给我阿爷拍个房子的全景，他要看。”他淡淡道。
宁雨点了几下头，他听江橘白说过，他爷是个水平不怎么高的神棍。
等江橘白拍完了二楼，下一楼了，宁雨伸长脑袋，“你爷还会看风水啊？”
“不会，”江橘白言简意赅，“我怕有鬼。”
“……”
“什么年代了，你搞这些……”宁雨无言半天，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江橘白不想跟宁雨争辩，他是亲身经历过的人，他原谅宁雨的无知。
徐栾已经消失了。
那再出现的东西，会是什么？
江祖先看完了江橘白发来的视频。
[可以住，很干净。]
[无畏子给你的符，可以给入户门上贴一张，辟邪。]
各式各样的符，江橘白有许多，只是许久没用过了，之前毕业进公司工作，他从研究生宿舍搬进公司员工宿舍，他本想给门上也来上两张，只不过那宿舍是三室一厅，有室友来往，与在学校相比没有不同之处，以至于他的符也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如今总算是有用了。
宁雨却觉得这样严阵以待的江橘白很可爱，以前很少见。
“我下个月去意大利，你去不去？”宁雨趴在沙发上，问道。
“不去，这个月假休完，我就要上班了。”
“那你不许和夏肆联系。”
“……”
“我跟他没联系。”江橘白蹙眉道。
宁雨特别喜欢这一段对话。
-
从宿舍里搬出来后，江橘白请之前的室友吃了顿饭，毕竟共处一个屋檐下好几年。
饭间，抱善乖巧地给哥哥们倒啤酒。
“抱善，在首都要继续好好学习啊。”
“抱善，你哥一直单身，你要好好说他。”
抱善依偎着江橘白，“我哥哥想找女朋友随时都能找得到哦，你们自己有女朋友了吗？”
“跟你哥一样嘴毒。”
“江橘白？”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橘白和抱善一齐回头。
夏肆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刚走入饭店，他身后的几人见是夏肆认识的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回头的男人脸上时，愣了一下。
靠，帅。
“这是……”夏肆看见了趴在江橘白肩膀上的小姑娘。
“我妹妹，”江橘白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室友。”
室友1：“以前的。”
室友2：“现在不是了，他叛变了。”
“我刚搬来这边。”江橘白从桌子底下随便挑个室友踢了一脚。
夏肆了然，他回头，“你们先去找位置坐，我等会过来。”
那几人也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女人搭着夏肆的肩膀，意味深长，“一定要过来哦。”
“我也住在附近，”夏肆很自然地在空位坐下，“你手上纹身感觉怎么样？”
“挺好，”江橘白看向室友，“纹身师，夏肆。”
三人在对面问起好来。
“我那边还有朋友，先走了。”夏肆打完招呼后并没直接留下来，他朝江橘白笑了笑，起了身。
“超酷，比你还酷。”室友竖着大拇指夸赞道。
江橘白挑眉，“比我酷？”
“行了你最酷，吃饭！”
江橘白请客吃饭，江橘白结账，收银员弯腰给抱善递了两块巧克力，抱善笑容地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直起身来时，收银员看向抱善身后，抱善转过身，看见了刚刚来给哥哥打招呼的哥哥。
夏肆从裤兜里抽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此时，江橘白结完账，他拿着发票，看着上面的金额。
“靠，真能吃。”
他抬起头，看见夏肆漫不经心地正看着自己。
“一块儿回去吧。”
江橘白把发票放进兜里，“你不是刚来？”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吃不了了。”
走出饭店，夏肆说出自己住的地方，江橘白才发觉他现在租的房子，跟夏肆所住的房子在同一栋楼。
不同的是，夏肆是买的，他是租的。
江橘白跟相熟的人话都很少，更别提他跟夏肆完全不熟。
虽然一路走，但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
反而是抱善抢着抢着说。
夏肆看了她一路，又看了几秒钟江橘白，“你们长得不像。”
“不是亲的，她……”
抱善是她哥从他妈肚子里挖出来的。
时至今日，江橘白回想起徐栾把浑身是血的抱善递给自己的那一幕时，都仍后脊发凉。
“不是亲妹，胜似亲妹。”抱善不悦，拉着江橘白的手，严肃道。
继续朝前走去。
路上要经过一条胡同，前后都是热热闹闹的，他们住的地方光芒耀眼，几乎没有空房。
垃圾桶上蹲着翻食的野猫，听见脚步声，立马就跳到地面窜走了。
江橘白一只手牵着抱善，一只手回着工作群里的消息。
“柚子花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夏肆出声问道。
江橘白一心二用。
“没什么意义，硬要说的话，要不是它，我考不上首都大学。”
“这么厉害？”
江橘白说不清自己对徐栾的感受，反正挺复杂的，感激愧疚恐惧都有，不舍也有。
他总是频繁想起对方，好的，坏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主动的，强迫的。
他跟恶鬼不共戴天，可跟徐栾之间又说不清道不明。
那些画面挥之不去，那些感觉也是。
尽管他如今完全摆脱了当年，看似重获新生，残留在他精神上或者肉体上的损害看似愈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被戕害得永远无法变成一个正常人。
恐惧吗？当然。
想念吗？想的。
但再给江橘白一次机会，他大概率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会杀了徐栾，然后用十年来恐惧和怀念。
再对不住，也对得住了。
短短一段路，夏肆从江橘白脸上看见了许多表情，痛苦的、纠结的、害怕的、战栗的、决然的、又遗憾的。
走进楼里电梯，夏肆按了电梯，他手指没收回去，悬空，“你在几楼？”
但他没给江橘白回答的机会，接着说："去我家坐坐？"
他黝黑的眼睛盛了一些笑意，看着大眼睛抱善，“我家有很多故事书。”
江橘白看了眼夏肆，他指甲掐疼了掌心。
他好像从来没主动抛下过那些东西，他以为易如反掌。
但他现在却连点个头都无法做到。
不想，还是根本不敢？
“好。”
话音刚落，电梯里的灯忽然灭掉了，抱善小声地低叫一声，抱住了江橘白的手臂。
夏肆也几乎是立马就攥住了江橘白，将他拽到了自己旁边。
同时，夏肆伸手去按按钮，想要电梯门打开。
但是电梯门没有任何反应。
下一秒，电梯轰然往下降。
抱善被突然发生的意外吓到了，发出了尖叫声。
江橘白一把将抱善按进了怀里，自己伸手握住了身后的栏杆。
幸好他们本来就只是在一楼，底下只有两层，睁眼闭眼，脚下轰隆一震，电梯便触底了。
电梯里漆黑一片，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抱善悄悄地哽咽了一声。
“没事吧？”夏肆拿出手机，打开手电。
他照见江橘白脸上惨白的恐惧。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夏肆皱起眉，拍了拍江橘白的脸。
“没有。”江橘白摇头，他只是害怕一些不应该出现或者异常的现象。
片刻后，几个保安带着工作人员跑来，打开电梯门。
一边道歉一边询问着是否受伤。
“没事。”江橘白用衣袖擦掉抱善脸上的眼泪，把她抱了起来。
抱善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抽噎着。
走出去后，夏肆按了另一边的电梯，等着它下行。
抱善的目光像是被人牵着往远处昏暗至极的一处看，有个影子，长长的，她抬手使劲揉着眼睛，以为是泪花。
远处站在一辆车后的黑影却还是在。
小姑娘指向那一处，“哥哥，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停车场入口的风一直吹到江橘白的后脊，他浑身顷刻冷透。
卷1完——

第75章 他是谁？
江橘白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拎着手电的保安正朝他跑过来，他松了口气，但同时已经冷汗津津。
抱善搂紧了江橘白的脖子，她眼眶里的眼泪无故越来越多，如同洪水一般在脸上流淌，大部分都流进了江橘白的脖子里。
重新进电梯后，江橘白扶着抱善的脑袋，扭头对夏肆道：“抱善吓到了，下次再说。”别的事情。
夏肆替他按着电梯，“好。”
江橘白住在17楼，夏肆在8楼，对方提前下楼，但他走出去后，伸手挡着电梯，眸子里带着零星笑意，“明天早上带抱善下来吃早饭？”
“……好。”
回到自己所在的楼层，隔壁邻居见他给门上贴了符，纷纷也弄上了符贴着，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去哪儿弄的。
本以为大城市的人不信这些，结果看起来比江家村的人还要深信不疑。
江橘白凑近看了看邻居家门上的符，假的。
抱善下到地上，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你去洗澡。”江橘白换了鞋，顺手打开电视。
抱善仰起头，“要看恐怖片。”
“……”
吴青青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徐抱善，她总觉得对方邪门儿，因为三分之一的时间里，抱善会待在家里，而不是道观，吴青青对她观感不好，一是因为她哥，二是因为她喜欢看恐怖片——同龄小孩都看动画片。
江橘白低头看着抱善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瞳色很浅，像阳光下的琥珀色。
许是因为早产，她皮肤很白，脸上只有在她刚吃过东西后出现淡淡的血色，其他时候都是苍白的，她头发很多，只是颜色太浅，泛着金，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像个洋娃娃，也不是没有道理。
“哥哥你是不是害怕？”
“废话。”
从江家村出来后的这十年，江橘白从来没看过恐怖片。
“那看动画片吧。”抱善选择宠着哥哥。
江橘白打开了一部主旋律的红色电影。
“你先洗澡，我去处理工作，要喝什么自己去冰箱拿。”
“拿不到呢？”
“那就不喝。”
江橘白的工作居家也是一样处理，他上了二楼，习惯性地把所有灯都打开，然后转身进到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他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呆坐在椅子上。
刚刚在电梯里那一瞬间，给他的感觉，熟悉得要命，久违的恐惧感使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无比清醒。
这里是首都，不是江家村。
徐栾更是已死多年。
他有想过徐栾可能会再次出现，他也期待过。
再续前缘，闲话家常什么的。
但如果是抱着想弄死他的目的前来，那还是别出现了。
江橘白打开电脑，他翻到无畏子的微信，无畏子的微信刚注册几个月，他还玩不太明白，江橘白直接给了拨去了视频。
今天是个好日子，无畏子正忙着在给徐家镇的人供灯。
“什么事儿啊？”无畏子甩着宽大的袖子，把手机平放在桌面，另一边继续忙手里的事。
江橘白沉吟，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无畏子差点把蜡烛插脸上了。
“你还念着他呢？”
无畏子：“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他百分之九十九已经魂飞魄散，消散于这天地了，剩下的百分之一呢，哪怕尚存，那他也不具备从江家村移动到首都的能力，估计跑半路都能被风给吹散咯。”
“再有，我奉劝你别对这种抱有希望，不论他以前对你是什么心思……”无畏子伸了个懒腰，“鬼死为聻，它如果再出现，只会是一种不认识你也不记得你的生物，并且，他的鬼气会更重，他会更残忍无情。”
“最主要的是，他要成了聻，以我的能力，就帮不了你了。”
“不过它能成聻的可能性基本是0，别太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你亲手了结的他，你忘了？”
江橘白自然没忘，也忘不了。
初到首都，他只觉新生重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没过多久，后遗症便袭来了。
他频繁地做噩梦，梦见那天晚上山顶的雷电交加，梦见徐栾惨白着一张脸，却面带微笑地走到他面前。
徐栾掐着他的脖子，温柔地问：为什么？
但那不是江橘白记忆的徐栾，徐栾当时明明说的是没关系。
无畏子的回答加深了江橘白噩梦留下来的阴影。
若徐栾再次出现，不记得了，也不认识了，他是来杀自己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二楼是木地板，哪怕是软底拖鞋，走在上面也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江橘白扭头看去。
抱善用干毛巾包着头发，水珠从她鼻梁上往下滴，“哥哥，帮我吹头发。”
男人身形依旧清瘦，他踢开椅子起了身，T恤薄薄的布料勾勒出他细韧有力的腰型。
小姑娘走在他前面。
养大徐抱善，就当还了当年那一剑的债。江橘白心想。
-
夏肆是首都本地的，他跟家里关系好像不太好。这是江橘白与对方出去吃饭几次观察到的。夏肆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心情都会变差一会儿。
他工作时间自由，因为店里有徒弟，他还很清闲。
从他平时的生活不难看出，他跟宁雨家境相当，一模一样的公子哥，只是爱好不太相同。
宁雨喜欢时尚相关的东西，他有专门的房间用来摆放他的藏品首饰，如果没有工作，总能在各大秀场和时装会上看见宁雨的身影。
拜宁雨所赐，江橘白还见过好几次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歌手和演员。
但江橘白对这些不感冒，就像他永远分不清洛可可和巴洛克在风格和表达上的区别。
夏肆与宁雨就全然相反。
夏肆喜欢的马术击剑游泳射击等，正好，江橘白也感兴趣。
国庆假期。
向生兴致勃勃邀请江橘白出去自驾游。
“有约了。”
向生刚参加工作时还在首都，他算盘打得好，打算等江橘白毕业了就表白，结果江橘白刚毕业，他就被调到隔壁津市给分公司开荒，加上宁雨总是打岔，一拖许多年。
“你……谈恋爱了？”向生语气艰涩。
“还没。”
向生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他还算了解江橘白，依江橘白的性格，他没那么容易跟人谈恋爱。
光是和他成为朋友，就已经是难上加难。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见江橘白的轻笑声，“但应该快了。”
“小白？”向生像是忽然坠进枯井。
“我知道你喜欢我，”江橘白从行李箱边上起身，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罐汽水，单手拉开拉环，“但是你们出现得不是时候。”
“你们？”
"你跟宁雨，我都知道。"
“原来你知道啊。”向生难过到空茫，难过到失去感受，“你刚刚说不是时候，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到徐栾，江橘白登时就没了谈天的心情。
“你……很喜欢对方吗？所以才会忽然想谈恋爱了？”
“不知道。”
“那为什么……”
江橘白仰靠在沙发上，“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不然吴青青就该真喝农药了。
向生不明所以。
“那我等你，”向生在那边强颜欢笑，努力让语气显得活泼，“我会一直等你。”
江橘白想说什么，对方却先把电话挂了。
他怎么总招男的喜欢？
是不是徐栾把他身体干变异了？
“哒”
窗户开着，风被送渡进来，窗帘左右摇晃，底部的塑料坠子撞击在墙上。
江橘白目光看过去，那一角放了一张书桌，专门用来让抱善玩玩具，抱善的玉牌也放在那桌面上，在日光下透出润泽冰冷的光。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块玉牌，丢进了抽屉。
抱善放学归家，她得知江橘白国庆假期要带她去马场，高兴得在客厅绕着沙发跑了一圈，她兜里被她跑得哗啦啦响。
见江橘白眼神好奇，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情书，都是。”
“，……”江橘白一把把情书都抽到了自己手中，不悦道，“你才十岁，你班上那些人都比你大，老牛吃嫩草呢。”
“我不会喜欢他们的。”
江橘白随便拆了一封：“徐抱善妹妹，你的眼睛真大呀，像我妈妈戒指上的宝石……”
他气笑了，“还挺有心眼。”
几封情书全被江橘白丢进了垃圾桶。
他丢完情书，一抬头，看见那块被他丢进抽屉里的玉牌不知何时被挂在了窗户上。
那玉牌质地没话说，价值不菲，用红色的线串过，风一吹，他跟着窗帘坠子一齐摇来晃去。
江橘白心脏被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充盈。
抱善站在椅子上，“哥哥，我挂的，好看吗？”
江橘白目光移走，“下来。”
小姑娘跳到地上，“那我去收拾行李咯。”
抱善上楼后，江橘白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他看着还在悠悠晃动着的玉牌，它每一次晃动，江橘白眼前就出现一次那张熟悉的惨白的阴诡的脸。
我有对不起你吗？
很后悔吗？
很想念我吧？
江橘白蓦地站起身，他背对窗户走进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用流水大力揉搓着左手无名指的纹身，夏肆很敬业，技艺过硬，纹身鲜艳得疑幻疑真。
镜子里的男人，脸似乎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苍白得跟恐怖片里的鬼一样。
他失态了，他还是害怕。
-
马场是夏肆朋友家的，只给私人养马，也不对外开放，偌大的一个场子，进进出出的全是自己人。
夏肆跟江橘白保持着距离，但却不停去看江橘白。
对方今儿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不像宁雨那样一味追求设计和大牌，一看就是网购的，烂大街款。
但时尚的完成度全靠脸，他下颌线依贴着骨头，清晰分明，他下巴都没胡茬儿，脸白白净净得找不出半点印子，睫毛细长，总是一副懒散又难伺候的少爷样。
夏肆听宁雨说过江橘白，家境普通，穷窝窝里飞出来的一只小金凤凰。
“我在这儿养了两匹马，一只白的一只黑的，你挑一只，要是看中别的也行，我去帮你要。”夏肆戴上手套，推开马舍的门，里头就是养马的，清扫得挺干净，空气里漂浮着草料的味道，不难闻。
抱善戴着儿童安全帽，她被夏肆牵着手，满脸兴奋。
“抱善，待会儿我找个安全员带你骑，我给你挑个体格小点的马，行吗？”
抱善嘴甜，“谢谢哥哥，哥哥我爱你。”
夏肆的头直接就昏了。
走在前面的江橘白翻了个白眼，徐抱善跟徐栾一样，口蜜腹剑。
为达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身侧围栏里，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匹忽然嘶鸣了一声，它的头颅高高昂起，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江橘白。
夏肆抱着手臂，用鞭子敲了敲门栏，道：“一刚回国的哥们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这马脾气坏得很，踢伤了好几人，现在都没人敢喂他，那哥们儿下血本，才请到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不然这马肯定养不了，得安乐。”
江橘白将它跟马舍里的其他马做了对比，这个个头更大，四肢更修长见状，连尾巴都甩得孔武有力，眼神很凶，瞪着每个打量它的人。
“离它远点，别伤着了。”夏肆自然地揽上江橘白，“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它俩温顺，哪像这玩意儿……”
江橘白挑了黑色，夏肆亲手把马栓了牵了交到他手里，“我就知道你会选黑的，它是女生，叫夏梦梵。”
“夏梦梵？”江橘白以为会叫一些英文名。
夏肆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昂，我的马，当然得跟着我姓。”
对方高了江橘白大半个头，眼神灼热，牵在江橘白手中的夏梦梵在水泥地上踩踏了两步，呼出两口重重的气息。
江橘白拽了下绳子，转身朝马舍外走，“我先出去了。”
夏肆目光一直看着江橘白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
他真不着急，听宁雨说，江橘白从上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单身，没跟谁谈过，也没听说过他暗恋谁，这样的人的心，本来就很难撬得动。
江橘白穿马术服格外好看，为了安全，夏肆还给他准备了安全马甲，他长手长脚，腰身纤细，易折又轻盈。
他手里攥着马鞭，将安全帽扣到头上，只是一只扣不好下巴下面的两条带子。
“我来。”夏肆把马鞭挂到马鞍上，从江橘白手中接任了这份工作。
夏肆手指将江橘白的下巴抬了起来。
夏肆神态认真，指甲却仿若不小心似的轻刮了一道江橘白的喉结。
江橘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强势地一把拖了回去。
身后传来嬉笑声，不过也并不全是嬉笑，细听，每句话都是在讨好。
“虎父无犬子！”
“看这马，威武雄壮，这皮毛，这脑袋，真是好看。”
“明儿我有个饭局，赏脸来玩一玩呗。”
江橘白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就在斜后方，那匹凶恶的黑马从马舍中被牵了出来，它被牵住了，此刻看起来倒是变温顺了。
那一群人都穿着专业的马术服，看着也都正年轻，每个人脸上出现的谄媚的笑容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夏肆没去看，始终垂着眸，“估计是那徐家少爷来了。”
“徐家”江橘白对徐这个字过敏。
“嗯，徐家在首都树大根深，是宁雨家里都招惹不起的。这个徐家少爷说是外面的私生子，刚被接回来，地位却比一直在家的长子长女都要高，徐家老爷子走哪儿都把他带着，让不少人嫉妒艳羡。”
“但说来也奇怪，这徐少爷身体似乎不怎么样，药罐子，也鲜少出门，不过为人却雷厉风行，徐家近期出现的好几次人事变动，都是他在操作，拔掉了好几颗徐老爷子的眼中钉，不可小觑。”
江橘白一个做游戏的打工人，首都那些富贵人家跟他半毛线都没有，他听了下半句忘了上半句，随便点了两下头，“哦。”
夏肆忍着笑。
他喜欢江橘白这副谁都看不进眼里的小样儿。
“好了。”夏肆放下手。
江橘白说了声谢谢，他转过身，在夏肆的帮助下，爬上马背。
他脊背挺直，下巴微昂，腰身被近身安全护具绑出一条柔和妖娆的曲线，屁股也被包裹得很圆，煞是好看。
马就该给这样的人骑。
“哟~”那群人这会儿因为骑在马背上的江橘白注意到了夏肆，起高腔，“夏少爷，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以为你把你的俩宝贝孩子忘了呢，不干纹身师啦？”
夏肆从地上捡了个石头丢过去。
那群人作鸟兽散。
牵着那匹脾性暴烈的高大黑马的男人此刻正在轻抚着马匹的前额，马似乎被惊扰到了，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那徐家少爷朝他们看过来，形容姣好，目光淡然。
江橘白看清对方略显苍白的面目，漆黑不见底的双眼，层山叠嶂之间的云雾被拨开，多年心绪纷扰被一朝拧在了一起，给了他一记名为恐惧的闷拳。
他攥着马鞭的手在发抖，抑制住身形的颤抖，江橘白问：“他全名叫什么？”
夏肆翻身利落上马，答道：“笋茁不避道，檀栾摇春烟，徐栾。”

