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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阶上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余夫人，夜寒雨急，朕今晚不回去了。 *每日早8点更新，文中没有绝对的好人。 *架空明，传统古言，勿以现代思维解读。 *所有完结文尽在作者专栏，微博@O尤四姐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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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直房里的油灯，总是不怎么亮，每隔一刻钟须得剔剔灯芯。遇上一点风吹草动，那一星火旗就噗噗作跳，命悬一线般。
引珠放轻手脚，把打好的袼褙搁在桌上。她惦记了好久的新鞋终于完成了第一步，今晚先切了底子，明天夜里就能包边了。
手里的大剪子使劲绞，绞得指腹几乎磨出水泡，边绞边咬牙切齿抱怨：“今儿永寿宫把衣裳退回来了，你知道吧？要说这金娘娘，可真够难伺候的，好容易挑出来的珊瑚锦，绣上了牡丹带，我打量富贵得很，人家愣是瞧不上。”
坐在桌前画消寒图的人依旧低着头，仔细在白纸上打好格子。眼看要冬至，入了一九，就该盼着春来到了。消寒图上的每一笔，都是个崭新的盼头。
不过宫里有定规，比方说“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那是主子们的消遣。皇上的养心殿里都挂着这样的字眼，当差奴婢们的直房里，得换一种说法儿。于是换成“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听上去一样的意境，和主子们错开了，就不犯忌讳了。
可惜板画房那些势利眼，不愿意给他们这些人专门印制，要想消寒，得自己动手画。内官监这一片，就数如约的字写得好，因此年前二十张的定例，必要她来完成。画完了送到内织染局、尚衣监等衙门，不为别的，就为讨个好儿，混个脸熟，将来办起事来也方便。
引珠自顾自嘟囔完了，没听见她应声，回头瞧了她一眼，“嗳，明早怕是又要送到你那里去了。”
如约含糊说好，没往心里去，招得引珠摇头，“他们就是欺负你没脾气，什么麻烦活儿都找你。要是换了我，早和张太监闹了。”
引珠的抱不平，自有她的道理，后宫的主子们只管挑剔，不知道她们针线上的苦恼。
就说镶滚，有镂花、缝带、如意镶等，衣身居十之六，镶条居十之四。加上珊瑚锦本来就细软，要想拆改得花大力气，稍有不慎拆坏了，整件衣裳就糟蹋了。
永寿宫娘娘的拆改，全凭她的兴致，阖宫数她最麻烦。有时候并不真嫌衣裳不入眼，就是心境不顺，刻意找麻烦。
这一挑刺不要紧，苦的是针工局的人。起先她们还挨数落，到后来掌司太监弄明白原委，也就不多言了。大不了叹口气，耷拉着眉毛抬抬手指，干活儿吧。
和上头的主子论长短，谁有那个胆儿！
如约收起笔墨，含笑说：“不打紧，我那头的差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正好得闲。”
引珠张了张嘴，大概有些怒其不争，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赌气道：“你得闲，得闲就来帮我纳鞋底吧。”
随口的一句排揎，竟果真把她招来了。她套上顶针，顺手给袼褙包起了边。
所以一个人太过任劳任怨，到底好不好呢？魏如约，针工局出了名的老好人，她踏实勤勉，就算吃了亏也不抱怨。活儿是比别人多干了许多，但要论人缘，着实没人能比她更好，算是有得有失吧。
“金娘娘的袄裙要拆改，我明晚怕是腾不出空来，你先做好了圈底，后儿夜里我帮你一起纳底子。”
她说着，用力扥了扥棉线。就是那一扬手，一段洁白的腕子从袖底探出来，那份纤细、那份玲珑，饶是个女人，也要被她迷住了。
引珠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打从心底里发出的赞叹。读书不多的人，没有精致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美，唯知道一点，这姑娘说不出的齐全与体面，体面到与她的来历格格不入，不像是市井人家出身。
大邺朝宫女的采选，无非两种途径，一种是官员进献，一种是民间采选。官员进献的，通常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做宫人至多不过两三个月就晋了官女子，不再从事粗活儿累活儿了。剩下她们这种，家里老子做教书先生或是屠户的都有，引珠的爹就是泥瓦匠。打听了如约的来历，说祖上做过小官，后来半道没落了，靠着祖产做些买卖。商户人家，虽比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强些，但进了宫除非大把使银子，否则断乎爬不上去。只能窝在这针工局，受太监驱使，没日没夜干活儿。
宫女不该太出挑，就该一眼看上去灰蒙蒙地，这叫本分。以前引珠安于这种本分，心底里认为平凡是因为欠缺打扮，只要插上花，年轻姑娘有几个不娇媚！可自从见到如约，这种想法被彻底打破了，人家明明也是同样一身素袍子，为什么就能透出不争不抢的优雅从容来？
那天引珠盯着她研究了好一会儿，最终认明白一点，面孔身条儿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长得丑的，捧着龙肉都像送牢饭的；长得漂亮的，就算提着恭桶，也像提花篮。
叹口气，摸了摸面皮，长相是爹娘给的，改变不了，可以学一学人家的性子。但如约的性子也不易学，这份大肚能容，比宰相还豁达三分。你要跟她一样，得拿出吃亏是福的精神头来，引珠自问心胸狭窄，断乎做不到。
好在运气不错，和她分到一个直房里。原本是四人一间的，另两个调到别处当差，床位就空了出来。仗着如约的好人缘，上头的掌司太监没再往她们这里填人。总是住得舒服点儿吧，四个人腾挪不开，两个人正好。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回直房，才略略品出一点短暂的岁月静好。两个人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谈职上的事由，忽然听见外面吵嚷起来，引珠嘴里说着“不会哪处走水了吧”，跳起来便推窗朝外张望。
如约手上的活儿没停，针扎进白布里，稳稳当当，分毫不乱。
只听引珠和经过的人打探，“出什么事儿了？”
路过的小宫女高兴得过节一样，“狗头灯死在水井房里啦。”
所谓的狗头灯，是司礼监随堂邓荣，脸上时时挂着假笑，一双眼睛贼溜溜，分外注意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宫女。照着引珠的话说，被他瞧一眼，像被扒光了似的，这人就该瞎、该死！
如今真的死了，宫人们个个透着高兴，一得消息就跑出去查看。内官监不在宫内，在紫禁城东北那一片，虽也是高墙阻隔，但规矩较之宫里松散多了。晚间各道门大多不落锁，毕竟要防着随时领差事，因此出了点事大可奔走相告，赶过去瞧热闹。
引珠打了鸡血一样，回身对如约说：“咱们也瞧瞧去。”
如约摇了摇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怪吓人的。”
正因为害怕，不敢一个人去，才要找个伴。
引珠上来强拽她，“走吧，走吧，远远看一眼就回来。这狗头灯，谁不盼着他死，上回还偷着掐娟儿的屁股呢。这回可是老天爷开眼，不去啐口唾沫，对不住自己。”
如约没办法，只好被她拽着走。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走得高一脚低一脚，好不容易穿过了巾帽局夹道，那个水井房就在皮房边上。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人头攒动，想是主事太监还没来，能容闲杂人等旁观。
引珠简直像个改锥，一点缝隙就能钻进去。她领着如约挤到了最里边，什么远远瞧一眼，早就不算数了，实打实看了个仔细。只见几个火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硬把人从井口拽上来。死沉死沉的尸首，扑通一声扔在地上，像个灌满了水的皮口袋，周围的青砖转眼就被浸湿了。
有人惊叹：“哟，真是他！昨儿下半晌就找不见人，原来上这儿受用来了。”
好在是冬天，一昼夜了还没发臭，不过人给泡得发白发胀了，据说敲冰还费了不少劲儿，点了火折子往下扔，才看清楚长相。
死透了的人，面目显然和平常不一样，引珠这会儿有点怕了，往后退了半步，“怪瘆人的哩。”
看看如约，她不声不响地，胆子却挺大。出神地盯着死人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引珠直发毛，拽了拽她的袖子道：“别瞧啦，仔细夜里做噩梦。”
如约那双眼，这才从狗头灯身上移开，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好好的，怎么没了呢。”
司礼监忽然死了随堂，这不是小事，人打捞上来不多久，秉笔太监金自明就带着手下办事的过来了。
水井房一周点了火把子，照得黑夜亮如白昼。跳跃的火光晕染了那些妆缎织就的蟒袍，为首的秉笔往前踱了两步，蹙着眉，掖着鼻，万分嫌弃地认了尸，这才对底下人发话：“清场，严查。怎么死的，查个明白。”
底下人说是，很快扬手吆喝起来，“散了，散了！”又责问最先到的火者，“怎么办的差事，招了这么些人过来！这一圈还有一片没踩过的地方吗，脚踪儿全踩没了。”
火者畏畏缩缩辩解，“曹爷，哪儿拦得住啊……”
金自明不耐烦，扫视了凑做堆的人群一眼，那道声线又冷又硬，“还磨蹭什么？”
这下子谁也不敢拖延了，眨眼作鸟兽散。
引珠拉着如约回到直房，抚胸道：“那个金太监，比躺在地上那位还要吓人。”
那是自然，死了的还能跳起来打人吗？活着的才叫厉害，保不齐就能把你折腾个半死。
景山以北这一片，都由司礼监做主，秉笔又是司礼监有头有脸的人物，进得了内阁、批得了红，别说在内官监吆五喝六了。
如约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招呼引珠，“时候不早了，快歇吧，回头见咱们屋亮着灯，又来敲门。”
引珠赶紧把鞋样子夹进书里，脱了衣裳爬上床，扭身吹灭了案头的油灯。
躺下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你说狗头灯怎么会死在井里？是自己掉进去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
窗口有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照出如约的侧影，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有微光，淡声说不知道，“衙门里人多，利害牵扯也多，死上个把人，早就不稀奇了。”
引珠对狗头灯的下场拍手称快，“那王八蛋，死得不冤枉。我瞧他这阵子总借故找你，还怕他打你的主意呢。这回好了，死了就安心了，你也少受点罪。”
月华在如约的唇角勾勒出一道上仰的光影，她的言语依旧轻描淡写，“都是职上的往来，他吩咐我办事，我听差遣领命。”
引珠嗤笑了声，“你呀，就是不爱把人往坏处想。”
脑筋简单些倒也好，简单了没烦恼，就不用胡乱琢磨了。
外面还在喧闹，脚步顿地，咚咚直响。
引珠翻了个身，心道多大点事，死了个狗头灯，司礼监跟炸了窝似的，明天老爷儿不是照样升起来吗。
反正和针工局不相干，还是琢磨琢磨，永寿宫那两件衣裳怎么拆改吧！
作者有话要说：
懒得设立新朝代了，就落在大邺吧！宇文出情圣，慕容出疯批，熟悉的死人开局，是否点燃了你的回忆⊙ω⊙
国际惯例，开坑送小红包，这回好赖得写上三个月，祝阅读愉快。

第2章
盘金满绣、牡丹带，还有金白鬼子栏杆，这些镶滚的花样做成之后很漂亮，但那些安享尊荣的主子们，不知道缝制过程多费心思。
如今要拆，拆比做更难十倍。针工局的人是宁愿做十件新的，也不愿意返工一件，遇上这种活儿，能躲就躲，但都躲了，谁来干呢，活儿自然落到了如约身上。
如约也不算新人了，前年采选进来，来了就没挪过窝。照说两年时间，够熬出个小姑姑来了，但她不欺负新人，从不把手上的活儿分派给小宫人。金娘娘的衣裳到了她手里，她二话不说，坐在窗前拿细剪子，一点一点挑出线头来。
今天天气很好，局子里的值房没有大房檐，用的都是支摘窗。拿棍子撑起来，日光透过回字心屉，横平竖直地洒满南炕。炕桌上搁着个笸箩，里头放置各样的针线工具，笸箩旁还有一只粗陶的杯盏。内官监都是做下等活儿的，所用的器具自然也是最次一等。杯盏的盏底画了朵蓝色的花，下笔粗陋斑驳，一眼看上去，分辨不清是梅还是莲。
日光在小小的杯盏中跳跃，一片光斑投影在如约的额角，像个金箔制成的闹蛾。她总是沉得下心来，再繁复的活计都听不见她抱怨。
引珠不忍心她一个人忙，自告奋勇来搭手，可惜没什么耐性，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又大声咳嗽，到最后终于喊起来：“这可怎么拆，缎子都拆出洞来了！”
身在针工局，每天得重复同样枯燥的活儿，宫里的宫眷内臣们，都是按着日子换衣裳的。比如腊月二十四祭灶后换葫芦景补子，正月十五换灯景补子，三月初四换罗衣、四月初四换纱衣……每一次更换，都是一场浩大的战事，她们得提前几个月就开始预备，这还不算金娘娘这类莫名多出来的活计。
如约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听见引珠抱怨，只道：“你那儿不也有差事要忙吗，去瞧瞧白绫袄预备得怎么样了吧。”
所谓的白绫袄，是正月十六的行头。宫里也有这样的习俗，出了阁的女子上身穿白，下着蓝裙，十六夜里结伴出游摸门钉，一则消百病，二则宜生男。究竟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个说头，总得应个景儿。
引珠实在没耐性了，站起身嘟囔：“我这眼睛不成了，一样东西盯久了犯重影，别不是要瞎吧。”
如约笑起来，“这么就瞎了，针工局不得瞎一大片吗。”
这里正打趣，忽然见一个太监打起了门帘，夹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高声招呼着：“魏姑娘，司礼监传你去一趟。”
引珠和如约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引珠急着问：“传她做什么呀？是为了邓爷的事儿吗？我们和邓爷没什么往来，让她去，她也交代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司礼监的回事太监虽照过面，但没什么交情，也套问不出什么内情。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掖着手道：“我就是个传话的，和我说这些，实在犯不上。”
引珠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撇撇嘴。转头又去看如约，眼神里满是担忧。
如约安抚她，“没什么要紧，问几句话就放回来了。”
引珠呆呆地点头，但谁都知道司礼监是龙潭虎穴，里头的太监坏得很。万一查不出原委，随便找个替死鬼顶缸，那如约岂不是要倒大霉吗。
担心归担心，终究是束手无策，只好把人送出门，千叮咛万嘱咐：“可要留神回话。”
如约让她放心，跟着回事太监走了。司礼监就和针工局隔着一条夹道，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去处。顶级的太监衙门门头高大，里头来往的，全是穿锦缎蟒衣的人。如约进门，见几个随堂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又若无其事咬他们的耳朵去了。
上首的秉笔太监正喝茶，慢条斯理地进了块点心，这才抽出空来问话：“是魏姑娘吗？”
如约肃了肃，说正是，“不知金爷传奴婢来，有什么示下？”
金自明倒是一副寻常样貌，语调甚至带着温存，盖上了盖碗道：“咱家领命侦查邓荣死因，但凡和他有过交集的，一一都要传来问话。你别怕，走个过场，据实回明就完了。照着仵作的勘验，邓荣是前日午时前后落水的，魏姑娘，前日午时，你在哪里？忙些什么？”
如约俯了俯身道：“回金爷，局子里午时是饭点。奴婢用饭大约两刻，用过了饭，正有一批补子赶制，就回值房了。”
金自明点点头，“可有人能为你作证啊？”
如约想了想道：“每日午时三刻，尚衣监分发贡线。那天我手上的金丝线恰好用完了，就去尚衣监补领了丝线。”
她也算对答如流，且有理有据，没什么破绽。但金自明却听说了别的传闻，探究道：“邓荣这人，出了名的不安分，针工局的姑娘，个个对他敢怒不敢言，我都知道。昨夜加紧走访，据说他近来单独见了你两回，究竟是什么缘故，姑娘能同我说说吗？”
这种时候，为了撇清关系说假话，反倒是不明智的。司礼监供职的都是人精，既然问你，必定是已经打听明白了。
秉笔这话一问出口，那些闲谈的随堂都回过身来。缺了嘴的茶壶，对这种事情最是感兴趣，就算是旁听，都显得饶有兴致。
如约敛了敛神，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堪来，“金爷既然已经查访过了，料明白邓爷的为人。我们针工局都是姑娘，他往来得多了，言语上轻薄两句是常事，我们也不敢放在心上。这两回传见我，一次是因冬至日的阳生补子，一次是因消寒图。阳生补子缺漏了两个，已经补齐了，邓爷交代的消寒图，我昨晚也画得了，回头就送到内官监去。”
金自明方才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这么说来就有根底了。”顿了顿又问，“有个叫娟儿的绣娘，和他是不是有过节呀？”
如约道：“针工局的姑娘们，和奴婢是一样的想头，只求平安度日，就算被人责难两句，愈发警醒，办好手上的差事就是了。”
她四两拨千斤，给整个针工局的人都撇清了。金自明淡笑了一声，“午时三刻尚衣监发放绣线，那么姑娘领完线之后又去了哪里？似乎没有立时回针工局吧？”
如约微顿了下，没想到这区区的一刻，都能让他们算计得这么清楚。要说回到值房没人作证，恐怕又够他们做文章了，正想拉扯时间稍作缝补，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字斟句酌向上呈禀：“那日仁寿宫太妃跟前李姥姥过身，送进安乐堂了。太妃给了示下，要体面入殓，小的半道上遇见了魏姑娘，请她跟着去了一趟，给李姥姥量尺寸，耽搁了约有一炷香工夫。”
如约没有回头，因为心照不宣，不过向金自明呵了呵腰，“杨典簿说的是。”
这就对上了，因出来作证的是司礼监的人，就没有继续盘问下去的必要了。
金自明重新端起了茶盏，垂眼撇了撇茶叶，“那就有劳魏姑娘了。该问的话都问完了，回去当值吧。”
如约俯身道是，却行退出了正堂。
回到针工局，引珠和张掌司在前堂等着。引珠一见到她，像秋后问斩的人遇上大赦天下，双手合什直道阿弥陀佛，“真真吓死我，就怕你有去无回，被他们盘弄死。”
如约露出笑脸来，“不过是去问个话，怎么弄得我要杀头似的。”
张掌司也松了口气，冲引珠直翻白眼，“我啊，没给忙死，早晚被你拖累死。这会儿人回来了，还戳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干活儿去，差事不够多是怎么的？”
引珠忙赔笑，“我这不是和掌司一样，担心如约吗。好了好了，人没事儿就行。哎呀不是我说，掌司平日看着挺矜重一个人，到了褃节儿上，真敢往出蹦。”
听得张掌司眉毛直拧，咬着后槽牙道：“好丫头，你就毁我吧！”
引珠就是个没章程的，和她计较，能给气个半死。反正人回来了，司礼监这把火没有蔓延到针工局来，就是天菩萨保佑了。张掌司正了脸色嘱咐如约：“这两天安生在局子里呆着，外头的事别管了。”
如约欠了欠身子，“让掌司操心了。”
张掌司摆摆手，踱着方步往值房那头去了。
轻轻舒口气，她重新坐回南炕上，继续忙活手中的差事。刚才的那点境遇，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痕迹，仿佛拿起针线，便什么都忘了。
只不过平白死了个人，这事没有那么容易揭过。邓荣这人属于好死不如赖活着，说是自己投死，断乎不能，于是把与之有过节的都拿住了，一个个仔细审问，到最后也没审出个头绪来。
金自明手上有亟待处置的公务要忙，这个案子后来就交给了底下的随堂。邓荣平时人缘不好，属于太监堆儿里的下九流，连同僚都瞧不上他。又过了两天，如约与人闲谈时顺带打听了一嘴，据说扣起来的两个人也给放了，毕竟赌桌上哪来的大仇，一吊钱的买卖，不至于杀人。
所以内官监出了人命这桩事，渐渐搁置下来了，也就是金自明亲自过问那会儿，案子办得有模有样。到了随堂们的手里，糊弄糊弄就完了，快过年了，谁愿意天天死啊活的，都嫌晦气。
眼看年关将至，年三十日，须得把正月十五所用的灯景补子和蟒衣送进大内去。原本狗头灯的差事，就是负责针工局所出成衣的运送，顺道再把宫中需要退还拆改的东西搬回来。说实话没什么油水，还容易招贵人主子责骂，因此职上出缺，司礼监竟找不到一个愿意顶替的。
随堂们比猴儿还精，差事往底下顺，最后落到典簿头上。典簿之中，也只有一个杨稳愿意接手，但典簿不懂针工局的具体事由，那么就得找个人帮衬着。掌司太监物色人选，自然就想到了样样都曾过过手的如约。
来找如约商议的时候，脸上堆着虔诚的笑，“你瞧，针线、绣活儿、织染，你都沾点边，万一上头拿乔，你也有余量应对。不像她们，只管自己手上的活计，一问一个不吱声，到了主子跟前，那还得了！所以就偏劳你，跟着走一趟吧，说到底进宫走动好处多，不像居家过日子，安贫乐道是福分，咱们这个地方，就得出头冒尖。你这样的人才，窝在针工局埋没了，树挪死人挪活，万一运气好，遇上主子爷，没准儿立时攀上高枝儿变凤凰，这也是你的造化呀，是不是，魏姑娘？”
如约很识抬举，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笑道：“我不求冒尖儿，总是尽心办差，替掌司分忧，我就知足了。”
这话说得张掌司心里热腾腾的，赞叹不迭，“真是好姑娘，我没看走眼。”
事情定下了，人也选好了，各大衙门都放了心。年味儿越来越重，都紧着置办过年事宜去了，只抽调出几个小火者，把做好的衣裳装了车，趁着天色将晚不晚的时候，往顺贞门内运送。
如约已经两年不曾走出过新房夹道了，乍然走到开阔处，心境也舒展开了。顺景山东沿往南行，里头有好长一段空旷处，路上连半个人影也没遇见。
太阳还挂在西边高墙上呢，城里不知哪户性急的人家点起了二踢脚，“咚——叭——”，尖锐的响声，在半空中炸开了花。
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到这时才正经说上话。如约问：“后来他们审你了吗？”
杨稳还是那样温和的语调，轻描淡写说没有，“案子结了，断他醉酒落井，往后不会再查了，放心。”

第3章
如约笑了笑，“我知道会是这样。司礼监不愿意耗费精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断他喝醉了酒，这么一来大家都轻省，少了好些麻烦。”
杨稳“嗯”了声，朝着空旷的天际呼出一口浊气，嘴里喃喃着：“天儿真冷啊，上回这么冷，还是五年前吧！”
五年前的冬天，不单天冷得厉害，连人心都凝结成了冰，一辈子都化不开了。
他和她，实在是世上最苦的人了，原本都该有锦绣的前程，怎么会一个做了太监，一个想尽办法摸进针工局，干起了这人下人的营生呢……
所有一切，都得从晋王政变开始说起。
晋王是先帝第三子，孝成皇后所生，与太子慕容淮都是一母的同胞。寻常人看来兄友弟恭，从不生半点嫌隙，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兄弟，趁着先帝殡天，新皇还未登基的那一小段时间，扣押了所有回京祭奠的藩王，诛太子于寿皇殿，以雷霆手段接掌了乾坤。
越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越对权柄有偏执的热爱，这点本无可厚非。但一次权力的变更，会拖多少无辜的人下水，又有多少门户家破人亡，这些苦难，登上皇帝宝座的人知道吗？在乎吗？
如约的父亲，本来是太子詹事，掌管着东宫事务，协助三师辅佐太子。如果太子能够顺利登基，那么父亲的政途必会更上一层，作为家中的长女，她的人生也将一帆风顺。像京城所有贵女一样，除了家长里短的困扰，没有任何伤筋动骨的风险。
但偏偏老天作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血淋淋地让她体会到了。太子身边的人，几乎一夕之间被屠戮殆尽，她的家人们，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她为什么逃脱，可能是天意吧，头天去大圣安寺进香，莫名避开了锦衣卫的抄家屠杀。第二天回到金鱼胡同，才发现那座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宅子，已经化成了灰烬。一具具被烧焦的尸体从废墟里抬出来，她辨认不出哪个是她的母亲，哪个是她的兄弟姐妹。
无数人在惋惜，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皇城里头变天了，太子做不成皇上了，太子詹事哪里还能活命。有人小声议论着，锦衣卫是头天夜里来的，子时前后听见胡同里传出哭喊声，逃出去的人也被抓回来杀了，所以那些烧毁的尸首，才都躺得齐齐整整。
她听着，只觉心被撕扯得血肉模糊，宁愿跟着全家一块儿死，也不愿意一个人苟活在世上了。活着对她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残忍和折磨，她要把自己揉烂了重组多少回，才能支撑起沉重的身体，重新在世间行走啊。
现在回头想，好在那天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没有失态跑进废墟里，否则这会儿也已成了刀下亡魂，还怎么图谋为家人报仇。她知道，锦衣卫早晚会发现错漏，早晚还会暗中猎杀她，她当时能做的就是离开京城，找个地方暂且藏身。于是她辗转逃亡，先去了开封，后去了金陵。金陵是南苑王驻地，算得富甲一方，在那里她能找到生计，三年间靠着写字绣花，尚可以周全温饱。
可是三年了，她不能忘记仇恨，料想新帝坐稳了宝座，那些朝廷鹰犬也该放松警惕，不会再执着于追寻她的踪迹了。她得想个办法回来，恰好常买她绣活儿的主顾里，有个独自一人被舍弃在江南的姑娘，因母亲生她难产而亡，自己又染了黄疸，祖母断言她刑克父母，让人把她送回了她母亲几近荒废的老宅。
如今朝廷要采选，他爹舍不得续弦夫人所生的女儿，就想到了她，一封书信招她回去。如约便去央求她，自己愿意给她做婢女，求她带她回京。姑娘是个善性人儿，也不问她为什么，就点头答应了。
可惜好人不长寿，她们走的是水路，运粮的漕船船帮很矮，姑娘在会通河上失足落水，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从小伺候她的乌嬷嬷嚎啕大哭，既是自责，又害怕回去不能交代。自家儿女的身契都在家主手里攥着，要是问罪，不知又要被变卖到哪里。
如约替她安葬了姑娘，小心翼翼给乌嬷嬷出了个主意，“反正魏家就想送个女儿进宫，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无所牵挂，在哪儿都一样。嬷嬷要是答应，我就替了魏姑娘，这样嬷嬷回去就能交差了，也不枉我们交好一场。”
乌嬷嬷傻了眼，心慌意乱摆手，“那哪儿成啊，不是害了姑娘一辈子吗。”
她说不碍的，“只要京里的魏家人没见过她就行。我不去沾魏家的光，单替魏姑娘进宫，也算给我自己谋了条生路。”
乌嬷嬷思忖再三，终究顾忌儿女前程，最后答应了。
所以她现在是魏如约，没有为全家报仇之前，叫不回自己的名字了。
转头看看杨稳，他倒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但付出的代价十分惨痛。他是太子洗马杨自如的儿子，他父亲被杀后，杨家的男丁砍头的砍头，充军的充军。因他当时只有十一岁，又颇有才气，被送进黄化门净了身，充入掖庭局做了太监。
他和如约是一样的，心里的恨无法磨灭，但他沉得住气，五年间慢慢从掖庭局，爬进了司礼监。时间过去得久了，他又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从来勤勤勉勉不惹事。如此淹没在太监堆儿里的听差碎催，连司礼监的掌印，都要忘了他的来历了。
可气的是那个邓荣，爱翻小帐，爱钻空子。他没有为难杨稳，因为杨稳的身世不是秘密，他盯上的是如约。邓荣身子残缺了，但他贼心不死，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冬至那天挨进值房里，靠在窗边打趣：“姑娘不是魏家人吧？”
如约当时心下一跳，却要强装镇定，抬眼笑道：“邓爷说什么呢，我当然是魏家人。”
狗头灯心急得很，涎着脸“嗐”了声，“进来做宫女子，多受委屈！我瞧姑娘模样俏，天天做针线，手上都冻出冻疮来了，可怜见儿的……”说着就要来抓她的手，“快让我瞧瞧，我那儿有上好的獾子油，回头给姑娘送一瓶。”
如约闪躲得快，忙把手背到了身后。心里虽气恼，却不能得罪他，还得好言敷衍：“谢谢邓爷心疼我。可您先前的话，让我惶恐，怎么能说我不是魏家人呢。这可是欺君的大罪，恕我不敢领受。”
邓荣笑得更欢实了，“不瞒姑娘，我留意姑娘有些日子了，出去办事的时候特见了魏家人。那家子眉眼形容儿，和姑娘全不是一回事。听说把姑娘放在江南养到十五岁……江南的水米是养人，肉皮儿细嫩就罢了，眉眼还能变化？”
她听出来了，邓荣眼下怀疑的是魏家找人顶替，还没想得更深。但这人是属狗的，咬住了就不会松口，倘或深挖下去，就不一定瞒得住了。到时候被他拿捏要挟还是小事，万一抖露出来，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好容易走到今天，毁在他手上，实在让人不甘心。
她定了定神，又接着打探，“这事儿，邓爷和别人说起过吗？”
邓荣赌咒发誓说没有，“咱家稀罕你，要是宣扬出去，岂不是害了你，这事儿我能干吗！”
如约遂说了几句软话，先安抚住他，回头找到杨稳商议，杨稳当机立断，“明儿午后，把他约到水井房来。”
她不由望了他一眼，他低垂着眉眼，人因清瘦，隐约有几分不流世俗的气韵。
她知道他的打算，邓荣这种人不能留。再问需要自己做些什么，杨稳淡淡道：“约定了他，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杨稳的性情就如他的名字，四平八稳，万无一失。司礼监值房里，有太多的机会能下药，等到午时之后药效正发作，届时塞进井里神不知鬼不觉，尸首上也不会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
所以第二天夜里发现水井房死了人，没什么可意外，如约听了这个消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人为求自保，实在顾不得那许多，只是庆幸长夜之中还有人与她并肩而行。因为彼此有共同的目标，即便是耗费上十年、二十年，也在所不惜。
好在老天爷垂怜，没有当真让她花上一二十年。邓荣的死，竟让他们得到一个好契机，能名正言顺地走进紫禁城去。有了名头，一切就好办了，正如张掌司说的，树挪死人挪活，离皇帝越近，报仇的机会就越大。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牵挂的了，她知道刺杀皇帝的机会很渺茫，但她想试一试。
人活于世，总得有点奔头吧！
板车在夹道里缓行，车轱辘吱扭作响，伴着几近落下的日头，让她想起前几年在江南，偶有一次去乡间采香椿，见到农户乘着夕阳，赶着牛车，走过田埂的景象。只是如今天太冷，连老爷儿都罩上了一层霜似的。
杨稳没忘了叮嘱她，“这是头一回进大内，万事小心，不要慌张。反正来日方长，将来的针线活儿都由咱们押送，不止这一回。”
如约点了点头，往前看，前面就是玄武门了，皇城根儿下的门劵子幽深，看不见底。巨大的白纱灯下站了两列禁军，个个压着刀，板着脸，神情仿佛被冻住了，透出一股森冷之气。
凝凝神，她微低下头，跟着杨稳到了门前。守门的禁军要看牌子，杨稳掏出牙牌送上去，那禁军的班领又仔细打量了如约两眼，方才示意底下人放行。
穿过玄武门，就到了一处与皇城格格不入的地方，左右两侧廊庑繁华热闹，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廊下家”。
所谓的廊下家，原本只是最普通的太监直房，但先帝时期准许太监做些小营生，住在这里的太监们就在房前屋后种上了枣树。甜枣儿酿酒，取名“廊下内酒”，但凡沾上个“内”字儿，身价就不一样了，贫困的宦官们可以靠卖酒，赚得一点小钱。
但也因如此，廊下家逐渐经营成了紫禁城内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后来太监们又另辟蹊径，仿着外头的做法，弄出了个买卖街，太监宫女扮商户酒妇，售卖各色琳琅物件。譬如古玩、小吃、旧衣裳等，当然也不乏斗鸡逐犬的消遣，以此来招揽宫中的贵人主子们。说不定运气好，万岁爷还愿意来逛逛，那可是大主顾，开张吃三年，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约以前听说过廊下家，但从来没有亲眼得见，今天路过这里，恍如闯进了市井，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针工局的板车没有再往前，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内造处的掌事太监。只见他潇洒地一打帘，从一间茶馆里钻了出来。想是扰了他的雅兴吧，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一面剔着牙花儿，一面抱怨：“怎么这么晚才进来？眼看都要下钥了。”
杨稳向他呵腰，“请高师父恕罪，实在没法子，针工局紧赶慢赶，才赶出这批货。宫里催得急，不敢耽搁，所以加紧让人装了车，免得年三十匆忙。”
高太监这才没话说，招呼了边上的长随，“领他们上内造处去。”话方说完，又瞥了如约一眼，“这位姑娘眼生得很，不是宫里人？”
如约说是，“奴婢是针工局的，受掌司委派，随杨典簿来送补子。”
高太监“哦”了声，“难怪没见过。”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摇头，“好好的，怎么给派到针工局去了。要是在大内，上廊下家弹琵琶来，不知有多远大的前程呢，可惜了儿啊。”

第4章
如约的心顿时蹦了下，她是想进宫的，如果能成真，岂非少走了许多弯路吗。
可是不待她再多想，杨稳就接了高太监的口，笑道：“姑娘是针工局绣活儿做得最好的，这要是来了廊下家，张掌司非急死不可。”
高太监一听，显然很遗憾，“这还是针工局的顶梁柱呢，怪道押车也是你。算了，咱家就是随口一说，别多心。”复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内造处了。
内造长随在前面引路，如约仍是低着头，跟在杨稳身边。杨稳瞧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声道：“廊下家去不得，上那儿去，人就毁了。”
如约抬眼看他，他直视着前方，无情无绪道：“弹琵琶、弹筝、端茶送水、迎来送往，都不是好姑娘该干的活儿。那地方的宫女，一大半是太监对食，早就给糟蹋得不成样了。你进去，无非羊入虎口，还没等出头，恐怕已经窝囊死了。”
如约听了他的话，兴起的念头才灭了，总是没到最后的关头，不敢打这样的主意。宫里的太监虽被净了身，但他们扭曲的精神和不得舒张的欲望还在，比正经男人更可怕。就说死了的狗头灯，就是这类太监的榜样，小小内官监尚且如此，紫禁城里更为庞杂的太监群体，又会是怎样的呢。
只不过这是个留在大内的机会，平白放弃有点遗憾而已。
她微叹了口气，引来杨稳的安抚，“再等机缘吧，要上进，也得留着命。”
杨稳比她还小一岁，经历了巨大的磨难，心智远比同龄的人成熟。在他看来，自己遭遇的种种不能逆转，但心里绝不与太监为伍。太监是太监，他是他，他忘不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既要周全自己，也要保全她。仿佛两个被困在无人之地的囚徒，一个是另一个全部的精神支柱，绝不能看着她急功近利，误入歧途。
他眼里有深重的担忧，如约笑了笑，“你别发愁，我都记住了。”
他这才放心，一手扶住了板车上装载的东西，使了一把力，助小火者把车推进了延庆门。
内造处设在延庆殿，和体元殿隔着一道宫墙，东边就是西六宫。过了延庆门，往内一大片都是内造处的衙门和值房，里头好些太监往来，一见他们，带班的就上来打听，“狗头灯灭了，如今换你们了？那桩案子断得怎么样，逮住真凶了吗？”
杨稳对待任何人都透着一股温存，说话和风细雨地，一面交代小火者把东西搬进去，一面应付带班太监，“哪儿有什么真凶，是他喝醉了酒，自己不留神掉下去的。”
带班太监掖着手，歪着脑袋感慨：“我就说喝酒误事，有几回他进宫来办事，一张嘴，酒气能把人熏出隔夜饭。我那时候就让他少喝，他不听，到底死在这上头了，也是该。”
杨稳笑着，含糊应了几句。转头看，如约正站在车前经手清点交接的数量，那一丝不苟的样子透着端稳，看不出一点错漏。
领班太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着和他打趣，“杨典簿器重她，打算好好栽培？”
太监里头也有行话，这种所谓的栽培还能是什么，无非是物色对食，找搭伙过日子伴儿。自打司礼监掌管了东厂，权势是越来越大了，就算他只是衙门里的典簿，对比一般太监也算极有头脸，足可以正大光明给自己找搭子。
可杨稳却赧然发笑，“没有的事儿，程爷别误会。”
领班太监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你们读书人，讲究个水到渠成。”边说边在他胸口拍了拍，“知道，都知道。”
那厢如约已经把补子清点了一遍，内造处入库还需要时间，便回身对领班太监道：“师父，上回永寿宫金娘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做好的衣裳退回针工局了。我这几日照着娘娘的意思，把衣裳赶制出来了，求师父指派个人替我引路，让我给娘娘送过去。万一有什么不满意的，好亲口吩咐我，也免得来回传话出错，又惹娘娘不高兴。”
领班太监一听，嗯，是个周到的姑娘。原本他们内造处的人，就格外不愿意和永寿宫娘娘打交道，那是个没事找事的主儿，就说送去的首饰，蜻蜓簪子都能从眼珠子里挑出毛病来，责骂做得不仔细，没做出老琉璃的神韵。
仔细问老琉璃究竟该是个什么神韵，原来是眼睛里没打格子，不是复眼。还有那脑袋不能来回转动，差了一点儿，都不算过关的虫鸟首饰。
所以金娘娘的矫情，算是阖宫闻名，送件衣裳要冒好大的风险，闹得不好就给踢个人仰马翻。现在这个小宫人愿意去送，那不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吗。领班太监忙使唤起了跟前听令的人，“快快快，送姑娘上永寿宫去。”
小火者道是，上前比手，“请姑娘随我来。”
如约把包裹着衣裳的包袱托在手里，临走和杨稳交换了个眼色，便跟着小火者出了延庆门。
一路往南，过纯佑门进永寿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她的心都攥紧了。即便是眼睛不能乱看，她也知道，一墙之隔的养心殿里住着皇帝，这个时辰，那个杀光她全家的皇帝在做什么？在借着奏疏垂治天下？还是尝遍了珍馐，拿腔拿调地挑肥拣瘦？
不能想，想多了怒海沸腾，自乱阵脚。这时候须得平复心境，先应付好永寿宫娘娘是正经。
永寿宫的金娘娘来历，如约知道，她是内阁首辅金瑶袀之女，金阁老当初为晋王夺取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乾坤大定，该论功行赏了，金瑶袀便送女儿入宫，想着起码能挣个皇后的位份。
无奈皇帝奇怪得很，至今不曾立后，只封金娘娘做了贵妃。虽然六宫无后，以贵妃为尊，但金娘娘仍是不高兴。不高兴了自然喜怒难料，热衷于找所有人的不痛快。
带路的小火者看来吃过苦头，一进宫门就虾了腰，断乎不敢按章程办事，只敢死等。停在台阶前旋磨打转，好不容易等里头出来一个宫女，小心谨慎地叫了声“姑姑”，“针工局派人给娘娘送衣裳来了，人在这儿候着，求姑姑代为通传。”
金娘娘是皇上跟前红人儿，殿里伺候的宫女也高人一等，几乎是拿鼻子眼儿瞧人的。
那鼻子眼儿转过来，笔直对准了低头捧着包袱的人，随意撂下一句：“跟着来吧。”把人带到了殿里落地罩前，又让站住，“等着，传你了，你再进来。”
如约说是，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也不知今儿金娘娘心境怎么样，只听内寝传出一道懒散的声线，百无聊赖地问：“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宫女回话，“谁的牌子也没翻。先前养心门上的六儿说漏了嘴，说太后下半晌违和，主子爷上咸福宫去了，怕是要在那儿侍疾呢。”
金娘娘的语调里带上了笑意，拖着长腔道：“今儿违和，明儿又违和，太后啊，这是没个康健的时候喽。”
也是，小儿子篡了大儿子的位，还把大儿子杀了，太后哪能过得去这道坎。于是新帝登基，她没有接受朝贺，原本升格当了太后，应当搬进慈宁宫去的，她也反其道而行，窝在了西北角的咸福宫里。
皇帝下不来台，又不能将母后如何，只有尽力讨好孝顺。因此登基之后宫中没有办过任何喜事，皇后没册立，连后宫都鲜少流连，五年下来颗粒无收。这么着，金娘娘还气得过些，反正大家都没子嗣，也就没人能靠母凭子贵，爬到她头上去了。
确定了皇上的行踪，金娘娘宽怀了，发话让针工局的人进来。
如约敛神，一步步进了内寝，眼睛自是不敢抬的，只盯着金娘娘脚上的镶米珠凤头鞋，小心翼翼把包袱往上敬了敬，“回娘娘话，上回的珊瑚锦袄有错漏，照着娘娘的示下拆改完善了。掌司派奴婢送来，请娘娘过目。”
手上的分量一轻，包袱被宫女取走了，只见紫色的袍角往来，很快把雁来红的袄裙展开，架了起来。
金娘娘无疑是挑剔的，在拆改过的衣裙前看了良久，从配色到花样，从针脚到滚边，一处都没有放过。
边上的宫女已经做好准备，即便再妙的活计，娘娘都能挑出毛病来，可以等着娘娘大发雷霆了。结果这回竟料错了，娘娘非但没发火，还破天荒地问那宫人：“衣裳是你改的吗？你是怎么想起来，用藤黄和花青来配色的？”
“是奴婢改的。”如约俯了俯身道：“《遵生八笺》中说，十样锦乃枝头乱叶，有红、紫、黄、绿四色，雁来红，以雁来而色娇红。奴婢以前些许学过一点书画，知道藤黄、花青加适量淡墨能调制出十样锦。既然如此，用这两种颜色做牡丹带，想必不会出错，因此斗胆试一试，但不知是否合娘娘的心意。”
心高气傲的金娘娘，虽然很多时候刁蛮不讲理，但有一宗好，不会为难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过因着这人是个卑贱的宫女子，待要夸赞又觉得跌份子，便淡淡“嗯”了声，“说得头头是道，东西也比上回的强些，就免了你的拆改之苦，留下吧。”又随口吩咐侍立的宫女，“赏她一把金瓜子儿，跪安吧。”
如约松了口气，今天的运气算是不错，总算能囫囵个儿出来。原本她自告奋勇来永寿宫，就是为了看一眼养心殿。她知道皇帝理政在乾清宫，晚间休息回养心殿，虽隔着宫墙抓够不着，但能就近望见，便更能坚定她的信念。
可惜不能久留，往宫门上去时，她刻意放慢了步子。左边是吉祥门，右边是嘉祉门，门上有几个太监站班儿，什么时候换人，她都得了熟于心。
小火者急于回去，催促道：“姑娘，快着点儿吧，您不是还要出宫呢吗。这都下了钥了，回头遇上锦衣卫，麻烦着呐。”
如约忙应了声，收回视线往西行，迈过纯佑门，约摸十来步就是螽斯门。螽斯门是西二长街的南门，西二长街贯穿了整个西六宫，她因没有进过宫，并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天刚擦黑，穹顶变得深蓝，宫城夹道内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人还没经过螽斯门，忽见一盏灯笼从门里挑出来，一个太监边却行，边给后面的人引路，弓着身子低着头，轻声细语道：“您留神脚下。”
转瞬，一片满绣的袍角从门内迈出来，襞积处的描金纹样因脚步扩张，明晃晃暴露在灯笼光下，是绵延的云龙纹。
如约在针工局，做得都是大内的东西，自然熟悉这种纹样。脑子里顿时一声嗡鸣，太阳穴像被人砸了一拳似的，几乎压制不住那种欲吐的感觉。
她知道，这人就是她日夜牢记在心上的人。她想过千百种见面的方式，却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空空的夹道里忽然遇上。

第5章
宫人遇上皇帝，原该低头靠边站立的，但她没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头，她要看仔细皇帝的样子，就算是死，也知道仇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当今大邺朝国姓慕容，慕容家的子孙与南苑宇文氏一样，以美貌名扬天下。不过一个为藩王，美名是锦上添花，帝王家则不一样，若是谁拿漂亮来形容皇子皇孙，便是对皇权最大的藐视，该当问斩。
但饶是如此，五官身条儿长住了，终归甩不脱。如约看清了这篡权的野心家，他确实生了一副传闻中的好面貌，鬓若刀裁，神清骨秀。但精致一旦到达极点，就横生出寡恩之相，那是种阴冷的美感，视线交汇足以触发心底的震颤。且他身形十分高大，撇开尊崇的地位不谈，即便只是站在他面前，也会让人生出卑若蝼蚁之感。
如约的心燃烧起来，半是愤恨，半是癫狂。然而这癫狂中又夹带着隐约的恐惧，丝丝缕缕蔓延向四肢百骸。她从来不知道，真正见到仇人，竟是这样复杂的感觉。
“放肆！”
终于一声断喝，把她拽了回来。挑灯的太监翘着兰花指斥责：“哪个职上的，见了圣驾不知避让，还直勾勾把眼儿瞧！来人——”
这一喊来人，凶多吉少，结果大约是就地打死吧！
如约忙跪下来，强压住起伏的心绪道：“奴婢是外头针工局的，不知道大内的规矩，不曾得见过天颜。先前一时晃神，冲撞了皇上，万求皇上恕罪。”
给仇人下跪，口称奴婢祈求饶命，这是何等的屈辱！她满心苦涩，却又不得不为，若这个时候暴露了，连命都留不住，何谈替全家报仇。
所以命运就是如此不公，即便这人杀了你全家，你见到他，还是得以卑微的姿态匍匐在他脚下。你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五年过去了，他的权利更胜从前，她在苦海里翻滚，而他没有得到一点应有的报应。
高高在上的人，终于垂下眼打量了这宫女一眼。一件灰蓝的袍子裹挟着瘦弱的身体，人在幽暗的灯光下瑟瑟发抖，连头上的红穗子，都在无序地摇晃。
皇帝真的这么可怕吗？大约是吧！伴君如伴虎，当你离龙椅越近，就越明白这个道理。若是不想像这宫女一样跪地乞命，就得登上皇帝的宝座，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
然而直到今日，他依旧没有得到太后的谅解。太后刚才又对他咬牙切齿一番指责，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太后说他杀戮太多，造尽了孽，将来必不得善终。从亲生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诅咒，实在让他有些难过。
政权交替，有哪一次是真正平稳过度的？看不见的地方血流成河，难道就算没有发生过吗？但人有时候宁愿蒙在鼓里，也比接受赤裸裸的现实，更让良心过得去。既然太后说他杀戮太多，那就减免些杀戮吧，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罢了。”他随口放了恩典，“起来吧。”
如约谢恩站起身，垂着双手退到了一旁。
皇帝并没有着急走，平时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虽不喧闹，但一言一行也受约束。刚才从太后宫里出来，惹了一肚子气，连肩舆都撤了，踽踽走了一路，越走越清静，再见到人，倒也不那么烦躁了。
于是又瞥了这宫人一眼，“针工局的，这时候进宫干什么？”
袖笼下的双手狠狠握成拳，如约须得掐紧掌心，感受到疼，才能让自己的脑子保持清明。
此时她多想扑上去，撕碎了这人啊，可惜自己没有獠牙，咬不进他的皮肉里去。她只得按捺再按捺，这两年在针工局所受的调理和委屈，已经能够让她得体地控制情绪了。
虽不能直视他，但余光将他的样子刻进了骨髓里，平稳住声息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奉命运送十五日所用的补子和蟒衣。另，永寿宫金娘娘的衣裳拆改妥当了，奴婢趁着今儿入宫，把衣裳给娘娘送来了。”
皇帝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上神情很冷淡，沉默了下，似乎在思忖什么，半晌问：“朕以前，可曾见过你？”
如约心头擂鼓一样大跳起来，在他做王爷那阵儿，父亲与他肯定是有交集的，但自己家教甚严，轻易不会见外男，因此就算听说过晋王，也从没有见过他。
俯了俯身，她愈发低下头，“回皇上，奴婢自小长在江南，十五岁才应选进针工局，因此没有福分拜见皇上。”
她说话的时候尤其小心，正因为要应得上“自小长于江南”，北京口音须得尽量剔除。比如这“自小”，险些就说成“擎小儿”，话到嘴边才刻意更改，说完了仍是心有余悸，唯恐露出马脚。
可是一个人的口音，哪里那么容易转变，皇帝何等精明，一哂道：“江南人，听着却像北京人。”
如约说是，“奴婢虽长在江南，却是北京嬷嬷养大的，皇上慧眼如炬，皇上圣明。”
一个针工局的宫人，没有面过圣，却能在皇帝面前对答如流，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先前那个喊打喊杀的太监，这会儿倒转变了态度，大概见皇帝并不嫌恶她，顺风吹捧了一句，“这姑娘，胆子大得很。”
皇帝牵扯了下唇角，躁郁的心境平了，也没了继续兜搭下去的兴致，临走给了句忠告：“宫门下钥之后，无令走动算阑入，不想脑袋搬家，就记住这个规矩。”
如约说是，蹲身送驾，看皇帝负起手，乘着足前那点灯光，穿过纯佑门走远了。
一阵北风吹过，她才发现额角都汗湿了，碎发弯弯贴在脸颊上，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紧握的拳这时方松开，掌心嵌进了深深的甲印，十根手指僵硬不能屈伸，仿佛提过千斤重物似的。
跪地的小火者，到这刻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扶住宫墙，带着哭腔说：“咱们俩今儿好造化，想是天菩萨保佑着呐！先前您回话，我的心都揪起来了，生怕有个闪失，咱们就得上槐树居受香火去。”
其实问罪枉死的蝼蚁，哪儿有机会受香火，随便埋进乱葬岗就完事了。
如约勉强捺了下唇角，“让您跟着受惊了。”
转过身继续朝春华门走去，走着走着，眼泪却不由自主流下来。忍也忍不住的心潮，催得她在黑夜里哽咽出声。
边上的小火者缩了缩脖子，满以为她是后怕，吓的。但只有如约自己知道，她有多大的冤屈，多少的不甘。
如果身上有一把刀，那该多好，就算杀不死他，让他受了重伤，自己豁出性命也愿意。但千万次的盘算，到了紧要关头却露怯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平白错过，再等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火者不敢多言，只是小心劝慰着：“姑娘别哭了，宫里忌讳哭，叫人看见要受责罚的。”
如约只得站定脚，勉强忍了泪，抬手擦干了眼皮，才举步迈进延庆门。
如常交了差事，向领班太监回禀，说金娘娘把衣裳留下了，还给了赏赐。边说边把那把金瓜子掏出来，恭恭敬敬向上呈递，“我人小福薄，受不起恩赏，就孝敬程师父吧。”
领班太监发笑，“是个懂事儿的丫头。不过既是娘娘赏赐，你就留着吧，往后好好当差，还有用得上你的时候。”说罢对杨稳道，“时候不早了，典簿快带着他们回去吧，免得路上又生枝节。”
杨稳说是，携如约行了礼，仍旧照着来时的路，从玄武门出了宫。
一路上如约都没有说话，只是挑着灯笼，木木地往前行走。
杨稳觉得不对劲，追问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在永寿宫挨数落了。如约只顾盯着脚尖出神，他不见她回话，以为她不愿意提及，不想半晌她突兀地蹦出来一句，“我刚才见到那人了。”
杨稳一惊，知道她说的“那人”是谁，忙问：“在永寿宫见到的么？没有惹他留意吧？”
如约垂首道：“出了永寿宫，在螽斯门前遇上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惹他留意，说了几句话才散的。”
杨稳方才明白她一路缄默的缘由，想必现在五内俱焚，正撕扯煎熬。
他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呢，其实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的痛苦他都知道。茫然一步步走着，仿佛行尸走肉，有几次她脚下趔趄，险些摔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就这么架着她，把她带回了内官监。
让火者交了差事退下，值房里只剩他们俩，他并未离开，料她一定有话要同他说，便静静等着。
如约到这时才缓和了些，红着眼眶喃喃：“明明站得这么近，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想杀了他，可我没有刀……我日思夜想步步筹谋，为什么这种关头不做好准备，我悔死了，我太无能了。”
她自责，万般不理解自己的疏忽，杨稳却可以清醒地告诉她，“谁也没料到，头一回进宫就能见上。宫里守备森严，武将进宫都得解下佩刀，你要是身怀利器，万一被查出来，还没进大内，命就没了。”
“可我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下回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颧骨发红，人也忍不住颤抖，杨稳却说不着急，“继续等着，进一百回宫，总会有一次机会。那时候你做好了准备，但凡行事，就一定万无一失。现在还没到时候，仓促起事，除了自寻死路，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如约靠着高柜，那柜角顶得背心生疼。最终灰心丧气滑下来，滑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膝头，把眼泪埋进了臂弯里。
杨稳愁苦地望着她，见她难以自拔，便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咱们筹划的事，说给人听，必定都以为我们疯了。正因为太难太难，你要多给自己一些时间，才能不因莽撞而后悔。我进宫几次，远远也见过那人，当时心境和你是一样的，恨自己太没用，为什么不能让他偿命。可事后冷静下来细想，刀锋应当藏于暗处，才让人防不胜防。你要是见天明晃晃想杀人，那些厂卫不都成了摆设吗。人说双拳难敌四掌，咱们是两个人应付千军万马，就算有错漏，也不该责怪自己。”
如约听他劝解，总算平了心气儿，只是觉得羞愧，“我先前见了他，不知怎么，心里又恨又怕……我怎么能怕呢，怎么能这么窝囊！”
杨稳却不觉得有什么可责难，“因恨生愁，因恨生怖。你我都是肉体凡胎，一时彷徨了，没什么了不得。你也不必自苦，赶紧打起精神来，针工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别叫人看出端倪。”
如约有些不好意思了，擦了擦脸道：“我今儿糊涂，在你跟前现了眼，你别笑话我。”
杨稳和声道：“哪里的话，我要是笑话你，还能同你说这么多吗。”
原想搀她起身，可伸到半路的手又缩了回来。脚下退后半步，把桌上的册子抱进了怀里，好言道：“快要人定了，回去歇着吧！明儿年三十，司礼监忙得很，未必能见上，我先给你拜个早年，愿姑娘来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如约忙向他回礼，一来一往拜上了年。
刚才的遗憾深埋进心里，再相视，各自都赧然笑了。

第6章
除夕的年味儿，浓得都要溢出来了。
宫里有定规，凡内侍、小火者，每年分发冬衣夏衣一次。今年的冬衣，早在立秋的时候就已发放妥当，年三十这日，领明夏穿着的单衣。
一切预先的筹备，都是为了过个轻省的节啊。陈年的差事，各司值房都料理得差不多了，除夕当日休沐，去领衣裳也可以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不必心急忙慌。
只是进内官监久了，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天才蒙蒙亮，如约和引珠都起身了。年轻姑娘爱干净，一大清早抬来热水洗了头，开起半扇窗，两个人坐在炭盆前，一点点把湿发揉搓干。等到尚衣监开档的时候，正可以收拾齐整，清爽地出去见人。
宫人平时对着装有十分严格的要求，譬如宫中侍奉主子的女官，穿红绸袄、鲛青马面裙，她们这些宫外做活计的，只能穿灰蓝、蟹青。不过到了过节的时候，规矩略略能放松，虽然不许穿得大红大绿，但换上一身藕荷的团龄窄袖袄裙，再穿起早就预备好的金花弓样鞋，倒也透出一股利落工整，很有过年的气氛。
“快着点儿！”引珠嫌她走得慢，拽上她飞跑起来。
如约素来是个端稳的人，被她这么一拖，无可奈何，但偶尔松快一回，心情似乎也跟着飞扬起来。
因着在节下，今天见到的人都十分客气，连尚衣监的掌印太监都向她们问好，温和地道一声：“姑娘们新禧。”
如约忙和引珠还礼，恭恭敬敬向他呵腰：“周掌印新禧。”
尚衣监的掌印太监名叫周且真，虽然净了身，长得却白净匀停。引珠见了他总要脸红，暗里和如约说：“多可惜的人儿，要是搁在外头，不知多少姑娘抢着要呢。”
如约失笑，“真要喜欢，就别在乎那些。”
引珠说那不行，“做了太监，可算不得男人了。咱们做宫人虽苦，却有盼头，等年满二十五就放出去了。到时候找个囫囵个儿的男人过日子，才算是正经夫妻。”
说着拽她到了领衣裳的地方，先纳个福，再照各人的尺寸领取。其实大部分活计还是出自针工局，但须得经过尚衣监走个过场。翻翻找找，找到了自己悄悄做过标记的衣裳，心里就透着高兴。
佥书太监让她们摁手印，见她们要走，抽空说等等，“今年是戌年，宫里有特例，能领铺盖银。只是发放得晚了些，姑娘们别见怪，也别和外头的人说起。”
戌年就是狗年，每十二年才有一回。如约和引珠都不知道有这个优恤，到手的银钱纵然只有指甲大一块，却也是意外之财，照着惯例要朝紫禁城方向行礼，谢主隆恩。
回去的路上，引珠盘弄着小碎银道：“做什么晚发，还不让往外说，大概齐是上头拿去放印子钱了，年底才收回本儿。咱们的运气实在不好，又不缺胳膊少腿，怎么给分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到手的恩典给盘剥了一大半。像大内伺候的，每日有花粉钱，到了月底还能领鞋料帨帕钱。你瞧，都是宫人，里头的有体面，不像咱们都是蓬头鬼，用不着打扮。”
嘴里抱怨是常事，但内官监有一宗好，吃口上不算太差。尤其到了节日，有应景儿的菜色和酒，除夕起三餐之外还有水点心。所谓的水点心就是扁食，类似饺子，不过带汤，个头略小一些，有荤素之分。天寒地冻的时候热腾腾来上一碗，再佐以醋和胡椒面，可以抚慰五脏庙，驱除浑身的疲乏和困倦。
如约很喜欢这样的闲在日子，让她想起小时候，临到要过年了，母亲带着一群孩子，坐在窗前看雪、吃八宝擂茶。
因为爱，习惯欲扬先抑，母亲逢人便含笑引荐他们，“这是我的六个蠢孩子”。可是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不知到了地底下，母亲是不是仍旧这么介绍。
唉，伤心的事儿不能细想，想多了夜里更难熬。转头看向窗外，小火者贴完了钟馗画像，在院子里烧柏树枝。等天黑透了，大内辞岁放焰火，他们就跟着点几串纸炮，噼里啪啦炸上一会子，算是过了个响亮年。
转过天来，到了初一，司礼监赏“百事大吉盒”，里头装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和熟枣儿，都是喜庆的小食，讨个好口彩。还有一盘用红漆盒子装着的驴头肉，民间称驴为鬼，吃驴肉变称“嚼鬼”，取个辟邪消灾的意思。
当然了，针工局清闲也只这两日，到了初二，照例有干不完的差事。
张掌司对插着袖子训话：“过了年，清明就在眼巴前。今年宫中要办法事，扬幡桌围都是咱们的活计，紧着点儿干，谁也不许犯懒。”
于是没日没夜一顿赶制，针工局百余号人翻着班地忙活，赶在正月十四这日，把三月初四要用的罗衣都做成了。
到了元宵节，宫里自有一番庆典，未时之前皇帝要宴请文武百官，内官监的车辇不便走玄武门，怕和官员们遇上，须得等到未时之后才能往宫里运东西。
如约和杨稳便在景山外的北上东门拐角候着，今年的倒春寒着实厉害，将要未时前后，空中居然又飘起雪来。
如约跺了跺脚，仰头看天，喃喃说：“春打在年前，本以为要暖和起来了，怎么这会儿又下雪了……”
杨稳看她鼻尖冻得红红的，料她定是冷了，便解下自己的围脖，挂在她的脖子上。
如约忙推辞，“不必了，你自己戴着吧。”
杨稳笑了笑，“我身底子好，挨得了冻，你不嫌弃的话就戴着吧，免得回头作病。内官监的大夫是蒙古大夫，让他瞧病，命都交代在他手里。”
如约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了。两个人自小就认得，先前不过点头之交，到了后来一起遭难，再在紫禁城相逢，感情已如亲姐弟一样了。
如约拢了拢围脖，兔毛上还带着一点温度，很让人安心。杨稳和司礼监那些人不同，他纯粹、洁净，就算身处岩缝，他的头也比旁人昂得更高，能从深渊里开出花来。
好在时候差不多了，宫门上有梆子敲过来，堪堪未正。他们赶紧招呼小火者，赶起车往玄武门上运送。内城的守卫变得森严了，即便先前见过，也还是要一一查验，不单验牌子，还要搜身。
杨稳勉强笑了笑，“改章程了吗？”
禁军班领的手在他腰上摸了一遍，一面应道：“昨儿属国的使节入京，京里来了好些生面孔，上头交代进出都要过过手，杨典簿见谅吧。”
杨稳“哦”了声，“该当的。”又回头瞧了如约一眼，“只是姑娘家不便，请班领抬抬手。”
太监和宫女那点事儿，见天守着城门的人，哪能不知道。禁军班领果然会意了，只装样儿摸了摸她的袖袋，就转身向内挥手，声如铜钟地吼出了一嗓子：“放行。”
内城门的戟架搬开了，板车吱扭吱扭地通过，照例走廊下家那条道儿。今天是元宵，廊下家较之上回更热闹了，不过在场的太监不是扮成商贩，就是规规矩矩扮成了采买的百姓，再没有穿着蟒衣，大喇喇坐在茶馆里喝茶听曲的了。
如约心下明白了，料着今儿廊下家要接待贵客，没准皇帝也会出现。自打上回夹道里见过一面后，她就一直在思量，不能再在针工局窝着了，非得想个办法进宫来。可惜刚走动了两回，暂时没法子攀附上什么人，除了那个鼓动她来廊下家弹琵琶的高太监，就只有永寿宫的金贵妃了。
所以这半个月来，她夜里只睡一个时辰，想办法腾出空，做了一幅四合如意云肩。她知道，想一步步接近皇帝，就得抓住一切机会。杨稳说过，进了廊下家是糟践自己，她虽想报仇，但也没忘了自己是诗礼人家出身。比起和那些腌臜的太监打交道，不如壮起胆来讨好金娘娘。万一能讨得她的欢心，不说立时调进永寿宫，就算能够经常奉命走动，也是一场空前的胜利。
主意打定了，须得沉住气。今天照例还是先进内造处，给程太监请过安，把车上的衣裳搬下来，一包包清点数目。
程太监捻起一件，看料子、看针脚，半晌才咧嘴一笑，“尚衣监这回办的是人事儿，不像上年似的，面料一扯就破洞。回去带话给周掌印，往后就照着这样等次采买。”
如约应了声是。从包袱堆里抽出一件来，朝程太监呵了呵腰道：“师父，我给金娘娘做了一套云肩，谢娘娘上回的恩赏。不知能不能容我送过去，当面向娘娘敬献？”
程太监“唷”了声，“你也忒揪细了，寻常受了赏赉，谁还惦记还礼呀，只有你这实在人儿了。”说罢朝东边眺望一眼，遗憾地说，“不过你这会子去，怕是见不着人。今儿皇上带着后宫的嫔妃们，上太后宫里过元宵去了。金娘娘不在永寿宫呐，去也是白跑一趟。”
如约倒也不失望，想了想道：“既这么，我就劳烦师父一回了。明儿有空闲的时候，打发人替我送过去，就说我叩谢娘娘的恩典。”
程太监说成啊，接过了她的包袱，展开一角看了眼，叹道：“好精细的针线，费了不少工夫吧？”
如约赧然笑了笑，“下值后胡乱做的，不知是否入得了娘娘的眼。”
程太监说必是可以，“这么好的手艺，内造衙门那几个绣娘可做不出来。”边说边原样收起来，大包大揽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交到金娘娘手上。”复又对杨稳嘿嘿一笑，意有所指地调侃，“典簿好福气，可叫人眼热坏了。”
杨稳十分尴尬，摆手不迭，“程爷说笑。”
程太监没再说话，拿肩头子顶顶他，就表示心照不宣了。
不过今天的罗衣数量多，又兼有一造儿出宫病故的内官，退回了当初赠赐的蟒衣，因此又耽搁了好一阵子。
程太监让人把衣裳搬来，万分嫌弃地掖着鼻，仿佛这些旧物能蹦起来打他一拳似的。
“里头总共十八件，五件活的，十三件死的，和张爷交代仔细。”
之所以交代仔细，是因为这些蟒衣要重入针工局的库。虽说是走个过场，最后都要销毁，但上头还有金丝线，能拆下来提炼。唯一耗费的，不过是些不要钱的人工。等金线化成了金疙瘩，主事的按着份额分一分，届时肉肥汤也肥，彼此皆大欢喜。
如约把他交代的一一应下，这时候天将要擦黑，得赶紧出宫去了。
辞过程太监，一行人过春华门，经寿安宫东夹道往北，拐个弯就出廊下家。因今天是元宵节，宫门晚阖，处处张灯结彩。尤其是廊下家，被各色宫灯点缀着，那份精美和热闹，真可以于宫掖一角，尝透市井烟火。
然而这烟火是把双刃剑，热闹虽热闹，隐患却不小。他们还没走到跟前，忽然听人声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大喊“走水了”。
如约正纳闷哪里起了火，不过一眨眼的光景，火苗就窜上了西长房的屋顶。一时鬼哭神嚎伴着房屋物件燃烧的哔啵声，那火舌被风一吹，扯出了遮天的旗帜。
天上在下雪，底下大火熊熊，要把天烧个窟窿似的。
杨稳忙把她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卷起袖子，接过了运送来的水桶。众人乱哄哄忙着救火，人来人往，水箭四射。但这廊下家平时作为买卖街，易燃的东西远比别处多，一旦火头起来了，实在是压也压不住。
蓄水的铜缸很快被掏空，火班架起了四门激桶，也没能立时把火扑灭。加上风渐大，大有向东蔓延的趋势，就快烧到顺贞门上去了。这下惊动了各处，锦衣卫从玄武门上赶来，无数妆蟒堆绣的飞鱼服穿行于火海中，到最后连皇帝都圣驾亲临了。
如约站在那里呆看着，天上的雪沫子纷纷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冲进了她眼窝里。
这场大火，仿佛旧日噩梦重现，也是冲天的火焰，也是这群穿着大红缎五色压金蟒袍的人……
五年前的金鱼胡同，和今天一模一样，是吗？

第7章
身强体壮的人，都投入了救火的大军。火焰伴着漫天飞雪，组成了一个热闹的人间。
提着水桶的人往来不断，桶里的水因匆忙，浇一半泼一半。
如约看见皇帝被一群厂卫簇拥着，远远站立在一旁，火光在他周身镶上了一圈金边，他穿着五爪金龙的通臂袖襕，那龙首被照得尤其狰狞，下一刻就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
宫里最忌失火，尤其是这样不易扑灭的大火，到了老百姓嘴里是个谈资，在上了年纪的太后太妃眼里，更是大凶之兆。皇帝的忧心无需掩饰，只管蹙起眉，看着眼前的一切。
如约心里，自是希望火势再大一些，最好大得能将整个紫禁城尽数烧毁，那么一切恩怨也就涤荡干净了。
可天不遂人愿，大火吞噬了廊下家五间房后，终于渐渐被压制住了，皇帝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经意间，视线穿过火光朝她这里望过来，那犀利的眼风像冰锥，一瞬让人遍体生寒。
如约忙垂眼俯了俯身。她虽想接近皇帝，却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还好火势终于控制住了，火旗现出了颓势。一个太监趋身上前，隐隐约约能听见说话的内容，“万岁爷，余下的交给锦衣卫吧，奴婢伺候您回去。”
如约微抬了抬眼，见皇帝转身离开了，方才松了口气。
再回头，发现杨稳甩着手回来，手背上掉了好大一片皮，露出里头腥红的血肉来。
如约吃了一惊，“你烧伤了？”
都说水火无情，但一场大火，却能烧出一个新契机。
杨稳示意她别慌，这本就是他要的结果，自己受了伤，反倒来安抚她：“没什么要紧的，养几日就好了。”
可是烧伤的疼她知道，小时候突发奇想，徒手拽过灯芯，不过指腹上烫硬了一小块，就整整疼了三天。像他这样剥脱一大片皮肤，还不得疼得钻心吗。
她说不成，“我得带你看大夫去，好赖先上了药，别的容后再说。”
但要走，却也不那么容易，顺贞门一直没有打开，他们被困在了紫禁城里，出不去了。
如约只好去和守门的太监打商量，“我们是外头内官监的，进来交差事，正遇上大火。司礼监杨典簿救火烧伤了手，能不能通融通融，放我们回去？回去了好即刻看大夫，怕落下病根儿。”
守门的太监本也是司礼监统管的，瞅瞅杨稳手上的伤，龇牙咧嘴说：“我也愿意放您二位回去，可锦衣卫发了话，不叫开门，不让放走一个人，要拿纵火的主儿来着。”
这话就怪了，失火的原因有很多，也许是蜡烛倒了，也许是油锅着了，焉知一定是有人放火呢。锦衣卫到了今天，也不忘自己的老本行，能设冤假错狱，半点不肯含糊。
如约没法子，既然出不去，只好想辙在宫内找太医，便询问小太监：“上哪儿能治伤呢？”
小太监踮足朝远处看，“先前听说有人去太医局了，只是不知道太医来了没有，你们上东长房瞧瞧去。”
如约听了，忙拉杨稳上东边廊下家。地上刚才经过浇淋，到处都湿哒哒的，一脚踩上去，青砖缝儿里直冒水花。加上天又冷，离火场远一点的地方都结了冰，一个闪失就脚下打滑。
她在前面引路，回身叮嘱杨稳，“小心脚下……”
就是那一回头，没注意前面，杨稳喊“留神”，可惜来不及了，她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撞得她险些没站稳。
待仔细分辨，原来槐树底下站了个锦衣卫，暗红的妆花缎很好地溶于黑夜，只余曳撒上的云纹膝襕，在余烬下闪出跳跃的金芒。
这一撞，自然把人从暗处撞了出来，他迈前一步，惊得如约往后退了两步。这时才看清，他飞鱼服的正胸绣着一条过肩四爪金龙，若是没有料错，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余崖岸。
这算是狭路相逢吧，如约对锦衣卫的恨，不比对皇帝少。当初将太子属官赶尽杀绝，就是慕容存下令，锦衣卫执行。锦衣卫是皇帝鹰犬，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残忍，足以让人切齿拊心。
只是没想到，一场大火竟然把皇帝和锦衣卫指挥使都引来了。恨虽同等地恨，两者却要取其轻重。她知道凭借一己之力，难以将他们全歼，那么就继续信奉冤有头、债有主。当初自己是漏网之鱼，锦衣卫要斩草除根，必定不会放弃抓捕。如今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来，要想继续行事，就得小心翼翼隐藏好自己，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于是匆匆肃下去，如约颤声道：“对不住大人，奴婢走得急，没看见大人……”
余崖岸的目光，却落在了杨稳身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仿佛带着利爪，一把将人的咽喉扼住，仅仅是一番端详，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典簿，”他牵扯一下唇角，一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慢慢走出了树下阴影，“自你入宫，我们就没再见过，不知杨典簿近来好不好？”
杨稳这些年，早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事。心里明明恨他恨出血来，但话语神情，窥不出一丝异样，反倒十分虔诚地拱手，“多谢余指挥关心，奴婢很好。能够活着，已是最大的造化了，当初若不是余指挥把我送进宫，我坟头的草怕都已经三丈高了，我得谢谢余指挥。”
口中说谢，但无形中的暗涌，早已澎湃灭顶。
没错，他有今日，确实是拜余崖岸所赐。当年锦衣卫清缴太子亲信，杨家的案子就是由余崖岸亲手督办的。其实比起毫无尊严地做太监，他宁肯被流放，被杀头，也好过卑躬屈膝地活着。可是这样的年月，人做不了自己的主，就连生死，都攥在人家的手掌心里。
余崖岸呢，自然不会认为一个被他送来净了身的人，能够真心实意感激他。干着锦衣卫的营生，谁会指望不结仇家？但只要他老老实实不生事端，还是可以容他活着的。
男人暗中的较量就是这样，话语间带机锋，不必张牙舞爪，有的是办法敲打。
“我昨儿见了籍掌印，掌印还提起你，说你踏实肯干，是个不错的苗子。这阵子厂卫要整顿联合，将来锦衣卫和东厂的往来多了，你我见面的机会少不了。”余崖岸说着，那张冷酷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往后衙门里的零碎事体，还要仰仗杨典簿帮着处置呢。”
杨稳呵腰说是，“余指挥客气了，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是赴汤蹈火。”
说起赴汤蹈火，余崖岸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杨典簿真是不小心，怎么伤着了？不过实在凑巧，宫里失火，你正好在场……”顿了顿问，“司礼监在景山东北，杨典簿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
杨稳道：“我领了差事，带着针工局的人，来送三月里的罗衣。”
余崖岸“哦”了声，“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先头起火的原因还未查明，恐怕要耽搁杨典簿一会儿，等底下人核准了你的行踪，才能放你出宫。”
杨稳道是，但烧伤的疼痛难忍，一手暗暗将伤处盖住了。
如约见他这样，壮起了胆儿向余崖岸呵腰，“大人，杨典簿伤得重，能不能先瞧了大夫，再回大人们问话？”
杨稳心下蓦地一紧，这个时候哪里要她出头！若是疾言厉色呵斥，反倒让余崖岸看出他想回护，遂放着平和的口吻，客客气气对她说：“谢谢魏姑娘关怀，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饶是掩饰得再好，还是逃不过余崖岸的眼睛。他终于仔细打量了边上的姑娘一眼，先前那一撞，不过看个大概，知道是个玲珑的宫人。待再审视，才发现玲珑之外别有端庄。说美色，俗了，不好听，但的确有别于庸脂俗粉。穿着一身最下等的衣裙，却长着一张最上等的脸，这样的容色做宫女，多少有些可惜。
“姑娘是哪个职上的？”他边问边瞥了瞥杨稳，“似乎与杨典簿关系不一般啊。”
杨稳按捺住心跳，谨慎道：“她是针工局的宫人，受上头指派，给我打下手的。”
“针工局的人？”余崖岸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既然是宫外进来的，那就一并交代行踪。等核准过后，再去瞧大夫吧。”
他话说完，扬手挥了挥，两个锦衣卫领命上前，把人带到东边问话去了。
夜风吹过来，大火过后，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几个死里逃生的宫人在废墟前瑟瑟发抖，言辞混乱地回忆着：“我们正喝茶，春禧殿马掌事进门，我们就把酒端子从红泥炉子上取下来……”
廊下家两头都是长房，虽然被太监改造成了买卖街，但屋子不大，想逃脱很容易。可即便如此，也还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一具尸首，已然烧得分辨不清眉目，两只手半举着，像一截雷击木。
余崖岸蹙眉调开视线，偏巧见那位魏姑娘，正眼巴巴望着火场上发生的一切。大约见了尸首，有些害怕，欲看不看地抬手遮眼，往杨稳身后躲了躲。
上前回事的千户，顺着上峰凝视的方向望过去，立时便会意了，阿谀道：“大人，卑职替您想辙，把这宫人弄出去。”
余崖岸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千户指指那姑娘，“大人不是……”
“不是什么？”余崖岸那张脸照旧冷硬如冰，寒声道，“有事回事，别啰嗦。”
千户忙道是，把查得的消息仔细呈报上去，那个烧死的太监身份查明了，从哪儿起的火，也摸清了。反正就是普通的走水，没有人刻意纵火。
余崖岸颔首，转身叫上廊下家的掌事太监，一同往咸福宫去了一趟。
咸福宫就在西长房的正南边，中间只隔着一个重华宫。先前的火光冲天，咸福宫里看得一清二楚，节是过不踏实了，就算底下人再三说明是意外，太后照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冲着皇帝哼道：“上年中秋天狗吃了月亮，今年元宵节，大火都快烧到玄武门上去了。皇帝，你不觉得这是天意吗？老天都看不下去这人间惨况，在给你醒神儿呢！”
皇帝垂手站了起来，边上作陪的后宫嫔妃们自然也坐不住，纷纷离了座儿，随时准备下跪。
可皇帝没有给她们同甘共苦的机会，发话让她们退下，只余自己一个人，留在太后跟前听训。
太后看着空空的大殿，说出来的话比先前更扎人心，“你也知道羞耻？你也知道背人？你干的那些事儿，她们哪个不是心知肚明，还不是上赶着给你充后宫吗。在她们面前说道说道，怕什么！你是我们大邺朝杀伐决断的皇上，连你亲哥子的江山你都敢抢，今儿失了天火，你难道还忌讳吗？”

第8章
皇帝心头一片荒寒，这些年自己虽登上了帝位，但亲生母亲对他的恨，一天都没有停止过。
他试图母子重修旧好，想尽办法讨太后的欢心，可惜太后都不为所动。兄弟相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太后心里，不到死的那一日，断乎是不能痊愈了。
宿怨太深，结打得太死，本没有解开的必要，但作为新君，谋朝篡位之外，不能更添一桩不孝的罪名。太后再三地逼他，他都一一让步，今天没来由的一场大火，又成了太后细数他罪状的由头。
他不能发作，只得尽力按捺，耐着性子道：“母后说的都在理，天要罚儿子，儿子桩桩件件都受着。只希望母后不要再生气了，若是气坏了身子，又是儿子的罪过。”
太后却摇头，“你自小是我养大的，你的秉性如何，我能不知道吗？你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这会儿劝我别生气，背地里未必不盼着我早死。”
皇帝愈发低下了身子，“母后，儿子是您至亲的骨肉，天底下哪有盼着母亲早死的人啊！母后恨儿子，儿子知道，可这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五年光景，还不能磨灭母后心里的恨吗？大哥哥是您生的，儿子又何尝不是？为什么母后偏心成这样，就算儿子把心挖出来，也还是不能求得母后的原谅吗？”
然而太后对他的一腔爱，早在五年前的那个黎明凉透了。
灰心到极致，她倚着一边扶手叹息，“我统共只有两个儿子，哪个我不疼？哪个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你实不该啊，杀了你大哥哥……你要做皇帝，大可把他圈禁起来，至少让他有命活着，我也不至于这样伤心。”
可是这话，却换来皇帝无情的揭露，“母后这心，其实早晚要伤一回，不是怜惜大哥哥殒命，就是遗憾朕早亡。我们生在这帝王家，表面上亲兄热弟，但母后当真不知道暗里的争夺吗？大哥哥明着爱护我，私底下无一处不打压我，待到他登基称帝，我最后的命运不过是圣旨一道，毒酒一杯。到了那个时候，母后的伤心何尝不是一辈子，难道因为大哥哥是正统，就能安然接受儿子惨死吗？”
太后自然不愿意听他狡赖，“你大哥哥生来宅心仁厚，他为什么要去杀你？”
仿佛听了天大的趣闻，皇帝忍不住失笑，“慕容家的子孙，哪里来的宅心仁厚？我们么这样的人家，兄弟相残有一百种理由，母后怀念逝者，忘了他以前的种种，朕最大的错，不是抢了大哥哥的皇位，是还活着。”他说完，又换了个悲戚的口吻，哀声道，“母后，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原谅我？我答应过您，将来还位给大哥哥的儿子攸宁，让他承继大统。所以这五年间，后宫没有生养一位皇子，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可惜太后不为所动，偏过身不再看他，无情道：“你要是有心，现在也能禅位给攸宁。”
皇帝终于沉默了，半晌舒了口气道：“母后，咱们不要再为这事争论不休了，明知商量不出结果，又何必因此置气呢。倒是宫里的规矩，须得好好整顿了。这场大火是个引子，烧出了宫务上的诸多漏洞，廊下家该当取缔，多少鸡鸣狗盗的祸事，都是从那里兴起的，再办下去，大内愈发乌烟瘴气了。”
可太后偏要事事和皇帝反着来，一听他打算整顿廊下家，她就老大的不高兴，冷语讥嘲道：“皇帝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先帝宽和，怜恤那些太监月例微薄，开恩让他们找些营生，这才有了廊下家。那地方对你来说是个污糟去处，但在宫中的苦人儿眼中，却是暖衣饱食的指望。你如今要断了这指望，和杀人父母有什么分别？我看你还是发发慈悲，容人挣一条活路吧。”
这是借着廊下家，又一次狠命打皇帝的脸，话里话外都在指责他心狠，不让人活命。
皇帝的唇角紧紧抿着，到底没有再争辩。最后向太后行了个礼道：“是儿子欠思量了，母后训诫得是。既然如此，廊下家就继续留着吧，损毁的屋舍让人尽快修缮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太监无处安置。”
皇帝的妥协，些微平息了太后的怒火。闹了这半天，早就让人不耐烦了，便压了压太阳穴道：“今儿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安置吧。”
皇帝道是，从咸福宫退了出来。
宫墙夹道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余崖岸和总管太监章回挑灯候着，见皇帝出来，恭敬上前迎接。
皇帝仰起头，看向新年的头一轮满月，淡声对余崖岸道：“宁王独自活在世上，八成想念他父亲了，送他们父子团聚吧。”
余崖岸微顿了下，没有问情由，应了声“是”，便领命去承办了。
高高的宫墙，把天切割出了窄窄的一溜。皇帝负着手，乘着满地银光缓行，自言自语道：“今晚聆训，朕悟出了个道理，与人有损的事，定要一次做足，才能减少积怨。钝刀子割肉不好消受，索性痛个够，断了退路，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但恩惠不同，须得一点一滴赏赐，让人细细品砸滋味，方才忠心耿耿地指望。”
这是当权者的智慧，纵是人间帝王，也得一步步摸索门道。
章回说是，“所以万岁爷才痛下决心，处置了宁王。”
皇帝撇唇笑了笑，原本他一直在犹豫，应该把慕容淮留下的儿子怎么办，当初也是太后力保，才让他活到今天的。如果两下里相安无事，也许还能让那孩子暂且做个自在闲王，但偏偏太后一遍遍在他心口撒盐，刚才竟还说到禅位……他九死一生走到今天，难道是闹着玩的吗？太后脾气执拗，一味同情弱者。但她不明白，顾念得太过了，只会给她关心的人带去祸端。
也罢，早些处置，早些安心。太后要他还政，怕是忘了当初百年太子的下场了。高宗兄终弟及，却因侄儿练了个“敕”字，就将其绕室捶打，直至咽气。自己比起高宗来，已经仁慈了许多，至少容攸宁多活了五年。五年光景，足够了。
漫步向前，皇帝的肩舆就停在崇禧门外。八个穿着寿字团花褂的太监垂手而立，只等他登舆，稳稳将肩舆抬了起来。
章回仰头问：“主子爷，回养心殿吗？”
华盖的阴影，罩住了皇帝的眉眼，灯光所及之处，只露出腥红的唇，“去永寿宫。”
章回道是，抬掌双击。肩舆滑出去，像一艘窄长的叶子船，划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那厢永寿宫中，金娘娘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炕桌旁吃枣儿茶，捏了一个点心填进嘴里，一面嘟囔不休：“我最怕就是上太后宫里去，那地方阴沉沉的，人像陷进了冻肉汤里似的。本以为过节，太后能舒心些，没曾想廊下家又走了水，太后那脸子，一拉那么老长，可吓着我了，哪儿还能进东西！”
金娘娘最不扛饿，一旦饿得过了，人没力气，手脚还爱乱哆嗦。因此在咸福宫时，她趁着太后不注意，偷着吃了块糕点，但那么一星半点，实在填不满她的胃口。回来之后，她像旱了三年忽逢甘霖，痛痛快快吃了两碟子乳饼奶皮。这下人总算活过来了，也不犯晕乎了，这才有了气力，过问皇上今儿夜里歇在何处。
结果就是那么凑巧，前脚刚打听，后脚来了御前的小太监，急急忙忙进门回禀：“娘娘快着，万岁爷驾临，预备迎驾吧。”
金娘娘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蹦了起来。赶紧插稳头花，整整衣裳，跑到殿外等候。
肩舆已经停在院子里，皇帝身量长，迈腿走下来，那身姿就透着英武，直到今天也还是让她倾慕不已。
头前儿她爹要往宫里填人，在几个姐妹当中挑选，选中的是她妹妹。她得知之后不干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才逼得家里把名额给了她。
她爹本就最疼她，眼看留不住，唉声叹气对她说：“进了宫，就甭想出来了。将来是好是歹都得受着，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金娘娘满口答应了，早在皇帝还是晋王的时候，她就见过他。不说别的，冲着他的人才长相，她也愿意陪他一辈子，绝不后悔。
后来如愿以偿，果然进宫当了贵妃。虽说皇帝那事上头淡，五年间没伺候过几回，她也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但只要一见到他，心气儿眨眼间就平了，死心塌地愿打愿挨。
反正她就是爱他的款儿，爱他走路的身形，爱他漫不经心瞧人的样子，甚至爱他的冷言冷语，捅人心窝子。今天能接驾，可比过节还让她高兴呢。先前在太后那里吃不饱的怨言也没了，皇上弥补她来了，有什么比他这个人，更能药到病除呢。
欠身纳福，行完了礼，金娘娘赶忙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万岁爷，今儿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坐坐？”
皇帝瞥了她一眼，“不想见朕？”
金娘娘说哪儿能呢，”您是盼也盼不来的贵客。”一头又问，“太后没留万岁爷饭吧？我让人预备，您多少进一些，别亏待自己的身子。”
于是元宵节应有的菜色都端了上来，什么带油腰子、大小套肠、武当鹰嘴笋等，摆了好些盘。
皇帝沉默着坐下，沉默着用了些，进得不多，想必在太后那儿吃数落吃饱了。
金娘娘觉得有些心疼，好意地开解着：“您是天底下最大度的人，那些不痛快，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儿过节，高高兴兴地，您要是乐意，我给您舞上一曲？”
皇帝微顿了顿，搁下了银箸道：“你坐吧，朕有话交代。”
金娘娘说是，欠身在桌旁坐下，眨着一双眼睛道：“臣妾恭聆圣训。”
皇帝面色凝重，“贵妃多久没见过首辅了？”
金娘娘想了想道：“年前我母亲倒是进来瞧过我，要说见父亲，还是上年中秋宴上……爷怎么问起这个？是我父亲有不到的地方，惹万岁爷生气了？”
皇帝摇了摇头，“近来朝中有人上折子，过问起朕的子嗣来。朕知道子嗣要紧，但太后不知道，也不着急。朕想着，这件事没人在太后跟前提及，朝臣们的担忧也传不进咸福宫去，到了最后，朕是千古罪人。”
金娘娘立时明白了，“明儿我见过父亲，让他上咸福宫觐见太后去。”
明天，宁王的事该出来了，时候正合适。
皇帝的语气又变得一派仁和，“虽说太后不问政事，但这是家事，她既然是老祖宗，就该为着江山万年着想。”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裳，“时候不早了，贵妃歇着吧。”
可金娘娘是个顺杆爬的性子，进了永寿宫，就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忙拦住他的去路道：“万岁爷，我这阵子老做噩梦，半夜屡屡惊醒，醒了就一身汗。太医看了不管用，又找了巫医，巫医说我阳气儿弱，得找个阳气旺的来镇我。我一想，这宫里阳气儿最旺的不就是您吗，您今晚留下，给臣妾治病吧。”
皇帝垂眼看她，宫里的这些妃嫔，都是立过功的臣子们送进来的，说喜欢，算不上，说讨厌，自然也算不上。不过是互相利用，她们想靠他求得尊荣，他想通过她们平衡朝堂罢了。
这金氏素来会些温情小意儿，且金瑶袀目下还有用，不能不让这个面子。
皇帝哂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贵妃是在与朕谈条件么？”
金娘娘顺势抱住了他的窄腰，“臣妾想留您，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您都多久没来永寿宫了，从我门前路过，也不进来瞧我。”
皇帝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朕国事巨万？”
金娘娘忙拉他在南炕上坐下，自己蹬了鞋绕到他背后，讨乖地说：“万岁爷累了，臣妾学了新手法，好好给爷松松筋骨吧。”

第9章
金娘娘心情不错，早起梳妆，戴上（髟＋狄）髻①，让人狠狠往上头插了赤金的头面。
顶簪、挑心、花钿，一支支压上来，颇有些分量。最后挑一双金镶东珠的耳坠子挂好，站在铜镜前扭身照，沉香色妆花遍地锦的交领袄，衬得气色红润，果然与往常不一样。
边上的掌事女官绘云含笑夸赞：“娘娘今儿真好看。”
金娘娘有些得意，“娘娘我哪天不好看来着？”
一切收拾妥当，派了小太监上右翼门传话，只等父亲散朝见面。
好在倒春寒不像年前，冷起来没个完，昨儿还下雪呢，今天就出了大太阳。金娘娘在窗前那片光带里坐着，眯觑起眼睛，看外面光秃秃的石榴树。那树经过一冬的磋磨，已经萧条得不成样子了，不像底下那盆金桔，叶子虽然老得发黑，但有几个果子垂挂在那里，半带干瘪，却还长得很结实。
金娘娘神思游移，人一闲，想得也有点多，托腮问绘云：“万岁爷为什么让我同父亲说呢……他想让内阁觐见太后，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绘云掖着两手道：“皇上虽能下令，但里头还有些人情世故，不便亲口吩咐。毕竟娘娘不曾有孕，商讨皇子的事儿由娘娘和阁老说，方不招埋怨，也显得万岁爷和娘娘一心。”
金娘娘是个脾气不好，但脑子不复杂的人，被绘云这么一说，半悬的心就放下来了。思忖片刻又问：“既然没有子嗣，和太后商议，不也是枉然吗。”
绘云笑了笑，“主子细想，后宫没有子嗣，万岁爷既不想当千古罪人，那必要有人来当呀。”
至于谁当这个罪人，自然是谁不希望皇帝有后，谁就是。太后一直偏袒着宁王，仿佛只有宁王才是她的子孙。内阁上咸福宫去一趟，多少起到一点警醒的作用。但愿能让太后回心转意想明白，江山易了主，不能执着于前事，老和皇帝过不去。
金娘娘这回算是悟了，原来万岁爷还有这样一层意思，要借着内阁，敲打太后。自己对这位婆母是敢怒不敢言，这回既然托付她向父亲传话，她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于是等她父亲一来，她就委婉劝他去见太后，一面抚着自己的肚子抱怨：“我进宫都五年了，再这么下去，哪儿还生得出来！万岁爷不着急，太后也不管不问，这宫里都乱了套了。父亲去和太后说，把前朝担忧万岁爷子嗣的事儿传达给太后，到底前太子是她生的，万岁爷也是她生的，不劝着万岁爷点儿，难道要看他绝后吗！”
确实，哪家把女儿送进宫，不盼着生下一儿半女，巩固一大家子的地位。太后至今向着宁王，皇上一则是不敢忤逆，二则是寒心。太后不发话劝解，这大邺江山传继不下去，难道打算让皇位重回宁王手里不成。这事皇上能答应，他们这些文武大臣也不能答应。
金阁老点头，“等我回内阁商议商议，我一个人去，太后未必当回事，多叫上两个人才好说话。”
结果从永寿宫出来，迎面遇上了行色匆匆的御前掌事太监康尔寿，险些被他顶个倒仰。
好在康尔寿机灵，及时把人扶住了，“哟哟哟……奴婢冲撞阁老了，请阁老恕罪。”
金阁老站定后纳罕，“出什么事儿了吗，这么着急忙慌的？”
康尔寿说：“的确出事儿了，小宁王年寿不永，淹死在西苑太液池里啦。”
“啊。”金阁老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淹死了？”
康尔寿说：“这两日不是倒春寒吗，西苑池子结了冰，看上去挺厚，却不瓷实，哪儿经得住人踩啊。小宁王贪玩儿跳下去，人咕咚一下子就沉了底，等捞上来的时候，早没了……”说着拱手，“恕奴婢不能久留，得赶紧回万岁爷去。阁老请自便吧，奴婢恭送您了。”
说话行礼一气呵成，没等金阁老反应，康尔寿就走远了。
定定神，这下子是非见太后不可了。金阁老击了击拳，从西二长街一路向北，往咸福宫去了。
永寿宫里的金娘娘因办成了皇帝交代的事，浑身透着轻松。恰好内造处派了个小太监过来，送来一件包袱，说是针工局魏姑娘托付，让转呈金娘娘的。
什么针工局的魏姑娘，她想不起来有这号人，三心二意地让宫女打开了包袱。
结果取出来一看，是一张如意云肩，样式精巧的八片垂云上，刺着活灵活现的花鸟虫草。针法也了得，滚针、打子、圈金，每一针都考究工整。尤其是配色，酪黄的底子佐以松霜绿，好具象的富贵吉祥。
翻过来再看背面，一层金线波光粼粼，送到日头底下才看清，原来是一只暗纹的凤凰，正在云层间隐现，展翅翱翔。
绘云很惊讶，引着金娘娘看，“好工细的活计！”
活计好还是其次，最要紧一宗，这凤凰撞进了金娘娘心缝儿里。她一直想当皇后，凤凰是皇后才能用的物件，收到这云肩，不就表示在底下人眼里，她和皇后无异吗。
是个好兆头，预示着自己前途无量。金娘娘让人把云肩披在身上，站起来仔细打量，真是个好东西，既精美，又不显得张扬。
回身问小太监：“我没和内造处要过云肩，这魏姑娘怎么想着送来的？”
小太监笑道：“娘娘许是忘了魏姑娘了，她就是上回给娘娘拆改衣裳的宫人。娘娘那日不是赏了她一把金瓜子儿吗，魏姑娘感念娘娘的好，日夜赶工为娘娘做了这云肩，一心要来孝敬娘娘。昨儿进宫，恰逢元宵节，娘娘上太后宫里去了，魏姑娘就托内造处，让把东西给娘娘送来。”
金娘娘这才想起来，长长“哦”了声，“是她。”抬手抚了抚云子，笑道，“这姑娘是个地道人，心思纯净，手艺也好，很合我的脾胃。”
小太监又说了两句顺风话，“魏姑娘说，贵妃娘娘能瞧得上，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金娘娘不太喜欢这些太监的油滑，知道话到这里就该看赏了，遂懒懒吩咐宫女，赏了两块碎银子，把人打发走了。
不过这云肩是真合她心意，一头问哪件衣裳和它相配，一头又惜才：“这么好的手艺，放在外头可惜了。她多礼，未必只给我做，要是被人捷足先登，上别人宫里去了，那往后上哪儿找这么可心的针线去！”
绘云撇唇一笑：“那位魏姑娘，怕正等着娘娘这句话呢。”
金娘娘不以为意，“人往高处走，有错么？换了你，愿意十年八载地窝在针工局，给人当碎催？”
绘云讪讪道：“瞧您说的，给派遣到针工局，必有他的道理。或是人长得不好，或是出身上头欠缺，否则也不会进不得宫门。”
金娘娘细细回忆了下，“那位魏姑娘我亲眼见过，长得没什么毛病，八成是家里头不好，或是没给司礼监使银子。”
反正无论如何，绘云不希望永寿宫多出个能耐人儿来，便道：“不拘家里头好不好，那位魏姑娘长得倒是齐头整脸，比东六宫那几位都好看。这么个漂亮姑娘搁在咱们宫里头，娘娘不担心点了万岁爷的眼吗？”
本以为金娘娘最怕有人争宠，必定要打退堂鼓，可这回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她琢磨明白了一件事，“谁能压得住万岁爷往宫里添人？要真看上她，永寿宫不也来得勤快些吗。命里注定她出头，藏着掖着都没用，宫里的有心人多着呢，个个都识货。万一东边的把她留下了，皇上常往东边去了，那怎么办？”
绘云竟被她说得答不上来话了。这金娘娘，办事自有一套她的章程，就算是在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也未必能摸得清她的路数。
“我瞧就这么办吧。”金娘娘喜滋滋地整了整云肩，左转右转，爱不释手。
绘云没办法，只得领命。不过拖一天是一天，想了想又道：“日头好起来了，宫里各处要翻晒翻晒。娘娘精贵的物件多，冷不丁来个外人，怕不好提防。奴婢想，等翻晒过了再把人调进宫，这么着咱们方便，魏姑娘也避嫌，娘娘看好不好？”
金娘娘是主子，吩咐下去的事只要有人承办就行了，不急在一朝一夕。便随意点了点头，又琢磨这身打扮，该配什么首饰去了。
***
杨稳的烫伤，远比如约想的要严重，因最好的治疗时机被余崖岸拖延了，光是查验行踪就耗费了一个时辰。等回到内官监，已经是夜半子时，再看大夫上药，那伤口覆盖上了一层黄膜，药也不知能不能渗透进去。
如约一直悬着心，但碍于不能显得太亲近，接下来几天也不得去探视他。等到了第四日，恰好奉命往司礼监送东西，总算见到了他。他伤的是右手，照理是写不了字了，但进门却见他左手执笔，正给新收的长随写乌木牌子。
如约把手里的补子交给办事的随堂，自己上前向杨稳行了个礼，“杨典簿，您手上的伤好些了吗？”
杨稳抬起眼，抿唇笑了笑，“好多了，谢姑娘惦记。”
窗外的日光正洒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他的面孔也被映照得白皙透亮。如约心里忽然生出好些感慨来，如果还在从前，他该是高堂画阁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饱读诗书，格调高雅，年纪一到便顺理成章入仕做官了。可如今沦落得这样，纵然脸上带着笑，但心里的委屈，又有几个人知道。
整整心神，她低头看了木牌一眼，“典簿左手也能写字？”
他扬了扬笔，“小时候学过反手画，左手写字不算什么。”
他们这里说着话，边上那位接了补子的随堂回头招呼了一声：“杨，我上巾帽局去一趟，下半晌回来。要是有人找，替我支应支应。”
杨稳应了声是，目送那随堂走出了司礼监衙门。
这下堂上没人了，只余外面几个站班的小火者，杨稳压声对如约道：“籍掌印把我调入诰敕房了，后日就过去。”
诰敕房是皇帝起草封赠赐爵诏令的地方，与内阁相邻，司礼监秉笔批红就在那个地方。能进诰敕房掌书，说明往后不光隶属于司礼监，一只脚也踏进了东厂。尤其一桩，诰敕房在宫内，再也不必和养心殿隔山相望了。
如约暗喜，连嗓音都忍不住发颤，“太好了，能进宫就是天大的喜事。”
杨稳见她眼波潋滟，那双眸子像镀上了一层金芒似的，连神采都飞扬起来。心头忽地一暖，低低道：“我一走，留你一个人在针工局，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暂且忍耐一阵子，等我想办法，一定把你带进宫。”
如约点点头，他们是一条心的，只要他能站稳脚跟，自己也就有了指望。
从司礼监出来，穿行于狭长的夹道，阳光洒在身上很温暖。墙顶上探出的草木，也渐渐长出了嫩芽，一派生机盎然。
如约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赶回针工局衙门，进门见张掌司满屋子来回踱步，正好上前请示下，问四月初四的纱衣什么时候送进大内。
张掌司说不忙，“魏姑娘，我要给你道喜了。先头永寿宫来人，说金娘娘跟前缺一个擅针线的宫女，打算把你调过去。”
如约怔了下，知道是那方云肩起了奇效。
然而张掌司却愁眉苦脸，“唉，跟前能用的人又少了一个，往后愈发忙了。”说罢打量了如约一眼，认命道，“针工局这小地方，留不住像样的人啊。也罢，你去吧，去了那里自个儿留神。金娘娘出了名的难伺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保得全须全尾儿出宫，就是你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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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如约说是，深深向他行了个礼，“多谢掌司这两年的栽培，我不管到了哪儿，都忘不了掌司。”
张掌司点颔首，忽然想起了什么，耷拉的眉眼蓦地一亮，笑着说：“不过我瞧姑娘面相好，将来说不准有大出息。要是升发了，可别忘了老人儿，记着提携提携咱家。”
这是太监惯常的做法，人情到处留上一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碰巧，果真言中了呢。
如约含着笑，自然要说两句顺水推舟的话，“借掌司吉言，要是真有这一天，我一定念着掌司对我的好。”
人都要走了，手上的活计就可以撂下了。如约又去和引珠道了别，引珠诚如撞见了晴天霹雳，“你要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还是和金娘娘说吧，就说你伺候不了，不去了。”
“里头发了话，哪里容得我推脱。”如约为难道，“要是说不去，得罪了金娘娘，往后愈发让咱们拆改，那岂不是要累死人了？”
引珠听完，心都灰了，“你一走，直房里八成要填人进来，我又得和那些不洗脚的丫头住在一处，想想都叫人难受。”边说边拽住她，“不行，你不能撂下我，要走一起走。”
如约只得安抚她，“别使孩子气了，咱们自己说了能算吗？你先忍忍，将来若我能在金娘娘跟前挣着脸，再讨个恩典，把你也接进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怕是个空头的许诺吧！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引珠没办法，勉强点了点头，“说定了，我等着你的好信儿，可千万别把我忘了。”
如约应承不迭，总算别过了她，才回直房收拾东西。
进宫这两年，什么也没攒下，只有上回得的一把金瓜子还在，分了一半给引珠，压在她枕头底下了。剩下的，不过几件简单的衣裳，并一些梳篦巾帕等物件，装上还不满一个包袱。
待一切规整妥当，就在尚衣监外的夹道里等着，等宫里来人接引她。只可惜这个消息来不及告诉杨稳，他回头来找她的时候，怕是找不见了。但也好，彼此都进了宫，能少走的弯路，就尽量少走吧！
心里正想着，不经意朝南望了眼，奇怪景山东墙根底下，不知怎么有锦衣卫往来。她定眼看了会儿，没有看出端倪，兴许内城的警跸换人驻防了吧！
又过了阵子，才见南边跑来个小太监，到了跟前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模样，嘴里抱怨着：“我手上差事都忙不及，还让我接人来……”
如约听了，欠身道：“对不住，让您受累了。”
小太监瞥了她一眼，复又“嗐”了声，“不是冲您，是冲永寿宫里那几个大宫女，得了鸡毛当令箭的主儿，真叫人瞧不上。”数落完了又问她，“姑娘都准备齐整了？要是没什么落下的，咱们这就走吧。”
如约说是，跟他一路往南，穿过了筒子河。
果真如她先前预料的，守门的禁军被替换了，换成了清一色的飞鱼服。那些锦衣卫个个头戴乌纱帽，腰上别着长刀，人还没到门前，十来双眼睛便死死盯住了，要看手书，要看腰牌。
小太监忙呈上了乌木牌，“这是金贵妃点名要的人，刚从针工局提出来，她没有腰牌，我有，请千户过目。”
锦衣卫刁难人堪称一绝，就算有永寿宫的腰牌也不管用。牌子扔了回去，照旧没好气儿，必要司礼监的签子，才能把人放进宫。
小太监茫然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给您弄签子去呀。”
带队的千户铁面无私，“你是第一天办差吗？缺了调令怎么进宫？没有？没有就上司礼监要去！”
小太监抓耳挠腮，知道和这些人说不通，就想让姑娘在这儿等着，自己再往司礼监跑一趟。
如约到底对这些锦衣卫心怀忌惮，偏身对小太监道：“我和您一道去吧，要是那里问起来，我人在，好应答。”
小太监点头，“那再好不过。”
两个人正要折返，忽然见幽深的门洞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一双鹰眼，模样长得很清俊，但不知为什么，五官凑在一起就显得阴鸷。也或者杀戮太多的缘故，周身似有血腥气，如约看见他，心就往下沉一沉，正是那晚的锦衣卫指挥使。
脚下不自觉磋了蹉，没等她说话，他倒先来搭腔了，眯起眼道：“魏姑娘一见我就倒退，怎么，怕我？”
他迷眼的样子，愈发让人觉得可怖。如约忙说不是，“奴婢是做粗使的宫人，没有见过大人物，遇上了自然要退避。”
余崖岸却一笑，“往后进宫办事，有你见大人物的时候，要是见了谁都退避，那步得退到护城河外去？”
如约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呵了呵腰道：“大人教导得是，奴婢错了，请大人见谅。”
他“诶”了声，“倒也不必唯唯诺诺，寻常自在说话，彼此都受用。”眼里望住她，嘴里却责问边上的千户，“怎么把人拦住了？”
千户垂袖道：“回大人，这内官要往宫里调人，没有司礼监出的手令，卑职不敢随意放行。”
余崖岸方才调转视线，傲慢地瞥了他一眼，“这位姑娘我认得，放他们进去吧。”
有他这句话，就算是南天门也得洞开。那千户赶紧道是，毕恭毕敬退让到了一旁。
小太监忙拽着如约向他行礼，“多谢余指挥。今儿要不是遇上余指挥，咱们还得跑一趟呢。”
如约只得跟着道谢，一再地向他纳福。
余崖岸的语气却很温和，没有理睬小太监，带着笑意对她道：“魏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前几日是长房走水，不得不依章办事，让姑娘受累了。今儿不过区区小事，放个人进宫，我还是能做主的。”
这样的狠人，即便是和颜悦色，也透出一股阴狠算计。如约的心一直悬着，唯恐他看穿了什么，才刻意地接近试探。这是非之地断不能久留，得赶紧离开。只要进了宫，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遂拜谢再三，“奴婢感念于大人恩典。因还要进去复命，先别过大人了。”
可门券深得很，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他在身后发了话，“魏姑娘，要是有什么用得上余某的地方，不要客气，来锦衣卫衙门找我。”
她只得应付，回过身来朝他又褔了福。
这回脚下走得更快了，急急穿过顺贞门，进了乾西五所夹道。
小太监却因她认识锦衣卫指挥使，而对她刮目相看，搓着手道：“魏姑娘来历不简单呐，怪道能从针工局调进永寿宫来。我叫郑宝，在永寿宫西配殿当差，平常干些洒扫活计，兼给那些姑姑们跑腿。往后姑娘要是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我一定先紧着您。”
如约勉强笑了笑，“郑师父抬举了，我和那位余指挥并不相熟，就上回廊下家走水，见过一回。”
郑宝怔了下，“今儿是第二回 ？才第二回，余指挥待您这么和气……”小脑瓜子一转，嘿然笑道，“也不怨余指挥热络，姑娘就是招人待见，针线做得好，人也长得齐全，往后定有大出息。”
如约说不敢当，“我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日后还请郑师父指点，别让我闹笑话才好。”
郑宝忙摆手，“可别管我叫师父，我不过是个碎催，哪里够得上您一声‘师父’，叫我的名字就成了。不过姑娘，要想在宫里站稳脚，外头还需有人提携。那位指挥使大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您要是倚仗着他，往后擎等着过好日子吧。”
如约这几年只知道逃避锦衣卫的抓捕，从来没想过打探锦衣卫指挥使的底细。眼下既然有了交集，总得知己知彼，便对郑宝道：“余指挥看着挺和善，可锦衣卫的风评又不好，您能和我说道说道吗？”
“要听真话？”郑宝歪着脑袋问。
如约点了点头。
郑宝倒也不隐瞒，接过她的包袱挂在自己肩上，把自己知道的全抖露了出来：“大邺人对锦衣卫谈虎色变，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了，别看余指挥对您和善，实则可是个狠角儿。早前万岁爷正大统那会儿，他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说是同知，其实掌着锦衣卫的大权。后来前头指挥使挨了冷箭，箭头上喂了毒，说话儿就死了。他一死，指挥同知自然顶了指挥使的缺……”边说边抬手挡住了嘴，小声泄露内情，“其实衙门里人人都知道，那箭就是他让人放的。不过爷们儿争权，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儿，这年月没什么可稀奇的。再说说余指挥这个人，二十七八年纪，和咱们万岁老爷子一边儿大。早前有过一位夫人，生孩子的时候连人带孩子全没了，有人说是难产，也有人说是遭了暗算，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反正余指挥后来再没娶亲，想是怕了吧，锦衣卫树敌多，我在明敌在暗，万一再毁一次，那多伤心！”
如约听他娓娓地说，一字一句都进了心里。嘴上还奉承着，“您身在宫中，消息这么灵通，实在不容易。”
郑宝龇着牙花儿一笑，“我们这号人，满世界承办差事，外头的消息自然知道一二，宫里主子不还等着从我们嘴里听口信儿呢吗。”话又说回来，“如今江山大定，万岁爷器重锦衣卫，余指挥也不用跟着浮沉了。这会儿再觅一位可心的夫人成个家，好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吗。总不能一辈子清锅冷灶的，回去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白当这么大的官儿了。所以我说，姑娘大可以和他结交结交，人家对外厉害，对内必是体贴着呢。”
这些善于钻营的太监，一门心思攀交达官贵人，只要发现那些当官的瞧上了谁，磨破嘴皮子也得说好话，以图将来在人家面前得脸领赏。
如约听过只是笑了笑，可惜了他的热心，说了这么多，尽是无用功。
转头朝前望望，过了螽斯门就到永寿宫了。她提袍迈过门槛，眼风从养心殿后墙上掠过，稍顿了顿，就趋身进了永寿门。
郑宝一直将人引到前殿外的廊子下，见了殿内经过的宫女，让给娘娘传个话，针工局的魏姑娘来了。
里头很快出来个女官，一张清水脸子，嘴唇上抹着圆圆的一点口脂，像白纸上盖了个红戳似的。看人带着三分傲慢，半昂着脑袋，拿余光扫视她。
如约见过她，知道她是金娘娘跟前的掌事女官，便恭敬地朝她行礼，“给姑姑添麻烦了。”
绘云并不因她懂事儿就赏好脸子，宫里厮混多年，猛然来了个点名调进来的，欺生之外还存着几分嫉妒，自然怎么瞧她都不顺眼。
“不麻烦。”她凉着声气儿道，“往后宫里的针线都得仰仗你，还要请你多担待我们呢。”
如约俯了俯身，“姑姑哪里的话，我憨蠢，也不懂规矩，要是有什么错处，请姑姑着力管教。”
绘云听了，这才转过身摆了摆手，“跟着来吧。”
如约跟她进了偏殿，进门就见金娘娘在南炕上坐着，正招惹她养的那只狸花猫。
狸花猫有脾气，被她逗得不耐烦了，金娘娘打它一下，它就还一爪子。然后一人一猫对打起来，直到听见绘云回禀，说魏姑娘来了，金娘娘的手腕子才一转，摸了摸猫脑袋，自言自语道：“我就爱养这狸花猫，狸花猫皮实，好养活。”
如约不知该怎么应话，只得朝她纳福见礼。
金娘娘连头都没转一下，半晌忽然又问：“知道我为什么容它还手吗？”
如约摇了摇头。
金娘娘笑起来，“猫厉害，全在爪子上，只要把它的指甲绞干净，就不怕它伤人了。”

第11章
这弦外之音，是让她也收起指甲，像这猫一样顺服吧！
不过人还不如猫，猫能还手，人若起反骨，怕是连命都没了。
如约深明白里头的下马威，欠身道：“奴婢原是针工局里做粗活儿的，得娘娘抬举，才有幸进宫。往后一定老老实实当差，一切听娘娘的安排。今儿是头一天认主子，奴婢给娘娘磕头，恭谢娘娘的恩典。”
她说着，提了袍子跪下来。永寿宫二月里已经撤了地毯，膝盖头子磕在青砖上，又冷又硬。
金娘娘不过是想让她知道规矩，她是个明白人，也表了态，金娘娘满意了，于是转变了态度，和声道：“既入了我永寿宫，往后就是我的人了，只要你听话，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的。”说着又想起了那方云肩，顺带便的提了一嘴，“你怎么知道这云肩能合我的心意？要是送来，我看不上眼，那岂不是糟蹋了你的一片心吗？”
这种时候就得善于溜须拍马了，如约道：“奴婢曾为娘娘改过那件十样锦的袍子，略略明白了娘娘的喜好。娘娘高雅，不爱太过俗丽的颜色，酪黄配上松霜绿，既清丽，又正迎合春暖花开的节气，娘娘戴着玩儿，应应景也是好的。退一步讲，就算娘娘瞧不上，那也是我学艺不精，更该好好琢磨自己的技艺。只是没能酬谢娘娘赏赉，惭愧得很，等日后有了拿得出手的活计，再来孝敬娘娘就是了。”
她手艺好，会说话，也乖顺，照着金娘娘看来，是个容易调理的丫头。这样的人放在自己宫里，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必定又快又妥当，不比和内造处扯皮强多了！
不过这一身内官监的衣裳穿着，着实有些埋汰。金娘娘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与人织纨素，自著蓝缕衣啊。”偏头吩咐绘云，“让人带上她，去内造处领宫衣去吧。”
绘云道是，把人领出偏殿，随意叫住了个宫女：“乾珠，你带着魏姑娘，上延庆殿去一趟。再有，你们直房还有一处空儿，就让她跟着你们住吧。”
绘云吩咐完，转身便走了。领了命的宫女这才直起身招呼如约，“魏姑娘，你的针线做得真好。上回娘娘穿上，我们都瞧见了，娘娘喜欢得什么似的。”边说边牵着她走出了宫门，热络道，“你住我们直房也挺好，我们房里原本两个人，昨儿新进来一个，今儿又加上你，更热闹了。”
如约对待新结识的人，总是温存里透着客气，“只怕我一来，让大家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乾珠道，“原就是给人当差的，三个是这么住，四个也是这么住。我和印儿进宫有时候了，没得升发，也不是讲究人儿。魏姑娘要是心里有什么想头，大可敞开了说，不用憋着。”
如约抿唇笑了笑，“姑姑往后就叫我如约吧。”
乾珠爽快说好，“你也别叫我姑姑，我哪儿是什么姑姑，不过是个铺床叠被的。我叫乾珠，乾坤的乾，名字取得怪大吧，可惜干上了伺候人的营生。”
如约之前听绘云喊她的名字，就觉得有几分亲切。引珠乾珠一字之差，脾性却好像差不多，因此也不觉得生分，和煦地宽解着：“采选总也逃不过，大抵都是伺候人的。等再过两年放出去了，兴许您也被人伺候了。”
乾珠听得高兴，捂嘴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说话儿到了内造处，恰好遇上掌事的高太监，他一见如约，讶然道：“魏姑娘上永寿宫听差去了？”
如约“嗳”了声，“往后还请师父多帮衬。”
高太监却有些惆怅，啧啧道：“我那回说的，上廊下家来多好，又有好吃的，又有好玩儿的，不比在金娘娘处轻省？”
一旁的乾珠和他也相熟，插嘴打趣：“高师父，可留神说话。我是永寿宫的人，您挤兑我家娘娘，我回去告一状，您可要吃挂落儿啦。”
高太监忙说不敢，“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挤兑贵妃娘娘？”
待领了宫衣出来，乾珠对如约说：“别搭理那些太监，净了茬，连心肝都黑了。太监已是人下人，供太监取乐，那还活个什么劲儿！永寿宫当差虽不轻省，但名声总归是好的。难得逢万岁爷驾临，娘娘大方着呢，底下人个个都有赏。”
既说到皇帝，如约自然要打探，“万岁爷难得来永寿宫吗？我原以为娘娘是贵妃，万岁爷自当格外抬举着。”
乾珠道：“来得虽不多，比起其他宫室，已然算是抬举的了。”
宫里有哪些嫔妃，如约都了熟于心。除了金贵妃、永和宫的淑妃、翊坤宫的阎贵嫔，这三位主位，余下还有大大小小十二位贵人、选侍，散居在东西六宫。当今皇帝的后宫人数不算少，但正经得高位的不多，也就是说皇帝暂且还没有特别宠爱的人，自己巴结金贵妃，目前来说算是最稳妥的了。
心下有了数，就不能再打听了，打听得多了让人起疑，毕竟人心隔肚皮。
低头跟着乾珠进了宫女直房，这里的住所比起针工局好多了，至少不与臭气熏天的茅厕毗邻，夏天也不会有绿头苍蝇在头顶嗡嗡打转。
乾珠指了一张床榻给她，帮她把铺盖卷放置好。
正收拾的时候，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脚步走得快，险些没刹住。待站定了，才仔细打量如约两眼，“又来人了？”匆匆忙忙把包袱夹在腋下，顺手拿起桌上两粒白果塞进嘴里，一面说着“我叫印儿”，人已经跑出去了。
如约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讪讪回头看了乾珠一眼。
乾珠笑道：“她就是这样，尾巴尖上点了火，走路都带冒烟。她是北边翊坤宫阎贵嫔跟前梳头的，阎贵嫔一天换十八个发式，今天八成又要换新款儿，她才连蹦带跳回来取家伙事。”
其实光听宫里女人们的故事，倒也多姿多彩，饶是做了皇帝的嫔妃，照样各有各的脾气喜好。
乾珠把她的宫衣抻起来，扬了扬手道：“快换上吧，换上了回殿里，绘云姑姑自会给你交代差事的。”
如约忙脱下身上那件灰蓝的衣裳，换上了紫色的折枝小葵花团领袍。
这袍子，许多都是出自针工局，腰带却有专门的衙门制作。金边束带上缝满珠珞，单是一条带子，就值外面农户一年嚼谷。但宫女见得多了，没什么稀奇，乾珠利落地给她扎上，又取来绢花的乌纱帽，一下子扣在了她脑门上。
这么一收拾，人就透出富贵精干来，乾珠讶然打量她，“我一向嫌这袍子难看，穿着肉皮儿显黑，怎么到了你身上竟不一样了？唉，还得是人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搁在永寿宫里，风头不知要盖过多少人呢。”
如约一迭摆手，“可不敢这么说，叫人听见了不好。”
乾珠嘻嘻一笑，“背着人才这么说呐。总之你在值上仔细些，殿里除了娘娘不好伺候，再一个就是绘云姑姑，和她身边那两个溜须拍马的主。反正和她们打交道，依着她们的意思就行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么，来日方长的。”
如约连连点头，这是前辈给新人的忠告，记下总没错。
身上都整理妥当，就该回永寿宫复命去了。进门给金娘娘行了个礼，金娘娘一看，“嗯，好得很。我宫里的人，就要利利索索的。”
当然，对于金娘娘来说，招揽一个人，如同得到一件玩意儿。只要扒拉进了自己宫里，往后的差遣，就由身边的人来指派了。
所以交到如约手上的活计，实在不比针工局的时候少。
绘云如同蚂蚁搬家，一天给她增加一点差事，先是娘娘上巳节要用的衣裳、香囊、巾帕等，后就是姑姑们的人情。大宫女们爱漂亮，衣裳拆改是常事。八百年不用的，趁着有人干，也一并翻找出来，全堆到了她面前。
绘云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些东西你掌掌眼，能改的，改改样式，不能改的，全扔了吧。”
哪儿能扔呢，扔了会招来话把儿，将来在永寿宫更受排挤，寸步难行。
如约把东西揽下了，抿着笑说：“姑姑们的东西全是好东西，扔了多可惜。我一定先紧着姑姑们的做，做到姑姑们衬意为止。”
绘云原本是想故意难为难为她的，只要她敢叫板，立时就回了娘娘，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结果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她像个没脾气的面人儿，说搓圆就搓圆，说捶方就捶方，让人找不着错处，不好发落。
有点败兴，绘云撇了下嘴，“那你受累了。”
如约客套了两句，看她扭过身子，又上东边刁难人去了。
衣裳的拆改全在西配殿，正好是郑宝当值的地方。见绘云颐指气使一番才离开，郑宝很替如约打抱不平，“瞧她那凑性！不是我说，娘娘是好娘娘，全被她们带累坏了。一天天欺负这个，为难那个，她们倒成了半个主子！姑娘怎么不把余指挥搬出来，活活吓死她们！”
如约心道这是借的哪门子的光，她和余崖岸犯冲，有抄家灭族之仇。
但实话说不得，只好应付着：“我和余指挥攀不上关系。”
郑宝说：“攀不攀得上的，不全在您嘴里吗，我再给您敲敲边鼓，她敢去求证不成！她那哥子，还在锦衣卫做百户呢，知道她家怎么发家的吗？早前先帝升天，宫里十六个妃嫔宫女殉葬，她姐姐就是宫女里头的一个。朝廷优恤朝天女户，破格让她哥子当了百户，这回可了不得了，腰杆子登时比皇极殿的殿柱子还粗。贵妃娘娘老大她老二，整个永寿宫，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儿！”
如约这才知道，绘云竟有这样的来历。
“朝天女户啊……”她喃喃道，“本也是可怜的出身。”
郑宝却嗤笑，“那些没什么指望的人家，巴不得出一个朝天女呢，好带着全家平步青云。可怜的是她死了的姐姐，又不是她。她踩着她姐姐的尸骨，在贵妃娘娘跟前当了掌事女官，将来出去，少不得又是一大摊赏赐，再找个有些根基的门户嫁了……”边说边摇头，“命好，怪道猖狂。”
如约听了，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不知怎么，外面乱糟糟吵起来了，隐约能听见绘云尖利的嗓门，“教你办差，竟教出错处来了，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是东西，姑姑不是东西？”
那个反唇相讥的，是先如约两天进来的玉露，在永寿宫专职伺候茶水。据说是哪位官员举荐的，很有些脾气，因和如约住在一间直房，如约昨晚已经领教过了。
宫里头，略有点风吹草动都是新闻。郑宝把手里的拂尘一扔，“嘿，刺儿头遇上了铁蒺藜，看看去！”
如约坐着没动，她不太愿意和这些人走得太近。自己又是新进来的，万一闹个不好，火烧到自己身上，这永寿宫就待不下去了。
但人虽不出去，热闹却能真真地看明白，西配殿的支摘窗高高支着，外面动静一览无余。
她手里的活计没停，抽出空来就望一眼。绘云盛气凌人，玉露也不是善茬，和她争锋相对，一点不买掌事姑姑的账。
起因大概听明白了，和让她翻改旧衣裳如出一辙。绘云借着金娘娘的名头，让玉露准备上好的径山茶，结果待要送的时候，又来改了口风，说娘娘不吃径山茶，要紫笋芽。至于那壶泡好的径山茶怎么发落，当然是姑姑们要用，让玉露送到东配殿去。
可万没想到玉露不好惹，看出她们有意消遣她，当着她们的面，把一整壶茶都泼了。嘴里说着孝敬后土娘娘，也不孝敬奶奶神，白眼翻得连天，把绘云气了个倒仰。
其实玉露也不是不畏强权，她就是厉害。譬如昨晚回直房，如约把带回去的针线盒子放在了桌上，正扭身换鞋的当口，盒子就被玉露扬手扫到了地上。
当时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东西搁在桌上碍着她什么。待去问她，她没好气道：“值上够烦的了，回来还要挨欺负？这直房这么小，桌子离我最近，全把东西堆在上头，我还活不活？”
如约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只有一壶四杯而已。她们带回来的包袱，也只是短暂放置一会儿，立时就会拿走的，实在不明白这是多大的事，能引得她如此大动肝火。
乾珠和印儿都劝她，算了算了，如约自然也不会和她起争执。但这脾气，在宫里行走早晚要惹祸，今天果然和绘云撕扯起来。
一个要立威，一个不服管，两下里互不相让，嗓门一个赛一个地高。到最后惊动了金娘娘，连她都出来看热闹了。

第12章
金娘娘抱着猫，说：“吵，使劲儿吵，大点儿声，让各宫都来瞧。”
其实照着体统规矩，主子一露面，彼此就该大事化小。毕竟不是什么难以迈过的坎儿，各打五十大板，两下里责怪两句就过去了。
可是玉露偏不，她执拗得很，满脸的不服输，倒插着一双眼睛，看上去比绘云还厉害。
绘云呢，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她的处世之道。她是掌事的姑姑，被底下人这么叫板，面子上挂不住，先是咬着唇面红耳赤，后来就冲金娘娘哭起来，“永寿宫几十号人，平常全是奴婢统管，奴婢从不和人起争执，左右都是知道的。这两天来了两个新人，娘娘点名要的魏姑娘踏实勤勉，给她什么活儿她都笑吟吟接着，唯独这一个，头上生了犄角，一碰就蹦起三丈高。奴婢纵是吩咐岔了，也和她赔了不是，她怎么就那么大的气性，好好的一壶茶，说泼就泼了。这茶不是银子钱买来的，糟蹋了不心疼吗？奴婢说她两句，她竟要吃人似的，往后还怎么管束？越性儿这掌事让她做吧，奴婢……”
绘云没说完，也没等金娘娘发话，玉露就先接了口，“姑姑这话，我可不敢当，姑姑平时不和人起争执，还不是因为阖宫的人都怕你，不敢得罪你吗。我进来伺候茶水，姑姑要想用茶，直说就是了，何必拐着弯，借娘娘的名头支使人？前儿是这样，今儿又是这样，是欺负我刚进宫，有意给我小鞋穿吗？”
绘云被她说得发急，“娘娘您瞧，这还得了？”
金娘娘的脸色也终于不好看起来，她活长了这么大，不管是家里婢女还是宫里宫女，从没见过敢在她面前扯嗓门的。
“满口我啊我，没人教她怎么说话？”金娘娘嫌弃地扭头问边上的尚仪嬷嬷，“人经没经你手？调理过没有？”
尚仪嬷嬷低了头，“回娘娘，她是礼部送进来的……”
一说礼部送进来的，金娘娘就明白了，这是官员举荐的，要是皇上中意，该上养心殿才对。没想到御前不要，这才塞进了永寿宫，难怪窝了一肚子火，横冲直撞像牛犊子一样。
金娘娘转过脸，看向了这名宫女，“原来你比别人有体面，所以上我这儿大闹天宫来了？”
玉露把嘴抿成了一道缝，莫说绘云，她对金娘娘都敢还嘴，半晌白着脸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小认死理，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是你家里没教导好你。”金娘娘道，“是谁保举的你，我还要问那个人的罪过呢。”
照理到了这时候，就不能再往前进了，再进容易头破血流，消停下来就完了。结果这玉露死心眼，她好像还没摸明白，紫禁城不是个能逞口舌之快的地方。她面前抱猫的女人，也不是寻常在家能拌嘴的姑嫂姐妹，这可是个能要人命的主。
如约看得紧张，手里的针线也顾不上做了，挺起身撑着窗户朝外观望。
玉露那张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了倔强的神气，“我没错，娘娘不能因绘云姑姑跟您的时候长，就不问情由护短。”
话到了这里，也许好些画本子上会出现转折，高位的人一瞧，这姑娘有脾气，耿直，忽然就对她青眼相加了。接下来扶植她，让她当管事宫女，平步青云。
可惜现实不是画本子，金娘娘也没有受人冲撞的癖好。把手里的猫一丢，高高叫了声“来人”。
郑宝和另几个太监忙上前领命。
金娘娘指着玉露道：“按住她，着实打她五十板子，打死了算我的。”
五十板子下去，怕是活不成了。跟前竟也没有一个劝解的，只顾让娘娘消消气，把人搀进了殿里。
所以在这深宫大内，人命算什么？玉露挣扎反抗，毫无用处，被强行堵住嘴，押到后面去了。
下半晌就没再见到她，乾珠也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曾提起她。
如约忍不住问郑宝，玉露到底怎么样了。
郑宝的语气轻描淡写，“死了，二十板子下去就断气了。这会儿已经拖到槐树居，等着家里人认领尸首了。”
如约的心往下沉了沉，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转眼就没了。更可气的是绘云，她拿这个杀鸡儆猴，愈发在底下人面前显能。传晚膳的时候，人在台阶上高高鹄立着，满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如约进殿里送香囊，见金娘娘在桌旁坐着，一手执筷，给那只狸花猫喂鱼吃。
玉露的死，金娘娘完全没往心里去，捏着嗓子和她的猫说话：“羊角啊，你想穿衣裳不想？我让她们给你缝一件蟒袍吧！”
给猫穿的蟒袍，如约以前没做过，开始琢磨，该怎么给羊角量尺寸。
无论如何，先让金娘娘过目了香囊要紧。紫檀木的托盘里依次放了六个，呈献上去，金娘娘抽空瞧了一眼，个个看着都不错，便发话：“搁下吧，回头送人也好。”
话音方落，忽然听见外面急急传话，说万岁爷来了。
如约心头作跳，她来了七日，总算等到皇帝走动了。本想退出去的，无奈皇帝来得奇快，她退避不及，只好让到一旁侍立。
金娘娘顾不上她的猫了，忙上前恭迎：“万岁爷，怎么不事先差人过来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可惜金娘娘的喜悦没能维持太久，皇帝忽然的一句话，让她措手不及，“你宫里打死人了？”
金娘娘一愣，没想到消息会传到皇帝耳朵里，极力辩解着：“那个宫女对我出言不逊，我责问她几句，她对嘴和我吵起来，不打杀她，怎么向祖宗家法交代？”
她说得理直气壮，平时富贵荣华作养着，养出了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皇帝神色很冷淡，虽不疾言厉色，但那眉眼间的震慑，足以令人惕惕然，“你知道她是文华殿大学士的内侄女吗？说打死就打死了，怎么和人家交代？”
金娘娘呆住了，这才想起从来没人和她回禀过这宫女的来历，自己一时怒火攻心，就不管不顾了。
可如今人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金娘娘期期艾艾道：“这事儿不怨我，她要是不顶撞我，我也不能让人打死她。”
毕竟心里还是有些怕的，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就罢了，谁知竟和文华殿大学士沾着亲。要是人家追究起来，不光皇上要给说法儿，连父亲都要被她连累。
觑觑皇帝，金娘娘挨近了一点，“万岁爷，大学士进宫面圣了吗？”
皇帝哂笑一声，“你说呢？”
金娘娘支吾，“那您打算怎么处置？”
没有横眉竖眼，也没有暴跳如雷，皇帝凉着声气儿道：“你打死了人家的内侄女，到底是一条人命，不能敷衍了事。朕暂且安抚了那头，着人好生操办丧仪，重赏了金银财帛，另给她的父兄赐了官。但贵妃，这件事因你而起，你若不受惩处，朕不好向天下人交代。”
金娘娘心惊胆战，“万岁爷还要惩处我吗？要不我给她抄十遍《地藏经》，打发人送去吧。”
原来一条人命，只值十遍《地藏经》。金瑶袀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了这样蠢笨的女儿，皇帝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大学士不肯善罢甘休，”皇帝调开了视线，“这贵妃的位置，你不能再坐下去了，着令降为贵嫔，平息众怒吧。”
金娘娘半张着嘴，早该掉落的眼泪，到这时候才泼洒下来。“咚”地一声跪在皇帝跟前，嚎啕大哭道：“万岁爷，臣妾不是成心的。原本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底下人下手没轻重，不留神把她打死了。”
如约听得心惊胆战，当主子就有这宗好，自己的罪过可以随便推脱，自有人给她当替死鬼。
先前吩咐责打玉露，本就是打死不论，结果现在成了底下人用刑过重。皇帝要是真有心袒护她，把几个动手的拉出来填窟窿就是了。金娘娘挨训诫、禁足、罚抄经书，都是小惩大诫，还是有办法周全的。
不由替郑宝他们捏一把汗，不知皇帝会如何发落。绘云那个始作俑者还在帮金娘娘打掩护，“万岁爷明鉴，人是那几个太监打的，娘娘随意发一句话，他们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跟着跪地的如约忍不住抬了抬眼，就是那一望，竟与皇帝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吃了一惊，忙又低下头，只听皇帝慢悠悠道：“果真是这样，朕就要把人传来当面对质了。到时候只怕牵连更广，让更多人跟着一块儿陪葬。朕素来知道永寿宫规矩严，几个承办差事的太监，没有主子授意，敢把人打死？有些事，还是含糊一些的好，当真查出底细来，面子里子都顾不成，贵妃就不是降位份这么简单了。”
几句话说得绘云扣住砖缝，瑟瑟发抖。金娘娘也吓傻了，跪在地上直哭得梨花带雨。
皇帝叹口气，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不过是为给外面一个交代，等过阵子事情平息了，再恢复你的位份就是了，哭什么。”
金娘娘实在是个好哄的，她想了想，嫔位和贵妃差得是有点远，但好赖还算主位。只可气要被淑妃压一头，这让她有些难以接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全自己的待遇，便哀声对皇帝道：“我还能继续住在永寿宫吗？万岁爷，我只想离您近一点儿。”
皇帝的目的，只是想削减她的位份，“永寿宫你住惯了，还能搬到哪里去？”
金娘娘又高兴了一点儿，“那万岁爷不会就此冷落臣妾，把这永寿宫变成冷宫吧？”
皇帝的眼波降落下来，唇角带着笑意，“紫禁城的宫室不够多吗，要把永寿宫降为冷宫？”
金娘娘吃了定心丸，虽说位份暂时降了，至少圣宠还在，对她来说不算太坏。但这回自己毕竟做了错事，万一皇上一里一里淡下来，那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她从紫檀托盘里取出一个喜鹊登枝香囊，交到了皇帝手上，“这是我做的，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万岁爷戴在身上。见了它就想起我，千万记着常来看我。”
如约顿时觉得一言难尽，这些高位上的人，撒起谎来一点都不心虚。不是说欺君是重罪吗，但金娘娘似乎一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样指鹿为马，不实之言张口就来。
皇帝手里捏着香囊，低头看了一眼，“贵妃的女红长进不少。“
皇帝世事洞明，光是这句话，就让贵妃一阵心虚。自己当初在闺中，确实也学琴棋书画和女红，但都是半瓶子醋，能过得去就行了。至于绣活儿，刚进宫那会儿，她也做过个扇套赠给皇帝，几支修竹罢了，压根谈不上功底。
眼下这喜鹊登枝，看上去确实繁复，难怪皇帝会这么说。
金娘娘有一宗妙处，就是牙口好，咬定了绝不改口，煞有介事言之凿凿：“宫里岁月悠闲，万岁爷不常来，我又没有旁的事忙，不做针线打发时间，那日子该多难熬！”一面说，一面自顾自动手，替他把香囊挂在了腰间。仔细捋捋底下垂挂的穗子，笑着说，“真好看，和万岁爷的衣裳正相配。”
皇帝寥寥牵了下唇角，没有再和她计较。
要办的事办完了，这永寿宫里总爱燃龙涎，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多一刻也待不下去。遂站起身交代：“从今日起，降你为贵嫔，赐号恪，望你恭敬谨慎，常思己过。这永寿宫你既然想继续住着，那就禁足两个月，不得外出。若有什么事……打发跟前人办吧。”
皇帝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如约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见一片织金袍角从眼前掠过，很快迈出了殿门。
金娘娘追出去，“万岁爷……万岁爷……您今晚不留下吗？”
皇帝没有应她，出了宫门乘上肩舆，连头都不曾再回一下。
康尔寿随侍在一旁，抬手击了击掌，肩舆乘着灯笼挑出的光，慢慢顺着夹道走远了。
金娘娘怅然若失，垂着两手喃喃自语：“恪贵嫔……我进宫，是来做嫔的吗？”
绘云嗫嚅着，不敢多作劝解，只道：“万岁爷走了，娘娘，咱回吧。”
如约的目光却投向了宫门，她并不囿于内廷，更能看清皇帝的用意。这次玉露的死，给皇帝创造了一次好时机，既削减了金贵妃的位份，也顺利让文华殿大学士站到了内阁的对立面，这朝堂便不再倾斜，可以拨乱反正了。
狡兔死，走狗烹，历来都是如此。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帝，怎么能容许臣子的权力无限扩张。金瑶袀在内阁呼风唤雨，金贵妃在后宫一家独大，他们让皇帝不舒坦了，既然不舒坦，就必须要打压。
可惜如约运气不好，没想到风向转变得如此之快，金娘娘不知还有多少可利用的价值。眼下是不能再等了，守株待兔，万一皇帝不再登门，平白浪费了时间。
还是得自己走出去，走出去，棋就活了，机会也就多起来了。

第13章
可脑袋半空的金娘娘还是想不明白，“都已经降了我的位份，做什么还要禁我的足？嘴里说着宽慰我的话，让他留下，他却连搭理都懒得搭理我！”
绘云站在了理中客的立场，居然对金娘娘晓以大义起来，“毕竟出了这件事儿，都闹到外头去了，万岁爷要向臣工交代，自然得淡着娘娘几分。娘娘别心急，万岁爷不是说了吗，等风头过了，再恢复您的位份……”
可这话招来了金娘娘的虎视眈眈，“你还来劝我？好一个轻飘飘的‘自然’！我这是为着谁？要不是你和那宫女起了争执，怎么会闹得这般田地！我被你害惨了，你还给我充起说客来，要不是瞧你跟了我多年，我非法办了你不可！”
绘云吃了一惊，惶然道：“娘娘，这事儿确实是奴婢的不是，太过和新人计较了。可奴婢万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要是早知道，奴婢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言下之意，是金娘娘用刑太过，和她没有关系。金娘娘护着老人儿虽好，但就此打死了新人，又焉知不是她火气太旺，随意找下人发泄呢。
金娘娘听她这么说，心火又蹭地冒上来。碍于刚死了个玉露，不敢再惩处宫人，否则必得叫尚仪嬷嬷来，高低教训她两戒尺。
心烦意乱，金娘娘用力指了指她，“你就是个祸头子，别打量我不知道。我暂且不和你啰嗦，将来自有和你理论的时候。”边说边提着裙子上台阶，绘云上来搀扶，被她甩袖格开了，“下去，看见你就来气！”
绘云是头一回被主子这么不待见，顿时白了脸，僵立在那里。
边上的丛仙和水妞儿是她带出来的徒弟，见状忙上前接了手，扶着金娘娘返回了殿里。
金娘娘到底气得大哭起来，“我可怎么办，说话儿就降成嫔啦，这叫我心里怎么受得住！来人，快去找阁老，让他进来见我。”
可丛仙一脸为难，小声道：“娘娘，这会儿天都黑了，宫门早下了钥，传不了话了。再者，西配殿那几个承办差事的太监，也被司礼监押走了，说要追责问罪，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金娘娘干瞪眼，“这是怎么话说的？我无人可用了？”
丛仙和水妞儿交换了下眼色，十分审时度势地说：“事儿刚出来，到处都盯着咱们宫呢。娘娘这会儿仓促行事，愈发要招人说嘴，说娘娘乱方寸，走投无路了，岂不是让人看笑话？依奴婢之见，娘娘还是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外头有阁老呢，万岁爷顾念着阁老的面子，早晚会让娘娘复位的。”
金娘娘这时候哪听得进去这些，直剌剌道：“少扯那些闲篇儿，我就问你们，谁上内阁给我传话去？”
这下丛仙和水妞儿都不应声了，支吾了半天说：“素来传话的差事，都是太监们承办的，奴婢们只管寝宫里的事儿，最远只上过内造处，哪儿去过内阁呀。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得。”
金娘娘气得大骂：“都是吃干饭的，平时瞧你们机灵得很，到了这裉节上，竟一个都支使不动。”
丛仙和水妞儿讪讪低了头，不敢接话。金娘娘瞧她们直拱火，一迭声让她们滚，自己坐在炕沿上扇风顺气。
人都走了，站在角落里的如约才走到金娘娘跟前，俯了俯身道：“奴婢愿意跑一趟，替娘娘传话。”
金娘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颓然道：“你一个做针线的，凑什么趣儿。”
如约道：“奴婢早前在针工局，和司礼监住街坊，认得司礼监每一位秉笔和随堂。还有一位典簿，先前奴婢给他打下手，往宫里送补子蟒衣等。如今那位典簿高升，调往诰敕房了，听说诰敕房就和内阁挨着，奴婢上那儿找他去，让他给阁老传话，一准儿能行。”
这么靠谱的条理，点亮了金娘娘的眼睛。她霍地坐直了身子，“真的？你能去？”
如约点了点头，“奴婢虽也害怕，但为着娘娘，不拘怎么都得去。娘娘这回是太仗义，一心给绘云姑姑撑腰，才失手误伤了玉露姑娘，奴婢看得真真的。如今娘娘保全了绘云姑姑，一个人受惩处，从贵妃降成了嫔，奴婢心里替娘娘难过。要是能见着阁老，请阁老和皇上求情，或许皇上网开一面，过两日就免了娘娘的罪责，也不一定啊。”
她完完全全顺从金娘娘，立时就和那些推三阻四的人不一样了。金娘娘简直对她刮目相看，“真没想到，我还有你这员福将。”
如约说不敢，“奴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娘娘好，奴婢们也跟着沾光。再者，娘娘先前担心，万岁爷心里生娘娘的气，往后不来走动，这事保不齐就成真的了。娘娘还是要想法子笼络住皇上，不时送些点心、小物件等。只要皇上记着有娘娘这个人，就不愁将来没有翻身的机会。”
“对。”金娘娘扔下了手里的团扇，“我也是这么想。她们一味劝我忍耐，忍耐就能把位份忍回来吗？万岁爷嘴上说得好，转头就把人撂下了，宫里那么多嫔妃，不缺我一个。”
金娘娘既然认同，让如约跑一趟内阁的事，就算是说定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探得今天皇上不视朝，官员们照例在衙门当值，也就不用掐时辰了，直接领了牌子出门就是。
从永寿宫出来，这是她头一回在大内行走，能够穿越半个紫禁城，抵达大内最南端。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往右出启祥门，走的是养心殿西夹道。顺顺溜溜一路往南过十八槐，穿过内金水桥外的广场，就到内阁了；往左出咸和门，走的是养心殿东夹道。东夹道上有个叫遵义门的随墙门，是进出养心殿的必经之路……
必经之路，她实在很好奇，养心殿内究竟是什么样。皇帝居住的地方，又是怎样一个人员安排。
因此不用多思索，直接拐弯往东。穿过近光右门，远远就能看见遵义门上进出的太监。
她的心提溜起来，盯着那去处，一直往前走。接近遵义门的时候，脚下略放缓了些，本以为能够窥得一点养心殿内的布局，谁知遵义门并不直通养心殿，一眼望进去是条笔直的甬路，甬路上朝南开的门，才是正经进出的养心门。但那地方等闲不能进，除却当真入养心殿回事，否则一般二般，路过不得。
深深望上一眼，倒也不灰心。已然近在咫尺了，没有枉费两年来的努力。
收回视线，待要继续往南行，偏巧养心门外围房后绕出个人来，极浓黑的眉眼，眼皮子上一道很明显的疤，看上去有些凶相。他盯了如约一眼，“你是腊月二十九那晚，在螽斯门上冲撞万岁爷的姑娘吧？”
如约忙顿住了脚，知道他是皇帝跟前的总管太监章回，自己那天晚上险些就被他处置了。因此格外恭顺地向他行礼，“回师父的话，是奴婢。”
宫里的太监们，一向不喜欢有人管他们叫公公，因此底下的孩子们不是叫师父，就是认干爹。这小宫女倒是有意思，跟着太监们一样叫师父，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之万岁爷都让她活了，自己也不必和她过不去。
“怎么打这儿过？这是要上哪儿呀？”章回上下打量她，大日头底下看这姑娘，生得鲜明，肉皮儿能掐出水来似的。转念再一想，她都上永寿宫当差了，还能是什么事，便问，“奉了金娘娘的令儿，上内阁搬救兵去？”
这种时候撒谎敷衍没有必要，如约掖着手道：“师父，我们娘娘伤心，想见至亲宽宽怀。”
章回发笑，“要见至亲，不让人传首辅夫人进来，偏要见首辅？”不过和个小宫女也说不上那些，摆手道，“去吧去吧，不过走这条道儿，绕远路了。乾清门前的天街不许宫女子走动，你要留神看好路，别走错了，回头再受训诫。”
如约忙道是，向他俯身行礼，“多谢师父指点。”
别过了章回，从内右门出来，往东看一眼，尽是站班戍守的锦衣卫。遂拐弯出了隆宗门，仍旧走十八槐那条路，再穿过金水桥前广场出会极门，就是内阁大院了。
别看这院落在宫内规制不算高，但国家大事、票拟、批红全在这里处置，算得上是大邺权力的中心。门内行色匆匆的，也都是办实事的官员和太监，个个面沉似水，个个不苟言笑。
只是见有宫女出现，多少有些好奇，经过的都要偏头看上一眼。
门上侍立的小火者探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内阁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如约说是，“我不进去，我找人。烦请替我通禀杨典簿一声，魏如约求见。”
司礼监的人，不论大小都是这些小火者的顶头上司。既然是找杨典簿的，就让她在门旁稍待，抽了个人，进去替她传话。
不一会儿杨稳就从里头出来了，如今不该称典簿了，换上了掌司的袍服。一见她，眼里便涌出了暖意，碍于有人在，不便显露，只是向她颔首，“我还没进诰敕房，就听说魏姑娘调入永寿宫了。这几天姑娘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差事当得还都顺利吗？”
如约说是，“多谢杨爷垂询，差事勉强应付得过来。杨爷一切都好么？我看杨爷气色不错，这地方，能一展杨爷的抱负。”
如约是懂他的，如果没有五年前那场骤变，杨稳也有报效国家的心，愿意当一名忠臣良将。但因江山忽然易了主，原先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他不能再进朝堂，辗转到了这诰敕房。虽然心有不甘，但手上经过的公务，再不是司礼监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了，也算没有埋没他的人才学问。
一步步往上爬，偏巧还有些兴致和寄托，对杨稳来说，也算好事吧！
杨稳微点了下头，“托姑娘的福。”顿了顿又道，“金贵妃降为贵嫔的诏书，诰敕房已经下发了，没想到竟会这样。”
想必他也在感慨她的时运不济吧！如约牵了下唇角道：“人算不如天算，也是没法子。我今儿来这趟，就是奉了金娘娘的令儿，请首辅大人过永寿宫。金娘娘惦念首辅，有话要同首辅大人说。”
杨稳道好，“我替你把话带到。”复又交代，“宫里艰险，请姑娘处处小心行事，千万戒骄戒躁，不能造次。”
如约应了，向他褔了福身，“耽误杨爷了，杨爷荣返吧，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从内阁大院退出来，金水河前广场连着午门，这地方，确实鲜少有宫女踏足。
也是物以稀为贵，忽然被人叫住了，“你，那个宫女，过来！”
她左右看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人，知道喊的就是她。遂走近两步，欠了欠身道：“大人有什么示下？”
那个满脸横肉的千户声如洪钟，透出一股莽气，不容置疑地吩咐：“指挥使大人要换伤药，不爱让太监碰身子。你们姑娘家手轻，特借姑娘使使，跟我来。”