第76章 你们在谈恋爱？
江橘白坐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被冻成冰块。
近乡情怯，怯几乎压倒性的大过于情。
来追杀他了？
夏肆瞥见了江橘白脸色忽的变得不太好看，且还是上了马背后才变不好，他以为江橘白是畏高或是在马背上没安全感，他拽着缰绳，拉近了两匹马的距离。
“别太紧张，放松。”
江橘白的注意力却完全还在那个叫徐栾的少爷身上。
会不会只是恰好同名，恰好还长得一模一样，恰好给人感觉也一样？
但江橘白已经不是十八岁了，他如今二十八岁。
那样的巧合，只能骗骗八岁小孩。
“徐栾……”
夏肆见他感兴趣，不吝啬多给他一些那人的信息，他甩了甩鞭子，手指捋着马背上柔软的鬃毛，“他回国内好像也才两个月不到，刚回来那两天，徐家还专门为他举办了一个认亲宴，好些人看在徐家的面子上去捧了个场，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他是个私生子，去了跌份。”
“直到他的待遇超过徐家另几个之后，搭理他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性格方面的话，听说挺好的，不过我跟他没什么接触。”
江橘白攥紧了手中的鞭子。
那一头，徐栾牵着马，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江橘白手中的鞭子被他攥得更紧，不……不是徐栾？
恐惧绵延万里，尽头是模糊不清的酸楚。
“走吧，我带你先慢慢走两圈。”夏肆说道。
江橘白收回目光，垂下眼，他在夏肆的引领下，拽着缰绳，掉转了方向。
越走越远。
头顶日光逐渐明媚了起来，像徐家镇那几年如同白炽灯一般的刺痒日光。
抱善抱着一匹矮脚马的脖子，玩得很开心。
江橘白没骑过马，谈不上技术，一身装备倒还专业，但他此时没了心情去学难度更高的东西，只想慢悠悠地走着，最好是一直走在太阳底下。
夏肆认识的两个人在不远处，呼唤他。
他叫来了一名安全员随行，让江橘白自由发挥。
看着夏肆骑着马走远，江橘白毫不犹豫扯了一道缰绳，夏梦梵被他牵着转了一圈，她甩着尾巴，慢慢悠悠走上了刚踏过一遍的路。
远处，穿着黑白马术服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他拎着一只铁桶，铁桶里大概是草料和一些水果，黑马咀嚼起来，汁水四溅。
男人垂着眼皮，眼窝里剩漆黑的一道墨笔，比黑马身上的颜色还要漆暗。
江橘白夹着马肚，让夏梦梵停下。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过来了的私生子，在对方垂着颈子，没回过头来时，江橘白毫不畏惧。
直到对方搓掉手掌上的草屑，回了头，他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夏梦梵仿若感应到了背上人的不安，她踢踏了两步，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她也挺不舒服的，一种莫名阴寒的气息袭到了面前。
“你是……”对方开口。
他的嗓音跟江橘白记忆里的完全不同，江橘白不能指望一个鬼祟有多么悦耳动听的声线，从前，哪怕徐栾温和地说话，入耳还是阴恻恻地使人感到不适。
但眼前这个人，他语调轻柔，声音平缓，不至于如沐春风，可也算得上礼貌客气。
徐栾礼貌个屁，客气个屁。
“你不认识。”既然不是徐栾，即使拥有着同样一张面孔，江橘白也骤觉无趣。
“好吧，”徐栾弯腰在桶里洗了把手，直接用挂在马鞍上干毛巾擦干水珠，他朝江橘白伸出手，“我是徐栾，你是……夏肆带来的，他的朋友？”
江橘白迟疑着跟对方握了握手，“嗯，我叫江橘白。”他居然在对方脸上找不出一点与脑海里那个人的不同之处。
眼前这个明显是个人类，他的手虽然也有些凉，但那是刚刚他洗过手的温度，松开手时，江橘白已经感觉到了从对方掌心传渡而来的微热。
即使如此，江橘白也不敢与他多对视。
对方拥有一双神态和徐栾本人高度相似的眼睛。
惊惧消散后，惆怅心绪接踵而来。
要是徐栾当年没死，应当也是如此意气风发，众星捧月。
“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谈恋爱，你们之间的氛围不太一样。”
对不熟的人，哪怕是同样的面孔，江橘白也自然熟络不起来，他懒懒地“嗯”了一声，“应该快谈了。”
之前徐栾照顾过他一段时间，他那时候犟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行，完全可以独自生活。
实际上除了工作，他的生活一团糟，他在打理生活上没有天赋，还没有耐心。
大学里有洗衣机，他的衣服不管薄的厚的毛衣还是羽绒服，统统往里塞，羽绒服里面的羽绒被搅成一团，还是苗远他们给他拍开，重新蓬松起来，不然他就打算直接穿上身，冷暖都自己受着。
毕业后工作住员工宿舍，室友明里暗里会照顾着他，他就在工作上照顾着点儿他们。
如今带着孩子单住，徐抱善每次去上学，都要给家里贴好几张便签。
徐抱善和徐栾一样，都认为江橘白离开了自己没法好好活下去。
夏肆厨艺不错，抱善喜欢他做的饭。
男人眯着眼笑，“但你看起来，好像不喜欢他。”
江橘白轻嗤一声，“一把年纪，凑合过算了。”
再者说，夏肆方方面面都符合他的喜好，也算高质量对象。
徐栾看了他一会儿。
两人身后，传来马蹄声。
夏肆带着人过来了。
“你俩怎么碰上了？”夏肆满头大汗，他摘下帽子，鼻梁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偶遇，”江橘白拉着缰绳，作势要离开，“我去走走。”
夏肆留下来断后。
“你好，夏肆。”
徐栾与他握手，“徐栾。”
“久仰大名。”
“那是我喜欢的人。”夏肆眉目并不热络，他飞扬的神态有隐隐的警告之意。
徐栾收回目光，弯腰拾了一块苹果喂给了旁边的黑马，“很帅。”他由衷夸赞。
远处的跑道上，矮脚马在树荫底下休息。
抱善捧着一盒冰淇淋，大口大口往嘴里喂，她望见江橘白，大声地喊了一声“哥哥”。
江橘白骑着马过去，抱善把脑袋往他刚刚过来的那边转，“你们在跟谁说话啊？”
“一个陌生人。”
“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江橘白弯着腰，拿走了抱善手里的冰淇淋，抱善的脸垮了下来。
-
午间，他们在马场的会员餐厅用餐，厨师在操作台热火朝天地烹饪着各色美食，架势摆得很了不得，食材的量取用很少，求精不求多。
江橘白啃着一节烤玉米，他面前还摆着奶油蘑菇汤和烤制的牛肋条肉，以及几碟子他辨认不出来也不爱吃的红黄绿黑白料碟。
夏肆给抱善碗里夹了两只避风塘蟹腿。
他筷子收回来时，目光恰好落在江橘白搭在桌面上那只左手上，后者懒洋洋地用勺子在偌大的汤碗里搅着只有几口的浓白艳汤，注意力分散。
那几朵柚子花所占的皮肤面积实际不大，只是出现在手这种几乎一直暴露着的身体部位上，很难不惹人注意。
他一直很想知道，这样一个纹身，灵感从何而来？
餐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推开门的两个男人走在前头，后边跟了两男一女，但一直到后面的三人已经走进了餐厅，掌着门的也没松手，过了半晌，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
男人一边走一边摘着手套，他将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放在了一旁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里，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正好路经江橘白这片地。
对方应当是没看见江橘白，径直路过。
但江橘白却不受控地将目光往对方背影上投。
太他妈像了。
怎么连走路姿势都一样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江祖先的对话框，他编辑好了询问的短信，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了。
算了。
他把手机扣到桌面，继续吃饭。
夏肆一直观察着他。
他往身后方向看了一眼，“你对徐栾很关心？”
“没有。”听见徐栾这个名字，江橘白条件反射地开始逆反。
“可你总是看着他。”
“小说里看过一些私生子崛起抢夺家产的故事，现实里看见，感觉挺奇妙。”
夏肆挑了下眉。
“那你怎么不好奇我？或许我身上也有你感兴趣的故事呢？”
江橘白这才看向夏肆，他睫羽很长，却并不柔美，因着眼型凌厉，面无表情时显得尤其混不吝。
“什么故事？”
夏肆也没跟江橘白见外，江橘白问，他很乐意答。
“我爸有三个老婆，我妈是原配，我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双手托着腮，脸上看不出对此有不满不忿，“我妈希望我能回去继承家里的产业，一滴都不能给那几个小贱人。”
“……小贱人是我妈说的，我其实不这么认为，他们几个挺可爱的。”
江橘白这才真正开始了解夏肆，真是人如其名。
“唉，你都不知道，我大学在美国读书，我妈撒手不管，是我二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花钱请的人，亲自到美国，照顾了我一年多，直到我适应那边，她才回国。”
江橘白差点把勺子掉在了碗里。
处这么好？
见江橘白震惊得呆住，夏肆给他碗里夹了块香煎带鱼，“吃饭。”
“晚上我们就在山庄住，那边有个湖，可以泛舟钓鱼，”夏肆把江橘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滑翔伞、攀岩、蹦极……设施不少，够你跟抱善玩这一个国庆了，最后两天还有个马术比赛。”
“马术比赛？”
“嗯，参赛的都是业余爱好者，奖金很高，你也可以试试。”
江橘白筷子顿住，“那也太业余了。”
夏肆笑个不停。
徐栾从洗手间的方向回来，他返回时才看见江橘白，略一笑表示友好，直接就过去了。
抱善却恨不得把眼睛盯死在刚刚路过的这个男人身上，她脑袋跟着转，回过头来时，脸已经惨白成纸色。
“哥……哥，我忽然好不舒服，好想吐。”抱善坐着摇摇晃晃。
-
午后，太阳落了下来，江橘白拎着抱善去山庄的民宿房间休息，民宿快被四周拢近的浓荫给埋了，幸好整座民宿华丽得不容忽视，像是一颗明珠镶嵌于山间。
民宿如同一座城堡，只是它方方正正的，没有尖顶，也没有圆弧，像江橘白爱玩的俄罗斯方块，好几块堆在一起，靠着一个两个方块拼接，其余部分则长长短短。
颇具设计感的民宿，造价想必也不菲，驾着马沿着马路边往民宿方向走，慢悠悠晃着，慢悠悠欣赏着。
一辆车从后面驶来。
车窗被完全放了下来。
江橘白跟夏肆的关系明显比之前亲近了不少，夏肆伸手碰他的头发，他也没表现出抗拒。
惨白如鬼魅的脸被无声升上去的车窗给挡住，黑色的商务车疾驰而过，留下漫天灰尘。
抱善此刻已经缓了过来，她捏着鼻子，“真讨厌！”
民宿的接待人员抱着抱善下马，将几人的马牵走，接着办入住手续。
提前送来的行李被放上行李车，和他们一起乘坐电梯，送进房间。
民宿内部有着一棵树，它享受着露天，一直将枝条延展到二楼，抱善围着它不停地哇塞哇塞，一仰头，却看见了二楼那道模糊不清的黑影，那双阴森森的眼睛。
抱善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橘白先听见了工作人员的呼叫，他才注意呆滞的抱善。
他大步跑过去，夏肆也紧随其后。
抱善看见他，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哥哥，我看见鬼了……”
“跟恐怖片里的鬼好像不一样……”
夏肆乐得不行，他弯腰把小姑娘从地上抱了起来，擦掉她脸上被吓出来的眼泪，“你还看恐怖片啊？胆子挺大啊。”
“当然！”抱善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了。
江橘白却还蹲着没动，他浑身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找回呼吸。
他站起身，“先回房间。”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三楼这一层的方块最多，左右两边都延伸进了山林里，落地窗外就是潺潺溪水和蔽日的树冠，很有意境和情趣。
只是若欣赏不来的话，乌压压的树枝和青黑的岩石，反而使人害怕。
不过民宿也早有准备，外面点了不少灯，照得亮莹莹的。
加上保安定时巡逻，倒也还好。
抱善在房间里跑了一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接着脱掉鞋子跳到了床上，用被子包着自己，“我害怕！”
江橘白往她脸上扔了一套睡衣，“你在家趁我睡着的时候看那些鬼哭狼嚎的恐怖片的时候，怎么没说怕？”
“哥哥……那不一样，恐怖片是假的，我刚刚看见的是真的，我对天发誓。”抱善笃定道。
江橘白懒得理她。
他不愿意去深想。
抱善进了浴室。
“好好洗，你身上全是汗味，很臭。”
“哥哥，不要这么说我，我会自卑。”
水声响起，伴随着水声的，是抱善平时也经常在哼的一些鬼里鬼气的童谣，还有一些恐怖片里的背景乐。
平时还好，今天在马场看见了一个跟徐栾长得一模一样还同名同姓的人。
此时再听见抱善哼的这些调子，只觉诡异，不觉其他。
江橘白坐在落地床边，他面前放着工作用的电脑，上面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部长，部长部长部长，小白部长，你去哪儿玩了啊？怎么不带着人家~”同事在语音里嚷嚷的跟工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江橘白直接点了叉，进入到工作页面。
外面落日的余晖打在树冠上，几只尾巴比身体还要长的鸟雀停驻其间，它们的羽毛闪烁着点点金芒。
夕阳变换得很快。
那几只低着头在树干里找虫子的鸟灵敏迅捷地转着脑袋，太阳一照，黑眼珠变成了红眼珠。
江橘白看得出神，被那几对红眼珠子吓了一跳。
“叩”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江橘白起身过去将门打开。
走廊上没有人。
他住的房间不是什么十字路口的房间也不是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廊灯光昏黄柔和，墙壁上挂着山水画。
江橘白的心在往下坠，他关上门。
房间里一派宁静。
抱善在这时候洗完出来了，江橘白取了毛巾，给她擦着头发，同时淡淡道：“以后别哼你那些小曲儿了。”
抱善不明白，那是多么优美悠扬的音乐啊。
“为什么？”她仰着脑袋。
江橘白：“招邪。”
抱善本以为哥哥在开玩笑，可哥哥好像没有，哥哥目光沉沉，里面深藏了很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注意到，哥哥给她擦着头发的手，在发抖。
“那我以后都不唱了。”抱善小声说。
给抱善吹完头发，她自己卷进被子里，“那我睡一会儿，开始下一个活动的时候记得叫我哦。”
江橘白没理她，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将电脑搬到腿上，花半个小时读完并回复了邮箱里那十几封邮件，接着打开了植物大战僵尸。
伴随着一个个僵尸倒下，江橘白心情好了点，玩得更起劲了。
整体上，江橘白这十年都没什么变化，十年前的事情对他的影响太大，世界都在向前，他却在原地徘徊。
他从事的行业，也不需要他将心性磨炼得老练圆滑，他只需要跟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处好关系便万事大吉。
一路走来，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麻烦，相反，麻烦很多，因为他脾气太坏，也为着坏脾气而吃过亏。
但有的人是草芽，一锤就能把它锤进泥里，有的人却是青笋，别说锤子，房子都能被它顶翻过去。
与上司与同事指着鼻子骂简直就像是呼吸和喝水一样轻松又简单。
去年江明明结婚，他回去了一趟，大家伙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变化，就他看着还一如当初，白T和牛仔裤，洗出线头的帆布鞋，骑着他妈的电动车就到了婚礼现场，没一点在大城市扎了根的优越感。
大部分人的长大，其实就是多了一些令人讨厌的特质。
足够讨人嫌，就是大人了。
他玩游戏一如既往的投入，还是跟少年时期一样的清瘦，发丝乌黑，显得皮肤越发白，只不过他是活人，白得健康生命力蓬勃。
他低着头，把向日葵产出的太阳一个个捡起来。
他的侧脸印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发黑的树冠在风中轻柔摇晃，玻璃上映出的便是流淌着的乌云。
漆黑之中，出现了另一张熟悉青白的侧脸，但窗边除了江橘白，明明再没有其他人。
那张侧脸凭空出现，额头抵着江橘白的额头，鼻尖贴着江橘白的鼻尖，它微微倾斜，蹭上了江橘白的唇瓣。
一轮游戏结束，江橘白换了个姿势，拧开了瓶矿泉水。
他喝着水的时候，那张侧脸转为正脸，它出现在窗户上，影影绰绰，目光阴郁，但更多的是垂涎，是爱怜。
江橘白饮水的动作却忽的停下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看向窗外。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从对面的台阶上走下来。
继续玩游戏。
两个保安下来的地方，与江橘白房间平齐的山岩台阶转角，那里有一个人造凉亭，里边摆放着石桌石凳。
一个男人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落日已经完全消失，外界传他体弱多病，因此他脸色常日惨白着也实属正常。
可，也太白了点，甚至透着一股了无生机的死气，这种死气，在他宛如黑色枯木的眼睛的映衬下，越发明显。
若不是头顶有一盏暖黄的灯，要有路过的人，说不定还会被他给吓到。
但若看清了，却又有可能认为这是一场艳遇。
徐家这个私生子长得实在是英俊，细长的眉眼，着立领制服时，温润儒雅，不论待谁都和和气气，周到细致，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是有一点，他跟徐家的人半点都不像。
徐家外形基因平平，也不知道徐老爷子外面那小的，得是什么绝世佳人，才能生出如此俊美的一个孩子。
徐栾静静地任山谷的风将自己吹着，他身形稳当，从耳孔眼洞里刮进去的风却呼呼作响，内里好像是个空心似的。
他眼睛始终盯着远处三楼房间里的男人。
按照年龄来说，的确应该是个男人了啊，只是没半点成年大人的样子，光看他的表情都能看出来这一把的僵尸很难搞。
倒是更好看了。
十年前被自己压制着，憔悴，喘不过来气，在那个小乡村里，像一枝颤颤巍巍随时都将会折断的茅草。
如今，工作光鲜，首都定居，交往的朋友非富即贵，于是改头换面了。
可一看见自己，那紧张恐惧的神态还是半点都没变。
伴随着恐惧的，还有期待和欣喜。
徐栾很高兴，很欣慰，对方还记得自己。
落地窗边，江橘白起身去开了门，他身后跟着夏肆，夏肆进来后，江橘白又在沙发上坐下，夏肆则直接蹲在了他的旁边。
明明是下位，夏肆看着江橘白的眼神却一脸宠溺。江橘白把电脑屏幕往夏肆的方向稍微倾斜。
徐家那个私生子在远处看着，本来还算温和的面庞骤然阴冷下来，鬼气使他的面色发青，他略苍白的嘴唇变得殷红，像出现在脸上的一道新鲜豁口。
要交男朋友了是么？小白。

第77章 骗子
“我以为你们这个行业的人，不会玩这样的小游戏。”夏肆说道。
江橘白言简意赅：“解压。”
他去年就已经以技术在工作室有了1个点的股份，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国内互联网top旗下的游戏工作室。
他心头盛着很多事，信息量太大太费脑的游戏不适合他。
“抱善睡了？”
“嗯。”江橘白打完了第一波僵尸，在警报声响起时，他才从屏幕上错开目光，撞上了夏肆的眼神，“……你可以坐。”
他伸手指了下对面的位置，手腕上的铜钱撞出两声低但脆的响。
夏肆撑起身，他在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抱善，脸色比那被套还要雪白，唇色却鲜艳绯红，加上过浅的发色，使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不像个人，像个人偶。
“我听宁雨说，抱善是早产？”
江橘白压在笔记本触摸板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妈身体不好，七八个月的时候就把她……生下来了。”
说生都勉强了，那肯定是徐栾硬掏出来的，多半是，虽然江橘白当时并未亲眼看见。
夏肆摆出闲聊的松散姿态，“然后呢？”
然后就难说了，徐美书和江泓丽至今对外都说当时生的孩子被人贩子抱走了，但他们不敢大肆宣扬，手里太脏。
其实这孩子一直都在徐家镇，现在还来了首都，在山中民宿的大床上呼呼大睡。
“问这么多干什么？”江橘白瞥了夏肆一眼。
夏肆失笑。
脾气真的不太好啊。
“他们等会在楼下玩牌，你想不想去看看？”夏肆没觉得江橘白无礼，他觉得对方娇蛮可爱，整体看上去虽不是这样的感觉，凌厉帅气，但会让人觉得他可爱的不是长相，而是动作和神态，以及产生这种感受的人。
“他们？”江橘白对玩牌不感兴趣。
“昂，一楼有个娱乐厅，饭后休闲怡情的地方，我们去转转，反正在房间里也没事儿。”夏肆伸手想碰江橘白的脑袋，江橘白下意识地躲开了，有点生硬。
江橘白又陷进了沙发里，“我不去，我去骑马。”
他直接将电脑合上。
他起身时，抱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床上，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你们干嘛去？”
“出门转转，你要一起吗？”夏肆笑着问她。
抱善还是很困，她又倒了下去，“睡眠不住会影响我的发育，你们去吧。”
她睡得很利索，问清楚江橘白的动向后，心无旁骛地闭上了眼。
江橘白换了鞋，拿上手机和房卡出了门。
接待将马牵至门口，江橘白在门口套上马甲，换上长靴，他接过夏肆递来的马鞭。
他不需要人扶着上马，但夏肆还是伸手扶着他。
“谢了。”
他拽着缰绳，人跟马同时回身，不远处，依着缠满藤蔓的围栏路边，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看见两人俨然是要出门的装备，徐栾笑着打招呼，"天黑了，路上可能会不太安全。"
夏肆往山下看了眼，一路上全是路灯，山中也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灯。
“这地界，谁那么大胆子啊？”夏肆开着玩笑，“走吧。”
他们都跟徐家这个私生子不熟，碰上了，说一句话，足矣。
走了一段路，快要过拐角，江橘白忍不住回头，门口台阶处空荡荡，那人分明已经离开。
江橘白收回目光，听着脚下的马蹄声，还有虫鸣草掠声，他心虚飘得远啊远，飘得收不回来。
马蹄声清脆，踢踢打打，甩着尾巴时，尾巴也发出响。
晚上的山里空气发凉，江橘白穿着一件薄长袖，不冷不热。
夏肆好像在一旁说了句话，但江橘白还没听清，这句话就被风吹散了。
他疑惑地看向身旁。
黑马精神百倍，它虽然走得慢悠悠但步伐活泼，挂在马鞍上的马鞭不停拍在马鞍上，而本应该骑在马背上的夏肆却不见了。
江橘白手指瞬间攥紧。
他的目光延伸到右边最尽头，接着如指针缓慢往后移动，一切微小到平时难以注意到的动静都在此刻被放大。
白日葱茏碧绿的山林仿若舞动的鬼影，那些灯，变成了它们的眼睛。
若江橘白没有过往那些经历，他只会认为是夏肆在恶作剧。
毕竟周遭的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变化。
可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恰恰就是此刻周围的环境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在如此正常的环境里，夏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这样的情况，江橘白已经有十年未曾遇见了。
他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铜钱，没有变得冰凉，他低头看，那几枚铜钱也还是老旧的铜色，没有发暗，发红。
心被吊起来，又放下去。
转而，又吊起来。
不是徐栾的话，那是别的东西？那好像会更可怕，因为徐栾一直以来，都只是图他身体，不图他的命。
两匹马一直在往前走着，江橘白把黑马也牵到了自己手里，他独行了一大段路，走到了白日呆了很长时间的跑马场。
跑道上，马匹高亢雄浑的嘶鸣声像战时的号角，与猛烈的风声一起席卷到江橘白耳朵中。
他身下的夏梦梵，以及旁边夏肆所骑的马，都好像对这道嘶鸣表示出了畏惧和不安，又是踢腿又是后退。
那匹马在月光下，皮毛泛出冷铁般的光泽，它高昂着头颅，几乎是目空一切。
它的脖子上也同样套着缰绳，一只戴了手套的手从它颈后出现，它表现出臣服，迈着同样傲慢的步伐，朝江橘白所在的方向走来。
马背上，身形挺拔的人影，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面孔。
对方将马鞭卷到了手腕上，睨着江橘白，“看来骑马不如开车快。”
江橘白戒备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看见江橘白仿若炸了毛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可上扬的嘴角却让江橘白呼吸都屏住了。
为……什么会连发笑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江橘白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可的确有一辆车停在入口处。
江橘白拽着绳子，两匹马和马背上的人都很乐意与对面的人和马拉开距离。
“我记得你刚刚还在民宿。”
徐栾：“但我现在在马场了。”
那种饶有兴味的笑容，江橘白见过太多次，对此他印象深刻。
一切都诡异得过了头。
夏肆还不见了。
晚上的风，携带着草的新鲜腥气，马场还有马粪的味道，飘荡在鼻息间。
山林里的味道，不管席卷了什么味道而来，都属于自然的芬芳，江橘白辨不清这里面具体裹了些什么，但对于陪伴了他十八年的东西，只需要一丝半缕，他就能嗅得出来。
柚子花的味道。
很淡，微甜，微涩。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出现徐家镇的柚子花香气？
江橘白望进对面马背上男人的眼睛里，他手指攥得发响。
徐栾操纵着身下的马前进。
江橘白顾不上夏肆那匹黑马了，他拉着夏梦梵，夏梦梵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窒息感，她小心又警觉地朝后退。
夏梦梵喘着粗气。
江橘白也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这时，徐栾有了动作，他将马鞭挂在马鞍一侧，眼看着他就要朝江橘白伸手。
“夏梦梵！”江橘白拽着绳子，骑着马掉头就跑。
夏肆的黑马也立马转身跟上他的好姐姐。
徐栾没跟上去，他一脸疑惑，什么啊，他难道会欺负对方吗？
身侧景物往后撤退得极快，不时有虫子摔打在江橘白的脸上。
他今天刚学的骑马，可能是胆子大不怕死，他学得很快，但却没跑这么快过。
夏梦梵也给力，跑出了逃命的架势。
在民宿门口，他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几个接待人员冲过来扶他。
捂着就快要爆炸的心脏，他把马鞭塞到了其中一人的怀里，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坏了众人。
“我们马上叫医生来！”
“不用。”江橘白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手，他捂着心脏的位置，跌跌撞撞地从步行梯走到了3楼。
紧随其后，夏肆也回来了，他一身泥泞，头发上都是泥，边走边破口大骂。
“什么玩意儿啊？我他妈睡臭水沟里了没一个人瞧见？”
“哎，小白回来了？”
经理跑过去，小声地应着话。
夏肆脸色一变，推开经理。
-
一进房间的门，江橘白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桌子上的电脑、数据线、已经拿出来的几套衣裳等等等等，全部往行李箱里丢。
抱善被他从被子里拽出来，怀里被塞上她那只走哪儿都不离手的洋娃娃时，一脸懵逼。
“哥哥……”
哥个屁。
你亲哥回来了。
我不是你哥。
江橘白收拾着行李箱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缓缓回了头，看着坐在床上，比她怀里洋娃娃还要精致漂亮的徐抱善。
他脸色白得跟白蜡烛似的，快要透明了，脸上没半点笑意，抱善从来没被江橘白这么看着过，她小声地又唤了一声哥哥。
无畏子说过，如果徐栾当时没死绝，那么以当时的状态，它不具备移动到首都并在首都潜伏十年的能力。
现在事实证明，徐栾的确没有死绝。
这是好事，但也不是特别好。
江橘白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徐栾没有死绝，但一直没有出现，证明他确实如无畏子所说，他没有跟到京城的能力。
可如今，他在京城出现了。
他是跟着徐抱善来的。
那块冰手的玉牌。
那本来就是徐栾的东西。
江橘白简直想要笑了，他们都以为徐栾死了，其实徐栾一直就蛰伏在无畏子的眼皮子底下，他说不定还吃着镇民供奉上来的香火……
鬼死成聻，厉害。
难怪修出了一个看不出异样的人体。
江橘白坐在了床尾。
抱善抱着洋娃娃，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思考什么？”过了半天，抱善小心翼翼地问。
“在思考……”江橘白将目光放远，他眼眶有些红了。
算了。活着就行。
他看向了行李箱。
对方跟着徐抱善来到京城，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跑，跑哪儿去？
抱善看见哥哥站了起来，把刚刚合上的行李箱又打开了，哥哥穿上了一件外套，还去洗手间弄了弄头发，哥哥拉上外套的拉链，脱了靴子，换上球鞋……
看到这里，抱善在床上站了起来，急切问：“你要去哪儿？”
“出去见个人。”
“那我呢？”
“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
江橘白一打开门，夏肆正迎面跑来，他没开口，对方便问，“你没事吧？”
他摇头后，问，“你能告诉我徐栾的房间号吗？”
“徐栾？”
“他是我一个故人。”江橘白开口开得很直接，但从他冷冰冰的口吻中，听不出与故人重逢的喜悦。
“故人？”夏肆目光疑惑，能看出来，他有很多不解，但他没立场问许多，而按照他目前的立场，伸出援手倒是应该的。
夏肆边说已经便划亮了手机，“徐栾性格虽然好，其实不是好招惹的，你要是有什么麻烦自己解决不了，直接给我说。”
江橘白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嗯了一声。
夏肆头一回见他不呛人，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手下的皮肤简直冰得像水井里的石头。
江橘白也也难得没躲，他跟柄即将要迎战的剑一样立着，身体绷得僵硬笔直。
“609。”
夏肆亲自送江橘白到了六楼，他在六楼中间的休息厅坐下来，“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站在房门前，江橘白几乎抱着必死的决心，他按响门铃。
响了几声后，咔哒一声，江橘白身形一抖，他视野里先是出现了一双腿，他慢慢抬头，看向开门人。
“我……！”
他被一把拖进了房间里。
-
站在房间里，身后的门被关上了，还落了锁，每个步骤都被放大数倍。
江橘白从游隼变为一只鸵鸟。
他眼睛始终看着不远处的地板，任房间里的人忙来忙去，走来走去，他岿然不动。
对方似乎并不着急修理他，只是在房间里做着他可能本来就在做的一些事。
空气里的柚子花香气却熏得江橘白头晕耳鸣。
这也有可能是恐惧引起的副作用。
过了良久，江橘白垂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左脚绊右脚，往前踉跄两步，一头撞在了徐栾的肩上。
除了花香，还有药水的味道。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后，按在了他的肩膀处，按着他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对方则在对面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的桌面，放着两个剥好的橘子和一盘水晶一样的柚子肉。
江橘白的脸煞白，他咽了一口唾沫。
“当年杀了我就晕倒，我还以为你爱我爱得要死呢。”徐栾姿态闲适，他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幽深像一弯水色发黑的湖泊。
他像置身之外了，像什么都不计较，又什么都在计较。
情绪来得太汹涌太复杂，江橘白想不通了，就烦得不行，他张口忘言，全是胡话。
“你想怎么样？”
“杀了我？”
“那就来吧。”
徐栾倾身，江橘白却像受惊似的，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
江橘白坐下来。
徐栾从正面一寸寸地打量对方，没半点大人样子，也难怪，江橘白选择的专业从事的行业不需要他变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你跟夏肆，是什么关系？”徐栾捏了瓣橘子在嘴里，民宿提供的水果，橘子已经熟透了，按下去松软，汁水饱满，咬下去，便溅开，清甜可口。
江橘白：“我上午不是跟你说过？”
“给你机会，让你再回答一次。”徐栾笑起来，人畜无害。
江橘白活在对方制造的恐惧里快一年，不论他愿不愿意，他分辨得出来徐栾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朋友。”江橘白说。
“你跟朋友单独出来过夜？”
“又没睡一张床，而且徐抱善也在。”
“不是快在一起了？”
“关你……”江橘白紧急拐弯，“我难道不能找对象？”
这种对话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侣之间才会发生的对话，江橘白的脸色又白转红，情势和他来之前预测的数种都不一样。
“没说不能。”
十年时间，足够沧海变桑田。
江橘白会变成什么模样，徐栾没有把握，但就算是江橘白已婚，成为了一位被磨平棱角沉默寡言的父亲的角色，他也得回自己身边来。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多余的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换做以前，全部杀掉挂树上扔河里好了。
可现在，他们可以商量着来。
沉默盘亘，江橘白抹了把脸，哑声道：“你没死。”
“我为什么要死？”
“那当年……”那阴阳剑扎扎实实捅穿了徐栾，徐栾也是江橘白亲眼看着消散的。
“我说过，你想杀我，我便让你杀我一回。”徐栾略显惨色，他靠着沙发，的确如外界所说的那样，看起来身体很不好。
江橘白的背塌了下来，“对不起。”
他还有疑问。
“夏肆说你现在是首都徐家的，这个徐家跟徐家镇的徐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他们怎么认了你？”
徐栾手指按着脸侧，“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能让他们徐家再上一个台阶，他们给我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身份，这场交易是他们占了便宜。”
“可你不是人，你怎么跟他们谈的？”
“富贵人家，不是人的玩意儿多了去了，他们见怪不怪。”
“你不担心卸磨杀驴？”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能真的杀得了我？”
江橘白：“牛逼。”
徐栾歪起了头，似乎是不明白面前人的松懈是从何而来。
在对方一瞬不瞬的目光里，江橘白面部表情重新僵化，他浑身又被冻住了。
“其实这十年来我也很煎熬，我对不起你，要是你愿意也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在我的新房子里专门给你留一个房间用来给你供奉香火，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是一样的给你送上最新鲜的贡品，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买最、最好的……我……”他声音越来越小，在对面男人的身体像一个气球一样泄了气并且还瘪下去之后，他把没说完的话硬咽下去，直瞪瞪看着沙发上那一套皮子。
身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江橘白还没来得及起身，直接被掐着后颈按在了沙发上，不疼，但是绝对使他无法动弹的力道。
他侧脸几乎被压得陷进了沙发里，目光扫到桌子上的玻璃杯，杯壁上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以及压在他身上的“人”。
少年脸色青白，他身着徐家镇镇高中的校服，没有唤起回忆的温馨，只有暗藏在岁月里的陈旧和腐朽。
对方鬼魅气息深浓，浑身都被阴湿的鬼气罩着，光是这么一会儿，江橘白的五脏六腑就产生了融化腐烂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香火，什么香火？”徐栾冰冷的手指直接就探进了江橘白的裤腰，他只在臀尖上转了一小圈，便绕到了前方一把掐住，“我只要这个香火。”
江橘白咬着牙，他身体抖成筛子，却控制不了逐渐发红的耳根。
徐栾从后面重重咬着江橘白的耳朵，他眼底的幽怨之气掩都掩不下去，他越幽怨，被他控制着的人就越恐惧。
“我试图来首都找你，但我走不了那么远，我只能待在徐家镇，我越想你，就越怨你，怨你杀了我，还一走了之，跑这么远。”
江橘白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却不得其法，他指骨蹭着沙发，眼底漫出湿意，“不、不是一走了之，我读大……大学。”
“读大学？好厉害啊，我都没读过。”徐栾像玩玩具一样把玩着江橘白的小玩意儿。
他一点儿都没变。
江橘白目光扫到对面沙发上那张皮子，那张穿上就会让徐栾看起来人模狗样，客气儒雅得仿佛贵族公子哥的皮子被脱下了，于是徐栾露出了他充满恶趣味和报复心理的阴暗真面目。
他听见徐栾的声音继续响起。
“但我发现，我越怨你，我气息凝聚得就越快。于是为了早日见到你，我每分每秒都想你，怨你，恨你。”
“你呢，想念过我吗？”
江橘白使劲点头。
“骗子，”徐栾低头咬疼了江橘白，“你巴不得我死，怎么会想念我？”
徐栾根本就没想得到什么答案，江橘白的嘴从始至终都很难撬开。
他把江橘白的底下玩得湿透了，这才是目的。
他目光晃了一下，将江橘白攥着沙发的左手纳入到了眼中，那只用力到泛白的手，无名侧面有几朵颜色清丽的柚子花。
柚子花？
那不是应该伴随着他当时近乎消失的气息，一起消失了？
意识昏朦时，江橘白察觉自己被人翻了个面，又被抱起来，他后背抵着沙发，终于正面对上了徐栾的面孔。
完全是记忆里的样子，阴湿却又鲜艳，阴湿的是他的眼神和气息，鲜艳的是他腾腾的杀死和血色一样的唇。
徐栾的目光也变得鲜艳起来，变成猩红色，被江橘白手指上的纹身刺激的。
“你好像跟当年不一样了。”
江橘白声音发着抖，他的确欣喜，可也真的害怕，徐栾明显比当初更厉害，更残忍，更怨毒。他不知道对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徐栾亲吻着他的手指，“鬼都会变的。”
“……”
江橘白无言以对的下一秒，他无名指钻心的疼，眼泪直接狂涌而出。
他被恶鬼完全拥搂着，无名指上他人留下的纹身被洗得干干净净，但疼过后，无名指上还是那几朵柚子花，只是颜色更艳，也更逼真。
“小白，和我在一起，就像人跟人之间谈恋爱一样。”

第78章 你要考虑多久
唯独面对着徐栾，江橘白对这个世界对每个身份既定的定义会变得模糊。
在一起，什么在一起？
谈恋爱？谈什么恋爱？
什么东西？
徐栾将江橘白抵进了沙发的角落里，江橘白想把自己缩起来，可又被徐栾握着，他退得太狠，底下就疼。徐栾不是温柔那一挂的。
他看出江橘白眼底的茫然，那是一种对感情之事完全没经验也弄不懂的茫然。
“我想要一个身份，”徐栾垂首凑近，他咬在江橘白的唇上，眼神也跟着逼近，“有资格做这些事情的身份。”
江橘白：“你哪件事情没做？”早十年前，什么都做过了。
“我说，在一起，谈恋爱，不止是做那些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你没谈过？”徐栾力道忽的变重，江橘白挣扎中蹬了他一脚，被捏着脚腕，他就差被折了起来，徐栾压向他。
江橘白气急败坏，“你就谈过了？”
早知道徐栾一直蛰伏在徐家镇修养，他就该趁机谈他十个八个。
徐栾摇了摇头，“初恋留着和你谈。”
“……”谁爱谈谁谈？
但徐栾此刻的注意力却有些分散，他握着江橘白下面揉了揉，揉得江橘白急急喘了两声，他才说话。
“我不谈是因为我没得谈，你不谈，是因为什么？”
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你长得这么好看，在徐家镇高中的时候，喜欢你的人不是很多吗？怎么偌大首都，竟没有一个长了眼睛的，我不信。”
江橘白正为了自己这十年以来的怀念和感伤懊悔不已，更为徐栾的归来而心绪纷乱，他做不到徐栾的有条有理，也没他那么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没谈过？我没谈过我还能没睡过？”江橘白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盖儿都生长着反骨精神，他不舒服，下意识就会攻击导致他不舒服的对象，“你难道我会为了你守身如玉，开什么玩笑？”
徐栾玩味的笑意在江橘白的口不择言下逐渐地隐没了。
徐栾没有反应，江橘白开始膨胀，不是得意，是这十年的压抑疯狂朝他反扑。
江橘白的眼睛红了，眼泪像一层又一层的碎玻璃从眼眶里倾倒了出来，顺着眼角一颗颗滑落。
他没露出半点的软弱，反而前所未有的硬气，“现在没有契约制约你，你可以杀我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要把你带回徐家，关在一个小房子里，小房子里放着你的食碗和水碗，我要给你的脖子戴上漂亮的项圈，用长的绳子拴着你，我要用每天一半的时间上你，”徐栾看着江橘白慢慢褪了色的脸，满意极了，“直到你这张嘴不再乱说话为止。”
恶鬼殷红的唇靠近了还在颤抖的人类，它用心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跟当初一模一样，没有被其他人沾染上恶心的味道。
对方只是为了气它。
它目光攫取着江橘白的泪光，“你，一直都很想我对吧？”
江橘白目光一震，他张了张嘴，神态莫名狼狈，他在徐栾逐渐意味深长的眼神下，齿关里硬挤出一个“屁”字。
徐栾捏着他的耳朵，“那我们现在就算是在一起了。”
江橘白把脑袋扭向一边，他两只眼睛里的眼泪汇成了一道，在眼窝里漾出一小汪亮晶晶的潭水。
“说话。”徐栾把他的脸扶了回来。
“……我要考虑。”这四个字，也是挤出来的，并且用尽了一身的力气。
回答之后，江橘白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他以为徐栾会蛮不讲理地强迫他现在点头。
没想到徐栾放开了他，还给他把裤子穿好，捋好他后脑勺翘乱糟糟的头发。
“应该的。”
说完以后，徐栾便消失在了江橘白面前，而江橘白对面沙发上的那张皮子，又慢慢地充盈鼓胀了起来，坍塌下去时，那张皮子看不出面目，甚至，看不出那与人有什么关联，但一旦开始充盈，它的四肢伸展开来，肩膀脊背挺阔了起来，就连发丝和眼睛也变得富有光泽与身材。
“你这是哪来的？”江橘白想到了十年前徐栾杀了徐文星之后，穿着徐文星的皮跑来医院吓他。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江橘白嗤之以鼻。
徐栾挑眉，“我的坟是座空坟，你忘了？”
江橘白看着徐栾，“你找到尸体了？”
“嗯，在徐游家里找到的，我泡在福尔马林里，”徐栾不疾不徐，“正好拿来用用。”
“你那什么表情？”徐栾看见江橘白的脸都快拧成了包子褶。
江橘白坦言，“恶心的表情。”
“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两人一齐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站着夏肆，江橘白进去太久了。
等了十来秒钟，房门打开，江橘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自己开的门，自己走出来，徐栾还坐在窗边，没动，更没有相送。
“看你进去这么久，有点担心。”夏肆说完，目光越过江橘白的肩，看向他的身后，与徐栾远远的对视，对方朝他勾唇一笑，温和有礼，可却不善。
回去的路上，夏肆抓了把头发，“你跟徐栾怎么会认识？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国外。”
江橘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网友。”
“网友？”
“嗯，高中的时候跟他网恋过。”
夏肆本来只是不安的心情瞬间往下跌了一大截，他笑了声，但其实脸上一点笑意都见不着。
“网恋？”
江橘白睁着眼睛瞎编，“是的，当时只是谈着玩，他这个人比较……贱，我跟他关系一直不怎么样，有时候还会互相人身攻击，后来要高考，就没继续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联系了。”
虽然是编的，但好像跟现实情况的出入不算太大，江橘白面对着夏肆，安心稍许。
“所以你们准备再续前缘了？”夏肆的口吻漫不经心，他朝一旁的江橘白瞥过去。
要说喜欢得多么难以舍下，那不至于，但夏肆真有点难受了，因为江橘白这一款他是头一次遇上。
江橘白：“不知道。”
夏肆心情又好了点儿，“你的意思是，我有机会？”
江橘白：“没有。”
夏肆步伐微顿，他从拿起到放下，几乎只需要秒针走几步，“看来你不是不知道。”
江橘白按了电梯，电梯门徐徐打开，他目光变得茫然，“我真的不知道。”
“但你对我没那意思。”
“……嗯。”
然后就没下文了。
夏肆直接哑然失笑，“我以为你会跟一句对不起。”
“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江橘白蹙眉。
夏肆笑完后，眸光深深地注视着江橘白，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其实，做朋友也不错。
他欣赏江橘白，能发展成情侣最好，不然退而求其次，做兄弟，如果对方感情不顺利，出现空窗期，他也能当个用来慰藉的炮友。
他不是宁雨，不是不给糖就撒泼打滚在地上哭闹不休的性格。
“但我提醒你一句，徐家根系复杂，徐栾能在徐家站稳脚跟，手腕说不定比我们这些家族从小费大力气培养的还要了得阴狠，绝对不算善类。”
“你如果跟他打交道，不论何时，留一手。”夏肆低声道。
江橘白这时候明白了为什么宁雨说夏肆不属于他们首都少爷圈了。
这样的洒脱，不符合家族对他们的期望，估计在继承人选拔的第一轮就会被淘汰。
“遇到麻烦你可以来找我，”夏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无语道，“不过宁雨应该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他会上赶着帮你解决。”
“对了。”
夏肆露出看热闹的表情，他拍了拍江橘白的肩膀，“你决定跟徐栾再续前缘之前，最好想办法先把宁雨那一关过了，他可不是我，他肯定会折腾你，再去找徐栾的麻烦。”
江橘白这才警觉了起来。
“多谢提醒。”
的确，得安抚住宁雨，免得他去找徐栾闹，徐栾会直接弄死他。
-
江橘白睡了场好觉，他睡了一夜，拉着窗帘，不知时间几点，醒来时头重脚轻。
“都十二点啦！”抱善坐在他旁边，她用江橘白的平板悄悄看恐怖片，一感应到江橘白醒来的动静，立刻欲盖弥彰，先指责江橘白，另一边迅速将恐怖片切成红色主旋律，“啊~我爱我国！我爱我家！”
江橘白都懒得戳破她，他就是被房间里的鬼叫声吵醒的。
重新闭上眼睛，在抱善正准备切回恐怖片的时候，江橘白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来找我？”
“没有，今天下雨，不能出去玩。”抱善回答道。
“哦对了，夏肆哥哥来过一趟，叫我们去吃早餐，但是我叫你了，你没有醒，后来酒店的姐姐又来送了早餐，我也叫你了，你还是没有醒，但我已经吃过了。”抱善一点都不漏地说完。
江橘白从床上起来，“看完恐怖片记得删除浏览记录。”他说完后，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抱善望着江橘白的背影一脸懵，“被发现了？”
山上从昨晚凌晨开始下雨，到中午转为小雨，下午，一群公子哥搭着场子准备开始赏雨，雨停了，甚至连太阳都冒了尖，山顶的天变成了一片浅粉，民宿被浸染成了山林中的童话屋。
江橘白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同事开了个视频会议。
“谁敲门都不许开。”
抱善回答得响亮，“那你开完会之后呢？”
“也不许开。”
“好的！”
江橘白的同事中好几个校友，但都是学长学姐，也是在江橘白在工作室里崭露头角后，才开始认起亲。
围绕着工作谈完后，江橘白正要退出视频时，对话框里的明晗叫住他，“你国庆在哪儿逍遥呢江橘白？”
江橘白说了山庄的名字。
“我记得那儿是只有会员才能出入啊，得验资，你……”
“和朋友一起来的。”
镜头里，江橘白那边虽然灯光昏暗，将人显得昏暗，轮廓都跟身旁的景物连在了一起，可还是好看得扎眼。
会议里其他几人退出了会议，明晗还在。
“那个……江橘白，我拜托你个事儿。”明晗开始吞吞吐吐。
江橘白：“什么事？”
“上个月游戏不是搞那什么抽奖活动吗？人太多，游戏都给冲崩了，咱们加班的时候，我妹来给我们送吃的，她看见你了……”
前摇太长了，江橘白直接打断，“你妹看上我了？”
“聪明！”明晗打了个响指，"她……哎，哎哎，我这屏幕怎么黑了？咋回事儿啊这？"
江橘白那边没有黑屏，他还等着明晗说话，但忽然间视频就没了，明晗那个框换成了另一张脸。
徐栾凑近镜头，“帮你拒绝了。”
“我靠！”
江橘白直接把电脑都丢了出去，他的脸吓成纸白，心都跳空了。
抱善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骤然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也吓了一跳，“怎么啦哥哥？”
江橘白走到电脑旁边，直接将电脑盖上，“没事。”
“徐抱善，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玩。”
“好嘞！”
徐抱善立刻丢了笔，“这作业笨死了，我早就不想做了。”
山里温度低，江橘白套了件毛衣，他换衣服迅速，也没什么配饰，洗漱后几分钟就能出门。
反而是抱善，她拿着一顶粉色帽子和一顶浅蓝色的帽子，“哪一个跟我今天的衣服更搭？”
江橘白随便指了一个。
“我们下楼去哪儿玩啊？”
“去……垂钓。”
“我还没钓过鱼呢，无畏子那老头儿钓鱼不带我，怕我淹死。”
抱善牵着江橘白的衣角，一路喋喋不休。
“我想吃冰淇淋，哥哥可以让民宿的餐厅给我做一个冰淇淋吗？你给钱。”
“哥哥你昨天出去到底去哪儿了啊？”
“哥哥你跟我说说话嘛。”
江橘白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徐抱善，我等会带你见个人。”
他很大方，不会把徐抱善藏着掖着，徐抱善也有权利知情。
民宿有自己独立的餐厅，抱善被领到吧台前，她举着菜单，看得一脸认真，“巴旦木，海盐，焦糖核桃，哥哥你说我吃哪种口味的冰淇淋比较好？”
“随便你。”江橘白只接了一杯冰水。
“我想要两种，巴旦木和核桃的。”
“可以。”
她看向工作人员，“那我要巴旦木和核桃。”
工作人员的脸都快笑成了向日葵，虽说这里来往的小孩都漂亮，但漂亮成眼前这个孩子这样的，从未见过。
冰淇淋做了好几分钟，抱善一手一个，心满意足地走在江橘白旁边。
而江橘白则正在犹豫，打算发……他好像没有徐栾的联系方式。
江橘白又将手机收了回去。
先出去转转。
门被推开，一群嬉笑着的女生迎面而来，她们穿得很田野风，一个个手里还拎了只竹编篮子，装着新鲜的蔬菜。
见男人眼神好奇，接待人员主动解惑，“民宿后面有农场，专供采摘，我们民宿也可以提供蔬菜的后续处理。”
一群女生，望着江橘白的眼神都直了。
“爱豆吗？”
“我还以为男的长得丑是基因里自带的呢，还是有帅哥的嘛。”
他们身后，紧跟着三位男性，抱善一看见其中一人，立马贴紧了江橘白。
江橘白面无表情把她推开，“冰淇淋弄我衣服上了。”
徐栾让那两人先进了民宿，看着江橘白俨然是要出门的打扮，“去哪儿？”
江橘白却眯起眼睛，兴师问罪，“你刚刚切我视频？”
“你那个视频通话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江橘白沉默片刻，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抱善推向前，“你哥。”
抱善使劲后退，“不不不，你哥你哥。”
人天生就会喜欢好看的事物，但抱善与徐栾一母同胞，抱善自己也不能完全算是个人，起码无畏子说，她身上能寻得出淡淡的鬼迹，这应该还是出生时，被徐栾沾染上的。
她能察觉到徐栾的不同寻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同类。
但她不喜欢徐栾。
徐栾也没见得有多喜欢她。
徐栾头一回给抱善正眼，他对江橘白以外的生物不感兴趣，血脉相连……他一个鬼，哪来的血，哪来的脉？
抱善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眼泪，她开始抽噎，不停打嗝，她仰起头，“哥哥你要把我送人吗？犯法的啊，我告你呜呜。”
江橘白看了眼徐栾，“到餐厅聊吧。”
那漂亮的小姑娘又回到了餐厅，工作人员偷偷拿出了手机，哎？怎么在哭？
徐栾坐在了两人对面，江橘白在桌子上抽了纸巾，给抱善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只是刚擦掉，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先哭吧，哭完了再擦。”江橘白把纸巾往桌子上一丢。
“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哥吧？”江橘白说道。
“知、知道。”抱善瘪着嘴，“哥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妈妈。”
“……”
江橘白朝对面，微抬下巴，“他真的是你哥。”
“亲的吗？”抱善问。
“亲的，你能生下来，能活着，多亏了他。”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抱善这才抽抽噎噎地去看徐栾，客观来讲，长得跟哥哥一样好看，可是给她的感觉很恐怖，和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不一样。
“能不是吗？”抱善又把脸转向江橘白。
“可以，”江橘白点了一下头，“你有知情权，我只是告诉你，他是你哥而已。”
“那我现、现在知道了。”只要不是要把她送人就好。
徐栾现在身上没什么可以当见面礼的，他拿来菜单，让抱善点随便点吃的。
小姑娘脸上立刻就出现了笑容，“你，确实是我哥哥。”
一旁的江橘白嗤了一声。
徐栾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抱善身上，他托着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橘白看向窗外，“还在考虑。”
“你要考虑多久？”
“……十年。”
他的回答带着负气意味。
徐栾不接他的茬，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用只有江橘白能听到的音量也只有江橘白能听懂的话说：“十年的话，不知道三十八岁的你还能不能承受得住我上你。”

第79章 乖一点
江橘白当做没听见的似的。
过了半天，还是不服。
“男人四十猛如虎。”
“我要这个。”抱善把菜单给徐栾看。她点了菜单上最贵的一个甜品，1988。
江橘白看见价格，心底咂舌，但表面上无动于衷，反正花的又不是他的钱。
招来服务生，下单后，徐栾眼睛始终看着江橘白，“我下午就回去了。”
“……哦。”
“你做什么，我都会知道。”
“所以你乖一点，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江橘白本来想问对方“你还能一身两用”，结果忽然想起徐栾不止一个身体，江橘白并不想见到从九岁成长起来的那一部分，那一个身上所携带的怨气明显最重，或者说，它只有怨气。
“别管我的事。”江橘白靠在椅背上冷冷道，“不高兴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他28岁了，不是18岁，他更加难以忍受被人训诫控制，更不想再一次，对徐栾的厌恶和恐惧站在名为爱的残骸上高举胜利的战旗。
起码目前，对方还存在，对江橘白来说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徐栾看了江橘白半天，最终垂下眼，“你让我怎么杀你？”
“就算你再杀我几回，我也不会杀你。”
江橘白杀了他，那只是他们之间的情趣。
听见徐栾的回答，江橘白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徐栾察觉得出江橘白气息从戒备变得无所适从。
对方一直都像是一只坏脾气的猫，针尖对麦芒的风格对他而言更易保持。一旦心情变得不错又不好变得不错，就不情不愿地将紧捂的肚皮敞开，眼神像是在说着，只许揉一下，多揉一把我就咬死你，马上翻脸。
江橘白低着头，划了几下手机，他热了眼眶，但一点都不想要被徐栾知道，也不想被看见。
“巧了。”一道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桌子旁边站着夏肆。
夏肆手里拿着一盒水果，他放到桌子上，“他们刚刚去山里摘的，洗过了，试试。”
水果放在中间，他的意思是徐栾也可以一起吃。
他坐在了徐栾那边，抱善对面，抱善已经吃完了两支冰淇淋，她举着勺子，正在解决她的甜品，忙碌中，叫了一声夏肆哥哥。
夏肆很直接，他看向徐栾，“江橘白跟我说，你们十年前网恋过？”
江橘白一下攥紧了手机。
“网恋？”徐栾想了想，“应该是吧。”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小白，意外之喜。”
夏肆叹了口气，慢悠悠说："早知道，不带他来山庄了。"
徐栾只是弯了弯嘴角，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江橘白则托腮看向外面。
按照现在的情况，不管他朝夏肆编造了什么，徐栾都会帮他圆回去。
夏肆叫来了喝的，两份早餐也随之送来，却是放在了江橘白和抱善的面前。
“先把早餐吃了。”徐栾叩了叩桌子，提醒江橘白回神。
“你叫的？”
“你以为是谁？”
江橘白没做声，一声不吭地拾起筷子吃起拉面来。
他吃了一口，才想起来去看抱善，“还能吃？”她已经吃了太多东西。
“我没问题。”抱善说，“我在长身体。”
抱善体质怪异，若不是她是被徐栾亲手掏出来的，江橘白会怀疑她饿死鬼上身。
也难怪吴青青不喜欢她，吴青青炖一只鸡蒸一锅饭，只够她一个人吃。
“徐家后人挺多的，”夏肆忽然开口，“你在徐家应该也挺不容易，能混到今天，天生就该吃少爷饭啊。”
徐栾：“过奖了。”
“但是徐家，能接受你找男朋友吗？”夏肆真心感到好奇，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找男朋友的虽然不少，可很少拿到明面上来说，只有固定几个好友知情，不然回头谈联姻都没那么好谈，正经人家的千金们可看不上。
徐栾发现江橘白拿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勾起嘴角，“我的事情，徐家没有话语权。”
江橘白大口吞咽着碗里的叉烧，发现徐栾还在看着自己，他又低下头。
“哥哥耳朵红了。”抱善指着江橘白。
江橘白幽幽地看抱善，“徐抱善……”
抱善立马把头垂下去。
徐栾靠着靠背，他气质温和，许是由于“身体不好”，这样的天，大家都只穿薄外套，他却穿了一件厚厚的白色毛衣，怎么看都是好性格好脾气的少爷。
可不管是江橘白还是其他人，都清楚他本性并非如他外表和气质，他更像杀人不见血的软刃，让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得屈着腰小心翼翼。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回见。”徐栾起身，还不忘去揉了揉江橘白的头发，“我说的，你别忘了。”
“知道，烦死了。”江橘白把头偏开，一脸的不耐烦。
夏肆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江橘白脾气他清楚，但脾气再不好，他以为对方面对着徐栾这种人，哪怕是前网恋对象，应该还是会有所收敛，结果居然比平时还要更加变本加厉。
他目光慢慢放到了徐栾脸上，对方一脸的餍足。
-
国庆假期结束，宁雨风尘仆仆赶来江橘白的家，他还拎着箱子，衣服也是乱糟糟的。
“夏肆那个狗东西在追你？”
他声音很大，吼得抱善身体一震，抱善把脏衣服一件件塞进洗衣机，竖着耳朵，极为关注战况。
江橘白刚洗完澡，他坐在沙发上，有些懵，“向生告诉你的？”
“我昨天晚上跟他约了顿饭，他说漏嘴了我才知道，”宁雨把墨镜摔在地上，那五六千一副的墨镜直接被摔掉了两条眼镜腿，“夏肆居然敢撬我墙角，他疯了吗？”
“你居然还跟他一起出去玩儿……”跟江橘白说话，他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哀怨。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将宁雨从自己膝盖上推走，“不是夏肆。”
“什么？”宁雨没明白。
“我不会跟夏肆在一起。”江橘白说道。
宁雨松了一大口气，他瘫坐到地上，“那就好那就好，夏肆有什么好喜欢的，工作一般长得一般，而且他还是，额，嫡子！他妈凶得要死，要是你跟他在一起，他妈肯定天天骂你。”
“我还没说完，”江橘白顿了很久，他看着宁雨小狗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忍，“我不会跟夏肆在一起，但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宁雨眨了眨眼，“为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了？”一瞬间，宁雨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名字，可江橘白朋友不多，跟那些人更只是点头之交，江橘白爱好也不是风花雪月，他要么在山里，要么在家折腾他那些新淘来的电子产品。
“还在了解……”
宁雨一下就从地上扑到了江橘白的怀里，他捂住了江橘白的嘴，说话时，声音直颤，“不、不许说。”
“你有喜欢的人了？那我怎么办？”眼泪从宁雨的眼睛里滚滚而下，“你以前出去玩过那么多次，都没有喜欢过谁，这次就去了几天，就说要喜欢上别人了，那山上有狐狸精么？”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江橘白偏过头，他推着宁雨的肩膀，试图把人推开。
“我不要。”宁雨把江橘白抱得更紧，宁雨看着瘦，其实力大如牛，他不像江橘白那样一周里能有七天都待在公司，他背景硬，一毕业直接空降公司成为总裁，事儿交给总助秘书办，他负责当一杆坐镇的旗子。
所以，他体能比江橘白好许多。
宁雨把脸埋进江橘白的颈窝，“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打动你吗？”
“我接受不了你喜欢别人，你不可以喜欢别人。”
“你喜欢我吧，我会对你好的，我有两个哥哥，继承家业轮不上我，我们一起吃分红，我爸妈人也很好，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我……”
“宁雨。”江橘白打断对方近乎语无伦次的畅想，严肃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宁雨眼泪还在不停地淌，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江橘白。
他凑过去，想要亲吻对方。
江橘白很轻易地躲了过去。
“那……”宁亿哽咽着，“我能给你做妾吗？我会对你们好的。”
“……”
“宁雨，你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做妾也不行？”
“因为不喜欢。”
宁雨抱着江橘白的腰，埋在他的颈窝里继续流眼泪。
有些话听起来像开玩笑，但说话的心思不是。
他知道江橘白难以打动，所以等着，等到江橘白年纪大了，不得不将就了，他就挺身而出，拯救对方于水火之中。
他想跟对方在一起，哪怕不是男朋友，因为他们都是单身，可以没有边界感。一旦哪一方不再是单身，他们都要主动保持距离。
宁雨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
“为什么啊……”宁雨的眼泪不止，“那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
挂在窗上的玉牌，左右摇晃，撞得叮当响。
江橘白朝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熟练地转移宁雨的注意力，“向生说你在土耳其……”
话都没说完，宁雨就从江橘白身上起来了，他抹了一把眼泪，站到地上，边走向行李箱边说：“对，我在土耳其偶遇了我很喜欢的一个牌子的设计师，他给我送了好几样礼物，全是没有面市，他亲手做的，是绝版。”
宁雨在江橘白家里呆到晚上才走，他垂头丧气，在电梯里撞到夏肆，夏肆哟了一声，“哭了？”
宁雨表情冷冷的，没有理他。
夏肆用手挡着电梯门，“看来你是知道了，好心提醒你，别想着去找徐栾的麻烦，我知道你素来不关心圈子里的人，但徐栾你应该听说过。”
听见徐栾的名字，宁雨怔然，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做不了小了。
夏肆用衣袖使劲擦着宁雨的脸，“得了，多大点事儿……”他看着宁雨呲牙咧嘴，忽的想起江橘白手指上的纹身，柚子花，柚子，徐栾，栾，栾有柚子的意思。
他说呢，怎么会有人会往手上纹柚子花这么少见的东西。
也难怪宁雨说江橘白十年都没恋爱，合着是心里一直都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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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烟丝袅袅，整个房间宽敞得让人感到空旷，灯光昏暗得只能看见人形的轮廓。
徐栾半躺在缓慢摇晃的躺椅里，他手中举着一本书，半天才翻一页。再惨淡的光线，也不影响他的视力。
身后桌案上的烟丝往半空中转悠，又缓缓沉了下来，从背后钻进了徐栾的身体里。
他面前站着他名义上的两个弟弟，都才高中的年级。
两人灰头土脸，鼻青脸肿，因为是被父亲叫来的，可这里却只有四哥，屋子里很冷，他们穿着三件套的校服，都还是冷得骨头疼。
“每个人三鞭子，可以吗？”书的后面，男人的声音温和缓慢。
“凭什么？你算老几？你凭什么罚我们，要罚也是父亲罚我们！”
“就是，凭什么？”
两人在家排行老八和老九，是双胞胎，同样是被私生子，只不过是在徐家从小长大的。
徐家老爷子胡搞了五十来岁，家中子女成群，但他只将自己的孩子认了回来，女人一个都没让进门，全用钱打发了。
在徐家，私生子的地位和待遇就是不如婚生子，他们都认了，反正衣食无忧。
可不久前，徐栾空降，地位别说是他们这群私生子，就连原配的那两个，都赶不上。老爷子什么都听他的。
徐栾手中的书放了下来，“鞭子。”
他身后隐匿在暗处的人立刻就将鞭子捧了上来。
两个男生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惨叫声从楼上房间传到楼下，在客厅本就战战兢兢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老二想上楼去劝劝。
老大翻着报纸，“有什么好劝的？管管也好，那两个混账，谁让他们在学校拉帮结派欺负人。”
三鞭子，两个孩子是被从房间里抬出来的，家庭医生早已经等候已久，立即上工。
优雅闲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偷偷一瞥，又很快装成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
徐栾明显是要出门。
“四哥，你去哪儿啊？父亲说今天晚上都得在家吃饭的。”徐六是个女孩儿，她叫住徐栾。
“追人。”
江橘白在加班，他喝了两杯咖啡，接了吴青青一个电话，身为同事的明晗也还在工位上，不过他已经借口测试程序稳定性开始玩起游戏了。
加班于江橘白来说是家常便饭，他趴在位置上睡了几分钟。
“部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给你送花。”
外面那些耷拉着的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送花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被送花的人，他们部长可是一棵铁树，别说开花了，那树下简直是寸草不生，任多漂亮的女孩对他暗送秋波，他都不为所动，让许多人对他白张这么帅而扼腕痛心。
江橘白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还没回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大束白玫瑰放在了自己办公室的茶几上。
送花的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包里掏了一张纸条，江橘白以为是要签字签收，他从抽屉里拿出笔。
师傅把纸条往桌子上一拍，“不用签字。”然后扭头就走了。
江橘白又将笔放下，他把桌面上的纸条在指间展开，真是一张纸条，只够写下一行字，字迹只是有点眼熟，可语气却是迎面扑来的自己人。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江橘白眼神凝住，过了半晌，明晗和另一个女同事钻进他的办公室，他飞快拉开抽屉，把纸条丢了进去。
明晗：“谁啊？”
李文颜：“谁啊我的白？”
明晗：“你怎么还脸红了？”
江橘白直接关了台灯，“没有。”
“……”李文颜却直接将办公室里的灯打开了，她冒着腰移动到那一大束白玫瑰面前，“哇，好好看啊，这得要上千块吧。”
明晗却趴在江橘白的办公桌上，“你谈恋爱了？”
“没有。”
“你没有别的话说？字典里只剩下没和有。”李文颜趴到明晗旁边，“是你的追求者吧？”
江橘白缄默不言。
他其实没想到，徐栾会使用人类的手段，画风突然变得正常，他有些不太习惯。
打发了明晗和李文颜出去，两人揣着一肚子问号回到工位，在工作室的群里聊了起来。
-有人给部长送花。
-不奇怪，上回网兮那老板的女儿不还拉了一卡车的红玫瑰到公司楼下。
-不，我亲眼看见部长脸红了。
-！！！！！
-谁送的？
-好像看部长脸红……
-两个月前跟总经理吵架不是脸红了吗？
-不想看那样的，想看那样的。
-天呐，我好想见识见识能让部长脸红的人是什么样的……
-本人好像没出现。
…
江橘白坐在椅子上已经转了无数圈，他面朝着落地窗，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楼下就是花坛，不过不是公司大门，公司背后是仅限员工出入的公园，只有零星几盏装饰用的灯，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会下楼。
江橘白将椅子转了回去，又处理了一些工作。
中途，他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
“……”
工作的话，时间果然过得很慢。
江橘白继续处理工作，办公室外面工位一个一个地熄了下去，每个人离开之前都会来同江橘白说一声。
到明晗离开，外面彻底暗了下来，江橘白走了会儿神，让电脑待机。
他拿上手机下楼时，时间已近十一点。
保安正好巡逻下来，他跟江橘白面对面撞上，哟呵了一声，“这花好看。”
江橘白低头看了眼白得晃眼的玫瑰，连片叶子都见不着，他表情冷淡，“别人送的，我这就拿去丢了。”
保安也听说过这位年轻有为的部长是块谁都磨不动的石头，他凑上前，“你不要就给我吧，我拿回去找瓶儿插上，这么好看的话，丢了可惜。”
他说着，双手伸出去。
江橘白忽然改口，“你说得对，丢了可惜，我回家找花瓶插上。”
他抱着花，大步走出了公司大厅，留下保安一头雾水。
说着要把花丢了的江橘白，他一路走到停车场，花还抱在怀里，他站在自己的车旁，表情茫然。
徐栾这时候应该已经走了，现在距离自己收到纸条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想罢，江橘白拉开副驾驶的门，将怀里的玫瑰放到了座椅上。
还给花系上了安全带。
他倒没有多看重，就是这花底座的海绵万一水太多，洒了，他不想浪费钱洗车。
家里，抱善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听见开门声，她立马清醒。
“哥哥……”抱善今天不仅看见了哥哥，还看见了哥哥手里的花，“别人送的啊？”
抱善知道哥哥追求者很多，但是……
“哥哥你不是从来不把他们送的花带回家吗？说插瓶很麻烦。”
江橘白把花往玄关一放，“这花不一样。”
抱善把花抱到怀里，低头看了很久，“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你可以去睡了。”
抱善是为了等到江橘白安全到家，此时见到了江橘白，她放下花，听话地上了楼。
没有小孩制造声音，屋子里静谧非常。
江橘白花十来分钟冲了个澡，接着在灶台下的橱柜里翻出一个别人送的花瓶，幸好是个大瓶口的浅瓶，能插很多花。
不过江橘白审美非常一般，他只能保证把花都插到瓶子里，美感的话……几乎只能靠玫瑰自己硬扛。
他收拾着厨房里剪下来的枝条，窗户上挂着的玉牌无端撞上玻璃，“铛”的一声。
江橘白心脏无端一紧。
他加快了收拾整理的速度，洗了手，上楼之前，他脚步一拐，走到窗边，抬手将玉牌再次取了下来，丢进抽屉里。
但是他一转身，身后又是“铛”的一声。
“……”
江橘白僵立在原地，他不敢回头，害怕看到诡异奇怪的画面。
可回头几乎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回了头，那玉牌果然又出现了窗户上，它方方正正，通体冷润，
窗户玻璃里，头发微微湿润的江橘白，脸色泛白，眼神无措。
江橘白可不期待恶鬼出现。
穿上人皮，它才会像个人类一样行事，没了那身皮子，它看起来再正常，他所做的事也只会诡谲莫测。
江橘白没再管，他关了灯，准备睡觉。
然而，当他再转身准备走上楼梯时，他余光瞥见了窗户的一扇玻璃里，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它嘴角弧度温柔，嘴唇颜色血红，眼神比夜色还要幽黑，死死地盯着站在楼梯口的人。
江橘白呼吸一滞，拔腿就想要跑。
下一秒，男人被直接脸朝下按在了沙发上。
江橘白呼吸急促，他垂眸，看见了一抹蓝色布料。
它进来了。
羞赧混杂着浓浓的恐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阴凉的体温顺着他的脊背穿透全身。
年轻的男高中生左右膝分别跪在江橘白的腰两侧，他弯下腰，贴着江橘白的左耳，亲密非常，“找到你了哦，宝宝。”