第14章
如约有些慌，“大人，我是后宫派来传话办事的……”
那千户把眼一横，“怎么？后宫的人，不能搭把手？又不是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换个药，你推三阻四干什么？”
可要是换成别人，莫说换药，就是煎药喂药也不在话下。这不是人不对付，说服不了自己吗。
她还想推辞，结果那千户偏要勉强，咋咋呼呼说：“你是哪个宫的？难道在宫里只伺候皇上？我们指挥使大人，正三品的官儿，还不能请你帮个忙？你这小宫女，好大的谱！”
如约知道，这回是没法轻易逃脱了，就怕惹毛了这帮不讲理的人，愈发惹得他们不依不饶。
于是只得欠身，“大人误会了，奴婢只是着急回去复命。大人既然有吩咐，那奴婢听令就是了。”略迟疑了下，带着一点渺茫的希冀问，“大人，请问锦衣卫里，通共有几位指挥使啊？”
那千户嗤地一笑，“姑娘当锦衣卫衙门是肉摊儿？腰子一双一双地卖？别说锦衣卫，就说司礼监，不也是一位掌印吗？”
如约不由失望，果然是余崖岸，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但有没有别人，又有什么分别呢。这锦衣卫上下，都是杀害她们全家的凶手，即便指挥使另有其人，难道就没沾上她亲人的血吗？
心里虽然不平，却也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隐忍。便不再多言了，跟着这千户出了午门。
锦衣卫衙门在宫外，和承天门还隔着个五军都督府，走过去很有一段路程。她心里其实很纳闷，为什么那种喊打喊杀的衙门，不配备几位大夫，要跑到宫里来找人？可不该打听的事不能打听，只管闷头跟着这千户穿过西朝房夹道，一路进了官衙正门。
有生之年，她都没想过会上这儿来，若是来，必定是被拿住了，押进来受刑画押。可世上之事，瞬息万变，莫名其妙就有了纠葛，想逃也逃不脱。
而那千户很高兴，响亮地向内喊话：“我找见一个能上药的，不是粗手笨脚的太监，是个水灵的宫女。”
正堂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打量，仿佛一个女的活物有多稀奇似的。
“老李，还是你能干。”有人打趣恭维，眉目流转间，尽是显而易见的暧昧。
姓李的千户扬了扬手，也不理会他们，径直把如约带到了东边的厢房外。
笃笃敲门，莽撞汉子捏出了柔软的嗓门，“大人，上药的来了。”
房里人说“进来”，刀锋过雪的声线，让人心头生寒。
李千户推开了门，比比手，示意她进去。
如约提袍迈进门槛，打眼就见余崖岸精着上半身，撑腿坐在南炕上。曳撒扇面般敞开，划出个流畅的弧度，相较于暗红的缎面，他那肌肉虬结的臂膀，却白得有些惨然。
饶有兴致地盯住她，他牵起了一边唇角，“魏姑娘，是你？”
他像野庙里令人惊怖的邪佛，那双眼睛能洞穿骨肉一样。练家子，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话音方落，人慢慢站了起来。
这厢房不大，屋里落着厚重的帘子，四角都很暗，唯独窗帘交接处射进了一道光瀑。他就站在光带中央，翻滚的细密烟尘莹然发亮，日光描绘他的轮廓，但他的面目却因逆光，匿入了阴影里。
如约看见他胸口交叉的旧伤，日久年深，变成了暗黑色。右胸前覆盖着纱布，撤下绑带后，血迹在纱布上干涸了，边缘发乌，像个血洞，看上去触目惊心。
余崖岸原本是等着她惊慌失措的，毕竟年轻姑娘，猛然撞见光着上半身的男人，应当避之唯恐不及，可他好像料错了。她的眼神只是微微闪了闪，有些尴尬，但不慌张。听他打招呼，谨慎地向他还了一礼，如此而已。
他的兴致渐渐被她挑起来了，视线没有离开她，淡然问一旁的千户：“镝弩，你是怎么找见这位姑娘的？”
李镝弩看见上峰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这回做对了，“大人不愿意太监伺候，又把沙太医骂走了，卑职实在想不出找谁给大人换药，就想着上宫里碰碰运气。谁知机缘巧合，恰好遇见这位姑娘，卑职喊了一嗓子，姑娘心善，就跟着来了。”
如此糙人，也懂得粉饰太平。明明是生硬的下令，向上回禀的时候，却把她曲成了自愿。
这也算为她说好话吧，如约晦气地想。如今人已经来了，再纠结那些没有必要，遂转头对李镝弩道：“千户，劳烦替我预备温水和干净的巾帕。”
李镝弩说好，转身大步流星出去了。当然不是自己动手，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小方！小方！打温水，送新手巾进来。”
厢房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如约勉强笑了笑，“大人身上有伤，快坐下吧。”
余崖岸这才落座，耷拉在腰上的衣裳慢条斯理地往上扯了扯，右臂套进了袖子里。
“你我有缘。大海里捞人，居然能捞着姑娘，真是让人预想不到。”
他说话的语调很悠然，那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听上去高高在上，令人不适。
如约呵了呵腰道：“奴婢是替我们娘娘上内阁传话的，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李千户。千户有令，奴婢就跟着来了，只是奴婢没有替人上过药，恐怕粗手笨脚，伤着大人。”
余崖岸说不碍的，“本就是我麻烦姑娘，怎么能挑姑娘的错。”边说边一笑，“姑娘在我跟前，不用自称奴婢。咱们都是替人当差的，不过职务不同罢了。”
他有意自降身价，却让如约芒刺在背，“大人客气了。奴婢是宫女子，见了主子和外朝的大人们，自然要以奴婢自称。”
她喜欢按着规矩办事，余崖岸也不勉强，一手搁在桌上，抚触着桌面微微凸起的结疤，曼声道：“姑娘进宫跟的是金娘娘吧？我听说金娘娘犯了错，降了位份……姑娘还是另寻一个好差事吧，留在永寿宫，怕不是长久之计。”
如约闻言抬起了眼，锦衣卫是朝廷鹰犬，皇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都交给他们去办，要论官员们的运数，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
他说不是长久之计，可见外朝的火早晚会烧到金娘娘身上。永寿宫要是呆不下去，倒真没有好去处能安置自己了，除非忍辱负重去廊下家，否则就得回针工局。
“谢谢大人的忠告。”她俯身道，“皇上说了，等事情过去，还会复我们娘娘的位。”
余崖岸微挑了下眉，没有说话。看得出来，这是个一根筋的丫头，除却永寿宫，大概也别无其他门道了。
这时外面的小旗把她要的东西都搬进来，金疮药也准备妥当了，东西搁下立刻就退了出去。
实在因为他们指挥使大人有个毛病，不爱别人看他的身子，也不要他们这些粗人给他上药。先前大家还苦恼，是不是该上女医会馆借个人来，但借来了也不知大人答不答应。不想李千户歪打正着，弄回个宫女，这宫女好像挺合大人脾胃。再仔细一打量，不是廊下家走水那天，困在顺贞门内的姑娘吗。
既然有渊源，旁人就不该打扰。小旗很有眼力劲儿，临走顺带关上了房门，真是说不出的聪明伶俐。
如约回眼一顾，重新过去打开了直棂门。再折返到余崖岸面前，趋身揭下了粘在伤口上的纱布。听见他吃痛，倒抽凉气，她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看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处，忽然就顿住了，直勾勾地看了良久。
如果眼风能化成刀，她多想趁机狠狠刺穿他啊。手里沾湿的巾帕，在边缘完好的皮肉上拖动，她喃喃说：“余大人，伤得不轻啊。”
余崖岸垂眼瞥了瞥，见她纤长的手指落在胸前，饱满的甲盖泛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桃花薄嫩的花瓣。
心头略一颤，某种沉睡的感觉忽然被唤醒，涟漪一般荡漾向四肢百骸，冲上头脑。
他微蹙了下眉，“奉命平叛，三天三夜，从京城追到万全都司，清剿了三百名逆党。但贼首不好对付，不留神被他伤着了。好在伤得不重，还能赶回来医治。”
如约却觉得很遗憾，这种人，竟又一次死里逃生了。老天不长眼，世上哪有什么因果报应，也许连天菩萨都怕恶人吧！
但心下想归想，绝不能失态。他不言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毛，便定了定心神道：“大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是要小心些。到底身子是自己的，万不能糟践了。”
余崖岸听了，略略一颔首，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但他目光犀利如刀，每一眼都能将人凌迟。干他们这行的，生性多疑，即便如约摆出了真诚的姿态，他还是在审度、在揣测。隔了会儿才蹦出两句话来：“魏姑娘和杨掌司认识多久了？平常交情如何？”
如约压制住了汹涌的心绪，一手为他撒上金疮药，一手将洁净的纱布覆盖住伤口，淡然道：“司礼监早前有个叫邓荣的随堂，是专职往宫中运送东西的。后来他出了事，司礼监没人愿意接他的差事，杨掌司就应承了下来。但他不懂针线上的章程，我们掌司怕他应付不及，就派奴婢随同，以防宫中娘娘们要问话。我和杨掌司交情平平，不过一起当过差，还说得上两句话。”
答案经得住推敲，余崖岸缓缓点头，又破例给了个忠告：“杨掌司的来历，想必魏姑娘也知道。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少些来往，对姑娘有好处。”
如约手上顿了顿，“奴婢应选时候不长，进针工局不过两年而已，没听说过杨掌司的来历。”
长长的纱布，从他一边腋下穿过去，她探着两臂合围，样子恍惚像拥抱。
余崖岸缓慢眨动了下眼睛，感觉她细密柔软的发丝擦过他鬓边，暖绒狨地、痒梭梭地，抓挠不及。
“……杨掌司是犯官之后，五年前阖家被问罪，但因他年少成名，朝廷惜才，免了他流放之苦，净身后充入掖庭，做了太监。姑娘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临渊而立，有失足之虞……”
他说话之际，背后的纱布带已经系紧了。她退了一步，扭身把手浸入了铜盆里。
他重新站起身，将裸露的右臂套回琵琶袖，不紧不慢整好交领，束好了鸾带，漫谈道：“当年前太子余党没有扫清，还有流落在外的。这些人不死心，终究会回来，杨稳就如一个活招牌，有他立在那里，那些人就会奔着他来。”说罢，眼里漫出残忍的浮光，“五年间，抓了七条漏网之鱼，这事连杨掌司自己都不知道。姑娘和他走得近，万一被误伤了，那就不好了。”
如约心头擂鼓一样砰砰大跳起来，她也曾考虑过，锦衣卫那么精明，留下杨稳必定有他们的用意。因此自她进宫起，每行一步都谨小慎微，人前绝不与杨稳有任何交集。
如今亲耳从余崖岸口中听得底细，果然应证了她的猜测。但这种内情，他为什么要向她透露？说得这么透彻，又有什么用意？
他一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她背上浮起了一层薄汗，但面上绝不能露马脚。迟疑地笑了笑道：“原来杨掌司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我和他来往不多，今儿是因进不去内阁，才找他传话的。”
余崖岸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信姑娘，所以才和姑娘说这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其实以姑娘的品行人才，耽误在后宫可惜了，何不疏通疏通，想法子侍奉皇上？”
如约恭敬地低下了头，“大人玩笑了，我不过是个下等的宫人，不敢生非分之想。”
他“哦”了声，“也对，这紫禁城看着煊赫，私底下吃人不吐骨头。”边说边踱了两步，又站定脚，回头问她，“那么姑娘是否有意出宫？要是想，余某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第15章
这个问题换作一般人，应当怎么回答？必定是感激再三，欣然答应了吧！
如约须得做出深思熟虑一番的样子，犹豫再犹豫，才迟迟道：“大人要问奴婢想不想出宫，奴婢自然是想的，谁也不愿意在宫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闹得不好便挨主子的训斥。但奴婢出宫，应当是到了时候，伺候满十年，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大人说愿意帮奴婢，奴婢要是一时情急答应了，那么欠着大人的情，将来又该怎么偿还？奴婢是微末之人，微末之人身无长物，既然深知不能报答，又何必亏欠人情。大人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奴婢出来好半天，娘娘想是已经等急了。”说着又向他褔了福，“大人身上伤势未愈，奴婢就不叨扰了。请大人好生颐养，奴婢告退。”
余崖岸看她退后两步，打算离开，方又唤了声“魏姑娘”，“我没说要姑娘报答，姑娘只说领不领这份情就是了。”
如约回身笑了笑，“奴婢还是这句话，多谢大人美意。但奴婢与大人素昧平生，不敢深受大人恩惠。”
反正她一心只想快些离开这虎狼窝，也不等余崖岸再说什么，快步从正衙退了出来。
一到外面，气儿就能续上了。她深深喘上两口，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敛起心神，返回了午门内。
一路向北急行，生怕金阁老到了永寿宫，自己也没赶上复命。还好，回到永寿宫的时候，金娘娘还在朝外张望着。见她回来，忙站起身责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候？见着阁老了吗？”
如约说：“内阁不是奴婢这样的人能进的，当时被门上的小火者拦住了，好在托付了司礼监的人，把话给阁老带到了。”边说边搀扶金娘娘坐下，好言回禀着，“原本早就回来了，但走到金水桥前广场上，被锦衣卫的千户拦住了。锦衣卫余大人受了伤，找人帮着换药，奴婢就给拽到锦衣卫衙门去了。”
金娘娘讶然看了她一眼，“余大人？余崖岸？”
如约说是，“追击叛军的时候伤着了，不愿意让太监换药，又骂走了御医，没人敢上手。”
金娘娘嗤笑了声，“这种人就是别扭，明明干着杀人的营生，小事上却如此考究。”说着又打量她，“你们以前认得？”
如约照实道：“算不上认得，只在廊下家走水那晚见过。锦衣卫把我们扣在宫里不让出去，余大人曾亲自盘问过奴婢。”
金娘娘颔首，“也算有渊源。这次又召你换药……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吓得如约心头一蹦，忙道：“奴婢是宫里的人啊，和外头隔着几重天呢。”
可金娘娘却不这么认为，摇着团扇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官员，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见这小丫头白了脸，金娘娘又失笑，“我就是这么一说，吓着你了？你也是个死脑筋，要果真被人看上，就算做个妾，不也比现在伺候人强吗。”
如约说不敢，“娘娘，那可是锦衣卫，奴婢没这胆子。”
“怕什么。”金娘娘道，“男人再厉害，不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吗！”
调侃上一阵子，心思又落在了自己的处境上，不由唉声叹气，度日如年地等待她父亲来救命。
然而直等了一个时辰，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一旁的绘云又借机上眼药，“话果真传到了吗？别不是这丫头为了邀功胡说，躲到花园里消磨了时候，骗娘娘说往内阁去过了吧。”
金娘娘又不受用了，眼看要发火，这时候外面进来一个生脸的太监，说求见娘娘。
廊子上的宫女把人引到金娘娘跟前，那小太监拱手行了礼道：“娘娘，奴婢是内阁大院的长随，奉金阁老的令儿，来给娘娘带句话。阁老说这个时候，还是不见为宜，请娘娘静心思过，稍安勿躁，时日一到，自然就雨过天晴了。阁老和夫人在外头，也替娘娘打点着，万盼大事化小。这程子，请娘娘谨言慎行，在万岁爷面前也别再提及这件事儿。好生珍重自己，好生伺候万岁爷就是了。”
金娘娘听完，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连她父亲也让她忍耐，就说明短期内想复位，怕是不能够了。
灰心得很，她虚脱地倚着炕桌，摆手让这小太监退下。看看外面的天，亮得晃眼，她的世界却蒙上了阴霾，日头钻不出云层了。
绘云这会儿断不敢劝解，拿眼风示意下面的人端甜汤来，自己接过，小心翼翼搁到金娘娘手边，轻声道：“娘娘一上午没吃东西，进些吧。”
金娘娘斜眼扫她，想痛骂她，但见她畏畏缩缩地，顾及往日的情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出门走走吧，趿上软鞋，迈出了正殿。顺着甬路走到大门上，大门外面站着乾清宫派来的太监，她还没伸腿，那两个太监就垂着眼睛抬起手，“娘娘请回。”
没办法，她又绕了回来，在院子里转圈儿。走到西配殿前，看见如约坐在窗前，正闷头做她的针线。也不知做的是什么，料子看上去不精贵，像是宫人的马面裙。
金娘娘没想那么多，只觉百无聊赖。人被圈在这四面高墙下，才一天光景，就要闷出病来了。她泄愤式的甩动手里的团扇，抽打花圃里的月季，打得叶子和花苞掉落，越看越气恼。
好在也有好消息，几个被抓出去的太监又给放了回来。虽被打得皮开肉绽，但总算保住了命，向金娘娘磕头回话之后，回直房养伤去了。
水妞儿开解金娘娘：“您瞧郑宝他们还活着，就说明万岁爷没想重罚咱们宫里，他老人家还是顾念和娘娘的情分的。”
金娘娘略略宽怀，但又不太高兴，“那他怎么不来瞧我？昨儿夜里，他招谁侍寝了？”
永寿宫打听皇上御幸的事，已经成了惯例。离这儿不远的彩凤门围房，是彤史值房，彤史记录皇帝每夜临幸的次数和细节。原本这是机要，断断不会向人泄露，但金娘娘仗着她父亲的名望、自己的位份，以及万能的银子钱，还是可以稍许探得一二的。
底下人不用她吩咐，每天例行公事一般，趁着中晌四下无人的时候，常爱往彤史值房里钻。今天照例去了，探得的消息还是这样，“万岁爷昨儿宿在乾清宫，没翻牌子，没招人侍寝，彤史那儿都记着呢。”
金娘娘纳闷了，“这都多少天了？得有十来日了吧，万岁爷就这么单着，和太后的劲还没较完呢？就算较劲，也不能亏待自己，年轻轻的爷们儿，当皇帝诚如当和尚，儿子不想要了？江山不想传下去了？”
水妞儿吓得头皮发麻，左右看了一圈，好在宫墙高得很，不担心外面有人听见。
他们做奴婢的，话得顺着主子的心意说，便道：“万岁爷这样，娘娘不也放心吗。后宫都闲着，谁也不比谁抢先，将来绕了一圈，还是娘娘拔头筹。”
这话听着颇为顺耳，金娘娘没什么可争夺，气也就顺了。
但皇帝面前不能消停，得使劲蹦跶，才能让他时刻想起她。于是让小厨房做吃食，海清卷子、银锭饼，外加一例酸甜汤，命绘云送到皇帝跟前去。
隔了好一会儿，等到绘云回来，追问怎么样，绘云说：“万岁爷已然用过点心，还是把食盒留下了。但吩咐奴婢带话给娘娘，往后不必费心，请娘娘自用。”
金娘娘呆怔了片刻，心头五味杂陈。一会儿想万岁爷必定是不惦记她了，这才让她不必费心。但转念又得往好处琢磨，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话虽说得生硬，还不是把食盒留下了。既然留下，情况就坏不到哪里去，下回她还送，送得多了，他想忘也忘不掉她。
但禁足的日子是真不好过，永寿宫里谁都能走动，唯独她不能。
金娘娘歪在美人榻上，勉强延捱了两天，实在闲得无聊了，想起了上巳节。让人把如约传来，问她过节用的衣裳准备好没有，谁知她跪了下来，泥首道：“请娘娘恕罪，奴婢回去就做。”
金娘娘愕然撑起身，“什么？进宫就领的差事，有小半个月了吧，还没动针线，你每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边上的绘云也有些慌，自己抱了一大堆衣裙给她，虽是想着使唤她，但没想到她不做娘娘的衣裳，单给她们做。
忙乱之中她拉扯搪塞，对金娘娘道：“想是她不知轻重，上回做了几个荷包，又绣帕子去了。”
可如约说不是，直起身道：“姑姑们交代的东西我实在做不完，已经连夜拆改了，还有一大半堆在那儿呢。我原是想着，离上巳节还有二十来天，等把姑姑那件小衣绣完，再做娘娘的裙子。没想到今儿娘娘就问起，我……我这就回去换花绷，求娘娘恕罪，求姑姑见谅。”
这番话，成功点燃了金娘娘。她霍地站起来，“怎么回事，如今我的东西，竟要排到这些奴才后头做了？”说着“啪”地扇了绘云一巴掌，“你不是说管教着底下人，从不和人起争执吗，原来是这么个管教法儿。压得他们都怕你，都不敢吱声儿，可不就天下太平了吗。伺候我的人，得先让你们受用，连我这正主儿都得往后稍稍，你们好大的脸面啊！”
忽然想起那天看见如约手里的东西，觉得眼生，这回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些大宫女的。一时原委都闹清了，一巴掌不痛快，又追加了一巴掌，“作死的东西，你在这永寿宫里一手遮天，当我死了不成！”
绘云被打得脸颊通红，又是痛哭，又是跪地磕头，“娘娘，不是这么回事儿。我们犯懒，托她缝制是有的，可从没想越过娘娘的次序去啊。”
如约是出了名的老实头儿，老实头儿说话更让人信服，“姑姑那天送了一堆衣裳鞋袜过来，我说先紧着姑姑们的做，您没反驳，我不敢违姑姑的意儿。”
这下换来金娘娘更可怕的瞪视，“看来我是用不了你了，你害我害得不够，还要爬到我头上来。别打量你是朝天女户出身，我就治不了你！”边说边喊尚仪嬷嬷，“给我把这弄权的东西拖到院子里去，着人狠狠打她的脸，让宫里所有人都去看。”
尚仪嬷嬷道是，强扭着绘云，押到台阶前的中路上跪好，左右开弓扇她耳刮子。
金娘娘坐在殿里又气又恼，自己哭起来，“要不是我带进来的三个都病死了，我也不能用这些人。如今仗着资历，光明正大地欺负我。我算是瞎了眼，替她撑腰，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样！”
如约一直憋着声儿旁观，见金娘娘哭，膝行上前小声宽慰：“娘娘，是奴婢没用，经不住绘云姑姑的压制。但娘娘消消气，我夜里赶工，悄悄把娘娘的上襦做好了。交领和袖口上都绣了金银如意和八宝，娘娘看了一准儿喜欢。还有裙子，剩下腰头和裙门上的膝襕没绣完，再容奴婢两天，奴婢一定送来，让娘娘过目。”
金娘娘耷拉着眉眼，有些可怜地看看她，哀叹自己怎么落得如此凄惨，竟要小宫女偷着替她赶制衣裳。
伸手把人拽了起来，金娘娘叹息道：“往后你上殿里来伺候吧，受我一个人的差遣，给我一个人干活儿。她们的话，你一句都别听，也用不着喊她们姑姑。一个个儿，身子不正影子歪，让人‘姑姑、姑姑’地抬举着，也不嫌臊得慌！”

第16章
外面大耳帖子抽得山响，绘云的脸早就疼得没了知觉。尚仪嬷嬷却比她更难熬，自己这手遭了好大的罪，再不叫停，自己上了年纪，也吃不消了。
到底盼来了金娘娘开恩，还是如约出来传的话，对尚仪嬷嬷道：“您受累了，快回去歇着吧。”转头又对绘云道，“姑姑这脸，怕是不能上值了，我向娘娘讨了恩典，让姑姑回直房去。姑姑找太医瞧瞧，开些药敷上吧。”
绘云对她的恨，用嘴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她，最后蹒跚地被人架走了。
如约暗叹了口气，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自己还有要紧事要做，不能一直困在西配殿里。往上爬，一路上总有尸横遍野，谁不是这样！起先自己还会觉得愧疚，但时候一长，这颗心渐渐也就如石如铁了。绘云利用金娘娘打杀玉露的时候，八成也没想到，金娘娘照样可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赏她嘴巴子。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大家各怀心事，各有算计。绘云带出来的两个徒弟，这时候也服软了，颇有巴结的意思，对如约道：“早前她非让我们把旧衣裳都翻找出来，我们就说了，这么的不好，她偏不听。横竖我们没有为难姑娘的意思，闹得今天这样，我们也怪不好意思的。”
如约还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和煦道：“都是一场误会，二位也别往心里去。今儿绘云姑姑受了委屈，姑姑们是她亲近的人，还是得好好劝解着点儿。”
丛仙和水妞儿对看了一眼，忙点头。心里惆怅感慨，这永寿宫要变天啦，做针线的野路子，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翻身成了娘娘跟前红人儿。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约在金娘娘身边伺候，远比绘云那干人尽心。其实殿里的每一样活计，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到了大宫女手里，需要忙活的不多，最大的差事就是给主子解闷，急主子之所急。
金娘娘仍是像热锅上的蚂蚁，盼着皇帝能来，盼着恢复她的位份。可惜等了又等，石沉大海，终究忍不住了，吩咐如约：“今儿再准备些茶食点心，你替我送到御前去。顺便瞧瞧万岁爷在忙什么，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人。”
如约说是，传话给小厨房，等着那头送食盒进来。
预备好的东西送来请金娘娘过目，是一份透糖茶食、一份印儿酥，还有一盏灵露饮。
如约的视线停留在灵露饮上，所谓的灵露饮，是用粳米、糯米、老小米入甑锅提炼，取其凝结的露水做成的。虽然不如米汤浓稠，但也绝不像清水一样透彻。如果能在里头下药，那该多好，简单省事，不必大动干戈。然而御前的那些人不是吃素的，绝不会让没有验过毒的吃食出现在皇帝的御桌上。这条路走不通，唯剩一条，就是以命相搏。
金娘娘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小心翼翼把食盒的盖子盖回去，切切叮嘱她：“替我好好渲染渲染，就说我茶不思饭不想，就快活不下去了，请万岁爷可怜我，过永寿宫来瞧瞧我。”
如约说是，偏头朝铜镜望了一眼。镜子里倒映出自己的侧影，交了二月二十，宫女的圆领袍乌纱帽换成了上襦下裙。襦裙有一宗好处，须得配（髟＋狄）髻。（髟＋狄）髻上插头面首饰，虽不如妃嫔们华贵，但也是顶簪、挑心，一样不缺。
轻舒一口气，她敛起神，向金娘娘褔了福，“娘娘放心，奴婢纵是不能在万岁爷跟前说上话，也会想办法攀交御前的掌事，请他们代为替娘娘说情。”
金娘娘大力地夸赞了她两句，“果真你是最靠得住的，不像她们，嘴上好听，办事不牢靠。”边说边轻轻推了她一下，“你且去，好生把事办妥了，我亏待不了你。”
如约抿唇笑了笑，也不多言，挽着食盒往永寿门上去了。
人渐渐走远，金娘娘站在廊下看着，咬住了唇。
边上的尚仪嬷嬷问：“娘娘打发她过去，是瞧她长得好，有意让她在皇上跟前露脸吧？”
金娘娘怅然说：“可不是。我如今这处境，只有想些歪斜的办法了。万一皇上看中她，不得往永寿宫多跑几趟吗，总不好立时临幸，立时就晋位分。我待她也算不薄，要是她能出头，总会念我一点儿好。不像其余几宫的人，见了我，个个乌眼鸡似的。”
所以人人都有算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说不清到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了。
那厢如约提着食盒到了遵义门上，问守门的小太监，皇上在不在殿里。
那小太监至多不过十三四岁光景，见惯了大场面，也学了拿大的做派，把眼儿一翻，“你是哪个宫的？奉了谁的令儿来见皇上？”
如约忙自报了家门，小太监看人下菜碟，耷拉下眼皮道：“万岁爷不在养心殿，许是在乾清宫，也或者上文华殿进讲去了。你各处走一圈，碰碰运气吧。”
如约一时有些迷茫，不知该往哪里去，便道：“那我在门里候着吧！娘娘交代的差事，我们做奴婢的，不敢不遵令儿。”
还是另一个太监好心，啐了那小太监一口，“汪轸，你处处给人下套，怪道你娘生的孩子没屁眼儿。”复转头冲她笑了笑，“姑娘，他和你闹着玩的，别往心里去。万岁爷就在养心殿呢，你进去找御前的人通传一声。我瞧你脸生，可不敢闷头乱闯，要是惊了驾，那可是死罪。”
如约感激地朝他纳了个福，“多谢师父指点。”
提裙迈进门槛，一路顺顺利利进了养心门。
这养心殿，是皇帝时常歇息的地方啊，她做梦都想走进这里。今天成真了，心头激动得打哆嗦，但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强压住了起伏的心境，一步一步加着小心，绕过了琉璃门内的八龙影壁。
往前看，一眼能看见养心殿的正殿，中正仁和匾下摆放着金漆雕龙宝座，两边立掌扇，即便座上没人，也是一派威严肃穆的气象。
敛神到了殿门前，知道不能擅闯，客客气气请站班的人回话，自己在一旁静待着。
不一会儿里头出来个人，正是那天在遵义门上遇见的总管太监章回。他见了她，掖着两手问：“是金娘娘派你来的？”
如约说是，“娘娘预备了茶食，命奴婢敬献万岁爷。”
章回伸手道：“给我吧，我替你转交。”
可如约没有递过去，摆着温软的语气，小心翼翼道：“师父，我们娘娘特吩咐了，让奴婢面呈万岁爷，并有话回禀万岁爷。”
章回“嘿”了声，“你们这位娘娘，真是个认死理儿的。万岁爷好容易歇一歇，哪儿有那闲工夫，吃她送来的茶食。”
但人既然来了，不通融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再说这宫女万岁爷曾见过，还亲自免了死罪，说不定愿意见一见。
思及此，章回让了一步，“咱家替你进去回话，你先等着，万岁爷若是召见，你再跟着进来。”
如约说是，退让在一旁，看章回迈着八字步，一摇三晃进了冬暖阁。
御前有严苛的定规，内外太监钉子一样伫立着，丝毫不敢移动半分。整个养心殿寂静无声，只有案上的莲花更漏滴答，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暗暗四下打量，正殿两侧是东西暖阁，想来皇帝歇息不上后殿去，那地方是专作嫔妃侍寝之用的。早前总是隔着宫墙眺望，对养心殿的规制并不了解，总以为永寿宫已经够大了。谁知进了这里，才发现有天壤之别，光是养心殿的天花藻井，就抵得上大半个永寿宫正殿。
一串脚步声响起，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见章回迈过暖阁门槛，笑着说：“姑娘是个有福的，万岁爷都歇下了，还是破例召见了你，好让你回去向贵嫔娘娘交差。”
如约忙呵腰，“多谢总管师父。”
嘴上说着，心慢慢提起来，提到嗓子眼。暗想着皇帝既然歇下了，是不是会少些防备？自己如果行事……就算是鸡蛋碰石头，能不能有几分重伤他的可能？
带着希冀，她跟章回进了冬暖阁。本以为这暖阁就是皇帝歇息的去处了，岂知不是。里头还有一间内室，并不很大，摆着一张床，一架紫檀案几。
皇帝半倚着一个大引枕，靠在床头看书，石青色宝相花的缂丝缎面衬着他的脸，眉眼精致间，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做派。不像平时冠服端严，燕居的时候随意，乌浓的长发拿玉带束着，鬓边垂落几缕，清贵是真清贵，清闲也是真清闲。
南宇文、北慕容。慕容氏的美丽，在他这里得到极致的发挥，即便恨他入骨，也不能否认老天对他的格外眷顾。
而如约考虑得更深，她一直听说皇帝夺权，暗中联合了朝中各大势力，只管发号施令，从未身体力行。他和唐太宗不一样，玄武门政变没有亲力亲为，弄权靠的是心计。加上他出身显贵，尊荣作养，一个没有拳脚功夫的人，总比余崖岸好对付。
只可惜她想上前，被章回拦在了门外，这随安室不大，根本不容她近身回话。
章回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进去搁在紫檀的案几上，轻声问皇帝：“万岁爷，金娘娘差人送吃食来，万岁爷这会儿用么？”
皇帝没有应，放下手里的书，朝门前的人望过来。
他记得她，见过几回，每次露面都出乎人的预料。从针工局下等的宫人，一跃变成永寿宫的听差女官，仅仅两个多月而已。
皇帝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见她欠身纳福，淡淡道了声“免礼”。
“恪嫔打发你来，有什么话要说？”
如约照实把金娘娘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娘娘一心惦念着万岁爷，这阵子人都憔悴了。几次想来向万岁爷请安，可惜都被门上拦住了，不叫出去。娘娘说，请万岁爷念着往日的情义，上永寿宫瞧瞧她去。见了万岁爷，心头宽怀，身上的症疾也能减轻些。”
皇帝听得笑起来，“又睡不着了，看来得多吃些安神的药。”说着眼波一转，落在她脸上，“替她传这么矫情的话，你不觉得为难吗？”
要说为难，照着姑娘的心情，确实应该为难。但她不像寻常的宫女，瞧着皇帝是男人，为难里能夹带那么一点女孩儿的小心思。她心里有怨恨，正因如此，神情言语就显得格外坦荡，俯身道：“奴婢侍奉娘娘，一切听娘娘的示下。主子跟前，没有为难一说。”
章回觑了觑皇帝，见他缓缓颔首，“差事当得不错，上回要是杀了，才真可惜。”略顿了下问，“那日恪嫔打死宫女，她辩称是底下人手重，不是她的本意。那时你朝朕望过来，为什么？”
当时视线一交错，她就慌忙避开了，本以为皇帝不会往心里去，没想到他竟留意了。
该怎么回答呢，难道说金娘娘为推脱责任，撒谎了吗？
不能够，背叛主子是大忌，她懂得这个道理。便道：“底下人错会了主子的意，确实有过失。但已然出了一条人命，要是再赔上几个，岂不是更让人唏嘘吗。”
章回恍然大悟，其实那天没把永寿宫的太监拉出来打杀，他就有些想不明白。现在谜底解开了，这姑娘的一望，让皇上确信金娘娘编了瞎话，救了那几个小太监的命。
十分圆滑的回答，忽然让人失了兴致。皇帝重新拿起搁下的书，视线落在了书页上，漠然道，“回去吧。带话给你主子，让她安分悔过，少动些歪心思。该是她的，早晚少不了。不该她的，往朕这里送什么都没用，朕不吃她这一套。”

第17章
答案拍在了脸上，皇帝洞察微毫，知道金娘娘打的什么主意。
如约自然也抱憾，可惜这次觅不得好机会。章回一直守在门前，自己离皇帝足有三丈远，就算头上的簪子锋利，也不能一气儿扎进皇帝的心窝里。
可就这样摸着鼻子回去了，她又有些不甘心，这回不能成，就得谋求下一回。于是壮着胆儿说：“万岁爷，您会上永寿宫去吗？娘娘盼着您能来，哪怕是瞧上一眼，我们娘娘也心满意足了。”
可皇帝恍若未闻，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旁的章回懂得瞧眼色，不等她再说话，抬手把她往后拦了拦，关上了随安室的门，复又小声道：“姑娘怎么不懂事儿？万岁爷让你退下，还说那些闲话做什么！”
如约没办法，被他拽出了冬暖阁。
回头张望，看不见里头的情景了，虽然她早有准备，头一回行事未必能成，只要按捺住心性，永不言弃就是了。可真当错失了，连走近半步都没有可能，说不懊恼是假的。
手心里的汗，在迈出正殿的时候彻底干涸了，她唯有再向章回争取，“师父，替我们主子美言几句吧，我们主子当真念着皇上呢。”
章回一哂，“阖宫这么多嫔妃，哪一个不念着皇上，不想得皇上宠幸？金娘娘的脸面，在后宫已经是独一份了，人不能太贪心，贪心了对自己不好，会作病的。”说罢又冲她笑了笑，“姑娘也是个实诚人，这么一心为主子，敢追问万岁爷。这是逢着万岁爷斋戒，不能动怒，要是换了平常，高低得受两句申斥，万一怪罪下来，实在不值当。”
大太监，能做到今天地步，靠的是机敏观察，和准确的判断。因此章回待她还算和蔼，风水轮流转嘛，留着一线人情又不需本钱，万一将来要打交道，面上不也敞亮吗。
他把人送到了琉璃门前，掖着手劝说：“姑娘回去吧，让金娘娘收收心，这程子就别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如约犹不死心，站住了脚问：“师父，您说万岁爷还会来永寿宫吗？”
章回想了想道：“这可说不准，金娘娘不是正禁足吗，万岁爷要是走动，落进别人眼里也不好看啊。”
她“哦”了声，有些惆怅。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外露了，忙笑道：“奴婢瞎操心了，请师父不要见怪。”
章回点点头，“都是这么过来的。姑娘还年轻，没经过事儿。当差时候长了，就知道进退了。”
如约说是，向他行过礼，从养心门上退了出来。
经过遵义门时，那个叫汪轸的小太监照旧挤兑她，“姑娘莫不是要升发了，进去这么长时候。”
如约不好发火，只是冲他讪笑了下，快步走进了夹道里。
一路往北，路上没有人，空空荡荡地。心里一再宽解自己，没事儿，来日方长，哪有一口吃个饼子的……
可就是灰心，明明跟前只有一个章回，她也没法子出手。难道只能等两下里独处的时候吗？可那是皇帝啊，几时身边能没人伺候？
越想越无望，越想越悲戚，恨不得找个地方哭上一场。可这深宫之中，哪儿能供她洒眼泪？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使劲地咽下去，别让任何人看出来。
收拾好情绪，重新回到永寿宫，刚进宫门金娘娘就迎上来，急切地追问：“怎么样？万岁爷说什么没有？”
怎么向她交代呢，总不能把皇帝说的那番无情的话，照实和她复述一遍。
如约这上头还是体人意儿的，委婉地对金娘娘道：“万岁爷说了，明白娘娘的苦闷，让娘娘稍安勿躁，暂且在宫里静养着，别操心旁的。该是娘娘的东西，一样少不了娘娘的，娘娘眼下着急，无济于事，反倒伤了心神。”
金娘娘听了，心头略略宽怀，喟叹着：“万岁爷到底没有撂下我，我还有指望。”语毕又问她，“那万岁爷说了吗，什么时候来瞧我？”
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倒是追问了，可惜皇帝没有给答复。
斟酌再三，她又编了段话宽解金娘娘，“玉露的事儿刚出不多久，万岁爷要是这时候来瞧娘娘，让宫里其他娘娘们看了，岂不认为万岁爷偏袒娘娘，愈发要眼红娘娘吗。老话儿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万岁爷不忍把娘娘顶在风头上。若是这时着力抬举娘娘，那就不是真宠爱，是捧杀了。娘娘细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道理怎么能不明白呢，金娘娘虽感念皇帝的体恤，但也颇不把后宫其他嫔妃放在眼里。口中还在嘟囔着：“就让她们眼红嫉妒，又怎么样，我才不怕！”
在金娘娘看来，自己的父亲是当朝的首辅，那些人纵是不服气，也只能老老实实憋着。
总之这一趟又是无功而返，让人觉得沮丧。金娘娘意兴阑珊回到内寝，让人温了壶酒来，独自一个人喝了两杯，就上床歪着去了。
主子睡下了，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忙，如约回到偏殿里，把裙门余下的一小截膝襕绣完了。
剪子剪断了金丝线，刚要放下，见郑宝从门上进来，一见她就苦笑，“姑娘，再见着你可真好，让我知道自己还在阳世，还没死。早前我一直盼着能进司礼监，这回我真进去了，才知道那地方恁地吓人，着实不好玩儿。”
如约很同情他，“无妄之灾，躲过去了，将来添福添寿元。”
郑宝叹着气说：“借您吉言，我就盼着往后过好日子了。不过姑娘倒是出息了，如今在娘娘跟前很得脸。合该是这样，把那个丧良心的绘云拱下台，大家就算报了仇了。”边说边回头望了眼，见四下无人才又道，“她还留在永寿宫，娘娘抹不开面子，怕将来还要起复她。姑娘留点神，别让她算计了。这些老姑姑，心肠歹毒着呢，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如约应了，又说了两句顺水人情的话，让他好生将养着。自己起身，上外间把襦裙熨烫了一遍，才抱进偏殿，仔细架了起来。
金娘娘吃了酒，睡得很沉，衣裳是试不成了。午后有了一段悠闲时光，如约在后廊上坐下，一面剥杏仁，一面看着满院春色发呆。心里记挂着快要清明了，前几年流落在南方，还能祭奠一下亲人。后来应了选，不管是在内官监还是在宫里，宫人插香、烧包袱都是犯忌讳的，这件事也只能暗自念一念，不能过多惦记。
不过金娘娘这一觉睡了好久，晚上连膳都没传，闷着头睡到第二天五更。五更睡醒起身，推开窗看，才知道外面下了一夜雨，屋檐上滴滴答答落雨成串，把窗前的海棠树浇得水光粼粼。
清明时节雨纷纷么，天气就是这样。雨连着下了三天，等到第四天的时候，盼来一个好消息。御前的掌事太监康尔寿亲自来传话，说万岁爷顾念娘娘，看上巳节快到了，解了娘娘的禁足令，好让娘娘陪太后上西苑散散。
金娘娘喜出望外，一面谢恩，一面又犯了矫情的老毛病，“万岁爷这会子倒想起我来了。”
康尔寿笑道：“瞧娘娘这话说的，万岁爷几时不想着娘娘来着？往年上巳节，娘娘都在太后跟前侍奉，今年您要是不在，太后问起来，不好回话嘛。”
金娘娘便不再抱怨了，让人赏了康尔寿银锭，待人一走就欢天喜地来牵如约的手，“万岁爷还是看重我的。”
绘云很懂得审时度势，趁着金娘娘高兴之际上来求情讨饶，声泪俱下地说自己错了，求娘娘宽宥，还让她近身伺候。
金娘娘心情不错，也不耐烦被她破坏好兴致，到底还是松了口，“算了，后儿上西苑，容你跟着吧。”
绘云千恩万谢，重新插上了令箭。直起身的时候看如约，眼神里透着恨。
如约没理会她，盘算着上巳节那天游西苑，皇帝应当也会出现。一门心思冲着杀人，极容易露马脚，碰见的机会多了，总有天时地利的时候。她只要能随金娘娘去西苑，一切便有指望，所以愈发要说洗清话，“玉露那件事就算过去了，皇上既解了娘娘禁足，往后也会接着来永寿宫的。隔上一段时候恢复了娘娘的位份，娘娘照旧还是后宫第一人。”
这话说得金娘娘高兴，又扭着身子去试行头。上巳节要穿新衣、以兰汤沐浴、上河畔祓禊，总之必须好好准备一番。她每年都是最出风头的人，今年也不能落了下乘。
如约和梳头宫女一起，伺候她穿上襦裙，梳好了发髻。金娘娘站在镜子前赏看，莲白的上襦配窃蓝的马面裙，领上压璎珞项圈，端庄里透出少女的灵动窈窕，仿佛又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当下十分满意，只等上巳节一到，就要当着众人体面登场。
转过天来，到了正日子，一早各宫的步辇就在顺贞门上候着了。往年游西苑，去的最多的是趯台坡、蕉园，那里水面宽阔，适宜游船，上巳节几乎是在池子上过完的。但今年改变了章程，宴席设在了琼华岛上。顺贞门离琼华岛最近，又毗邻着景山，中途还能上寿皇殿祭拜，去瞧瞧因陵地没有修建妥当，至今不曾下葬的先帝爷。
太后原本是不想出门的，正是因着能去看先帝，才勉强答应游西苑。出了宫，直奔景山，进了寿皇殿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得眼睛像桃儿一样。皇帝和几位嫔妃劝解再三，才从蒲团上起来，人自然是恹恹地，由几个嬷嬷搀扶着，跌跌撞撞坐进了步辇里。
如约一直在旁看着，太后和皇帝确实不对付，先帝灵前的一通念白，恨不能细数皇帝的罪状。但碍于人多，面上总得过得去，光是粉饰太平，已经花了太后好大的力气。
一行人由锦衣卫护送着，浩浩荡荡进了西苑。后宫嫔妃基本没有出宫的机会，因此一路很热闹，步辇上的帘子掀起来，隔了几丈远，彼此也能愉快地交谈。
所有后宫的主儿们都有来有往，唯独金娘娘单着，由此可见她平时人缘确实不太好。但她并不在意，多早晚看见鸾鸟扎堆来着？只有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才狼一群狗一伙呢！
出陟山门，经过一条长长的水上廊道，终于到了岛上。众人下辇后四处张望，这里的景致很好，因皇帝要游幸，早就有人仔细打点过了。
过节么，游玩是其次，要紧是应景儿，做过节该做的事。譬如拿柳条蘸水点头祈福，再譬如水边沐浴驱除邪祟，这些都是不能丢的老例儿。太后和皇帝端着架子，不过做做样子，嫔妃们却很虔诚，很当一回事。因为春水擦身不单驱邪，还有感孕得子的说法。
花红柳绿的美人们，一起聚集在池畔，场面很是壮观。
金娘娘卷起袖子捞水，不敢往脸上招呼，怕弄花了妆面，只管往脖子上拍打。
可左右的人都只是拿手划拉，看样子还有些畏缩。
金娘娘大惑不解的时候，有人忽然说了句败兴的话：“倒春寒那会儿，宁王不是淹死了吗。不知在哪里落的水，没准儿正是这里呐！”

第18章
泡过人的尸水拍打在身上，足够令人毛骨悚然。
金娘娘愣住了，手悬在半路，没敢再往脖子上招呼，拐了个弯，悄悄抹在了裙子上。
人一多，各种传闻和闲话就多。一时心惊肉跳，尽管大家都想怀上皇长子，但那皇长子要是宁王托生的，必定是来讨债的，不怀也罢。
于是这场河畔祓禊，气氛变得很尴尬。众人提着裙子，面面相觑，莫说沾湿衣裳了，最后连手都不敢划拉一下。
统管全局的太监立刻就发现不妙，今儿过节，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都来了，时刻预备应对变故。
金自明快步到了河畔，掖着手，躬着身，笑道：“娘娘们怎么不祓禊？好容易出来一趟，擦洗擦洗，好涤尽去岁的尘垢啊。”
毕竟人多，那件让人犯嘀咕的事，到底还是有人说了出来，怕水脏，怕宁王索命。
金自明听罢，“嗐”了声道：“娘娘们竟是担心这个？小宁王不是在这里落的水，是在南边崇智殿前。再说这么大的太液池，能装下一个半紫禁城，且又是活水，连着四九城里大小河道。这么长时候过去，有魂儿也给冲散了。自古哪条河里不死人？宫中用玉泉山的泉水，城里百姓可靠着河水洗涮呢，难道日子还能不过了？”说罢笑了笑，“好好儿过节，可别因这种事闹得人心惶惶，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万岁爷要不高兴的。”
最后一句话，才是最要紧的。金自明虽是笑着说，但言语里的恫吓昭然若揭。
谁敢惹得万岁爷不高兴？除非是好日子过腻了。
众人回过神来，上巳节就是要热闹，水榭里的太后和皇帝可都瞧着呢。于是只得重又掬起水，勉强往身上泼洒，至少从远处看过来，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金娘娘斜眼瞥她们，甚为不屑，“一帮不成器的东西。宁王投胎就吓着她们了，要是换了我，只要能怀上皇长子，莫说是宁王，就是前太子，我也不怕。”
如约脸上挂着赞同的笑，视线却流转，望向了池边的水榭。
太后和皇帝临池而坐，太后脸上本就没有笑模样，刚才嫔妃们忽然的回避，让她抓住了契机，有意询问：“她们先前怎么了？一个个都僵住了身子，水里有刺儿扎她们？”
司礼监的掌印一直随侍在左右，忙替皇帝解围，俯身笑道：“今年不像上年，池子里水凉，三月三还有些冻手呢。娘娘们身娇肉贵，不敢受凉，想是怕回头不能好好伺候皇上。”
太后冷笑了声，“是吗？那这会儿怎么又欢实起来，水忽然暖和了？”边说边瞥了籍月章一眼，“你也不用替她们打掩护，不过就是因为宁王死在了太液池，让她们心不安，怕恶鬼索命罢了。”
这话说得籍月章心惊胆战，又往下呵了呵腰，“老祖宗多虑了，这太液池大得很，且事儿也过去有阵子了，娘娘们哪能忌讳这个！”
可太后却被自己那番话勾起了伤心事，忽然垂泪不止，“我的攸宁……祖母没能好好照顾你，让你落进那么冰冷的池水里，我的心……疼得诚如刀割一样。”
她心里知道攸宁因何而死，哭过一气，又怔怔问皇帝，“你说好好的，攸宁怎么会落水？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有意设计这场意外，好断了我的念想？”
皇帝还是宁静自持的模样，连情绪都没有一丝起伏，“孩子贪玩，底下的人没有看好他，出了这样的事，儿子也痛心得很。”
太后却沉默下来，半晌道：“那天之后，我常在悔过，我不该说那句话，不该让你禅位给他。他那么小的人儿，怎么经受得住……是我糊涂，把他推到了铡刀底下。”
皇帝抬起了眼，“母后难道疑心，是儿子害死了他？”
太后看着他，这个儿子，早就不是她疼爱的幼子了。千言万语，从何说起呢，怪只怪自己气盛，考虑不周。
回想自己的前半辈子，实在是过得无比舒心，婆母善待丈夫疼爱，她可说是大邺开国以来最有福的皇后了。先帝虽有七个儿子，唯独她的两个儿子备受抬举。长子是太子，自不必说，幼子行三，先帝比之太子更器重他。常说这儿子明允笃诚、克己复礼，将来可以辅佐皇兄，匡正八极。
结果先帝看走了眼，就是他眼中无一不好的儿子，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夺了属于太子的江山。如今更因忌惮太子后嗣，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一桩接着一桩的惨事，让她如何招架？难道是老天爷觉得她这辈子欠磨难，要让她拿余生来填补吗？
深深叹息，她不是个懂得勾心斗角的人，本以为一时的气话，说过就罢了，没想到她的儿子和她较起真来，干脆把后患一气儿解决了。
可他明明说过，将来要把皇位还给大哥哥的。如今大哥哥绝了后，还用得着还吗？
那天忽然传来攸宁的死讯，不多时内阁就来了人，商讨起皇帝至今无后的问题。她伤心欲绝，也看透了真相，皇帝是想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低头，想从她嘴里听到社稷为重。
她偏不！
太后的气，横竖是消不了了。皇帝很有直达痛肋的勇气，当着面问她，是不是疑心他杀了攸宁。她很想说是，但这种无凭无据的话说出口，无疑又会引来争执。今儿过节，当着那么多的宫眷太监吵起来，终究是不好看。
皇帝目光如炬，直直望着她，太后到底还是调开了视线，唏嘘道：“人死如灯灭，这会儿计较还有用吗？他要是阴灵不远，就该去找那个害死他的人，将来上阎王爷哪儿，好好理论理论。”
这话说得过了，籍月章的心往下一沉，陪着笑脸道：“太后，过节不兴说这些扫兴的事儿，得高高兴兴的，想想吃什么、玩儿什么。”
原本是想岔开话题，太后也不打算继续下去，但皇帝却阴沉了脸，隔开手边的茶盏道：“母后是圣母，就算疑心儿子，也不该含沙射影诅咒儿子，毕竟儿子也是您亲生的。”
太后有些着恼，直起了身子道：“我诅咒你？我哪一句话诅咒了你？”说罢一哂，“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皇帝要是坦荡，自然不会觉得我这当娘的话里有话。”
再粘缠，没必要，那厢池子边上祓禊的妃嫔们要回来了，太后不喜欢和她们搅合在一起，起身道：“我记得冰窖边上有个万法宝殿，那地方能为生人祈福，为死人超度。皇帝带着宫眷们在这儿过节吧，我上那头礼佛去。回头也不必来接我，时辰到了，我自行回宫就是了。”
太后说完，带着身边一干宫女嬷嬷出了水榭。皇帝只得起身，“儿子送母后过去。”
太后说不必，“我跟前人手多，丢不了。”
籍月章忙上前，“奴婢伺候老祖宗。万法宝殿那儿奴婢熟，好给老祖宗妥帖安排。”
太后瞥了他一眼，“那怎么好意思，掌印可是大忙人。”
籍月章赔笑支应了两句，让太后搭上自己的腕子，引着太后往曲廊那头去了。
皇帝面色不豫，看着太后渐渐走远的身影，咬牙道：“她恨我，就恨得这样彻底，丝毫不顾念一丝亲情。”
边上的章回由头至尾看在眼里，好言劝解着：“太后老祖宗是个善性人儿，善性过了头，容易犯糊涂。您想，早前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太后没操过一点儿心，怹老人家是享福之人，哪里知道外朝的生死攸关。先头太子败了，她心疼，宁王薨了，她又心疼，她不心疼万岁爷，是因为万岁爷立于不败之地，用不着她心疼。”边说边将皇帝搀扶回宝座上，切切道，“主子爷，终究是一家子骨肉，等时候长了，她总会回心转意的。纵是不能，万岁爷本着一片孝心照旧供养她，天菩萨在上头看着呢，自会保佑我主江山万年的。”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起伏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即便是生母的厌弃，对他来说也只是短暂的痛苦，过去了，便不放在心上了。
祓禊的嫔妃们整理好仪容，陆续都返回水榭内，金娘娘先前在岸边的时候，就看见太后闲庭信步离开了，快人快语问皇帝：“太后不主持咱们祭祀高禖么？”
高禖是掌管生育的神仙。出了阁的女人们过上巳节，顶要紧就是求子嗣，尤其身在帝王家。
看来太后仍旧不期盼皇帝有子嗣，懒得过问。所以说这位太后是个直肠子，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而金娘娘又善于哪壶不开提哪壶，众人都不吱声，有意避开这个问题，唯独她，直剌剌地提了出来。
如约侍奉在她身边，背着人轻拽她的衣袖，悄悄提醒。好在她会意了，没有蹦出更扫兴的话，惹得皇帝不高兴。
章回出来打圆场，“诸位娘娘，承光殿里早就摆好了神像和香案，只等着娘娘们过去呢。”
太后不主持，皇帝率后宫祭祀也一样。
金娘娘和一众妃嫔让到一旁，看皇帝从面前走过，衣袂翩翩间带起一缕香风，直钻进鼻子眼儿里来。
金娘娘扭头朝如约眨眨眼，压声道：“万岁爷腰上挂着我送他的香囊呢。”
如约笑了笑，“奴婢就说，皇上是念着您的。”
金娘娘很高兴，完全不去考虑香囊到底是谁做的。反正皇帝是看着她的情面，她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宫里出来的东西，怎么不是她的呢。
一行人穿过了广寒殿，往南是一条狭长的堤岸，堤岸连通着太液桥，过了桥就是承光殿。
大邺的承光殿，专给后宫作祭祀神明之用，修得如同一个小型的天坛。四周圈起的围墙建成圆弧形，正殿四面出台阶，听说站在广场东头的围墙前轻轻说一句话，四面都有嗡嗡的回声。要是能大喊一句，说不定像打雷一样。
皇帝离开紫禁城，出警入跸都由锦衣卫打点。如约搀扶着金娘娘，随众从长堤上下来，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杏黄色飞鱼服的人站在承天门前，朝皇帝及嫔妃们行礼如仪。
这余崖岸，看着就是那种凶巴巴的人。金娘娘骨子里倨傲，还有些看不起他，视线一扫，小声嘲讽了句：“野泥脚杆子。”
三品的官员，手握着生杀，但因为不是文官，在金娘娘眼里就属不入流。
金娘娘偏头瞧了如约一眼，“我看你配他，倒也相宜。”
这话不光贬低余崖岸，连着也贬低了如约。野泥脚杆子瞧上下等宫女，在金娘娘看来简直门当户对。
如约没应声，闷头搀她进了承光门。承光殿里已经铺排得好大阵仗，一张巨大的高禖像挂在正中央，面前供着瓜果五牲。这场祭祀也与平常的供奉不一样，祈福不光要敬香，还要“授弓矢”。
所谓的授弓矢，是将弓箭插入弓套，呈敬在神像之前。早在炎黄时期，这种仪式并不雅，男男女女甚至可说混乱。后来逐渐演化，到如今含蓄地用弓箭和弓套代替，就是取个意思，求神仙保佑子嗣繁盛。
每个人接过宫女准备好的物件，都顺利地呈放在了香案上。轮到金娘娘的时候，她双手托住，朝长案上摆放，但不知是为什么，转身的一瞬，手上的金镯开口处挂到了布袋的流苏。
“啪”地一声，角弓从案上掉下来，一头栽进了蒲团前的火盆里。

第19章
众人哗然，祭神出师不利，难道金贵嫔的荣宠要到头了？
所有人的眼风都带着几分笑意，纷纷朝她望过来。金娘娘呆愣当场，不知所措，还是如约忙从火堆里把东西扒拉出来，冒着被烫伤的风险拍干净布袋上的火星子，重新呈放到了神案上。
但这个变故，让金娘娘浑身都不舒坦，她呆呆看着弓套上烧出的破洞，越想心里越难受。
御前的太监善于周全，赶紧给金娘娘解围，康尔寿说：“这是好兆头来着。您瞧袋子都给燎了，娘娘往后必是热火朝天，兴旺着呢。”
大伙儿都听得出来，这不就是给她找脸下台吗。金娘娘从贵妃降成贵嫔，已经走上下坡路了。要不是还有她老子撑着，像她这样的脾气秉性，一刻在这紫禁城都待不下去。
娘娘们美目流转，视线往来间，已经把要说的话拿眼睛说完了。
阖宫那么多嫔妃，就一个爷们儿，大家既有争抢，那么注定谁也不是谁的朋友。当然，其他十一宫面上都过得去，见了面也热热闹闹寒暄，看不出有哪儿不对付。唯独这永寿宫金娘娘，眼睛生在头顶上，谁也瞧不上，仿佛她进宫，注定就是来做万人之上的皇后的。
到底皇上慧眼识人，念及她父亲的功勋，赏了个贵妃的衔儿，但贵妃和皇后可差着好大一截子呢。金娘娘不懂藏拙，也不懂礼贤下士争取贤名儿，她就只有一个想头，冲着皇上，只求皇上眼里有她。
皇上的宠爱怎么说呢……牌子翻得很少，至今也没让谁有机会生皇子。早前有个选侍怀过身孕，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莫名病死了，大家都说她福薄，承受不住隆恩，反正至今别说皇子了，连位公主都没有。
缺了孩子的羁绊，皇上眼中的后宫，就是一块块名牌。有时候让人忍不住怀疑，万岁爷看牌子，是不是比看她们眼熟？牌子和人能对得上号，也算万岁爷记性好。
但金娘娘自命不凡，她觉得自己在万岁爷跟前享受独一份的荣宠，她比谁都强。岂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打死了人，万岁爷也没惯着她，还不是降成了嫔，被淑妃压在了屁股底下。
金娘娘骄矜，康尔寿的话没能宽她的怀，她叫了声“万岁爷”，扭身抹起了眼泪。
皇帝神情疏淡，见她哭，非但没有安慰她，反倒蹙起了眉。
章回一见，忙上前劝解：“娘娘，这儿可不是寻常地方，是用以祈福的法殿。娘娘不管有什么委屈，不能在神明面前掉泪，这么着犯忌讳，娘娘可要仔细。”
金娘娘一听，忙把眼泪憋了回去，悻悻道：“我多早晚哭了，不过被香火迷了眼睛而已。”
大伙儿也不去细探究，谁还不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祭祀过后，众人聚在大殿前的露台上有说有笑，等着御前的人分食上巳节的花饼。
金娘娘是个挑剔的人，她不爱吃这种饼子，随手赏给了绘云和如约。
如约跟着跑了半天，着实也饿了，一手捏着酥饼，一手在底下托着，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往年上巳节，父亲带回的东宫赏赐。一样的手艺，一样的香气，明明甜丝丝的吃口，为什么却从里头品砸出了苦涩的滋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哽了哽，打心底里翻起酸楚来，冲得人想哭。
但这地方，敢哭就得掉脑袋，心里的那点事也不能再回头琢磨了，忙调转视线，瞧瞧远处吧！
这太液池上风光是真好，承光殿往西有一条玉河桥，连着棂星门，直通西安门大街。小时候她跟着族里的孩子，正月十五上那儿买兔儿爷，好愉快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高兴。
视线调转过来，再瞅瞅这承光殿，先前好像看见，门头的匾额上还雕着神仙呢……
然而就是那么一打量，诧然发现皇帝正看着她，心头顿时一蹦，忙做小伏低地呵了呵腰。
皇帝眼中呢，这宫女吃饼的样子很稀奇，先是喜滋滋咬一口，后来就噎住了。也不知是饼子太干咽不下去，还是味道不好，齁着她了，总之一咀一嚼，仿佛品出了世间百味。
其实紫禁城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包括这些最寻常的宫人。几回见着她，她都是一副恭顺谨慎的样子，大概只有咬饼子的一瞬间，才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泛。
皇帝的探究也只是一小会儿，复又转身走开了。承光殿里稍作停留，还是要回琼华岛。今年上巳节要办曲水宴，扎在人堆里让他烦闷，但幕天席地坐在沟渠旁宴饮，可以让他忆起幼时的点滴。
饼子吃完了，嫔妃们收拾妥当，清理干净衣裳，又补了补脸上的粉。庆幸回去的时候有小轿坐，一顶顶都停在承光门外呢，再不用靠两只脚硬走了。
如约得先行一步，去轿子内外查看，防着金娘娘坐得不舒坦。
可刚迈出宫门，迎面遇上了余崖岸，他在琉璃门前站着，板着脸问：“姑娘伤着了吗？”
原来正殿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到底是锦衣卫。如约欠身行了个礼，“多谢余大人关心，奴婢好好的。”
嘴上说好好的，实际却是并不好。余崖岸偏头打量，视线落在她被燎出细洞的衣袖上。
“上回余某受伤，是姑娘帮着换药，这回姑娘不便，余某好歹也得关怀关怀。”
如约不需要他的关怀，要不是有诸多顾忌，甚至想先从他身上下手。无奈锦衣卫作风蛮横，也不和你多啰嗦，还没等她推辞，手就被他强行拽了过去。
掌心有两个绿豆大的水泡，边缘发红，伤得虽不严重，疼应该是真疼。
余崖岸抬了抬眼，他在表示关心，但那眼神却像审犯人，要上重刑似的，寒声道：“姑娘没说真话。”
如约强压下惶恐，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余大人，人多眼杂，千万别让人误会。”
余崖岸一哼，“怕了？要是果真有人说闲话，余某就向皇上讨了姑娘，让你跟我回家。”
这是莫大的冒犯，不说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就算是寻常交情的两个人，也断乎谈不到这上头去。
如约顿时拉下了脸，抽回手道：“大人，我虽是伺候人的奴婢，但我不供人调侃取笑。余大人要是不尊重，就恕奴婢失礼了。”
她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让余崖岸觉得可笑。他见过太多的女人，不管是宫人奴婢、青楼花魁，还是官家小姐，只要他想，没有一个不上赶着巴结。如今这针工局出来的小宫人，不急于脱离苦海，一脑门子死脑筋，让他诧异之余又多了几分探究，“得罪了我，你魏家满门都要遭殃，你不知道吗？”
这话点在七寸上，不是因为她顾忌魏家人的性命，是担心他会顺着魏家这条线顺藤摸瓜，牵扯出背后的事来。
余崖岸见她彷徨，半带轻蔑地哂笑了下。锦衣卫臭名昭著，通过这个身份走捷径，早让他习以为常了。小小的宫人，毕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从她眼中看见了敬畏和忌惮，引得他产生了几分得意。
收回去的手，终于还是老老实实摊回了他掌心上。他的蹀躞带上挂着药囊，每个锦衣卫都随身携带伤药，虽说治疗烫伤未必对症，但减轻些疼痛还是可以的。
小药瓶上的盖子，被他用拇指撇去了，药粉没头没脑地往她手心上一顿撒。余指挥用起价值千金的金疮药来，真是毫不吝啬。
如约耐着性子等他表达完了体恤，退后一步朝他躬了躬身子，“多谢余大人了。奴婢是宫内人，不敢领受余大人垂爱。余大人善性，但落于外人眼里，奴婢就是犯了宫规，主子计较起来要受重罚的。”
确实，照着惯例来说，宫里的一草一苗都属于皇帝。这些伺候人的宫女，是未记名的侍御，皇帝可以不动心思，但官员不能觊觎，这是立朝两百年来的规矩。
余崖岸的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姑娘多心了，余某只想向姑娘表示感激罢了。”
如约暗想最好是她多心，否则招惹了他，必定会引出大乱子，行事就要难上百倍千倍了。
承光门内传来说笑声，是皇帝携嫔妃们出来了。如约忙退到小轿旁，毕恭毕敬垂下眼，等着金娘娘上轿。
余崖岸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皇帝出宫门，侍奉他登上御辇。御辇精美华贵，用的是三十六人抬，清一色身量的锦衣卫抬起雕花杆，稳稳上了肩。余崖岸翻身上马，在前引路，队伍绵延了十来丈远，前头的进了广寒殿，末尾的小轿还在半路上。
金娘娘撩起了轿窗上的垂帘，探出半张脸来调侃如约，“你和余指挥，果然有些首尾。”
如约说没有，“娘娘要是不信，往后随驾出宫，奴婢就不跟着了。”
金娘娘正要说话，另一边的绘云阴阳怪气接了口，“娘娘最擅做好事儿，要是魏姑娘真有那心思，娘娘成全了她，也算卖了余指挥一个人情。”
如约听了也不恼，轻声细语道：“绘云姑姑再有两年就出宫了，娘娘该先想着她才是。要是能指个好人家，将来封诰做夫人，在外头给娘娘支应着，照旧是娘娘膀臂。”
这下子绘云不说话了，惹得金娘娘一阵暗笑。在她眼里，这些宫女和猫狗一样，年岁大了，到了春天要闹春，一个个都盘算起嫁人来。
小轿悠悠地，荡回了琼华岛上。其实太后不在反倒舒心，不用见天看她拉长的脸子，吓得大家连气儿都不敢喘。
曲水宴就快开始了，众人都在流杯渠周围踏青游玩，淑妃和阎贵嫔缠着皇帝说话，金娘娘从皇帝脸上窥出了不耐烦，怀带着同情的意味，对身边的人说：“万岁爷不待见她们，瞧瞧，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她们俩看不出来。”
金娘娘这些年来，就是用这种心胸保持战无不胜的。她觉得皇帝不愿意应付她们，但愿意和自己说说话，于是等她们都走了，自己上前款款褔了福身，“万岁爷解了臣妾的禁足令，臣妾还没当面谢恩呢。原说是来侍奉太后的，可惜太后不在，我又错失了孝敬的机会。”
如约暗中叹息，不知道这金娘娘为什么总拿太后说事，难道除了太后，她就没有别的和皇帝说了吗？
提心吊胆，唯恐皇帝又和她置气，回头再落个面壁思过，她也不能总借着送食盒，往养心殿走动。
好在皇帝习惯了这绣花枕头，调转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瞥了瞥她，“太后上万法宝殿祈福去了，恪嫔有孝心，可以去那里陪同。”
金娘娘挨了挤兑，听说让她去万法宝殿，又不大情愿，揉着帕子道：“我一个人去，合适么？毕竟我这会儿不是贵妃了，非得要人去，也是淑妃过去才稳当。”
皇帝没有兴致搭理她，望向廊外接天的青草与碧波，“要去陪太后，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
金娘娘讪讪，她的本意是提醒皇帝，时候差不多了，该给她恢复位份了，结果人家装傻充愣，置之不理。她有些着急，带着嗔怪的声口叫了声万岁爷，简直叫得人鸡皮疙瘩林立。
一股酸麻顺着脊梁爬上后脑勺，得花点子力气，才能压制住哆嗦的冲动。如约觑了觑皇帝，皇帝见怪不怪，人半仰在躺椅里，颀长的腿交叠着，撑开了袍摆堆绣的襞积。金娘娘的撒娇，他置若罔闻，一手支着下颌，神情澹宁目光悠远，真就是出来赏景消闲的做派。
金娘娘一捧热水泼在沙地里，灰心得厉害，鼓着腮帮子，怨怼地看着皇帝。
那厢淑妃端了时令的果子进来，见金娘娘那模样，有意给她上了一回眼药，“恪嫔怎么了？像是不大高兴似的，万岁爷惹您生气了？”
金娘娘挺了挺胸膛，倒驴不倒架子。她还记着淑妃在她手底下求活路，一口一个“好姐姐”的谄媚嘴脸，如今自己遇着一点小坎坷，她倒挺起腰杆子来了。
于是金娘娘扯了扯嘴角，“万岁爷是主子，你说主子惹我不高兴，是有意磕碜我吗？淑妃娘娘，我没哪儿得罪过你吧，还是瞧我降了位份，你要带着头地取笑我？”
淑妃被她直撅撅顶回来，尴尬不已，忙道：“我可没那个意思……”
转头看皇帝，盼着他能做个和事佬，结果皇帝站起身，慢悠悠朝外面踱去了。
皇帝一走，气氛就显得紧张了，饶是淑妃位份比金娘娘高，但金娘娘有余威在，气势还是不容小觑。
“别瞧我一时走了窄路，你就看准时机敲缸沿，小人得志。”金娘娘压声对淑妃道，“哪怕我跟前的宫女儿，抬起脚也比你的头高，你可等着吧，等我恢复了位份，咱们再好好理论理论。”
淑妃给吓惨了，她从没想真正得罪金娘娘。只不过人被压抑得久了，遇上好机会，难免要扬眉吐气一番。谁知道金娘娘这么厉害，压根不因走了背运而买任何人的账。她冲她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唬得淑妃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也别这么说，好歹我是皇上的淑妃。拿宫女和我比，不光是瞧不上我，怕是连万岁爷也一并瞧不上了。”
要论斗嘴，金娘娘就没吃过败仗。她冷笑了声，“别恪嫔恪嫔的，我不爱听。你也别拉着万岁爷给你垫背，你几时在他跟前有过脸？进宫这些年，牌子翻了三回，兹当我不知道？”
旁听的如约暗暗叹气，明明都混得糊家雀一样，还要比个高低。日子都不好过，何必又添不自在呢。
淑妃到底还是败下阵来，金娘娘的爹只要一天是首辅，宫里就没人敢明着和她叫板。
金娘娘打遍后宫无敌手，皇上又图清净，她就有些意兴阑珊。目送淑妃铩羽而归，朝身边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难得出来一趟，四处散散吧，不用陪着我了。”
如约和绘云得了恩典，但又唯恐撇下主子自己走开，金娘娘回头又要怨怪。
如约道：“奴婢谁都不认得，也无处可去，还是近身侍奉娘娘吧，防着娘娘有差遣。”
金娘娘直皱眉，“让你们走，你们走就是了，何必啰嗦。我也想一个人静静，不要你们看着。”
金娘娘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烦恼，她面上做得跋扈，但底气还是有些不足。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穿上了背后抽丝的绸子，精气神都从那道缝里泄完了。不想让身边的人看出来，就遣退她们，自己一个人惆怅伤感足矣，要是连奴才都来可怜她，那还得了？
既然主子这么说了，那底下人领命就是了。如约和绘云向她行了礼，从广寒殿里退了出来。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虽说这太液池不比曲江，池子边上漫游的宫眷们，却也如杜甫诗里写的一样，神情高雅，姿态旖旎。
如约左右看了一圈，奇怪，并没有见到皇帝。只有几个司礼监的秉笔在水边闲逛，打算一较高低，捡起河畔的石头打水漂，一连蹦上七八个，不在话下。
她站着看了会儿，复又顺着花底小径探寻，忽然听绘云叫了她一声，“魏姑娘在找人？”
如约回头望了眼，明明两下里不对付，却还要装出面和的样子，好声好气道：“我不找人，不过四下看看。姑姑怎么不去逛？是怕走远了，娘娘传人听不见？”
绘云脸上堆起了一片笑，“正是呢。咱们娘娘这脾气，你我都领教过，要是想起来找人，一时不能到跟前，少不得又要发火。”顿了顿道，“魏姑娘，咱们前阵子起了误会，闹得彼此都不受用，我静下来细思量，着实是我错了。我们这些老人儿，日久年深养成了坏毛病，不拘哪个新人进来，都想着先调理再使唤，其实这又何必呢，自己不也打这时候过来的吗，深知道里头的苦。前阵子我臊得慌，不好意思找你认错，今儿正逢这样的机会，边上也没旁人，好生地向你道个不是，望你见谅，别同我一般见识。”
如约虽知道她这番话未必发自真心，但她既然愿意摆出冰释前嫌的姿态，自己也不能强行树敌。
“我和姑姑原就没有什么嫌隙，今儿把话说开了也好。往后咱们一处当差，尽着心地伺候娘娘就是了。”
绘云点了点头，“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么着我就安心了。”
如约抿唇笑了笑，“是姑姑心胸开阔，不因先前的误会埋怨我。”
绘云“嗐”了声，臊眉耷眼地摸摸脸道：“就是咱们娘娘那份钢火，属实不好应付。说来就来的急性子，容不得人辩解，让你见笑了。”
如约知道，她说的是掌嘴那件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嘴巴子，换作谁能下得来台？所以她来求和，这件事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往后自己得愈发小心了。
但嘴上还是得敷衍，“姑姑也别往心里去，永寿宫上下，除了娘娘是主子，余下都是伺候人的。既是伺候人，谁没个受委屈、挨数落的时候，犯不上笑话别人。”
绘云说是，话锋一转，忽然打探起来，“你和锦衣卫指挥使，早前认得吗？我瞧你们很相熟的样子。”
如约摇了摇头，“只照过几回面，谈不上相熟。”
“哦……”绘云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先前那番话，是真为姑娘考虑。要能找余指挥做靠山，那往后还愁什么？说不定获了恩旨放出去，不比我们低声下气侍奉人强多了。”
所以她的转圜，究竟是为攻其不备作筹谋，还是忌惮余崖岸的淫威，宁愿大事化小？
如果是后者，省得自己花心思对付，也好。能够狐假虎威，就犯不上极力辩解，遂含含糊糊应付了两句，“姑姑说笑了，我是宫里的人，哪敢有那样的想头。”
绘云笑得唇角扭曲，诺诺应着：“嗳，不说了、不说了……姑娘将来攀了高枝儿，别记恨我这无用之人就好。”边说边回身望向春阴碑方向，抬手指了指道，“过会儿曲水宴就设在那里。娘娘往智珠殿去了，咱们也过去吧。”
如约道好，比手请她先行，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小径到了大殿前，正赶上金娘娘在廊下转圈，见她们来了便问：“我的帕子呢？明明带在身上的，怎么不见了？”
如约忙从袖袋里掏出来，双手呈敬上去，“娘娘忘了，您让奴婢收着呢。”
金娘娘接过来掖了掖鬓角的汗水，“才三月里，日头底下走了一圈，热得人发慌。”
一面说着，一面让绘云往脸上补粉。结果才刚拍打了一边脸颊，就见御前的带班太监苏味上来行礼，“娘娘怎么还在这儿？万岁爷和众位娘娘都上春阴碑那儿去了，只等您一到就开席。快着，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金娘娘慌起来，转身就要走，绘云忙不迭跟上去，边走边把另一边脸也补全了。
赶到春阴碑那儿，曲水流觞的场地布置得高雅，有蜿蜒的清水，也有奇石花草作点缀。但不知太监们用了什么办法，流杯渠周围晕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云烟，人像在山野仙境里似的。连日头似乎也淡了几分，依稀有种隔着浓雾，看朝阳喷薄的感觉。
贵人主子们坐在锦垫上，侍膳太监逐一将浮碗放进清渠里，一盏盏精美的佳肴，顺着流水缓缓从众人眼前经过，意境很美好，就是下箸的时候得留神放轻手脚。要是不够精细，一筷子下去，没准连菜带盘儿全捅进水里去。正因有这个风险，宁愿多喝两杯谈笑风生，也避免吃菜，以至于清渠里的莲花盏转了好几圈，盘子里的菜色半点不见变少。
众人脸上笑着，暗里都有些不受用。像往年，在画舫上游湖用膳多好，下筷子有根底，好歹能吃五分饱。今年可好，怕在万岁爷跟前跌份子，干脆饿起了肚子。可见嫔妃不好当，尤其是无宠的嫔妃，实在举步维艰。太监们一在大宴上做文章，她们就得做好准备，这回又得饿他个命悬一线。
皇帝却是自顾自，并不在意他的爱妃们吃得尽不尽兴。他对这些送进来凑数的女人没什么感情，兀自地指指这个菜，边上的太监给夹上来。再指指那个，菜色不费吹灰之力又到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总之皇帝进膳进得优雅从容，不知是不是成心的，没有给这些妃嫔们预备侍膳的人。到了最后，抬起一双云山雾罩的眼睛，笑道：“怎么都不动筷子？御膳房换了人，做得不合你们胃口？”
众人不好作答，含糊地干笑，“万岁爷用得好不好？春阴碑这一片风光秀丽，等用过了膳，上船坞乘船游湖吧。”
皇帝随口“唔”了声，不置可否。接过苏味递过来的巾帕掖了掖嘴，起身轻飘飘扔下一句话，“朕去消消食，你们接着用。”这就独自一个人走了。
剩下一众嫔妃，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以娇俏闻名的崔选侍，冲着刘淑妃嘟起了嘴，“万岁爷今儿是不高兴吗？就这么把咱们撂下了？”
淑妃抿了抿鬓角，“太后不在，想来万岁爷觉得这节过得败兴吧。”边说边转头问金娘娘，“恪嫔，你说是怎么回事？”
金娘娘觉得这淑妃是个缺心眼，“恪嫔恪嫔……你唯恐大家不知道我降了等子，位份比你低，有意地恶心我？万岁爷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看见人多头晕不成吗？与其在这里琢磨这些糊涂问题，不如各自散开，各自找吃食。”
她快人快语，说完就伸手让人搀起来，拍拍屁股，带着身边的人走了。
往智珠殿去，一路上都不痛快，喋喋抱怨着：“早知道这样，今儿才不来呢，害我流了这些汗，还饿得前胸贴后背。”
绘云道：“万岁爷龙颜不悦，八成是先头和太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余怒还未消。”
如约更务实，“娘娘饿着不是办法，奴婢想辙给您找些吃的。我看西边廊下有铜茶炊，奴婢去瞧瞧有没有擂茶，给娘娘端一盏回来，先垫吧垫吧。”
金娘娘安顿在了高台殿里，临窗坐着，揉揉肚子扭头吩咐绘云：“你也去，瞧瞧有没有像样的点心……真是的，没同万岁爷说上几句话，平白还受了淑妃的鸟气，真够倒霉的。”
绘云忙说是，和如约一起下了台阶，绕过殿角上西廊，那儿燃着为宫里贵人们预备的炉子。一个利落的太监不时往炉膛里添煤，炉子上供着一只锃光瓦亮的大铜吊，里头温着醇厚的奶茶，还没到跟前，就能闻见扑鼻的香气。
如约上前询问，有没有茶食，那太监仰脸说：“没有擂茶，但有几样小点心。这牛乳茶吃口也好，我再给姑娘装一袋炒米，泡进茶汤里，虽简陋却管饱，扛过半天不在话下。”
敢情他以为她们是给自己讨吃的，如约笑道：“谢谢您体恤，您误会了，我们是给娘娘预备小食……”
可话没说完，就被绘云打断了。她最瞧不上她那种对谁都温存的样子，由里至外透着假。她更愿意单刀直入，和这些太监有什么可费口舌的，便道：“娘娘用的东西，糊弄不得。有好的都拿出来，过了今儿，下回也没有伺候的时候了。”
她张狂，引来茶炊太监的白眼，有好的也不愿意拿出来。随手一揭，指了指蒸屉里几样糕点，“就这些，瞧着挑吧。”
绘云基本都瞧不上眼，实在没有挑拣的余地，只好取了一叠水晶饺、一笼沙馅小馒头，搁在了托盘里。
如约原本想着，牛乳茶配上炒米，倒也不算坏。正想和他讨要，不料这太监朝她笑了笑，“我看姑娘面善，像哪儿见过似的，为人也温和，实可以结交。你瞧瞧，我这儿有绿豆棋子面，拿鲜鱼汤煮出来的，你要不要？”
如约忙说要的，“那就谢谢师父了，回去好向娘娘交差。”
茶炊太监摆摆手，“好说。”起身拿了碗盏来，给她仔细盛上，小心翼翼交到她手里。
绘云暗暗撇了下嘴，心道真是下等宫人出身，和这些不入流的太监能说到一处去。自己是看不起这些人的，却又嫉恨她招人善待的好运气。自打这魏如约进了永寿宫，着实让她体会到很多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情绪，对她的厌恶，也顺着点点滴滴与日俱增。
“快走吧。”她按捺住不耐烦，蹙着眉转过了身。
如约端着别红的小茶盘，仍旧照原路返回。拾阶而上，这高台殿倒是名副其实的，数了数，共有二十八极台阶，须得保证手里的碗盏不倾倒，不能洒出一点汤汁来。
上了平台，再顺廊庑往正殿去，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她没有防备，人往前一踉跄，手里的棋子面飞了出去，笔直地泼了拐过殿角的人满怀。
凑热闹的脑袋，慢慢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她看清了被汤面玷污的狰狞龙首，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顿时天都矮了下来。
那双有力的手，倒是稳稳接住了她，避免了她更多的无理冒犯。她不用查看对方的表情，飞快跪了下来，扣着砖缝以头杵地，“奴婢死罪，请皇上饶恕。”
要是料得没错，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结局无非是被人拖下去，活活杖毙在阶前，带着没有完成的复仇大业，含恨去和她的爹娘团聚。然而人生总有转折，尘埃落定的命运说不定就急转直下，有了一线生机。
本该震怒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发作。视线扫了扫她身后的人，蹙眉冷嘲：“朕就知道，早晚有这一遭。”
如约愈发匍匐下去，“求皇上恕罪，奴婢会针线，奴婢给皇上做新袍子，以袍抵命。”
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以袍抵命？你的命这么值钱？”
如约压住了澎湃的心潮，颤声道：“奴婢卑贱，奴婢的命，连龙袍上一根金线都抵不上。只求万岁爷宽宏，赏奴婢一个活命的机会，奴婢自当尽己所能报效主子，还万岁爷一个说法。”
这时金娘娘闻讯赶来了，见皇帝弄得满身汤汁，顿时头都晕了，气急败坏地责骂如约：“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冲撞了万岁爷，你该当死罪！”一面又来向皇帝说情，“万岁爷，这丫头才入大内不久，臣妾没有调理好她，全是臣妾的罪过。今儿过节，她虽扰了万岁爷雅兴，但求万岁爷不要动怒，就算成全臣妾的体面了。”
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朕以为你一来，会下令把她乱棍打死，给朕消气呢。”
金娘娘脸上发僵，知道皇帝是在隐射她上回打死宫女的事。越是这么说，她越得保全这个，也好在皇帝面前扭转些偏见。于是鲜少护短的金娘娘，破天荒地央求起了皇帝，“臣妾要是打死了她，叫人说臣妾绝情还是小事，拖累了万岁爷，让人误会万岁爷苛刻，那臣妾的罪过就大了。”
皇帝垂眼看了看跪地不起的人，容她活命，给她留了施为的空间，但愿不是个没用的庸才。只不过这碗汤尽数献祭在他身上，弄得衣裳鞋袜尽湿，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挪动了下步子，足尖几乎触及她的发髻，“既然恪嫔求情，朕就免了你的死罪。先前你说以袍抵命，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手段。限你七日之内呈敬上来，要是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到时候数罪并罚，就通知你的家里人，上乱葬岗替你收尸吧。”
如约说是，悬着的心不住震颤，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争取到了做袍子的机会。届时侍奉皇帝试穿，只要能近身，就是对这场意外最好的回报。
御前的人引皇帝去擦洗更衣了，所有旁观的人都松了口气，陆续地散了。
金娘娘的那两道视线，像要把人剜出洞来似的，“今儿是你魏家祖宗显灵保佑，让你留住了这条小命。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走路不长眼睛？我听闻这个消息，吓得肝儿都快碎了，险些被你害死！”
站在一旁的绘云，这时脸色白成了窗户纸。
原本她是瞧准了皇帝过来，有意把魏如约推过去的，触怒了天颜，还能有她好果子吃？料得没错的话，明年的今天就该是她的忌日，结果世上竟有这种奇事，万岁爷不着恼，就算没有金娘娘求情，也半点没有要处置她的意思。自己这一推，枉做了小人，没能一气儿绝她的命，接下来就等她反咬一口，在金娘娘跟前至她于死地吧！
牙关忍不住发紧，心却横下来，只要她告状，自己就喊冤，反正她无凭无据，不能把她怎么样。
结果如约连头都没回一下，向金娘娘呵腰道：“是奴婢疏忽了，没瞧见万岁爷，奴婢万死。好在有惊无险，往后自当愈发尽心办差，再也不让娘娘操心了。”
金娘娘听她这么说，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动了些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万岁爷对你，倒是格外宽容。”
如约道：“万岁爷是瞧着娘娘的面子，要是娘娘不替奴婢说情，奴婢怕是没有活着的余地了。”
这话金娘娘认同，毕竟皇上那样考究的性子，给泼得满身脏污，她要不来，这小宫女够砍十次脑袋了。横竖自己讨了人情，或许再加上皇上对她有那么半丝小意思，来往间就宽恕了。自己如今这尴尬处境，身边有人能得圣眷也好，紧要关头兴许能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这魏如约比起先前那些宫女有用多了，绘云那起子人，在皇上跟前三四年，一个也没入皇上的眼，都是活生生的废物。
所以这件事儿到此为止吧，金娘娘没有再计较，扭着腰肢，转身回殿里了。
如约这时方转身望向绘云，“姑姑，是你推的我？”
绘云涨红了脸，“你怎么红口白牙污蔑人？”
可她却没急眼，“姑姑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没想告发你，所以娘娘问起时，囫囵儿遮掩了。我还盼着和姑姑交心呢，咱们在一个宫里当差，不宜生嫌隙，也免得外人看笑话不是？”
绘云支吾了，犹豫了，揣摩她的神情半晌，最后问：“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恨我？”
如约泰然道：“多大的事儿？万岁爷不是没罚我吗，我还好好地活着。”
可要是罚了她，她这会儿也没机会说话了。
绘云不相信她的心胸能如此开阔，“你别不是憋着什么坏，想在暗处给我使绊子吧？”
“我要真想一报还一报，先前在皇上面前就把实话说了，你猜皇上会怎么处置？”她笑了笑，复又说了番掏心窝子的话，“我来永寿宫前，在针工局做了两年多杂役，吃过数不清的亏，和谁都没红过脸，姑姑不信可以去打听。如今进了宫，反倒越活越回去了，见天和姑姑较劲，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太太平平过日子，等时候到了回家去，留个善名儿，将来许个好人家。”
这么一来，绘云渐渐有些信了，“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如约点头，“过去了，我不计较，姑姑也别放在心上。只不过我应了万岁爷，要以袍抵命，龙袍我没见过几回，也没亲手做过。我知道永寿宫里只有姑姑的针线活儿最好，少不得要向姑姑取经，请姑姑帮衬帮衬。姑姑要是有心和我冰释前嫌，那就不吝赐教吧，往后我一定拿您当亲姐姐似的敬爱，处处和您一条心。”
她说好听话，真是动人，一递一声温言絮语，那么轻巧地，就能让人放下防备。
虽说绘云照旧不喜欢她，但见她服软，心气儿也略平了些。自己曾受她挑唆，挨了金娘娘的打，今儿推她一把，也算还回来了。她既不想缠斗，那就暂且休兵，毕竟顶在杠头上对自己不利，有什么话，等避开了这个节骨眼儿再说。
于是勉强退让了半步，“这要是你的真心话，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万岁爷的龙袍，尺寸和花样子找内造处讨要，七天时间料你来不及做成，我得闲的时候可以搭把手，你不嫌我手艺生疏就行。”
如约抿唇一笑，“瞧姑姑说的，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感激您还来不及。”
绘云轻捺了下唇角，隐约体会到了胜利的喜悦。挺了挺胸膛，端着糕点越过她，回金娘娘身边侍奉去了。

第20章
这上巳节过的，各有滋味在心头。
下半晌大家殷切盼望的游船，到底没能实行，不知皇帝是不是因弄脏衣裳丧失了兴致，反正早早就离开了琼华岛。阎贵嫔着身边的大宫女去向司礼监的人打听，那宫女和金自明本就有些小来往，探得了消息，说太后在万法宝殿礼佛，万岁爷不能当真不闻不问，这会儿赶到那里陪同皇太后去了。
阎贵嫔露出扫兴的神情，甩着手里的团扇说：“别等了，横竖不会回来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不如回宫去，在自己屋子里躺也受用、坐也受用，何必戳在这里熬时辰。”
众人听了，纷纷起身预备打道回府，金娘娘不无讥嘲地对绘云道：“你瞧瞧，如今连阎宗妙都说得上话了，还不是靠她身边的人使劲儿！我记得早前金自明也兜搭过你，你清高得很，正眼不肯瞧人家。如今人家当上了司礼监二把手，你呀，就找个没人的地儿后悔去吧！”
金娘娘只要手底下的人得力，才不管宫女和太监对食，会不会糟蹋一辈子。
绘云涨红了脸，心里很觉得委屈，又不能反驳主子，只得窝窝囊囊辩解：“别瞧这些太监没个人形儿，年轻的小宫女都上赶着巴结。奴婢进宫多年，年纪大了，就算愿意和人家套近乎，人家也未必瞧得上我。”
金娘娘嫌她无能，鄙夷地调开了视线。
肩舆重新抬回紫禁城，顺着西二长街滑进了永寿宫，今天金娘娘可累坏了，一沾上床就不想起来，让人送了吃的进去，好好填了填肚子，歪在引枕上气若游丝地吩咐：“谁也别吵我，我要一觉睡到明儿早起。”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了正殿。眼看天色不早了，大伙儿收拾收拾，只等太阳落山，宫门下钥。
金娘娘跟前有四个听差太监，十二个伺候起居的宫女，每晚得轮班值夜听候差遣。今晚没轮着如约上夜，她能早些回去，遂赶在宫门落锁前一刻回到直房，擦洗过后坐在床头，把前一天余下的荷包继续做完。
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预备，得回去给上夜的宫女换班儿。宫里的宫人们，也诚如外朝的官员一样，兢兢业业过着鸡起五更的日子，从不知道睡懒觉是个什么滋味。好在风华正茂，夜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算半梦半醒地起来，只要洗把冷水脸，照样精神百倍。
一路往永寿宫去，路上遇见照过面的太监和宫女，互相道个晨安。如约是那种时时刻刻透着喜兴的姑娘，无论受过多大委屈，你从她脸上都觅不见受过磋磨的痕迹。
经过内造处的时候，她在延庆门前稍站了站，隔了老远喊院子里溜达的掌事太监，“高师父，我奉了皇上的令儿做龙袍，过会儿要来麻烦您，借工笔小样一用。”
高太监扭头看她，昨天琼华岛上发生的事儿他都知道了。这不，今儿一早康尔寿就打发人来，把那件废弃的袍子入了库。
高太监冲着她嗟叹：“姑娘这运气，没话说啦。下回我要是遇见什么事儿，上您跟前给您上香，求您保佑我福大命大。”
如约有些难堪，“师父别取笑我了，昨儿正遇着万岁爷行善，加上我们娘娘求情，这才捡着一条命。”
高太监啧啧，“你是没瞧见，那袍子给糟践成什么样了。要换了别人，敢往万岁爷身上洒一滴水，脑袋就保不住了。姑娘是有造化的，打从你进大内这天起，我就瞧准了你前途无量。你们娘娘求情，那是小事儿，万岁爷要真发火，金娘娘说破天都不顶用。究竟还是万岁爷网开一面，能让万岁爷网开一面，姑娘您也不是一般的人呐。”
这些太监就是这样，遇着一点荤腥，准能闻风而动。
如约含糊应着，“您太抬举我了。我要的工笔小样，劳烦师父替我预备好，我过会子来取。还有那双靴子的鞋样子，师父能不能一并给我？”
高太监一笑，“您要做针线赔万岁爷，这事儿宫里都传开了。我们内造处再没眼力价儿，也不能和您拿乔。”边说边一笑，“回头只管打发人来取就是了。”
如约向他呵腰，再三地道了谢，方往永寿宫去。
进了宫门，已然到了换班的时候，绘云正站在台阶上，交代今天要承办的事宜。
见如约来了，她脸上不大高兴，蹙着眉道：“魏姑姑果然是有体面的，姗姗来迟，叫我好等啊。”
如约受了呲打也不气恼，照旧和风细雨地应答：“先前经过内造处的时候，停下和里头掌事的讨要工笔小样，为这事耽搁了，请姑姑见谅。”
既是为这这件事，绘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撂下她，又去张罗差事去了。
等人都散完了，绘云也闲下来，如约这才上前和她搭话，“姑姑，今早养心殿把昨天脏污的东西都送到内造处入库了，里头不光有袍子，还有靴子。我想着，衣裳做起来繁复，那么多的绣花纹样，从肩头到袖口，且要日夜赶工呢。做鞋虽也不容易，但稍许轻省些，万岁爷常服用的是便靴，我留意看了一眼，拿孔雀羽线绣出一对万寿如意，再在靴口用明金线做压边就行了。姑姑帮衬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不能不知进退，让姑姑受累。姑姑就替我做靴子吧，等做成了，我一定向皇上回禀，让皇上知道是姑姑的手艺，绝不敢贪墨姑姑的功劳。”
绘云前一日答应过她，应准的事不便反悔。自己眼下的地位岌岌可危，正需要得金娘娘肯定，得皇上赏识。这个差事办下来，至少暂且捂住了魏如约的嘴，等找回了流失的根基，再和她秋后算账也不迟。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做靴子，便袍的事儿我就不过问了。”
如约温和地笑了笑，“都依着姑姑。我这就上内造处领东西去，领回来了请姑姑过目。”
褔了福身，从永寿宫退出来，顺着夹道赶往延庆殿。不想迈出启祥门时，迎面遇见了熟人。
真是熟得不能再熟，她一见他就笑了，“杨掌司，你怎么在这儿？”
杨稳还是一派温柔的样貌，掖着手道：“我不在诰敕房了，昨儿弄错了一封红本档，挨了上头训斥。正巧英华殿缺个掌事，我领了缺，上那儿当值去了。”
所谓的红本档，是抄录奉有朱批奏折的档簿。如此重要的东西，像他这样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无端弄错？
如约心里明镜似的，“是果真出了差错，还是你有意为之，不想在南边呆着了？”
这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但慢慢还是有笑意涌上眼底，“早前我跟着父亲做学问，想过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入综机密。现在心愿达成了，但……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国家大事，和我不相干，我活着一日，就为蒙混两个半日，在哪里不是一样当差。南边太远了，隔着大半个紫禁城，不得示下不能轻易走动。英华殿虽在西北角上，平时差事却轻省，要紧一宗在后宫，咱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得很轻松，如约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内情，“你是不是听说我昨儿在琼华岛闯了祸，所以宁愿放弃诰敕房的职务，想进来帮衬我？”
她通透，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杨稳也不讳言，“我一直担心你莽撞，昨天的事是运气好，万一遇上那人心境不佳，你的人头已经落地了，你知不知道？”
那件事，回想起来确实后怕，但好在已经过去了，后果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令人仓惶。
她甚至有些高兴，前后望了一圈，见夹道里空无一人，压声对他说：“我得着一个上佳的机会，给那人做常服。到时候借故留在养心殿，只要多给我一刻钟，就够我行事了。”
杨稳却忧心忡忡，“养心殿内外全是太监和锦衣卫，你仓促起事，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全身而退？”
可如约却抱着必死的决心，“既然走了这条道儿，就没想过退路。”
杨稳明白她的心思，但还是务求小心为上，沉吟了下道：“你再等等，不急在这一时。英华殿是太后和太嫔们用来礼佛做法事的地方，每年万寿节和浴佛日都会在那里做佛事，到时候那人必定会来拈香礼拜，咱们两个一起行事，胜算更大一些。”
如约听罢仍是摇头，“你的身世所有人都知道，余崖岸说过，把你放在这里，是为引出那些逃脱的人。所以有你在的地方，必定戒备森严，要行事反倒更难。还是我一个人试试吧，就算败了，你还有机会，说不定能活命。”说罢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我会见机行事的，若钻不到空子也不会冒进，你放心。宫里人多眼杂，不便多叙，你在英华殿好好的，得闲我再去找你。”
不等他继续规劝了，她朝他褔了福身，一步步朝内造处走去。
她自己有坚定的心念，这心念绝不能产生裂纹。死有何惧呢，她千疮百孔地坚持到现在，杀掉慕容存，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这样吧，不放过任何时机，照着她的想法去做。即便真的失败，她尝试过了，死而无憾。
抬眼看，前面就是延庆殿了，她重又浮起客套的笑，向殿里的人行礼。
程太监正训斥底下小火者，看见她来，“哟”了声，“大吉祥菩萨来了。”
如约赧然道：“师父就别拿我取笑了，我好容易才捡了一条命的。早先我和掌事的说过，要借工笔小样，不知掌事的交代您没有？”
程太监说：“早备好了，就在里头高案上搁着呢。”边说边领她进门，取了个大匣子过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吧，怪沉的。”
如约说不必麻烦，“我自己捧着就行了。”
程太监便把匣子交到了她手上，仔细叮嘱着：“用时千万加着小心，回头还要归档的。”
如约说是，那嘴是真甜，千恩万谢感念他和掌事。
程太监摆手，“客气了。我不是早说过吗，将来姑娘要是升发，不忘了我们这些苦兄弟就成。”
如约虚与委蛇了一番，总算从内造处辞出来，这一人多长的匣子虽不沉，拿起来还是有些不便。打横托着走，占据了半个夹道，竖起搬着，比她人还高。毕竟皇帝的衣裳鞋袜小样不许折叠，得四平八稳地摊着，她着实是费了些力气，才顺利把它搬回永寿宫。
进了西配殿，取出来看，好精细繁复的纹样，要七天做成，简直有些强人所难。
郑宝在边上探头探脑，“天爷，这还不得绣花了眼！姑娘，能成吗？”
如约咬了咬牙，“不成也得成，要不然怎么和万岁爷交代？”
好在金娘娘没为难她，给了恩典，这七天不用她忙别的，一心做针线就行。于是她坐在西配殿的支摘窗下，白天乘着日光穿针，夜里就着灯火引线。直房是回不去了，吃住都在配殿里，有时候饭点儿顾不上起身，都由乾珠和郑宝他们给她送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不时来瞧一眼，看绣片慢慢完善，惊叹于她有一双巧手，纹样绣得和工笔小样分毫不差。
有时候金娘娘也背着手来溜达一圈，不会夸人，只顾抽鞭子，“快着点儿，时候可差不多了。过了七天再送去，万岁爷治你抗旨的罪过，我可救不了你。”
如约诺诺说是，手上没停下。得亏常服不像正经的龙袍，花样精简了许多，要是皇帝让她七天赔一件龙袍，那她就算夜里不睡觉，也断乎来不及做。
最后的一整夜，熬到天光放亮，炕桌上的蜡烛也灭了。她拿剪子剪断手下的丝线，昂起脖子舒展了下筋骨，只听骨骼咔嚓作响，佝偻了七天的身子，终于能掰直了。
外面的海棠树上，两只画眉停在树梢唱歌，曲调悠扬婉转，伴着西府浓郁的香气，勾勒出永寿宫的黎明。
如约推开窗户往外瞧，看见羊角正蹑手蹑脚挨在抱柱边上，蓄势待发压低身形，准备一跃而上，来个出其不意。
还好那画眉警觉，还没等它蹦上来，就拍着翅膀飞走了。羊角仰头目送，猫脸上流出遗憾之色，看得如约笑起来——原来猫也懂得惆怅啊。
那厢早上预备换班的宫人们，列着队从宫门上进来了，等着绘云交代完差事，各人上各人的值。
皇帝的便靴确实易做，绘云前两天就送到她手上了。她撑身下炕，把做成的衣袍熨烫妥帖，和靴子摆在一处。看时辰，这个时候皇帝不得空，早起有朝会，过后还有进讲，须得等到巳时之后才有可能见着人。
那就再耐住性子等一等，反正已经等了五年，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永寿宫里有供奉“完立妈妈”的习惯，完立妈妈又称“求福柳枝子孙娘娘”，每天香火不断。如约趁着有工夫，在神像前上了一炷香，神仙也不是专管生孩子，也有顺带保佑平安的功效。其实平不平安已经置之度外了，只要能够顺利，还有什么所求呢。
一切都停当了，时辰眼看差不多，她托着大红漆盘上金娘娘跟前回话，预备去向皇上交差。
金娘娘直了直身子，“要不我一块儿去吧！”
忽来的主意，弄得如约一怔。
不过她的主意来得快，打消得也快，想了想靠回引枕上说算了，“万一看不上眼，我不又得讨人情吗。人情讨得多了，下回要用的时候就不顶事儿了。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机灵点儿，别又给自己招祸。”
如约应了声是，从偏殿退了出来。
顺着台阶往下，遇上了绘云。她偏着头，目光在自己做的那双靴子上流连，正想伸手去拿，如约抢先问了一句：“姑姑要不要一块儿去？”
绘云的手伸到一半，重又缩了回来，哂笑道：“我不求攀高枝儿，面圣这等好事，就留给姑娘自己受用吧。”
如约便鞠身，“谢谢姑姑心疼我。”错身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迈出了永寿门。
谨小慎微地进了养心门，打听过皇帝在殿里，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只是到了廊庑上，就被康尔寿拦住了，他说请姑娘见谅，“但凡呈到御前的东西，都得咱家先勘验过。”
一面说，一面拿起两只靴子，朝靴筒里查看。看完了放回原处，又把便袍内外仔细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藏着不该出现的物件，这才转身交代：“姑娘且等一等，等我进去请示下。”
如约说是，“劳师父的驾。”
康尔寿迈进殿门，隔了一会儿才又出来，掖着手道：“万岁爷让进去。姑娘到了圣驾前，可要小心回事，千万别惹万岁爷生气。”
如约应了，托着托盘低着头，跟他进了西暖阁。
皇帝在南炕上坐着，正查看送进来的奏对。手边厚厚堆了一叠，封皮有黄有白，各有说头。
这小宫女的到来，让着紧的时光放缓了几分。他先前正因南苑的一封折子不高兴，这时候来个人打岔，稍许让他平复了心情，抽空抬眼瞥了瞥她，“做成了？”
如约说是，“万岁爷限奴婢七天内抵偿，奴婢把袍子赶制出来了。但这双靴子不是出自奴婢之手，是宫里绘云姑姑帮衬奴婢的。绘云姑姑说，不叫奴婢告诉万岁爷，奴婢不敢隐瞒万岁爷。若万岁爷穿得好，都是绘云姑姑的功劳，奴婢不敢居功。”
小宫人回事，力求言语精炼，短短的几句话，把一切交代清楚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疏，淡淡一哂，“你在朕这里没有‘功’，何来的‘居功’一说？不过御用的袍服耗时耗力，内造处两个月才出一件，你七天就做成了，朕该夸你手脚利索，还是责问内造处虚耗人力物力，有意拖延？”

第21章
他起身下炕，纵是如约不抬眼，也能看见他的身影像座黑山一样，移过窗前的光带，朝她压过来。
她俯了俯身，谨慎道：“回万岁爷的话，内造处力求精细，且也不赶工，缓缓地做，做得从容。奴婢不同，奴婢有罪，只求万岁爷恕罪保命，实在从容不得。奴婢唯有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和急切，才能赶在七天之内，把袍子送到万岁爷面前。但奴婢自问每一针每一线都不敢疏忽，虽不能与内造处比，但奴婢已然尽了全力，请万岁爷过目。”
”
她的应对很圆满，既没有得罪内造处，也没有贬低自己的劳苦。皇帝听了，垂下视线打量红漆盘里的衣裳，即便端端叠着，也能看出通臂云龙纹的精美和辉煌。
康尔寿上前取了便袍，提起两肩展开，让皇帝端详。不管是皇帝还是御前的人，都长了一双甄别好东西的慧眼，康尔寿笑着说：“主子看，这金龙的爪尖都绣得格外精细。依着奴婢的眼光，袍子从先前的花青换成了群青，更应当下的春景。往后天儿越来越暖和了，颜色浅淡些，主子穿得更爽利。”
皇帝也认同，微点了点头。
如约趁机说：“奴婢伺候万岁爷试试吧，要是哪里不合适，好立时拆改。”
可惜御前有御前的章程，皇帝更衣有专人侍奉，实在轮不着她近身。
身上的圆领袍脱下来，皇帝只着中衣站在那里，如约赶忙回避，悄悄转过了身。
皇帝一哂，“连看都不敢看，还打算伺候朕更衣？”
如约的耳根子烫起来，隐约听出一点戏谑。心里有惭愧，更有隐怒，但怎么应对都不妥当，便咬住唇，暗暗攥紧了衣摆。
便袍自然是熨帖的，康尔寿道：“可着身子做衣裳，断乎没有错漏。”再取过靴子，跪在地上扶住靴筒，伺候皇帝穿进去踩实。
皇帝走了两步，然后就出纰漏了，鞋底子不知怎么松开了，皇帝的白绫袜从足尖漏了出来。康尔寿愕然，心惊胆战地回头看向如约，“魏姑娘，慢待到万岁爷头上来了？”
如约忙提裙跪下，战战兢兢道：“求万岁爷开恩。”
皇帝脱下靴子掷在一旁，“咚”地一声撞了书案的脚，把桌上供着的笔架子震翻了。
康尔寿一哆嗦，连门前站班的太监也愈发低下了头。
万岁爷震怒，这事儿好不了了，还要等上头发话处置吗？御前管事必定要想在主子前头，垂着袖子道：“袍子是魏姑娘做的，靴子是绘云做的。奴婢早听说永寿宫不太平，先前的小宫女就是受绘云挤兑，才被活活打死的。绘云是掌事姑姑，常拿底下人消遣，这回怕也是假好心，因排挤魏姑娘，有意陷害魏姑娘。”
如约扣住金砖，没有第二句话，只说：“请万岁爷恕罪。”
皇帝语气不善，“既然早知道，为什么留到现在？”
康尔寿一迭声赔罪，“总是瞧着金娘娘的面子，不好随意处置。”
“金娘娘？她有什么面子？”皇帝寒声道，“纵着底下人，敢拿朕消遣？”
康尔寿吓得腿发软，忙道：“主子息怒，奴婢这就过永寿宫去。”
这一去，事情必是压不下来了，如约忙道：“万岁爷，绘云姑姑只是想给奴婢立威，从未想过消遣万岁爷，万请万岁爷开恩。”
皇帝没有说话，心下却觉得好笑。等着看她如何回报绘云那要命的一推，结果宫女过招，皇帝遭罪，也算奇事了。
康尔寿不知道内情，拧着眉，压声呵斥：“姑娘这会儿泥菩萨过江呢，保得住自己就是好的了，还有闲情儿给别人求情？”
如约没敢再多言，泥首说了声“是”。
无论如何，绘云这块绊脚石是一定要除掉的。今天若能成事，不枉费这番安排，但要是不能够，自己还得回到永寿宫。绘云容不下她，势必明里暗里继续寻衅，与其等她挖坑埋人，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暗舒一口气，一半的目的达成了，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仗要打。
康尔寿承办事由去了，如约见他走远方道：“万岁爷息怒，这靴子只在足尖打了虚针，求万岁爷给奴婢一个补救的机会，奴婢立时就能补好。”
若说冒险，这次的计划何尝不冒险呢，闯过了皇帝的迁怒连坐，接下来就得看运气了。
她有她的成算，自己没法带利刃进养心殿，那就想办法就地取材。这靴子要安鞋底，得有必须的工具，只要皇帝没有决然把她撵出去，她至少有机会在养心殿逗留。
手上攥住了趁手的武器，倘或再能趁所有人不备……也许真的可以成功。
她小心翼翼抬了抬眼，望向皇帝。
她有一双清澈洁净的眼眸，他只在孩子的脸上见过。她用这双眼睛看向你，便让人觉得她说什么都是真心的，不掺杂任何世俗的算计和欲望。
皇帝到底还是答应了，让她起身，吩咐门前侍立的苏味：“给她取针线来。”
如约悬着的心徐徐降落下来，舒展眉目向皇帝福身，“多谢万岁爷恩典。”
宫里尖锐的东西是要靠“请”的，譬如这银剪，养心殿只有剪灯芯的时候才会出现，其余时候仔细收起来，觅不见半点踪影。
苏味把她要的东西搬了过来，针线剪子还有足以穿透鞋底的针锥，应有尽有。
这时候就得厚起脸皮了，她没等苏味支使她上别处去缝制，嘴里说着“奴婢斗胆”，偏身在南炕前的脚踏一角坐了下来。
脚踏低矮，她的身形面容在窗口暖阳的映照下，显得温驯又柔软。她还年轻，脸颊没有经过老嬷嬷的开脸荼毒，依稀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绒毛，愈发像猫儿狗儿一样纯真无害。
皇帝对她并不厌恶，因此就算她离得近一些，也没有斥退她。反倒是看她低头缝制靴子，忽然生出一种家常式的温暖。这是出身帝王家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品砸到的滋味。
但帝王须得戒慎，他收回视线，重新翻开奏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既然受了掌事宫女欺负，为什么不回明主子？”
如约手里捏着针线，余光却揽住了那把剪子，“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是针工局的人，受娘娘厚爱才得以进大内，不能给娘娘添麻烦。绘云姑姑是娘娘信赖的人，在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哪是奴婢这样的人能得罪的。”
皇帝的语调里带着几丝轻慢和玩味，“你怕自己申告不成，反被打压？”
如约说是，“奴婢微末之人，受些委屈是应当的。只要往后办事再小心些，不惹姑姑生气，总有熬出来的一天。”
可她的话却让他发笑，“你以为小心些，就能相安无事？她要是觉得你不该出现在永寿宫，你单脚迈过门槛都是罪过。”
她闻言抬起眼，那张脸上浮起了融融的笑意，“不单脚迈门槛，难道还能双脚蹦过去吗？”
皇帝凉哼了一声，“世上处处都有这种刻意刁难的人，从内官监到永寿宫，你遇得少吗？”
他言之凿凿，仿佛自己亲眼得见过。如约不明白，这种人上人怎么会懂得蝼蚁的艰难。当然她也没有兴致探究，只是不时望向那把剪子，心里的火慢慢燃烧起来，从小小的火星子，扩张成了滔天巨焰。
就是现在了。
她手里的针线做到了尽头，不能再耽搁了。
她探过手指，去够那剪子，五指紧紧扣住把柄，只要调转个方向，就能扎进他心窝里。
小心翼翼偷觑，皇帝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仍是专心致志理政，不时抬手蘸墨，在奏疏上落下一段御批。
这将近正午的时光，站班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西暖阁外的太监个个低垂着眉眼，就连苏味都有些心不在焉，偏着头，着力看廊下悬挂的那只鹦鹉去了。
剪子握在掌心，握得死紧。她吸了口气，正想挺身朝他刺去，不想这时忽然传来康尔寿的声音，“万岁爷，锦衣卫余大人求见。”
皇帝的心思从奏疏上挪开了，视线顺势瞥向坐在脚踏上的人，见她张开剪子，剪断了绷紧的棉线。
“让他进来。”皇帝随意朝外发话，目光却没有从她手上移开。
如约起身，双手把靴子呈敬上去，“万岁爷，奴婢补好了，您试试吧。”
针线一旦做完，那只盛放工具的笸箩就被搬走了。她的心直往下沉，却不敢显露分毫，尽力地扮出笑脸。
皇帝自然没空试，淡声道：“朕要见臣工，你退下吧。”
如约道是，把靴子交给一旁的苏味，自己行个礼，从西暖阁退了出来。
迎面正遇上余崖岸，他那双眼，照旧能把人凌迟。错身的时候步子一顿，虽没有开口说话，眼神却意味深长。
如约朝他福身，退开两步，待他往正殿去了，自己才转过身，如常迈出养心门。
前面遵义门上，还是那个看人下菜碟的小太监汪轸，这回没来讨嫌，客客气气地和她打招呼：“姑娘这就回去了？”
如约点点头，穿过遵义门，走在南北笔直的夹道里。
脚步茫然，心绪像欲断的弦丝，虚浮地飘在半空中。不住筹谋，不住失败，灰心得无以复加，实在不知道这么没用的自己，留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本只差一点儿，不过三四尺的距离罢了，明明有很大胜算的，没想到忽然杀出个程咬金。如果余崖岸不出现，康尔寿不来回禀，只要再给她一弹指，她就能为全家人报仇了。
可就是这么不顺利，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是慕容存命不该绝吗？
她确实失望，但失望过后并不气馁，宫女二十五岁放出宫，她今年才十七，还有八年。整整八年时间，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
重新振作起来，他们这样的人，注定要经过无数次的淬炼。以前不明白杨稳的沉着，但到现在，似乎慢慢能够体会了。
挺了挺胸膛，迈进琉璃门，永寿宫里的气氛如预想的一样凝重。廊下站班的人都有些打蔫儿，看见她，拿眼神慰问她。大伙儿都知道，绘云这回害人害己，险些又坑死她。
乾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压声问：“没事儿吧？皇上没降你的罪吧？”
如约摇摇头，“绘云姑姑怎么样了？”
乾珠一手罩住了嘴，凑在她耳边说：“康掌事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提人。娘娘出来追问，才听说她在万岁爷的靴子上动了手脚。康掌事说，宫人之间不对付是常事，但她不该触犯万岁爷。这回是犯了大忌讳，瞧在她殉葬的姐姐情面上，不要她的命，但家里的功勋没了，着人传话给她哥哥，让把人领回去了。”
如约五味杂陈，但很快硬起了心肠，“还活着就好。”
宫中的争斗一旦牵扯上了主子，就是你死我活。要没有上巳节那一推，自己也不会和她过不去。虽说对她还是有些愧疚，但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只好对不起她了。
她们这里说话，那厢水妞儿从殿内跨出来，小声唤：“魏姑姑，娘娘叫您呢。”
如约听了忙跟进去，进去自要扮出一脸受惊的可怜相来，上金娘娘跟前纳了福，哀声道：“奴婢把东西送进养心殿，万岁爷当即试了，没曾想刚走两步，靴子就开了口。万岁爷震怒，奴婢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进门那会儿就想着替绘云姑姑请赏，这事儿就落在奴婢头上了。”
金娘娘一手搭着炕桌，脑袋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道：“绘云这脾气，太过争强好胜，我早知道她会有这一遭的。她毁了，我不可惜，可我就是觉得晦气，怎么我的永寿宫老出事儿，一桩接着一桩，都在万岁爷那儿登了小账了。”
这时候就应当尽量宽慰了，如约道：“她不是娘娘带进宫的，谁也不能因她怨怪娘娘。”
金娘娘叹了口气，“你是我身边的人，自然这么想。可事情落到那起子人嘴里，都会笑话我管教不力。”说着又瞧了面前的人一眼，“好在你平安回来了，要是一气儿出去两个，我岂不无人可使了！我问你，万岁爷问起我没有？他要处置绘云，想没想过我的处境？”
其实宫里的这些娘娘们都是可怜人，对皇帝有指望，无一刻地不在惦记着圣宠，惦记着皇帝这个人。
如约不能扯谎，只好尽量说得圆融些，“万岁爷因怕娘娘伤心，吩咐了康掌事来处置。话虽未明说，但也顾念着娘娘的面子，不叫大肆宣扬。”
金娘娘背靠着窗框，惨然眨动了下眼，“你说，万岁爷还会再来吗？绘云把他给得罪了，他不会迁怒永寿宫，长久冷落我吧！”
如约说不会的，“金阁老是内阁首辅，皇上的膀臂，有阁老在，皇上会一直抬爱娘娘。”
可是靠山山要倒，这话竟一语成谶了。
今年刚办完的春闱，选拔出了前三甲，会元放榜之后迫不及待求见首辅，拜在了门下。转过天来，第二名一状告到翰林院，指科举出了漏洞，有人事先知道考题，请求朝廷彻查。
这么一来，金阁老的处境就尴尬了，皇帝朝会上大发雷霆，矛头直指内阁。金阁老是内阁首辅，几乎避无可避地，经受了一番狂风暴雨。
散朝之后，金阁老像被淋蔫了的菜芽，失魂落魄坐在路边的茶寮喝了杯茶。看兜着头巾的店家忙进忙出，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泡茶，忽然生出些许感慨来，其实做平头百姓安稳快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宦海沉浮，今日不知明日事，谁能预料自己的下场。近来锦衣卫又开始四下活动，东厂也逐渐壮大，厂卫联合，闹得人心惶惶……他摸摸头上的乌纱帽，总觉戴得不结实，怎么调整都不合适。
是脑袋大了？还是帽子小了？
金阁老内心凄惶，后脖子有凉飕飕的冷风，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利刃。
自己仕途近来有些不顺，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本以为能依靠女儿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不想又出了打死宫人的事。好好的贵妃，一下子降成了嫔，真是丢人又窝囊。
更窝囊的还在后头。
金阁老刚呷第二口茶，锦衣卫就到了茶寮外，压着绣春刀，堆着满脸笑，请他去衙门坐坐。
金阁老一蹦三尺高，去锦衣卫衙门能有什么好事，难道皇上打算侦办他了？
锦衣卫也擅长两面三刀，和风细雨地说没事儿，“就是有些小事情，要向阁老求证。阁老放心，至多一炷香就让您回家。”
金阁老只好整了整面色，跟着锦衣卫走了。临走之前把茶钱付了，还另打了赏，毕竟首辅的气派不能丢，到哪里都得体体面面地。
不过一炷香，属实是往短了说的。金阁老一去良久，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永寿宫。
金娘娘慌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这可怎么好，锦衣卫做什么要找我父亲？他可是助皇上登基的大功臣啊！”
但功臣这种东西，事成之前乃中流砥柱，事成之后就成了污点。哪个皇帝都不喜欢有人时常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罪状，然后拿带着泥浆的破抹布，反复擦拭乾清宫的御案。
“不成，我得去见皇上。”金娘娘说话就要走。
如约拦不住她，只能跟她一同前往。路上还在不住劝她：“娘娘千万别提功臣那两个字，功臣是皇上赏封，不是臣子自封的。娘娘要是说漏了嘴，非但帮不了阁老，还会给他带去灾殃。”
金娘娘脚下站了站，好像明白过来一点儿，惶然点了点头。
直奔养心殿，皇帝不在，又奔乾清宫，皇帝在偏殿里务政，招臣工议事。金娘娘没办法，只得在围房里候着，足等了有半个时辰，才见那些大臣从日精门上出去。
这回可再也忍不住了，金娘娘匆匆忙忙求见了皇帝，进门就哭起来，“万岁爷，我父亲犯了什么错，被锦衣卫叫去了？您好歹过问过问，别让锦衣卫磋磨他，臣妾求求您了。”
她扑倒在皇帝脚边，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皇帝冷着脸，蹙起了眉，“有话就好好说，又哭又喊，体统全无。”
金娘娘怔住了，眼里含着泪，哭声哽在了嗓子眼里。
如约见状，忙要上前搀扶，可皇帝却发了话，“你别扶她，让她自己起来。”

第22章
金娘娘惊得四肢僵硬，脸色也忽地惨白，下不来台之余，心里隐约升起一种预感，难道金家要败了吗？
她的宫女，见她跪着不许来搀扶，这是打她的脸，还是皇上有意抬举底下人？
金娘娘又气又怕，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跪着总不是办法，底气全无，形容儿也不好看。于是只得蹒跚站起来，那一瞬间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抽泣着，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
皇帝脸上没有不悦，神情也疏淡一如往常。像勒令孩子跌倒要自己站起来的大人一样，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见她抽抽搭搭，调开了视线，“朕这里忙着呢，你先回去吧。”
金娘娘却不能从命，上前抱住了皇帝的胳膊，哀声央告道：“臣妾不回去，我只求万岁爷一句话，我爹不会有事儿吧？他可是我的至亲啊，万岁爷不瞧僧面瞧佛面，念在臣妾服侍您一场，就宽恕了我父亲吧。”
皇帝被她纠缠得不耐烦，强行把手臂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朕也不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请金阁老，想是有些小事要问讯，至少消息还不曾传到御前，就说明出不了大事。但恪嫔，这件事过后，望你要好生劝导你父亲，为臣者须小心敬慎，常怀勤谨之心。总不能仗着自己有功，女儿又在宫中为妃为嫔，就把朝廷纲纪不放眼里。”
这番敲打的话，说得金娘娘一脑门子冷汗。
她半张着嘴，哑然道：“万岁爷，我父亲一向忠君事主，怎么会坏了朝廷纲纪？臣妾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为父亲作担保，求万岁爷明察，求万岁爷顾念。”
皇帝一哂，“何必说这些。他是内阁首辅，锦衣卫绝不敢随意诬陷。他要是无可诟病，这事眨眼就过去了。但他要是经不得盘查，你就算把命交出来，也无济于事。”
金娘娘窒住了，她知道皇帝冷心冷肺，但她一直有种错觉，总以为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就算遇见了什么事，他也一定会替她周全。可现在当真出事了，没想到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丝毫没有念旧情的打算。这是哪里出了岔子呢，难道以前的和颜悦色都是假的吗？他对她，就没有一点不舍吗？
“万岁爷……”金娘娘说话儿又要哭，慌里慌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约自然不希望她现在就倒台，暗中扯了下她的衣角。金娘娘只好把哭声憋在嗓子眼里，接过她递来的手绢，狠狠擦了擦眼皮。
皇帝不再理会她，顺手拿起了陈条。人在南窗下的圈椅里坐着，外面塌了天，他也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和金娘娘的悲喜，并不相通。
金娘娘垂头丧气从乾清宫退了出来，每一步都透着沉重。走到半道上忽然一崴，要不是如约扶住了，大概要摔个大马趴。
迟迟扭过脑袋，金娘娘两眼没了光彩，自言自语着：“要坏事……万岁爷这模样，像是打算良弓藏啊。”
如约不便多嘴，只道：“娘娘稍安勿躁，回头差人再打听打听，万一阁老已经回家了，娘娘不是白操了一回心吗。”
然而金娘娘七上八下，始终没能放松精神。
原本她是万事不过心的主儿，也不懂得人间疾苦，以为自己能富贵一生，受用一生，管他东南西北风。可打从被降了位份开始，她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皇上明明说过会恢复她的位份，结果只是口头上的承诺，到今天也没有兑现。
“锦衣卫那帮人的脾性，你知道吗？”金娘娘的嗓门忍不住打颤，“是附骨之疽，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毒虫，只要被他们盯上，即便一时能脱身，将来也必不得善终。我现在，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去求万岁爷，一点用都没有，我还能做什么呢？”说着忽然想起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你不是和锦衣卫指挥使相熟吗？你替我去找他，打听打听虚实，现在就去吧！”
再去和余崖岸打交道，如约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金娘娘面前又不好推脱，只能迂回规劝，“天色不早了，奴婢要是这时候去锦衣卫衙门，就回不来了。娘娘先定定神，仔细回忆回忆万岁爷刚才说的话。万岁爷说，消息没到御前，就不是大事。还说等阁老回家，请娘娘好生规劝阁老，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摆着，阁老不会有什么闪失，至多不过是敲打罢了。您这会儿忙乱，万一把小事闹大了，反倒得不偿失。还是暂且按捺，等明天听了信儿，到时候再想法子，也好有个章程。”
好在金娘娘听劝，她在夹道里呆站了会儿，夕阳迎面洒了她满怀，终于把她脑子里的混乱晒干了。
“先回去。”她转身朝永寿宫走，边走边道，“就依你的，打发个太监出宫，问明白原委，明儿再想怎么应对。可如约，要是这事悬而未决，你就得替我跑一趟了。余崖岸那个人，着实不好打交道，你既然有门道，替我攀上这条线，我亏待不了你。”
如约不好回绝，硬着头皮说是，只盼金阁老有惊无险，暂且让她应付过去。
头天派出去的郑宝，第二天宫门一开就回来了，忙着向金娘娘回话：“阁老在锦衣卫衙门逗留了一个时辰，锦衣卫倒也没有慢待阁老，看茶看座，把阁老奉若上宾。问的是春闱泄露考题的事儿，那位会元身上疑点重重，着实要往深了查。原本是与阁老不相干的，坏就坏在阁老收他做了门生，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金娘娘愤愤，“有什么说不清的，我父亲只是惜才。新科的举子贡士拜到门下，只要言行得体正直，收为门生又怎么样！”
郑宝顺着金娘娘的话头不住附和，“就是，考题又不是阁老泄露的，锦衣卫横是没事找事。”
可如约的父亲在东宫詹事府任职，自己常听父母谈论公务上的事，多少知道些做官的忌讳。就因为你权势正盛，惜才的同时更要避免结党。原本收几个门生倒也无伤大雅，但要是有人存心针对你，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反正金娘娘是没想到这层，只管埋怨锦衣卫下黑手，忙着替父亲叫屈。当然，她也懂得忧患，这日御医来请平安脉，她一再叮嘱看得仔细些，急切地追问：“脉象有没有异样？”
御医舔唇嘬腮，仔细把了半晌，最后说：“娘娘气血丰盈，五内合和，康健得很呐。”
金娘娘要听的不是这个，她希望御医猛不丁来一句“娘娘大喜”，那么所有危机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她除了有个不易生病的身子，还有个不易受孕的体质。就说上回，皇帝留宿永寿宫，到今儿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她日思夜想，就盼能有好信儿，老天爷再疼她一回。谁知老天爷不在家，彻底出门云游去了。
她不敢说皇帝不行，只能埋怨自己没福分。御医一走，她就上完立妈妈跟前磕了几个头，唉声叹气说：“求妈妈保佑，让万岁爷再上我这儿来一回吧。我们家这处境，除了生出皇长子，没有去根儿的好办法。”
如约抬起眼，看了看慈眉善目的神像。那天她上养心殿送常服便靴之前，也拜过完立妈妈，可惜出师不利，铩羽而归。金娘娘求了这些年，完立妈妈可能从没正眼瞧过她，日常的保佑尚且不奏效，更别提救急的央告了。
金娘娘虔诚地诵了半天经，才从配殿里退出来。
回到偏殿，她又坐在南炕上琢磨，“万岁爷奉公，我指望不上，要不去讨好讨好太后吧！万一万岁爷翻脸不认人，有太后求情，兴许能好些。”
嘴里这么说，但左思右想又不成。
皇帝问鼎，让太后耿耿于怀到今天。不待见皇帝，能待见帮他夺天下的臣子吗？后宫的这些宫眷，太后是一个也瞧不上，自己就算去了，也是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
于是金娘娘瞬间打消了念头，病急乱投医，最是要不得。
所以转来转去，目光还是停留在如约身上。就算她小人之心吧，她记得皇帝那句“你别扶她”，如果把那个“你”字儿剔除了，倒也没什么奇怪，但偏偏有！
是不是在她没有察觉的暗处，皇帝已经对这小宫女青眼有加了？不说一下子抬举，就算是留了意，也是个说法。
“如约啊。”金娘娘和善地问，“皇上两回饶了你的命，你有什么想头吗？”
如约微顿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奴婢有娘娘护佑，才保得这条小命，奴婢感念娘娘恩情，叩谢万岁爷不杀之恩。”
“不是这个。”金娘娘摆手，“这些都是好听话，这里没外人，咱们说两句掏心窝子的。你瞧，我对你不薄吧，把你从针工局提溜出来，放你在身边做了大宫女，俸禄和恩赏都和那些有了资历的一样，我是真心待你好。如今我遇着了难处，家里头有变故，自己这肚子又不争气，不能留住圣宠……我要是让你伺候万岁爷，有朝一日你得宠，不会忘了我吧？”
如约听她兜圈子，说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所谓的“伺候”，是要把她送上皇帝的龙床。
她确实很想报仇，想通过一切可能的手段来接近皇帝，但这些手段里，不包括以色侍君。
皇帝御幸宫女子是有一定章程的，须得脱光了经受御前嬷嬷的查验，然后换上轻薄的衣裳，由太监送进指定的屋子里。那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能够利用的物件，据说就是防着新人对皇帝不利，在没有确定长久留用这人之前，即便是同床共枕，也会时时受监视。所以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先得咬着牙让他在身上杀人放火，一想到这里，她就不寒而栗，五内俱焚。
况且侍奉皇帝的人，进幸之前自有专人对你祖宗十八代逐一勘察探访。这个身份的正主儿在江南长到十五岁，倘或找个江南的熟人来相见，这事转眼就穿帮了，哪里还有后话！
思及此，她深深向金娘娘呵腰，卑微道：“奴婢出身低贱，本就是个做碎催的宫人，蒙娘娘不弃，才留在身边伺候。奴婢只想如何报效娘娘，从未生过不该有的邪念，也绝无攀附皇上的心，请娘娘明鉴。”
金娘娘见她惶恐，料她是误会了，忙道：“我不是为试探，着实是有这个心思，才和你商议的。你也知道，万岁爷那事上头淡，有时候我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后宫这些人勾不起他的兴致，还是龙体……”话没说完，知道不能信口胡言，又换了个说法，“要真是看腻了东西六宫的人，送个新人到跟前，兴许万岁爷就来兴致了。我这不是没辙了么，才想借你固宠，只要你点头，我即刻就安排下去，成不成的咱们试试再说。万一真得了圣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总归你我一心，你能攀高枝儿，我也替你高兴。”
可这回娘娘的筹谋不好使，小宫女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求您别难为奴婢，奴婢就想留在永寿宫，伺候您到我出宫的那一天，就算报答了娘娘的知遇之恩了。”
金娘娘丧气地看着她，“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如约讪讪笑了笑，“奴婢愚笨，这事儿使不得。奴婢还是替您往锦衣卫衙门跑一趟，向余指挥打探打探消息吧。娘娘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慌张了，娘娘看怎么样？”
金娘娘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你早这么说，我也不动那歪脑筋了。”
如约如蒙大赦，躬身不迭，“奴婢这就过去。”
金娘娘倚着圈椅的扶手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她一番，“身上的衣裳都皱了，换件簇新的，收拾收拾再去见人。”
如约心下暗暗无奈，嘴上应着是，从殿里退了出来。
反正在金娘娘眼里，她就是个能靠脸打江山的人。皇帝面前足以爬龙床，余崖岸那里露一露脸，锦衣卫指挥使就拜倒在她的马面裙下了。
究竟是她对自己的认识不够，还是金娘娘太高看她了？遇上这么个绿豆里榨油的主子，实在是没办法，既然要在永寿宫继续待下去，只好听凭金娘娘胡乱指派。
果真依言回去换了身衣裳，又擦洗了一把脸，这才往南边去。好在如今宫里的规矩不像早前那么严苛了，非两个人不成行。独自一个人，独来独往地，办事也方便些。
仍旧走养心殿夹道，她就是爱从这条路上经过，经过得越多，记性就越好。
不过这条甬道上也容易碰见御前的人，刚走不多久，迎面就遇上了康尔寿。康尔寿站定脚，掖着手问：“姑娘受娘娘差遣，往南边搬救兵去了？”
如约迟疑看了看他，“师父怎么知道？”
康尔寿含蓄地笑了笑，“这紫禁城里能藏住什么秘密？金娘娘前脚刚撂下话，后脚就传进万岁爷耳朵里啦。”
原该是这样的，虽然永寿宫里人看着个个老实本分，但必定有御前的耳报神。如约猜不出来是哪一个，只好含糊地虚应：“主子怎么吩咐，我们做奴婢的就怎么承办，只求没犯万岁爷的忌讳就好。”
“还没犯万岁爷的忌讳呐？”康尔寿道，“金娘娘要拿你孝敬主子，姑娘打死不愿意，万岁爷都知道啦。”
如约腾地红了脸，支吾道：“不是……我就是个伺候人的碎催，我没指望有这么大的造化。”
康尔寿“嘿”了声，“你这姑娘，有点儿意思。别人都是上赶着谋前程，你倒好，宁愿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
这哪是一片心意，不过是想拿她填窟窿罢了。
如约不想和他掰扯这个，小心翼翼地打探，“皇上知道娘娘打发我去锦衣卫衙门，怪罪了吗？”
康尔寿甚是善解人意，“这有什么好怪罪的，儿女为父母周全，不是应当的吗。总得让金娘娘做点什么，她心里才过得去，万岁爷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主子，她爱想辙，那就由她想辙呗。毕竟锦衣卫的余大人，不是随意拿公事卖人情的人，你走一趟，金娘娘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对她的身子有益处，省得夜里睡不着觉，老出虚汗。”
如约说是，但隐约也从康的话里听出了轻慢。想来皇帝确实动了除掉金瑶袀的心思，否则御前的太监不敢这么明里暗里，拿金娘娘打趣。
心里有数了，欠身别过康尔寿，她照旧往南去。到了午门前，给守门的锦衣卫递了牌子，说奉命上衙门求见指挥使大人。锦衣卫的人得知是去见上峰的，没有过多盘问，就把她放出去了。
上回来过一回，道儿她认得，过了五军都督府就是锦衣卫官署。
到了衙门口，还得好好定定神，才敢开口让人往里头传话。
眼下这处境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她不愿意被金娘娘塞上龙床，又何尝愿意和余崖岸多打交道。但到了这个份上只能择其一，还是选择上这狼窝里打探消息吧。
传话的人很快出来了，说余大人正审人，请姑娘稍待片刻，把她领进梢间，奉上了一盏茶。
如约坐在那里，心头一阵阵发紧。靠墙的戟架上摆满了各色兵器，甚至连这里的空气，都是浑浊腥臭的。
他在审人，锦衣卫审人能有什么好事呢，无非刑讯逼供，无所不用其极。她想起自己的家里人，先是成了刀下亡魂，后又被一把火烧尽。这地方让她芒刺在背，她要集中精力才能压下心里的恐惧，让那双手不再瑟瑟发抖。
终于一串脚步声传来，她忙站了起来。
廊子上的余崖岸一面拿巾帕擦着手，一面迈进了门槛。
“什么风，把魏姑娘吹来了？”他语调带着轻快，见她朝自己行礼，抬手道，“不必拘礼，坐。”
如约的心境就如那个被审讯的犯人一样，让她坐，断乎不敢坐，垂首道：“余大人，昨儿金阁老被请进了衙门，我们娘娘放心不下，打发奴婢求见余大人，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要紧。”
余崖岸闻言，顺手把巾帕扔在了一旁的书案上，“金娘娘身在宫里，还挂心外面的事，操劳得太过了。朝廷办事，自有朝廷的考量，后宫的人不该胡乱打听。金娘娘进宫这么久，看来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约见他态度傲慢，就知道这事儿好不了，略犹豫了下又俯俯身，“大人，那昨儿的案子，有结果了吗？下回还会再请金阁老问话吗？”
她只顾为主子分忧，平常回避的视线，这回倒是直望向他了。
余崖岸这才露出一点笑意，“究竟是姑娘想知道？还是金娘娘想知道？要是金娘娘想知道，我还是那句话，后宫不该操心外朝的事，恕余某无可奉告。”说着话风一转，又换了个和煦的语调，“但要是姑娘想知道，自是不能上纲上线。寻常说话么，透露几分内情，也是不打紧的。”

第23章
如约一直觉得余崖岸这人阴险又狡诈，他这么说，自己便要留意三分，断乎不能追问下去，免得再欠人情。无奈自己是受命前来，问不着个结果，回去不好向金娘娘交代。
于是只得赔笑脸，倚仗起了莫名的私交，“兹当是奴婢想知道吧，请大人透露一二。”
她既有这个需要，余崖岸自然从善如流，回身往圈椅里一座，没有急着答复她，好整以暇问她，”姑娘就这么站着，让我仰脸和你说话？“
如约没办法，谢了座，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离得很远，像怕他会吃了她似的，姑娘谨慎起来，真是让人心寒。
一向不苟言笑的余指挥，这次变得近人情了，扣着扶手曼声道：“我早前和姑娘说过，留在永寿宫不是长久之计，看来姑娘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金阁老是内阁首辅，内阁又掌管着大邺机要，稍有错漏便万劫不复，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吗。说句实在话，文官之间的倾轧，可比我们武将厉害得多，他们整天费尽心机盘算，还不如我们生死一刀来得痛快。再多的话，我就不和姑娘赘述了，回去别和金娘娘交底，就说这桩案子是翰林院联合锦衣卫侦办，锦衣卫也要听翰林院的示下。春闱泄题是大事，传唤几次，问明白情由不可避免，到最后怎么发落，一切都在皇上手心里。娘娘是皇上枕边人，与其来和锦衣卫打听，不如直去问皇上。”
如约说是，“多谢余大人指教，这下奴婢知道怎么和主子回话了。”
眼下任务达成，就该预备回去了。她站起身道：“余大人公务繁忙，奴婢……”
可话还没说完，余崖岸就接了口，“魏姑娘问完了话就走，不怕伤了余某的心吗？”
如约顿时浑身起了防备，嘴里却要好言周旋，“奴婢来得匆忙，空着两手，确实欠思量了。等回去之后，让人给大人送些永寿宫的小点心吧，我们那儿的厨子做蜜饯果子很有一手……”
无奈他并不领情，“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说了两句话，就朝姑娘要果子吃。”
她怔忡了下，“那依大人的意思……”
余崖岸懒散地笑了笑，“姑娘早前在针工局当差，针线工夫精细，我在养心殿都瞧见了。不敢向姑娘讨要衣裳鞋袜，姑娘得空给我做个扇袋吧，出门会客的时候穿便服，用得上。”
如约心下暗嘲，一个武将，扮什么文人，还使折扇！
他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凉笑道：“怎么，我这样的莽夫，夏天不配摇扇么？”
“不、不……”如约忙摆手，“奴婢没这个意思，大人千万别误会。我们平时针线做得多，一个扇袋不算什么，我那里有现成的，大人要是不嫌弃，明儿就让人送来。”
他满意了，但要求不止于此，“还要麻烦姑娘绣上我的名字，免得和人弄混了。姑娘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边说边取来笔架上的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挥毫，然后将纸调转过来推到她面前，“其道艰阻，崖岸险绝，余崖岸。”
可这两个字，并不只有这个解释。人家是自谦，她不能顺着话往下说，遂客套地恭维了一番，“奴婢以为是‘标格千刃，崖岸万里’的崖岸。”
他听后略一顿，眼神忽地深邃起来，“姑娘读过书，还读得不少。”
如约心头趔趄，勉强搪塞着：“我虽是寻常人家出身，但家里没有苛待我，给我请了先生教授学问，些许读过几本书。”
也不知这话他信不信，总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牵了下唇角道：“姑娘这样的学识，留在宫里做宫女，实在可惜了。”
如约顿觉不妙，恭顺道：“大人过誉了。我们这样的人，原就难登大雅之堂。到了年纪应选做宫人，在宫里见见世面，识得眉眼高低，将来出去也有体面。要是再能得主子抬爱，挣个女官的衔儿，那就更好了，日后人前显赫，要反过来感念今日的种种呢。”
余崖岸失笑，“人前显赫，靠的是在宫里做女官，干这伺候人的营生吗？就算你果然当上了女官，出去之后又能怎么样，无非找个五六品的官员嫁了，做个掌家的妇人而已。”
其实像她这样怀揣着深仇大恨的人，能活到什么时候哪里说得准。本就打算鱼死网破，没想过将来还有出宫嫁人的一天。所谓的人前显赫，不也是无话可说时的东拉西扯吗。
所以他的质疑，她不想去纠正，如果当初家里没有遭难，她的人生确实就如他说的这样，找个做官的女婿，整天游走于柴米油盐里，如此而已。
“嗳。”她低下头，赧然道，“女孩儿就是这样，能有个好归宿，便是莫大的成就了。”
余崖岸却一笑，“姑娘配五六品的官员，不委屈么？上回我进养心殿，正遇上姑娘，可惜没能说上话。我记得之前问过你，有没有长久留在宫里的打算，姑娘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这话聊得有点儿深了，如约虽忌惮余崖岸，知道他处处存着试探，但她也不是全然木讷的，多少能窥见一点他不堪的心思。
所以这事儿必须有个了断，含糊下去怕要出事，遂摇头说没有，“奴婢只盼到了年纪出宫，回家侍奉双亲。”
余崖岸的那双眼睛微乜起来，颇有探究的意味，“侍奉双亲是场面话，姑娘别不是有了心上人，才一心要出宫吧！”
也许……顺着他的话头应承，对自己更有利。所以她没有否认，朝他呵了呵腰，“大人明鉴。”
含糊的一句“明鉴”，足够说明问题了。
余崖岸有些怅然，“整整十年，人家能等？”
如约道：“对得起自己的心就是了，奴婢不求结果。”边说边朝外望了望，“来了这半天，奴婢该回去了。今儿多谢大人赐教，答应您的扇套，我会尽快让人送来的。奴婢告辞了，大人请留步。”
余崖岸没言声，还是站起身送到门前，看她翩翩福了福，迈出门槛走远了。
一直在抱柱旁候着的李镝弩，到这时才敢上前来打搅，拱手叫了声“大人”。
然而没等他开口回事，就接了新的示下：“去查访清楚，她进宫之前，有没有青梅竹马的恋人。”
李镝弩“啊”了声，“魏姑娘有喜欢的人了？既然人家有主儿，大人还……”
后半截话，被余大人一个眼色，成功堵截在舌尖。
李镝弩讪讪发笑，想了想又问：“查着了，大人预备怎么处置？是杀了，还是抓进昭狱折腾折腾？”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琢磨，按理说人家把话挑明了，再有意思也该撂下，但他不一样。他这人爱钻牛角尖，心有不甘，就想瞧一瞧她所谓的心上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自己鳏了好几年，头一次动心思，怎么可能被她轻易搪塞。但愿她只是为了推辞，随口编造了个理由，否则那位竹马，可就要倒大霉了。
他负起手，眯眼望向空空的庭院，轻描淡写地吩咐：“探明白这人什么来头，要是已经娶了亲，不要惊动。但要是没娶亲，那就交代他，不许再和魏如约有任何来往。倘或他不信邪，带他进昭狱转转，让他看看狱卒是怎么上刑的，再请他仔细思量。”
李镝弩应了声是，“卑职找屠暮行去，老屠干这事儿最在行。用不着进昭狱，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脸上，管叫他屁滚尿流，还顾得上什么姑娘！”
待说完，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问：“大人，您不是说过，这辈子不打算再娶亲了吗。既然如此，抢魏姑娘干什么？是做小妾，还是做通房？”
余崖岸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真宽。见色起意，弄个暖被窝的，不成吗？”
李镝弩哪敢说不成，那张满是横肉丝的脸上挤出了沟槛纵横的笑，“该当！该当！”说罢忙拱手，“卑职这就去，回来再和大人禀报金阁老的事儿。”
那大个子，跑起来顿地有声，咚咚地冲进了西边刑房。
***
如约回到永寿宫时，金娘娘盼得脖子都长了。
见人一出现，亲自出来接应，急急拽进殿里追问：“怎么样？问明白了吗？余崖岸是怎么和你说的？”
如约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向她回话，说得太直接，怕金娘娘受惊，回头又要倒下。但说得过于委婉，这事儿到底压不住，后面发作起来，金娘娘不免要怪罪她。
左思右想，还是得实话实说，扶她在圈椅里坐下，方忡忡道：“奴婢听余大人口气不善，这桩案子是锦衣卫协同翰林院侦办的，他说锦衣卫听翰林院的调遣，这话分明是在推脱。奴婢又问他，往后会不会再传阁老问话，他说得含糊，看来有一必然有二。娘娘想想辙吧，等事情不可挽回时再补救，就来不及了。余大人的意思是，娘娘还得去求皇上，案子最后会呈交到御前，只要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就化小了。”
金娘娘听完哭丧了脸，“求皇上……我昨儿去了，你不也瞧见了吗，皇上他不愿意搭理我，我连话都说不上。神天菩萨，这可怎么好，我这会儿什么辙都想不起来，脑子都麻啦。”
如约看见金娘娘眼下的境况，就想起当初的自己。虽说家里遭难来得突然，不容她着急怅惘，但事后无能为力的痛苦，不也同她一样吗。
做奴婢的出主意，得循序渐进。她提出个笨办法，“和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打打交道吧，让他们替金阁老说说情。”
金娘娘惨然摇头，“章回和康尔寿，是两口填不满的井。我刚进宫那会儿想在皇上跟前露脸，不知塞了多少银子钱给他们，他们只认银子不认人，回回要，塞得我不耐烦，后来干脆不给了。这会儿再去攀交他们，恐怕把我这永寿宫搬空，也不够填还的。”
路又绝了，剑走偏锋吧！如约见左右无人，小心翼翼献计献策，“那娘娘越性儿让阁老想办法自救，或是联合先帝的其他儿子……离京最近的，不是还有一位彰王吗？”
她这番话说出来，吓得金娘娘目瞪口呆，“你小小的人儿，胆子倒大，还想让我爹再谋一回反？眼下不像早年了，皇上登基之后，把那些藩王的兵权全都收缴了。彰王就是个空壳子，只差没削藩了，如今一心在家生儿子，借他十个胆也不敢造反。”
如约听后更觉失望，这大邺疆土上，再没了能和皇帝抗衡的人。五年时间，他把那些满身反骨的兄弟收拾得服服帖帖，要想推翻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两个人陷入了沉思，半晌对看一眼，各自叹息，“这可怎么办。”
金娘娘支着脑袋，喃喃道：“八成是我上回下令打死了那个宫女，文华殿大学士记我的仇，挑出了这个案子，报复在我爹身上。”边说边淌眼抹泪，“我这会儿可悔死啦，早知道闯这么大的祸，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干。”
如约劝慰她，“谁能料见后面的事儿，都是命中注定，娘娘别哭了。”
金娘娘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一会儿直勾勾看着如约，“我两眼一抹黑，你快替我想想办法。”
如约为难道：“奴婢只是个小宫女，除了给娘娘跑腿，哪儿有什么办法。”
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筹谋不能停顿，见金娘娘蔫头耷脑，略顿了下道：“奴婢听说，万岁爷有阵子养在宜安太妃跟前，有这回事儿吗？”
金娘娘像被点中了七寸，拍了把扶手道：“诶，是有这么回事儿。万岁爷和前太子一前一后出丹痧，病得两头晃荡，太后要照顾前太子，就把万岁爷托付给了宜安太妃。宜安太妃没生养，没日没夜候在万岁爷病床前，万岁爷感念太妃，大安后常和太妃走动，感情不比和皇太后浅。”
这就有说头了，如约道：“宜安太妃虔心礼佛，每年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必定要在英华殿大办。娘娘既然讨好不得太后，何不在太妃身上使使劲儿？要是太妃愿意帮着周全，那娘娘可就有指望了。”
金娘娘迟疑，“能行吗？太妃平时不和后宫嫔妃走动……”
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往有点儿过于清高，想着正经婆婆尚且不冷不热，谁还稀罕巴结宜安太妃！结果这会儿走了窄路，调转方向临时抱佛脚，人家又不是瞎子，要是戳破了，岂不是很难堪？
如约却开解她，“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就算被人瞧出来，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眼看浴佛节要到了，您可以帮着太妃打点打点，一来一往就熟络起来了。先不提家里的困境，单和太妃闲话家常，聊聊吃喝，聊聊万岁爷小时候的事儿，聊什么都成。等时机差不多了，再向太妃求情，太妃撇不开情面，好歹会替您说上两句话。再不济，让皇上瞧见您对太妃的孝心，不也会对您另眼相看吗。”
这么算来，实在是个赚钱的买卖。金娘娘忙说好，“英华殿这会儿已经开始筹备了，咱们找个太妃在的日子过去，看我怎么巴结她，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
如约笑着颔首，复又问：“浴佛节那天，万岁爷会去礼佛吧？”
“自然。”金娘娘道，“万岁爷孝敬太妃，太妃头天夜里就在那儿诵经，万岁爷得陪到三更天，五年来都是这样。说真的，往年我懒，耐不住这寂寞，也闻不惯殿里的香火气，常是露个脸就跑了。今年不一样，我死也要烂在那里，你就看住我，我要是想溜号，你下狠手掐我一把，我心里就明白了。”
如约失笑，“您对自己太不留情了，哪儿用得着下狠手呀。”
金娘娘怎么能不了解自己的脾气，别人是琵琶古筝弹得好，她是退堂鼓打得好。但凡有一点余地，她都想图轻松，在蒲团上跪大半夜，怕自己娇嫩的膝盖头子受不了。
反正这么说准了，定下的计划必须好好实行。如约让郑宝过寿安宫打探，听说太妃每天辰时过去查看，第二天金娘娘五更就起来了，没穿戴华贵的衣裳首饰，只挑了件素锦的襦裙，头上簪两朵通草，连脂粉都未施，就提前赶到了英华殿。
晨光里的英华殿，有种不与紫禁城为伍的孤绝之感，平时只有太妃太嫔们过去。死了丈夫的女人们，早没了抢阳斗胜的兴趣，个个心境平和，说话也温存。所以英华殿是唯一不染世俗气，也不兴与人争高低的地方。进了这里，恍如进了庙宇，连心窍都忽然澄澈起来。
转过一面高大的菩提树诗碑亭，就是英华殿正殿。这个时辰宫人们忙于洒扫，如约一眼就看见站在月台上的杨稳，正侧着身子，吩咐小太监今天的香烛、坐更事宜。
等回过头来发现了她们，忙快步上前向金娘娘行礼，和声恭迎着：“给娘娘请安。”
金娘娘仔细瞧了他一眼，“生面孔，新来的？”
杨稳说是，“司礼监衙门调过来的，伺候老娘娘们进香礼佛。”
金娘娘“哦”了声，昂着脑袋走进了正殿里。
向上看，这里供奉的佛，比永寿宫的完立妈妈可高多了，但愿功效能如个头一样大。
进门拜佛是老规矩，杨稳点燃三支香，呈到金娘娘面前。
金娘娘接过来揖拜，刚鞠了一下身子，不知怎么的，一头栽在了蒲团上。

第24章
这下乱了套了，大家忙着搀人、搬椅子、乱哄哄找太医，把个原本清净的英华殿，弄得鸡飞狗跳。
金娘娘只是一时的头昏没站住，待定了定神，神思还是清醒的，懊丧地喃喃：“早上吃得少，顶不住了……”
这几天确实难为金娘娘，因金阁老的事焦头烂额，常常没胃口，用了一点半点就撂下筷子不吃了。今早又是这样，心里惦记着要出门，端上来的清粥小菜略用了两勺就让撤了，匆忙赶到这里来。
本以为垫吧了下，不要紧的，谁知说话儿就头晕。金娘娘越想越觉得伤心，自己是个不中用的人，菩萨见了她，八成都不想搭理她，觉得她是有意卖惨来的吧！
愁肠百结间，想起了上巳节那天祭高禖，别人都好好的，就她的弓箭落进了火盆里……想来早就有了不好的预兆。
心里只管胡思乱想，金娘娘惨白着脸，歪着脑袋闭上了眼。
一把银匙舀来甜汤递到她嘴边，她勉强咽下两口，朦胧中听见有人说话，近得就在耳边，奇道：“这是怎么了？别不是有喜了吧！”
金娘娘睁开眼，看见宜安太妃的脸就在面前，挣扎着想起身，被宜安太妃叫住了。
“坐着吧，别乱动。”太妃回身问，“请太医了没有？”
一旁的杨稳回话：“已经打发人去了。娘娘一早就来殿里礼佛，大约是叩拜的时间过长了，体力有些不支，这才倒下的。”
金娘娘人虽没力气，心里倒是受用的。果然佛祖跟前伺候的太监都比别人通透，她明明刚踏进正殿就出了洋相，人家嘴里却说得如此光彩圆融。以至于太妃对这么虔诚的她，有了几分好感，和声道：“做什么着急呢，后儿才是正日子。一大清早来，人弄得操劳了，气血可不就乱了吗。”
“太妃……”金娘娘颤抖着嘴唇，虚弱地自责，“我真没用，原想来替太妃分忧，帮着张罗浴佛节的，谁知……”
太妃说不打紧，“贵妃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宜安太妃人虽在宫里，但并不过问后宫的事，所以连金娘娘降了位份的事都没听说，只当她还在贵妃的任上。
没人敢去纠正，纠正可戳金娘娘的心，金娘娘自己当然也不好意思解释。
含糊着，太医就来了，一生无儿无女的太妃，还是十分愿意看见皇帝有后的。督促太医赶紧把脉，殷殷期盼着：“看真周了，是不是遇喜了？”
可惜太医嘴里没能蹦出喜讯，据实回禀，不过是肝虚风动，气血两亏，吃两剂药就会好的。
庸医！金娘娘暗想，自己早就久病成医了，喝上一碗甜汤就能缓过来，吃什么药，那么苦！
先前喝下去的东西，眼下起了一点效果，冷汗不流了，手脚也不哆嗦了。金娘娘像一条蹦上了岸，周身不怎么灵便的鱼，挺了两下身子才站起来，讪讪对太妃行礼，“臣妾在您面前丢人了，没能帮上忙，反倒添了乱。”
宜安太妃相较于太后，实在是位和蔼的长者，就算和后宫这些嫔妃不相熟，照例也给足面子，体恤道：“愿意来帮忙，佛祖看得见你的真心，没有添乱一说。快着，坐下再歇歇，缓足了精神头再说。”
于是金娘娘便和太妃一起挪进了东次间里，让人上了早茶点心，这就和太妃攀谈上了。
金娘娘这人虽然娇气又眼高于顶，有求于人的时候还是很拉得下面子的。亲自给太妃斟牛乳茶，又给太妃安排茶点，把太妃哄得很高兴，客气地邀约她，“得空上我那里坐坐。我宫里的厨子是从老家请来的，做得一手好果子，到时候让他们多准备几样，贵妃也品个隔灶菜香。”
贵妃会讨乖，知道太妃是福州人，极力地夸赞福州人杰地灵，“家父早年在福州做过巡抚，常说要带我们上福州去瞧瞧。可惜后来我入了宫，不得机会了，上太妃那里品尝果子，就算游历了一回福州。”
她们这里聊得热闹，如约领命出来布置金娘娘专设的供桌，终于找见机会，能和杨稳说上几句话。
杨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回得知她要往养心殿送东西，他提心吊胆半天，什么事都做不成，唯恐听见不好的消息。所幸，没有任何风声传来，皇帝不曾遇袭，永寿宫的宫女也没有行刺，他这才放心。
倒不是信不过她，只是觉得女孩子力量上欠缺，闹得不好就功亏一篑。其实他们这种人并不怕死，唯怕失去支柱，唯怕落单孤寂。报仇不应该是一个人的孤勇，他们明明有两个人，两个人通力合作，胜算可以更大。退一万步，即便是失败了，两个人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垂下手，把大不落夹整齐摆放进盘子里。浴佛节有专门的贡糕，用黍叶把黄米包裹成两头尖尖的形状，称作“不落夹”。因是供奉佛祖用的，装盘也有一定章程，杨稳一个个仔细调整方向，嘴里说的，却是另一桩事——
“四月初七夜里，佛前点长明灯，太妃们祈福至深夜，那人也会来。礼佛完毕，夜里不回养心殿，留住在东配殿斋戒。这是那人全年之中唯一一次留宿寝宫外，也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
如约手里提壶，往小盏里注酒。听他这么说，倾泻的一线微颤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待斟完，利落地仰起壶嘴，低低应了声“好”。
他又将小不落夹逐一垒起来，慢条斯理地叮嘱：“初七那日，我称病告假，以防御前的人认出我。等到夜里亥正时分，后面的廊亭会起火，那人担心惊动太妃，必定打发人去查看。英华殿礼佛，向来只带一个随从，你要想办法留在前殿，等人一走，即刻插上殿门。西次间有个闲置的神龛，正可以容纳一个人，只要尽早埋伏进去，足以瞒天过海。总之你知道我在哪里，遇见任何事都不必慌张。记住我的话，按着现在的部署去完成，不要琢磨太多，也别让人看出半点错漏。”
如约迟疑了下，“你们头天夜里换班儿，你要躲在里头，一天一夜么？”
他“嗯”了声，“我今天起就不进东西了，一天一夜不算什么。但是如约，你可想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不定出师未捷身先死，你会后悔吗？“
如约摇摇头，自打应选那天起，她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她想做的事，犹如鸡蛋碰石头，或许还没近皇帝的身，自己就先碎了。但那又如何，她就是奔着玉石俱焚来的，败了说明技不如人，尝试过就无悔。有时候想想，人活着才有报仇一说，要是命都没了，也就人死债消，可以放下牵挂，得到解脱了。
杨稳见她坚定，话便到此为止了。
盘里的不落夹已经归置好，他端到她面前指派，“请姑娘放在左起第二的位置，等浴佛节完毕，皇上要赏赐给文武百官。”
煞有介事地教导，仿佛他们能活到过完浴佛节似的。
如约说是，谨慎地接过来，照着吩咐摆放妥当，等供桌都铺排好，这才回金娘娘身边复命去了。
金娘娘的这场套近乎，战线确实拉得有点长，到现在还在谈论她当初进宫时闹的笑话。嘴甜起来没边，说头一回见到太妃，满以为太妃也是来应选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宜安太妃被她哄得高兴，笑道：“你这孩子多会说话，怎么能不叫人喜欢。”
这就可以把话题往正事上头引了，金娘娘开始向太妃诉苦，自己多年没能有孕，在万岁爷跟前不得宠。万岁爷慢待她，连带着她父亲也受挤兑，快要活不下去了。
太妃嗟叹，心里当然还是向着皇帝的，“万岁爷也难，走到今儿多不容易！可惜太后只念着前头太子爷，半点不把他放在心上，娘两个打擂台，连累了子嗣，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我瞧着也着急，但我是外人，不好说什么。只有你们这些贴心的多劝解着点儿，万岁爷心境开阔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金娘娘顺势抹起了泪花儿，心疼万岁爷是一宗，另一宗也心疼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求太妃帮着说说情儿。
结果先前还聊得好好的太妃，忽然就冷淡下来，数着手里的佛珠道：“先帝爷一走，我本想上陵地里守陵去的，可惜万岁爷不答应，我如今只管闭门礼佛，你也是知道的。外朝的政务，别说眼下，就是早前，我也从来没有过问，怎么临了儿还倚老卖老起来，叫万岁爷难办。再说了，不过是被锦衣卫请进衙门坐坐，核准内情罢了，说明白就完事了，你这么惶恐做什么？”
金娘娘听出了她话里的事不关己，知道没必要多费唇舌，嗫嚅了两下，又低头抽泣去了。
不过太妃倒也为她着想，着实劝解了她两句：“宫里的女人想站稳脚跟，倚仗娘家是不假，但你进宫多年，应当有了自己的根基，就不必和娘家捆绑在一起了。娘家兴隆是锦上添花，娘家不兴隆，凭着自己的能耐伺候好万岁爷，比什么都强。”
金娘娘也有自己的委屈，支吾道：“万岁爷不好伺候，他这性子，没几个人能和他贴心。”
太妃笑了笑，“帝王心本就如此，能叫你揣摩透了，还能立于不败吗？你只管尽好自己的本分，好吃好喝好玩的供着，别让他一想起你就发愁，你这枕边人，可算是当得圆满了。”
太妃这几句话已然够赏她脸了，要换了一般的人，太妃甚至没空多言语。反正再聊下去无非车轱辘话，说到这里尽够了，剩下就看她自己的悟性吧。
太妃伸出手，让边上的嬷嬷搀起来，慢悠悠踱开了步子，“上外头瞧瞧去，布置得怎么样了。”
说话间，人已经出了次间，往大殿那头去了。
金娘娘耷拉着脸，撑住了脑袋，“说得嘴皮子起火，结果没糊弄住。”
如约掖着手叹气，“太妃是个明白人，怕给万岁爷添堵。”
“那现在怎么办？又白忙活一场？”
如约道：“不白忙活，浴佛节见皇上，比咱们上养心殿容易。这么好的机会，娘娘不能错过，初七夜里奴婢陪您上这儿来，好歹让万岁爷瞧见您的一片心。”
金娘娘一脑袋浆糊，太妃先前的话大多没记住，只记住了好吃好喝好玩儿。好吃好喝她尝试过，让人送了几回食盒，无功而返。至于好玩的……万岁爷那样的人，生来就欠缺童趣，他能对什么感兴趣？
金娘娘发现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唯一让她觉得可以琢磨琢磨的，就是食色性也了。
“也成。”金娘娘忽然不那么烦恼了，“就这么办，明儿夜里咱们过来，陪着万岁爷礼佛。”
一早上忙乱，还在菩萨面前栽了跟头，金娘娘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在这里蹉跎下去了，站起身捋了捋裙子，“得了，回去歇着吧。”
于是回到永寿宫，照惯例找床。金娘娘每天睡觉有定规，不能少于五个时辰。昨晚因有心事没睡好，今早天蒙蒙亮就起身，肯定大伤了元气，非得把觉补足，否则能连着懵三天。
主子睡下了，上半晌这段时间又是悠闲的。如约坐在西配殿里，抽空把余崖岸那三个字绣完了。扇套子摆在面前的炕桌上，下狠劲看了两眼，然后蹙着眉，拿丝绢包起来，装进了檀香盒子里。
出门找郑宝，她还是一副客气的口吻，说偏劳，“替我把这个送进锦衣卫衙门，交给余指挥使。”
郑宝没二话，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得嘞，您擎好吧。”人像上了机簧，狗颠儿地跑出去了。
如约这才有工夫歇一歇，乾珠端了一壶茶来，给她斟上，笑着说：“进宫这么长时候，看着是升发了，其实不比在针工局清闲吧？”
如约“嗳”了声，“有时候怪想念针工局的日子，不用动脑子，一心干活儿就成了。”
闲话家常间想起了引珠，自己离开针工局那天答应过她，将来想法子把她也带进宫来的。如今回头思量，这辈子是兑现不了了。等事一出来，和她有过来往的人八成都会经受一番盘问。与其跟着倒霉，不如留在针工局做碎催，就算苦一点，至少有命活着。
茶盏在面前搁着，白毫的香气暾暾，在鼻尖回荡。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今年的新茶呀，真是不错。”
乾珠说可不，“永寿宫用度都是最好的，就算娘娘给降了位份，这上头也没人敢克扣。”
如约放下杯子，微微偏过身，望向外面的院子。
天气阴沉沉地，好像要下雨了。起了一点风，不时有柳絮翻飞着飘过，要不是天儿暖和着，实在要起错觉，仿佛又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
心里一阵阵忐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既觉满怀希望，又隐约夹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对生死的忌惮，是对不可预测的惶恐，担心有变故，担心横生枝节。
定定神，舒了口气，她想起杨稳的叮嘱，让她回来什么都别想，一切照旧。也对，想得太多瞻前顾后，反倒缺乏一往无前的勇气。
外面的小宫女跑来跑去，搬花盆收东西，压着嗓门喊同伴，“大雨拍子要来了，别在那儿卖呆了，还不来帮忙？”
按说近身伺候主子的宫人，是不必做这些粗使活计的，但如约还是上外头帮着一块儿收拾了。几十盆花草运到廊下，又给花圃里的月季玫瑰盖了雨布，刚忙完，果真下起雨来，顺着风一吹，像扎下了千万根银针。
宫门上，郑宝压着帽子跑进来，肩头已经被淋湿了，窜到廊下直拍水珠子。见了如约忙回话：“向姑姑交差。余大人正好在衙门，亲手接了东西，打开一看，眼珠子直勾勾盯了半晌，才让我带话给您，说谢谢姑娘。”
如约不缺他一声谢，心想着只要下回别打交道，该说谢的是她。
好在这苦日子就快到头了，明晚一过，再不用应付这些令人生厌的仇人，想起来就觉得轻松。
郑宝哪里知道她的心情，只管夸赞余崖岸，“余大人还怪客气的，赏了我一块银子，嘿！以前我只说人家是锦衣卫，厉害得很，没想到并不像外头传言的那样……”
小恩小惠能让这些小太监转变看法，但如约不能。她受过最深的伤害，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如果有人说锦衣卫好，她实在怕自己会忍不住和他争辩起来。
所以她转身走开了，回到值房里，看今天刚送进来的衣裳。
浴佛节起要穿孔雀蓝，琵琶袖交领上襦的胸前，挂了一块菩提补子，佛陀得道的故事由清雅的颜色陪衬着，意境很是悠远。
仔细收进小柜子里，等到第二天傍晚，才换上了这身衣裳。
金娘娘也穿得素净，淡柳青色的褙子底下配了条雪缎的裙子。据她说，这裙子对她极有助益，因为有好几层，垫在膝盖头子底下柔软，不会磨破皮。
只是雪缎毕竟太精贵，下雨的天儿很难打理。金娘娘已经走得尽可能小心了，两只脚轻拿轻放，好不容易才蹭进英华殿。饶是如此，裙摆照旧落上了几个泥点子，金娘娘一看，败兴得很，气咻咻道：“这天儿漏了不成，昨儿下到今儿，怎么下个没完！”
在英华殿更衣是不大可能了，只能尽力把泥污擦掉。
如约跪在南炕前的脚踏上，拿沾湿的手绢一点点蹭干净痕迹，和声安抚暴躁的金娘娘：“料子轻薄，一会儿就干了，不耽误工夫的。”
金娘娘还是老大的不痛快，“来早了，太妃都还没到。”
她闹脾气的时候不太通人情世故，边上的丛仙开解着：“您要是来得比太妃还晚，那就不成体统了。”
金娘娘这才无话可说，皱着眉垂头打量，“能擦干净吗？”
外面大雨如注，满世界喧哗，只听噼啪的雨点子打在半支的窗棂上。窗底有缂丝海水江崖的袍裾划过，两把黄栌伞一前一后到了廊下。
皇帝迈进门槛的时候，正撞见这副场景，金娘娘在南炕上坐着，让宫人跪地侍奉她。
他最不喜欢嫔妃在这种清净之地摆主子的谱，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掸了掸身上溅到的雨点，“你不在永寿宫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25章
金娘娘吓了一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听见他的嗓门就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仿佛他随时会发怒，已经不待见她到极点了。
她虽害怕，但还是极力挤出了笑容，“明儿是浴佛节，今晚万岁爷不是要陪太妃诵经吗，臣妾特来侍奉万岁爷。”
皇帝闻言却哂笑，“朕侍奉太妃诵经，你来侍奉朕。恪嫔，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么？”
金娘娘傻了眼，发现自己果真又说错话了，一时惶恐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股委屈劲儿涌上了鼻腔，她忍不住眼眶子发酸，几乎要哭出来。以前他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不管她使性子也好，撒娇也好，他都只是一笑而过，从来不和她认真计较。可现在不一样了，饶是再迟钝，金娘娘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反正就是她说一句错一句，万岁爷像存心找茬似的，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知道了，巨大的、失败的预感充斥了她的脑子，看来她爹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否则他不会迁怒，或者说是再也没了容忍她的必要……当权者，果然都善于过河拆桥。
但金娘娘有时候又不信邪，她觑觑他的脸，念头不知怎么悄然发生了转变。也许他只是一时不痛快，她爹办事确实欠思量，万岁爷不高兴是应当的。但短暂的气恼过后，是不是还会回到从前？也许过两天，一切又会好起来的。
于是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瞬间挥发殆尽。她小心翼翼蹭过去，拽了拽皇帝的衣袖，“臣妾想见您，又怕您公务太忙，不敢打搅。今儿好容易等到主子斋戒礼佛，赶忙上这儿来陪您，您不给笑模样就算了，还冲臣妾摆脸子，臣妾来错了吗？”
她做小伏低，皇帝虽不耐烦应付，但也不能太下她的面子，只道：“英华殿礼佛要清净，且到三更天才结束，你又不爱这个，还是让他们送你回去吧。”
如约暗暗担心，唯恐金娘娘被皇帝说动，果然回去了。还好，这回她的意志很坚定，断然说不，“万岁爷礼佛，臣妾就在一旁跪着，哪里不清净嘛。您跟前不要人端茶递水吗，我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在佛祖跟前尽尽心，添添香烛也是好的。”
但她的心思，皇帝哪能不知道，无非是担心父亲失势，想尽办法要来讨恩典罢了。
其实她应当明白的，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容许朝堂上有权臣存在。现在的内阁糟烂透了，从内到外大清洗，不过是早晚的事。如果她能安于现状，就算金瑶袀罢免了首辅之职，念在她跟了他一场，这宫里照旧留有她的一席之地。但金纨素这人，他实在太了解了，生来富贵，掌上明珠般捧着，养出了说风就是雨，半点没成算的性格。
倚仗娘家本无可厚非，但过于倚仗，以至于平时骄横，进宫五年没有结交一个知心的人，这是大忌。她平时看着风光，实则单打独斗，就像宫墙顶上开出的花，没有遮蔽、没有扶植，只要风大一些，就拦腰折断了。
皇帝自是没有怜悯之心的，她说的这些不能成为她留下的理由。他转开身，冷冷道：“朕再说一遍，回你的永寿宫去，明天该你出席的时候，你再来不迟。”
他实在是一点旧情也不讲，金娘娘的心都凉了。脸色因天色阴沉更显得晦暗，连唇上的口脂也仿佛忽然褪去了颜色，嘴唇无措地翕动着，喃喃嗫嚅：“万岁爷……万岁爷……”
如约心里着急，同情金娘娘的狼狈，更担心和杨稳的计划被打乱。逼急了，不得不开口替金娘娘争取，“万岁爷，我们娘娘是真心实意来礼佛的。这两天一直在英华殿帮忙，昨儿还因劳累晕厥了，宜安太妃是亲眼见到的。万岁爷大量，菩萨慈悲，就算外面庙宇，也大开方便之门，从不将人拒之门外，还请万岁爷放恩典，容我们娘娘沾染些福泽。娘娘这阵子身上总是不适，能侍奉在佛前，有佛祖保佑，也许慢慢就好起来了。”
金娘娘顿觉安慰，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暗暗紧了紧，示意她说得好。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尽了力，万岁爷要是再不容情，那也是没办法，只好算了。
也不知到底是这番话有理有据，说动了皇帝，还是说话的人在皇帝面前有分量，总之皇帝改变了心意，面色虽依旧不善，但言辞却松动了，“也罢，既然有这份心，那就留下吧。”
金娘娘大喜过望，忙向皇帝纳福，“谢万岁爷。”
皇帝没有多言，由殿里侍奉香火的太监引领着，上大佛前进香叩拜去了。
金娘娘舒了口气，脸上留下笑意的残骸，看上去尴尬又惨淡。退进梢间里，人也没了精气神，垂着头道：“皇上不待见我了，他眼神里有厌恶，我看见了。”
其实喜不喜欢，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金娘娘觉得自己成了昨日黄花，被丢弃在了一旁，往日的荣光，也许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但好在她作过一个正确的决定，就是把魏如约调到了身边。偏头瞧她一眼，这丫头如今是香饽饽，在余崖岸跟前有面子，在皇上面前也得脸。至于究竟是为什么呢，也许就因为长得漂亮，得到了诸多便利吧！
金娘娘暗暗腹诽，其实看久了，这张脸无非也就那样。不过是人有些小手艺、有些小才情，加上办事踏实、态度谦逊、人缘很好……
唉，全加在一块儿，男人要是还看不上，准是瞎了眼。
所以她确实是块又香又肥的好饵料，金娘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姑娘，要不咱们拜把子吧。”
如约吓了一跳，“娘娘，您哪儿不舒服吗？”
赤裸裸的拉拢着实太不遮掩了，难怪她像见鬼似的看着她。
金娘娘回过神来，难堪地摸了摸额角，“啧……我还真有些不舒服……泛酸水，头晕。说真的，咱们人是留下了，但万岁爷不愿意看见我。我戳在他眼窝子里，别又惹他不痛快，回头当着菩萨训诫我，我在菩萨跟前也没面子。我想了想，要不还是你替我吧，候在他身边，他念完一页，你就给他翻一页。再不时问问他渴不渴，戌时之后给他预备茶点。”
如约听她指派，觉得喘不过气来，“娘娘往年就是这样陪万岁爷礼佛的吗？”
金娘娘说可不是，“不过常是没到戌时，就被他轰回永寿宫了。”
这算是解释了皇帝刚才那句“清净”，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如约笑了笑，弯腰替金娘娘抻抻刚才擦拭过的裙裾，好言道：“奴婢是下人，没法子像娘娘一样在万岁爷跟前侍奉，这不合规矩。不过奴婢可以在禅房外伺候茶水，娘娘身上不好尽可歇着，奴婢是娘娘的人，替娘娘侍奉，就算娘娘尽过心了。”
金娘娘点头，“打现在起，我就在梢间读经书，不出去了，一切都交给你。”
如约心里明白金娘娘在打什么算盘，侍奉皇帝诵经礼佛是明面上的意思，背后的深意，恐怕更是希望她能侍奉枕席。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她装作不知情，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谨慎当差，不给娘娘惹祸。”
把金娘娘安顿好，她从梢间退出来，经过西次间时，目光在角落里摆放的佛龛上停留了片刻——
这时杨稳应当就藏身其中吧！他们都是蝼蚁一样的人，没有高明的手段搅动风云，只有这种简单直接，以命相搏的笨办法。但愿运气好，能了却心愿，小人物有时候也能办大事，早前高祖和晋阳王争抢帝位，晋阳王那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王，还不是被厨子刺杀，死在的小厅堂里。只要运气够好，他们也可以的。
紧紧扣住手上的茶盘，她沉住气，走到了东次间门外。
天将要暗了，佛堂里点起了通臂巨烛，照得内外一片辉煌。皇帝就站在那片辉煌里，低头翻看案上的佛经，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真真养尊处优的手，骨肉均匀，白净如玉。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双手，曾经沾染过那么多鲜血和人命。
如约轻吸了口气，低声对门前的章回道：“师父，娘娘预备了雪梨菱角汤，让奴婢给万岁爷送来。”
章回伸手接过来，自然不会立时送到皇帝面前，搁在一旁拿银针试了又试，方才向皇帝回禀。
皇帝不领情，抬指一摆，东西给撤了下去。不过视线却停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偏头道：“章总管曾说你胆子大，朕早前不信，刚才听你说了那番话，才觉得你确实是个不知进退的愣头青。”
这可不是赞美，如约忙躬了躬腰，“奴婢见过娘娘的辛苦，也明白娘娘的心。娘娘只是想讨万岁爷一个好儿，请万岁爷明鉴。”
“那眼下人呢？”皇帝道，“找地方躲清净去了，把活儿交给你，让你在御前听令？”
如约有点答不上来了，暗想帝王心果然不可测。明明一再想遣退金娘娘，结果发现人不在跟前，又开始挑眼，百般地不称意。
但是这会儿让金娘娘过来侍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她得想法子搪塞过去，便道：“娘娘在梢间歇着，这两日劳累，身上不大好，今儿赶着来英华殿，也是强撑了病体。”
皇帝讥嘲地调开了视线，“不是身上不好，是心里不舒坦。你们侍奉左右的人，也要寻机会劝解着点儿，让她心胸开阔些。不问人间事，才是人间无事人。她的根在紫禁城，外面那些闲事少管，别给自己添不自在。”
所以帝王之爱就是这样吧，即便是亲近过的人，到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说撂下也就撂下了。
如约俯身说是，“奴婢记下了，一定转达娘娘。”
皇帝垂下手，指尖一勾，把经书合了起来。
外面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趁着入夜前还有一点微光，他负手踱出了次间。经过她面前，淡淡扔了句：“跟着来。”
如约茫然看了章回一眼，见章回朝她使眼色，忙快步跟了上去。
英华殿前的院子里种了几棵菩提树，因年头长了，长得枝繁叶茂，站在底下，颇有不见天日之感。
皇帝绕着树，缓缓转了一圈，边走边道：“朕小时候喜欢来这里，还爱爬上树。但这棵树太高了，上去就下不来，要是敢跳，没人在底下接着，会摔断骨头，弄丢小命。”顿了顿问，“你见过这棵树结的籽吗？”
如约说没有，“奴婢进宫不多久，这回是跟着娘娘，才得机会上这儿来。”
皇帝仰着头，目光落在婆娑的枝叶上。廊下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眉眼深浓，鼻梁挺直，就连侧影都无懈可击。
他说起这棵树的来历，淡薄的嗓音像个替闺中女孩儿授课的西席，循循善诱，不见棱角，“相传这树是高祖明章皇后亲手栽种的，结出的菩提子上有五根金线，称作多宝珠。”边说边指给她看，“看叶子底下……果实不在花蒂，而藏于叶片背面。悄悄结出一串，一柄挂十珠，颗颗莹亮饱满，历代的宫人和官员，都以得之为荣。”
如约顺着他的指引，也跟着仰头张望，可惜什么都没看见，“菩提树六月开花，深秋叶子掉落后才出果子。奴婢以前也有过两串菩提子，不过都是寻常珠子，没见过长金线的。”
然后皇帝扬了杨袖，把手里正盘弄的手串扔了过去。
如约没提防，手忙脚乱接住了。托在掌心看，沾染着皇帝体温的菩提子，珠身光滑泛出脆润的光。凑近了仔细端详两眼，才从分瓣的相接处看见了细微的丝缕，恍然道：“果真和南方产的不一样，个头小一些，色泽也更金黄。”
再双手承托着，把念珠递还回去，皇帝却没有接。
她不明所以，又转头瞧章回。章回掖着两手，眼观鼻鼻观心，“御用的东西，是不叫底下人随便触碰的。万岁爷赏了姑娘，姑娘赶紧谢恩吧。”
原来是弄脏了，便弃之如敝履了。但这御用物件之于宫人，应当是天大的恩惠，不容她说不要。于是忙依着章回的话，很虔诚地向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对她的拜谢不屑一顾，散淡地转开身，抬手触了触悬挂在叶片后的小小豆荚。
这荚子刚生不久，里面的菩提还没成型，摸上去空空的。皇帝的指尖细捻，用最闲散的语调，说出了最令人惊惶的话。
“宫人虽受制于人，却要懂得审时度势。大邺朝自开国起，后宫就不得干政，宫人和外朝官员勾连更是大忌，稍有不慎，就会落个砍头杖毙的下场。朕听说，你前几日去了锦衣卫衙门，打探锦衣卫传唤金阁老的内情，有这回事吗？”
如约心头忐忑，当时半路遇见了康尔寿，她还曾问过康尔寿，是否会犯了皇上的忌讳，康尔寿明明说不碍的啊。
这会儿皇帝责问起来，她不能把御前掌事搬出来替自己开脱，只好提袍跪下，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惕惕然道：“奴婢惶恐，奴婢确实曾奉娘娘之命，去过锦衣卫衙门。”
皇帝蹙着眉，垂眼打量了她一眼，“朕发现你是个不怕死的，几次三番游走在生死边缘，不在乎能不能见着第二天的太阳。”
如约没有辩解，深深泥首，“求万岁爷开恩。”
所以不单不怕死，脾气还很执拗，不懂得推卸责任。皇帝沉默了片刻，足尖从她面前移开了，“好在你运气颇佳，回回撞在朕不能杀戮的当口，今天又是这样……起来吧。”
青砖先前被浇淋得湿透了，雨水渗过布料，冰凉地贴在膝头上。她站起身，顾不上牵扯裙摆，只是向那身影长揖，“谢万岁爷恩典，奴婢往后必定谨记教训，再也不敢犯蠢了。”
皇帝没再理会她，见宜安太妃从宫门上进来，快走几步过去接应了，和煦道：“等您好半天，早知道，该上寿康宫接您才对。”
宜安太妃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政务忙，大可不必来陪我，明早过来就是了……”
如约退让到一旁，垂首看袍角裙裾从面前经过，直到那行人迈进正殿，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菩提子坠在袖袋里，沉甸甸地。先赏赐再训话，这皇帝心思复杂，实在让人勘不破。
所幸有惊无险，又闯过了一关。她也不求别的，只要能延捱到三更天，这辈子的惊险与憋屈，也就到头了。
英华殿里，两个和尚敲起了引磬。袅袅余音伴着徐徐降落的暮色，填满了整间宽大的宫室，喁喁的诵经声，在空旷的院落上方无限回荡。如约站在三交六椀菱花门前，看殿里的皇帝陪着太妃太嫔们拈香叩拜，膝上浸湿的那一块，在夜风里渐次缩小、变干，消失得无影无踪。
梢间里的金娘娘挨在槅扇窗前眺望，心里五味杂陈，喃喃道：“今晚让她在御前伺候，万岁爷只要不把她赶出来……那就好。”
丛仙自打绘云坏了事，也变得老实本分起来，一根筋地说：“明儿是浴佛节，万岁爷正斋戒呢。”
金娘娘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又没叫他们立时干什么，还能破了斋戒？反正先熟络起来，比把生脸的女人剥光了，直接送上龙床强些。”
丛仙也说不上来主子这计划靠不靠谱，只是些微提了提自己的见解，“要是她承了宠，眼里没您了怎么办？”
金娘娘嗤笑一声，“她可是我宫里的人，万岁爷想抬举她，先得问问我的意思。哪天我要是不痛快了，把她赏了人，万岁爷也只能干看着。”
总之这煌煌的紫禁城里，步步都有算计。金娘娘的神通虽不多，但实用。当看见皇帝赏了如约一个菩提手串，她就知道自己这回十拿九稳了。
时间慢慢流淌，夜终于深了。平常金娘娘不等人定就找床，因为这深宫里的夜晚，实在寂静而寂寞。
今天不一样，快交亥时了，英华殿里仍是灯火通明。如约趁着太妃们和皇帝中途歇息，往殿里送了一回香饮，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托盘被章回接了过去。
章回随手交给了边上的小太监，和颜悦色道：“姑娘何必忙这个，差事被你抢去了，让底下的猴儿崽子们干什么？莫如歇着吧，找个地方坐坐，等诵经散场后，姑娘再领人给万岁爷送热水来。”
所谓的送热水，在宫里有另一层意思，但凡嫔妃进幸，完事后都得送热水。这些太监的嘴坏得很，虽一个字没提及，但处处都是调侃打趣。
如约也不恼，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我要是越俎代庖，师父又要笑话我抢差事了。”
章回高深地瞟了她一眼，“有些差事，还真抢不了。姑娘的好福气在后头呐。”
如约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偏头朝殿里的更漏望去。
滴答滴答……
再有一个时辰，就是三更天了。

第26章
“姑娘，万岁爷赏你的手串，可得千万保管好喽，要时时带在身上，记住了？”
如约说是，“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不敢辜负。”
“不辜负就对了，御用的东西赏人，那是多大的造化！”章回含笑说，“也只姑娘的面子大，说没见过金线菩提，万岁爷就把自己的给你了。”
这种事，在太监看来很是了不得，预示着这小宫女儿不多久就要有大出息了。万岁爷对待后宫，永远都不怎么上心，和太后的较劲总会有个头，没准儿这丫头命里带着大贵，不是那些臣僚送进来的，格外得主子爷厚爱也不一定。
章回的脸上，浮起了从不轻易表现的和善，悠着声气儿问她：“姑娘家里，现有些什么人啊？令尊在哪儿高就？兄弟们有入仕的没有？”
如约说没有，“我们是寻常家子，家里父亲兄弟做些小本儿的买卖。我母亲生我那会儿难产没了，我是奶妈子带大的。”
“噢……”章回点点头，“姑娘也是苦出身啊，养出这么好的性情不容易。先苦后甜，往后合该姑娘过上舒心的好日子。”
如约笑了笑，不置可否。稍稍的一点苦，还存着对将来翻身的期许，要是苦过了头，就没什么指望了。
转头看外面的长天，下了两天的雨，今晚终于出月亮了。只是云层厚重，弦月射不穿，只在边缘描画出微弱的银边。有些东西，过犹不及，就像这漫天的浮云，层层叠叠如同鱼鳞，看着有些瘆人。
章回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如约不时要听一听殿里的动静，章回便安抚她：“还有会子呢，三更天准时停，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约道是，重又收回身子，静静侍立在门旁。这一个时辰变得很漫长，熬到后面脑子里空白一片，唯等着引磬的撞击声停下来，等着殿里诵经的人合上经书。
因皇帝要在次间过夜，章回提前上那里布置去了。着人安排起居的云龙铺盖，还得盯着手下的宫人熏被子、准备寝衣软鞋。
如约一个人站在大殿外，四下无人时，仔细打量了殿门两眼。很结实，只要插紧门闩，一时间想撞开不容易。
时间慢慢推移，心潮一阵阵地澎湃，只等时机一到，就能去做五年来一直想做的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半阖的英华门忽然被推开了，余崖岸带着十几名锦衣卫绕过碑亭，直奔正殿而来。
如约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了惊雷，见他抬手一摆，身后的锦衣卫退到院子两侧站定了。他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寒光四射，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魏姑娘，”他在她面前站定，嘴里吐出的话，足以把她的伪装撕得粉碎，“杨稳在哪里？”
本能的反应难以掩藏，她那一刻真有些慌，但仍是极力保持镇定，欠身道：“余大人，奴婢不知道扬掌事在哪里，今儿也没见过他。”
“是么？”他似笑非笑看着她，“杨稳今儿称病告假了，我搜了他的直房，没有找见他。一个生了病的人，不在床上躺着，忽然不见了踪影，你说他会上哪儿去呢？”
如约知道大事不好了，原本他们这次的计划就很冒险，躲避御前的人不算，也忌惮锦衣卫插手。他们只是在赌，赌运气不那么糟，赌锦衣卫有内阁要对付，疏于对杨稳的防范，赌余崖岸相信杨稳已经被驯服，早就认命了。
可事实显然不那么乐观，锦衣卫这个时候出现，距离三更天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究竟是为什么？
如约眼下只有先撇清自己，毕竟杨稳的身份众所周知，她把自己择出来，就是保全彼此了。
勉强笑了笑，她说：“奴婢不知道。也许扬掌事瞧太医去了，也或者忽然有要事，出宫去了。”
可惜这话糊弄不了他，他深深望进她眼里，压着声道：“魏姑娘，你猜我让那些人远远站着听令，独自一人私下找你交涉，是为什么？”
他本就是阴险凶狠的人，操上了那种审讯人犯的语气，便让人不寒而栗。
她向后退让了半步，“余大人，您究竟要说什么？奴婢只是个小宫人，您这样，吓着奴婢了。”
“哦，吓着了……”他居然真的正了正颜色，“我没有要吓唬姑娘的意思，只想和姑娘说两句心里话，顺便向姑娘探听杨稳的下落。”
如约还是那句话，“奴婢一直在英华殿侍奉万岁爷，没有离开过，杨掌事究竟去了哪里，奴婢怎么能知道？”
她分明不想和他纠缠了，匆匆朝他褔了福身就要离开。
余崖岸的神情更阴鸷了，傲慢地仰起下颌，在她刚迈出步子的那一瞬，忽然冲口呵了声：“许是春！”
她如遭电击，腿脚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半分也挪动不得。
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个名字五年前随着金鱼胡同那场大火，毁在了烟尘里。她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忘了她，大仇得报之前，不要记起自己是谁……可她没想到，再次听见有人叫起这个名字，竟是这样令她情难自已。
许是春——暖风连微草，许是春来到。她娘生她那晚，连着刮了一整夜的南风，晨间她呱呱坠地，他爹已经给她取好了名字，就叫是春。
许是春上头有了四个哥哥，所以她的降生，对于一直期盼有个女儿的爹娘来说，是一桩做梦都能笑醒的美事。孩子包在襁褓里，两个人如获至宝，明明不是头一回做父母，她爹一夜也要来看她好几次，据她娘说，拦也拦不住。
她的父亲，太子詹事许锡纯，当初连中三元，风光入仕。先帝赞他人品高洁，心思澄明，将来必能辅佐君王出统方岳，便把他安排进了东宫左春坊。初任左春坊大学士，后来升任少詹事、詹事，如果没有晋王政变，等到新君册立太子那日，他必能位列三孤。
可是一切的美好，在一夜之间化成了泡影。太子继位前两个时辰，死在了先帝的棺椁旁，然后就是这些扶植太子的近臣们，一个没能逃脱，被锦衣卫的屠刀砍杀了个干净。
她没见到爹娘兄弟最后一面，连安葬他们都不能够。至今她的亲人们，还被草草掩埋在忠义祠外的乱葬岗，她偷偷去过一回，连坟头都没能找见。
心经受了狠狠的凌迟，痛得她不敢回望。她知道自己败露了，是啊，卑如草芥的人，报仇简直像一场闹剧。所有的努力在这些当权者的眼里都不值一提，但对她和杨稳来说，即便希望渺茫，也要尽力试一试。
也许……还没到最后关头。她不信命，她想硬着头皮再蒙混一次，于是定住神，决定充耳不闻，但余崖岸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他重新走到她面前，在她想避让之前，抬起手里的刀柄抵住了她的肩头，
“姑娘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五年前太子詹事获罪灭门，她是唯一从刀口逃脱的人。这些年锦衣卫从未停止追捕，可惜一直没有她的下落，原来她逃到江南，隐姓埋名藏匿于市井之中了……姑娘不是江南长大的吗，也许曾经结识过她。”
绣春刀的刀柄冷硬，乌金的蟒首顶得她皮肉生疼，她灰了心，果然他已经把一切都查明白了。
仇恨被揭开，藏也藏不住。她的目光里燃着熊熊的烈火，但决口不应承，“余大人都说人家隐姓埋名了，江南那么大，我未必认得她。余大人来问我，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口风很紧，余崖岸也不着急，凉笑着调开了视线。
“余某自然也不希望你认得她，不过姑娘，今儿是皇上诵经斋戒的日子，这么晚了，你还留在这里，怕是不妥吧！”他边说，边四下打量，“余某得了线报，有人要对皇上不利，这才漏夜带领麾下进来护驾。但眼下时机不对，太妃和太嫔们还在，动静不宜过大。所以想向姑娘打听杨稳的下落，只要找见他，一切就与姑娘不相干了。”
这么大的事，说话儿就不相干了？他在借助人性的弱点，想让她出卖杨稳，求得自保。干他们这行的，果然擅长策反的龌龊手段。
她岿然不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余大人要是不信，就把我带走拷问吧。”
小小的姑娘，生了一副刚硬的脾气。余崖岸怅然叹了口气，“魏姑娘，你不该对余某撒谎，余某是锦衣卫出身，事事喜欢刨根问底。你说应选之前就有心上人，我打发人查明了，你这个心上人和你八字不合，往后就不要再念着他了。”
他说得波澜不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戏谑地看蝼蚁垂死挣扎的惨况。
如约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疏忽了。她实在没想到这人是属狗的，软话硬话都不吃，咬准了，不见血肉不肯罢休。
一种回天乏术的无力感像阴冷的湿袍子，紧紧裹住了她的身心。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锦衣卫一出现，这件事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他在等着她交人，只要她把杨稳供出来，她的那份骄傲和自尊就彻底被打破了。可他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她始终一言不发。
他终于嗤笑了声，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于是别过脸，望向灯火通明的大殿，遗憾道：“看来不惊动贵人们是不成了。下令关闭宫门吧，把英华殿内外彻底搜查一遍，就算杨稳变成了一粒灰尘，我也有法子让他现原形。”
他说罢，狠狠咬了咬槽牙，转身就要离开，却发现手腕忽然被她拽住了。
她白着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余大人，求您周全。”
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他的脸。他沉默了，不表态，也不拒绝，垂着眼盯住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我周全？凭什么？”
如约心里明白，要想保下杨稳，只有自己付出相应的代价。抓住他护腕的手又紧了几分，“英华殿一切如常，太妃太嫔和皇上都未被惊动，只要控制得当，没有发生的事就不会发生。我的身份，余大人已经探明了，要杀要剐全凭大人发落，与他人无关。”
余崖岸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觉得屈辱，但又无可奈何，如果锦衣卫把杨稳找出来，那他只有死路一条了。这个时候，还容得她讨价还价吗？
简直怀着杀身成仁的悲壮，她横下心道：“我没有心上人，但只要余大人今晚替我周全，那么余大人日后，就是我的心上人。”
这句话说出口，一切便有转机了。
余崖岸露出了满意的笑，有时候人就是这么鬼使神差，吃多了精美的点心，偶尔也想尝一尝硬食。微末的女孩儿，能活下来已是造化，何谈报仇！等弄明白世界的残酷，拔光了身上的刺，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容色姣好，心灵手巧，要是再能多些软语温存，那么圈养起来，也可成为早些回家的理由。
垂眼打量落在他腕子上的手，他加重了语气，“这可是姑娘说的，余某听进去了。”
如约觉得自己不能再张口了，怕一张口，就会呕出血来。
她得吞下多少恨，才能对这杀尽她全家的人说出这三个字。背上冷汗淋漓，手脚在微微打颤，但她并不后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他们都能活下去，十年二十年，总能再寻到机会的。
“好。”余崖岸在她手上压了压，“就依着姑娘的意思行事。”
她撤回手，却行退到一旁，他回身登上台阶，站在了英华殿外。
这时浴佛的经文正巧诵到尾声，太妃太嫔们由人搀扶着站起身，整整衣裳，从殿里退了出来。
皇帝亲自将人送到月台上，吩咐左右：“夜深了，小心护送，不要慌张。”
太监们领了命，外面的肩舆也都进来了，皇帝亲自搀扶宜安太妃坐定，方才退后两步，目送肩舆抬出宫门。
新月如钩，惨淡地挂在天边，宫门缓缓闭合，皇帝方才问余崖岸：“出什么事了？”
余崖岸道：“接了线报，说有逆党想趁浴佛节大办法事，入宫行刺。臣不敢耽搁，立时点了人赶来护驾，今晚臣在斋房外把守，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半步，请皇上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佛前跪了几个时辰，早就有些困倦了，抬手抚了抚额道：“宫眷那头不得惊扰。”
余崖岸说是，“臣亲自盘查，不会有半分错漏的。”
章回上前来，和声道：“万岁爷乏累了，奴婢命人伺候万岁爷梳洗，早些歇息吧。”
亦步亦趋把皇帝送进东次间内，菱花门也半掩上了。不一会儿人又退出来，站在台阶上叫魏姑娘，“你进去吧，伺候万岁爷擦洗更衣。”
余崖岸微蹙了眉，脸上却还带着笑，对章回道：“章总管，这宫人不是御前的人，进去怕是不妥当吧。”
章回哪里知道内情，只管善解人意着，囫囵对余崖岸一笑，“永寿宫娘娘原打算进来伺候，不曾想身上不大好，退到梢间里歇着去了，只好打发身边得力的宫女过来。今儿斋戒，跟进英华殿的人不多，有人搭把手也好。”边说边招呼小太监把热水抬到次间门外，一面给如约使眼色，“姑娘处处留意，小心着点儿。”
如约说是，半悬着的心放不下来，记挂着西次间的杨稳，又不得不遵令在皇帝跟前侍奉。
热水舀进银盆里，她端在手上，待要进去却被余崖岸拦住了。
余崖岸抬手拔下了她髻上的顶簪，“这种利器不能近万岁爷的身，干脆留下，也好避嫌。”
如约看了他一眼，心里愤恨，但又不能说什么，干涩地呵了呵腰，“谢大人顾全。”
抬腿迈进门槛，耳边刮过康尔寿的嗓音，“还是余大人缜密”。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敛起精神走到皇帝榻前，趋身道：“万岁爷，奴婢伺候您净手擦洗。”
皇帝坐在南炕上，人很沉寂，没有多余的话，连眼神都是自律的。
净手不需要人帮衬，自己清洗干净，接过了她事先绞好的巾帕。
展开，覆在脸上，一团湿暖之气扑面而来，扫清了半晌的疲惫。待摘下之后再递还给她，瞥见她低垂着眉眼，安静地站在一旁。灯火晕染了她的脸，灯下看她，更有一种宜人的气韵。
皇帝是聪明人，自然懂得那些御前太监的安排，无非觉得这宫女有更进一步的福气。他也不打算拆穿，只是想起恪嫔的盘算，一门心思要拿她来固宠，结果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现在呢，人到了面前，又有什么说头儿？他生出一点促狭的心思，很想知道她拒绝金娘娘，究竟是发自内心的不情愿，还是为显矜持，有意的欲拒还迎。
站起身，展开双臂，示意她来更衣。她低头上前解开他领间的赤金纽子，只觉气息如兰，纯净自然，并不让人生厌。且她行动确实谨慎，避让开所有触及他皮肉的可能，这样近的距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见是真的没打算讨巧攀附。
皇帝牵动一下唇角，没了甄别的兴致。换上寝衣后重新坐回南炕上，随手拿起白天来不及看的折子，就着炕桌上的灯火审阅。
如约换了温热的清水来侍奉他洗脚，把那双龙足放进水里之后，就傻傻地蹲踞在脚踏前干看着。
皇帝不见她动作，抽空瞥了她一眼，“你在等什么？”
她迟疑了下，展开巾帕摊在膝上，“奴婢给万岁爷擦脚。”
可他才刚踩进盆里不久，甚至连脚踝都没浸湿。
“看出来了，你没伺候过主子洗脚。”
皇帝无奈地放下奏疏，心想还是靠自己吧！
正在探手掬水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章回隔门向内回禀：“万岁爷，后面的廊亭起火了。”
皇帝直起身子，指尖的水滴进银盆里，激起一串绵绵的涟漪。

第27章
如约心头猛地一哆嗦，咽喉瞬间被扼紧。
廊亭起火是计划的一环，要是照着预先的安排，接下来就该是她插上殿门，杨稳从神龛中现身。但外面的动静，他应当都已经知道了吧！锦衣卫来了，余崖岸就站在东次间门外，一切都变了，再不是他们设想的那样了。
她只希望他现在千万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等熬到浴佛节结束，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提心吊胆向上觑一眼，皇帝的脸色自是不太好看。正月十五廊下家起火，如今轮到英华殿了，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皇帝的反应果然如杨稳预料的一样，蹙眉吩咐章回：“你亲自带人过去，要是有人装神弄鬼，查出来不必回朕，拉到外面点天灯，给这浴佛节助个兴。”
章回说是，领着人快步走了。
门前的余崖岸并未挪步，只是朝内望了一眼，正对上如约回望的视线。
什么都不用说，他的眼神里有了然，也有警告。要不是派出去的人赶在事发之前回来禀报，今晚这两个人不知会闯出多大的祸来。
倒是挺有筹谋，懂得调虎离山，如果这当口御前真的只剩她一个，从门外进来个低头回事的太监，在皇帝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忽然刺出一刀……结果是怎样，实在不敢设想。
好在，一切都被扼杀在萌芽之际。只要守住这道门，皇帝安然无恙，锦衣卫便也能安然无恙。
认真论，也算运道高，派出去查办的千户，赶在亥正时分回到了衙门。进来便是一脸凝重，有两件事要回禀，一是魏姑娘没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二是魏姑娘被人调了包，现在的魏姑娘，是金鱼胡同的漏网之鱼。
他坐在上首，忽然陷入了沉思，堂上的屠暮行和李镝弩茫然无措，私底下悄悄交换了眼色。
李镝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浮起了惆怅之色，“没想到，这小娘儿竟是这样的来历。”
当然，可惜并不是为那姑娘可惜，是为指挥使大人失去了暖床人而可惜。毕竟锦衣卫追杀起前太子余党来毫不手软，几乎可以预见这姑娘香消玉殒的下场了。
谁知情况急转直下，他们等来了上峰点兵，也等来了他特意的吩咐：“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向外提起。”
屠暮行忙说是，他是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事不问。但李镝弩不一样，他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追着上峰较真，“大人，咱们追查那姑娘，追查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大人不想结案了吗？”
屠暮行暗中拽了拽李镝弩的衣角，干咳了下道：“别说了，大人自有安排。”
余崖岸确实有他的想法，如果说早前对这姑娘，还有几分无可无不可，那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彻底触发了他的兴趣。
简单的一网打尽太容易了，捕猎的高明之处在于驯服。他还记得那个东宫詹事，好硬的骨头，好忠直的脾气，得知前太子被杀，没有半句求饶的话，指名道姓对占据了紫禁城的晋王破口大骂。虽然无论他的反应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一家的命运，但同样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余崖岸，却对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样的硬骨头，必定有个同样宁折不弯的女儿。可万一虎父生出了犬女，为了活命，宁愿委身于杀光她全家的仇人，那么许锡纯在天之灵，又会作何感想呢？
所以这场枯燥的狩猎，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她。他想看她惊慌失措，想看她瑟瑟发抖，想看她走投无路跪地乞命。但是很遗憾，她慌虽慌，却并未像他设想的那样方寸大乱。甚至他没能在她眼里发现半滴眼泪，只有在他调转枪头，以杨稳作为要挟的时候，才看见她有了一丝动容。
很好，他喜欢有气节的姑娘，比那些刻意逢迎的女人，更能挑起他的征服欲。
“从此余大人就是我的心上人”，这话虽说得不情不愿，但足够让他满意了。谁说强扭的瓜不甜？有朝一日磨光她的棱角，让她心甘情愿在后宅相夫教子，那才是追缴太子党的最后胜利。
收回视线，他抬手将门重新半合上，也斩断了她的念想。
次间里的如约稳住声气，向皇帝俯了俯身，“万岁爷，奴婢给您擦脚。”
皇帝被后廊的那把火弄得烦心，没等她伺候，自己接过她手里的巾帕胡乱擦了擦，便摆手让她退下了。
如约端起银盆，却行退到门外，没有再看余崖岸一眼，顺着长廊往西，把手里的东西归还了御用处。
金娘娘就在西边，她没有理由再回正殿了，只是悄然朝西次间望了一眼，打帘返回了梢间里。
这个时辰，金娘娘居然还没睡，她正趴在后窗上，看那些太监和锦衣卫救火。嘴里喃喃说着：“这是要出妖怪啊，上半年还没过完，连着烧了两回。话到太后嘴里，不知又该多难听。”回头看了看如约，“万岁爷那头怎么样？也跟着着急上火吧？”
如约道：“是有些不高兴，气哼哼地打发章总管亲自去查看了。”
远处的火光，在金娘娘眼眸里点燃一小簇金芒，渐次灭下来，不见踪影了。
金娘娘意兴阑珊，“是小火，这不就灭了吗，何必动怒。”说着挪动身子，坐回了南炕上，“如约啊，先前在万岁爷跟前伺候，怎么样？万岁爷没为难你吧？”
如约难堪地笑了笑，“没有为难奴婢，奴婢只求不出岔子，不给主子丢人。”
金娘娘细长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擦黑那会儿，你们在菩提树前遛弯儿，说了些什么？万岁爷把御用的东西赏你了？”
如约这才想起来，忙把那串菩提手串呈敬上去，“万岁爷说起英华殿菩提树的来历，说这里的菩提子上有金线，奴婢没见过，万岁爷就把手里的串儿赏奴婢开眼了。奴婢再要还回去，万岁爷嫌弃奴婢沾染过，不要了，章总管就让奴婢留着，说是万岁爷的赏赐。”
金娘娘满带挑剔，垂眼打量了这手串两眼，“下人碰过就不要了？他又不是闺阁里的小姐，哪儿那么多讲究！他就是想赏你，上回不是收了你的香囊吗，这回算还礼。”说着醋海翻涌起来，“啧，平常也没见他这么揪细。”
这番话，让如约下不来台，“上回那香囊是娘娘做的，万岁爷要还礼，也还不到奴婢头上。”
金娘娘嗤笑了声，“你还真以为万岁爷不知道香囊是谁做的？等下回我给你露一手针线活，你就知道万岁爷为什么能看穿了。”
罢了罢了，自己安排她到皇帝面前，不就是冲着这个发展去的吗。金娘娘把手串扔了回去，“万岁爷既然赏了你，就好好收着吧。我问你另一桩事，你和余指挥不清不楚的，嘀咕什么呢？你怎么还拽他的手？你俩别不是真有私情吧！”
如约感到绝望，“娘娘，您怎么不歇着呢，外面的事儿您一样没落下，别累着自个儿。”
金娘娘说不累，“我发现我一天什么都不干，就瞧着你，也挺忙乎的。你身上藏着好些秘密吧，应付完这个，又应付那个。”
如约才发现自以为谨慎，其实漏洞百出，要是有个厉害人物留心观察她，她怕是早就败露了。
惨然低下头，她说：“娘娘，我没想和余指挥有牵扯。”
金娘娘一点就透，“明白了，是他瞧上你了，不肯放过你。先前你拽他手，八成是他拿你家里人胁迫你，你不肯从他，他就要对你爹娘兄弟不利，是不是？”
这种有问题自己解答的精神，还是十分讨人喜欢的。如约说对，“奴婢一家全在京里，小门小户得罪不起锦衣卫，余大人咄咄逼人，奴婢只好想辙搪塞。”
同为女人，金娘娘能够设身处地理解她的境遇，“姑娘长得好看，容易招祸。被人瞧上还犹可恕，被鬼瞧上，那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想着，你还是多在万岁爷跟前走动走动，要是能得万岁爷青睐，余崖岸就算浑身长本事，也不敢和万岁爷叫板。”
这叫什么事儿呢，为了摆脱狼，转头去割肉喂老虎？如今就算她愿意走这条路，恐怕也不能成了。余崖岸不会让她接近皇帝，皇帝要是真动留下她的心思，她不怀疑余崖岸会一刀杀了她，然后再把她的身世来历告诉皇帝。
所以摆在面前的路，一条都走不通了，她别的不怕，只怕杨稳落进锦衣卫手里。他在这世上，吃了那么多的苦，即便是死也该死得其所。要是被锦衣卫抓住，葬送在他们的昭狱里，那就太窝囊，太对不起故去的亲人了。
金娘娘还在等她点头，今儿皇上斋戒，不能怎么样，到了明晚就好了。只要她答应，金娘娘打算使使钱，买通御前那些人，好赖也得把她的人送上去。
如约扭曲着唇角，冲她苦笑了下，“娘娘，咱们不说这个成吗？您要觉得奴婢伺候得不好，就打发我回针工局吧。”
金娘娘没想到她这么烈性，咋舌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识抬举的，有主子不当，爱当碎催。”
边上的丛云也跟着恨铁不成钢了两眼。
如约不管她们怎么想，回身替金娘娘张罗起了睡榻，边铺排边道：“时候不早了，娘娘快安置吧。明儿是正日子，要忙一整天呢，今晚不好好歇着，回头又要犯晕症了。”
金娘娘这才老实爬上床，让人熄了灯。
宫人上夜，可没有正经铺盖让你睡，找个角落半靠着，眯瞪到天亮就行了。
丛云在梢间的矮桌旁盘腿坐下，如约退到门外站班儿，面向正殿方向站着。
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余崖岸的半个身子，穿着暗红的妆蟒袍服，一手压在佩刀上。东次间有他守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心里牵挂杨稳，那么逼仄的佛龛，两天两夜窝在里头不吃不喝，一动也不能动，那该是糟了多大的罪。
可又有什么办法，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实在太弱势，只要随便插进个人来，一切部署就全泡汤了。
这一夜过得煎熬，每个人都有他们的位置，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小心思。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五更时分宫门打开了，参加浴佛节的宫眷和官员们，陆续也都进来了。
可金娘娘的心情却沉入了谷底，她在一众臣僚中寻找，没有找见她父亲的身影。
怎么回事，金阁老是内阁首辅，按说一定要出席的。金娘娘站在菩提树前发懵，自言自语着：“不进来，怎么不派个人给我报口信儿，不知道我盼着吗……”
但殿里的佛事要进行，她还得耐着性子，跟随一众太妃太嫔们磕头诵经。人是在蒲团上跪着，心思却飘到外面去了，满脑子只管胡思乱想，猜她爹是承办着要紧的政务，忙不过来？还是身子不好，病了？
总之这半天，金娘娘比热油煎更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上半晌佛事结束，她实在顾不上了，去找见了一向和金家交好的文渊阁大学士，压声道：“董阁老，您和我父亲都是内阁大学士，今儿为什么您来了，我父亲没来？”
董阁老言辞支吾，“那个……首辅有要务……”
金娘娘不信，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董阁老。
最后瞧得人家没办法了，不得不交代了实情，“每年浴佛节，皇上都会亲下口谕，命首辅带领官员们进宫拜谒。今年……没发话啊。”董阁老为难地说，“且内阁官员有所扩充，文华殿大学士也进来了。”
金娘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文华殿大学士也进内阁了，这是正大光明和她爹打擂台来了？
为什么啊，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果真打算放弃金家了吗？
金娘娘站立不稳，人也有些晃悠，好在有左右搀扶，才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现眼。
袖笼底下的手轻颤，她回身朝正殿望了一眼，皇帝正和文武大臣们说话，佛前都有一副和善的面貌，眉眼间都带着融融笑意。可他们笑着，唯独排挤了她爹，她爹可是天狩朝的功臣啊，才过了五年，就要被弃之不顾了吗？
果真预料的事，一桩一件都在慢慢发生，不是她往坏处想，是真的大势所趋。这浴佛节的礼佛，她好像也坚持不下去了，后宫那些宫眷的父亲兄弟都在，唯独她是孤零零一个人，再留下去，难道等着她们来含沙射影笑话她吗？
“咱们回去。”金娘娘无力地说，“替我向太后告假，就说我身上不好，待不住了。”
如约本想劝一劝她，这时候缺席，恐怕更要惹人闲话。但见金娘娘脸色发白，也不能勉强了，便给丛云使眼色，让她去向太后回话，自己搀她先回了永寿宫。
回到寝宫的金娘娘，一头扎进了被褥间，咬着被子大哭了一通。
近身伺候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劝慰，纷纷能躲则躲，都快挨到殿门外头去了。
如约站在脚踏旁看着，要是问问她现在的心情，她也很想哭。自己的处境不比金娘娘强，英华殿里人来人往，杨稳还在佛龛里藏着呢。原本她在，能时时看顾着点儿，现在金娘娘回了永寿宫，自己只能跟着回来。也不知余崖岸是否会信守承诺，要是等浴佛节一完，就大肆搜查英华殿内外，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自己心烦意乱，还得好言劝解金娘娘，“您先别着急，再打发个人，回去问问情况吧。”
金娘娘闻言抬起脸，被子上老大两个被眼泪浸湿的黑窟窿，“能问出什么来，横竖已经是这样了。家里人未必不在背后怨我，人在宫里，说话儿就能见着皇上，怎么不吹吹枕头风，给老爷子说说好话……可我挨不上万岁爷的枕头，想吹也吹不了啊！万岁爷连浴佛都不让我爹出席，可见他是有心弃用我爹了……”说着又嚎啕，“天菩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气极打杀那个小宫女。人家这回是铁了心，要把我爹拱下台了。”
如约看她自怨自艾，宁愿怨怪自己，也不愿意正视事情的真相。或许相较于皇帝的过河拆桥，自己有错在先，更能让她心里好过些吧！
卷着帕子给她掖掖眼睛，如约道：“娘娘定定神，再好好想办法。”
金娘娘像个失了线的木偶，定着两眼坐了良久。然后站起身看外面的日头，日光一点点倾斜过去，她扣着窗框说：“法事就快完了，我等不了了，回头就去见皇上。”
如约并不赞同她这么做，“这风口浪尖上，娘娘去见皇上，不是明智之举。”
可金娘娘冲她大呼小叫，“这时候不去见，难道等他罢了我爹的官，再去求他吗？”
金娘娘城府不深，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单刀直入了。
如约不便再置喙，自然由着主子行事。等到英华殿方向发出浩大的钟鸣声，知道法事结束了，金娘娘赶忙先皇帝一步去了养心殿。不管康尔寿怎么劝返都不顶用，她就是要等万岁爷回来，要亲口说上两句话。
如约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上心，她只盘算着怎么能再去英华殿一趟，怎么确定杨稳安然无恙。可惜金娘娘不发话，她就得钉死在这儿。
一溜轻快的脚步声到了养心门上，皇帝的肩舆落了地，不一会儿人就绕过影壁进来了。
金娘娘忙上前迎接，皇帝看见她在，脸上神情就不好，“浴佛节大办法事，你不告而别，就是为了在养心殿堵朕？”
金娘娘这回是委屈透了，带着赌气的成分，和皇帝说话也不那么百般奉承了，哭哭啼啼说：“我走前像太后告了假的，没有不告而别。我先一步来养心殿等您，是有话要问您，为什么今儿我父亲没来，难道万岁爷打算罢免他内阁首辅之职了吗？臣妾央告了您这么久，您瞧都不瞧臣妾一眼，到底要臣妾怎么做，万岁爷才能原谅臣妾？先前文华殿大学士那个内侄女的死，是我的不是，我认错认罚还不行吗？我明儿就上他们府上去，给他们磕头，求他们饶命，这样行不行？”
金娘娘边哭边说，这哪儿是来求恩赦，分明是来找皇帝拌嘴的。
皇帝这回根本不愿意理她了，淡声吩咐左右：“恪嫔得了失心疯，让人送她回去。”
金娘娘说不，“我要您一句真心话，臣妾的死活，您到底管不管？”
眼看她越说越不着调，康尔寿头皮直发麻，忙上前打圆场：“娘娘，快别说了，别惹万岁爷不高兴。什么给大学士磕头认错，您是宫里人，是有位份的娘娘。您的体面不单是您的体面，更是万岁爷的体面，怎么能胡来呢。”
金娘娘扬手格开了康尔寿，“我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万岁爷既然抬举大学士，我朝人下个气儿没什么。反正这脸面往后顾不成了，我爹要是有个长短，我在这紫禁城里也活不下去……”
她只管自己痛快，心里话一股脑儿往外推，不想当真惹恼了皇帝，正给了他发作的机会。
他冷笑着，看了这无才无德的女人一眼，“你这是在威胁朕吗？仗着有宠，正大光明干涉起朝堂上的事来！朕告诉你，朕不单要严办你父亲，更要严办你。你不是说没了你父亲，你在紫禁城活不下去吗？既然这样，等你父亲定罪之后，你就卷起铺盖卷，上孝陵守陵去吧！”

第28章
这话惊坏了所有人，御前当值的张皇失措，金娘娘呆愣当场。
主子使性子，倒霉的永远是底下人，如约不希望永寿宫树倒猢狲散，只得跪下来，忙着替金娘娘向皇帝告罪，“万岁爷，我们娘娘心直口快，说了不妥的话，触怒万岁爷了。求万岁爷看着娘娘平日的好处，千万不要同娘娘计较……”
“娘娘这两天忙于帮着太妃布置浴佛节，前儿还晕倒了。皇上要是和娘娘计较，就是皇上心胸不开阔，如此不单寒了娘娘的心，也寒了后宫一众宫眷的心，往后再没人敢在皇上面前吐露半句肺腑之言，这宫闱之中，也不配有心直口快的人了。”皇帝洋洋洒洒替她把话接完，最后瞥了她一眼，“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些？”
如约窒了下，很快便回神顿首，“奴婢没想说这些，奴婢是护主心切，抢白万岁爷，犯了大忌，请万岁爷恕罪。”
不过是个小小的宫人，皇帝自觉犯不上和她计较，只是严辞训诫：“你要是真为你们娘娘好，就好好规劝她，记住嫔妃该有嫔妃的样子。朕垂治天下，靠的是宽仁容众，更是玄鉴幽微。要是把朕的大度，当成屡屡僭越的底气，那就是错打了算盘。”
至于面对金娘娘的冥顽不灵，那份嫌恶自然到达了极点，再也用不着刻意的顾念了，厉声道：“朕可以念在你随王伴驾的份上，容忍你无伤大雅的小错，但你要是忘了分寸，胆敢在朕面前造次，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这嫔位，你能胜任最好，倘或不能胜任，就降为选侍。再不能，还有承衣、刀人等着你，你给朕好好思量。”
金娘娘浑身打颤，“选侍就罢了，还有承衣、刀人……万岁爷，您对臣妾未免太狠心了。”
所谓的承衣和刀人，是大邺嫔御最低一等。承衣还能理解，侍奉穿戴档的女官，刀人呢，其实原本是皇子侍妾中，用以承接、安放主子佩剑的人。皇子承继帝位，刀人晋不了位，那么封号就保留下来。也有个说法，后妃等级至此而断，皇帝要是把金娘娘降为刀人，那可真比赐死她还要残忍。
康尔寿眼见不可开交，捏着心劝解金娘娘，“万岁爷震怒，娘娘快别说啦。”一面朝如约挤眼睛，“娘娘累了，赶紧搀娘娘回去歇着。”
金娘娘早被打击得丢了魂儿，几乎连步子都不会迈了。如约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把她弄出养心殿，到了外面有人上来帮衬，七手八脚地把人送回了永寿宫。
这就是进宫的好处。
金娘娘躺到床榻上，才终于放声长嚎，“难怪我爹早前和我说，将来是好是歹让我别后悔，我到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伴君如伴虎……这哪儿还是我的晋王，他……”
后面的话，被如约压在了手掌心里。
“娘娘，留神祸从口出。”她没敢立时把手挪开，“您这么一闹，不是催着万岁爷法办阁老吗。您想想，一时口舌之快能换来什么？外头人全等着抓您的小辫子，您还把脑袋凑到人家手底下？”
金娘娘那双大眼睛，泪光盈盈地望着她。
“您不喊了，奴婢就把手挪开，成吗？”
金娘娘点了点头。
如约方才收回手，温声安抚着：“到了这个时候，您别想其他事儿了，先保住自己就是好的。您倚仗着阁老，全家不也倚仗着您吗。只要您不倒，家里就有指望，要是两头都没了着落，那才真是一败涂地。”
先前没到这份儿上，有些话不能说，如今眼看着外头不成事了，就得把金娘娘发散的念头尽快拉回来。
金娘娘眼睛里的光，慢慢暗淡下来，哽咽着说：“我进宫，整□□光了五年，以为这辈子根基稳固，出不了岔子了，没想到乐极生悲，一下子变成了这样。我往后该怎么办呢，里外不是人，到哪儿都不受待见。万岁爷跟前，怕是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如约替她掖了掖被角，回身看内寝没有别人，才低声对金娘娘道：“娘娘这么伤心，就是因为皇上不念旧情。但娘娘想，自古帝王，哪个是多情长情的呢。您别拿他当丈夫，当上峰、当主子，这么着就不会太难过了。”
金娘娘觉得她这话不对，“一直对你很好的主子，有一天忽然挑剔你、慢待你，你也会难过的。”
如约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自己转不过弯来，别人怎么劝都是枉然。
反正金娘娘气不顺，一下子病倒了。病得很厉害，发着高烧谵语连连，连人都不认得了。
永寿宫里人心惶惶，毕竟这三宫六院给切割得齐齐整整，隔宫如隔山。永寿宫要是散了摊子，再到别处当值，那都得给老资历的宫人当孙子，比绘云厉害的不是没有。
大伙儿都着急，职上的差事忙完了，在正殿前转悠转悠，眼巴巴看太医忙进忙出。
西廊下的铜茶炊这会儿也不煮茶了，专职煎药。药吊子咕咚咕咚地，苦涩的药味儿弥漫了整个宫室，外面的四方天都像矮了一截似的。
金娘娘的病没有太大起色，三副药下去，胡话倒是不再说了，但人恹恹地，也不爱睁眼睛。
如约知道她的心事，退出来和丛仙她们商量，心病还须心药医，“我想辙找御前的人去，求他们把娘娘的境况回禀皇上，看能不能让皇上来瞧娘娘一眼。”
水妞儿哭丧着脸道：“皇上能答应吗？还有御前那些人，全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未必愿意替咱们传话。”
如约说试试吧，“实在不成，咱们也尽了心了。”
大家一合计，死马当活马医，有奔头总比没奔头强。便把如约送到门上，拿送义士的心情目送着她，往养心殿东夹道去了。
不是奉着主子的令办事，进不去养心门，她就在遵义门上等着，等里头总管或者掌事出来。
守门的小太监汪轸总这么怪腔怪调的，“您这是等御前的人吗？我瞧您是等万岁爷吧！”
如约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守门几年了？”
汪轸说：“两年了，怎么？”
“两年了还没升发，肯定是你的嘴不好。”
她对人一直笑脸相迎，猛不丁被她挤兑一回，真有点不适应。
汪轸讪讪摸了摸鼻子，“我这个年纪，能上遵义门上站班儿的，大邺开国起就没几个，您还别瞧不起我。”
如约不再理会他了，只是焦急地望着养心门方向。
这一等，等了好久，眼看太阳都升到头顶上了。站班的太监换班儿吃饭，汪轸回来的时候，见她还在这儿站着，从怀里掏出个饼子来，往前递了递，“给，垫吧垫吧。”
也就是一个饼子的人情，两下里和解了，汪轸人虽不算好，但至少赶不上他嘴坏。
如约挨在角落里吃饼，汪轸就探头替她看着，忽然见章回从门里出来，忙扒拉她，“快快快，大总管来了！”
如约赶紧拍拍衣裳，擦干净嘴，匆匆赶上前纳了个福，“师父，我来求您了。”
话说得不拐弯，章回挑着眉毛道：“姑娘不开口，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既然知道，就可长话短说了，如约道：“我们主子病得厉害，都两天了，粒米未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太医说，娘娘查不出症候，全是心病……”
“所以要拿万岁爷当药引子，来求万岁爷过去给定心丸吃？”
这点子小心思，人家早就摸透了。如约说是，“求师父帮着美言几句，好歹娘娘是伺候过万岁爷的人。”
章回笑了笑，“伺候过万岁爷的人多了，金娘娘安安生生地，万岁爷几时也没亏待她。现如今跑到养心殿闹来，万岁爷跟前是她闹的地方吗？挨了训诫，身子又撑不住，你说这可怎么好！”
如约听着，很不是滋味，当真是人走窄了，连路过的狗也要踩一脚。可她不能显露，放低了姿态一径央求：“师父，您就行行好吧，万岁爷来不来是后话，您把我们娘娘的境况告诉怹老人家就行。”
章回还是卖她面子的，掖着手道：“成吧，就瞧着姑娘的一片忠心，替姑娘把话带到。”
如约千恩万谢，“我记着师父的好儿了。”
章回点点头，看她又顺着夹道往北去了。
能做的，如约都做了，接下来怎么样，全看金娘娘的造化吧！这两天一直为她的事忙，浴佛节之后就没再去过英华殿，不知道杨稳眼下好不好。她经过永寿门前，没有着急进去，一路往前过寿安宫东边夹道，进了英华门。
借着给金娘娘祈福，先上一炷香，但却没见着杨稳。她不好明目张胆找他，对边上的小太监道：“那天我们娘娘住在梢间里，丢了一块帕子，不知有没有人拾着。杨掌事人呢？我来找他打听打听。”
小太监道：“杨掌事不在英华殿了。前两天后廊子上走水，上头怪罪来着。原本要惩处掌事的，但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给求了情，说厂卫公务上的交接，只有杨掌事办得好，又把人调回诰敕房了。”
如约一时茫然，“又调回诰敕房了？”
小太监说可不是，“我们这儿就是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地界儿，杨掌事这样的能耐人上这儿来当差，大材小用了。”
如约嘴上虚应了几句，从英华殿退了出来。
也就是说，浴佛节后皇帝离开，锦衣卫并未趁机彻查英华殿内外，杨稳算是平安脱了险，至少把命保住了。但这余崖岸实在阴险，他把杨稳弄回南边去，为的是让他远离后宫，且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办事，他可以把人牢牢抓在手心里。有了杨稳的牵制，她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再来纠缠，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付。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她心乱如麻，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甬道两边高起的宫墙，把世界压缩成了窄窄的一溜。她仰起头看，看见两只鸟儿停在墙顶上，吱吱喳喳四下观望，抽空互相梳理羽毛……
她忽然想明白了，原先定好的路，即便就剩她一个人，也要继续走下去。
杨稳在诰敕房受限，自己还能正常地行动。刺杀皇帝这种事，如何能求得全身而退呢，他们早就商议好了，不怕被连累，也不惧死。这事能成，心愿就了结了，要是不能成，皇帝一旦追查，就把余崖岸拖下水——
知情不报，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重大的失职。余家也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不为过吧！
打定了主意，心思就清明了。她重又振作起精神，风风火火返回了永寿宫。
进了东边的寝殿，金娘娘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弱声弱气地问：“你上哪儿去了？半天不见踪影。”
如约忙上前接了小宫女手里的杯盏，半跪在脚踏上喂她，一面道：“奴婢见娘娘总不好，怕有邪祟冲撞了娘娘，上英华殿给娘娘祈福消灾去了。”
金娘娘勉强咧了下嘴，“我哪儿是被克撞了，不过是累了，想病一病而已。”边说边又躺了回去，“我病成这样，各宫有没有来人问候？”
如约摇了摇头。
“唉，我的人缘确实不好，她们都盼着我死呢。”金娘娘说罢，偏头嗤笑了声，“可她们高兴得太早了，我的今天，未必不是她们的明天。个个都是外头送进来的，谁又比谁高明！”
所以说，金娘娘偶尔也有通透的时候。如约甚至在考虑，如果皇帝果真打压了金瑶袀，也许有朝一日能和金娘娘结成同盟也不一定。
可惜她的设想太乐观了，金娘娘的通透，只在对皇帝彻底灰心的时候。
当天夜里，皇帝还是来了。那时金娘娘擦洗完，吃过了药，正是要睡下的时候，听见外面通传，说万岁爷来瞧娘娘了。如约亲眼目睹了什么叫死灰复燃，那张泛着黄气、病恹恹的脸，一下子恢复了神采。两眼熠熠有光，仿佛回光返照，撑着身子就要下床迎接。
还好皇帝进来得及时，见她要挪动，上前压了手，“躺着，别动。”
金娘娘便柔弱地躺了回去，嘴里说着：“臣妾失礼了，圣驾面前不知进退……”
这不知进退，说的是现在，也是浴佛节那晚的莽撞。
金娘娘的委屈，在心上人来后如数迸发出来，只管咬着嘴唇，泪如泉涌。
皇帝见状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呢，气急败坏地，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进宫五年了，五年还没想明白，你是朕的人，像枝头摘下来的果子，装进食盒里，就和那棵树不相干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朕不能仔细和你说，但一切主张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你也要体谅朕的难处。你在宫里好好的，位份在这里，谁又敢轻慢你？外面的事暂且还没决断，你先闹起来，要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岂不是让人说朕徇私？”
金娘娘听得一知半解，脑子里全是皇帝的温柔语调。好像压根儿没闹明白，人家话里有话，打算借着她那一闹，狠狠查办她父亲了。
她只顾泪眼婆娑地埋怨，“臣妾以为您再也不顾念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帝的语气里透出冰凉的无奈，“朕何尝不顾念你了？”
“您不是让我去守陵，让我做承衣刀人吗。”她越说越委屈，伸出两条圆润的胳膊邀宠，“万岁爷，您抱抱我。抱抱我，我心里就好过些……”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如约听到这儿，便悄然退到廊庑上去了。
天心一轮月，照得满地如练。快要十五了，月亮又大又圆，沉沉地吊在天顶上。院里的海棠树越长越高了，被风一吹，沙沙有声。灯笼的光照不到那里，它痛快地沉浸在月华里，显得孤寂又清高。
苏味对插着袖子，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也这么茫然看着天顶。
彼此之前交集得不多，偶尔对望一眼，都客气地笑了笑。
“姑娘这狄髻，戴得有些奇怪。”苏味打量了她两眼，“是不是缺了什么，看上去和旁人不一样。”
如约“哦”了声，“缺了一支顶簪，只好拿别的簪子插住。”
宫人的头面有规定的式样，每人一整套，一样都不缺少。苏味有些奇怪，“好好的，怎么把东西弄丢了？”
如约耷拉着眉眼道：“不是弄丢了。那天浴佛节，章总管打发我进去伺候万岁爷洗漱更衣，锦衣卫的余大人仔细，在门前拦住我，把我的顶簪拔了。”
苏味迟疑道：“被余大人拔了？后来没还给姑娘？”
如约说是，“想是后廊上起了火，大家都有些忙乱，一时忘了。”
“这都几天了，再忘也该想起来了。”苏味摇摇头，“余大人办事一向缜密，这件事竟疏忽了。姑娘得闲找他讨要去，上值的时候不得用上吗。”
如约说是，“近来我们娘娘身上不好，我走不开。也没法子为了一支小小的簪子，专程往锦衣卫衙门跑。”
御前的太监都不是等闲之辈，短短的几句话就窥出端倪来了。不过不便说透，苏味牵着唇角笑了笑，“这事儿难办啦。”
如约知道，这颗种子算是埋下了，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的。眼下另一件事更为要紧，又试探着问苏味：“师父，万岁爷今晚留下吗？”
苏味发笑，“这姑娘，问得古怪不古怪！金娘娘都病了，总没有万岁爷侍疾的道理吧。”
如约红了脸，“我糊涂了，让师父见笑。”
苏味刚要开口再和她打趣两句，忽然脚下退后两步，恭敬地虾了腰。
如约回身看，见皇帝从殿门内迈出来，那么冷而硬的神情，垂下眼，视线落在她头顶，“缺了东西，去内造处领。本来就是当值发放的分例，弄丢的也不少，没有必要特意向余大人讨要。宫内人，少和外面的官员来往为好，免得落人口实。朕记得曾经告诫过你的，你若是不听，自掘坟墓，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第29章
一旁的苏味暗中咋舌，自己在御前伺候多年，从来没见过万岁爷教训宫人，还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不过是金娘娘身边的小宫女罢了，杀一百个都没什么了不起，怎么谈得上万岁爷作保。看来这里头终归是有些说头，只要不是个瞎子聋子，都能窥出端倪。
悄没声地觑了那姑娘一眼，姑娘实在沉得住气，竟像压根儿没听见似的，全没半点反应。
他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却见她应了声是，向后退让两步，退到廊下的抱柱旁，只等恭送圣驾了。
皇帝提了提曳撒，袍子的侧摆牵扯开，袍底的褶子笔直倾泻而下，衬得那腰腿窄而颀长。
他下台阶的步伐走得很轻快，那么高的身量，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到了平地一放手，层叠的袍裾落下来，堪堪盖住脚面，回头吩咐了一声，“恪嫔心思窄，别引她想家里的事。要是她觉得宫内住得憋闷，可以领朕特旨，去西苑住两天。”
这已经算帝王对后宫宫眷最大的体恤了，如约俯了俯身，“奴婢记下了，回头就把万岁爷的意思转呈娘娘。”
皇帝移开了目光，“等她好一些，朕再来瞧她。”
如约道是，在廊下深深躬腰，目送皇帝走出了永寿宫。
皇帝前脚一走，金娘娘后脚就叫起来：“如约……如约……”
如约忙“嗳”了声，匆匆回到内寝，挨在金娘娘脚踏边上问：“娘娘什么示下？万岁爷来瞧您了，您心境开阔些了吧？奴婢这就让小厨房做几样娘娘爱吃的，您再吃上两口，好不好？”
金娘娘摇头，招手说：“你来，上跟前来。”
如约便提着裙子登上脚踏，坐到金娘娘的床沿上，悠着声道：“娘娘怎么了？有话要吩咐吗？”
金娘娘嘴一瓢，抱住她的胳膊，靠在了她肩头，“我知道，是你上万岁爷跟前说情去了，这才把万岁爷请来的……我心里都明白。”
如约不大习惯她这么亲昵，尴尬道：“是万岁爷自己要来瞧您的。万岁爷对您有情有义，您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刚才万岁爷临走还交代了，说让娘娘快些好起来，回头还要翻您的牌子呢。”
金娘娘一听，两眼放光，“还要翻牌子？”
如约忙点头，“真的。”
金娘娘却笑起来，“你这丫头，撒谎都撒不圆满。万岁爷这样的性子，你央着他，他也不能说。你一个大姑娘，张嘴闭嘴翻牌子，让人听见了要闹笑话的。”
如约也有些讪讪，“反正就是……万岁爷说了，等您大安了，要来看您。”
金娘娘沉寂下来，半晌“嗯”了声，“我得快快养好身子，这么半死不活的，也不是办法。不过你这个小宫女儿，我算没白疼，紧要关头她们做缩头乌龟，只有你敢往外闯，不枉我把你从针工局捡回来。”
如约对她的这番评价，着实是受之有愧，保得她不倒台，也是为了自己能扎根在这紫禁城。不过人非草木，相处的时候长了，利益纠缠下，逐渐也就习惯了护她周全。就当是报答她的知遇之恩吧，毕竟没有她，自己这会儿还在内官监苦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入大内。
好在金娘娘这种心思简单的人，恢复起来很快，身底子好加上能吃能睡，隔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但也有糟心的消息传进来，金阁老借口身体欠佳，向朝廷告了假，眼下歇在家里了。金娘娘不敢打发人回家问情由，知道准没好事儿。着急起来一个人在屋里转圈，但什么都不说，急也急在心里。
如约见她总不开怀，试着想给她找些乐子，把羊角抱过来，搁在南炕上，手里拿着尺子，和声对金娘娘道：“上回您说要给羊角做蟒袍，奴婢记着呢。眼下娘娘入夏的衣裳做完了，正好得空，奴婢给羊角量个尺寸，两三天工夫就做好了。”
金娘娘这才提起一点兴致，帮着把猫按住，让她从脖子到尾巴尖儿，依次量了个透彻。
如约找来妆花的缎子，坐在绣墩儿上穿针引线，她低着头的样子很好看，有种纤柔纯净的秀美。
金娘娘在边上托腮看着，喃喃说：“你要是晋了位份，万岁爷怕要长在你身上了。这么好的性子，这么好的手艺……将来怀了孩子，还能自己做小衣裳，多方便！”
如约失笑，“奴婢是娘娘的宫女，生来该给娘娘的孩子做衣裳。奴婢用不着晋位，奴婢没这个福气。”
金娘娘有时候觉得有点看不透她，世上真有这种不爱攀高枝的女人？即便是对权势不感兴趣，那么对人呢？万岁爷是人中龙凤，上哪儿找这么好看的男人去！她不爱地位也不爱他的脸，那她到底爱什么？爱在人手底下听使唤，爱佝偻着身子自称奴婢？还是她图谋的，是更广阔的前景，叫万岁爷欲罢不能，一点点上了套，将来一气儿封妃、封贵妃、封皇后？
哎呀不敢想，想起来叫人头晕，这小小的宫女子，别不是真有这么远大的志向吧！
金娘娘说如约，你让人算过命吗，“命里有没有大富大贵？有没有说你要当人上人？”
如约想起小时候那会儿，家里母亲还真热衷于给孩子们算命，叫来个颇有名气的先生，让他们排着队地算前程。她的四位哥哥，都说日后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到她的时候啧啧称赞，将来必得贵婿，少说也是位诰命夫人。
现在回头看，这命算得并不准，当时无非是瞧着她爹的官职，那样的门第，子女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收回飘忽的思绪，她抿唇笑了笑，“算命的说我将来小富即安，兜里有点儿钱，还能做个小买卖。”
金娘娘听完，摇着团扇撇了下唇，“这些算命的就会随口胡诌，看你家里是做买卖的，断言你将来也要做买卖。反正不愁有人提携，铺面都是现成的。”
不过姑娘是个有长性的人，你让她给猫做行头，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一针一线像给人做衣裳一样考究，能从早做到晚。
羊角那件蟒袍，领上有金扣，肩上有通臂袖襕，胸口还有一枚团花猫扑蝶补子。她甚至另给它做了四只皂靴，穿上后七扭八拐走得颠荡，但着实神气活现，一副位列三公九卿的富贵模样。
大家都来看，羊角在廊子上来回地踱步，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金娘娘这刻倒是开怀的，要不是被家里拖累，她合该过得挺滋润。这两天她也劝自己别想那么多，但心思钻进了牛角尖，就是出不来。到底她和这些拿俸禄的宫人不一样，她要是一败，可比他们都不如，所以无论如何得撑住。
天热起来了，今早内造处让人在滴水底下装了席箔，这会儿卷帘高低错落地放着，她往阴凉处站了站，觉得外头日光刺眼，晒得人肉皮儿生疼。
热闹一阵子，慢慢散了，金娘娘打了个哈欠，预备回去躺一躺。
恰要转身的时候，见外面有人进来，帽子上簪了朵大红的绢花，是敬事房的回事太监。
人还没到跟前，脸上就堆起了好大的笑容，远远叉手作揖，“娘娘嗳，奴婢给您道喜啦。”
金娘娘的心境，一下子拨云见日，简直有点难以置信，“万岁爷翻永寿宫的牌子了？”
太监说可不，“今儿上银盘，万岁爷瞧都没瞧一眼，只说点娘娘的卯。娘娘在咱们万岁老爷爷眼里，那可是独一份儿的偏疼啊。”
金娘娘这瞬几乎迸出泪花来，忙招呼身边的嬷嬷，“快给喜公公看赏。”
敬事房的肥太监们，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管哪位娘娘被翻了牌子，那赏钱给起来都是足锭的元宝，扔到怀里咯噔一下子，直往兜里坠。
报喜的太监心满意足地走了，金娘娘跟前的宫女上来伺候，每逢娘娘给翻了牌子，都是从中晌就开始准备，洗头洗澡，拿香粉扑身子，每一处都得收拾得妥妥帖帖。
等到万事俱备，金娘娘乏累地半躺在南炕上，摆手对跟前的人说：“都下去吧，留下汪嬷嬷，和我说说话。”
众人领命，退到配殿里去了，汪嬷嬷上前给金娘娘打扇子，笑着说：“今儿是黄道吉日，万岁爷有四个来月没上娘娘这儿过夜了。自打小宁王一死，再没听太后宫里出幺蛾子，后宫的娘娘们，也该预备着迎接贵子了。”
其实有些事，是没敢往那上头想，皇上虽然召幸后宫不多，但也不至于一个都怀不上。如今想来，必定是御前有示下，悄没声儿地杜绝了那种可能。究竟是万岁爷借此安太后的心，还是压根儿不想和敬献进来的嫔御生孩子，谁说得清呢。
金娘娘歪在引枕上，半晌才叫了声嬷嬷，“你说皇上今晚翻我的牌子，里头有没有旁的意思？”
汪嬷嬷一头雾水，“明明白白翻的是娘娘的牌子，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金娘娘实际并不想承认，但又觉得这事儿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了，回避不是办法。
翻个身，她沉沉叹了口气，“你不觉得，万岁爷好些时候是冲着魏姑娘吗？尤其这几回，我真真儿地察觉了，万岁爷待她不一样。不过天潢贵胄出身，不像那些馋嘴猫儿似的男人，见了荤腥就急不可待上手。他耐得住性子，爱潜移默化慢慢来，和魏姑娘来来往往这几回，愈发真周了，我要是再装聋作哑，别不会惹他不高兴吧！”
汪嬷嬷傻了眼，“万岁爷和魏姑娘？我瞧他们也没怎么呀……”
金娘娘横了她一眼，“你老糊涂了，老眼昏花。要怎么的？难不成当着你的面打情骂俏吗？魏姑娘是我宫里的人，我不开口说话，万岁爷碍于面子，只能干看着。”越说越觉得事情靠谱，搓着额角追忆，“浴佛节前一晚，我特特儿安排她在御前听差遣，万岁爷要是不答应，她能进去伺候洗漱更衣？不过碍于斋戒，没法子更进一步，现如今……”
汪嬷嬷明白过来，“既这么，干脆和魏姑娘明说了吧，问她愿不愿意伺候万岁爷。”
“我说过了，说了不下三回，她回回不答应。”金娘娘苦闷道，“所以我打算出昏招了，你去弄碗蒙汗药来，把她灌晕乎了，安置在我床上。”
汪嬷嬷听得张嘴伸舌，“娘娘，您这真是昏招儿，回头别再闹出事来。”
金娘娘说：“能闹出什么事？爷们儿占了便宜，高兴都来不及。至于魏姑娘，抬举起来，晋位分就是了。男人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吗，早点儿办完了，大家都省心。”
汪嬷嬷毕竟是尚仪嬷嬷，想得比金娘娘深一些，“这么干，怕魏姑娘不乐意，回头反倒记恨娘娘。”
金娘娘说：“装的，世上有几个女人不愿意随王伴驾！再说我就是想拿她讨好万岁爷，让万岁爷称了心意，没准儿我爹的事一划拉就过去了。至于她怎么想……等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得哭闹哭闹，万岁爷多往她房里跑两回，慢慢也就顺服了。”
汪嬷嬷眨巴两下眼睛，迟疑道：“娘娘决定了？”
金娘娘撑住了脑袋，惆怅道：“我把机会让给了她，我也不容易。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别琢磨了，就这么办吧。”
汪嬷嬷点了点头，心里虽不认可金娘娘的想法，但她那个脾气，决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劝得再多也是枉然。
弄麻沸散，这东西不容易踅摸，好在金娘娘有银子钱开道，常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又混熟了，勉为其难给了两钱。不过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用多了，用多了要出人命的。汪嬷嬷回来之后，就和金娘娘躲进内寝，小心翼翼拨出来一点儿，撒进了小厨房送进来的冰糖百合马蹄羹里。
看看时辰，将要申末了，万岁爷快来了。金娘娘让汪嬷嬷把如约叫来，指了指桌上的甜汤道：“我忽然没胃口了，不吃又可惜，赏你吧。”
如约说谢娘娘恩典，趋身上前，打算把碗盏撤下来。结果手刚触着红漆托盘，金娘娘又发了话：“就在这儿用，咱们边吃边聊。”
如约没办法，只得揭开盖子，一口口吃完了。
金娘娘笑眯眯说：“这羹汤助眠，我以前睡不着爱来上一碗，不多会儿就困了。如约，这阵子难为你，为我忙进忙出。原本以为跟着我这样的主子能享清福，没曾想过不上清净的日子，反倒像浪头上的小船一样起伏。”
姑娘是个斯文的姑娘，搁下勺子掖了掖嘴，“娘娘言重了，奴婢进来，就是为替娘娘分忧的。娘娘好，大家都好，我们这些人，都依附着娘娘呢。”
金娘娘点了点头，“为着我们大家，我也得抖擞起精神来。”说罢和煦地吩咐，“一会儿万岁爷要来，你在跟前伺候，身上不能有味儿，去洗漱洗漱，收拾干净。”
如约说是，端着托盘退出了内寝。
金娘娘靠在窗口看着，心里砰砰地跳。等了得有半炷香工夫，才见她重新回到正殿里，如常打发小宫女掌灯，嘴里还说着话呢，人却摇晃起来。
金娘娘忙给汪嬷嬷使眼色，汪嬷嬷上前搀扶住她，虚头巴脑问：“姑娘怎么了？快坐下歇歇脚。”
话音方落，人就软软崴下来，金娘娘蹦起来抚掌，这下好了，得手了！
“快快快！”金娘娘张罗着，让人把她架到自己床上。
上前替她脱了衣裳拆了头发，又忙给她擦了点香粉，审视再三没有错漏，方给她盖上锦衾，放下了帐幔。
长舒一口气，终于妥当了，只等万岁爷驾临。
金娘娘还是有些良知的，扭头看了汪嬷嬷一眼，“我这么做，挺不地道吧？可我也是没办法……等过后再补偿她。”
反正事儿干都干了，就坚定地照着计划实行吧。叮嘱跟前的人，不许走漏风声，自己则躲到东配殿里去了。
天暗下来，阖宫的宫灯都点起来，门外终于传来击节声，清脆地回荡在夜色里。
金娘娘近身侍奉的丛仙和水妞儿上前接驾，不声不响，只管伏拜。
皇帝瞥了一眼，“你们娘娘怎么不露面？”
丛仙早就受金娘娘交代，编好了一套说辞，低着头道：“娘娘说，难得万岁爷驾临，她预备了些小把戏，给万岁爷解闷。人走不开，就不出来迎接万岁爷了，请万岁爷进内寝，进去自然就明白了。”
皇帝蹙了下眉，想不出来这恪嫔又有什么鬼把戏。但既然人来了，该例行的公事还是得例行的，便由敬事房太监引领着，迈进了东偏殿。
身后的槅扇门合起来，外间的灯也灭了大半，内寝静悄悄地，只听见鞋底子踩踏莲花砖，发出短促的清响。
皇帝游走在层叠的金丝帐幕间，一重又一重，像走进了一个梦。
帐幔深处的恰花月洞架子床前，垂挂着及地的白罗绮纱，隐约透出后面朦胧的身影。他素来知道金氏爱在闺房里弄些出其不意的小趣致，便没有多想，踏上脚踏，在床沿坐了下来。
“你身上大安了吧？”他随口问了句，等着她一跃而起，从背后缠上来。
可是没有，仍旧静悄悄地，没有半分动静。
皇帝没有太多雅兴和她周旋，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挑起了半边纱帐。
帐后的景象让他一怔，只见弹花软枕上枕着个人，秀致精美的面容，一头如云的乌发泼洒在枕席间。人去尽雕琢，愈加纯粹自然，唯留一双红翡滴珠耳坠子垂悬在颈畔，随着一呼一吸，微微震颤。

第30章
芙蓉色的薄衾，盖不住半露的肩头。可能因为缺了养尊处优的从容，人有些瘦弱，锁骨支撑起来，轻易就能引发人心底的怜悯。
皇帝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没有因意外挪动身子。
其实在他眼里，女人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躺在枕席间，无非是为侍奉君王。只不过这个身份有些不一样，看样子又是金氏的好主意，摆弄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借花献佛刻意讨好他。
但仅凭一个宫人，就能扭转乾坤吗？
皇帝无趣地牵了下唇角，他的嫔妃里有这样头脑简单的，着实令人苦恼。
垂眼扫了扫，不过这张脸确实算得无懈可击。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螽斯门前见到她，灯笼微光的映照下，浮现一双乌浓的眼眸，错愕的一小段凝视，让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来再见，总在一些机缘巧合的瞬间。也可能男人天生对漂亮的姑娘更有耐心，入了眼，就渐渐留意起来。
她睡得很沉，显然是中了药。也对，要是神识还清明，金氏应当没办法说服她，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那天章回进来回禀永寿宫的动向，也提起金娘娘打算拿她来填窟窿留圣宠，结果被她狠狠拒绝了。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富贵荣华当前，她居然不为所动。皇帝的身份在这小小宫人眼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实在可气可笑。
看来是长了一张有本钱的脸，因此心高气傲。他垂下手，玩味地拿指背抚了抚她的脸颊，触感很好，像上等的羊脂玉，有种过手留香的温腻。
照着皇帝惯常的做法，上了供桌的女人无非拿来受用消遣，仅此而已。他解开领上金扣，俯下身子，脸颊靠在她耳畔。鼻尖触及她透软的耳垂，心上像被抓挠了一下，麻木的感官，渐次有了苏醒的迹象。
手指下滑，捏住薄衾的一角掀起来……但掀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到底还是收回手，让被子落回了原处。
仰在枕上的人也快回魂了，皱着眉，艰难地试图睁开眼，可惜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听见她低低的吟哦，那是种奇妙的声音，要是自制力欠妥一些，恐怕一刻都等不得。所以不得不起身踱开，在墙角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就这么远观着，等她药性过去，重返人间。
如约的脑子，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皮勉强掀起一线，隐约看见细密的白，柔软澎湃，像雪浪一样。
胳膊似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也翻不了身。很困，困得要昏死过去，但她又觉得这困倦来得没道理。那就再歇一歇，歇一小会儿……可不敢纵性，生怕这一睡，直接睡进阎王殿里。
所以得努力支撑起来，坐直了会好一些的。
但这撑身也撑得极狼狈，皇帝看她像断了线的皮影一样，身子抬起来，脑袋和脖子还没跟上。于是拉伸出一个曼妙的曲线，雪白的肩颈看得人心潮起伏。可她浑然不自知，也并未察觉屋里有第二个人，努力地扶正脑袋，东倒西歪几次要栽倒，几次又顽强地拉了回来。
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她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摸摸锦被，又摸摸垫褥，再茫然转头四下打量……终于发现墙角坐着个人，姿态娴雅，眉眼却冷若冰霜，正满含探究地审视着她。
她脑子钝重，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道别不是在做梦吧，抬手在脸颊上用力拍打了几下。
这一拍，神志好像被拉回来几分，再仔细看他，猛然一激灵，手忙脚乱起身，“万岁……万岁爷……”
当真清醒了吗？好像没有。皇帝调开了视线，淡淡抬了抬指，“有碍观瞻。”
如约这才低头打量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件寝衣，缭绫的料子实在轻薄，底下几乎一览无余。
她眼前一黑，险些冲口尖叫起来。但很快便弄明白了，这是金娘娘的手笔，宁愿牺牲千载难逢的侍寝机会，也要把她送上皇帝的床榻。
总是下等的宫人，在这些主子眼里卑如草芥，什么尊严脸面，通通不值一提。她心头凄楚，但还是强忍住屈辱，把羞愧和惊惶都咽进了肚子里。
床头没有可供遮蔽的衣裳，就把被子拽过来，包裹住自己，一面向皇帝福身，“奴婢御前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见多识广的皇帝，对这种事并不觉得陌生，凉凉道：“不必急于认罪，先想一想，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如约说不知道，“奴婢绝不是有心冒犯万岁爷的。奴婢这就出去，请万岁爷息怒。”
皇帝抿起唇，视线在她脸上流转。按说一个未经人事的年轻姑娘遭人算计，像盘菜似的供人取食，必定会有一番方寸大乱，然而她没有。她不怒不怨，等闲视之，究竟是情绪稳定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还是早就有准备，因此不慌不忙？
撑身离开圈椅，他发了话，“站着。你明白你主子为什么这么安排吗？”
如约说是，“我们娘娘办事急进了些，但绝没有不敬万岁爷的意思。奴婢这就去给娘娘传话，请娘娘回寝宫侍奉万岁爷。”
皇帝哼笑了声，“闹成这样，朕还有兴致要她侍奉？先前看你昏睡，朕没有动你，眼下既然醒过来了，朕也不算趁人之危。过来，给朕宽衣。”
无情无绪的话，让如约冷汗淋漓。如果是有备而来，豁出去了，至少能博得一个结果。但如今是被人下了套，弄得衣不蔽体，两手空空，这个时候平白吃亏，那和赴死有什么区别！
皇帝还在等着，等她领命上前，可她反倒向后退让了两步，“万岁爷恕罪，奴婢不能。”
“不能？”他眼神睥睨，仿佛那坦露的白净皮肤灼伤了他的眼，“为什么不能？”
如约道：“奴婢是民间来的，民间尚有姑爷不垂涎陪房的说法，万岁爷要是让奴婢侍奉，有损万岁爷威仪。奴婢万死，不敢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事。”
皇帝听她说完，脸上浮起一丝戏谑，“姑爷？陪房？你拿民间那套来搪塞朕，朕是九五之尊，不是什么姑爷。这大邺朝的后宫，每一个宫女朕都可以抬举，怎么唯独是你，朕就碰不得？”
这话说得好张狂，但她听出来了，其实他并没有非要她侍寝的意思。他只是想经她的口，说出金娘娘的那点无知不堪的谋划罢了。
定定心神，她字斟句酌道：“奴婢是娘娘宫里的人，万岁爷要是抬举奴婢，那么就落了话把儿在娘娘手里，万一因什么要事争个长短，话说出来就不好听了。万岁爷是明君，明君不犯这等受制于人的错，所以奴婢不敢拖累万岁爷，请万岁爷明察。”
好得很，果然是个通透的人。不像那些一味只想登梯上高的宫女，逮住了机会，就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皇帝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你比你主子明事理，只是下回别再让人药倒了，脱成这样送到男人床上，不是回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如约暗松了口气，“谢万岁爷体恤。”边说边往门前退，试着拽了拽槅扇门。可惜外面被别住了，怎么都拽不开。
皇帝倒是稀松平常的模样，转身道：“别白费力气，时候没到，门是打不开的。”
这是大邺皇帝临幸后宫的规矩，不慌不忙，不爱有人在外面候着。从皇帝进入内寝这刻开始算起，满了一个时辰，自会有人来落锁。但凡晋了位的后宫嫔妃，只要有本事留皇帝过夜，敬事房也不催促，一切以皇帝高兴为上。
出不去，不免让人有些难堪，但转念想想，或许暗藏机会也不一定。
如约转回身悄然搜寻，金娘娘的内寝她来过无数次，记得东边的案上，有个从大佛寺求回来的金刚杵，高高供在那里，据说能镇邪定魂。
可当她现在查找，那个位置居然空空如也。可见金娘娘虽荒唐，但也知道照着章程办事，怕留下利器，引出什么祸事来。
那厢皇帝倒是悠闲得很，炕桌上有茶，他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品鉴，随手又翻了翻佛经，在南炕上坐了下来。
如约到这时才得机会仔细审视他，原本她一直以为谋朝篡位者，必定图穷匕见，用铁腕降服了整个朝堂，江山坐定后，就到了肆意弄权的时候。但这个人，他不是外放的那种脾气，他懂得收敛，更善于使用阴狠的手段把持朝政。虽表面上没有张狂的凶狠，但在看不见处，险恶之心像冰冷的毒蛇四处蔓延，从人的七窍爬进去，吃人心肝。
金娘娘有句话说得对，她的今天，未必不是其他嫔妃的明天。如约同个直房里住着的，除了乾珠还有在阎贵嫔处梳头的印儿。之前闲谈听印儿说起，阎贵嫔早前进宫的时候也曾得过恩宠，那时候一样矫情上了天，从家里一气儿带了五六个人进来，外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翊坤宫。但时运轮转，到了今时今日，也只剩一根独苗了。不过阎贵嫔比金娘娘聪明，懂得独善其身，家里兄弟遭弹劾贬官，她也没向万岁爷求一句情。万岁爷反倒看重她，还时常打发御前的人往她宫里送些小食，可见当权者要的只是宾服，没有太多的耐心，容忍嫔妃有自己的主张。
至于如约现在的心境，除了懊恼还是懊恼。金娘娘出这昏招之前没有和她商议，要是彼此说定了，那该多好。
偏头看架子床，帐门两侧悬着一对镶金汉白玉挂钩。她开始盘算，把帐钩摘下来掰直，有多大可能性。
“药性还没过？又困了？”
皇帝忽然蹦出一句话来，在她脑仁儿上狠敲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露怯了，忙敛神回话：“没有。奴婢在想，弄脏了娘娘的铺盖，回头得给娘娘换新的。”
南炕上的皇帝叹了口气，气息幽幽，吹得烛火摇曳。
“朕生于大内，长于大内，见过无数的宫女太监，他们无一不是口头恭顺，私下利己。你却不一样，事事谨慎，谨慎得有些过了。你当真这么喜欢供人差遣？好也罢，坏也罢，一应都愿意受着？”
如约知道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遭了金娘娘算计，她还能毫无怨言地给人家做碎催。可惜实话不能说出口，之所以愿意蛰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金娘娘能给她庇佑，且永寿宫离养心殿够近罢了。
所以得找说头，抚平他的疑虑。她想了想道：“奴婢的父亲，是京城里做买卖的商户，商户人家的女儿能进宫伺候娘娘，照老话说是祖坟上长蒿子了。奴婢喜欢伺候娘娘，愿意长长久久在永寿宫当差，将来出宫，家里人不敢轻慢我。”
皇帝的指尖，在书页上慢慢摩挲，“没应选之前，你过得不好吗？”
如约说是，“过得不好。克死了亲娘，被送到江南养着，只有一个奶妈子相依为命。所以我不能犯错，得事事想在别人前头，才能让娘娘高看我。万岁爷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以为天底下没有生来的碎催，其实不对，奴婢就是。奴婢从针工局爬进永寿宫，再从针线宫人爬上正经听差宫人，奴婢也有奴婢的不容易，只是不能入万岁爷法眼罢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料想足以糊弄过去了，皇帝果真没有再纠缠于此，不过接下来的问题更尖锐：“那么你主子给你架了一把青云梯，你为什么不爬上去？”
好像……真有些难以自洽了。她到这时才发现这人的可怕之处，不动声色，内有乾坤。他可以和你用最寻常的话语闲谈，也可以从你的言多必失里，抓住漏洞一击毙命。
心下慌张，她红了脸，“奴婢没想一辈子留在宫里。”
皇帝语调幽幽，“外面有了牵挂的人？”
她想起上回为了应付余崖岸，胡编乱造了什么心上人，被他拿捏住了七寸。这条路显然走不通了，但那个所谓的心上人却可以转嫁。越是想让皇帝起疑，越不能太过直接，只道：“没有牵挂的人。奴婢身在宫中，不敢胡思乱想，坏了宫里的规矩。”
不敢胡思乱想，那必是有扰乱心神的由头。皇帝没有过多追究，曼声道：“规矩自在人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今晚过后流言四起，你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话里半带揶揄，想打破她的假清醒。结果她忽然脱口而出：“那么万岁爷愿意晋奴婢位份吗？”
他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不解道：“你要晋位分？”
如约紧紧裹住薄衾颔首，“您说今晚过后会流言四起，奴婢为了保全名声，只有求万岁爷赏奴婢一个位份了。”
所以说了半天，终究是欲拒还迎的把戏。
皇帝饶有兴致，“依你的意思，你该晋什么位份？”
她两眼晶亮，直直望着皇帝道：“贵人。”
这后宫之中，只有贵人以上才有自己的宫室。贵人以下侍寝，必须脱得单薄，由负责侍寝的嬷嬷送进养心殿后罩房去。欠缺施为的余地，充了后宫也没用。她是诗礼人家出身，并不打算忍辱负重在仇人身下承欢，再搞徐徐图之那一套。
当然，这个要求是绝对不会被采纳的。皇帝那张冷漠的脸上浮起了轻慢之色，“朕原先以为你颇有自知之明，原来错了。宫女晋选侍都已经是抬举了，还要当贵人，你有何过人之处吗？”
彼此都在试探，试过了，就知道底线在哪里了。
如约笑了笑，俯身道：“奴婢毫无过人之处，因此还是在宫里做个小宫人，听候主子差遣，替主子分忧吧。”
皇帝的神情终于有些不好看了，听她话风突转，不知怎么，生出一丝受到愚弄的感觉。她张口就是贵人，难道不是料准了他不会给，才这样有恃无恐吗？
看来这永寿宫是坏了风水，从主子到宫女，都是一副不讨喜的样子。她短暂的迷人之处，也只限于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现如今披着被子，光着两脚，竟耍起小聪明来。
皇帝合上了经书，寒着脸道：“回床上去，别让朕再看见你。”
如约说是，行了个礼，重又挤进半开的纱帐里。
帐幔轻薄，隐约能看见皇帝的身影，她紧绷了半天的心，这时才舒缓下来。背上早被头一层冷汗浸湿了，松开被子就有透心的凉意钻进来。
现在回头想，怎么能不后怕，所幸他不想授人以柄，没有如金娘娘的愿。要是换了个不管不顾的人，自己这会儿成了什么样，还用细琢磨吗。
夜渐次深了，灯火昏昏的寝宫内，一方帘子隔出了两个不一样的世界。彼此各怀心事，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倒也相安无事。
好不容易捱到外面有响动，她侧耳细听，窗口传来了咚咚的梆子声，是敬事房的人提醒，一个时辰已满。
皇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扬声说“开门”，配殿的槅扇门立时就被打开了。
如约撩起纱帐探看，见皇帝起身离开了，人影很快从窗外掠过，然后响起了金娘娘的嗓音，“万岁爷……万岁爷……”
没能叫住皇帝，金娘娘转而又跑回殿里，见如约好端端裹着被子站在脚踏上，金娘娘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你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儿？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居然把人放走了？”
汪嬷嬷耷拉着嘴角，“我就说吧，这事儿不能成。”
金娘娘转头瞪了她一眼，“你是个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好在乾珠把她的衣裳送了进来，如约背过身去穿好，这才向金娘娘陈情，“娘娘您瞧，奴婢都躺在那儿了，万岁爷也没碰我一指头。这不是奴婢不情愿，实在是万岁爷不情愿。”
金娘娘又一次铩羽而归，气得瘫坐在圈椅里，懊恼地说：“我又白操了一回心，早知道这样，自己老老实实侍寝多好！”说罢气不过，在如约胳膊上抽打了几下，“他既然没这念头，又是听你说情，又是赏你菩提，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约闪了闪，无奈道：“奴婢是借了娘娘的势啊。万岁爷舍不得您，但凡有个人斡旋，给台阶就下了。”
可金娘娘知道，这些好听话不中用，万岁爷是板着脸离开永寿宫的。且不说他明不明白她的心思，就说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脱光了放在他面前，一个时辰他居然岿然不动，这种定力还做什么皇帝，干脆做和尚得了。

第31章
***
苏味亦步亦趋地在一旁随侍，皇帝走得很快，迈出永寿门的时候把手一挥，连肩舆都没坐，顺着东边甬道，疾步回到了养心殿。
看来万岁爷心情不佳，在门前等候的章回看了苏味一眼，等康尔寿把人迎进冬暖阁，这才压声问苏味：“怎么了？”
苏味愁眉苦脸咂嘴，“金娘娘又出幺蛾子了，自己没侍寝，把魏姑娘搁在寝宫里，生生关了万岁爷一个时辰。”
章回虽听得讶然，但也并不觉得多意外。金娘娘早就打那小宫女的主意了，那份执着的劲儿，好在不是个男人，要是个男人，那小宫女怕是连孩子都怀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条路未必没走对。就算还未到临幸的程度，但略略青眼，必是无疑。
章回也关心进展，朝暖阁门上张望了一眼，偏身问苏味：“那成事儿了吗？”
苏味咳嗽了下，咧嘴干笑，“要是成了事，还能龙颜不悦吗。”
章回对插起袖子摇头，“这魏姑娘死个膛儿，活脱脱的实心眼子。这么大的人物不伺候，她要配玉皇大帝？”
苏味却不这么想，“没准儿是万岁爷不乐意呢。咱们主子可是个讲章程的人，猛不丁送个宫女子上龙床，那把万岁爷当什么人了！”
章回嗤笑着瞥了他一眼，“你自小净身，明白什么是爷们儿！我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有食儿不吃的鸟，那股子邪火上来了，但凡姑娘服个软，事儿就成了。可见是姑娘不答应，咱们万岁爷自不会强逼。金娘娘八成是背着人姑娘干了这事儿，姑娘要死要活的，万岁爷败了兴，可不一脑门子官司回来了。”
以至于苏味对那位魏姑娘只有一个评价：“不识抬举的丫头。”
章回叹了口气，这时候得想法子救急。于是转身进了暖阁里，使眼色让康尔寿出去，自己上前伺候，小心翼翼谏言：“万岁爷，时候还早，这就传话给翊坤宫，让阎娘娘来伴驾吧。”
坐在南炕上的皇帝面沉似水，没有应他的话。
章回束手无策，这可怎么好呢，万岁爷怕是气大发了，好不容易翻一回牌子，不曾想金娘娘闹这出。
脑筋一转，他冒出了个放肆的想法，“要不这样，奴婢再把魏姑娘传来。这姑娘心眼儿太实诚，得好好开解，等奴婢和她说道说道……”
“说什么？劝她老老实实让朕临幸？朕的后宫缺女人，犯得上打一个小宫女的主意？”皇帝寒着脸道，“朕只是气恼，这金氏不成体统，想出这样的损招来。自己得不着半点益处，反连累朕失了面子。”
章回呵着腰，连连说是。至于万岁爷口中的面子，自然是丢在魏姑娘处了，可以找回来，无奈万岁爷不答应。所以这是个死局，要不哪里跌倒哪里站起来，要不就成为万岁爷心头的坏疽。时候一长，但凡发作，金娘娘可就倒大霉了。
怎么办呢，章回也想不出什么好辙，没话找话般拉扯着：“要不让御膳房预备些小食，万岁爷用了再歇下？”
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睡前吃小食了？你要是没有旁的话可说，就退下吧。”
章回讪讪闭上了嘴，躬着身子行了个礼，从暖阁里退出来，严严关上了槅扇门。
阁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皇帝一个人坐在南窗下，透过窗户纸，百无聊赖地望向外面的光景。
夜色浓郁，先前回来的路上起了雾，这会儿愈发厚重了。站班的太监隐入雾气里，连灯笼的光也缩减成拳头大的一团，没有了威势。
自觉心烦气闷，但自己也明白，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何至于耿耿于怀！一位手握生杀的帝王，因为今晚上经历了点波折，就闹了这么长时候的脾气……说出来多可笑！
不过再转念想想，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登上高位，收敛起狠厉，学会了韬光养晦。他骗过所有在他功成名就后接近他的人，以至于金纨素以为看透了他，弄出这点把戏，试图挟制他。
雕虫小技，也敢在他面前献丑！
他垂眼打量炕桌上堆叠的奏疏，无关痛痒的小事，司礼监批了红，但要紧的政务，太监们不敢做主，势必要送到他面前来。他登基五年，扭转了先帝时期的弊政，如今天下大定，就到了整顿吏治的时候了。
曾经著有功勋的那帮臣僚，受了太多优待，越来越放肆。就拿内阁来说，金瑶袀在首辅的位置上待得过久，逐渐形成了势力。权柄在手，试图牵制皇权，这种人决计留不得。
遇事则忍，这是登基初期的应对。菩萨心肠他使过了，接下来自然要让他们尝一尝雷霆手段。
古来帝王垂治朝堂，讲究推陈出新，因为只有新臣才会对你百般敬畏，如对天地。而老臣们，资历太深，太了解他的过去，他要的是“臣遵旨”，不是“想当年”。
翻开密折，蘸了朱砂，他在降罪金瑶袀的谏言结尾落了个“允”字。扎在心上五年的刺终于拔除了，好得很。
但视线漫游时，不经意被袖口上嵌着的一根头发吸引了。那发丝细软，在银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上莹然生光，他探手把它捏起来，悬在眼前看了半天，又觉得隐隐恼火，不是那宫女的，还能是谁的！
狠狠扯断，扔到一旁，他下地转了两圈，既然无事可做，就早些上床歇着吧。可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十分地想不通。看来往后这永寿宫是去不得了，主子不知进退就罢了，连下人也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卑贱的宫女，张口就讨要贵人的位份，难道他后宫的贵人那么不值钱吗！
皇帝气得用力捶了一记床。
天子震怒，引发的后果让金娘娘招架不住。
金娘娘是富贵窝里出来的，自小没经历过磨难，遇见小事忧心忡忡直犯嘀咕，遇见大事，反倒不爱往坏处想了。
她觉得万岁爷既然翻了她的牌子，至少对她父亲还有几分仁慈。那晚自己虽然犯了糊涂，但万岁爷心胸宽广，总不至于因为她往床榻上送了个漂亮的大姑娘，就因此记恨她吧！
提心吊胆，但强装镇定，她总在安抚自己，不要紧的，外面没有消息传进来，一切就如常。
她甚至还有兴致调侃如约：“算命的说得很准，说你小富即安，真有道理。”
如约笑了笑，顺嘴说是，心里却在斟酌，这永寿宫还能待多久。
如果有可能，最好想个法子到御前去，但要进养心殿，又何其地难。能在皇帝跟前伺候的人，身上有几颗痣都得盘摸清楚，她顶着魏家女儿的名头，哪里经得住彻查。况且还有个余崖岸，他隐而不发，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唉，看情况，见机行事吧！中晌得闲的时候，她常会去后廊上坐一会儿，铜茶炊上的小太监巴结她，照例会给她奉上一盏香茶。
小太监有个接地气的名字，叫灶火，据说是金娘娘取的。灶火生得很机灵，见缝插针地和她闲聊，“魏姑姑，您如今是得脸的大宫女，宫里每年的端午节，大宫女都能和家里人见上一面。这会儿离端午不远啦，要是有这打算，该让人给家里头报信儿，好及早上司礼监造册子去。”
如约听着，有些怅惘。要是真能和自己的家里人见上一面，那该多好。可惜她的至亲都不在了，和魏家人只打了个照面，第二天就进宫应选了，到如今连谁是谁都没分清，更没有应景儿见面的必要。
遂笑道：“才进来三四个月，这会儿就急吼吼要见家里人，显得拿大了。还是等明年吧，明年开春，我在永寿宫也待踏实了……”
嘴里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水妞儿喊：“如约，快来！外头传信儿进来了。”
如约忙起身进正殿，见金娘娘正扑在紫檀木桌上大哭，边哭边口齿不清地喃喃：“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转头瞧丛仙。
丛仙一脸晦涩，挨在她耳边悄声道：“金阁老出事儿了，今早下了北镇抚司昭狱。不是锦衣卫请进去的，是从床上拖下来，押进去的。”
其实早就有预料，只是一直不见皇帝有动作，以为最后至多告老致仕，以便成全功臣的体面，原来还是猜错了。帝王心术，哪里会念旧情，老臣的作用是用来震慑朝堂，杀鸡儆猴的。
回身看看金娘娘，她哭得悲戚，急性子也不讲究从长计议，霍地站起身嚷嚷：“我要见皇上。”
如约劝不住她，只好跟在她身后，从养心殿找到乾清宫。
然而皇帝避而不见，锦衣卫把她拦在了月华门上。那些人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一张死板的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皇上今儿有外邦使节要接见，请娘娘止步。”
金娘娘气得大喝：“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你们敢拦我？”
可锦衣卫的不屑一顾，顿时让金娘娘自惭形秽。那无声的凝视里，含义昭然若揭，不就是失了势的首辅千金吗。金瑶袀如今在锦衣卫大牢关押着呢，这样情形，还有什么威风可抖，这位娘娘是来自讨没趣的吗？
当然，金娘娘吵吵嚷嚷一阵喧哗，到底引来了御前的掌事。
康尔寿疾步过来，堆着笑脸打圆场：“我的娘娘，这会儿不成，万岁爷正忙着呢，您还是先回去吧。”
金娘娘隔开了他欲上前搀扶的手，直愣愣道：“康掌事，我等不了。我父亲被锦衣卫抓进昭狱了，我一定要见万岁爷。”
她要往前蹦，被康尔寿拦住了，先前的笑脸子一瞬阴沉下来，但仍极力摆出讨好的声气儿，掖着手道：“娘娘怎么不听劝呢，奴婢请您回去，是为您好啊。您想，阁老进昭狱，万岁爷能不知情吗，锦衣卫又有多通天的本事，敢随意抓当朝首辅？这是朝中再三商议，才商定出来的结果，万岁爷就是再护短，也不能在这个当口，明目张胆地袒护阁老不是？”
金娘娘白了脸，不依不饶道：“我爹究竟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要被关进昭狱？那地方，是人呆的地方吗？”
康尔寿翻着一双三白眼，干笑道：“阁老的错漏，得让锦衣卫深查。娘娘再等等，等过两天，自会有论断的。”
金娘娘火冒三丈，“锦衣卫罗织罪名的手段，是你不知道，还是皇上不知道？等着他们深查，不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嗳。”康尔寿居然顺着她的意思接了话头，“娘娘既这么说，想必也知道，要不是犯了贪赃枉法的重罪，也不能让锦衣卫插手。我的娘娘，奴婢往日受过您的恩惠，这才发自肺腑劝您一句，民间还讲究个出嫁从夫呢，娘娘既然上了玉牒，早也不是金家的人了。您要是圣明，就来个大义灭亲……”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金娘娘狠狠啐了一口，“你放屁，我连爹都不要了，跟着你们一块儿对他喊打喊杀？我还怕天打五雷轰，劈了我这不孝女呢！”
康尔寿挨了臭骂，抬起手抹了把脸，悻悻道：“娘娘息怒，奴婢的话不中听，却也是实情儿……”
如约知道这么下去理论不出头绪，这件事也绝无转变的可能，便尽力劝阻金娘娘，“皇上既在见使节，这会儿惊动圣驾，怕不是明智之举。娘娘定定神，咱们先回去，等皇上得了闲，再来求见不迟。”
金娘娘何尝不明白小鬼难缠的道理，有康尔寿这狗东西在前头挡着，今天是无论如何见不着真佛了。
没有办法，她只能惨然从月华门上退出来，边走边垂泪，向如约抱怨着：“你听听，姓康的说的是人话吗。不管我爹贪赃枉法也好，徇私舞弊也好，他是我亲爹，我能不管他的死活吗！”
如约对金阁老没什么好感，当初要不是他们这帮重臣给晋王撑腰，太子不会惨死，东宫官署的官员也不会灭门的灭门，流放的流放。如今风水轮流转，焉知不是上天的惩罚呢。至于这位金娘娘，算不得好人，但儿女对父母的眷恋却是至真至纯的。自己也为人子女，懂得她无力回天的绝望和凄惶，所以眼下真心实意地同情她的处境。
金娘娘有拧劲儿，走投无路下很豁得出去，快到永寿门前时，忽地定住了步子，“不成，我不能坐以待毙。咱们上咸福宫去，见太后！”
这会儿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金娘娘做了这个决定，半分也不肯耽搁，急匆匆地顺着西二长街，直奔太后寝宫。
太后如今的岁月，大抵就是吃斋念佛了此残生。咸福宫的西配殿给改成佛堂，门前一架好大的香炉，里头整天燃着香。甫一进门，一股檀香气扑面而来，哪像深宫，像个小型的寺庙。
掌事的太监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抱着拂尘向金娘娘俯身，“太后老祖宗在礼佛，娘娘要见，怕是得等上好一阵子。”
金娘娘说成，今天就算等到半夜，她也非见一见太后不可。
如约知道她的挣扎徒劳无功，但这种关头不让她奔走奔走，将来都是遗憾。所以只管静静陪在她身边，从太阳还在头顶的时候，一直等到老爷儿挂在西墙顶。
好不容易见太后从西配殿出来，金娘娘忙迎上前搀扶，面上强挤出笑容，讨好地说：“老祖宗虔心礼佛这半天，臣妾让人预备了莲叶羹，伺候老祖宗用些。”
太后对这些后宫的嫔妃都很冷淡，属于愿意服侍不推辞，不来服侍不惦念那种。
金娘娘无事献殷勤，她也只是漠然瞥了瞥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纳闷，“怎么忽然想起我来，实在难得。”
嘴里说着，人已经错身走过，往正殿里去了。
金娘娘被撂在一旁，有些讪讪。要是换作以往，她才不管是不是会得罪太后，早就转身回去了。可这回不行，她是有求于人，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也得咬着牙坚持住。
横下一条心，她快步追了上去，照旧陪着笑脸，在太后座前小心侍奉。
亲自打手巾把子，亲自端茶递水，鞍前马后无微不至，闹得太后有些摸不着头脑，“是皇帝叫你来的？好好的，这又是闹哪出？”
金娘娘露出尴尬的神情，极力粉饰着，“不是万岁爷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想在太后跟前尽尽孝。”
太后听了，忍不住一哂，“难为贵妃，还想着我。”说罢忽然回过味来，“哦，你给降了位份，这会儿不是贵妃了。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儿，你想让我给你说情？还是想借着孝敬的贤名儿将功折罪，让皇帝给你复位？”
金娘娘低下头，支吾着说不是，“我自己在什么位份上都不打紧……不过我今儿确实有件事，想求老祖宗救命。”边说边抬起眼，眼泪汪汪地陈情，“老祖宗，我父亲这些年为朝政鞠躬尽瘁，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如今因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锦衣卫查到他头上来，起先还是小打小闹，这会儿职务罢免了，人也给押进昭狱里去了。臣妾平时性子耿直，不知道拉帮结派经营人脉，虽一早想起太后老祖宗，又怕扰了您的清净，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事情出来了，臣妾实在没法子，只好来求您老人家救命。求您瞧在我爹为朝廷出力多年的份儿上，把人给捞出来吧。”
太后听明白了，一手端着茶盏，偏头问她：“你没去求皇上？你们是自己人，这话还说不上吗，用得着舍近求远来惊动我？”
这句“自己人”，让金娘娘面红耳赤。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一径央求着，“老祖宗，您就发发善心，替臣妾想想办法吧。”
太后神情冷淡，垂下眼，捏着茶盏的盖子刮了刮茶叶，“皇帝年轻急进，有时候办事不地道，我不忌讳插个嘴，和他争辩争辩，忠言逆耳嘛，应该的。但我虽爱管闲事，你们窝里斗，我却管不了。我料金阁老也有预料，人家江山坐稳了，狡兔死走狗烹本就应当，安然受着就是了，还奔走个什么。不如回去，吃点好的，睡一觉，睡完就忘了吧。我的儿子我知道，过河拆桥是有的，对待女人的风度也是有的。只要你不存着心地惹他生气，往后照旧能在宫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金娘娘张口结舌，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这么劝她。难道这些人对父母，就没有一点割舍不下的情义吗？
她痛哭流涕，“下了大狱的，是我父亲啊。”
可惜这眼泪没能令太后同情，反倒招来她不留情面的厌弃。
“你父亲风光时，你跟着风光，如今他走了背运，你夹着尾巴做人就是，跑到我这里哭什么？”太后偏过身子，呷了口茶，“他是本朝的元老，是皇帝的股肱之臣，可我不念他的好。就因为他的撺掇倒戈，让我儿子丢了性命，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还找我救命？我看你不是孝顺，就是个缺心眼，难怪皇帝半点也不顾念你！”

第32章
金娘娘被骂得狗血淋头，其实她何尝不知道从太后这里得不着好处，否则上回也不会绕开太后，特地讨好宜安太妃。
这不是穷途末路了吗，算来算去，能驳皇上面子的只有她。她不是一向致力于和皇帝唱反调吗，金娘娘以为能利用一下她的反骨，没准儿她爹能挣出一条命来。结果这回又踢到了铁板，路又走绝了。如今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举目四顾无所依傍，除了哭，什么辙都想不出来。
太后蹙眉，撵她像撵瘟神，“我的咸福宫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赶紧走。”
金娘娘乱了方寸，没了力气，站在那里挪不动步子。
太后跟前的楚嬷嬷见她一味发呆，帮着如约把人搀了出来，也不劝阻金娘娘，只管吩咐如约：“娘娘眼下没有主张，你们近身伺候的得好好开解着点儿。太后如今不问外头的事，就不要再来叨扰了，快回去吧。”
如约忙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娘娘带回永寿宫。
回去的路上，金娘娘凄惨地对她说：“我这会儿是人嫌狗不待见，白活了这一回啊。”
如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半晌才道：“伴君如伴虎，娘娘既然进了宫，料想早就有准备。”
金娘娘说：“我准备什么呀，我准备皇上一辈子独宠我一个人，我准备我爹一辈子在首辅的任上，等老得不能为朝廷尽力了，再风光无限颐养天年。我想的都是好事儿，可惜一样都没成真。”
如约尴尬地望望她，没有未雨绸缪的心，难怪走了窄路就承受不住。帝王之爱，几时也不能真拿他当回事，尤其还牵扯着外朝。父亲兄弟有用的时候，宫里人确实沾光，但谁又能一辈子不出错，不被皇帝丢弃清算。金娘娘的错处就在于太过乐观、太过天真，平时也没想着为自己铺路，遇见了祸事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才落得一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下场。
总之金阁老下狱的事儿，金娘娘以自己的方式忙乱了一通，半点没见成效。
隔了两天，宫门上有人进来传话，说金夫人进来求见娘娘。金娘娘原本因为自己的无能，特别害怕见到家里人，也不敢打发人回去问情况。这会儿她母亲找进宫来，她不能再回避了，只好发话给底下人，让把金夫人带进永寿宫。
大邺算是有这宗好处，金阁老坏了事，没有定罪发落之前，金夫人的诰命不褫夺，她还有余地进宫来见见女儿。
金阁老夫妇其实都是精明的人，生出个糊涂的金娘娘纯属意外，因此金夫人进来，见到哭哭啼啼的金娘娘，倒也没怎么责怪她，反过来劝她，“收住眼泪，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稳，别让外人看笑话，毕竟你还要在这紫禁城里活下去。”
金娘娘听了，低头掖掖眼皮，平复一下心情方问：“我爹怎么样了？想法子见到人了吗？”
金夫人的眼里，凝结着化不开的浓霜，“使了银子，好不容易人托人，才勉强见上一面。”话说半截沉默下来，面皮忽然止不住地抖动，胸膛也剧烈地起伏，颤声道，“给关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狱，能有什么好处，送进去的衣裳一件都没穿上，说是两天没吃上一口热饭，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身上还有用刑的痕迹，见了我，只管苦笑。”
金娘娘听了这描述，又惊又气，高声道：“为什么这么对他？他是当朝首辅，门生遍布朝野，他为皇上立下过汗马功劳……没有定罪，锦衣卫就敢对他动手？”
金夫人缓缓摇头，“昭狱那地方，哪个和你讲道理？我们想了好些办法，指着能结交上头管事的人，可任你怎么疏通，真真滴水不漏。”说着朝边上侍立的人瞧了一眼，对金娘娘道，“你先屏退了左右，我有话和你细说。”
金娘娘闻言忙说好，抬手摆了摆，把跟前的人支出了偏殿。
四下无人，连廊子上站班的都退到南边倒座房去了，隔墙无耳，就能敞开说话了。
金娘娘靠在炕桌上，探前身子追问：“娘有什么话要交代？”
金夫人朝窗外望了眼，这才压声道：“北镇抚司是余崖岸统管，你大哥哥为了攀交他，花了两万两银子。好不容易下了帖子，盼着能说上两句话，结果左等右等，人都没来。到了第二天，才打发个锦衣卫来发话，说破例能让我进去见一见。我赶紧收拾了东西，跟着那个锦衣卫进了昭狱，一下子看见你爹那模样，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有什么办法，能走的门道我们都走了一遍，这回是万岁爷让严查，那些往日结交的人，连面都不敢露，更别说帮着想辙了。倒是从昭狱出来，我见着了余指挥，到底收了银子，说话软乎了些，虽还是公事公办的意思，不过话里又透露出转机，说南镇抚司那头可以帮着往下压一压。”
金娘娘喜出望外，“对对对，北镇抚司掌昭狱，南镇抚司掌刑名。反正都在他手底下，只要他发话，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金夫人说可不是，“咱们眼下没人相帮，平时就算再瞧不上他，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好低声下气地巴结人家。不过吃锦衣卫这碗饭的人，没有一个真好心，趁人之危是他们的拿手戏。这余崖岸和我提起一个人，说是你宫里的……”
“魏如约？”金娘娘想都不用想，脱口而出。
金夫人说对，“就是这个名字。说这宫女和他投缘，苦于没有机会让她出宫。你瞧，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摆着吗，要朝你讨要这个人。”
金娘娘暴跳如雷，“这个不要脸的，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魏如约是个老实孩子，就和他见过几回罢了。我虽爱调侃她，但我知道她和余崖岸没什么牵扯。真要和这样的人物不清不楚，她还能死心塌地在我宫里伺候吗，早就想辙谋前程去了。”
金夫人听罢，叹了口气，“想必是那姓余的眼热，存心想霸占。我知道你得一个可心的丫头不容易，但人家既这么说了，就忍痛割爱，把人舍出去吧。”
金娘娘顿时两难，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讨好皇帝，坑害过如约一回，这回又要故技重施，实在觉得没脸。
欲哭无泪，更为自己悲哀，“我好好的一个人，如今竟做起牵头来了，还活个什么劲儿！”
金夫人一味开解她，“人在矮檐下，不低头，难道直撅撅撞个头破血流？你爹的性命在人家手里攥着，这会儿容不得你犹豫。说得难听些，就算你爹这回注定栽在里头，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昭狱的那些酷刑，没见识过，听总听过。什么灌铅炮烙、剥皮抽筋，哪一样是人能受得住的？
金娘娘一想起父亲要经受这些，虽觉得对不起如约，却也顾不上许多了。想了想对母亲道：“余崖岸这样的人，说话未必靠得住，要是肉包子打狗，得了好处又不办事，那咱们岂不是亏了？”
金夫人晦涩地看了她一眼，“究竟你爹在里头怎么样，我们也顾全不及。总是图个心安吧，先把魏姑娘扣着，只要余崖岸当真替我们办事，答应他的，必少不了他。”
金娘娘点了点头，愁着眉道：“我就是觉得，拿身边的人去填那个窟窿，实在愧对人家。余崖岸又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如约在他手里不得超生，那我岂不是作了大孽吗。”
金夫人道：“这些后话就别去想了，先保得你爹要紧。宫里的宫女都不是什么好出身，余崖岸好歹是个三品的大员，跟了他也不算亏。你要是心不安，回头多赏些金银让她傍身就是了。”
金娘娘无可奈何，“也只能这样了。回头我找她商量商量……”
所以说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时候，这孩子心性太纯直，这点真和金家人不一样。早前她父亲要送人进宫，原本定的不是她，就怕她不会耍心眼子，在宫里活不下去。后来她又哭又闹，说瞧上了皇帝这个人，她爹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到底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如今五年过去了，本以为她能有点长进，现在看来还是不成事。皇帝面前没能保得他父亲平安，连打算行贿，都预备先和贿金商谈商谈。
金夫人压下了她的念头，“快别琢磨这个，要是她和余崖岸两情相悦，你这叫成人之美。但要是由头至尾都是余崖岸一厢情愿，你这就是坑人，祸害人家一辈子，懂不懂？她要是早知道了，心里不愿意，在宫里寻死觅活的，你打算怎么料理？回头再闹到万岁爷跟前，知道你正四下活动拉拢余崖岸，到时候怪罪下来，余崖岸必定恨透了你，那你爹还有命活吗，非得被他们活活折腾死不可。”
金娘娘怔住了，被她母亲这么一分析，终于转过弯来，点头不迭说是，“我糊涂了，竟没想得这么深。”
有时候做亏心事，还是得自己学着开解自己。虽说她先前使过同样的手段，把如约送到了皇帝床上，但那时自己是奔着双赢的局面去的，不算害她。谁知那天闹得不欢而散，万岁爷压根儿没碰她，可见自己这一向都会错意了，万岁爷对她没那个意思。
照着这个形势，她想在宫里出头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不如把她转赠余崖岸，自己做了个顺水人情，如约的后半辈子稍许也能风光风光。
跟了三品官员，这对一个商户女来说算是大出息了，她自己不愿意没关系，魏家一门感恩戴德，时候长了，自然就想明白了。
如此说定，金夫人又交代了女儿几句便辞出来。迈出正殿大门时，见那个姓魏的宫女在滴水下站着，十分温柔恭顺地朝她行礼。金夫人抿唇笑了笑，复端详她两眼，也没有多言，跟随引路的嬷嬷出了西华门。
顺着银作局往南，进宝钞司胡同，穿过西公生门，直往前走就是锦衣卫衙门。金夫人没有藏着掖着，在锦衣卫后街上约见余崖岸，干脆正大光明进了衙门，进去就四处求人，央告着，让她再见一见自己的丈夫。
几个千户应付过她几回，都有些不耐烦，看见她来，早先一步躲开了。
恰巧指挥同知叶鸣廊在值房，人就给带到了他面前。金夫人还是那几句话，“我家老爷进来有几天了，不知道眼下怎么样。求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去瞧瞧他。”
叶鸣廊是个文气俊逸的后生，他和所有锦衣卫都不一样，身上有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就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他耐着性子和金夫人周旋，“昭狱是刑讯重地，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夫人昨儿不是见过了吗，金阁老一切尚好，您大可放心……”
“叶大人，我能放得了心吗？我怎么放心？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缺什么不缺。他这会儿还没定罪呢，怎么就不让见人了？您放我进去吧，要是做不得主，就让我见见余大人，我有话和余大人说。”
叶鸣廊蹙了眉，“余大人眼下不在……”
“那我在这儿等他。”金夫人不由分说，踅身就坐下了。
到底金瑶袀下了狱，宫里还有个金贵嫔。金夫人是金贵嫔的母亲，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一口气把人轰出去。
叶鸣廊没办法，转头吩咐底下校尉：“把金夫人带到前堂去。”
金夫人这才起身，拖着步子进了锦衣卫正衙。坐定后朝昭狱的方向眺望，耳朵里不时生出些莫须有的惨叫声，让她如坐针毡，疑心是不是自己的丈夫，正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等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犹如身在炼狱。身上的小衣洇洇湿了又干，只是不敢动，怕一动就有冷汗顺着鬓角流淌下来。
终于，大门上走进一行人，皂靴踩踏着青砖，步履极为铿锵。
金夫人忙站起身，眼巴巴望着他们。
为首的人一见是她，一副冷淡的样子，“金夫人怎么又来了？昨儿不是刚探视过吗。”
金夫人讪讪说是，“人被关在这里，我哪里放心得下，还请大人见谅。余大人，我有内情想和余大人商谈，不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余崖岸听罢，回身朝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千户便带着麾下的人退出了正堂。他这才向金夫人比手，“夫人请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金夫人道了谢，敛裙在圈椅里坐下来，斟酌着言辞道：“我今儿入宫，见了我们家娘娘，正巧魏姑娘也在跟前，我仔细打量了她两眼，果真是个进退有度的姑娘，余指挥好眼光啊。不过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在宫里耗着实在可惜，我和我们家娘娘说起，说魏姑娘是余指挥心上的人，我们娘娘听了很惊愕，直怪自己后知后觉，要是一早得知魏姑娘和您有交情，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在宫里受累。”
委婉的话说了一车，金夫人见余崖岸脸上神情还是淡淡的，知道不下猛药，人家是不会表态的了。
挪挪身子，金夫人又道：“余大人，您是敞亮人儿，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吧！魏姑娘是宫人，原本宫人不得恩典，不能提早出宫，但她既在我们娘娘手底下，那一切都好商量。娘娘体谅余大人的惦念，也有成人之美的心胸，让我带话给余大人，只要余大人一句话，就能划了魏姑娘名册，让她出宫和余大人团圆。”
余崖岸静静听着，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笑意，“贵嫔娘娘有心了，余某感激不尽。”
“那……”金夫人觑着他的脸色，又不便把话说透，留下了一截子尾巴，等着余崖岸自己咬钩。
余崖岸自然不会让她失望，垂着眼，悠然抚弄着圈椅的扶手，神色比之前和软多了，缓声道：“余某虽是个粗人，但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眼下金阁老的罪状还没核定，我旁的不敢担保，反正这段时候，不让金阁老破一块油皮就是了。接下来查案定罪的事儿，都由南镇抚司承办，虽说还在我手里攥着，但那头也有指挥使，面儿上总是平级，我也不好给人发号施令。”说着顿了顿，看金夫人脸上又浮起惆怅之色，知道这关子卖得差不多了，这才迟迟道，“不过夫人放心，余某和金阁老同朝为官多年，就算阁老瞧不上我们锦衣卫，我对阁老还是满心敬佩的。但凡有用得上余某的地方，余某一定尽力而为，南边的查访……只要遇见徐指挥，余某也会尽力为阁老陈情的。”
有他这两句承诺，还求什么呢。金夫人千恩万谢，“全凭余大人为我们周全了。不过大人想必对外子有些误解，他从来不曾瞧不起锦衣卫，更不会对余大人有任何成见，反倒一直说锦衣卫雷厉风行，是皇上膀臂。可惜，如今要让锦衣卫核查自己了，说来怎么能不让人心酸。”
余崖岸坐在圈椅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冷眼看金夫人勉力斡旋，替金瑶袀缝补人情。
金夫人也知道，丈夫身为首辅，平时确实有几分傲气，未必没有得罪过余崖岸。如今人走到窄处了，转头再厚着脸皮求人，光说好听的不管用，得拿出诚意来。
“那么，我这头再让人递话儿进去，就说余大人心善，愿意助咱们一臂之力。”金夫人便不再兜圈子了，爽直道，“宫里要放个把人出来，横竖不是难事，就看余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接人，咱们这头说话儿就能办成。”
余崖岸反倒又不着急了，三心二意道：“眼看要过节，等过完端午再说吧。”
金夫人心里忐忑，一面应好，一面又唏嘘：“旁人能好好过节，咱们家乱成了一锅粥，也不指着过什么端午了。余大人，他在里头一天，就是一天的煎熬，有大人看顾固然吃不了大亏，但这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好。求大人尽力相助，只要这回能够脱身，大人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们姓金的绝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余崖岸笑了笑，“娘娘高抬贵手，余某自然涌泉相报。”
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谁也不会对昭狱里捞人打包票。遂转头叫了声“来人”，“送金夫人出去。”
金夫人只好站起身，临走时候又朝他褔了福，“那我就等着余大人的信儿了。”
余崖岸寥寥一点头，连多站一小会儿都没有，转身穿过正堂，上了后面的长廊。
李镝弩靠着后廊的柱子，好奇地追问：“大人真打算替金阁老脱罪？”
余崖岸一哂，“皇上要治他，这罪是你我能脱得了的？”
回到值房，解开护腕随手一扔，仰天躺在了躺椅上。
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视线一转，落在案头的金簪上。取过来捏在指尖赏看，像赏看一朵花儿。
那丫头，放在宫里不是办法，时候长了肯定要出事。到时候闹得不好会连累自己，还是放在身边便于约束，既保得皇上安全，也能让姑娘全身而退。
他笑了笑，把金簪贴在鼻尖，悠悠地想着，许锡纯的女儿自有不服管的精神，调理起来八成很得趣吧。