第80章 见面礼
江橘白收回目光，他动了动，把脸埋进了沙发，瓮声瓮气，“放开。”
他手腕被拧在后面，对于这个打上门来的徐栾，他有些害怕，但比十年前要好多了。
年少时满怀希望，所以易生恐惧，长大后才发现这个世界比鬼怪更恐怖的多不胜数。
比如江橘白不喜欢参加饭局，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冰冷的怀抱压了下来，它将江橘白压进沙发里，从后面抱住江橘白。
“我给你送花，你不开心？”徐栾声音冷丝丝地飘进耳朵里。
江橘白闷声，“一般。”
“你以后上门能不能走电梯？”
“不会吓到人吗？”
“我是让你以人的方式出现。”江橘白气恼道。
他话说完，被徐栾翻了个面，客厅的沙发不算宽敞，躺下两个成年男人有一定压力，江橘白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徐栾的身体下，对方没有体温可言。
“看情况。”徐栾没有答应，他手指沿着江橘白的鼻梁往下，停在唇峰，“说说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吧。”
江橘白表情变得不太自然，“我过得挺好的。”
“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你朋友就只有宁雨和向生，向生后来被调去了津城，近期才被调回总部，所以除了宁雨，你没有朋友，徐家镇那些人也基本留居本省，你年尾才会回一次江家村，刚开始两年你们经常碰头聚会，后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结婚生子，你是你们村的光棍……”
“……”
“你监视我。”江橘白目光冷下来。
徐栾笑着否认，“我只需要接触你，就能得知你的过去，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你过得好不好。”徐栾摸着江橘白的头发。
他没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被岁月磋磨的凄苦和苍茫，反而一如既往的坦荡和纯真，徐栾很清楚这不是他呆的环境有多特别，而是江橘白就是不把凡尘杂事放在眼里。
假使当初自己没出现，江橘白留在江家村继续做个乡野少年，他也依旧能快乐地打水漂。
但不能因为江橘白不在乎，就当发生过的事情未曾存在。
徐栾想听一听。
“没什么不好的。”江橘白自我消化能力很强。
“刚到首都，没有水土不服？”
江橘白撩了徐栾一眼。
江家村是南方，首都在北方，饮食文化大相径庭，从小村镇里走出来的少年的第一步就是接受现实世界蒙着一层蜜糖的残酷的洗礼。
江橘白只晕乎了几天便恢复如常了。
“学习不会很吃力？”
“……”江橘白也只是看了徐栾一眼，他没说话，想跟徐栾拉开距离，又被一把给拉了下来，他摔回徐栾怀里，一脸的不耐烦。
“就那样吧。”江橘白目光朝天花板上投去。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高中翻来覆去要学的就那几门课，老师恨不得在后面举着鞭子抽着他们学。大学的老师不太管这些，江橘白的自制力一般，统筹规划的能力也不算上乘，茫然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是在那时候才发现自己跟宿舍三人的差异究竟在何处。
那段时期，他想念徐栾的心情达到巅峰。
他想，如果徐栾在，哪怕对方不是人，那段时期也不会如此难熬。
徐栾：“你很优秀。”
即使没有徐栾，江橘白也长大了，只是过程不那么顺利。
如果他在，江橘白半点苦都不用吃。
他摸着江橘白的后颈，眸子血红，但他动作在半途中忽的顿住。
江橘白本来还在发呆，此刻对方低头在自己颈后嗅闻的动作一下惊起了他。
“你还抽烟啊。”
轻飘飘的五个字，飘进江橘白的耳朵里。
江橘白抬起手闻了闻，他刚刚明明洗过澡了，也刷过牙。
“大学就开始抽了。”江橘白语气淡淡的。
茶几上面的烟灰缸干干净净的，抱善每天放了学都会打扫家里的卫生，不过江橘白不怎么在家抽，家里有小孩。
徐栾轻轻抱住江橘白，像抱住了自己在外流浪十年的猫，他没有立场去质问对方的毛发为什么脏透了。
江橘白的心一寸寸软下去，他抬眼去看徐栾，头一回没在对方眼里看见阴冷和怨毒，而是无尽的哀愁和自责。
徐栾低头，鼻尖抵住江橘白的鼻尖，“我那时候应该再强大一点，留下陪你到首都的能力。”
它还是恶鬼的一种，由怨恨生成，离得太近了，人还是不免得会产生恐惧心理。
江橘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将头转开。
一道冷，一道热的呼吸缠在了一起，徐栾捏着江橘白的下巴，亲吻下去的时候，江橘白下意识将眼睛闭上。
徐栾喉间发出一声笑。
江橘白猛地睁开眼，看清对方眼中的戏谑后，剧烈挣扎起来。
靠，怎么就闭上眼了，这跟告诉徐栾“欢迎光临”有什么区别？
恶鬼爱怜的神态只维持了短暂的几秒钟，他将江橘白的手腕压过头顶，它克制着没有立即展露自己，而是仿若人类情侣亲昵时，清浅地啄吻了江橘白脸颊几下。
江橘白呼吸蓦地就变了，他望着上方的徐栾。
“你妹在楼上。”
徐栾咬着江橘白的嘴巴，“她看不见。”
障眼法是鬼祟具备的能力中最基础的一项了。
对方的吻近乎暴虐地落下来，江橘白脑子里嗡了一声，没等反应，他唇齿被彻底撬开，下巴被掰着，完全是待人品尝的姿态。
徐栾的舌头像一根蛇信子，濡湿灵活，它在男人的口腔里摆出巡逻的架势，不放过任何一处。
江橘白清清楚楚听见了徐栾喉间舒适的喟叹声，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头一回，江橘白用舌尖想要将徐栾给推出去。
而这只会让徐栾更兴奋。
两张嘴在上头眼见快打起来了。
徐栾还有其他的动作，但江橘白经验不足，迟迟未察觉，等察觉到时，为时已晚。
江橘白挣扎，徐栾放任他挣扎，并且停下了。
“你若不愿意，我们聊聊天吧。”
江橘白大口喘着气，他额发被短时间冒出来的汗水浸湿，被徐栾的半路刹车弄得懵在当场。
他额前的碎发被撩开，他偏过头去，企图等心跳慢下来后再开口说话。
可慢不下来。
算了。
没什么好矫情的。
“我愿不愿意很重要？”江橘白语气冷淡，声音沙哑。
“不对，”徐栾捏着江橘白的下巴，摇了摇头，善解人意得很，“当然得你愿意，那才能尽兴而归。”
“你想不想，告诉我。”他冰冷的指尖按在江橘白的肩膀上，眼神幽幽地盯着江橘白，誓要一个分明的答案。
江橘白的嘴巴硬度随着年岁见涨，他仰坐起来，脸还红着，但一脸无所谓，在恶鬼面前，连带着将生死也抛到一边了，他提起裤子，跳下沙发，“不想。”
“睡了。”
“没事别来了，我忙。”
江橘白关了灯上楼，徐栾还跪坐在沙发上，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江橘白刚刚躺过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脚走到楼梯的拐角，眼前一道影子闪过，江橘白吓得挥拳出去，徐栾稳稳接住，他弯下腰，直接将江橘白整个人扛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逼你了。”徐栾拍了下江橘白的屁股，力道不重，拍得江橘白面红耳赤。
他与徐栾的动作完全被隔绝于正常的世界之外。
没有人能感知到他正与一只怨气冲天的恶鬼纠缠厮混在一起，哪怕徐栾此刻杀了他，都不会为人所知。
床被压得“嘎吱”一声。
他迷离的眼神望向徐栾血红的眼睛，知道自身正在往无间地狱里沉坠。
徐栾的性格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粗蛮，他将江橘白弄舒服了，让江橘白舒服得昏了头，才会展开属于他的进餐时间。
他用手掌贴着江橘白的热脸，他的体温很低，江橘白意识不清，主动地往他掌心拱。
食髓知味后，紧随其后的是无比后悔的心情。
呼吸急促，眼泪滑下来，徐栾垂头衔住他的唇，舌尖长驱直入，他吮吻许久后，放开江橘白，看着江橘白略有些失神的眼睛。
“以后不要天天埋在办公室里加班了，你体能太差了，玩都玩不尽兴。”
江橘白不可置信，他一巴掌扇在徐栾的脸上，徐栾还了手，但不是用手还的。
江橘白呜咽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天空泛白时，江橘白被洗净擦干塞进被子里。
-
醒来时已经是暮色将近，他被零碎的说话声吵醒，躺了一会儿，他才坐起来。
江橘白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咬痕，大脑暂时停下了思考。
难怪网上说，不要在深夜做任何决定。
显然，这就是下场。
他将床尾的睡衣套到身上，虽然腰酸腿疼，但不至于难受到爬不起来，他站在楼梯口，听着下面的争吵声。
抱善：“是吗，你是我的接生婆？”
抱善：“我如果长得像哥哥就好了，我跟你不熟。”
徐栾：“你不像他。”
抱善：“我知道。”
抱善：“你做饭可以快一点吗？”
徐栾：“你来做。”
抱善：“……”
抱善：“那我们的爸爸妈妈是谁？”
徐栾：“想认祖归宗了？”
抱善：“不是不是！我好奇嘛！我连你都不想认，怎么会想认祖归宗呢？”
江橘白出现在两人眼前，他在沙发上坐下，呼出一口气，软软地陷了下去，白玉般的脸，稍显苍白。
“我帮你向公司请假了。”徐栾走到他面前，他弯下腰，哄小孩一样，“还好吗？”
江橘白面无表情地把头转过去，徐栾用手掌，扶着他的脑袋，扭回来。
“我饿了。”
放学回到家还没吃上饭的抱善也附和，“我也饿了。”
只能先吃饭了。
抱善跟着江橘白，过的是表面光鲜的日子，漂亮裙子漂亮书包漂亮发卡，但家里不是外卖就是外卖，不吃外卖的话，那就得抱善下厨，抱善厨艺潦潦，能吃，算不上好吃。
徐栾做了一盅海鲜粥，炒了几个清淡可口的小菜，只吃上一口，抱善对徐栾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江橘白一口接着一口喝着粥，他面前坐着的“人”没有身着校服，气息温润了许多，前提是不看他的眼睛。
“哥哥你不吃吗？”抱善拿着勺子，问对面的徐栾。
接着，她在徐栾温和的面皮下，看见了另一张一模一样却气息阴冷的脸。
江橘白抬手就挡住了抱善的眼睛，“别吓她。”
抱善埋头狠狠吃饭。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徐栾伏着桌面，看向江橘白。
江橘白无动于衷，“炮友。”
“我们认识多年了……”徐栾浅笑道。
江橘白改了口，“认识多年的炮友。”
徐栾眯起眼睛，还是笑着，只是笑容莫名让人后脊发凉。
他目光慢慢落到了江橘白手腕上那串已经很旧很旧的铜钱上面。
那么串丑东西，江橘白竟然听话地戴了这么多年。
-
公司上下很快就都得知开发部门那个帅得要死的部长谈了恋爱，没谈也是在暧昧期，反正是没他们这些人的事儿了。
不过那江部长一惯话少还坏脾气，不是他自己说给众人听的，是头上那位年轻无为的总裁在江部长办公室哭闹不休，被路过的人给撞了个正着。
江橘白站在茶水间，对前来打听的明晗置之不理，但明晗最擅长的就是自娱自乐，自言自语。
“宁总那天走的时候，眼睛肿得跟两个桃子似的，部长，你这回是真伤人家心了。”明晗直摇头。
江橘白接满冰块，倒满汽水，口味一如既往。
“部长你应该喝咖啡，他们都喝咖啡，手磨的那种。”明晗用手在空中转了转。
“不感兴趣。”
当周周日，徐家来了一波人跟他们公司洽谈合作，这对双方都是个历练，对面来的也是徐家小孩，这边宁雨在老一辈掌权人眼里，同样是个孩子。
江橘白缩在的部门属于技术部门，他不参与这些。
电梯门缓缓打开，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站在里面，他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可以等下一趟。
电梯门快合上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挡在两扇门中间。
“请问，你是江橘白吗？”开口的是徐六，他亮出自己的大白牙，“我哥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整个电梯的人都身家不菲，都是体面人，最讲究德行端庄，此刻虽然好奇，却也只能将眼珠定格在某个位置，实际上早就用尽全身力气看清了站在电梯外面的英俊男人。
江橘白选择回办公室再加一个小时的班。
他没有拖延的习惯，工作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加班也是无事硬加，他窝在椅子里举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他靠着座椅的靠背，背对着办公室外面的景象。
所以他不知道外面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一道颀长的暗影，离他越来越近。
“铛铛”
有铃儿在响。
江橘白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声音的出处，头还没扭过去，一双手从眼前的方向朝他伸来，随着手出现，徐栾也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徐栾穿着卡其色的风衣，一派清贵公子的模样。
“让你来找我，你怎么不来？”徐栾捧起江橘白的脸，含着他的唇吻个不停，吻得虽然温柔，可却黏腻得呼吸都难上加难。
“加班。”江橘白搪塞道。
徐栾“哦”了一声，不经意拿走了江橘白手里的手机，上面提示着游戏结束。
“……”
江橘白见被抓包，心头一跳，可又迅速冷静，他推了徐栾的肩一下，“你以什么立场质问我？”
“没有立场，”徐栾也不生气，他将江橘白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吧，我追你，应该请你吃饭才是。”
江橘白不情不愿不耐烦地跟在徐栾身后。
吃饭的地方明显是徐栾提前预定好的。
餐厅走廊里人来人往，江橘白始终跟徐栾保持着距离，他神游天外，从未想过恶鬼也能游行在充满烟火气的人类世界里。
双人餐位，餐桌紧靠着落地窗，城市璀璨光华的夜景尽收眼底，这里是个绝佳的赏景位置。
菜单送到江橘白手中，江橘白点了几样菜，又开始玩俄罗斯方块。
“小白，你理理我。”徐栾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
江橘白呼吸一乱。
徐栾敛起作为鬼的癫狂阴狠时，比人更加像个人，可太像个人了，又过犹不及。
他放下手机，拿了块桌子上的果干，喂进嘴里。
“想聊什么？说吧。”他垂着眼，懒懒道。
性格没变，他脸上婴儿肥掉光了，棱角更分明，在昏黄的餐厅灯下，少年意气隐匿在话里，面上显出的是在专业领域运筹帷幄的男人魅力。
徐栾近乎沉醉地看着对方，他想起下午徐六冲上车来用充满兴奋劲儿的口吻呐喊，“最帅的那个就是他对吧，我肯定没传错话，靠，四哥，你眼光好好啊，他就穿一破工服，我那电梯里好些人眼睛都看直了。”
此刻的江橘白，也只在工服外面套了件牛仔服短外套，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可太多人会被这种不将整个世界看在眼中的随性妄意。
江橘白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摸了一下，可徐栾却在对方好好坐着，分明没有任何动作。
“我想爱你。”徐栾说。
江橘白又往嘴里喂了块果干，置若罔闻。
菜开始上了之后，江橘白饿了，注意力放到饭菜上面，他对吃食不格外讲究，不好吃少吃，好吃多吃，这家餐厅明显属于后者。
徐栾没吃一点，他动筷子都只是为了给江橘白夹菜。
动作时，江橘白手腕上的铜钱泛出黯淡的光泽。
徐栾看着看着，放下了筷子。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样物品，放到桌子上，接着推至江橘白眼前。
他细白的手指拿开，江橘白疑惑地看了眼对方。
“见面礼。”
装什么？
三个大字，自动出现在江橘白脑海里。
江橘白放下碗筷，他喝了口水，从桌子上将徐栾送给自己的见面礼拿到了手中。
是好几个被红绳穿过的小银铃，铃铛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冷光粼粼，红绳颜色鲜艳，像一道凝住了的血。
铃铛一晃，整群轻灵地响起。
“为什么送我这个？”江橘白把铃铛放回到了桌子上。
徐栾微抬下巴，朝他手腕上示意，“你的铜钱太旧了，上面法力也很淡，几乎算作没有，我给你换个新的，不好？”
“不是不好……”江橘白为难，“是你……”你给我的，我不敢要。
看着徐栾笑意盈盈的眼睛，江橘白又泄了气，他吃软不吃硬，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低着头，他把手腕上的铜钱摘了下来，红绳细软，他各种方式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将新的护身符戴上。
江橘白看向徐栾，直接把手伸到桌子上空，“帮个忙。”
“你求我。”
下一秒，江橘白就要把手收回去。
徐栾快他一步，扣住了江橘白的手腕，“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
铃铛到了徐栾的手里，他慢条斯理将红绳绕了江橘白的手腕一圈，试着怎么戴，松紧才合适，打结的时候，徐栾哀叹了一声，“铃铛有点小了。”
江橘白右手还在夹着菜，他头也没抬，“不小啊。”
铃铛系好了，徐栾却还握着江橘白的手腕，他温柔耐心地给江橘白作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放进你的身体里的话，这铃铛小了点。"
江橘白听懂了，他眯起眼睛，两只耳朵如被火燎过，火红。

第81章 情敌
江橘白没理他，继续吃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橘白本来没给反应，但这几个人停在了他们这张餐桌边上，他抬起眼，不认识。
这几个人穿着休闲随意，但气势压人。
“徐四少？”说话的人怕自己认错，仔细地看了又看，确认后，恭敬地伸出手，“真有缘分。”
徐栾抬手与对方虚虚一握，这人身后几人立马也想要上前，徐栾在这时候拿起了筷子。
哪怕再像个人，徐栾芯子是坏的，他表面上文俊秀雅，卓然出尘如白雪皑皑，实际上从许多小动作上都能看出这人本质阴诡无常，他本身就是恶鬼，还是死过一道，怨气极重的恶鬼。
这几人吃了一小口闭门羹，把尴尬和恼怒硬压下去，看向坐在徐栾对面的人，想要看看谁人竟然能跟徐四混到同一张桌子上去——
徐四回国时间不久，但徐家以及圈子里人就已经知晓这个人毛病多如牛毛且样样奇怪，其中一项便是，徐四不喜与他人同桌用餐。
他们姑且理解为洁癖，神经。
江橘白回看了他们一眼，以示礼貌，遂又低头啃避风塘小羊排。
“朋友。”徐栾介绍道。
这是徐栾第一个亲口认证的朋友，路过几人的神色顿时就变了。
“难怪呢，我说这气质一看就非同一般，非同凡响。”
“了不起了不起，年轻有为。”
在徐栾轻咳一声，目露请客之意时，几人很有眼力见，给两人道别后离开。
在他们走后，江橘白才轻嗤一声，“混得不错。”
徐栾无声地点着桌子，“做鬼总不能做个穷鬼。”
江橘白半饱了，他好奇地问：“徐家的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只有徐老爷子知道，其他人都以为我是私生子。”
“但是，”江橘白蹙起眉头，“你不怕曾经认识你的人，把你认出来？”向生现在可是回到首都了。
徐栾摇摇头，不急不缓，“那个徐栾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在他们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叫徐栾这个名字。”
江橘白愣住，徐栾这是把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抹了？
那那些求流芳千世名垂千古的人，是在求什么？
他低头，啃下排骨上面两块肉，欲言又止地抬起头，又想不到说什么，低下头。
“名利都是身外物，我只要心内人。”徐栾给江橘白的水杯里倒了一杯浅蓝如碧海的汽水饮料。
“哦。”江橘白反应冷淡。
徐栾能看出他眼底的纠结，他不逼他，也不是很着急。
吃完饭，徐栾开车送江橘白回去，徐栾的车当时是徐家出资，就停在楼下，雪白的车身，修长的进气格栅，车身线条凹凸有致，轮廓锐利，气场十足。
“那是你的？”江橘白有些不可置信，但他们面前的不远处只有那一辆劳斯莱斯了。
徐栾扭头看着惊喜满面的江橘白，“在家里随便开了一辆，我不懂车。”
“我懂。”江橘白都懒得计较徐栾的装模作样了，他走到车旁，难抑激动的心情，他将手掌小心地放到车前盖上，“太酷了。”
这种动辄上千万的车，江橘白也只能在网上看看，以他目前的薪资哪怕是不吃不喝都得攒十来年，而且好车，攒钱买，没意义。
徐栾看出江橘白喜欢，把手里的车钥匙递过去，“送你了。”
？
江橘白几乎石化。
“送我？”
徐栾眼里根本没有豪车名表，徐家的人送来什么他就用什么戴什么，他虽然像个人，可终究也只是孤魂野鬼，人间的任何人与物加起来都没有一点吸引力。
江橘白的脸拧着，心也拧着。
他咬牙似乎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接了钥匙，“车我不要，我就跑一圈，跑完了我陪你一炮。”
“……”
徐栾看着江橘白兴致勃勃地上了驾驶座，表情看起来比发了钱还要高兴，他产生了些许恍惚，原来是喜欢车？
那这么看来，选择落脚财大气粗的老钱家族徐家，是极为正确的决定。
江橘白虽说爱不释手，可也不会占着不松手，他只按照路线所示，开回小区，停下车时，脸上有着隐隐的死而无憾的神情。
徐栾手指按在安全带的搭扣上，他温柔地看着江橘白，“车我送给你，你真的不要？”
“不要。”对此，江橘白态度坚决，“无功不受禄，天下没有免费的……”
话说到一半，江橘白把后面的话咽下了肚。
他抬眼，看着车内镜里紧紧贴在自己脸侧的那张肖似人类的男性面目，徐栾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那道捆着恶鬼的锁链消失了，它也就来到了江橘白的眼前。
江橘白慢慢松开方向盘，“我没洗澡，你……”
徐栾偏头吻上江橘白，“这不要紧。”
他吻得粗暴蛮横，手掌垫在江橘白脑后，舌尖探进齿关时，江橘白感觉那只垫在自己脑后的手掌来到了自己的后背，接着停留在了腰际，他还茫然不知，整个身体就被轻而易举地捞了起来，他坐到了徐栾的腿上。
车内空间再宽敞，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个座位上还是显得逼仄，这种逼仄加深了空气里的热度和紧张度。
江橘白饶是腿再长，他这会儿也得将头低下来，才能不撞上车顶，然而这却更方便了徐栾的攫取。
微热的手指顺着江橘白尾椎探上去。
徐栾吻得江橘白晕头转向，低下头时，隔着衣服咬住江橘白的，江橘白手指抵在徐栾的肩头，他身体柔软，宛若一根被绷紧的弓弦。
徐栾将手掌挡在江橘白与车顶之间。
恶鬼将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得完全，只是为了能将美丽姣好的人类拆吃入腹。
江橘白几次想要跟徐栾拉开距离，可空间对于此刻来说太狭窄，他被搂着腰，一把拽回去。
“你不是让我追你？”徐栾亲着江橘白的眉眼，“就这么追，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江橘白衣着整齐，却软着腿从车上下来。
他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幸好紧跟在后的徐栾眼疾手快攥着他的胳膊，将人拎直。
江橘白甩了一下，没能成功甩开。
他索性一个转身，指着徐栾，“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尤其是手腕全被徐栾捏住攥在身后，徐栾稍微一扯，他就会主动将胸膛往徐栾面前送。
徐栾凑近亲了亲江橘白遍布热汗的鼻尖，“那下次换一个。”
“你还想有……”
“徐家车库里还有很多车。”
江橘白把话咽了回去，他抖了下外套，“我回去了。”
楼上，家门口，宁雨蹲在门边，他盖着一床江橘白家里的毯子，靠着墙睡得正熟。
-
宁雨进屋后，面如死灰地倒在沙发里，抱善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之后，才开始吃哥哥带回来的饭。
“哇，好丰盛啊！”
宁雨有气无力，“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吃。”
江橘白：“我去洗澡。”宁雨是不是真伤心欲绝，一眼就能看得分明。
宁雨哀怨，“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洗澡。”
看着江橘白利落转身，宁雨捶了一圈沙发，翻起身，说道："向生明天会过来找你，你想好怎么给他交代吧。"
“我又不喜欢他，交代什么？”江橘白脱了外套，他盘靓条顺，坐几年的办公室，也没让他身形发福走样，反而多了一丝在学校里没有的稳重韵味儿，前提是别开口说话。
洗手间里没牙膏了，江橘白蹲在储物柜的抽屉面前翻找。
宁雨这时候才看见江橘白腰上的指痕。
他“砰”地一声翻到地板上，站到江橘白后面，“你跟徐栾做了？”
江橘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能做？”
宁雨又开始哭。
江橘白拿出了一支牙膏，他没站起来，听着身后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在这种时候没有不耐烦，反而给足了宁雨耐心。
“宁雨，强扭的瓜不甜。”
“我又没扭过，”宁雨抽噎着，“我种了十年，你这个瓜一直不熟嘛。”
“那个徐栾，我见过，他不像个好人，”宁雨说道，“他太聪明了，太狠了，不适合你，你……你就适合我这种小白兔。”
“……”江橘白回头，惊异，“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是小白兔？”
“比起他们，算啊。”
抱善在那边大口吃着饭，她大眼睛一直看着宁雨，“小雨哥哥，你不要纠缠我哥哥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是小白兔他也不喜欢，我哥哥就喜欢我哥哥那样的。”
宁雨没听懂抱善的最后一句话，可也没心情问，他摆了摆手，“我跟家里吵架了，今晚我在你家睡。”
抱善说：“那我跟哥哥睡，小雨哥哥你睡我的床吧！”
宁雨：“……”
他咬牙切齿，“徐抱善你真是烦死了。”
半夜，首都下起雨来，窗台上的玉牌摇个不停。
抱善还是睡在自己的床上，宁雨睡在了一楼沙发上。
他的心事也不能影响他睡觉，他四仰八叉地睡着，却总是听见铃铛响。
但他睁不开眼睛，眼皮像是被人硬往下扯着，使他只能进紧闭着眼，而无法睁开。
宁雨好像还听见了脚步声，从自己所在的沙发背后过去，不知去往何处了。
睡前，首都明显降了温，江橘白把自己跟抱善的毯子都换成了被子，也给了宁雨一面被子，所以半夜下雨时，他只觉得静谧温馨，没觉得冷。
直到冷意从背后袭来。
他浑浑蒙蒙地睁开眼，没看见人，然而被子底下的腰却被搂住了。
身后那具冰冷的身体慢慢地热了起来，江橘白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没工作，江橘白也懒得去打卡，他腰酸得很，一直在雨声里绵绵地沉睡。
直到楼下宁雨开始哇哇大叫。
“哥哥你好好哦，你居然还给我准备了盒饭，我哥哥从来不给我做盒饭！”
“我去上学啦！”
“你怎么在这里？”
江橘白用被子盖住了自己。
过了良久，他忽的弹坐起来。
徐栾好像是半夜来的。
宁雨跟他碰上了？
担心徐栾把宁雨弄死，江橘白被子都没来得及抖平，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宁雨举着筷子，吃着徐栾煮的面，红着眼睛，“你抢我的人，我不会原谅你，以后宁家不再和徐家产生任何生意上的往来，我们这是世仇！”
徐栾却没理他，而是看向楼梯楼，“醒了？”
江橘白手臂撑着墙，开口沙哑，“你们聊，我再去睡会儿。”
宁雨急忙叫他，“你不吃早饭吗？徐栾煮的面还不错。”
面吃了还活着，徐栾应该不会拿宁雨怎么样。
放下心后，江橘白回到被子里。
在他躺下后没多久，有人敲门，宁雨不让徐栾开门，说这不是他的家。
宁雨跑去开了门，将向生迎了进来，他抱住向生，干嚎。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人家煮的面？”向生推开他，他一身风尘仆仆，伞放在了外面走廊，但他两片肩头都是湿的，眼下的青色代表着他最近一定都没睡好，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也说明他情绪低落。他看起来比气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宁雨，更符合失恋之人的状态。
“不吃白不吃。”宁雨说，又见着向生肩头湿了一片，便问，"外面的雨很大吗？啊，我还说去徒步呢，他们发现了一条特别刺激的路线……"
向生看着宁雨喋喋不休的那张嘴，对方似乎没怎么被江橘白恋爱这件事情影响到。
不意外。
宁雨对江橘白的喜欢更像是对朋友，对家人，对喜欢的猫咪。
那不是爱情，所以他从宁雨脸上看不见失去的灰败。
向生跟宁雨不一样，他少年时期就认识对方，他人生的三分之二都在爱慕对方，骤然被告知，即将开始恋爱了，他像是被医院下了死亡通知书。
"天气预报不是说这个星期都是特大暴雨？"向生说道。
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宁雨已经又回到餐桌前吃面了。
向生站在原地，他看着在厨房忙活的那个男人。
侧脸有些眼熟，但他一定不认识这个人，除了宁雨，他的工作和生活中，鲜少出现富家子弟，更何况还是徐栾这种级别的富家子弟。
徐栾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擦干净了手，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拖鞋放到地上，俨然像个主人家。
“吃过早餐了吗？小白睡懒觉呢，他不吃，你正好可以吃他的那一份。”
对方周到客气，温和又没有架子，不管是容貌还是态度，都使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向生艰涩地呼吸着，亲眼看见比听说，更具有冲击力。
他今天就想来看看，徐栾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抱着一丝淡淡地恶意，想着，对方或许根本不比自己好。
可此时向生见到了本尊，他连只言片语的挑剔之词都讲不出。
“路上堵了半天，我正饿着呢。”向生硬挤出得体的笑容。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他也得友好地对待对方才行。
不然，他对江橘白的喜欢也太廉价了。
饭后，向生与徐栾坐在榻榻米上围棋，会围棋的人不多，向生是头一次碰见，他对徐栾印象又好了点。
宁雨不会，他盖着被子在沙发上继续睡大觉。
向生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徐栾棋艺高超，不止高出他一层，但对方明显有意让着自己。
“小白脾气有些坏，说话很直，但他心眼不坏，”向生落下一子，“你们以后要是分开了，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他跟江橘白都是从小乡镇走到首都的，他见证过江橘白在初高中的熠熠生辉，亦见证了江橘白在这个大都市里的毫不逊色，但他们这样的人，若非机遇，可能一辈子也够不上徐栾那个圈子里的人。
对方是个好人还好说，若不是，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徐栾慢悠悠道：“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向生不解地抬头。
“宁雨没告诉你？我跟小白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徐栾浅笑着。
向生听见了什么东西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他以相识相交时长引以为傲，这是徐栾比不上他的，但在现下也化为了乌有。
“擦擦吧，”徐栾递来一叠纸巾到向生眼前，“你哭了。”
江橘白醒来时是黄昏，他睁开眼，便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没什么人气儿。
不用猜，肯定是徐栾。于是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徐栾爬到了他的床上，从背后搂着他，被子底下的手开始不安分，他手掌按在江橘白瘪下去的肚子上，“你饿了。”
江橘白攥住对方的手腕，没睁开眼，“宁雨他们呢？”
“吃过午饭后就离开了。”
江橘白心里也挺难受的，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
恶鬼能够凭借味道判断怀中人类的心情如何，他表情阴郁下来，“没看出，小白还是多情之人，那怎么当年单单对我无情？”
翻旧账……
江橘白在徐栾怀里挣扎转身，他手腕一动，就是一串铃响。
昨天也是，徐栾撞他一下，他腕部的铃铛就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
转过身后，江橘白果不其然看见了徐栾一脸阴森的鬼色。
他还是有点怕，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江橘白正要开口，就被徐栾咬住嘴巴，他没刷牙，突然接吻极为不适，可对方哪管这些，咬着吻得又急又深。
徐栾用手指捏着江橘白的下巴，听着对方喘出粗气，直到对方眼底出现泪意，他才肯放过。
昨天晚上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剧烈运动，今天又大半天没吃东西，一醒来就被堵着深吻，江橘白眼前有些发黑。
他被徐栾抱进怀里，听那如绵绵细雨般又密又冷的鬼吟，“怎么办？怎么吃你都吃不够。”