第33章
***
那天金夫人来过之后，不知给了金娘娘什么定心丸吃，她消停下来了，不再急得团团转，也不想着去央告皇帝和太后了。只是静静坐在自己的寝宫，抱着羊角，看着外面逐渐炎热起来的春光发呆。
如约在落地罩外站班，不时地看她一眼，她凑在南窗前，半天也没挪过身。
丛仙端着茶水糕点进来，一样一样搁在金娘娘面前，和声道：“娘娘，今儿中晌没有好好进吃的，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奴婢让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茶食，您用上一点儿，再歇个午觉吧。”
金娘娘方才回过神来，扔了手里的猫，叹道：“还真是，这会儿已经饿起来了。”
总是心情再不好，也没耽误吃东西。吃饱喝足了，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上廊子前后转了两圈消消食儿，回到内寝睡午觉去了。
主子歇了，底下的人也能松泛松泛。除了门前侍立的人，余下的可以退到茶房里，喝点茶水，闲谈闲谈。
如约和丛仙她们进门的时候，正遇上郑宝和另一个太监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口沫横飞。
见她们进来，立刻就停住了，捧着杯子站起身，笑道：“姑姑们辛苦，快坐下歇歇脚。”
丛仙见他神神叨叨，讥诮道：“怎么了？有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
水妞儿嗤笑，“八成又是什么狗不拾的歪新闻。”
郑宝听她们这么说，反骨就起来了，一面给如约递水，一面反驳，“还真不是歪新闻，是个极大极要紧的新闻。”
大伙儿都朝他看，脸上挂着质疑的神情。这宫里，还有什么是比皇上整治金阁老更令人震惊的？
乾珠笑着调侃，“你就是说谁的院子里，母猫生了狗崽子，也够不上极大极要紧。”
大家哈哈一笑，转过身去挑拣茶点。
郑宝有点着急，“猫儿生狗崽子有什么稀奇，我的消息可比这个稀奇多了。”说罢压低了嗓门，“我有个好弟兄，在东长房里住着，就住在苏味隔壁。那天苏味从廊下家回来，吃了点酒，和身边的人说话，正好被我那弟兄听见。你们猜怎么着？万岁爷要册封皇后啦！”
众人大吃一惊，“要册封谁？”
郑宝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册封谁，没听真周，隔着窗户纸呢，料苏味给人家比划了。横竖不是咱们娘娘，金家都闹成这样了，除非万岁爷有意赦免金阁老，抬举金阁老当国丈。否则这等好事儿，落不到咱们娘娘头上。”
如约端着茶盘，暗暗叹了口气。
早前在针工局的时候，知道金娘娘是贵妃，将来有做皇后的可能，她才想尽办法进永寿宫来的。没曾想运势不太好，皇帝早就存着扳倒金阁老的心，金娘娘当皇后的愿景势必落空，往后也许要见皇帝一面都难了。
也是，金娘娘的性子和为人，确实不适合统领六宫。但这个时候忽然要册封皇后，是皇帝明着向朝野内外宣布，要打散那些旧臣的联营了。
大家开始猜测皇后的人选，看着谁都有可能，谁又都没有可能。
“没准儿要从官员家眷中重新采选，或是有人举荐，说哪家的女儿温顺娴静、知书达理，这么一提溜，说上来就上来了。”
每个宫室都是一个紧密的团体，宫人和主子的关系，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当然希望金娘娘能重新辉煌起来，想当初他们永寿宫的人，走出去多气派，谁见了不给三分面子。如今混得一日不如一日，金娘娘要倒台，他们这些宫人也跟着倒霉。要是宫里有了皇后，名正言顺压金娘娘一头，就凭金娘娘那脾气，不和皇后打起来才怪。
这么一想，冷汗直冒，回头别散了摊子，他们这些人又得重头开始做孙子。可瞧着金家这态势，金娘娘想起复是不大可能了，除非外面打瓦剌的大将军是金家人，且取得了空前的大胜利。金娘娘换个靠山，兴许还能凑合凑合。
大伙儿托腮的托腮，靠墙的靠墙，灶火说：“册封皇后，大赦天下吗？要能赦，金阁老没准儿能活命。”
郑宝说：“册封皇后大赦什么天下，等皇后生了太子再说吧。到那个时候，不知道金阁老还在不在，怕是想赦也来不及了。”
于是大家一致商定，这件事还是别在金娘娘跟前透露。早知道早生气，晚点知道，还能过两天太平日子。
眼看着要到端午节了，大家的兴致又转移到了过节上。水妞儿问在座的大宫女：“你们上司礼监记名没有？今年见不见家里人？”
丛仙说：“见啊，一年到头尽是当差，也念着家里人呢。听说我哥哥今年刚得了个儿子，我娘盼了多年的大孙子，终于有着落了。”
水妞儿又问如约，“你呢？应选两年多了，想不想家里人？”
如约淡然笑了笑，“我没在家里长大，家里人也未必想见我。今年就算了，或者等明年，再看机缘吧。”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为她惋惜。这么好的姑娘，竟是不得家里喜爱的，换了别家，不知多待见这样的女儿呢。
但人家的伤心事，必定不愿意多说，乾珠打岔道：“没什么，我今年也不见，横竖在宫里，能出什么岔子。家里头一亩二分地，爹娘身子都健健朗朗的，也没什么大事儿。见了反倒难过好几天，愈发惦记着想出去，还不如踏踏实实呆着，掰着指头数日子得了。”
如约随口应了声，“我也这么想来着。”
五月转眼就到，端午过节要应景儿，五月初一起，宫人们就换了五毒艾虎补子。各宫也筹备起来，大殿两旁摆上了菖蒲和艾盆，正门上挂了仙女执剑降毒的吊屏。宫女们闲着，拿五色丝编织装蛋的网兜，一根粗线栓在交椅扶手的两端，丝线交叉起，就能织出天罗地网。到了正日子，小厨房算着人头给他们预备粽子和鸡鸭蛋，把蛋装进网兜里，悬在腰上。太监们有时候也自我调侃，笑着说这回齐全了。这是伤心话，没人知道该怎么接，就是一笑而过吧，都不要放在心上。
晌午的吃食，也有一定讲究，要饮朱砂雄黄酒，吃加了蒜的过水面。太监们吃得很欢快，宫女们却不大愿意尝试。到底要在主子跟前伺候，回头一张嘴，一股难闻的气味，非被金娘娘轰出来不可。
反正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过节的日子，因为人多，也不觉得孤寂。
这里正在说笑，外面有个小太监跑到门上，探头探脑问：“魏姑姑在不在？”
如约回头应了声，“有事儿？”
小太监说：“姑姑先搁搁筷子，春禧殿西角门上，有人等着见姑姑呢，姑姑快去吧。”
如约心下纳罕，“有人等着见我？谁呀？”
小太监摇头，“这我可说不上来，姑姑见了就知道了。”
没法子，她只得放下碗箸，预备出去见人。乾珠说愿意陪着一块儿去，被她婉拒了，自己毕竟和她们不一样，吃不准来的是什么人，也许是杨稳也不一定。
他回诰敕房有阵子了，期间托人带了句话，说英华殿的事儿交了新掌事，姑娘为娘娘祈福的符文还在供桌上压着，请姑娘别忘了取。她就知道他在诰敕房暂且安全，余崖岸没有刻意为难他。
大约今天得了机会，上北边办事，正好路过，可以见上一面报个平安。
思及此，加快了步子赶往西角门。可是将要走近时，打量门上的背影陌生得很，脚下不由放缓了，一时不敢接近。
终于那人回过身来，她才看清楚，是魏如约的父亲魏庭和。
明明对女儿没什么感情的人，这时候也堆出了一脸的笑，招手道：“如约，好孩子，快来！你祖母和母亲亲手包了肉粽，让我给你送来，说怕你吃惯了南地的粽子，吃不惯北京的口味。这咸粽子是跟金陵厨子学的，让你尝尝味儿正不正。”
如约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明明她没上司礼监申领进宫的牌子，他是怎么进来的？
慢慢走过去，她迟迟叫了声爹，“是谁领您进宫的？”
起先有宫墙遮挡，她看不见门外的情形，后来迈出门槛，发现边上站着个面目冷戾的人。一身锦衣，掩盖不住眼里的狠辣算计，不等魏庭和应答，自己接了话，“今儿是端午，女官可以会亲。我怕姑娘不知道这个规定，特替姑娘办妥了，带令尊进来和你见上一面。”
如约白了脸，她何尝不明白，这是余崖岸在给她下马威，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冒名顶替进的宫。如约的这个爹，对自己的女儿全无半分了解，连换了人都没有察觉。反倒是余崖岸门儿清，借着魏庭和来敲打她。
不能在魏家人面前露馅儿，她只得向余崖岸致谢，“劳烦余大人了，公务这么忙，还抽出空闲替我安排。”
魏庭和是生意人，自有他的现实和市侩。锦衣卫的指挥使，那是想破了脑子也想不来的大人物，居然和他的女儿有交情，这是何等的造化！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不指着两下里能更进一步，总是仗着锦衣卫的牌头，也好在四九城风光做生意。
于是自发地热络，怪女儿太见外，“余大人有心，你没想到的事人家想到了，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边说边朝那人物拱手，“我们升斗小民，不知该怎么感激大人，回头在家里置办个席面，请大人赏光，就当我们代如约酬谢大人了。”
余崖岸饶有兴致地瞥了她一眼，“魏先生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正好去瞧瞧姑娘的娘家。”
这句“娘家”让如约心头作跳，魏庭和意外之余受宠若惊，连连说好，“那我这就差人安排下去。”然后顾不上和女儿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往西华门上去了。
这小角门上，一时只余他们两个人，连守门的太监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支开了。
余崖岸迈近两步，低头问她：“姑娘在宫里好不好？我听说金娘娘昏招频出，把你送上了侍寝的床榻，有这回事吧？”
她面色尴尬，避让开他的目光道：“大人的消息，定是最准确的消息，还有必要问我吗？”
他说不一样，“我希望姑娘能亲口告诉我，这么着才显得亲近。”
如约抬起眼，不解道：“余大人既然知道我的底细，为什么还愿意和我纠缠？”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曾让他困扰过。不过他梳理得很快，给了她一个不容置疑的回答，“你要是个寻常的宫人，余某可能只拿你做消遣。但你不是，那么余某反倒非你不可了。”
她果然哑口无言，觉得这人是个狠毒至极的疯子。这么做，折辱的并不只是她，还有她那些死在他刀下的至亲们。
她虽恨极了他，但大仇得报前还得继续隐忍，只得强压下恶心问他：“那么大人今天带魏家人来，又是什么用意？”
余崖岸回头看了看西华门方向，那个魏庭和一去不复返，分明就是有意避开了。他得意地微微挑了下唇角，“也没什么，怕姑娘想家罢了。今儿见过一回，姑娘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魏家人，没人再会对此起疑，你只管放心。”
如约疑惑地望着他，“会上一次亲，有这么大的功效？”
“功效不在此，在锦衣卫查不查你。”他转开脸，眯着眼望向远处，轻描淡写告诉她一个消息，“我已经把那个嬷嬷解决了，她活着一日，就一日威胁你的性命。我可不愿意那个拿我当心上人的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毕竟心甘情愿瞧上我余某人的不多，我得好好珍惜，让她活得久一点。”
如约惊异于他的颠倒黑白，更对他处置乌嬷嬷这件事怒不可遏，“你为什么要杀她？她不会往外说的！”
余崖岸觉得她幼稚得可笑，如果她长久在宫里，甚至贸贸然刺杀皇帝，乌嬷嬷为了撇清，自然不会说出去。但她注定刺杀不成，还会出宫顶着魏姑娘的名头留在他身边。到时候如果有政敌想扳倒他，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只要找见那个嬷嬷一盘问，就能牵扯出五年前的许家，那么对她或是对自己，都是一件麻烦事。
别让无足轻重的人威胁到自身，宁杀错不放过，是他能活到今天的诀窍。否则他树敌无数，早就被人拽下来了。
她气涌如山，他觉得大可不必，“事情已经办完了，你现在抱不平为时已晚，人也活不过来。你既然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就要摒弃妇人之仁，为什么还在为那些细枝末节耿耿于怀？我替你扫清了潜伏的隐患，你不感激我就罢了，还在质问我。千万别让我觉得帮错了人啊，魏姑娘。”
这话说完，如约也冷静下来。他说得没错，虽然为乌嬷嬷扼腕，但换个立场想，有这样一个要紧人物存在，对她确实是种威胁。
轻吁了口气，她终于放下心气儿呵腰，“那我就多谢余大人维护我了。”
“好说。”他淡声道，“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约沉默下来，有个问题她琢磨了很久，总也找不到答案，今天趁着有机会，到底问出了口，“大人明明知道我的打算，为什么还放任我在宫里，不向皇上揭发我？”
余崖岸目光流转，“你杀不了他。”
仅仅一句话，便让她灰心不已。
是啊，有时候她确实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杀他。那是皇帝，身边一时也不断人，就算她寻见机会行刺，以自己的身形和力量，真的能够伤到他吗？
当然，余崖岸给她的重击，还不止于此，“金娘娘送你上龙床，你没有妄想在枕席间行刺，算你聪明。不要以为他只是个养尊处优的贵胄，也别以为他只需动动脑子，就能号令天下。我要是和他过招，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初晋王行狩遭人伏击，一人杀了十六名死士。身上的血，全是那些死士的血，他连皮都没破一块，你就该知道，以你的力量，能不能杀他。”
如约愣住了，她一直以为皇帝不懂拳脚功夫。看他的模样，只是个能谋擅断的富贵闲人而已。
“大人是在诓我吧，他有那么好的身手，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起？”
余崖岸道：“宣扬得尽人皆知，不是他的作风。”
所以就是瞒过众人，扮猪吃老虎，连进宫五年的杨稳都没有探出内情。现在余崖岸告诉她这些，是为了彻底让她死心吗？她偏不！反正从她决意报仇时起，就没打算活下去。只要逮着机会，她一定要试一试，不管成败都是赚的。
她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尽被余崖岸看在眼里。干他们这行的，人心摸得透彻，没想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竟有那么大的决心。
好在宫里待不了多久了，早些出去，大家都省心。只要在出宫之前确保她不会莽撞行事，这事儿就能掩住了，遂又给她紧了紧弦儿，“杨稳在我手里，姑娘办事要三思。还有浴佛节前一晚的话，请问姑娘，还算数吗？”
他一再提及，她羞愧难当，面红耳赤道：“杨稳我自然是要顾全的，那句话算数，大人想让我怎么样？”
他笑了笑，“算数就好，只怕姑娘翻脸不认人，余某难免伤心一场。不过单是一句心上人，不足以让人放心。请姑娘给我一个承诺，将来出宫，自愿跟随我。”
如约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他计较，毕竟离出宫还有时日，有没有那一天都难说。当即道好，“只要你不动杨稳，全依着大人的意思办。”
“即便我已经娶妻生子？”
她说是，“为妻还是为妾，对我这种人来说，无关紧要。”
好得很，这份洒脱来源于不在乎，要让她顺服，看来还有一段路要走。
这场谈话虽不算愉快，但至少酣畅，他还是很满意的。毕竟她的坚持，维系不了多久了，等她出宫，再谈妻与妾的问题，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知情识趣的魏庭和掐着点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又出现，对余崖岸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大人莅临。”
点头哈腰忙于应付余崖岸，连女儿都差点顾不上。待要走时，才想起这个不甚相熟的女儿，转头吩咐：“家里人知道你在娘娘跟前做女官，都很为你高兴。你要好生侍奉主子，事事听从差遣，千万别惹娘娘生气。往后每年都能见上一回，明年端午我再来瞧你。”边说边挥手，“回去当值吧。”这头也没撂下招呼余崖岸，陪着笑说，“大人请……日头毒辣，大人走在阴凉处，没的晒伤肉皮儿。”

第34章
如约看他们走远，心里总觉得不安稳。余崖岸无端带着魏家人出现，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把柄在他手里之外，应当还有别的用意吧！看来得加紧着点儿，再替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进门的时候，金娘娘已经起身了，正让人帮她绞指甲。看见她，随口问：“他们说你上西边见人去了，见的什么人呀？是宫里的吗？”
如约说不是，“是家里来人瞧我了。”
一旁的丛仙奇道：“你不是说今年不打算会亲吗，怎么人说来就来了？”
金娘娘也纳罕地打量她，她只好如实相告，“锦衣卫的余大人，带着我父亲进来的。”
说起余大人，宫人们背后有时也议论，仿佛已经坚定地把他们捆绑在一起了。闲言碎语多了，果真发生些什么也不稀奇，丛仙含着笑，长长“哦”了声，“原来是余大人体恤。见见家里人也好，让他们知道你在宫里当了女官，再不是针工局的小碎催了，也让他们刮目相看，出口恶气。”
一向爱调侃她两句的金娘娘，这回竟破天荒地没出声儿，一手揽着猫，一手笔直地摊在剪指甲的宫人面前，切切地叮嘱着：“留一点儿，别给我剪到根上。”
宫人说是，张着小金剪，仔细地打磨出了五个流丽的弧度。
金娘娘张着手指查看，尚算满意。这才和如约搭话，带着几分同情的语调道：“我听说你家里慢待你，你还在襁褓里时，就给送到金陵去了？”
如约说是，自己当初在南边做绣活儿时，和这身份的正主儿走得近，些许知道她的境遇。后来她失足落水，自己顶了她的名头，乌嬷嬷为了不露馅儿，把她的情况一一都告诉了她。真正的魏如约，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女子，被家人丢弃在江南多年，要不是宫里发了采选的诏令，她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孤零零漂泊在异乡，连个为自己做主的人都没有。
她的一生，遗憾又短暂，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向人说起时，只能说她的前半生，便告诉金娘娘，自己落地就没有了娘，又生在二月里，祖母嫌弃，父亲不问事，北京的家里容不下她，把她交给了一位嬷嬷，送回了她母亲的老宅里。
金娘娘听完就唾骂，“都说二月女不吉利，说金枝玉叶宁肯折断，简直就是放屁！二月里的姑娘怎么了？就说你，性情温顺，手又灵巧，哪里不吉？照我说，全是那老太婆的托词。八成瞧不上你娘这个媳妇，人一走，就想把她遗留的一切清理干净，好腾出地方，让你爹再娶。”
如约勉强笑了笑，“大概是吧。”
“你那父亲，后来也没管过你？”
如约点点头，“不过每年还是按例给我送银子，吃穿上没短着我。”
金娘娘嗤笑，“眼皮子浅，有吃有喝就够了？继母不是你亲娘，你爹可是你亲爹，他不该担负起责任来吗？这么大个女儿撂在外面，倒也不心疼。”说罢又瞥了她一眼，“如约，你将来一定要挣出个好前程，使劲儿打他们的脸。”
话说到这里，好像心安理得了些。把她指给余崖岸，也算是个“好前程”吧！只不过那天她娘进宫说起这事，自己忘了仔细确认，究竟是让如约出去做妻还是为妾。倘或正正经经做个当家的夫人，那自己算做了好事，助了她一臂之力。但要是让她做妾……那怎么办？大概也只能日夜咒骂余崖岸，咒他不得好死了。
总之做妾的可能还是很大啊，金娘娘又不好挑明了说，便伸手牵住她，鼓励式地抚慰她，“就算将来遇上难事，也不能轻言放弃。像现在这样，一步步地往上爬，爬到你能呆住的位置，牢牢地坐稳了，做你自己的主。”
金娘娘时不时会有一些人生感悟，向身边的人抒发。如约听得多了，只管点头应承，“娘娘放心，我一定争气，不会亏待自己的。”
金娘娘舒了口气，“很好。”转头把另一只手交给了执剪的宫女，又琢磨染什么花做成的蔻丹去了。
如约从殿里退出来，乾珠刚交了手上的差事，站在廊下朝东边看一眼，见金娘娘坐在支摘窗前摆弄着两手，心下很有些感慨，“娘娘的心，说来怪大的，知道帮不上家里的忙，干脆就放下了。不过也是，该学学翊坤宫的阎贵嫔，和家里断了往来，反倒什么烦恼都没有。一个人清清静静，自在极了。”
如约偏头问：“果真嫁了人，就不管娘家的生死存亡了？”
乾珠耸了下肩，“就瞧你是不是拿得起放得下。反正阎贵嫔这样的，在万岁爷跟前不吃亏。若说咱们娘娘先前有宠，阎贵嫔那头得的才叫实惠，虽侍寝不多，但万岁爷也没忘了她。印儿不是给她梳头吗，常有人奉命送首饰过去，今儿一对簪子，明儿一对耳坠子的。万岁爷喜欢听话的娘娘，阎贵嫔就听话，万岁爷没亏待她。”
说起万岁爷，如约也发愁，这下子是真的难以接近了。金娘娘不承宠，皇帝不上永寿宫来，自己就不得不蛰伏，再静待时机。
其实余崖岸先前的那番话，让她忽地生出了许多彷徨，这样一个人，究竟怎么样才能杀得死呢。如果金娘娘不能复宠，自己就算在永寿宫待到出宫那天，也未必再能寻见机会。要不想辙挪地方，干脆朝太后宫里使劲儿。只要耐得住性子，混上咸福宫的大宫女，往吃食里加东西就简单了。太后有赏，皇帝总不见得让人往里头搁银针试毒，要论胜算，比在永寿宫大得多。
她是个想干就干的人，主意打定，接下来就该去攀交咸福宫的人了。
浴佛节那天，她曾留心过太后身边的人。金娘娘上回去咸福宫哭诉，把她搀出来的那位嬷嬷，知道她是针工局出来的，也知道上年寿皇殿的经幡和桌围都是出自她手，还特特儿夸奖过她的手艺。
人想给自己打好路子，就得脸皮厚，豁得出去。于是趁着替金娘娘办事的间隙，她上咸福宫求见了那位楚嬷嬷，先是送了几套衬领和鞋垫，又实实在在说了自己的想法，带着一脸的难为情，对楚嬷嬷道：“我们金娘娘的处境，瞧着不大好。我原是做针线的，进大内只求安稳，不想跟着主子颠荡。阖宫看来，只有咸福宫是个自在清净的地方，我一心想来伺候太后老祖宗，可就是苦于没有门路，求嬷嬷替我引荐引荐。”
楚嬷嬷颠来倒去看她的针线活计，着实是不错，赞许道：“姑娘这么好的手艺，搁在金娘娘那儿，整天过问那些鸡毛蒜皮，确实大材小用了。我们太后礼佛，讲究一个清静无为，平日做做经幡等小物件，还真需要个擅长针工的人。加上你以前承办过差事，是熟手，我看进咸福宫来当差，很有一说。”
如约大喜过望，“这么着，就麻烦嬷嬷了。嬷嬷往后的针线活计都不用交给别人，只给我来做，一定替嬷嬷做得妥妥帖帖。”
楚嬷嬷说好，又悄声叮嘱，“下月初二，是小宁王的阴寿，太后心里惦记他，又不好大张旗鼓替他操办法事，打算在后头钦安殿里，借着礼佛的由头给他烧些经幡装裹。姑娘要是有心，就悄悄帮着预备点儿，到时候东西送到太后面前，我好趁机替你说话。”
如约满口应下了，“这点小事我做得，只要把宁王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过两天就把幡儿送来，请嬷嬷掌眼。”
楚嬷嬷颔首，又笑着说：“我早前看姑娘一言一行谨慎，心里就很衬意。这要是上咸福宫来，咱们也有个伴儿，多好！”
如约客套地虚应着，虽然知道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总是有利用价值，人家才愿意搭理你。原本世上人与人之间往来就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可腹诽的，能把事办成就是最好的结果。便领了差事回去预备，每晚挑着灯做到后半夜，紧赶慢赶了四五天，终于把宁王的引魂幡做好了。
不过这东西不能明目张胆落人眼，得小心藏起来避人耳目。这天抽了个空，往北边去了一趟，把小包袱交给楚嬷嬷，赧然道：“我夜里偷闲赶制的，也不知做得合不合太后的眼。请嬷嬷帮着看看，要是能行，就呈敬给太后，我盼着在这儿谋个前程呢。”
楚嬷嬷揭开包袱查看，这绣工细密，用色敞亮，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姑娘就等着好信儿吧。”楚嬷嬷道，“太后一准瞧得上，我看倒比以前做的更好呢。”
如约展了颜，抿唇笑道：“谢谢嬷嬷栽培，求嬷嬷替我美言几句，我一定尽心侍奉老祖宗。”
楚嬷嬷连连点头，仔细施排着，“你先回去，宫里调任也费周章。等太后发了话，就让掌事的去尚宫局一趟，把你的名牌拨到咸福宫来。”
如约再三朝楚嬷嬷福身致谢，返回永寿宫的路上，心里的重压终于减轻了些。人活着，万不能憋死在一个地方，眼见着永寿宫无望了，她得挪出来，只有挪动了，才能觅得一线希望。
她开始期盼，等着尚宫局来人发话，把她调到咸福宫去。结果尚宫局的调令没等来，等来了司礼监放她出宫的恩典。
她傻了眼，看着金自明的嘴唇开开合合说话，连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今后有远大的前程，得了娘娘恩赦的宫人，和寻常放出宫的不一样……”
她怔忡着追问：“师父，是贵嫔娘娘让我出去的吗？”
金自明说：“那可不。你进了永寿宫，就是金娘娘手底下的人，做什么差事，是去是留，全由金娘娘做主。”
这个规矩她知道，宫人进宫，譬如卖身为奴几年，只要不打杀，一切都在主子手里攥着。
金娘娘的这个决定，转瞬让她明白了其中原委，自己这是被填了窟窿。什么放出去，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果然金自明笑眯眯地，又朝她道了另一桩喜：“姑娘命里大富大贵，娘娘心疼你，把你指给锦衣卫余大人了。余大人可是皇上心腹，御前的红人儿，姑娘跟了她，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没等金自明把话说完，她就提着裙子跑进了正殿。
金娘娘的寝宫门窗紧闭，她是心虚极了，躲在里面不敢出声，任如约怎么敲门，都没有露面。
如约的绝望，这刻早就到了顶峰，她不敢相信自己千谋万算，得到的竟是这样的下场。
她使劲砸门，把菱花门砸得砰砰作响，“娘娘，您为什么这么对我呀！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够好，您容不下奴婢吗？您打发我上别处去，或是回针工局都行，为什么要把我撵出宫，送给余崖岸呀！”
偏殿里的金娘娘坐在烛火前，她每砸一下门，她就哆嗦一下，只觉炕几上的烛火剧烈颤动起来，那砰砰的声响像砸在她脑仁儿上似的。
原本不想出声的，终究有些耐不住，手指扒着炕桌的边沿，她哀声说：“姑娘，就算我对不住你吧，人家点了名头，我也是没办法。”
如约的胸口憋着一团火，几乎烧得她喘不上气来。这会儿前后串连起来想一想，原来一切早有预兆，怪自己没有仔细些，没往最坏处想。
可她不甘心，她要做的事没做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被转赠给了余崖岸，叫她怎么认命！
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两扇菱花门几乎要被她攮碎了。她嘶喊着，语不成调：“娘娘要自保，就拿我送人。我进宫这阵子，处处为娘娘设想，娘娘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伤我的心？难道我不是人生父母养的，生来就是让你们随意消遣的吗！”
眼看闹得不可开交，丛仙她们上来劝阻，好言道：“事儿既然定了，司礼监也差人来发了话，总是不出去也得出去了。其实往好处想想，少熬这么些年，不算坏事。”边说边压低了嗓门，“娘娘眼下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永寿宫还能待多久，全看造化。其实指给余指挥……”
如约气道：“指给余指挥好，那这个福分让给你，成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她这会儿惹不得，也不敢再说别的了，只是一味劝她消消气。
东偏殿的门，到底还是打开了，金娘娘从里头迈出来，摆手让殿里的人都退下，方才惭愧地对她说：“这程子你在我这里，确实事事为我着想，我很倚重你，拿你当亲姐妹一样看待。我知道我不厚道，先把你送上万岁爷的床榻，后又把你指给余崖岸……你不喜欢余崖岸，但他手里握着我爹的生杀，我不能看着我爹被打得皮开肉绽，不能看着我爹死在昭狱里头。金家想了很多法子捞人，没有一个亲故愿意施援手，只有余崖岸还有商谈的余地，他开出这个条件，我不敢不答应。所以如约，就委屈你一回，救救我爹吧。我给你重重地添妆奁，让你风光出阁，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只要我给得起，什么都能给你。这事儿我事先也琢磨过，你在魏家过得不好，有余崖岸这样的人给你撑腰，魏家人定是不敢再欺负你了。可我也怕姓余的薄待你，让你做妾，所以冒着风险给你指婚，这已经是尽了我最大的力了。”
如约的精气神，到这会儿算是散尽了，事情已成定局，她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呢。
原本就是单枪匹马赴险，遇见了事儿也无人帮衬，唯一说得上话的杨稳，这会儿困在了诰敕房，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她和金娘娘吵，和金娘娘闹，又能改变什么？司礼监除了名，再也进不了宫了，明明离目标那么近的，却又生生被拽出去十万八千里。难道这辈子注定报不了仇了？他们一家子五十六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了？
她颤着身子，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了。愤怒过后，悲伤是满地的余烬，心慢慢凉下来，豁然清醒地认识到，她的仇人不单只有皇帝，还有余崖岸。
当初追杀东宫官员，就是那人主持的。虽然她一向只以皇帝为目标，但如果弑君不成，换个人来索命，至少也能讨回些利钱。那就安然接受吧，不过换个战场而已，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惨白的面孔逐渐恢复了血色，她呼出一口浊气，低头道：“奴婢失态了，请娘娘见谅。我心里，确实不待见余大人，但娘娘既做了决定，我也无力抗拒，唯有谢娘娘恩典。”
金娘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那如约，你会帮衬我，救出我爹吧？”
如约看着金娘娘的脸，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是单纯还是痴傻。
她把她推进火坑里，然后要求她以德报怨，是不是想得过于简单了？当然，自己必不会直言拒绝，便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吃，“娘娘放心，瞧着我们往日的情分，我自会替娘娘斡旋，尽力营救阁老的。”
金娘娘顿时看见了希望，忙招呼汪嬷嬷，“快把我预备的东西拿来。”
汪嬷嬷捧着一个老大的匣子，放到了紫檀仙人桌上，打开让她过目，里头满满当当装着金银和头面首饰。
金娘娘说：“这是我积攒的体己，全都给你。身上有了钱，胆气也壮，让那些人不敢低看你。你跟了我一场，我没能好好看顾你，临了还把你卖了，实在对不起你。但请你体谅我的难处，这事儿就此翻篇了，再见着我的时候别恨我，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
说一千道一万，木已成舟，无法改变了，就这样吧。
金娘娘让郑宝和乾珠送她出宫，目送她踩着昏昏的天色，迈出永寿宫的大门。
呆呆坐在南窗前，金娘娘抽泣了两声，惆怅地对汪嬷嬷道：“我有种人财两失的感觉。钱财是小事，人没了……我身边得力的，死的死，走的走，再看看这永寿宫，好像真的无人可用了。”
汪嬷嬷只得劝她，“如今遇着窄处了，偏身挤过去，前头未必不是宽坦的大道。”
“是吗？”金娘娘垂头丧气，“我有点儿怕，怕走进死胡同里，越走越黑，看不见光了。”
嘴上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传话，说万岁爷驾临。
金娘娘一慌，赶紧整理仪容出门迎接。
皇帝的神情淡漠依旧，视线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只是环视四周，把永寿宫大院搜寻了个遍。
金娘娘有点忐忑，“万岁爷在找谁？找魏如约吗？”
皇帝无声地凝视她，什么都没说。
金娘娘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儿，支支吾吾道：“魏家有长辈得了重病，临终要见她一面，我念着她侍奉我有功，就把她放出去了。我寻思着，她和锦衣卫的余大人两情相悦，正好趁着这个时机给她指上一门婚，不枉她跟了我一场……万岁爷看，有什么不妥吗？要是不妥的话，我即刻让人把她招回来，听凭万岁爷发落。”

第35章
金娘娘过分简单的脑子里，也有她的小算盘。
要是万岁爷非把人招回来，那得师出有名，一个位份是少不了了。这样也好，自己在宫里有个帮手，也不那么孤单。回头见了如约，就说这是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逼着万岁爷下决断来着。如约感激她，必定帮着吹枕头风，她爹兴许就有救了。但万一万岁爷没把人召回来，如约去了余崖岸那里，照旧也能帮衬她。就如她母亲说的，即便少让她爹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好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等他一句准话。她从他眼里看出了复杂的情绪，像月色下涨满潮水的海，呼啸欲起，银墙壁立。可就在将要朝她冲击而来的瞬间，忽然又回落，泼得满世界清辉……她跟着紧张的心终于松懈下来，看来没戏。
皇帝打量她的神情，充满了嘲讽，“你拉拢人，拉拢得如此不加掩饰，和聪慧真是没有半分关系。”
金娘娘窒了下，狡赖起来还是很有功力，“万岁爷明鉴，我要是存心想拉拢余大人，单单把如约放出去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替他们指婚。臣妾襟怀坦荡，不存半点私心，我就是想看如约好好的，不让别人欺负她。作为她侍奉了半年的主子，这点安排不为过吧？”
皇帝冷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她和余大人两情相悦，为什么又把她药倒，关在寝宫里？”
金娘娘又噎住了，还好她脑子转得快，“就……就是那回之后，她和我说了实话，我这才知道的，要是早早了解了内情，也不能强行抬举她。上回那事儿过后，我心里有愧，加上她继续在宫里当值，面儿上过不去，我就想着放她出去得了，反正万岁爷也瞧不上她。”
相对于笨，果然蠢才是最致命的。
皇帝眯眼看着她，慢慢点头，“原来你是为她着想，果然是个好主子。”
金娘娘料想万岁爷这会儿可能是有些后悔了，毕竟一样无可无不可的东西，有人抢了才珍贵。她战战兢兢觑觑天颜，“那万岁爷要把人招回来吗？其实让她回来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我这就让人去追，没准儿这刻还没出宫呢。”
皇帝沉默下来，良久才启唇说不必了，“你安排得很好。余崖岸有功，当初朕论功行赏，他没提什么要求，如今赏他一位夫人，也算替朕尽心了。”
金娘娘有点儿恍惚了，“那万岁爷追到这儿来，是为了送魏姑娘一程吗？”
皇帝调转视线，眼里带着刀剑一样冷酷的光，“朕只是好奇，你宫里的人，死了一个，放走两个，这么下去，你还有人可使唤吗？”
这话戳中了金娘娘的痛肋，她顺着杆儿往上爬了爬，“人手还真不够了。万岁爷给尚宫局发个话，让她们再给我指派几个人吧。我堂堂的一宫主位，总不能落得自己洗衣做饭的境地，说出去也不好听。”
皇帝已经不想再和她过多纠缠了，叫了声章回，“传令下去。”
章回说是，“回头按着娘娘的份例，把人手补全。”
皇帝转身便朝外走，听见金娘娘在身后招呼：“万岁爷，留下用个晚膳吧。”
他加快步子离开了永寿宫，再多呆一刻，怕控制不住自己，破了不打女人的戒。
章回不敢多言，只管闷头跟上皇帝的脚踪。刚出咸和右门，前面的人忽然顿住了步子，他止步不及，险些撞上去。还好刹住了，抬起头迟疑地问：“万岁爷，怎么了？”
显然皇帝对回养心殿还是乾清宫，产生了犹豫。略一思量，径直穿过凤彩门，上了乾清宫月台。
看来今晚是要连夜批阅奏疏了。
打从高宗往后，几代继任的帝王发扬了中庸治国之道，万岁爷已经是难得勤政的皇帝了。勤政自然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过了，不眠不休容易伤身。
当然，章回隐约懂得其中原委，想来还是金娘娘办了糊涂事，惹恼了万岁爷。
对于那个不愿意登高枝儿的小宫女，皇上的心情应当是难以言表的，既觉可笑又觉气恼，就让她烂死在宫人的位置上，只要人在那里就好。结果金娘娘犯浑，自说自话把人放出去，打了皇上一个措手不及。待要留人，余崖岸那里不好交代，可要是眼睁睁看着人走了，心里又不免感到遗憾和怅惘。
章回没做过真男人，但男人的心情还是能够理解的。他斟酌了良久，谨慎地向上谏言，“余大人在京里，算是个香饽饽，未必非魏姑娘不可。奴婢回头上魏家去一趟，探一探魏姑娘的虚实，劝她把这门亲事拒了……反正只是贵嫔娘娘的恩典，又不是圣旨，不遵就不遵了。”
皇帝低头翻看边关送来的布兵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为什么不遵？这门婚事不好吗？”
章回被他这一问，顿时答不上来了。这位万岁爷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抽冷子的一句话，就能把你堵死。
见章回不答，他慢慢吸了口气，把图册合起来，顺手丢在了一旁。
“当初锦衣卫为朕所用，余崖岸树敌不少，以至于妻儿遭人暗算，一晃已经过去五六年了。这些年他又忙着替朕扫清前路，没顾上娶亲，如今天下大定，是时候再娶一房夫人了。”皇帝的话，是说给章回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治理江山么，要紧一宗是君臣一心，朕还有好些地方用得上他。美人常有，而良将不常有，朕是对那小宫女有几分意思，但为了这个君臣生嫌隙，就大大不上算了。”
章回说是，“那就……由他？”
皇帝垂下眼，深浓的眼睫覆盖住眼底的光，曼声道：“由他。不单如此，朕还要封赏诰命，追赐随礼。到了日子，你打发人代朕观礼，以示荣宠。”
章回俯身应了，心下只管宾服，果真是做大事的人，这点儿女情长，说放下就放下了。
但主意好拿，最难的还是迫使自己认可。譬如孩子，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中意的小玩意儿，得不着还要难受两三天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
他仔细留意万岁爷的举动，可就是那么奇怪，除了夹道里一瞬的彷徨，接下来就不见有任何异样了。照例静心理政，如常地饮茶传小食，除了就寝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没有其他不同。这样的自矜自控，要不是内心强大到令人乍舌，就是姑娘属实平常，并未令万岁爷产生太多执念。
这件事到底就这么过去了，当然，万岁爷不能平白不快，既然铁了心地要惩办金阁老，任是天王老子也扭转不了。
第二天召见余崖岸，商讨厂卫合并事宜之外，着重叮嘱了重整内阁事宜，“朕听说魏家有长辈病重，金贵嫔把身边的女官放回家，还给你们指了婚。这是好事，你也该重新成个家了，不过人情可卖，却不能卖得过于显眼，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余崖岸讪讪笑了笑，“皇上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皇帝摆了下手，“金氏这人，聪明全在脸上，办不成什么大事。不过她这一通乱撞，倒是给朕提了醒，你这些年一直单着，总不是办法。遇上个可心的成了亲，对自己也是个交代。”
余崖岸说是，“只是这件事，臣事先没请皇上示下，实在有些僭越了。”
皇帝笑了笑，十分大度的样子，“既然有心，早就该说了，也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借金贵嫔之手达成。”
余崖岸嘴上诺诺，背上却起了一层冷汗。金娘娘的这番动作险些没害死他，好在皇上看破也不曾发怒，要是因此怪罪下来，少不得吃一顿挂落儿。
皇帝拉拢旧部时，还是十分温存的，好言询问有没有什么难处，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余崖岸道：“家里一应都有，没什么难处，谢皇上关心。至于什么时候办，自是越快越好。先头夫人过世，臣房里也没个人照应，既然金娘娘成全，不能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皇帝颔首，背靠着圈椅问：“她出身不高，要是明媒正娶，家里老夫人答应吗？”
余崖岸咧了下嘴，“这是贵嫔娘娘的恩典，娘娘身后站着皇上，家里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么敢因此挑剔。”
皇帝牵着唇角，慢慢舒了口气，“也好。安安生生过日子，英雄莫问出处么。”
余崖岸知道尘埃落定了，向皇帝郑重谢了恩，复将公务交代清楚，方从养心殿辞出来。
出了东边夹道，正遇上章回，章回老远便向他拱手，笑道：“余大人满面春风，一看就是好事将近。”
余崖岸回了一礼，“平日全靠大总管相帮，等到了正日子，一定请大总管赏脸喝一杯。”
章回说必然，“昨儿万岁爷还交代来着，让派人过去代为道贺呢，这杯喜酒，咱家是喝定了。”
两下里热热闹闹寒暄，客气地询问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不过这些都是场面话，余家也算累世高官，家底子很厚，哪儿用得上别人帮衬。
余崖岸平时不耐烦应付这些太监，但因人逢喜事，章回又是皇帝跟前大太监，这才勉强支应。
笑脸赔了半晌，笑得腮帮子发酸，便借口职上还有要事待办，匆匆别过了。
李镝弩那帮人，由来都是有深交的弟兄，今天得知了消息，一心全在喝喜酒上，吵吵嚷嚷要把新郎官灌个酩酊大醉，以报之前自己成亲没能洞房的一箭之仇。
余崖岸和他们周旋了一阵子，等人散了，把李镝弩和屠暮行叫进值房里，关上门道：“许家的案子，找个人顶上名头，用不着归案，在外面一刀解决就是了。”
他们两个是知道内情的，见上峰这样吩咐，立时就领了命，“大人放心，京兆一带最近涌进一批流民，从里头挑个年纪相当的就成了。”
余崖岸点点头，“还有当年承办金鱼胡同案子的，和前阵子追查魏家底细的，老人调到外埠安置，新人派出去办事，别让他们回来了。”
屠暮行拱手说明白，可惜这回又慢了半步，没能按住李镝弩的嘴。李镝弩好奇地追问：“大人，为什么非得是她？您不怕担风险吗？”
余崖岸哂笑道：“吃咱们这行饭的，还在乎什么风险？我问你，魏姑娘怎么样？”
屠暮行愣着两眼，看李镝弩傻傻回答：“好看呀，长得白净，身条儿也好，还会做针线，识文断字。”
屠暮行顿时觉得脑袋上飘来了一片乌云，拿肘用力捅了捅他，“那是嫂子，有你评头论足的份儿吗！”
李镝弩吓了一跳，“诶，我不是成心的。我说的是魏姑娘，不是指点嫂子。”
余崖岸倒没放在心上，倚着扶手舒展开了身形，“这样的姑娘，毁了太可惜了。”一面朝廊子上指了指，“看见那只蓝靛颏了吗？剪了膀花，养在笼子里，叫起来一样好听。”
两个千户顺着指引看过去，只见那鸟儿转动着缤纷的脖颈，悠然自得地，在栖杠上细细地蹦跳着。
余崖岸回想起皇帝的神情，虽说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多少还是带着遗憾。然而那又如何呢，比起抖露出那丫头的真实身份，还是壮着胆子横刀夺爱更好一些。如今他是既要保证皇帝的安全，又要让那丫头全身而退，说实话路不大好走，却又让他觉得有趣。也许他生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人，喜欢行走于悬崖峭壁，否则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天底下女人多得是，这个抓起来送进昭狱结案，就一了百了了。
富贵险中求，夫人也一样，锦衣卫的一生，果然处处陷阱。不管怎么样，娶亲好歹算喜事，还是很让人高兴的。在衙门里干熬了一天，傍晚时分去了西城魏家一趟，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交代，不过是看看她，就算欣赏欣赏怒容，也不虚此行。
果然，人家没有半分好脸色，站在门上不请他进去，直撅撅地挡在前路上。
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周身照得鲜亮。如今不是女官了，换下了宫里的行头，穿着家常的襦裙。一件湖碧色的通袖衫子，衬得脸色白净如雪缎，横眉冷眼地说：“家小，容不下大佛，余大人请回吧。”
他也不急进，腰上别着刀，两臂抱在胸前，就那么赏看花瓶一样赏看着她，“日子定好了，下月初一。”
她已经极力压制火气了，但眼里还是寒光四溢，“大人这又是何必？”
他说没什么，“早些接姑娘出宫过好日子，不比在宫里受窝囊气强？人么，顺应天命最要紧，姑娘是明白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如约蹙眉看着他，像在打量怪物，“你不担心吗？是没想到这层，还是过于自负了？”
他扬着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不谙世事的是你。我有心顾全你，你却诸多试探，难道要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明白自己的处境？”说完，又换了个相对和软的语调，好言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焐一焐，兴许就暖和起来了。姑娘何不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是背负千夫所指，委身仇敌的机会吗？她的确劝过自己很多回，走投无路时，换条路也不错。但听他说出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觉得恶心，他杀人太多，每一个刀下亡魂都面目模糊，他分辨不清谁是谁。但对于她来说，逝去的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她的至亲。他居然妄图来“焐一焐”她，大概是仕途太顺利，纵得他得意忘形了。
她不说话，两眼如刀望着他，看来很难转变她的态度。他低头摸了摸鼻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想想杨稳，想明白了，就不会觉得为难了。”
果真这个威胁屡试不爽，前一刻还虎视眈眈的人，后一刻眼里的锋芒便寂灭了。也许在她看来，牺牲也要牺牲得有价值，若是什么都没做成，就枉送了性命，是一桩赔得底儿掉的买卖吧。
余崖岸淡淡一笑，“姑娘这下可以请我进去坐坐了？”
如约无可奈何，只得偏身让出一条通道。
他提起曳撒，大步迈了进去。
魏家的人早听说他来了，不敢贸然出面迎接，只等他自愿登门。站在廊下盼了好久，终于见他进来，魏庭和和续弦马氏都迎了出来，卑躬屈膝唯恐招待不周，“哎呀，大人莅临，快请上前厅上坐。家里老太太得知大人来了，盼着能和大人见上一面呢。”
如约垂头丧气跟着进了前厅，也不插话，偏身站在一旁。
魏家的老太太是商贾出身，年轻的时候陪丈夫做生意，千辛万苦才创下家业，是个极精明，极有主意的妇人。但随着年纪增大，刻薄也有了道行，愈发阴损尖酸。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上这个长孙女，面上虽不显露，眼神里却带着轻蔑，扫过来又扫过去，时时刻刻嫌她多余。要不是宫里指了亲事，少不得前脚放回来，后脚就给赶回金陵去。
倒是马氏生的两个女儿，很得她的宠爱，十分仔细地向余崖岸引荐，说了很多溢美又自谦的话，末了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大人多多看顾。”
余崖岸难得拿出了点好耐心，“老夫人叫我元直吧，不必称呼大人。”
魏家人自是受宠若惊，魏老夫人连连点头，“市井里总对锦衣卫存着敬畏，我们早前也一样，没想到今儿见了真佛，分明和善得很，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顿了顿，复又一笑，“元直呀，那我就不和你见外了，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如约能和贵府上结亲，是她的大造化，只是这孩子执拗，性子也不好，恐怕日后多有得罪，还望你见谅。也是自小没养在我身边的缘故，缺少了管教，不像她两个妹妹知进退，懂分寸……”
“老夫人……”余崖岸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姑娘自小没养在老夫人身边，是她自己的主意吗？老夫人也别刻意贬低她，她是娘娘跟前最得脸的女官，连娘娘都抬爱着，老夫人要是瞧不上她，可说不过去。”一面又朝魏庭和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了残忍的笑，“魏先生，听说贵府上有长辈病危，娘娘才放姑娘回家的。到底是哪位长辈病得这么重，惊动了宫里？这要是不死，怕是要让贵嫔娘娘为难了。”

第36章
这话要是换作普通人说，至多是无礼至极，不识眉眼高低。可换成了锦衣卫，尤其还是指挥使，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真会出人命的。
魏家的长辈，如今只剩一位魏老夫人了，长辈得了重疾，说的不就是她吗。倘或这位新姑爷要她死一死，应个景儿，那可如何是好？阖家除了如约，无一不变了脸色，两个魏家的小女儿泫然欲泣看着老太太，仿佛她下一刻就要与世长辞了。
这个关头，还是得魏庭和出来调停，赔着笑脸道：“我家中长辈康健得很，是娘娘误会了。也可能娘娘心疼如约，特意找了个借口，助她出宫而已。大人瞧，我们家长辈就坐在这里呢，精神矍铄，半点毛病没有。万一有人追问起来，万请大人为我们周全……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要是长辈有个好歹，你们的婚也完不成了，如约不还得守孝吗。”
眼光倒是看得很长远。余崖岸打量了屋里的人一圈，“长辈只有一位？我看不是吧！老夫人、魏先生你，还有尊夫人，不都是长辈吗。宫里给的恩典，可不管什么丁忧不丁忧，只要余某不在乎，这婚事就耽误不了。”说着顿下来，看他们全都白了脸，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不过既然康健，那当然是好事，我还等着你们大操大办，把女儿送出阁呢。但要是有什么不妥，可千万不要为了成全我们，强撑病体，该歇还是得歇着。姑娘一生下来就给送到江南去了，好不容易回趟家，想必也愿意在长辈跟前尽尽孝。”
魏家的人，个个面红耳赤，半是惊吓半是羞愧。
余崖岸字里行间全在为如约打抱不平，原先他们只当金娘娘拿她当个物件一样赏赐了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星，大概也不会太过看重她，甚至因为赐婚不得不抬举她，而心怀怨恨。如今一看，竟是给她撑腰来了，难道这位指挥使真要和她正经过日子？连八字都不用合，不担心她克死了亲娘，又克丈夫？
可大家都不敢置喙，新姑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答应。
魏老夫人自觉没脸，一把年纪还遭个后生这样威胁羞辱，接下来是断断不会再开口了。
余崖岸又恢复了惯常的神情，和魏庭和寒暄了几句，方转头看了看如约，“我要走了，姑娘送送我。”
如约无奈，站在门前比手，“大人请。”
余崖岸起身走到她面前，那高大身形微微朝她弯了下，仔细审视她的脸色，笑道：“这么拘谨做什么？要是在家住不惯，先住到我那儿去也可以，反正日子就在眼前，没人敢说闲话。”
魏家人大眼瞪小眼，紧盯着她，好在她没应，只说大人请吧，“出去再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前院，厅堂里的魏老夫人才敢把满肚子火气发出来，捶着扶手道：“什么东西，跑到我家抖威风来！”
吓得魏庭和忙要捂她的嘴，“娘，这会儿可不是斗气的时候。那是什么人，半句话不对付抽刀就砍的主儿。真要是宰了谁，不是正应了金娘娘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消停些，忍忍就过去了。”
魏老夫人瞪他，“你瞧见如约的嘴脸没有？全家欠着她巨万的债，没有一个好脸子，拉拢着外人踩我们的脑袋，都是你生的好女儿！”
魏庭和道：“这和我有什么相干。您不是说了吗，她自小欠管教，搁在金陵天生天长的，和家里人不亲，不也应当？”
然后换来老夫人更用力的瞪视，“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爹，连女儿都教训不了。”
马夫人瞥了丈夫一眼，又瞧瞧魏老夫人转不过弯来的样子，偏过了身道：“大姑娘不是我生的，她是好是歹我管不着，底下两个丫头，我可不敢叫人拿去垫背。婆母，往后别在余大人面前举荐这两个孩子，万一触了霉头，后悔都来不及。我的女儿又不是嫁不掉，上赶着攀他们锦衣卫的高枝儿。”
魏老夫人横了她一眼，“先头你怎么不说？眼看我挨了挤兑，你倒清高起来了。”
马夫人皱着眉，重申了一遍：“媳妇是说，往后！”
毕竟先前也是抱着一点幻想的，两个孩子长得不错，又聪明伶俐，一股脑儿堆到余崖岸面前，万一他瞧上另一个，悄悄地换个亲也没什么。到底锦衣卫权大势大，自己家里贴心的孩子去巴结，这才算得自己人。这个大姑娘，和外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将来她得意了，有好事儿也落不到魏家头上，就算是嫁了皇上，魏家也别想沾一点光。
可惜事实不随计划转变，眼看无望，就别乱打主意了，免得惹火烧身。
马夫人犟着脖子，一副老太太要害她们的样子，气得老太太让她到南窗底下罚站，“站不死，不许挪窝！”
马夫人急赤白脸，“我多大年纪了，孩子都生了三个，您还罚我站规矩？”
魏老夫人道：“你多大年纪？再大能越过我的次序？还敢啰嗦，就卷起包袱回你娘家去。”
两个女儿忙来维护母亲，回身央告：“祖母，您别罚我娘。自己家里人拌上两句嘴，怎么就喊打喊罚的了。”
马夫人哼然冷笑，“看见没，将来嫁人擦亮了眼睛。这么些年了，还拿我当前头媳妇一般对待呢。我可不是如约的娘，六七个月的身子，蹲在祠堂里擦铜活儿。”
她们这里针锋相对，不防如约从外面进来，寥寥对魏庭和交代了一声，“余大人回去了。”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魏庭和忙嗳了声，“你这孩子，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是登了高枝儿，眼里没人了？”
如约这才站定脚，回身看了他一眼，“就当从来没我这人，不就行了？日子定在下月初一，还有二十来天，大伙儿忍忍吧，转眼就到了。”
她这语气神情，全和她母亲不一样，这让魏家母子有些傻眼。打骂又不能打骂，魏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对儿子呼喝着：“亏你还惦记她，吃穿从不短着她。如今她翅膀硬了，还记得你这爹吗？”
如约是真为这身份的本主儿伤心，就这么个污糟的人家，自小放在金陵养着，其实也不是怀事。
原本她是不想兜搭他们的，在这里过渡一阵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可魏老夫人这张嘴，是半点也不饶人。她先是对她评头论足了一番，末了责骂魏庭和：“你还总念叨前头那个，她生的女儿有哪点像你？我瞧别不是窜了秧子，她偷着对不住你。”
如约听到这里，再也压不住火气了，厉声对魏老夫人道：“老太太说话留些口德，我娘人都不在了，你怎么还在诋毁她？过去十几年，魏家是养活了我，可那是应当的。生养生养，既生了，就该养。一口一个惦记，唱戏给谁听？这么情深义重，后头生了个‘如初’，又生个‘如一’，全是顶头的名字，早把先前生的忘了。反正连装都懒得装，那就消停些，各自安好吧。倘或家里容不下我，我这就走，你们在这四九城里，也别想要脸了。”
她拂袖就要离开，到底被马夫人拦住了。这一走不要紧，得罪了锦衣卫，接下来还有好果子吃？随便找个借口，就把全家收拾了。
“好孩子，别着恼，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犯糊涂，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你听我说，咱们是一家人，眼看大婚在即，闹得不欢而散，岂不是叫人看笑话？咱们要在城里做买卖，你过了门子，不也得寻常过日子吗。两下里帮衬着，顾全体面，对你也是一宗好处。”马夫人边说边朝丈夫使眼色，“你的嘴给锯了？说句话，安安孩子的心。”
魏庭和这才开口，好听话是没有，烦躁道：“闹什么呢，眼看要出嫁了，好好待嫁吧。”
如约没再和他啰嗦，径直朝门外去了。
回到卧房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心思不在宫里了，就开始惦念以前的一切。
第二天乘着车，在城里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圈，赶车的小厮说：“大姑娘自小没在京城，是该到处看看。京城可不比金陵小啊，我早前去过一回金陵，景儿比北京城秀美。北京是当家的大奶奶，金陵是戴花儿的小姑娘。”
如约虚应了两句，凑在窗口看，马车终于路过了金鱼胡同。原本老宅子的位置，残垣断壁都收拾干净了，只余一处空地，至今也没盖屋子。时隔五年，当初焚烧的惨况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不远处的一棵槐树灼伤了半边，树冠上的叶片一半茂盛，一半焦黄。
用力看上两眼，要把它牢牢装进心里去。马车不能停下，就像经过别处一样，缓缓地，又驶开了。
她收回身子，放下窗上垂帘，喉头哽得好难受，要着力捶打两下胸口，才能喘上一口气。旧地重游，是清洗往日的记忆，让恨更加鲜明。她得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忘了那些人加诸于她身上的苦难。像刀锋，常拭常新，再斩下来，才会有彻骨的伤口。
“大姑娘，咱们去买卖街，采买些姑娘的用度吧。”小厮扬着鞭，热络地说，“闻嬷嬷她们正给姑娘筹办陪嫁呢，姑娘自己不去看看？”
说起闻嬷嬷，就想起自己早前贴身的管教嬷嬷，也姓闻。家里遭难那天，是她领着她上寺里进香去的，后来被锦衣卫追缉，她们逃到徐州的时候走散了，她在金陵等了三年，也没能等到她。不知那位嬷嬷现在在哪里，怕是等闲不敢回京了。自己的父族母族被清缴，如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独自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真是一出冗长的悲歌啊，茫然四顾，看也看不到头。
小厮等着她做决定，她说算了，回去吧。
马车走到官菜园那一片时，远远看见有人站在胡同口，那身影她认得，是杨稳。
忙叫停车，小厮勒住了马缰，“怎么了，大姑娘？”
如约跳下车，急急朝他走去。他朝她比了比手，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这片官菜园，离西城坊草场不远，那地方产出的草料是专供御马用的，除了奉命看守的小火者，寻常没有人经过。
杨稳看着她，脸上有无尽的酸楚，低声道：“咱们走吧，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别再想报仇的事儿了。”
她心里明白，他是不能看她嫁给余崖岸，不能让她遭受这样的屈辱。他们想做的事没有做成，也许永远都做不成了，人被逼到绝境，没有办法了，就生出逃避的心，以为离开京城，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她却有她的打算，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以前我躲在金陵，锦衣卫没见过我，或者还能避开他们。如今在厂卫面前露了无数次脸，好多人都认得我们，再想抓住我们，实在易如反掌。与其不明不白死在外面，不如留在京城再拼一回。”
杨稳急道：“余崖岸知道你的底细，他哪能再让你行事！我不惧死，大不了他把我杀了，我只怕他会慢慢折磨你……他竟要娶你，他究竟要干什么！”
如约的心境，现在已经平和了许多，慢慢可以接受未卜的前程了。她对杨稳道：“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不怕。你我心里都明白，如果逃了，恩怨不了了之，会后悔一辈子，那为什么不留下再试一试？我们的仇人不止宫里那个人，还有这鹰犬走狗，你难道忘了吗？”
杨稳的心，诚如被火烧一样煎熬，“我忘不了，可你是姑娘啊，怎么能被他如此侮辱！”
可以打可以杀，人格上的摧残，对他们来说才是灭顶的折磨。
如约却没有改变心意，“细想想，你能出宫来见我，是余崖岸有意放了空子。他这会儿八成在暗处看着，看我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呢。”
杨稳何尝不知道，自打上回浴佛节暴露之后，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的管控之下。余崖岸并不发作，他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猎杀不是目的，戏弄才是。受监视，被压制，对他来说都可以忍受，但得知如约要被强娶，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算注定失败，也要商量出个对策。
但看她的反应，主张十分明确，杨稳义愤填膺过，渐渐也冷静了几分。
“你还不想放弃，是吗？”
如约点了点头，“我想再试试。”
杨稳凝望她，看她眼里浮着坚毅的光，终于叹了口气，“如果你都想好了，那就照着你的意思去办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转回头想想，也许这个时候临阵退缩了，真的会如她说的那样后悔一辈子。就算保得住性命，活着又为什么呢，谁也不想在懊丧里度过余生，倒不如再拼一拼，看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约舒了口气，“你回去吧，在诰敕房好好的。咱们各自保全自己，将来还有联手的时候。”
杨稳勉强仰了下唇角，点头说好。
两下里转身，分道扬镳的样子，很像各奔前程。
远处站在高楼上观望的人，这时才放下了抱胸的双臂。
李镝弩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魏姑娘真跟杨稳跑了，那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抓回来，逼她成亲吗？”
余崖岸唇角噙着冷笑，“不识时务的人，留着干什么？她要是敢跑，就一刀了结了，省得费心替她遮掩。金鱼胡同的案子，也可以结案了。”
李镝弩听完，偏着脑袋咂嘴不已，“还得是大人！快刀斩乱麻，女人是身外之物。”
余崖岸闲闲调开了视线，在他看来，没生孩子的女人是天上的风筝，你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用绞尽脑汁去琢磨。等生了孩子，才算有了牵扯，那个时候放在心上，才是顺理成章的。
派出去的人，仔细盯了魏家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姑娘没有异样的举动，没见过来历不明的人。婚期将要临近的时候，她也跟着办事的嬷嬷出去采买，胭脂、头花、梳篦等，细碎的东西置办了不少，待嫁待得有模有样。
余崖岸放心了，着人往魏家送聘礼，送得很多很周到，不是给魏家面子，是给许家的。许锡纯一门虽然死在他手上，但他很敬重这位老岳丈，既然要娶人家的女儿，就不能太过敷衍。毕竟夫人娶回来，高高抬举她，也是抬举自己。他戎马生涯多年，鳏了多年，忽然要娶亲，还是有几分期待的。
转过天来，这样一个日头毒辣的大好晴天，一清早老爷儿就光芒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今儿没上值，休了婚假，在家里预备亲迎，试穿喜服。
他母亲在一旁啰嗦着：“忙得什么样儿了，衣裳都不预先试，天晓得合不合身！不合身怎么办，这会儿改还来得及吗？”
余崖岸只是拱着眉，把手穿进袖子里，低头扣上领扣。
身条没怎么变，这几年到处奔走，也没长多余的肉。肩背里合适，腰身也不大不小，他母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狠狠拽他的腰封，捆柴禾似的捆住他的腰，又让人好好给他捯饬，边看边评点：“胡子拉碴的，看上去大了十岁。好好刮干净，再洗把脸，收拾妥当了去接人。留神软语温存，别咋咋呼呼要吃人，吓着人家。”
他被叮嘱得头疼，蹙眉转过身应付，“我知道了，到时候夹着嗓子说话。”
他母亲笑了，“可也别这样，没的让你那些兄弟笑话。”
蛮狠地又把人拽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老大一个儿子，长得那么高，得仰视才能看明白他的脸。可不管他在外面多张狂，名声多不好，对于当娘的来说，都是心里的肝儿，爱到骨子里。
无奈运势不好，先前的媳妇怀着孩子，一尸两命了，这么些年没再娶亲，怕也是伤得不轻。
仔细给他整整衣冠，为娘的还要叮咛两句，“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可要加倍疼惜。平时别对人大呼小叫，夫妻间说话也讲究分寸。你瞪眼，别怪她朝你脸上啐唾沫，到时候红眉毛绿眼睛，过不到一处去。”
余崖岸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头一回娶亲，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您就放心吧。”顿了顿，又觑觑老太太，“她自小没了母亲，娘家也没人给她撑腰，您不会苛待她吧？”
“说的什么话！”于老夫人道，“我是那种势利眼的恶婆母吗？早前你那个媳妇，我也没亏待过她。这个新媳妇儿，让我想起你那没出世的孩子来，可怜的小人儿，吃了好些苦，多招人心疼！”
余崖岸舒展开眉眼，温吞地笑了笑。
真是个魔咒，到了为人夫的位置上，昏头涨脑打算当起好丈夫来了。看来人真不能孤单太久，孤单得久了，遇见个满身长牙的，也当宝贝似的顾惜。这么下去，别不是不要命了。

第37章
对新婚的妻子有忌惮，知道她很危险，但仍觉得饶有兴趣。果真锦衣卫干的时候长了，百毒不侵。
他母亲对他能够重新娶亲，可说是谢天谢地。新皇登基五年，五年来不知催促他多少回，是时候成个家，传宗接代了。他嘴里只管虚应，家里安排的相亲，一次都没露过面。
他不现身，就表示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哪个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他母亲为此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皇帝膀臂、御前红人儿、大邺新贵……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娶不着媳妇的光棍汉！
他脸皮厚，挨得住骂，不让吃饭就在廊子上啃馒头，时候长了，他母亲也就放弃了。
满以为他要鳏一辈子，没想到宫里忽然传出消息，金娘娘把身边的大宫女指给了他，着实让余老夫人高兴了好一阵子。但转念想想，锦衣卫不是正彻查金瑶袀吗，金娘娘这么干，明打明地在套近乎。
他母亲两难，“这亲要是娶了，不会给自己招不自在吧？”
确实会招不自在，但问题不大。他就和他母亲扯谎，“我和这宫女早就有来往，人家还送了扇袋给我，绣上了我的名字。”
这下他母亲放心了，因婚期近在眼前，手忙脚乱地一通张罗，把他以前住的院子重新修葺了一遍。
儿子是个粗人，没有眼光，余老夫人按着自己的想头装点了他们的婚房，收拾得明媚敞亮，还带着那么点诗情画意。唯恐儿子胡乱指点江山，一直没让他掌眼，直到今晚要接亲了，才打开门，让他进去参观。
“这是小姑娘的屋子吗？”他站在门前左右打量，抬手撩了撩柔软垂委的轻纱，“还弄这些玩意儿，不怕钩了我的刀？”
余老夫人白眼乱翻，“你进内寝，带着刀干什么，不会搁在外头吗？娶了亲，这就是人家的屋子，你当是你的屋子，弄得臭气熏天？你得收拾干净自己，人家不嫌弃你，才能让你上绣床，懂不懂！”
他无话可说，嫌弃地随手一甩，把轻纱甩起来老高。
绕过屏风转到床前打量，绣着鸳鸯的大红铺盖，又俗气又喜庆。他盯着光滑的缎面看了良久，脑子里蹦出“被翻红浪”四个字来，顿时觉得讪讪，忙重正脸色，转身往外去了。
余老夫人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过会儿就要接人了！”
他娘比他还急，距离接人至少得有四个时辰，他撂下一句“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人已经走远了。
余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待要责怪也来不及了，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打发人上椿树胡同瞧瞧去，魏家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是那头慢待，趁着还有时候，咱们自己补全了，别叫人看笑话。”
办事的嬷嬷领了命，这就出门直奔官菜园。到了魏家，倒也算大操大办，宾客满堂。
也是，魏家是做生意的，能和锦衣卫指挥使结亲，那是多大的脸面。将来有了后台，还愁买卖不好做吗，因此这场昏礼是魏家人往后横行四九城生意场的活招牌，非得把所有亲朋好友都邀来，让大伙儿见证见证。
前院儿里，魏家家主和人侃侃而谈，眉飞色舞。这回可不称呼余大人了，一口一个“我们姑爷”，别提多亲热。
办事嬷嬷让人引领着，进了后面新娘子的闺房，进门就见一个穿着喜服的姑娘坐在妆台前，好清秀的侧影，好纤巧的身形。听人通禀，说余府上派人来了，这才转头望了一眼。
天爷，美丽的容色瞬间照耀了嬷嬷的眼，她“哎哟”了声，赞不绝口，“我们大人有福，少夫人这样貌，怕是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
如约淡然笑了笑，“这位嬷嬷怎么称呼？”
办事嬷嬷说：“奴婢夫家姓涂，您就叫我涂婆子吧！我奉了老夫人的令儿，来瞧瞧少夫人这里筹备得怎么样了。”边说边回头观望，小声问，“少夫人有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不便让魏家过问的？要是有，交给咱们承办就是了，不必麻烦人家。我们老夫人啊，出了名的疼爱儿媳妇，少夫人过了门子，一准儿能和她贴着心。所以这会儿有什么不称意的，大可吩咐奴婢，不必兜在心里头，和自己过不去。”
如约觉得有些意外，余崖岸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体谅人的母亲。知道魏家不会太周全，自发地把魏家撇成了“人家”，媳妇还没过门，就打发人来照看。
只是这种好意，自己不能接着，便道：“多谢老夫人顾念，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为难，劳烦嬷嬷跑了这一趟。”
涂嬷嬷笑着说：“这有什么劳烦的，我们这些人，不就是给主子跑腿办事的吗。”一面说着，一面接过了丫头送来的甜枣儿汤，自己呈递到新娘子手上。
含着笑，打量又打量，照着她的眼光，这位续弦夫人可比先头夫人好看多了。虽是商户出身，却透出一股大家小姐的风范，真真儿歹竹出了好笋，这么个姑娘，不该是魏家门子里出来的。
新娘子被人像看猴儿一样看，已经没什么稀奇了。如约低头抿着甜汤，甜不进心里去。
她也想过自己的父母要是还在，家还在，会是怎样一副场景。余崖岸这样的人，必是入不了她父亲的眼，许家世代簪缨，余家虽也不差，但文官有风骨，瞧不上那起奉命干缺德事的鹰犬。可现在世事不由人了，兜兜转转走到这一步，就算心里明白是冲着报仇去的，但正经办一场昏礼，接亲拜堂一样不少，细想起来就觉得窝囊。
涂嬷嬷后来就不走了，索性在闺房外头支应着，以防魏家人不周全。
魏老夫人来的时候，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在门外当戳脚子，并未过问。进门审视如约，也还是带着挑剔的眼光，“大喜的日子，胭脂怎么擦得这么淡，看上去一副寡相，多不吉利！”魏老夫人指摘着，朝一旁的婢女使眼色，“再上一层。”
如约伸出手，“啪”地一声关上了胭脂盒的盖子，“我又不是登台唱戏，擦成那个模样，让人看着不尊重。”
她就是来造反的，魏老夫人早看出来了，怨怪自小把她送去了金陵，回来就找不痛快，怎么忤逆怎么来。
顺顺气，今儿不宜发作，魏老夫人转开脸，长出了一口气。
“我也不是要管你，你到底是我们魏家的女儿，我这做祖母的，照例要吩咐你几句。到了夫家，敬重长辈，侍奉好丈夫，是你为人妻的本分。我也不指着你报答养育之恩，别在人家府上丢人，给家里招黑，就是我们全家的福报了。”
门外的涂嬷嬷才听了几句，就看出这祖母黑心肝，在欺负她家将要过门的少夫人。
战斗的雄心一下被点燃了，涂嬷嬷掖着手绢迈进了门槛，阴阳怪气地笑着，“哎呀，常听说姑娘自小被人扔在外埠养大，不得家里宠爱，我还当人胡说呢，今儿一见，原来名不虚传。老太太，大喜的日子您说新娘子寡相，满嘴晦气话，这不是在咒人么。您也活了一把年纪了，说话留几分，是您做长辈的体面。我料着老太太不是成心的，这话就不往我们老夫人和指挥使跟前传了，毕竟刚结的亲家，还是以和为贵。我们指挥使的脾气，满四九城都知道，护起短来可不管您是不是长辈，大马金刀杀到您家，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那也稀松平常。”
魏老夫人直瞪眼，原以为这生面孔是外面请来承办婚仪的，没想到竟是余家派来的。
想发作，得罪不起，气得转过身去，咬着槽牙嘀咕：“这是哪家的规矩，这么着急忙慌地，就往人家后院里钻。”
涂嬷嬷一笑，“不钻，哪儿能听见老太太这番不遵常理的话呀。我呀，是来着了，要不然还不知道我们少夫人在娘家，多不受祖母的待见呢。”
魏老夫人恼火倒气，把脸涨得红如猪肝。这屋子是待不下去了，甩了甩袖子，匆匆走出了小院。
涂嬷嬷冷哼，“诚是没见过这样当祖母的，什么人呐！”
指派给了如约做陪房的闪嬷嬷讪笑，“我们家老太太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没什么好听话，年轻时候也不是这个脾气呀。”
涂嬷嬷道：“上了年纪，有了道行，想是要成仙了。不过早前也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否则也不能把刚落草的孙女儿，一气儿扔得那么老远。”
闪嬷嬷连连点头，心下艳羡，果真余家来的人就是有底气，一个仆妇就敢当面叫板魏老夫人。
后来涂嬷嬷就像个门神，愈发昂首挺胸地站班儿，对新娘子说：“少夫人放心，不愿意见的魏家人，一应挡在外头。再忍一小会儿，说话大人就来接您了。”
如约点了点头，起身上内寝，把事先预备好的妆刀掖在腰间。外面大袖罩衫盖下来，把一切掩在了底下。
眼看太阳渐渐偏过去，挂在了西边的院墙上，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越来越急，袖下的双手不由自主紧握起来。
外面传进一阵阵声浪，咋咋呼呼叫喊着，新郎官来接亲了。她还没准备好，一方盖头就盖上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然后搀扶的，燃香开路的，都在左右按班侍立，只等新姑爷进来请人。
因不是头婚娶原配夫人，少了好些繁琐的流程。如约低垂着眼，看见一双描金的皂靴走到面前，往她手里塞进红绸的一端，不由分说就把她牵引出了院子。
外面闹哄哄，又说又笑，观礼的人不少。她其实有些担心，怕万一被谁认出来，那就麻烦了。好在盖头盖住了脸，让她能够放心地穿越这段路程。猩红的毡子一直铺到大门外，尽头停着八抬大轿，喜娘搀扶她转身，朝着门内方向行礼，这就算辞别了父母，正式踏上出嫁的路了。
耳边也有抽泣声，仿佛魏家人有多舍不得这个女儿似的。花轿的抬杆压下来，她毫不留恋地坐进轿子里。外面响起炮仗的噼啪声，还有吹吹打打的连天喜乐，伴着轿夫有节奏的颠腾，一路往余府去了。
如约抬手，掀起轿门上的垂帘，审视前面骑在马上的人。娶亲的日子，穿着大红的圆领袍，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今天倒没别在腰上。
她轻舒一口气，抚了抚妆刀，带着赴死的心。这几天她仔细思量过，离开了大内，她到底还能不能刺杀皇帝，结果是不能够了。既然如此，目标就转向余崖岸，大不了同归于尽。她尽了全部的力，也有脸下去见亲人了。
重新盖上盖头，花轿把她从一个闹哄哄的地方，抬到了另一个闹哄哄的地方。
余家有高大的门楣，即便是门槛，也比魏家要阔大很多。迈火盆、迈马鞍，双手捧着宝瓶，跨进了余府的大门。余崖岸的宾客，都是官场的同僚，相较于魏家市井里的亲友，谈吐做派自然要文雅许多。
这些宾客里有大内派来的人，如约清楚听到章回的声音，隔着盖头向她道贺，“夫人大喜了。宫里的娘娘让我带话给夫人，祝愿夫人和指挥使琴瑟和鸣，早生贵子。万岁爷也赏了恩典，封夫人为三品淑人，敕命文书和凤冠霞帔我都带来了，只等夫人领旨谢恩了。”
既是要敕封，堂上自然摆好香案，燃起了线香。余崖岸站到她身侧，和她一同下跪领旨，章回抑扬顿挫地诵读着，说她柔顺表质，能勤妇道，把一卷抹金轴的诰命文书交到了她手上。
托着漆盘的小太监，将云霞孔雀纹的霞帔和花树冠送到盖头下方让她过目，她托着卷轴向上举了举，“臣妇谢皇上恩典，谢贵嫔娘娘垂询，感念章总管劳苦。”
章回堆着大大的笑，亲手把人搀了起来，“夫人客气。该宣的旨意，咱家已经宣完了，接下来就请余大人和夫人拜天地吧，别耽误了好时辰。”
心里虽不情愿，但不会因此影响昏礼的进程。她如常和对面的人交拜，给长辈请安，敬告天地神明，大礼完结后，又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婚房。
等着一睹新娘子真容的人很多，她能听见周围的笑语，看见层叠的裙裾，应该都是余家的亲友女眷。
一杆秤挑起了红盖头，她看见余崖岸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退后一步直起身，向赞不绝口的众人拱手，“多谢多谢，多谢诸位替我们夫妇暖房。外面已经备好了喜宴，请诸位移步入席，元直过会儿再来敬酒，酬谢贵客们莅临。”
左右的仆妇上前引领，众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婚房里才终于安静下来。接着唱礼的十全妇人引领他们饮合卺酒、结发。如约看着自己的头发和余崖岸的放在一起，用红绳束好，装进匣子里，莫名感到一阵恶心。忙调开视线平了平心绪，才没有失态吐出来。
余崖岸还是冰冷的语调，“累了就先睡。”说完转身出了婚房。
魏家跟来的婢女，几时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在新姑爷面前大气儿不敢喘。等人走了才松懈下来，欢天喜地地说：“大姑娘，您是诰命夫人啦，正三品的淑人呐。”
照理来说，诰命夫人鲜少有新婚即册封的，尤其续弦夫人，熬上三五年的大有人在。这回昏礼当天诰敕就到了，看来慕容存笼络臣子大方得很，余崖岸挣足了脸面，往后必定更加尽力为他卖命，自己想钻空子，是难上加难了。
“奴婢们伺候大姑娘更衣吧。”谷儿架着寝衣，站在一旁说。
这丫头长得结实，皮肤是小麦色的，据说卖身为奴前家里闹饥荒，她娘盼她能吃上饱饭，给她改了这个名字。后来愿望没落空，谷儿越吃越精壮，别人吃一碗饭长一两肉，她能长二两。如初和如一嫌她蠢相，都不要她，就把她扔到了如约房里。
还有一个叫小秋的，小小的个头，黄毛，一看就是长个子的时候短了吃喝，没长齐全。她捧着一只盆儿，颤巍巍呈到如约面前，“大姑娘，擦洗擦洗吧。”
闪嬷嬷伸手来绞帕子，送到如约手上，“姑娘收拾爽利了，身上也轻松些。”
如约看了看这帮倒霉鬼，心里替她们惆怅，跟在她身边算是完了。这会儿也没法子替她们安排，能不能活命，看她们的造化吧。
她如常擦了牙，洗了脸，这才吩咐她们：“衣裳我自己换，你们出去认认地方，看回头住在哪里，院儿里有没有设小厨房。”
三个人说是，高高兴兴探访朝廷大员的官邸去了。
如约一个人坐在洞房里，掏出妆刀压在枕头底下，细想了想不放心，又重新揣回了身上。
屋里的紫檀圆桌上，摆放着糕点和果子，她自己沏了杯茶，又吃了两块如意饼。吃饱喝足后四下走动松松筋骨，酝酿起满腹的杀心，只等余崖岸回来。
可是这一等，等了好久，想必厂卫那些人不肯轻易放过他，趁着机会灌他喝酒吧！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希望，要是他喝多了，喝醉了，是不是下手就更容易了？
朝门上张望，可惜院里灯火杳杳，窥不见前院的动静。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是专事侍奉后院的嬷嬷，匆匆赶到槛外回禀：“前头的宴席完了，大人说话儿就回来，夫人预备预备吧。”
如约应了声“好”，调动起全身的戒备，人在床沿上坐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廊上。
不出所料，余崖岸脚下拌着蒜，是被人架进来的。小厮直接把人送上床，朝新夫人拱了拱手，“几位千户吵闹得厉害，一味灌咱们大人，大人不留神，喝高了。”
如约颔首，“你们下去吧。”
两个小厮立刻退出去，十分体人意地关上了门。
她挪动步子，把门插好，这才回到床前打量他。那么老大的个头，四仰八叉躺在枕席间，酒醉的人应该面酣耳热才对，可他却脸色煞白，白得不见血色。
她以前曾听哥哥们说过，说喝多了上脸没什么，那是小事儿，睡过一觉就好了。反倒是脸色发白的才要紧，酒气发散不了，憋在身子里，闹得不好要出人命。
她远远观望，拿脚踢了他两下，“余大人？余大人？”
他一动也不动，别不是真的喝坏了吧，要真这样，那可是爹娘保佑了。
于是放轻手脚挨过去，挨在边上，一瞬不瞬地紧盯他，准备一刀结果他的性命。
谁知没等她摸向腰间，愕然发现脖子被那铁钳似的臂膀勒住了。他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狠狠往下一拽，她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第38章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身上竟然熏着木樨香，让人始料未及。
如约原本作好了准备，那身鲜红的喜服像浸满了血，靠近他，就如坠进了血海里，必要经受一番侵袭，谁知事实和她设想的不一样。他的酒醉是假的，甚至回来之前还特意清洗过，发端微湿，带着一点清冽潮湿的皂角的味道，身上没有残留半点酒气。
没头没脑地扑过去，一触到他的身体，她便大为惊惶，慌张地试图撑起身。但她显然低估了男人的臂力，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一手顺着她身侧的曲线缓缓下滑，每移动一分，就是一分浓稠的暧昧。
她的身体是大邺壮阔的河山，他不顾她的反对，隔着衣裳缓缓丈量，跨越了名山大川，落在那曼妙的腰肢上。然后撩起她的衣摆，把手探进去……在她脸色大变时，狠狠抽出她腰间的妆刀，一把掀开了她。
如约狼狈地跌在一旁，看他把妆刀举在眼前，嘲弄地哂笑着。拇指推开刀柄，把刀拔了出来，“新婚之夜，姑娘带着刀，是用来避邪的？”
女孩子防身用的小物件，简直像个玩具，他怀疑是不是真的能杀人。拿指腹在刀刃上篦了篦，开刃倒是不错，能感觉到薄削的刃口，像纸片一样刮过皮肤。
看来他的小妻子，还是没有完全认命，固执的姑娘就是这样，不受调理，不知道厉害。便随手把妆刀扔开了，含着笑对她道：“拜过了天地尊亲，你要是杀了我，可就变成寡妇了，这桩买卖合算吗？”
如约反正也没想活下去，昂着脖颈道：“寡妇又怎么样，我的家人全都死了，再死个丈夫，不算什么。今晚我技不如人，被你拿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怕死，你威胁不了我。”
然后那人眯着眼审视了她半晌，哼笑一声道：“放心，我好不容易才娶了亲，怎么能让夫人死在新婚当夜呢。只是你这姑娘，过于不服管教，让我有些头疼。人么，要懂得趋吉避凶，既然嫁了人，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不好吗，还有什么可闹的。”
她满脸的不屈，眼里闪着寒光，咬着槽牙挤出几个字来，“我是人，不是畜生！你们屠戮我许家满门，还要我委身仇雠，做个相夫教子的女人？”
余崖岸咂了砸嘴，“那么你婚前未作反抗，就是筹谋着新婚当晚杀我吗？姑娘未免太小瞧我了，我是踏着累累尸骨走到今天的，夜里睡觉都睁一只眼，就凭你，动不了我。”
他轻描淡写的否定，对如约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她知道自己一次次以卵击石，很难成功，但她只身一人，走投无路，只有靠着一腔孤勇，才有力量在这苦厄的人世间挣扎。
她怒目相向，他蹙了蹙眉，“你就这样瞪着你新婚的夫婿，打算瞪上一夜，不睡觉了吗？”
她往床角退了退，竖起了浑身的尖刺，“我不会和你做真夫妻的，你别做梦了。”
她的决心，他当然知道，也没奢望她忽然想通，对他千依百顺。
两下里针锋相对不是办法，他自顾自站起身解开了腰带，脱下身上的喜服，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圈椅里，“大礼已成，你不认也得认，今后你就是余夫人，即便是死，牌位上也冠着我的姓，永远改变不了。”嘴上不紧不慢地说着，闲闲回头瞥了她一眼，“别说嫁我的是魏如约，不是你许是春，从今往后你就是魏如约，许家的种种就当上辈子的事，都忘了吧。人人说锦衣卫冷酷无情，其实我对你，还是有几分温情的。至少让你做了正头夫人，没有委屈你，做个见不得人的侍妾。”
如约冷哼，“看来我还得感激你了。”
“感激倒不用，好生过日子吧。”他掀开锦被坐上床，语调像命令下属，“过来，躺下。”
她说休想，跳起来便要跑，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我欣赏你的气节，也佩服你们螳臂当车的勇气，但你有一桩不好，过于急进，部署不周密。明知道对手强大，不可能成功，为什么不拿出些耐心来，虚与委蛇地周旋上十年二十年呢。”
她觉得他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十年二十年，我还报什么仇！我等不了那么久。”
“是怕这过程不好敷衍，还是担心经年累月改变了心意，忘了自己的初衷？”
干他们这行的，最了解人心，仇恨这种东西，只有在阴暗处才得以滋长。人的心境随着际遇不停改变，人的记性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时候长了，什么都淡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痕慢慢被治愈，也就不愿想起悲伤的往事了。
所以她说等不了那么久，分明是害怕自己会放弃，可见她报仇的心，没有她认为的那么坚定。这样的人，执拗是执拗了点，但不难被驯服，婚姻生活还是可以期许的。
只不过她暂且还不听话，需要狠狠地调理，遂蛮狠地将她拖过来，寒声警告：“我这人脾气不好，不要惹毛了我。既然嫁作人妇，就要有个为人妇的样子，洞房花烛夜剑拔弩张，我已经很赏你脸了。换作旁人，早就扭断脖子扔出去了，还容得你这么放肆？”
心底的惶恐，慢慢蔓延上来，不是惧死，是出于女孩子对男子侵略性的畏惧。
她确实想得不够长远，因为没有长远的余地了。横竖今晚抱着必死的决心，却没考虑过他若是继续让她活着，她该怎么办。
他来搂她，她无比抗拒，勃然道：“不要碰我！”
也许是拔高的嗓门惊着了他，他愕然顿了下，“你想惊动母亲，半夜来为我们调停？”见她咬住唇不再说话，他也变得意兴阑珊，“已经过了子时，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我可以容忍你使小性子，带着妆刀进洞房，但不许你没完没了地折腾。我再说一遍，过来躺下，别逼我动手。”
如约绝不能和他同床共枕，气息咻咻地说：“你杀了我吧。我走到今天这步，虽没能替家人报仇，但我已经尽力了，死而无憾。”
“这就尽力了？”他笑得残忍，“没能弑君，也没能弑夫，自愿和我拜了天地，当上了我的夫人，你有什么脸面下去见父母至亲。”
他的话，诚如在她心上扎了一刀。她才敢承认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她把自己弄成了这样，确实无颜面对枉死的亲人了。
愤怒和委屈霎时一齐涌上来，她不想当着仇人的面哭，强忍着，可还是没能忍住。
他看见眼泪源源地从她眼里涌出来，奇怪，那么大颗，吧嗒吧嗒地掉落，很快晕湿了衣襟。
真是麻烦，如今居然要学着哄女人了。
他别开脸，深深叹了口气，“就当我没说，别哭了。新婚夜哭成这样，多不吉利。”
他们本来就不共戴天，他居然还图吉利。这是强权者的傲慢，在他眼里她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是微不足道的助兴。
一阵邪火冲上来，她猛地把他撞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反抗，任由她掐。她看见他的脸色由白转红，慢慢额角的青筋鼓胀起来，眼里血丝弥布。可他却冲她笑，那笑容像鬼魅，可怕至极。她忽然慌了，手上使不出劲儿，眼看他又恢复如常，吓得连连往后退缩，却被他扣住了脚踝。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没有珍惜。所以往日的仇恨一笔勾销了吧，你根本不会杀人，何不做你自自在在的小妇人，侍奉婆母，敬爱丈夫，将来善待孩子。”一丝笑意攀上他的唇角，他用力一拽，把她拖到面前，俯下身子靠在她颈边，沉迷地说，“你身上有种香气，我很喜欢。早在你替我上药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小宫女带回家。你瞧，我果然做到了。”
如约知道挣不脱，干脆不再枉费力气了，淡声道：“余大人，我嫁你非我所愿。你要是敢动我，我绝不苟活，明早你就等着再做一回鳏夫吧。”
这是以死相要挟了，虽说洞房会过得很寡淡，但相较于再次丧妻，等上一阵子也没什么。
他只得怏怏收回了手，“好，我不动你，说到做到。”一面往边上让了让，“新婚夫妇必须同吃同睡，否则外人面前交代不过去，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能不能做到？”
如约并不认同，“外人怎么知道房里的事，你少拿这些规矩来胁迫我。”
他拧起了眉，“你以为这府里只有我和你吗？那么多双眼睛，未必没有宫里的眼线。你若是实在不想活了，我也不逼你，是睡还是不睡，由你自己定夺。”
她的定夺，当然是去躺椅上睡。宫里就算有耳报神，关起门来也看不见。
可他还是先她一步预判，在她要迈腿的当口，蛮狠地将她按在了枕头上。
“我娶夫人，不是用来打擂台的。我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和你逗趣调情，我保得你和杨稳的性命，就要收取相应的报酬，暂且不要你以身相抵，但你必须知情识趣，别让我后悔作了这个决定。”
他一向阴狠，板起脸来让人不寒而栗。如约自知不能再和他对着干了，既然今晚杀不了他，自己又捡了条命，那么可以再图后计。
她没再反抗，他满意了，眼里的恫吓褪尽，目光在她胸前流连，“要为夫替你更衣吗？”
她是个沉稳的姑娘，没有那么多的一惊一乍。抿唇坐起来，自己抬手解了领上玉扣，把脱下的衣裳端端折好，打算放在脚踏上。
结果被他夺过去，扬手扔到了地上。他在她气愤的瞪视下，不甚痛快地解释：“这种时候叠什么衣裳！没把扣子扯烂，已经算温存的了。”
所以应当展现得急色又下流，才是他指挥使的风范。如约心下憎恶，又没有办法，平了平心绪，撑着床沿朝门窗上张望。
檐下的灯光，透过桃花纸幽幽地泄进来。他说宫里有眼线时刻盯着这院子，或许不是真的。毕竟以锦衣卫的手段，就算是皇帝的人，也早就为他所用了。
他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凉凉地打断了她，“别看了，再蠢的探子，也不会挑这个时候站在廊子上。”嘴上刚说完，圈过她的腰往床内侧一甩，“睡到里头去。”
他的粗鲁野蛮，让她极其反感，但事已至此，只好忍耐。怨怼地看着他下床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余案上守夜的龙凤烛还燃烧着，高大的黑影背光站着，问她：“渴么？要不要喝水？”
如约没有应他，拽过被子捂住了大半张脸。
他得不到回应，也不介怀，回到床上重新躺下，一手盖住了眉眼叹息：“好累，人要散架了。”
如约偏头看他，他说完这话陷入沉寂，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她紧绷了半天的身子，到这时候才慢慢放松，垮下肩背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一场昏礼，确实让人精疲力尽，因为怀揣着心事，更是累上三分。夜越来越深了，心里虽忌惮他，但眼皮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慢慢挪动身体，挪一点就瞧他一眼，见他一动不动，终于小心翼翼躺了下来。
幽暗的阴影里，他的唇角悄悄仰起来，这一身反骨的丫头，其实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
怪只怪她命不好，要是前太子能顺利登基，如今的许家八成如日方中，他这样的人，断乎高攀不上许家的小姐。但许家一夕崩塌，所有的骄傲和高贵都不再了，反倒成全了他。这样一轮明月落进他怀里，得意之余，也有几分吐气扬眉的快感。
但新婚的妻子躺在身旁不能碰，着实是巨大的煎熬，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可笑的经历，被逼着做起了柳下惠。
心痒难搔，娶她回来可不是为了供着，但又忌讳她烈性，闹得不好来个鱼死网破。所以只有借着睡意试探，翻个身，面向她，偷着看她的反应。
她显然还是嫌弃的，唯恐他触碰到自己，往后挪动了半尺，试图拉开距离。但这婚床能有多宽，再让能让到哪里去。终于她避无可避了，只得气恼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忍不住了，从背后抱上去，好言好语道：“过了婚书，拜了天地，你我是正经夫妻，就不要搞贞洁烈女那一套了。”
可惜夜再深，没有让她的脑子变得混沌，她霍地抽身出来，不由分说跳下了床。
“你干什么！”他终于有些生气了，“不在乎杨稳的死活了？”
如约受够了他总拿杨稳来威胁她，“不就是一死吗，你去杀他吧，大不了我和他一起死。”
余崖岸火冒三丈，狠狠瞪了她半晌，但见她一脸视死如归，到底还是泄了气。
怫然一跃而起，“你上床，我去别处睡。”
他板着脸往外走，一脚踢飞了地心的妆刀。走到美人榻前抱胸倒下，实在是不痛快，狠狠背过身去，再也没有转过来。
她伶仃地站在脚踏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确定他不会再起身，这才慢慢躺回床上，拽过薄衾盖住了自己。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担心睁开眼就看见他，一晚上醒了五六次。还好，从她这里能看见他的背影，大概锦衣卫就是有这种本事，到天亮都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发出一点声息。
再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早前总听她娘抱怨她起得晚，说将来嫁了人，睡到日上三竿会挨婆母训斥，到时候别回来哭诉。今天她果真晚起了，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提醒，仿佛得了特许，拜见长辈不用赶早似的。
朝美人榻的方向望了眼，榻上空空，人不在了。她慌忙撑身坐起来，余崖岸在屏风后探了探脑袋，讥嘲地说：“终于醒了。”
她红了脸，明明想着时刻警惕的，怎么醒得比那杀星还晚。
他见她起床了，这才打开房门，击了击掌。很快外面鱼贯进来七八个婢女仆妇，收拾昨晚的衣裳，伺候她梳妆更衣。
魏家带来那三个混在人堆儿里，完全搭不上手。她们早前就不是干精细活计的，一个前院负责传话的嬷嬷，带着两个三等的丫头，连伺候洗脸都不大灵便。
余崖岸站在一旁打量，很看不惯她们缩手缩脚的模样，发话道：“回魏家去吧，带个话给魏老夫人，就说这里有人伺候，不必老夫人破费了。”
闪嬷嬷和谷儿、小秋面面相觑，冲新姑爷央告着：“大人，奴婢们手脚是笨些，但奴婢们能学。魏家让我们给大姑娘做陪房，要是第二天就给退回去，哪儿还有我们立足的余地，八成是要打发到下处做粗使了。”
小秋眨巴着眼睛看自家姑娘，“求大姑娘可怜我们，留下我们吧。”
如约暗自唏嘘，留下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回去做粗使。
但她们苦苦哀求，自己也下不了这个面子，便对前来主事的涂嬷嬷道：“劳烦嬷嬷替我安排她们，不必留在上房，看看别处哪里用得上，把她们调过去吧。”
远远把她们支开，是为了少些牵扯，将来自己出了事，也连累不到她们身上。但涂嬷嬷不知道内情，在她看来少夫人是个有决断的女子，不待见魏家人，连着魏家的婢女也不用。就用夫家的人，不培养心腹，不拉着陪房另起炉灶。这么着多好，有什么事儿大可和丈夫婆母说，把心敞开了，那才是亮亮堂堂过日子的意思。
涂嬷嬷点头不迭，“这事就交给奴婢，奴婢找些轻省的活计指派她们，不会薄待了她们。”
如约含笑谢过了她，看梳头的替她绾起发髻，戴上狄髻，仔细插好了头面。头一天还是姑娘的发式，第二天就换成了妇人打扮，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瞬竟有些恍惚了。
余崖岸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扬着嗓门问：“好了没有？”
涂嬷嬷忙答应：“好了、好了……”边搀起新妇迈出门，万分体恤地说，“少夫人慢慢走，步子小些不碍的。老夫人等得，不着忙。”

第39章
如约满以为这是婚后的规矩，新妇不能大步流星穿行于后院，便顺着涂嬷嬷的指引，果然放缓了步子。
跟在一旁的余崖岸，看她脚步细碎的样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魏家的长辈不干人事儿，要出嫁的姑娘，也没个人教授房里那些事。她八成一点儿都不明白，让她走得慢一些，到底是什么意思。脚步虽慢下来，人却昂首挺胸，走出了豪迈的气势，这压根儿不是疼痛引起的反应，更没有半点少妇的娇羞。
涂嬷嬷看她这模样，竟然还感慨：“果真是宫里出来的，这做派，哪是一般二般的姑娘能比的。”
顺顺当当往老夫人院子里领，余老夫人早就盼长了脖子，在门前看了又看，等得心焦。但又体恤儿子儿媳，新婚第二天么，睡过了头是常事。她那老大不小的儿子，一个人清锅冷灶凑合了五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得体谅一下他贪恋的心，再说他一向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眼看院门上有人进来了，老夫人忙退回上座坐定，没得叫新媳妇看这婆母不尊重，没有个长辈的样子。
“今早的甜汤，做得不错。”老夫人没话找话，和边上的仆妇搭腔，尽量让气氛松弛一些，免得新媳妇拘谨。
仆妇也尽力地回应着，“新剥的鸡头米，还有菱角、莲藕。前脚出水，后脚就送进厨房了……”
这时新媳妇由人搀扶着，迈进了门槛。余老夫人忙坐正，摆出了和善的笑脸，上下打量新儿媳。
昨儿办婚宴，因老爷子早没了的缘故，她得尽力地替儿子支应，没顾上去新房看一看。反正听涂嬷嬷说，好标致的人儿，水灵极了，和元直正相配，她就放心了。
也是，她儿子那刁钻的眼光，哪能娶寻常的姑娘呢。老夫人就等着见一见新媳妇，看看到底是多齐全的姑娘。这会儿见着了，果然说不出的称心和舒爽，满眼都是赞许的笑意，连那个呆站在一旁的儿子，顿时也顺眼了许多。
仆妇呈上了茶，新媳妇提裙跪下来，双手托着茶盏向上敬献，“婆母请用茶。”
余老夫人忙接过抿了一口搁下，亲自伸手来搀扶，笑着说：“心意我都瞧见了，别跪着了，快起来。”
如约说是，微微抬了下眼，余崖岸看着凶神恶煞的，却有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母亲。其实他们母子五官长得很像，不过余老夫人是圆圆的脸，眼神也透着温和，像那种常去寺庙进香还愿的妇人。见了新媳妇没急于立威，也没给软钉子碰，温言絮语一副家常的样子，看着像是个好相处的人。
“快来，来坐下。”余老夫人引她坐到自己身旁，牵着的手一时也没放下。越打量越觉得喜欢，和声道，“好孩子，如今到了我们家，就是到了自己家了。我一辈子只生了元直一个，没有女儿，愿意把媳妇当女儿一样看待。你刚进门子，家里的事儿还摸不着头脑，有什么要交代的，只管和涂嬷嬷说，有什么不舒心的就和我说，不必忌讳别人。”
她所谓的别人，自然是她那儿子。虽说言辞带着隐射，不大客气，但也从另一方面显露出，母子关系还是十分融洽的。
余崖岸听他母亲这样说，当即蹙了眉，“新人来了要调理，您不教她些规矩体统，纵着她做什么？”
余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今儿是你娶亲第二天，我想给你留些体面，你可别自讨没趣。”
短短的一句话，立时让余崖岸收了声。话越少，越是危险，这是二十七年来得出的教训。
余老夫人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只管饶有兴致地和新媳妇寒暄，“我给你们准备的屋子，还住得惯吗？昨儿夜里睡得热不热？新婚头一晚要睡鸳鸯铺盖，今晚就能换凉簟了。”
如约因她是余崖岸的母亲，自然时刻带着防备，她实在不相信一个高举着屠刀的人，能有多么善性的母亲。
她问话，自己便谨慎地回答，“夜里凉，睡着铺盖也不觉得热……”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听余崖岸咳嗽了声，“怎么不热，忘了昨晚出了一身汗？”
如约怔了下，见余老夫人慢慢拱起了眉，转头吩咐涂嬷嬷：“快打发人过去换了，别耽搁。”嘴里说着，视线又落在儿子的脖颈上，“好好的，怎么紫了一大片？”
如约忙回头看，才发现交领掩盖不住的地方，果然露出一块青紫的皮肤。这是昨晚她下死手掐的，可惜没能掐死他，反倒留下了把柄。
余崖岸岿然不动，淡声应付：“撞的。”
“撞的？”余老夫人觉得不可思议，“你干什么了，撞成这样？昨儿还没见……”
他烦躁地接了话，“怎么撞的，经过您真想听？”
这要是说出来，可能不太相宜。余老夫人讪讪扯开了话题，含笑问新媳妇：“好孩子，你想吃点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给你预备。”
余崖岸觉得他母亲太体恤了，何必这么抬爱她，便道：“我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还用特意预备？”
余老夫人望向他，“啧！”
有时候任何语言的表述，都不及这一声“啧”，来得具有震慑力。这下他彻底不说话了，转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灌起了茶。
如约不大自在，面对这位余老夫人，总有种别扭不安的感觉。原先她只想尽力应付她，两下里不需要多亲近，敬而远之就好，可谁知余老夫人的热情，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没有女儿，儿子又常年在外忙公务，逮住了这个假媳妇，也如获至宝。但如约难免恨屋及乌，她的儿子杀光了她全家，她实在没办法和仇人的母亲表亲近，和睦共处。
余老夫人的话，她也只是有分寸地应对，倒是那老太太，是个很懂得过日子的人，学着酒楼的样子，在家置办了菜单。如约说吃得家常就好，她干脆把菜单送到她面前，指着这个说不错，指着那个又说可以尝尝。
“千万不要拘着。”老夫人极力用她的方式，安抚着初来乍到的新媳妇，“我听元直说起过你的境况，你自小没有母亲，必定很孤单，往后就拿我当自己的母亲看待吧。元直先前有过一个媳妇，是不假，但事儿过去了，你心里不要有疙瘩。说是续弦，其实和原配没什么两样，宫里也是看重的，迎亲当天就放了恩典，往后也没人敢小瞧你。”顿了顿又想起来提醒，“说起诰命，明儿一早还要进宫谢恩呢，可不能误了时辰。”
是了，有诰命在身，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凡动用宫眷的大典，必少不了诰命作陪，机会虽不像原先在宫里那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于是勉强打起了精神，如约说是，“媳妇今儿不成体统，晚起了，明天一定早早起身，不敢耽误时辰。”
余老夫人笑呵呵说：“你是宫里出来的，我知道你严谨着呢。昨儿亲迎，忙活了一整天，起不来也是应当的。咱们家不讲究这些，像平常元直休沐，他睡得晚一些，我都由着他。又不是礼教多森严的人家，非得晨昏定省，咱们家随意就成，只要一家子平平安安就好。”
想来是经历过晋王篡位的风波，余崖岸也九死一生过，身上那么些伤，足以让他母亲只求平安了。但他们懂得求平安，却让别人死无葬身之地，余家人的岁月静好，让她觉得老天爷实在不公，做了恶事的人，为什么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越是心绪起伏，越要耐住性子。昨晚她听余崖岸那些诛心之言，有两句话说得很对，她太急躁了，沉不住气，总想着明日未可知，急于在今天就办成大事，这样不行。急了容易露马脚，容易让人逮住错漏，除了自投罗网，一无益处。
人要应时而动，这话她想了又想，悟出些门道来。看似不利的境况，为什么不能扭转过来，为她所用？先前是她忌惮余崖岸，但一场婚礼之后，某些利害悄然发生了转变。明知她是许家遗孤，他不拿她正法，竟还娶了她。这高明的猎手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日后战战兢兢的，就该变成他了。
轻舒一口气，她的唇角浮起了浅笑，眉眼也愈发生动了，顺服地应承着：“这是婆母体恤我们，我们却不能拿婆母的宽仁当福气。大人平日忙，得了闲就让他歇着吧，媳妇没什么要紧事，往后多替他在婆母跟前尽孝。”
余老夫人听得高兴，但坐在圈椅里的人，眼眸却沉了沉。
中晌一起用饭，不便说什么，等从老夫人院里辞出来，他才对她撂下一句话：“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你要是敢对我母亲不利，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如约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忌惮我，成婚之前就没想到这层吗？我还以为这府里只有你自己呢，谁知竟有位老夫人，那我总得替你承欢膝下，尽一尽做儿媳的本分。”
他听得出她话里的锋芒，那双眼要将人敲骨啖肉似的。但也只是须臾，脸上的神情从阴郁转变成了嘲讽，“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前儿锦衣卫在徽州府抓住一个妇人，姓闻，京城人。”
如约霎时白了脸，“你们找到闻嬷嬷了？”
他调开视线，冲着廊外的空旷处牵动了下唇角，“我说过，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还是消停些吧。”
她顾不上他的警告，急着追问：“闻嬷嬷现在在哪里，你没有为难她吧？”
他说放心，“我不会轻易让她死的，留着还有用，自然好吃好喝给她续命。不过眼下你得认清一点，最好老老实实听话，别出什么幺蛾子。他们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应当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你的鲁莽送命，对么？”
他擅长拿捏人，又是不费吹灰之力，掐住了她的命门。
如约只得应承：“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母亲不利。”
“你母亲？”他摇了摇头，“这个称谓不中听，重说。”
袖笼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她横下心改了口，“我不会对婆母不利，你尽管放心。但我有个要求，你不许难为闻嬷嬷。她不过服侍了我几年，和许家没什么牵扯。”
他凉凉一笑，“那就要看你的了。规规矩矩做你的余夫人，那么就天下太平，你在乎的那些人，也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如约咬着唇，没有应他。也许一味地忍耐，会让他得寸进尺，她抬起眼直视他，“我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想请问大人。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是为了彰显你一手遮天的能耐，还是真心实意想和我做夫妻？”
这下轮到他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眈眈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半晌才听他说：“我看上了你，自然想和你做正经夫妻。”
如约一哂，“可我没有瞧出大人的真心。你拿杨稳和闻嬷嬷，不停地威胁我，正经想过日子的，是你这样做派吗？”
这番话竟让他认真思忖起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探究，“抛开那些人，你会心甘情愿跟着我？要是我让你拿亡父亡母发誓，你敢吗？”
毕竟不是对感情一往无前的少年，他看见她眼里闪过的彷徨，就知道她在和他耍花腔。针锋相对无非败兴收场，他话风一转，给她递了个台阶，“就说你对我的称呼，大人长大人短，实在过于生分了，我的夫人。”
可别的称谓，她实在叫不出口，只得别扭地敷衍：“等我愿意的时候，自然会改口的。”
她的脾气执拗，一时改不过来，不打紧。这条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他忽然拽住她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如约面红耳赤，“大人这是干什么？”
他木着一张脸，没有温情的解释，“新婚燕尔，应当蜜里调油。你在母亲跟前不和我亲近，在下人面前半点不依恋我，消息传出去，我脸上有没有光还是其次，要是引得宫里侧目，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言罢强行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明儿进宫，没人的时候就这样。”
如约使劲抽了抽，奈何没能成功，“没人的时候反倒要这样？大人说反了吧！”
”所以我说，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他拧着眉道，“搁在明面上的事，没人会往心里去。越是背人的时候，越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懂么？”
她闻言笑了，“大人既然懂得这个道理，那你娶我，不担心皇上得知内情吗？”
这话想必是戳到了他的痛肋，他的得意倏忽不见了，“你是说我当初不该答应你的央求，应该直接把杨稳从神龛里拽出来，然后押着你们到御前，让皇上对你们痛下杀手，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却没想到你还会过河拆桥，得了好处，反过来质疑我的一时心软。怎么？又有了新主意，想拿这个来拖我下水，替你遮掩？”
他不是愚钝的人，其中利害，他当然知道。
如约自然不会糊涂承认，“我只是有些好奇，像大人这样深谋远虑的人，为什么愿意铤而走险，下这步棋。”
他眼里狠戾毕现，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因为我色迷心窍，赌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新朝的建立，我披肝沥胆为皇上扫清前路，皇上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就算你的身份被识破，念在我往日的功勋，皇上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如约心下气愤，狠狠推开了他的手，“金瑶袀难道就没有功勋吗？”
他说不同，“文官手上一旦有权，时刻想要功高盖主，而我，安于做皇上的一柄刀。当权者需要用刀铲除异己，必不会自折其刃，他还要留着这把刀，震慑朝堂呢。”
如约心下冷哼，他倒是自信得很，文官只是一卷宣纸，而他是一柄利刃。但他没有想过，刀不趁手的时候，大可更换。皇帝的兵器库里岂止只有他一把刀，或许眼下还愿意用着，有朝一日触及皇帝的底线了，他还能像今天一样笃定吗？
“大人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但她的讥嘲，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是你本就不值一提。新帝登基，有无数的人想杀他，你不过是个小姑娘，当年天罗地网中侥幸逃脱的一条小鱼罢了。这条小鱼是养着，还是蒸了煮了，全看心情。我想要你，皇上顺势还了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他致力于摧毁她的信念，她自然也会五味杂陈，也会悲不自胜，但她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就是这样一个入不了他们眼的小姑娘，总有一天会让这些自大的权贵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的贬低不会让她自惭形秽，只会激励她更加积累沉淀。她知道时刻高举屠刀是没有用的了，需要更多的布局，就算没人能帮得了她，她也要在这荆棘丛中走出一条路来。
稳稳心神，她说：“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他也没有再言语，把她送回卧房，自己换了身衣裳，走出屏风撂下一句，“这两天查办金瑶袀的几个门生，晚间要抓人，我去去就回。”
如约看他走出院子，才终于放松了精神。靠着引枕迷瞪了片刻，不多久涂嬷嬷领了几个丫头进来认主，这几个是伺候穿戴的，那几个是伺候饮食的，还有梳头上妆的，一一让她们领了差事。
如约不愿意一言一行都在人眼皮子底下，谢过了涂嬷嬷道：“人多不习惯，上房只留两个听差就行了。”
涂嬷嬷瞧出来了，她不是个愿意摆阔的主儿，笑着应承，“那余下几个，平时就在倒座房里听令儿吧。”边说边打开了捧来的匣子，“少夫人明儿要进宫谢恩，命妇的行头虽有定例，身上穿戴的首饰却不能含糊。这是老夫人早前的几套头面，如今上了年纪，用不了这么华贵的，都给少夫人送来了，让您挑喜欢的戴。”
可见这位余老夫人，确实是很看重新过门的媳妇。如约对她有些好奇，试着向涂嬷嬷打探：“才刚拜了公爹的灵位，不知道他老人家是怎么过世的，大人也没同我仔细说起过。这园子里只有婆母一位吗，怎么没见其他人？”
涂嬷嬷道：“先头老爷任五军都督府指挥佥事，先帝时期剿灭流寇，殉职了。”
至于那些侍妾，涂嬷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说是“各自去了”，没有过多赘述。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家里实在太冷清了，就盼着少夫人给家里添人口呢。老夫人不让晨昏定省，是想让少夫人多陪着大人，他怪不容易的。您别瞧他平时看着凶巴巴，其实心眼儿不坏，时候长了，少夫人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在成长，有耐心看下去的，故事应该不会太差。当然要是已经被恶心到了，直接右上角点&#215;。
话说居然会被骂无耻，真令我目瞪口呆啊，在没确定能用感情控制对方时，随便被仇人睡了，就不无耻吗？

第40章
如约敷衍地笑了笑，余崖岸心眼儿好不好，她早知道了。也许在他母亲眼里，他是个好儿子，但他母亲一定没见过他在外面大肆杀戮的样子。
在家一副面貌，拿起屠刀又是另一副面貌，她听不得他余家的人夸他好。他的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建功立业，她们只看见自己得到的利益，从未想过别人失去了至亲，是怎么苦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的。
涂嬷嬷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如约半阖上眼，不再搭话了。
新妇子白天困倦，可见夜里肯定操劳。涂嬷嬷最是知情识趣，忙闭上嘴，悄悄退出了上房。
后来如约招了她们指派的丫头，有意无意地打探后宅的事。伺候穿戴的莲蓉一面归置明天要用的鞋袜，一面应着：“原先老太爷有四房妾室，都不是省油的灯，整日间鸡飞狗跳地闹，闹得老太爷都不愿意回家了。老夫人就做主，发卖了两个，另两个不多久也病死了。所以宅子里没有姨娘，清净得很，少夫人不必和那起子人打交道，也不必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和人闹心，多好！”
如约心下了然了，所以看似宽和的余老夫人，也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否则那些妾室不可能无所出，阖家只养了余崖岸一个。两个发卖，两个病死，简简单单就把事办妥了，可见余崖岸的心狠手辣不是无迹可寻，总有老辈儿的传承在身上。
进了余家的第二天，至少把大致的情况摸明白了，但余崖岸五年前丧了妻，却连个妾室通房都没置办，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大人和先头夫人，感情很好吧？”她偏头问。
莲蓉犹豫了下，说实话又怕新夫人吃味儿，支支吾吾道：“也就……还成吧。大人和先头夫人自小认识，十二三岁上就定了亲。”
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五年没有娶亲，想是怕再娶一个，又遭人毒手吧。但娶了她就不一样了，万一出意外，不过是免于他亲自动手，没什么可惜。这狗贼果然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算盘，自己往后愈发要小心行事了，不单要防着他，还要防备那些将他视作眼中钉的人，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做了他的替死鬼。
一应安排妥当了，上房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如约一个人呆着，倒也难得的自在。
她开始思量，嫁了人，怎么才能争取机会常进宫。金娘娘怕是不中用了，金瑶袀一问罪，连带着她也进了冷宫，重新攀搭上她纯属白费力气。之前听郑宝说，皇帝要立后，不知究竟打算立谁，等人选定下了，倒可以朝那方向使使劲儿。当然，最好还是结交太后，上回没等着楚嬷嬷的信儿，让她遗憾到现在。如果再快一步，真给调进咸福宫去，那么金娘娘就没有资格把她放出去，自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所以还是怨自己不够决断，退路想得太晚，将来要谨记这个教训。
脑子里不停地盘算，想得累了，又昏昏欲睡。及到傍晚时分，院子里传来动静，是送饭的婆子进来了，说都是老夫人指点的菜色，看看少夫人喜不喜欢。
余崖岸没回来，她一个人快快用了，又让人撤下去。面上自然还是要装一装的，“大人的饭菜，让厨上温着，等他回来再送进来。”
婆子说是，领着人退了下去。但这一等，直等到子时前后，才听人传话说大人回来了。
赶紧张罗起来，厨上的婆子预备把食盒送进上房，可刚搬到廊下，又给拦住了，“没瞧见门儿都关上了，还进去干什么？不怕大人一脚把你踹出来？”
“吃过了？”婆子犹疑地问。
“兴许是不吃了。”值夜的回了回手，“撤下去吧，又没叫你，来添什么乱。”
婆子只得拗起食盒，临走又朝上房看了一眼。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幽微的光，里间大多蜡烛都熄了，想必少夫人已经歇下了。
卧房内，穿着中衣的余崖岸站在脚踏前问：“今晚我能上床睡吗？”
如约说不能，“我在榻上给大人预备好了枕头和薄被，请大人在那儿将就吧。”
他板着脸，越想越不痛快，“昨晚念你一时不能适应，连洞房都省了，你今儿还这样，打算晾我一辈子？”
她盘腿坐在床上，淡声道：“我们本就不是寻常夫妻，大人耍手段娶我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
他觉得这女人实在不识好歹，“我那是救你的命，你再留在宫里，迟早是个死。”
“我现在就比死好吗？”她叹息着低下头，“报不了仇，被你困在这宅子里，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她这番话，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绝望的怨怼，他隐约从中窥见一点苗头，或许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该认命了。
“我要是对你好一点，能不能让你忘了以前的种种？”他突兀地问。
她抬起眼，眼眸如星子般璀璨，“大人说的好，是指不强迫我吗？”
真是见了鬼，他在心里咒骂。娶她是为得到她，结果现在又怕她寻死，连碰都不敢碰。
“你要我等到几时？”他还在试图挽回威严，“给我个期限，我总不能一直等下去。”
如约没有正面回答他，想了想道：“我可以替你安排几房妾室，或者你有喜欢的，抬举起来也可以。”
他冲她哼了一声，“我要是想抬举谁，还用你张罗？别想着找人分担你的责任，该你侍奉枕席的时候，就是死了也逃不脱。”
他放了一通狠话，转身便朝美人榻走去。到了那里又是狠狠倒下，压在身下的被子拽不出来，最后气急败坏拿脚一蹬，蹬到地上去了。
如约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这一夜做了许多可怕的梦，梦见锦衣卫在金鱼胡同挥舞着绣春刀，梦见一把大火烧光了整片屋舍。自己走在紫禁城的夹道里，宫墙顶上不知怎么罩上了网，她能看见外面碧清的天幕，看见翻卷的流云，可她蹦不出去。这窄长的夹道，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只觉越走越荒芜、越走越孤独、越走越害怕，最后靠着墙根，无声地颤抖起来。
牙关咬得死紧，拳头紧紧握住，身子绷成了一张弓。她在梦里挣扎，额角沁出冷汗，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这五年对她来说是人生最大的磨砺，她已经学会做梦都滴水不漏，不让人拿住任何把柄了。
锦衣卫睡觉不能睡得太死，夜里总要警醒几次，这是余崖岸多年养成的习惯。
一醒自然要去看她一眼，发现她正苦苦挣扎，手足无措半晌，最后俯身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被魇住了，自己脱不了身，但只要一有外力加诸，自然就醒过来了。
睁开眼，发现他抱住了自己，慌乱之下拳打脚踢一阵施为，却没能让他松开手。
她来不及多想，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终于把她放开了，气恼道：“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
她撑身坐起来，一双眼睛寒光泠泠，“你要干什么？”
他说：“你抖成这样，我以为你冷，打算替你焐焐，你倒好，狗咬吕洞宾。”
“我不要你焐。”她平静地抬袖擦了擦额角，“请大人离我远一些，别到我跟前来。”
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女人敢对他这样，要是换了平时，一把扭断脖子也是寻常。但这是明媒正娶的女人，杀又杀不得，打又下不去手，被她这样慢待，火冒三丈无计可施，只得凶狠又窝囊地横了她一眼，重新返回榻上躺下了。
如约这回是再也没有睡意了，睁着眼睛直到五更。
六月里，天儿热起来了，亮得也比冬日里早。窗户上晕染了蟹壳青，正是京里的大臣们起身上早朝的时候。
余崖岸虽然休了婚假，但进宫谢恩要趁早，方才显得郑重。臣工们进西华门朝房里候着的时候，他们就进东华门，顺着筒子河边的甬道一路向北，进了保泰门。
保泰门往里有个养性殿，平时作为皇帝接见宗亲和后宫嫔妃家眷之用，今儿知道余崖岸要带夫人进宫谢恩，御前的人早就过去铺排了。
如约跟随余崖岸进养性门，康尔寿正在滴水下鹄立着，指派人把御用的物件运送进殿。
打眼朝南一看，脸上立时绽出了大大的笑容，“唉哟”一声，快步迎了上来，笑着向余崖岸拱手，“恭贺余大人新婚之喜。可惜前儿宫里有事要忙，我不得闲，否则一定上您府上讨杯酒喝，沾沾喜气。”
余崖岸和这些太监周旋，很有一套本事，平时的棺材脸也有了裂纹，和声道：“谢谢康掌事抬爱。原本预备好了您的位置，盼着您来的，可惜您忙，那也没办法。不过不碍的，等明儿我在松鹤楼定个包间，专程设宴款待您，就当是补了咱们的不足，届时请掌事赏光。”
康尔寿抬起圆胖的手，无奈地摆动了下，“余大人客气，我心领了，眼下宫里事多，哪儿抽得出空来呀。昨儿御前下了昭命，皇后人选定下来了。”
余崖岸“哦”了声，“宫外的，还是宫内的？”
康尔寿笑道：“大人忙着成婚，昭命都到诰敕房了，您还没听说呐。是宫内的，翊坤宫的阎贵嫔，大前儿个定下的，前儿诊出怀了身子，可说是双喜临门。内造处都张罗起来了，只等诏书一下，事儿就成了。”
如约听了，不由替金娘娘怅然，原先她是宫里位份最高的，一桩接一桩的事落下来，最终降到了嫔位上。早前不怎么扎眼的阎贵嫔，倒一跃成了皇后，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思忖着，站在一旁不声不响，康尔寿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笑着对余崖岸说：“光是咱们闲谈，冷落夫人了。”一面朝着这老熟人拱了拱手，“余夫人，给您道喜呀。”
如约忙回了一礼，“早前在宫里时候，承蒙师父照应，一直没能向您道谢。如今我出去了，也不能回报师父了，却要师父费费心，多帮衬我家大人呢。”
“哟。”康尔寿冲余崖岸直咧嘴，“余大人可娶着一位贤良的夫人啦。我早就说了，宫里出去的都是能耐人儿，必定能替大人好好掌家。”
余崖岸笑了笑，“托掌事的福了。”
康尔寿不像章回，说话办事严谨，他是个碎嘴子，爱拉扯些家常。说起册封皇后的事儿，怎么能落下了金娘娘，对插着袖子对如约道：“夫人是永寿宫出来的，皇后不是金娘娘，必定很替金娘娘惋惜吧！这么大的喜事，瞒不住，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昨儿金娘娘得了消息，据说在宫里砸东西嚎哭来着，跟前人劝都劝不住，任由她把那些摆设砸了个稀烂。也是夫人不在，要是在呀，还能安抚着点儿，闹成这样，往后不和正宫娘娘见面了？要说位份，淑妃还在她之上呢，要懊丧也是淑妃娘娘更懊丧，她和自己较什么劲呢。”
如约说是，“金娘娘就是性子急了点儿，想事情不周全。”
“那可不。”康尔寿笑眯眯道，“您这一走，越发地不成气候了。不过您离了她也好，免得受她连累，到处帮她找补，也怪费劲的。”
说罢看看天色，猛地想起来，“光顾着和您二位说话，让您二位干站在这儿了。快着，请进去坐吧，看这时辰，万岁爷再有一炷香工夫就该散朝了。”
热络地把人引进殿内，安排如约在圈椅里坐定，上了茶，自己又转过身子，和余崖岸说话去了。
如约偏头朝外看，院子里栽着一棵海棠树，花期过了，枝丫上零星点缀着小果子。进宫这场谢恩，多少探着些消息，皇后册立了，金娘娘又在永寿宫里拍桌子摔椅子，在如约看来实在糊涂得厉害。
金家保不住了，这是明摆的，就算她使尽力气，也没有转圜的可能。可所有人都觉得她憨蠢、胡闹，只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困兽斗。她是法子用不对，昏招使了一出又一出，但细想想，换了谁处在她这个位置上，能有更好的办法？皇帝的宠爱全在嘴上，她自己又不懂得经营人脉，到最后身边全是等着落井下石的人。
如约当然也恨她，要不是她，自己不会嫁给余崖岸。但憎恨之余，又觉得她十分可怜。金家一倒，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被圈在这深宫中，一眼望得到头，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推己及人，暗暗叹了口气，定格在海棠树上的视线，茫然地移开了。
也就是那一瞬间，她看见门上出现个人，锐利的目光像一支箭，穿云破雾朝她射来。她微微怔了下，忙站起身，殿里喁喁说话的人也察觉了，赶紧到门前迎接，君臣说笑着，一同迈进了正殿。
余崖岸携如约，在皇帝面前叩拜了下去，齐声道：“谢主隆恩。”
皇帝垂着眼，视线落在那顶诰命的花钗冠上。
这小宫人，婚后似乎变了副模样，再不是素面朝天的样子了，乍一见，让他有些意外。见她淡淡施了脂粉，眉更弯，唇更红……像枝头渐熟的梅子。那发冠沉重，细细的脖颈几乎承受不住，冠下细碎的头发，虬曲地半覆着颈项，织金领缘上还压着寸来宽的璎珞项圈——如果以前是一副淡彩山水，那么现在就是浓重的大青绿。
一点迷茫涌上心头，他略顿了下，很快便发了话：“平身吧。”
边上的女官上前搀扶如约起身，她的唇边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那笑意令皇帝不解，当初她在宫里的时候，就和余崖岸有诸多往来，是真的早就有情吗？后来金氏给他们指婚，是不是正如了她的愿，但为什么又在永寿宫哭闹，指责金氏毁她呢。
他想起那回金氏犯浑，用蒙汗药药倒了她，那时她就横陈在他面前，只差一点儿……如果自己没有犹豫，不考虑金氏会以此拿捏，那么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吧！
宝座的扶手上雕着龙首，他的指尖紧紧扣住那双眼睛，扣得指节发白。那天得到消息，他就赶了过去，到底还是以大局为重，没有把人追回来。失之交臂的遗憾，忽然像蛇一样攀爬上来，沉重地萦绕在心头。不见还好，见了让人六神无主。
一个女人而已，何至于此！
须臾冷静下来，皇帝的面貌和煦一如往常，对余崖岸道：“以前总不见你成婚，朕也为你着急。如今成了家，身边有了知冷热的人，后顾便无忧了，日后要更好地为朕分忧。”
余崖岸说是，“臣的婚姻大事，全靠皇上和贵嫔娘娘成全，臣和内子感激不尽。”
皇帝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如约，“余大人是朕膀臂，为政事操劳，著有功勋。还望夫人往后善加襄助，不要辜负朕和恪嫔的期望。”
如约道是，微微向皇帝欠了欠身，“臣妇今儿进宫，原是想向皇上及娘娘谢恩的，可惜娘娘不在，不能受臣妇大礼。臣妇唯有向永寿宫祝祷，盼娘娘贵体康健，事事顺心。”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恬静又温情，不像当初在宫里伺候时谨小慎微了。人变得从容，是因为背靠大树，有了依傍的缘故吗？
皇帝心头泛起涟漪，不动声色调开了视线。
人在跟前，扰乱神思，便发话让康尔寿支应，把人请进偏殿里暂歇，自己和余崖岸交代了接下来的要事，“封后是事急从权，先帝的梓宫在寿皇殿停了整整五年，眼下敬陵完工了，早早儿让先帝入土为安吧。钦天监看准了日子，定在本月二十，从京城到遵化有程子路，梓宫行进又慢，少说得走上七八天。到了行宫暂安，再入地宫，得提前几天筹备。这段路怕是不太平，那么多宫眷命妇随行，不能惊动她们，锦衣卫务要作好警跸，不得出半分差池。”

第41章
余崖岸道是，“请皇上放心，臣已经安排下去了，能调动的人手全数随行，以作万全的准备。梓宫行进，锦衣卫先一步探路，清缴沿途一切闲杂人等，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皇帝颔首，“你办事，朕放心。只是你刚成婚，倒要闹得你们不能在一处，还请余大人勉为其难。”
这是男人之间的调侃，余崖岸脸上难得浮起了腼腆之色，笑道：“皇上打趣了。臣有公务在身，内子也要侍奉太后太妃们，两下里都有要务，反正时候长着呢，难道还争这一朝一夕吗。”
皇帝的目光在他颈上停驻了片刻，复抿唇笑了笑，“那就好。朕知道你是审慎的人，不会因私情贻误大事。”说罢朝外望了一眼，“你们进宫也有时候了，回去筹备吧。后日一早就动身，还有许多事要操持。”
余崖岸说是，朝皇帝拱手作了一揖。偏殿里的如约也被太监请出来了，两个人并肩站着，复又向皇帝行礼，这才退出正殿，往养性门上去了。
皇帝站在那里，半天没有挪步，脸上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来。但康尔寿知道，万岁爷这刻必是感慨万千吧！早前他们这帮人都瞧出了几分，觉得那魏姑娘有福相，将来必受抬举。但事情变化起来就是那么快，糊涂的金娘娘跟中了邪似的，说话儿就把身边这位顶得力的女官赏出去了。万岁爷嘴上没说什么，得知消息后匆忙赶到永寿宫，到底差了一步。
康尔寿那时候是做好准备的，只要万岁爷一声令下，自己一定拿出吃奶的劲儿去追人。结果万岁爷哑了火，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揭过了。
这事儿说是撂下了吧，看万岁爷没再惦记，兴许可以翻篇，但那位主子爷的城府，谁又能真正看破呢。不说，不表示遗忘，就怹老人家那深深一凝望，康尔寿就知道，这事儿怕是过不去了。
果然，万岁爷的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轻慢和玩味，“余崖岸和夫人，看着不相配。”
康尔寿呆了下，忙说是，“余大人是武将，又干着锦衣卫，怕是不会温存待人。余夫人是宫里头出去的，本就是仔细人儿，日子久了难免生嫌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六月的日光，刺伤了皇帝的眼，他微乜了下，什么都没说，不过哂笑了一声。
隔了会儿问起金娘娘，“恪嫔这会儿还发疯吗？老实了没有？”
康尔寿道：“东西砸完了，就没什么可砸的了。昨儿一通操劳，想是累着了，下半晌躺在床上没再起来。”
对于这蠢物，皇帝是再也没了应付的心情，吩咐康尔寿：“今儿定了金瑶袀五宗罪，你让人把消息传进永寿宫，让她知道。她要是消停，就别管她了，择个日子迁到钟粹宫去。她要是不消停，在西苑找个宫室安顿她，把她弄到外头去，朕不耐烦见到她。”
康尔寿忙说是，心想着金娘娘这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早前金阁老坏了事，押在昭狱里，万岁爷还顾念着她，翻她的牌子，谁知道她闹那出，把魏姑娘送上了龙床。后来没成事，上头也没怪罪，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万岁爷要徐徐地来，等着魏姑娘自己低头吗。结果她又会错了意，把魏姑娘送了人，属于纯粹地和万岁爷闹着玩儿。这会儿娘家散了摊子，她也完了，今后有皇后当家，她留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还不如卷起铺盖，上西苑了此残生去。
那厢如约和余崖岸走在夹道里，自然是挽着胳膊，尽力彰显亲密。
可纵是勾肩搭背，心也不贴近，两个人都是冷着脸，余崖岸要快步走，如约步子不急不慢。弄得他有点上火，“脚下加点儿紧，不行么？”
如约说：“急什么。大人还要赶着上值？”
余崖岸道：“我确实有差事，本想送你回去再上衙门，你这么慢吞吞，那就跟我一块去吧。”
她并不推诿，以前很怕那个鬼地方，现如今既然走到这步了，反倒应当多接触些他身边的人。
热辣辣的太阳在头顶悬着，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手搭凉棚盖在眼睛上方，应了声好。
余崖岸纳罕地瞥了她一眼，虽觉得她不知又在打什么小算盘，但能跟着去衙门，愿意让他在手下人面前显摆一圈，倒也不是坏事。
他有些高兴，唇角悄悄仰了仰，随即又强压下来。隔了会儿淡漠地吩咐她：“回去收拾收拾，挑要紧的东西带上。后儿先帝梓宫动身，你们先在路上设路祭，然后跟着一块儿去遵化。”
如约这才闹明白，皇帝为什么这时候急着册立皇后了。原来是因先帝要下葬，需要那么个人来处置内务，执皇后祭奠大礼。
这也算山不转水转，先前她总着急，担心自己和宫里断了联系，这会儿看来，还是有不少从天而降的机遇。成为诰命有一宗好处，不像当宫女那会儿，人人可以提溜她、摆布她。现如今再没人敢拔她头上的簪子，也没人会因警跸搜她的身了。她只要耐住性子，缓缓筹谋，总会碰上不期而遇的好机会。
她不言不语，一旦沉默下来，余崖岸就觉得她在耍心眼。
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要说什么，你应当都知道。别觉得机会来了，有你施展拳脚的余地了。”
这是在大内，他不敢把话说透。如约有意戳他痛肋，“大人要说什么，我怎么能知道？你所谓的机会，是指……”
他没等她说完，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压声恫吓着：“我劝你别在刀刃上蹦跶，真要是按不住你，我不在乎送你去见先头的夫人。”
她那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虚了，恼恨地把手收了回来。
两下里较劲，但又不能显山露水，她有了恣意妄为的本钱，余崖岸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太过自信，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实在是不易驯服，这和一开始的设想大相径庭。他隐隐有了一丝预感，将来唯恐她在前面闯祸，自己要在后面忙着替她收拾烂摊子。
这个预感越来越强烈，让他悬起了心。走出承天门，踏上锦衣卫后街，他这才顿住步子警告她：“别动什么歪脑筋，也别逼我出手对付你。你一直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你别忘了，你还有这具身体。好手好脚便于走动，你的想头儿就多了，多到我压制不住你。但要是折断了你的腿，让你无处可去，那你只能留在内宅生孩子，我也就少了许多麻烦。”边说边低头靠在她耳边，又添了一句，“诰命再尊贵，也得依附丈夫，关起门来过日子，没人管得着。只要我向皇后递一封陈条，长长久久替你告了假，你这个人就再也不用露面了，知道么？”
他的狠毒，总能出乎她的预料。
她抬起眼，清澈的眼波，竟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他心头有气，恨声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和你打趣。”
她说知道，“大人说到做到，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既然如此，就给我老实点儿。无惊无险地送完了殡，我会放了闻嬷嬷，让她来见你。”
这个条件对她来说足够诱人，失去了所有至亲，能再见到以前的老人儿，必定百感交集吧！
她斟酌了良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就依大人的意思行事，但愿大人不会诓骗我。”
他没有理会她，转过身，大步迈进了临街的后门。
如约跟了上去，这衙门森然，还和以前一样。里头当值的人，都敬畏她是指挥使夫人，个个对她毕恭毕敬。
先帝的梓宫要运往陵地，锦衣卫行戍卫之职，责任重大。当天随扈的人选都定下了，余崖岸召见了手底下的千户，仔细和他们分派当日的人手划分，如约不便在场，便独自上了廊子。
一路闲庭信步往前，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面廊的值房里坐着个清秀的青年，正低着头整理文书。
她一驻足，他就发现了她，抬眼朝她望过来，立时起身揖了揖手，“夫人来了。”
如约心头忽地擂鼓般大噪起来，虽然时隔五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正是大火第二天，在人堆里拉了她一把的男子。
那是多深的记忆啊，一辈子都忘不掉，要不是他那一拽，自己就跑进废墟里去了。锦衣卫探子无处不在，也许那天他正是领了命，暗中蛰伏，捞捕漏网之鱼的。但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抓她去邀功，反倒悄没声息地掩住了。难道是以前和她家有什么渊源吗？
然而现在不能追问，也不敢确定他是否认出了自己，只能小心地试探：“大人见过我？”
他一派自然，笑道：“夫人还在针工局当值的时候，卑职就见过您。正月十五廊下家走水，卑职奉命查办，佥事询问宫人的时候，卑职就在边上。”
如约“哦”了声，嘴上敷衍着，“那天我着实是吓着了，并未留意大人。”
“该当的，乱哄哄到处在盘查，宫门下了钥不让出去，夫人是宫外人，怎么能不怕。”他言罢，复又赧然一笑，“闲话半天，还没向夫人自报家门，卑职叫叶鸣廊，是锦衣卫指挥同知。”
又是指挥同知啊，锦衣卫里一人之下的官职。余崖岸在登上指挥使的宝座之前，干的不正是这衔儿吗。
如约慢慢仰起唇，朝他褔了福身，“原来是叶大人。我们大人和我提起过您，说您很有才干，是不可多得的膀臂。后儿先帝梓宫出京，大人不随行吗？怎么没上正衙听分派去？”
叶鸣廊道：“京里头也离不了人，余大人和几位千户随扈就成了，我还得坐镇衙门，防着有突发事件亟待处置。”
如约点点头，心下明白了，这种职务历来是锦衣卫里最受忌惮的。因为往上一步直逼指挥使，因此大多时候被打压着，承办些不甚要紧，不在皇帝跟前露脸的差事。
倘或被压制得久了，是不是会心生怨怼呢？如约从他眼中看见一点闪烁的光，对他愈发和颜悦色，“也是，宫里驻防也靠锦衣卫，虽说皇上和宫眷们都离了宫，到底还有那么些太监和宫女，还需叶大人留京主持。”其他的话暂且不宜多说，今天先结交了，来日方长。于是又欠了欠身，“那我就不叨扰大人了，大人且忙着吧，我告辞了。”
叶鸣廊走到门前拱手相送，那静水深流的样子，撇开那些前尘旧事，让她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也许他们会是同一类人，并非不争，是时机未到。
当初她在针工局，两年间无怨无悔地做着碎催，所有人都以为她谦卑得近乎窝囊，却不知道，她要的正是这样的口碑。
如今这位叶同知，从三品的官员安于整理文书，留守衙门，他心里真的愿意吗？若他也在等待时机，机会送上门时，想必一定会紧紧握住吧。
她心里有了谱，仰起脸，从长长的廊庑上走过。檐下挂着竹篾制成的卷帘，帘笼之间衔接得不紧密，一程阴暗，一程光亮。人在底下行走，不停交替于两个世界，身形也忽明忽暗。
走到廊庑尽头，她在抱柱旁站定了脚，朝正衙方向眺望。余崖岸的公务似乎已经处置完了，隐约传来那些莽夫乱哄哄的调侃，拿他脖颈上的淤痕调笑。
“果然是小登科，脸色透着红润。要不是敬陵建成了，说话儿要领差事，怕是要醉心温柔乡，不肯出来了。”
余崖岸没好气地叱了声，“别浑说！”但还是面子要紧，干涩地浮起个假笑，“女人么，就那么回事，有什么稀奇。”
如约顿觉恶心，悲哀于自己竟成了那些人口中的谈资。但她得逼自己按捺，勉力露出一个甜笑，温声招呼着：“大人忙完了，这就回去吧。”
余崖岸听她温柔着声气儿，虽知道是装的，但在这些下属面前也算挣足了脸。便应了声，偏头叮嘱几个千户提前点兵，交代完了自顾自从她面前走过，随口撂下一句“走吧”，人已经出了大门。
如约浮起一个无奈的笑，朝着廊前那些看戏的锦衣卫褔了福身，引得那些人慌忙回礼。
敛尽笑容，转身朝门上去，迈出门槛的时候见他抱着胸，在车前站着。小厮放好了脚凳，如约没理会他，提裙登上脚凳，不知他哪里吃错了药，居然伸手搀了她一把。
她强忍着没有收回手，赶忙坐回车舆内。刚整理好裙裾，见他冷着脸也挤了进来，她不太乐意，“大人怎么不骑马？”
余崖岸道：“马跛了脚，不能走了。”
他这样的人，坐骑还能跛了脚，实在是笑谈。她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想挨得近些，占点儿便宜。也不戳穿他，只是往边上让了让，给他留出了好大的间隙。
他提着曳撒坐下来，人太高大，显得车舆有些拥挤。如约调开视线，朝窗外张望，将近巳时了，好热的天儿。街道上那些往来的行人们，个个脸上晒出了一层油汗，日光底下汲汲营营地，为着嚼谷奔忙。
余崖岸的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娶了她，实际没有任何改变，她照样远着他，照样给他脸子瞧。还有更坏的可能，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缓缓架起一张弓，就等着把他射落，拔毛剥皮吧！
但她好看是真的好看，他见过太多俗丽的女人，站在高楼上俯视人间，一副清高做派，眼里的市侩却掩也掩不住。她不一样，富贵过、苦难过，在卤水里浸泡了一遍，愈发剥脱出了澄澈。
有的人就是有那种力量，明明你知道她危险，却总在奢望她能改变，变得脆弱，变得亟需怜爱。然后你看她不染尘埃的样子，觉得她可能没有你设想的那么复杂。她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过眼下她还不能接纳他，就算同乘，也是一路无话。他开始绞尽脑汁，试图吸引她的注意，不想这回竟是她先找他搭了话。
“金阁老的罪定下了，皇上预备怎么处置他？”
余崖岸道：“还能怎么处置，自然是秋后问斩。碍于先帝要下葬，这时候见不得血腥，没有斩立决。不过那些族中的子弟和门生们，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刑部已经开始着手承办了。”
如约有些怅惘，果真覆巢之下无完卵，几时都一样。权柄握在那个人手里，他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目下金娘娘的处境定是很难熬，也不知送葬随不随行。她对皇帝，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痴迷，就图人家长得好。现在这个漂亮男人要灭她全家了，不知她有没有清醒，看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有。
余崖岸见她沉思，蹙眉道：“怎么，感同身受了？金瑶袀是自寻死路，仗着有功大肆结交党羽，收受贿赂。皇上怕也有几分看着金娘娘的情面，否则这样的人，找个没人的地方摁死就完了，何必让人嘀咕过河拆桥。”
“暗下杀手，不才是看着金娘娘的情面吗？”她淡声道，“罪在金瑶袀一身，他悄悄地死了，不会累及金娘娘。眼下明着查办，拖了一众门生子弟下水，是为杀鸡儆猴。大人有意正话反说，是想听一听我的见解吧？”
余崖岸微扬了扬眉，暗道不愧是许锡纯的女儿，不似那位金娘娘，满脑子儿女情长。可聪明的姑娘，看什么都太透彻，实在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他没打算和她过多商讨这件事，毕竟容易牵动她的回忆，对自己没什么好处。遂随口吩咐了句：“金娘娘那头的事儿，你别再过问了，没得牵连了自己，自讨苦吃。”
如约慢条斯理扥了下裙门，“大人不是应准金娘娘，要搭救金阁老的吗。如今事儿没办成，心里不觉得愧对人家吗？”
结果引得他笑起来，“我答应过把人捞出来吗？我只答应她们，少让金阁老受皮肉之苦罢了，我也做到了。金瑶袀在昭狱一个多月，没有动过刑，身上连一块伤都找不见，算是给了金娘娘交代了。这会儿金家那帮子弟，才是真恨透了金阁老，恨他以一己之力败坏全家，早知如此，不如他们自己动手，趁早结果了他。”
如约叹了口气，在锦衣卫眼里，人都是冷血无情的，为了性命和前程，至亲之间也能反目。
所以这样的人，会有真感情吗？她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听说大人和先头夫人是青梅竹马，你多年未娶，是因为放不下她？”
余崖岸的神色忽然黯了黯，“提她做什么。”
“我想多知道些大人的过去。”她含笑说。
看来是打算知己知彼啊。
他凉哂了下，“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当初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拥护晋王，自然得罪了太子一党。先头夫人，不是生孩子难产而死，是着床之际被人暗害的。”他说着，那双眼睛泛着冷冷的光，抬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一尸两命。我的孩子，就快要落地了，却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人性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你以为的好人也许满手鲜血，你以为的坏人，也可能是求告无门的苦主。而你，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待一切，从未替你憎恨的人考虑过。说到底你也只是个自私的俗人罢了，和我没什么不一样。”

第42章
如约听得怔忡，那一瞬她真有些迟疑了，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过去，先头的那位夫人和孩子，竟也遭遇了惨绝人寰的屠戮。
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也真切地为他的妻儿感到不幸。但转念再想，争权夺势下必定是两败俱伤，他只说自己的妻儿被害，但在这之前，他是否又对别人的妻儿痛下过杀手？
所以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难以查询真相了。她只是问他：“你憎恨太子身边所有的人，所以一旦你们获胜，就对那些人高举屠刀大肆残杀，你这是在泄愤，替你妻儿报仇吗？”
“有什么分别？”他说，“为泄愤也好，为斩草除根也好，成王败寇，不就是如此吗。”
“我父亲，他害过你吗？”
他缓缓调转视线，瞥了她一眼，“东宫詹事府是太子智囊，所有的密令都是从那里发出的，有必要分清究竟出于谁口吗？我失去了妻儿，他们就该偿还我，所以你到我身边来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冥冥中早有定数。”
他说得理直气壮，在他看来，自己一点错处都没有。
如约咬牙道：“大人拿我当什么？我是个人，不是物件。”
他背靠向车围，低垂着眼睫道：“谁家娶妻，愿意娶个物件摆在那里？”边说边抬了抬眼，眼底迸出一丝微光，“如果我从现在起一心一意待你，像当初待先头夫人一样，你愿意好好和我过日子吗？”
如约不说话了，只是幽幽地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是纯质还是复杂，他也猜不透她所思所想。
他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迟迟道：“其实你和她，有几分相像。”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盯上我的吗？”
实在是糟糕的巧合，原本她应当可以淹没在人堆儿里，不会引起他的注意的。
他的语调里又带了几分调侃，“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不过我说的像，不是长相上相像，是那份气韵。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吗？”
如约说不会，不走心，自然是不在乎的。她笑了笑，“我着实是没想到，余大人会如此长情。”
这是嘲讽还是发自真心，他不愿意探究，刚才的问题她还没有正面回答，便重又言归正传，“我要你一个答复。”
她抿着唇，低头思量了片刻，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他的以礼相待。如果口头上的应付，能让他少些爬上床的急进，又何乐而不为呢。和他相处了几天，虽然厌恶他的心一刻都没改变，但至少可以承认他有一点好处，没有对她用强，算是这人留有的最后一丝体面了。
“大人要是真这么想，那我就试试。”她说得不卑不亢，“大人果真是君子，我自然会好生和你过日子的，毕竟婚都成了，还能怎么样。”
“君子？”他不屑地嗤笑了声，“余某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争当君子。”
嘴上虽不服软，心里却暗喜。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爬上心头，想起少年时候和希音的相处，就是这样战战兢兢，悸动不安。
可惜有些东西逝去了，追也追不回来，只有另起炉灶，给自己寻些安慰。
马车笃笃，拐进了白帽胡同。门前早就有人候着了，一见他们回来，忙上来迎接，把人迎进余老夫人的院子，说已经预备好了午饭，让过去吃现成的。
余老夫人因家里多了个人，每天很有心思张罗饭食。以前只有母子两个，两菜一汤凑合凑合就完了，多了怕吃不完。如今可不一样了，好歹预备上六菜一汤，外加饽饽点心香饮子，入席之前先让他们溜溜牙缝，歇歇脚。
老夫人在一旁追问：“进宫一切顺利啊？见着金娘娘没有？”
如约说一切都好，“但没见着金娘娘。金家发落了，皇上册立了阎贵嫔为皇后，金娘娘名落孙山，往后怕是起不来了。”
“噢。”余老夫人怅然，“没想到金阁老落得这样下场……元直啊，你都瞧在眼里了，千万长长记性。”
余崖岸随口应付，“我留着神呢，您放心吧。”
老夫人懒得兜搭他，又来和媳妇说话，“皇上登基五年，一向没立后，怎么这会子匆忙下诏了？”
如约拿手绢掖了掖嘴道：“说是敬陵修完了，先帝后儿要动身落葬，想是要皇后主持大局，才紧赶慢赶拟定了人选。”
“阎贵嫔？”余老夫人琢磨了下，“东城吴良胡同那个大妮子？”
余崖岸头都疼了，“人家这会儿要当皇后了，您还管人家叫大妮子呢。”
余老夫人啧了声，“在家里说话，还忌讳那么多？我记得上回见了她舅母，还和我抱怨来着，兄弟出了事儿，一点帮衬也没有。怪道要住吴良胡同，实在是无良得很呐。”
余崖岸端着茶盏拆台，“就算她想帮衬，有用吗？”
实则确实没用，无非成为另一个金娘娘，断乎爬不上今天的高位。
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又是咂嘴又是摇头，感慨着独善其身的人，反倒走得最快最远。
当然宫里的事儿不去琢磨了，还是好好排算时间吧，“明儿三朝回门，后儿随扈，时候倒是不冲撞，就是忙些个，难为如约了。”
这里说着，后面仆妇进来招呼，请家主们入席。
如约搀着老夫人上花厅里坐下，她是那种时刻透着和煦的姑娘，连声口都是轻柔的，含笑说：“不为难，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在屋子里干坐着，反倒不自在。”边说边问余崖岸，“大人明儿和我一道去吧？”
余崖岸举着筷子，“嗯”了一声。
老夫人发笑，“怎么还叫官称，都做了夫妻了，还一副不相熟的样子。”
余崖岸说由她吧，调转筷子，猛夹了一块酱烧猪放到如约面前的碟盏里，拿筷头点了点，“吃。”
真是粗野得没边儿，武将就是这个糙模样，连他娘都看不过眼，“天爷，你不能换双筷子，就这么两头夹？”
他嫌麻烦，不耐烦道：“这头又没叼过，换什么筷子。”
边上涂嬷嬷上来给他替了一副，“没的脏了手，用这个吧。”
如约看着碟子里冒油的猪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没事儿，不爱吃不吃。”余老夫人十分善解人意，“这人就和他爹一个模样，衙门里呆久了，整天和那些粗人混在一处，肥的就是好的。”
余崖岸实在闹不清她们这些人的脑子，“长得这么瘦，还不肯吃肉，吃肉不比吃药好？见天矫情什么！”
如约讪笑着，在上头夹了一筷填进嘴里，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这是个好开端，余崖岸拿眼梢瞥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吃了，心里就舒坦了。
席间闲话家常，如约对老夫人道：“后儿得跟着去遵化，婆母要收拾什么，儿媳给您打下手。”
余老夫人很领情，笑着说：“真是好孩子，这么体贴的。不过我不去，预备称病告假，路远迢迢地，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
余崖岸又不称意，“您不去？那她怎么办？”
余老夫人道：“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从北京到遵化三百多里地，路上人都累脱了皮，还要让你媳妇伺候我这婆婆？她不伺候，人家说嘴，伺候，装样儿也累得慌，何必让那些拉老婆舌头的人评头论足。”
他这才明白他母亲的用意，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如约倒是感念老夫人这片苦心的，“媳妇不怕累，愿意伺候婆母。”
余老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是我自己不爱去，说了一堆，全是托词。”
既然溜了号，就剩给儿媳妇打点了。挑两个伶俐的丫头跟着，再让涂嬷嬷陪同一块儿去，这么安排下来，一切就都齐全了。
第二天是回门的日子，余老夫人虽极其不待见新结的亲家，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也没落下。早早预备好了回门礼，亲自把儿媳妇送上车，千叮咛万嘱咐着：“要是他们不上道，给你气受，别担待他们，该骂就骂。骂完了回来，我给你预备好吃的，准饿不着你。”
如约说是，莫名的一股温情萦绕心头。多奇怪，时隔那么久，自己居然从仇人的母亲那里，感受到了阔别的亲情。
老夫人抬手替她扶了扶狄髻上的簪子，又仔细打量了两眼，“登车吧，早去早回。”
目送他们的车马出了胡同，老夫人揣着两手对涂嬷嬷说：“合该早点儿续弦，这才有个家的样子。新媳妇和娘家不亲，我别提多高兴，不依附娘家，可不就和我贴着心了么。唉，他们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
涂嬷嬷失笑，“就是回个门儿，说话就回来了。咱们家是人口少，要是人多，您还嫌他们在跟前麻烦呢。”
余老夫人想了想，笑着说也是。然后慢悠悠转过身，边走边计较：“玉楼春的酒烹鸡不赖，回头打发人买一只回来，晚上添菜。”
那厢马车进了椿树胡同，魏家大门上残余着办喜事的氛围，连包树的红绸都还没扯下来。
魏庭和夫妇满脸带着笑，亲自在槛外候着，见马车到了，赶紧上前接应，“这早晚才到，都等了好半天了。”
魏庭和支应着新姑爷，引到前厅去了。马夫人酝酿了许久的话，迫不及待要表露，亲手搀如约进了门，边走边道：“大姑娘，听说成婚当天宫里就发了恩旨，封你做诰命夫人？哎呀，这是多大的荣耀，全家都跟着沾光了。昨儿来和你父亲谈生意的主顾特意提起你，早前一口咬定的价码儿忽然降了好些，说只求买卖能做成，和咱们结个善缘。大姑娘，你嫁了个好姑爷，又有诰命傍身，往后水涨船高，可不能忘了娘家啊。你瞧你兄弟……”
如约顺着马氏的指引，看向她生的那个儿子，十六岁的年纪，尽挑父母难看之处长。一双三白眼，看起人来透着猥獕之气，使劲儿挤出一个笑，能把人吓一跳。
马夫人道：“他和你是一个爹生的，是至亲无尽的骨肉。玉修这孩子生来聪明，只可惜落在了商户人家，没人提携，不能谋个好前程。如今有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姐姐，还愁什么呢。大姑娘，往后就托你帮衬着点儿吧，姑爷在朝中做大官，说得上话。也不指着做多大的官儿，总是挣口皇粮吃，把商户改个官户，就是你对娘家的助益了。”
如约发笑，“太太替玉修谋了前程，那家里头的生意，就全交给齐修了？”
魏齐修是魏庭和的庶长子，如约的母亲进门时，已经六岁大了。这门婚事能成，全靠隐瞒，洞房花烛夜冷不丁拉来个孩子认妈，反正生米煮成了熟饭，不认也得认。
马夫人这厢可顾不上别人，全心忙着给自己的儿子张罗。不过家业当然也不能落进那个妾养的手里，含糊着说：“让玉修两头兼顾着就是了。”
如约移开了视线，“太太抬举我了，我能对娘家有什么助益，老太太到现在都不待见我呢。”
这话引得马夫人对魏老夫人的埋怨又深了几分，“咱家老太太那秉性，不说你，我吃她的苦头，也吃得够够的。可她上了年纪，又是长辈，怎么好和她计较。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别瞧她，就瞧你父亲的情面，还得认咱们是自家人。”
如约温吞地笑了笑，“再说吧。”
可马夫人却知道，机会只此一次，往后不会再有了。就凭她和魏家人的感情，将来求到门上都未必愿意见一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别介呀，”马夫人不肯放弃，“弟弟妹妹们都指着你呢。”
如约知道轻易躲不开，原先她也没想和魏家人过多攀扯，但既然送到门上来了，那就不必客气了。
于是摆出了为难的样子，反过来牵住了马夫人的手，“您是知道的，我自小被老太太厌弃，心里没法子不怨怪她，有她在，我就和家里亲近不起来。原本瞧着父亲和您的面子，我应当拉扯弟妹们，可我一想起老太太，心里就不舒坦，还请太太体谅我的难处。”
马夫人眨巴着眼睛，呆看着她，毕竟不傻，心里立时就有了主意，一迭声说是，“我知道姑娘为难，是家里先对不住姑娘。”
如约含笑抿了抿颊畔的发丝，“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明儿我要随扈上遵化去，这阵子不在京里。今天回来辞别了长辈们，下回再要说话，且得等上二十来天呢。”
期限给得明明白白，马夫人一点就透。
这厢已经有了打算，便不再紧盯着眼前事不放了，听如约说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自己便在前头领路，曲里拐弯地，把人引进了小花厅里。
魏老夫人木着脸，正偏头看香炉里的香篆。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见孙女回门，心绪也没什么起伏，只是漠然道了声：“回来了？姑爷也一道来了？”
如约说是，“父亲引他在前头说话呢。”
魏老夫人皱了皱眉，“怎么也不知道先来给长辈见礼。”
老太太脖子挺硬，挑起新姑爷的刺来，让马氏一阵惶恐，忙来解围，“老岳丈没眼力劲儿，拽着人家说话，姑爷又不能拂了泰山的意儿……这事还得怪她爹，新姑爷可有什么错处呢。”
边说边端了茶盏来，递到如约手上，让她进献给魏老夫人。如约依着规矩，俯身向上呈敬，不曾想老太太耷拉着眼皮转开了头，像没瞧见一样。
马氏和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如初低低叫了声“祖母”，魏老夫人也诚如没听见，有意把如约晾在了一旁。
如约觉得可笑，这位老夫人实在是个善于拿乔的人，如果换成她的真孙女，这会儿八成被她招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想到这里，就替这本主儿不值。
茶盏端在手上，看来一时半刻是放不下来了，于是随意搁在了一旁的桌面上，“我敬茶，祖母不接，想必是不渴。不渴没关系，回头再喝吧，做孙女的礼数尽过，也就心安了。”
魏老夫人又觉不满，“看来你婆母没调理好你，你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马夫人看得直拧眉，心说这老太婆是真糊涂了，人家如今是诰命的夫人，还拿她当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丫头呢。敬茶不接着，正眼不瞧人家，也没有一句温和的叮咛……这要是被新姑爷知道了，举着大刀杀进内宅来，那她们这帮人就都别活了。
急得没法子，马夫人恨不得一脚踹开她，自己坐下。这扭不过弯的老太太暂且没法收拾，等过了这阵子再说，转而来打圆场，“时候差不多了，我让偏厅里摆起席面来，大伙儿挪过去用饭吧。”
魏老夫人扁着嘴，一副要人央求才动身的模样。如约实在也不耐烦看这张脸，转身对马夫人道：“三朝回门，对我来说本就是走个过场，并不指望娘家人能待我多亲厚。如今回门礼送到了，该尽的礼数也都周全了，我就不久留了，免得老太太见了我不高兴，吃不下饭。”
她拂袖就要走，马夫人慌了神，“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魏老夫人站起身呵斥，“身上有了诰命的衔儿，可了不得了，愈发要回娘家抖威风，压我这老太婆一头。”
这分明就是倒打一耙，如约回身道：“祖母要教导孙女不可骄纵、不可自满，好好儿说话就是了，做什么摆着一张脸子，像我欠了您三千吊钱？照着我的看法，我和魏家缘分不深，魏家送我出了阁，余家来的八千聘礼也收下了，这些钱，够我赎身了吧！这么着算是钱货两讫，买卖成了，情义也得顾全顾全。可要是老太太不依不饶的，硬上我跟前挣脸，那对不住，我可不愿意伺候您了。”
她说完，算是替如约和魏家做了了断。身后魏老夫人大呼小叫，她也没有再理会。
径直走到前院，余崖岸正翘腿坐着，和魏庭和闲话家常。看见她来，立时就明白了，“怎么，要走？”
如约点了点头，“老太太不肯吃我敬的茶，我哪能留下用饭。”
那厢马夫人追出来，急道：“姑娘，老太太年纪大了犯糊涂，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魏庭和呆呆地，这才反应过来，“大好的日子，怎么又闹上了？”
余崖岸没兴致厘清她们那点鸡毛蒜皮，拍拍腿站了起来，“走吧。”
魏庭和自是不能见煮熟的姑爷飞了，伸手来阻拦，“别别别……老太太糊涂，父亲又没得罪你……”
结果被余崖岸狠狠地推开了，“女大避父，还请岳父大人自重。”
他一拉脸，魏庭和背后的凉气就嗖嗖直往上窜，哪敢再强留。最后手足无措地送到门上，哭丧着脸，看马车驶出了椿树胡同。
车舆内的人静静坐着，不发一言。余崖岸偏头看了她一眼，“午饭没着落了，怎么办？”
如约道：“吃点儿茶食垫垫就是了。”
他却不情愿，抬指挑开车门上的垂帘，朝外吩咐了声：“调头，上柳泉居。”

第43章
京城里有名的柳泉居，据说是以木瓜酿制黄酒得名的。酒有治病的奇效，菜色也做得精美，当初她父亲曾带着她和几个哥哥一块儿吃过席，到了店门口，指着招牌说：“这字儿，是前朝的大奸臣留下的。那奸臣被问了罪，露宿街头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店主施舍他一碗粥喝，他为了报答，给人写牌匾。后来到底还是被饿死了，这三个字就成了绝笔，店主把字儿裱好，流传了下来。”
她不大明白，“既是奸臣，人人喊打，怎么还挂他的字儿？”
她父亲说：“虽是奸臣，却也是书法大家。撇开政绩不问，就说这两笔字，着实有铮铮风骨。有时候人啊，难得圆满，写得了好字做不了好官，也是人生极大的遗憾。”
昨日种种还在眼前，今天她站在店门前，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余崖岸不知道她的心境，迈着大步进了柳泉居，扬声吩咐店家，上最拿手的菜，再来一壶好酒。
如约回了神，提裙迈进门槛，一面道：“喝酒耽误工夫，我还要回去收拾包袱呢。大人可以喝一杯，回头各走各的就是了。”
这话引得余崖岸不称心，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夫妇原本就该在一起。什么怕喝酒误事，分明是怕他喝酒乱性。
他不给准话，酒保傻张着嘴，呆呆等他的示下。他又觉得丢了颜面，最后恨声撂下一句：“沏酽茶来，越浓越好。”
酒保疑心自己听错了，“大人青天白日要吃酽茶？”
余崖岸板着脸道：“不成吗？白天喝酒犯困，还有好些公务没办妥，喝酽茶醒神儿。”
酒保吓了一跳，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回是新婚，带着新夫人来光顾，夫人面前倒驴不倒架子，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敢啰唣，横是不要命了。
他这一番没好气儿，不单酒保连连答应，连掌柜也忙上来支应，一迭回手打发人去承办，一面赔着笑脸道：“大人有阵子没上咱们这儿来了，上月挖来个新厨子，带了好些拿手的绝活儿，让他一样样上了，给大人和夫人品鉴。我昨儿尝了一条杭州石首鱼，味道不是京里河鱼能比的，这道菜就算小的孝敬大人，恭贺大人新婚之喜，给您二位添菜。”
余崖岸属于那种吃了也不嘴软的人，锦衣卫在这大邺疆土上横行惯了，没让他孝敬一桌席面，已经算客气的了。
偏头问如约：“你在金陵待过，吃过什么石首鱼吗？”
如约摇了摇头，在南京的那段日子，过得很是艰辛。自己要挣嚼谷，又得防着被人认出来，连街市都没敢尽兴地逛过，何谈吃什么鱼。
余崖岸明白了，对掌柜说：“精细地烹，回头该是什么价，一分一毫不会短你，只管挑好菜色上就是了。”
掌柜忙说是，偏身吩咐身边的人上后厨交代一声，先紧着这桌上菜。自己虾着腰，把他们往楼上引，“上头有雅间，大人和夫人在里头安坐，免得受人打扰。”
如约说不必了，“就坐散座吧。”
环顾一圈，挑了个临河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清水河，河道不算宽，河面上有小舢板缓缓摇过。堤岸上种着郁郁葱葱的树，一排烟柳，一排四照花。这个时节，正是花开得顶热烈的时候，花瓣四片，拱着中央半圆的花蕊，被风一吹悠然翕动，像翩翩的蝴蝶。
她在看花，他便来看她，都不言语，都看得出神。
好半晌，如约才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回望过去，他慌忙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盏往前推了推，“喝么？”
如约摇了摇头。
自打她进针工局，每天有办不完的差事，夜里要做得很晚，常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酽茶。下等的高碎，煮出来的茶水泛着深浓的褐色，在碗里残留的时间长一些，沁入碗壁的肌理中，洗都洗不掉。那滋味，想起来就舌根发苦，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回想起以前的种种呀，五年间恍如吃足了这辈子所有的苦，真是不堪回首。她有时候做噩梦，设想将来，心里常有准备，大不了败露，也不用等锦衣卫来抓她，自我了断，一了百了。人心真复杂，一时振奋前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时又万分沮丧，不得不在这细细的一线生机间痛苦挣扎。
就像现在，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和余崖岸面对面坐在酒楼里吃饭。人生的变数，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两下里都沉默着，余崖岸似乎养成了习惯，默不作声往她碗碟里夹菜。面前的菜越堆越高，她连下筷的胃口也没了，终于开口婉拒，“我自己能夹，谢谢大人好意。”
然后余崖岸便阴气森森地看她，那双鹰眼里迸出寒光，“我给你夹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不回礼？”
如约没办法，牵着袖子给他夹了块杏花鹅，他这才满意，冷着脸吃了。
她茫然看着他，实在想不明白，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是不是忘了她的血海深仇？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和她为这些琐事争执不下？
她不解的审视，让他有几分不悦，粗声粗气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吃？”
如约放下筷子掖了掖嘴，“吃饱了，大人慢用。”
他的脸色随即又阴沉几分，手上夹着菜，言辞间却没打算轻易放过她，“是面对着我，让你吃不下？你最好早些适应，今后还要十年二十年地同桌吃饭，不想饿死，就别犟脖子。”
十年二十年，他想得太长远。如果那么久都没得手，就不必再活着了。
可她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又不是男人，本来吃的就不多，你拿话激我也没用。”
他哼了哼，不多时也放下筷子，专注喝他的酽茶去了。
如约看他几杯下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纳罕地问：“不苦吗？”
他这才垂眼看了看杯盏，“习惯了。”知道她还有疑虑，不等她问又道，“锦衣卫也是苦出身，水里来火里去，挣点功名不容易。但凡承办差事，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眼皮子打架的时候灌几口茶，把瞌睡憋回去就好了。”
她听完，寥寥点了下头，起身预备离席。余崖岸见状，随手抛了一锭银子给掌柜，跟在她身后踱出了柳泉居。
酒楼的出檐搭得宽坦，遮出了一片阴凉，可供客人们登车下马。小厮把他们的马车赶过来，如约正要踩上脚凳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打招呼：“余大人，余夫人，今儿赶巧，在这里遇上了。”
如约回头看，见一位穿着海水绿大袖衫子的年轻贵妇，正满面笑容地望着她。
她微怔了下，其实许家没有坏事之前，她是见过她的，太常寺卿家的大小姐，据说后来嫁给了湘王。皇帝要削藩，要胁迫那些兄弟们听话，装模作样在京里建了个世子学，把那些藩王的长子都弄进京城来了。湘王镇守着湖南，儿子又尚幼小，便让王妃带着孩子留京，充当人质一样的作用。
心悬起来，她家遭难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这些年变化虽大，却也怕人家认出她。
好在她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平下心绪如常纳了个福，“恕我失礼，不知夫人怎么称呼？”
一旁的余崖岸还是善作表面文章的，浮着笑比了比手，“这位是湘王妃。”一面拱手作揖，“王妃今儿得闲，怎么也上柳泉居来了？”
湘王妃笑了笑，“还不是家里那孩子要吃这儿的菜，我怕下人办不好，自己过来看着。”复又向余夫人表了亲近，“明儿先帝梓宫动身，咱们都得跟着往遵化去。这一路上必定辛苦，到时候和夫人做个伴，万一有什么不便，也好互相照应。”
如约明白她主动示好的用意，这些被留在京城的王妃世子们，亟需发展好人脉，为自己的平安铺路。锦衣卫煊煊赫赫护卫皇权，他们是皇帝手里最有力的兵刃。尤其指挥使，以前铁桶般滴水不漏，不好攀交。如今娶了亲，有了夫人，女人和女人之间最容易建立交情，只要有了这条路，就不必日夜战战兢兢了。
所以这份示好一定要应承，且看湘王妃的眼神，并没有认出她，便和声道好，“我才从宫里出来，早前也没有结交过诸位夫人，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有王妃领着我，我心里也踏实些，往后要给王妃添麻烦了，还请王妃担待。”
湘王妃笑得眉眼弯弯，“余夫人太客气了，我在那些夫人堆儿里厮混过一阵子，到时候好领着你认识她们。不提什么麻烦不麻烦，有人作伴高兴都来不及，还怕麻烦？”
彼此说定了，皆大欢喜。又寒暄了两句才辞过，返回白帽胡同。
路上余崖岸照旧警告她，“你最好收敛些，万一被人认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如约目光流转，瞥了他一眼，“要神仙做什么，不是有大人吗。”
这分明是有恃无恐的挑衅，但余崖岸竟从里头品出了几丝依赖。
他显然很吃这一套，板着脸，心里受用，但嘴上绝不服软，“你要是敢拖我下水，我头一个饶不了你，你还指着我捞你呢。”
如约没和他争辩，悠闲地偏头看外面的景致，微微眯起了眼。
静谧的气氛在车舆内萦绕，看景儿看得出神的时候，不防他朝她递了递手。
她垂下眼，见他递来一个赤红的李子，皮薄莹亮，底下像蓄着一汪蜜。
他还是没什么好态度，“临走的时候拿的，接着。”
如约伸出手，他把果子放进她掌心，鲜红的果子映着白净的皮色，像放进了白玉碗般生动可爱。
但于如约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果子托在手上，不知该怎么处置。吃是断不会吃的，硬不起这个头皮，只好勉强握着。待马车停稳，将要进门的时候找个角落抛了，这才提裙迈入门槛。
那厢余老夫人已经替她把随身要带的东西预备好了，跟去伺候的人也叫到面前来，对如约说：“莲蓉仔细，让她专管你的吃穿，翠子手脚麻利，琐碎活计都交给她，可以放心。涂嬷嬷呢，年纪大了脸皮厚，叫她给你探路，准错不了。”
如约有些迟疑，“涂嬷嬷是婆母身边得力的人，跟我走了，您怎么办？”
余老夫人爽朗一笑，“我跟前人手多着呢，哪里就没人使了。倒是你，在外头我多不放心，元直又不能时时照看你……”说着不忘吩咐，“路上夫妻不能住在一处，但要时常见面。你们才成亲，可不能远着，远了要生嫌隙的。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或是不高兴了，都要告诉他，别藏在心里，知道么？”
如约说知道了，笑得腼腆又和气。
余老夫人越是打量她，越是爱不释手，圈在怀里好生抱了抱。
余崖岸见她们亲厚，略放了心，交代还要回衙门一趟，预备明天的仪仗，从家里辞了出来。
迈下台阶，小厮已经牵马在树底的阴凉处等着了。他走过去，正要接过马缰时，不经意瞥了墙根一眼。这一眼，正看见先前他给她的那个果子，已经摔烂了，残破地滚落在尘土里。
他心里不由发凉，蓬蓬升起了怒意。咬着牙翻身上马，狠甩了下马鞭，朝胡同口狂奔而去。
因着先帝梓宫运送不是小事，他这一去再也走不脱了，直忙了一晚上没能回家。清早净道，离京的道路两侧严严实实扯起了黄布，供仪仗队通行。这一路上不停遇见路祭，不停有诰命加入，走到四牌楼的时候，余家的路祭台子已经搭好了，他看见母亲和如约伏身叩拜在地，没能搭上话，随着法驾卤簿快速地走过了。
“赶紧，别耽搁。”余老夫人忙把如约拽起来，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一面急切地叮嘱，“在外头吃东西要仔细，留神别吃坏了肚子。”
如约慌忙应好，来不及多说什么，马车就跟上了队伍。她只好探出窗口朝余老夫人挥手，等坐回车里的时候，才惊觉道别竟这样顺理成章。
她终究不是个冷血的人，谁是真心实意待她好，她能感觉得到。余老夫人身上不爱熏香，有一股淡淡的皂荚的味道，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初也是这样。
静静坐着，陷入了短暂的迷惘里。不知这种虚假的亲情能维持多久，有朝一日，她会让余老夫人对她恨之入骨的，再想起今天种种，便只剩下讽刺了吧！
叹了口气，将来的事不去想他了，她本就是个有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
先帝的梓宫在震天的哭声里，经阜成门出了京城。一路西行，头一天走了约摸三四十里，这样的天气，太阳热辣辣地照着，即便躲在车轿里，也觉得闷热难当。
好容易太阳落山了，在一个叫彰义的村子里驻跸设行宫，宫外的条件虽不像宫里那么好，但胜在一切有条不紊。
如约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迎面吹来一蓬热风，但也比窝在车里强得多。朝东眺望，安置梓宫的芦殿已经搭建好了，好宏伟的一顶大帐。照着边上走过的太监说，就算委屈活人，也不能委屈了先帝爷。
前去探路的涂嬷嬷回来了，已经打探明了命妇们在哪儿用饭。这一路上什么都不要紧，最要紧就是有口饭吃，涂嬷嬷神通广大，变戏法一样弄回来一盏青莲羹，“一下炉子就拿冰湃着，已经放凉了，少夫人快用些，消消暑气。”
如约接过来，才刚抿了一口，背后便有人唤她：“余夫人怎么还在这儿？快跟我来，上皇后跟前见礼去。”
回头看，原来是湘王妃，正热络地招呼着她。
她忙把手里的碗盏交给涂嬷嬷，跟着湘王妃走了。
因为行事匆忙，册封皇后的诏书虽下了，但没来得及举办封后大典。她们这些命妇既然随了扈，该有的礼数总得尽到，礼多人不怪嘛，和皇后打好交道，这可是顶要紧的一桩买卖。
两个人到了帐前，互相整理一下仪容，这才打帘走进去。里头这时已经聚了好些嫔妃命妇，皇后一身缟素，坐在太后身边。早前不怎么瞧得上的阎贵嫔一跃成了皇后，腹诽的有，暗暗嘀咕的也有，但无论心里怎么想，无一例外都是上赶着巴结的样子。
众人站定自己的位置，一齐向上叩拜行礼，口称“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自矜身份，抬手道了声免礼，“这是在外头，一切从简吧，就不必多礼了。”
如约站在角落里，暗暗找寻了一遍，没有发现金娘娘的身影。既然剔除在送殡的名单之外，想来是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她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权力的倾轧下，有谁能够全身而退。人活着，家散了，对谁来说都是莫大的痛苦啊。
只是来不及思忖太多，发现太后身边的楚嬷嬷看向她，俯到太后耳边低低说了什么。太后也朝她望过来，启唇问：“这就是余指挥使新娶过门的夫人吗？”
一瞬所有目光都朝她射来，她稳稳心神，上前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打量着她，不无遗憾道：“夫人做得一手好针线，楚嬷嬷都拿给我瞧了。原本指着你到咸福宫来的，不想金氏快了一步，把你放出去了。”
余指挥使的夫人是宫女出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早前大婚，这里十之八九的命妇都上余家喝了喜酒，揭盖头的时候也都瞧见过真容。那时画着好厚的妆，看不真周五官。今天和大家一样穿着孝服，素面朝天，在人群里却愈发地出挑，肉皮儿白净得几乎发光。
这么好的脸子，难怪招人惦记。金贵嫔为了铺路，晕晕乎乎把她送了人，虽嫁给余崖岸也不赖，成了三品的诰命，但剖开心说，到底有些意难平吧——谁愿意被人典当出去填窟窿，就算是个小宫女，不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吗。
如约又朝太后深深拜服，谨慎道：“臣妇一心想去侍奉太后，可惜没赶上，实在没造化。”
太后看她，存着几分怜悯。都知道锦衣卫吃人不吐骨头，余崖岸又是其中翘楚。这么个小小的姑娘，被他辖制着，还能落着好处吗。说不定早一顿晚一顿，揭开衣裳浑身伤痕累累呢……
没法儿想，想了就替她糟心。
太后因恨屋及乌，十分不待见余崖岸，听说这小丫头子出宫那天还在永寿宫闹过，愈发地顾惜她，“我看重你的针线活儿，可以帮着调理调理我身边的针工宫女，这阵子常走动走动，来做个伴儿吧。”
如约自然求之不得，先前打下的基础，总算没有白费，遂呵腰道：“遵太后的令儿，臣妇一定尽心侍奉太后左右。”
太后高看她，皇后自然也留意她，不由多瞧了她两眼。
后来众人聚在一起说话，又让侍膳处安排了晚膳，等席散时，已经将要酉正了。
从大帐里出来，站在空旷的地方看天顶，星星月亮比在城里时候更明亮。
命妇们互相道别，各自回住处，如约照旧和湘王妃同行。可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迎面过来，因穿着孝服，分辨不清是谁，等走近了才发现，生麻布衣上翻出缂丝云龙的领章，衬着一张泛着惨白色泽的、精美的脸，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第44章
皇帝是来向皇太后问安的，碍于先前女眷多，不便出现，等到人散了才赶来。
夜色深浓，他的眼睫也深得像渊海，看人的时候沉甸甸地，四角安置的火盆也照不亮他的瞳仁。
湘王妃是他嫂子，两下里熟悉，但尊卑有别，忙拽着如约朝他行礼。
皇帝似乎到这时才发现边上还有其他人，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朝湘王妃颔首，“赶了一天的路，皇嫂辛苦了。”
湘王妃哪里敢应承，客套的场面话不能少，“为先帝尽孝，是做儿女的责任，妾哪能言辛苦。要说辛苦，还是万岁爷更辛苦，这一路上多少大事都要您决断，怕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皇帝和她虚与委蛇，但目光幽幽，有意无意地落在如约身上。
她一直低着头，神情举止很得体，仍旧像在宫里时候一样，处处无懈可击。因给先帝送葬要成服，女眷们一应都穿着白绢大袖衫，头上戴孝髻，首饰换成了素银钗梳，端端地拢着乌溜溜的鬓发。女孩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装扮起来有其富贵雍容，脱下簪环，更有一段素净自然。
他看着她，神思复杂，碍于湘王妃在，不便说什么，草草支应了两句，便往太后大帐去了。
康尔寿嘴碎得很，跟在皇帝身后敲边鼓，“魏姑娘出了阁，倒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出落得愈发标致。”
皇帝冷冷乜了他一眼，“人家的夫人，要你评头论足？”
康尔寿窒住了，抬手抽了下自己的嘴巴子，赔着笑脸道：“奴婢说话没过脑子，这要是被余大人听见，非狠扒了奴婢的皮不可。奴婢往后不说了，一定看好这张嘴。”
皇帝没再搭理他，负着手进了大帐。
不远处的湘王妃和如约驻足回望，眼看着皇帝消失在门上，湘王妃道：“这位万岁爷，总让我觉得深不见底。每常见他，我心头就哆嗦，不知道他心里作什么打算。”
如约的回答自是不会有漏洞的，“皇上是九五之尊，代天巡狩，王妃就不要猜测了，免得徒增烦恼。”
湘王妃怅然点了点头，又绽出个笑颜来，“余夫人可要去见一见余大人啊？你们小夫妻才新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如约笑道：“我一路乘车，我家大人却奔忙了一整天，想必乏累了，我就不去叨扰他了吧。”
“就是因乏累，才要见一见呢。说说窝心的话，能扫一天的疲劳。”湘王妃道，“今儿我们王爷也在队伍里，我才刚看见他了。他远远儿朝我笑，我这心里啊，着实五味杂陈。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他在外就藩，我得在京里照看孩子……”
更多的话不便说，说了忍不住就变成抱怨了，只是朝如约讪讪笑了笑。
如约忙道：“那王妃快去吧，趁着时候还早，叙叙话也好。”
湘王妃惦记着丈夫，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下才道：“那我过去瞧瞧，就少陪了。”
如约点头，看婢女搀着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营地那头去了。
莲蓉伴在一旁问：“夫人真不去见见大人？”
如约有些犹豫，知道该在外人面前装得惦念余崖岸，但心里着实是不太愿意见到他。如今顶在杠头上，不去似乎不合常理，只得改了主意，对莲蓉道：“那咱们也去瞧瞧。要是大人正忙，就不要惊动他，悄悄地回来。”
莲蓉道好，抬手朝西指了指，“涂嬷嬷都摸清了，随扈的衙门设在那儿。”
如约便携了莲蓉往西走，好在驻地四周灯火通明，半个村子都清了场，除了往来的宫人，就只有巡营的锦衣卫。
半路上正碰见屠暮行，他一见她便打招呼：“夫人来找余大人的？”
如约说是，“大人这会儿忙吗？要是忙，劳千户替我传个话，说我来过了，就不去打扰了。”
屠暮行何等识趣的人，哪能不让他们见一见，赶紧替指挥使把人留住，比手道：“夫人随卑职来吧，这会儿营都扎好了，还忙什么。先前大人还在念您呢，说不知道您在那头好不好。”
如约知道他在尽力撮合，替余崖岸说好话，也不去探究太多，跟他到了临时征用的小庙前。
庙门大开着，几个带队的百户在路线图前听示下，李镝弩正比手画脚，说得口沫横飞。
余崖岸抱胸在边上站着，发现门外停了人，抬起眼朝外望了眼。一见是她，奇怪，昨天因那枚果子不痛快到现在的心境，忽然一下子就平了。心想她可能是怕酸，又不好拂他的意，才悄悄扔了的。现在她来看他了，没有趁着规矩大如天，有意地回避他，说明这铁石心肠终于有了点转变，变得有人情味了。
这么一琢磨，矜持暂时是顾不上了，偏头交代一声，自己提着曳撒赶了出来。
如约仰头道：“大日头底下走了三四十里，大人辛苦了。”
他说没什么，“又不是小姑娘，还怕晒。你怎么样，在车里窝着，怕是要中暑了吧？”
如约道：“我没那么娇贵，受得住这份热。”
他却忽来一阵不顾人死活的肉麻，蛮狠地说：“什么叫没那么娇贵，跟了我，往后准你娇贵。”
如约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男人脸皮实则很厚，厚得超出她的想象，不共戴天也能拿出谈情说爱的劲头来。见她回避，还有些不高兴，“怎么了？我说错了？你怎么不回答？”
如约没辙，蹙眉道：“这会儿娇贵了，昏死在路上，不怕现眼吗？还是不要娇贵为好，我怕别人背后议论，宫女子出身，比那些诰命夫人还经不起折腾，这样多不好。”
他认真想了想，也是，女人之间的人情世故，岂是他能参透的。
当下他要显摆的是另一桩，转过身拍了拍腰，“你看。”
如约定睛打量，见他的鸾带上挂着一把折扇，外面的扇袋正是她给的那一个。余崖岸三个字，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真是尴尬啊，她实在没想到，这回出门，他竟然把这个带上了。迟疑地问他：“名字绣得那么显眼，挂在身上不为难吗？”
他浑然不觉，“为什么要为难？是绣工不好，还是那些人不认得我？”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我觉得正合适，比装在袖袋里方便多了。”
如约无话可说，顿了顿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早还要赶路，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到底这是在送殡途中，就算是夫妻也不能走得太近。略说了两句已然装过样儿，就可以回自己的下处了。
余崖岸没有说话，抿着唇看她转身离开，忽然叫了她一声：“路上要是有不便，打发人来找我。”
如约点了点头，没有再逗留，循着来时路折返了。
随扈送葬是个庞大的队伍，驻跸通常征用路经的村落或皇庄。帝后和太后的行辕扎牛皮帐，嫔妃和命妇们住收拾出来的屋舍，铺上干净的铺盖，就可以将就一晚上。
如约分派到的屋子，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厢房，虽简陋，却干净清爽。让她想起早前流落在金陵乡野，被人收留过一夜，也是这样的星月，也是差不多的屋舍和布置。后来进了城，开始东躲西藏，在秦淮河后街上赁了个小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张床。所以隐约听见那些贵妇们抱怨住得太不像样，她却觉得很好，在床沿上坐下来，饶有兴致地四下探看探看。
暂作行宫，四周都点了火把，屋里比外头还暗些。外面但凡有人走过，身影便如皮影一样，曼妙地映照在窗纸上。
如约托腮看着，自己给自己解闷儿，猜测经过的人是谁。来往的，都是同住在这宅子的人，戴着孝髻的是命妇，梳着垂髻的是丫鬟……
这时一个清瘦的剪影从滴水下行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窗前，投射出清晰的轮廓。
她直起身子，支起了耳朵，疑心难道是来找自己的吗。
那人终于出了声，“余夫人在吗？”
如约听出来了，是苏味。
忙起身到门前，客气地叫了声师父，“许久没见了，师父一向可好？”
她还是保有以前的习惯，爱管他们叫师父，字里行间透出谦和温顺。
苏味向她呵了呵腰，“谢谢夫人，我一向都好。您如今是诰命的夫人，直呼我的名字就成了，哪儿当得起您一声师父。”彼此客套一番，这才说明了来意，把手里托着的衣裳往前递了递，“这是御用的便服，先帝爷棺椁起驾的时候哭奠，把膝头子跪破了。这回带出来的穿戴用物不多，扔了怪可惜的，所以把衣裳送来请夫人掌掌眼，看还有没有织补的必要。”
如约说是，把袍子接了过来。就着光仔细打量。料子破损不严重，也就两个米珠般大小的洞，扔了确实可惜。但随扈伺候穿戴档的宫人里头，怎么会没有擅织补的，要特意送来请教她？
心下揣测归揣测，还是得留神应付，“依我的浅见，拿雀金线双面绣，既能掩盖破损，也能让膝头这块更耐磨损。要不师父就把差事交给我吧，我来把这块补上。不过我手头没有针线盒，还要请师父替我到别处踅摸踅摸。”
苏味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唉，这事儿怎么还能麻烦夫人呢。我就是想让夫人帮着瞧瞧，可不好意思劳动夫人大驾。”
这是欲盖弥彰，既然没想让她动手，就不该巴巴儿送到她面前来。
如约最是善解人意，也明白太监总是想方设法物尽其用的凑性，哪儿还有推辞一说。于是摆出笑脸来和他周旋，“您太客气了，早前这都是我的差事啊，侍奉万岁爷不是应当的吗。我如今整日间闲着呢，全当替您分分忧，您就赏我这个机会吧。”
苏味连连颔首，“真真儿是玲珑心的夫人，叫我说什么好呢，实在太谢谢您了。那就麻烦夫人？这大热的天儿，抱着衣裳赶针线，怪难为的。”
如约说没什么，“有针有线，就能干活儿。”
“针线不是问题，内造处随扈的物件里有，回头我就去翻找，给夫人送来。”苏味说完了这番话，倒也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站定了脚，悠着声气儿道，“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夫人出宫后，大伙儿都惦念您呐。您在余大人处，过得好不好呀？您这么体人意儿的姑娘，余大人必定敬重您、善待您吧？”
如约知道，在这些御前太监面前，说话得留有余地，以便将来回旋。便赧然低头道：“寻常过日子罢了，过得去就行了，还指望什么。”
这话里的深意，十分值得探究。苏味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遗憾，又是咂嘴又是摇头，“要是晚一步……您就不必出宫了。”
如约明白，他们都看好她，觉得她能晋位，能随王伴驾。她曾经也动过这心思，但终究不敢实行，害怕经不得盘查。谋朝篡位的皇帝有个共性，江山坐稳后，就会变得极讲章程，因为需要章程约束人。连皇后都是从现有的嫔妃里挑最听话的那个，就知道他驭下有多谨慎了。她要是想走侍奉枕席那条路，了不起从选侍做起，一步一步得走上三年五载。有这三年五载，不如先朝余崖岸下手，这些灭了她全族的仇人，能杀一个是一个吧。
当然苏味也是点到即止，不再往深了去说了，退后一步道：“夫人稍等我一会子，我这就找针线去。”说着压住孝帽，快步走远了。
一旁低头侍立的莲蓉，到这时候才抬眼看了看夫人手里的衣裳，“奴婢还是头一回见龙袍呐，这针线多细密，果真是御用的东西。可是夫人，那些太监也太不地道了，您都出宫了，怎的还拿宫里的差事分派您？”
如约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帮帮忙也没什么。再说送上门来的龙袍，敢不接着吗。”
莲蓉迷糊道：“这有什么不敢接的，夫人就说身上不好，眼神不好，怎么说都行。反正这是他们御前的差事，和您没什么关系。”
小小的丫头子，囿于内宅，哪里知道其中暗藏的机锋。
这便袍当真没人能缝补了吗？显然并不是。先帝出殡，正在送葬的路上呢，御前这些人也没闲着，千方百计地做牵头。可见乾坤并不清明，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处处藏污纳垢。
她抱着衣裳返回厢房里，坐在灯下查看，御用的料子都是最上等的，皇帝一般用不着下跪，所以这些东西不必具备耐造的特性。越是上等的夏料越轻薄，织补起来且要费一番工夫。她拔下头上的小银篦，小心翼翼把起毛的边缘整理好，修剪去无用的残缕……
这衣裳是皇帝穿过的，弄坏了自然不好清洗，衣料间还残存着一段乌木的香气。她在灯下查看破损处，凑得太近，一阵阵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
手上顿了顿，心绪有些起伏。发狠盯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摒除杂念，一门心思发挥她的手艺去了。
苏味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她正虔心打理。她是个干净清朗的姑娘，即便是嫁做人妇了，也没有那股油滑和势力。照旧安安静静地，专注于她自己的事情，这样的女孩儿谁能不爱呢。上头那位主子爷虽不言不语，有时候坐在南炕上，发怔盯着脚踏的一角，这个苏味知道，是因为她曾在那里短暂地坐过啊。
明明唾手可得的人，忽然像风筝断了线，再也够不着了，即便是江山在握的皇帝，也不免无能为力。
苏味略感惆怅，脚下顿了顿，见她朝他望过来，立时又堆起笑，把手里的盒子送了进来。
“针线、剪子、花绷，一样不缺。夫人瞧瞧，丝线的颜色合适不合适，若不合适，我再换一扎来。”
如约说不必，“和便服正相配。您就交给我吧，我加紧着点儿缝制，三天应当就能送回去了。”
苏味应完了，也不忘说两句体恤的话，“天儿好热，白天日头晃眼，夫人仔细眼睛，千万别做坏了。”
如约说好，“谢谢师父关心。”略顿了下又向他打探，“今儿没看见金娘娘，她留京了吗？现还在永寿宫吗？”
苏味掖着袖子道：“她是个糊涂人，哪儿还能随扈送葬呀。册封皇后她不是闹了吗，引得万岁爷不高兴，让把她迁到钟粹宫去，她不干，在院子里哭天抹泪。事儿奏到御前，万岁爷干脆叫人把她送进西苑，这下是彻底进了冷宫，往后没什么指望了。夫人就别惦记她了，您好好的人，叫她给连累了，换了我，管她是死是活，一辈子都想不起她来。”
如约道：“终究在她身边伺候过，当初还是她把我从针工局调出来的呢，不能不感念她的好处。”
苏味沉重地点了点头，心眼儿好的人，只记着人家的恩惠，不记得人家对她的残害。如此也没什么坏处，心底里不蒙尘埃。
“时候不早了，叨扰夫人半晌，夫人早些安置吧，我告辞了。”
如约放下手里的活计，一直送到门前。苏味走了一程回头看，屋子里橘色的灯火是底色，衬出门前亭亭玉立的人。
要想俏一身孝，说得是真在理儿。
加紧步子赶回大帐，万岁爷已经从太后那儿回来了。几个随扈的大臣正回禀路程安排，及抵达陵地后的落葬事宜，待一切都商量妥当了，才行礼退出帐子。
苏味朝站班儿的小太监使眼色，让放下卷起的窗帘，自己上前回事，“主子爷，都办妥了。”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说什么了？”
苏味呵腰道：“哪儿能说什么呢，就说自己在宫里当过职，伺候万岁爷针线是应当的。”想了想又道，“她把差事揽下了，奴婢就赶紧挑丝线去。回来的时候，见她把万岁爷的袍子抱在怀里呢……”
皇帝心念忽然一动，直挺起肩背问：“抱在怀里？怎么个抱法？”
苏味意识到自己可能描述得不太妥当，那可怜的眼睛猛眨了几下，拿手比划着，“就是……这么着……搂着、抱着……”
皇帝直皱眉，“你要是说不清，就想明白了再来回。”
这下没办法了，苏味看见衣架子上挂着明天的丧服，取来照着如约灯下做针工的样子，细细地拢在胸前，“就是这么的。”
皇帝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抬手摆了摆，把御前侍立的人都遣出了大帐。

第45章
巨大的牛皮帐，空旷但闷热。
皇帝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挪动身体。
先前那件袍子，是他让苏味送到魏如约那里去的，原本御用的东西要是损坏了，大不了收归库里，再不复用就是了，哪里节俭得需要缝补。但他今晚上看着那两个细小的洞，没来由地觉得可惜——或者补一补，还是能将就的。
他想起先前太后帐外，和她的不期而遇，康尔寿有句话说得很对，再见到她，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人慢慢变得更持重稳妥，但针工手艺应当没有变化。早前她给他做过一件衣裳，右脚的靴子也是她重新修补的，还有金氏谎称自己做的香囊，都是出自她之手。那么多的针线活计，再麻烦她一回也不要紧吧。
他静静地坐着，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触折扇的扇骨……余崖岸行拱卫之职，忙前忙后多次经过御前，他看见他腰上悬挂的扇袋，那么明晃晃的三个字，终究刺伤了他的眼。
一时思绪混乱，心里明知道不应该这样的。那天金氏放她出宫，他打定了主意顺水推舟，心底小小的涟漪又算得了什么，为了成全君臣之情，还是可以忍让的。但人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可理喻，约束得了言行，约束不得内心。错失的东西就是让人割舍不下，越想越好，越想越惦念……他开始隐隐后悔，明明她原先是他后宫的人啊。
于是泄愤式的处置了金纨素，一切的兵荒马乱都因她而起，让她活着都已经是恩赐了。这次送先帝梓宫进敬陵，他其实是有些盼望见到她的，好像见一见，能短暂地解决很多问题。
不该这样的，这种心思让他惶恐，他明知道她是臣妻，怎么还能念念不忘！于是狠狠自省，读大量的书，处置大量的政务，但只要一闲下来就走神，脑子里发空，前所未有地空洞。
要是照着他以前的手段，这女人不能留，乱我心神者该杀，所以面对她时，他会奇妙地产生一种既向往又憎恶的感觉。但江山经营到现在，早不是五年之前了，别人家里的夫人，他也不能随意招进宫来扣留诛杀，更不能授人以柄。然而余崖岸那种得意而不自知的样子，格外不受他待见，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像冰冷的蛇，吐着信子向上蔓延，他得不时提醒自己不能公私不分，才能压制住处处挑刺的冲动。
实在不可理喻，他如今每常后悔，像今天，到底为什么要送那件袍子过去？就为了种下因，等着收她亲手送还的果吗？
无可奈何地撑身站起来，帐子里熏过了艾草，浓烈的药味在鼻尖弥散，让他觉得憋闷。他举步踱出了大帐，热烘烘的世界，即便到了深夜，也解不开这暑意。
章回上来侍奉，“奴婢陪万岁爷四处散散？村子里晚间宁静得很，东边还有条小河，绕着山脚流过。”
皇帝没有挪步，想了想还是摇头，“人定了，安置吧。”
一个人慢慢又走进大帐，在床上躺了下来。
碧玉做的凉簟，靠在皮肉上森冷，但可以压制住心底躁动的火焰。他闭上眼，侧过身去，什么都不要想了，不想就能尽快入眠，明天一早还要动身。路远迢迢，哪有时间纠缠于那点幽微的情愫。
但不思量，自难忘，进不去脑子就进梦里。
他鲜少做梦，但今夜的梦，真实得让人惊诧。梦里又回到金氏侍寝那晚，他撩起帐幔，看见枕席间躺着的是她。这回竟没有被药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他心头闷闷地大跳起来，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她像猫儿一样，脸颊绕着他的指尖，亲昵地轻蹭。他口干舌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答应你的要求，让你做贵人。或是妃……贵妃，都行。”
她眨动眼睛，眼里弥漫着滔天的情火，举起两手搭在他颈间，慢慢地摇头，“不要，都不要了。”
他反倒急起来，“为什么？”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要那些虚名做什么，你就是愿意给，我也不能受着。”
他忽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拿什么来留住她。正觉得遗憾的时候，她在他唇上亲了亲，然后像一泓春水，融化在他身下……
醒来的时候，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迷茫、彷徨、羞愧，但又满怀窃喜忍不住回味。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要去觊觎有夫之妇。他知道自己有错，那点不堪的心思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从今天起必须收敛言行，再不要念着得不到的人了。
皇帝习惯早起，第二天雷打不动四更醒转，起身洗漱过后，趁着太阳还未升起来，拔营收帐准备出发。
梓宫起驾前，照例要哭祭参拜，文武百官和命妇们跪在外圈，内圈是皇帝宗亲及一众宫眷。如果说最开始还有悲伤，那么五年过去，早就不可能像当初一样了。皇帝沉默着拈香、上供，有时视线划过太后的脸，太后也应景儿嚎哭，但眼睛是干涩的，远不像上寿皇殿控诉他的不良行径时，那样洋洋洒洒大泪滂沱。
冗长的一场葬礼拖延了五年，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情绪。大家都在装样子，尽力应付，哭声一个赛一个地高，但真情实感流得出眼泪来的，实在寥寥无几。
皇帝并不勉强她们哭，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哭祭持续的时间不长，至多一炷香，然后收拾起供桌拆了芦殿，就可以恭迎先帝梓宫动身了。
他率领一众皇亲从内圈出来，由人引领着前往自己的车驾。两侧臣僚和命妇林立，像两排白色的墙。
越是不想看见的人，却越是鲜明地出现在视野里。袖笼下的拳握起来，他目不斜视如常走过，谁也别想看出他内心的波动，谁也别想以此拿捏他。
如约目送圣驾走远，又等太后和后妃们都坐进车辇里，方才由涂嬷嬷搀扶着登车。
早上的气候还好，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一呼一吸间只觉清爽宜人。车马行动起来，送殡的队伍绵延了十几里，注定是走不快的。等太阳一升起来，那份清凉倏忽便消失不见了，炎热又从四面八方每个角落蔓延进来，车内热气暾暾，像蒸笼一样。
如约忙着赶制昨天苏味送来的那件衣裳，车里晃动不好下针还是其次，上用的物件首要一桩是不能弄脏，沾染上她的汗水。于是让涂嬷嬷在边上替她打扇子，小炕桌上摆好湿手巾，赶在手指出汗之前赶紧抹一把，然后再继续赶工。
涂嬷嬷心里老大的不舍，愁着眉道：“找谁说理去，这么热的天儿，其他命妇躺着受用呢，偏我们少夫人还要做针线。”
当然说话的时候嗓门压得极低，只以对面的人听得见的声息控诉。
如约笑了笑，视线没从花绷上移开，“都是御前得脸的红太监，哪儿敢得罪。让做就做吧，我这会儿也摸出门道来了，身子只要随车晃动，针尖就扎得准地方。”
涂嬷嬷听得直叹气，看她发际濡湿了，忙拿帕子给她掖了掖。
要说她家这位少夫人，确实长得无可挑剔。别人个个顶着大红脸，她却不是，越出汗，皮色越白净。再加上乌黑的眉眼樱桃口，鬓角散落一点绒绒的碎发，看上去有种孩子般的天真和纯直。
涂嬷嬷就在边上看着，看上整半天也不觉得厌烦。心里只管感慨，怪道小老爷二话不说娶了她，长得好，脾气又温顺，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也难找。
队伍日行几十里，半道上得歇歇脚力，预备中晌的饭食。终于到了时辰，车停下了，涂嬷嬷像点中了机簧，直蹦起来说：“我上膳房去一趟，看看今儿有什么饮子，带回来给少夫人解渴。”
莲蓉和翠子走了一路，走得脚底心都磨出了水泡，队伍一停住，如约探身出去，让她们找个树荫底下坐定了歇一歇。自己蜷曲了这半天也有些累了，下车舒展一下筋骨，看看这一程的景致。
因是官道上行走，远山远水到底不在跟前，只看见连绵的青山障蔽住半边天，阴沉沉像堆叠起的乌云。外面确实比车内凉爽些，但大日头照着，无处可躲，只在车架的阴影里站上一小会儿。
待要登车的时候，发现余崖岸穿过零散的人群，朝她走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像立了什么大功勋似的，拉着脸，得意地冲她抬了抬手。
如约不解地望着他，等他走近，看他把食盒放在车舆前的踏板上，揭开食盒让她过目。她垂眼看，里面卧着好大两块冰，正嘶嘶地从缝隙里往外渗着凉气。
只让她看了一眼，立刻就盖上了盖子，“京里的冰窖天天往队伍里运冰，只供那些贵人们使用。我赶在送进膳房之前，让人敲了两块下来，你搁在车里或吃或用，都行。”
如约迟疑着，“这样不犯忌讳？”
余崖岸说：“犯什么忌讳，哪个男人不在踅摸。锦衣卫专门负责警跸，进来头一关就送到我手上，我不趁机敲两块，岂不是傻了。”
他边说，边把食盒往车舆里推，发现小桌上放着针线笸箩和一件衣裳，看用色就知道是男款。
“御前的活计？”他回头问她。
如约点了点头，“昨儿夜里苏味送来的。”
余崖岸抿着唇，没有吱声，半晌才道：“那就做吧，送来的东西推辞不得。”说罢又瞥了她一眼，“不过你要记着，你如今已经嫁做人妇了，一言一行都要审慎，别引出闲言来。”
如约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登上车，放下了垂帘。
车外的余崖岸悻悻摸了摸鼻子，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特意给她送冰来，她连句谢谢都没有，不像话。
他不甘心地抬手敲敲车围，“魏如约，你又和我耍脾气，是不是？”
车内的人没出声，倒引得莲蓉和翠子上来，惶然说：“大人，夫人想是针线做了一路，累了。”
余崖岸再要发作，恰好远处有部下招呼他：“余大人，万岁爷召见。”
他没法子再耽搁了，转身急急赶往皇帝行辕。等他一走，苏味才领着人到了如约车前，隔帘问了一句：“余夫人在吗？”
如约听见他的声气儿，忙打起了帘子，“师父来了，找我有什么示下？”说着就要下车。
苏味忙拦住了，“这么大的日头，快别下来。您替我忙差事，这不，我酬谢您来了。”边说边招呼人，把一个棉被包着的物件送进了车里。
朝这位小夫人脸上瞧瞧，她分明不明所以，苏味伸手把被子揭了，露出底下一台精工的青铜小冰鉴。
“里头已经装满冰块儿啦，这冰鉴精巧，能蓄寒气，搁在外头的冰一炷香时候化得不见踪影，它能存上两个时辰。宫里的娘娘们一人有一台，我记着夫人的好呐，特给您也谋了一台。您放在车里，做针线的时候能静下心。我算好了时辰，未正前后再给您捎两块冰，保您到晚上都清清凉凉的。”
如约忙道谢，“您这么顾念我，我怎么好意思呢。”
苏味摆摆手道：“您还和我客气，犯不上。”说罢又回头张望了眼，压声道，“我先前瞧见余指挥拍您的车围子，这是怎么了？闹别扭了？”
如约抿唇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
苏味竟觉百感交集，抱着拂尘道：“夫人离宫那天，听说在永寿宫里闹来着，金娘娘却在皇上跟前说，您和余指挥是两情相悦，我听着都替夫人不值。如今婚也成了，人也进了余家门儿，余指挥没对您顾惜点儿？怎么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您的车围子？”
如约讪讪周全，“没有的事儿，我们大人脾气急了些，对我却是很好。”
但苏味还是相信眼见为实，年轻的小媳妇要面子，受了委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粉饰着太平，以为能瞒住别人的眼。
轻轻叹了口气，苏味又接过边上人递来的小食盒，放在了车门前，“梨汤吊出来的蜜汁子兑了兰雪茶，解暑得很，特送来给夫人降暑气。下半晌迎着日头走，且把门窗都关上吧，这么着凉气散不出去。”
如约自是千恩万谢，方才送别了苏味。
转头看，又是冰鉴又是冰块，中暑倒是不至于的，但心里多少有些悬乎。不知苏味这一趟趟地跑，究竟是他自己的主张，还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是背后有人支使，那可有些说头了。
那厢涂嬷嬷挎着中晌的饭食回来了，结果到车前一看，发现食盒没处搁，“咦”了声道：“都是哪儿来的呀，膳房打发人送来的？”
莲蓉说不是，“大人送了个食盒过来，御前的红太监也来谢我们夫人，这不，都快放不下了。”
涂嬷嬷不知道里头缘故，笑着说：“咱们大人倒是个知冷热的，自己公务这么忙，还挂念着少夫人。”
边说边把占地方的东西都挪了挪，先把饭食铺排好。伺候她用完了，她们这些人自有她们的供给，又都上伙房那儿领午饭去了。
回来的时候，车舆里该归置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一样样端端地摆放着。如约说：“车里凉快，可就是地方太小，呆不下这么些人。你们轮着上来坐一程吧，也好有个盼头。”
这么善性的少夫人，世间少有，但伺候主子得有眼力劲儿，莲蓉说不了，“我们在外边走着，裹得一身臭汗，回头别熏着夫人。我和翠子年轻，不碍的，涂嬷嬷年纪大了，让她跟着夫人坐车吧。”
涂嬷嬷道：“先前要给夫人打扇子，我借着这个由头才蹭了一路。这会儿车里凉快了，用不上我了，我可不能再乘车了。哪家的仆妇也不像我这样没规没矩，叫人说起来不像话。我随你们扶车，原本跟出门，就不是来享福的。”
如约挽留不成，最后一个都没上车。也罢，这车里空间确实不大，放着冰鉴和食盒，又要摆小桌做绣活儿，多个人施展不开手脚。
抬起眼看看对面这些东西，反正送来了，受用就是了。她把兰雪茶泼了，御前的东西可不敢入口。又把食盒打开，冰块上放置了小铜吊，就这么湃着茶，让它们痛痛快快地散发凉气。
以前讲骨气，什么事都有个宗旨，譬如别人不打我的主意，我断乎不去招惹人家；又譬如做人的底线，泾渭分明，不僭越，不胡乱兜搭……这是她父母从小教授她的规矩。
规矩当然没错，做人就应该清清白白地，但到了如今的处境，再这么不知变通，就不合时宜了。
一个在泥沼里打滚的人，没有资格顾全这么多。
她手里捏着皇帝的袍服，眼睛盯着冰鉴，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凭自己的能力，要杀皇帝或是杀余崖岸，恐怕都难如登天。但如果能让他们两败俱伤呢？她不敢确信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可无论如何，可以试试的。
心里做了决定，就要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前行。那么现在最要紧一点，是先确定皇帝的心思。其实早前在宫里时，金娘娘一出出的昏招儿，还有喋喋不休的“万岁爷对你有意思”，也让她察觉到了皇帝待她的不同之处。她试探过，可惜他太谨慎，没有留下让她大步跨越的空间。
相较起探囊取物，也许求而不得更是余韵悠长，上位者天生喜欢挑战。
她捏起细细的绣花针，在头皮上篦了篦，静下心来，把手底下描好的花样子绣满了。
等到脱下花绷的时候，队伍正赶到韩河皇庄。这庄子是宫里产业，建得极大，真像个行宫一样。除了安置梓宫的芦殿照旧要搭建，太后和帝后嫔妃们的住处都有了着落，用不着再设牛皮大帐了。
停了灵，又是一番哭祭，这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如约混在人堆儿里，并不有意扎人眼，等到人散了，她便去太后跟前侍奉。
她的经历，对于太后来说像个曲折的西洋景儿，光是自小的遭遇就够太后感慨唏嘘一阵子。
如约平静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我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般琢磨不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想是我和父母缘分太浅，强求不得。”
太后总有一颗同情弱小的心，见她遭了这么多罪，却没有半点抱怨，愈发顾惜她。牵着她的手道：“可怜见儿的，要是早早儿到我身边来，我还能疼着你。”
楚嬷嬷笑道：“这会儿不就在老祖宗跟前？您快疼疼她吧！”
这里正说笑，外面通传，说万岁爷来向太后问安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很快褪了个干净，收回手坐正了身子，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第46章
如约起身退让到一旁，余光看见皇帝到了太后座前，拱手长揖下去，“舟车劳顿，今儿又比昨天还热，儿子路上一直担心母后，唯恐母后受了暑气。”
太后的这口气，怄的时间奇长，似乎已经习惯了不给皇帝好脸子，漠然道：“有人扇扇子，有冰鉴供着，哪里就热死了。我早和你说过，这一路三百里地，就不要时时拘那些虚礼了。我好好的，用不着见天来问安，我安着呢。倒是皇帝，有那么多的政务要处置，总往我这儿跑，多费工夫。还是好生颐养着身子吧，等到了敬陵，奉安入葬一大套的事儿，不知要忙到多早晚。这会儿不养着精神，后头没力气。”
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棱角，但字里行间的疏离，比冰鉴还凉上几分。
皇帝嘴角微沉，太后多年的冷漠，他也早已习惯了。今天过来只是例行问安，只要不叫人诟病，就已经尽了做儿子的心了。
当然，他也知道魏如约在这里，后妃命妇们如常见过礼，都散了，只有她还留在太后跟前。当初金氏发昏打发她出宫前，她就已经动了进咸福宫的脑筋，这事儿没能成，她遗憾，太后遗憾，皇帝自己何尝不遗憾。
如果计划成功，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光景了。他虽要碍于太后，对咸福宫的宫人诸多礼遇，但时常见到亦不是难事。好在这场送殡，又提供了无限的转机，太后还记得她，留她在身边陪伴，断了的纠葛又重被续上了……他克制再三，是不是应该等她走了再来给太后请安，但她们促膝长谈，不知谈到什么时候。他实在是不得不前往，见到她，也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开解自己一番，终于心安理得。她呢，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柄玉雕的如意，空灵又深邃。
视线不由自主被牵引，但很快又收回来，皇帝心平气和对太后微笑，“儿子知道母后关心儿子，但这是儿子的一片心，哪能因劳顿就减免了。”
太后不耐烦，“我让你减免，也不行？”
皇帝神情依旧，半点没有退让，“请母后成全儿子的孝心。”
太后泄了气，靠着引枕道：“算了，你爱来就来吧，我总不好把你拒之门外。”说着朝楚嬷嬷递个眼色，“往冰鉴里加块冰，请万岁爷坐会子吧。”
如约见状，轻声对太后道：“老祖宗，那臣妇就先行告退了，明儿再来陪您解闷。”
皇帝来了，外命妇在场多有不便。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如约行礼如仪，又朝皇帝褔了福身，方从厅房里退了出来。
远处灯火幽幽，照不清她脚下的砖。她放缓了步子，想看一看自己的猜测，究竟有几分胜算。
支着耳朵细听，心悠悠地悬着，期盼能听见身后有追赶上来的脚步声，可惜并没有。不由有些怅然，看来是自己料错了，一个篡位者能走到今天，必然有过人的耐性，哪会如此急不可待。
微叹了叹，她说：“回去吧，有些累了。”
莲蓉说是，搀着她往回走，可还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余夫人，请留步。”
她心头悄然滋长出花来，顿住步子回望，见皇帝站在廊庑上，身边的太监挑着灯笼，光线从灯笼的圈口蔓延出来，照得一身孝服银白刺眼。
她款款朝他俯了俯身，“臣妇在，恭聆圣训。”
她如今以“臣妇”自居，这字眼听上去别扭得很，时刻在提醒他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生出任何狂放的主张。
皇帝压了压心头的波澜，知道这样叫住她十分失礼，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连她都蒙在鼓里。况且眼下驻跸更不像在宫里，四周围都是眼睛，他须得小心再小心，别吓着她，更不能失了皇帝的体面和分寸。
心下其实有些懊悔，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便正了正神色，拿出寻常的语调和她搭话，“余夫人出宫有阵子了，早前在宫里侍奉很是尽心，朕一直没寻着机会嘉奖你。不知你现在宫外好不好，一切可能适应？”
话到这里，如约心里便有了三分把握。她沉住气，含着淡淡的笑，字斟句酌道：“万岁爷已经嘉奖过臣妇了，臣妇是续弦，成婚当日能封诰命，是万岁爷对臣妇的恩典。臣妇在夫家一切都好，本就是出身民间的人，哪来不适应一说。”语速渐渐放缓了，复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眼睫，“只是那日匆忙出宫，没来得及别过万岁爷，令臣妇遗憾至今。”
简单不媚俗的一番话，一字一句都叩击在他心门上。
皇帝知道她过得并不好，明明苏味回来禀报，说余崖岸对她很粗鲁。她碍于面子粉饰太平，连脸上的笑，也总是带着一点惆怅的味道。
眼波流转，仅是短暂的一相视，就让他浮起许多怜悯。只觉她像个身不由己落进苦海里的人，挣不出来，只有认命。可见金纨素所谓的两情相悦纯属鬼话，而自己也是帮凶——那天分明可以把她追回来的，却还是选择用她维系君臣情义，眼睁睁看着她灭顶。
心下莫名惭愧，杀了一母同胞都不曾让他产生过这种心情，没想到居然会用在一个女人身上。于是她嘴里的好，也都变成了不好，皇帝觉得自己开了第三只眼，能分辨她的假话和真话。
碍于边上有婢女侍立，他不方便继续追问，只是喃喃应着：“日子过得好便好……余大人对社稷有功，他的夫人封诰命本就是应当的……”
可她口中那句“续弦”，让人觉得不圆满。关于这点，不管是余崖岸还是自己，都无法成全她。终究是遇见得太晚，其实她原该拥有更好的。
他有一瞬的晃神，但仅仅只是这一瞬，对如约来说也够了。
“苏领班送来的便袍，臣妇已经绣了一半，但因路上颠簸，不免耽误手脚，慢了好些个。”她恬淡地笑了下，“不过臣妇会尽快绣完的，料着明儿入夜前，能送到御前去。”
提起那件便袍，皇帝不大自在，像某个小秘密被人戳穿了似的，既有些局促，又要强装镇定。嘴上应承着：“御前的东西短不了，倒也不用着急。”
她还是那种不骄不躁的样子，很为别人着想，“我瞧您连日都要哭临，跪拜的时候也多，穿着这件有膝襕的，免得再蹭破其他袍子。”
皇帝慢慢点头，“夫人想得周全。”
再看她一眼，昨晚做的那些凌乱的梦，不知怎么忽然窜上了脑子，让他一阵心慌。两个挨不上边的人，在这灯火通明的廊庑上说了半天话，传出去终归不好听。到底强逼自己收了心，肃容对她道：“时候不早了，夫人回去歇着吧。连日奔波辛苦，若是赶不及，也不用慌张。”
如约说是，退让到一旁，朝他俯下身子恭送。待他走远了才直起身来，召唤莲蓉，“咱们回去吧。”
莲蓉是没见过世面的婢女，到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嗓子，悄声道：“那可是皇上，吓得奴婢大气儿不敢喘。早前看戏文里演的，皇帝老子总说‘来呀，，拉下去砍了’，我就怕皇上寻您的不自在，和您过不去。”
如约失笑，“我还给他补衣裳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再说咱们家大人，不也名声在外吗，没见他在家里打杀哪个家奴。皇上和他，不是一样的么。”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暗自庆幸，皇帝不再是水泼不进的了。只要有裂口，就能顺着那地方，把刀插进去。
莲蓉似懂非懂，“那可是皇上呀。”
如约道：“我以前是做宫人的，伺候着宫里的贵嫔娘娘。人物太小，上头自然懒得为难。我问你，大人有没有为难过你？”
这下莲蓉没话说了，讪讪笑了笑道：“少夫人怎么能和奴婢一样呢……哎呀，蚊子来了，咱们快回去。料着翠已经把屋子熏好了，夫人梳洗梳洗，赶紧歇下吧。”
两个人相携着回了长房，果然屋子里一应都铺排好了，涂嬷嬷和翠子靠着房门闲谈，见她回来，忙把人迎了进去。
“先前湘王妃来找您玩儿啦，听说您还没回来，这才走了。”涂嬷嬷把她搀到圈椅里坐下，回身拔了簪子剔剔灯芯，一面道，“这位湘王妃，倒是个和煦的人，一路上对您多有照应，您结交了这么一位贵妇，往后在圈子里周旋，也更得心应手。不过啊，这位王妃的心肠好过了头，夫人和她来往，可要留点儿神。”
如约是头一回听人说起湘王妃的为人，先帝时期，各路王爷没有就藩前都在城里建府，紫禁城东边澄清坊里设有十王府、诸王馆，就是安顿这些凤子龙孙用的。但如约家里遭了难，后来欠缺了这段消息，只知道湘王妃娘家姓郑，至于什么时候嫁给湘王，又是怎样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就不在她了解的范围内了。
偏过头打探：“嬷嬷知道什么内情？”
涂嬷嬷道：“也不算什么内情，这个故事，全四九城都知道。说太常寺卿郑大人手底下有个小官儿，因和郑家走得近，两家的女孩子也相熟。那小官儿家有个庶出的女儿，有些个小才情，但也因此被正房欺负得很惨，她娘病死后，嫡母做主，要把她嫁给四十来岁的百户做填房。湘王妃一时糊涂，把她带回家，让湘王纳她做了妾。这下可好，人家那点小才情可把湘王勾住了，恰好宫里下令就藩，就把王妃和世子留下，带那个妾室去了湖南。这会儿孩子怕是生了好几个了，王妃就守着世子苦熬呢。您瞧瞧，再大度，哪儿有把男人让给别人的呀。这下子后悔来不及了，头前你可怜人家，如今人家过得可比你滋润，未必想得起你的好。”
也算是个稀奇的故事，这么听来，湘王妃确实心善得过了。如约有些同情她的遭遇，毕竟太常寺卿家里上下和睦，对女儿的教养也极尽良善。但这世道，良善人不一定有好报。虽说没有那个小官的女儿，还有别人填补湘王身边的空缺，但比起陌生人撬墙角，被熟人背刺一刀，才更铭心刻骨地难受。
翠子脑筋简单，“王妃要留京，妾室不得跟着伺候湘王吗。”
涂嬷嬷道：“湘王府的妾就她一个？换了我，王妃对我有恩，我就自请留在京里陪她一起带孩子，这才是做人的道义。”
可惜道义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
如约心下惆怅，但不便评价人家，把桌上的针线都归置进笸箩里，就吩咐她们也去早早歇息。
这里刚安排好，正预备睡下，发现一个身影快速从廊下经过，转眼便迈进了卧房。
涂嬷嬷等人一见主子来了，忙呵腰行礼，余崖岸没空理会她们，把手一摆让她们退下，自己回身关上了门。
如约站起身，茫然道：“大人怎么来了？这里是女眷住处……”
余崖岸道：“我和旁人不同，我领了公务，四处巡营。”边说边走到她面前，碍于隔壁还有人住着，不好高声说话，压着嗓门质问她，“先前皇上找你了？说了什么？”
果真锦衣卫的消息是最灵通的，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就跑来兴师问罪了。
她调开了视线，“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问问婚后过得好不好，一些礼尚往来的话罢了。”
他满脸的狐疑，“就这些，没别的了？”
如约道：“大人希望还有别的？说了这些还不够吗？”
余崖岸心里自然也有他的担忧，自己虎口夺食，这点早就明明白白了，但他这么做是情非得已，总不能直言告诉皇帝，他青眼有加的宫女是许锡纯的女儿，潜伏在后宫，是为了找准时机刺杀他吧。两下里要周全，就得冒着风险，硬着头皮办事。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要承受这难言的委屈，周旋在她和皇帝之间。
可气的是这始作俑者一点觉悟也没有，更不会体谅他的良苦用心，自顾自地行事，毫无半点忌讳。
他愤愤咬着牙，又不能打她，压着怒气重又提醒了她一遍，“你如今是什么境况，自己知道吗？是不是还在打着不该有的主意，刻意地接近他？”
如约慢条斯理，甚至有些无辜地辩解着：“是他寻我说话，不是我有意要招惹他。像昨儿这件便袍，难道是我上御前讨要的吗？大人能不能别这么不问青红皂白地对我发脾气，您要是实在担心，就去皇上面前把底细抖露出来吧……”说罢竟还笑了笑，“你敢吗？”
余崖岸哑巴吃黄连，抬手用力指了指她的鼻尖，暗道好样的，如今懂得拿捏他了。
不过如约也不想把事情弄僵，毕竟现在才是渐入佳境的时候，和他闹翻了，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又来一次丧妻，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重新放软了语调，略略安抚了他一下，“我答应过你的，这次随扈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我还等着你放闻嬷嬷和我团聚呢，怎么能不顾她的死活。总之你放心，那头就算有召见，我也自会小心应对的。毕竟下次动手之前，还得好好活着……”
“什么？你还琢磨这个？”
他不自觉拔高了嗓门，吓得如约忙竖起一指抵住自己的唇，“嘘……怎么嚷起来了。”
可那根手指，实在是秀致可爱啊。他的注意力全被它吸引了，抢在她收回之前一把抓住，用力地亲了一下。
如约顿时红了脸，怒目瞪着他，简直觉得这根手指不能要了。
他无赖地咧了咧嘴，“我已经十分克制了，这点利钱还不准我□□我可要连本带利一块儿讨回来了。”
明明很重要的一场对话，却在这样的氛围下陷入了僵局。如约心头一阵阵泛起恶浪，但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过把手背到身后用力蹭了蹭，告诉他：“大人，您该回去了。”
他脚下踟蹰，有意逗她，“我不想回去了，我看这床大得很，两个人也睡得下。”
如约淡然道：“大人要真敢留下，明天指挥使可就是别人的了，大人不再考虑一下？”
这下他哑口无言了，不服气地点着头道：“为了保全夫人，我也不能从这位置上下来。不过我的话，还请你千万记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能躲则躲，别往御前凑，知道么？”
如约瞥了他一眼，“我什么都做不了，还硬往跟前凑什么？”
然后他便放心了，反手打开了门，倒退着迈出了门槛，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把门拴好。”
她半点没留情，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余崖岸讪讪在槛外站了片刻，但心却因刚才那一亲，慢慢飞扬起来。
他也有些搞不清自己了，知道御前送了冰鉴，送了梨茶，但他只是担心皇帝死灰复燃，并不因此责怪她。原本就复杂的感情，经过日积月累变得更为复杂了。婚前想好了要调理她，结果婚后才发现，受制于人的竟是他自己。
房里的如约把手浸进银盆里，狠狠地搓洗再三，直搓得皮肤发红，才拽过巾帕擦了擦。
不要计较这么多，她坐在床上安慰自己。一点甜头都不给他，怎么才能稳住他？或许在余崖岸眼里，自己已经慢慢变得驯服了，但他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厌恶他。
每一次的凝视，都无异于在她心头扎刀，她时刻记得金鱼胡同被烧焦的残垣断壁，还有一具具被抬出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她咬碎了牙，咽下所有苦涩，就是为了等待有朝一日血债血偿。
安定的婚姻生活，故作凶狠却对你百般讨好的仇人，甚至是那个小心翼翼珍爱着你的婆母……这些在深仇大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轻舒一口气，她重又冷静下来，在桌前坐定。
拽过笸箩，重合上花绷，平心静气穿针引线，续上了暂断的活计。平水八宝云龙纹，在她针尖慢慢成型、完善。她今晚一点睡意也没有，直忙到五更天，终于把膝襕全部绣完了。
剪断金丝线，但却没有放下剪子，她撩起衣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
伤口不浅，血很快从翻卷的裂口涌出来，一滴滴落进银盆，激起血色的涟漪。
她平静地拽下架子上的手巾，用力缠裹了两圈，然后端起那盆血水，浇进了窗前的黄杨盆栽里。

第47章
昨晚忙活一整夜，早上拔营上路，如约在车舆内睡了一上午。将要中晌，队伍又停下，她这才头昏脑涨撑身坐起来。
今天天气不大好，穹顶上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落下雨点子。没有大日头，少了阳光的直射，但整个世界混沌沌地，闷热异常。
一丝风也没有，车内愈发难耐了。如约趿上鞋正要下车，看见远处跑来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向她行礼，压声道：“苏领班让小的给夫人送冰来了，今儿遇上发大水，绕远路过来的，耽搁了。”边说边把食盒往内推，换走了闲置的那个。
有了冰，就不用下去吹热风了。如约重又脱了鞋，盘腿坐在冰鉴前，一块块地往里头添冰块。车舆内空间小，紧关了门窗，一会儿就凉下来了。
趁着边上没人，她翻起衣袖，把包裹的巾帕解了下来。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红肿，看上去有些可怖。想了想，捞起一块冰敷着，虽疼得龇牙，但对消肿有好处。
可惜没能敷多久，听见车外有了动静，忙放下袖子，转眼车轿帘子就被打了起来。
涂嬷嬷张罗起了饭食，一面道：“要下大雨了，听说前头十里有个驿站，上头下了令儿，就在那里扎营。”
如约“哦”了声，朝天上张望，“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
涂嬷嬷说：“大夏天里，来得快，去得也快，横竖今儿是不走了，停下歇歇也好。这两天少夫人累坏了，那么精致的活计，说话儿就绣完了，得是多好的耐性，才能赶出这个工来。”
如约挪动身子，在小桌前端端坐下了，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原本答应苏领班，三天完工的，不想一不留神交了差事，接下来反倒不知应当做什么了。”
涂嬷嬷直发笑，“躺着坐着，都好。奴婢还担心您窝在车轿里，窝坏了眼睛呢。回头老太太问起来，怨奴婢没照顾好您，我可怎么交代。”
彼此随意闲谈着，如约坐在桌前举起筷子。但因蒸了一上午，肠胃属实热坏了，也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两口就撂下了。
下半晌继续赶路，眼看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像悬在眉毛上似的。紧赶慢赶赶到魏村驿站，一停下，随行的太监就急忙搭起芦殿，可不敢叫先帝爷淋了雨。
总算运气好，梓宫运送进去，才零星下起雨来。剩下太后和帝后嫔妃们的大帐，都是冒着雨搭建，等建得差不多了，大雨拍子也终于来了。一时天地间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那雨水啊，像从天顶上直泼下来的。
边上有人庆幸，好在赶得急，要是再晚一步，可就浇淋在半道上了。
如约站在驿站矮小的屋舍底下朝外看，外面已经昏昏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见大雨倾泻，地上的尘土飞溅起来，和雨水勾连着互相绞杀，连空气里都是呛人的泥腥味。
她退后几步，击碎的雨星儿迎面扑来，窗前是不能站人了。
驿站的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那些贵妇们，大家互相对望，都尴尬地笑了——
她们这类人，何尝遇见过这样情形，被困在这又破又小的地方动弹不得。房檐好矮呀，桌椅都有了年头，木料上的结疤像拳头一样大。
驿丞和底下办事的差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贵人，忙进忙出小心翼翼地伺候。但送上来的茶水鲜少有人动用，只有如约端起抿了一口，觉得和平常的没什么两样。
湘王妃沿着大厅的边沿过来，坐到了她一桌，捂着耳朵说：“这场雨下得真大，雷声响起来也痛快。先前两个炸雷你听见没有？想是哪儿有人干了缺德事儿，招雷劈了。这一顿宣排，非倒下两个不可。”
如约顺口接她的话，“我最怕雨天打雷，先打闪儿再来雷声还好，就怕一起驾到，吓得我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湘王妃说这有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天公炸雷。”
昨儿如约听了涂嬷嬷说起她的故事，再看她如今的坦荡，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善性，才愿意亲近自己。其他的命妇们，虽说面上都过得去，但实则是看不起她的，觉得她小门小户出身，只配嫁给神憎鬼厌的余崖岸做填房。
不过她也不在乎，不和她们攀交更好。其实那些命妇里头，半数她都有印象，但不知她们看见她，会不会联想起谁来。自己小时候有些胖，长到十二岁上也没多大变化，他哥哥老是没轻没重捏她的脸，惹得她总向母亲告状。后来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人长开了，也瘦了。如今照镜子，依稀只有三分幼时的影子，就算有谁心存疑虑，怕也不敢往那上头想吧。
两个人捧着杯子饮茶，外面是隆隆的雨声，湘王妃提起了金娘娘，感慨道：“祸福一瞬。早前我满以为她会当皇后，不想才多少时候，说败落就败落了……你那会儿在她跟前伺候，没少替她费心，和御前的人都相熟吧？”远兜远转，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压着嗓子告诉她，“昨儿万岁爷和你在廊子上说话，背后可都传起来了。”
如约讶然，“传起来了？传了什么？”
湘王妃尴尬地掖了掖鼻子，“能有什么好话，无非就那样。”
她听罢，倒也不着急，无奈地对湘王妃道：“我奉命陪太后解闷儿，中途皇上来问太后的安，碰上了说几句话而已。早前我在金娘娘处当值，见过皇上好多回，又不是生人。况且我这样的身份过门子，婚宴当日就授了诰命，皇上固然是瞧着我们大人的面子，但我也得尊礼数，谢个恩啊。”
她说得很有条理，湘王妃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和她们争辩来着。她们光是掩嘴囫囵儿笑，说金娘娘干过荒唐事儿，把你塞上过龙床。”
这下子如约不知该怎么辩解了，这本不是秘密，当时永寿宫那么多人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想掩也掩不住。
“金娘娘荒唐，皇上不荒唐，否则我也不会出宫。”她淡淡笑了笑，心下却开始盘算，名声反正是不重要的，真要是传扬起来，对她实则有助益。遂又带着几分委屈，低头道，“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风言风语传到我们大人耳朵里，终归是不好。前儿夜里御前太监送了皇上的便袍让我织补，回头还得送去呢。这一来二往的，愈发传得不像话了。王妃体恤，知道我的为难。我是当过差的人，上头交代下来，我不能不接着。”
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谁看了能不心疼。湘王妃起先看热闹、探虚实的劲头，一下子就熄灭了，牵着她的手叹道：“咱们女人活在这世上最苦，看着有身份有体面，其实哪样做得了自己的主。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该怎么就怎么，她们要嚼舌根，随她们去嚼就是了。谁人背后不笑人，谁人背后不被人笑。不过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日子且长着呢。”
如约重新展了颜，反握住湘王妃的手道：“我也不要别人体谅我，只要王妃知道我的难处就够了。”
湘王妃点头不迭，一面又替她打抱不平，“皇上也怪诞得很，到底你已经嫁了人，就算以前在宫里伺候过，如今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宫里没有能当差的人了？怎么还拿差事支使你？”
如约说话总是透着温存，温存得颇有几分逆来顺受的意思，“想是没带针线上的人随扈吧。”
“那内造处的人就该打。”湘王妃义愤填膺道。说完眼珠子转了转，凑在她耳边提醒，“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那位是真龙天子，你也要时时小心。”
如约笑着点了点头，“王妃是实诚人，只有您真心实意为我着想。”
后来便闲谈一些素日的琐碎，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湘王世子多大年纪，现读什么书等。
就如涂嬷嬷说的，大雨来得快，消退得也快。大约下了有半个时辰吧，终于止住了。太阳从云层底下现了现身，可也只是一弹指，又不见了踪影。
热风吹起来，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把人团团围住。忙进忙出的几个太监瞧了天象，晃着脑袋说：“过会子指定还有雨，瞧着吧。”
涂嬷嬷她们趁着雨暂停，赶紧把车里的东西搬进来，如约便辞过湘王妃，去认了分派给自己的屋子。
进门一看，除了狭小点，倒也没有别的不好。指派莲蓉她们把东西放置妥当，就让她们找地儿歇着去了，不用伺候。这些年她的心一向是孤独的，在宫里不容她一个人呆着，现在能选择了，宁愿清清静静无人打搅，图个自在。
合上门，把做好的便袍翻找出来，端正地摆在桌上。自己就这么定眼看着，脑子里冒出好些念头……要不是闻嬷嬷还在余崖岸手上捏着，这回送便袍，不又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可就是一次次地失之交臂，仿佛上天自有它的安排。也罢，既然暂且不能动手，就好好利用时间吧。以前不敢确认的事，现在可以慢慢规划，等她有足够的把握和底气时，也许真的可以做到十拿九稳，到时候再行事，便不会出错了。
静静心，坐在窗前看天色，昨晚在廊庑上说定了，今天要在入夜前把便袍送过去的，但黄昏伴着雨点来了，她也没有挪动。
等待暮色四合，等待浓夜的帷幕高张起来。只有时辰对了，才能让严谨的人，滋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皇帝政务巨万，要是按照前两天的安排，这时候应当正接见内阁大臣，或是预备上太后跟前问安。她知道差不多了，就要挑他平时忙碌的时候，端看他在不在大帐里等着，就能看出端倪。
起身到铜镜前整理一下仪容，取过一把伞，抱起便袍走进了雨里。
雨不算太大，但这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条件很简陋，四周围全是黄土地。从她的住处到皇帝行在，算来总有几十丈远，一路都是雨水浸泡过的泥泞。等她走到大帐外时，裙裾和鞋全糟污透了，连上襦的衣摆都湿了一大片。
抱厦里的章回老远就看见她了，忙撑伞出来迎接，“这还下着雨呢，夫人怎么过来了？”
老实头儿的如约，说什么都是一副诚恳的模样，“苏师父前儿交给我的便袍，我已经补好了，怕御前要用，赶着送过来。”
章回把她引进抱厦里，接过她手上的便袍查看，精美的膝襕像一道虹，跨过了层叠的马面褶。要说手艺，哪儿有什么可挑剔的，到现在他都觉得当初放人出宫是个大损失。万岁爷那头好像也懊悔了，外人不知道，他们御前近身伺候的，眼里看得真真的。
如约还是惯常进退有度的样子，心里明明想见一见皇帝，但这个要求绝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只是朝章回欠了欠身，“衣裳送到了，我就不叨扰师父了。劳师父代我向万岁爷请安，我这就告退了。”
她要走，章回忙叫住了她，笑着说：“夫人辛苦了两日，又冒着大雨送来，咱家可不敢昧了您的功劳。您进大帐吧，万岁爷今儿得闲，在里头看书呢。夫人进去请个安，交了差事，万岁爷记住了您的好，往后对余大人的仕途也是个帮助。”
所以果真被她料准了，皇帝在应当忙碌的时候闲着。遥想当初，试图迈进养心殿，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现如今出了宫，要见正主儿反倒容易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可她没有立时答应，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都弄脏了，怕会御前失仪。”
章回说不要紧，“出门在外，万岁爷能体谅。况且越是弄脏了衣裳鞋袜，万岁爷越知道夫人的不易。”可不能再啰嗦了，边说边把人往里头引，“夫人既到了御前，没有不拜见的道理。随我来吧，正好把袍子呈上去，请万岁爷过目。”
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如约跟着进了大帐，绕过一架屏风，就见皇帝在灯下坐着。虽还是以往一样冷峻的面目，但抬眼之际，却有温和的光从眼角流出。
她敛神上前褔了福身，“万岁爷的便袍，臣妇已经修补好了，请万岁爷过目。”
章回把衣裳送到御案上，灯光里那道新添置的膝襕波光粼粼，衬着天碧的料子，看上去相得益彰。至于那两个破洞，早就觅不见踪影了，他抬手抚了抚，凉滑的触感在指尖萦绕，心里的破洞，好像也随着这一针一线，缓慢地缝合上了。
“余夫人辛苦。”他淡声道，“下着这么大的雨，其实不必着急送来。”
以前她还是他后宫的宫人，受什么指派，承办什么差事，都是应当应分的，忙得摸不着耳朵也要谢主隆恩。现在身份不同了，出了宫，便是自由身，皇帝须得以相对尊重的态度和她对话，也是对待诰命的礼数。
如约抿着笑，俯身道：“臣妇是个急性子，做完的东西不愿意过夜，及早交了差事，心里就安定了。”
皇帝慢慢颔首，低垂的视线总不敢直接落在她脸上。发现她裙裾上沾满了泥渍，偏头对章回道：“你去内造处看看，寻个余夫人合适的尺寸，找干净的鞋袜孝服来。”
如约忙摆手，“不必了，不敢劳烦章总管。”
章回极精明，万岁爷遣他去踅摸，未必不是想把人支开。便对如约道：“夫人不必客气，这些东西内造处都是现成的，取来就是了。您走这一路，脚上必定湿了，这么捂着不好，回头寒气从脚底心进去，伤了身子。您且稍待，我去去就回来，另让人送茶，您陪万岁爷喝一盏，谈谈家常吧。”
这话要放在平时，何等地不合时宜，皇帝是餐花饮露的仙人，哪儿有那闲工夫谈什么家常！可现在不一样了，时间莫名变得很充裕，甚至整晚都是空闲的，连太后那里的请安都告了假。
章回临走，顺便把帐子里站班儿的人也支开了，“东北角上的地钉儿松了，快带人去打实，回头别出乱子。”
一时各自领命承办，大帐里只剩下一个御前侍奉茶水的，悄无声息把茶水送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皇帝起身走到茶桌旁，比了比手道：“坐吧。”
如约心头一蹦，她还记得补靴子那回，自己自说自话挨在了脚踏的一角，这也是唯一一次敢在皇帝面前落座。身份地位的悬殊植根在骨子里，有些积重难返，以至于他让她坐，她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垂首道：“谢皇上抬爱，臣妇不敢。”
皇帝慢悠悠抬起眼眸，深深望了她一眼，“朕让你坐，你不要推辞。”自己踅身在圈椅里坐下来，提起银质的小茶吊，慢条斯理往两盏小小的茶盏里注上了茶，然后伸出一指拨到对面，“南边新进贡的，尝尝。”
他有极大的耐心，也有良好的教养，但男人对女人那点事儿，到最后终究会图穷匕见。在这之前，如约愿意和他周旋，便呵腰谢恩，欠身在他对面落了座。
彼此缓缓饮茶，那茶水流淌进喉咙里，总有丝丝缕缕的苦味在舌根蔓延。
皇帝还是头一回，丧失正视一个女人的勇气。其实要论感情，他过于内敛，甚至有些迟钝，他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喜爱，因为身处这个位置，看见的永远都是阿谀奉承。
倒不是说她刚烈，或是冒失莽撞，有意和旁人不一样，他也并不欣赏那种处处拔尖冒头的人。波澜壮阔的帝王生涯让他忙碌异常，他鲜少有机会静下心来观察一个人，而她，不知怎么成了第一人。
他看着她，觉得她如一汪泉水，本分地停在巨石的凹洼处，虽然又浅又小，但明澈自然，照得出他的倒影。
有些喜欢来得莫名其妙，也许头一回在螽斯门前就留意了她，也许胜券在握忽然被打个措手不及，才生出不甘，念念不忘。
如今她就坐在对面，他感到局促，手指捏着杯盏，姿势怎么摆放都不合适。
她是最体人意儿的，见状轻声细语说：“万岁爷，您是嫌茶烫吗？要不放下来，臣妇给您扇扇吧。”

第48章
她细致入微，恬淡的语调和嗓音，像蜜一样灌满了他的心。
他的无措被她看出来了，其实很有些尴尬，但又不便说什么，居然真的照着她的意思，把茶盏放了下来。
她伸出手，白洁细长的手指紧紧地并着，在杯盏边上轻扇。不知什么缘故，眉头轻轻皱了皱，左手很快追过来，抓住了右手的袖口。
“万岁爷，您再尝尝，这回指定不烫了。”她说着，唇角隐隐含着笑意，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皇帝咬了咬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下定决心问她：“金氏拿你换她父亲的命，草草把你许给了余大人，你恨不恨她？恨不恨朕？”
如约微沉默了下，笑容显见地消失了，但须臾又回到脸上，照着标准的回答，字斟句酌道：“这是万岁爷和贵嫔娘娘的恩典，臣妇感激都来不及，怎么敢心生怨恨呢。贵嫔娘娘有时候办事匆忙，但未必不是为臣妇着想，臣妇出身低微，就算当差当到二十五岁出宫，姻缘未必能比现在更好。臣妇嫁了余指挥……已是好大的造化，没有别的所求了。”
可她那短暂的一顿，却让他心头一趔趄。
皇帝道：“朕在潜邸时，就和余指挥有往来，他这人有大志，对朕忠心耿耿，但有一点不好，过于独断专横，也不解什么风情。朕只是怕，你碍于这门婚事是恪嫔促成的，一味地忍让委屈。余崖岸是朕心腹不错，但你也是从宫里出去的，朕不能不过问你的悲喜，你……懂得朕的意思吗？”
如约说是，“万岁爷慈悲心肠，臣妇感念万岁爷体恤。臣妇婚后，实在过得很好，也请万岁爷和贵嫔娘娘放心。我们大人脾气急躁是有的，但对待家里人还算宽和，臣妇仔细侍奉着，人心总是肉长的么，我们大人自会明白我的好处。”
然而这番话里，果真没有隐晦的委屈吗？
皇帝终于下决心端详她的神色，见她半垂着眼，分辨不出喜怒。但没有言之凿凿，更没有提起新婚丈夫的喜悦，那么这场婚姻必定是有不足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释怀，那是卑劣的、阴暗的欢喜，就因为余崖岸不值得她深爱，他隐约窥见了一线天光，仿佛她不爱余崖岸，就会来爱他似的。
沉重了许久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他顺势询问：“他是不是还惦记着以前的夫人？”
所以一旦一个男人对你有了几分意思，不用你过多解释，他自己便会替你找到合适的借口。
如约偏头想了想，“他和我说起过，说以前的夫人和孩子是枉死的，他心里迈不过这道坎儿，我也不能怨他。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自是非比寻常，我一个后来者，无非替他惋惜罢了。要是先头夫人和孩子还在，或者他的心境会开阔许多吧。”
就是那种哀而不怨，恰到好处地让人产生怀疑，她所谓的婚后幸福，究竟有几分真。
只是她还不愿意对他说实话，这也无可厚非。他的私心是见不得光的，臣子的婚姻，没有他插手的余地，只要她不来向他哭诉求助，他就只能继续干看着。
“嗐，不说我们了。”她复又温和地笑了笑，半站起身，替他添了一盏茶，“这一路怪不容易的，走在六月心儿里。臣妇常见万岁爷忙碌，那么多的事压在您一身，您千万要保重龙体。”
她软语温存，皇帝那自矜自重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点笑意。
他才发现和她独处，连时光都是温软从容的。她不疾不徐的语调，毫无锋棱的笑容，都让他内心空前平静。以前走过惊涛骇浪，满载而归后，忽然又向往起平实的生活来。他生于帝王家，从小识不得亲情，先帝大多时候不闻不问，偶尔传到面前来，也是创造条件让兄弟们明争暗斗。至于太后，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长子身上，连兄弟两个一齐得病，他都是可以托付给别人照顾的那一个……
他长到这么大，鲜少体会过的一点温情，还是从宜安太妃那里获得的。他的后宫嫔妃众多，但又有几个真心待他？不过各有算盘，各取所需，也许他本就不值得吧，所以也从未强求过她们什么。
她一递一声说着话，连一呼一吸他都听得很清楚。不时抬眼看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心都是懵懂炽热的深情。
喜欢上一个人，自然要替她考虑，虽然和她独处很让他高兴，但也不愿意让她裹着一身湿，干坐在这里。
他开始频频朝外看，嘀咕章回为什么还没回来。等了良久，还是放下茶盏扬声唤“来人”，进来回话的正是章回，托着鞋袜和孝服到跟前，一副急匆匆回来复命的模样，“万岁爷，奴婢在内造处耽搁了时候，找了好半晌，才找到一双合适的鞋。”说着朝如约递了递，“夫人快换上吧，没的着了凉。”
如约把一叠东西接过来，站起身道了谢，“外头还在下雨呢，路上照旧会弄脏，倒不如带回去，留着明天用吧。”
皇帝明白过来，她是觉得在这里更换多有不便，转身对章回道：“朕上外头转转去，你替余夫人守门。”
如约忙说不，“臣妇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万岁爷回避。”
“那你为什么不换？”皇帝道，“成服都是一样的，换上十身也没人看得出来，不必担心。”
她怔怔地托着手上的鞋服，看样子万岁爷这忽来的体恤让她难以适应了。章回掖着手开解：“夫人用不着觉得为难，您是替万岁爷织补便服，才冒着雨上行在里来的。既弄脏了衣裳鞋袜，理当更换，我叫两个女官进来伺候您。您放心，御前的人口风紧着呢，没人敢上外头多说一个字。您这里换着，我再传个二人抬来，一会儿送您回去，就不怕再把衣裙弄脏了。”
如约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得应承，“那臣妇就谢万岁爷恩典了。总管不必传人伺候我，我自己能换。”
能多留她一阵子都是值得欢喜的，但女眷要借地方换衣裳，皇帝不便再在帐子里待着，便自己负着手，漫步踱到抱厦里去了。
如约觉得有些可笑，那位不可一世的万岁爷，执拗地表达起善意来，简直是不合常理。哪有强留有夫之妇换衣裳的，这消息要是传进余崖岸耳朵里，大概犹如晴天霹雳吧！自己原先是计划着，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显露小臂上的伤，试探一下他的反应，结果他们非要让她更换成服，那就只好勉为其难接受了。
她站在千里江山的屏风后，把麻裙脱下来，换上了干爽的孝服鞋袜。然后卷起袖子握紧拳，在堪堪愈合的伤口上，用力撕扯了一下。
只一下，血就汩汩奔涌而出。她忍着剧痛轻喘了口气，然后装得没事人一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皇帝负着手，背身在抱厦里站着，那背影看上去孤高一如既往，只是这份骄傲，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她脚下走得缓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要把这身影深深刻进脑子里去。忽然听见章回招呼了一身，她立刻整顿起精神，客气地向皇帝谢恩，“臣妇给万岁爷平添了许多麻烦，多谢万岁爷。外头夜深了，臣妇交了差事，该回去了。请万岁爷早些安置，臣妇告退了。”
她福身行礼，两手端正地交叠在膝头，欠身向下俯了俯。
皇帝的视线落在她手背蜿蜒的血迹上，脸色顿时变了变。
一旁的章回留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见状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讶然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伤着了吗？”
如约经他一喊，才匆忙作势遮掩，含糊道：“没什么，不留神碰了一下而已。”
仅仅碰一下，就流了这么多血吗？皇帝想起她掩袖皱眉的样子，心下什么都明白了，寒声扔了句“进来”，自己已经转身进帐了。
如约无奈地望了望章回。
章回龇牙咧嘴，“血都快流干了，了不得。快快，夫人快进去，该传御医就传御医吧。”
不由分说把她搀进帐内，顺顺溜溜又把她推到皇帝面前。
灯树上成排的蜡烛，照亮了皇帝的脸，他脸色不豫，“究竟怎么回事？”
如约嗫嚅着，说不出话。
还想再躲避，手却被拽了过去。皇帝轻轻揭开她的衣袖，赫然见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纵向卧在小臂上，还在不住往外渗血。他抬眼看她，眼眸幽深，显然对她的话半点也不相信，“不留神碰了一下，碰成这样？”
章回手忙脚乱找了巾帕来，双手承托上去，“先止了血再说吧，奴婢这就去找御医。”
可还没等他迈步，如约就忙叫住了他，“总管，别……别传御医。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止了血，长两天就好了。”
受了伤不看大夫，太过不合常理，皇帝几乎一瞬就认定了罪魁祸首，“是余崖岸干的吗？你不愿意传御医，是怕宣扬出去？”
话全让他说了，她就没什么可赘述的了，勉强笑着周全，“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皇帝便不再追问了，沉默着用巾帕包住她的伤口，转头吩咐章回：“去找金疮药来。”
章回忙不迭去承办，大帐里幽幽弥漫起浓稠的静谧，他就站在她对面，金色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冷而硬。
如约悄悄抬了抬眼，见他眉目深邃如幽潭，也许发现她在偷觑他，却忍住没有回望，只道：“都弄成这样了，就不要强颜欢笑了。你不疼吗？”
唇角上仰的银钩终于消失了，她耷拉下眉眼，轻声道：“疼啊，但是疼得久了，习惯了。只要掩在袖子底下，就没人看得见。”
她轻描淡写的话，在他心头狠抓了一把。有些感情很难自持，他还是泄露了天机，“是朕的错，那天应该把你追回来的。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了。”
如约听他这么说，一直悬浮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里。
紧紧咬住唇，她知道自己看见希望了。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讨公道，没有动刀动枪的本事，也没有推翻皇帝的手段，她唯一的本钱，就是她自己。利用感情，或许听上去不光彩，但只要能达到目的，光彩值几个钱！世事轮转，一切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就像枝头的果子随时令成熟，时间没到，你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它。
早前她也有些遗憾，就这么狼狈地出宫了，但现在看来，一切仍是最好的安排。
回旋的余地变大，反倒可以一箭双雕。
但她懂得，一团火般扑向他，很快便会让他厌倦。须得轻重得宜、循序渐进，才是钓鱼的最好方法。
遂按捺住住起伏的心潮，卑微地说：“万岁爷和娘娘都是为臣妇好，原本这姻缘，任谁看来都是很稳妥的……”忽而又转了话风，“万岁爷，臣妇听说贵嫔娘娘眼下不在宫里了？请万岁爷息怒，母家不成器，不该牵连娘娘……”
皇帝哼笑，“你自身难保，还惦记她？要不是她，你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嘴里说着，手上放轻柔，揭开压制了半天的巾帕，查看伤口是否还在渗血，一面又道，“你早不是她宫里的宫女了，用不着低声下气替她哀求。人要学会先保全自己，再顾念他人。余夫人，朕想听你一句真话，这伤是不是他弄出来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火候差不多了，要是继续敷衍，就不讨人喜欢了。她踟蹰了下，终于向他坦言：“万岁爷跟前，臣妇不该扯谎隐瞒，原本想着家务事上不得台面，何必惊扰圣驾，但这伤口不争气，不知怎么崩开了……余大人那脾气，确实难琢磨，昨晚上他来瞧我，看见我正绣御前的活计，脸色就不大好，责问我招揽这个，是不是还想回宫里去。”她说着，眼泪莹莹挂在眼睫上，略稳稳声气儿才又道，“我哪儿能有这个心思，无非做惯了这些活计，愿意替御前分分忧罢了。可他不依不饶，提起早前贵嫔娘娘干的糊涂事，越说越恼火，就上来抢我手里的剪子。结果一不留神，划破了我的胳膊，倒也不是成心的，更不是对万岁爷有什么不满，还请万岁爷别误会。”
她到这个时候还尽力维护着余崖岸，让人听出了满心的惆怅。
皇帝没想到，在他不曾察觉的角落里，有个女人因他受了这些委屈。先前不知道就罢了，一旦知情，心里的愧疚便不断壮大，到最后实在觉得很对不起她。
至于那个余崖岸，曾经倚重的利刃，早晚会有不趁手的时候，他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心里生出些许鄙薄，只是看在他以前的功勋上，暂且不去动他罢了。
但眼下的事要解决，他沉声道：“朕回头召见他，找机会向他澄清，让他好生对你。”
如约惶然说不，那种恐惧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颤声道：“您这时候千万不能同他提起，万一他恨我向您告状，回来又不太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伤，养养就好了。”
可是伤口看上去很深，对她来说是小伤吗？
他一想起她流着血，还在替他赶工织补袍子，心下便惨然牵痛。顿了顿问：“这两天还想见到他吗？要是不想，朕替你把他支走。”
如约自然求之不得，手臂上的伤口需要愈合，最好是不要让余崖岸知道。自己走到这个境地，从今往后需要两头敷衍，如果能暂时支开一个，也好抽出工夫来应付另一个。
于是颔首，“我们大人想是还在气头上，这两天不见也好。”说罢又添了一句，“万岁爷替臣妇着想，但臣妇也怕有损君臣之谊，还请万岁爷温和处置。臣妇的针线活计，万不能和我们大人对万岁爷的忠心相提并论。夫妻间一点小小的龃龉，本不该告到御前的，如今惊动了万岁爷，属实是臣妇失仪了。”
她面面俱到，在他看来都是苦难。巾帕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他把手撤开，亲自打了手巾过来，想替她把手背上的血痂擦了。
然而她诚惶诚恐，却行退了两步，躬身道：“臣妇不敢。”
他伸出的手悬在那里，清瘦的骨节看上去有些可怜相。倒也没有一意孤行，手腕轻轻抬了抬，“你自己擦吧。”
如约方把手巾接过来，低着头把周边的血迹清理干净。那厢章回带着金疮药回来，仔细替她上好，又拿细纱布包裹了两层，切切地叮嘱着：“御医说了，这两日不能沾水，不能叫汗捂着。平时留神别碰着它，只要不出血，过上三五天的就好透了。”
如约感激地欠身，“谢谢总管，顶着大雨为我奔忙，一会儿取孝服，一会儿又讨金疮药的。”
章回“嗐”了声，“夫人在宫里时候，咱们处得多好，不能因您出宫嫁人，就忘了旧情。”
今天的这出戏，到这儿也演得差不多了，她复又向皇帝纳福，“叨扰万岁爷半天，实在不应当。臣妇告退了，万岁爷歇息吧。”
皇帝点了点头，看章回把人引出行在。外面已经预备好了小轿，等她落了座，两个太监稳稳地抬起来，悄然滑进了雨幕里。
小轿逐渐走远，章回才返回大帐里，见皇帝坐在案前，正看着那块带血迹的手巾发呆。小心翼翼上前撤走了，一面道：“余夫人今晚送便袍，难免又要引出些风言风语，传到余指挥耳朵里，话必定不好听，难为夫人又要受委屈了。”
皇帝对那些传言并不在意，他也不在乎奇怪的好名声，若贪图好，就不会从他哥子手里夺江山。如今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些传言对如约的影响，万一余崖岸发起疯来，那她的日子恐怕会变得很难熬。
定神思忖了片刻，他吩咐章回：“把余指挥传来。”
章回领了旨，退到帐外打发人上锦衣卫去一趟，余崖岸来得很快，不多时就进了抱厦，仔细拍干净孝服上的水珠，回身解下佩刀才进去聆讯。
皇帝确实半点没有提及他的私事，把人传到御前，是有政事要交代，“再有三天，梓宫就入敬陵了，朕要你先行一步过去安排，确保奉安大典如常举行。”
余崖岸俯身应了声是，“臣连夜便出发。”
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摸索着镇纸如意，略沉吟了下又道：“先帝入陵寝，这么大的事儿，庆王居然称病不出席，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削藩一事，早晚是要实行的，朕一直想拿庆王试刀，只是碍于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好发作。这回他不敬先帝，不尊今上，正可用来杀鸡儆猴。等奉安大典一完，你点人亲自去陕西一趟，着实搜罗他的罪证。时机一到，不用等朝廷下令，直接把人押进京城再行严审，逼他供出同党。”
如果说皇帝先前对如约有多和风细雨，那么他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痛下杀手时，便有多冷酷无情。
章回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那些没有温度的话，像流水一样涓涓淌过耳边，余崖岸后面的差事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看来这两个月是不能留在京里，给他夫人添堵了。
上头既然下发了政令，余崖岸只有承办的份儿，锦衣卫本就是供皇帝随意驱策的。
御案后的人，自觉发话时没有掺杂个人情感，待一切都吩咐妥当，才慢悠悠浮起一个笑，“余大人还在新婚中，这一大堆的差事交代下来，倒要害得你们夫妻不能团聚了。”
余崖岸自然不敢有任何不满，拱手道：“为皇上肃清朝纲要紧，我们夫妻团聚有的是时候，不争这一朝一夕。”
皇帝心满意足，含着笑靠向高高的龙椅，话里带上了几分温存，“那就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临走前和家里夫人交代一声，别害人家牵挂，也是你做丈夫的道理。”

第49章
从行在出来，前一刻脸上还带着恭顺的神情，待转过身，阴沉便爬上了眉眼。
抬头看外面的天色，雨已经停了，月亮从灰扑扑的云层后露出一个银边，像一双窥伺的魔眼。夜间不似白天炎热，但湿凉缠裹住身体，是另一种阴森窒息的感觉。
他心里隐隐带着怒意，唇角也往下沉了沉。先前如约冒雨进行在，一呆就好半晌，他都已经知道了。送葬的队伍里，依稀开始流传出一些闲言碎语，他起先并不在乎，但当那一双双含笑的眼睛，带着几分揶揄扫过他的面门时，紧紧扣在脸上的面具还是有了裂纹——
谁也不愿意新婚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传出些不清不楚的传闻，即便那男人是皇帝。
其实不单如此，他心里的重压还有另一层，只因过于自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原本掌握在手上，用以要挟她的利器，如今调转枪头成了捆绑自己的枷锁，只要他不想让她死，就得费心替她遮掩。
他心里很不痛快，皇帝传召他，是在见过她之后，其中必然有联系。可惜皇帝对谁都有防备，御前的消息他是半点也探不到，满心的愤怒自然转嫁到她身上。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掐着脖子好好和她清算清算。
疾步赶往驿站，见面后即将发生的电光火石，在脑子里反复上演了好多遍。他咬着牙，心道今天必须要给她些教训，否则真有些管不住她了。她是不是执意不听话？好，那就先砍杨稳一条胳膊，再砍闻嬷嬷一条腿，到时候做成腊肉悬在她床前，看她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甬道，转眼便到了她卧房外。抬手用力一推，奇怪，居然没插门，轻轻松松就推开了。忙回身吩咐长随：“走远些，守好甬道，不许一个人经过。”自己忿然提起曳撒迈进了门槛。
本以为她见了他，会心虚惊慌，然而并没有。她坐在桌旁，满脸忧心忡忡，见他进门，哑声道：“大人来了？把门关上，我有话要和你说。”
余崖岸被她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依言关上了房门，站在槛前，满腹狐疑地看着她。
“走近些，”她指指对面的座儿，“离得这么远，怎么说话？”
这是闹的哪出？先前还怒气冲天的余指挥，这时候竟忘了刚才的设想，所谓的电光火石，就这么被她淡淡的语气和神情浇灭了。
不知她要说什么，他垂手摸着条凳的边缘，顺着她的指引弯腰坐下来。两眼怔怔望着她，“你……”
她抢在他前面出了声，“皇上是不是派你出去承办差事了？”
他冷哼了一声，“你果然都知道了……”
她说：“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刚从行在回来。去时弄脏了丧服和鞋袜，皇上命章回替我取了干净的替换，又调了二人抬，把我送回来的。”
余崖岸听了，心顿时往下一坠，“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用意？”
她坐在灯下，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无措的翕动着，半晌才道：“我以为出了宫，就和宫里再无瓜葛了，但今儿进了行在，才发现皇上和以前不一样了。早前在宫里的时候，我想尽办法接近他，那时他高不可攀，连正眼也不瞧我一下。那天金娘娘给我喂了蒙汗药，把我放在绣床上，明明到了嘴边的食儿他也没吃，我满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可我好像高看他了。”
她说着，把紧握的拳头递到他面前，余崖岸迟迟伸出掌心来接，从她手里落下来一串菩提，“大人眼熟这个吗？”
怎么能不眼熟，他不止一次在皇帝手腕上见过这串菩提，虽不是日日戴着，但偶尔也在指间盘弄。
他抬眼望向她，“皇上赏你的？”
如约点了点头，“我已经嫁为人妇了，赏我这个，合规矩吗？”
一种难堪的真相呼之欲出，但余崖岸并不愚钝，他很快便平复了心境，嘲讽地打量了这金线菩提一眼，“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言，你不是应当高兴吗，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近他了。”
她并不否认，“我自然也这么想，但杨稳和闻嬷嬷在你手上，我不能贸然行事。我也不必在你面前粉饰，我心里算计什么你都知道，我想过千百种法子，却从没打算走这条道，因为我不能对不起先父先母。”说着顿下来，轻吸了口又气，“可是先前，他瞧我的眼神好吓人，我忽然觉得很害怕。他和章回说，要打发你出去办事，让我多去陪伴太后和皇后……大人，你能不走吗？或是谎称我病了，带我一起走吧。”
余崖岸听她慢慢地说，虽在极力保持冷静，但还是能从她不时颤抖的语调里，窥出无比的恐惧。
要说分辨真假，他的脑子并不相信，但他的心却宁愿她说的都是真的。忍不住试探，“夫人这谎撒得不圆满，你怕他，却不忌惮我？”
她果然沉默了，隔了好一会儿，在失望几乎占据他的内心时，不情不愿道：“我记得那天你说过，你是他的一柄刀，我虽也恨你，但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若论主从，他是元恶大憝，你是奉命行事；若论亲疏，我和你通禀祖宗，拜过天地，你们不能相提并论。”
其实男人很好骗，就看她愿不愿意。
她的这番话，着实让他心动，她能这么通情达理，简直是意外之喜。
所以说了，她还太年轻，即便仇恨再深，也不可能有长性去维持。先前在宫里时候，遇见了狗不拾的杨稳，两个人一拍即合图谋什么报仇大计，回回落空。现在把他们拆开了，一个在诰敕房老老实实盘着，一个被他养在内宅。这一对儿难姐难弟没了照应，两下里自然都消停了。
他一面为自己的驯养成功感到高兴，一面又因新的难题发愁。金鱼胡同那桩案子太小太小，小得犹如尘埃，皇帝眼里盯着的，只有那些同姓同宗的藩王们。若忽然向他禀报，魏如约是许家的漏网之鱼，恐怕他还要在脑子里翻找翻找，才能找出对应的人和事件来。既然不知道有这么个见天想取他性命的人存在，自然不会来怀疑她。万一当真后悔了，重又惦记上她，那想断了他这个念想……只怕难如登天了。
别人不了解皇帝，但作为陪他一起走过高峰低谷的膀臂，深知道他的为人。你看他好优雅，好高洁，甚至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将你拆吃入腹的时候，照例可以笑语盈盈。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阴谋阳谋像一片沼泽，暗暗将你包围，等你发现，早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最好求神拜佛，不要让他盯上你，也最好不要用任何极端的方式，来勾起他对你的兴趣。大邺开国两百余年，锦衣卫是高祖执政后期创立的，搜罗全天下一切不为人知的机密，对慕容氏历代帝王的经历和喜好，自然也了如指掌——
慕容氏是鲜卑人，鲜卑人骨子里流淌着狂放的血。高祖皇帝当年谋了哥哥的江山，连嫂子也一并笑纳了，当今圣上万一瞧中了臣子的夫人……那又怎么样？
心里不由一乱，他低下头，用力握住了手里的菩提手串，念珠互相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如约轻轻唤了声大人，又追问一遍，“你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带上我？”
余崖岸调转视线望了她一眼，头一回觉得无能为力，“我不能带你走。今儿夜里先行赶往敬陵，预备迎接先帝梓宫，要是带上你，礼法上交代不过去。”
她显得有些失望，“你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吗，不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吗，如今让我跟着你也不行，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拧起了眉，“锦衣卫再有能耐，也不能把慕容家的天捅个窟窿吧。我上陵地里去，带个女人，不等皇上降罪，朝会上御史就能把我弹劾死。”他气恼地说完了，顿了顿又来安抚她，“仪仗队再行三天，就到敬陵了，毕竟还穿着孝服呢，暂且不会怎么样的。你且忍一忍，等回了京再从长计议。”
她听了，无可奈何点了点头，“那这两日，让涂嬷嬷陪我睡。”
她声气儿幽幽地，到底还是年轻姑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有些揪心，居然体会到了一点苦难夫妻的味道。但也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仔细盯了她两眼，“你不会是在我跟前唱大戏，糊弄我吧？”
然后她生气了，板着脸说：“赶紧走吧。御前下了令儿，余大人遵旨办事去吧。”
可他坐着没动，语气倒是放轻柔了些，“挺过这段时间就好。不过我有句话要交代你，上头越是留意你，你越要给我老实些，别露出一点马脚。要是让我发现你又在打歪主意，到时候大不了先宰了你，再负荆请罪。上头那样的明白人，不会为个死人和我过不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恫吓，这招对如约来说已经没有太多威慑力了。她知道他舍不得动她，现在说得越狠，日后维护起来越卖力。她也不是没想过，趁着他对她放松了警惕，干脆在他饭食里下个毒，毒死他一了百了。可她的身世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那些办事弟兄，一旦发现他有了闪失，必定头一个来揪她。她是既要让他死，又要保得自己全身而退，想留下这条命，再去和罪魁祸首拼一拼。
所以她苦笑了下，“我这是两头受催逼啊。本以为同大人诉诉苦，你能明白我的心思，没想到雪上加霜了。”
这话说得他无言以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万一她是真心向她求助，自己这样岂不是寒了她的心吗。
他不会认错，但态度还是转变了许多，忖了忖道：“就让涂嬷嬷时时陪在身边吧，零碎活计让那两个丫头去办。”边说边又上火，朝外望了眼道，“派她们来伺候的，她们倒好，受用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如约怕他迁怒底下人，只说是自己让她们歇着去的。他待不了太久，到底站起身预备离开了，她送他到门前，淡淡叮嘱了一声：“才下过雨，赶夜路要小心些，路上湿滑。”
本来很家常的一句话，但在余崖岸听来，却像天上的仙乐一样顺耳。
他站定了脚道：“御前还有另一道令，承办完了先帝落葬事宜，我又得赶着去陕西。”
这下她呆住了，“怎么还要走？要去多久？”
他说：“说不准，少则两个月，查办庆王，预备削藩。”
她脸上的失望掩也掩不住，“要去那么久……能赶上回来过年吧？”
她皱着眉，细细地抱怨，真像个舍不得丈夫出远门的小媳妇。他心里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一拽，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躬着身子，只为尽力抱紧她，喃喃在她耳边说：“我也不放心把你放在京里，这一走，好些事就不由我掌控了。我怕皇上不死心，更怕你翻浪花儿。”
话还是照例那么不中听，他胸前粗麻的孝服磨着她的脸，有种刺而痒的感觉。
她厌恶他的怀抱，但她必须说服自己接受。心里作了许多准备，慢慢抬起僵直的双手，抓住了他孝服的后背，嘴里怨怼着：“你要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
他察觉到了她的回应，这一刻几乎高兴得要蹦起来。看吧，这小丫头果然是能调理过来的。相较于陌生男人的虎视眈眈，至少自己和她一个卧房里睡过几晚。此番戒情断欲不是无用功，给了她一点时间，她两下里权衡，到底还是转过弯来了。
她害怕皇帝的那双眼睛，倒也好，至少短期内老实了，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回京之后在家陪着母亲，哪儿也别去，宫里碍于情面，总不能让人特意来传你。”他又留恋了片刻，最后还是松开她，倒驴不倒架子地又追加了一句，“别打什么不该有的小算盘，一切等我交了差事再说。”
如约听话地点点头，又垂眼看他手里那串菩提，“这个怎么处置？”
余崖岸咬着牙，什么都没说，把它塞进了袖袋里。
再不能耽搁了，他打开门，带上近身的随从，大步流星朝甬道那头去了。如约站在门前目送他，看他半道上遇见莲蓉，十分没好气地喝了句：“机灵点儿！”
莲蓉吓得缩脖子，盆里的水都险些泼出来。这样横行霸道惯了的人，不难怀疑连路过的狗，都会无端被他踹上一脚。
好在人很快走远了，莲蓉这才闷着头把水送进房里，战战兢兢道：“大人不知怎么发了脾气，别不是和夫人闹不痛快了吧！”
如约说没有，“公务上碰了钉子而已，不碍事的。”
等莲蓉把盆儿放在架子上，她走过去仔细盥手，一面吩咐她：“明儿起，你和涂嬷嬷轮着在我身边伺候，跑腿的事儿就让翠子干吧，我跟前别离了人。”
莲蓉不大明白，先头不愿意让人陪着，怎么这会儿又让别离人了。
如约见她嘴上应承，脸上还有些不解，便同她解释：“大人先行一步，上敬陵办差去了。其他命妇的丈夫都随扈呢，只有我孤身一个。你们在跟前，进出都有个伴儿，就不怕生出什么闲言来了。”
莲蓉连连答应，“怪道呢，奴婢看大人急赤白脸的，刚才那一嗓子，险些吓我一个倒栽葱。”
如约笑了笑，接过手巾仔细擦了手。就寝的时候让莲蓉把涂嬷嬷叫来，说夜里孤零零地，害怕。
涂嬷嬷大包大揽，“老婆子没别的，就是火气旺，活了六十岁，没见过一个小鬼儿。夫人只管放心，有我上夜，保管一切稳稳当当。”
如约道好，指派窗户底下那张小榻让她就寝，自己登上床，放下了纱帐。
甬道里渗进了微微的光，几经周折蔓延进帐幔里来。她把右手举到面前，仔细盯着包扎好的小臂看了半晌，今晚敷衍过去了，算是一个好的开端。她知道自己选了条不好走的路，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尽了全力，将来不论死活，都不后悔了。
第二天一早起身，晨间照例上供哭祭，皇后率领着内外命妇们，直撅撅地跪在泥地里。皇帝和一众宗亲祭拜完毕，从灵前出来，她低下头躬了身子，等人走过去，方由莲蓉搀扶起来，垂手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送葬这一路，连着走了好几天，刚开始众人都是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错漏，但时候一长，渐渐松散了。譬如湘王妃，趁着无人留意的时候，钻进了如约的车里，随手还带来一盒果子，“一个人窝着怪难受的，咱们就伴儿，说说话。”
如约自然很欢迎她，分了个凉垫给她。
两个人坐在车内，半开着小窗，边看外头连绵的山景儿，边饮茶吃果子。
湘王妃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见车舆一角供着一台小冰鉴，笑着说：“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冰鉴是你家余大人踅摸来的吧？搁在平时是寻常的物件儿，搁在现在，那可是了不起的稀罕巴物。”
如约没打算遮掩，谎扯得太多容易露馅儿，还不如坦坦荡荡地。便抬手给她斟茶，一面道：“不是我家大人踅摸来的，是御前的苏领班替我想的辙。先前那件便服要缝补，他找不见人手，我愿意接下差事，他谢我来着。”
湘王妃“哦”了声，“是这么回事儿……昨儿上御前送东西，一切还顺遂吧？”
如约说都好，“万岁爷说了几句体恤的话，倒叫我受之有愧了。回来后不久，我家大人也来找我，说御前给指派了差事，要连夜上敬陵去。路上那么滑，才刚下过雨，我也不明白做什么半夜就走，今儿天亮再动身不成吗。这会儿不知到了哪里，要是快马加鞭，八成已经赶到梁各庄了……其实也不那么着急的。”
湘王妃听她这么说，到底自己年纪比她长了好几岁，联系起前因后果来，似乎看出了几分眉目。
但这种话，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胡说，只是顺口应承着：“想是怕路上有什么变故吧，提早让余大人过去，好周密安排。”
如约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地抱怨：“先上敬陵预备接驾倒罢了，转头又让去陕西……”
湘王妃怔了怔，“去陕西做什么？”
如约捏了块小点心，在角上啮了一小口，低声道：“先帝爷的奉安大典，庆王称病告了假，皇上不大高兴，派我们大人上他藩地去一趟。至于去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点心吃口真不错，王妃尝一块吧。”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纯真女主人设的，看到这里就可以喽。
孤立无援被骂蠢，应时而动被骂茶。
如约摊手：到底要我怎么样？

第50章
湘王妃吓得舌根儿发麻，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吃点心。
有个词儿叫唇亡齿寒，庆王和湘王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却是一个爹生的。不单如此，两者之间还有个最大的共同点，都在藩地就藩，都曾手握过重兵。后来晋王篡了太子的位，打压得他们这些人连头都不敢抬，明明彼此是兄弟，弄到后来都成了孙子。兵权被缴了，各藩地还设置了管控的衙门，用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单如此，连藩王们的长子都被迫送进京城，由新帝钦点的老师教授学问。
藩王们敢怒不敢言，放下兵权后，着力在家生儿子，以弥补世子被扣押的遗憾。当然，也有生不出儿子，没在京城抵押世子的，那就是唯一的勇士庆王。他脑袋后头有反骨，大多时候不信邪，以至于连先帝爷下葬都敢不露面。
当今万岁爷，那是什么人啊，谈笑着就能把你碾成齑粉。这回派遣锦衣卫指挥使过陕西，还能落着好？说话儿把你四肢绑起来，生猪一般抬进京城来。进了锦衣卫昭狱，不用上头示下，就等着梳洗、炮烙、掏下水吧。
那么一个庆王倒下去，周边诸如湘王、彰王、兖王等，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早晚削藩的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到时候皇帝再把他们收进十王府，像圈养牲口一样圈禁起来。先帝的血脉，成了臭水沟里的泔水，连东厂的太监都能在他们头上拉屎……这样的日子，真是不敢设想。
湘王妃三魂七魄飘在头顶上，虽然他那丈夫如今身边有了宠爱的姬妾，但不妨碍她仍是湘王的正头嫡妻，他们还是一家子。自己心里推断着，推得五内俱焚，口干舌燥。
茫茫然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半晌才说：“这茶……凉了。”
如约看她脸色发白，自然明白她在忧虑什么。面上佯作不察，笑着说：“王妃怎么了，原本喝的就是凉茶呀。我才刚往里头添了白桃……您是不是身体不适？要是病了，可千万别隐瞒，随扈有太医，赶紧请来瞧瞧吧。”
湘王妃这才回神，摆了摆手道：“我那儿是病了，是给吓的。”
如约温吞地笑了笑，“好好的，怎么吓着了？”
湘王妃惨然掖了掖额头的冷汗，“就是听说余大人要上陕西去，替庆王担心呢。他这人也是狂悖，先帝入地宫这么大的事儿，说不来就不来，要是换了我，我爬也得爬进京。还有他那个王妃，怎么当的家，夫妇两个一齐窝在封地不见人，怎的，在家孵蛋呐。”
她口头说得事不关己，但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远不止担心庆王那么简单。余崖岸这一领命不要紧，这回来参加丧仪的藩王们，还能吃得下饭吗？
湘王妃终于拽住了如约的手，“余夫人，咱们相处也有两天了，您瞧我这人怎么样？”
如约说好呀，“王妃是善性人儿，处处帮衬着我，我和王妃不见外。”
“既这么，我还想求您帮我个忙。”湘王妃道，“我也不瞒您，我们这些人，留在京里整日提心吊胆，最怕就是上头动削藩的念头。每逢有这样的事儿，都是锦衣卫承办，像前头的鲁王，举刀扛大鼎的，半个脑袋都被锦衣卫削了，多怕人！所以我想托付您，您是余大人枕边人，能不能帮我留点儿意，要是探见养心殿里有什么消息，一定知会我，好让我们有个应对。”
如约心头激动起来，但语气还是惯常地平静，“御前要真传了令儿，还能怎么应对？”
湘王妃愁肠百结地说：“削藩总得一地一地削吧，咱们就对着山海图，发现离我们的封地越来越近时……也别等上头费心了，自请完璧归赵就是了。”
其实当初新帝也算没对他们赶尽杀绝，不过收缴了兵权，还让他们归藩尊养。如今五年过去了，皇帝的好耐性也快用光了，他们这些眼中钉要是不自己识趣儿，将来恐怕难逃贬为庶民的命运。
湘王妃的言辞间满是绝望，但如约并不气馁，王妃们被困在京城，未必知道封地上的情况，削藩一旦开始实行，每一位藩王都会惴惴不安。兵权被收缴了，私底下就真的一点后手都没留吗？都是先帝的儿子，她不相信那些王会坐以待毙。也许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什么时候触动了机簧，说不定还能酝酿出一场风雨。
总之她是抱着希望的，有任何机会都想试一试。湘王妃既然开了口，她毫不犹豫就应下了，“原本这种政事，我不该掺和，但我和王妃交好，既然王妃托付我，我不能不答应。”
湘王妃大喜，简直对她感激涕零，“夫人的这份情，我牢记在心上。将来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听候您差遣。”
如约抿唇笑了笑，“王妃言重了，传个话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说着愈发套了近乎，“王妃总是夫人夫人地叫我，怪见外的。我的闺名叫如约，您往后就这么称呼我吧。”
这个名字细细在湘王妃舌尖研磨，“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也极喜欢，如约而至，听上去多温存！我娘家姓郑，闺名叫端容，唉，嫁了人，除了家里父母，就再没人叫我的名字了。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当姐妹一样走动，总比外面那些人亲近些。”
如约含笑说好，但直呼王妃的名字是犯忌讳的，再亲近也不能做出这么不知轻重的事来。
后来两个人还是如常饮茶闲谈，就那么东家长西家短地拉扯着。只不过湘王妃分明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探着身子，朝窗外张望。
好不容易延捱到晌午饭点儿，车一停她就忙下车，“打搅你半日，该回去了。”
如约知道，她是着急要去见湘王呢。离余崖岸动身去陕西还有好几天，他们的消息得到很及时，如果庆王手上有些残余的力量，不说和皇帝对抗，先对付余崖岸，应当绰绰有余吧。
现在唯有祈愿慕容家的子孙们还有血性，没有完全被驯服，哪怕是挣一挣，不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如此舒心惬意，也是好的。
目送湘王妃离开后，莲蓉和涂嬷嬷把中晌的饭食送进来，她今天胃口还好，吃了小半碗饭。饭后下车消食儿，马车正好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树冠遮挡了一大片日光，热虽热，但有微风吹来，倒也不觉得憋闷。
放眼朝远处眺望，再慢吞吞踱上两圈，她仰首看树顶的样子，都透出一种宁静壮美——
果真喜欢起来，再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御用的龙庭停在队伍的中段，和她的车辇相隔二十来丈。皇帝从车舆里走出来，站在车前搭出的廊檐下，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着人看过了吗，她连日的饭食用得好不好？菜色怎么样？”
苏味在一旁回话，“天儿太热了，夫人的胃口不怎么好，每顿进得都不多，看着像是垫吧垫吧就完事了。命妇们的饭食，大多是光禄寺膳房送出去的，虽也精美，但和御膳房的不一样。二十个菜色，颠来倒去地做，也有点心果子等，只不过和在京时候不能比，这也是没法子。”
皇帝沉默下来，开始思量，要是从御前拨调饭食过去，有没有可行性。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章回打消了。章回跟在他身边二十来年，当初政变的时候还替他挡过刀，这种寻常事件上，妄揣圣意也不是什么罪过，只是说得委婉些，一句一字小心地斟酌着：“余大人走时，像是特意吩咐了什么，奴婢看夫人跟前伺候的人一刻也不离开，看管人犯似的看管着她。先前御膳房送膳来，奴婢本想上厨里挑两样，给余夫人送去，但又忌惮她跟前的人。到时候瞪着两个牛眼问来历，再传到余大人耳朵里，夫人又得挨教训、吃挂落儿。”
那句挨教训、吃挂落儿，像针似的在他心上扎了一下。可是再看她，明明应当苦大仇深的，可她偏不。精致的面孔上总挂着恬静温和的笑意，像在宫里时候一样，四平八稳，面面俱到。
他曾问过章回，小宫女时期的魏如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章回没有任何刻意的美化雕琢，一张口就蹦出三个字儿——好姑娘。
“奴婢曾经打听过她的脾性，从针工局到司礼监，再到内造处，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她踏实勤勉，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她全收，您从她嘴里，听不见一句抱怨。她就见天乐呵呵地，对谁都很客气，从不和人犟脖子。后来金娘娘图她针工好，把她从宫外调进来，她一直念着金娘娘的知遇之恩，尽着心地为金娘娘着想。可惜，没遇见个好主子，最后还是给卖了。奴婢有时候想，这么乖顺的姑娘，应该有一段好姻缘。原本余大人也算良配，要是能好好儿待她，后半辈子是个依靠。谁知余大人不珍惜，争执就罢了，好歹不能动手。人家是姑娘，又不是他锦衣卫的糙老爷们儿，把人胳膊划成那样，属实不应该。”
章回的这番话，让皇帝对余崖岸的不满又添了几分，“她给御前织补，是回报君恩，余大人这通邪火，怕是有意要发在朕身上吧。”
这下章回不说话了，和边上的苏味交换了下眼色，各自心里都明白，一旦万岁爷挑起眼来，余大人往后的日子好过不了了。
但因着一个女人，弄得君臣不两立，说出来很跌份子。底下人在这事儿面前，可不敢自作聪明。
皇帝的目光穿过人群，静静落在她身上。不知是不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似乎是察觉了，回头望了龙庭方向一眼。这一望，自然发现了他，立时就肃容，远远朝他褔了福身。
皇帝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匆忙转身进车舆，心烦意乱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边上伺候的人以为他要批奏对，又是研墨又是打扇。他翻开一张陈条看了好半晌，上面的字他都认得，但就是进不去他脑子里，蹉跎了良久，又“啪”地一声合上了。
“传朕的令，中晌停驻的时间缩减两刻钟，尽量赶路，早些抵达敬陵才安心。”
章回道是，打发人出去下令，苏味趁着有空闲，亲自给如约送了冰。
要说话，得先把那两根旗杆儿支开。等那一老一少站远了，苏味才压着声问：“夫人的伤好些没有？大热的天儿，要立时愈合怕不大容易。”
如约说：“好多了，谢谢师父惦记。您给我送了冰，车里自不会太热，伤口长起来也快，早上再看的时候，已经消肿了。”
苏味说这就好，“为着帮我的忙，倒连累了夫人，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顿了顿问，“今晚扎营，夫人陪太后解闷儿去吗？太后老祖宗喜欢夫人，还在万岁爷跟前说您的好呢。”
如约心里明白，太后哪会和皇帝说她的好，不过是这些太监在打探虚实罢了。
网子得放缝儿，才能让鱼钻进去。她莞尔道：“昨晚雨太大，我也没顾上，今天天气好，是得去向太后请个安。”
苏味连连点头，“万岁爷体恤夫人，夫人也该念着万岁爷的好儿。回头在万岁爷跟前说两句软乎话，总是礼多人不怪，您说是不是？”
如约说是，“今儿要是再见万岁爷，一定向万岁爷谢恩。”
苏味展开眉目笑了笑，“成啦，就快开拔了，夫人快登车吧，我也回去了。”
这头别过，苏味悠着步子重新回到龙庭。进门见皇帝正蹙眉看书，上前唤了声万岁爷，“奴婢给余夫人送冰去了，余夫人说晚间要上太后帐里请安，遇见了万岁爷，还要向您谢恩呢。”
皇帝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下。面上还是寻常模样，抬指捻着书页，淡然翻过了一页。
反正事儿促成了，苏味有些小得意，微伏伏身，却行退到龙庭外去了。
出檐的左边站着章回，他朝他瞧了一眼，“好小子，近来卖力，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该升发了。”
其实太监们也有野心，这狭窄的老公之路上，处处尽是登梯上高的机会。像苏味，眼下是领班，手底下管了七个人，不算什么有头脸的人物。他上头还有掌事、首领、殿前首领，甚至是总管，上升的空间不可谓不大。既然家伙事儿都已经交代了，不挣出一番前程来，岂不是白挨了这一刀吗。他也不比别人短什么，但凡逮住了机会，自然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爬。
后生可畏，前辈也有提防的心，所以他得谨慎再谨慎，“总管给小的提醒了，小的往后一定遵着总管的示下，不敢自作主张了。”
章回牵了下唇角，心道算是个明白人，没有得意忘了形。遂吩咐了一声：“万岁爷膳后要问太后老娘娘的安，到时候清个场子，让锦衣卫在要紧的三顶大帐外沿拉上一圈行障。这么着阻断了有心之人的窥伺，宫里主子们行动起来也方便。”
苏味恍然大悟，“还是您想得周全，小的这就打发人给锦衣卫传话去。”
什么叫想得周全呢，他们这类人，不就得像主子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不管大事小情儿，都得仔细拿捏上千百遍吗。
总之这个主张好，锦衣卫的行障也搭得好，离主帐五十步远的地方，高高支棱起了黄幔。这么一来驻跸占地虽扩大了，但规制方圆也随即体现，行宫也是宫，即便是送葬的途中，照例不能坏了宫廷的体统。
如约上太后帐里请安的时候，正逢皇后也在。皇后不施脂粉，顶着一张清秀伶俐的面孔，不知正和太后说着什么。见有人进来，话题就此中断了，带着三分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了她两眼。
如约上前行礼，含笑说：“昨儿雨大，料想老祖宗一路上也乏了，臣妇没敢来打搅。今儿驻扎得早，赶紧来向老祖宗请个安。楚嬷嬷上回说初七用来供奉七娘娘的重阳景菊花纹样，我勾描好了，不知画得如不如老祖宗的意儿，特送来请老祖宗过目。”
这都是明面上的话，纹样自然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不过用途不一样罢了。太后一时一刻也不忘早夭的宁王，到了阴寿张罗超度，到了七夕，又惦记要给宁王说门亲事，让他在下面不那么孤单。
所以画纸送到面前，查看得尤为仔细，不光自己看，还要请皇后掌眼。
皇后偏身端详，自是说好，“余夫人当初在宫里的时候，臣妾就听说过她的好手艺。臣妾跟前梳头的印儿和她住同个直房，余夫人是仔细人儿，给她领缘袖口上绣的那个小花，印儿还让臣妾看来着。只可惜那会儿余夫人在永寿宫，臣妾羡慕她的手艺，也没法子请得余夫人。”
话都递到嘴边了，如约当然得懂事儿，“娘娘说哪里的话，要是皇后娘娘不嫌弃，臣妇回头绣个万福如意的襁褓，给小皇子贺喜吧。”
皇后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御前已经麻烦余夫人了，我再给夫人添活计，岂不是叫夫人围着宫里转，实在失了分寸了。”
可是这话却说得有些过头了，阎皇后能走到今天，这一路靠的是谨小慎微，知道自己的斤两。如今做上了皇后，自觉水涨船高，和皇帝不见外起来，又是麻烦又是失分寸的。
连太后都有些听不过去了，觉得她绵里藏针。那些闲言碎语，老嬷嬷们怎么能不往她跟前传，太后活了这把年纪，见多识广，只想提醒皇后别太揪细，“余夫人是宫里出去的，拿宫里当娘家似的，嫁了人，难道就和宫里不来往了？”
皇后可能是自觉地位稳固，又怀着龙种，浑身都是底气，竟蹦出一个奇思妙想来，“母后既这么说，何不认余夫人做义女？臣妾听说余夫人苦得很，自小没人疼没人爱。母后有菩萨心肠，又如此喜欢她，索性认下一门亲，往后也好照拂她。”

第51章
如约大觉意外，虽明白皇后这是开始忌惮她了，但实在没想到，她竟会贸然向太后提出这么个建议。
“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妇不过仗着一点针工手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回报宫里对我们夫妇的恩典罢了，怎么敢在太后面前居功。”她谦卑道，“且臣妇本是微末之人，要是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心思来，岂不是不自量力，折辱了太后老祖宗吗。”
她表态得快，让自己摆脱了尴尬的处境之余，也为太后解了围。
太后本就不怎么待见皇帝后宫里这些嫔妃，阎贵嫔当上了皇后，在她看来是矮子里头拔高子，无人可用了，才让这便宜落到了她头上。如今刚坐上皇后宝座，就发昏要走恪嫔的老路，不由斜眼瞥了瞥她，“皇后别不是孕傻了，太后认干亲，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老身多个人管我叫母后是没什么，要紧一宗，得问问皇帝，认不认这个干妹子。”
话到了这里，皇后就得掂量掂量了。到底大伙儿都不傻，她想用干亲提醒皇帝谨守分寸，殊不知那点子阻碍，还不如一个土疙瘩绊人厉害，能防得住什么！
再说认了个干妹妹，就多出一个干妹婿来，凭皇帝那份卸磨杀驴的心机手段，会平白给自己添不自在吗？
皇后挨了太后的数落，一时面红耳赤，“臣妾糊涂，闹了大笑话，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原本还要呲打她两句，但见她怀着身子，又在皇后的位份上，不能太下她的面子，便随意敷衍了一句：“心是好的，可惜用错了地方。君君臣臣门道不少，往后好生学着点儿吧。”
皇后红着脸答应了，复又看了如约一眼，“余夫人，你也别见怪，我原想着替你张罗张罗呢……”说罢又勉强笑了笑，“你这手活计，确实漂亮，这花样儿还是头一回见，得了空，也上我那儿坐坐吧。”
如约抿着笑，俯身道了个是。
可她看上去越显得坦荡大方，越衬托出皇后偷鸡不成的尴尬。阎皇后不明白，不过是个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儿，早前在宫里也不觉得怎样，无非长得比人强一些而已，怎么出了宫，反倒变成香饽饽了。
今儿这安，请得是不自在了，皇后在太后跟前又略坐了片刻，就借口身上不适，从大帐里退了出来。
行障之外燃着火盆子，透过栌黄的围布，映出一团又一团模糊的光晕。
皇后心眼儿窄了，边走边抽泣，吓得边上侍奉的女官忙宽慰：“娘娘，这事儿千万别放在心上。太后说话由来都是这样，就算冲万岁爷都没个好声气儿，挤兑您两句，您一笑了之，显得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皇后却不这么想，“我好歹是皇后，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我心里可真难受。”
女官极力纾解，“余夫人在宫里伺候过，太后什么样的脾气，她在金娘娘处见得还少？早前金娘娘为他爹求情，都求到太后跟前去了，被太后两句话撅回姥姥家，余夫人都是亲眼目睹的。您如今是两个人，更要比以前从容些儿，这么着对小皇子也好。”
皇后听了，脾气才略略消退，但一时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放眼看着前面的行障，喃喃说：“这围布支得晚了点儿。你没听见外面的传言？眼下正随扈，不敢大肆宣扬，等回了京，不知又会编排成什么样。我是担心坏了皇上清誉，好容易才坐稳的江山。”
主子转不过弯，身边的人就要极力把她拽回来，才能保得大家平安。女官道：“我的娘娘，咱们万岁爷是圣主明君，心里自然有谱。您如今别管那些，先养稳了胎，再一个明哲保身，这两件事才是顶顶要紧的。”
皇后迟疑了片刻，似乎还是听进去一些的，但心底里仍是放不下，嘀咕道：“那明儿请余夫人来坐坐，看看能不能劝她留点儿神。到底她是个女人，名声要紧，就算不顾念万岁爷，不还得顾念顾念自己的男人吗。”
两个人缓缓走远了，但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进了皇帝的耳朵。
皇帝原本还在行障内消磨时间，怕和余夫人前后脚赶到，会让太后起疑。结果这一耽搁，竟听见了皇后这一通“深明大义”，当即脸色就不好了。
边上的康尔寿暗暗咋舌，小心觑了觑万岁爷的神情，心道这位皇后别不是想试试自己的后位有多稳，有意捅万岁爷的肺管子吧！
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谁还不知道这套慷慨说辞背后隐藏的小心思。就是登了高，在乎自己的地位了，唯恐忽然蹦出个人来，动摇了她的皇后之位。
毕竟万岁爷一向凉薄，连册封皇后都是为了应急。这泼天富贵虽来得意外，但帽子落到谁头上就是谁的。以前看着独善其身的阎娘娘，被捧到这个位份上后，自然而然开始恋栈。说起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一套一套的，看来是打算当贤后啊。
可惜万岁爷看得太透彻，怕是不会给她留有发挥的余地。康尔寿有些遗憾，原本和苏味说好了，下值后喝上一杯的，这下子是喝不成了。
万岁爷没再蹉跎，举步就往太后大帐里去。他忙跟上，亦步亦趋地，把圣驾送进了夹板门。
那厢如约见皇帝进来，起身悄然退到了一旁，皇帝向太后行礼，她便随宫人们一起向皇帝行礼。
太后今儿心情还不错，问皇帝吃过了没有，要不要在这儿用点小食。
皇帝浮着笑意，温言道：“谢母后关爱，儿子用过了来的。再过两天就入敬陵了，母后好好休整休整，到时候儿子让御膳房预备几个母后爱吃的菜，送到母后跟前来。”
太后照例没领情，“倒也不必麻烦，我这儿的膳房还能短了我的吃喝吗。等到了陵地，把先帝送进地宫，我也就安心了。”边说边低头吹了吹盏里漂浮的茉莉花，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先前你那位皇后在我这儿说笑打趣，让我认下余指挥的夫人做干闺女呢，你心里怎么想？”
皇帝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瞥了边上站立的人一眼，“想是皇后看出母后器重余夫人吧，儿子不懂认干亲这门学问，一切全凭母后定夺。”
太后的意思，不过想借着皇后敲打一下他，约束自己的言行。什么又是送冰，又是在廊子上私会的，毕竟是做皇帝的人，这种闲言传出去多不好听！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看面前这两个人，着实有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意思。余崖岸的夫人是个谨慎人儿，不像那种千年不曾见过男人的模样，况且人家又是新婚，自家男人也不差。皇帝呢，像是个断情绝爱的老僧，眼里只有他的江山和权柄。遇上了兴许会搭个讪，怎么也够不上有私情吧！
太后低头呷了口茶，敲打过后又开始同情皇后，“我才刚也说了，太后认干亲，牵扯可太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你那皇后，是有些着三不着两，不过心眼儿不坏，瞧在她还怀着身子的份儿上，就不说她了，免得吓着她。”
皇帝说是，知子莫若母，其实太后料准他事后会寻皇后的不自在，提前一步替皇后说了情，比他从旁的地方得知消息，再去责问皇后强。
后来母子两个随意闲谈了几句，说起宜安太妃向太后陈情，要留在敬陵为先帝守陵的事儿。太后道：“我是舍不得让她在那里受苦的，遵化离京城三百里地，要想回去一趟不容易。她十五岁进宫，在宫里好几十年，不说旁的，总是锦衣玉食尊养着，在那儿算怎么回事？回头饮河水、挖野菜，老了老了过起苦日子来，那怎么能成！”
可皇帝却有他的主张，沉吟了下道：“这事儿太妃早就和儿子提起过，儿子和母后一个想头，实在不忍让她在那儿受苦。可儿子也知道，太妃不是随口一说，她是深思熟虑过，心口如一的。这回又和您提起，儿子想，若她真这么打算，何不成全了她的念想。到底她无儿无女，没有牵挂，困在宫里几十年，对她来说着实煎熬。如果留在敬陵能让她余生快活些，儿子倒觉得不如顺了她的心意，准她奏请吧。”
太后听完他的话，直愣愣看了他两眼，“困在宫里成了煎熬了？这也没苛待她呀。照你这意思，我也该留在陵地才是，来都来了，还回去干什么？”
眼看着又要呛起来，皇帝忙起身拱手，“母后别多心，儿子断没有这个意思。太妃无人可牵挂，母后还有儿子，母后要留在敬陵，儿子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的。”
一旁的楚嬷嬷也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劝慰太后，“太妃是太妃，您是您。您肩上担着重责呢，不像她，无事一身轻。她要留下守陵，是她报效先帝爷的途径，万岁爷成全了她，先帝爷享殿里也有人照应，有什么不好。”
太后这才作罢，半吞半含地松了口，“这事儿我不管了，随你怎么安排吧。”
皇帝面对这位母亲，实在是心力交瘁，复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到底行礼告退了。
太后其实也有些后悔，好像存着心地和这儿子找茬似的。毕竟还有外人在呢，便转头看了看如约，尴尬道：“叫你瞧笑话了吧？”
如约说不，“臣妇反倒羡慕太后和万岁爷呢，母子间不痛快了，拌两句嘴，那才是家常的味道。不像臣妇，母亲不在了，家人又不亲，想吵都找不见人，像个飘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听得太后怜惜不已，“这孩子，多可怜见儿的。要不是碍于体统，我还真想认了你呢。如今虽不能如愿，咱们心里亲近，也是一样的。”
如约忙说是，乖顺地仍旧侍奉在太后左右。
人的脾气秉性是生在骨子里的，不因身上带着血海深仇，就变得面目全非。她生来招老一辈的喜欢，那时候族里有个刁钻的老姑奶奶，对谁都爱吹胡子瞪眼，唯独喜欢她，临到要过世了，还送了一个自己年轻时候常戴的翡翠白玉项圈给她。如今这位太后也是如此，对皇帝后宫里那些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却莫名爱和她亲近。
如约呢，实在是个聪明灵巧的女孩儿，把刚才送来的纹样对折起来，重又捧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低头看，这才发现勾勾绕绕，竟是宁王的年岁和小字。当即喜不自胜，直夸她有巧思。
如约见她中意，笑着说：“老祖宗要是觉着好，那回京之后，臣妇就照着这个花样动针线了。”
太后自然无可挑剔，复又叮嘱了几处务要留意的地方，如约一一记下了，方才从帐中退出来。
因行在一圈围上了行障，命妇们随侍的婢女都留在了行在之外，这一程，她是独自一个人走的。
天上星辉点点，月亮却不见了踪影，她就着远处的光向前，走了约摸二十来步吧，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在暗处徘徊着。
那是谁，她心里自然明白。待走近些，讶然叫了声万岁爷，“我以为您回去了呢……”左右瞧了一遍，“您在等人么？”
这是明知故问，皇帝却不能承认，只说：“先前太后那些话，让朕拿不定主意，所以逗留了片刻。”
如约了然颔首，“太后老祖宗话虽严厉些，却也是舍不得宜安太妃。”说罢又款款朝他褔了福身，“臣妇感激万岁爷体恤，向万岁爷谢恩了。”
她说话留白，皇帝倒产生了揶揄的兴趣，“夫人这谢，来得莫名，谢朕什么？”
他向来在底下人面前不苟言笑，如今眼角带着盈盈的笑意，连五官看上去都柔软了不少。
如约仔细设想过，自己要是直截了当谢得明白，是不是就能引他往邪路上狂奔？也许会卓有成效，但得来太容易，接下来就得填进去更多，才能满足他日益庞大的胃口。
相较于赤裸裸的情欲勾缠，可望不可即才更具悠长的余韵。她就要他念念不忘，难以得手，久而生怨，那么不需要她再引导，他自然会把余崖岸视作眼中钉。
所以她答得委婉，“万岁爷对外子委以重任，是我们夫妇的荣耀。外子因公奔忙，臣妇也略得清闲，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臣妇怎能不对万岁爷感激涕零。”
皇帝听了，心下虽有些失望，很不愿意她一口一个“外子”、一口一个“我们夫妇”。但不可否认，她进退有度，是位端庄高洁的小夫人。
因为敬重，更不能轻举妄动。像赏看一盆花，明明那么鲜艳可爱，你要是折了它，它很快就会枯萎凋谢。所以他只能按捺再按捺，即便心里已经拧了十八道弯，面对她时，还是得保持得体的言行，不能因过于澎湃的情愫，吓着了她。
微微舒了口气，他的谨小慎微，让他觉得自己沉浸在一个悠长而温软的梦里。梦里他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他是一个心有爱慕，切切惦念着她的男子。哪怕只得她一个微笑，或多说两句话，也让他觉得一切值得，不枉这阵子的坐立难安。
“你陪朕……走一程，”他没有察觉，自己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卑微的意味，“好么？”
如约说好，“这行障圈得大，清净得很。”
两个人相视，都抿唇笑了笑。
四下没有第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连康尔寿也不见了。高高的帷幔隔出了一个纯净的世界，没有喧嚣纷扰，只有天顶的星子看得见地上的一切——应当不会告诉月亮吧！
皇帝鲜少有这样的体验，他一直是被众人环绕的，即便在晋王时期，也没有时间和一位姑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漫步徜徉。
可是如今，却从她身上尝试到一种全新的情感。他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君王，那些外在的权力，是靠着无数弯下的脊梁扛起的，一旦远了，只有彼此，反倒可以平等地对话，就像两个普通人一样。
鞋底踩踏过柔软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约见他沉寂，偏头问：“万岁爷在想什么？”
皇帝“唔”了声，“想这夜好宁静，朕已经许久没有在晚间出来散散了。平日政务很忙，忙得没有空闲思量其他，等闲下来，又觉得无从说起……朕今儿逾越了，邀夫人同行，先前你也瞧见太后对朕那几句话了，你心里，八成也有些瞧不上朕吧，如此不受太后待见。”
如约心下冷笑，可不是么，篡了她长子的位，还把唯一留下的血脉赶尽杀绝了。做了这么多丧良心的事儿，太后不待见，不是应当的吗。
但想虽这么想，话自然不能这么说，要昧着良心极尽圆融，“万岁爷言重了，臣妇不敢有这样的想头。您是万乘之尊，天下共仰，世上谁人家中不闹家务呢，受长辈挤兑几句，大可不往心里去。”
皇帝一哂，“闹家务？从前到后这场变故，你觉得只是闹家务吗？”
自然不是的，轻飘飘一句闹家务，何等不负责任。他们兄弟争权夺势，却害了千百条性命，当年东宫的那些官员几乎被斩草除根，他们的冤屈，不是一句闹家务就能掩盖过去的。
她心绪起伏，很想责问他，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可是话到嘴边不能出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幽微的叹息，“臣妇是小女子，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天下如今太平，百姓也安居乐业，万岁爷是勤政的好皇帝，这就够了。”
她的话一句一句入耳，他低下头，垂眼看着皂靴落下来，踩弯了那些青草的腰，“如果朕说，朕不当这个皇帝就活不了，你信吗？”
如约站住了脚，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光，点了点头，“臣妇信。”
每一个谋朝篡位的皇帝都是被逼的，若不是被逼，史书上就不好记载了。
他没去探究她为什么答得斩钉截铁，悠悠抬起眼，望向广阔的天幕，忽然问她：“你见过鸟巢中的雏鸟吗？父母喂食，总是先紧着强而有力的那只，弱小的则弃之不顾。然后大鸟羽翼渐丰，为了争抢先机，一次次试图把弱小的那只顶出鸟巢。可是有一天，雏鸟长出了尖利的喙，狠狠咬断了大鸟的脖子。所以究竟是雏鸟太阴毒，还是大鸟罪有应得，依夫人之见，何如？”
如约知道他在暗喻，皇位争夺你死我活是常事，不管是被迫反抗，还是生来爱权柄，都无可厚非。但东宫的官员何其无辜，也许路并不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只是奉了先帝的命，当了太子的属官而已，就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吗？
她有太多的不平，可惜当下无法和他理论。这个话题也不该再继续下去了，若是说得再深一些，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于是含糊地笑了笑，“成王败寇，古来如此。既登高位，总要放弃一些世俗的东西，您只做那个垂治天下的明君就是了，好人的帽子，您戴着不合适。”
话音方落，皇帝便调转视线望向她，神色复杂难辨。半晌忽而一笑，“夫人说得很是，朕已登高位，错也是对，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的名头。那么眼下朕有个问题，想请教夫人，朕心里装着一个人，碍于礼教惶惶不可得。依夫人之见，朕是应当动用手上权力达到目的呢，还是继续隐忍，挣个好人的名声？”