第82章 如今
江橘白闭上眼睛，只当床上无人。
他不知道徐栾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对方离开时，好像留下一句“记得吃饭”，他醒来时，厨房里的饭菜还是热的。
外面还在下雨，电闪雷鸣，江橘白时不时朝窗外看一眼，他手指划亮手机，六点，这么大雨，他应该去接抱善放学。
这么想着，江橘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四五分钟就刨掉了一大碗饭，饶是他对徐栾再挑剔，但对方做饭的手艺没得挑。
饭还在喉咙里没完全下去，江橘白抽了把大伞。
他给徐抱善打电话，但是没人接。
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了，没听见电话铃声。
江橘白把伞丢到车的后座，开车驶出小区。
五分钟不到的车程，雨大得看不见车窗外面的景物，江橘白下了车，撑开伞，雨是白茫茫的一片，可夜色深重冰凉，男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学校里的灯只剩零星几盏，校门口空无一人。
“叩叩。”
江橘白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户。
窗户唰啦一声被拉开了，胖胖的保安朝外探着脑袋，“什么事呀？”
“我接人，他们还没下课？”
“这么大的雨，学校怕回去路上出岔子，今天提前了两个小时放学，你家学生没告诉你吗？”
冷风吹过来，江橘白手腕上的铃铛响了起来。
保安注意力被吸引走，奇怪地扫了两眼男人手上的铃铛，这人怪得很，一个大男人，怎么学小孩儿把铃铛戴手上。
窗户关上后，江橘白背过身，继续给抱善打电话，远处一个浅浅的水塘里，出现一小片亮光，挂在手机上的毛绒玩具躺在一旁。
手机一直在响，咿咿呀呀的鬼叫声，叫得人心底发慌。
江橘白举着伞大步跑过去，把手机捡了起来。
人不见了？
抱善比同龄人聪明太多，她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机灵，被拐骗这种事情放在她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是直接掳走的。
但学校门口，放学时间，谁敢明目张胆地掳走学生？
江橘白将抱善的手机收好，他先报了警，但电话却无法拨出。
四周只剩雨声了，连学校教学楼的轮廓都被雨雾给隐没了。
江橘白敏感地察觉到怪异。
潜意识引导他朝左边看过去，甚至有一个声音让他走过去看看，江橘白握紧了伞柄，他缓缓朝那个方向走去。
左边的行道树格外茂密，紧挨着的花坛已经被藤类植物给全部笼住了，学校请人拔除了好几次，但要不了两个月，它又会长成原样。
一片粉红的裙角挂在一根藤上。
江橘白本来缓慢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抬手就将那布料拽到了手中，被布料一块拽出来的，还有一只青白的手。
手的后面，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伸了出来，她裂开一口血红的牙齿，眼神充斥着怨毒。
江橘白已经习惯这种场景了，他只被吓到了半秒钟，目光就移到了女鬼头顶，其后。
茂密得严丝合缝的藤网被拽开了一条缝，已经昏迷的抱善被吊着脖子悬挂在藤笼正中间，小姑娘四肢失了力，和脑袋一起软绵绵地垂着，脸惨白。
“你……”女鬼沙哑地开口。
她的话都还没能说出口，脖子便被面前的男人掐住，她被一整个拖了出来。
“你找死。”江橘白目光冰冷，拎着她，把她往膝前的瓷砖上用力一撞，一声尖利的嚎叫撕破雨夜。
但这没完。
江橘白把她的头拧下来了，一脚踹到马路上，接着一脚踩在她的后背上，咬着牙，把手臂也给卸了，踹得整具身体都变成了一滩。
他收了伞，冰寒的面目比鬼还吓人，伞柄直接插进女鬼的腹部。
在那个脑袋从后面飞过来时，他像是提前产生感应，伞柄一挥，穿过脑袋，将她直接给串上了。
女鬼张大嘴，“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能……”触碰到她？
鬼跟人类之间本身具有结界，后者若不是能人异士，别说触碰，连看见鬼怪都不能。
江橘白把伞立在地上，面无抱歉地踩着她的头，用力把伞拔了出来，“把她放下来。”
女鬼在地上乱爬了一通，把被丢到各处的四肢捡起来撞上，钻进腾笼里，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江橘白面前。
“我叫陶桃，我只是想找个玩伴而已，她身上有我同类的味道。”陶桃跪在地上，小心地说。
雨水从她头顶浇下来，蜿蜒在地面上的却是暗红的血水。
江橘白没做声，他把抱善从地上抱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又撑开伞，垂眼冷视着脚下的女鬼。
“我是三年前，下班回家，被人拖进工地抢了钱，又灭了口，他们把我丢进了搅拌机，我尸身没有了，投不了胎，转不了世，一直在这周围游荡，我太无聊了，然后这个小女孩好像能看见我，我请她来玩游戏……”
“这就是你玩的游戏？”
江橘白转身离开，女鬼这才敢仰起脸瞧这男人，她看见了对方手腕上滴着水的银铃铛。
那铃铛一响，她脑袋里面痛得天翻地覆，这比身体被拆开还要痛。
她痛得神识不清，跪趴在地上，暗红的眼睛朝远处投去，只有背影，男人脚下，好几个影子晃着。
-
“哎呀，抱善啊！”
“我的抱善！”
抱善差点被玩死，当晚在抢救室抢救了五个多小时，转入icu观察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吴青青他们跟无畏子听说此事，结伴赶到了首都。
病房是单人病房，只要他们鬼哭狼嚎的声音别太大，不会有人说。
江橘白坐在阳台边上处理工作，尽量降低存在感，铃铛也被他用袖口挡了起来。
抱善戴着吸氧管，吃着冰淇淋，声音嘶哑，“我已经没事了，你们别担心了。”
“谁担心你？”吴青青打量着病房，“单人病房比那几人的，要贵吧？”
抱善悄悄撇嘴巴。
无畏子最心疼抱善，他坐在床尾，“怎么还碰上鬼了？”
"我晚上就去把她超度了。"
抱善低着头，“哥哥已经把她打跑了，我不怕。”
“你之前也能看见这些东西？”无畏子紧皱眉头，无法宽心。
抱善摇了摇头，“最近才能看见的。”
于是，无畏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畏子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摊开放在地上，和江祖先一块蹲着研究该拿哪些东西出来。
他们没注意到江橘白。
江橘白举起手，挡住脸，键盘都不敢敲了，手指在触摸板上无声地划来划去。
“小白！”江祖先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大喝一声，“抱善说你把鬼打跑了，怎么回事？！”
无畏子的眼神要比江祖先的犀利许多，能力也更强，他拎着一柄铜铃在半空中，对着江橘白，念了口诀。
铃铛自己响了起来。
江橘白静静地看着大家，大家也都看着他。
除了无畏子，其他人都不明所以，无畏子放下铜铃，他脸上的表情尤为复杂，过了良久，他才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它来了。”
它？
谁？
母亲是世界上最敏感的动物。
吴青青“哎呀”了一声，指着几方的空气，咬牙切齿，“这个阴魂不散的死东西！”
“不是死了吗？”江梦华也回过神来，他不懂这种事情，只知道当时灭那东西，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江橘白还病了一阵子。
十年过去，卷土重来啦？
江橘白也疑惑，只不过他疑惑的跟众人不是同一件事。
他疑惑的是，徐栾亲口说过，他抹掉了自己的存在，相当于篡改了他人的记忆，可是吴青青等人，却全都明明白白地记着他，无畏子若记得，那不奇怪，他道行深，可以解释成徐栾降服不了他，可吴青青他们呢？又如何解释？
他垂着眼，唇线抿得锋利，工作后他就就不太像个少年了，凌厉的眉眼无法不让他显得锐利。
同时，也没有人再能用训小兔崽子的语气和他说话，凡事都下意识商量着来。
江橘白知道他们在震惊什么，想弄清楚什么，但这件事情，这个东西，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说。
如果不是抱善出了意外，江橘白还想继续拖着，拖到藏不住的那一天，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
“小白你说话啊。”吴青青急得跳脚。
江橘白身形动都没动一下，“说什么？”
“徐栾是不是又找上你了？”
无畏子蓄势待发。
江橘白眼皮覆下来，“是。”
吴青青眼前一黑，倒退了两步，坐到了床上，抱善忙爬起来去扶，冰淇淋都顾不得了。
但吴青青却一把推开了抱善，指着她，想要撒气，想要破口大骂。
“妈妈……”抱善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无措道。
“……”吴青青狠不下心骂抱善，她连平时对抱善的尖酸刻薄都伴着买裙子买头绳买故事书一起。
她也舍不得骂江橘白，就狠狠拧了江梦华几下，把一大把年纪的江梦华拧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嗷嗷叫。
江祖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死过一次的恶鬼，十个他和无畏子加起来，都对付不了。
无畏子：“你这是自寻死路！”
江橘白看着屏幕，“我们没在一起。”
“可是你们混在一起！”江梦华拍着大腿。
江橘白继续处理工作，他工作能力随着时间日渐优异，但解决矛盾的能力却一如既往，他只会直来直去，不会说软话，他没有恶意。
他的沉默在一群长辈眼中，像极了宣战。
最先败阵的是吴青青，她肩膀垮塌下来，“算了算了。”
过了会儿，她背又拔直了，“那它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影响你的寿元？”
“不会。”回答的是无畏子，他也累了，主要是也管不了了，“它如今有控制自身鬼气外泄的能力。”
吴青青的心又高高地拎了起来，“那……我儿子的命岂不是都被它捏在了手里？！”
江祖先摆摆手，“以前不也一样。”
吴青青纠正，“那岂不是咱们一家人的命都被它捏在了手里？”
“没那么夸张，”江橘白淡淡道，“除了某些时候，他其实跟我们没什么不同。”
除了抱善，其他人均不可置信看着坐在阳台上，沐浴着日光金色的光辉，一脸淡然的江橘白。
吴青青跑过去，捧起他的脸，“小白我儿，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
江祖先在她身后，看着江橘白手腕上那串铃铛，若有所思，“其实，也不全然是坏事，要不是它，抱善这回可能命都没了。”
江梦华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吴青青拉了把椅子，在江橘白对面坐下，她表情担忧、关切、纠结，“那那那那它是怎么找上你的啊？”
“出去玩的时候，偶遇。”
“偶遇？”
“他现在……”
江橘白的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江祖先按住要去开门的无畏子，迈着老头儿步伐过去开了门，可门口却半天没见着进人，也没有动静。
“谁啊？”吴青青探头，可惜她那个位置，看不见门口的情况。
先是面色蜡黄如枯木的江祖先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清贵，面容似乎相熟的男人，对方高出江祖先许多，所以病房里的人都将来访的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哥哥！”抱善一脸惊喜，“你终于来看我了。”
徐栾将怀里的鲜花放到柜子上。
他如今的面目，与鬼魅毫无干系，看着倒像是……像是许多人都无法够得上的贵公子。
“那个，你，那个……”吴青青手指指着徐栾，徐栾怎么走，她手指怎么指，“你，你谁啊？”
她只见过少年时期的人类徐栾，后来的鬼祟模样，她很少见，她对徐栾的样子已经变得模糊非常，只记得是个如果活着，必定有一番大作为的孩子。
可这样一个孩子，却在死后变成了厉鬼，并且还纠缠上了她儿子。
他们明明杀掉他了，可他又回来了。
徐栾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江橘白的旁边，笑意清浅得体，“得知各位长辈来到首都，我将工作处理完后，特意赶了过来，晚上我做东，请各位去酒楼吃饭。”
“你还有工作啊？”江梦华尴尬地搓着大腿，若对方是以鬼魅的形象爬出来，那他一定严肃谴责对方，可对方如今……如今这模样，他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嘛。
江橘白托着腮，敲着键盘，慢悠悠道："他现在身家数个亿，混得比我好。"
吴青青倒抽了一口气。
这当人有出息，这做鬼，还能有这么大的出息呢。
那众志成城的杀气，在徐栾出现后，全化为了手足无措和复杂心情。
尤其是徐栾表现得跟人类别无二样，甚至要更周到讲礼，更谦和礼貌，又有着那样可怕的身家，模样又天生好……
江橘白在吴青青脸上看见了最明显的感情变化，从一开始的恐惧和气愤，到后来的认命与妥协，再到现在的欣赏和关切。
“哎哟，那样的家族，里面日子肯定不好过。”吴青青甚至将椅子都拖近了些，好方便谈天。
“还好。”
无畏子却比所有人都冷静，他始终满怀戒备，“人鬼殊途，他是人，你是什么东西？套个人皮，就当自己真是人了？”
徐栾表情不变，“您说得是。”
无畏子一口气憋在了胸腔里。
“那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出现，徐抱善现在能看见那些脏东西了，她可是你亲妹妹。”
徐栾看着裹着被子的抱善一眼，他脸上虽然有温和的笑，可他对人类没有感情，对抱善自然也没有。
他会包容病房里这些人，没有在他们印象中抹去自己的痕迹，都是因为江橘白。
“我会处理。”徐栾道。
无畏子找不到毛病挑了，一下站起来，"我出去转转。"
江祖先跟他一起走了。
吴青青看着门关上，这唯二的两个道士离开了，她安全感一下消失了大半。
江橘白察觉到吴青青的不安，他合上电脑，安抚母亲，“你放心，他喜欢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第83章 你喜欢的
只要徐栾没露出青面獠牙，吴青青一干人等勉强还能自欺欺人。
大人们既忧心又恐惧，饶是江橘白的话说得再轻松漂亮，也免不去这一环。
那可是鬼，恶鬼。
吴青青努力安慰自己。
她真不能看着江橘白到老了还是一个人。
男的就男的吧，鬼就鬼吧，这么有钱的鬼，全天下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江橘白往嘴里喂了一颗格外酸的橘子糖，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他不想让吴青青他们继续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了。
不论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自己承担，如何与徐栾周旋，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但徐栾却真将自己摆到了江橘白另一半的位置上，不仅在当天晚上在首都最高规格的酒店为江家人和无畏子接风洗尘，在后面几天还亲自带他们去首都几个漂亮地方游玩，哄得吴青青一开始的担心全无，连无畏子都绷不住那张冷漠的脸了。
“可惜了，男的跟男的领不了证。”
江橘白从吴青青口中听见这句感叹时，忍无可忍了。
“我跟他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
“啊？”
幸好吴青青他们没留太久，抱善出院后，他们就由徐栾的司机送到了机场，大包小包都是徐栾请人购买的礼品，还是按每个人的喜好购买。
看见无畏子的脸上都出现笑脸的时候，江橘白都有些后悔那天说那么一番话了。
不过，江橘白承认，不管是做鬼还是做人，徐栾都能做到其中翘楚，令大部分人拍马不及。
抱善的脖子上也挂了一粒铃铛，徐栾给她的。
“那个女鬼，好像还没有被超度……”江橘白这才想起来。
徐栾主动请缨，“我去吧。”
他笑眼柔和，烂漫如春光，无法让人联想起他的真实身份。
甚至，就连深谙对方本质的江橘白，有时候都会感到恍惚。
江橘白点点头，“办好了有赏。”
他的人生真理，算了，就这样吧。
如今也能用到徐栾身上了。
算了，就他吧。
首都的雨季比江家村的雨季要长多了，雾蒙蒙的，像一层又一层的白纱罩在城市上空。
抱善举着伞，蹲在学校门口，等哥哥来接自己。
头顶是乌沉沉的天，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有几缕风肖似抚摸而来，绕着抱善的脸颊能滑一整圈。
抱善受不了，被刺激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觉得四周仿佛变得有些奇怪，她看不见，只能凭借感受。
抱善扬起伞，朝周边张望。
雨里，她看见一道气场的影子从远处的路灯下铺陈过来，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可路面之上，只有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水洼，没有人。
那为什么会有影子？
这道影子最终在那个巨大的腾笼前止住继续拉长，紧接着，影子从起始处蓦地缩短，在腾笼前聚成了黑色的圆盘，圆盘像正在翻涌的浪，一道更浓黑的影子从中心升了起来，凝成人形的轮廓。
那腾笼开始剧烈晃动，在轮廓逐渐清晰，变为清隽的少年模样时，一束头发从腾笼里如剑般朝外面的“人”刺来。
抱善抱紧了伞柄，她觉得那个哥哥很眼熟，像徐栾，可是徐栾已经不年轻了啊。
她被吓住了，连江橘白的车停在她身旁，她都没反应。
“徐抱善，上车。”江橘白放下车窗，叫了她一声。
“……好！”抱善收了伞，爬上副驾驶座，“哥哥我们快走吧！”
“等会儿。”江橘白脸色凝重。
他以为徐栾会超度这个女鬼，但按照目前情形来看，徐栾是想直接杀掉对方。
这很符合恶鬼的性情。
要真是超度，反倒要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了。
那女鬼发出尖锐的哭喊，她在这等厉鬼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她连对方在人类身上留下的一道残影都打不过，更别提面对的是厉鬼的本体。
“放了我吧，我没有杀过人！”她的下巴被掰开，黑色的气雾从她喉咙里窜出来，她望着顶空，却只看见了那双漆黑如黑洞的眼睛。
原来，真正的厉鬼都是藏在人群里的，她这样的，只是小把戏。
越像人，才越符合成为一个厉鬼的标准。
“我是被杀的……”
“我那天，只是想跟那个小女孩玩游戏……”
“我想见见我妈妈……”女鬼的哭泣声异常刺耳，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耳膜上，像一卷被撕裂了还在发出声音的录音带，断断续续。
徐栾将她整个塞进嘴里时，口角淌下一道乌黑的液体，它朝江橘白笑了笑，齿间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江橘白后脊生凉，他手忙脚乱启动了车，匆忙打着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逃也似的跑了。
抱善抱紧了手里的玩偶，“哥哥，开慢点。”她小声说。
路程本来就短，车停进车位里，江橘白呼出一口气，可一扭头，远处的照明灯，正在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一道身影，在最远处出现，一步一步，缓缓地朝他们停车的位置走来。
江橘白拔了车钥匙，下车后又去副驾驶把抱善抱了下来，锁上车后，抱着抱善就冲进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徐栾青白的脸在门缝里幽怨地盯着电梯的人。
江橘白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前段时间他曾经将徐栾和人类混淆，他真是信了自己的邪。
完全混淆不了。
抱善一路都没有做声，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抱着江橘白的脖子，不哭不闹，直到进了屋，她踩到地板上，转身时，她一怔，接着声音响亮地向屋里的人打招呼，“哥哥！我刚刚看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面对着门口方向的江橘白，僵硬缓慢地转身。
徐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他站在距离自己几步路的位置，伸手摸了摸抱善的发顶，“去洗澡吧，我跟你哥哥有话要说。”
“嗯！”抱善用力点头，放下书包。
小姑娘从两人之间离开，中间没有了间隔物，江橘白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徐栾此刻已经不再是雨中那副鬼气森森的模样了，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多余的眼镜，气质温润，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可太正常了，太像个人了，反而更加容易滋生恐惧。
“我帮你处理了，你跑什么？”徐栾问道。
江橘白明明没有淋雨，可却浑身冰凉，“跟我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浓黑的一道，像两把锋利的刃，划在江橘白脸上。
外表再像个人，再能讨人的欢喜，再深谙人类社会的规则，也改变不了它厉鬼的本质，改变不了它已经去世十一年的事实。
江橘白刚刚被吓到的心情慢慢转好，他淡定地绕开徐栾，站在直饮机旁，放了只杯子进去。
“我以为你会使用稍微温和点的手段。”
“可我不是人。”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
徐栾没说后面的，引着江橘白疑惑地看过去。
厉鬼站在那里。
眼睛是猩红冰冷的，脸色是灰白的，他眼周绕着若有似无的鬼气，房子里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
下一瞬间，厉鬼来到了江橘白面前，他手掌顺着江橘白的胸腹攀上去，虚虚握住了江橘白的脖子。
“我可以一直伪作人类哄你高兴，但是小白，你不可以忽略我的真实模样，你不可以害怕我，不可以看见我就逃跑……”
“你不可以爱上我这个人，你爱上的，只能是鬼。”
它眼中的猩红在翻涌，尸山血海似的，眼眶终于容不下了，往外流淌鲜红的液体。
一滴，接着一滴，滴在了它自己的手腕上，又顺着手腕切出一条血线，滴在江橘白的衣摆上，滴在江橘白的脚背上。
江橘白看着那张阴气密布的脸朝自己压下来，对方吻得极其深，似乎恨不得直接把他的嘴撕开，将每一处角落都舔舐品尝一遍。
江橘白颤了颤，他无法使眼睛闭上，只能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他从对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眼睛也被照映成了红色，自己的脸上，也沾染了血迹，他拥有了一张和对面相差无几的面庞。
江橘白剧烈挣扎起来。
他拳头朝徐栾砸过去，但像砸中了一团空气。
徐栾哧哧地笑起来。
江橘白喘着粗气，他手撑在背后的水吧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栾，“你一定要用这副尊容和我相处？”
“我只是有点伤心，”徐栾声音低低的，“伤心你看见我就跑。”
“我那是生理反应，条件反射，”江橘白蹙眉，“拜托你去照照镜子，谁能对着你这张脸谈情说爱？”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看见徐栾，不需要任何缓冲，都能直接被吓死，
江橘白觉得自己已经很够意思了。
“可你又不是他们，你喜欢我。”
江橘白语气一噎。
就算不喜欢，交情也颇深，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我尽量。”江橘白泄了气，“你能把你的皮套上吗？抱善要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洗手间。
徐栾轻嗤一声，“徐抱善半人半鬼，鬼的部分占比甚至更多，你担心她，多此一举。”
不等江橘白理解徐栾话里的意思，徐栾就摸了摸他的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徐家有事要处理，你手腕上的铃铛，不要取，你有事，直接对着玉牌说话，我能听到。”
江橘白挥开徐栾的手，“爱来不来。”
他没将徐栾的有事放在心上，潜意识里，他觉得徐栾无所不能。
-
徐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宁雨跑来告知江橘白的。
像徐家这样的家族，家里有个什么情况，除了几个有交情的朋友，外人连半点风声都别想探见。
没有恶鬼缠身，江橘白神清气爽呐。
“你还乐呢，”宁雨冲进江橘白的办公室，“徐家老大说徐四不是徐家血脉，是徐家招来的邪灵，来吸食徐家气运滋养灵体的，专门去瞿山请了瞿山观的道长，开道场驱邪。”
江橘白怔了怔。
“瞿山？”
“瞿山，嗯……很灵，很多官场擅长大佬都经常上那山，我们家好几件大事，都是去那山上请道长看吉日，不仅我们，我们头顶那些人……”
“但是他们这次请的那个人我没见过，说不定是徐大花了钱，专门请来搞徐四的。”
“在徐四之前，徐老爷子最看好的可是徐大，徐四这一出现，徐大就被发配了，他肯定不爽很久了。”宁雨自言自语道。
“但居然用这种手段排挤人，我都干不出来这么无聊又下作的事儿。”
江橘白的脸色却变得很差。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难道还能不知道
徐栾虽不是邪灵，可却是比邪灵更恐怖哀怨的恶鬼。这一点，徐老爷子也清楚得很。
胳膊肘永远不可能往外拐，徐家……会不会是卸磨杀驴？
江橘白打了个寒噤。
无畏子和江祖先当年没能杀得了徐栾，是因为实力不够，所以让徐栾混了过去。
外面却不同，能人异士多不胜数，光是宁雨告诉他的豪门奇事，就有好几件与灵异邪灵有关，比如哪位少爷为了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请人给那位千金下蛊，但因为喂养方式不对，结果自己被反噬，脑袋都被母虫啃掉了。
徐家是顶级豪门，自然不会请几个菜鸟来做这场戏，徐栾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江橘白想起十年前，在六爷庙前，他刺进徐栾身体里的那一剑。
这远比恶鬼本身带给他的恐惧和阴影要深许多。
想完，江橘白发现自己四肢都僵住了，口中也失去了温度，肌肉僵硬得无法抻动。
宁雨笑嘻嘻的，对他来说，这算半个好消息，半个坏消息。
江橘白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透亮的玉牌。
他才发现玉牌上面有花纹，不是龙纹也不是凤纹，更不是神仙菩萨，正面是柚子花，背面是橘子花。
半个月过去了，江橘白把这块玉牌丢在一边，从来没对它说过一句话。
徐栾那边应该棘手得很，按照他的性格，若能轻易解决，他闲不了。
江橘白趴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都熄灭了许久，他手指捏着玉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去很久，身后落地窗外的天都暮色四合了，他才破釜沉舟般地对着玉牌，低声道：“徐栾，我们谈恋爱吧。”