第52章
这个刁钻的问题像一柄刀，划开了彼此间半遮半掩的薄纱，至少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心跳隆隆，他想起年少的时候，站在先帝面前等他评点文章，也是一种类似生死难断的惊惶，紧张得掌心生汗，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会是怎样。
子对父，有天生的敬畏，那是应当的。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现在的自己，在面对一个女人时，竟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提心吊胆，微微晕眩，他看着她的脸，渴望又担忧。这种复杂的感情让他手足无措，他才明白由爱生怖，竟是如此念力惊人。
可她究竟明不明白呢？若说明白，她的眼睛清澈如泉，看不见一丝不安；若说不明白，她明明那么剔透，怎么会看不穿他的困惑？
可她就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早就巨浪滔天了，她还是小溪里涓涓的流水。
她和他不一样。
她可以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头头是道地同他分析，分析之前不忘吹捧一句，“能被万岁爷惦念着，那位姑娘该是多大的造化呀！不过万岁爷说碍于礼教，那么臣妇想着，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倒不是为着万岁爷贪图好人的名头，是为成全那人的体面。”
他不甘心，有些负气地说：“朕可以给她尊荣，给她想要的一切。”
如约笑道：“万岁爷不该想着过后她能得到什么，而是应当考虑之前她会先失去什么。恕臣妇直言，要是两情相悦，也不会令万岁爷为难了。万岁爷有慈悲心肠，已然都隐忍到了今天，也不在乎再等一阵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守得云开了，到时候两下里不为难，在一处也顺理成章，这样不是更好么。”
她说得诚恳又务实，终于让他动荡的内心，渐渐平复下来。
朦胧中凝视她，他已经可以确定，她确实是听懂他的话了。但她的意思也明明白白，不能够。
虽然她给了他一点希望，说什么守得云开……但这不是为了敷衍吗？她还是心有忌惮，不敢彻底得罪他，所以委婉地劝退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不为难”。
皇帝轻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过于急进了，冒冒失失一番话，吓着了她，也坏了自己的威仪。
他得重新把这份体面拾掇起来，只得换了个话风，笑道：“余夫人言之有理，朕是一时情急，没顾上那么多。所幸有夫人当头棒喝，才让朕免于出错，朕应当谢谢夫人。”
如约摆了摆手，“万岁爷这么说，臣妇哪儿敢当呢。不过是信口胡诌两句，让万岁爷见笑了。”
话到这里，客套又生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如约来说才是最好的。
彼此沉默下来，在这行障圈起来的小世界里，踏着细碎的星光并肩走了一程，再往前，就是白纱灯笼的地界了。
几乎是心照不宣地，两个人自发让开一些，迈进了灯火辉煌的去处。谁也不知道前一刻，曾有那样一场暗潮汹涌的对弈发生过，这份跌宕的心绪，如今已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震荡开，渐渐归于平静了。
如约还是保持着得体的言行，将要走到行障的出口处，顿住步子回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夜深了，万岁爷早些回去吧。荒郊野外蛇虫多，别扰了圣驾。”
皇帝点点头，想起她的伤处来，“你好些了吗？”
如约说好多了，“已经结了痂，不疼了。”
他方才放心，又恢复了一贯儒雅淡漠的样子，“今晚和夫人谈起的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请夫人替朕周全，就算在余大人面前，也不要提起半分。”
如约说自然，“请万岁爷放心。”
皇帝想了想，复又叮嘱了一句，“这两日要加紧赶路了，入了遵化路途颠簸，即便坐在车里也要小心。还有，朕听苏味说你胃口不好，无论如何要尽力多吃一些，身底子好了，才不易中暑气。”
他一样一样吩咐，她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反倒慢慢消失了。
大约是想起了婚姻中的困惑吧，她低头应着是，一面道：“万岁爷这心田……叫臣妇说什么好呢。那么些繁重的政务压在肩头，还不忘看顾臣妇，让臣妇感激涕零。”
这段话里有对天恩的敬谢，想必也有实实在在的感慨吧。最寻常不过的叮咛，让她脸上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愈发让他认定了，这么好的姑娘，本不该落进余崖岸那样的人手里。
可是惆怅归惆怅，眼下他也只能远观罢了。刚才那伴着星辉的一路，是严谨的帝王征程上，难得的一次奇幻之旅。走到光亮处，这段旅程便结束了，多遗憾！
再深深凝望她一眼，他终于调开了视线，“朕也感激余夫人为朕答疑解惑，时辰不早了，夫人请回吧。”
如约退后两步，向他拜伏下去，然后携着莲蓉，返回她的小帐去了。
皇帝就站在那里，看她一步步走远。他自然知道这送葬的队伍里，开始流传关于他们的谣言，他自己是并不在乎的，却唯恐她处境艰难，有损名声。
他唤了声“来人”，康尔寿从行障的一角蹦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听令，“万岁爷，奴婢在。”
那远去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皇帝这时才收回视线，淡声吩咐：“流言甚嚣尘上，该压制了。你去传令锦衣卫，把那个传谣的人给朕揪出来。不必就地处置，别惊扰了太后和太妃们，拿住了即刻送回京城，交锦衣卫衙门承办，是杀是剐，不必回朕。”
康尔寿道是，“那天廊子外头站班儿的，无非那几个人，要查起来很容易。”顿了顿小心询问，“万岁爷这就回去吗？才刚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请您，说身上不大好，问万岁爷得不得闲，请万岁爷上皇后帐子里瞧瞧去。”
皇帝想起她先前那番言论，本以为她回去之后能想明白，结果到底没沉住气。自己先前是消了火，不想再和她计较了，没想到她等不及“劝解”魏如约，打算先来对他晓以大义了。
也罢，有些话早晚要说出口，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他提起曳撒，循着被踩踏出来的小径，直去了皇后的大帐。
阎皇后这会儿还在和自己过不去，因太后的那句话耿耿于怀。听见外面忽然通传，说皇上来了，赶忙整整仪容出来迎接，一面行礼，一面把人搀进了大帐里。
皇帝对待后宫，尚且有一副温和的面貌，“朕听说你身上不适，究竟是哪里不好，传太医瞧了吗？”
阎皇后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就是舟车劳顿，有些累着了。加上天儿热，一时间受不住，用晚膳的时候发现牙龈肿了好大一块，想是上火了。”边说边觑皇帝，“万岁爷是从太后那儿过来？”
皇帝没有应她，反倒是牵过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摩挲着，垂眼道：“皇后，你知道朕为什么不选别人，偏选你做皇后吗？”
皇后顿时一凛，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问题，一直像掩在肉皮儿底下的脓疮，表面看着花好月好，实则泛着一股腥膻之气。平心而论，作为女人，她当然希望皇帝是因为喜爱她，才愿意抬举她，但可惜，这个愿望难以成真。
皇帝这样的人，每行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做一个决定，也必有其深意。她每每午夜梦回，忽然想起自己目下身处的地位，也还是晕乎乎如在梦境。
她们这些侍奉他的人，其实哪一个不怕他呢，即便她现在已经当上了皇后，说眼前人是丈夫，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你看他总是平淡和善的样子，但不要以为他对你笑一笑，你就能在他跟前放肆。像前头的金娘娘，胡作非为闹了这么久，早前也算有宠，到最后父亲倒了台，不也像块破布一样，被扔进了西苑吗。
所以你不能自认为和他贴心，你永远应当像对待主人一样对待他。他掌着你的生杀，并不是一个区区的皇后头衔，就能保得住你。先前她还有几分仗肚逞强的意思，但他来了，就坐在你面前，牵着你的手，言笑晏晏问为什么要选你做皇后……这一瞬她脑子里的糊涂念头一下子就被涤荡干净了，开始极端后悔，不应该在那件事上钻牛角尖的。
现在该怎么办？她带着几分忐忑，惶然望着他，嘴里嗫嚅着：“万岁爷……”
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指尖在那细腻的皮肤上慢慢游移，说出来的话，像腊月里的冰棱一样划伤人心。
“因为朕一直觉得，你是后宫众多嫔妃中，最聪明的一个。朕喜欢听话的女人，既然随王伴驾，就要懂得感念君恩、体谅君心。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管的事不管，好好颐养着身子，享受富贵荣华，这才是后宫嫔妃该有的样子。前年你兄弟犯事，消息早就到了御前，朕以为你会来求情，结果你没有，让朕很是欣慰。单是这件事，就让朕看出来了，你是个有远见的人，懂得放弃一个，保全满门的道理。正因你有这份狠心，朕相信后位交到你手上错不了，朕也需要一个善于权衡利弊，话少事也少的皇后。”
阎皇后背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娓娓地说，但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立皇后就是为了应付满朝文武，应付天下人。甚至她怀了孩子，对他来说都不是立后的原因。
一瞬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她颤声道：“万岁爷，臣妾有时糊涂，想得不周全……”
皇帝笑了笑，“你是想得太周全，这样反倒不好。红尘中事纷纷扰扰，心里自在了，才能做个富贵闲人。你如今怀着朕的孩子，更应当以皇嗣为重，不能太过烦心操劳。这回先帝入葬敬陵，要你随行也是没有办法，总得遵旧俗，让你执皇后祭奠礼。若没有这个老例儿，也就不用劳动你了，跟着长途跋涉，风餐露宿。”
话说到这里，表面上还温存客套着，实则已经掀开了皮肉，把一切展露在眼前了。
她终于认清，自己就算坐着皇后的位置，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别人喊你一声皇后娘娘，你受用着这份尊贵就成了，可千万别觉得自己水涨船高，真做起大邺的内当家来。
他今儿一顿敲打，是下了她的脸面，但对她也有益处，让她明白了自己的斤两，往后应该怎么做，才能在这职务上干得长远。
想明白了，那些七上八下的想头都撂下了，她说是，“臣妾定会谨记万岁爷教诲，一切以皇嗣为重，再不胡乱劳心了。”
皇帝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他抚膝站起身，和煦道：“快要人定了，让她们伺候你早些歇下吧，明早还要赶路。”
皇后低眉顺眼把人送到门前，俯身道：“万岁爷也辛苦，万要保重龙体才好。臣妾就不远送了，天儿黑，万岁爷路上小心。”一面又吩咐边上的宫人，“再取一盏灯来，给万岁爷照道儿。”
两盏宫灯，在黑夜里缓缓摇曳着，像飘进了长河里的两片树叶。皇后定定看着灯影走远，等到再觅不见，才觉腿里一软，几乎瘫倒下来。
她身边的女官和嬷嬷忙上来搀扶，七手八脚把人搀到榻上坐定，半晌才见她长出了一口气，对先前那个劝解她的女官说：“你的话，都对。我怀着身子，还操心那些干什么，明哲保身，养好孩子才是正事。”
女官一直在边上侍立着，皇帝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了她的耳朵。她知道皇后眼下的心境，堪称是万念俱灰，但灰心一场并不是坏事，至少人被点醒了，往后就不会触万岁爷的逆鳞了。
于是一面伺候皇后躺下，一面温柔替她宽怀：“娘娘已然是天底下第一有福之人了，后位和皇嗣都在还不算，连母家也平安。放眼看看后宫那些娘娘们，因着金阁老倒台，父兄多多少少都受了牵连，到这会儿还一蹶不振着，脸上也像戴了孝呢。您呀，往后就照万岁爷的意思，好好作养着自己，尽心抚育好皇嗣。有了皇嗣，您还愁什么？您是百样齐全，什么都不缺，至于外头那些和您不相干的事儿，您连问都不用问，只管过您舒心的日子就成了。”
阎皇后细想想，也是，皇帝怕麻烦，后位上有了人，只要她不犯天条，应当是可以无惊无险一直坐下去的。万一大局抵不过真情，谣传里的余夫人攀上高枝儿，要名分了，自己大不了退位让贤，上西苑和金娘娘搭伙过日子去。
这一晚的种种起伏，最终被茫茫黑夜掩盖住了，无人知晓。
第二天照例往遵化进发，只是路上行程更匆忙了，中晌几乎没怎么停歇，饭食也比平常精简，只求一个果腹就完了。到了傍晚时候，不像之前算好时辰，赶到预先筹备的地方扎营，这回天暗下来了，还继续往前赶了一程。探路的锦衣卫回来禀报，说探得一个村子，照例征用。一行人赶紧搭帐，生火做饭，连轴转了两天。等到第三天下半晌，终于摸着了敬陵的边缘，那么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去，先是将先帝的梓宫奉安，然后就能稍加修整，等着落葬的良辰吉时了。
鉴于有锦衣卫先行料理，陵地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余崖岸向皇帝交了差事，又随一众文武大臣商议悼文、祭文及棺椁下地宫，安置宝床的流程。待一切定准了，这才抽出空闲，去看一看他好几天没见的夫人。
帝王的陵寝很大，刚刚举办过奠礼，内外全是高挂的经幡和帷幄。他找了好半晌，才在东边的碑亭前找到她，她正看着配殿里并排放置的十六口棺材出神，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好几天没见了，你宁愿在这里看棺材，也不来找我，这是你为人妻的道理？”
如约没有理会他，略带惆怅地说：“这里头全是殉葬的嫔妃和宫女，五年过去了，到现在都还没下葬……我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不觉得害怕，就觉得可惜。你说好好的人，为什么要殉葬呢，她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余崖岸被她弄得提心吊胆，转头四下看了看，好在边上没人。唯恐她又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也不和她多啰嗦，牵起手就走，边走边道：“天都要黑了，你站在这里也不嫌晦气。这些都是蹈义的朝天女，有功于朝廷，朝廷自然嘉奖她们。什么自愿被迫，奈何桥都走了八十回了，还重要吗？”
所以处于劣势的人有多凄惨，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是永远懒得去体会的。其中一个朝天女，不就是绘云的姐姐吗。拿命换来的所谓荣耀，仅仅五年而已就被弄丢了，细想起来真是悲哀。
余崖岸呢，知道她这会儿怕是又在推己及人了。虽然他一向很不愿意和她提起那些旧事，但看她落寞的样子，就不由绞尽脑汁，想着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哄她露个笑脸子。
一口气拉出帝陵，顺着神道走了一程。前面的草地上早就扎起了帐篷，作随扈人员过夜之用，这个时辰正开饭，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只有成排的参天大树被风吹得频频摇曳，衬着山岭间仓黑的天幕，格外有种幽暗瘆人的味道。
如约轻挣了挣，“上哪儿去，走个没完！”
他这才停下了步子，“我知道，你又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人，是不是？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忘了过去的一切，你为什么做不到？”
她闻言一哂，“让你忘了你的希音，你做得到吗？”
这下他不说话了，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才松口，“等回到京城，我想法子让人把你父母兄弟的尸骨找出来，重新安葬。”
如约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吗？那地方我去过，根本找不着。”
他有些不耐烦，“我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也不用在锦衣卫混了。”
本来自己低头讨好已经很失脸面了，她还定着两眼看他，让他愈发觉得尴尬。但还没来得及别开脸，发现她眼里好像涌出眼泪来，这下子他又慌了，粗鲁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哭什么，眼泪不值钱是吗？”
她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和我说说，要怎么确认，才不会把骸骨弄错？”
他嘴上嫌弃她刨根问底，手却没有抽出来，又不好意思显得受用，就把视线调到了半空中，僵着脖子道：“当年忠义祠有人专门收尸，虽然不立碑，但每个孤坟都有标记，能分清谁是谁。”
原本她早就不抱希望了，也曾一再安慰自己，大仇不得报，就算收殓了尸骨又有什么用。那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是自惭形秽中勉强求得的一点心安。她以为自己看开了，可一旦发现能够做到，霎时一种难以自抑的悲怆，便占据了整颗心。
她的父母、四个哥哥，还有那四六不懂的小弟弟，这五年来，不知以怎样凄惨的姿态，被扔在无人问津的乱葬岗里。她一直不敢去设想，害怕夜里睡不着，整宿整宿都是他们身首异处的样子。如今残害他们的人，愿意把他们重新拼凑起来，至少让她活在世上，还能找到个出处。
一时千头万绪，只顾出神，余崖岸看她呆站着不动，心里茫茫然想，这就算高兴过了？接下来没有任何表示？
他觉得有必要提醒提醒她，“我也不要你谢我，但你适当投怀送抱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第53章
可惜这番话，换来了她冷冰冰的凝视，“大人的记性不太好，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否则怎么会指望我因这件事，对你投怀送抱？”
余崖岸被她说得哑然，确实，灭了许家满门这笔账赖不掉，但他已然尽力去弥补她了。他做这些，本就是为了让她高兴，然后换取一点自己应得的利益，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她踹了个窝心脚。这让他有些恼火，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吗，怎么一时一个样！明明那晚他先行出发来陵地，不论真假，她也说了几句中听的话。结果隔了三天而已，转头就不算数了，那么临行那一抱，也是她在敷衍吗？
他顿时冷了眉眼，“我说过了，并不是要你感激，只是为了提醒你，是我余崖岸的夫人而已。你我夫妻三天没见，见面亲近一下，不应该吗？这里不在陵寝内，谈不上犯忌讳，你最好也别找借口来拒绝我，否则我就要怀疑那晚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了。”他边说，边低下头贴近她耳边，“你在我面前三贞九烈，不会转过头去，打算对皇上使美人计吧？”
其实他一点都不好糊弄，不过有时宁愿糊涂，她要使美人计，对他发挥，远比对皇帝发挥功效强得多，他是很欢迎的。无奈他的小妻子不肯出此下策，有时他实在闹不明白她的执拗，放自己一条生路，让过去的事都过去，不好吗？
如约却动了肝火，抬手用力推开他，“大人是在调侃我吗？还是在借此给我出主意，把我往那条路上引？”
出主意，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又没有那种癖好，愿意将妻子拱手让人。他不过是想谋得一点好处罢了，怎么要抱一抱自己的妻子，竟也这么难。
回想以前，自己可不是这窝囊模样，可自打娶了她，一里一里变得卑微，连这种事都要来和她打商量。可见洞房没开好头，坏了规矩，以至于自己继续做鳏夫，一直做到今儿。
其实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送葬随扈，否则他早就把她法办了，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贪图那么一点甜头，费这半天口舌。
干说不练假把式，该蛮干的时候绝不手软。
于是强硬地把她拽过来，圈进臂弯里，嘴里又是抱怨又是恫吓：“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儿，要是惹得我恼火，我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
她强挣了好一会儿，“你疯了么，这是什么地方，让人看见了像话吗？”
可锦衣卫专干无法无天的事儿，如今是天狩皇帝有手段，彻底把他们驯服了，要是换作以前，别说和自己的夫人在陵寝外亲近，就算趁机揩宫里娘娘的油，也是见怪不怪。
“不许挣，再乱动，胳膊拧断了可别怪我。”
他力量惊人，那双臂膀就像铁钳似的钳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费了半天劲儿，气喘吁吁发现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妥协。毕竟腕子上的伤口刚开始愈合，要是挣得裂开了，那就要穿帮了。
余崖岸见她老实了，心里还是欢喜的。他的小夫人像只猫，看着那么温柔可爱，却也有利爪。但只要你强过她，等她把利爪收起来，便可以尽情抱上一抱。
只是还不够顺服，于是抬起手，把她的脑袋摁到肩上，这么一来就严丝合缝了。
如约气恼不已，原本还想使劲昂起脑袋以示抗争，但没想到一抬眼，发现神道边上的石像生前，赫然站着两个人。
道旁每三十步就有一座石头灯亭，亭子里的小油灯虽然昏暗，但足以照亮三尺方圆。有风吹起孝服的对襟，露出底下辉煌的膝襕，服孝期间能穿这种形制衣裳的，除了皇帝没有第二人。
她心头大跳，怔怔望过去，心里清楚应该立时提醒余崖岸的，但她没有。只是隔着十来丈远，目光像跨越了宇宙洪荒，就那样无声地对视着。
她不知道皇帝这刻在想些什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旁边的康尔寿侧过身子回避，同样毫无暗示他们接驾的打算。
不知是抱够了，还是察觉远处有人在窥望，余崖岸那样警醒的人，愣是没有回一下头。双手放开了她，顺势拽她转回身，牵住她的手低低说“走”。
如约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量变得更大更坚定。她抬起眼看他，看到坚毅的下颌，还有脸颊上冷硬的线条……紧紧咬住了牙，那肌肉隐约浮现，什么都没说，但脚下加快了，径直把她拽进了人声鼎沸处。
大气儿不敢喘的康尔寿，到这时候才敢活过来。一还阳，他的脑子就灵便了，对皇帝道：“万岁爷，这余指挥忒不像话，这样地方，拽着夫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他眼里全没先帝，全没万岁爷，这也太胡闹了。”边说边拿眼瞄皇帝，“这样的人，合该让御史参他一本，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万岁爷，要不要传内阁来说话？让大学士们谏言，约束约束某些官员狂浪的言行吧。”
可皇帝沉默了半晌，最后竟舒展来眉眼，淡淡道算了，“毕竟小别胜新婚，余大人眷恋夫人，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这么说，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笑，可那笑容透出阴冷之气，看得人不寒而栗。
康尔寿咽了口唾沫，“那万岁爷还遛弯儿么？前头是扈从大帐，您一现身，倒要惹得众人一阵慌乱。”
皇帝摇了摇头，转身道：“回去吧。”
神道上铺满巨大的青石砖，他一步步走着，走在横平竖直的框架里，他的人生一向是如此，即便夺了哥子的皇位，也在他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但为什么，近来似乎有些出格，张狂的念头一点一滴积累，霍乱般蔓延到整个脑子、整颗心。
某些计划之外的人和情，变成了他最新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关权势地位，也无关生死，但就是缺之不可，即便是属于别人的，也要抓到自己手里来。
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大概要疯了，看不清前路，失去方向的感觉令他惶恐不安。他心里住着一头猛兽，刚才目睹的一切让他嫉妒得发狂，他头一回对余崖岸生出了杀心……如果没有他，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那么她说的“不为难”，是不是就能实现了？
所以人不能走错半步，就像撒谎，一个谎言，得用无数的谎言来修饰找补。余崖岸是他后悔药的药引子，这一回头，看来得填进去一个得力的干将了，说来还是有些可惜。
脚下踱着步子，他语调寡薄地问康尔寿：“你瞧见了吗，余夫人是被迫的吧？”
康尔寿知道，万岁爷这会儿要找认同，自然是极尽全力描摹余夫人的无奈。
“余大人是练家子，夫人的那点抗争，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奴婢觉得余夫人真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人，不愧是宫里出去的。她知道这地界儿庄严，不能胡来，所以余大人没正形儿，她看上去反感得很，还捶他来着。可她哪儿是余大人的对手，人家发狠要上手，她也没法儿。”康尔寿分析得头头是道，“尤其最后她那一撒手，多伤心，多无助……她是不是看见万岁爷了？奴婢瞧那眼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她想让万岁爷救命来着。”
皇帝蹙着眉，转头看了他一眼，“有这意思？”
康尔寿坚定地说有，“要不她该捅余大人一下，或者干脆踹一脚，让余大人赶紧迎驾。可她就这么巴巴儿望着您，这意思不是明摆的，让您瞧一瞧她活得多憋屈，余大人总欺负她。看得见的地方是这样，看不见的地方怕是更遭罪……”边说边摇头，“不敢想、不敢想啊。”
皇帝没再言语，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这些太监虽会摇尾巴，奉承拍马，但要论细致，确实没人能比过他们。
他心里也明白，更觉得她对他应当也是有所期盼的。否则就如康尔寿说的，应当立刻警醒余崖岸才对，而不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沉默地凝视他。
然而再一次地，他还是让她失望了。余崖岸把她带走了，会怎么样呢……会不会继续强迫她？这是在陵地，他应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吧。可他们又是夫妻，就算是皇帝，也管不着人家闺房里的事。
到底还是不服输、不甘心啊。这一夜辗转难眠，无数阴暗的想法冒出来，皇帝要收拾一个臣僚，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余崖岸执掌锦衣卫这些年，目无法纪的事干了不少，他不是不察，是有意纵容罢了。有朝一日他若下定决心收拾他，只需动用东厂收罗罪证，就能把他置于死地。
可这种明面上的处置，难免伤筋动骨，牵连到她。余崖岸获罪正法，余家上下要查办，她的诰命头衔便也没了。从朝廷命妇沦为犯官家眷，她又要经受许多的艰难，这么想来似乎不上算，倒不如徐徐图之，至少不要让她的人生经历太多的动荡。
脑子不停地转动，更漏已经指向三更了。他抬臂盖住了眼睛，又是一个不眠夜，昏昏沉沉地，所思所想都是她。
后来略迷瞪一会儿，就听外面敲响了四更的梆子。自小养成了习惯，每天四更必要起身，侍奉穿戴的太监已经进来了，他如常洗漱，换了衣裳，待收拾停当后，五更召集随行官员在东配殿里听政。
朝会上无非商议那些，再次确认今天起灵的流程，负责陵寝建造的官员下地宫巡视了无数遍，随葬的物品已经摆放妥当了，到时候梓宫怎么停放，殉葬的十六口金棺怎么安置，画成了营造图，向皇帝及主事的阁老们仔细交代了一遍。
接下来是民生、税负、漕运。哪里欠收，干旱水涝，哪里的桥梁低矮，妨碍了漕船运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定夺。
皇帝沉得下心，逐样下了政令。说起京兆的城防时，淡淡扫了余崖岸一眼，“两万缇骑在余大人麾下，京城的布防理应是由锦衣卫掌控的。这种事怎么还要拿到朝会上来议论？余大人近来办差似乎有些不尽心了，究竟是什么缘故？”
“啪”地一身合上奏疏，那清脆的声响像鞭策在脑门似的，连内阁的阁老们都怕被殃及，闷着头，略略俯下了身子。
余崖岸忙出列，深深揖手道：“这阵子臣忙于紫禁城的警跸及送殡仪仗，没能顾及城防，是臣的疏忽，万请皇上恕罪。”
皇帝漠然调开了视线，“余大人不日前才小登科，原本不该苛责你，但公务与私情，孰轻孰重还是应当分清的。朕一向信任你办事的能力，可不要疏于职守，让朕失望啊。”
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绵里藏着针，着实令余崖岸有些惶然。
他紧绷着面皮，讪讪向下俯身，“臣有愧，辜负了皇上信任，日后必定时时警醒，将功补过。”
皇帝没再理会他，话风一转，又商讨其他政务去了。
这事儿就算揭过了吗？也许在其他臣僚眼中是这样，但在风暴中心的人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当皇帝对你有了成见，这种预感精准而熟悉，虽没有经历过，但见识了太多次，早就已经了熟于心了。
原本他一直很有自信，知道皇帝倚重他，毕竟天狩朝建立至今，他为这王朝披肝沥胆，每一次手起刀落都深得圣心。他本以为自己和皇权的联系很紧密，不会出什么差池的，谁知一个女人，就令这位圣主明君对他有了成见，这让他始料未及。
横竖是有些憋闷，在皇帝不曾察觉的地方，自己悄悄排除了隐患，不能得到嘉奖就算了，怎么忽然闹起情敌来。这不可笑么？
虽然他也承认，从中谋取了一点私利，但在这之前，他一直深以为皇帝是个缺乏感情的人，至少对待后宫嫔妃很凉薄。早前金贵嫔的昏招儿，也没让他对那小宫女产生更深一步的兴趣，何至于人走了，忽然开始情根深种了？
无奈这是个哑巴亏，连解释都不能够。这种尴尬的芥蒂植根了，难以找到转圜的方法，除非当真豁得出去。
他想起明宗时期的吏部右侍郎，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引得明宗垂涎。那位侍郎是个狠人，干脆把夫人送进宫里密会明宗，那是何等的豁达大度，至今令人惊叹。反观自己，送那丫头侍君是不可能的，极容易演变成弑君，不能冒这个险。再来估量自己的心胸，他也不能如右侍郎一样无耻，把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送上另一个男人的床榻。
所以这明争暗斗竟是无解的，两下里都不能戳破，各自拿捏着心肝，各自都心烦意乱。他也有些气恼，到底是皇帝，可以在朝会上明着打压他一头。这些年的鞍前马后又值什么，一旦犯了他的忌讳，终究还是会翻脸不认人。
不过皇帝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等到散朝之后，特意把他留了下来。言辞里重带了温存，缓着声气儿道：“先前满朝文武都在，朕不免严厉些，你不要往心里去。这阵子朕也着实是乏累了，朝中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先帝又要落葬，西北的战事也还未平息，朕心里总是悬着，百般不得纾解。”
余崖岸说是，“皇上的难处，臣怎么能不知道。臣追随皇上这些年，几时也没见过皇上这样忧心。不过还请皇上宽怀，事儿总有解决的时候，西北的战事暂且虽没进展，但平阳王已经赶往边疆，他打斡亦剌人有一套，再不济，也不至于让战线继续延长。至于京中城防的事，倒不是臣有意辩解，实则是臣早就吩咐过，但不知同知是怎么安排的，晚了好几步。等臣护送皇上回京后，先把这件事办妥，横竖请皇上消消火，臣的错漏，臣一定仔细补全，再不让皇上操半分心。”
皇帝缓缓颔首，“朕也知道，你办事向来谨慎，这回必是下面的人不得力，才让你受了牵连。”
余崖岸笑了笑，“衙门里人多，臣有时交代得匆忙，他们略一走神就听漏了，还是臣的不是。”
两下里极尽敷衍，尽量营造出君臣和谐的气氛。章回带着宫人上来奉茶，适时提点一句：“钦天监看准了辰时三刻起灵，万岁爷再略歇一会子，就该上享殿进香叩拜去了。”
皇帝随口应了，比手示意余崖岸喝茶。
结果就在他垂手端起茶盏的瞬间，手腕上滑下一串菩提，佛头塔上还缀着一枚二狮戏云纹伽南香牌。皇帝自然认得，那是自己早前赏给如约的，但不知为什么到了他的手上，竟还堂而皇之地戴着，这不是在向他示威，又是什么？
铺天盖地的怒意向他袭来，他咬牙忍住了，照旧饮茶，照旧不动声色。可他猜不透，到底这手串是如约交给余崖岸的，还是他有所察觉，刻意抢夺的。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处入手，直气得肋下生疼，紧握起了掩在桌下的手。
边上的章回太阳穴突突直蹦跶，心道大事很不妙，这余指挥平时是个精明人儿，为什么在这种事上如此不知进退。堂而皇之戴着这手串，不是明着在和万岁爷叫板吗。万岁爷赏他夫人这种私用的东西，搁在台面上不好说，他这么一显摆，是在提醒万岁爷，夫人名花有主了？
反正就是好肥的胆儿，这肺管子捅的，真有几年道行。万岁爷有口难言，只好闷着声气不住呷茶。这一战是落了下风，但自此面皮也算是撕破了，接下来余大人就该自求多福了。
后来余崖岸行礼告退，忙于预备仪仗去了，章回把人送出门，和门口的康尔寿交换了下眼色。
康尔寿掖着手，直摇头，“余大人怕是吃错药了。”
章回心想可不是，不光吃错药，连命也不想要了。
这串菩提，现下成了所有人的七寸，余崖岸不能谢恩，万岁爷不能询问。来历和去处有目共睹，御前的人更不敢提点，生怕余大人回上一句“我们夫妇一体”，那可真让人无言以对了。

第54章
所以就藏着掖着吧，谁也不要提起。
辰时三刻一到，早已拟定好的入葬大典，分毫不差地开始举行。地宫外按班跪满了人，哭声震天里，帝后在月牙城前设起了几筵，献帛献酒，送先帝最后一程。司仪的官员向天地诵读祝文，一百零八员杠夫也都换成了锦衣卫，到了这步，就可以把先帝的灵柩请入地宫了。
一直没什么眼泪的太后，这回跪在祭台前，哭得嗓子都嘶哑了。想是忆起这些年的恩爱，又悲伤于先帝升遐后，大邺江山经历的种种，大觉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
一旁侍奉的尚仪嬷嬷多番劝慰，也没能让太后止住哭。她抚着祭台以头抢地，放声哀嚎着：“你去了，再也见不着了……将来卑不动尊，我怎么找见你……怎么找见你啊！”
随同跪拜的众多后妃命妇们见她哭得凄惶，也不由跟着落泪。其实哭一场，能够涤荡内心的脏污，如约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想起冤死的父母兄弟，如果先帝还在，太子还在，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世间的因缘际会早就注定了。该着你吃的苦，一样也少不了，该着你享的福，却未必一定够数。
透过一层泪的壳，她支起身子，望向地宫的入口。先帝要奉安了，好大的阵仗啊，皇帝扶棺站在一旁，打头抬棺的是余崖岸。钦天监喃喃诵读着安魂经，梓宫在漫天的梵音中缓缓前行，跟随着前方僧道的引领，消失在高大的两道石门之后。
如果他们进去后，再也出不来了，那该多好！
她有些孩子气地想，这样少了多少麻烦，就不用费心和他们周旋了。自己如今能够动用的，无非是这张脸，这份乔装的感情，细说起来不免感到屈辱和悲哀，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不愿意再面对那两个人。
但老天怎么能让她轻易遂愿，她还得经受无数的捶打，还得振作起来，继续直面风刀霜剑。
不过还好，她似乎慢慢摸索出了门道。昨晚余崖岸把她拽回小帐里，质问她为什么看见皇帝，却没有提醒他。她学会了诡辩，学会了倒打一耙——
“我已经极力阻止你了，是你不能意会？看来你和我，终究做不到一条心。”
曾经那么凶悍的余指挥，居然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沉溺、太迟钝？被皇帝拿住现行儿，也是他不尊重她的报应？
反正就是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了，她到这时才深深明白，一味做个不露锋芒的老实人，已经不合时宜了。她须得再精进一些，才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他们之间。像昨晚，伏在余崖岸肩头望向皇帝那一眼，虽然回忆起来头皮发麻，但她知道有用。
有用就够了。
接下来她还得继续在余崖岸面前描摹自己的惊恐，在皇帝面前充当无助但自爱的小妇人，只要两下里转换得当，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大礼完毕了，随侍的人上来搀她，她缓缓站起身，跟随一众嫔妃命妇退到墓道旁。六月的太阳当头晒着，即便搭着凉棚，也还是热浪滚滚。大伙儿都被烘得两颊发烫，汗水一层层洇湿了孝帽，看上去形容儿有些狼狈。
湘王妃就站在她身旁，大概热得发晕了，身形摇摇欲坠。
她自己知道不妙，悄悄拽她的衣袖，“如约，我眼前金花乱窜，怕是要倒。”
这个时候，倒下来可坏了仪制。如约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儿来，里头装着醒神的药，悄悄让她吸上几口，一面抬手死死架住了她。
好在药有用，通了神窍，糊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湘王妃缓过来，长出了口气，当下不便多言，只能感激地朝她眨眨眼睛。
实则是先帝的一场大出殡，让底下的孝子贤孙们吃足了苦头。也怪这皇陵修成不是时候，要是搁在秋高气爽的时日竣工，送葬就当游山玩水了，也不用铁板上的鱼似的，正面烤完了烤反面。
众人眯着眼睛，望着墓道入口继续死等。仪仗下了地宫，还有好一顿法事要操持，隐隐听见叮当的引罄敲击声回荡，约摸过了得有两盏茶工夫，锦衣卫才从入口退出来。一众王侯将相又随皇帝跪拜在明楼前，随着一声沉闷的石门闭合声响起，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先帝的时代彻底翻篇了，天狩皇帝对大邺的治驭，自此名正言顺开始了。
接下来便是丧仪的善后，撤除了几筵、帷幔等丧葬的用度，拿到隆恩门外焚烧。送殡人员除了服，一应穿素服返京。
回去的路不像来时，没有了沉重的梓宫，一天赶上一百多里不在话下。从遵化到北京，也就两天光景，第三天傍晚时分已然到了城外。留京的官员在东直门外设了幄次，供皇帝歇脚，然后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行三跪九叩大礼。等礼成了，送先帝神位入太庙，这场拖延了五年的丧礼，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
至于后来的安神礼、奉慰礼，就不需要命妇们参与了，由朝中百官再行祭奠。余府派出去的马车，时隔十几日才重新返回白帽胡同，刚一进胡同口，就见大门前的灯笼底下站着人，车一停稳，忙上来接应。
余老夫人看着车上下来的儿媳妇，心疼不已，“这怎么话儿说的，瞧着瘦了好些啊。”
如约笑着向她行礼，“在外肯定不如在家自在。我们走了这些天，婆母好么？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
余老夫人牵着她的手进门，乐呵呵道：“我高床软枕、山珍海味地受用着，哪有不好一说！倒是你们，这一路晒大日头，又见天吃灰，实在受了好些苦。”不过话又说回来，扬着笑脸道，“这会儿总算回来了，仔细将养两天，就把肉养回来了。你瞧瞧，诰命不是好当的，我年轻时候经历过几位老太妃的丧仪，一天哭八百回临，跪得膝盖头子都秃噜了皮。可见这朝廷俸禄咱们也不白拿，那几滴眼泪，值老些钱了。”
余老夫人一面和她说笑，一面把人领进花厅里，桌上已经置办好了吃食，各种精细小菜预备了好几样。老夫人接过银匙递到她手里，“治丧的队伍，八成吃得不怎么样，还是家里头的饭食滋润些。你挑一挑，爱吃什么就吃上几口，吃完了美美睡一觉，明儿就有力气了。”
如约感念余老夫人的好，心防再重，这刻也放下了，显出几分孩子般的纯真来，“路上吃得还不赖，就是觉得菜色都蒙着一层灰似的。光禄寺厨房的老油肉，那么厚的肥膘，实在是下不去筷子。”嘴上说着，把一盅珍珠二宝粥揽到面前，赧然道，“我在路上，光想着家里这碗粥呢，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了这碗粥就足了。”
余老夫人很高兴，总算自己预备的东西里，有她念念不忘的。
如所有爱孩子的老人一样，把那些看着不合她脾胃的东西往边上拨了拨，说留给元直。又选出几样精致小菜推到她面前，和声道，“爱吃就多吃。这儿还有玫瑰豆腐、八宝甜酪，都是现做的，又干净又清爽。”
如约舀着粥往嘴里填，一面点头不迭，“谢谢婆母。”
余老夫人看着儿媳爽快地吃东西，还有什么所求呢。她不过就是希望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朗朗地，能睡好觉，能吃饱饭。
早前政权动荡的时候，多少个日夜提心吊胆，那样的日子，苦得没边。再想起早亡的儿媳和孙子，到这会儿心里还尽是酸楚，只是在新媳妇面前不好说，不过加倍地疼她罢了。
老夫人就着灯，看她一匙一匙进得香，随口问了句：“元直什么时候回来？先帝神位进了太庙，应当就没什么事可忙了吧？”
如约心里倒有些愧疚，放下银匙道：“去遵化的路上，大人和我说起过，说朝廷要撤藩，皇上预备派他上陕西查处庆王呢。”
老夫人闻言，脸上果然浮起几分惆怅，“才回来又要走？这一路又是两千里，连个歇息的时候都没有。”
如约见她失望，挪了凳子靠过去些，乖顺地说：“婆母别担心，他向来承办惯了差事，手底下还带着人，路上自会有照应的。您也别怕寂寞，儿媳在家侍奉您呢，我虽憨蠢，但可以和您作伴，给您解闷儿。日子过起来快得很，他说年前能回来，和咱们一块儿过年。”
余老夫人听她这么宽解，才重又露出笑模样，“也是，家里如今不止我一个人了，两个人说说笑笑，转眼他就回来了。”一面催促，“别光顾着说话，快吃，多吃些。”
如约把整盏粥都喝了，又和她闲聊了些路上的见闻，这才回到卧房梳洗，换上了柔软的衣裳。
不知道余崖岸什么时候回来，她也实在乏累，累得睁不开眼睛了，只管趴在引枕上打盹儿。
将要亥正前后，听见门上传来响动，忙睁开眼看，他已经换了寝衣进来，照旧站在脚踏前问：“我能上床睡吗？”
如约撑着身子瞧他，“大人又在打主意了？”
余崖岸说是，“我明儿下半晌要走，就剩这一晚上能行事。你嫁了我二十来天，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你觉得这样说得过去吗？”
如约盘腿坐着反驳，“可你说过不逼我，真心对我好的。”
他也没狡赖，但他另有说头儿，“圆了房，也不妨碍我对你好，且能好得更加师出有名，这样不成吗？”
如约说不成，“我还没想好，你得让我心甘情愿。我不答应，你要是敢强迫我，我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可得想明白。”
然后他的脸就阴沉了，上头罩着一层千年化不开的寒冰，撑着腰问：“你打算把我晾到什么时候？我母亲还等着抱孙子呢，你这样，别叫老太太误会我不能人道，回头又张罗着给我找大夫吃药。”
如约噎住了，心想着这事儿还真有可能发生。不过这已经不是她该操心的了，便漠然道：“那种药不伤身的，你喝上几碗也不要紧。”
余崖岸由衷地感慨：“你这人，心是真狠啊，好端端地让我吃药？我如今是看在你和我拜了天地的份上，要不然留你何用，干脆杀了算了。”
色厉内荏的狠话放了一通，结果她岿然不动，最后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下，狠狠指了指她道：“魏如约，我再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等我回来，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如约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要脸的狗男人，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自己却感觉良好，得意地转过身，得意地在美人榻上躺下了。
但他明天就要离京，先前答应好的事，还算数吗？
她趿了鞋，走到他榻前，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
他真开眼，不屑地问：“干什么，改主意了？”
如约慢吞吞地提起：“你说过，我送殡的路上要是老实，就放闻嬷嬷和我团聚的。现在殡送完了，能让我见闻嬷嬷了吗？”
仿佛听了个有意思的笑话，他咧嘴朝她笑起来，“你可真是严人宽己啊，不让我上床，自己却惦记着我答应过的话，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鸡贼的女人？”
她支吾起来，“我哪儿鸡贼了？一码归一码，你让我不能轻举妄动，我做到了，你该兑现承诺放了闻嬷嬷，这有什么错？”
他不说话了，半阖着眼，从那一线中不咸不淡地瞥着她。半晌才问：“你真想见她？”
如约使劲点了点头。
“你能保证管得住她，不让她对外乱说话吗？”
她说能，“闻嬷嬷无儿无女，丈夫也早死了。况且从小带大我，最是心疼我，为了保我万全，她一定不会乱说话的。”
他这才松口，“我可以让她见你，但你该怎么报答我？”
如约怔怔站在他面前，不自觉拿手抓住了交领，“只要你不逼我，其余都好商量。”
他说好，“我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不在京里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进宫，更不能单独见皇上。不要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糊弄住他，只要他想办你，你就算浑身长钉子，也不够他敲打的。这程子我会让屠暮行看着你，但凡他禀报你有半丝不轨，你就别想活了。我余某人树敌太多，满朝文武都将我视作洪水猛兽，趁我不在京里的时候把我夫人杀了，没人会起疑。等我回来还能大做文章，借这件事除掉几个政敌，这么算来我也不亏。”
如约已经对他的谋划无话可说了，咬牙切齿看了他半晌。面上虽极尽愤怒，但心里深深明白，接下来他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控制得住一切。
不过暂且敷衍他，先把闻嬷嬷接到身边再说。于是气馁地点头，“只要你让我见闻嬷嬷，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然后他不言语了，目光逐渐变得炽热，抬手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我也不要旁的，请夫人在这儿落个款，不过分吧？”
如约定眼看着他，知道他所谓的落款是什么。心里终归纠结，怕亲上一口，连嘴都不能要了。但再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点退让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走到他的睡榻前，弯腰预备实行。谁知他眼疾手快勾住了她的脖子，还没等她回神，飞快在她唇上狠亲了一下。
如约憋得面红耳赤，“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他加大手臂的力量，顺势一压，把她压得趴伏在自己胸膛上。然后一手缓缓下移，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安抚式地轻拍着，喃喃道：“我是个男人，又不是太监。美人当前，难免心痒难耐，没有一气儿法办你，已经算给足你脸面了。可你也得体谅我，别恃宠生娇，老是欺负我。偶尔让我亲一亲抱一抱，又不会掉块肉，这么忌讳干什么！”
如约便不挣了，就算满足他这个愿望吧，先稳住他，让他顺利去了陕西再说。
他见她难得温顺，实在受宠若惊，勾起头问：“你怎么这么老实？忽然想明白了？”
她语气淡淡地，淡得像一缕烟，“虽然你很讨厌，但婆母待我很好。自我爹娘过世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尽心对我了……不瞧着你，我也得瞧着婆母，不能辜负她对我的好。”
余崖岸一时万分感慨，那位对他不怎么客气的老母亲，竟在婚姻上给他带来了好大的助益。他听得出来，她话里有真诚，对他母亲确实是心存感激的。女孩子善良，她又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死士，只要有人真心善待她，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想明白的。
所以第二天，他照着和她的约定，把闻嬷嬷带回了家。
如约早就在门廊上候着，见余崖岸身后跟着一个穿麻布衣的妇人，头发拿巾帕兜着，露出鬓角星星点点的白，看走路的模样，就是老熟人。
也许是多年东躲西藏，又被关押的缘故，人已经如惊弓之鸟一样了。进了垂花门，畏惧地四下观察，终于发现对面廊庑上站着的人，一瞬眼睛里迸出奇异的光来，脚下紧走两步，仓惶地嗫嚅：“姑……姑娘……”
可是后头的话，被余崖岸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余崖岸示意她噤声，亲自把人送进上房，待支开了内外侍立的婢女仆妇，才对闻嬷嬷道：“我先前告诫过你什么，你应当没忘记。要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给我好好记着。”
闻嬷嬷忙呵腰，“大人放心，奴婢一时一刻也不敢忘。”
余崖岸这才调开视线，看了如约一眼，“牵挂的越多，越该好好珍惜自己。这会儿你要见的人见着了，我不在京的日子里踏踏实实地，等我回来，给你带那里的果子。”
如约强忍着起伏的心绪颔首，等他转身走出院子，她才和闻嬷嬷抱头痛哭起来。
闻嬷嬷呜咽不止，哆嗦着双手捋捋她的头发，又抚抚她的脸，颤声道：“五年了……长得这么大了……奴婢没想到，还有再见姑娘的一天。姑娘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怎么……怎么嫁到这府里来了？”
如约掖了眼泪，拉闻嬷嬷坐下，把前因后果都和她说了一遍，最后低头叹息，“走到这一步，我自己也没想到，万般皆是命吧！我只要时时记着大仇，不忘替爹娘兄弟讨公道，就没有白在世上活一遭。”
闻嬷嬷听她说要报仇，悲戚地望着她道：“姑娘不过是个弱女子，拿什么替全家讨公道？当年金鱼胡同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咱们出逃又走散了，奴婢那时候日夜担心，唯恐姑娘出差池，我对不起老爷夫人在天之灵。如今见姑娘好好的，我心里也就安定了，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姑娘平安，以前的事儿……就不要再去想了。”
闻嬷嬷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早磨灭了钢火。但她不一样，死的全是她的至亲，怎么是一句轻飘飘的“算了”，就能够释怀的。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怕死，全家都不在了，我独个儿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谁知闻嬷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说不是，“姑娘不是独个儿，许家还有血脉留存在这世上。”
如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所有家人的脸在她眼前划过。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还有人幸存。要是有，为什么不来找她，要让她一个人在这荒唐的人世间，苦苦挣扎五年？

第55章
两眼盯住了闻嬷嬷，她问：“是谁？谁还活着？”
闻嬷嬷道：“二爷的哥儿，今安。”
“今安……”她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在心头碾过千百遍，几乎要把她的心给碾碎了。
许家的子弟，成婚都很晚，当年只有大哥哥和二哥哥成了亲。大哥哥的儿子叫令安，那时也才三四岁而已，至于今安，是个才落地不多久的奶娃娃，晚上老是哭闹，她母亲和二嫂想尽了法子，又是吃药，又是满大街张贴夜啼郎的符咒，最后也不知是哪一项起了效果，孩子才止住了哭。
那天她去大圣安寺进香，她母亲嘱咐她，千万替侄儿在佛前求个平安符，她回到金鱼胡同的时候，怀里就揣着那张符。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没赶上见家里人最后一面，锦衣卫杀人，连那么小的令安都没有放过。她是亲眼目睹那小小的尸体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痛如刀绞。
但仔细回忆今安，确实当时没见着踪迹，也许老天爷真的开恩，给许家留了后，于是忙问闻嬷嬷：“你是怎么知道今安还活着的？你快仔细同我说说，孩子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闻嬷嬷安抚住了她，切切地说：“姑娘先别着急，听我慢慢和您说。早前咱们不是走散了吗，我流落到了徽州，在一个商户人家家里做粗使。那个商户人家，原本是在京城做酿酒买卖的，澄清坊那一大片全是他家供应，连十王府和诸王馆平时宴请，也都是他们给送的酒水。那些送酒的和水三儿一样，奔波起来没白天没黑夜，胡同里的事儿，没有一桩能瞒住他们。有一回我和人闲谈，说起金鱼胡同大火，没想到里头有个人，那晚上正好路过校尉营，咱们家遭难的经过，他全看在眼里了。”闻嬷嬷说着顿了顿，喘上一口气又道，“那时候胡同里全是锦衣卫，他不敢过去，就躲在一颗老槐树后头偷瞧。起先还听见府里有哭喊声，后来渐渐没了动静，没过多会儿后院起了火，有个锦衣卫从角门上出来，手里提溜着一只酒瓮。他起先还闹不明白，锦衣卫不抢金银字画，搬酒瓮做什么。可那锦衣卫从老槐树跟前走过时，酒瓮里头传出了奶娃娃的哭声……姑娘，咱们阖家只有今哥儿刚落地没几天，能装进那瓮里头去，您说不是今哥儿，还能是谁？”
如约早就听得泪流满面，她一直不敢设想当初的情景，今天听闻嬷嬷描述，仿佛那些残忍的过往，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
她心口疼，疼得倒不上来气儿，这血淋淋的灭门惨祸，叫她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可是眼下要追究的，是今安的下落，她拽住闻嬷嬷问：“你打听明白了吗，那个锦衣卫把酒瓮搬到哪儿去了？后来是怎么处置孩子的？”
闻嬷嬷为难地摇头，“我问了，那送酒的当时吓得腿肚子转筋，唯恐锦衣卫发现他，杀他灭口，哪儿敢冒那个头！不过奴婢想着，既然孩子被带走了，想必是能活命的，要不然当时就给扔进火堆里了，做什么还要背着人提溜出来？我思来想去，定是我们老爷平时积德行善，和那个锦衣卫有交情。人家不好明着救人，给咱们家留了个后，也算成全了这份情谊，姑娘您说呢？”
如约怅然点头，复又追问：“那个送酒的伙计，现在人在哪里？我想法子见见他，看看还能不能打听出些内情来。”
闻嬷嬷道：“姑娘别费那个心了，该问的我都问了，实在没有旁的了。那家商户和十王府有来往，晋王篡位之后，吓得肝儿都碎了，唯恐被清算，连夜卷起铺盖回徽州了。奴婢是在徽州结识那家子的，要搁在京里头，就算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人家也不敢提这茬。”
如约大觉失望，可惜这条路断了。但脑子又风车似的转起来，几乎不用多做考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叶鸣廊。
大火过后能在人堆儿里拽她一把，那么前一天把今安带走的，应当也是他。
她站起身，茫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架起了一盆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该怎么办呢，要不要立时就去找叶鸣廊，向他打听明白？可她又担心，不知对方认出她没有。要是没有，或是人家压根儿不想承认，她这么一暴露，会不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可是不问……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急死了。一直以为世上只剩她自己，忽然发现还有个至亲活着，这种感觉是悲恸、是狂喜、是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怎么能不让她兵荒马乱。
她开始盘算，“今安要是活着，得有六岁了……六岁开蒙了，已经拜了老师，读书识字了。”
闻嬷嬷说正是呢，“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八成和二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转而又来劝慰她，“姑娘，就算是为着今哥儿，您也要保重您自己，万事悠着点儿，千万不能冒进。您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将来他还要认回姑姑，投奔姑姑呢。”
狂乱的心到这时才逐渐安定下来，她站住脚说对，“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个侄子。我得找到他，活着找到他。”
闻嬷嬷见她这么说，方才放心。低头擦了擦泪道：“许家还有个孩子，锦衣卫盘问我的时候，我死咬着没吐露，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见到姑娘，把这消息告诉姑娘。头前听姑娘说，独个儿活着没意思，可把奴婢急坏了。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故去的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您这么自苦，在天上也不得安宁。”
如约点了点头，“我再不会那么想了，嬷嬷不用为我担心。旁的先不去说，眼下咱们团聚了，先在这府里安顿下来，回头再张罗找今安。不过到底是在余家，一言一行千万要仔细，不能露了马脚。我照例还是魏家的姑娘，嬷嬷就不必和魏家有牵扯了，只说是回京之后结识的，家里遭灾没活路，来投奔我的，防着遇见了魏家人，不好交代。”
闻嬷嬷说是，心里既是感慨又是悲凉，心疼地打量了她再三，深深叹了口气。
以前的大姑娘啊，那是爹娘心里的宝贝，娇养到十二岁，哪经历过半点挫折。她心善、爽直、活泛，其实没什么心眼儿，她母亲总说她缺根弦儿——
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又不缺吃少喝，她懂得什么人间疾苦。
如今给催逼成了这样，人大了，心思重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迈，今天就得筹谋后天的事儿，多不容易！自己愿意看见她好，不想让她再冒那些风险了，这是老人儿消极的想头，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如约呢，自是欣慰于和闻嬷嬷的重逢，让这惨淡的人世，重新恢复了一点色彩。往后就让她在上房伺候，无论如何身边有了贴心的人，再不用时时刻刻都伪装了。只是自己那些周密的计划，不会去同她说，说了徒增她的烦恼。暂时让她过阵子安稳日子，等时候差不多了，再给她准备些金银，让她回乡养老就是了。
这头叙完了旧，下半晌要送余崖岸出门。为了交代得过去，她亲自替他收拾包袱，从夏衣预备到了冬衣。
把收拾好的随身物件放进去，一样一样堆叠好，她喃喃说着：“多带几双足衣，换洗起来方便些。还有贴身的衣裳，装了两套厚实些的，防着到了那里天气转凉，随手能够着，不用挨冻。”
余崖岸背靠落地罩，抱胸站着旁观，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但嘴上绝不服软，憋出了一点不屑的语气质疑，“有钱就成了，还愁那里没有衣裳可卖吗，要这么大包小包带上？”
如约照旧收拾她的，缓着声气儿道：“我得尽我的心，别叫人说家里夫人不管不问，指挥使活像个舍哥儿。”
他听她一递一声地说，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把她和希音弄混了，忍不住从身后抱了上去。
预料她要挣，他提前说别动，“我要出远门了，心里有些放不下。虽然你不待见我，但好赖也是我的女人，临走让我抱一抱，成全了我的念想。”
深深吸口气，她颈间有一段芬芳，一直是他眷恋的。自打那回她替他上过药，他就像着了魔似的，一心想把她弄到手。后来办到了，虽然没能在床笫间征服，但那是早晚的事，倒也不着急。反正已经拿名分约束住了她，她就算再蹦，也不能口出狂言休了他。
就是说起来臊得慌，早前杀人如麻的指挥使，现在沦落成了这样。娶了个恨他入骨的女人，想碰一下都得威逼利诱，且这事儿得烂在心里，要是被李镝弩那帮人知道，往后一年怕都会成为他们酒桌上的谈资。
“如约……”他靠在她耳边，嗓音带着几分迷惘，“你说，我走之后你会不会想我？哪怕就那么一小会儿，会不会想起我？”
如约心道想你什么？想你当初怎么在金鱼胡同作恶，怎么冲着我的至亲们挥起屠刀吗？
这个问题她不愿意回答，岔开了话题道：“大人路上小心些，早早办妥了差事，早早回来，婆母天天盼着你。”
“那你呢？”他不依不饶地问。
其实事到如今，要她张口说些违心的话，已经不那么难了。于是她转过身来，好言好语道：“我自然也盼你回来，你在家，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进了他心坎儿里，抬手抚抚她的脸道：“别怕。你是我的夫人，全四九城都知道我明媒正娶了你。宫里那人就算惦记，也只能躲在养心殿抓心挠肝，除非他不要名声了。”
朝廷的鹰犬，皇帝的屠夫，如今再不是“皇上、皇上”地称呼了，也学她和杨稳，管皇帝叫“那人”，可见自己的调唆卓见成效。
她满意了，温顺地应着，“我知道。”
他又把她圈进怀里，心在腔子里突突地跳动。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自打希音死后，就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打心底里疼惜震颤。现在有了她，尖刺固然多了点，拔掉就好。人生在世，能找见一个合适的不容易，他就是有这个执念，一根筋地认定自己能驯服她。
这不，已经有好转了。他拥着她，习惯性地在她脊背上捋着，像捋一只猫。
得意起来难免忘形，他忽然说：“我一去两三个月，外面应酬多，当地官员为了巴结，少不得三天两头喝花酒、打茶围。万一我带个女人回来，你能容得下人家吗？”
如约实则并不在乎，甚至觉得带回来一个也好，他就不会老在她面前撒癔症了。可她要是实话实说，必不能令他满意，便冷着脸道：“带回来也成，大人往后好有地方过夜，我房里那张睡榻就能收起来了。”
他听了她不甚痛快的语气，简直像拾着了狗头金，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我还要上夫人的绣床呢，不敢惹夫人不高兴。放心，我绝不带外头的女人回来，她们不配。”
如约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勉强支应着，“时候不早了，上婆母那儿辞个行，该启程了。”
他回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不无遗憾地放开她，顺势牵了她的手，就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了。
余老夫人正盘弄她的香，见他们进来忙招呼，把包好的一包线香塞进余崖岸手里，“外头蚊子毒，到了不能熏蚊子的地方点上这香，保你睡个好觉。”
余崖岸简直觉得头疼，“这一路颠腾，还带上香？不得断成十八截，到时候还能用？”
余老夫人觉得他脑子不好，“你搁在刀匣里，再颠腾，还能折了你的刀？再说断了也没事儿，凑成一堆一块儿点起来，一样能驱蚊虫。你别不信邪，现在什么都嫌弃，到了荒郊野岭，身上叮咬得赤豆粽子似的，你就知道厉害了。”
做母亲的坚持，做儿子的只好听示下。不情不愿地打开刀匣，把香放进去，老夫人再三确认之后才合上盖子，问都预备好了没有，催他趁着天亮赶紧出发。
一行人把他送出门，老夫人又嘱咐了好些话，让他在外警醒，别喝没用的酒，别结交乱七八糟的人，他一一应下了。
临要走，回头扫了如约一眼，掷地有声地发号施令：“在家好生侍奉母亲，一时也不许懈怠。”
她“嗳”了声，眉眼弯弯笑着看他。他自己就先没了底气，急忙翻身上马，一甩鞭子，带着随行的部下冲出了白帽胡同。
余老夫人嗤笑了声，“德性，可显得他能了。”回身牵起如约返回门内，一面吩咐着，“今早平侯的夫人托人传话来，说皇后的册封大典后儿举办，咱们得准备准备，进宫观礼去。”
如约犹豫着问：“要预备随礼吗？该送什么才好？”
余老夫人说不用，“她才登上后位，根基还不稳固呢，这个时候你让她收礼，她顾忌皇后威仪，干不出来。往后随礼有的是时候，生孩子了，千秋了，你想糊弄还不能够呢。”
如约点了点头，宫廷内外的人情世故，确实有好些要学的。余老夫人几十年的道行，早就磨练出了火眼金睛，有她带领，出不了差池的。
只是余崖岸前脚吩咐的别进宫，后脚就给踹翻了，真没面子。
眼下那人走了，她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夜里能够踏踏实实睡上一个好觉。第二天早晨过老夫人院子陪着用了早饭，回来正预备绣七夕的桌围，忽然听见门上婆子进来传话，说魏家太太来了，求见少夫人。
如约方才想起来，回门那天明里暗里给了马夫人期限，这会儿二十天到了，人家给儿子谋前程来了。
本想不见的，但人已经到了门上，今儿不成还有明儿，躲是躲不掉的。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让人把她请进花厅里，自己正了正衣冠，才姗姗地过去会客。
马夫人那厢早就盼长了脖子，一见她从廊上过来，忙起身相迎，满脸堆着笑道：“大姑娘这回随扈，可受了大累了。哎呀，瞧着还瘦了些，不过精神倒很好，血气也很健旺的样子。”
如约笑了笑，比手道：“太太请坐吧，这么大热的天儿，怎么得闲上这儿来瞧我？”
马夫人那红脸膛子上，别别扭扭地露出了一点悲伤的神色，“原本大姑娘舟车劳顿才到家，我是不该来惊动的，可这也是大事儿，不能不知会你一声。就是呀，咱们老太太，不知怎么中风了。头天夜里还说要吃烧蟹呢，第二天过了辰时都没起来，跟前人进去一看，口眼歪斜地倒在脚踏上直抽抽，就剩半条命了。后来扶上床，又给灌了参汤，人倒是安稳下来，就是不能说话，眼珠子乱转。我想着，姑娘是善性人儿，祖母病了，该让姑娘知道，所以跑了这一趟……姑娘别伤心，得空回去瞧瞧吧。”
所以这马氏也是个蛇蝎心肠，为了给儿子铺路，丝毫没手软。
如约做出痛心的样子来，“怎么忽然就病了呢，看过大夫没有？”
马夫人讪讪笑了笑，“这种病，看了大夫也没用。我娘家一个亲戚也是一样的病症儿，吃了大半年的药，越吃越不中用，常溺湿褥子，招得儿媳妇打骂。横竖就是到了年纪，瓜熟蒂落了，卧上几个月床，该怎么就怎么吧。人之寿元将尽，一味地拉扯着也不好，到底得顺应天意，不能强求。”
如约听了慢慢点头，恶人终还是有恶人来对付的。当初魏老夫人磋磨头一个儿媳妇，八成没想到会有今天。要是如约的母亲还活着，她应当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马夫人那头认为自己完成了她交代的差事，家里商户改官户是有望了，便旁敲侧击着提点她：“大姑娘，你兄弟的事儿，和姑爷说了吗？”
如约装傻充愣，“我兄弟的事儿？什么事儿？”
马夫人见她不接茬，心里有点着急，挪了挪身子道：“就是给你兄弟挣前程的事儿呀。玉修十六了，要是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回头说合亲事，面上也有光。”
如约浮起了惊异的神情，“玉修要做官？头前也没听说呀。”
这下马氏傻了眼，“咱们不是说定了……不是，姑爷是锦衣卫指挥使，要提拔个小舅子，原是一句话的事儿。大姑娘在姑爷跟前说说情，让玉修进锦衣卫吧，不说挣功名，先吃上了皇粮也成啊。”
可坐在上首的姑娘愣是翻脸不认人，言辞间极尽推诿，“锦衣卫大多是世家子弟，选拔起来不似您想的那么简单。姑爷虽是指挥使，身处高位愈发有人盯着一举一动，我怎么能为着娘家的事儿，让他为难呢。再说他这会儿也不在京里，上外埠办差去了。要不太太先回去吧，等他回来，我再找机会和他商谈商谈。”

第56章
马夫人顿时觉得这回怕是没戏了，自己先头费心琢磨她话里的意思，都在老太太身上下了狠手。结果人家装没事儿人，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打算揭过，这也太戏弄人、太欺负人了。
横竖不能就这么回去，马夫人脸上神色堪称千变万化，最后勉强压住了嘴角扭曲的浪，心平气和道：“大姑娘，我虽是继母，但却是真真儿为着你着想的。夫家有，不如娘家有，将来兄弟壮大了，对你也是助益。你别瞧着目下姑爷和煦，那是你们才成婚不久，还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等日子长了，牙齿难免磕舌头，小夫妻两个闹了别扭，不称意了，回娘家避避锋芒，不也是条退路吗。”
如约觉得她实在有些难缠，淡然道：“太太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我和姑爷好好的，您倒指着我斗嘴回娘家了。我也说了，不是我不愿意提携玉修，实在是锦衣卫里有章程，我不能强逼姑爷坏了规矩。且再等等，等将来得着机会，定不会忘了玉修的。您要是这会儿就让我下保，我没这个能耐，还请太太见谅。”
这下子马夫人是彻底没了指望了，站起身道：“大姑娘，你不能这样涮着人玩儿，我一心待你，你怎么使起心眼子来？老太太得罪你，我可没得罪你。早前说老太太不知进退，怕你和家里生分，如今老太太都成了那样了，你合该和我们更亲近才对。没曾想竟越来越远了，可真让我寒心呐，我的大姑娘。”
如约知道，她这是有苦说不出，毕竟给魏老夫人喂毒这种事儿，自己可从来没有授意她。她这会儿自觉立了功勋，想来邀功请赏，但这话又不能直龙通说出口，最后也只能寒寒心，把话憋在肚子里。
再多的闲言，不用赘述了，如约离了座儿，“老太太的病势来得凶，我这做孙女的原该回去瞧瞧她的，可这两天我还有事儿，抽不出空来，回头派人回椿树胡同探望探望，就算尽了我做孙女的意思了。”说罢朝莲蓉下了令，“我手上还有活计撂不下，你替我送送太太。”
马夫人怔怔看着她，见她实在是一点情面也不讲，顿时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
余家的婢女站在花厅前，精头怪脑地招呼：“魏夫人，时候不早了，奴婢送您出园子吧。”
马夫人又看了如约一眼，见她低头拿起桌上的团扇，连招呼都懒得再打一个，顿时气得肋叉子疼。这回是再不能在这儿戳着了，拂袖就往外走。走的那个步子急切，双脚咚咚顿地，就差把所经一路跺出窟窿来。
余老夫人正遛弯儿，远远看见一个妇人走得冒火星子，全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
“这谁呀？”老夫人问涂嬷嬷，“没见过，生面孔。”
涂嬷嬷却知道，“这是您亲家，椿树胡同魏家的太太。”
老夫人“哦”了声，说起亲家，真有些讽刺，原本魏家要是善待如约，两家合该正经会个亲，吃上一趟席的。结果魏家不成体统，不拿闺女当回事，既然如此，这门亲不认也罢。所以弄得两亲家对面不相识，要不是今儿瞧见，连魏家人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老夫人闲庭信步，喊了花厅里走出来的如约一声，“魏家太太来了，怎么不留下用个饭？”
如约笑了笑，“她还有事要忙，着急回去了。”
老夫人摇着扇子打听，“来瞧你的？还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如约上前搀了她的胳膊，轻描淡写道：“为替他儿子谋前程，才来找我的。说大人在锦衣卫，想让他帮着提拔，叫我给回绝了。”
老夫人道：“要进锦衣卫，不是难事儿。你愿意扶持兄弟，让元直安排就是了，别不好意思张嘴。”
老夫人是极力为这个儿媳妇考虑的，怕她忌讳刚进门，要这要那不像话，回头夹在娘家和夫家之间，弄得难做人。
如约含笑道：“我也不是怕麻烦大人，说到根儿上我那兄弟不成器，进了衙门也不消停。到时候闹出事儿来，还得费心给他收拾烂摊子，所以干脆回绝了，他们要怨我就怨去吧。”
余老夫人听她这么说，愈发觉得这媳妇识大体。娘家的事儿不胡乱帮衬，可见是一心在余家过日子的。
后来如约把老夫人送回去，方才开始张罗魏家那头的事儿。让人传来了闪嬷嬷，让她回去代为探望魏老夫人。
闪嬷嬷应是，可嘴上却嘀咕：“这阵子不知道里头换人没有，要是又弄来一造儿新人，要进园子都难，得找管事的去……”
如约有些纳闷，“园子里头老换人？怎么连进都进不去？”
闪嬷嬷说可不，“常是隔上三五个月就换一拨，尽是四六不懂的丫头子，硬生生一个个调理出来。可刚懂规矩，就又换一拨，真不明白哪家像这家儿似的，光做调理人的买卖。”
这倒是个稀罕的说法，寻常人家确实不会这样，毕竟调理出个能用的人不容易。再说魏家也不过是寻常商户人家，远没到三天两头换人伺候的地步，要真像闪嬷嬷说的那样，里头大概是有些说法了。
“谷儿和小秋，不是在魏家伺候了好些年吗，”如约道，“要是常换人，她们早该被换了才对。”
闪嬷嬷也发笑，“正是呢，伶俐的换了，留下两个糊涂的，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如约是有心人，这事儿算是记住了，也不急于探究真相，打发闪嬷嬷道：“你先去吧，替我瞧瞧老太太怎么样了，家里老爷是不是也不主张看大夫。”
闪嬷嬷领了命，匆匆赶往椿树胡同。到了魏家，人倒是没换，不过老太太院子里不像早前热闹，几乎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小丫头子，扒在窗前擦棂子。
她进上房探看，屋里也没个人伺候，就见魏老夫人孤零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碌乱转。
闪嬷嬷唤了她一声，“老太太，您好些没有？大姑娘打发奴婢来瞧您啦。”
魏老夫人眼珠子转得更凶了，可眼皮子却有千斤重似的，怎么都掀不起来。
闪嬷嬷觉得有点吓人，这老太太像是被自己的壳子困住了，出不来了。她没敢再逗留，赶紧从上房退出来，出门正遇见老太太的陪房王嬷嬷，便顿住了脚，打探老太太怎么成了这样。
王嬷嬷直摇头，“说不上来，一病就起不来了，跟克撞了邪祟似的。”
“怎么不叫个仙儿瞧瞧？”闪嬷嬷道，“没准喝上一碗符水就好了。”
王嬷嬷凉笑，“连大夫都不请，还请仙儿？”
“没请大夫？”闪嬷嬷再接再厉刺探，“这可是老爷亲妈，就算太太不让请，老爷也不管？”
王嬷嬷叹气，摇着蒲扇道：“生儿子有什么用！刚落地那会儿是得意，门头都比生闺女的高三尺。结果长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当初还不如生个棒槌。”
闪嬷嬷不由跟着嗟叹，闲谈了几句，才往前门上去了。
她顺着墙根儿走出大门，对面跨院的马夫人狠狠“呸”了一声，转头冲魏庭和发作，“你生的好闺女，祖母病得快死了，她连面都不肯露一露，打发个混账婆子回来，就算探过了。我到底是她继母，虽没生她，却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她见着我，只管说什么‘太太来了’，连礼都不行一个，眼里还有谁？再说这些弟弟妹妹，和她是一根藤上下来的，她不看僧面看佛面，拉扯一下兄弟怎么了？这可倒好，我巴巴儿上余家见她，她两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真是越想越恼火，气得我肠子都拧巴了。”
魏庭和被她大嗓门一顿宣排，脑仁儿突突地跳，皱着眉道：“谁让你去了？你们原就没什么往来，凑到人家门上讨官儿，这不是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吗。”
马夫人被他说得语窒，支吾了下道：“回门那天，她答应我的，谁知转头就不认账了，这小妖精！”
魏庭和听得嗤笑，“她那脾气，能答应你？你别不是大白天里做梦，把自己给骗了吧！”
他一顿嘲讽，让马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脱口道：“老太太先前有句话说得对，这丫头就是窜了秧子，你可别乐了，八成不是你的种。”
魏庭和被她这么一说，急赤白脸，“你这张嘴，就该大嘴巴子狠扇一通才老实。什么叫不是我的种？她娘清清白白嫁到我魏家来的，孩子落地交到我手上，我亲手抱过的，还能有错？”
马夫人犹不甘心，说破了天也要拆他的台，“可你瞧，她脸上哪一寸地方长得像你？别说她像亲娘，你前头那太太我不是没见过，八竿子打不着的模样。依着我说，就算是你的种，养在南方这十几年，谁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忽而灵机一动，猛地蹦出个想法来，“别不是叫人调了包吧！贪图你每年供给的那些银子，把真的卖了，换个假的让你养活。”
这天马行空的主张，让魏庭和一时找不着北。愣了好半晌才道：“又不是唱大戏，还弄一出李代桃僵。”
马夫人白了他一眼，“她眼下认你这爹吗？人家当上了指挥使夫人，连个好脸子都不给你，你还巴巴儿等她尽孝呢！早前跟她上南边伺候的那个老妈子，这会儿人在哪里？把人叫来吓唬吓唬，就说查明白了大小姐不是真小姐，没准儿一震慑，真能讹出点什么来。”
魏庭和觉得她八成是得了失心疯，这等荒唐事儿，亏她说得出口。
“你就胡闹去吧，我看你能讹出什么牛黄狗宝。”他说完也懒得同她多啰嗦了，迈着大步出门，谈他的买卖去了。
那厢闪嬷嬷回到白帽胡同，把在余家的见闻仔细说了一遍，摇头晃脑道：“老太太看着怪可怜的，那么厉害的人，沦落成这样，想是以前没积德。”
如约很替魏姑娘和她母亲觉得解气，她们母女俩的死，或多或少是因魏老太太而起，如今魏老太太成了这样，也算是报应。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问，她搁下手里的针线道：“这次回去，园子里换人了吗？”
闪嬷嬷摇头，“倒是没换，不过人少了许多。老太太是个图受用的，平时跟前少说得有十来个伺候的，可这回只剩王嬷嬷和两个黄毛丫头，余下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魏家人口的变动听着很奇怪，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秘密似的。她略思忖了下，偏头吩咐莲蓉：“把谷儿和小秋叫来，我有话问她们。”
莲蓉说是，不一会儿就把两个丫头叫进了上房。
她们见着如约，畏缩道：“大姑娘，您要把我们送回魏家吗？我们愿意多干活儿，求您留下我们吧。”
其实魏家是她们的本家儿，照常理来说，就算当真回去，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犯不着一副要上断头台的样子。
如约是和善人，循循道：“我听说魏家后院儿里半年换一回人，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往常和你们一道当差的小姐妹，这会儿在哪里？还在魏家吗？”
小秋和谷儿对看了一眼，支吾着，谁也没开口。
这就更让人起疑了，如约端正了身子，自然要恩威并施一番，否则怕是问不出来什么，“这里是余家，不是魏家，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我就是想不明白，论魏家的家底儿，不该常换使唤的人，你们在魏家好些年了，应该知道底细。只要告诉我，就能接着留在余家，可要是和我打马虎眼，那就收拾东西，回椿树胡同去吧。”
这么一来，两个丫头可不敢隐瞒了，搓着手道：“大姑娘，我们愿意说，您千万别叫我们回魏家去。其实我们俩都是被人伢子送进魏家的，早前和我们一块儿进京的，有家里穷给卖了的，也有被拍花子迷晕了，偷出来的。魏家明面儿做粮食买卖，私底下贩人口，买进一大批女孩儿放在府里调理，等调理得差不多了，再一个个发卖出去。我们俩就是因为长得不好，也不伶俐，是挑剩了没人要的，才留在府里五六年没出去。这事儿，原本我们不敢说，我们是爹娘拿来换嚼谷的，魏家捏着我们的身契，敢走漏一个字，就要把我们卖到青楼做浆洗去。我们跟着姑娘到余家来，在这儿过得挺踏实，所以不愿意回去，求姑娘看在我们忠心的份儿上，就留下我们吧。”
如约听她们说完，大觉惊讶，难怪回到魏家那阵子，府里人看上去都躲躲闪闪地，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和你说上一句话。
边上的闪嬷嬷都呆住了，“有这种事儿？我在魏家六七年，怎么从没听说过？”
“您老是大门上传话的，园里的人不让和外头的人来往，您想听也没门道。像我们这样还是好的，家里自愿发卖，没什么可说的。那些迷晕了偷出来的，那才叫可怜，来前不知挨了多少打，给打怕了，半个字也不敢说。谁要是多嘴，就活活把门牙敲断，到时候坏了品相，只好卖给屠户做填房……”谷儿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来，忙不迭摆手，“不不不，奴婢不是说大姑娘，奴婢没过脑子……”
如约无奈地笑了，也对，自己眼下不就是屠户的填房吗，说得没错。不过也算是明白了她们俩为什么没人要，实在没什么眼力劲儿，到了人家家里，恐怕要经受更厉害的调理。
眼下内情分辨明白了，心里也有数了，这头的事儿可以先放下，接下来得预备进宫事宜。
她把命妇的那身行头翻出来，仔细整理了一遍，第二天五更时分，跟着余老夫人一同进了西华门。
大礼快开始了，交泰殿左右站了好些人，眼巴巴地等着吉时来临。终于，司礼监的太监站在景和门前甩起了响鞭，“啪”地一声脆响，余韵随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命妇和王公大臣们按着品级，分批在坤宁宫前御道两侧跪好，听从赞礼郎的引领，向新登后位的阎娘娘行跪拜大礼。
头磕下去，如约趁着这个当口仔细留意了，皇帝只在向皇后授予册宝的时候出现了一炷香时间，后来人退了场，不知所踪了。但她在嫔妃堆儿里发现了久未露面的金娘娘，金娘娘虽然是盛装打扮，面色看上去木木地，人也瘦了一圈。向皇后行礼时，人虽俯下去，脑袋却昂得比谁都高。两鬓的步摇晃动着，撞得她直眨眼，但她神情肃穆，一副不在五行中的样子。如约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也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发笑。
横竖这场大典十分繁琐冗长，皇后还怀着身孕，差事很不轻松，也是勉强支应。等到好不容易熬到礼成，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大家暴晒了半晌，终于可以分散到两边的配殿里饮茶歇息，等着中晌的礼宴，和晚间的大宴了。
老一辈的命妇归了座儿，少一辈的都在边上侍奉。如约端了冰盏子给老夫人，回身看见湘王妃，正要和她打招呼，门上有个宫女进来，压着嗓子叫了声“余夫人”。
如约回身看，是金娘娘跟前的丛仙，走上前向她行了个礼，笑着说：“夫人，我们娘娘想您呢，请夫人移步说话。”
如约忙请余老夫人的示下，“婆母……”
余老夫人点头，“该当的，好好叙叙旧吧。”
如约说是，冲余老夫人褔了福身，方跟着丛仙出了曾瑞门。
一路顺着夹道往南，进吉祥门入永寿宫，这宫掖已经被腾出来了，摆设没什么大变化，但冷冷清清，缺了人气儿。
廊庑外，日光像帘幔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幽深的槛内，背身站着一个盛装的身影，正仰头打量高悬的匾额。
丛仙把人引进门，金娘娘听到脚步声才回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瞧，雕梁画栋今犹在，只是我不住在这儿了。皇上把我扔到西苑的凝和殿，全不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今儿我非要进来观礼，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那片海子了。你说，他把我塞到那儿干什么，是不是等我想不开，好自己投水自尽？帝王的冷血无情，算是叫他揣摩明白了，我这一腔真情啊，到底错付啦。”

第57章
她的感慨里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无奈，口无遮拦得一如既往。某种程度上来说，皇帝也算有心胸，否则就凭金娘娘不避讳守殿太监，这么大喇喇张口就来的秉性，消息传到御前，怕是连凝和殿都住不成，要搬到雷霆洪应殿去了。
如约还是有些替她忧心，她却舍得一身剐。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能坏成什么样！
“来，坐下。”金娘娘拉了她的手，坐到了光秃秃的南炕上。
仔细端详她两眼，金娘娘问：“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余崖岸对你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折磨你？有没有寻着由头和你过不去，打你？”
如约摇了摇头，“我在余家过得挺好的，余大人虽不怎么样，婆母却很好，待我像亲闺女似的。”
金娘娘这才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很怕，怕自己造了孽，害你一辈子。现在回想过去，折腾了那么多事儿，半点没落着好。一心想救我爹，最后我爹没保住，还把自己给毁了。”
如约看向她，目光灼灼地问：“娘娘，您后悔吗？没能把阁老救出来，却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您后悔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多少掺杂了自己的情绪。她想看看金娘娘救父未果有没有彷徨，放弃拥有的一切，被打入冷宫，有没有令她产生过一丝懊丧。
金娘娘抬起眼，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装着沉淀的绝望。
“没有。”她说，“我要是不管我爹死活，只管自己受用，我这会儿才应该后悔，应该无地自容。爹娘把我养到十六岁，那会儿家家往宫里送人，我也非要进来，我爹当时就说过，我是个缺心眼儿，不该进宫，这话我记了五年。五年间我每常觉得他们看轻我，心里就不服气，我怎么就不能做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我爹落了难，我更要想法子救他，既是为着我爹能活命，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如约轻舒了口气，这金娘娘虽荒唐，但她那份反哺的心无可指摘。世人攘攘，悲喜并不相通，只有站在同一立场，才能明白其中的千回百转。别人都说金娘娘糊涂的时候，自己却能理解她。到了今时今日彻底失了宠，被撵出了紫禁城，她还能九死不悔，光是这一点，就强过了那些明哲保身的后宫嫔妃。
只是遗憾付出再多，没有回报。金娘娘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来，垂首道：“可惜我没能把我爹救出来，朝廷定了他五宗罪，命是活不成了，等到秋后就要问斩。”
如约不由感到惭愧，“娘娘让我在余指挥面前说情，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实则他也没有办法，上头铁了心要整治官场，拿阁老开刀，朝中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伸这个援手。”
金娘娘点头，“我知道，这是病到根儿上了，任是神仙也难治。不过我娘来见我，说她去瞧过我爹，人没受什么苦，已然是锦衣卫手下留情，我也不求什么了。”说着愧怍地又看她一眼，“就是面对你，我心里过不去，拿你换我爹不挨刑罚，实在对不住你。如约，旁的我也不啰嗦了，只有一句对你说，要是在余家过得不好，你就离了他，回我身边来吧。虽然我这会儿给贬到西苑去了，日子倒还算过得，宫里也没短了我的月例供给，照样过得很滋润。你来了，不是来做宫女的，是来和我就伴儿。要是哪天我不能活了，你大可再出去，不过趁着活着的时候大家常在一起，也算续一续断了的缘分。”
她这么说，让如约有些不是滋味儿。这位娘娘虽不靠谱，但有时候也能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是想法纯直了些，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当然她有这份心，自己必要领这份情，便道：“多谢娘娘惦记我，我心里也感念娘娘。可时至今日，再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已经嫁了人，有了自己的门户，哪儿还能像以前一样回您身边呢。我想着，往后大概也就含糊着过日子吧，娘娘要是想我了，我想法子上西苑瞧您去，陪您说说话也好。”
金娘娘只好怅然点头，再瞧瞧她，虽还是一样的面容和神韵，但换上了这身命妇的打扮，说不上来，有种既近且远的感觉。
物是人非事事休，金娘娘眼里涌出泪花儿，有万分的委屈，也不知道该怎么倾诉。要是换作以前，身边有她在，好赖还能开解开解，帮着出出主意。结果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父亲没救成，没头没脑地把她送出去，招得皇帝也更讨厌自己。这会儿身边全是二五眼，没有一个得力的，她才知道自己把多大一个宝贝弄丢了，她一走，自己的好日子也彻底到头了。
如约毕竟跟了她半年，知道她究竟因什么难过。金阁老是没有翻案的机会了，她终于放弃了，于是一头悲戚于父亲的归途，一头又为自己愤愤不平。
经受了那么多坎坷，并没有让她看淡一切，如约念着早前的提携之恩，最后又劝解了她一回，“娘娘别自苦了，各人自有造化，您看人家花团锦簇，未必没有她说不出的苦。天狩朝的后宫是怎么个事儿，您比我更明白，万岁爷以国事为重，只挑最合适的抬举。要是让您攀上那个位置，先以不顾阁老死活为条件，娘娘愿意吗？”
金娘娘想了想，到底叹了口气，“我怕是不能。”
“所以啊，那个位置不是人人能胜任的，须得动心忍性，接受好些锤炼呢。娘娘是性情中人，就此撒了手，也不是坏事。”她一递一声，温和地劝说，“阁老和夫人不是早就断言您不适合待在宫里吗，上西苑去正好避开锋芒，也算应了二老的意思，您说呢？”
金娘娘捺了下唇角说对，“我有几斤几两，我爹娘早知道了。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进宫的是我三妹妹，凭她那股聪明劲儿，或许能救我父亲也不一定。”
如约道：“换个人，未必能比娘娘做得好，聪明得太过，反倒会多赔进一条人命。”
金娘娘听得惨然，心里很明白，横竖就是上头要杀鸡儆猴，换了哪个机灵人都不顶用。皇帝不是个为了儿女情长，放任前朝不管的人，自己最后能保住的只有这条性命，再多的，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所以是该撒手了，她已经被撇到了西苑，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了，还能怎么样。
正在金娘娘唏嘘的时候，忽然听见丛仙低低唤了声娘娘，她转头看，见院里的直道上走来个穿蟒衣的太监，不咸不淡的一张脸，像她被遣往西苑前送来的那盏荷叶羹。
御前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苏味站在廊下没有进门，隔着门槛冲金娘娘呵了呵腰，“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已经结束了，贵嫔娘娘该回西苑了，留在宫里人多嘴杂，对娘娘的心境儿不好。奴婢给娘娘预备了一顶小轿，娘娘从寿安宫东夹道出宫，那里没什么人，悄悄地走，不会惊动旁人。”
金娘娘脸上一阵发红，“这是要赶我走了？”
苏味无奈道：“不是要赶娘娘走，是为娘娘的处境忧愁。命妇堆儿里一准有人拿您家的事儿议论，娘娘要是听见了，心里好受来着？”
金娘娘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那就代我向万岁爷谢恩吧，多谢万岁爷这么看顾我，事事为我着想。”
苏味低垂着眉眼，对她这番话全无反应，只是躬着腰，偏身朝外比了比手。
金娘娘没法子，又朝如约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得闲了，来西苑看看我。”
如约道好，忍不住替她悲哀，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自古帝王多寡恩，一旦他觉得没了应付你的必要，曾经的枕边人，连陌路人都不如。
目送金娘娘黯然离开，她脚下没有挪步，心里料准了苏味这回来，绝不单是为了打发金娘娘。
果然，苏味转回身，露出了个和气的笑脸，“夫人请留步，万岁爷一会儿过来，有话要对夫人说。”
如约迟疑了下，朝坤宁宫方向望了望。但她是善解人意的姑娘，这时候必不会多嘴，只是点了点头。
苏味倒是瞧出她的为难了，和声安抚道：“夫人不用担心，金娘娘往西边走，一路上没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出宫了，更不会有人知道万岁爷来了永寿宫。夫人也不必忌惮，就是寻常说两句话，外人兴许会胡思乱想，但万岁爷是什么人呢，最是自矜，最有章程的。”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早前送殡途中，那两个传播谣言的混账行子，已经交东厂法办了。万岁爷的意思明明白白的，不会有人再敢胡言乱语了，请夫人放心。”
如约嘴上应着，心下觉得好笑，这样欲盖弥彰堵人的嘴，恐怕越堵传得越凶吧！
苏味自觉安抚住了她，毕恭毕敬向内引了引，“夫人进偏殿吧，奴婢让人送茶来，夫人先坐会子。”
如约向他致了谢，重新返回殿里。待在南炕上坐定，穿过半开的菱花窗朝外看，外面日光大盛，照得墙顶琉璃瓦流光溢彩。
很快，一顶油纸伞绕过影壁，从宫门上进来。伞底的人看不见面目，只看见金镶玉的鸾带束出细窄的腰身，鸾带上挂着一只喜鹊登枝的香囊，正是早前金娘娘送给皇帝的那一只。
定定神，她起身到门前静待，不一会儿那人就迈了进来，抬手一摆，把门外侍立的人都遣散了。
如约福身向他行礼，“皇上万安。”
他没有应她，径直走到她面前，直愣愣地问：“朕的菩提串，为什么到了余崖岸手上？”
如约微怔了下，那天余崖岸把手串拿走，她虽料定他不会因此质问皇帝，但也担心他们暗中较劲的时候，会牵扯出细节，对自己不利。
于是迟迟地试探，“万岁爷怎么知道，菩提串到了我们大人手上？”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气恼至极，又不能冲她发火，狠狠朝外指了指，“朕怎么不知道？手串在他手上戴着，他有意在朕跟前显摆呢！”
这样说来只是落了眼，谁也没有提及，更不会去探究其中缘故。
心落回了肚子里，她略思忖了下才道：“我们大人跟随您多年，您随身的东西他自然是知道的。那天从我身上发现了这个，动了好大的怒，责问我怎么敢收御用的东西，任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后来气哼哼夺走了，我以为他会奉还万岁爷，却没想到他竟戴在自己身上了……”边说边艰难地找补，“想是……想是感念圣恩吧，随身带着，好时刻警醒自己，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帝冷哼，“他这是感念圣恩吗？分明就是刻意挑衅，令朕难堪。”
他的这份怒气，从先帝落葬那天起，一直积攒到今天，实在扰得他心神不宁，五内俱焚。
其实他是个悲观的人，总在担心，是不是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被他们看出来了，他们夫妇合起伙儿在背后耻笑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他明明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啊，明明可以离他们十万八千里的，又为什么这样自降身份，偏要在他们之间寻找一席之地。
抬眼看她，他很多时候会感到迷惘，她究竟有多好，才让他这样莫名其妙魂牵梦萦？若论容色，他见过比她更美的，热情似火向他投怀送抱，他不屑一顾。若论脾气，这满后宫多少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她也算不得最听话。可她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高洁、自爱、从容不迫，但莫名忧伤……她的眼里，时时会浮现一种难以言说的苦难，也许这就是引他神往的原因吧。
他刚才动了怒，吓着她了，她惶恐地朝他解释：“请万岁爷息怒，我们大人对万岁爷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为余崖岸周全的话，他是半句也不想听。见她之前怒气如山，但在见到她之后，倏忽又冷静下来，从她的话里找出了一点令自己宽怀且欢喜的佐证——
他赏的菩提手串，她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为什么？送殡长途跋涉，不该带着的，换做一般的御赐物件，不是应当供奉在高阁吗？
他想起太傅，先帝年少的时候赐了他一柄扇子，他在佛堂专门替这柄扇子做了个佛龛。五十年过去了，扇柄上的流苏都褪了色，他还时时不忘去上一炷香，以此悼念先帝爷……自己赐给她的手串，她像日用物件随身带着，定是有她的念想。
他忽然很好奇，极其好奇，她对他，究竟心怀怎样的感情和感觉，有没有一点可能，和余崖岸作出区分？
她忧心忡忡地俯身求情，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到了她身上，终于缓和了语气道：“余大人的心思，朕暂且不去追究，朕只想问你，那串菩提，你一直随身携带吗？”
一丝尴尬快速从她脸上划过，但也不过转瞬，她平静地说是，“臣妇刚嫁进余家，到了陌生的地界儿，不知道应当怎么存放万岁爷的恩典。这趟随扈去遵化，臣妇早晚都要为先帝爷诵经，这菩提子正好有用，就带上了。只是不曾想，让我们大人误会了，惹得万岁爷震怒，实在是臣妇的过错。”
皇帝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错，是余崖岸小人之心。干了这些年锦衣卫，养成了风声鹤唳的毛病，眼下都怀疑到朕头上来了，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可就是这种暗藏的、不为人知的情愫，一点点勾绕起了他空无一物的心。他探得了外面的传闻，既是心惊又有些窃喜，这些闲言碎语，单方面地让他和她产生了联系，只要有联系，他就觉得满足，觉得沾沾自喜。
像现在，他钻了这个空子，在永寿宫和她见面，隔着一条甬道就是坤宁宫，满大邺的王公贵族和朝廷命妇都齐聚那里。他们是背着人的，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胆战心惊，仿佛赤足在刀锋上舞蹈，体会了他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战栗。
如约呢，赧然带着一点笑，看这位表面威严的君王，私底下燃成一盆火。
她知道他情难自已，否则不会冒这个险，巴巴儿跑到永寿宫来。也许这种难以言说的感情，更能激发他的兴致，甚至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念念不忘了。
“可惜，”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串菩提被他拿去了，怕是不会还给我了。”
对面的人说算了，“无足轻重的物件罢了，不还就不还了。”一面说，一面从腰封里取出一样东西，紧紧握拳，递到她面前。
如约摊开手承接，一个鸽子蛋大小，通体碧色的镂空仙人玉坠落进了她掌心里。仔细打量，玉面上是风姿绰约的神女和楼阁，中空处居然还有指甲盖大小的圆月，随着她的手掌摆动，在里头骨碌碌地旋转。
她诧然，“这得是多大的挑费呀，既费工又废料。”
皇帝笑了笑，“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那天看见了，觉得有趣，就带来让你瞧瞧。”
语气是轻描淡写的，看不出一点刻意，她也不会知道，为了挑选这么个称心的礼物，他放下政务，一个人在如意馆里蹉跎了多久。
她托在掌心看了又看，再三地感叹，感叹完了要还回去，他却不伸手了。
“送你。”他说，言语间没有什么波澜，但眼底浮起了一丝赧然，匆匆地调开视线，正色道，“夫人上回替朕缝补便服，朕一直没找到机会酬谢你。你如今是命妇，不再是宫里的宫人了，朕不能平白托你办事。这小物件就当是朕的谢礼，你收好，不要让余大人知道。”
如约自然要推辞，“臣妇替万岁爷分忧本是应当的，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
她要还，他不肯接着，来往间推让，险些脱手抛出去。
皇帝发急，混乱中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心顿起痉挛，有些感情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了，他低下头，痛苦地哀求她：“你留着吧，留着它，诚如留住了朕的心……不要拒绝，也不要把它扔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玉球不满啊，春儿，你明白存哥的意思了吗。

第58章
意外吗，这隐忍但泼天的爱。
如约险些笑出来，为了免于让他看出端倪，忙退后两步跪下，伏身道：“臣妇不敢。”
皇帝看着她匍匐的脊梁，忽然感到无比后悔。是自己太过不成体统了，贸然说出这样的话。在这之前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能随心所欲，这份感情为世俗所不容，必定也被她唾弃。可事到临头不知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就这么顺理成章。
她说不敢，应当不是故作矜持，是真的不能承受这份天恩。他看见命妇花冠上的金枝簌簌摇晃着，她在颤抖吗？对他没来由的感情感到惶恐？
他忽然觉得很羞愧，但羞愧过后，又激发出更强大的，属于帝王的自尊。
这些日子他惶惑不安，已经让他无比心烦，今天这番话不是一时兴起，虽没有经过周密计划，但该来便来吧，索性捅破了窗户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重整了情绪，沉声道：“你先起来……起来好说话。”
如约这才站起身，但目光回避，并不看他。
然而那是皇帝，一个见惯了风浪，站在山巅的人。须臾的迷茫过后，转瞬便冷静下来，同她商谈这种事，竟也像朝堂上商议国家大事一样，一字一顿，有理有据。
“朕不否认，对你确实另眼相看。早在浴佛节，或是更早之前，朕就留意了你，偶有闪神的时候，也曾想过抬举你。后来金氏犯糊涂，给你下药，朕每常想起那天就觉得后悔，若是当初真许了你贵人之位，就不用走到今天这样地步，失德败行，在你面前丢尽脸面。”他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语调，平了平心绪才又道，“朕如今，实在不知应当怎么面对自己，更不知应当怎么面对你。余崖岸曾经给朕很大助益，朕原想着成全他的，却没想到最后竟为难了自己。朕自认为不是昏君，不会因小情小爱作茧自缚，朕是知羞耻、懂人伦的，可朕一想起你，这些便都不算数了……朕问你，接下来朕该怎么办？是枉顾朕之威仪，强行将你占为己有，还是恪守本分，仍旧做朕的圣主明君？”
这个问题转嫁到她身上，仿佛能减免他的痛苦。谁也不知道，怀揣着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对他来说是多大的折磨。现在说破了，终于能够短暂地松一口气，但很快又被更大的不安俘获，心跳如雷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可她脸上神情淡漠，连一丝慌乱都没有，这是做了三年宫女练就的本事吗？她已经可以那么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果真，她在这件事上比他更冷静，不过惆怅地微叹：“皇上有凌驾四海之气，震撼八荒之才，不该因区区臣妇而蒙尘。您说后悔当初没有许臣妇贵人的位份，那是皇上克己自矜，不因心血来潮而孟浪，臣妇反倒因此更敬重皇上。如今臣妇已经嫁了余指挥，合该是我们夫妇一心，报答皇上恩典的时候。若臣妇引得皇上分心，那就是臣妇的过失，是臣妇不守妇道，万死不能赎其罪。”
她很懂策略，把罪揽到自己身上，以退为进，狠狠将了他一军。
失望笼罩住他的心，他早就有预感，她一定会这么回答，但他始终抱着一点希望，希望那串菩提是她也对他有旧情的佐证，结果落空了。
她说得没错，但凡他对她动心，在外人眼中就是她不守妇道，她要承受的远比他多。单单这句话就让他却步了，好像真的不能只图自己欢喜，不管她的死活。
可他还是不死心啊，试探道：“一切罪过都是朕的，要是朕极力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点伤害，你能不能成全朕？”
如约望向他，眼底有光闪过，“臣妇成全了您，那么余大人该怎么办？皇上是打算寻个由头，远远把他打发到边疆去，还是干脆给他安个罪名，杀了一了百了？”
这是嘲讽，也是引领，她灼灼看着他，心里暗暗期盼他当真癫狂到那种地步，能够罗织罪名把余崖岸杀了。但她知道，目下这是痴心妄想，火候远没到。他说了这一大通，不过为抒发自己的困惑，万一运气够好，又遇见一个和金娘娘一样傻傻爱慕他的女人，那么半推半就一拍即合，未尝不是他希望的。
心下冷哼，这就是男人。早前在内官监的时候，她听太监们说过一句糙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现在放在皇帝身上，一样适用。
你越是自矜自重，他越是朝思暮想。过去五年她都已经等了，再拿出耐性来等些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她料得没错，他到底没能痛下决心除掉余崖岸，他还在和自己的理智拉扯，“余大人对社稷有功……”
“一头是臣妇，一头是余指挥，孰轻孰重，料皇上自有决断。您今天这番话，臣妇就当没听过，也请皇上忘了。有的事，有的人，错过就错过了，没有补救的办法。皇上富有四海，只要愿意，很快就会把臣妇抛诸脑后的。”她哀致地说，复又低头打量手里的玉球，慢慢地，珍而重之把手握了起来，“您赏臣妇的这个小玩意儿，臣妇斗胆，无功受禄了。往后见了它，自会念及圣恩，遥遥向大内祝祷，愿我主万寿无疆。”
她说着，朝他福下身去，“今儿相见，实则僭越了，臣妇胆战心惊，皇上也自知不妥。既然如此，往后便不宜再见，请皇上稍待，容臣妇先走一步。”
皇帝僵立在那里，看她转身朝门上走去。不知是不是心神不宁的缘故，她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他慌忙上去搀扶，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已经令他思绪如麻。双手停留在她臂膀，他须得极力克制，才能回避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到最后不过说一句“小心”，然后讪讪放开了手。
可她回眸的眼神，深深望进他心里去。他看见那乌黑的瞳仁上弥漫了水壳，但她匆促地调开视线，那依稀的一点依据也随即消失了。
她再没回头，脚下匆匆绕过影壁，彻底不见了。只余下皇帝怅然站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动一步。
横竖是不欢而散，廊上的苏味见人快步离开了，这才转身进去查看。万岁爷脸上神情木然，看不出喜怒，这就说明这会儿心境是差得不能再差了，他也不敢追问，虾腰上前道：“万岁爷，该回了。”
皇帝这时方回神，启唇问：“西一长街上净了路么，不会落人眼吧？”
苏味说是，“各道随墙门上都派人把守了，各宫的人等闲出不来，这会儿长街上空无一人，万岁爷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终于寻回一点主张，提起曳撒移步出了永寿宫。
待迈出宫门，往左就能回养心殿，他却选择了背道而驰。一路往西，原本想着去寿安宫见一见宜安太妃的，可走到寿安门上才想起来，太妃留在敬陵为先帝守陵了。
更大的空虚瞬间填满他的心，这偌大的紫禁城里，他终于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厢如约回到坤宁宫，照旧随侍在余老夫人跟前。老夫人见她进来，招呼她坐下，偏头问：“见过贵嫔娘娘了？许久没见，想是有很多话要说吧！”
如约说是，“娘娘念旧，和我提起以前的事儿，很是怀念。”
这些命妇里头也有嘴坏的，听她这么说，便一头摇着扇子，一头笑道：“可不是要怀念么。当初她是贵妃，风头无人可及，鼎盛的时候哪儿能想到，会落寞成今天这副模样。唉，先前我看她，两眼空空行尸走肉一般，其实今儿这大典她不该出席的，来了也是徒增伤悲，何必呢。”
那不知出处的命妇满脸鄙薄，单看她的神情，还以为她和金娘娘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约望了余老夫人一眼，余老夫人眨眨眼，示意不必搭理她们。
后来等四下无人的时候，老夫人才和她咬耳朵，“命妇堆儿里，也有那起子捧高踩低的玩意儿。早前金娘娘在贵妃位上，她们狗摇尾巴巴结着，那嘴脸，隔夜饭都能吐出来。后来人家失了势，立时又是一副被人坑害过的模样，靠这个向皇后表忠心，我看全是白搭，那时候皇后还是贵嫔呢，不照样拜在金娘娘门下！其实依我说，不是午门上迎娶进来的皇后，哪儿算什么真皇后，譬如妾室扶正，离元后还差了一截子。没见皇上授了册宝，人就不见了吗，留下你们在这儿办大宴，全和他不相干似的。不过这位娘娘不托大倒是真的，先前过来说了两句话，听着谦和得很。要不是早被敲打过了，就是生了个聪明脑子，确实是当皇后的料。”
如约诺诺点头，心里却很明白这位万岁爷的凉薄。也许这些后妃在他眼里，就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她那时在宫里也听说过，说他三个月翻不了两回牌子，金娘娘常嘟囔，抱怨他合该做和尚。因为感情不深厚，册封后宫就如朝堂上任命官员一样。稀奇的是居然还讲究一碗水端平，趁着册立皇后，把淑妃升成了淑贵妃，底下的两个选侍也往上升了一级，当上才人了。
可就是恪贵嫔原地不动，毕竟撵出宫，送到西海子去了，晋不晋位并不重要。能好吃好喝供着，和宫里时候待遇一样，比弄个什么妃当当，要实惠得多。
反正就是庆祝皇后当上了皇后，中晌吃完了听戏，下半晌听完了戏再吃大席。看着是很受用，又不用当差跑腿，只管坐着就是了，可谁又知道这么坐上一整天，比干活儿还累。
好容易熬到宴散，可以回去了，一行人从西华门上出宫，筒子河对岸已经停满了各家的车轿。
如约搀扶余老夫人登车，自己偏身在一旁坐下，只听老夫人幽幽地叹息：“不知道元直这会儿走到哪里了，这么大热的天，马背上颠腾多受罪。你们才成婚，差事一桩接着一桩，全撞到一块儿了。正经才同住了三晚，可委屈你了。”
如约赧然笑了笑，“吃着朝廷的俸禄，不得替朝廷分忧吗。他又当着要紧的差事，皇上信任他，才让他亲自点兵去陕西的。”
老夫人不情愿地嘀咕：“话虽这么说，皇上太过不体人意儿了些，明知道新婚，就该派别人去才是。”
如约没有说话，暗想着，要是老夫人知道皇帝遣她儿子离京的内情，大概会气得大动肝火吧！自己面对她时，经常会觉得有愧，但细想，他们目下的这点不如意，相较于她失去全部亲人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照常侍奉左右，把老夫人送回房安置了，自己才回到卧房洗漱休息。
独自坐在槛窗下，她提溜起玉坠的挂绳，让它在面前晃悠。玉坠上雕刻的神女裙带翩翩，看着肚子里那个骨碌碌奔忙的小球，笑得眉眼弯弯。
如约看得出神，今天的博弈是一次尝试，她赌宫里那人撂不开手，她越要远着他，他越会辗转思量。当然这场豪赌也有风险，那么冷静自持的人，要是果真横下心来斩断念想，那么自己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好在，自己手上还捏着七夕要送进太后宫里的绣活儿，只要能进宫，灭了的心火自然有办法重新点上。
她饶有兴致地，抬起一根手指转动一下这玉坠，晶莹透亮的小物件很是可爱。不得不说，皇帝的眼光果真是全大邺独一份儿，用过、使过、见识过，没人比他更具欣赏美的眼光。
支摘窗半开着，露出底下的光景，她俯身趴在炕桌上，把这小坠子贴在唇边。
对面廊子上，厨房的婆子眼巴巴看着，看了半晌，调头折返，迎面正遇上端茶过来的莲蓉。
莲蓉“咦”了声，“不是饭点儿，你进来做什么？”
厨婆子道：“我想着少夫人今儿进宫，怕是宫里山珍海味腻得慌，没进多少。原想来问问，看要不要预备些清粥小菜，给少夫人调调胃口，不想进了院子，一个人也没遇上。”
莲蓉没什么好脸子，“少夫人爱清静，院子里不留闲人，往后不许胡乱闷头往里闯，别惹得少夫人不高兴。倘或上头吩咐要进东西，我自会打发人过厨上传话的，不传就是不用，你们也乐得受用，有什么不好。”
厨婆子连连答应，“是了，听姑娘的示下。”边说边退了出去。
待莲蓉把茶水送进上房，如约才收回视线，随口问了句：“那婆子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莲蓉一面往杯盏里斟茶，一面道：“进来有大半年了。上年厨房里的人做虚账昧钱，叫涂嬷嬷查出来了，那些人一体开革，全给撵了出去。后来重招了厨子和厨娘，连着做粗使的人也换了新的，这拨人就老实得很，没出什么幺蛾子，一直干到今儿。”
如约接过茶盏，眼睛却从窗底望出去，“我也觉得那婆子很尽心，总想着顾全我，怕我饿了似的。既然她有心，就别拘着她，她愿意往院子里跑，多跑几趟也没什么。”
莲蓉说是，“少夫人这暖老温贫的心田，着实是令人感念呐。”
如约笑了笑，“成了，该歇下了。大人不在，夜里不用值夜，回去踏实睡觉吧。”
不用值夜，无论是宫里的宫人，还是上房伺候的丫头，都最愿意听这个。莲蓉欢欢喜喜应了，朝她褔了福身，便从屋里退了出去。
如约一夜好眠，这五年来，难得有这样舒心的时候。第二天起身有些晚了，上老夫人那里请安，上房里嬷嬷迎出来，笑道：“老夫人上平侯府上串门儿去啦。原说带上少夫人，但又怕少夫人认生，就独个儿去了。今儿没什么事，少夫人回去再歇着吧，老夫人说了，中晌未必能回来，让厨房伺候您一个人用饭就是了。”
所以这位老夫人算是个十分体人意，且不愿意麻烦小辈的人。如果两家没有隔着血海深仇，遇见个这样的婆母，倒是三生有幸了。
既然这头不用侍奉，就可以回去接着做她的针线了。有时候想起来，不能不为自己感到无奈，其实年幼的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做女红。她愿意读书，愿意画画儿，还有弹琴，和哥哥们合奏上一曲《春江花月夜》，那时候可是全家宴客时，必要拿出来显摆的神通。如今那些诗情画意全都滚入了烟尘里，只剩她最不喜欢的手艺，为她铺出了一条前行的路。
可见喜欢的东西不能赖以为生，讨厌的人和事却要充斥后半生，人啊，就是这样拿来供上苍戏弄的。
转过屋角，经过跨院，还没走几步，迎面有个婆子朝她行礼，“少夫人，魏家太太又来了，说是带了样要紧的东西，要当面交给您。”
如约心下厌烦，本想不见的，又怕她纠缠不清。这回干脆做个决断也好，往后就不用再见了。
于是发了话，把人请到花厅里去，自己顺着廊庑往前，不一会儿也赶到了。
马夫人并不因上次被拒，而有任何的尴尬，仍旧保持着一张笑脸，和声道：“大姑娘别担心，这回我不是为着玉修的事儿来的。是我收拾老太太的屋子，发现了一样东西，王嬷嬷说是先头夫人的遗物。我想着姑娘自小没了娘，一定很惦念生母，东西搁在魏家是寻常，但对姑娘来说意义非凡，所以特给你送来，让你留个念想。”
既然是遗物，推诿不合情理，如约只好勉强应付，“劳烦太太了，专程跑了这一趟。”
“都是自家人，谈什么劳烦呢。”马夫人从随行的嬷嬷手里，接过一个手绢包着的物件，展开了给她瞧，原来是一只白玉的镯子。
大概这镯子断过，两边做了两个雕花的包银扣。如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难过，魏姑娘的母亲实在是个可怜人，嫁进那样的人家，连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镯子，也要请人重新修补。
马夫人把镯子送到她面前，脸上不□□露了几分伤感，“你母亲留没留下别的，我不知道，我进门那会儿，遗物早就被清理过了，只剩这个，扔在上房的抽屉里。姑娘，你母亲不容易，就连我这外人，都很为她伤心。如今她的东西回到了亲生姑娘手里，她一定很高兴，姑娘伸手，我替你戴上吧。”
玉镯通常戴左手，马夫人的视线落在了她左臂上。
如约推让，只说自己可以戴，但马夫人一再坚持，“我替姑娘戴上，算是我这个做继母的，给了先头夫人交代。”然后软磨硬泡地牵过她的手，把镯子推上她的手腕。
衣袖多掀起两寸，掀得马夫人心花怒放。笑意忍不住从眼角流淌出来，还要故作惊惶，“呀”了声道：“姑娘，你膀子上的胎记呢？怎么不见了？”

第59章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原先只是夫妻之间赌气，你的女儿不肯帮衬我的儿子，你的女儿未必是你的女儿。
魏庭和这糟汉子，这上头面子看得很重，坚决地认定不会出错。她心里气不过，下令让人传乌嬷嬷来，才发现乌嬷嬷在一个多月前忽然暴毙了。
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儿？马夫人觉得里头未必没有玄机，于是找来了乌嬷嬷的儿媳妇，当面询问乌嬷嬷的死因。
乌家儿媳支支吾吾地，“老家送了一筐荸荠来，小狗子要吃，我婆母就上河边清洗去了。因天黑，没瞧真周，一下落进水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来。我们还担心她受凉，打算请大夫来着，她偏说不用，说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起来，如常洗衣做饭，不想下半晌忽然就没了。想是头一天受了惊，惊坏了心肝儿，憋了一晚上才发作，一下子过去了。”
马夫人却不信，落了水，囫囵个儿爬上来了，第二天反倒吓死了，说出去招人笑话。
如约是乌嬷嬷自小带大的，在江南的一切也只有乌嬷嬷知道。如今乌嬷嬷被西天接引了，这事也就死无对证了。虽说有可能是巧合，但在马夫人看来很有说头儿，要不怎么如约一出宫，乌嬷嬷就那么识趣地咽气了。
这个新发现，让平时在家操持家务，闲出蛆来的马夫人，感受了前所未有的兴致。赶紧找到魏庭和，口沫横飞地描述乌嬷嬷死得如何蹊跷，如约越看越不像他闺女。
说得魏庭和发怒，扯着嗓门道：“她左手小臂上有块指甲盖大的胎记，你去印证吧。要是印证出来果真不是我魏家的女儿，明年交二月里，你就预备把你那两个丫头送进宫做碎催去吧。”
其实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当初让如约替两个妹妹应选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证实一下她是不是魏家的女儿，毕竟只要有人填窟窿就行了，管她是张三还是李四。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大出息，魏家想沾光沾不上，心里自然不痛快。马夫人虽然也不愿意送两个女儿应选，但相较于揪出真相，她更热衷于后者。
反正她已经想好了，只要抓住那丫头的小辫子，不愁她不替魏家周全。但她若果然是如约，那就是魏庭和白生养了她，将来那老东西就别在自己面前唱高调，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是他的亲女婿了。
结果老天爷眷顾，就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一场试探，居然歪打正着了。马氏看着这光洁的小臂，耳朵里“嗡嗡”直响，但脑子转得极快，压根儿没想按捺，更不打算徐徐图之。
她要现开销，迫不及待让她知道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一刻都不能多等。
所以这话脱口而出，然后两眼定定等着她的反应。见她微顿了下，心里愈发狂喜，真如约的下落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只想以此拿捏这个赝品，之前在她这里受的鸟气，好歹能吐出一大半来。
可眼前的姑娘却显得很沉着，收回手放下袖子，淡声道：“太太玩笑了，我身上从来不带胎记，您这么抽冷子一说，倒把我弄懵了。看来您今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光为着送镯子来的。”
马夫人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了，但她心里有谱，别看这丫头表面镇定，暗地里不知道怎么慌呢。想用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混淆视听，那可是错打了算盘。马夫人自认为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有这把柄在手，还怕她翻出浪来？
于是拿腔拿调扫了扫廊上侍立的人，讪笑道：“大姑娘要不要屏退左右？过会子咱们说的话，不便被外人听见，要是传出去，怕对大姑娘不好。”
边上的闻嬷嬷望了自家姑娘一眼，见如约颔首，忙出门招呼着，把人都遣退了。
返回花厅内，闻嬷嬷道：“亲家太太，我们少夫人常说娘家同她不亲，只有一位继母还说得上两句话。您今儿来这么一出，寒了我们少夫人的心，往后娘家路就要断了。”
马夫人一笑，心道没有今儿这出，怕是断得更快，便道：“我是奔着和姑娘长久走动来的，若非如此，让姑娘把跟前人都打发走做什么，痛痛快快说就是了。”言罢在圈椅上正了正身子，换上个颇为痛心的表情，捧心道，“姑娘，不管老太太和老爷怎么和你见外，我是实心拿你当自己孩子的，心里有什么话，也不刻意瞒着你。昨儿家里头查人口，整顿家生子儿，想起你那个奶妈子，让人把她传来问话，才发现她一个多月前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这一死，好些事儿不能查问，金陵这些年的账目也对不齐了，我和你父亲闲谈的时候，偶然说起你手上有个胎记，正好今儿我送你娘的遗物过来，就想着瞧瞧，也好验证。结果你猜怎么着，竟是对不上号儿了。这可不叫我发慌吗，心里不免嘀咕，姑娘和家里这么疏远，难不成就是这个缘故？”
如约看着她得意的嘴脸，心里自然也懊丧，这么要紧的证据，乌嬷嬷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可见人人都有私心，乌嬷嬷留了一手，未必不是为将来作打算。
眼下事儿已经出了，这个秘密要是被揭露出来，后头必会引出许多的麻烦。她只有慢慢和她周旋，探出她的底线，再想法子稳住她，便道：“太太说了这一大套，不过都是你的臆想。太太说乌嬷嬷人不在了，难道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把我逐出魏家吗？”
马夫人“哎呀”了声，“大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全家巴结着你，你连瞧都不瞧咱们一眼，如今怎么反过来说我们要逐人呢。姑娘也不必忙于辩白，要是当真说不清楚，咱们就上衙门递状子，让衙门里派人细查，总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闻嬷嬷一听，知道这马氏实在是个不知深浅的人。和这样的人纠缠，最后只怕要脱一层皮，忙出声断了她的念想，“亲家太太可别忘了，我们少夫人是三品的诰命，就算是顺天府，也不敢接您这个案子。”
马夫人当然知道民告官，是个什么下场，自己也不过是顺嘴恫吓她，让她知道她的决心罢了。
话又说回来，她顺势换了个说法，“其实世人都有私心，大姑娘自小养在江南，和我们不亲，她的名头下是你抑或是别人，对我们来说都一样。不过我想着，你既顶了她的名，必定是有什么缘故。若是贪图魏家的供养，知道要应选，早该跑了才是。余下只有一桩，看来你是图进宫啊。要想进宫还不容易么，但凡良家子，名册上自然有你，哪儿用得着冒别人的名呀。”
说到最后，忽然灵光一闪，马夫人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大秘密。说不定一切真如她想的一样，否则那么多宫人，为什么只有她中途放出宫，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
如约呢，鲜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但这位马夫人让她明确了一点，他们夫妇的存在，对自己来说会是个极大的麻烦。
马夫人自以为拿住了她的七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来审视对面年轻的姑娘，本以为她会慌张，会低声下气央求她大事化小，结果竟是自己多虑了。人家明明沉着得很，曼声道：“太太无凭无据，妄自揣测了这一大堆，无非是想压制我，让我为玉修谋前程罢了。这两天我也想过，毕竟是骨肉至亲，就算让我们大人为难，我也要想法子把兄弟送上去的，结果太太今儿这么对我，看来我不帮衬魏家是对的。太太，恕我想不明白，我得向您讨教讨教，就算我果真不是魏家的女儿，那又怎么样呢？锦衣卫指挥使娶的是我，不是魏如约这个名头，朝中的赏赉及诰命的头衔也都是冲着我，和你魏家没有半点关系，扳倒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这下马夫人被她问住了，确实，朝廷也好，余指挥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这个人。要是换成真如约，这些荣耀恐怕未见得会落到她头上。
可世上就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横竖就是我得不着好处，也绝不会便宜了你。马夫人凉笑道：“姑娘这是承认自己冒名顶替了么？既这么，我就要问问我家真正的大姑娘人在哪儿，是不是遭了谁的暗算。你借我家姑娘的名号，在这四九城里过好日子，咱们不说旁的，就说人之常情，你借人的屋子住着，不还得给屋主赁金呢吗。可姑娘倒好，顶着我们大姑娘的出身，转回头来断了我们姑娘的娘家路，叫外头人看我们的笑话，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一旁的闻嬷嬷接了口，“魏太太，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别把自个儿给骗了。为了要挟我们少夫人给你魏家谋前程，连这种谣言都编得出来，要是闹到官府，吃亏的可是你们魏家，您可想明白喽。”
马夫人知道她们奸猾得很，哪儿那么容易低头，便悻悻然站起身来，冷着脸道：“明白了，我今儿不该来。姑娘若也是这个意思，那咱们不妨衙门里见。究竟是我编造谣言，还是姑娘果真做了亏心事，就请青天大老爷断一断吧。”
她说着作势就要走，料准了这丫头必定会叫住她，还真没料错，她刚一抬腿，就听她叫了声太太。
马夫人心里悄然欢喜，等着她服软，结果竟等来一个戳人心肝的反击。
她似笑非笑，那张秀致的脸，看上去竟有些可怖，“我劝太太三思，要是去了衙门，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是不是你们魏家的女儿，不算什么要紧事，要紧的是衙门回头彻查，连着你们这些年做的营生，也会一并勘察明白。我听说你们面儿上贩粮运粮，私底下借着漕运倒卖人口，有这回事吧？”
马夫人愣了下，立时反驳：“这是谁在胡言乱语？姑娘也别东拉西扯，替自己打掩护，我不吃你这一套。”
如约哂笑了声，“太太八成忘了，给我陪嫁的那两个丫头，是你们卖不出去剩下的，这会儿人就在余府上呢。太太要是愿意闹上公堂，我也乐得把她们交出来，让她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指认指认。我倒要看看，相较于魏家女儿的真假，倒卖人口算不算大案。到时候恐怕案子会移交刑部和锦衣卫，我劝太太细掂量，可别因一时置气，活活毁了魏家。”
失败的预感爬上脊背，马夫人的嘴也给堵上了。她原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后头竟有这么大的坑在等着她。顿时暴跳如雷，暗骂究竟是哪个糊涂虫，把那种丫头送出去做陪嫁的！
但转回头一思量，不正是她自己吗。
好丫头舍不得便宜人家，那些打发不掉的留着费口粮，干脆给她做了陪房。实在是家里那些使唤丫头换了一造儿又一造儿，她都有些记不清了，到这会儿也没想起来，送走的到底是哪两个。
所以是两下里都有把柄在手，旗鼓相当，僵持不下。马夫人咬着牙，人气得打哆嗦，只管瞪着她，却又无可奈何。
见势不妙，马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忙出来打圆场，“嗐，都是一家人，怎么闹起生分来！夫人也是，太过关心大姑娘了，贸然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惹得大姑娘伤心了。不过也请大姑娘细思量，两个傻丫头的话，怎么好当真呢。魏家一直做着本分的生意，靠着辛苦挣些嚼谷，姑娘和太太置气，却不能辜负了老爷啊。到底老爷是您嫡亲的父亲，魏家有了难，于大姑娘脸上也无光。”
如约暂时只想息事宁人，笑了笑道：“张嬷嬷说得很是，也请太太消消气，别往心里去。”
马夫人涨红了脸，自然不服自己落了下乘。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对策来，还需回去从长计议，便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挤出了虚伪的笑，“罢了，都是玩笑话，说过就算了。我也来了这半日了，家里头还有事儿，就不多呆了。大姑娘留步吧，不必遣人相送，我认得出去的路。”说罢急赤白脸地走出花厅，往前院大门上去了。
从余府出来，手里的那柄扇子几乎要被她扇断了，坐在车里咬牙切齿地咒骂：“收拾不得这小贱人，我马字倒起写。她男人不是上外埠去了吗，看谁护得了她。咱们手上，那些吃黑心饭的多了去了，不过一个小娘儿，她离了余家算个什么？先把人弄来，好好摁头惩治，她在余家不就是仗着余崖岸抬举吗，要是没了贞洁，余崖岸还拿她当个人儿？咱们手上只要拿住了证据，不怕她不低头，除非她不想当这个诰命夫人了。”
张嬷嬷提心吊胆，“太太，凡事不要做得那么绝吧……”
“不绝怎么办？那两个丫头在她手上，她可捏着咱们家的话把儿呢。她要是真如约，这事儿不怕她泄露出去。可她不是个假货吗，到时候反过来拿捏咱们，算计家里的产业怎么办？”
张嬷嬷这下也没话可说了，只是眨巴着干涩的眼皮看着她，看她大步跑进厅房，大声地唤老爷。等找见了人，蛮横地一把拽过来，拖进耳房里密议去了。
那厢如约坐在圈椅里，半晌没有挪动。
闻嬷嬷心下着急，压声道：“姑娘预备怎么办？这事儿被马氏察觉了，恐怕大大不妙。她能这么轻易揭过吗？万一走漏了风声，姑娘的处境就愈发艰难了。”想了想还是主张退让，“她不就是想让姑娘替他儿子张罗前程吗，实在不行就依了她，先稳住魏家人再说。”
如约却拧起了眉，“光这一件事不难办，怕就怕人心不足。将来时时拿这件事胁迫我，她儿子要当皇上，咱们也把他送上金銮殿吗？”
闻嬷嬷更没主张了，搓着手道：“是这话，做买卖的唯利是图，亲闺女尚且要算计，更别提外人了。这会儿她暂且不知道内情，要是深挖下去，挖出了姑娘的身世，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姑娘可要仔细。”
如约咬住唇，不再言语了。
她开始思量，这件事换作余崖岸，会怎么处置。自己嫁到余家，和他也打了这么长时候的交道，总要从他身上学到点东西，否则这一路的坎坷，就都白经历了。
缓缓离了座儿，她站起身道：“嬷嬷，我要上锦衣卫衙门去一趟。”
闻嬷嬷惶然，“余大人不是不在锦衣卫吗，您去那地界儿干什么？”
“我有我的打算。”她垂手拿起了扇子，偏分吩咐，“我一个人去，你不必跟着。万一有人问起，就说余大人写信回来，我是遵了大人的令儿，上锦衣卫衙门传话去的。”
闻嬷嬷说是，又不大放心她一个人前往，战战兢兢一路跟到了大门上。
如约回身朝她笑了笑，“嬷嬷别担心，那地方我去过好多回了，就凭如今的身份，那些锦衣卫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闻嬷嬷点了点头，搀她坐进车舆里。
放下门上垂帘，转而从雕花的车窗里，看向那张年轻的脸——
曾经小小的姑娘，终于长成了有主张的大人。明明脸庞如此纯质可爱，但那双眼却像淬过了毒，泠泠泛着寒光。
巨大的悲哀拢住闻嬷嬷的心，只觉酸楚涌上来，唯恐自己失态，忙掖了掖眼睛。
马车跑动起来，姑娘的侧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车轮带起淡淡的烟尘，很快往巷口去了。
余家离锦衣卫衙门不算太远，车赶得急一些，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如约从车上下来，进门自然被奉若上宾。衙门里戍守的百户迎上前，恭敬道：“夫人来了？天儿热，夫人快请里头坐。”
如约含笑道了谢，“我找屠千户，烦请替我通禀一声。”
那百户虽不明白为什么指挥使夫人点名要见屠千户，但只管承办就是了，忙道好，“夫人且等一会儿，千户在后头校场上练兵呢，卑职这就替您传话去。”
矫健的身形跑动起来，去得快，自然来得也快。不久就见屠暮行匆匆从廊子上过来，还没进门就拱起了手，“衙门里入了几十号新人，正忙于调理，让夫人久等了……夫人今儿来，可是有什么示下？”

第60章
如约脸上露出为难的颜色，看着他，几次三番话到嘴边，也没能说出口。
屠暮行鬓角顿湿，看她欲言又止，热汗像浪一样涌上后背，愈发躬了身，“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一壁回身四下挥手，把内外侍立的人都遣退了。
这下好了，屋里空空，没有第三个人了，屠暮行眼巴巴看着她，等她给他一个痛快。结果她还是不说话，这下他愈发慌了，要是让那位上峰知道他屏退了左右，私下和夫人见面，那还得了！
屠暮行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如履薄冰拱手再三，“夫人，您今儿来衙门，不是来喝茶的吧？要是，衙门里都是不入流的高碎，卑职这就上正德源茶庄去，保管把最好的茶叶给您包回来。”
这也算溜号儿的一种办法，无论如何都比戳在这里强。
满衙门谁不知道，他们指挥使是个醋瓮，上回传出了些关于他夫人的风言风语，他差点把造谣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和李镝弩只好劝他，“这事儿显见地造谣，嫂子是什么人呢，她能胡乱往御前凑吗。女人都这样，嫁了谁，心里就向着谁，一个您都不够她应付的，她还顾得上外头？”
虽然招来余指挥狠狠的一个白眼，但话糙理不糙啊。余指挥暂时平了心气儿，但临要上陕西，还是进昭狱踹了两脚。
不过是传两句闲言闲语，就引得他大发雷霆，自己要是不明不白和夫人同处一室，传到他耳朵里……屠暮行觉得自己离死可能不远了。
所以他惶恐，汗流浃背，带着哀恳的眼神望着她。
终于她说话了，“千户，我家大人离京时，把我交代给您了，是吗？”
屠暮行两眼一黑，支吾道：“那……那也不算交代，就是……就是命卑职照看家里，万一有什么事儿，让卑职解燃眉之急。”
如约点了点头，“这么说，千户应当知道我的过往，我也就不和千户见外了。眼下我遇见一桩难事，魏家夫妇知道我冒了魏姑娘的名，今儿上府里为难我来了。我心里慌张，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来找千户，替我想想办法。”
论对付女人，屠暮行可能不太在行，但正经办起差事来，他却沉着冷静，绝对判若两人。
他一瞬肃了容，蹙眉道：“有证据吗？怎么发现的？”
如约道：“魏姑娘手臂上有个胎记，魏夫人借着送先头夫人的遗物，强行查验了我，这事儿穿帮了。”
屠暮行听完，抬起眼望向她，“这不是小事，夫人打算怎么处置？”
如约自然知道不是小事，真要宣扬起来，牵连得太广了，但凡知情者，都不会有好下场，包括他和李镝弩。
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没什么可委婉的了。她说：“要是我家大人在，他会怎么处置？千户就照着他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件事办了吧。”
那样的话，从一位温柔纤巧的小夫人口中说出来，确实有些令人惊讶。但也只是转瞬，屠暮行便拱手领了命，“卑职明白了，只要对夫人没有妨碍，这事就交卑职承办吧。”
如约方才露出一点悲凉之色，“我也不愿意这样，但情势所迫，还请千户体谅。”
屠暮行哪能不体谅，“夫人不必说，卑职心里都明白。魏家主家共有十口人，除了姓魏的，还有大房媳妇和两个孩子，这些人一并处置了，还是……”
要是照着一劳永逸的做法，肯定是收拾干净才让人放心。毕竟马氏发现了这件事，未必不和其他人说起。可她细思量，要真这么干了，和当初锦衣卫屠杀她全家有什么不同？
她到底狠不下这个心，虽然要冒极大的风险，还是愿意给人留一线生机，便对屠暮行道：“不要牵连其他人，只拿一两个作筏子，余下的人自然知道利害，嘴也就堵住了。”
屠暮行道好，“一切依着夫人行事，后头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如约朝他欠了欠身，“劳烦千户了。”
屠暮行咧出一个尴尬的笑，相较于和指挥使夫人打交道，还是取人性命更轻松。他复又拱手，“那卑职就不送夫人了，这就安排下去。”
如约颔首，目送他快步走出正堂，自己回身看向戟架上的刀剑，心头忽地茫然——自己一心报仇，渐渐地，是不是也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人？
可她没有办法，如果马氏不是这样不依不饶，如果魏家愿意大事化小，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这事儿要是不办妥，势必后患无穷，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因魏家夫妇，而功亏一篑。
定定神，她提裙从正衙迈了出来，踏上台阶的时候，偏头朝廊庑尽头望了一眼。
那位叶同知，这会儿不知在不在衙门。她一直犹豫，到底该不该去见他，向他打探今安的下落。自己这身世，知道的人实在太多了，早前只有杨稳一个人，后来随着余崖岸的插手，像河水决堤，捂也捂不住。
细思量，五年前就和叶鸣廊有了交集，她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当初他会拽她一把。但这件事过去这么久，她实则是有些不敢正视了，不知到底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他果真和许家有前情。
心里千头万绪，脚下踟蹰了片刻，最后怏怏收回视线，还是应当再等些时候。
转回身往大门上去，不想刚迈出门槛，正遇上叶鸣廊从马上下来。回身看见她，照例露出个和煦的笑容，“夫人怎么来了？”
如约莞尔，“来找屠千户，有件事托他承办。叶大人才回来么？这么热的天儿，在外奔走辛苦了。”
叶鸣廊说不辛苦，“我不过是在京里办差，不像指挥使，路远迢迢奔外埠，那才是真辛苦。夫人这就回去吗，不多坐一会儿？”
如约道：“事儿办完了，就该回去了。”顿了顿，试探道，“前儿宫里举办皇后册封大典，我原想结交您的夫人来着，可是命妇堆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见。叶大人得闲替我引荐引荐吧。”
叶鸣廊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赧然道：“卑职还没成亲呢，哪儿来的夫人。不过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婚事了。”
如约讶然，“大人家里不着急吗，一心忙公务，怎么连婚事都耽误了。”
叶鸣廊说起自己的家世，轻描淡写，“我是孤儿，在慈幼局长大，十三岁上参了军，是好是歹，没人管我。”
这番话说得简短，但在如约听来，却不可谓不震撼。她开始思索，他的身世是否也值得探究，一个无人帮扶，却能在短短十几年间，从小小军士升至从三品的人，当真会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和善吗？
当然想归想，嘴上还是要虚应的，十分惋惜地说：“叶大人这些年甚是不容易啊。那么……家里一个作伴的人也没有了么？我上回来衙门，看见后街上有人领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似乎说起叶大人，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家眷呢，原来是误会了。”
叶鸣廊摇头，“我孤身一人，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一个族亲。夫人想是听错了吧，哪会有人提起我。”
如约看他神情，半点没有变化，就知道这次试探失败了，他压根儿不接她的茬。
话题有些沉重，叶鸣廊自发换了个轻松的语调，打趣道：“夫人要是方便，就替卑职留意吧。要是卑职能娶上媳妇，到时候一定不忘夫人的恩惠，好好酬谢大媒。”
如约笑着说好，“等我物色到了好姑娘，再来告知大人。”
两下里复又让了礼，如约才别过他，登上来时的马车。
回到白帽胡同，仍旧要忙她的绣活儿。这些年养成了习惯，有差事在身的时候，常是赶工一整夜，也不觉得累。到了第二天晌午，最后一针收了尾，搁下针线可以活动活动了。起身在屋子里溜达两圈，正想上外面的花圃看看，见前院的仆妇站在对面廊庑上，偏身和上房的婢女咬着耳朵。
不一会儿婢女就赶了过来，小声道：“少夫人，外面吴妈妈传话进来，说魏家老爷和夫人，殁了。”
其实她对这消息早有准备，但忽然听见，还是微怔愣了下。
“怎么没的？”
婢女道：“说是昨儿傍晚出去找人商议事由，一晚上没回家。今早有人上小清凉山砍柴，发现山沟子里翻落了一辆马车，就报官了。衙门里查验过后，正是魏家的马车，车夫不见了踪影，车里两个人都摔断了脖子，没治了。”
廊子上侍立的莲蓉忙上前来，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别难过，这会儿魏家大概正设灵堂办事儿，奴婢去回老夫人一声儿，您先预备预备。”
如约点了点头，转身回里间，摘尽身上的首饰，找了件素服换上。
不多会儿余老夫人赶来了，虽说并不怎么在意魏家人的死活，但却担心儿媳妇难过，切切地开解着：“人各有命，都是老天爷安排的。你要是伤心就哭一鼻子，哭过也算报答了生养之恩。”
如约捺了下唇角，无奈道：“婆母，我哭不出来。”
余老夫人面露尴尬，“罢，哭不出来就不强哭。也是，自小把你扔在外头不管死活，要是换了我，我也哭不出来。”
反正哭不哭，都不耽误奔丧。下半晌老夫人陪如约一同去了魏家，先随上赙仪，待要找人安慰，瞧着如约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至于满屋子不知哪一路的亲戚，戴着孝哭天抹泪，那嚎啕之声直喊得老夫人脑仁儿嗡嗡作响。
如约见她不自在，便轻声道：“婆母先回去吧，这儿且乱着呢，您待着不合适。等后儿出殡您再来，露个面略尽意思就成了。”
余老夫人也有去意，不过有些不放心她，“那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
如约说能行，“我有闻嬷嬷陪着呢，出不了岔子。”
边说边朝东边看了眼，墙根儿底下站着两个锦衣卫，身上虽穿着便服，但脚上却是官靴，腰间还挂着绣春刀。尽力地不打人眼，但又处处打人眼，魏家的人看见了，没那胆子轻举妄动。
余老夫人这头是真扛不住这四面不着边的累了，后来又交代了两句，就先回去了。
如约要成服，麻布衣穿上身，头上扣起了尖角孝帽，因帽子极深，几乎遮挡住眼睛，须得折上一道边，才能看见外面的光景。
魏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上前来，热络地劝解着她，让她别伤心，让她保重身子。如约木着一张脸，一一还了礼，说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有人问：“姑爷怎么没见？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得先紧着家里吧。”
如约道：“姑爷出京办差去了，事儿发生得突然，一时也赶不回来。”
应付完了这些人，得上灵前点香，因她身上有诰命的衔儿，只需举哀的时候跪拜，余下时间只在东边厢房里坐着。
透过窗看，府里没几个老人儿，丧仪可说是办得乱七八糟。如初和如一尽知道哭，齐修和玉修团团转，齐修的媳妇也不怎么问事，隔一会儿进来给如约送上一壶茶，也不管她到底喝不喝。还是族中的人帮着料理，指派什么时候上供，什么时候烧纸，才渐渐有了点章程。
天擦黑的时候，那些族人也要回去了，没人打算帮着守灵。于是喊来两个丫头点香看火，白天乱糟糟的宅院，瞬间就凉下来，只看见堂屋里摆着两口老大的棺材，两旁挽联直泄到地上。白纱灯笼挑着，蜡烛也点着，虫子满世界乱窜，齐修和玉修在灵堂前站着，像两个泥塑木雕。
如约到这时方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魏家夫妇的死因他们知不知情，只要看眼神就明白了。不过简短的一交锋，如约知道马氏已经迫不及待把一切告诉了他们。不过眼下出了人命，把他们镇住了，饶是有再大的胆子，这时候也不敢发作。
齐修到底做了这些年买卖，有了几分阅历，只管叹着气，并不显山露水。但玉修不一样，那双三白眼怔怔盯着她，要把她盯出两个窟窿来。
如约并不在乎他，淡声对齐修道：“大哥哥，我有桩事，要和你们商谈。”
齐修涩涩点了点头，拽着玉修，跟在她身后进了厢房。
一时内外没有闲人，如约才叹了口气，幽幽道：“出事儿前，太太来白帽胡同找过我，说起家里的买卖，很有些苦恼。我早前一直在金陵，没回过京城，并不知道家里挣的什么嚼谷，但昨儿听太太言明了，除了面儿上的生意，还有见不得光的暗财。”边说边望向齐修，“大哥哥，这暗财的来源，你都知道吧？也插过手？大邺对贩卖人口这种事从不姑息，你们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赚这样的不义之财？”
她的先发制人，果然让齐修和玉修慌了神，齐修矢口否认，“没有这样的事儿，妹妹是听谁说的……”
如约道：“听太太亲口说的，大哥哥就不要瞒我了。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衙门已经接了线报，正要着手彻查这件事呢。如今父亲和太太都没了，主犯就得往下顺延，要大哥哥来顶缸。贩卖人口一经查实，家就保不住了，男的杀头流放，女的为奴为婢……我已经出了门子，算不得魏家的人了，但我实在担心兄弟姐妹们。如今老太太卧病在床，老爷和太太又忽遭横祸，万一朝廷追究下来，你们该怎么办？”
她泫然欲泣，但齐修心里很明白，这分明是在警告，要是他们敢有半丝异动，泼天的大祸就要降落到他们头上了。
“妹妹……”他哑然问，“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如约沉吟了下道：“我的意思是赶紧关了买卖，离开京城，上外地谋活路去。既做着见不得光的营生，就该有万全的准备，想好退路。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平常打交道的都是邪魔外道，焉知这回交代了性命，不是生意没谈拢，黑吃黑呢。”
齐修心下有了底，知道她还愿意放他们一马。这京城确实是不能待了，下马威给得够厉害，有再大的内情，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可玉修年轻，没经过事儿，一时气冲了天灵，大声对她道：“什么黑吃黑，怕是有人心里有鬼，急着打发我们呢。”
然后森冷之气填满了这小小的屋子，仿佛谁动一动，就会被扯断四肢似的。
如约微乜了眼，没有和他们争辩，“也成，那就不走了，静观其变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她以退为进，让齐修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他回头瞪了玉修一眼，“你愿意继续在京里呆着，随你。如今你也大了，家里长辈都不在了，就此分了家，一拍两散也好。我是前头妾室生的，和你们不是一个妈，并不指望你们和我一心。”
角落里站着的如初和如一没了主张，惶然叫着：“大哥哥……二哥哥……咱们是一家人啊。”
齐修哼了声，“一家人？早前太太在的时候，你们可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背后不都管我叫丫头养的吗？你们留京过好日子吧，等丧事一完，我就带着家小走，你们愿意杀头还是流放，全凭你们自己主张。”
齐修毕竟年纪大，懂得怎么选择才能保命，如初和如一是闺阁里的姑娘，就算平时刁钻，这种生死存亡的事上也心慌。相较于玉修的梗劲儿，她们更愿意活着，便齐齐道：“大哥哥，我们跟你走。”
玉修落了单，见身后空空无人撑腰，气焰顿时就萎靡了。
如约又添一把火，调转视线望向他，“你想好了，要留在京里吗？倘或留下，念在你我是至亲，我一定会好生看顾你的。”
这忽来的表亲近，还不如声色俱厉骂上两句让人心安。玉修脸色大变，知道她的“好生看顾”，下一刻怕是就要送他去见阎王。于是迎难而上的心，顿时化成了泡影，臊眉耷眼冲齐修低了头，“既然大伙儿都走，留我一个算怎么回事，我也一块儿走吧。”
齐修道好，“说定了，明儿就开始着手预备。前头有人守着就成，大伙儿轮换着回去收拾。”
如约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能离开京城，当然是最好的，也免于她造更多的杀业。
第二天循着礼，继续操办丧事，蹲在滚滚的火盆前烧化纸钱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回头看，竟是章回，掖着手道：“夫人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真让人心惊啊，我好歹得赶来瞧瞧，请夫人节哀。”
如约忙站起身，朝他褔了福，“您职上忙，怎么上这儿来了！家里头乱糟糟的，也没个清净的地方。”边说边朝耳房比手，“您跟我上那头坐坐去吧，我让人上茶来，您先歇歇脚。”
结果章回没挪步，谦卑地说：“我就不坐了，奉了命来随礼的。夫人这会儿得闲吗？要是得闲，跟着上外头一趟，主子也来了，过去还个礼吧。”

第61章
如约有些意外，讶然望着章回，但碍于周边有人，不好直问出口。
章回点了点头，意思是您什么都别打听啦，就是您想的那么回事儿。
“夫人请吧。”他含蓄地比手，把人往外引。
如约彷徨地扯了扯身上的麻衣，“我这还戴着孝呢，怕是不妥当吧。”
章回说不碍的，“夫人行孝，是人之常情，哪儿有让您脱孝见客的道理。您也别犯嘀咕，就是去说两句话，主子慰问慰问罢了，别惊动旁人，您只管跟着来就是了。”
如约说是，忙掸了掸身上的灰，把手里的纸钱交给闻嬷嬷，让她接着烧化，自己悄没声儿地随章回出了门。
这椿树胡同是个小胡同，七拐八扭的分支很多。从魏家出去，往东走上一程，有个抄了底的死胡同，胡同口上只要有个人把守着，就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界儿，谁也听不见里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如约独自顺着墙根儿往前，章回还没进死胡同就顿住了步子。皇帝的马车停在一棵香樟树下，外面季鸟叫得震天响，她伴着一阵阵的吵嚷声，一步步走到了马车前。
抬眼看看低垂的卷帘，心道还是没能忍住啊。那天说得那么透彻了，她以为他会自矜身份，会重新捡起皇帝的从容，自此以后谨守人君的本分，等着她去撩拨，结果竟是她想当然了。
有时候她也琢磨不明白，怎么男人沉溺起来，比女人更癫狂。是因为地位太高，太有权势。一切尽在吾手，所以肆无忌惮吗？
无论如何，他能来，她就很高兴，鱼上钩了，往后可就挣不脱了。
她屏息凝神，冲着车内的人福身，“臣妇，恭请圣安。”
可是帘幔没有打起来，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飘出一道声线，“朕不太放心，过来瞧瞧你。生死自有天定，望你节哀，不要太过伤心。”
如约复又俯身，“谢皇上垂询，父母离世，于臣妇来说犹如灭顶之灾。臣妇独自漂泊在金陵，虽然不能得父母庇佑，但有大人在，尚且知道来处。往后……往后我就是孤身一人了，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不过活一天算一天，只等时候到了，和父母家人团聚吧。”
其实这话，正应了她长久以来的悲凉。以前只能藏在心里，现在借着这个契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出口了。这番话是宣泄，也是控诉，说到最后情难自抑，悲声哭泣起来。
车舆内的人见状，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抬手打起了垂帘。
她一向沉着冷静，可以很好地控制情绪，像上回手臂被余崖岸划破，他只看见她眼睫上沾染的细碎泪珠，却没有看见她的言行有半分失态。这回她掩面痛哭，他亲眼目睹了，心顿时被攥起来，才发现她的脆弱令人动容，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她砸碎了。
他从车上下来，探出手，想去触摸她，但还未抵达就发现不妥，只好怏怏收了回来。
然后应该怎么安慰她呢，朝堂上面对臣僚，不管是厉声敲打还是软语拉拢，他都游刃有余，唯独安慰女人这方面，他实在是十分欠缺。
搜肠刮肚想了半晌，他干涩地说：“我们年岁渐长，总要面对许多分离，看开些就是了。朕还记得先帝升遐，朕悲不自胜，本想在先帝灵前守夜，先太子不准，那种想哭也找不着坟头的彷徨，更是令人痛苦。你还好，能在灵前敬香烧纸，只要尽了心，仙去的人会看见，日后在天上，也会接着保佑你的。”
如约听他这么说，方从衣袖之后露出一双红红的泪眼，“先太子不准皇上守灵？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皇帝笑了笑，“不光不准守灵，还不准朕成服。因为先帝病逝前最后一个召见了朕，先太子心有芥蒂，说是朕气死了先帝，要问朕的罪。”
这种内情，若不是要拿来宽慰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吧。
如约怔怔望着他，大致拼凑出了先帝驾崩后，他们兄弟生死争斗的前因后果。但这也是他的一面之词，若不是他早有不臣之心，先太子为什么会如此忌惮他？再者他不是早就为谋逆做了准备吗，否则就算遭遇了不公，也没有能力立时兴兵，把先太子斩杀在灵堂里。
横竖是大仇当前，再也无法逆转，东宫官员及家眷的性命，不该是他宣泄怒气的牺牲品。
不过也因他打了这个岔，她倒是止住了哭，赧然道：“臣妇唐突了，在皇上跟前现了眼，请皇上恕罪。魏家是小门小户，怎么敢劳动圣驾亲临呢。皇上来过了，臣妇感激涕零，这地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圣驾快些荣返吧。”
她字字句句都客套，不经意间营造的距离感，让他觉得身心不畅。
他压抑再三才道：“朕跑这趟，是为了来瞧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也不要总和朕说官话？说两句家常的又如何，难道这就是不守妇道吗？”
如约是头一次见他言语出格，没有帝王的体面和威慑，完全就是寻常男子的抱怨，抱怨她不解风情，抱怨她不知道疼人。
她抬眼望着他，抿住了唇。
他穿一件玉白圆领袍，领口镶滚着石青色的栏杆，因情绪起伏，鬓角有微微的细汗，称得脸色愈发清朗。
早在她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应当是那种无情无义的铁血君王，直到现在，即便他微服出现在椿树胡同，她对他的感觉，也依旧是仇恨又畏惧。所以他的不快、他的怨怼，短暂地让她生出一丝错乱和恍惚。恍惚的时候略长了，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也略长，她看见他脸上浮起不自在的神情，仓促地回避了她的目光……眼睫盖下来，盖住了眼底的光。
“朕还是食言了。”他说，“近来静不下心，听说你遭逢变故，宫里也待不住了。”
如果她当真那么清醒，对他没有半点感情，他说放下，也就放下了。但她总是反复看他送她的那个坠子做什么？一看就是好半晌，然后失魂落魄，茶饭不思，这不是佐证是什么？
他听了外头呈报进来的消息，心底也有几分欢喜。他等着她松口，接下来的一切都让他来安排，总有办法圆满解决的。可她古板，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产生了有劲儿没处使的无奈。
他忽然觉得又爱又恨，心神被她牵动着，这是好事吗？她一直恪守本分，但为什么不经意间，仍有一种欲拒还迎的味道？他甚至怀疑她在有意消遣他，她要把这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然而再看这张脸，那没来由的怨气，在她眼睫眨动的瞬间，又被轻而易举瓦解了。他知道因爱生怨，不该去怨她，只该怨自己。
他叹了口气，“你不想见到朕，是吗？”
如约慢慢摇头，“不是……臣妇不敢。”
他忍无可忍了，“以前在宫里自称奴婢，如今又自称臣妇，你就不能是你自己吗？”
他的嗓门有些高，似乎吓着她了，桑麻的孝帽底下，一张惶惑的脸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嗫嚅着：“您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君王驾前不敢造次。再说尊卑有别，您有您的自称，臣妇自然也有臣妇的自称，错了么？”
皇帝困窘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以后在你面前，我不再自称‘朕’了。我有个小字，叫长浓——独干千枝长，浓阴万叶稠。你要是愿意，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这下她愈发惊讶了，想是没有料到他会乱了纲常，和她闹直呼其名这一套吧。
他自己其实也颇觉意外，说起小字，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别人称他，从晋王殿下到皇上，就连太后也是皇帝长皇帝短，时候久了，这个名字已经完全被遗忘了。现在递到她嘴边，今后就只属于她，他很期望她能唤他一唤，哪怕只有一次，也心满意足了。
可惜她不是那种孟浪的人，只是谦卑地敷衍着，“这两个字是天，臣妇就算想一想都犯死罪，哪儿敢这样称呼您。您今儿纡尊降贵驾临，已经让臣妇承受不起了，若再僭越，那臣妇更是不得活了。您瞧，天这么热，您窝在这车里也不舒坦，还是回宫去吧。”边说边打量这座驾，嘀咕着，“从哪儿踅摸来这么一辆车呀，您乘着这车，委屈了。”
她这是在调侃吧？为着出来见她一面，特意弄了辆不起眼的马车。然而这不起眼，也只是欲盖弥彰罢了，京城遍布锦衣卫的耳目，就算是皇帝，只要出了紫禁城，一举一动也在他们的监视下。他跑这一趟，也许不多时就会传进余崖岸耳朵里，他不是没有办法堵那些探子的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甚至是带着些挑衅的意味，偏要让余崖岸知道。
不过说回车驾本身，多少有些尴尬，他目光游移着，强装镇定道：“是章回想的辙，不想惊动太多人，用这车方便些。”
如约拱眉微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惜的意味，“快着，回去吧。”
每一次相见，都不能停留太多时间，不免让他遗憾。但见着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受到一点微妙的变化，又让他暗自欢喜。这大概就是心悦一个人的感觉吧，又因为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让这感觉赠添了玄妙的色彩。她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让他爱慕仰望的人，他自发地为她镀上一层金，越是难以触及，越是眉间心上。
所以他还留恋，并不想立时分开，如约只好转身朝章回招了招手。
章回快步来了，垂袖问：“夫人有什么示下？”
如约和煦道：“时候差不多了，大总管护送万岁爷回宫吧。”说着朝皇帝俯身，“臣妇身上有热孝，原本七月初六要上咸福宫送绣活儿的，想着到时候来向皇上请安，这回也不能成行了。今儿多谢皇上垂询，魏家微末，劳动了圣驾，是我魏家满门的荣耀。”
她照样说着客套的话，但不像先前那样滴水不漏了。章回看见了一线转机，忙道：“夫人是受了太后老祖宗所托，绣七夕用的桌围吧？不能进后宫不要紧，您照例送进养性殿，养性殿在外朝，没那么多忌讳。到时候我过养性殿取去，一准儿替夫人把东西送到。”
如约想了想，有些犹豫，“劳烦大总管，这怎么好意思。”
章回摆手不迭，“我们这号人，原就是给主子跑腿用的，为太后老祖宗尽尽心，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这么说来就不便推辞了，如约道好，退后两步，摆出恭送的姿态。
这是心照不宣的约定，既然初六要进养性殿，就可以再见上一面吧！皇帝心下有了指望，又望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车辇。
马车跑动起来，直到跑出巷口，她才缓缓抬头。
初六该怎么安排，回头再好好思量吧！眼下得回到灵堂，按着丧仪的规定举哀哭灵，待到举哀结束退回厢房，才有空闲坐在窗前歇歇脚，饮一杯茶。
窗户半开，她偏过头，看向院子里往来忙碌的人群。东墙根儿钉子般矗立的两名锦衣卫还在，她定定望着，脸上神色逐渐变得肃穆起来。
转头叫闻嬷嬷，小声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闻嬷嬷迟疑了下，复又点点头，退了出去。
她放下杯盏，起身走出厢房，命人把那两名锦衣卫传来，和声道：“二位在这儿守了两天了，这么热的天，怕身子受不住，回衙门复命去吧。”
那两名锦衣卫朝她拱手，“卑职奉命看护夫人，丧礼还没完，不敢随意离开。”
如约说不要紧，“进出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们在这儿，反倒惹人注目，叫人背后说我托大，给父母戴孝还要带两个护卫。”
这么一说，似乎没有强留下的道理了。那两名锦衣卫交换了下眼色才道：“既这么，那卑职等就先告退了。若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即刻差人来衙门传唤，卑职等随时听候夫人差遣。”
如约颔首，微抬了抬手。那两名锦衣卫行过礼，从魏家大院退了出去。
门神一离开，魏家那些族亲才活过来，两个不知哪一支的亲戚，冲如约端起了长辈的架子，“正是呢，原本都是家里人，说话也不忌讳。弄两个戳脚子站在那里，唬得人不敢随意开口。大姑娘，虽说嫁了锦衣卫指挥使，在娘家就不必摆排场了，显得多见外似的。”
如约笑了笑，“原是姑爷怕我遇事不好应付，才特意派人护我周全。我瞧一切顺遂，就让他们先回去了，倘或有人敢不敬，再传他们回来就是了。”
这话说得两个妇人讪讪，自然也不敢多嘴了，装模作样闲谈着，拉拉扯扯走开了。
如约转回身，看见玉修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还是难掩恨意。
她没有理睬他，返回厢房接着喝茶，半凉的茶，在舌尖流连出苦味，一点点蔓延进心里。思绪飘飘地，想起也是这样七月里的天儿，傍晚时分母亲在院里那颗高大的桂花树下摆上一只大木盆，把剥光的小六扔进水里。她坐在西厢的屋檐底下练字，小六太会扑腾，溅起的水花洒在她的字帖上，墨迹随着水色漫漶。她气不过，站起身大声嗔怪：“娘，您看他！”
一眨眼，都过去了，她曾拥有的一切化成了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门小户的丧仪，办起来并不隆重。早前有生意往来的，这会儿都不出现了，除了几个没收着账的缠着齐修不放，剩下能来随个礼的，都少之又少。
如约等着太阳落山，今晚上是要回白帽胡同的，不能再生熬一夜了。吩咐外面备好了车，正要出门的时候，魏老夫人院子里的王嬷嬷跑来传话，说老太太闹腾，不知究竟怎么了，请小爷和姑娘们过去瞧瞧。
结果竟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都没挪步。老太太如今是烫手的山芋，他们要离京，带着她不方便。魏家这些年也没教导出情深义重的孩子来，这个时候恨不得老太太没了，大家图个省心。
王嬷嬷逐个看过来，心灰了一大半，“这就……没人管老太太了？”最后视线停留在如约身上，“大姑娘，要不您去瞧瞧？”
如约还算仗义，跟着去了后院。
进门见魏老夫人睁着眼，嘴里呜呜咽咽说着什么，人在床上直打挺。病中的人，身上散发的腐朽气味很难闻，如约抬手掖了掖鼻子，复转头问王嬷嬷：“和她说话，她明不明白？”
王嬷嬷道：“糊涂一阵，清醒一阵，眼下也闹不清是糊涂着还是清醒着。”
如约垂眼打量她，从眼神里可以分辨得出她目下的境况，应当是听见外面的诵经声，着急了。
“祖母，”她淡声道，“老爷和太太都没了，您知道吗？唉，大晚上出去办事儿，马车从高处坠下来，两个人都没留住。前头正办丧事儿呢，怕您受不住，没敢进来告诉您。明儿要出大殡，我想着，瞒您也不是办法，您见不着人，又能瞒到多早晚。我问了大哥哥，往后什么打算，他们预备收了京城的摊子，上外地谋生去。不过我瞧，他们好像没打算带您一块儿走，这宅子早晚是要卖了的，您往后可怎么办？”
魏老夫人听懂了，两眼睁得溜圆，一壁流着哈喇子，一壁咿哩哇啦叫喊。
如约蹙了蹙眉，又道：“实在没法子，您就跟着我吧。虽然我自小就不受您待见，您又逼死了我娘，我却不能不念着骨肉亲情，看您流落街头。到时候我赁个屋子养着您，等您归西了，也会好好发送您的，您就放心吧。”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愿意再逗留了，从这昏昏的屋子里退了出来。
回到白帽胡同，天都已经黑透了，身上乏累得厉害，洗洗便睡下了。
第三天出殡，又是吹吹打打混乱的一天。前面齐修正要摔盆起灵，后面传话出来，说老太太也咽了气。兄妹四个面面相觑，只觉倒灶，没人因老太太的离世难过，反倒怨她死得不是时候，要是早两天，事儿就能一块儿办了。
横竖灵堂不用拆了，前脚两口棺材运出去，后脚一口寿棺又架起来。
如约跟着送葬的队伍出城，送魏家夫妇落了葬，身上的麻布衣脱下来，扔进火堆里烧化了，这就算是脱了孝了。至于魏老夫人的丧仪，只说身上不大好，就托病不参加了。反正那些孝子贤孙也是草草了事，停灵甚至用不上三天，就打算把人发送了。
马车进阜成门，就此脱离了队伍一路往西走，特意绕了个大圈子。过石化桥走正阳门，据说刚服完丧的人，往阳气儿重的地方走一圈，能摆脱身上的晦气。
如约倚在窗口，朝外张望着，忽然听见外面铛铛敲起了锣，七八个大小花子从角落里涌出来，拦住了她的马车，齐声哀嚎着：“苦啊、闹饥荒啊……夫人小姐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光是拦车还不算，有人上来拽马缰，弄得顶马嘶鸣，躁动不安。
驾辕的小厮眼见控不住车了，高声叱骂：“滚！哪儿来的臭倒卧，当街讹钱！”
可是那些花子并不买账，拦停了车就来掀轿帘，脏污的手往车里探，“夫人，您福寿无量，施舍点儿银钱吧！”
莲蓉赶紧阻挡，急得呼喝：“混账，还有没有王法，这是要明抢吗！”
就是要明抢。
那些仓黑的手，还有满是尘垢的脸，都试图往车舆里钻。莲蓉挡不住，吓得大声尖叫，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只听外面鞭子呼啸，那些花子像被横扫的落叶，马鞭所经之处，纷纷四下逃窜。
如约惊魂未定，车帘被掀了起来，帘后露出叶鸣廊齐楚的脸，和声道：“夫人受惊了。那些乞丐已经被赶跑了，夫人定定神，不必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字不许搞谐音梗啊，自重==

第62章
如约方才松了口气，抚胸道：“多谢叶大人，好在半路遇见了您。要是没有您，我今儿可狼狈了，不知会被那些人欺负成什么样。”
叶鸣廊似乎常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倒也并不对那些乞丐深恶痛绝，只道：“都是些老弱妇孺，流离失所入了京城，每天为温饱苦苦挣扎，行为虽然可恨，但境遇也着实可怜。”
如约颔首，“叶大人心善，要是换了旁人，只怕鞭子真会抽到他们身上了。”一头说着，一头吩咐莲蓉，“我渴了一路，反正停下了，你上前头给我买碗茶来。”
莲蓉应了，忙蹦下车，赶往远处的茶摊。
如约也从车上下来，牵起衣袖比了比手：“叶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行至路旁的银杏树下才止住步子，如约郑重朝他福身行礼，“请叶大人受我一拜，这是叶大人第二回 救我了，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夫人使不得……”叶鸣廊见她这样，顿时有些慌张，待要搀扶又不便，只好拱手向她还礼，“夫人言重了，卑职恰好路过，举手之劳罢了。再说卑职以前并未救过夫人，想是夫人记错了吧。”
可如约说没有，双眼熠熠道：“大人是贵人多忘事，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叶鸣廊迟疑了，拧着眉，费解地望着她。
如约道：“五年前，金鱼胡同大火之后……请叶大人再好好想想。”
今天这场乞丐拦路的戏，其实是她事先安排的，料准了叶鸣廊会从这里经过，有意制造这个契机，才让她找到合适的由头，去提及多年前，彼此都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今安的下落闹得她日夜心神不宁，她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孩子。走投无路下，叶鸣廊成了唯一的希望。
于是忐忑地望着他，她心跳咚咚，震耳欲聋。
他凝视着她，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叹道：“这件事本该烂在肚子里，夫人为什么又再提起呢。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你怎么确定今日的人心，还和五年前一样？”
说得没错，人心会变，但五年前的举动不管是一时兴起也好，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也好，反正她活下来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要是人心没变，她自然很感激他，彼此重建联系，也许可以双赢；但若是人心思变，她只要把这内情透露给余崖岸，那么莫说他的同知之位，就连性命，恐怕都不一定保得住。
她相信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去选那条对自己最不利的路。否则他也不会在已经认出她的情况下粉饰太平，对五年前的事避而不谈。
心下自有打算，但口头上却万分虔诚，她说：“因为我相信叶大人。你对那些乞丐尚且心存同情，那么我这个曾经被你搭救过的可怜人，你总狠不下心来，把我重新推进火坑里。”
他垂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过去的事，就不要提起了。”
如约却摇头，“对大人来说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分明是锦衣卫，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我？大火第二天，原本是等着捕获漏网之鱼的，你又为什么网开一面，放我离开？”
她追问不休，他知道无法推脱，最后只得把原因和盘托出了。
“我初入缇骑，曾在清宁宫东门当值，有一回得罪了上司，是许大人为我求情，才得以保住职务。后来我调入南镇抚司任百户，又转入北镇抚司任千户，当时余指挥还是同知，头一晚他们……行事过后，我奉命带人伏守。念及许大人曾对我有恩，我不能不还这个人情。其实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不是夫人意会，我也救不了你，因此不敢在夫人面前居功。”
可是那一拽，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问：“大人是怎么认出我的？仅凭我那时异样的神色吗？”
叶鸣廊道：“夫人没有留意过我，但我曾见过夫人好几回。南镇抚司衙门就设在东华门外，你跟随令尊入清宁宫，势必要从南镇抚司门前经过，我自然是认得你的。”
如约恍然大悟，因为父亲疼爱，她确实跟着去过东宫几回，但那时遇见的人太多，她也从未费心记住哪张面孔。只有火场外那一拽，深深镌刻进了脑子里，让她一直铭记到今天。
她叹了口气，“叶大人是个念旧的人，多谢您临危相助，让我保住了性命。只是今儿，我除了要感谢您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打听。我想问您，大火前，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儿大，装在酒瓮里。”
叶鸣廊摇头，“没有。”
“没有吗？”她急起来，“您再好好想想。那天他们放火前，有个送酒的看见那酒瓮，被个锦衣卫从后角门上提溜出来，瓮里还有孩子的哭声……那个锦衣卫不是您吗？”
叶鸣廊说不是，“头一晚我没去，我是第二天一早才赶去接手的，确实没有见过夫人说的孩子。”
如约迷茫了，脑子里一时千头万绪，难道除了他，还有她不知道的第二个锦衣卫，暗中襄助许家吗？自己见过他，尚且可以明确目标，但那个不曾见过的人，又该上哪儿踅摸去？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就这么被无情地浇灭了，可她还不想放弃，转而又来央求他，“大人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我知道这事儿很难，可我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叶鸣廊问：“那孩子是夫人的什么人？”
如约黯然道：“是我二哥哥的儿子，那时候刚办过满月酒，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说起这个，心里几乎渗出血来，怎么能不对那些罪魁祸首恨之入骨。
就算是按着朝廷发落犯官家眷的章程，也没有妇孺一并屠杀的道理。家里两个孩子，令安和今安，他们都是还没开蒙的懵懂年纪，糊里糊涂就被杀了。那些人的罪过，是赏她一串菩提，给她一个果子，就能赎清的吗？
下令者，执行者，谁的罪孽又比谁轻？在她看来不分伯仲，他们手上都沾满了许家人的血。好在叶鸣廊没有参与，也曾帮过她一把，她的恨蔓延不到他身上，还可以和他说句实话。
他沉默了下，似乎有些为难，但到底还是点头，“我尽力而为吧。不过这事非同小可，那个带走孩子的人，必定不愿意旧事重提，这会儿想把人挖出来，恐怕难如登天。”
如约道：“请大人勉为其难，要是这条路彻底断了，我就再也找不见我那侄儿了。”
叶鸣廊看她泪光盈盈，无奈道好，“再容我些时候，当天奉命去金鱼胡同的，一共有十二个人。这些人逐个彻查，要是真有人带走了那孩子，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如约总算松了口气，俯身道：“多谢叶大人，愿意帮我这个忙。”
叶鸣廊说不必，“请夫人好好珍重自己，九死一生才活下来，不要辜负了上苍的成全……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如约道：“大人面前，我不讳言，大人请说。”
叶鸣廊的表情颇有几分真挚，话也说得语重心长，“其实我打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认出了你，之所以刻意回避，就是不想勾得你回忆起往事。我知道，你嫁余指挥，这事并不简单，但我仍盼着你能忘掉以前的一切，重新过好自己的日子。这世道，要想讨个公道太难了，就算是男人也未必做得到，何况你一个弱女子。我说这话，并没有贬低夫人的意思，只是真心为夫人着想。血海深仇固然难以放下，但力所不能及，也没有人会怨怪你。你大可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折磨得自己不得安生，未必是故去的家人愿意看到的。”
如约仔细听完他这番话，心里的苦楚又翻涌上来。
他说得很对，她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时时刻刻不得安生。她也知道，就算这仇报不了，只要自己能看开，世上就不会有人埋怨她。可是她能做到么？如果没有这个信念支撑她，她早就不想活了。所以她还留着一口气，就是为了向那两个人索命，即便希望渺茫，她也要尽力试一试。
只不过在他面前，还不能剖心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大人说得很是，自小父亲就教我量时度力，我懂得鸡蛋不往石头上碰的道理。”
可是父亲也曾教她读《礼记》，知道父母之仇，弗与共天下也。既然嫁了余崖岸，这仇就非报不可。
叶鸣廊当然知道她只是口头上答应，全家五十六口的性命，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抹平的。
暗叹一口气，他也给她留了几分余地，“若是以后有什么为难之处，夫人不必客气，大可来找我。”
如约等的就是这句话，忙向他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或者日后，大人也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届时我自会竭尽全力，以报大人的恩情。”
这时莲蓉带了竹筒回来，边走边唤夫人，“奴婢让店主加了梅子，爽口得很呐。
叶鸣廊见状向如约拱手，“时候不早了，夫人请回吧，可要卑职送夫人一程？”
如约说不必了，“大人只管忙您的去吧，耽误了大人半天，实在不好意思。”
于是两下里别过，如约坐进车舆内，心里空荡荡地，忽然不知前路该怎么走了。
回到白帽胡同，见着了闻嬷嬷，她才悲戚地告诉她：“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说他没见过今安。往后我该怎么办呢，上哪儿才能找到那孩子……”
她伏在桌上暗暗啜泣，闻嬷嬷见了，心里老大的不忍。
“实在找不见，就是缘分尽了，姑娘也不必耿耿于怀。横竖只要知道今哥儿还在世上，您心里不是就有念想吗。等再过上几年，他慢慢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没准儿自己就找上门来了，比您这会儿大海捞针强。”
可他要是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还有认亲的一天吗？
如约惨然嗟叹，勉力重整了情绪，支着脑袋喃喃：“叶大人答应替我再找找，说不定过阵子就有好消息了。”
闻嬷嬷耷拉着眉眼望着她，不愿意引她一直想这个，便调转了话风道：“姑娘先歇会子吧，奴婢上厨房传话去，让她们预备饭食送进来。”
可是食盒送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南炕上睡着了。这两天果真累得厉害，沉沉好眠不醒转。闻嬷嬷便让人把食盒搬出去，替她掩上了房门。
第二天起身，打探了魏家停灵的情况，连着死人的缘故，街坊四邻都嫌晦气，僧道超度只得减免一半。不敲锣，只管念经，停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就发送了。
齐修办事很利索，椿树胡同的宅子转天出了手，京城的生意说结束，也是砍瓜切菜地结束。等如约再打发人去瞧时，早已人去楼空了。
闻嬷嬷还有些不放心，“我瞧魏家那二小子，翻着白眼不依不饶的模样，回头不会再来寻麻烦吧？”
如约并不担心，“魏家夫妻都没了，他要敢说我不是魏家女儿，衙门必要他拿证据，他能拿出什么来？信口开河诬告，打也打得死他，魏家钻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在行，教导不出有气性的孩子。”说罢冲闻嬷嬷笑了笑，“锦衣卫给我传了话，魏家夫妇那晚出去，是去寻门头沟的黑镖头。那号亡命徒杀人越货，什么都敢干，他们要是不死，这会儿办丧事儿的就该是我了。”
闻嬷嬷听得心惊肉跳，“这胆子也忒大了，还敢雇外头人来害您？”
如约偏头看窗外的景儿，喃喃道：“光是杀人，倒省心了。只怕还有更下三滥的招数，拿捏着你的软肋，逼着你给他们当牛做马。”
闻嬷嬷更加咋舌了，但惊讶过后又很为她伤心，哀致地望着她道：“早前养在闺阁里，哪儿见过世上这些糟污的事儿。后来落了难，一夕尝够了世态炎凉，我的姑娘，真是委屈你了。”
如约笑着摇摇头，“人总要长大的，这世道本就这么腌臜。以前是有人替我挡着，我什么都不怕，后来剩我一个了……换个想头儿，也算见多识广。”
反正就是要顺应这世道，小时候倔强，闷着脑袋横冲直撞。如今长大了，学会了把自己揉扁搓圆，就算针鼻儿再小，也能想法子钻过去。
日升月落啊，说话儿就到七月初六，如约一早陪着余老夫人用早饭，席间和老夫人漫谈：“今儿逢着七夕前日，听说护城河有洗象，善果寺外办了好大的集市，有舍经书，还有舍暑药的。婆母，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余老夫人不是那种古板的人，年轻时候也爱走动，每逢庙会必要去凑热闹。但后来丈夫一死，不久儿媳妇又遭了横祸，细算算，已经有六七年没去过广安门外了。
现在新儿媳邀她同往，总算有个伴。余老夫人立时振作起了精神，高兴地说好哇，“你自小不在京里，不知道善果寺里的明堂。说清明到中秋这一阵儿，每天有两只户铁儿翩飞，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魂儿。上那儿拜拜，能得好姻缘，趁着这时节，保佑你们小夫妻和美，早些开枝散叶。”
如约赧然笑着，“那婆母预备起来，我回去换身衣裳，咱们过会子就出门。”
说着从老夫人院儿里辞出来，回到自己的卧房，叫来了外面办事的仆妇，把一个整理好的小包袱交给她，一面吩咐着：“带上我的名牌，把东西送到东华门，让门上的太监传进养性殿。就说我身有热孝，且今儿不得闲，不能亲自送去，劳烦章总管代为呈交太后驾前。另替我带话，好好谢谢章总管。”
仆妇说是，接过差事就出门了。
从白帽胡同到紫禁城不算远，马车停在筒子河对岸，河上把守吊桥的锦衣卫见了名牌，自然不会阻挠，顺顺溜溜就让人到了东华门外。仆妇先是挨在一旁，等门上进出的官员都散尽了，才上前和守门的太监搭话，照着家里少夫人的吩咐，把东西交到了对方手上。
“烦请章总管代为转交太后，并向太后回禀我们少夫人不能进宫的因由，请太后恕罪。”
守门的太监托着包袱应了，从东华门往北，一溜小跑赶往养性殿。
那厢殿前的章回徘徊了良久，眼看太阳越升越高，等的人却还没来。
回身朝东偏殿望了眼，皇帝坐在槛窗下，正低头看书。晨间太阳的金芒从檐下斜照过去，金色的光晕晕染了他的侧脸，乌浓的鬓发和眉眼，因过于无瑕，反倒让人觉得疏离。他这刻还是很有耐心，因为有盼头儿，连唇角都带着隐约的笑意。
可越是这样，章回越是忧心忡忡。余夫人是最明白事理的，既然要托他转交东西，必定不会拖得太晚。目下眼看已经巳时了，这会儿还不来，别不会出岔子吧！她那么玲珑的人儿，那天既说了七月初六，不就是告诉万岁爷，当天可以一聚吗。然而左等右等，总是不来，这要是失了约……实在不敢想象，万岁爷会是怎样一番心境。
搓搓手，他拧着眉头望向养性门，实在等不及了，预备打发徒弟出去瞧瞧。
遵义门上守门的小太监被他提拔起来了，因汪轸先前和余夫人有交集，大太监瞧人一瞧一个准，搁在自己身边，将来是个助益。
“车轱辘，”章回吩咐，“你往东华门跑一趟……”
这头话还没说完，就见门上有人托着个包袱进来。到他面前，深深呵了呵腰，“回大总管，余府上派人送了绣活儿来，说今儿余夫人不得空，进不了宫了，请大总管代为转交太后。”
章回傻了眼，“这……谁送来的？人呢？”
蓝衣太监道：“是余府上办事的仆妇送来的，送完东西就回去了。”
汪轸闻言，不敢回头看东边槛窗，只巴巴儿瞧着章回，“师父，怎么办？”
章回脑浆子都要沸腾了，草草把人打发了，开始寻思，该怎么在万岁爷跟前周全。
可是一回身，皇帝已经站在殿门前了，面无表情地问：“不来了？”
章回只得硬着头皮说是，“余夫人今儿脱不开身，打发人把绣活儿送进来了……到底是已经出了阁的人啊，夫家总有些不时之需要麻烦她，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没言声，但面色不豫，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不痛快来得没道理，她压根儿没说准今天要来见他，只是自己从她字里行间窥出了一点动向，就仿佛她要私会他一样。
自己的一厢情愿，都是自己的问题，照理来说他可以失望，不该生气的，但他做不到。他恨不能现在就见到她，责问她是不是在戏弄他，为什么这样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汪轸心惊胆战觑觑章回，小声道：“师父，我这就上白帽胡同去，看看余夫人在忙些什么。倘或她在家，就说太后要见她，把她传进宫来。”
章回不好答话，等着皇帝给示下，“万岁爷……”
可他看见皇帝的唇角轻轻捺了下，一把扯落腰上的香囊，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养性门上去了。

第63章
汪轸吓得缩脖儿，“师父，万岁爷着恼了。”
章回顾不上别的，忙捡起香囊追赶，边走边吩咐：“就照你说的，上白帽胡同探探去，看看余夫人在忙些什么。后半段话说说就完了，万岁爷不松口，你把人往哪儿领呀。”
汪轸说是，顿住了步子恭送皇帝走远，这才一溜烟地跑出保泰门，直奔白帽胡同。
可到了余府前，大门半阖着，只有一个小厮在门前清扫台阶。
汪轸上前问话：“大白晌儿的，府里夫人们都歇觉了吗？怎么门庭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呀？”
扫地的小厮嘴里“嘶”了声，“瞎打听什么……”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太监打扮，赶紧换了话风，“哎哟，恕我糊涂，没瞧见是您，实在对不住。中贵人这是领了差事来的？要见我们老夫人吗？”
汪轸在外头充人形儿，挺起胸膛道：“奉了太后老祖宗的令儿，听说你们少夫人才失了怙恃，来瞧瞧少夫人好不好。”边说边朝门里探看，“少夫人这会子在吗？正歇着吧？”
小厮说不是，“才刚和我们老夫人出门，上善果寺看大和尚晒经去了。”
汪轸“啊”了声，“原来不在家……晒经有什么好看的，顶着这么大的日头。”
小厮道：“不光晒经，还看洗象，逛庙会。横竖今儿善果寺热闹着呢，也是因着我们少夫人心境儿不佳，老夫人带着出去散散，下半晌就回来了。”
汪轸茫然眨着眼睛，“哦，是这么回事儿……”
小厮说：“要不您进来坐会儿？要是得闲，等我们夫人回来也成啊。”
汪轸摆了摆手，“不了，那得等到多早晚，我还得回去复命呢。”
从余家辞出来，匆匆赶回养心殿。老远看见章回在廊下站着，忙叫了声师父，就要回禀探来的消息。
结果章回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蹦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了回去。
章回探头朝东暖阁张望，皇帝这会儿召见了内阁的官员，正商议科举改制的事儿。大学士们娓娓谈论自己的见解，皇帝松散地倚着引枕，含笑听他们分辩。那种政务方面游刃有余的闲适模样，实在很难和先前养性殿的色变联系起来。
所以帝王就是帝王，个人的情绪起伏，绝不累及朝堂社稷。在臣僚们面前，他依旧是江山在握，雄才大略的九五之尊。
廊子上不便说话，章回招了招手，把汪轸带到了西边三希堂外，“怎么个说法？探明白没有？”
汪轸踮起脚尖，凑到了章回耳边，“师父，余夫人和老夫人上善果寺散心去啦，不在府里。”
章回沉默着点点头，心里琢磨，是不是该把这事儿回禀上去。
眼下内阁正议政，万岁爷心空如洗，等回头人一散，怕是又要不自在起来。
要说这小余夫人，也着实是难，夹在余大人和万岁爷之间，怎么自处都不好。应准了这头，那头又起变化，这头不好交代，那头又得罪不起，叫这小小的姑娘怎么应付才好！
章回掖着袖子嗟叹，情这事儿就像一团麻，揉搓一番，更解不开了。不说那些全须全尾的贵人们，就说廊下家那几个有权的老公，还为着一个宫女吃味儿打架呢。可见七情六欲跟前，众生平等。
可气就可气在晚了一步，要是没有金娘娘在里头瞎搅合，魏姑娘这会儿应当到了御前了。御前的女官，干什么都顺理成章，也免于他们这些人跟着忙活，见天地操心万岁爷情感上那点事儿。
偏头听，东暖阁内君臣相谈甚欢，甚至传出了皇帝轻快的笑声，“这个主张好得很，朕看可行……”
又是一盏茶工夫，内阁大学士们络绎从阁子里退出来。章回忙上前相送，把人都送出了养心门，待踅身退回暖阁门前，见皇帝依旧在南炕上坐着，正低头翻阅手上的折子。神色倒是很寻常，恍惚让人以为之前的种种已经揭过了，大家可以不必惊惶了。
但等他抬起眼，那阴沉的眼神透出肃杀之气，章回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恰巧敬事房的太监顶着大银盘进来，想是今儿又得了哪位娘娘的好处，脸上的褶子里都带着笑意。迈着鹤步，一走脑袋上的红花儿一颤，到了暖阁门前叫了声“万岁爷”，照着祖宗规矩膝行上前，等皇帝挑选侍寝的名牌。
结果皇帝连看都没看一眼，散淡地说“去”。戴着红花儿的太监朝上觑了觑，心道这都三个月没翻牌了，间隔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长。
也就是撤得慢了点儿，皇帝的视线调转过来，落在他鬓边别的红花上，一股无名的怒火升腾起来，“把花摘了！往后再这个鬼模样，脑袋也一并摘了吧。”
这下可把人吓坏了，跪在地上的敬事房太监手忙脚乱扯下帽檐的花，又手忙脚乱退出来，看见章回，咧着嘴直吐舌头。
章回抬抬下巴，示意他别磨蹭了，赶紧退下。自己趋身到了南炕前，小心翼翼道：“主子，奴婢自作主张，派汪轸上白帽胡同去了一趟。余夫人没在家，说是陪着老夫人去善果寺进香了。您瞧，既做了人家的媳妇，就得在婆母跟前尽孝，这事儿实在怨不得她。”
皇帝蹙了眉，很不耐烦的样子，“朕让你打听了吗？她在忙些什么，和朕有什么关系？”
章回不由讪讪，他们这些御前的太监，委实是提着头办差。就算揣摩透了上头的心思，上头但凡面子上下不来，照样要吃挂落儿。
“奴婢妄揣圣意了，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觉得余夫人也怪不容易的，替她向万岁爷辩解两句，万岁爷要是不爱听，那奴婢就不说了。”章回言罢，还是壮起胆儿，把捡回来的香囊又奉到了炕桌上。
皇帝别过脸，眯眼望向窗外，什么话都没说。
盛夏的午后，一切都归于平静，树顶的季鸟儿在声嘶力竭叫唤着。养心殿外站班儿的太监耷拉下了眼皮，站着也能小睡一会儿。
等到御膳房预备排膳的时候，章回再进东暖阁，炕桌上的香囊已经不见了。皇帝仍旧倚着引枕，一手翻动书页，一手盘弄着铜钱大的一面玉把件。
章回见他神情淡漠，料着暂且无碍，但事实证明过于乐观了。万岁爷今儿胃口很不好，没进几口就搁下筷子，让人撤了膳。
一直在边上侍立的苏味上前侍奉净口，这时候方出声，冒冒失失地说：“万岁爷，与其心里不痛快，干脆弄个水落石出吧。余夫人这会儿指定回来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圣驾亲临又怎么样，还怕她不接驾吗！”
这话实在是大胆，惹得章回惊惶不已。心下也打定了主意，苏味这小子是不能再留在御前了。
只是眼下不能发作，还得看座上的人怎么定夺。皇帝照旧没有说话，但指尖的动作，却显见地停顿了下来。
其实苏味的建议，未必不是他心里所想，不过之前还在犹豫，不能下定决心罢了。结果这擅长钻营的玩意儿开了这个头，好儿是讨着了，万岁爷的心也成功被他带跑偏了。
倘或这会儿真去余府，那消息传出去，万岁爷该如何自处？这四九城里，满城都是锦衣卫，这么明晃晃地打指挥使的脸，于情于理合适吗？
还好，皇帝没有失了理智，只是偏头看向窗外，手上的把件又继续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章回松了口气，转头一乜苏味，“苏领班，今儿夜里的酒膳得你亲自去瞧瞧。张罗几个别致的小菜，给万岁爷开开胃。”
苏味说是，领命从东暖阁退了出来。
刚迈出门槛，就看见康尔寿站在滴水下，冲他直竖大拇哥，“好小子，有胆色，敢当着大总管的面儿这么撺掇万岁爷。”
苏味迟疑了下，“我也是为万岁爷着想，瞧怹老人家心里不痛快，咱们当值也提心吊胆不是？”
康尔寿笑了笑，歪着脑袋点头，“对、对。”
苏味瞧他阴阳怪气，也懒得和他兜搭，转身就往御膳房去了。
边上的小太监仰头问：“掌事儿，苏领班这是犯了忌讳了？”
康尔寿撇唇一哂，心道可不是犯了忌讳吗，有时候宁愿在皇上面前出馊主意，也别当着章大总管的面抖机灵。年轻人想冒尖，可着劲儿地讨好皇上，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章回作为大总管，定你个扰乱圣心的罪过，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就擎等着上北五所刷官房去吧。
摇摇脑袋，康尔寿悠着步子迈进门槛，正遇上章回从东暖阁里出来，他忙上前问：“主子今儿的奏疏批完了吧？夜里还忙公务吗？”
章回揣着两手，脸拉得老长，“这谁说得准，就算奏疏批完了，保不定还有旁的事儿。”顿了顿冷眼打量他，“你和苏味交情不错吧？”
康尔寿吓出一身冷汗来，“谈不上交情，不过一处当值，喝过两回酒罢了。大总管是不是有什么示下？您尽管说，我一准儿给您办得漂亮。”
章回也没兜圈子，直言吩咐：“苏味别搁在御前了，这小子心太急，早晚要坏事。你寻个由头，把他调到别处去，也别太亏待，给他留点儿体面。”
康尔寿的脑子转得飞快，立时就给他找到了好去处，“前儿司礼监籍掌印和我说起，说南边古今通集库里缺个管事，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举荐，我瞧苏味正合适。”
所谓的古今通集库，主要作收藏功臣将领、藩王驸马等的敕封文书，以及京官外官的任命底簿。平时没什么要紧差事，无非按序整理和定期晾晒，苏味过去做掌事，算是明升暗降，正应了大总管口中所谓的“体面”。
章回负起手道：“就这么办吧，打发了完事。”
康尔寿虾着腰说是，心里何尝不明白，苏味在御前窜得太快，对大家都不是好事。章回这是留意上他了，自打先前送葬那一路，就不怎么待见他。有头脸的大太监也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往各处安插自己的心腹，苏味这一走，章回刚提拔的那个车轱辘正好顶了他的缺。原先御前还算三足鼎立，这么一来，形势可不就偏向章回那一边了，不论好歹，他还是御前不容置疑的大拿。
臊眉耷眼朝东暖阁眺望，那位主子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批奏疏也不挪步，就这么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书页上。可是这书页，足有一盏茶工夫没翻动过了，康尔寿冲章回谏言：“要不大总管进去劝劝吧，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章回没搭理他，大不了做好准备，今儿晚上熬通宵。
事实证明他确实有远见，万岁爷这晚居然就是在南炕上度过的。
并不宽绰的地方，枕着引枕辗转反侧，看得御前老人儿也发愁——宫里这么多娘娘，仿佛全成了摆设，万岁爷看着她们的脸，每一张都能对应上外朝臣僚的老脸，说不厌烦，那肯定是假的。
其实作为皇帝，每年都有选秀，只要愿意，天下美色紧着他选，见得多了，任是九天玄女也不稀奇。然而这五年的采选，各处只选拔宫人，没有增加一位嫔御，也许冥冥中有定数，一切只为等待那个合适的人出现吧！
反正主子不好受，底下人也别想图轻省，老实在殿外站足了一晚，天亮嘴里起了老大两个口疮。
好在万岁爷行止如常，前一天的郁郁寡欢没有影响政事，照例召见了内阁，商讨秋后待办的事宜。
首先是处决金瑶袀，这事儿凉了有阵子了，内阁也怕上头消了火气，要改主意。于是存着心地敲缸沿：“金瑶袀虽罪孽深重，然新朝初建还是有功于朝廷的。皇上是旷古烁今第一仁君，若是看着老金往日的功勋……”
“功过便可以相抵？”皇帝幽幽反问，“他有功时，朕没有吝于恩赏，如今有罪，按律严惩，不应当吗？”
众人立时就明白了，低头应了声是，趁热打铁呈上了行刑的时日。
皇帝提笔蘸取朱砂，在奏疏上落了个“准”字。最后一笔写完，大学士们脸上方露出坦然的神情，可皇帝看着这些人，心下只觉好笑，一个个道貌岸然，铲除起异己来却毫不手软。这朝堂就是这样，或者说，天下人本就是这样。也许相较于他们，自己更胜一筹，否则又如何得心应手地，令他们皆为他用。
不过这些内阁大学士也不是吃素的，话题调换过来，就该关心皇帝的私事了。
大学士们孜孜谏言：“今年秋选，应选的良家子年龄及籍贯，是否可以适当放宽？皇上春秋正盛，合该扩充后宫，绵延子嗣。目下只有中宫娘娘有孕，且是男是女还未有论断，于江山社稷来说，恐有不足。大邺朝几代帝王都是子嗣繁盛，便是高祖，也尚有三子两女，皇上……”
“阁老也说了，朕春秋正盛，难道还担心子嗣艰难么？朕记得高祖不兴后宫，唯有皇后一人，只要人选合适，生儿育女自然水到渠成，朕都不急，阁老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他笑着说，“朕反倒觉得，秋选非但不该放宽，更该取缔。每三年春，设立一次大选就够了，别让那些姑娘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深宫中。她们每日盼着圣宠，朕大抵是要辜负的……对她们来说，实在不值得。”
他说到最后，难免会想起那个人，言辞间也带了几分柔软。弄得内阁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这样一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怎么忽然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可殿外伺候的章回明白其中缘由，转过头望向外面潇潇的长天，心下也拿捏不准，这件事到最后会如何收场。
殿内还在议政，喁喁的低语，后来听不真周了。待到阁老们从里头退出来，差不多将近午时了，康尔寿忙于送他们出去，章回便入内探看皇帝，一面留神询问：“万岁爷，这会儿传午膳么？”
皇帝没应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回不由愁了眉，生怕他心绪颠倒，回头要作病。
正盘算着想个法子，把余夫人召进宫来，错眼见皇帝从南炕上下来了，寒着脸道：“替朕备马，朕要出宫一趟。”
这一趟预备上哪儿去，还用问吗！
章回只得壮胆拦阻，“万岁爷，这青天白日的，您去不合适。”
皇帝蹙眉问他：“什么时候合适？夜深人静的时候？”
已然到了这个地步，阻止也没用了，章回思忖了下道：“余夫人已经嫁为人妇了，您这么光明正大见一个闺阁妇人，传扬出去不好听。必要的时候还是得遮掩遮掩，不单为着您，也是为着余夫人的名声。”
皇帝站在那里，极力压制住立时就出宫的念头，咬牙说好，“那就再等等，等到太阳落山。”
可是这盛夏的白昼，似乎尤其漫长。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慢慢偏移，总也等不着它投在东墙上。
好容易到了傍晚，天顶弥漫起厚厚的云层，前一刻还晚霞满天，后一刻太阳忽然不见了踪影。
天色暗下来，他的心头也沉甸甸地。今晚无星无月，像他未知的情路。其实去见她，他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他就是有这强烈的渴望，想见到她，哪怕只是无言地对望，也要见到她。
可能真的疯魔了，但那又怎么样。这大邺的江山原本不是他的，最后不也落进了他手里吗，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吸口气，浑身都是痛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几个时辰的。
终于夜一点点深了，换了身便服赶往东华门，门上早就停着一辆马车。他借着夜色掩护，默然坐进了车舆里。
马车跑动起来，车外刮起了风，伴着车轮滚滚向前，风声有渐大的趋势。
天地间好黑啊，车辕上挂着灯笼，蜡烛在风间摇曳，火旗噗噗地，随时有熄灭的风险。
还好离得不远，马车不久抵达了白帽胡同。为了避嫌，找了个小岔路，挨着墙根儿暂时停靠下来。
然而忽来一阵近乡情怯，分明离得很近了，不知为什么又犹豫起来。皇帝坐在车内，心头七上八下，万般不是滋味。
章回看得出他的彷徨，向内回禀：“爷稍待，奴婢去门上传话。反正已经来了，无论如何要见一见。”
车厢内悬着的一盏小灯晃悠着，照亮皇帝的眉眼，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无声地点了点头。
章回跳下马车，压着帽子往余府大门上去。走上一程回头望，车舆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余车辕前挑着的一盏灯，无力地散发着微芒。

第64章
外面飞起了雨星儿，隐隐约约扑打在面门上。章回登上大门前的台阶，抬手扣动门环，一面扬声询问：“里头有人在吗？”
门房把门打开一道缝儿，露出了一双上下打量的眼睛，“大晚上的，找谁？”
章回自然不能告知身份，只是和气地向门房打听，“府上少夫人在不在家？”
门房不大衬意，觉得来人很没章程，“你谁呀，冒冒失失登门，上来就打听家里内眷，也不说先递个名刺。”
章回挨了呲打并不恼，仍旧一副和善面貌，掖着手道：“我和府上少夫人是老熟人，用不着递名刺。劳您大驾，打发人进去传个话，就说门上有个姓章的求见，少夫人一听就明白了。”
门房拱起了眉，“哪个张？弓长张？”
章回说：“立早章，熟人儿。”
门房便没再刁难，转身喊传话的婆子，“上里头去一趟，看看少夫人歇下没有。有个立早章来找少夫人，说是熟人儿，请少夫人的示下，见还是不见。”
传话的婆子领了命，快步往内院去了。进了二门，站在廊上叫站班儿的婢女，让她们往里头递消息。
消息很快送到如约面前，只消一句“立早章”，她就知道是那人来了。
该怎么办？她犹豫不决。见是一定要见的，但怎么利用机会，却让她一时犯了难。
到底是应当循着先前制定的计划行事，还是干脆揣上刀，出其不意间扎他一刀了事？
打发了传话的婢女，她起身在屋里踱步，走到内寝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找出匕首，本想放进袖袋里，可是手忙脚乱，死活塞不进去。
也就是这一受阻，她慢慢冷静下来。想起余崖岸说过，当初十几个死士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要靠空手白刃，恐怕玄之又玄。
况且这会儿还没找回今安，她还得留着这条命，等着和今安团聚。所以目下不能暴露，得接着忍耐，从长计议。
叹口气，重新把匕首关进了柜子里。她回身到镜前整理仪容，点上了淡淡的口脂，这才顺着抄手游廊往前院去。
小雨纷飞，因着起风，一扫白天的闷热，连树上的知了也噤了声。她就着大门上的灯光探看，见章回正在檐下徘徊，老远便朝他褔了福身，“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唉。”章回臊眉耷眼笑了笑，“这不是有差事在身吗。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趁着大雨还没到，您随我来吧。”
如约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待要传人陪同，章回抢先一步说别，“有些话得背人。夫人放心，就在前头不远，您跟我去了，我一定全须全尾再把您送回来。”
这话说得门房直瞠眼儿，深更半夜的，哪儿有内眷单独见客的道理呀。无奈他只是个看门儿的，这里没他说话的地方，况且余家不是一般门庭，兴许人家是有什么要紧机密传递，只好眼睁睁看着少夫人走进了黑夜里。
探着身子朝外张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多怪诞！
门房转过头问传话的婆子，“什么客呀，还长着夜视眼？”
婆子撇了撇嘴，“主子的事儿你少管，别回头叫人割了舌头，妨碍可就大啦。”
那厢如约跟随章回高一脚低一脚走在胡同里，天地间只有一丝微光，到了车前，也只是车辕上的那盏拳头大的小灯，还点着亮。
她回头看看章回，章回拿眼神示意人就在车里，自己悄没声儿地回避了。
如约孤零零站在车前，雨点子也越来越大了。
“臣妇……”她刚张嘴，话还没说全乎，车里的人便掀起垂帘，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她晕头转向，被这忽来的蛮横举动弄懵了。正迷惘，黑暗里一个身影欺过来，将她抵在车围子上。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语调里压抑的愤怒，“你这么戏弄我，很有趣吗？一次次让我狼狈不堪，合了你的心意吗？”
虽然迄今为止和他的所有交集，都在她的计划中，但果真发展到这一步，还是让她忍不住感到惊惶。
她听见耳中隆隆地鼓噪着，血潮翻涌，让她面红耳赤。尽力后仰避让，她战战兢兢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她还在问怎么了？
车外朦胧的灯光描绘了他的轮廓，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鬓边的编发间忽隐忽现的金线，在她眼底跳跃。
他的一切感情，都是从心底最深处掏挖出来的。也许情绪到了无法自控的程度，紧紧扣住了她的肩，咬牙愤恨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吗，若即若离，不过是为勾得我更加欲罢不能。你处心积虑，到底是为什么？只是为了报那晚的仇，怨我吝啬，舍不得赏你一个贵人的位份吗？”
如约挣了挣，说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您要我说什么？我的若即若离，都是您的臆想，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您那里讨得什么。”
“可是为什么？”他颤声道，“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就连内阁进讲的时候，我满脑子也都是你。你明明说好了要送绣活儿进养性殿的，我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不来？你是有意的吗，把我耍得团团转，让你觉得快活？究竟要捉弄我到什么时候，你才肯给我个痛快？”
他一递一声控诉，如约是头一回这么近地和他对峙，连他领间的乌木香气都能清晰地嗅见。
她心里忍不住慌乱，这些男人对她来说都别具威胁，她觉得恐惧，这是本能，和她是不是立志报仇无关。
所以她得想方设法自救，尽力辩解着：“我原本是要去的，可那天恰逢七夕前一日，善果寺有庙会，我婆母说要和我同游，我也没法子。加上我身上有热孝，本就不宜进宫……绣活儿让人送去不就成了吗，再说我从来没说过那天要去见您，您又为什么要等我！”
她越是急于摘清自己，越是让他灰心。灰心到了极点，连嗓音都是破碎的，“对，你说得对，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着了魔。我这两天魂不守舍，也是我自作多情，你看见这样的我，满意了吗？解恨了吗？”
她感受到他汹涌的怒意了，逃不脱，只能曲起手臂，尽量隔开和他的距离。慌乱中，说出来的话也着实刺伤人心，“我从未想过和您过多纠缠，在我看来寻常不过的事，到了您眼中却别有深意，这不是我的错。您一次又一次……本就不该。我婉拒过，您明明也认可，现在又来怨怪我，哪里有半点人君的威仪和风度。”
这话击碎了他的自尊，他忽然缄默不语了。
车外响起闷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眼神阴鸷，就那么冷冷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
如约惶恐不已，正盘算该怎么脱身，他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不问情由强吻了上来。
上天可怜他吧，他知道自己强迫了她，可即便是短暂的碰触，也能给他带来许多的抚慰。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被她玩弄，被她轻贱，竟还心若琉璃，执迷不悟。车外下起了大雨，浇淋得这世界几乎要崩塌，空气凉下来，他的身体却是滚烫的。他陷入一种奇怪的幻境里，仿佛只要勉强她，他就可以永远不失去她。她的嘴唇是香的、软的，他扎进这无边的温柔里，越是贪恋，越是嫉妒余崖岸。
可是她不愿意，她努力地挣扎，但他发了狠，偏要强摘这果子。过后就算她恨死他，他也不在乎，他是天下之主，这大邺疆土上的一切都应当唾手可得，包括她。
男人与女人力量悬殊，她的抗争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如约害怕极了，陌生的气息包围住她，任她拼尽全力，也无法从这深渊里脱身。
原来是她错了，她高看了他。在永寿宫这半年，她清楚认识到他的凉薄，他对待一切人和事都很淡漠，淡漠到懒得发怒。所以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好面子，就算愤怒也应该背着人，绝不会发作起来，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可是现在呢，他也有寻常男人的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到令人痛恨。
他紧紧贴着她，她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仓惶下她胡乱地抓挠，不知抓到了哪里，这迷乱的吻，忽然便结束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看见他脸颊上多出一道细细的红痕，渗出细密的血珠来。她呆住了，惊愕定格，转瞬又陷入漫长的黑暗里。
不好的预感攀爬上她的脊背，她想他会暴怒，也许还会拧断她的脖子。若果真是这样，她反倒心安了，屈辱和不堪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倘或注定只能活到今晚，那么死了便死了吧。
可她又一次料错了，他的手，颓然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来，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她的十指。
“你对我，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吗？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曾经的过错？”
如约的心直往下坠，他以为她记恨的是侍寝那晚，但他不知道，她想向他讨要的，是她全家人的性命啊。
多想像父亲一样，指着他的鼻子慷慨唾骂，但时候未到，她咬碎了牙也得忍住。他在她面前的做小伏低，半点没有让她体会到复仇的快感。他还在纠结于那点小情小爱，当初有多少东宫官员的性命交代在他手上，他早就不记得了吧！
不过聊胜于无，至少他在感情上莫名卑微，不枉她筹谋一场。她要刺破他的自尊，让伤口赤裸裸暴露出来，“臣妇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了，您这样不依不饶，不怕有损圣誉吗？”
他说：“我不在乎。我从没指望青史留名，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只图自己痛快，不管别人死活。”
所以这才是真实的他，以前的优雅做派和宽仁风度，都只是无关痛痒的伪装罢了。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就原形毕露，獠牙尽显。
手指被他紧紧握着，她试图收回手，但没有成功。到了最后只能冷嘲，“您确实只图自己痛快，不管我的死活。接下来您还要做什么？干脆破罐子破摔，让我回去无法面对婆母和丈夫，逼得余大人休妻吗？”
这话触及了他的痛肋，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就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长久以来，支撑他不言放弃的动力，就是她隐隐约约的情愫。难道他真的会错意了？如果她半点也不爱他，那么他苦苦抗争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终于松开了手，外面大雨如注，四周围的一切都在喧嚣，他身处一个迷乱的世界里，撑住了她身后的车围子，几经犹豫，才逼自己痛下了决心——
“余夫人，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我只问这一次，如果你说没有，我以帝王的名义向上苍发誓，这辈子再不见你，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他这番话说完，她的脑子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不能意气用事，鱼线绷得太紧也会断。虽然之前几次的欲拒还迎，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但她并不怀疑，他有极强大的自制力。万一果真从这迷局里抽身出来，那么她之前费尽心机下的饵料，岂不全都白费了吗。
因此这当口不能和他闹翻，她得一圈一圈更紧密地缠绕住他。既然已经走到这步，还要什么风骨。
思及此，委屈和痛苦都可以和着血泪咽下去。她抬起眼，隐隐绰绰的电光下看清他的脸，黑夜里他的双眸泛着一层莹莹的水光，正憎恨又期盼地望着她。
要转圜，要改变策略……她心里不停地念着，最终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低声道：“我没有办法……但愿老天爷宽恕我。我是个不洁的妇人，明明已经嫁做人妇，心里却惦念着另一个人。”
她强逼自己说出违心的话，但在皇帝听来却足以狂喜。
她投进他怀里，他熄灭的感情再一次燃烧起来，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失望而归，却没想到她忽然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的心得以继续存活下去。
他低头把她纳入胸膛，仿佛她是他远古时期散落的一小部分，如今回来了，他终于完满了。不再去自省，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癫狂，也不必去怀疑她的心。他所感知到的，正是他希望的，这就够了。
小心翼翼抱紧她，却不敢用太大的力，生怕弄疼了她。他把脸颊贴在她的发顶，闷声道：“我却要感谢上苍，更感谢你。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以为你远离我，是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如约听着他隆隆的心跳，垮着肩头叹息，“您这么逼我，我还能怎么样！其实我想过，就此一了百了算了，可我没出息，我舍不得。”说着，把脸埋进他胸膛，无声地啜泣起来。
他见她这样，心里只觉得惭愧，一再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那天没有鬼使神差的傲慢，你早就在我身边了，又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把别人牵扯进来。”
如约没有再说话，她得咬牙忍着，这怀抱她不能反感，更不能排斥。他是敏感多疑的人，要想骗过他，首先得骗过自己。她得学着在他面前放软身段，为了迷惑他，甚至要去学着爱上他。
两下里拥抱，伴着滂沱的雨声，不必说什么，就已经是最好的氛围了。
他像得了个宝贝，千珍万爱的拢在怀里，轻触一下她的脸颊，再轻触一下她的耳垂，一点点的触碰，都让他心生欢喜。
如约抬起头，脸上浮现赧然之色，嗫嚅着：“我又不是小玩意儿，您老逗我做什么？”
他忍不住唏嘘，“今后这个人，这颗心，都是我的了。”
之前在去遵化的路上，他曾做过一个旖旎的梦，梦里就是现在这样光景。他本以为这是他的奢望，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没想到竟还有如愿以偿的一天。
无关欲望，也没有邪念，只是单纯的狂喜。他像个实现了美梦的少年，满怀都是感激，他甚至期盼着，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将来有个人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作为帝王，摇尾乞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但他却甘之如饴。皇帝也是人，也有他的求而不得。现在她收留了他，心就有所皈依了，只是还不能让她到他身边，仍是这段感情中，最大的不圆满。
风雨过去了，天地间恢复了一点光亮，朦胧中她仰起脸望着他，轻声说对，“这个人，这颗心，都是您的。可您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这件事儿得背着人，不能让外人知道。像今晚，您这么跑来见我，要是传进余大人耳朵里，像什么话呢。”
男人的嫉妒心，她从来没有小觑。也许他现在还能忍耐，但等余崖岸从陕西回来，这份包涵，还能坚持多久呢。
果然他龙颜不悦，“我不想让你留在余家了，莫如降旨让你们和离吧。”
如约失笑，“您是办大事的人，怎么管起臣工私宅里的闲事来。您要继续做您高高在上的皇帝，别让流言蜚语坏了您的声望。我也会小心的，不在外人面前流露一点，这是我心底里的秘密，没人会知道，原本……连您也不该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故作的洒脱，他忽然觉得很愧对她，“我一意孤行，把水搅浑了，这是害了你，让你更加为难了。”
如约抚了抚他的手，说没有，“其实我心里也欢喜。早前总是自己惆怅，不敢声张，如今这样……也好，不是我一个人难过了，还有您来给我就伴儿。”
她善于调动他的情绪，他捧住她的脸，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下，“刀山火海，有我替你遮挡，你只管放心，跟在我身后就是了。”
大雨散尽了，细细的一弯弦月攀上来，吊在车窗前。
就着月光，她的眼睛那么明亮，被他亲吻过的唇角，慢慢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嗓音也轻柔温暖，“我知道，有您在，我不会受苦的。”
男人需要这样的肯定，来巩固感情上的自信。她的话，让他愈发认识到重任在肩，像今晚上这样的莽撞，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远处一户门庭重又挂出了两盏羊角灯，青石板上残留的水色倒映出橘黄的光，她恋恋不舍道：“您该回去了，我也该回去了。”
可这狭小的空间让他留恋，“什么时候，我能再见你一面？”
如约摇摇头，“暂时怕是不能够了。余大人临走前警告过我，不准我再进宫，上回是因皇后册封大典，我才得以跟着婆母进去。眼下锦衣卫里有人盯着我呢，万一走漏了风声，回头不好交代。”
皇帝蹙起了眉，“他果真不许你进宫？”
如约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还说，若我一意孤行，就向皇后娘娘递陈条，长长久久地替我告假。往后命妇们出席的场合，我都不用现身了，或者干脆打断了腿，专心留在后宅生孩子。”

第65章
她的言辞间带着淡淡的哀怨，连向他诉苦都极力控制情绪，仿佛一个受尽欺压的小妇人，不得不谨小慎微地周全。婚姻和诰命的头衔没有让她过得更好，反倒比在宫里时候更压抑了，压抑得让人心疼。
大概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吧，她很快又转变了话风，笑道：“这些琐碎事体，不去提他了。万岁爷回去吧，宫门都下了钥，夜半回宫怕会招人侧目。”
皇帝的不悦堆积在心头，只是不去说，顺从道好，“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进门再回宫。”
如约待要下车，又迟疑了，似有些畏惧地说：“城里到处都有锦衣卫的眼线，今晚我和您相见，唯恐他转眼就知道了。”
他说不会，帝王的狠戾尽显无疑，“锦衣卫指挥使是我任命的，我既然能让他上位，自然有压得住他的办法。你放心，但凡是我不愿意让他知道的消息，他这辈子只能蒙在鼓里。”
换言之，只有他默许泄露的，才会让余崖岸知情。朝中大臣有锦衣卫盯着，锦衣卫之上，自有皇权辖制。在皇帝看来，锦衣卫指挥使是震慑朝堂的利刃，若是这把利刃不趁手，自然有更趁手的，等着他来挑选。
如约方才舒展了眉目，目光依依地在他脸颊上盘桓。想抬手抚触他的伤痕，到底还是忍住了，轻声道：“我今儿孟浪，伤了您，自觉惭愧。您回去之后记着用药，千万别落了疤。”
他不以为意，“我是男人，脸上留疤也没什么要紧。”
她赧然点了点头，“那我就告退了。万岁爷回去途中小心，天黑路滑，让总管慢些赶车。”
她说完，起身下车，层叠的裙裾拂过他的手背，像个亟待消散的梦，让他生出许多不舍。
“如约……”那个名字冲口而出，他扣住门框，半探出身子。
她回了回头，脸上依旧带着恬淡的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一望，便胜过千言万语了。
挨在远处避雨的章回见她下车，这才匆匆赶回来。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发现这二位似乎都带着盈盈的笑意，章回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暗道神天菩萨保佑，总算雨过天晴了。
如约照旧面面俱到，“难为大总管，这么大的雨，身上都湿了。”
章回摆手不迭，“夫人哪里的话，这雨来得突然，我是想回来伺候也赶不及。”
她心照不宣地颔首，复又朝车上的人褔了福身，到这会儿才痛下决心似的，转过身，一步步朝着余府方向走去。
渐行渐远，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退，到最后冷了眉眼，唯觉羞耻。
喉头像被塞了棉花似的，一阵阵让她心口隐隐作痛。其实她早该习惯的，阳奉阴违而已，实在不必太在乎自己的感受。这条路走得很平顺，就这么继续扮出温柔小意儿，利用他们对她的贪恋，让他们内斗，让他们你死我活吧。
轻舒一口气，她挺了挺脊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进门的时候如常吩咐守门的小厮：“关门吧，仔细插好门闩。”
回到卧房，闻嬷嬷在屋里等着，见她回来忙上前接应，“出门就碰见大雨，没淋着吧？”
如约说没有，拆掉了狄髻，把簪子一支支收进首饰匣子里。
闻嬷嬷分辨她的神色，又来追问：“这么晚，是谁求见？别不是宫里的人吧！”
如约没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闻嬷嬷上了年纪，五年前的动荡已经让她吃够了苦，这些年又在商户人家做粗使挣饭辙，回京后就少些担惊受怕吧。
摘下耳坠子，她转过身好言对闻嬷嬷道：“有桩事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同嬷嬷说一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您这些年辛苦了，我想送您回乡养老，也算尽了我们多年的情义。”
闻嬷嬷吃了一惊，“姑娘，您是嫌奴婢伺候不尽心吗？还是觉得有奴婢在，碍事儿？奴婢好不容易才和您团聚，愿意一辈子跟在姑娘的身边，您别急着打发我，我还能动，还能干活儿……”
如约说不是，牵起她的手道：“我自小是嬷嬷带大的，您对我来说就像至亲一样，我并不舍得打发您。我只是觉得，这京里头再不像以前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不受用，怕连自己都顾全不上，更别提顾全您了。我记得，嬷嬷的老家在河间，老宅里兴许没人了，但根儿总在那里，或许能遇见个把远亲，还有个照应。您要是回去，我会替您预备往后的用度，让您能安享晚年，再不用为着以前的事儿操心。”
可闻嬷嬷不答应，“我要是走了，您觉得我心里能踏实吗？姑娘，我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没有五年前的变故，我很愿意攒足了钱回去养老，我也图个衣锦还乡。可有了那场横祸，我反倒放不下了，怎么忍心把您一个人撂在这狼窝里，只管自己过好日子去！所以您往后别再说这话了，等到我哪天手脚不灵便了，或是瘫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您再把我送回河间，我才肯认命。”
如约本想继续劝说，但见她眼神坚定，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垂首叹息，她说算了，“这事儿暂且不提了，嬷嬷歇着去吧。”
闻嬷嬷愁眉踟蹰，却也不便多说什么，招莲蓉送来了清水，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上房。
如约脱下衣裳擦洗，手腕上的伤只剩浅浅的一道疤，掬水浇淋，几乎看不见了。再抬起眼望向铜镜里的自己，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家里人还活着，看见这样的她，是心疼她更多，还是埋怨她死心眼儿更多？
也许兼而有之吧，横竖她也顾不上了。
放下寝衣的袖子，整理好衣裙，仰身躺在枕席间，心里空前宁静。这一夜睡得很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到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张罗晨间的饭食。余老夫人的消息很灵通，已经有人回禀了前一晚有人到访，便来问如约：“昨儿下那么大的雨，谁来找你了？”
如约早就预备好了说辞，轻描淡写道：“是早前一块儿在永寿宫当值的人，奉了金娘娘的令儿，说娘娘身上不好，请我过去瞧瞧。”
余老夫人把一碟玫瑰小乳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嘴里嘟囔着：“请你瞧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医术……”
如约道：“西海子没有配备太医，她又落了难，瞧病都艰难。我早前认得一位致仕的老太医，所以冒着雨传了个话。”
余老夫人点头，“这也算仁至义尽了。依着我的意思，偶尔叙旧尚可，往来别太密切。毕竟她是贬出去的人，宫里还有正宫的娘娘呢。你和皇后往来不多，反倒去亲近被贬的嫔妃，话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就不好听了。”
如约说是，殷勤地为她布菜，“这南小菜很爽口，婆母尝尝。”
婆媳两个用罢了早饭，老夫人又坐在窗前惦记起儿子来。
“元直走了有二十来天了，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如约低头算了算，“我们早前去敬陵，人多车马多，一天只能走一百里。他们是轻车简从，每天少说得跑上三四百里，料着早就到了。”
老夫人“哦”了声，“也是……”垂手拨了拨盘儿上的香塔，喃喃道，“盼他快些交了差事，早早儿回来吧。家里少了个人，总觉得冷冷清清的。”
如约正要给她宽怀，外面有人站在廊上回话，说：“少夫人，湘王妃到访了。”
如约应了，一面吩咐：“把人请进花厅奉茶。”复又转头问余老夫人，“湘王妃来了，婆母要一块儿过去会客吗？”
余老夫人说不必了，“你们年轻人谈心，我在里头凑什么趣儿。你去吧，仔细款待，回头让小厨房做两个拿手的菜，湘王妃要是愿意，就留下用个便饭吧。”
如约应了声是，这才整顿好衣冠，赶往东边花厅。
余家的小花厅很别致，邻水而建，坐在鹅颈椅上，探头就能看见一溪清泉环绕。活水里养着好些大锦鲤，挣着吃食儿的时候，张开的鱼□□像汤团那么大小。
湘王妃一见她就啧啧，“这池子鱼值老些钱呢，上回我们添了几尾，品相还没这个好，足花了五六十两银子。这些统共算起来，怕是不下三千两。”
如约随口应承，“我不懂鱼，嫁进来之前就有了，只觉得好看有趣，没问过市价。”说着接过婢女呈上来的茶，亲自送到湘王妃手边，又安排了几盘果子，“您用过早饭了吗？尝尝这杏仁佛手，自家做的，比外头的好吃。”
湘王妃因和她往来好几回，渐渐也熟络了，因此并不见外。茶喝了，果子也尝了，不吝赞美了一番，到这会儿才说起正事，“余大人往陕西去，给家里写家书了吗？”
如约摇头，“没有。想是朝廷有定规，锦衣卫在外当差，不让给家里写书信吧！”
湘王妃也有点迷糊，“兴许吧，到底是大事，怕走漏了风声。不过我听说庆王挨了查，上布政使司喊冤呢，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如约当然明白藩王们唇亡齿寒的忧惧，湘王妃今天来，也是为了探一探其中虚实。
回身把侍奉的人遣退了，方闲话家常般谈及，“上头要查办他，布政使司也救不了他吧。说来这位庆王确实胆大，先帝下葬都不来，可不是诚心让人拿把柄吗。”
湘王妃巴巴儿瞧着她，“余大人上藩地去，不会只为申斥几句吧！既然要削藩，那打算怎么处置庆王？”
如约笑了笑，“这是朝廷机密，我不能知道……来，别光说话，王妃喝茶呀。”
湘王妃只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还是不死心，搁下后又来套近乎，“咱们认识这么久，你就别避讳我了。我也不瞒你，如今这些藩王们人人自危，我们家那位也是的。虽说他远在湖南，我们分处两地，我也不指着他和我夫妻一心，但我那儿子，毕竟是世子，我得为着孩子的将来考虑。庆王糊涂，我们不能步庆王的后尘，所以盼你指点迷津，搭救我们母子一把。”
她说得恳切，如约又怎么能置若罔闻呢，忖了忖道：“您既这么说，我也不能不看您的情面。这话我只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往外头传。”
湘王妃点头不迭，“我们自身尚且难保，还管得着别人吗。你只管说，我自己明白就完事了。”
如约这才压声道：“锦衣卫长途跋涉赶过去，必是没什么好事儿了。我料着，就地正法还是轻的，怕只怕要把人缉拿起来，严刑拷打让他供出同党。锦衣卫的刑罚您听说过吗，就是钢筋铁骨也撑不住。到时候牵五绊六，和谁不对付就攀咬谁，那就坏了事了。”顿了顿问，“您家王爷和庆王平时走得近么？兄弟间感情如何？”
湘王妃“嗐”了声，“天家无父子，更别说兄弟了。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小时候在一处读书，三天两头地打架。后来大了倒还好，各人就了各人的藩，见着了还算客气，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如约慢慢点头，“盼着他一时半刻想不起你们吧，毕竟两地相距那么远，暂且可以放心。”
湘王妃撑住了下巴，并不乐观，“怕只怕一个攀咬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事儿早晚得落到我们头上。”
这些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一本正经地谈论，人家也不是傻子，言多必失就不好了。
如约调转了话风，和声道：“要是真削了藩，王爷从藩地回京来，你们夫妻就能在一处了，不也挺好吗。”
湘王妃脸上顿时浮起了苦笑，“原是呢，要是不为着孩子着想，削藩对我来说是好事儿。”边说边难堪地望了望如约，“我的那点不顺心，你八成早就听说了，心里也笑话我傻吧，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头也不回地跳下去了。我原想着，能帮人一把是一把，我留在京里抚养孩子，她要能陪着我，我们俩也好做个伴。可惜，人家的想头儿和我不一样，说是替我照顾王爷，头也不回地跟着一块儿上湖南去了。”
别人的家事不好随意插嘴，如约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我让人再添些茶水来。”
湘王妃说不必了，“灌得满肚子水，回头夜里两条腿又要浮肿。”
如约便坐了回来，寻常打探着：“那妾侍，生孩子了吗？”
湘王妃垂着眼点头，“生了一儿一女，在王爷跟前养着。我心里就是有些怕，怕他们是一家子，时候久了，我和容宁倒成了外人。”
如约愈发要为她叹息了，“也是，养在身边的到底更亲，王爷偏袒些也是常事。不过世子是正统，就算说到天上去，您也是正头的王妃，不是那些妾室通房可以比拟的。”
湘王妃苦笑连连，“我也这么劝自己来着，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官场上的这些男人，哪个不在外头摘花儿，就说您家余大人，那么厉害的人物，风月场上不也有名有姓吗。往常怎么样，并不要紧，只要最后和你一心就是了。我如今也盼着我们王爷收收心呢，等容宁再大些，我就上湖南去，我还真不信，他能为了个妾室，灭了我这正妻。”
如约并不赞同她这么做，“真要这样……我倒觉得还不如让王爷回京来。那地方人家经营了几年，早就是人家说了算了，您上湖南去，诚如做客似的，多不自在。还是京里好，京里有您的娘家在，娘家给您撑着腰，您还怕什么。”
湘王妃愁眉苦脸，“回京……那就真要削藩了，我容宁的前程可怎么办……”
如约没言声，有些事是需要她自己去意会的。其实回京不单只有削藩一条路，至于世子的前程……若是换了另一条路走，岂非前程更远大吗。
也许湘王妃也意识到了，忽然讪讪调转了话题，“罢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先前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口，见那儿围了好些人，打听之后才知道，今儿是金阁老问斩的日子。唉，当初他可是一心拥护皇上的，本以为女儿有宠，自己又是内阁首辅，余生必定享尽荣华，谁曾想说倒台就倒台，真是可惜。”
这些隐晦的言辞里，未必没有对皇帝薄情的指控，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如约心里不免惆怅，唏嘘道：“我曾在金娘娘处当过差，见旧主过得不好，着实也替她难过。细想想，知道自己的父亲今儿行刑，那该是怎样痛断肝肠啊。我不敢设想金娘娘这会儿是什么样的心境，怕是连死的心都有吧。”
一时两下里都沉默了，在这绝对的皇权倾轧之下，谁又能保得住全身而退呢。
湘王妃又略坐了片刻，方起身告辞，说要接世子下学，同如约道了别就离开了。
如约回到自己的院子，有些心神不宁，中晌老夫人唤她过去用饭，看她蔫蔫的，就追问她出了什么事。
“金阁老今儿问斩了，”她惨然说，“金娘娘该多伤心啊。”
她是个心善的孩子，满面凄凉，看得老夫人也动容了。思量再三道：“毕竟是旧相识，知道人家遭了难，不闻不问太过不厚道了。要不还是去瞧瞧吧，劝她看开些。”
如约心下感激她，嘴上却还讨乖，“您先前说她失了势，不让和她多来往，怕惹皇后娘娘不高兴呢。”
余老夫人“啧”了声，“这不是人家爹都没了吗，又不是寻常窜门子。皇后要是为着这个不乐意，我看她也不配做皇后，还是做她无良胡同的大妮子吧。”
说得如约失笑，上前亲热地拢了拢她，“那我回头就去，谢谢婆母。”
余老夫人冲着涂嬷嬷笑起来，“瞧瞧，这么着就收买了儿媳妇的心了，我这好婆婆当得多容易。”
涂嬷嬷自然乐得吹捧，“这是和老夫人贴心来着，这样乖顺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余老夫人复又叮嘱，让早些回来。如约应了，回去换了身衣裳，便乘着午后时光赶往西海子。
这西苑，还是早前过上巳节时来过的呢。金娘娘现居的凝和殿在琼华岛以北，要是不去想被贬的实情，这里可说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
岛上听差的太监引她进了宫苑，后来调遣到金娘娘身边伺候的新人并不认得她，一径询问她的来历。
恰好郑宝路过，“哎哟”了声，脱口便喊魏姑娘。
待意识到口误，忙更正了称呼，冲她深深拱了拱手，“奴婢该死，见了您太高兴了，竟忘了改口。如今该管您叫余夫人，您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啦。”边说边把人往殿内引，“您来得正好，娘娘哭得肠子都快断了，跟前人正发愁呢，您快帮着劝劝吧。”

第66章
如约跟着郑宝上了台阶，殿前水妞儿正站班，看见她，诚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迎上前道：“夫人进来了？”
把人往东偏殿里引，边引边向内传话：“娘娘，您快瞧瞧，谁来了。”
趴在炕桌上的金娘娘这才抬起头，一双腥红的泪眼怔怔望过来，愈发哭得大声了，“如约，我爹死了，今儿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如约忙上前劝慰，她扭过身子紧紧抱住她，两臂死死勒紧，把如约勒得生疼。
可是这个时候怎么推开她呢，如约只好尽力忍耐，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道：“我先前会客，听人说起，就急急赶来见娘娘了。娘娘节哀吧，事已至此，没法子挽回了，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金娘娘哭得直打噎，人也有些恍惚了。如约把她扶回南炕上坐定，打了手巾把子来替她擦干净脸，等她情绪平稳些了，转头问边上侍奉的人：“娘娘还没进东西吧？快去预备些甜盏子来，别让娘娘饿过了性儿。”
丛仙在跟前劝了半天，劝得唾沫都要干了，早就有些撑不住了。听如约这么发令，活像得到特赦，忙应承着：“我去。您陪娘娘坐会儿，奴婢预备好了就送来。”
一时偏殿里的人都退下去了，如约方探手抚了抚金娘娘的肩头，“这事儿来回拉锯了半年，我知道娘娘舍不得，但您已经尽了全力，阁老不会怨您的。如今家下遭逢骤变，虽然男丁们不能保全，但至少女眷和孩子们都还在，家里还有希望。娘娘这会儿是全家的主心骨了，只要您屹立不倒，这门庭就不会倒。所以您得振作起来，毕竟您还有母亲要看顾呢，您在世上不是独一个。”
金娘娘悲戚地喃喃：“我母亲……被褫夺了诰命的衔儿，要见也见不上。至于我，还谈什么主心骨，我混得糊家雀儿似的，都给打入冷宫了，料着家里也不指望我了。”
她灰心丧气，一时难以规劝，如约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不过金家和许家不同，皇帝虽过河拆桥，但金瑶袀贪赃枉法也是事实，那些罪状单拎一条出来都是死罪，杀了不算冤枉。她同情金娘娘，是站在同样为人子女的立场上，如果心黑些，这个时候利用金娘娘，必定卓有成效。但她不能够，金家还有人在，她不能为着自己报仇，把别人的性命搭进去。
微叹了口气，她温言道：“娘娘也别这么说自己，虽然迁出了紫禁城，但这里的一应用度都和在宫里时候一样。皇上没有迁怒于您，没有让人有意和您过不去，您自己只要心胸开阔些，日子尚且过得。眼下事儿出了，终归是没法子，好在家里还有人善后，能让阁老入土为安。”
金娘娘听她这么说，心思才逐渐转过来，怅然说是啊，“早前江山易主，东宫那些太子旧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尸首全堆到乱葬岗，那才是当真惨绝人寰。我们金家显赫过，荣耀过，后来败落了，也是自己经营不善，这么想想，尚且能宽慰自己。”说着来牵如约的手，“我听说了，前阵子你父亲和继母遭遇了意外，是么？”
如约颔首，“人生在世，祸福难料。相较于我的父母双亡，您至少还有母亲在，实在难过的时候就想想她，她一定盼着您能好好的。”
金娘娘垮下肩头，长出了口气，“我知道，该为活着的家人而活，别和自己较劲。可我这心里就是难受，纾解不开，再容我些时候，兴许会好些的。”
这时丛仙送了甜盏子进来，小声道：“娘娘，您从昨晚起就没进东西，这么下去身子该受不住了。不论好歹，这会儿先用些个，有什么想头儿，咱们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如约说对，“吃些甜口的东西，心境也会好些的。娘娘就瞧在我特意来看您的份儿上，用些吧。”
金娘娘没办法，只好接过来，勉强舀了一口填进嘴里，愁眉苦脸道：“我咽不下去。”那种想哭又强忍的样子，实在让人很心疼。
如约也不知应当怎么劝她了，一时相顾无言，俱是愁肠百结。
金娘娘到底还是把盏子搁在了炕桌上，“这会儿没胃口，过会子再用吧。”
话音方落，就听廊上传来说话的动静，仔细听声气儿，怎么像是御前的人？
心下正纳闷，水妞儿进来传话，说：“娘娘，宫里的康掌事来了。”
金娘娘倒怔住了，没想到康尔寿会来。这个时候，御前打发他来干什么？金娘娘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别不是瞧着她爹没了，留下她也没什么用了，奉了上谕，给她送绫子来了吧！
受了惊，自然顾不上难受了。她仓惶站起来，想想不能坏了体面，重又坐回去，咽了口唾沫发话：“请康掌事进来吧。”
康尔寿进门，金娘娘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先打量他有没有带人。还好，见他身后就跟着个小火者，手里搬的是食盒，心落回了肚子里。但不过转瞬，又升起了另一种忐忑——难道食盒里装的是刀子？
康尔寿哪知道她这些想头，上前先行了个礼，复又和如约打招呼，“巧了，余夫人也在。”
如约向他微俯了俯身，“今儿得闲，进来瞧瞧娘娘。”
康尔寿的那张胖圆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冲金娘娘道：“娘娘节哀吧，事已至此，就别多想了。万岁爷知道您今儿伤心，因着还有政务，不能亲自过来，打发奴婢来给娘娘送些吃的。您瞧，都是您平时爱吃的，不拘怎么胃口不好，总是用些个，也不枉费了万岁爷的心意。”
金娘娘听到这儿，掩面痛哭起来，眼泪里有气恼也有委屈，扭过身说：“还管我的死活干什么，给我送这些东西，我就不怨他了？”
如约见状不由失望，这位娘娘有点儿气性，但不多。她满以为皇帝处决了她父亲，连着和她的情义也一块儿砍断了，她该恨他才对。没想到御前差人送了食盒过来，她嘴上埋怨着，心里松了弦儿，才会又是这样一副意气用事的糊涂模样。
康尔寿自然也懂得，趁机恩威并施了一番，掖着手道：“我的娘娘，还没闹明白呢，您进了宫，先是万岁爷的妃嫔，后才是金家的女儿。万岁爷瞧着您的面子，原是不忍的，可内阁那些人步步紧逼，万岁爷也有他的不得已。今儿阁老上法场，万岁爷一早上没见臣工，心里就担心着您呢，您还不念他的好儿，那他多伤心！”
边上旁听的如约忍不住捺下唇角，心道御前这些太监，果真是颠倒黑白的好手。杀了人家的爹，反过来还要人心疼，可不是反了天罡吗。
可笑的是这招对金娘娘还很好使，她居然真的开始自省了，甚至有了松动的迹象，让丛仙把食盒搬了下去。
康尔寿眼见差事办得圆满，再接再厉道：“娘娘，早前万岁爷打发您来西苑，就是为了让您清净清净，没得留在宫里心思窄，成天琢磨那件事儿。如今事儿到底出来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娘娘您瞧，要是愿意回宫，趁早收拾收拾，明儿打发人来迎您。”
金娘娘有点懵圈，不明白为什么她爹死了，皇上反倒愿意重新迎她回宫了。难道先前是嫌她在宫里扰乱圣听，才狠心打发她的吗？
然而一旁的如约却明白其中深意，那人不过是想立个幌子，将来好借着金娘娘的由头召她进宫罢了。
因此她再杵在这里不合适，便对金娘娘道：“御前既派康掌事来和娘娘议事，臣妇就先回去了。娘娘且忙着，等得了闲，臣妇再来给娘娘请安。”
金娘娘说好，起身亲自把她送到门前，低声道：“今儿多谢你来瞧我，我心里承你的情，必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
如约笑了笑，“娘娘见外了，我是无用之人，只能陪着娘娘解解闷儿罢了。”说着又朝康尔寿颔首致意，方跟着宫人的引领，往陟山门上去了。
康尔寿目送她走远，再回头瞧金娘娘，笑意显见没那么灿烂了，只问：“娘娘，多早晚收拾妥当？奴婢好派人过来。”
金娘娘心里犹豫，回宫自然是愿意的，但想起她爹刚被砍了脑袋，自己这么不值钱地回去了，又实在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自己。
“容我再想想吧。”她转过身道。
康尔寿枯了眉，“娘娘，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您细琢磨，您全家获罪，要是按着常理儿，您跟前这些伺候的人都该撤了，您也住不成这凝和殿，吃不上干净的饭食，合该一个人孤零零关在小屋子里，等着自生自灭的。可咱们万岁爷仁厚，还惦记着您，这是您的福泽，您该感念圣恩才是，都这个时候了，万不能拿乔啊。”
丛仙和水妞儿也着急，小声催促着：“娘娘，您说句话……”
金娘娘没法儿，又问康尔寿：“回去住哪个宫？还能回永寿宫吗？”
康尔寿心道您想得挺美，永寿宫再不是您能住的了，往后自会迎接更配得上它的主子。
当然实话难听，还是得委婉一点儿，“钟粹宫等着您回去做主位呢。到底宫里有皇后娘娘了，您住得比她还近，不合适。”
金娘娘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迟疑地打探：“万岁爷让我回宫，别不是有旁的目的吧。拿我给其他人做筏子？让她们明白，家里不老实，下场和我一样？”
康尔寿发笑，“都把您迎回宫了，能给人做什么榜样？告诉大家犯了事儿不要紧，万岁爷照样念旧情吗？您呀，就别胡思乱想了，还是如常过好您的日子。空闲了，多召余夫人进来叙叙话，不比发配在这西海子强吗。”
金娘娘的脑子，到这时才真正转过弯来，起先她还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召她回宫，满以为当真是旧情难舍，皇帝改了心性儿了。结果听了这么一大套，最后这康胖子终于还是道出了实情，原来是冲着魏如约。
可这会儿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了？人家嫁了人，过得也挺好，万岁爷还打算来一出君夺臣妻呐？
金娘娘一脑门子官司，想得越多，越是心头发毛。
那魏如约，可是她送人的啊，皇帝要是还在惦记着，那心里不定怎么恨她呢。这会儿愿意派人接她回宫，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自己要是不识时务，食盒里的菜色就该加砒霜了。
康尔寿眉眼弯弯看着她，等她自己了悟。金娘娘是那种心里兜不住事儿的人，有点子风吹草动都在脸上。就这么短短一霎儿的工夫，那为数不多的心眼子已经来回兜了八百圈，看样子是琢磨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也免得把话说破，面上难堪。
“娘娘，回吗？”他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金娘娘迟迟应了声，“等我收拾收拾。”
“嗳，这就对喽。”康尔寿道，“娘娘是个有福的，娘家的过失没有累及您自身，这要是换个人，怕得烂死在这西苑了。得嘞，您先预备着，明儿一早迎您回宫。奴婢听万岁爷的意思，过阵子还要恢复您的位份呢。”
这个消息更让金娘娘诧异了，边上的丛仙和水妞儿先高兴起来，一个劲地扯金娘娘的袖子。
康尔寿对她们的反应毫不意外，笑道：“先前册封皇后，几位娘娘不也跟着升了一级吗，那会儿漏了您，是因您家老爷子的案子没着落，不好晋您的位份。如今该补上的还得补上，您跟了万岁爷这么些年，万岁爷总不会亏待了您的。”
他说完了，行个礼从凝和殿退了出来，顺着直道往南了。
金娘娘坐回南炕上，没来由地一阵难过，讷讷道：“这算什么，我爹死了，我倒得了恩赏……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儿！”
丛仙上来劝慰她，“娘娘别管那许多了，人总得为自己打算。头前是碍于阁老，您和万岁爷置气，弄成了现在这样。如今阁老没了，您也该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奴婢是觉得，皇上要复您的位，怕也有让您和皇后互相掣肘的意思。朝堂上还讲究平衡呢，后宫也一样，您说是吧？”
金娘娘遗憾地撑住了下颌，这层意思她是真没想到，看来万岁爷的用意深得很，她的金鱼脑子，勘不破。
***
金娘娘回宫的消息，时隔几日传进了余老夫人耳朵里。
那天从命妇们的雅集上回来，余老夫人很是惊奇地对如约说：“金家遭了难，金娘娘反倒回宫了，这事儿可是怪了？”
如约随意应承着：“想是皇后娘娘念着金娘娘孤苦无依，放了恩典让她回宫的吧！这么说来皇后娘娘气量宽宏，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啊。”
可余老夫人却一笑，“哪儿能是皇后让她回宫的，不说皇后有没有这个本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就说皇后那点趋吉避凶的心眼子，也不能让这金娘娘回来和她打擂台。金娘娘什么主儿？不合心意能把天捅个窟窿，哪天不高兴了，借着请安推她个倒栽葱，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还得再议呢。我料着，八成是皇上宽赦，既往不咎了。与其感念皇后娘娘，倒不如说皇上念旧。终究是侍奉过自己的人，皇上瞧她可怜，怕她作病，这时候再给颗甜枣儿，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番施为过后，世人眼里的皇帝还是个既念旧又重情的人，果真要论心机城府，没人能比得上他慕容存。
如约不想引她说这个，调开了话题问：“您今儿一去半天，和那些夫人们都做些什么？品茶还是制香？”
余老夫人笑道：“外人以为的雅集，必定是做那些雅致的事儿，其实呢，聚在一块儿无非相互做媒，再东家长西家短地扯扯闲篇而已。”顿了顿问，“你过会子要出门采买吧？听说四牌楼新开了几爿铺子，有个苏杭的大商户，把他们那儿的精工手艺都搬到京城来了。铺子里架起了好大的织造机，现给人定做布匹纹样，听着怪新鲜的，你要是喜欢，顺便过去看看。”
如约道：“我出去买文房。昨儿上大人书房打扫，看他的镇纸缺了个角，还在用着，倒叫人心疼。今儿出去瞧瞧有没有好的，替他把残破的换了，免得将来划破了公文，不上算。”
余老夫人听她一心为着丈夫，心里自然欢喜，“文房可买，那些胭脂水粉铺子也可以逛逛，横竖都出门了。”
如约笑了笑，“等过两日您得闲了，我陪着您一块儿去吧。到时候多买些，预备过年的衣裳。”
媳妇愿意作伴，那是再好不过。余老夫人连连应承，后来又说了些家常，如约才辞过她，带上闻嬷嬷从白帽胡同出来。
马车到了琉璃厂前，那一整条街长得很，便让马车在街口等着，自己携了闻嬷嬷，拐进了小胡同里的文房铺子。
掌柜的把店里上好的货色取出来让她挑选，她一眼相中了鸡油黄的貔貅镇纸，摸摸脑袋，掌柜说越摸越亮。
“咱们还有新到的砚匣、压尺、笔格等，夫人要不要掌掌眼？”掌柜堆着笑脸道，“另有上好的宣笔和湖笔，也是刚到的。”
如约想了想道：“瞧瞧笔吧。”
掌柜便搬出两个匣子来，打开盖子一比划，“全是好东西，就看哪一支和夫人有缘。”
如约幼时最爱用宣州笔，这笔不光笔尖刚柔得中，连笔杆的雕镂也精美绝伦。于是写字不单是写字，变成了一种享受。
她在十几支笔间流连，最后挑出一支象牙管的紫毫，双手呈递给掌柜，“劳烦替我找个泥金黛绿的匣子装起来。”
掌柜忙道好，不忘大加吹捧一番，“夫人好雅致，拿泥金黛绿的笔盒装牙管，就算送进养心殿也够格了。再说这些笔里头，就数这支顶拔尖儿。诸葛紫毫，天下第一，嘿！”
如约抿唇一笑，没有多言。结过账后出门，把东西都交给了闻嬷嬷，偏身吩咐：“这些物件经不得晒，得放到阴凉处。嬷嬷先回车上等着我，我再去前头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闻嬷嬷不大放心，“这地界儿鱼龙混杂，姑娘一个人，能行吗？”
如约说能行，“早前我一个人在江南，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您别操心我，只管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
闻嬷嬷只得应了声是，搬着匣子往街口去了。
转回身，如约顺着长街往前，走到拐角处站住了脚，看叶鸣廊压着刀，从巷子里出来。
到了她面前，他拱手向她行了个礼，“夫人久等了。上次您吩咐的事儿，卑职已经查访过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或者有疏漏的地方，请夫人再容我些时候，往深了查一查。”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封小册子，呈到她手上，“这是当年跟随余指挥，半夜潜进许家的锦衣卫名册，共有十一人，身家底细我都整理好了，请夫人过目。”
如约翻开看，上面的名字，每个笔划都渗出她家人的鲜血，这册子托在手里，足有千斤重。
叶鸣廊望向她，“夫人有什么打算吗？这些人眼下分布在缇骑各处，要是想处置……”
如约内心震动，抬起了眼。
他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么？那么余崖岸呢？他也可以拔刀相向吗？

第67章
她很想直接问他，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事非同小可，请他帮着查一查今安的下落，已经冒了风险，要是真让他杀余崖岸，交浅言深，保不定会出岔子。
至于这名册上的十一人，到底应该怎么样，她其实还没想好。若说恨，自然是恨之入骨的，他们手起刀落那么轻易，她失去的，是至亲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可要是一一报复，这十一个人身后是十一个门户，也许家里有老弱的父母，也有幼小的儿女，他们死了，这门头也就塌了。
她一直是信奉冤有头债有主的，那场宫变的始作俑者是慕容存，甚至连余崖岸，她起先都没有想过要去对付。她绕着他走，尽量躲避，奈何他查出了她的身世，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既然如此，主谋和从犯共罪，一起对付了，也算一客不烦二主。
但这些人……她着实犹豫。毕竟人数众多，要是接连被清算，难免不会引得朝野侧目，到时候就得花更大的力气去遮掩，因小失大不上算。
最终她还是合上了小册子，“这些人虽也有罪，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不能全怨他们。我也知道政途上各为其主，原就没有对错之分，我只是恨，我们全家老小那么多人，连几岁的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杀人之后还要毁尸灭迹，难道一把火就能烧清他们的罪孽吗？如今我的侄儿也还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活着，只能大海捞针一样胡乱打听。”说罢，气馁地笑了笑，“唉，我有些失态了，实在不应该。不过能得叶大人襄助，是我莫大的造化，否则这锦衣卫衙门铁桶一样，我上哪儿打听底细去。”
叶鸣廊略牵了下唇角，“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先前说那十一个人，我是有意试探你，想看看你有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还好，夫人本性良善，老大人在天之灵也安心了。至于那孩子，我还会接着打探的，再去京城周围的慈幼局查阅卷宗，看看有没有那段时间送进去的婴孩。”
如约心里感激他，朝他欠了欠身，“大恩不言谢，盼着日后有报答大人的机会。”
叶鸣廊还了一礼，“这里众目睽睽，不能耽搁太久，卑职这就告辞了。下回要是再见面，自会提前命人传话的，请夫人等着我的信儿。”
如约道好，和他两下里别过，把名册揣进袖袋里。如常进前面的文玩铺子，又流连了好一会儿，才从琉璃厂街出来。
等回到白帽胡同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了，过老夫人那儿陪着用过晚饭，方返回自己的卧房。
一时人都退下了，重掏出那个小册子，垂眼细看了良久。最后轻叹了口气，摘下灯座的罩子，探过去点燃了。
蓝色的火焰像杀伐的大军，一路摧枯拉朽向前迈进，不过须臾就把这册子吞噬了。只剩下一个灰白的尸壳，孤零零地躺在莲花砖上。
她转开身，在桌前坐了下来。余崖岸的文房都送进书房了，唯独那支宣笔还搁在她面前。她凝眉打量，镂空的管雕，和慕容存送的那个玉吊坠相得益彰，当做回礼，他应该能够看出其中的深意。
要是料得没错，这几天金娘娘该打发人来了，她且得作好准备，随时等着宫里传召。
果然，第二天一早，金娘娘跟前郑宝就来了，求见余家两位夫人，笑着对余老夫人说：“我们娘娘如今重又回宫了，皇上放了恩典，恢复我们娘娘先前的贵妃位份，也是为着安抚娘娘的丧父之痛。早前娘娘给余指挥和少夫人赐婚，没过多久就给送到西海子去了，大媒遭贬，让老夫人和余指挥脸上无光了吧？我们娘娘今儿说起这个，还臊得慌呢。”
余老夫人哪儿能听不懂好赖话，金娘娘这是起复了，来提醒早前和他们家的那点子纠葛。不光是大媒，托付救她爹的事儿也没办成，该臊得慌的是余家人。金娘娘办事不着四六，却也会给人抻筋骨，生拉硬拽地，你还不得不受着。
老夫人只得赔小心，“娘娘这是要折煞我们了。我们一家子心里总感念着娘娘的恩典，一时也不敢忘记。如今娘娘又回了宫，那是天大的好事儿，该当庆贺庆贺才对。”
郑宝说可不是，“不过我们娘娘才丧父，哪儿有这兴致。就算回到宫里，每日也是唉声叹气，心情不得纾解。所以召少夫人进去叙叙话、解解闷儿，还请老夫人准许。”
“这是哪里的话。”余老夫人道，“贵妃娘娘召见，是我们阖家的荣耀，怎么谈得上准许不准许。”
郑宝绽出了大大的笑脸，“就怕老夫人觉得我们娘娘事儿多，总麻烦少夫人。老夫人是不知道，当初少夫人在我们娘娘跟前，那是最得脸的女官，我们娘娘赐这门婚也是忍痛割爱。后来少夫人一走，我们娘娘就没了主心骨，和万岁爷闹了点别扭，才给送到西苑醒神儿去的。”
余老夫人除了说是，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既然这么要紧的心腹，怎么最后竟送人了。好在他们一家子善待这个儿媳妇，要是落到了虎穴狼窝里，叫这小小的姑娘怎么办？
所以说这些做主子的，实在有几分不要脸，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可气的是你还不能反驳，连着这些来传话的人也不能得罪。
“涂嬷嬷，”老夫人无奈地转头吩咐，“让人给少夫人备车，车上搁个冰鉴，别中了暑气。”一面又招招手，让婢女取了个钱袋子来，里头装了两锭银锞子，亲手交到了郑宝手上，“这是一点小小心意，劳烦您跑这一趟。娘娘抬爱，我们感激都来不及，不敢不识好歹。就叫孩子去吧，进宫又不是上外头，怕个什么。”
郑宝“哟”了声，“老夫人太客气了，奴婢哪儿敢当呢。”
这些跑腿的太监，图的就是这个，如约便劝他收下，“又不是外人，留着买茶喝吧。”
郑宝讪讪笑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老夫人。”复又对如约道，“奴婢在外头等着您，您且预备预备吧。”
如约道好，回到后院换了身衣裳，又带上了那支紫毫，方才出门登车，赶往大内。
原本以为进了宫，至少先见一见金娘娘，结果并没有。一抬小轿径直把她抬往养心殿，这一路早就被人清了道儿，连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小轿停在养心门前，等她下轿的时候，才发现郑宝换成了汪轸。
汪轸一见她，笑得直龇牙花儿，“夫人您瞧，奴婢升发啦。早前您还说我嘴不好，难怪看门儿呢，可我结识了您，就跟着鸡犬升天，这全是托您的福哇。”
如约不由一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汪轸殷勤扶她进门槛，嘴里说着留神，一面虾腰道：“老话儿说莫欺少年穷，可我在别人跟前抖威风，在您跟前不值一提。有了您，才有奴婢的今天，往后奴婢一定孝敬您，好好伺候着您。”
这话就说得远了，如约辞让了两句，“可使不得，我难得进来请个安，你又是孝敬又是伺候的，说出去别叫人笑话。”
汪轸“嘿嘿”地笑，“我就在您跟前巴结，哪儿能让外人知道我这丑模样。您瞧，养心殿里今儿站班的人精简了，大总管吩咐的，人多嘴杂，只留那些有眼色、口风紧的伺候。”
这里正说着，章回下了台阶来接应，和煦道：“夫人先在东暖阁里坐会子吧，万岁爷这会儿在乾清宫召见内阁，商讨政事，约摸还有一炷香时候，就该回来了。”
如约说好，但仍有些犹豫，“不是金娘娘传我吗，怎么一气儿把我送到养心殿来了？”
章回闻言一笑，“金娘娘这会儿住到钟粹宫去了，回去的时候路过，顺道请个安就是了。”
把人送进东暖阁，引她在南炕上座，如约说不合规矩，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儿，“我坐这儿就成了。”
章回心下不免感叹，到底是宫里待过的人，该怎么还是怎么，绝不因有宠而生娇。给她奉上茶水，她客气地让了礼，然后便安安静静坐着，眼睛没有胡乱张望，也绝不会伸手随意触碰御前的东西，那谨慎的行止，还和当初在宫里时候一样。
乾清宫里的皇帝自然是归心似箭，往常要反复商讨的奏对，这回三言两语就定夺了。
文华殿大学士还有政务商讨，“关于重修《集要大典》，臣以为……”
皇帝抬手一摆，抚了抚额头道：“朕有些不适，今儿先到这里吧。”
龙体抱恙，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几位内阁官员忙站起身，拱手长揖下去，“请皇上保重，余下的事，咱们内阁能办便办了，不需皇上操心了，皇上就好好将养身子吧。”
皇帝颔首，“朕省得，有诸位为朕分忧，朕是十分放心的。”
目送着大学士们退出正殿，皇帝站起身抚了抚衣袍。正预备要出门，脚下忽然又顿住了，偏头叫康尔寿，“打手巾来。”
康尔寿立时便把预备好的巾帕呈上来，一面伺候皇帝擦洗，一面靦着脸嘴欠：“万岁爷，往常您见娘娘们，从来不拾掇自己。”
皇帝板着脸看了他一眼，“朕又不是去见娘娘，拾掇拾掇不是应该的吗？”
康尔寿忙说是，在自己脸上拍了一把，“奴婢的嘴坏，专爱挑不该说的说，不等万岁爷赏嘴巴子，自己抽两下就老实了。”
可是收拾完的皇帝还是没迈腿，不知又在思量什么。
康尔寿仰头觑觑天颜，让人取玉容膏来，揭开盖子朝上一呈敬，“万岁爷，要不您抹点儿？”
皇帝推开了，这时候的心境有些忐忑，比年少时被先帝检点课业还要紧张，问康尔寿：“朕要不要换身衣裳？这件衣裳穿了半天，全是褶子，看起来不太体面吧？”
康尔寿的下巴颌儿都快掉到地上了，眨巴着芝麻小眼道：“您是万乘之尊，怎么着都体面。”
再瞧瞧这衣裳，完全不像他以为的全是褶子。地方上进贡的上佳面料，一坐坐出一张山海图来，那织造局的官员就该掉脑袋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万岁爷忒揪细，忒在意这回的见面。
要说人也是古怪，早前那样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君王，到了喜欢的姑娘面前，竟也这么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担心不体面，担心不尊重，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
康尔寿也有那么一两个相好，年轻那会儿没少丢人现眼，但却从没有为着一个姑娘，这么牵肠挂肚过。想来还是他们这些老公的感情不纯粹，缺了那种不计得失一往无前的狠劲儿。万岁爷这回体会上了，看得边上人很唏嘘，年轻是真好，年轻的时候遇上了命里注定的那个人，是真真好。
就是为难了点儿，身不由己了点儿，不过魏姑娘不是过得不顺心吗，既然不顺心，万岁爷不算夺人所爱。两下里相互恋慕，两下里都是情窦初开，照着康尔寿的看法，余大人要是识趣儿就该自愿和离。到时候万岁爷感念他的成人之美，这仕途就算稳妥了。反正天底下好姑娘多了去了，何必非和万岁爷较劲！
皇帝在殿里转了两圈，原本打算换衣裳，但想了想，唯恐太刻意，还是改了主意。
这下不能再耽搁了，脚下匆匆过了近光右门，一路上心情急切，要不是碍于体统，他简直要飞奔起来。
就是那种说不出的好心情，比他当初登上九龙宝座还要高兴。江山对他来说是牵扯社稷的大事，不独属于他个人。只有这份感情，才是真正只归他所有，是好是坏都不与任何人相干。
前面就到养心门了，他得控制一下自己的心情，忙收住了脚，连累跟在后面的康尔寿险些撞上来。
“万岁爷怎么了……”康尔寿茫然地问。
皇帝没理会他，兀自在影壁后整整仪容，又端正了神情，这才举步迈上中路，朝着正殿方向闲庭信步而来。
暖阁里的如约发现了他的身影，忙站起身，趋步到门前静待。
他进了正殿直入东暖阁，和声同她说话：“你来了？”
如约说是，“万岁爷政务忙到这早晚，辛苦了。快坐下吧，臣妇替您扇扇凉。”
她脱口而出的臣妇，让他微蹙了下眉，“这个自称要改，别叫我伤心。“
他的神来一笔，打破了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两下里沉默着，殿宇内外的人也都散尽了，有风从窗下吹进来，吹得案上书页簌簌翻动，一如他起伏的内心。
他很欢喜，反正就是说不出的欢喜，多看她一眼，也觉得这辈子圆满了。她可能永远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他知道她喜欢他，远不及自己对她多，但那又怎么样呢，人生总要癫狂一回，将来回首才不至于遗憾。
每个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渴望接近对方。两人对站着，相隔不过三尺远，这段距离却已经让他无法忍受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把她的指尖纳入掌心，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很荒唐，你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吧，一个皇帝，竟沦落成这样。”
如约说没有，“我做什么要笑话您呢，我自己不也一样吗。您在我眼里，一向是矜贵自重的人，可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七情六欲。我不觉得这样是错的，只要是为着我……”她赧然失笑，“就一定不是错的。”
她这一笑，化解了许多尴尬，那恬淡温柔的模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调剂。还有忽来的俏皮，让他一板一眼的心，陡然生出些许妄念来。
手指局促地在她指节上游移，他说：“我可以……离你再近一些吗？”
如约明白过来，流光在她眼底辗转而过，“是我唐突，冒犯圣驾了。”
好像不用刻意去拉近，自然而然她便落进他怀里。上次雨夜混乱的相拥，到这会儿想起来还是模糊的。但这次不一样，她那么柔软温顺，像只猫儿。他才发觉她原来这么纤瘦，那腰肢细细地，恐怕轻轻一折就断了。
“你要多吃些。”明明应该浓情蜜意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说完自己也有些难堪，“瘦得硌我的后背了。”
如约这才想起来，忙松开他，从袖袋里掏出那个泥金黛绿的盒子，忍不住笑道：“哎呀，我差点儿忘了。硌您的不是我的骨头，是这个。”
这算是头一回，她正经送他东西。他心里雀跃，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仔细看了又看，似乎还不敢确定，“是给我预备的？”
如约说是啊，“昨儿我逛琉璃厂，遇见一家文房店里来了新货，实在是好笔，您瞧这笔尖多流丽，多饱满！还有这象牙管，上头的镂雕和您给我的坠子很像。虽没有坠子名贵，但却是我的心意，买回来送给您，回报万岁爷的厚爱。”
他爱不释手，轻轻抚了抚这笔管，抬眼望她的眼眸深沉明亮，“我很喜欢，多谢你。”
如约唇边带着笑意，眼睛却凉下来。如果这笔盒里装的是一把匕首，开盖的瞬间朝他刺去，不知能不能成功……
唉，都是无用的臆想，就凭这悬殊的力量，他睁着眼睛的时候必定难以得手。但他对这礼物珍而重之，又让她心情复杂，富有天下的皇帝什么没见过，不过一支小小的宣州笔，也值得他这样心花怒放！
横竖他就是欢喜，欢喜不在笔本身，在赠送的人。
回身把笔匣放在书案上，他再来望她的时候，她又是心如明月，殷殷期盼着朝阳了。
仰头打量他的脸颊，上回划伤了他，如今只剩淡淡的一点痕迹了。他问怎么了，她抬手抚触他一下，“我怕留了疤，这么好看的脸就毁了。”
她不遮不掩的夸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要是毁了，你就笑纳了吧，都是你闯的祸。”
她红了脸，支吾着，“也不是不行啊……”
这话入了他的心，他微顿了顿，忽然牵起她的手说“走”，拉她出了养心门。
如约惊惶，“您要带我上哪儿去？回头碰上人可怎么办？”
他说不会，“我早就下了令，今儿各宫禁足斋戒，预备八月十五拜月。”
因着太后不肯住慈宁宫，养心殿西边这一片基本没有什么人往来。几道宫门上守住了，穿过永康左门，顺顺溜溜就入了慈宁宫花园。
要说占地，慈宁宫花园虽不如御花园，但胜在清幽洁净。里头的咸若馆作太后太妃们礼佛之用，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心无杂念的圣地。
“我以前，常爱流连在佛堂，这里能让我心境平和，不去想那些恩恩怨怨。”他说着，亲手拈香递给她，“既然来了，一同拜一拜吧。”
如约心下觉得好笑，这是要借着拜佛定情吗？
可他跪在蒲团上，说出来的话却出乎她的预料，“她若有罪，罪皆在朕，是朕恣意妄为，不修德行。佛祖要降罪，就找朕一人吧，一切都是朕之恶念所致。她受朕牵连，最是无辜，恳请佛祖见怜。”

第68章
不信佛的人，随口发誓不过是笑谈。但信佛的人，佛前的每一句话都是慎之又慎，没有半句诳语。
如约听了他的祝祷，一时有些迷茫。他带她到这里来，是因为自知有愧，良心不安，打算把罪责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转头望向他，他眉目沉寂，这番话说得入心入肺。如约舒了口气，并不打算在佛前和他商讨是谁生了邪念，她也有她要忏悔的地方。因为一心报仇，搭进去好几条人命，狗头灯、乌嬷嬷，还有魏家人，几乎都是她的罪孽。
拜下去，各怀心事，各有打算。待再起身的时候，她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这种事儿，不是您一个人的过错，要不是我自己信念不坚定，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害，原本就是我强求的。”他说着，定面凝眸望向她，“如果不是碍于我的身份，你会答应吗？我知道自己恃强凌弱了，但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事儿要是没个说法，我连夜里都睡不着觉，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
如约惆怅地垂首，“我到底有什么好呢，值得您这样。”
他说就是好，“处处都好，细数不过来。我现在很后悔，那天我脑子里想的，竟是用你去嘉奖余崖岸，正是这一恍惚，让我遭了报应，痛苦到今天。”
如约懂得一个道理，他可以自责，但自己不能一直在他面前苦大仇深。这样的女人，时间久了会招人厌烦，她应当强颜欢笑，越是故作坚强，就越让他心疼。
“痛苦就到今儿吧。”她温声道，“如今我们又在一起了，虽然要避人耳目，但比不能相见还强些。所以万岁爷别再怨怪自己了，谁没有闪神的时候呢。就像命理上说的，时候没到，感情也就差了一截子。您看我这一出宫，您就惦记我了，要是我常在宫里，您瞧我也不过是个有反骨的宫女，一开口就向您讨要贵人的衔儿，人不大，志向不小。”
他失笑，“志向不小，这是你自封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不愿意跟我，你瞧不上我，拿这话搪塞我。”
她被他勘破了，脸上有些不自在，讪讪道：“没有的事儿，我怎么能瞧不上您呢。您可是万乘之尊，我一个小宫女，巴结都来不及。”
“是吗……”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了佛堂。
廊庑外的滴水下，错落悬挂着竹帘，日头照过来，在墁砖上留下一地虎纹的光斑。
“人心千金难得，就算我是万乘之尊，小宫女不想留在宫里，照样有一百种法子来拒绝我。”他曼声说，“你嫁余崖岸，我确实不甘心，但你们要是夫妻恩爱，我就算咬碎了牙，也绝不去打搅你。可新婚第二天你们进宫谢恩，我看见他脖子上的勒痕了，他这样的人，谁能伤他分毫，一定是你留下的吧？”
如约怔了下，“您看出那是勒痕了？锦衣卫衙门里那些人，还拿这个取笑他来着。”
皇帝一哂，“他们是没敢往那处想，以为你一个弱女子，干不出那种事儿。只有我知道，你连皇帝都敢违逆，更别说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了。”
巧得很，这算是歪打正着了吗？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认定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给自己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救她于水火。
有时候话赶话地，某些机会就在不经意间出现了。她知道仅凭现在这样的暗通款曲，不能逼得他下决心除掉余崖岸，所以她得继续下套，甚至有杀身成仁的勇气，才能达成她的第一个目标。
一缕愁云浮上她的眉睫，“余大人同金娘娘的母亲做了交易，说是能替金阁老脱罪，但要金娘娘拿我作交换，逼得我嫁他。我实则一点都不愿意，我心里讨厌他，就算出了宫，我也能养活我自己，不要金娘娘给我找什么好门户，更不贪图他的三品诰命。可我身不由己，既在永寿宫做宫女，主子把你赏了人，给你赐了婚，你就得领命谢恩。后来成亲，我和他也是貌合神离，就算夜里睡在一间卧房里，也从没有共过枕席。”
她说完，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在光影斑斓的世界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皇帝沉默了，料想心里是高兴的，不过城府深深，没有表现在脸上罢了。
以前在金陵时候，她租住的小屋子在秦淮后街上。那地方都是寻常住家儿，但秦淮河上有花船，夜里笙歌不断，白天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叫骂。男人对女人的贞洁，看得比女人自己还重，否则便没有争夺清倌人头一夜的故事了。
恋慕臣妻固然背德，但得知臣妻其实是个冠上了夫姓的大姑娘，万岁爷现在的心境又是怎样的呢？
如约站住了脚，仰头对他说：“我暂且尚有脸面对您，等到余大人回京，我就不能再见您了。到时候还请万岁爷成全我的体面，我们就两处安好吧！我先前说过，我既然嫁了余大人，这辈子就已经和您错过了。错过的人和事都不要留恋，将来在合适的机会，您一定能再遇见更好的，到时候我就不算什么了，您也自然想不起我来了。”
她每每的以退为进，实在都很管用。皇帝说：“我已经二十七了，生在帝王家，会少了结交女人的机会吗？过去的年月没有遇见，未来的时日也不会。我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你也不用揣度我，将来会把你抛到脑后。等余崖岸回京后，这事我自然给你一个交代，除非你从未打算和我长相厮守。要是这样，我不逼你，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即便思你欲狂，我也一定不再见你。”
这话说出口，她眼里忽然盈满了泪，颤着语调道：“您怎么总说后面那段话？您就那么由着我的性子？就不能逼一逼我？”
他霎时不知所措，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尊重她的决定，她反倒更不高兴了。
“我怎么逼你？你不愿意见我……”
“不愿意，今儿进宫做什么？我可以谎称病了，谎称摔断了腿，难道郑宝还能把我抬进宫吗！”她委屈地睇一睇他，小声嘟囔着，“我也会言不由衷，会说光彩的话。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那样说，您顺从我口头上的假话了，实则伤了我的真心。”
这个问题，简直比处理国家大事还要难。
皇帝那张隽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迷惘的神情，“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我怕自己会错了意，让你更为难。”
“有时候为难虽为难，但心里高兴，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她扭捏地说，见他还是困惑，愁眉笑道，“万岁爷运筹帷幄，朝堂上的人心不是看得明明白白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瞻前顾后起来？”
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我不敢看透，万一你心里想的，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我又该怎么自救？”
如约唇角的笑意消失了，不知怎么，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总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看破了什么，一直在隐忍着和她周旋。
她稳住了如雷的心跳，正色问：“那么现在呢？您敢看了吗？”
疑云从他眼里消退，他抿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如果你希望我替你做决定，那么将来就不能再后悔了。”
如约努力维持住上仰的唇角，但那份虚情假意的累，只有自己知道。
不敢应他，她转过头，望向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盛夏的清风从树顶草底刮过，可以稍稍纾解心头的重压。
顺着小径往前漫游，青石板两侧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她走走停停，不时俯身查看，在簇簇繁花中，竟然发现了几根狗尾巴草。因着平时蒙混受肥的缘故吧，生得蓬勃油亮。她探手拽下一根，嘴里说等等，便靠在树下，低头编织起来。
皇帝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看那灵巧的十指翻飞，不起眼的根茎在她手里，渐渐有了章程。
“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心灵手巧的丫头，比我大了十来岁，很会编这种小玩意儿。她会用草棍儿搭楼阁，还会编蚱蜢和燕么虎，编得可好了。可惜后来……死了，她教我的好些东西，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只余下这最简单的，还能试着做一做。”
语调轻柔，语速也很慢，字里行间透出一种自在又闲适的韵致。她低着头，长发拢在狄髻下，露出光致致的前额，愈发显出苍苍的柳叶眉和浓密卷翘的眼睫。还有她的唇，不点自红，看上去那么优雅，那么秀致。
他脸上忽然一红，想起那场大雨掩盖下迷乱的一吻，虽然匆促浅陋，但也足以让他回味再三。
然而现在的她，仍是高洁，不流世俗的。庸人眼中他们这样的来往，必定四外透着情、色之气，到了一处便干柴烈火，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他们却不是。
就像寻常男女情起于微末，一点点由淡转浓，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考验，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所以他不敢唐突她，就这样慢慢相处，只要她不刻意疏远他，他就已经万分庆幸了。
总算她忙完了，把一个草编的戒指托在掌心给他展示，“瞧，好不好看？”一面拉过他的手，“我来给您戴上。”
尺寸正合适，戴在他纤长白净的食指上，有如此底色衬托，连这草戒指都显得生动金贵起来。
他抬起手，含笑转动手腕，“果真比我以往戴的都要好看，很配我。可是我不会做，不能还礼，怎么办？”
如约说不必还礼，“等下回得了闲，我教您做。到时候您给我做十个，每个手指头都戴上。”
他说好，这样的时光实在难能可贵，他有些贪心了，今天还没过完，就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再相见。
“八月十五，宫里有中秋宴，你会来吧？”他试探着问，“不会称病告假，又躲着我吧！”
如约说不会，“皇后娘娘设宴，我和婆母必定都要参加的。只是那天人太多，不便和您私下见面，人群里望一眼吧，这样也足了。”
他听了，无奈地颔首，“我也知道人多眼杂，就是心里有那种野望，只想寻个机会，和你躲到清净的地方去。”
如约抚了抚他的手，“等得了机会再说吧，万一那天能偷个闲，没准儿可以说上两句话。”
他点了点头，无奈道：“我已经在盘算，拿什么借口搪塞那些臣僚们了。”
如约轻轻笑着，低垂的眼睫，很好地藏住了她的餍足。
后来顺着花园四下走走，咸若馆两边的配殿里头也供着神佛，进去拈香参拜过了，复又往林溪亭去。这亭子，建在一方清池上，东西临水，南北出阶，亭子四面的槛窗都能打开，盛夏的时候在藻井底下摆上个小桌，饮一饮茶，吹一吹晚风，倒是很惬意的享受。
皇帝想必也是这样觉得，回头对她道：“中秋那晚，要是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我们就约在这里相见吧。”
如约有些迟疑，但还是应了，“如果能瞒过我婆母，我就来见您。”
其实见了面，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达成的目的，就这样闲散地相处着，好像每一瞬都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相见有几分匆忙，还得盘算着怎么圆谎，如约道：“我今儿是应金娘娘召见进来的，先前郑宝一路陪同着，回头还得去金娘娘处请安。不过我有些不好意思见她，这么着……实在很没脸。”
皇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把她重新接进宫，恢复了她的位份，原本就是有所求，否则以她的脾气秉性，实在不配继续当这个贵妃。这些事，早就心照不宣了，你不必觉得没脸。当初要不是她犯浑，也不会害得咱们这样，我不杀她实属法外开恩，她要是不知道敬谢，那留着无用，还搁在宫里做什么？”
所以一切都是有条件的，让人借一借名头，就能换回贵妃的位份。金娘娘还是那个利己的糊涂虫，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要不是自己原本就怀着目的，可能真要被她气死了。
皇帝见她不说话，偏头觑觑她的脸色，“你在想什么？觉得我这么做不妥么？”
如约摇头，“我知道您这么安排，都是为着我。”
可她似乎不高兴，他便搜肠刮肚揣测她的心思，自以为是地找到了她不舒心的根源，“你放心，你是我心里的人，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这紫禁城你要是愿意进，我将来一定让你堂堂正正从午门进来。你要是不愿意被困在这四方城里，那我就为你另建府邸，我白天进宫务政，晚上回来同你过寻常的日子，只要你高兴。”
他是真诚待她的，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她了。说完这番话，像罪人等待发落，殷殷期盼地望着她。
如约的视线在他脸上盘桓，“您要和我在市井里，过寻常夫妻的日子吗？”
他“嗯”了声，“只要你愿意。”
“那倒是个好主意。”她笑着说，连眼睛都是晶亮的，“紫禁城里有这么多娘娘，我怕没脸见她们。要是能把您带出去，那您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多好！”
话到这里，自然地偎进他怀里，淡淡地靠着犹不足，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要永远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只这一句话，仿佛已经生死相许了。他闭上眼，用力把她框进自己的胸怀，“我记着你这句话，你要是敢反悔，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咬牙切齿的爱，不过如此吧。
如约倒笑了，松开臂膀道：“万岁爷吓着我了，做什么说这种犯忌讳的话。我人微福薄，怕承受不住君恩，要是哪天辜负了您的厚爱，岂不是要死无全尸了？”
他没有去纠缠死与不死，只要得她一句肯定的回答，“你不会，对不对？”
违心的话，说出来已经再简单不过，她点了点头，“我许了您，就是一辈子。”
这样，就算是约定了吧！皇帝得了他渴望的答案，如约自觉饵料下足了，两下里都觉得很圆满。
只不过不能继续纠缠了，得见好就收。如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渐渐偏移了，喃喃道：“我来了有阵子，该回去了，否则婆母面前不好交代。”
要分别，对他来说不容易。若是不带感情，完全可以把人扣留下来，余家又不敢进宫来寻人，他的一己私利便遂愿了。然而不能，他还是顾忌她的想法，不能强逼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
返回养心殿的路上，他没有再说话，手上紧紧牵着她，像怕她飞了似的。到了养心门前方才松开手，亲眼看她坐进小轿，目光依依流连再三，到底下定决心吩咐汪轸：“送夫人去钟粹宫，路上留神，别碰见人。”
汪轸说是，冲两个抬轿的太监抬抬手，示意起轿。
坐在轿内的如约，隔着轿窗又望了他一眼。好在小轿很快便滑出去，她终于能够松口气，不用继续费心应付他了。
二人抬顺着东一长街一路向北，到了大成左门拐个歪儿，转进了窄窄的夹道里。因着皇帝下令斋戒，宫门都是半阖的，等汪轸上前扣了门环，里头才打开门。
如约迈进门槛，这回金娘娘又躲在偏殿里不敢见她了，站在前殿的丛仙和水妞儿讪讪发笑，“那什么……夫人先坐会儿，喝杯茶吧。”
如约说不必了，走到菱花门前，抬手敲了敲，“娘娘，今儿不见，以后也不见吗？过几天中秋大宴，您也不打算露面了？”
偏殿里寂静无声，隔了好一会儿才见金娘娘打开门，蔫头耷脑说：“你骂我吧，我是做牵头的老狗，头前卖了你，这次又卖一回，我没脸见你。”
如约听她这么说，倒没脾气了，无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娘娘安顿下来了，心境好些了吗？家里的事儿问过没有，都处置停当了吧？”
金娘娘见她不生气，胆子才大起来，上前携了她的手道：“已经妥当了。问罪发落的人，没法子办什么丧仪，不过是收拾起来装棺，送进祖坟就完事了。”说罢丧气地问她，“你心里八成瞧不起我吧，我这人真是没什么气性儿，爹都死了，还接受皇上那点子恩惠。”
如约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种问题上，自然也是极尽圆融，“我没有瞧不起娘娘，到底您是先进了宫，后家里头才出事儿的。出嫁从夫嘛，您也有您的不得已。”
金娘娘顿时对她感激涕零，“上哪儿找你这么善性的人去，不因我犯糊涂嫌恶我。那如约，要不今晚你住下吧，咱们一头说说话，好不好？”

第69章
如约觉得后脊梁发寒，这么个主儿，谁知道睡着睡着，半夜会不会换人。
所以她拒绝得很干脆，“不成，我还得回去伺候婆母。出门的时候和她告了假，没说晚上不回家。况且一个出了阁的妇人，夜不归宿多不好，还请娘娘体谅我的难处。”
金娘娘显见地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不过闲谈两句是必不可少的，便拽她在南炕上坐下，好奇地打探：“万岁爷怎的又要见你？你这会儿都嫁了人了，他还惦记着你吗？”
如约惨然望望她，心道这不是您干的好事吗，一会儿把我送上龙床，一会儿又把我嫁给余崖岸。
要不是她昏招频出，自己已经在太后宫里伺候了。计划顺利的话，没准儿鹤顶红早就滴进了皇帝的杯盏里，这会儿江山都该易主了。又怎么会牵扯进这么多人来，费尽了心机，再重新和皇帝攀交上。
“不说了。”她苦笑了下，“我是微末之人，哪儿做得了万岁爷的主。不过传我过去倒也没什么，就是说说话，和您一样，叙叙旧而已。”
金娘娘斜着眼“噫”了声，“你和他，有什么旧可叙的。男人盯着女人，不就是嘴馋吗，你还叫他骗了呢。”
如约实在怕她再一次祸从口出，只得好言规劝她，“万岁爷琢磨的事儿，谁也不敢置喙，娘娘就算心里明白，也万万不能说出来。咱们之间原本不用藏着掖着，随便拉拉家常也是稀松平常，可对着外头，尤其宫里那些娘娘们，您千万不能说什么。这要是宣扬起来，我的名声还是其次，连累娘娘的安危，那就不好了。”
金娘娘是经不得吓唬的，起先还口无遮拦，但听她这么说，立马老实地答应了，“我也是胡乱操心你，怕你夹在里头为难。如今可怎么办，你要想重新入宫，怕皇后那头不答应，余指挥也不是吃素的。”
如约失笑，“我做什么要进宫呢。既然出去了，就没打算再回来。”
金娘娘眨巴着眼，有些闹不清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了，难道还预备这么偷偷摸摸下去，享受的就是这份刺激？
如约也不想同她多纠缠，耐着性子道：“我是来给娘娘请个安的，既见过了娘娘，就该回去了。娘娘回了宫，怕是照应不及家里，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娘娘不必客气，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金娘娘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热腾腾的，牵着她的手道：“如约，我这辈子结交的人不多，唯独你，坑得最多，你待我却是最真心的。”
总算还能听见她一句良心话，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约笑道：“娘娘怎么同我外道起来，当初要不是娘娘把我从针工局捞出来，我如今还在做碎催呢，哪儿能有今天。我心里感念娘娘的好，所以也求娘娘顾全我，咱们虽没法子左右皇上，娘娘心疼我还是可以的，您说是么？”
金娘娘点头不迭，“我也算受过了教训，不会往外胡说的，你只管放心。”
如约笑了笑，站起身道：“那我就回去了，耽搁了太长时候，怕不好交代。”
金娘娘把她送出门，切切地说：“我虽回了宫，可宫里这些人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她们。你得闲还来，别往南去，我让小厨房做好吃的，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如约说好，方从钟粹宫辞出来。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老夫人院儿里的人就招呼她过去，说小老爷写信回来了。
等赶到上房，老夫人把信交给她，笑着说：“不日就要回京啦，料着在中秋前后，没准儿赶得上回来吃月饼呢。”
如约低头看书信，上面都是些家常的话，请母亲的安，说在外面差事办得顺利，这信是回京半道上写的，人虽在外，心却挂念着家里。
老夫人拿手指着那一行字，“瞧瞧，信上没提你，可心里不知怎么惦记你呢。这趟卸下差事，想必能歇上一阵子了。我明儿让人请个好大夫过来，替你仔细调理调理身子。早早儿要个孩子，家才有个家的样子。”
婆母催着生孩子，家家都一样，如约含糊应了，复又乖顺地说：“正好，也替您请个平安脉。我瞧您这两天胃口不怎么好，还有些担心呢。回头让大夫瞧一瞧，开些调理脾胃的药，吃了好平稳度秋。”
老夫人对自己的身子很有把握，拍胸说健朗着呢。不过打量她神色有些倦怠，体恤道：“今儿又在外头奔忙了，陪着说话最累，比干活儿还累呢。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让人把饭食给你送过去，就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了。”
如约赧然说谢谢婆母，“我明儿来陪您用早饭。”
老夫人说不必，“明早睡到日上三竿才好，养养精神。别等元直回来一看，瘦了，那愣小子又来问我，是不是苛待了小媳妇。”
如约心里不免五味杂陈，虚应了两句辞出来，不多会儿老夫人就打发人送了甜盏过来。
她坐在桌前，看着碗盏里莹亮的蜜枣愣神，余崖岸就要回来了，这段恩怨，早晚有个了结的时候。她并不留恋余崖岸，只是到时候怕愧对余老夫人。她是个善性的人，至少对她，算得上无微不至。
有时候怨怪老天爷让人两难，作恶多端的刽子手，为什么会有一位好母亲。如果她是个恶婆婆，整天以虐待儿媳为乐，自己就不用这么愧疚了。人心其实是会动摇的，穿越过荆棘，再走过一片开阔地，站住脚时难免迷茫，短暂地失去了方向，觉得就此停留也挺好的。可她自己安逸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们，他们的冤该怎么去申？所谓的开阔地，是用至亲的尸骨铺就的，她多站一会儿都应该觉得羞愧，又怎么敢过多留恋。
好在迷惘是暂时的，定定神，她又是那个一往无前的许是春。
故去的人不能追觅了，她记起余崖岸曾经答应过，要为她安葬亲人的骸骨。这事儿她颠来倒去在脑子里权衡过，替家人收尸固然重要，但这举动要是落了有心人的眼，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反正忠义祠看守义庄的人能够分辨那些孤坟，将来有机会，自己可以派人去探访。眼下要紧的是找到今安，可她又连着等了好多天，还是没能等来叶鸣廊的约见。
时间耽搁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这人世间太孤单，多活一日都是煎熬。
就在她灰心丧气的当口，却有让她续命的好消息传来。
这天下过一场雨，她正站在廊下看人收拾落花，见闻嬷嬷脚步匆匆赶来传话，“门上来了个太监，说姓杨，求见姑娘。”
如约顿时一喜，“是个年轻的太监吗？”
闻嬷嬷说是，“白白净净的，穿着妆花的衣裳。奴婢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他……”
没等闻嬷嬷说完，她已经提裙赶往前院了。
顺着抄手游廊过去，老远就见他朝内张望，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矜持而温和的笑，朝她拱了拱手，“给夫人请安。”
如约赶到门前，待要说话，却见槛外站着两个穿褐衫、戴圆帽的番役。她明白过来了，他是奉命承办公务，才到余家门上的。
既然有人盯着，说话肯定是不方便了，她整顿起神色朝他还了一礼，“杨掌司莅临，有失远迎了。不知是不是朝廷有什么示下？掌司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杨稳身上，总有一种平和旷达的气度，即便是静静看着你，也能让你内心平静。
他说不了，“多谢夫人盛情。奴婢是领了衙门里的差事，各家例行通传，中秋前后有外邦人涌入京城，朝廷为了维护百姓安全，例行要戒严。尤其出入宫廷的诰命官眷，另发一面名牌，到时候宫门上检点，还请夫人们出示。”边说边向她呈敬上两个锦盒，“因着不便打搅太夫人，另一面名牌劳烦夫人转交，请夫人收好。”
他嘴里说着，交付物件的时候手上悄然往下压了压，她就明白了，这锦盒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打开。
如约说好，“辛苦掌司了，特意走了这一遭儿。”
微微一俯身，视线落在他胸前的补子上，早前在针工局的时候，她们专给官员宫人绣补子，尤其司礼监的品级划分，最是严谨。三爪为蛟，四爪为蟒，只有秉笔以上才穿蟒衣，秉笔以下穿三爪，甚至是无补子。可今天，杨稳穿的竟然是蟒衣，她才惊觉他不声不响地，这阵子居然又往上升了两等。
“往后不该称您掌司了吧！您这会儿，是当上秉笔了么？”
杨稳笑了笑，“司礼监原本有三位秉笔，不想两位先后出了岔子，一个获了罪，一个病死了。批红的差事不能没人接手，恰好我在诰敕房历练了半年，上头有意提拔我，让我暂代秉笔之职。”
来龙去脉大致都清楚了，虽没有说透彻，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一个获罪一个病死，其中总会有些因由。秉笔太监是司礼监中最有学问的那类人，不是谁都能担任，籍月章无人可用了，才冒险把他扶植起来。余崖岸那头，自然不会和籍月章交心，更不会告知他杨稳要弑君。那么趁着余崖岸离京的这段时间，杨稳快速爬上去，等到余崖岸回来木已成舟，就算余有通天的本事，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干涉不了司礼监官员的升贬。
所以她不是孤军奋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杨稳也没有放弃。
她心里踏实了，“那就恭喜杨大人了。日后东厂和锦衣卫联营，还要劳烦大人帮衬我家大人。”
杨稳道：“夫人客气了，杨某资历尚浅，还需余大人多多提携。”
碍于边上有人，许多话不能深谈，杨稳只是打量她的神情仪容，见她虽然有些消瘦，但精神却很好，那么余崖岸不在的日子，她过得应当不错。
关于她和皇帝之间的风言风语，他也曾听说过。当时随扈制造谣言的人，连舌头都割了，这事儿暂且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但他心里清楚，她还在一心向着目标进发。
彼此都没有半途而废，看见对方，诚如看见了另一个坚定的自己，可以让人重振力量。
杨稳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还是退后一步朝她揖了揖手，“名牌送到，奴婢的差事就办完了。夫人请回吧，奴婢告退了。”
如约欠身相送，看他坐进车轿里。车轮滚滚向前，他又望她一眼，方才收回视线。
捧着锦盒回到自己的卧房，如约把老夫人的那一面差人送去，屏退左右后，打开了自己的盒子。
名牌不重要，随手搁在一旁，揭开铺陈的缎子，就发现藏匿在盒子底部的信件了。展开看，杨稳在信里问候她，说不知这段时间她过得怎么样，自己身处的衙门又有人盯着，不能出宫见她，很是惦念她。初心不改，是信里最要紧的一句话，又说御前的苏味被贬到古今通集库，正失意着呢，他已经想办法和他攀交上了。
东厂经营日盛，和锦衣卫分庭抗礼，甚至有了赶超的迹象。籍月章有时候会把要紧的差事交代他，他能接触的不限于诰敕房那些文书了，假以时日，自然会有有心之人找上门，到时候便可以图一图后计。
最后还是不放心她，请她暂且忍耐，千万不要冒进。关于她的婚姻本身，他没有提及，但如约知道，他很为她的境遇悲愁。这件事成了不可言说的病灶，他有意回避，是为了免于引她伤心。
如约实则是高兴的，还好，故人依旧，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慰藉。看完的信件不能留，她拔了火折子把信点燃，看它化成灰烬，才慢慢舒了口气。
回身坐进摇椅里，头顶半开的窗外有鸟鸣啾啾，她开始思量余崖岸信上所说的内容。就要回来了，差事还没交代，回来比去时脚程慢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吧。
这会儿湘王妃在做什么呢，正在家里如坐针毡吧。再等等，等到余崖岸回京之后见机行事，万一他把庆王带回京里受审，湘王妃就该彻底坐不住了。
坐不住好，她和湘王虽然貌合神离，但夫妻就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庆王这个口子打开，又会牵连多少人呢，大邺的藩王们，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吧。
脑子里纷纷扰扰，翻来覆去的筹谋，到最后都搅合成了一团浆糊，她蜷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进了八月里，照不见日光的地方渐生寒意，中晌在风口上睡觉，不留神竟会着凉。到了下半晌，她昏沉沉发起了寒热，这个消息惊动了老夫人，把调理身子的大夫又请来了，这回给她看伤风。
大夫把脉，她忍不住掩着口鼻打喷嚏，打得老夫人心惊肉跳，“这是怎么的了，一会儿工夫五六个……”话音刚落，听她又打一个，老夫人忙化解，“一百岁、一百岁！把完了脉赶紧上床躺着，一会儿煎好了药让她们给你送进来。这两天别起身了，好好将养着吧。”
如约揉红了鼻子，打出了满眼的泪，歪歪斜斜站起身道：“婆母，我失礼了。”
“这时候还说什么失礼不失礼。”老夫人招闻嬷嬷，把她送进了内寝。
如约在床上躺着，听老夫人在外面喁喁和大夫说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时候她母亲就是这样，但凡孩子打喷嚏，后面必要接一句“一百岁”。还说打喷嚏长个儿，尽是一些稀奇的说法，常让她觉得母亲是个故事篓子，只要缠着她摇一摇，就能倒出很多奇妙的民俗。
后来家没了，她逃到金陵，再也没人对她说“百岁”了。今天乍然听到，一股热泪涌上眼眶，要不是借着伤风，真有些搪塞不过去。
细想起来，她已经五年没生过病了，自打家里遭了难，这身体也晓事儿了，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原本就是一个人流落在外，病了没钱抓药，也没人照顾她，进宫之后更是不敢生病，怕给扔到静乐堂去。这几天倒是得闲了，中秋之前无事可做，瞧准了忙里偷闲生一回病，消磨消磨时间。以前自己不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如今却习惯了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她娘要是看见现在的她，一定不会再叉腰指点她，说她懒出蛆来了吧。
不过这场伤风缠绵了好几天，眼看中秋临近了，到了十四，先头定做的衣裳送来了，十五要盛装进宫赴宴，这是每一位诰命夫人的体面。
余老夫人念叨着，不知元直什么时候到家，如约举着新衣裳在她身上比划，一面应着，“今儿要是赶不及，那明天也未必能到。”
老夫人只顾叹气，“这脚程够慢的，八成带着累赘。”
别的也不去估猜了，和儿媳妇定准了明天要戴的首饰，第二天晌午过后便收拾起来，进宫参加中秋晚宴去了。
中秋宴，于大邺上下都很重要，既是过节，也是联系君臣感情的好契机。皇帝在前面皇极殿设大宴，皇太后在畅音阁里搭戏台，朝中大臣和夫人们各有各的乐子，各有各要应付的对象。一大帮人围着皇太后奉承，倒是一旁的皇后，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金娘娘撇了撇嘴，偏头对如约道：“我先前还眼红她，这会儿看她也不容易。当上了皇后，地位荣耀都有了，唯独手上没什么权。前儿她和太后说，娘家一个妹妹到了应选的年纪，想送进宫来，请太后的示下，你猜太后怎么说？”
如约捏了盘儿里一块糕点填进嘴里，“不知道。”
金娘娘摇头晃脑描述，“太后的脸子，一拉那么老长，说‘我不管皇帝的事儿，你自个儿问他就是了。当上了皇后，头一条要感恩，第二条是要安分。你们一个个儿都是敬献请托进来的，皇帝待见你们哪一个？还往里头填塞，是不是糊涂了？你如今地位稳固得很，用不着再夯土了’。”说着耸耸肩，“你瞧，太后老祖宗就是这么一针见血，不盼着任何人好。”
“怹老人家不是一向这个脾气吗。”如约道，伸手又捏了一块点心搁进嘴里。
金娘娘讶然打量她，“你怎么吃个没完？别不是怀上了？”
她猛不丁神来一句，惊得如约差点噎着。好不容易平稳住了，伸出去的手只好又缩了回来，讪讪道：“我中晌没吃什么东西，有点饿。这茶食怪好吃的，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吃吧吃吧。”金娘娘把自己面前的也给她拽过来，一本正经对她说，“我回来，翻查了彤史的册子，皇上已经四个多月没翻牌子了，这是要修炼啊。我如今就好奇他还成不成事，要是有机会，你好好验一验他，到时候告诉我，好让我放心。”