第84章 徐栾
江橘白说完这句话之后，等到外面加班的人陆陆续续打卡走光了，也没等到徐栾的回应。
应该，是听见了。
男人从位置上起身，也没心情收桌子上的东西，直接走了。
他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发觉，一直以来，他对徐栾的嚣张不耐，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觉得对方足够强大，也是他不珍惜。
江橘白从未去想过，不管徐栾是以什么面目出现在他的眼前，都有多千难万难。
他心底发酸发涨。
他一直在车里坐到抱善打来电话，才动了动身体。
“哥哥，我好像发烧了。”抱善在那头抱着手机，声音虚弱。
江橘白回过神来，启动车子，在路上的时候，顺便点了一盅抱善喜欢的陈皮红豆沙和螺头汤。
“还要一份牛肉粒炒饭，要那个和牛……”
“闭嘴。”
“叉烧酥……”
“……”
抱善口味清淡，连酱料味太重的都不喜欢，她在南方长大，更喜鲜。
以前江橘白觉得没什么，个人有个人的口味。
但在经徐栾提醒后，抱善半人半鬼，江橘白觉得，如果不把抱善喂饱，她下楼追着人生啃，也不是没那可能。
在电梯里，江橘白正好碰上外卖员，他一道拎了上去。
抱善正好站在电梯门外，她头发散乱，脸白若纸，唇色也发青，可一双眼睛却比平时还要黑，还要亮。
电梯门一开，江橘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看见了抱善。
他差点吓背过气去。
“你做什么？”
“在这里等你，感觉……你要到家了。”
她眼睛看到了江橘白手中的外送盒子，“哥哥，我饿了！”
江橘白赶紧全塞她怀里。
走进家门后，抱善就自己走到餐桌边上，解开袋子打开盒子大口朵颐起来，江橘白在柜子里找了一根体温计，她自觉抬起左手。
等体温测量出来的几分钟，江橘白在微信里翻出来徐栾的联系方式，他俩从未聊过，对话框还仅仅只有一条加上好友时系统发送的消息。
江橘白试着发了一个“？”过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
他目光悠悠地转到抱善脸上，小姑娘的脸白得有些吓人，额间时不时就滚下汗珠，但精神还不错，一大盅陈皮红豆沙，她三下五除二就全倒进了肚子里。
江橘白从她咯吱窝里把体温计拿了出来。
43。
“……”
“徐抱善，赶紧吃，吃完我们去医院。”
“我不舒服，但我还没有不舒服到需要去医院的地步。”
正常人体温到39，多半都头昏脑涨了，再高一点，估计脑子都能被烧得稀里糊涂。
可抱善不是正常人，她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43度的高烧，更是从未有过。
江橘白心跳猛地加快，只有那几秒钟，又迅速恢复正常，他脑子里跳得嗡嗡的。
再看着抱善对自己生病恍若未知的状态时，他拿着手机，问宁雨。
[徐家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宁雨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跟徐栾分手，我就告诉你。”
“我还没跟他在一起。”
“那你跟我在一起。”
宁雨说完后不到三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但没过多久，江橘白又主动把电话拨了回来，宁雨脸上露出喜色，然而对面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用我们十年的感情绑架你，你帮我，我可以把我在工作室的股份全部送你，我开发的游戏，我……”
“江橘白！”宁雨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差点跳上天花板，“我是这个意思吗？我难道是为了你的股份？你怎么能这样，你就让我嘴上爽一爽嘛。”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江橘白其实没深思熟虑过，他本就不擅长处理工作以外的事情，他也懒得去想，刚刚说的条件也是他冲动之下说出口的，不过他也没怎么后悔。
“太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几个道长都是有真功夫的，徐老爷子也同意开道场，晚上八点开始，现在这会儿，应该已经结束了吧，后面他们会怎么做，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大也阴得很，他要是付了大价钱，那不管徐栾怎么做，他都是邪灵了，说不定会私下处死？”宁雨摸着下巴。
他不知道徐栾真的不是人类，如果是假的，那这是冤案，如果是真的，也算徐大歪打正着。
“哇——”旁边还在吃着饭的抱善，突然弯下腰，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她捂住腹部，“肚子痛。”
宁雨听见抱善的声音，表情才严肃起来，“抱善怎么了？”
“有点发烧，先不说了，有徐栾的消息随时联系我。”江橘白说完，挂了电话。
他扶住身形摇摇晃晃的抱善，“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我……我不去。”抱善揪住了江橘白的衣袖，她抬起脸，茫然地用模糊的目光去寻找江橘白的所在。
江橘白在望见抱善的脸时，他喉间一哽。
抱善的眼瞳不见了，变成了两个跟她哥哥一模一样的漆黑洞口，她直勾勾地看着上方的江橘白，没让人觉得她楚楚可怜，反而使人毛骨悚然。
这个样子，的确去不了医院。
江橘白一点都没对这只小鬼产生害怕的情绪，他将抱善抱到沙发上放着，“你休息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叫我。”
江橘白给无畏子拨去电话，他又在给人供灯，一盏灯好几百块，逢上好日子就可以供灯，他能赚上不少。
耽误了他挣钱，无畏子接电话时还不耐烦，不过不耐烦的主要原因也是江橘白又和那恶鬼搅到了一起。
“怎么了又？徐栾的事儿别找我，你俩杀来杀去打情骂俏，我跟你阿爷尽白忙活！”
抱善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江橘白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冰，她身体的寒意甚至传输到了江橘白的身体里，在开着暖气的房子里，江橘白穿上了羽绒服。
“算是他的事，但不全是。”江橘白冷得咬牙，“你干姑娘出事了。”
“什么？！”无畏子一个转身，宽大的衣袖扫落了两盏灯，蜡烛倒在地上，一下就熄灭了。
江橘白把事情经过和猜想简单地跟无畏子说了一遍。
他怀疑，抱善的不适，可能是因为徐栾在那边的遭遇不妙。
无畏子一听，在那边急得团团转。
“哎呀！这可怎么办？”
江橘白一听，就知道无畏子指望不了了。
抱善几乎是无畏子一把屎一把尿亲手拉扯大的，抱善转学来首都，他还洒了几颗眼泪，上次来首都，他也是给抱善带来了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玩的，还问江橘白有没有欺负她。
无畏子在徐家镇好歹算小有名气，也有自己的道观，但碰上抱善，他就变成了大马路上随便都能抓上一把的普通老头儿。
“你等着，我明天就买机票过去，你把她交给我，徐栾那边我帮不了你，那群人可太厉害了。”
“小白，这次只能靠你自己了。”
江橘白“嗯”了一声，"我给你买机票算了，你先收拾东西。"
电话一挂，无畏子就开始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脱道袍，他徒弟迎上来，“师父。”
“抱善出了点事，我现在去首都，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话没说完，无畏子直接被门槛绊倒，面朝地，扎扎实实摔了一大跤。
“师父！”徒弟大惊失色。
-
无畏子在没收到航班信息时就背着包下山了，他要先在镇上坐大巴到市里，再赶高铁到省会的机场。
这么晚了，没有大巴，他掏了好几百块才叫动了一辆摩托车送他到市里的高铁站。
江橘白翌日见到无畏子时，他目不斜视大步走进门内，“抱善呢？”
“干爸！”抱善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眼泪汨汨地流。
江橘白关上门，看见无畏子裤脚上都是泥，平时他爱梳一个发髻，插一支桃木簪子，现在就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尽是担忧，倒没有显得精神不济。
看来平时没白修行。
无畏子用衣袖擦掉了抱善脸上的眼泪，跟小姑娘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对视上时，他脑子里咯噔一声。
江橘白靠坐在后面的高脚凳上，他垂着眼在想，不知道无畏子在看见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其实是只小鬼，会作何感想。
“这……这这这……”无畏子舌头似乎都打结了，亲眼看见的感触，远比听人口述，要真实深刻许多。
“干爸……”
“你不爱我了吗？”
抱善知道自己不正常了，哥哥不说，她也能猜到，她一个人可以吃五个人的饭，她能看见那些不正常的东西，她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但哥哥没有嫌弃她，没有害怕她，没有不要她，可是干爸……
听着抱善委屈的声音，无畏子“哎”了一声，“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爱？”
无畏子甚至都没怎么纠结，就接受了抱善的身份。
这没办法，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送到了道观，连名字都是他取地。
接受过后，无畏子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地给抱善做东西吃，还给她擦了脸。
忙完过后，他让抱善坐在沙发上，再把布包里的东西也都摆了出来。
江橘白在不远处坐着看，他在无畏子脸上看见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有心疼。
而他却是道家人，他救的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几乎可以看作是一只小鬼。
可现在，他是父亲，沙发上的不是小鬼，是他女儿。
江橘白听不清无畏子念的口诀，他手指从太极剑底端滑到顶端，他咬开指尖，将冒出来的血珠重重按了下去。
屋子里陡然热浪滚滚，杂志都被簌簌翻动。
无畏子用施过法的太极剑刺向抱善心口，抱善皱了下眉，她应该是想张口叫人。
可是一开口，她嘴里就冒出一口鲜血，紧跟着，她瞳孔慢慢出现，抱善立刻就开心地笑起来。
“好……好了……”无畏子松了口气。
然而，江橘白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抱善刚刚显现的瞳孔又被黑暗吞没了，她流出血泪，“干爸……”
无畏子朝后面退了一步。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目光停留在抱善脸上某一点，“徐栾，危矣。”

第85章 废话
就差说一句回去准备后事吧。
然而死者都不在现场。
屋内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无畏子打了一个寒颤，江橘白直起身，“我去给你找件厚点的衣服。”
无畏子没做声，江橘白拿着一件羽绒服下楼时，看见他坐在抱善面前的地上抹老泪。
养条狗养十年都能养出感情，更别提是个活生生的人。
江橘白听说过养小鬼的，江祖先也养鬼使用，那些东西修不出人形，更加没办法做到像徐栾那样自由地在人界生活，可同样能与使用它的人产生感情。
江橘白几乎彻夜未眠。
他第二日就向公司请了假，他在工作上素来勤勉有加，请假比起别人来说，相对容易。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扳手，在手中掂了掂，无畏子忍不住提醒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使你在江家村那一套。”
江橘白又把扳手放了回去。
他找出一件羽绒服穿上，又在玄关找了一件超市赠送的雨披，为了安全起见，为了自保，他还是给口袋里装了把水果刀。
“徐抱善，我就交给你了。”江橘白拿上手机，取了把家门钥匙下来，放到桌子上。
宁雨等在楼上，江橘白径直钻上他的副驾驶。
看着男人眼下的乌青，宁雨心里酸得冒泡，“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才两个小时……”
宁雨将车打燃，雨刷器不停工作着，但车外的雨水还是如幕如遮。
一路上，宁雨都在说话。
“昨天晚上，徐家这事儿在我们圈子里就传开了，还挺多人觉得徐栾不是人的，因为徐栾吧，出现得太突然了，而且，太他大爷牛逼了。”
“你是不知道，徐六开了个破游戏公司想跟我们旗下的工作室叫板，本来都濒临破产了，就差最后那临门一脚，我就等着他公司清算财产呢，结果徐栾帮了把手，外界说是，指点一二！徐六那破公司又活了！”
“徐老爷子的态度呢，持中不言，”宁雨摆了两下手，“可能也拦了两句话的功夫吧，不过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肯定觉得徐大是在胡扯，可证明一番，又伤不了人，就懒得管了。”
“徐老爷子肯定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徐大在暗箱操作，总之，最后的结论就是徐栾不是人，得杀。”
“杀鬼还更简单，不用像杀人那样鬼鬼祟祟。”
过了半天，宁雨又忽然保证道：“但我没杀过人，我听别人说的，很有些人不把人命当回事，杀了就给钱了事，但我清清白白。”
“说真的，咱要不直接报警，徐栾肯定是人这没跑了，现在主要是徐大下黑手，那警察一去，他还能怎么办？”
“老师不经常说，有事就找警察叔叔，你……”宁雨说了半天，口干舌燥，但副驾驶的人却一声未吭，他把车速放慢，认真地看过去，发现江橘白睡着了。
宁雨不再说话了，专注开车。
首都的雨下得骇人，淋在车顶上，像无数柄钢锤咚咚咚地砸下来，甚至让人觉得，皮角柔嫩些的人若是在这种天气，站到雨里，能被淋下一层皮。
天像还没亮，车行驶在高架桥上时，周围孤寂得死气沉沉。
“我怎么开得心里越来越慌呢……”宁雨大腿抖得很高，身体也发起冷来。
徐家住得偏僻，因为徐家人口多，又喜好奢靡但要低调，房子不能是辉煌华丽的庄园，那太张扬了，可却得是处处精致考究的苏氏园林。
每一支一处院子，在徐氏创下业绩后，还得分家，这需要的土地就更广了。
住所偏远，绿林深深，长径如窜入林间的一尾黑蛇。
在进山时，江橘白刚刚醒来，他将脸贴到车窗上，想要看清窗外的景物。
窗外的树林黄黄绿绿，现下是隆冬时节，窗外略显颓迹。
看得仔细了过后，那苍茫昏朦的路边，有一条横向延长的红绳。
“宁雨，停车！”
车停稳后，江橘白将雨衣的帽子戴到头上，打开车门跳下车，路面水洼里的水顺势溅湿了他的裤脚，冷得惊人。
他恍若未觉，走到那根红绳面前，身后传来脚步声，宁雨下车了，只不过他撑着伞，“这是什么东西？！”雨声哗啦，说话都得喊着说。
江橘白摇了摇头。
这根红绳不知始末，和路面一同伸向前方。
“它应该是指向徐家的。”
很普通的红绳，但红色被淋湿后会变暗红，这根红绳却没有，反而被雨冲刷得鲜艳无比，像是将密林一切为二。
-
一路上，不仅有红绳，还有蜡烛，已经熄灭的火堆，飘动在树梢上的符纸。
江橘白的脸色越发凝重，难怪无畏子说自己应付不来，往常无畏子做道场，也就划一个小圈，站上十几个人都费劲，可这个道场，却用尽了这一整个林子，任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都难以逃出生天。
难怪徐栾音讯全无。
车在徐家外面的院子里停下，经接待引进门后，还有一进，二进，三进，四进，徐老爷正坐在最中间的屋子里，四周是撑着房梁的抱粗大柱，挑高的房顶看上去只使人感到无尽的压抑。
徐家不止这一处宅子，徐老爷子却只住这一处，首都城里他好几套价值上亿的别墅，不过都给了小辈住用，方便他们通勤。
此刻，老爷子正端着一枚手大的紫砂茶壶，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棉鞋，头发花白，面目和蔼，看见两个年轻人，忙招呼着坐，上茶。
老爷子一直看着江橘白，他说道：“小雨说你是，是，是谁来着？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说罢，他拾起桌面上的烟杆子敲了敲后脑勺，身上没一点老钱家族主事人的架子。
“徐栾的男朋友。”江橘白声音嘶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上面的这位老人，将对方眼底不善的审视看得一清二楚。
老爷子嘴角一凝，“男朋友？他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江橘白没说话。
“那你今天见我，是为了……”
“我想见徐栾。”
屋檐上的雨水如同从水龙头里倾泻而出的水柱，砸在地上，溅起人高的水花，水汽打湿了屋内的地面，让地面布满了湿气，像漾开的血色。
“可你来得不是时候，他现在估计见不了你了。”老爷子遗憾道。
宁雨反应比江橘白还要快，“你们杀人了？！”
江橘白的脸色也转为惨白。
“你这猢狲！改天我就给你爷爷说，让他好好管管你，徐栾是我儿子，我杀他？这是身为父亲做的事？”老爷子眸子立刻变得如冰锥般，宁雨被他看得后颈一凉，错开眼，低下头。
见宁雨老实了，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再说了，如今是法治社会，动不动杀人杀人的，你整天就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瞎混……”
江橘白语气略显急促和尖锐，“那为什么现在见不了？”
老爷子脸上滑过一道不悦，可莫名忍下了。
“我家的家事，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我又为什么要告知您？难不成是仗着和小雨这小子关系好，所以跑我徐家来撒泼耍横了？”但该说的话，老爷子还是一字不差的说了。
“年轻人，有求于人的时候，把气性收一收，别说你只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徐栾的男朋友。”
宁雨看向江橘白，后者垂着眼，无动于衷，看不出来是不是因为被羞辱而失神，但宁雨真想扑上去把这死老头儿的嘴给撕了。
“外界传言，”江橘白开口，冷冷道，“你们怀疑他不是人，所以……”
“江先生！”老爷子怒而打断了江橘白，“慎言，你太荒谬了！”
圈内再众所周知，作为徐家的人，也断不可能承认事实的确存在。尤其是面对着江橘白这种跟他们毫无生意往来关系建交的不相关人士。
“那你把徐栾叫出来。”江橘白对着老人如寒冰淬过的目光，不闪不躲。
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为徐栾出头，他以前明明巴不得徐栾消失最好。
他更没想到，自己能站在这儿，因为徐栾，而成了一个任人奚落的受气包。
老爷子抬了手，口中的话却是，“送客。”
-
看似温润古朴的大宅子，冒出十好几个穿黑衣的保镖，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身板起码比江橘白大上一个号，身高也高出大半个头甚至一整个头，气势渗人。
“请。”明显是头领的其中一个保镖，朝出口的方向伸手，“赶紧滚”三个字简直是直接写在连上了。
宁雨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叔你怎么这样？”他着急道。
“小雨，我答应你带人来，是看在宁家的面子上，可你带的这是个什么人，我看他就是来挑事的，居然轻信谣言，跑来问我要人。”
“小雨，今天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也不会告知你的爷爷，但你要是不走……”
宁雨在京圈，没几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的脸都涨红了，他根本没想到，对面甚至连见都不让他们见徐栾。
这么看来，徐栾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
江橘白不解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与云淡风轻的老爷子对视，他不解，他与不远处那老人都是徐栾真实身份的知情人，对方为什么要拦着自己？
见男人迟迟不动，站在他面前的保镖动手擒住了对方的肩膀，朝外推。
江橘白灵活挣脱，一脚踹在保镖的腿弯出，在对方吃痛时，他拔腿就朝老爷子身后的房子深处跑。
但保镖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他们多人合围截杀，其中一人一脚踹在江橘白肩头，江橘白往前一个跄跌，额头撞在门框上，他扶住门框，甩了甩脑袋。
听着脚步声，他来不及缓冲神识，转身胡乱打了一拳出去。
温热的血液顺着眼角滑下来，颜色跟路上那红绳一样。
宁雨见状，跑过去帮忙，顺便骂那老爷子，“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还真打啊！”
徐老爷子只愣了一瞬，重新气定神闲，“我说了，送客。”
十几个保镖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别说江橘白了，就算是专业打架的，在他们手底下都过不了几招。
拳脚如旋风般迅速又凌厉地落在江橘白和宁雨身上，江橘白感觉自己都快被锤成了饺子馅，混乱中，他被宁雨推了一把，宁雨对着那几个保镖又抱又拽，“你快跑，去后面，这里我来过！徐栾肯定在后边屋子里！”
宁雨是宁家最宝贝的小少爷，保镖们只敢推搡他，却不敢动手捶打。
徐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那几个傻眼的保镖，“去追啊！”
喊完后，他自己也重重放下茶壶，跟上去。
路过宁雨时，他气恼地丢下一句，“你的账，我找你爷爷算。”
后边的房子都长得大同小异，连山水景观也相差无几，每根柱子上都拴着红绳，贴着符纸。
江橘白喘着粗气，再听不见雨声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他脚步如沉铅，后有追兵，却不知前路。
红绳的数量变多了，江橘白眼睛肿了，还有血块糊在眼皮上，他看着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网的红绳，觉得自己应该跑对了方向。
沿着红绳，江橘白在穿过一处门廊后，终于来到了末端。
眼前这座古香古色的房子并不大，却门窗紧闭，红绳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几乎将这座房子完全包裹住了，而符纸也变大了，上面的朱砂更是鲜红如血。
狂风呼啸，如同鬼号，江橘白光是站在走廊上，都觉得喘不上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外面等。”老爷子挥手。
老人负手站立，看着气喘吁吁，鼻青脸肿的男人，“你，确定要见他？”
江橘白开口，喉间有血腥味，“不然我跟你费这么大劲，我有病？”
他呛得徐老爷子脸一黑。
“徐栾要在这屋子里关上一个月，而且，他如今神志不清，状态极差，可能会伤人。”
“你进去以后，他不可能会放你走，你再想出来，就得跟他一起关上一个月。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你要见他？”老爷子不厌其烦地重复，强调。
徐栾并未向他提及过眼前这个男人，徐老爷子并不敢确定对方也对徐栾的身份知情，所以他不会告诉对方目前的情况，他只能暗示，提醒，警告，但如果对方一定要自寻死路，那他也没办法。
“门没锁，你如果要见……”
“吱呀”
老头子话都还没说完，江橘白就直接伸手把门推开了，他立于门槛外，表情淡定得有些混不吝，唇角微扬，“废话，来都来了。”
下一瞬，一只五指纤白青白的手陡然出现，将男人一把就拖进了幽深的屋子里，门随之紧闭。

第86章 我们做什么
徐老爷子心头一震，直叹，完了，完了呀！
谁知道现在的徐栾会不会吃人呐！
屋内密不透风，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四周静谧得仿若身处在世界之外，一个完全真空的地方。
但房间里却并没有十分冷，颇为正常的温度，但此刻给江橘白的感觉，却还不如置身冰窖，起码那显得……徐栾的状态正常。
如今，环境越正常，只能说明，徐栾的状态越癫狂。
江橘白打了个寒颤，他没有见到那只拖自己进内的手的主人。
他忍不住朝门口处后退了一步。
后背却好像撞上了一面硬物，江橘白身形猛然僵硬住，他缓缓地转身，抬头。
于是，撞上了徐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乌鸦的眼睛，灵动地观察与审视。
江橘白咽了口唾沫。
后悔刚刚的耍帅了。
徐栾还是死了的好。
“你怎么来了？”徐栾开口问道，同时拉开了刚刚逼近的距离，让面前的人得以喘息，他则转身，朝一旁的茶桌走去。
屋内的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地亮起来。
“来看看。”江橘白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了，雨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形容狼狈不堪。
徐栾在茶桌后面坐下了。
可江橘白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徐栾，他手臂从江橘白脸侧绕来，冰冷的指尖碰了碰男人脸上的伤口，“谁打的你？”
江橘白往旁边躲了一下，“他们不让我进来，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对面人多，吃了点亏。”
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反正他从小就爱打架，经常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我以为你不会想起我。”身后的徐栾消失了，不远处的徐栾，垂下眼，可嘴角却往上喜悦地扬起。
江橘白含糊不清地说：“没。”
“冷吗？过来喝点热茶。”徐栾招着手，示意江橘白走过去。
江橘白喉间发涩发苦，桌后坐着的若不是徐栾，换成是任何一个人，身处于这样一个环境当中，他都当对面的人是来找自己索命的。
他慢慢走过去，布料廉价粗糙的雨衣摩擦出齿间骨碎的窸窣声响。
“雨衣脱了吧，我这儿有干净的衣裳，等会换上。”
江橘白都还没反应过来，暗影中探了两只匀称有力的手，直接扒掉了他的雨衣，将他按坐在了椅子上。
徐栾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到江橘白的面前。
白瓷杯，针尖样的茶叶一根根竖在杯底，江橘白不认识茶具也不会品鉴茶叶，暗想，徐栾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徐老头子说你状态很差。”江橘白说道。
“有点，”徐栾靠在椅子上，他眼眸漆黑，但难得没有鬼气滚滚，“瞿山那群人来头不小，其中两人神绕仙气，我不想与他们作对，更加不想被他们察觉出我的身份。”
“他们只是把你关了起来？”
“嗯，按他们料想的，如果我不是人，一个月后我估计就在这里灰飞烟灭了，”徐栾双手交叠在身前，缓缓道，“其实，换做其他像我这样的东西，早在最开始，身份就会败露，他们直接就会出手将我收服。可我却让他们认为，我是人。”
“你妹妹应该受到了一些影响，那时候我正好在跟他们交手。”
江橘白蹙眉，“那是你妹。”
“你身上还有无畏子的味道，他也来了？”
“他担心抱善，我就让来了首都，况且，我来找你，家里没人照顾她，其他人……”江橘白语气为难，“抱善那个鬼样子，除了无畏子，没别人了。”
徐栾点了点头。
江橘白看他气定神闲，追问：“可他们既然已经确定你是人，为什么还要关着你？”
“在他们的计划中，我若不是人，那么就直接收了我，我若是人，自然有对付人的手段。”徐栾仰起头，看着屋顶房梁，“他们想我死在这座山上，这间屋子里。”
江橘白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冷，像回到了十八岁，徐家镇高中，身边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还清晰记得，陈白水死后，愣是等到他们高考结束，一个个全去往大学了，他才找到江祖先，让江祖先送走他。
没有人能习惯离别，人鬼都别想做到。
“他们会派人来杀你，是这个意思？”江橘白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神色略有些担忧，“徐老头子不是应该维护你吗？”
徐栾目光漆黑温润，“像徐老爷子这样的人精，他谁也不会站。”
“不过……他们又伤不了我，一个月后我就能出去。只是我暂时无法与你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你会来。”
聊到这个话题，江橘白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他跟徐栾拉开了距离，“无畏子说你现在处境危险，我，来送你一程。”
说完后，江橘白将头偏过去。
“骗人。”徐栾的声音仿若近在咫尺，仿若就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江橘白被激得身子一抖，仓皇回头，果不其然，徐栾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处，目光死死盯着他。
“骗人，”徐栾手掌顺着江橘白的颈侧一路抚摸了上去，扶住了江橘白的侧脸，“你分明是来爱我的，小白……”他末尾喟叹了一声，吻了下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可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却在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江橘白的脑海中响起。
“其实你来找我，甚至为了我不惜得罪徐老爷子，我挺高兴的，可是你不该来。”
江橘白眼睫颤了颤，他想推开徐栾问清楚，却被握住手指，按了下去。
那道声音继续回响。
“这座屋子周围的红线，分两种，一种灭鬼祟，一种灭人的心神，我在其中能安然度过。你冲进来，打算出去的时候，做个疯子么？”
“还有，这里每日送进来三次饮食，全部有毒。徐老爷子知道我的身份，不会置换，他也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另外……”徐栾的手指撕开了江橘白的羽绒服，他感受到掌下皮肤的战栗，眼中的暗色迅速被猩红代替。
“徐老爷子已经警告过你了，我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不会放你走，我可能会不认识你，会伤害你，虐待你，让你生不如死。”
江橘白以为会有下文，比如徐栾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让他走，让他选。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反而等到了腿被掰开。
江橘白在椅子上剧烈挣扎起来，他气喘吁吁偏过头，“我走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胸膛露了大半，裤子也快要被褪下来了，头发湿润，整个人狼狈可怜极了。
“但是我没说让你走。”
“你能不能……”
江橘白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捏住了脸颊，“委屈？不服？生气？”徐栾低下头，一口亲在江橘白的唇上，嘬得“啵”一声，他满足地看着下方的任，再次低头，拽着江橘白的头发往后，给了一个让江橘白几度感到窒息的深吻。
“不要用人类的那套标准来评定我，你既然自己送上了门，那我就没有让你走的道理。”徐栾看着怔怔的江橘白，他把人一把捞到了臂弯，抱去了洗手间。
江橘白还以为要来浴室play，他捂着屁股，靠在墙角。
结果徐栾却是取了根毛巾，接了热水，给他擦脸。
“我自己来。”江橘白觉得被人这么伺候挺恶心的，他受不了。
只是手刚伸出去，就被拍了下去。
“我来。”徐栾的眼神直勾勾的，他此时此刻的神态，寻不见几分人的踪迹。
擦完了脸，徐栾拎了只箱子出来，看着徐栾那面无表情的阴森模样，江橘白就差以为对方是打算把自己拆解了。
可又没有如江橘白所想，那是一只药箱，徐栾细细地将要用到的药一样样地拿出来，按着步骤，一样一样地上到江橘白的脸上。
额头上那条口子已经结了痂，徐栾指腹在上面爱怜地摸了摸，接着趁江橘白走神的时候，直接将痂给撕掉了。
江橘白疼得脸煞白，几乎想一拳朝徐栾打过去。
“马上就好了，你乖一点。”徐栾把江橘白禁锢在怀里。
江橘白疼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整个面皮都烧了起来，但伤口那一处，很快就有一道湿润的冰凉落了下来。
他起初以为是药，没什么反应，还觉得挺舒服的，直到略一抬眼，看见的是一条舌头——徐栾在舔他的伤口。
“我草……”江橘白蹲在墙角，逃无可逃，他的恶心在听见徐栾的吞咽声时，达到了顶峰。
男人脸色难看，“你也太恶心了。”
徐栾不为所动，他舔了舔唇角，眼中甚至还有若隐若现的回味。
江橘白不忍直视地把头往一旁扭，又被徐栾扭了回来。
接着，徐栾才给他伤口处上药，伤口居然在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只不过江橘白不知道，他也看不见。
他现在只觉得徐栾非常不正常，之前是厉鬼，现在是不正常的厉鬼。
似乎，自己不管说什么，对方都听不见，可对方眼中，仿佛也只有自己。
徐栾整理好了药箱，推到一边。
“这一个月，你就在这里陪着我。”他弯起殷红的唇，柔声说道。
江橘白看着徐栾的眼睛，尽管清楚自己的心意，却也不影响后脊生凉，浑身发毛。
他牙齿不由自主上下碰撞，眼神带着点微渺的希望，“那这一个月里，我们能做什么？”
徐栾启唇，“做。”
江橘白眼中希望的火苗熄灭了一盏。
厉鬼将垂涎欲滴的面目贴上了男人绝望的面颊前，“爱。”
名为希望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第87章 吃饭了
下一瞬，徐栾将江橘白扑到了地上，地上居然是暖的。
这不是一座正经屋子。
江橘白的一身衣裳被剥了个干净，他捡起地上的毛巾系在腰上仓皇出逃，被门外的徐栾接了个满怀。
对方低着头，面目艳丽至极，又阴湿至极，看着江橘白的眼神像是在思考着从那一处开始拆吃更合适，哪一处又更美味。
“能商量一下吗？”江橘白小腿发软。
“说。”
江橘白以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心底轻松了些许。
“三天一次。”
徐栾摇了摇头。
“两天。”
徐栾再次摇头。
“那一天，频率不能再高了。”
徐栾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三十次。”他轻声说道。
江橘白眼底释然，“对对对，就是一天一次，一个月正好三十次。”
总算能听懂人话了。
徐栾看着江橘白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扬了起来，可说出话的话却……
“不，我的意思是，一天三十次。”
江橘白的脸色倏忽变得惨然，他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徐栾攥着手腕拖了回去。
徐栾拉着他朝床的方向走去。
那不像是床，那像是他的坟墓。
“商量一下商量一下，我们再商量一下。”江橘白帅不起来了，他在这里也没有观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说不定他越叫喊，徐栾还越兴奋。
“你难道不想跟我谈朋友？”江橘白急中生智。
徐栾的脚步果然微顿。
江橘白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出去再谈。”徐栾拖着他继续向前走。
希望又被灭了一次。
床是古朴味浓厚的木雕窗，连被子都透露出阴森森的陈旧感，江橘白只在外婆家见过这么土的棉被。
徐栾把江橘白抱上去，他慢慢压向江橘白，却没有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江橘白看。
江橘白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寂静的环境里，他这一声吞咽，尤为清晰。
“你看，你明明也是想的。”徐栾像是终于等到了入口的时机，朝江橘白扑咬过去。
略显冷清阴森的空气登时就变得混沌不清，江橘白双手被捏在一块按在了头顶，被子有香烛纸钱的味道，他只是躺了一会儿，便已经觉得头晕目眩。
这地方果然不是人呆的。
他被抬了一条腿起来。
江橘白的心还是硬的，神经也绷得紧，可身体已经不由他做主了。
徐栾还套着他一身人皮，这身皮子似乎能随着他的年龄而变，看起来比少年期更要棱角分明，侵略性也更强。
他在想，橘子，柚子，橘子，柚子……
橘子花，柚子花，橘子花，柚子花……
江家村露天下的橘子得过了冬才会开花吧，吴青青每年都会给他拍照看那漫山遍野的橘子树开的橘子花，不知道明年他是否还活着？
“嗯——”
再如何努力地使自己灵魂出窍，身体的感受随时变化着，他也随时体验着，根本无法忽视。
江橘白差点被顶吐了出来。
还真是不讲半点客气和旧日情谊。
同时，徐栾低头叼住江橘白的唇舌，抬着他的下巴，方便他长驱直入地深吻。
窒息感很快就随之袭来，江橘白跟不上徐栾的节奏，呼吸变得越来越乱，但徐栾还是在越发深入地亲吻他，恨不得将他口中的一切都舔舐殆尽。
逐渐地，江橘白能听见外面的雨声了，他偏着头，光是听着雨声，就觉得凉快了些许，额头上的热汗也少了些许。
他不由自主发出发出声音，他若咬牙，徐栾就啃他的脸，撕咬他的耳朵，咬他的喉结，手腕。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因为伏在上方的厉鬼阴气森森得不真实，它给人的感觉，甚至比长头发的贞子从井口朝外攀爬还要更悚人。
床在不停晃动。
徐栾的脸也在晃，出现了许多张脸，每张脸，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阴郁的，幽深的，玩味的，怪诞的，兴奋的，漠然的，但无一没有死死地锁定着大汗淋漓的漂亮男人。
它细长的手指，能牢牢地将江橘白的胯部按死，不论江橘白如何谩骂挣扎，都无法撼动厉鬼半分。
不论是身体，还是那颗被扭曲破坏杀戮充盈的心灵。
它恨不得把江橘白撕碎，吃进肚子里。
可现在，它只是g他，仅此而已。
“休……休息会儿……”江橘白伸手去掐徐栾的脖子，结果被打横抱了起来，他软着腰挂在徐栾的怀里，“十分钟，五分钟也行。”
徐栾亲走江橘白额头上的密汗，低头，默默倒数着时间，同时也盯着江橘白被亲得红肿的嘴唇，一瞬不瞬地盯了三分钟。
时间一到，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呜……”江橘白眼泪差点冒了出来，可又觉得这也太弱了。
他舌根被对方亲得发酸发疼，一开始，江橘白还知道反抗、挣扎，后来只能挥得动手臂了，那像撒娇一样的驱赶，被徐栾稳稳接住，借势发动更迅猛的攻势。
再后来，江橘白没了力气，他甚至濒临昏厥，可在徐栾的手中，又怎么会允许他不管不顾白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徐栾残忍地让江橘白一直保持清醒，不论是意识，还是感官。
江橘白恨得在徐栾肩膀上留下了深陷进去的牙印，没有见血。
屋子里不明时间，江橘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总之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他身体只是有些发软。
适应得这么好？
江橘白看着高处的房梁，他不信，肯定是徐栾耍阴招了，方便他玩够一个月。
他想回去了。
想喊救命。
那几个天师难道不再来了？没有售后？
江橘白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床边放着折叠整齐的棉布睡衣，他也没心思对尺寸，直接套身上。
大了，多半是徐栾的衣服。
他下到地上，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他脑海中浮现自己与徐栾纠缠的画面，他明明不该有这个旁观视角，可为什么……
江橘白看自己和徐栾看得一清二楚，像是买了VIP席位的观众票。
床上的那个人，即使有着比大部分男性都优越的身高与俊朗的外形，却依旧被玩得不成样子，刘海胡乱糊在额头上，睫毛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对方要用手抱着那厉鬼的脖子，要用腿勾着那厉鬼的腰，才能勉强稳住自己。
可就算不做这些，完全放手也没关系。
换个姿势就行了。
他被反复品尝，厉鬼也完全玩不累，吃不腻。
他浑身都往外冒汗水，昏暗的色调里，他的皮肤被汗水釉上了一层细腻温润的光，于是上面那些咬痕就越发的刺眼。
江橘白低下头，解开了两颗扣子，看来不是幻觉，他皮肤遍布咬痕。
江橘白满脸凄色地转身，他没有看见徐栾，于是有了闲心打量这座古香古色的屋子。
从外面看，这屋子并不大，像是一个房间，可内部却暗藏乾坤，屋子的内部一间套着一间，卧室、书房、洗手间……所有的房间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站在尽头的卧室，穿过拱门，能一眼望到另一个尽头。
江橘白感到莫名地诡异。
这种老气横秋的装潢，远离人烟的地界，就是容易滋生不太常见的脏东西。
就算没有脏东西，也能成为外来脏东西的温床。
江橘白的直觉告诉他，徐栾一定很喜欢这里。
他在主卧转了一圈，趴在格子窗上，想要看清外面，可视野却一片模糊。
江橘白抬手，试着往外推，推不动，他换一个方式，朝里拽，也拽不动。
“小白，你在做什么？”一道温润得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身后。
“……”
江橘白转身，伪作坦荡，“转转。”
“过来吃饭吧。”徐栾走到江橘白面前，拉起他的手，朝书房那边走。
江橘白低头看着自己跟徐栾牵在一块的手，发觉自己身上的睡衣跟徐栾的一样。
完了，真成一对了。
“你不是说，他们会下毒？”江橘白好奇。
书房要明亮许多，书架上还摆放了不少书籍，房间角落还有一个人高的青瓷花瓶。
可还是压抑得很。
“我不会让你吃有毒的东西。”徐栾将江橘白按坐在了椅子上，他口吻风轻云淡，好像有什么办法似的。
江橘白翘起二郎腿，只在桌子上看见一个白瓷碟子，一把水果刀。
“你让我吃刀子？”江橘白捂着已经瘪下去的肚子。
徐栾没有言语，而是拾起了刀柄，将刀握于手中。
刀尖朝着江橘白的方向。
？
江橘白表情凝固住。
“有我在，你不会死，也不会饿着。”徐栾的头发有些长了，挡在额前，微微颔首时，连眉眼也不分明了，只能瞧得见他脸上有晦暗不明的笑意。
细看，甚至还有餍足。
刀尖转了小半圈，朝向另一边，而刀刃则直接朝下压下去。江橘白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他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转为冰凉。
一块不带血丝的肉从徐栾的小手臂上“啪”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雪白的瓷碟衬着发白的肉，森然可怖，食欲是不可能有的。
江橘白僵坐在了椅子上，他已经猜到了徐栾的意思。
“你不用这样。”江橘白艰难地开口，他想走，又被徐栾拖回了椅子上，徐栾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漫不经心地将那块肉拎了起来。
“我不吃，我草……”感动的成分微乎其微，江橘白情愿饿上一个月，生死由命。
“你讨厌我，不喜欢我？”徐栾看着脸色陡然变得惨白的江橘白，眼神落寞下来。
江橘白指着这肉，“你自产自销吧，我吃西北风就点水也能饱。”
徐栾掐住了江橘白的下巴。
“不，我……唔！”江橘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徐栾就拎着那块肉，直接塞进了江橘白的嘴里。
他不会给江橘白吐出来的机会，手掌捂住江橘白的嘴。
他垂着眼，看着江橘白眼底的恐惧和不适。他能理解，他也吃不下去江橘白的肉。
江橘白的身体在徐栾怀里发着抖，他眼眶通红，嘴里的东西迟迟无法下咽，可呕吐感却越来越不可抗拒。
他胃内提前开始翻江倒海，他手指抓烂了徐栾的手背，他余光甚至还能看见徐栾小手臂上被剜掉的那一处，明明没有鲜血，却让江橘白感到血淋淋的。
嘴里并没有肉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口感冰凉软滑，像是果冻，可江橘白再如何洗脑自己，也无法成功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他望着徐栾不容拒绝的目光，他尽力了，但胃里仿佛有一只手，堵住了他的食道，拒绝接纳这恶心恐怖的东西。
这连人肉都算不上。
“慢慢来，慢慢往下咽。”徐栾柔声诱哄着江橘白。
“已经过去一天了，你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徐栾另一只手来到了江橘白的脖颈，他轻轻揉着，使他喉颈的肌肉放松，哪怕不想，也会不由自主地往下吞咽食物。哪怕不是食物。
同时，徐栾缓缓道：“我有爱上你的自觉，那你有爱上一只厉鬼的自觉吗？有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咽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一声咕咚响起，徐栾满意地笑了，江橘白绝望地闭上眼睛。

第88章 共患难
徐栾慢慢松开了手，江橘白微张着嘴，还坐在椅子上，不敢相信自己吃了块人肉到肚子里。
他愣愣地抬头，“我想喝水。”
徐栾给了一杯水喂给他。
水喝下去，江橘白就把手指伸到嘴里，想要把肚子里的东西给呕出来。
徐栾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看着他泛泪的眼睛，轻声道：“是我的气，算不上是肉，但看起来比较像，对不对？”
“神经病。”江橘白声音嘶哑。
“我之前就与你说过，阵法对人有害，可对我，它无能为力，你闯了进来，我不会让它伤害你。”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能好到哪儿去？”江橘白漠然道。
“也不太好。”徐栾竟然附和赞同江橘白。
评判人类好与坏的标准在徐栾身上并不适用，人类以卑劣为耻，徐栾虽不以为荣，但却绝不以为耻。
“几点了？”江橘白看着雾色蒙蒙的窗外，打不起半点精神。
“下午三点，你是昨天上午进来的。”徐栾从书架上取了两本江橘白认不出几个字的古籍出来，“你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江橘白翻开一页，丢回去，“竖版的看着头疼。”
他脸上还有昨天被徐家保镖弄的伤痕，不过已经好了许多，只有皮下一层浅浅的青紫。
徐栾坐在桌子上，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按上了江橘白的额头。
他太了解江橘白了。
对方下一秒的动作一定是不耐烦地甩头，或者抬头，绝对不会是推着他说“呀，烦死啦”。
江橘白抬起头，没什么耐性的眼神，“你……唔！”
徐栾顺势就低头吻住他，手掌压在他的颈后，让他无法后退。
对方的唇舌又凉又软，吻的时候动作温柔，但却越来越深入，像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危险预警的流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将自己的鼻息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只能依靠来自于对方的施舍。
这身衣裳像是专门为了两人方便而准备的。
江橘白一把捞到了桌子上，徐栾反而站到了地面。
它将江橘白吻得出神不清醒，手指顺着腰背下去，直到被入侵的那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只不过又为时已晚了。
外面好像还在下雨，江橘白神思越来越恍惚。
他自愿进来的，反抗也反抗不了。
不如享受，然后祈祷。
徐栾拥着洗干净后干燥馨香的江橘白回到床上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他不需要睡觉，所以江橘白沉沉睡着时，他睁着黑幽幽的眼，肆意地打量抚摸对方。
二十多岁的江橘白，头发比十几岁的时候要长了点，那时候剃头得听妈妈的意见，短的好看，露出额头，多精神。
可工作后，父母管不了那么多，有限的精力都要投入到工作之中，江橘白本身又不是一个特别注意形象的人……准确来说，他是他自己，而不是一个身家已过千万的青年才俊。
它细长的食指顺着眉心往下，滑过江橘白窄挺白皙的鼻梁，江橘白睡得很熟，睫毛都没颤动一下，毫无防备，好像沉睡的地方是个安全等级颇高的安全屋似的。
可这明明是在厉鬼的怀里啊，这可不是什么安全屋。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喜欢它。
意识到这一点，徐栾嘴角牵开得极为夸张，整张脸似乎都快要裂开成两半了。
它低下头，张嘴咬在江橘白的鼻尖，细细密密地咬，留下了一圈牙印。
江橘白这回察觉到不适了，英气俊逸的眉拧得十分不耐烦和嫌弃，但也还是睡着。
徐栾与江橘白拉开距离后，眼前出现了江橘白稍显稚嫩的脸庞，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上面全是惊恐无措的眼泪。
江橘白是很不喜欢哭的，这点徐栾很清楚，被吓得魂飞魄散都很少有掉眼泪的时候。
对方哭得最狠的一次，就是江祖先他们三人请神，将神请到了他的身上，本该由他们来杀死自己，结果这项任务，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江橘白的身上。
少年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可哭又能代表什么？不还是拿剑杀了自己。
没良心。
白眼狼。
对他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那么不知好歹？
徐栾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成了一团人形的黑影，它缠缚住江橘白，最先去往的部位是江橘白的脖子。
它就应该早点把对方解决了，也避免了后面出现的诸多麻烦。
被它杀死，可就没有下一世了。
但这都是江橘白应得的啊。
人总要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代价，它原谅了，可又不代表错误没有发生过。
它应该纠正江橘白，使他变得温顺明理，如果对方不听话，无法驯服，它就应该抹杀了对方。
黑影被撕裂成两部分，鬼嚎声长鸣，窗帘却只是像被微风拂过一般，轻柔地在地板上摆动。
屋外的香燃成了雾，飘进屋里。
“滚进去！”小时候的徐栾将将八岁，被用力地推进地下室，他扶着扶手，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江泓丽挽着徐美书的手臂，两人是徐家镇的新贵，是模范夫妻，他们高高在上地站在地下室入口上方，垂目注视着满脸疑惑不解的儿子。
“太舒适的环境不适合学习，这里是我和你爸爸专门为你打造的，以后，学完一本书，才能吃饭，明白吗？”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徐家好，你不能是一个普通孩子，你必须是一个天才！”徐美书扶了下眼镜，不容置疑道。
“但是，妈妈，”徐栾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身后，“我害怕。”
他们并没有安慰小男孩，而是给予他同样的面无表情，还有绝对不会让步的狠心。
离开的时候，江泓丽扶着肚子，“徐栾，妈妈又怀孕了呢。”
徐栾一开始并不知道学完一本书才能吃饭是什么概念，他以为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应该吃饭了。
他被关在冷冰冰的地下室，空气浑浊，饥饿和皮肤病轮换着出现，呼吸道也出现了问题，他痛苦得抓挠墙壁，把指甲抓地一粒一粒掉下来然后又不舍得捡起来喂进嘴里。
他不眠不休地学习，只为了换来一顿饭，一口水。
学习任务完成时，他终于得以被放出去，却是直接被送上了手术台。于是，它诞生了，一团被舍弃的垃圾。
它站在手术台边上，看着头顶冷冷泛白如霜的灯，看见自己被割开的头颅。
噫，怪恶心的。
术后，红着眼睛满脸担心的江泓丽拥着手术成功的徐栾泣不成声。
徐美书也一脸激励，“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的确是个好孩子，因为不好的已经被他们剔掉了。
哀鸣使整座屋子都在震动，空气变得混沌不清，晦暗不明，每一处角落都被黑沉沉的鬼气充斥。
而江橘白被包裹在内。
他没醒来，也不知道针对他的恶意在泛滥，即将就要决堤。
江橘白睡得不知今夕昨夕，他的脸被被子捂了一半，白皙温热的皮肤与鬼气的森然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徐家的一切装饰都喜爱用刺绣等能彰显他们社会地位和钱权的工艺。
这个房间里用白色的窗帘，被面却是纯黑色，上面绣着一只黑羽凤凰，漆黑，却如同火焰，极有层次感的黑色，宛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江橘白的身体之上蜿蜒，他每一次呼吸，那只凤凰都扇动一次翅膀。
屋子里估计对他来说有些热，他两条小腿露在外面，纤细笔直，雪白毫无瑕疵，光是看着都能肖想出绝佳的手感。
实际上手感也确实很好很好，让人爱不释手。
有些人哪怕都已经被踹上一脚了，却依然甘之如饴。
鬼气被一丝一缕收进徐栾的身体里时，徐栾的脸青白得犹如刚从地狱中爬出来，它手指也泛着青色，顺着江橘白的小腿慢慢挪到胯部，按得江橘白有些痛。
江橘白脚跟在床单上蹭了蹭，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腿就朝面目阴恻恻的徐栾踹去，“没完了你。”
徐栾不闪不躲地接住了江橘白这一脚，手掌攥住后，他偏头吻了吻对方的脚踝，倾身朝江橘白压下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几分钟前，太热了。”
徐栾把手掌贴到江橘白的脖子上，流了汗，触感滑腻腻的。
“你被影响了。”江橘白看着徐栾的眼睛，肯定道。
“有一点。”
“你想杀我？”
“有一点。”
“所以你刚刚是在想怎么杀了我？”
“不是，”徐栾摇头，“我是在想，如果这一个月你只吃我的肉，出去以后，会不会营养不良？”
江橘白准备的一肚子恶心话突然没有用武之地了，他眨了眨眼睛，仿佛不肯承认自己好像有点感动，把头扭向床内。
“仅限一次，”江橘白冷冷道，“那么恶心的玩意儿，谁要吃一个月？”
“由不得你。”
“你他……c！”江橘白的话都没说完，便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腿上的肌肉都因为徐栾突如其来的动作而轻微抽搐，而身后更是已经太熟悉徐栾，徐栾一靠近，它便主动开门欢迎。
徐家爱用一切木头制成的东西，显得贵重，庄重，显得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但木头做的，哪怕重足千斤，使劲顶撞也还是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江橘白无法忍耐的低y也伴随着同时响起。
他本来就觉得这屋子里热，此时的额头更是密汗不止，他不断努力调整呼吸，以适应厉鬼的蛮横啃噬。
他全身皮肤都冒出了汗，却像被釉上了一层乳白的颜料，颜料里掺了会发光的粉末。
他在徐栾的怀里，被摆弄成了任意的姿势，但无论哪一个，都令江橘白本人感到非常羞耻。
他骂过了，不滚尊严的求饶了，还哭了，呜咽着哀求“可以了可以，今天就到这里吧”，但徐栾只是捧着他的脸，像哄小孩似的说“马上就好了，乖。”，其实全是谎言。
谎言被江橘白不客气地揭穿后，又变成了最开始的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一般难听，徐栾都不和他计较，实在是难听，譬如“你活该爹不疼娘不爱……”，徐栾就会一把江橘白捞起来，让他趴跪着，用巴掌扇他的屁股。
从江橘白懂事起，他就没被打过屁股，羞耻与愤怒逼疯了江橘白，他在徐栾的手里气恼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身一口咬在徐栾的肩膀上。
徐栾索性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用力往下按，“咬都咬了，吃一口当晚饭吧。”
江橘白的屁股被打肿了，看着肿，说疼其实没多疼，但江橘白自己也看不见。
方便的是徐栾。
因为那两边的肉更饱满、红润。
江橘白能感觉到徐栾在这座屋子里精神变得没有在外面稳定、正常，虽然本来就算不上正常，但以前并没有玩他的屁股的爱好。
对方甚至被这座屋子里的阵法刺激得想要杀了他……他想起之前那一口恶心至极的肉，如果不吃的话，他又会在阵法里被折磨成什么样的疯子？
江橘白不寒而栗。
又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江橘白扶着床栏走到地面，徐栾坐在书桌后面，人模鬼样地捏着一支毛笔在写字。
江橘白目不斜视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江橘白欲盖弥彰地把睡衣衣领扣到最上面，遮住满布的吻痕，脸上脖子上的就没办法了。
希望能活到一个月后，出去后，他弄死徐栾。
江橘白郁闷地挠了几下头发，后悔自己盲目地冲来，他以为是危及生命的千钧一发缺他不可，结果是被关禁闭的恶鬼正好缺一个玩具。
他方便后，拎上裤子，开门时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冷酷淡漠的表情便出现了一丝凝固，凝固后便是龟裂。
他屁股什么时候这么翘了？

第89章 受伤
一个月艰难地过去一半后，江橘白很不爽，徐栾也很不爽。
前者不爽是因为关在这件屋子里被干得很惨很暗无天日，后者并没有将不爽写在脸上，更加没有诉诸于口，这是江橘白自己感受到的。
徐栾不仅要以身供养他，还要扛住阵法对他的伤害。
江橘白经常半夜醒来，就撞上徐栾那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实际上，还不如以前直勾勾犹如黑洞。
蒙上一层雾的感觉，危险极了。
最后两天，徐栾在房间里消失了。
江橘白醒来时不知是几点，他扒在窗户上朝外面张望，仍是看不清。
“徐栾？”
屋子里悄然无声，安静得让江橘白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每一声。
江橘白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但是却在书桌上看见了一封信，墨迹干了很久，纸页下方轻轻翻动。
江橘白拿开上方的镇纸，打开灯，低头一行一行地看起来。
“小白，我有点不舒服，为免伤害你，我先将自己拆开了。”
“如果你听见房间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不用去管，你可以睡觉、看书，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自慰。”
“如果有奇怪的东西攻击你，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回击。”
“只有最后两天了，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小白。”
“你甩不掉我的，我是你的邻居，是你的伙伴，你的丈夫，你的棺椁与坟墓。”
这封信像临死之人的绝笔，纸上源源不断地向江橘白的身体输送冰凉，江橘白察觉到极重的怨气和不甘。
想也不想，江橘白把信揉进抽屉里。
空气顿时净化了许多。
但过去良久，江橘白却又将信拿了出来，他把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信纸重新抻平，对折后放到了枕头下面。
到了困意来袭时，江橘白听见窗户“砰”“砰”“砰”地被拍响，接着又是轻声地叩，他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声源处。
一条细长的影子出现在了窗外，它由远及近，到了近处，它的身体变得弯曲，像是弯下了腰，在往屋内察看。
“开门。”
徐栾的声音，但是嗓音有些稚嫩。
发觉屋内没动静后，它在原地踱步，“开门！”这次它的声线变得粗糙浑浊。
江橘白躲进了被子里，他没想到徐栾拆解后居然一点人样都没有，也不再令他感到熟悉。
床板底下也传来了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抚摸他的被子外面。
但幸运的是，不管这些东西出现得有多奇怪，令人感到不适，它们都没有伤害江橘白，它们只是频繁地在这个环境里出现，制造属于它们的存在感。
屋子里的灯被徐栾搞坏了，没有灯，外面的光也进不来，不论睁眼还是闭眼，看见的都是黑夜。
足以把人逼疯的安静。
江橘白把从小到大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有时候想着想着会蓦地笑出声来。
“我是不是疯了……”江橘白从未觉得两天会这么漫——长。
“饿了。”
江橘白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了两个整天，他感觉自己已经快发霉了。
一声鸟鸣从屋外传来，撕破长空的同时，炽烈的白光照耀了进来，江橘白被骤然亮起来的光线刺得闭上眼。
适应后，他才颤颤巍巍睁开眼。
时间到了？
江橘白怔怔地看着床顶，确定的确如此后，他弹坐起来，怔然地看向四周。
看清被红色洒满的屋子内部时，江橘白瞳孔微缩，他下了床，站到地上。
屋子里的墙壁和房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洒满了红墨水一样的东西，又像油漆，应该不是鲜血，血液凝固后会发黑发暗，可这满屋子的红色，却鲜亮扎目。
一道道液体弯弯曲曲，朝下流淌，已经很难看出它原本的形状与走向。
但费点功夫，也不是一点都看不出。
江橘白依稀认出了好几处，写的是：我爱你。
整个屋子都被这三个字浇筑了，铺天盖地。
它们很温和地攀附在房屋的各处，却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它们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只朝着房屋里唯一的一个人类而去，包裹着他，啃噬着他。
“吱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橘白眯起眼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人影繁杂，好几束，都穿着蓝色制服。
不是徐家的人，是警察，级别还不低。
一名女警察目光犀利扫描全屋，接着看见了脸色极差，身形单薄的男人，她拳头瞬间捏紧，当时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袄，朝江橘白跑去，“没事吧？”
江橘白还处于茫然之中，他以为这一个月结束后，进来的会是徐老爷子和徐大以及他的天师，怎么会是警察？
由于不清楚状况，江橘白只能摇头，“没事。”
女警拍着江橘白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就好，放心，我们这次一定严肃处理此事！”
她话音刚落，一道男声响起，“队长，找到徐栾了！”
凌乱的脚步声朝书房的方向奔去，江橘白跟在女警身后，这群警察也太高了，他踮脚往里看，看见徐栾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队长……”过去察看徐栾的警员蹲下后，又愣愣地站起来，“他腹部被插了一把刀……”
“人还活着！”警员又探了他的鼻息。
“先打120，救人要紧，小李，封锁整个徐家，再问话徐家的人。”
江橘白被一群白大衣扶着上了急救车，徐栾也被抬了上去，随行的还有两名警察。
“你在哪里上大学啊？”其中一名女警员看着江橘白好像被吓呆了似的，柔声问道。
“我二十八了。”江橘白声音嘶哑。
“……不好意思啊哥。”
护士给徐栾开放了静脉通道，方便到院后的抢救。
江橘白看着滴管的葡萄糖一滴滴往下，往徐栾的身体里输送，他在想，这东西会不会从徐栾的眼睛耳朵里漏出来。
-
事情的真相，江橘白从地方派出所里出来之后，才大概弄清楚。
有人报警，声称徐大毒杀了徐家好几名保镖，与几名道士一起非法拘禁了徐四和他的男朋友。
尸检结果表明，几名保镖确实是被毒死的，死亡时间是在接到报警的当日凌晨，警察找到徐大时，他正与几个道士一起在吃素斋。同时，他们从道士的袖子里翻出了市面上买不到的属于自制品的毒药。
而被关在屋子里的江橘白和徐栾也证实了报警人所说的话，徐栾更是身中三刀，大量失血，差一点就丧命。
听说，徐大说徐家处处都有监控，监控能证明他的清白。
可是，当监控被调出来时，不仅徐大傻眼了，就连坚持相信自己儿子的徐老爷子和徐老太太都傻了眼。
监控中，刚过零点不久，徐大房间的门悄然打开，徐大穿着一身黑色从房间里面出来。
他一路步行到了保镖们的值班室，进去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狠戾可怖。
过后不久，他手握一把刀走进了江橘白和徐栾所在的屋子，再出来时，他手上那把刀不见了。
接着，他回到了房间，一直到天明，他都没有出来过。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徐大本来冷静无畏的表情在监控播放结束后坍塌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怒吼，“我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出过房间，那怎么可能是我？”
两名警察把他按了下来。
问话他的女警揉了揉眉心，“可是监控里的那个人不是你，是谁？你身上这身衣服都跟监控里的一模一样，别狡辩了。”
外界皆知，徐大对这个后来居上的私生子老四非常不满，案情发生后，警察想要低调处理都不行，不知怎的，就穿得尽人皆知，还上了新闻。
徐老太太四处拜托人，托尽了关系，换做以前，这事肯定能如她所愿，从宽处理，可如今，人人都关注着，要想私了，做梦。
徐大被判处死刑那一天，徐老太太中风进了医院，进的还正好是徐栾所在的那家医院。
徐栾这时候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他装模作样地住在医院里，虚弱得让徐家每个人都心疼他。
只有徐老爷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江橘白被宁雨给了三个月的休养假，但宁雨说，如果每周和徐栾呆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三天，他就把假期收回。
“是你干的。”坐在高级病房的沙发上，江橘白离徐栾远远的。
徐栾歪了歪头，“做错了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徐栾这副睚眦必报的德行，江橘白已经习惯了，再说了，他们确实被徐大折腾得不轻，江橘白出来后，神思恍惚了近半个月，无畏子天天在家给他和抱善做法疗伤。
“可那时候，时间都没到？你怎么出去的？”
“到了，”徐栾纠正，“零点一过，时间就到了，只是人类没有时间观念，以为天亮了才算新的一天，这算是他们的疏漏，才给了我机会。”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想让你睡个好觉。”
“……你还准备在医院住多久？”江橘白问道。
徐栾按了按太阳穴，“医生说我失血过多，失温太久，还需要住院观察半月。”
“嗯，”江橘白目光幽幽，“爱住多住。”
徐栾在他对面，他脸上的玩味在江橘白的面无表情下逐渐地敛了起来，“什么意思？”
江橘白看向病房外，首都大雪纷飞，天地连成一整片没有尽头的白茫茫。
“我这次放长假，抱善也很久没回江家村了，我准备回去住一段时间。”
江橘白嘴角扯了扯，伪作关怀，“本来我想带你回家，但既然你还需要住院休养，那就好好在医院住着。”
“其实……”徐栾直起上身，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针眼慢慢合拢，一丝血都没露出来。
江橘白在他下地之前，“走了。”
潇洒得连头都没回。
擦黑时刻的医院，没有白日繁忙，电梯停着，无人使用，江橘白步入电梯时，一个人都没有，空旷自在。
电梯缓缓将至一楼，门打开的同时，江橘白抬步朝外走，一只青白的手从他背后伸来，与他十指相扣，徐栾的声音轻轻地从身旁传来，“什么时候回家？我让人去订票。”

第90章 咱妈
回程那天，徐老爷子在老宅佛堂里，恭恭敬敬，颤颤悠悠地上香。
他的大儿子死了。
是他引狼入室，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
镀了金身的佛像本身慈眉善目，在徐老爷子敬上那柱香时，佛像的面目居然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徐老爷子往后退了两步，张惶地环视四周，没有其他异常。
窗户与大门大敞着，外面的雪掩埋到了膝盖的深度，绿叶已经瞧不见了，没有日光，凭着满院子雪光，光线也能明亮得扎眼。
待心跳慢下来后，徐老爷子忍不住苦笑，自己一个在首都浮沉一辈子的人，现在居然也胆寒了起来。
“父亲。”一道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徐老爷子浑身一抖。
老人没转身，但能感觉到对方正在一步步靠近，他站在了自己的身旁，与自己并肩而立，都看向窗外。
灼目的雪光使厉鬼的眼睛越发幽黑，深不可测。
“你可以不用这么叫我。”徐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老了十岁，他本来就足够老了，现下更是老态龙钟，腰都直不起来。
徐栾将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里。
“我想要徐家家主的位置。”
徐老爷子身形一晃，“你！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类的身份，你会辅佐我的孩子们，你会引领徐家到一个新的高度……”
“我反悔了。”徐栾朝徐老爷子微微一笑。
他此时套着人类的皮，气质温润，举止得体，明明没半点鬼魅的气息，却使人感到遍体生寒。
“更何况，你说的那些，我不会食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会替你管教好你的孩子们，他们在我手里会比在你手里成长得更好，而你只需要安心颐养天年，这不是好事吗？”
徐家偌大家族，传承百年，徐老爷子出门，谁不恭恭敬敬唤一声徐老？就这么交到一个外人手上？
老爷子气得发抖，喘粗气，他拳头紧握，却知道如今后悔都晚了。
他年轻时见过不少人把鬼养在家里驱使，使他们为自己做事，用过的都说好。
只是其中多数人都遭反噬，鬼灵难以控制，长期供养它，它最后会长成什么样，不是人所能料得到。
徐栾以一个人类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以为对方是无害的，结果哪里想到，越是看起来无害，越是难以想象的怨气冲天。
“瞿山的道士可不止那几个。”徐老爷挣扎着，说道。
徐栾气定神闲，“你不会做这样的事，这对你来说得不偿失。”
“徐家在谁的手里，对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需要它一直繁荣昌盛下去，让徐家一直都是首都最大的豪门，我能达成你的愿望，可你其他的孩子，或许能，或许不能。”
“你知道，无能之辈是世间的大多数。所以只要徐家能按照你的想法维持下去，谁主事，你不在乎。”
徐老爷子闭了闭眼，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认命和挫败。
外头又下起雪来。
“是什么，让你忽然改变了想法？”
徐栾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忽的一笑，“你当时若是没有赶我男朋友出徐家，我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鬼魅的声音轻又轻，宛若雪花落在地板上。
“你不让他进，我就让这里成为他的家，这回，总能自由进出了。”
轻盈过后，屋子里徒留凉意。
冬山如睡，大地银装素裹。
江梦华开着小面包车把江橘白和徐栾接了回来，抱善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不停朝车窗外张望。
“你怎么还跟着一起回来了？”江梦华边开着车，边说着抱善，“你又还没放寒假，不上课？我可听说首都学生都很厉害，回头你要是落下功课，哭都哭不出来。”
抱善：“哪里厉害了？他们明明都很笨啊，我想跳级。”
靠在徐栾肩膀上补觉的江橘白半睁开眼睛，轻嗤一声作为回应，又很快闭上了眼睛。
江梦华从车内镜里，把后面两人靠在一起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睛，不管过去多久，他都接受不了徐栾现在居然真跟人没什么两样。
这明明更诡异，更不正常了。
江家村没有雪，甚至还是个明烈的艳阳天，但仍是冷得厉害。
吴青青眼见着他们快到家了，便等在院子门口。
“妈妈！”车还没停稳，抱善就开门跳下车，她抱住吴青青，“想我吗？”
“不想。”
吴青青看见江橘白才给了一个灿烂的笑脸，但笑脸在看见徐栾的时候又收回去了。
-
无畏子和江祖先在堂屋里拿着一本经书在研究，看见三人进来，才放下了书。
“阿爷。”徐栾叫人叫得比江橘白还快。
“……”
江橘白家这栋房子前两年翻修过，照着网上那些山中别墅的样修整了一番，几面落地窗，堂屋变成了客厅，还装了一个烧柴火的壁炉，浓烟从烟囱里抽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暖烘烘的。
“你这次休假，可以在家多呆几天。”吴青青端着水果和零食放到茶几上，看了眼徐栾，“你吃吗？”
徐栾摇摇头。
吴青青就把吃的都放在了江橘白和抱善的面前。
“前阵子徐家绑人，又听见抱善受了影响，我们几个在家真是急死了，可又帮不上你们的忙，幸好没出事。”江梦华后来听说徐家死了好几个人，想起来都后怕。
“你也是。”吴青青瞪了徐栾一眼，“你要找个寄宿的家庭，你也找个普通点的嘛，弄那么大一家子，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何必呢。”
徐栾笑了笑没说话，他剥好的一把瓜子放到了江橘白的手心。
“这次是我正式拜访你们，所以我给大家带了见面礼。”徐栾打开手提包。
“还正式拜访，你都不知道拜访几……”吴青青的话语在徐栾递过来一支翡翠手镯时，全咽了回去。
给江梦华的是男士手表。
江祖先与无畏子的见面礼便是两串雷击枣木制成的手串。
江橘白瞥了一眼，一个鬼，送人辟邪的东西……
对面两个老人的表情果然变得很复杂。
“我呢我呢！”抱善期待地上前。
徐栾送了她一枚水晶发卡。
江橘白吃完了瓜子，剥了个橘子，眼睁睁看着徐栾把一家人哄得喜笑颜开，哪怕是个人类，估计也做不到徐栾这个地步。
“我上楼补会儿觉。”江橘白把最后一瓣橘子喂进嘴里，腮帮子还鼓着，就擦了手，转身走上了楼梯。
江橘白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但面积大了许多，与隔壁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被敲掉了，床也从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旧书桌也换掉了，还摆了一台电脑上去。
这是父母的通病，哪怕子女并不常回家，但总盼着，并且企图添置一些东西让子女回来后能多留几天。
书桌底下，江橘白看见眼熟的箱子，本该在杂物间的那只箱子。
里面都是他小时候写给徐栾的纸条。
江橘白大步走过去，抱起箱子就想把它换个隐蔽点的位置放着。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见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的徐栾。
他目光从江橘白的脸上，慢慢往下，落在了江橘白手中的纸箱子上面。
窗户直面着房间门，日光照耀着徐栾，他肤色是健康的白皙，完全不见鬼魅的青白与银色。
倒真像个人，像极了。
徐栾推着两个行李箱进房间，“妈让我送到你房间。”
江橘白本来在走神，一听见称谓，头皮都炸开了，“妈也是你叫的？”
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骨碌碌滚进了房间，徐栾带上门，顺手把行李箱靠墙放到了一起，接着直接拽着江橘白的手腕将人拉到了怀里。
“不叫妈叫什么？”徐栾边说，边贴上了江橘白的嘴唇。
在江橘白张嘴想要说话的时候，徐栾掌着他的后脑子，偏头直接吻了下去。
伪装得再十足十像个人类，徐栾口唇是凉的，舌头的触感也跟人类不一样。
它攻城略地的速度极快，江橘白腮帮子被捏得发酸，唾液不自觉地顺着唇角往下淌，徐栾用拇指抹掉。
“你不是想睡觉？”徐栾放开江橘白，他舔干净指腹上晶亮的唾液。
江橘白有些站不稳了，徐栾及时扶住他的腰。
然后低下头和江橘白咬耳朵，“我们做两回，做累了更好睡。”
江橘白的脸轰一下变得滚烫，他不怎么擅长调情，情话都说不出口，耍酷他最在行。
徐栾促狭调侃的眼神让江橘白忍不住在心底爆了一句粗口。
他想也没想，抬手一把攥住徐栾的衣领往下一拽，他胡乱啃了几口徐栾，声音沙哑，“来，干，干不死我是你爸。”
徐栾没想到江橘白会主动挑衅，他目光一深，拖着江橘白的后颈把人按在了床上，另一只手穿过江橘白的腹部使他把屁股翘了起来。
动静搞得有点大，房子隔音不是很好。
吴青青噼噼啪啪跑上了楼，没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你们在做什么？”亲儿子整天和鬼厮混，她总得多操点心。
江橘白以为徐栾会停。
但徐栾没有。
他把手指塞进江橘白的嘴里搅了两圈，然后直接放到了后面。
吴青青开始拍门。
江橘白冷静下来开始后悔。
“我们在斗殴！”江橘白咬着牙，朝门外喊。
“斗殴？斗什么殴？一把年纪了还打架……”听见声儿，吴青青知道没事，碎碎念着下了楼。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徐栾将江橘白发出的声音都用吻给吞没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若隐若现的水声。
江橘白身材很好，四肢躯干都有着一层漂亮的肌肉，四肢又修长，脱力时，像浪一样在徐栾手中晃荡，徐栾没有一口一口将他啃了吃了，已经很克制了。
但每次到后面，徐栾都会露出些许本性，他的眼睛变成黑漆漆的洞口，森然地盯视着江橘白，动作又深又狠。
江橘白之前没办法承受这样的。
但前不久吃了一个月徐栾的“肉”，鬼气可能有些影响到身体了，他体能好了许多。这对徐栾来说是个好消息，人类的体能根本不够他吃的。
江橘白挂在徐栾的脖子上才能堪堪稳住身形，汗水从他面颊上往下淌，随着年岁见长，他五官棱角越发清晰，性格的棱角却没被磨平半点。
他抬眼看着徐栾，仍是一副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桀骜和不驯。
只不过现在已经变得易碎，一撞，就全碎了，撞成涣散和失神，撞成绵延的依恋和失而复得的安心。
一人一鬼都一样。
吴青青叫吃饭时，徐栾才食髓知味地停下，他明显还没够。
但江橘白已经半晕。
“我不吃饭了，晚上再说吧。”
徐栾套上衣服，出去打水给江橘白擦身。
他在被擦身体的过程中就睡着了，并不知道徐栾压着他又z了一回，还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地把他t了一遍。
太阳在江家村上空慢慢旋转，转到山下时，天际只剩微芒。
到了这时候，江橘白才醒过来，他睁了会儿眼睛，发觉窗外有灯光。
一楼的院子里，吴青青奢侈地把灯全打开了，院子里站了七八个已经老了不少的村里人，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聊着什么。
江橘白趴在窗台上，打着哈欠，一眼就看见吴青青把那只镯子戴上了。
吴青青不停用左手去撩头发，撩了七八回，有人注意到她手上那只镯子了。
“塑料的吧？这都透明了。”
“什么塑料的？”吴青青晃了几下，“这是真的。”
“很贵吧？”
“那可不，好几百万。”
“哎哟这么贵！你抢银行了啊！”
吴青青摆摆头，“我儿媳妇特意送给我的，想不到吧。”
江橘白目光呆滞：“……”

第91章 正文完结
回村呆了几天，江明明和江柿知道江橘白回来了的消息，立马就吆喝着当年镇高中的几个同学搞同学聚会。
没多久就是年关，提前回乡的人不少。
当年毕业的时候，好些人别说微信，连手机都没有，部分人只有QQ，还是留在镇子里的江柿，一个一个搜集到联系方式，将大家聚到了一块儿。
但高三那一年以月考成绩每月分班，感情都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所以同学聚会打的是11班的名头，陈芳国以前带的班。
出发以前，吴青青靠在沙发里打着毛衣，“他们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也好意思去。”
“都结婚了？”江橘白只有江明明江柿还有江小梦的联系方式，前两个是结婚了，但江小梦……比较复杂，反正也没结婚。
吴青青哼出一声鼻音，没说话。
身后传来楼梯被踩得嘎吱响的声音，徐栾穿着件白色羽绒服下了楼，俨然也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也去？你怎么去？他们都认得你！”吴青青差点把打毛衣的针戳到下巴上去。
江橘白蹲下来穿鞋，没抬头，替徐栾回答了，“放心，除了你们，镇子里没人认识他。”
吴青青站起来，“万一认出来怎么办？”
“你等等。”她转身匆匆上了楼，又很快下来了，她手中拿了一条围巾，“我前两天织好的，本来打算给小白的，你用它捂着，捂紧点，别让人看见你。”
徐栾低着头，任由吴青青摆弄自己，围巾系好后，他表情温和，“谢谢妈。”
“……”
江橘白拿上手机和家里电动车的钥匙，“我走了。”
他先走到院子里，徐栾跟在身后。
江橘白把电动车从车棚里移了出来，一扭头，看见气息无害的徐栾，无言对视半晌后，江橘白抬手把围巾从徐栾身上剥了下来，围在了自己脖子上。
"上车。"江橘白言简意赅。
徐栾坐上后座后，抱上江橘白的腰，车轮在滚过门槛时，颠簸了几下，徐栾没骨头似的贴上江橘白的后背。
“小白，等回了首都，我们结婚吧。”徐栾在身后，轻声说道。
“结阴婚？”
“……”
苏马道后还是跟以前一个样，水势不减当年。
“也可以。”徐栾环紧了江橘白的腰。
吃饭的地方在镇上商场，江明明选的，同一层楼，又能吃饭又能唱歌还有玩乐的地方。
但去的人不是很多，不到20个。
陈芳国倒是去了，他去年退了休，现在在家专心带孙子，偶尔被学校叫回去上两堂课。
“就江橘白没来了吧？”
“他结婚没有？”
“谈了个朋友，不过听说是个男的，不过不保真啊，我也是听向生说的。”
“啊，男的啊，不愧是去了大城市，这才几年，都谈上男朋友了……”
“江小梦不也跟她那玩得好的在一起了，前两年互殴，互相捅刀子，双双进了icu……”
“冉奎还三婚了呢。”
一群人聚在饭桌边聊得热火朝天，几个小孩则在旁边追来跑去，落地窗外是走道，两个身形相似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路过。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可那两张鲜少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英俊面目，依然在看见的人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徐家镇居然还有这种货色？”
“你不是刚结婚？”
“糟糕，结早了。”
江橘白看着江明明发到群里的包厢号，确定无误后，他才推开包厢的门。
有人推开门，包厢里的笑谈声立刻就消失了，纷纷看向门口。
江橘白动作顿住，他回身看了眼门框上方，“我走错了？”
“卧槽！江橘白！”11班当时的班长先反应过来，他有个大肚子，穿个高领毛衣，踱步来握手的模样很有领导范儿，“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江橘白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栾揽着他的腰把他往前面推了两步，握住徐光天那只大胖手，“你好。”
包厢里第二次安静下来。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陌生男人，诚然，他气质温和，还穿着纯净的白色，可眼皮压下来，压迫性的凉意如让人撞上冰川。
江橘白介绍道：“我，男朋友。”
于是这个陌生男人身周的气息在瞬间回暖，“我叫徐栾。”
江橘白有些奇怪又讶异地朝徐栾看过去，胆子真的挺大，敢出现在昔日校友面前就算了，还敢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
除了江橘白，其他人没有露出奇怪的眼神，众人招呼着他俩进包厢先坐，还问起徐栾是哪里人士。
“首都。”
“那你跟江橘白，你们怎么认识的？”
“工作上认识的。”
江橘白给自己倒了杯水，朝陈芳国走过去，陈芳国正在开解两个感情不顺利的学生，看见江橘白，“快坐快坐。”
“你头发白了不少。”江橘白坐下来，指着陈芳国脑袋说道。
"唉……"陈芳国摸了把脑壳，“老了老了。”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又变得狰狞，“这是你对老师该有的态度？！”
“敬你。”江橘白以茶代酒。
“你这些年忙啊，他们几个想约你你都没时间，听说你在首都买了房子，以后就定下来了？”
“应该吧。”江橘白不太去深想以后。
“当年我们几个老师，任谁都想不到你竟然是那一届里后来最有出息的一个，要是陈白水还在……”
江橘白垂下眼，他刚回来的第二天就去给陈白水烧了纸，陈白水坟墓的位置被打理得很干净别致，坟前还放了一束状态不错的鲜花。听说，他的爱人徐司雅一直没有再婚。
气氛只哀伤了不到三秒钟。
陈芳国冷哼了一声，“陈白水要是活着，看见你找了个男人当对象，气也要被你气死。”
“你小子，就看上人家长得好吧，那长得再好，也不是姑娘。”陈芳国说道，“上学那会儿，我怎么没看出来？”
江橘白手指拨动桌子上的转盘，拿到了茶壶，他慢条斯理给茶杯里倒水，还不忘说话，“到时候结婚，我给你发请柬。”
“我可不去，丢人现眼。”
“我找人抬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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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快吃完时，就陆陆续续走了快一半的人，不是家里老婆老公催，就是还要辅导儿女写作业，总之琐事缠身，全然见不着少年时的洒脱恣意，捆了一身的拖累在身上。
但看他们告别时的神情，却分明是痛并快乐的，并且后者远远多过于前者。
江明明还跟高中时候一样的瘦，跟根棍儿似的，他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提议，“楼下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是年轻人开的，我老婆跟她闺蜜去过，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做噩梦了，说特别吓人，待会儿我们去一探究竟，怎么样？”
江橘白往嘴里丢着花生，撩眼看了江明明两秒钟。
江柿保住手臂，“但我怕鬼。”
旁边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宜一个叫李芷，李芷剥着瓜子，“鬼有什么好怕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宜:"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明明带了老婆，他回头问他老婆，“你怕吗？”
江瑶摇头，“还好。”
徐栾抽了湿巾擦手，“那我请客。”
没人有异议，只是象征性地推拒了一番，饭间，大家已经大概知道了徐栾的家底丰厚，不是他们能比的。
密室逃脱的店在楼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店里。
年轻的美女老板拿着一本场景书给他们挑选，“害怕的话，我们可以不放鬼出来，单纯解密，比较害怕的话，可以选低恐……”
江柿：“低恐？不不不，我们要最恐怖的！”他把场景书夺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就它了。”
最后一页是女校惊魂。
“怎么付款？”老板打电话通知npc各就各位。
徐栾拿出手机，“收款码是……”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本来盘在沙发上睡觉的两只猫动了动耳朵尖，待它们懒洋洋地坐起来时，只看得见徐栾的背影了。
两只猫的尾巴毛炸开了，耳朵也成了飞机耳，老板送客人到场景门口后回来，看见它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可爱，伸手去摸，“哎哟哟，这是怎么……啊！”话没说完，其中一只猫受到惊吓似的，跳起来便给了老板的手一爪子，逃窜到了沙发下面藏着。
老板抱着手，一脸莫名。
江橘白被簇拥在队伍中心，他表情……江明明偷看了好几回，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兴奋，害怕还是无畏，似乎有点无语，无语？无语什么？
步入漆黑的甬道，只有脚底下有一道暗蓝色的灯带，墙上有很多血手印，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的腥气。
江橘白下意识朝身旁的徐栾看过去。
江柿在另一边，他抱紧了江橘白的手臂，“哥，你男朋友的脸煞白煞白的，他是不是很害怕啊？”
操的这是什么淡心？
江橘白无言片刻，朝徐栾看过去，“你很害怕？”
徐栾一本正经地点头，用手攥住江橘白的手腕，“有点。”
“……”
李芷和陈宜已经冲进了第一道关卡的小房间里，这是一间教室，里面摆着十六张很有年代感的课桌，讲台上的板书被擦掉了一半，但依稀还能认出不少字来。
“第一步是做什么？我没有玩过……”
“女校惊魂，那这教室里的学生应该都是女的吧。”
“墙上有学生的登记照！”
“可是只有两张能看清楚，其他的全被划花了。”
江橘白双手插在兜里，他找了把凳子坐下，环视四周，翻开了桌面上的一个笔记本。
6月13日，晴。
我很喜欢这所新学校，大家都很友好，会带我一起写作业，一起玩游戏。
除了一个叫吴西的，她总是对我很凶，她不喜欢我，想要孤立我
吴西？
江橘白把日记本翻到最前面，日记本的主人叫王梦初。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也看清了墙上登记照底下的名字，唯一两张没有被划花的登记照，一个短发蘑菇头，一个黑长直，前者叫吴西，后者叫王梦初。
在其他人在一旁讨论得激烈的时候，江橘白把日记本看完了，站在王梦初的角度，吴西霸凌了她，最后导致了王梦初的死亡。
徐栾恰好坐在了吴西的位置上，他低头沉思半晌，看向江橘白。
“王梦初是被其他14个女生一齐动手杀死的，吴西赶她走，是想救她。”
“找到四把钥匙，放到讲台下面的柜子，日记本底下，两张登记照后面，就可以顺利通关了。”
“这四把钥匙的位置分别在……”
"卧槽卧槽卧槽！大神！"江明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膜拜了，“你怎么知道的？”
徐栾波澜不惊，“平时玩得比较多。”
“看不出来啊，你还喜欢玩这个。”
“快快快，我们先找钥匙。”
一群人四散开，江橘白在他们之中，看见了一个矮了他们一大截的身影。
他默默远离。
下一秒，江明明被那长发npc拍了拍肩膀，他躲开，“别烦。”
又被拍了一下。
“干嘛啊！”江明明回头吵闹，却在看见满脸是血的对方时，尖叫声扎穿了天花板。
教室里的场景实时传送到店内的监控，看见监控画面，工作人员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店里有这么矮的npc吗？”
场景里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去找钥匙。
“npc怎么一直跟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妈妈，妈妈救我。”江明明已经缩到了墙角。
与此同时，李芷被人拽了拽头发，她没回头，身后一声轻轻的“姐姐”响起。
“姐跟你不熟啊，别乱叫啊。”李芷声音发着抖。
江橘白走过去，拽了拽小女生的头发，她阴恻恻回了头，“伤害npc，你违反了规定。”
“你是npc？”江橘白居高临下，危险地眯起眼睛。
小女生嘟起嘴，“我是王梦初。”
场景是虚构的，想必故事取材也不是基于现实，虽然虚构了鬼祟，但它们没有实质性的怨气支撑，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还挺甜的。
在王梦初的带领下，江橘白找到了四把钥匙，将它们分别放到了槽内。
虽然最混乱，但他们打破了最快通关的时间记录。
王梦初却拉住江橘白，“你的男朋友，是鬼哦。”
徐栾还站在暗处，他唇色殷红，脸上宛如裂开了一条口，青白的脸色在场景内暴露无遗，怨气冲天，使场景内的好几个“npc”都没敢靠近它。
江橘白垂眼，勾唇一笑，“我知道。”
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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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真是酣畅淋漓啊！”江明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等过年，出来放烟花吧。”
江柿有些精神恍惚，“这家店的npc好逼真……”
“是啊，我都闻到了那小鬼脸上的血腥气。”
“靠，下雨了！”
“小白，你们怎么来的？”
商场外小雨淅淅，冷意刺骨。
江橘白拿出兜里的钥匙，“开车来的。”
开电动车……
江橘白倒是想打车回去，把车丢这儿，可吴青青很是宝贝她这辆电动车，算是家里的一份子了，若是放商场里，弄丢了，估计得闹。
雨也不大，毛毛细雨而已，江橘白用围巾捂住脸，把钥匙塞给徐栾，“你开车。”
反正鬼淋了雨也不会生病，让他在前面挡着。
街灯璀璨，细雨像银针一粒粒扎下来，但雨太轻了，飘着下来，更像被扯烂的棉絮，笼着街灯，使光线变得朦胧。
江橘白用徐栾羽绒服的帽子盖着头，瓮声瓮气，“这家店里有鬼。”
“它们不会伤人。”徐栾说道。
路上的车纷纷疾驰，路面还没有积水，车跑得很顺畅，也没有水花四溅。
停在红绿灯的路口，电动车旁边的一辆玛莎拉蒂放着震天响的摇滚，驾驶座和副驾驶坐着两个与江橘白年纪相仿的男人，他们开着窗，眯着眼，任雨水浇在脸上，惬意无极。
直到副驾驶的男人看见与自己只有两米之隔的电动车，黑白羽绒服，这是一个青年设计师今年刚出的限量款，网上炒到了二三十万，可有价无市。
“假的吧，穿这衣服开电动车！”男人被惊掉了下巴，“徐家镇还有这种把钱不当钱的人？”
“肯定假的啊。”
他俩声音太大，以至于江橘白听见了，江橘白揭开帽子，眼神没什么情绪地朝他们看过去。
“我去江橘白！”
“你小子怎么还跟十年前长一样啊？”
“我啊，我啊！1班的！”副驾驶的男人从车窗里伸出上本身，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不记得我了？”
江橘白：“不记得。”
“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时间我们喝两杯，我……”他话没说完，红灯时间倒数结束，电动车直接朝前驶去。
“给我追！”他看向驾驶座。
跑车要追电动车实在是太容易了，可当他追上，准备放两句狠话给那开车的男人时，却语塞得言语尽失，脸上的血色也都跑干净了。
电动车已经跑远了，离开了热闹的镇里，驶进乡道，公路两侧田野被小雨浇淋得闪闪发亮。
同样是开着电动车，十年前，两人也是晚上坐着电动车从同一条路回家。
凑足了重量的雨水终于从江橘白的鼻梁上滑了下来，他一手环着徐栾的腰，一手揣在兜里。
玛莎拉蒂副驾驶的男人瘫软着身体。
“怎么了？”司机终于忍不住问道。
男人揉了揉眼睛，声音艰涩，“我听人说，江橘白谈了个男朋友……”
“刚刚那不就是？”
“可是，这个人怎么长得跟我一个同学很像呢？”
“很正常啊，天底下这么多人，没有两片一样的叶子，但肯定有两个一样的人。”
“但我那个同学因为被人下毒，都死了快十二年了……”
正文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