第70章
金娘娘的不着四六，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如约愣眼瞅着她，“那个……我哪儿能知道！娘娘别说笑，仔细让人听见。”
金娘娘说不会，“我留着神呢，这事儿只咱们两个说。横竖我是准备好了，今后守活寡守到死，就指着你，替我答疑解惑了。”
如约不打算再理她了，正色看台上唱大戏。京里有名的角儿给请进宫来了，一出《长生殿》，唱得千回百转，催人心肝。
那厢皇后脸上始终不大高兴，不知刚生了闷气，还是那天被太后挤兑了，难受到今儿。横竖就是怎么着都不舒坦，偏身坐在圈椅里，跟前的女官送了引枕垫在腰上，也还是不受用，皱着眉、压着声儿，把人斥退了。
也许是言行惊动了太后，太后调转视线，冷冷瞥了她一眼。只消一眼，她立刻便敛神坐直了身子，再也不敢闹脾气了。如约却看出了莫名的悲哀，皇后这差事果真不是好当的。还不如做嫔妃那会儿，淹没在人堆儿里，你想怎么着都没人在意你。如今头上顶着这份荣耀，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规矩体统，人前失了体面，立刻便会受到太后的责难。
太后脾气可不好，越是看人不顺眼，就越是挑眼。在她想来，皇帝胡乱册立皇后大可不必，送先帝入陵寝，提拔阎氏做个副后就成了，没有必要扶植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不就是为了和她这个母后打擂台吗，有了皇后，好些事儿就可以不经过太后了。这会儿可好，他选拔出来的皇后一到人多的时候就露怯，明明月份不大，每每刚坐一炷香就溜腰，诚如怀着一个秤砣。要不是自己也生过孩子，简直要被她蒙住了。
“我瞧着你，可真是难受坏了。”太后偏头对皇后说，“不成就回去吧，你身子重，没人会怪你的。回头拜月，让贵妃替你主持，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走个过场就成了。”
结果皇后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笑道：“多谢母后体恤，臣妾精神着呢。这么好的日子，万万不能缺席，母后只管看戏吧，不用担心臣妾。”
金娘娘听后嗤笑了声，“你瞧，但凡愿意试她，一试一个准。早前这位也不是善茬，折腾得自己宫里鸡飞狗跳的，后来不知是不是上头瞧不过眼，把她带进宫的人全收拾了，她这才老实。现如今怀上了龙种，眼看矫情的劲儿又要上来，合该碰上太后这样的婆母，不接她的茬，她才蹦跶不起来。否则仗着能生皇长子，别说我们这些人，皇上的脑袋她也敢爬。”
如约听得一脑门子汗，捏了个果脯含在嘴里，摇着她的团扇，又去看台上唱戏去了。
咿咿呀呀曲调婉转，直唱到唐明皇上了蓬莱仙岛，天才彻底暗下来。
今儿是十五，那一轮圆月照得山河澄澈。乐寿堂前的月台上已经摆好了供桌和香案，盘儿里的供果堆得像塔一样高，这就预备要拜月娘了。
命妇们跟随皇后，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老话儿说女不祭灶，男不拜月，因此皇帝只带领臣工们在边上旁观着。
这宫里虽没有皇子，但还有一群圈在京城的世子。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两三岁，手里提溜着兔子灯和呱哒嘴儿，湘王世子背后还插着孙侯靠，吵闹着对皇帝说：“皇叔，容宁给您唱一出齐天大圣。”
皇帝和兄弟们红眉毛绿眼睛，对待孩子倒还算有耐心，让他小点声，“别惊着了月娘。过会儿让他们给你勾脸，你上台唱去，皇叔给你叫好儿。”
容宁“嗳”了声，偎在陪同的太监身旁，眨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那些环佩叮当的命妇们行祭拜大礼。
年纪更小一些的世子们摇着手里的兔儿爷，仔细观察不断开合的兔子下巴，嘴里应景儿地揍着乐，“呱哒哒、呱哒哒……”
皇帝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她今天穿着藕荷色折枝海棠的襦裙，端端地绾着头发。但那身影纤细柔婉，即便看不见脸，也知道是她。
红尘中人来人往，充斥了无数张脸，无数个身影，但他眼里看得见的只有她。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陪衬，她却清晰刻骨。站起身，微微回了回头，视线短暂一交错，立刻又各自调开了。
他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她，但视野之中，她无处不在。
拜过了月，行过了大礼，接下来就该开席了。命妇们仍旧在仁寿宫这一片，君臣大宴则设在了建极殿里。
皇帝带领一众臣工回到前朝，冗长的推杯换盏，官场上惯用的话术周旋，其实都让他感到厌烦。但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做出仔细聆听的模样，必要的时候还需有他独到的见解。一顿饭吃下来，一半在续君臣之谊，另一半在商讨国事。
不过也确实有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皇帝闲散地倚着圈椅，眉舒目展道：“今早边关传来捷报，大军将敌军围困在西北一带，左翼的首领也被斩杀在阵前了。斡亦剌人士气不振，大有溃散颓败之势，朕已下令乘胜追击，务要根除这个顽疾。他日太庙祭祖，也好告慰祖宗，奏禀上苍。”
臣僚们得知了消息，势必要对他歌功颂德一番。当然也并不单单是奉承，溢美之词里，包涵的也有真实的心声。
要说大邺的历代帝王们，除了太祖和高祖，接下来的几任都是守成之君，习惯了温吞治理天下的手段，鲜少再有铁血君王。大邺幅员辽阔，引得邻国垂涎三尺，就说这瓦剌，理宗时起就在边疆多番试探，朝廷也出兵攻打过，但牛皮藓一般难以根除。四五十年了，这个问题一直是朝廷心头的顽疾，没有一任帝王有根治的铁腕。如今传到了天狩皇帝手里，短短五年就打散了斡亦剌的主力，不日就要攻克王庭，开疆拓土了。
这是天定的帝王人选，不是么？早前他篡位，很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料定他坐上帝位必会逞其疯狂，把江山社稷当儿戏一般。
结果这些人都错了。
他推儒学、重农桑、选名将，加固边郡城防，使夷狄不敢来犯。时至今日，谁还敢说他半句不是？
因此今天的中秋宴，直接变成了庆功宴，君臣笑谈着举杯共饮，一派欢欣鼓舞的气象。
这里正热闹，御前大总管悄没声儿地挨到皇帝边上，躬身回禀了什么。
皇帝听后放下手里的杯盏，无奈道：“皇后没用完宴席就回宫了，不知是不是身上不妥。朕要过去瞧一瞧，就请首辅替朕宴客吧，要是皇后无碍，朕去去就回来。”
皇后怀着身孕，这是关系皇嗣的大事，皇帝离席非但不会引人怀疑，更挣得了个体贴的好名声。
圆满地从建极殿里退出来，他偏头吩咐章回：“打发人去坤宁宫探一探，看皇后究竟为什么离席。”
章回应了声是，“已经派康尔寿过去了，倘或当真身上不适，太医就在广生右门上候着，即刻就能进去请脉。”
皇帝没有再多言，一路赶往慈宁宫花园。今天的园子静谧一如往常，人都在东边宫掖聚着，西路这一片鲜少有人经过，只要守住了揽胜门，就不怕有人擅闯。
“她那头传话了吗？让她知道朕在临溪亭等着她，别又借故不来。”
但凡和余夫人牵扯上的事，万岁爷总有些患得患失。章回最是晓人意儿，呵腰道：“主子放心，奴婢已经差人过去传口信儿了。只是这会子正在宴中，中途离席太打眼，恐怕得等到宴散，看歌舞杂耍的时候才好悄悄抽身。您且等一等，别着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帝问章回：“朕这会儿，是不是愈发沉不住气了？”
章回是被世事浸泡过的老狐狸，说的自然都是皇帝爱听的，“这和沉不沉得住气没关系，和万岁爷待魏姑娘真不真心有关系。您瞧您身边人来人往的，也没见您对旁的人这样，您说是不是？”
皇帝确实需要这种安慰，尤其当他知道自己办事出格的时候。加上章回那句“姑娘”，又恰到好处地把他重新拉回她还未出宫的那段时光，于是慈宁宫花园夜会，好像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只是出于他的渴望，想多见她一面罢了。
那厢汪轸赶到仁寿宫外，要找人传话，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郑宝。他俩以前同一批进宫，一块儿在御花园里扛过扫帚，后来郑宝给指派到永寿宫跑腿，汪轸因认了廊下家一个大太监做干爹，给举荐到了遵义门上看门。如今两下里都算升发了，郑宝跟着金娘娘起起伏伏一顿折腾，说话儿就是钟粹宫的太监领班了。汪轸呢，给提拔到御前当了差，摇身一变，成了半个人上人。
小哥儿俩凑到一块儿，先办正事，让郑宝进去传话，汪轸靠在角门边上等他回来。
大月亮，照得满地泛了白霜似的，汪轸摸出颗果子扔进嘴里，刚扭头啐皮，就见郑宝压着帽子朝他跑过来。
“都说准了？”汪轸问，“余夫人怎么说？”
郑宝道：“还能怎么说，没吱声儿呗。”主子们的私事，他们做下人的没什么可谈的，郑宝关心的是汪轸在御前的境遇，“轱辘，上头人没为难你吧？”
汪轸说：“哪儿能呢，我可是章大总管的爱徒，那些御前老人儿待我客气着呢。嗳，难怪个个儿都要往上爬，确实是高处风景独好，你站在平地上看不着。”
郑宝发笑，“臭德行，这回是充够了人形儿，学会咬文嚼字了。还风景独好……怎么个好法儿，您给说道说道？”
汪轸“嘿嘿”地笑，“就说月例银子，守门那会儿每月二两五钱，现如今涨啦，每月三两、月米三斗，另有公费制钱可领。”边说边压低了嗓门，“这都是小事儿，还有更大头的呢。在御前当差，连那些宗室们都要巴结你。就说外放的藩王们，他们想探得一点儿消息，都得从万岁爷跟前的人身上下手。”
郑宝哗然，“你还敢收藩王们的好处？”
汪轸忙捂他的嘴，“小点声儿！慕容家的藩王们我是不敢牵扯，怕回头弄出事儿来，那不是还有外姓的藩王呢吗。”
郑宝直吐舌头，“云贵那边的？还有南苑？”
大邺建朝时起，分封了八个藩王，慕容家的藩王不世袭，瞧准哪个皇子合适，就往哪里分派。唯独这云贵和金陵，是当初跟着太祖打江山的特等功臣，两顶铁帽子，一直传续到今天。慕容家的藩王和朝廷联系紧密，云贵和南苑为着自保，当然也要知道御前的动向。但那类藩王不惹事，动静小，所以在汪轸眼中，他们给的好处拿得踏实，风险也小。
郑宝算是听出来了，“你已经收了？不怕万岁爷知道了剁爪子？”
汪轸冲他直皱眉，“不说话能憋死你？爬到这个位置，也有身不由己，不收得罪人，知不知道！往后别人吃肉，你连汤都喝不着，到时候再去巴结可就不值钱了，人家有了耳报神，还稀图你什么？”
郑宝耷拉着眉眼瞧他，“你可小心点儿，祸福一瞬，别有了银子，没命消受。”
汪轸说“呸”，“你这乌鸦嘴，再混说我可揍你了。”骂完又转变了语调，“你上回不是说老家房子塌了，没钱修缮吗，回头我给你送来。横竖别出声，这事儿只有咱们两个知道，行不行？”
郑宝叹了口气，“不愧是好兄弟，风险你担，银子我使了。”
汪轸在他肩上拍了拍，待要再说话，见金娘娘从三友轩前夹道出来，乘着月色上了东筒子，晃晃悠悠拐弯朝北了。
郑宝说：“八成回钟粹宫去了，这么着余夫人才好腾挪。要不都戳在那儿，拿什么幌子作掩护。”说罢不再逗留，一溜烟跟过去了。
汪轸掖着手往南看，果然，不多会儿就见蹈和门上有人出来。因着余夫人还是魏姑娘那会儿游走于宫里，对各处还是很熟悉的，用不着谁来就伴儿，也不用谁引领，知道穿过景运门，就能直达慈宁宫花园。
只是要走乾清宫前的天街，那地方可乌泱泱全是锦衣卫，她显见地踟蹰了，汪轸忙赶上前，小声道：“夫人，您随奴婢来，奴婢带您进乾清宫，从老虎洞底下穿过去，保管遇不见锦衣卫。”
说着展开手里的斗篷给她披上，又盖上了风帽，帽筒深深地，再看不见底下的面目，这就成了。
转回身，汪轸虾腰招手，在前头蹀躞着步子引领。
乾清宫是重地，外朝的官员不能随意逗留，守门的也都是太监。太监们看见是御前的人办事，绝没有一个敢多嘴，因此这一路简直是畅行无阻。等穿过西一长街，再打永寿门前过，顺着启祥门夹道往南，不多会儿就到慈宁宫花园了。
顺利送到揽胜门上，汪轸止住步子，把手里的小灯笼交给了她，“前头奴婢就不送了，您留神往里走。奴婢给您守着门，横竖一个人都进不来。”
如约难堪地冲他笑了笑，嘴唇嗫嚅着，有话也没能说出口。
汪轸其实知道她要说什么，就是惭愧呗。但皇权面前，脸面值几个钱，皇上相中了你，你还能叫板不成！
默然躬下身子，他朝内比了比手。
如约提裙迈进门槛，摘下了风帽。放眼往前看，临溪亭四面的槛窗底下支起一道缝，有光从窗底泄漏出来。透过窗户纸，隐隐绰绰地，能看见两个身影一站一坐。
亭子外头挂着一盏红皮羊角灯，水红色的光泄满了台阶，乍一看像山间的野寺，透出一股玄异诡谲的况味。
章回一直眼巴巴望着揽胜门上，终于见一盏灯笼摇曳而来，简直掩不住地惊喜，“万岁爷！”
皇帝忙站起身迎出来，看她走到台阶前，仰头朝他微笑。这一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好像再多的话都不必赘述了，只是朝她颔首，温声道：“来了？”
章回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俯身吹灭了蜡烛，却行退到五丈开外的大槐树底下等着。
皇帝引人进门，请她落座，小桌上摆了酒水和瓜果点心，他伸手挪到她面前，关切道：“你爱吃橘红糕么，还有寸金枣。他们说你先前看戏的时候用了好几块，我料你是喜欢的，让他们又预备了些。”
如约说：“我不爱听戏，坐在那里无聊，只好一个劲地吃点心。不过这会儿倒是渴了……”一壁说着，一壁提起酒壶各斟了一杯，“今儿是中秋节，我敬万岁爷一杯，也敬外头的大月亮。”
但窗户半闭着，看不见月亮，中秋不赏月，多不应景儿！皇帝起身，把支摘窗高高撑起，月光便毫不吝啬地泼洒进来。
点着蜡烛，反倒折损了这月华，他心里正有些遗憾，偏巧她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喃喃道：“烛火不该和明月争辉，我小的时候中秋赏月，一向是把内外的灯全灭了的。”
他听了，试探着问她：“那现在撤了蜡烛，你觉得合适吗？”
她转过一双碧清的妙目，不等他行动，自己偏身把蜡烛吹灭了。
可惜檐下还有灯笼，水红的光很是煞风景。她靠在窗前朝上看，忽然听见“嗖”地一声轻响，灯笼莫名熄灭了。讶然回望他，发现月光下的他周身镀了一层银辉，面前的筷子少了一只，正慢条斯理地执壶斟酒。
她心下惊叹，做了皇帝没有机会再去施为他的那些手段了，但在紧要关头，却仍旧可以精准地达成目的。所以余崖岸的话都是真的，她忽然感到灰心，自己要想杀他，是不是在痴人说梦？
好在他看不见她的失望，斟完了酒，从袖袋里取出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我怕今天见你，没法还你的人情，所以跟着书上学了草编的手艺。”
如约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打开盒盖看，里头摆着好几个草戒指，数了数，正好十个。这人也是个一根筋，她说要十个手指头全戴满，他就真的做了十个吗？
他朝她伸出手，无声邀约，如约只得探过去，看他一个一个，仔细给她戴上。
“如果一个代表一生，那么十个，是不是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他垂着眼，无情无绪地问。
如约没想到这一层，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
他抬起眼眸，眼风锐利，直扣心门，“许我生生世世，你愿意吗？”

第71章
如约参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有些孩子气，“生生世世，您不会觉得厌烦吗？好些夫妻做得久了，一辈子都嫌多，只求下辈子不要遇见，何况生生世世。”
可他却很执着，“也有举案齐眉，今生不够，再约来世的。你和我兴趣相投，不愁吃喝，没有世俗的困扰，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
那小小的草戒指，仿佛是可以困住她的枷锁，他等她回答，月光下静静地望着她。
今生今世都很难，为什么他这么贪心，想图永远。
如约低头打量，真奇怪，五指戴满了，每一个居然都很合适。
他在殷切地期盼，答应他又有什么难的。如约说“好”，那个字，轻巧地从她口中说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当真了，点了点头，把剩下那五个也给她戴上。
苍翠的青草，是今天现编的，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把十指摊在他面前，笑不可遏，“快瞧，多憨蠢，手指头像烧伤了，包扎起来一样。”
她没太给面子，他老大的不好意思，不过没忘了向她炫耀，抬起左手晃了晃，“你给我的，我还戴着呢。”
如约偏头打量，“这都十来天了，不是时时戴着吧，见臣工的时候不成体统。”
他是山人自有妙计，“搁在桌子底下，他们就看不见了。不过我怕它沾了水会散开，洗漱的时候不敢戴着。”
如约盯着他手上的草戒指，月光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因为做得太久，草茎早就干枯了，显出一种橙黄的色泽，奇异的是戴在他指间，并不显得寒酸。
有时候这个人，常会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城府极深，为什么骨子里又有不该属于他的热血和赤诚？他保存着这个草戒指，然后用更多的，试图换取她的生生世世，实在执拗得天真。
她在心里暗笑他，可笑过之后，又生出更为庞大的空虚。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的一厢情愿，腐蚀不了她的意志。
重新整顿起自己的精神，如约轻描淡写，“散了就散了，还可以做个新的。”
“你给我做么？”他追问，“只要散了，你就重做一个给我，可以吗？”
然而她又犹豫了，“我也想啊，又怕不能够。”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肃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
她见他变了脸色，有意磨磨蹭蹭敷衍，“不是不愿意，是不能……”眼见他急了，她却忽然笑了，“这草一到秋天就枯黄，韧性也不好，做出来像麦秆子似的，不好看啦。”
她在戏弄他，害得他心都悬起来。既然情绪已经推进到了这里，何不借着薄怒盖脸，讨些红利呢。
于是伸手拽她，把她拽得离了座儿，一旋身，坐到他腿上。
这两具身体，似乎天生就是契合的。她自然而然便搂住了他的脖颈，依偎在他颈窝处呢喃：“你说，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人在找我们？外朝的臣僚，还有仁寿宫里的命妇们……外头什么时辰了？再过不久就该出宫了吧！”
可是这样的贴心和亲近，怎么能够中途停下。
他的脑子混沌了，喃喃自语着：“别管……什么都别管了……”
呼吸相接，心跳如雷，鼻尖抵着鼻尖，也许只有一张纸的距离吧，可不知为什么，好像又有无穷远。
他不敢亲上去，是的，不敢。
上回马车里对她的冒犯，是带着死活不论的梗劲儿，他甚至做好了她永远不理他的准备。现在却不一样，他怕触怒她，怕让这尽量保持纯洁的关系蒙尘，让自己在她眼里变得龌龊不堪。
但这种事，怎么才能克制？他已经尽力压制心头的欲念，不在她不自愿的情况下亵渎她……然而终究没能忍住。心里默念的《清静经》没有起作用，嘴唇有他自己的打算。
一片柔软的、温暖的触感，恍恍惚惚停在他唇峰。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色的毛头小子，却为什么为这浅浅的一吻如痴如狂？
他可以感知她微微颤了颤，似乎有些抗拒，但还是为他停下了。她青涩，什么都不懂，以为唇贴着唇就是全部，他却横了心，不管不顾地加深了这个吻。
当她迎讶，他狂喜灭顶。他小心翼翼探求，一点一滴引领，他清晰地感觉两具火热的身体在燃烧，这一刻，他觉得她应当也是深爱他的。
纤细的手臂在他颈后缠绕，像靡靡盛开的菟丝花。一场兵荒马乱之后方才松开，偏过脸，贴在他颈边细细地轻喘。可她不知道，这一呼一吸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折磨，某些他努力想维持的东西，在顷刻间崩塌，他才意识到自己要的更多，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浅尝辄止。
旷得太久，疯了。可他担心这样会吓着她，只能敛神自持，蹙眉闭上了眼睛。
她撤开一些，迟疑地打量他，轻声耳语着：“怎么了？我做得不好吗？”
他没有睁眼，老僧入定般道：“你别说话，我也不敢看你……”
“为什么？”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见我？”
他刚要说话，她凑过来，在他唇上舔了一下，“万岁爷，是不是这样？”
某根紧绷的弦，忽然之间断了，他勒紧她的腰，让她更紧密地靠向自己，“我不想放你走了，你留下吧！”
如约僵住了身子，半分不敢动弹，嘴上周旋着，“不成啊，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回婆母身边去了，否则她该找我了。”
然而就在这时，传来了汪轸刻意放大的嗓音。揽胜门离临溪亭不远，夜里又寂静，因此听得格外清晰：“余指挥，您怎么忽然回京了？”
如约心头顿时狂跳，慌忙站起身道：“怎么办，他回来了！”
这个变故，连皇帝都没有想到。照理说外派的大臣回京述职，每到一个驿站就该发一封陈条入京回禀脚程，上回朝廷接余崖岸奏报，他刚行至平阳府，七八天时间应当是赶不回来的。除非他那时已经到了顺德，刻意隐瞒行程，就是为了中秋夜从天而降。
皇帝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外面月色煌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宫门上的身影。那身朱红的飞鱼服被夜色浸泡，发出玄色的缎光，余崖岸的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先前有人见皇上往这儿来了，臣有要事，即刻回禀皇上。”
他说着，偏头朝临溪亭方向望过来。亭子的槛窗虽开着，但里头黑洞洞地，看不真切。
汪轸还要阻拦，被他一把推开了，冷声道：“余某是粗人，伤了公公非我本意，还请见谅。”
如约忙拽皇帝的袖子，把他拽得远离窗前，躲到一排博古架后头去。
皇帝原本是不情愿的，照他看来已然如此了，不如当面说明白，这件事总要妥善解决的。
可她不能放任他们对峙，万一余崖岸破罐子破摔，把她的一切抖露出来，她不敢确定这会儿还情热的皇帝，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汪轸到底没能拦住他，哀哀地叫着：“大人，今儿咸若馆里供着月神娘娘，太后老祖宗有懿旨，不许任何人进园子……”
余崖岸脚下没有停顿，径直朝临溪亭走去，边走边道：“本官得过特旨，只遵皇上的令儿，旁人的口谕一概不管。”
就要接近临溪亭了，心头的恨，足以击碎他一贯的章程。自己忙着替皇帝办差，皇帝倒好，替他照顾起后宅家眷来。可见今晚回来得妙，他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建极殿大宴上面圣。果不其然，皇帝没在，派去仁寿宫打听的小太监来回禀，并未找到他的夫人。他就知道，他一去两个月，很多事悄然发生了转变，一切已经不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了。
死死盯着那个四方的小亭子，他心里了然，他们在里头，也许正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他想不透，那女人究竟要干什么？她不是口口声声憎恨那个灭族仇人吗，现在的纠缠，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
他要见她，立时就想带她走，回家再好好和她清算。他确实是被妒火烧昏了头脑，甚至连那个常令他敬畏的皇帝也被拉下了神坛，还有什么君臣尊卑，不过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罢了。
可是再要往前，章回拦在了半道上，那老狐狸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做派，掖着手道：“余大人，不得召见而擅闯是什么罪过，大人还记得吗？”
余崖岸铁青着脸，望向近在咫尺的临溪亭，“臣奉命远赴陕西，捉拿庆王。眼下庆王已抵京，臣前来复命，何罪之有？”
博古架后的皇帝再不能忍让了，抽手就要往外走。
如约眼见拦不住他，忙乱中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吻了上去。
这是最好的留人方式，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皇帝，倏忽便去意全无了。精力转移，情绪也转移，踅身把她抵在了墙上。
外面越是分辩，于他来说越是一种激情的尝试。他伴着余崖岸的嗓音，每说一句，就深吻她一下。这迷乱的夜，忽然变得那么有趣，甚至连余崖岸的挑衅，他也觉得完全不必放在心上了。
“他回京了，你怕不怕？”他贴着她的嘴唇，轻声呢喃，“我不放心让你回去，还是留下吧……”
如约仍旧摇头，“要是留下，我的名声就全完了，死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不能。”
他无可奈何，紧紧拥着她，止不住地心猿意马。
人都是自私的，生出独占欲的时候，便开始绸缪如何能将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桓，强留或是和离都会伤筋动骨，最好就是让余崖岸这个人永远消失。若她成了寡妇，那么一切难题便都迎刃而解了，不管是进宫还是另建别业，都是名正言顺的，没有人敢置喙。
可真要杀余崖岸，他又不免彷徨。当初夺取皇位时余崖岸出力不少，虽然他手段狠辣，不留余地，但就长远来说，确实为他扫清了前路，让他能高枕无忧地垂治天下。
如今宝刀依旧锋利，却要强行折断，他终归惜才，还是有些不忍。
如约在等着，等他给个决断，现在就告诉她，会扣下余崖岸，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可惜，她没能等来。只听见他一声叹息，紧紧扣住她的手臂说：“我舍不得你回去。”
她的心一点点凉下来，开始切切实实自省，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为什么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没有对余崖岸动杀心。想来是自己太心急了，还得再添一把柴。于是偎在他怀里说：“我也没有办法，回去还不知应当怎么交代呢……不过你放心，等事情应付过去了，我想法子给你传口信儿。”
他们里头难舍难分，外面的章回给余崖岸提了个醒儿，“余大人，您这回押解的是庆王，是当今皇上的兄弟。天家血脉犯了事儿，尚且要追究刑责，何况你我。无召而擅闯，视为阑入，阑入是什么罪过，余大人比我更明白。大人还要进吗？”边说，边向一旁让了让，“倘或决意要进，咱家不拦大人，但后果大人是否能承受，还请大人仔细掂量。”
如此一来，反倒让余崖岸冷静了。
是啊，就算他真能撞破些什么，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和皇帝争长短吗？无非是让自己颜面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罢了，所以章回的以退为进，反而唬得他不敢上前了。
悻悻退后两步，他握紧了双拳，“是我太性急了，着急要面见皇上，险些坏了规矩，还请大总管见谅。”
章回笑了笑，“明白，余大人忠君事主，万岁爷也常夸您办事稳当。只不过今儿时候不对，都过节呢，皇后娘娘身上又不好，万岁爷自然放心不下，要赶着过去看看。”
多好的一个台阶啊，都递到面前了，怎么能不顺着往下走。
余崖岸恍然大悟，“皇上去探望皇后娘娘了吗？原来是底下人弄错了，把我引到这里来了。”
章回说可不是，“皇后娘娘怀着皇嗣呢，万岁爷怎么能不上心。今儿咸若馆里供奉月娘，万岁爷特下了令儿，不准男人闯入，让咱家亲自守园。不曾想余大人进来，竟是拦也拦不住，唉，实在让咱家为难啊。”说罢一笑，“趁着没人发现，余大人快回建极殿去吧。过会子皇上从娘娘那儿出来，必定要和众臣工话别的，您那时候再向怹老人家复命，岂不顺理成章？”
余崖岸轻舒了口气，“那我就回去了。先前糊涂擅闯，还请大总管周全。”
章回颔首，“好说。”
他又朝临溪亭望了一眼，咬咬牙，转身朝揽胜门上去了。
等人走远，章回才垮下肩头，抚胸想好在没让他闯进去，否则今儿这事可就不好收场了。一个是铁血帝王，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指挥使，到最后别不会牺牲了余夫人，那这结局就太凄凉了。
反正今晚这密会是不能再继续了，章回登上台阶，挨在支摘窗前旁小声提醒：“万岁爷，该回宴上去了。”
博古架后的两个人方才松开彼此，皇帝留恋，低头对她道：“给我两天时间，这件事我来解决。”
如约说好，转头看，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夜也深了，便匆匆道：“我得回去了，再不走，就真的要穿帮了。”
她急急朝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皇帝不由失望，脱口唤她：“如约……”
她站住脚回身，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不要紧的，以前我都应付过去了，这回也一定可以。”
接过章回递来的斗篷重新披上，她跟随汪轸出了揽胜门，顺着来时的路径返回仁寿宫。
还好，回来得很及时，戏台上的戏还没唱完，余老夫人也不在，说是陪着太后太妃们抹纸牌去了。
如约平复了杂乱跳动的心，坐在座儿上看了半晌戏文，湘王妃又挪过来，和她闲散地拉起了家常。
两个人正聊得热闹，见余老夫人回来了，抚着脖子说：“灯下看牌，看得我两眼昏花，到底是老了。以前年轻那会儿，连着打上几宿，也不带发憷的。”
眼瞅着月上中天，今天的节总算过完了。太后宫里打发了总管太监传话说散场，众人都像得了特赦，谢过恩典，跟随内官指引，经由东华门退出了紫禁城。
老夫人应该还不知道儿子回来了，只顾和如约抱怨，说丽太妃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耍赖一如既往，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输了两吊钱。”老夫人忿然说，“原本我手气很好，结果她炸了一回胡，把我的运气也带累坏了。”
如约笑着说：“不过消遣罢了，婆母不要太当真。知道她是这个脾性，让着她点儿就是了。”
“太后原说不带她，是她自己靦脸坐下的，多可气！”
抱怨间，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来了，她还不舒心，火冒三丈地从车上下来。结果一抬眼，看见了儿子，顿时便由怒转喜了，讶然道：“怎的这时候到家了？今儿宫里办大宴，进去了吗？”
余崖岸在他母亲面前一向粉饰太平，和声道：“进去过了，交了差事才回来的。”可视线却转向如约，那双眼睛透着森冷之气，什么都没说，不过一瞥，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老夫人浑然未觉，还在兀自欢喜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阵子在外办差，眼见着都瘦了，明儿让厨房给你炖大补汤，好好贴点儿膘。”边说边招呼如约，“快，你们回去歇着吧，明儿不用请安了，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打紧。”
如约说是，看着老夫人喜滋滋地进门走远了。
再转头瞧余崖岸，他冷着脸看着她，一副要将她碎尸万段的模样。
她没有理他，提裙迈进门槛，顺着游廊回到院子里，一头吩咐让人预备温水。
余崖岸像个影子一样跟随在她身旁，阴恻恻道：“怎么？回来就要沐浴，弄脏了身子吗？”
如约听不得他污言秽语，但仍是尽力忍耐住了脾气，“大宴上又是酒又是肉，裹得一身菜味儿，难道不该洗洗吗？大人长途跋涉，身上也不洁净，赶紧去洗漱洗漱，换身衣裳吧。”
余崖岸眼下是百般地寻不痛快，错牙道：“对，我是臭的，不像宫里那人，衣裳鞋袜都熏着香。”
如约蹙眉望向他，“你回来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你要这样挤兑我？”
她倒来和他发脾气，真是反了天了。
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你们先前在哪里？为什么那人不在建极殿，你也不在仁寿宫？别以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要是觉得我耳聋目瞎，那你就是错打了算盘。”
如约用力推开他，“我做了什么，让你回来就撒癔症？那人在哪里我哪儿能知道，我不在仁寿宫，上金娘娘那儿叙话去了，怎么，这也不成吗？”
他冷笑，“你觉得仅凭你那点小聪明，能骗得了我？我不在京时，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坏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说着步步紧逼，厉声质问，“你们到了哪一步？是不是早就纠缠不清了？你在我面前三贞九烈，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就因为他是皇帝？”
如约心头急跳，虽然早有预感，今晚上不好应付，但没想到他会这样失态。
挣脱他的钳制，她平稳住心绪，转身推开了窗，淡声道：“我今儿累了，不想同你理论。大人路远迢迢也辛苦，就请早些歇着吧。”
可是这些话在他听来却很刺耳，“你累了？在临溪亭里承恩受露，果然辛苦。”
如约气冲了脑子，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你住嘴！”
这一巴掌，终于彻底激怒了他。他猛地将她拽进内寝甩上床，恶声道：“我等了你三个月，忍着不碰你，你倒好，勾搭上别人了。既然你不过如此，那我又有什么好客气的。你能侍奉他，想必也能侍奉我，这迟来的房，今儿就圆一圆吧。”

第72章
如约被他抛得晕头转向，脑袋撞到床架子上，一瞬人都懵了。
他上来便用强，她的抵抗微不足道，但仍是努力试图阻挡，尖叫着说不要。
“不要？”他掰着她的下颌道，“他碰你的时候，你也说不要吗？你是我余崖岸的夫人，不来侍奉夫君，倒去人家身下承欢。你当真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所以你有恃无恐，是不是？”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和他争辩了，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这样能保得自己安全。
可她越是抵抗，越让他火冒三丈。他压制住她，贴在她耳边说：“我和他，都是杀你全家的仇人，为什么在你眼里却分三六九等？因为他没有亲自动手，所以他的罪孽就轻一些，是吗？还是你一直在绸缪，要利用他来除掉我，为你全家报仇？”
那是不能触碰的伤疤，她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忍受这个刽子手，提起过往对她全家造下的孽。
“你不配提他们，你这畜生！”她含着泪，浑身战栗不止，“你害得我这样，还要在我心上扎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还在期待什么？以为对你好一些，你会被驯服，其实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对你再好，你也还是麻木不仁，一心想置我于死地。”他的好耐性已经用尽了，掐着她的脖颈，残忍地说，“我不配提他们？为什么不配？一群刀下亡魂，我能杀他们，也能杀你。哦，那天血洗金鱼胡同，你不在家，没有看见当时的盛况。你许家满门被我像猪狗一样押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溅出来的血，把树顶都染红了，那场景，真是壮观至极啊。”
如约的心被撕开了，好不容易才凝固的伤口，再一次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八月的天气，无端变得彻骨寒冷。她在他的挖苦下血肉模糊，痛不欲生，闭上眼道：“杀了我吧，我再也不想活了。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一定杀你……所以快些动手吧。”
可她等来的，并不是他收紧的虎口。
那双手忽然往下移动，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孔雀蓝的主腰映着雪白的皮肤，灼伤了他的眼。
他已经厌烦了庸人自扰，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一再地迁就她？他咬着牙，狠狠撕碎了碍眼的屏障，哂笑道：“想死还不容易吗，但死之前应当物尽其用，好歹你也是我娶过门的夫人，应该尽一尽你为人妻的职责了。”
也许是出于恐惧吧，她声嘶力竭哭喊，“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
原本他还念着自己心里那点情，怕她寻死，怕她想不开，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再办一场丧事罢了。
他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其实她死了也好。只要她一死，所有的不幸都可以了结了，君臣可以重修旧好，她的痛苦也可以到此为止，不是双赢吗？
但就这么让她死了，实在太便宜她，合该先让他受用受用。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谈情说爱的人，过去的年月里，所有女人都是召之即来，他从没有花那么大的力气，去经营所谓的感情。
女人么，玩物罢了，他原想善待她的，可惜她不识抬举，让他戴了绿头巾，那还赏她脸面干什么，合该像对待娼妓一样对待她。
不过这细皮嫩肉确实作养得不错，还有这窈窕的身段，难怪能蛊惑君心，让皇帝不顾廉耻地，和她躲到临溪亭里吊膀子。
“你讨厌我吗？真的这么讨厌我？”他掐住她的腰问，“那他呢，你是被他逼迫，还是心甘情愿委身他？”
他没有察觉，其实他的语调里还是带着希冀，盼望其中有误会。她可以恨他们，但应当恨得不分伯仲。
如约精疲力尽，这剂猛药也下够了，终于到了坐等收成的时候。
她要报仇，什么都豁得出去，包括她自己。对余老夫人的愧疚可以到此为止了，她的儿子当年在许家大院里做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凭什么他们还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人做错了事，不应该有报应吗？
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睫，眼里的泪水流淌进鬓发里，她说：“我和那人是清白的，不像你想的那么龌龊。”
可惜他并不相信，“是吗？”
她说是，“你不过就是要我证明罢了，好，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她推开他的手，把身上的衣裳都褪尽了，然后解开他的鸾带，扯掉了他的飞鱼服。
没有畏缩，也没有羞怯，她躺回枕间，只说：“轻些。”
他糊涂了，也混乱了，不知她究竟又在搞什么花样。但这具身体像漂泊的孤舟，急于寻找港湾，他确实要印证，男人的自尊心闹得他六神无主，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给彼此最好的解脱。
欺身过去，他拢她在身下，分花拂柳慢慢探寻，实在是艰涩难行……
他忽地释然了，自己居然真的误解了她。
再撑起身看她，她闭着眼，眼泪滔滔地流淌，简直像打开了水闸。他自知理亏，抬手替她擦了又擦，粗声道：“别哭了。”越是这样说，她哭得越凶。
他心烦意乱，靠去想吻她，可她别开了脸，只听见细细的啜泣，止也止不住。
“好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他挪了挪身子，铺天盖地的快意涌来，想就此停下，可惜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他放软了语调轻声诱哄，“都是我的错，我胡乱吃醋，冤枉你了。”
可正在进行的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阴狠也化成了体贴和柔情。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感觉到些许的快乐。
其实不反抗是对的，越是反抗，越会吃更大的苦头。可惜她始终恨他，他的克制，也没能换来她的回应。他心里后悔，刚才的话伤她太深了，许家灭门不该旧事重提，也许她已经尽力想忘记了，结果又被他蛮横地撕开了。
这刻欢愉过后，不知道还要花多大的力气去重新修补，但……至少这刻他欣喜若狂，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
如约极力地忍耐，没想到这件事竟会这么痛。但这种痛苦，怎么和她失去至亲的痛相提并论？
没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一步都没有出错，从她特意告诉皇帝，自己是完璧之身开始，这个圈套便已经设好了。她知道余崖岸回来不会放过她，她心里早就有准备，所以她推开窗户，让设在余府的暗哨听清房里的动静。她嘶喊央告，却仍旧受到侵犯，到了如此境地，是不是能够帮助皇帝下定决心了？
只是委屈了自己……不，不委屈，因为值得。一个失去了家族依傍的孤女，想向皇帝和锦衣卫指挥使索命，本就是痴人说梦。可她执拗，一定要做到，那就只好放弃无关紧要的尊严，抓紧每一次重要的机会，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填进去。
他快活了吧？餍足了吧？她看见他颓然倒在她身上，打心底里生出厌恶，用力把他推开了。
事后的温存，真是一点都没有。他受了冷遇不由讪讪，探手想搂她，还是被她拒绝了。
“余大人，这样自证，够了吗？”她冷冷地问。
余崖岸看着床上的落红，很觉得难堪。撑身抹了一把脸道：“我错了，不该质疑你，可我的小人之心，也是因为太在乎你。”
如约不想和他商讨这些没用的话题，穿上中衣扣好了纽子，艰难地走到窗前唤莲蓉，“把水抬进耳房里去。”
莲蓉说是，到现在脸上还残留着惧色。
上房里的吵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没有人敢多管闲事。闻嬷嬷是个忠勇的，不要命般想冲进去解救，却被院里的婆子生拉硬拽拖出去，绑在了柴房里。
至于他们吵些什么，其实听不太清，恍惚牵扯了第三个人，看样子小老爷又打翻了醋瓮。只不过他强势，到最后便传来少夫人的哭喊尖叫，听得人心头直打哆嗦。
有人去老夫人院子里禀告了，但老夫人压根儿没理睬。大概是觉得夫妻间起争执很平常，也或者认为成亲到现在都没圆房，本就不合常理吧。
所以这个月圆之夜，真是过得惊心动魄。所有人都熟视无睹，所有人都是帮凶。
如约呢，并不指望有谁能来救她，一切都是她该受的磨难。
好在水是温热的，坐进去，这僵硬的身子才逐渐缓过劲儿来。低头看，被他掐过的地方青紫，倒也不觉得疼。只是静坐了片刻，忽然有什么砸落，砸得胸前的水面起了涟漪，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嫌恶地抬起手抹了抹眼皮，无奈抹不完。于是干脆憋上一口气，沉进了水里，这样就连自己，都闹不清自己有没有流眼泪了。
***
余府上发生的事，不消一个时辰就传进了宫里。
加急的讯息犹如前线奏报，畅通无阻直达御前。向皇帝奏明的章回，这辈子就没流过这么多的汗，汗水涔涔，把内外的衣裳都打湿了。
“万岁爷，余府上有线报，看情形……不大妙。”章回惨然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余大人不尊重，和夫人起了争执，闹得挺凶。原本伏守的人要闯进去的，可后来又没声儿了……隔了会子，余夫人传热水，哭着从屋里出来，那个……”
皇帝今晚心神不宁，也睡不着觉，所以到了夜半子时，还在案前批阅奏疏。谁曾想忽然一个线报送进来，像在他太阳穴上狠狠打了一拳。他愣住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笔落下来，在公文上炸开了血色的花。
早该想到了，为什么还宁愿冒险，让她回那个所谓的家！
有一种愤怒是无声的，怒到了极点，整个人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原本用以握笔的手，这刻紧握成了拳，那手背上青筋毕露，简直让人感到骇然，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把这养心殿砸个稀烂。
章回和康尔寿惶恐地对望，再站着就是对天威震怒的不尊重了。两人慌忙跪下，伏在地上叩首不止，“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可是这怒火，把他的心烧出了个好大的窟窿，非人命不能填还。
良久，他才勉强定住神，哑声道：“今晚伏守的人，一个都不要留。传令叶鸣廊，寻个合适的机会，让余崖岸殉职吧。朕不能再让他活着了，他必须死。”
最后那四个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恨透了余崖岸，也恨透了他自己。
是他太自信了，自恃身份尊贵，以为余崖岸不敢碰她。结果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会做出那等事来，可见他这个皇帝，在这位指挥使眼里是毫无威信可言了。一个胆敢藐视皇权的人，还需要念及旧情留着吗？
章回拿肘弯子捅捅康尔寿，康尔寿领了命，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闷头就往外冲。其实这会儿避开风头才是明智之举，安抚万岁爷的苦差事，就交给章大总管去办吧！
康尔寿跑出了遵义门，一路往南，直奔十八槐。后半夜的月亮愈发大得凄惶，千疮百孔地吊在槐树顶上，看着实在有些瘆人。
御前给指挥同知传口信儿，都是避人耳目的。面上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亲信，什么事儿都由他处置，但北衙的风头日盛，手上权力过大，万岁爷是什么人呢，怎么能由着余崖岸一手遮天，主宰那些朝廷官员的生杀。
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叶鸣廊就是安插在锦衣卫中的定海神针。寻常不必同余崖岸争锋芒，他唯一的责任就是盯住上峰，紧要关头取而代之。
早前皇帝召见他，曾和他笑谈，“别怕出不了头，暂且蛰伏，将来必有风头大盛的时候。”
从不彻底信任任何人，这是为君者的分寸。一把刀太过锋利，就要预备合适的刀鞘，以便随时将他收刀归匣。
终于，这个时候到了，叶同知被压制多年，总算可以吐气扬眉了。
康尔寿掖着手，挨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打发出去的小火者报过了信儿，不消一刻钟，叶鸣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断虹桥。
康尔寿从槐树后头迈出来，看他快步往这儿来，到了跟前拱拱手，“康掌事，皇上什么示下？”
这事非同小可，康尔寿日鬼弄棒槌地勾了下手指，叶鸣廊看着那胖脸一阵反胃，但还是凑过去，递上了耳朵。
康尔寿把皇帝的意思仔细交代了一遍，他怔忡片刻，立时俯首领命，道了声是。
康尔寿倒好奇，“大人不问因由？”
叶鸣廊道：“皇上吩咐的差事，臣只要承办，不必问因由。”
足见这叶同知是个聪明人，有长性，守得住，知情识趣儿也懂进退，万岁爷看人，果真一看一个准。
康尔寿颔首又问：“叶大人多久能交差事？”
叶鸣廊道：“三日之内。”
康尔寿说好，“万岁爷等着您的好信儿，请叶大人不要令万岁爷失望。”
叶鸣廊说是，拱手一揖后，顺着原路折返了。
先前康尔寿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追问皇帝要杀余崖岸的因由，这因由，他心里明白得很。余崖岸刚从陕西回来，本不该这个时候对他下手的，前脚刚抵京，后脚杀身之祸便到了，且又明确吩咐要因公殉职，其中缘故还需要多说吗。
锦衣卫洞察整个四九城宗室及官员一切动向，皇帝见了余夫人几次，什么时候见的，他都知道。当然，消息自然也由他斩断，以保证不会传进余崖岸耳朵里。但这杀心早晚是要起的，皇帝要杀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他担心的是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究竟又付出了什么，才真正做到利用皇帝除掉余崖岸。
余崖岸死不足惜，但接下来呢，她是不是还有更大的计划，把矛头对准了那个不可能被打倒的人？
叶鸣廊在案前坐了半宿，听见城里此起彼伏的鸡啼声，才知道天亮了。天亮后也思忖，要不要想法子再见见她，要不要再给她提个醒儿，也算好人做到底。
然而转念再思量，自己的一举一动何尝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下。有些事一直没有点破，可能并不是因为你隐瞒得好，只是对方想给你机会罢了。
试图迈出门槛的腿，还是重新收了回来，他退回案后低头整理文书，太阳一点点升高了，李镝弩和屠暮行说笑着从大门上进来，他扬声唤两位千户，把准备好的线报交到他们手上，“前太子余党，在宣南火神庙一带出现，共有十一人，其中一人，是漏网的詹事府府丞。”
李镝弩和屠暮行哪里知道里头门道，抚掌一笑，“来大买卖了！早前挖地三尺也找不出来的老狐狸，这回可算露尾巴了。一个人头五千两赏银，十一个是多少？”李镝弩捅了捅屠暮行，“够你吃花酒，吃到八十岁了。”
两个人推搡往正衙去了，边走边问左右：“给大人传口信儿了吗？才到家，怕还舍不得下床呢……”
乱哄哄一顿调侃，说笑归说笑，正事儿还是要办的，立时就打发人去了白帽胡同。
通常这种案子，余崖岸是必要亲自参与的，尤其现在还牵扯了房里人，他也有这份担心，唯恐让他们接上头，那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昨晚上还恶狠狠地盘算过，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结果那件事一出，这会儿再来问他，他已经失忆了，全想不起来当时的狠戾了。
“让人盯着，再探。”他摆了摆手，把报信的人遣退了。
其实这个时候是不愿意出门的，昨晚的事到现在还没解决，他心里七上八下，已经难受了大半天。
迈进卧房，她在案前坐着练字，连头都不抬一下。他厚着脸皮走到她面前，又不好意思低声下气，便道：“我回头要出门办差，你就不能给我个好脸子吗？”
如约道：“我没一头碰死，已经是没气性了，大人还要我给好脸子，拿我当外面的粉头了吧。”
余崖岸百爪挠心，“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承认自己混账，承认自己鲁莽，这样还不成吗？既然嫁了我，夫妻敦伦是天理人道，我等了你三个月，是我愿意耐着性子焐热你，不表示你应当冷落我，你懂不懂？”
如约的双眼盯着面前的字帖，半晌才道：“我不是心甘情愿的，你心知肚明。”
这是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吗？他撑着腰道：“所以我说自己错了，对不住你了，要打要骂都由着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不再说话了，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实在让他难受得厉害。于是硬着头皮把她拽起来，我行我素圈进了怀里，又把脸凑到她面前，“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出气，随你怎么样都可以。”
当然，没有等来她的拳脚相加，她对他的亲近也并不显得抗拒，他的心顿时柔软了，“如约，咱们是夫妻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尤其还是为着这种事儿，你不觉得可笑吗？”
如约抬起眼，那眼眸沉沉，透出一股死气来，“你觉得我为受人凌辱而难过，很可笑吗？”
他窒了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忙又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知道的。”自己的面子过小，只好搬出了老夫人，“咱们这里吵闹，消息可传到母亲耳朵里了。她老人家可对你爱护有加，你不瞧着我，瞧着她老人家，别让她为我们操心，成不成？”
这才是最可笑的话，昨晚那些动静，余老夫人能不知道吗？但她放任了，终究儿子才是至亲，她心里的亲疏，其实分得明明白白。
不过也确实没必要闹得太难看，横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要是没有动作，自己还得见机行事。
她的态度终于软化了，“过会子还要去婆母那里用饭，你什么时候出门？多早晚回来？”
她语气轻柔，没有疾言厉色，让他看见了日后夫妇和睦的希望。他简直喜出望外，切切道：“擦黑出城，明早就回来了。午饭恐怕来不及用，我先送你过去，让母亲看见我们好好的，她放心了，我才好走得安心。”

第73章
如约点了点头，心里有再多的反感和不屈也得往下压一压，推开他道：“时候差不多了，这就过去吧。”
可是她的冷漠，没有让他退却，愈发心如春燕，孜孜地向往着她。
在他看来，一个女人把身子交给你，自然会收了心，正经和你过日子。也许眼下她还有些不平，但时间久了就会好的。等过阵子再怀上孩子，心里有了寄托，静下心来营建起自己的小日子，那些远古的往事慢慢就被埋葬进尘土里，再也不会想起了。
所以女人就是女人，脆弱易碎，渴望安定的生活。
他伸手去牵她，被她拂开了，但他不死心，还是靦着脸，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老夫人那头果然设好了宴，开席之前围着桌子团团转，见碗碟摆放得不好，又精细调整一番，等到无可挑剔了，才悠着步子踱开。
转头朝外张望，原本还想让涂嬷嬷过去催一催呢，发现他们恰好进来了，忙堆起笑脸招呼：“快着，坐下吧。”
余崖岸说不吃了，“我过会子还要去衙门。”
如约狐疑道：“不是说擦黑才出门吗，怎么现在就要走？”
她能如常和他说话，他就已经很高兴了，但高兴不能全做在脸上，压着唇角道：“先去衙门，傍晚再出城办事。”
老夫人老大的不称意，“这锦衣卫衙门是没人使唤了，只余一个你，拿你当牛做马的，哪儿都要你亲自去。”
无奈内情不便说，余崖岸只管搪塞着，“这件事很要紧，等办完了，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不管要不要紧，饭总是要吃的。”老夫人拽他的袖子，一面道，”吃过了饭再出门，办事才有力气。昨儿半夜到家，团圆饭都没来得及吃又出门，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只得坐下执了筷子，先给老夫人布菜，又往如约碗碟里夹了老大一个水晶虾仁。
老夫人觑他们神情，好像都是寻常模样，也没有谁拉着脸子不高兴，便试探道：“我听说昨儿夜里……”
余崖岸一笑，“我就知道会传到您耳朵里。昨儿夜里我们闹着玩呢，别听他们乱嚼舌头。”
如约也赧然，“我们失了分寸，让底下人见笑了，往后再不敢这样了。”一头说，一头拿勺子给余崖岸舀了一匙白龙曜，“你多吃些吧，外头用得不滋润，才到家又要奔波。我原说要给你炖些滋补的药膳调理调理呢，那就等明儿回来再说吧。”
她在老夫人面前装样儿，他都知道。但即便如此，他心里也受用，低下头，把碟子里的菜都吃尽了。
这一餐饭，吃得倒很有家常的温暖，余崖岸说起在陕西的见闻，本以为庆王是个刺儿头，结果到最后发现他的傲慢，只是因为懒。
先帝下葬，他身上起了热疹子，成片成片地红痒，要随扈受热，那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断乎不成。于是和王妃一商量，就装作没接着通知，既不请罪也不告假，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可惜朝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正好拿住这个由头从他身上下刀，顺带按着皇帝的心意，牵扯出所有应该牵扯的人。
余老夫人听得怅然，“这庆王也是个二五眼，别说起疹子，就是满身长疮，不也得去吗。那么多的宗室藩王，个个都老实点卯，就他机灵，会装傻充愣。”
人命在余崖岸眼里，确实不值一提，他随口提起了对庆王家眷的安排，“庆王给押回京城了，庆王妃和王府里的女眷是累赘，交给当地布政使司看押，等风头一过，处置了就完了。”
如约听在耳里，一阵阵像被巨锤击打了一般。原来家眷留着很麻烦，为了便利，干脆杀了了事，也算减轻了朝廷的负担。
那么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定夺了许家所有人的生死吧？更让她觉得心惊的是余老夫人的反应，这些话听来如同家常便饭，她并不关心别人的性命，也并不因儿子杀业过多而担忧。她关心的是车马劳顿，家人分离——
“到时候不用你再跑一趟吧？山高水远，路上又得花大半个月。要是逢着节前，一个人在外多孤寂，家里少了个人也冷清，我是真不愿意你总往外头跑。你这锦衣卫指挥使还不如同知轻省呢，我瞧叶大人在衙门处置处置公文，也挺好。”
余崖岸失笑，“我要是整天收拾文书，那才应该担忧。再说同知也没您想的那么轻省，遇着要紧的差事，也得带着人到处跑。”
饭用得差不多了，该预备出门了，他起身朝如约望了一眼，“你送我到门上吧。”
如约“哦”了声，跟随他往外走，他边走边不时回头看她，虽不说话，眼里装着许多眷恋。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一时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和你下保，今后再也不提了，你先消消气，等我明儿回来，带你上朝天宫逛逛去。”
如约没应他，只道：“你先回衙门吧，办差要紧。”
他点了点头，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临走又望了她一眼，这才拔转马头一挥鞭子，带着长随朝胡同口奔去。
如约退回内院，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办自己的事了，偏头吩咐闻嬷嬷：“想个辙，替我弄一碗避子汤来。”
闻嬷嬷早就泪水涟涟了，“是奴婢没用，没能赶来救姑娘。”
如约知道她昨晚被他们绑在柴房，心里只觉得悲凉。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起誓一般说：“嬷嬷，将来我们一定要离开余家，再也不留在这狼窝里了。”
闻嬷嬷拭了泪使劲点头，“一定有法子出去的。不过姑娘，时候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防不防得住啊。”
如约说不碍的，“死马当活马医吧，先用了药，倘或还是防不住，到时候堕了就是了。”
霎时一股悲凉盈满胸怀，闻嬷嬷呜咽出了声，不明白苍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曾经是太子詹事家的小姐啊，要是家里不坏事，她会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全心全意地盼着孩子的到来。可就是这场江山易主，打碎了她全部的幸福，弄得现在这样被仇人欺凌，靠着喝避子药保全最后的尊严。
她的姑娘，破碎的姑娘……闻嬷嬷只觉心被碾成了齑粉，捶着胸口道：“我将来到了地下，是没脸面对老爷和夫人了。”
如约的心境倒是平和的，反过来安慰她，“嬷嬷别哭，被人瞧见了不好。我嫁了他，和他圆房没什么不对，早前洞房被我糊弄过去，拖延了三个月，已经是好大的造化了。”
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说是道坎儿，没有迈过去，还是孩子，迈过去了，就是妇人了。
她以前听说过一个传闻，前朝有种不见光的官职，叫红衣使，里头全是年轻女子，被分派到各个达官贵人家里，充当朝廷的眼线。既然做眼线，就要事事豁得出去，朝廷为了让她们屈服，就设局先毁了她们的贞洁。一旦自尊心被击溃，就再也没有负担，能够灵便地完成任务了。自己如今不就是这样的心思吗，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意，等解决了余崖岸，下一个就是慕容存。
至于将来……她没有将来可言。如果能全身而退，找到今安后就离开京城。如果不能脱身，下去和家人团聚，也算圆满。
“嬷嬷别耽搁了，快去吧。”她断了遐想，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闻嬷嬷，“不管多贵，有用就成。”
闻嬷嬷道好，藏好银子便出门了。
房里安静下来，她退身躺进躺椅里，才发现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略动一下，就能听见咯吱的声响。
迷迷瞪瞪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上有脚步声传来。闻嬷嬷掏出一个掌心大的纸包，打开看，里头包着一匙灰黑的粉末。闻嬷嬷说：“这是从西城黄拐仙那里踅摸来的，在金鱼胡同那会儿，我就听说他有这个神通。这药很是管用，就着黄酒服用，服上一包，能顶半年。”
如约没有犹豫，让闻嬷嬷去温酒，拿茶盏斟上一大杯，直着喉咙吞了下去。
这下子应当后顾无忧了，她把纸包揉成一团，有如释重负之感。
晚间只说身上不舒坦，没过老夫人的院子，当天夜里也没睡好，不知哪里飞来了一只老鸹，站在房顶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起身，脑子昏沉沉地，走出房门听见院儿里人议论，说前院预备了一张大网子，要是那鸟儿今晚再来，非打下来活烤了它不可。
原来所有人都被那老鸹叫得不安生，如约到上房请安的时候，老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手里数着念珠，喃喃道：“这玩意儿绕家聒噪，不是什么好兆头，怕是要出事儿。如约，等元直回来了，明儿咱们一家子上庙里拜菩萨去，求菩萨保全家平安。”
如约说是，回身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道：“他昨儿出门前说了，说天亮就回来的，想来时候差不多了。回头让他好好歇一觉，我去预备香烛供果，明天五更往净业寺去，听说那里求平安最灵验。”
余老夫人颔首，“就这么办。”
可是左等右等，总不见人回来，心里到底悬着。实在等不得了，老夫人对涂嬷嬷道：“你让门上的八斗，往锦衣卫胡同去一趟，看看元直回没回衙门。”
涂嬷嬷应了，正要往外走，猛看见前院的家仆慌慌张张冲进来，颤声说：“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出事儿了！”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余老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腿上直发软，强撑着步子到门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也许话很不容易说出口吧，家仆满脸的为难，支吾再三才道：“衙门里把人送回来了……说昨晚抓捕犯人，被人暗算了。太夫人，少夫人……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如约的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顾不上余老夫人了，自己匆匆便往前院跑。跑出二门上了游廊，老远就看见院里站着十来个锦衣卫，叶鸣廊听见脚步声，朝她望过来，脸上神情晦涩难言，无声地朝正堂比了比手。
所以她盼望的事，是真的发生了吗？
心头纷乱，脑子也发懵，她茫然迈进门槛，见余崖岸躺在一张门板上，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她有些不敢上前，转头问叶鸣廊：“我家大人，怎么了？”
这时余老夫人也赶来了，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惶然无措地站在那里不能动弹。
叶鸣廊垂下眼道：“昨夜指挥使带人出城剿灭匪寇，不想中了埋伏。对方有手段，一击毙命，卑职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指挥使及屠暮行、李镝弩两位千户皆已殉职，还请太夫人和少夫人节哀。”
这是个要人性命的消息，余老夫人受不住打击，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如约走到余崖岸面前，看着这张脸，人忽然瘫软下来，嚎啕痛哭不止。
这眼泪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一面为能告慰家人在天之灵而欣喜，一面又为自己经历的种种感到愤懑和无力。还有眼前这人，她很恨他，极其地恨他，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他真死了，她又莫名觉得难过，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某些东西被剥离，痛苦和怨怼，也一去不复返了。
厅堂内外哭声震天，余老夫人醒过来后，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喊。
犹不死心，上前摇晃他，“元直！元直！你怎么能忍心，抛下我们就此走了……你怎么这么狠的心肠，你这不孝子，你说话呀！”
可是再怎么声嘶力竭都没有用，叶鸣廊的刀出了鞘，断没有失手一说。
一个被长期压制的同知，很多人都忘了他的手段吧。平时看他笑语温存，半点没有脾气，但谁又知道，当年他和皇帝背靠着背杀出重围时，经历过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昨晚行事，实则并不难，把余崖岸和他最忠心的两位千户引到宣南，再逐个击破。李镝弩和屠暮行还没弄清缘由便见了阎王，余崖岸不愧是指挥使，反应要迅捷得多。但论拳脚功夫，叶鸣廊在他之上，两个人对战，结果可想而知。到最后没有一剑封喉，只是刺穿了心脏，也是怕他死状太恐怖，吓着了姑娘。
余府上下乱成了一团，叶鸣廊对余老夫人道：“打发人，先把灵堂架起来吧。再者大人的装裹也要预备，擦身换洗，及早入棺，免得被前来吊唁的人落了眼，有损大人的体面。”
余老夫人这会儿是没了主张，但她也明白，元直树敌太多，他一走，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不能让这些人指指点点，捂嘴暗笑。
于是强撑起精神，艰难地指派下人预备，回身看如约瘫坐在地上，忍着泪道：“把少夫人搀起来，扶到东边厢房里去吧。”
再来看儿子，那么高大的个头，如今躺在那里全无了声息，老夫人只觉今生的泪都要流尽了。这几年家里接连遭逢变故，老爷子走后是儿媳和孩子，现在又是元直……
“你们都去团聚了，把我一个人撂在世上，你们倒忍心啊。”让人绞了湿手巾来，老夫人仔细替他擦了脸上的血迹，喃喃道，“都是冤孽，我和你说过的话，你总是不听……不听……这下可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后悔了吗？早知如此，就该辞了官，全家搬离京城，回洛阳老家去。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你这糊涂的孩子，要是周全些，哪里会落得现在这样下场。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你连过完生辰都等不及吗，说走就走……”
许是心血被熬干了，老夫人一病不起，连丧事都不能料理了，后头的事，自然都交给了如约。她一样样安排妥当，僧道法事都紧着最高的规制，往来的宾客，她也尽量不去怠慢。有时候累了，坐在棺材边上愣神，也会自责愧疚，心生彷徨，不知这仇到底该不该报，自己过于执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着是执行公务时候遭遇了意外，朝廷有恩恤，下了一道圣旨，追封余崖岸为忠勇公，是杨稳带人来宣读的旨意。
彼此见了面，只需一个眼神便了然了。杨稳例行安抚：“请夫人节哀，余大人为朝廷出生入死，皇上都记在心上呢。特发了恩典嘉奖，身后也算有哀荣。日后家中一切用度都归入宫中，余老夫人也可颐养天年，这是朝廷的恩恤，没有忘了余大人素来的功勋。”
如约俯了俯身，“多谢圣上天恩，劳烦大人亲临传话。”
杨稳还了一礼，“夫人客气了。”
这时正值开席宴客的时候，左右人都散尽了，灵堂里只余他们，和两个跟随前来的小火者。
杨稳抬手把人屏退了，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悄声问她：“你一切都好么？”
如约乏累地点了点头。
杨稳看她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落忍，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让皇帝决意痛下杀手的。
余崖岸、屠暮行，还有李镝弩，这三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其中玄机，一眼便看得出来。接下来锦衣卫要变天了，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同知，必定是下一任指挥使。关于叶鸣廊，常听人说他厚道，但锦衣卫中真有厚道的人吗？当初余崖岸就是杀了前任指挥使上位的，这个叶鸣廊，未必不是同样的人，甚至佛面蛇心更为危险，也更需要提防。
“余崖岸的死，其中有蹊跷，你一切小心，尤其要留神那个姓叶的。”
杨稳并不知道，叶鸣廊就是火场外拽了她一把的人，但这件事现在提起没有必要，叶鸣廊究竟是敌是友，她也不敢确定。因此嘱咐他：“锦衣卫改天换日，不知道新任指挥使是怎样的办事章程，你在司礼监也要小心。”
杨稳说省得，“籍月章如今沉迷阿芙蓉膏，东厂的事管得不多了，不过留他顶个头才好办事，因此暂且不动他。”说罢又黯然望了她一眼，“你这会儿改主意了吗？要是改了，咱们想法子离开这里，去外埠吧，走得远远的。”
她却不说话了，好半晌才摇头，“我不走，我的事还没办完。我要找到今安，确定他还活着，才好告慰爹娘和哥嫂。”
杨稳叹了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无论如何，千万保重自己。”
如约勉强牵了下唇角，“你回去吧，逗留得太久惹人起疑，我这里自会小心的，你不必担忧。”
待送走了杨稳，她把追封的诏书放在了香案上。
天暗下来，底下人几次来劝她用饭，她都摇头拒绝了。独自一人跪在火盆前烧化纸钱，孝帽很深，遮挡住了两侧的视线，只觉蓬蓬的火光烘炙得脸颊发烫，眼皮也酸涩得厉害。
身边人来人往，她没再挪动身子，几个余家族亲上前劝慰她，她都勉力支应了。
夜渐深，灵堂上人也少了，偶尔两个添灯油点香的家仆和婢女走动，剩下便是一派死寂。
直到一双绣着游龙的靴子走进视野，她才抬起头来。一张小小的脸，一双含泪的眼，轻轻嗫嚅了下，“皇上来了。”

第74章
皇帝轻蹙了下眉，伸手把她搀扶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一时打不直，他几乎是半抱着，才让她站立稳当。
可她能行动了，却也避讳他了，退后两步俯首道：“臣妇失仪，请皇上恕罪。”
想是灵堂之上有所顾忌吧，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心里虽有些难过，但也还是包涵了。
转过身，他亲自拈了香，插进供桌上的香案里，这才对她道：“人死不能复生，请余夫人节哀。日后生计，自有朝廷抚恤，余大人在天之灵，也会宽怀的。”
他气定神闲，即便在这灵堂上，面对着那个死在他旨意下的冤魂，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愧怍。本就是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也许在余崖岸看来，这是夺妻之恨，但在他眼里，又何尝不是呢。
她原本是他身边的人，徐徐图之却被人横刀夺爱，作为帝王，实在难以容忍。他知道锦衣卫无法无天，余崖岸的胆子很大，强娶也好，菩提手串也好，他看在他以往的功绩上，勉强都忍耐了。但他对她用强，实在是猪狗不如的恶行，他的好耐性也终于用完了，既然他要作死，那就让他求仁得仁吧。
解决了余崖岸，他才觉得有脸面对她。只怪自己妇人之仁，让她多吃了这些苦。她怨他吧？心里转不过弯来，重又变得和他那么生疏。他看着她，愁肠百结，那些宽慰的话说起来像例行公事，半点温度也没有。
可他急于知道她的情况，沉吟了下道：“夫人领朕上耳房里坐坐吧，朕还有些话，想同夫人交代。”
如约说是，牵着麻衣的袖子往东边引了引，“家里都乱套了，唯恐招待不周，还请皇上见谅。”
皇帝随她进了东边的屋子里，这里挂着白布的帘幔，案上堆满宾客吊唁的祭奠用品，连空气里都是纸钱和桑麻的味道。
她比手，请他在南炕上坐，他没有挪动步子，只是低头问她：“你好不好？他伤着你了吗？”
如约知道，这府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倒也不必搪塞，“皇上何必问这些，如今人都没了，他伤不伤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也就是人死债消，可以既往不咎了。所以死亡是最好的解药，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甚至可以连带着，让一盘死棋走活。
他舒了口气，“他付出代价了，我料这样，你也应该消气了。只是你别远着我，我特意来见你，不是为了让你对我退避三舍的。”
他丝毫没有隐瞒她的意思，这事就是他做下的，只为哄她高兴而已。
如约当然心知肚明，但她必须惊讶，惊讶过后心领神会，垂首道：“我真是罪孽深重，将来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往后咱们也不要私下见面了，让我一心一意伺候着婆母，消除我犯下的业障吧。”
可他并不答应，“所有业障，都由我一人承担，和你没有关系。你大可不必因为他死了，就觉得对不起他，忘了他对你造下的孽。”
如约脸色发白，翕动着嘴唇道：“万岁爷手眼通天，这宅子里发生的事，想必都知道了。我自觉没脸面对你，你又何必逼我呢。”
“我没有逼你，”他望着她，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希望你不要自苦而已。再说我根本不在意那些，认定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夫人，我从未生过不该有的奢望。但事情闹到这样地步，我只懊悔自己没有保护好你，绝不会去挑你的不是。所以你别去想那许多，我知道你不受用，你得学会遗忘，败兴的事儿不要放在心上。人生那么长，第一个遇见的，未必就是对的人，你还有机会另选，不是么？”
她面色凝重地望着他，半晌才道：“我现在不想思量那些，万岁爷别说了。”
“不说，然后你就开始回避我，长长久久不见我，是吗？”他想起之前一次又一次被她戏弄，实在是有些后怕，拽住她的腕子道，“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横竖我的名声不好，大不了现在就去见余太夫人，直接带你走。”
如约甩开了他的手，“你疯了么，这是什么时候，人还在灵堂上躺着，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的唇角划过一丝笑意，“余指挥懂我，生生死死，何必看得那么重。”说罢重又把她带进怀里，靠在她鬓边说，“如约，你我之间终于扫清了障碍，这样不好吗？其实做锦衣卫的，没有几个能活着从这个位置上走下来，他自己也知道。想杀他的人太多，不过旁人杀他，他尚有应对，我想杀他，他必死无疑罢了。再说你，难道就不盼着他死吗？”
那阴冷的语调，像蛇一样滑进她的领口，淡淡的气音满带蛊惑的味道，仿佛要把她心里的邪念都钓出来似的。
如约自然不肯承认，“我没有盼着他死，一切都是你的主张。”
皇帝说也许吧，“横竖我就是不想让他活，尤其他对你做了那种事，我愈发要置他于死地。”
如约不说话了，纳罕地审视他。
这个人，似乎对死亡没有任何忌讳，离灵堂不过咫尺之遥，他完全不讳言，也不怕被死去的人听见。也许在他心里，余崖岸活着的时候为他所用，死了也照样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是真龙天子，他百无禁忌，就算棺材里的人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也还是对他束手无策。
可她的凝视，让他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认得我了？我什么都不管，只要你高兴。他不在了，你就再也没有借口拒绝我了，对我来说是一本万利。”
不知为什么，如约总有一种惨遭算计的感觉。明明布局的是她自己，但到最后，自己反倒成了猎物，挣不出这无底的深渊了。
但愿是错觉，是的，一切只是错觉。接下来只要继续沉住气，一步一步再走得稳妥些，对付他，她甚至觉得比对付余崖岸更简单。
李镝弩和屠暮行都死了，她知道，一定是叶鸣廊借着这次机会，把知情者全都解决了。这样做不单是为保住她的秘密，也是为他自己开疆拓土，以便建立属于他自己的锦衣卫。
她不必再忧心忡忡，害怕有其他人知道她的底细，今后只要专心对付皇帝一个人足矣。能让他的江山得而复失当然是最好的，但若是不能，她就豁出一条命去弑君，不管是下毒还是用刀。
于是她抬起手，抓紧他腰侧的衣裳，“你会不要我吗？将来遇见更好的，会将我弃之不顾吗？”
他失笑，“疯过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恐怕江山都要顾不成了。”
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角，要不是碍于流言，他甚至想留下陪她到天亮，免得她孤寂地面对这灵堂。
“回去吧。”她贴在他耳边说，“往后有的是机会相见，别争这一朝一夕。”
他说好，“都听你的，只要我想见你的时候，你不会借故推脱。”
确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害得他每次都要有意拉出来提一提，免得她老毛病又犯了。
如约讪讪道：“上回确实是陪着婆母外出，没法子进宫，你也不要总拿这个来说事儿。”
“那下回，你又要陪太夫人出门拜佛，到时候我应当怎么办呢？”
她心头顿时一趔趄，他的语调看似寻常，但她品出了隐藏的危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比锦衣卫指挥使容易对付得多，想让她消失，她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不说话，看来想得有点多。他笑了笑，“我若是翻墙进来见你，你可不要嫌我不尊重。”
“有这想头儿，已经很不尊重了。”她带着怨怼，推了他一下，“回去吧，来了老半天了，回头传到婆母耳朵里，我没法子解释。”
他不以为意，“如果解释不清，就不要解释了。余家这一脉虽然只有余崖岸一个，但旁支人可不少。太夫人是聪明人，她知道顾全大局，不会有意和你过不去的。”
所以帝王就是帝王，她怎么能误会他过于温存，泯灭了嗜杀的天性。京里那些王公大臣，哪一家的生死不攥在他手上，所以即便余老夫人看破余崖岸的死，是他鸟尽弓藏，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因为还要保全整个家族。余崖岸身后有哀荣，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要是像对付金阁老一样，罗织罪名，推到菜市口斩首，那全家便都有罪，那些还在朝中任职的亲眷们，就该人人自危了。
这算是安慰吗？也许在皇帝眼中，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吧。
也是，她想。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做出好多伤人又自伤的事来。可是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她也曾经天真烂漫，心无尘埃啊。
他看她眼波流转，眼底有万千情绪闪现，并不想去探究。抬手抿了抿她鬓角的发，温声道：“我走了，你一个女孩子阳气不旺，半夜阴森得很，多叫几个人陪夜，不要独自在灵堂上，记着了？”
她点点头，“记着了，你放心。”
携手走到耳房门前，自发又松开了。皇帝提起曳撒迈出去，临走吩咐：“让汪轸留下，帮着打点，有什么事也好即刻回禀御前。忠勇公的丧仪，一切照着公侯的规制行事，出殡的时候赏锦衣卫抬棺，不许怠慢，也不许含糊。”
康尔寿听令道是，一面给汪轸使眼色，自己虾着腰开路，把皇帝引出了余家大门。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吊唁，大门外站着护卫的缇骑，叶鸣廊在车旁静待，见圣驾出门，忙上前接应。待皇帝落了座儿，方才抬手一击掌，驱动御辇向西华门方向行进。
这一路都是静悄悄的，深夜出行，路上基本没了行人，就算有，也早早被清了道儿。
叶鸣廊策马随行，微转眼眸，拿余光瞥了瞥御辇敞开的窗。
皇帝肃容坐在里头，侧脸看上去不可侵犯。他有天生的威仪，早年朝中有个八十岁还未退隐的太师，看见他便惊叹，说观之俨然，可惜不是长子，否则前途不可限量。后来那不是长子的缺陷被他弥补了，立嫡立长的老条例，到这里也算是破除了。
只不过他一向对情事不怎么看重，如今为了许家那个姑娘，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这事儿着实让叶鸣廊自危。
世上有多少隐情，是能真正瞒过他的？皇帝可以忍受你偶尔的出格，但不能忍受你的欺瞒和不忠。如果自己像余崖岸一样自大，那么下一个躺在灵堂里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迟迟收回余光，叶鸣廊抿紧唇，心里打定了主张。等车辇行至西华门上，趋身迎皇帝下辇，复又低低道了句：“皇上，臣有事回禀。”
皇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举步进了门劵，撂下一句话：“跟着来。”
一路缄默无言，从十八槐向北直入养心殿，入殿后屏退了站班的人，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吧。”
可叶鸣廊并未落座，提袍跪了下来，顿首道：“臣有一件事，隐瞒了皇上五年，臣死罪。”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慢条斯理道：“既然隐瞒了五年，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
叶鸣廊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咬牙道：“臣一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向皇上言明。臣想两头兼顾，但这件事实在太难，再隐瞒下去，恐怕会危及皇上。因此臣冒死和盘托出，不求皇上赦免臣，只求皇上保重圣躬，千万不要再以身涉险了。”
皇帝听他说完，慢慢靠向了椅背，“什么实情，你只管说吧。朕也来听听，究竟和朕目前掌握的消息，是否合得上。”
这下叶鸣廊愈发惶恐了，可见今天这个决定做得对，要是再拖延下去，自己保不定就是下一个余崖岸。
尽力平稳住气息，他字斟句酌道：“五年前，锦衣卫奉命追缴前太子余党，余指挥带人屠遍东宫詹事许锡纯满门，阖家五十六口人因此丧生，只余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出门礼佛，逃过了一劫。臣彼时在锦衣卫任千户，余指挥下令烧毁许家大宅，第二日臣领命善后，在人堆里发现了那个孩子……臣有罪，并未把那孩子捉拿起来，反倒网开一面，放她离开了。三年后那女孩儿回京，应选入针工局，被金贵妃选中提拔进宫做了女官。后来身世被余指挥发现，以此作为要挟，进而强娶……许家幸存的女儿，就是余指挥的夫人魏氏。”
他说完，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涌起更大的悲哀，自己终究是为了自保，辜负了许大人，出卖了她。
等着雷霆震怒吧，等着那手握生杀的人断情绝爱，把山川夷为平地。他闭上了眼，一切都是自己该受的，是死是活，他都认了。
可等了半晌，并未像预料的那样。这养心殿里异常地安静，皇帝不过淡笑了声，“叶大人明知道内情，却隐而不发，等除掉了余指挥才向朕坦言，看来你还是有私心啊。”
叶鸣廊耳根子都红起来，皇帝对人心的拿捏，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三言两语就让他羞愧不已。
“是，皇上面前不敢狡赖，臣有私心，臣想取而代之。”
皇帝看了跪地的人一眼，淡声道：“有野心，本不是坏事，想取而代之没什么错，起来吧。”
叶鸣廊悬着的心，这时才重新落下来。谢了恩站起身，见御座上的皇帝调转视线望向灯火，一片迟重的金芒晕染了他的脸，他语调平静一如既往，“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江山尽在吾手，皇城根儿下还有什么新鲜事，能瞒住朕的耳目。要是照着以往的做法，这丫头该交给你们锦衣卫处置，剥皮抽筋，送她去和家人团聚。可是朕……如今舍不得了，那就让她好好地活着，朕甚至愿意陪她唱大戏，只要她还在朕身边就好。”
皇帝说罢，又淡淡笑了笑，“云妨，朕和你曾经一同死里逃生，有些事朕不瞒你。一个要随王伴驾的女人，怎么能不去查访来龙去脉，可是查到了又怎么样，已经到了这样地步，来不及了。朕就是喜欢她，不管她是哪家的遗孤，不管她是不是要杀朕，都不能断绝朕对她的情义。你可能觉得好笑，一国之君遇见个女人，忽然就不可自拔了，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朕确实中了邪，后宫那些女人朕都可以不要，朕只要她。至于余崖岸，他敢伤她，朕必不能留他。那些阴谋阳谋，不耽误用在别处，但朕对她是一片丹心，不管她做什么都可以原谅。她也苦得很，所有的不幸都是朕造成的，她想报仇是人之常情，朕能理解她。”
所以这是半疯了吗，皇帝可以去理解要弑君的人，因为把那个人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人只有对待自己时，才是真正宽容的。
叶鸣廊呢，原以为自己的倒戈一击会害了她，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也低估了皇帝对她的感情。
长长一叹，上首的人又吩咐：“今天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御前那些太监。你在她面前继续做那个好人吧，不要让她对这世道灰心，就算她继续对朕阳奉阴违，朕也甘之如饴，懂么？”
懂不懂……叶鸣廊就算不懂，也还是坚定地应了声是。
不过仍旧好奇，“皇上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皇帝抬手撑住了额角，“魏家夫妇一死，全家就搬离了京城，她的手还是不够黑，只有一个不留，才不会令人起疑。结果她瞻前顾后，坑了自己，魏家二小子根本不念她的不杀之恩，随便命人一盘查，就什么都说了。这样的人家，本不够格做她的幌子，市井小民难负其重，尤其还是那种黑心肝的牙侩。”
不过知道得太晚，那时候已经没办法把心收回来了。因为她身世凄惨，一切都情有可原，他刚知道那会儿也觉得失望，但转瞬又心甘情愿落进她虚情假意的陷阱里。
对于她，更多的是心疼，他隐约记得许锡纯带她进过宫，那个一脸明媚，浑身放着光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往来穿梭于三座门桥上。那时候不过随意一瞥，并未放在心上，谁能想到多年之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会离奇地产生联系。
想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结果命运轮转，忽然就合上了榫卯，这下只有不死不休，纠缠生生世世了。

第75章
“余家那头，你替朕好好看顾。”皇帝道，“还有她要找的那个孩子，实在不成就安排上一个，总是多给她一点希望，弄个假的也不打紧。”
叶鸣廊心下不由忐忑，他连找孩子这件事都知道，可见自己要是继续隐瞒下去，等到他主动来揭露，那就什么都晚了。
“是，臣会照着皇上的示下行事。”他俯首道，“明儿臣再往余府去一趟，看看那头有什么要照应的。总之请皇上放心，臣必定妥当把余大人发送了，尽量不叫夫人操心。”
皇帝点了点头，“你回去吧，指挥使一职不能悬空，明早任状就到了。余崖岸手里堆积的案子，照常承办下去，别因死了几个人，就弄得衙门动荡不安。”
叶鸣廊应了，方才行礼退下。
返回锦衣卫衙门，独自一人走上正堂，堂上悬挂的灯笼照着长案后的交椅，乌油油发着冷光。他凝眉看了半晌，没有坐上去，略停顿了会儿，转身走开了。
留在衙门里值夜的千户刑恕上前拱手，“余指挥手底下那几个老人儿，都想辙调往别处任职了，空缺的职位填上咱们的人，往后行事就稳妥了。”
叶鸣廊寥寥颔首，“累了，早点儿歇着吧。”
第二天安排好公务，没等上头发任状，就赶到了白帽胡同。府里念经的声响遍布整个坊院，他进门看，今天吊唁的客人比前一天更多，如约迎来送往，脸色很不好，他便过去接应，“外头的事儿，衙门里会派人支应的。夫人进去歇一歇吧，这么下去，人会撑不住的。”
她的脸显见熬得小了一圈，迟迟说：“那就劳烦大人了。”
一直陪在左右的湘王妃来搀扶她，把她搀进了东边厢房里。
摘下头上的孝帽，她才在圈椅里落了做，不忘招呼湘王妃：“您也歇歇，这会儿上下一团乱麻，请您见谅吧。”
湘王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见外。我昨儿给我姨母贺寿去了，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吓得腿都软了。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如约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湘王妃倒是一点没耽误刺探军情，看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道：“才从陕西回来就出了事，别不是和那件事有关吧。”
递到嘴上的话，没有不接的道理，如约为难道：“我也说不好，不敢胡乱揣测。不过我们大人出事儿前一天，饭桌上闲谈起，说庆王关押进了昭狱，家眷要另行处置。”
这是关乎切身存亡的大事，湘王妃愕着眼问：“朝廷预备怎么处置？”
如约乏累地偏过身，靠近她耳边道：“说是家眷一个不留，省得麻烦。我们大人其实心眼儿不坏，还有些同情庆王妃她们，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上头下的令，他也没法子。”
湘王妃几乎吓晕过去，“一个不留？庆王生不出孩子，那些女眷能有多大牵扯啊！”
如约叹了口气，“好在没有孩子，要是有，孩子多可怜，白投一回胎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庆王家没有孩子，但湘王有。这要是一削藩，连着女眷和孩子都不得好死，对于湘王妃来说实在是灭顶之灾。
昏头胀恼，湘王妃抚着发烫的脑门子唏嘘，“嫁进帝王家，到底有什么好的。当初聘王妃，京城里头但凡有闺女的人家，哪家不是卯足了劲儿钻营。选上了，全家荣耀一阵子，可到头来又怎么样，小命都未必保得住，早知道这样，还当什么狗脚王妃。”
“各有各的造化吧。”如约道，“寻常官员也保不定事事都好，我如今是孀居的寡妇，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湘王妃凄恻地望了望她，成亲不过三四个月，男人就遭逢意外没了，这命也是够苦的。尤其还听说，昨儿夜里圣驾亲临了，尽挑着没人的时候来，宫里那位心思如此缜密，难道不知道这样不妥当吗？
湘王妃挪了挪身子，隔山打牛般说：“余大人身后有哀荣，朝廷也没亏待他，追谥了忠勇公，不枉追随皇上一场。”
如约没有接话，扭曲着唇角笑了笑，这一笑，是非恩怨都尽在不言中了。
这头正说着话，后院打发人来传话，说老夫人在床上哭得止也止不住，请少夫人过去看看。
如约忙起身赶往余老夫人卧房，老夫人仰在床上，面如金纸一般，看见她愈发嚎啕起来，哭得直捶床板。
她脚下略踟蹰，不敢估量老夫人知道了多少，现在看见她，是不是拿她当仇敌一样。毕竟关于她和皇帝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老夫人并不是个糊涂的人，蛛丝马迹窥出来了，只是暂时不敢确认余崖岸的死，是不是和皇帝有关。当然即便有怀疑，嘴上也不会说出来。
“婆母……”她挨到床前，小心翼翼道，“您节哀吧，仔细身子。”
出乎她的预料，余老夫人倾前身子抱住了她，哭道：“我可怜的孩子，元直对不起你，你才进门三个多月，他就这么撒手去了，叫你一个年轻妇人，往后可怎么办！”
如约五味杂陈，眼泪也泼洒下来，哽声道：“婆母放心，他虽不在了，我照旧还像以前一样孝敬您，伺候您终老。”
余老夫人听后，哭得更是震心，“咱们娘两个一样的命苦，我没了儿子，你也没了父母，往后就相依为命吧，好好支撑门户，千万不能让这门头倒了，惹人笑话。”
也许这就是老夫人的高明之处吧，心里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可以忍辱负重，尽力地笼络住她。
如约终究不是个薄情的人，十五那晚余崖岸说出许家灭门时的惨状，她曾想过不欠余老夫人什么，她只是把余崖岸加诸在她身上的痛，照原样奉还罢了。可事儿真出来了，看老夫人难受得这样，她又觉得愧对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将来的事态会如何发展，眼下也说不准，但为了安抚老夫人，她自然要答应，“我和您一起撑起门头来，不会让他的心血白费的，婆母放心。”
老夫人连连点头，到底坐不住了，仰身又倒回了引枕上。
顺了顺气，她惨然道：“我听说昨儿皇上来了，我病得起不来，也不能迎接，但愿皇上不要怪罪吧。后头还有王公诰命们往来，咱们要仔细款待，不能叫人背后说嘴。你交代底下人，都打起精神来，别一副天要塌的样子。心里再怎么苦，自己心里知道就罢了，万万不要做在脸上，晓得吗？”
如约说是，“媳妇都记住了。”
老夫人调转过视线，含着泪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难为你，接连经受这样的打击。我的身子又不争气，担子落到你一个人肩上，你小小的人儿，怎么扛得住。”
如约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您别担心我，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衙门里派人来主持丧仪了，叶大人也在呢，您只管放心。”
老夫人轻叹了口气，“这位叶大人，想是要接替元直的职务了，咱们得和他打好交道，说不定将来还有劳烦人家的地方。”
她面面俱到，想得十分周全，并不因丧子之痛就乱了方寸。
到了第三天，是出殡的正日子了，她又撑着病体出来，把如约叫到耳房里商议，“你和元直没有孩子，回头摔盆起灵，得议定个合适的人选。我这两天左思右想，把族里的孩子都仔细权衡了一遍，有个生母没了，父亲又续弦的，今年不过四五岁光景，可以过继到咱们家来，承继元直的香火。孩子小，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你善待他，他知道好歹，将来不会顾念他亲爹。退一万步，就算他惦记本家儿，咱们还图什么，只要他孝敬你，不就足了吗。”
如约这才闹明白老夫人的筹谋，过继一个孩子，就意味着永远把她留在了余家，即便和皇帝不清不楚，也只能偷偷来往。将来皇帝爱屋及乌，受益的仍是余家子孙，那孩子冠的是余姓，这门庭就算彻底保住了。
其实这种心思，对她来说无伤大雅，反正自己早晚是要离开的。余崖岸等着出殡，得有孝子摔盆，这事儿迫在眉睫，反正没有别的选择，便点头答应了。
说是商议，其实是例行通知，因为孩子早就预备好了，披麻戴孝地被人领出来，先磕头认了亲，然后由人抱着，把一个瓦盆从高处砸了下来。
“哐”地一声四分五裂，早就就位的锦衣卫抬起棺椁，在浩大的哭送中，运出了府门。
送葬的队伍排得很长，每经过一处路口都有路祭。如约须得依例答礼，整个队伍走走停停，约摸走了有半个时辰，才进入余家祖坟。
余崖岸下葬的墓穴已经点好了，就挨着先头柳夫人的墓。他一直惦记着他的希音，希望他们一家三口能在底下团聚吧。
漆黑的棺椁落下去，落进幽深的土坑里，家仆挖起了头一锹土，沉甸甸盖在了棺盖上。如约低头看着，一股难言的酸楚忽然冲上鼻腔，她和他的恩怨也到此为止了，随着洒落的泥土，深深埋进了地底。
墓碑立好了，身上的孝服也得随着经幡和纸钱一起，扔进火堆里。取而代之是鬓边的白花，孝期足有一年，明年的今天才能摘下来。
跟着来送葬的亲友们，纷纷上前问候她，劝她节哀，要看开些。她点头说多谢，“府里预备了席面，大家回城吧。这两天多谢诸位亲朋帮衬，否则我手忙脚乱的，怕是不能仔细顾全。”
众人怜她可哀，都说着客套的话。这时候仆妇把那孩子领到她面前，引导着孩子，管她叫母亲。
她低头看，瘦瘦小小的人儿，眼神怯生生地，让她想起了今安。要是今安在，大概和他差不多的年纪，流落在外的孩子，肯定对这陌生的一切充满恐惧。所以她倒对他生出几分怜爱，他不肯叫人，她也不往心里去，阻止了边上频频催促的仆妇：“他还小，别逼他了。”
垂手向他招了招，“清羡，你跟我一起乘车吧，车上有果子，给你两个。”
那孩子犹豫了下，放开仆妇的手，转而来牵她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顺着小径缓缓往前，走进了一片浓阴里。
这场变故，就这么揭过了，接下来如约还和往常一样晨昏定省，只是有时候见老夫人呆呆坐在窗前朝外看着，恍惚了，会脱口问一句：“元直怎么还没回来？”
等回过神，脸上流露出伤怀的神情，喃喃道：“我忘了，他上那头，和他们团聚去了。”
好在家里添了个孩子，清羡起先胆子很小，像只小猫儿一样。等养了几天熟悉了，渐渐活泛起来，围着老夫人祖母长祖母短，很能安慰老夫人的心。
老夫人略有了点笑模样，和如约商量，“得给他请个好一点儿的老师，教会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虽说朝廷有特恩，将来可以荫叙入锦衣卫任职，但我觉着多读点儿书，做个文官挺好的。再别像元直一样在外杀伐了，仇家多，损阴骘，名声也不好。清羡是文静的孩子，文静的孩子就该好生读书，那些刀枪玩意儿都收起来，别让他碰着。”
如约说是，“都依着婆母的意思行事。”
不过有个孩子，确实热闹了许多，虽然她并不习惯他管自己叫母亲，但两个人能玩到一块儿去。清羡喜欢的东西她也喜欢，坐在台阶上斗草，搬着小桌子，乘着夕阳下跳棋，都是很有意思的事。
这样闲暇的日子过了好几天，这天闻嬷嬷进来传话，说叶大人到访了。
“快请到花厅里去。”如约放下棋子，临走不忘吩咐清羡一声，“你自己先玩儿着，我去去就回来。”
孩子乖巧地点头，盘弄那些雕工精美的小棋子去了。
如约整整冠服赶往花厅，眼下叶鸣廊已经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了，登门也不像以前，有诸多忌讳。
见了她，把一个大匣子交到她手上，“衙门里整理余大人遗物，东西都装在里头了，专程来交付夫人，请夫人收好。”顿了顿，复又道，“我还有话，要私下同夫人说。”
如约颔首，让闻嬷嬷把内外的人都屏退，自己比手请他坐，“叶大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叶鸣廊从袖袋里掏出个老旧的卷轴递过去，“这是崇北慈幼局的卷宗，我调阅了金鱼胡同出事后，局子里收留的孩童名册，其中有个没有记录姓名来历，入局时候还在襁褓里。问过了当时接手的保姆，说没见到送来的人，半夜听见哭声打开门，孩子已经在台阶上了，这情况，似乎和今安正相合。”
闻嬷嬷惶然看向如约，“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如约自然宁肯选择相信，顾不得闻嬷嬷的质疑，只管追问叶鸣廊：“孩子现在人在哪儿？你见过他没有？”
叶鸣廊道：“还在慈幼局里，我已经见过了，看那孩子的眉眼，和老大人有几分像。手背上还有个铜钱大小的伤疤，说是进去的时候就带着，应该是当时烫伤的。慈幼局的管事后来取出襁褓让我过目，缎子是上好的，不像寻常人家的用度。这样的孩子来历确实可疑，但我也不敢就此断定，所以先来向夫人报个信儿，等什么时候得了闲，还是亲自过去辨认吧。”
如约心里着急，“崇北慈幼局，这会儿就能过去。”
可闻嬷嬷却拦住了她，“姑娘忘了，今儿有道士打醮，回头还要摆祭台祭奠，您一走，太夫人面前怎么交代？”
如此只能往后压一压了，如约压下澎湃的心绪，定了定神道：“那就明儿吧，大人明儿有空吗，劳烦你带我走一趟吧。”
叶鸣廊说好，“我回去交代了差事，明早来接夫人。”
说定了，他起身告辞。如约把他送到花厅外，朝他行了个礼，他垂首还了一礼，提袍快步往大门上去了。
再回身，如约欢喜地拽住了闻嬷嬷的手，“嬷嬷，咱们找到今安了，他果然还活着。”
可闻嬷嬷并不像她一样高兴，目光游移着，支吾道：“姑娘不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太容易了吗，人海茫茫，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哪能说找着就找着。真要是锦衣卫带出去的，要送也该往远处送，怎么给送到崇北去了。出城也就二三里的地方，不怕泄露消息，引来杀身之祸吗？”
闻嬷嬷一向不是个擅推理，爱起疑的人，但今天表现有点儿反常。先是阻止她立时出门，现在又来打退堂鼓，说得头头是道，和平时判若两人。
如约沉默下来，古怪地打量她，略顿了会儿，顺着她的话头说是啊，“既说包着襁褓，又说烫伤了手。我也在琢磨，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把手挣出来的。”
闻嬷嬷点头不迭，“正是、正是……奴婢觉得这叶大人很古怪，虽说他早前对姑娘网开一面，可事儿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现如今他的心思谁能知道！况且余大人一死，他又成了新任指挥使，这时候万一他急着立功，卖了姑娘，那可怎么办？”
如约经她这么一说，慢慢冷静下来，发现有些事，确实值得仔细思忖。余崖岸在时，至少对他是个约束，他要是思变，还得忌惮余崖岸几分。现在他自己成了指挥使，当初火场外的一拽，已经变得不值一提，除非她自揭身份，向皇帝告发他，否则他有什么可怕的。
大道理厘清了，就要来好好正视闻嬷嬷忽来的失态了。
她试探着问她，“嬷嬷，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闻嬷嬷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和姑娘一条心，怎么会有事瞒着您呢，您千万别多心。”
如约倒也没有强逼，“我是嬷嬷自小带大的，嬷嬷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却不告诉我，那我可要伤心了。”语毕又调转了话风，惆怅地说，“家里人都死绝了，我只剩这么一个至亲，就算隔着刀山火海，我也要找到他。嬷嬷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算要我为他死，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闻嬷嬷慌了神，“今安的命是命，姑娘的命不也是命吗，再说那慈幼局里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五年过去了，哪里分辨得清谁是谁。就凭一个绣缎的襁褓，就能断定那孩子是今安吗？万一认错了，姑娘的一腔情义错付还是小事，着了人家的道儿，那可就糟了。依着我，姑娘还是审慎些，什么崇北慈幼局…我看全是叶大人骗您的，您不能跟着去。”
如约终于切切实实察觉到了里头有玄机，一双眼睛犀利地望住她，嘴上却说得情真意切，“就算锦衣卫给我设了局，为了找到今安，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冒险试一试。嬷嬷，万一我被人算计，回不来了，请嬷嬷不要难过。内寝的螺钿柜里有个匣子，我的体己全在里头，到时候您带上那个匣子远走高飞吧，或是回乡，或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只要您有了着落，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第76章
闻嬷嬷呆了呆，终于低头落了泪，“姑娘，我要的安享晚年，是瞧着姑娘好好的，时不时能见上一面，不是自己拿着姑娘的体己，跑到没人认得的地方去苟且偷生。姑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愈发担心姑娘涉险，不想让姑娘受人愚弄摆布。有件事，我一直在思量，究竟该不该告诉姑娘，好几回想和您说道说道，总是壮不起胆儿……可事到如今，我觉着不能再隐瞒了，您和皇上走得近，我总在害怕，怕姑娘吃了大亏，那我就更对不起仙去的老爷和夫人了。”
这番话说完，终于让自己下定了决心。她顿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又道：“其实今安被人救走那事儿，是余大人教我骗您的，他说您活着没有指望，一心求死，要给您留点儿盼头，您才能踏踏实实活下去。虽然我像您一样恨他，可只要是为着您好，我也不能是非不分。所以我就答应下来了，学了那些话来糊弄您……”她说罢掩面痛哭起来，“奴婢只想让您保重自己，才听了余大人的怂恿，可后来瞧您为了找到今安心力交瘁，我真是老大的不落忍。姑娘，这会儿余大人不在了，叶大人忽然告诉您找着了今安……哪儿有今安啊，今安早没了。所以他这话不能信，恐怕他是挖好了坑，等着您往里头跳，奴婢这会儿要是再不说，可就是害了您了。”
就像一下子抽走了底气，如约脚下倒退几步，跌回了圈椅里。
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终究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她盼了这么久，原来空欢喜了一场。余崖岸这个混账，要是在她面前，她非狠狠踹他两脚不可。他恐吓不成就哄骗，却不知道真相大白的一天，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她伤心欲死，瘫在圈椅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人生，怎么这么凄惨，什么时候她的痛苦才能到头，再不用活在没完没了的算计和希冀里。她本以为许家能留个后，找到了，妥善安顿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姓名来历，才不辜负爹娘和哥嫂。谁知道一切都是白忙活，今安根本没能从这场灭门之祸中逃脱，他才刚满月啊！她不敢设想，锦衣卫的尖刀究竟是把他一分为二，还是挑进火堆里活活烧死，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闻嬷嬷怕她伤情过甚，扒在圈椅边上不住哀求，“姑娘，您消消气吧，奴婢真不是成心要骗您的。我是个榆木脑子，余大人说要带我见您，开了这么个条件，我想着确实是为您好，就胡乱答应了。”
见她哭个不住，闻嬷嬷实在是惭愧，无奈之下灰心道，“奴婢没脸，不配再伺候姑娘了。姑娘要是不耐烦见奴婢，奴婢这就离开余府，再不给姑娘添堵了。”
转身要走，却发现衣角被她拽住了，“今安都没了，嬷嬷再一走，我就更孤寂了。”她说着，慢慢平稳住了情绪，叹息道，“罢了，原本就不该指望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伤心一会子就好了，横竖已经习惯了……嬷嬷先下去吧，容我一个人呆着，再仔细琢磨琢磨。”
闻嬷嬷犹不放心，“姑娘……”
如约疲乏地说：“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有心愿没完成。”
闻嬷嬷只好低着头出去了。
待人散了，杂乱的心思终于沉淀下来，她开始仔细思忖，人心不古这句话，是不是该用在叶鸣廊身上。
谎称今安还在，那是余崖岸和闻嬷嬷私下商议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按照锦衣卫那么缜密的勘察手段，绝不会认错人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叶鸣廊在撒谎，有意糊弄她。但他为什么要糊弄她？找不到就找不到，大可说实话，为什么非得煞有介事地编造？
余崖岸是为了让她别轻生，继续活着，另一个足以驱策叶鸣廊，和余崖岸有着同样希望的人，又是谁？
思及此，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冷汗，她有些不敢设想了，是不是那双眼睛无处不在，早就已经洞悉了一切，包括她的身份和目的？
她记得余崖岸曾经说过，不要以为她的小聪明能够和皇帝周旋，她不是他的对手。要果真这样，这段时间他瞧她自作聪明刻意逢迎，暗里是不是肠子都快笑断了？
顿时一股屈辱翻涌上来，这无涯的人生墨色汹涌，找不到出口。她报仇的雄心在他看来像个笑话，忙忙碌碌全是无用功还不算，连她的人，他也想一并笑纳。
怎么办，愁肠百结，心如死灰。
她站起身在屋里迷茫地兜圈子，但愿是自己太悲观，把一切想得太复杂了，但她身处这个境地，不能不往最坏处想。
定定神，既然有所怀疑，何不想法子试一试？慕容存沉得住气，抖露一个捅他肺管子的消息，干脆逼他现了原形，大家就明刀明枪地来吧，不用再惺惺作态了。
于是第二天依着计划，她跟随叶鸣廊上崇北慈幼局去了一趟。
当那孩子被领出来的瞬间，心头还是被重击了一下，当真从这张小小的脸上，看见了二哥的影子。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摸摸这张小脸，再牵手看看他手背的伤痕，一时百感交集，热泪滚滚。
如果他真是今安，那该多好，可惜假的终归是假的，相似的皮囊下，装的不是许家的灵魂。
回身看向叶鸣廊，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煞有介事地说：“我瞧这小模样，是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暂且不好安置他，得容我再想想办法。”边说边从闻嬷嬷手里接过一包银子，交给了边上的保姆，“劳烦再替我看顾一阵子，等我那里准备妥当了，就来接他。”
保姆自然满口答应，这地方人满为患，但凡有人要领走孩子，只要身家清白的，尽管领走就是了。要寄养，问题也不大，给了银子，吃穿上可以多加优待，孩子也不会受苦，想寄养多久都行。
如约又再三打量这孩子，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从慈幼局退出来。
“这里的孩子都怪苦的，穿得那么褴褛……叶指挥早前也在慈幼局长大，想来幼时也不容易啊。”
叶鸣廊笑了笑，“人活于世，都不容意。我幼时确实过得不好，为着一口吃的，可以和人角力拼命，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约叹了口气，“想到今安也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我就心如刀绞。我想带他回去，但家里还有太夫人，回去怕不好交代。”说着顿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叶指挥，余崖岸的死，是经你手承办的吧？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叶鸣廊抿唇不语，隔了会儿才说是，“锦衣卫衙门，原就是干这种事的。上头有令，底下承办，对付谁都一样。”
秋日的太阳已经没有盛夏的威力了，照在人身上，白惨惨地。
她眯着眼，悠悠望向远处，玲珑的侧颜，像庙里飞金的菩萨。
“我和那人的事儿，想必叶指挥早有耳闻，我想除掉余崖岸，只有借助那人之手。可惜他一直舍不得他的良将，让我很苦恼，所以只好上了点眼药，帮他下这个决心。”
叶鸣廊微讶，“你说什么？”
如约站住脚，转回身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知道那人对我念念不忘，只要余崖岸对我用强，他就不能忍。所以我顺水推舟了，余府里有他的眼线，只要把这消息透露给他，恐怕他会比我更想杀余崖岸呢。”
她说出真相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隐约的笑意，看得叶鸣廊心惊，“为了除掉余崖岸，这样……值得吗？”
如约说值得，“怎么不值得？他是杀我全家的刽子手，五十五条命换他一条命，没有占他便宜。”
也许是意识到说得太多了，她眼里的狠绝倏忽消退了，颇有些难为情地低了头，“我这样不择手段，辜负你当时的善意了，可我没有办法，这血海深仇让我日夜难安，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今儿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如今又帮我找到失散的亲人，我心里很感激你，不拿你当外人。不过往后，我就不再劳烦你了，怕给你带去灾祸，请叶指挥对我敬而远之。”
叶鸣廊蹙眉望向她，“一个余崖岸，还不够吗？你还有别的打算？”
她变得讳莫如深，“怎么能没有打算，不过那些内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除非你哪天以锦衣卫的名义来捉拿我。”说罢一笑，抬手指指前面的马车，“我得回去了，尽快想法子安顿今安，就在这里别过叶大人吧。”
叶鸣廊颔首，目送她登车，隔着窗向她拱了拱手。
车辙蜿蜒，朝崇文门驶去，他驻足看着马车走远，定定站了良久。
她先前说的话，实在非同小可，他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姑娘，会有这么深的算计，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向余崖岸索命。更为离奇的是皇上居然真的被她利用了，十五那晚深更半夜打发人来传令，可见当时有多震怒、有多急迫。结果这一腔热血着了她的道，她现在有这么大胆的谋划，那么将来呢？等皇上越陷越深的时候，她会做出什么事来，真是让人不敢设想。
所以他犹豫了，当初放她离开，确实是为了报许詹事的恩。但皇帝对他亦有恩，难道为了这头，就弃那头于不顾吗？
再三权衡，他到底还是作了艰难的决定，转身跨上马，一路风驰电掣赶往东华门。因马驾得急，坐骑收不住蹄子，马缰硬控之下，前蹄扬起来老高。他等不及马蹄落地，径直跃下来，顺手把鞭子扔给守门的锦衣卫，自己急急进了宫门。
秋日时光，养心殿里一片静好。
自打余崖岸死后，万岁爷的愁绪没有先前多了，显见地沉静下来。就是那种无人争抢的笃定，不用一面挂心朝政，一面挂心佳人。朝里这两天事多，边关一有战报，他就召文臣武将商议，常常从卯时忙到申时前后，连午膳都是和臣工们一起用的。
主子忙，御前的人反倒清闲。康尔寿站在廊庑底下，眯觑着眼看高升的日头，交了九月，天气一里一里变化，早晚已经有些寒凉了。初一起忙着迎重阳，换了菊花补子蟒衣，金丝绣成的大朵菊花，简直像个闪亮的镜面，被日光一照，衬得人也容光焕发。
康尔寿挺了挺胸膛，努力拔伸脖子鹄立，见叶鸣廊绕过影壁，快步朝这里赶来，忙“哟”了声，“叶指挥怎么进来了？有事儿要回禀？”
叶鸣廊说是，“皇上在不在养心殿？”
康尔寿说在乾清宫，“正和内阁议事呢。叶大人的事儿要紧么？要紧的话，直去乾清宫候着吧，料时候差不多了，快要传膳了。”
叶鸣廊没有多言，抹头就折返，康尔寿嘀咕：“急性子。”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儿，忙抱住拂尘，顺着他的脚踪追了上去。
不过来得赶巧，今天的奏议结束得早，进门不多会儿，里头的官员就出来了。康尔寿正要跟进前殿，被站在抱柱后头的章回拽了一把，把他结实吓一跳。
他纳罕地问：“大总管，您躲这儿干嘛呢？不进去伺候？”
章回拉着一张脸子，慢慢松开了手，“你非要进去伺候，我也不拦你。”
话刚说完，就听见偏殿里传出一声巨响，怕是砚台打碎了。接下来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动静，看样子御案上的东西都保不住了。
只听见叶鸣廊低微的声线隐约传来，“皇上息怒……皇上保重……”
掐着时候数数，数到五十就差不多了。
章回和康尔寿垂着袖子进去，还没迈进偏殿，就看见文房碎片溅到了门槛前。皇帝铁青着脸，咬牙说好，“好得很……好得很……”
急到了极点，没有别的话，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看得章回和康尔寿心惊胆战，本想进去收拾，就听皇帝叱了声“出去”。吓得肝儿险些吐出来，手忙脚乱退出正殿不算，为保平安，一口气退到了月台下。
大怒大恸，最是摧折人心。皇帝发泄过一通后，脚下趔趄着坐回南炕上，撑身道：“她为了算计，连这种事都能拿来利用，她把自己当什么了？把朕对她的感情当什么了？朕就这么不堪吗，不值得她拿半分真心对待？”
叶鸣廊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开解，绞尽脑汁道：“虽可恼，亦可哀啊。要不是恨得那么深，一个姑娘家，怎么甘心做出这种决定。臣不敢妄议当年的是非，但只瞧着她，还是觉得她艰难。皇上是体天格物的明君，且又对她用情至深，想是能够体谅她，包涵她的。”
可这话却引来皇帝冷冷的凝视，“你还在替她说话？她全没把朕放在眼里，朕为什么要去体谅她，包涵她？”
叶鸣廊不由一惊，忙俯身拱手，“臣并非替她辩解，只是求皇上三思。余崖岸对她欲行不轨，她一个弱女子势单力孤，怎么反抗？所以顺水推舟了，借您之手除掉了余崖岸，臣觉得情有可原。”
皇帝嘲讪发笑，这还叫没有为她辩解？叶鸣廊哪里知道，她从对他透露还是完璧之身起就在布阵，她深知男人的心思，摸透了他的独占欲，最后不惜用这个来逼他杀余崖岸。不得不说，她对自己的狠，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痛苦失望，也让他觉得危险。
可人就是那么古怪，越危险，越是充满致命的吸引力。他恼过、怨过、绝望过，又另生出不服输、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她欺骗和愚弄，不甘心她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于是恋慕幻化成了残忍的恨意，他咬紧了牙关想，既然如此，那就玉石俱焚吧！
一旦打定主意，慢慢也恢复了平静，他对叶鸣廊道：“我和她的恩怨，这辈子都厘不清了，究竟错在谁，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和她见面，朕怕自己多心，会牵累了你。”
叶鸣廊低头道是，这是尚能自控时的警告，宁杀错不放过，和她有来往的男人，通通都值得忌惮。这么说来如约的安危暂且不必担心，皇上舍不得杀她，但日后纠缠难免，旁人须得离风暴的中心远一些，才能保得平安。
摆了摆手，皇帝示意他退下，暴怒过后心也空了，强逼着自己，清理杂乱无章的头绪。
章回到这时才敢进来，脚下踩着一瓣碎片，发出咔哧的轻响，立刻悚然看了皇帝一眼。
南炕上的人没有反应，支着脑袋闭着眼，长而微扬的眼梢隐隐泛红。
章回没敢多看，示意汪轸赶紧带人把殿内清理干净，待一切归置妥当，他才上前唤了声万岁爷，好言道：“多大的风浪您都经历过，怎么这会儿气成这样，多伤身的。我的好主子，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您放宽着心，没准儿明天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睁开了眼，“大伴，朕活了二十七年，没有被人这么愚弄过。朕这会儿就像个傀儡，控线被她攥在手里，她要朕往东，朕就往东，要朕往西，朕就往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变得这么不成器，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章回半张着嘴，虽不知道魏姑娘哪里又伤了圣心，单从万岁爷的精神头儿来看，这回的事怕是不简单。
搜肠刮肚周全，章回道：“她是个有主张的姑娘，和宫里的娘娘们不一样。娘娘们以您为天，她的心耳神意都是她自己的，她不依附您，所以您觉得抓不住她。可正因为如此，她对您来说才特别，您也是因这个才喜欢她，不是吗？”
皇帝苦笑了下，“果然都是朕自找的，怨不得别人。”说罢，颓然伏在炕桌上，把脸埋进了肘弯里。
章回束手无策，又不敢去打搅他，只好退到墙根儿侍立，等他自己恢复元气。
可他大概是累坏了，就这么歇下，歇了得有个把时辰。殿外渐渐转了风向，太阳不见了，云头堆叠起来，竟有些说不清是天色已晚，还是要下雨了。
康尔寿进来掌灯，朦胧间一片光影移过来，皇帝方才抬头问：“什么时辰了？”
康尔寿道：“将要申时了，万岁爷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吧。御膳房送了酒膳进来，您用点儿，回头还要上咸福宫瞧太后去呢。”
不出所料，安排有变。
皇帝站起身吩咐：“打发个人，代朕向太后请安，就说朕今儿身子不适，不过去了。”说罢朝窗外望了眼，“准备好御辇，过会儿朕要去余府一趟。”
康尔寿愣眼瞅章回，章回迟疑道：“主子，天色晚了，这会儿大张旗鼓过去，恐怕不妥当……”
“哪里不妥当？”皇帝冷笑道，“圣驾亲临，还怕余夫人不接驾吗？朕是皇帝，用不着偷偷摸摸。打今儿起想见便见，余府的门要是敢闭上，就把门头给朕拆了，朕就要畅行无阻，任谁也不得阻拦。”

第77章
这么看来是真没有转圜了，万岁爷打定的主意，绝无更改的可能，纵然是章回这样伴他从小长大的人，也不能再行劝解了，闹不好会引火烧身的。
章回说是，无非替他张罗好一切，扫清前路。
皇帝的乘辇，自然排场极大，极为隆重。虽说已经尽量规避张扬，却也仍是随行护卫者十四五六，穿着清一色的油绸衣，穿雨涉水进入白帽胡同，把这窄窄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章回高擎起伞，上前接应皇帝下车，天色到这会儿是完全黑下来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星子混着萧瑟的风，寒气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门房上的小厮起先没察觉，正和闪嬷嬷闲谈。冷不丁朝外一看，才发现黑压压一个队伍到了台阶前，吓得他险些咬着舌头。
来人这样的气势，再瞧侍奉在边上的大太监，仔细一打量，心头咯噔一下子，这不是那晚来传话的立早章吗？
这会儿是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心慌意乱忙跪下磕头，只要没有示下，连信儿都不敢往里头递。
终于那大太监发了话，“内院传话的人，起来引路。”
闪嬷嬷踉跄站了起来，哆嗦着俯身，“奴婢、奴婢引贵人上前厅……奴婢这就让人通禀太夫人……”
皇帝道：“不必惊动太夫人，朕只要见你们少夫人。”
余府上的人都咋舌，但没有一个敢置喙。闪嬷嬷战战兢兢说是，“奴婢这就引路，请皇上随奴婢来。”
顺着抄手游廊往内，曲径通幽直达垂花门。章回在门前站定了，再往里头，就不该是他去的去处了。
闪嬷嬷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还要继续往里头引，被章回一把拽了回来。
皇帝举步进了内院，闪嬷嬷愕着两眼目送，半晌呆呆望向章回。
章回对插着袖子，背靠向朱红的抱柱，凉声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退下吧。”
闪嬷嬷如蒙大赦，忙慌慌张张地跑了。
回到门上，抚胸说：“天爷，那是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进内院见少夫人了？”越想越不对劲，虽说不该胡乱揣测，可还是忍不住往那上头想。
小厮臊眉耷眼直咽唾沫，“赵嬷嬷已经往老夫人院儿里传话去了，看看老夫人怎么个说法吧。”
然而能有什么说法，老夫人得知了消息，怔怔坐在那里，脸上无喜也无悲。隔了好一会儿才打发报信儿的婆子，“知道了，你下去吧。”
涂嬷嬷为难地望着她，皇帝行事愈发出格了，无奈又是这样一尊大佛，谁又敢得罪他。可小老爷过世还没满一个月，虽然早就发现了不对劲，虽然早有了准备，但老夫人心里的惨痛，又怎么是三言两语能囊括的。
“时间太急了。”余老夫人木着脸，忽然说，“我原想着，等元直办完这趟差事回来，就劝他和离的，可他等不及，说走就走了。早前我听说金娘娘把她送上过龙床，就知道这事不妙，可元直吃了迷魂汤，一门心思要把人娶进门。也怪我含糊了，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好好待人家，人心总是肉长的。可我万没想到，宫里这么不依不饶，有夫之妇也还是日夜惦记着，叫人怎么处？这会儿可好，元直没了，还没出月，就大夜里登门了，传出去成个什么话。”
涂嬷嬷叹了口气，“有什么法子，那是皇上，不是寻常爷们儿。”
老夫人说是，“咱们还得感恩戴德呢。”一壁说，一壁垂眼看怀里的孩子，“不过为着清羡，咬碎了牙我也得忍着。元直虽没了，咱们还得图后计，不能让族里那些人来吃绝户。这事儿……虽窝囊了点，但只要人还在我们余家，就偏颇得不多。”
涂嬷嬷听了，着实感慨老夫人的不易。一辈子起起伏伏经历了那么多，已经修炼出了钢筋铁骨，再大的委屈也能往肚子里咽。
清羡还小，不懂那些，仰着头问：“祖母，什么是吃绝户？”
老夫人娓娓告诉他：“就是家里没男丁了，没人支撑门户。家业传续不下去，旁支的那些族亲打咱们的主意，把祖母赶出去，露宿街头。”
清羡“呀”了声，紧紧抱住老夫人的胳膊，“我陪祖母一起出去。”
老夫人失笑，摸了摸他的小脸道：“咱们都不出去，清羡是男丁，咱们家不是绝户。”
静下心来，翻开书页接着教孩子读书，隔壁院儿里的事就装聋作哑，不要去过问了。儿子都没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老夫人是明白人，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把清羡好好抚养长大，保持这门头不倒，才是顶要紧的。
那厢皇帝站在廊子上，静静看小佛堂里的人拈香擦灰。供桌上的两盏烛火跳动着，照出她窈窕的身段，因是孀居，穿着素色的褙子，腰身掐得瘦长，看上去人很单薄。
可就是这么一个柔弱的女人，却有那么大的本事，搅得他方寸大乱。他狠狠盯着那背影，很想知道她现在转过身看见他，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她已经察觉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也许她对叶鸣廊说的那些，是她最后的试探。但那又如何，各自心知肚明，不妨碍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要她愿意敷衍，他就愿意配合。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卑微，一步步泥足深陷，哪怕知道她在骗他，他也愿意徜徉在美梦里，不想清醒。
可她这次委实是伤了他的心，为什么她的执念那么深，深到不惜伤害自己。他在乎的并不是她的完璧之身，在乎的是她心里究竟有没有他。哪怕只有些微的一点喜欢，也不至于这样不惜代价地利用他。
想明白了，也看透了，他知道她心里憎恨他，由恨转爱，没有那么容易。可他偏要强扭，即便得不到她的心，也要把她禁锢在身边，除非她死或是自己死。
提起织金的曳撒，他举步迈了进去，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方才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平静如深海，只是轻轻道一句：“你来了？”
他忽然五味杂陈，没有故作的意外和惊喜，对方的举动都在自己预料之中。某些真相紧贴在窗纸上，只要轻轻一捅就破了，可谁都不愿意伸出手指。
他调转视线，看向神龛里供着的牌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就蹲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而那个要他命的人却在给他敬香，细想起来莫名讽刺。
“死人的灵位应当送进祠堂，摆在生人的院子里不合规矩。”他启唇撂下一句话，“搬走。”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即便左右没有御前的人，他也照样可以摆布在场的下人。
他天生有种威慑力，说出来的话，谁敢置若罔闻。边上的闻嬷嬷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把神龛里的牌位撤了下来，期期艾艾的唤了声少夫人。
如约并未阻止，淡声道：“依着皇上的意思行事，叫人去开祠堂的门，仔细把神位包好，别淋了雨。”
闻嬷嬷说是，退到小佛堂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如约一向不喜欢跟前有太多人，因此这院子一到入夜就冷冷清清，唯剩院门上守院的两个婆子。但因皇帝一来，连守门的都被遣走了，所以这漆黑的雨夜里只剩他们两个，在这小佛堂上各怀心事地对峙，彼此谁也不肯服软。
皇帝看着眼前人，他早知道她的来历，也料准她不可能和余崖岸圆房，那天放她回去都是试探，试探余崖岸是否会违逆他，也试探她究竟对自己有没有情。结果他输得一败涂地，他盘弄得了满朝文武，却唯独料不准她的心。
如果她反抗再激烈些，甚至只要喊一声救命，安插在余府的人便会冲进去解救。可她没有。为什么后来杳无声息了？因为她是自愿。
当时他震怒，没有往深处去想，等她有意透露给叶鸣廊时，他才惊觉她居然可以对自己这么残忍，他到底还是没能逃脱她的算计。
现在，两下里虎视眈眈，她想印证的事实都印证了，再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也不用阳奉阴违了。但不知什么缘故，谁也没有再进一步，他舍不得感情，她舍不下伪装。
叹了口气，他还是向她伸出了手，“朕冒雨到访，夫人不高兴吗，怎么也没个笑模样？”
她的唇角方仰起微微的弧度，“臣妇被皇上惊着了，深更半夜直入内宅，实在不合礼数。”
他一哂，“礼数，是用来束缚庸人的。朕是天下之主，要是被这些繁文缛节所累，那这个皇帝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探出的手没有收回，他一直在等着她自愿降落。坚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妥协了，抬起手，青葱般的指尖搭在他掌心，全是敷衍，全是糊弄。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认定的姑娘，几番自欺欺人都要继续深爱的姑娘，其实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巨大的凄凉笼罩住他，他还是不认命，紧紧握住她的手，蛮狠地一拽，把她拽得扑进他怀里。
他俯下高高的身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以前你是有夫之妇，现在你是孀居的未亡人，朕要和你在一起，谁也不敢过问。夫人，这余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莫如跟朕走吧，朕许你高位，让你风光无限，你愿意吗？你曾说过的，要永远和朕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朕能做到，那么你呢，你可以吗？”
他语调幽幽，比外面深寒的雨夜还要彻骨。如约想让，可惜让不开，他紧紧扣住她，不让她有逃脱的余地。
既然避不开，那就不必强挣了，她笔直地站着，声气儿强硬，“您说过，我若是不愿意困在那座四方城里，您答应陪我在市井里生活。怎么，金口玉言不算数了，您要把我带进宫，囚禁我么？”
他说怎么会呢，“朕要做成一件事，从不强人所难。你知道为什么？”
笑意从唇角褪去，如约问：“为什么？”
“因为觉得为难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说着，慢慢从她耳边撤开。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凝视她。他眼眸深浓，像无底的深渊，调笑着，“朕以前只觉得你合朕的脾胃，却没想到，夫人长得这么美。朕好像愈发地喜欢你了，深深迷恋，无法自拔，余夫人，你可要给朕一个交代啊。”
张口闭口“朕”，各自的立场，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如约格开了他的手，“皇上是一国之君，和我这样一个寡妇纠缠不清，有损您的体面。”
他笑了笑，浑不在意的样子，“体面值几个钱？朕的体面，不是早就被夫人撕扯干净，连半点也不剩了吗？”
他一向优雅从容，甚至是光明磊落的，让人忘了他早前也是玩弄权术的好手。他和她之间暗潮汹涌、刀来剑往，尤其那隐而不发的怒气，和强作镇定的语调，让他像个阴暗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漫漶侵袭而来，要把她淹没似的。
所以再也没有装傻充愣的必要了，如约道：“皇上的体面，哪里是臣妇撕扯的，一切都是皇上自愿，不是么？”
他听了微扬起眉，傲慢地点头，“夫人言之有理，确实是朕自投罗网。不过朕记得你说过，朕只要做好垂治天下的明君，好人的帽子，朕戴着不合适。所以朕往后也不在乎那个正人君子的头衔了，朕只要自己高兴，只要夫人高兴，就算要杀几个人助助兴，那也是小事一桩。夫人说，还想杀谁？只要朕做得到，一定满足夫人的愿望。”
如约紧抿住唇，狠狠望着他。还要杀谁，他难道不知道吗，还要明知故问。
他却笑了，“你这么看着朕，会让朕误会，你下一个要杀的人是朕。”
如约调开了视线，“皇上说笑了，臣妇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想杀您呢。”
“只有敬吗？没有别的了？”
他的目光里，不可自抑地带上了哀恳和希冀。今天漏夜来这一趟，其实谁赢谁输，已经显而易见了。两个人周旋拉锯，谁也听不到对方一句真心话，但他仍是止不住地渴望，盼她对他还有感情，这么长时间的来往，就算是装，也该装得心念动摇了。
可她是铁石心肠，说出来的话没有温度，“您是天下共主，除了要敬要畏，不该再要其他了。贪多嚼不烂，难道您没听过这句话吗？”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视线忽然模糊，慌忙别开了脸。
“对，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岔开了话题，“朕来了这半日，夫人让朕站在这里说话，恐怕不是待客之道。请朕去你的闺房坐坐吧，朕和夫人这么相熟了，不必忌讳太多。”
如约略沉默了下，转身走到佛堂门前，无声地比了比手。
他提起曳撒迈出门槛，廊外细雨纷飞，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斜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约顺着长廊往前，径直把他引进上房，一面请他坐，一面斟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夜里没有侍奉茶水的人，慢待皇上了，还请见谅。”
皇帝垂眼打量这杯盏，打趣问：“水里有毒吗？”
如约一哂，“若是有，皇上敢喝吗？”
结果他丝毫没有犹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朕就赌一赌，看夫人舍不舍得现在杀我。”
如约怔了下，本以为他事事谨小慎微，这盏茶是无论如何不会喝的，谁知又一次失算了。他说舍不得现在杀他……为什么舍不得，怎么会舍不得？余崖岸说过，他们都是她的仇人，不能因他没有动手，就分出三六九等。
看着空空的杯盏，实在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应该做足准备的。
就在她暗自遗憾的时候，他却放下杯子逼近她，那山一样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案上的灯光。
“余夫人，夜寒雨急，朕今晚不回去了。”
如约心头猛地一跳，“皇上留宿在一个寡妇院儿里，传出去会被人耻笑的。”
他说耻笑怕什么，“朕只要有夫人作陪，一切都可以置之度外。”说罢忽然揽住她的腰，紧紧压向自己，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没有温情可言，那么可怕的侵略性，让她无法招架。
他以前一向温文尔雅，就连牵她的手也是小心翼翼，唯恐冒犯了她。可如今呢，她实在伤透了他的心，她对他没有半分真情，就连这吻也是被动接受，紧咬住牙关，把他拒之门外。
“为什么？”他气喘吁吁问，“朕不好吗？不能让夫人高兴？”
如约奋力推他，“别这样。”
“别哪样？”他颤声说，“我的心，被你碾成了粉，我想掏出来给你看，可你看不见了。它和着血泪，被你倒进沟渠里，你不在乎它疼不疼，不在乎它伤不伤……你什么都不在乎。”
她想反驳，他趁机又吻住她，那可怕的气息，要把她的神魂都吸出来一样。
心在鼓噪，腿也有些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癫狂和愤怒，她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番昏天黑地的纠缠，他才慢慢放开她，贴在她唇角喃喃：“你答应过我的，要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你要是忘了，我就在你胸口刺字，把我的名字刻在你心上。哪怕转世轮回，你也别想摆脱我，听见了吗？”
她还在试图回避，慌乱道：“不可能，你我之间，隔着一个余崖岸。”
他几乎发笑，“余崖岸要是听见你这番话，怕是连棺材板都要踹翻了。拿他当幌子的时候，认他是丈夫，想除掉他的时候，借刀杀人半点也不手软。他都已经死了，还要被你利用，真真是可怜。”
嘴里说着，手却解开了褙子的纽襻，穿过中衣，落在她腰上。
“说你想让我留下，说你也要我。”指尖游移，他慢条斯理地诱哄，“相爱一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顾虑，你也是爱我的，对么？就算不爱我……”他微微哽咽了下，“至少不讨厌我，对么？”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懂得她吃软不吃硬。所以他做小伏低一步步地接近，想腐蚀她，把她拉下罪孽的深渊。
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她也知道自己所求究竟是什么。对她来说，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什么清白名声，都不重要。
她调转目光望向他，如他所愿，温柔地抚触他的脸颊。嘴唇在他唇边逗留，只是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却足以让他灭顶，“我想让你留下，我也要你。”
他终于舒了口气。
共沉沦吧，就算是死，也要互相拖拽着，坠进阿鼻地狱里去。

第78章
混乱中撕扯开衣裳，混乱中唇齿相依，像久旱的大地偶遇甘霖，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身和心霎时痛快，别管以后了，只要当下。
檐外雨丝稠密，一阵风从敞开的大门上吹进来，吹灭了前厅桌上的蜡烛。半个屋子陷入昏暗，脚步错综，晕眩中几乎被绊倒。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终于移进内寝，双双倒进了床褥间。
耳鬓厮磨，太过沉溺，混沌中耳垂吃痛，才惊觉她咬了他一口。可他没有生气，就是这种野性的撕咬，能够唤醒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把看不见的痛苦，狠狠踩进废墟里。
她的嘴唇在他腮边游移，他等不及她引诱，坚定地追了上去。不顾死活地亲吻，恨不能把她拆吃入腹。单纯的爱意，承载不住互相的折磨，只有痛了，甚至闻见血腥气，才能平复灵魂深处的躁动。
把她圈在身下，咬牙撤开一段距离，朦胧中看见彼此的脸，陌生又熟悉。
她像个嗜血的妖，凉笑着说：“皇上，怎么了？我服侍得不好吗？”
他没有应她，低下头在她唇瓣研磨，像少年的时候跟着宜安太妃学做胭脂，玫瑰花的花瓣放进臼里，不停地千回百转，研磨出花汁子。
不够……不够……以死相拼。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即便怀里抱着她，也在不停地思念她。他须得时不时看见她，确定是她，才能略略安心。可她那么果敢坚定，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控制不住她了，三年蛰伏，两年伺机，没有让她产生丝毫放弃的念头。即便受迫被余崖岸强娶，她也在矢志不渝地，照着她的目标继续前进。
现在余崖岸死了，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可他疯魔了，即便是赤足行走在刀锋上，他也愿意试一试。
她的身体像圣洁的莲花，在他面前舒展盛放，那无所遮蔽的袒露让他生出一丝彷徨——今时今日，她是自愿的吗？
然而这彷徨，一瞬便烟消云散了。她像急于上钩的鱼，支起身子来追随他，那纤细白净的肩颈羸弱却极具诱惑，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不必她来相就，他迫不及待被她拖进水里。因为爱，胃口大得如同饕餮，怎么纠缠都不觉餍足。他从儿时起，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到现在君临天下，从来都是别人逢迎着他，他不需要纡尊降贵去迁就任何人。可就是这小小的姑娘，他却一心想取悦她，为她做任何事。
这身体啊，洁白芳香，是世上最好的佳肴。他品鉴，观之不足，甚至担心自己不够细致，不能让她欢喜。
雄鹰用翅展丈量疆土，从山尖到谷底，无一处不流连。她起先惊恐羞涩，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但他引领她，让她慢慢熟悉他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的窘态。一切的贪婪和轻狂都是因为她，她是罪魁祸首。
她终于红着脸，微微睁开了眼。远处的一盏灯，迷蒙地照见彼此。她看见他眼中深沉的欲望，他盯着她，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难堪地抬起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秋日的夜，加上连天的雨，夜里已经很凉了，但他的身体火热。那是不同于女人的一种热量，源源不绝地，能让人续命。
她搂住他，让他贴近自己。手指划过他光洁的脊背，宽肩窄腰，一丝儿赘肉也没有，若是用来取悦，确实很够格。
他意乱情迷了吧？是不是放松了警惕？
游走在他肩背的手缓缓撤开，悄无声息地探向枕下，只差一点儿，她就能摸到事先埋伏好的匕首。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太过警觉，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来，不动声色扣紧她的十指，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她动弹不得，心里正咬牙懊丧，他忽然逼近，若有似无的碰触，惊得她蜷起了脚趾。
轻叩山门，他贴在她耳边问：“可以吗？”
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她居然真的思忖，箭在弦上的时候，怎么才能全身而退。
结果那只是障眼法，他明明已经不可能放过她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他从天而降，她待要叫，他上来吻住她，惊呼声传进了他心里。因为木已成舟，彼此居然都松了口气。
她难耐地皱眉，想避让，他的右臂从她腰下穿过，紧紧勒向自己。
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她听见他语调里隐约的哽咽，“我这么爱你……”
她睁着眼，脑子浑浑噩噩，试图厘清什么，但就像困极累极的时候一片空白，只感觉到汹涌的热浪拍打，一阵急似一阵。
床顶的百子千孙帐，至今都没有更换，无数形态各异的小童在眼前扭曲，变成荡漾的涟漪，让她无法分辨。
他轻轻吻她，带着哀恳的语调说：“和我……做寻常夫妻好吗……我只要你。”
可是她试图举刀的右手，却被他用力扣住，扣得没了知觉。他一面在说爱她的时候，一面从未忽略对她的防备。他早就看穿她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提前作了预判，她没有半点施为的空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吃干抹净。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只听雨丝急拍窗棂，发出绵密的沙沙的轻响。
他在她身上兴风作浪，她明明应该生不如死的，却可耻地感受到了欢愉。她觉得愧对父母兄弟，陌生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担心喊出来，只得死死咬住嘴唇。
但越害怕什么，越是无法躲避。一阵潮鸣电掣，聚流成江，滔天的巨浪忽然向她砸过来，伴随他汹涌的爱意，瞬间把彼此淹没。然后神思恍惚，余韵悠长。他的脸枕在她颈边，细细地轻喘，略歇了歇，从她颊边吻到了唇上。
就这样，心应当靠近了吧，她可以减少一些对他的恨意吗？至少不要在欢爱的时候，还想着对他下手。
如约却觉得懊恼，设想的事没有做到，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先前是太乐观了吗，以为只有一步之遥，结果功亏一篑。她灰心丧气，无法面对自己，不过这样低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转念想，还有机会的，他总不能整夜不睡吧。
可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慢慢撑起身道：“夫人好像不怎么欢迎朕，难道朕留下，让你为难了吗？要果真这样，朕走就是……”
话还没说完，她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别走，留下。”
这话让他鼻子一酸，就算她是违心的，就算她没有停止算计，他也愿意享受这谎言，愿意顺水推舟。
于是重又躺回去，睡在她身旁。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看了她一眼，不满道：“还是和我这么见外？”
如约没办法，靠过去一些，枕着他的手臂，贴在他胸膛。
他低下头，长而浓密的眼睫刮过她额头，“嘴上让我留下，其实心里一点都不高兴。是我做得不好，让你失望了？”
她耳根子发烫，“别说这个。”
“那说什么？”他的指尖在她后腰上徜徉，“说说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我的路，要怎么继续走下去？”
如约这会儿只想让他赶紧睡，便闭上了眼睛，“我累了，不想说话，”语毕转过身背对他，然而手探进枕下，小心翼翼摸了一圈，发现匕首竟然不翼而飞了，心下顿时一慌。
他贴上来，明知故问：“你在找什么？”
如约只得支吾搪塞，“睡觉，还能找什么……”
“哦，睡觉。”他贴得更紧了，靠在她颈边说，“你累了，是该好好歇歇了。”
可是温热的气息自后颈向下蔓延，她急了，躲避着说：“你要是不睡，那就回宫去吧。”
这下他老实了，转过身仰天叹息：“外面太黑了，又下着大雨，回去会着凉的，我不走。”
如约没理睬他，暗暗气急，为什么她藏好的匕首就这么不见了。自打告知了叶鸣廊内情，她就等着慕容存来寻她的衅，两下里其实都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她的身世和目的他早就知道，既然还不打算放弃，那就做好搏命的准备吧。
结果到了紧要关头，她的武器不见了。她心下了然，八成是被他偷偷转移了，可气的是还不能追问，像个哑巴亏，吃了就吃了。
她不由感到悲哀，这回是又落空了，自己究竟有没有可能向他索命？其实到目前为止，一切仍在他掌控之中，所有人的生杀，也都在他一念之间。
心思正纷乱，他又不依不饶，慵懒的语调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在想什么？”
如约闭着眼随口曼应：“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就想想我……”
她顿时觉察到了不对劲儿，扭着身子想远离，却被他一把拖了回来。
“我什么都不做，只想抱着你，你离我近点儿，我才能安心。”
他们俩是一对儿同心圆，那样完美的契合，要不是隔着说不清的仇恨，合该是神仙眷属。
因为还图后计，她果然不挣了，安安静静地蜷着身子，只是不肯面对他。他也不在意，从背后抱紧她，可就是那么凑巧，他说“糟了”，等她想逃，已经被他得逞了。
颠颠荡荡，他在一片热雾中劝她：“你合该是我的，既然已成事实，不如欣然接受吧！”
门外又吹进一阵长风，吹得帐幔鼓胀，案上仅剩的一盏灯也终于灭了。
雨水穿透廊庑，跨越过门槛，淋漓打湿了槛内的青砖。这个无星无月的夜变得愈发迷乱，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隆隆的心跳和对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无尽的压抑，到最后不嘶喊就要灭亡。
她无措，有些事盘算得再好，总是差了一截子，不能如愿。其实他说得没错，既然已成事实，就不必再纠结了。享受鱼水之欢，并不妨碍她一心报仇，不过是过程愉悦些还是痛苦些的区别罢了。
情到浓时，他还在追问她究竟爱不爱他。好奇怪的心态，爱与不爱重要吗？
她沉默着转回身，两手从他腋下穿过，落在他脊背上。春冰一样的指甲，在那汗水氤氲的皮肉上留下殷红的抓痕，“我不爱你，你就不爱我了吗？”
她的话像尖刀一样，即便在这个时候，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博弈无处不在。
他悲伤而气愤地妥协了，是啊，像渴极了的人求水，抓住了水碗就不可能放开。即便她不爱他，甚至恨着他，他也无法自控地深爱她。
这爱从何而起，太复杂了，简直有些说不清。从初见她的惊鸿一瞥，到失之交臂后的心有不甘，再到后来的敬陵之行，那时他就在深渊前徘徊，没有回头的意愿。某一日，真相忽然摆在他面前，他短暂地迷惘过，但转瞬又落进新一轮的执迷里，更因为她的苦难，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了下去。
他心疼她，虽然夺取慕容淮的帝位，造成那么多遗憾，他面对她时应当惭愧，但也因此愈发舍不下她。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原本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才符合他一向的作风，然而感情一旦成型，就无法自控了。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想把她留在身边，独占她。初衷和余崖岸不谋而合，但他有这个把握，可以比余崖岸做得更好。
就像现在，她温柔包容，会主动回应他。他不知道这究竟出自真情还是假意，就算是假意，他也不打算戳穿。太清醒，痛苦也会成倍增长，何必呢。
低头吻她，绵长的吻，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他想他余生，恐怕只会有这么一个女人了。他想唤她的名字，却不知该选哪一个。魏如约不是她，许是春会勾起仇恨和对立，所以只能沉默。失去灵魂的碰撞，短暂地维持住眼下的幸福，多一刻，也是赚了的。
太多太多的内心撕扯，当到达极致的时候，终于搅合成一团，白光一样在眼前乍现。然后归于平静，窗外的风雨也停歇了。他仍是舍不得放开她，像捋着猫儿的脊背一样，温软地抚触她。
她搭着他的腰，没过多久便睡着了。他收紧手臂，要把她压进身体里去，只怕这夜太短，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不得不离开了。
枕下的那柄匕首，被他悄悄塞进了床沿的被褥下。略合了一会儿眼，天色将要亮的时候起身，就着朦胧的光线，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如约用薄衾裹住自己，坐了起来，“要走了？”
他“嗯”了声，“等得了闲，再来看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背影，这次又以失败告终了，必须盘算下一步应当做些什么了。
皇帝是懂得拿捏人心的，下了床，就算心里诸多不舍，也不能再表现出来。得有意晾着她，就像熬鹰似的，等她自己屈服，等她来找他。
回身看，她披散着长发坐在床上，晨曦中眼眸明亮，明明还是一副天真少女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走到脚踏前，想伸手去触摸她的脸，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袖笼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又退后两步，“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吧。”
他决然转身离开了，听脚步声急急走远，她才长出了一口气。
探出胳膊，把掉落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默默穿上。只是一挪身，有热流奔涌，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好在先前吃的药，说是能管半年，这回应当也没有大碍的。
这里刚整理好衣裳头发，闻嬷嬷从外面进来，惨然叫了声姑娘。这种情形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不过打了热手巾送来，哀声说：“擦洗擦洗吧。”
如约接过手巾把子，沉默了下问：“嬷嬷，您会看不起我吗？”
闻嬷嬷摇头，“没有的事儿……”说着不住拭泪，“我就是心疼，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罪。这些男人实在可杀，求老天把他们全收走吧，别再这么坑害姑娘了。”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开眼，一个余崖岸就让她费尽了心机，下一个慕容存只怕更难对付。
她叹了口气吩咐闻嬷嬷，“把帐子放下来，回头把褥子也换了吧。”
闻嬷嬷说是，隔着帐幔，向内替换干净的手巾。等清理停当了，才重新打起帐幔，她挪步下床，慢慢坐在了桌前的绣墩上。
“闹成这样，嬷嬷都看见了，我将来会是什么收场，我自己也说不好。所以嬷嬷还是走吧，不用再陪着我了……”她缓声说着，见闻嬷嬷又要拒绝，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仔细思量过，也预备好了够您安稳养老的用度，您回老家去，或是仍旧去徽州，总之离开京城就好。免得将来再有人拿您的安危来胁迫我，您留下非但帮不了我，反倒会拖累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闻嬷嬷也没法子继续强留了，“倘或会拖累姑娘，那奴婢走就是了。可是姑娘，我实在舍不得您，我这一走，您跟前就没个贴心的人了，往后岂不更孤单吗。”
如约牵了下唇角，“先前的五年时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孤单的时候长了，慢慢就习惯了。身边没人，做事反倒利索，不用瞻前顾后。”
闻嬷嬷嗫嚅着，想了又想道：“那我先回河间，把老宅子收拾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哪天姑娘从京城脱了身，就来河间找我。哪怕日子过得清贫一些，只要安安稳稳地，不遭罪就好……姑娘，您答应我，回头一定来找我，成不成？”
如约说好，“将来我一定去找您，咱们在您的老家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闻嬷嬷方才颔首收泪，可她知道，应准的这些话未必能够实现，姑娘是打算鱼死网破了，才急于打发她的。
这个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情虽然温婉，但也有属于许家人的铮铮铁骨。闻嬷嬷心里的顾虑很想说出口，但看见她眼里决绝的光，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横竖什么都不必收拾，如约把准备好的包袱交给她，“我就不送嬷嬷了，免得打人眼。您从后角门上出去，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是替我采买东西，去了就不要回来了。”边说边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嬷嬷，山水有相逢，将来我们一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闻嬷嬷灰败着脸，点了点头，“姑娘，您自己千万要保重。”
如约笑了笑，说好。
闻嬷嬷朝她又行了个礼，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仲秋时分，天亮得比以前晚，闻嬷嬷离开的时候，屋子里光线还很晦暗。
如约独自静坐着，寒意像熬化的糖浆蔓延上来，渐渐地，把她淹没了。

第79章
***
经历了昨晚，今早不去见人，愈发说不过去。
皇帝留宿的消息，余老夫人想必早就知道了，如约还是照常过她院子里请安。有些事没有必要回避，反倒是敞开说明白，才好坦然相处。
她是预备好了的，进门无非看老夫人的脸色，或是面对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可她料错了，低估了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妇人，对无奈世事的包容。
桌上摆好了早饭，老夫人从内寝走出来，除了眼下有青影，倒也不见其他异样。撑着身子在桌旁落座，见她站着，“咦”了声，“怎么不坐？清羡这孩子，读书很有一股劲儿，昨晚上直缠着我教到亥正，我这把老骨头，哪儿撑得住啊！我想着，明儿张罗起来，找个西席教他吧。孩子胆儿小，不能一气送进宗学，先在家打好了底子再进去，不受先生挤兑。”
如约说是，“回头让管事的出去打听，我记得本司胡同有位姚先生，早前在国子监任过职，手上带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有出息。”
老夫人点了点头，“就是有些老人儿收了山，不肯出来教学生了。横竖去问问，要是能请动，也是我们清羡的造化。”
就这样寻常说话，对昨晚的事讳莫如深，似乎谁也不愿意去触及，一旦沉默下来，气氛就有些尴尬。
如约朝外望了望，“清羡呢，还没起身吗？”
老夫人说可不，“夜里延捱得晚，早上就起不来了。孩子就是孩子，昨儿还闹着，要去同你睡呢……”
不可避免地，终究还是没能绕开。
如约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婆母，我想和您好好谈谈。”
余老夫人垂着眼，大概在极力压制情绪吧，喉头无措地蠕动了几下。这事儿要敷衍，敷衍不过去，到底也搁下了筷子，转头对边上侍立的人说：“你们先下去，叫廊子上的人也散了吧。”
涂嬷嬷说是，抬了抬手，把一干伺候的人都带走了。
厅房内只剩她们两个了，如约也没兜圈子，直言道：“皇上昨晚留宿在我院儿里了，婆母知道吧？”
这是个难堪的现实，让余老夫人伤怀不止，但仍是勉强应承，“我听说了。”
这样的事，说出来并不光彩，如约须得尽力武装起自己，才有这个勇气继续说下去。
“大人过世还没满一个月，闹出这种丑事来，我实在没脸面对您。我想着，继续留在余家，恐怕败坏了门风，要是婆母准许，我今儿就搬出去，另外找个住处安顿吧。”
可老夫人说不成，“魏家散了摊子，你没处可去。元直虽然不在了，你还是我们余家的媳妇，这要是出去，岂不是叫人说我这婆母不容人吗。”说着顿了顿，又蹙眉道，“其实你和元直过不到一块儿去，我早就知道了。就冲你‘大人、大人’地称呼他，实在不是寻常夫妻过日子的做派。你是宫里金娘娘跟前的人，为着金阁老的事儿，你被金娘娘卖了，我也不知道元直是中了什么邪，和金家做了这个交易，横竖是委屈你了。如今元直去了，皇上那头不撒手……这也是没辙，你们有情……”
“没情。”如约道，“我嫁了大人，是一心和大人过日子的。况且还有您，您待我像亲闺女一样，我不能不念您的好儿。可宫里那人不依不饶，我一介女流没法子，皇权压死人，您也知道。”
这番话半真半假，全看老夫人怎么理解。她一直觉得嗜杀成性的人，不可能有个那么善性的母亲，这个观点在八月十五那晚就被印证了。
好些事，真是因果循环，如果那天老夫人能赶过来，也许余崖岸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了。现在事态愈发不受控制，皇帝光明正大留宿在了东院里，但凡她有些气性，就应当穿上诰命的冠服去敲登闻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控诉皇帝无耻的行径。
如约望着她，看见她眼里迸发出不平，但也只是须臾，光就熄灭了，悲凉地说：“皇权压死人，你说得很是，眼下咱们家没了能撑腰的男人，只剩些妇孺，又能怎么样？好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听了你的话，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但……那是皇帝，痛苦委屈，你都忍了吧。你心里要是有元直，就替他把门头支撑起来，好赖一夜夫妻百日恩啊。如今又有了清羡，这孩子虽是过继的，但品性纯良，将来一定会孝敬你的。退一万步，皇上要带你进宫，好赖你也是我们余家出去的，皇上总不至于看着这门户坍塌。我知道，我一心只想着余家，让你伤心失望了，可我一个丧子的老婆子，又能怎么样呢。”她说着落下泪来，卷起袖子掖了掖道，“总是在咱们门头里一日，就好生地过一日。万一我们留不住你，也盼你看着往日的情分，好好看顾清羡，不枉我疼你一场。”
话说到这里算是明白了，果然世上的人并不都像她一样执着。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该放下就放下了。
说失望，倒也并不真的失望，原本就不指望什么，哪来的失望一说。她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只是为了权衡还能不能留在余家，毕竟寻仇之前，得先保全自己。现在看来余老夫人很忌惮皇帝，还指着她支撑余家。那么她的安危暂且是无虞的，至少不担心余老夫人为了给儿子报仇，往她饭菜里下砒霜。
舒了口气，她说是，“婆母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能看着余家倒台。我也怪喜欢清羡的，和他玩得到一处去。他是个聪明孩子，我教他下跳棋，教了一遍他就会了。”
老夫人听她这么表态，总算是放心了，顺口道：“清羡确实伶俐，咱们没挑错人，将来就指着他吧。”边说边重拾起筷子，“来，快吃呀。天儿凉了，略放一会儿就得拿下去重温，多麻烦……哦，对了，太后发话，说重阳节让进宫聚聚，说说话儿来着。我近来身上不大好，撂下清羡也不放心，到那天你一个人去吧，替我向太后告个假。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支应不动了，料太后是可以体谅的。”
这就是明着要成全了，这位婆母果真善于物尽其用，气量也大。有时候想想，人与人之间总有个怪圈，你想利用别人的时候，别人也想利用你。到最后只看是刻意规避，还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罢了。
如约道好，“这种事儿，太后必定感同身受，无论如何不会怪罪的。”
余老夫人是聪明人，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玄机，但也只是颔首，没有再继续。
这时清羡由保姆领进门，一见老夫人便喊祖母，但见了如约，只是眉眼弯弯地笑着，并不开口叫人。
如约递了个兔子小馒头给他，弯腰问：“你为什么总不叫我？咱们在一块儿玩了好些天，你不喜欢我吗？”
清羡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呀？等我老了，我还指着你呐。”
清羡说：“二叔家的流云姐姐，和您一边儿大。我管她叫姐姐，管您叫母亲，太不合适了。”
大家笑起来，余老夫人说：“这孩子有点儿傻，进了咱们家，就是来认母亲的呀，怎么能因着母亲年纪小，就连人都不叫了。”说着往前推了推，“你不是总和我说，很喜欢她吗，这会儿让你叫人你又躲闪，没出息透了。快去，好好行个礼，祖母是怎么教你的，你可别忘了。”
清羡这才腼腆地走到如约面前，拱起小小的拳，向她长揖下去，“母亲受儿子一拜。”
如约伸手把他拉到怀里，笑着说：“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了，细想起来怪有趣的。”
涂嬷嬷趁机在一旁敲边鼓，“做了母亲，责任可就重大了。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是好当的，少夫人年轻，往后还得学着看顾他呐。”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是卖了自己，给这余家的嗣子谋个好前程。
如约没有应她，不过淡淡笑了笑。但她倒是真心喜欢孩子的，清羡又生得玲珑乖巧，他往来穿梭于两个院子里，到哪儿都很受待见。
反正如约是不慌不忙的，她照旧可以在一方小天地里过好自己的日子。接下来的计划不是一蹴而就的，须得看准时机磨砺好耐心，才有可能如愿。
她带着清羡练字、看花，下着细雨的天气，带他乘上小船漫游。
窄窄的河道两侧种着青竹，竹竿和枝叶向河面上倾倒，在上方搭出一个拱形的顶。她教他念诗，什么“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什么“翠葆参差竹径成，新荷跳雨泪珠倾”，娓娓地和他说天气，说心情。好像只有在这河面上，带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徜徉，才不用费那么多的心思，琢磨怎么去杀人。
她这厢是平静的，悠哉地做着她喜欢做的事。忽然得来的一个孩子，让她的岁月都变得柔软了。
然而宫里的那个人却如坐针毡。他洞悉她的一切，她在做什么，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是她当下的悲喜，他都知道。他本以为自己晾着她，至少会让她有些彷徨，她不是一心惦记着要他的命吗，为什么接下来居然按兵不动了？
可她起坐如常，并不挂念他，仿佛他只是个供她消遣的玩物，用过了，撂在一旁。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始乱终弃，这鹰熬到最后，熬的竟是他自己。
朝政也有些疏懒了，内阁连着三日要来奏请，他都让人推说圣躬不豫，不见那些大臣。
他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养心殿前转悠，唯一关心的就是她的动向。探子半个时辰一报，大抵都是夫人带着孩子游玩，夫人教孩子临字帖等等。
他站在鱼缸前喂鱼，越是细听，越是忍无可忍。手里的盒子猛地砸在地上，细细的鱼食儿滚了满地，“什么孩子！哪里来的孩子！不过是个过继的螟蛉子，居然当起宝贝来！”
汪轸瞠着大眼睛，惶恐地望向章回。章回只得壮胆儿上前劝慰：“万岁爷，夫人过得怪苦的，这孩子能引着她散心，其实是好事儿啊。”
“那朕呢？”他背靠着抱柱，颓然说，“朕不值得她思念，朕对她来说，比陌生人还不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女人。”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人不像物件，想要就能得到。人心不可控制，最让人悲伤的是，她连敷衍好像都懒得敷衍了。
章回也不知该怎么替主子宽怀，扫了汪轸一眼。
汪轸立刻意会，“万岁爷交给奴婢一样东西，奴婢替您给夫人送去，夫人立时就会惦念万岁爷的。”
可皇帝也有他的骄傲，转开身说不必，“朕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到几时。”
结果就是忠勇公夫人浑然不觉，照旧慢条斯理悠闲度日。而万岁爷这头已经被架在了火上，他不得安生，底下听令的人也不得安生。
汪轸在御前战战兢兢一天，到了晚间人都要累瘫了。好容易盼到换班儿，刚想松快松快，章回就给他下了令，“你上锦衣卫衙门去一趟，和叶指挥说，万岁爷让他帮着开解余夫人。”
汪轸茫然，“叶指挥和余夫人有交情？让叶指挥开解她什么？”
章回说：“你小子犯浑，我哪儿能知道！只说让叶指挥出面斡旋斡旋，你把话传到，叶大人自然明白。还磨蹭什么，赶紧撒丫子！”
汪轸摸了摸后脑勺，忙提起袍子往南边赶，到了午门上一打听，说叶指挥上东厂议事去了。他只好又拐个弯儿进内阁大院，东厂在文华殿这一片没有专设衙门，但因掌着批红的权，诰敕房和制敕房都归他们管，寻常和锦衣卫议事也在那地方。
进了院门，看见那群板着脸的豪太监往来，司礼监和宫内太监是两码事，司礼监的人能在御前任职，但御前的人想进司礼监，却难如登天。
也只有章回这样的大总管，在这些人眼里有些体面吧。像汪轸这种小小的领班，进了这里简直犹如猢狲到了西天佛祖座前，卑微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檐下经过的人站住了脚，“哪个职上的？”
汪轸忙上前弓腰，“御前的人，带了万岁爷的令儿，来找叶大人。”
对方“哦”了声，粗声粗气让等着，转身进了诰敕房。
汪轸朝里面探看，见堂上几个人坐着，正含笑说话。叶鸣廊在列是肯定的，但坐在对面的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司礼监新任的秉笔太监。籍月章近来不怎么管事儿了，好些公务都交底下人处置，这位秉笔大有取而代之的劲头。
汪轸曾经听康尔寿说过，那是东宫洗马杨自如的儿子，他当时就感慨：“了不得，这样的人都能进东厂，上头不查他的家世出身？”
康尔寿道：“谁让司礼监那帮人的学问不如他。都给净了茬了，不怕他反天。早前武后还重用上官氏呢，你敢说武后不英明？”
汪轸耷拉了脑袋，心道果然英雄莫问出处，有学问就是好，会弄笔杆子，不知多了多少升发的机会。
再朝里头瞅一眼，姓杨的侃侃而谈，那种舒称的模样，就跟司礼监是他家开的似的。叶鸣廊呢，想是因为东厂逐渐压了锦衣卫一头，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姿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锦衣卫里头得力的人，逐渐都给抽调到东厂做番役去了，锦衣卫的千户成了东厂的档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万岁爷需要一个衙门和锦衣卫分庭抗礼，这会儿是还没得力的人补上，假以时日，东厂的人员还会变动，到时候还由不由杨稳弄权，就不好说了。
汪轸脑子里胡乱琢磨着，天儿是越来越冷了，他跺了跺脚，一股刺麻的感觉蹦上了小腿肚。
堂上的叶鸣廊得了御前的消息，从议事房退了出来，“万岁爷什么示下？”
汪轸把章回的话重又复述了一遍，原还巴望着叶鸣廊也摸不清头脑，最好和他再商议商议，可惜没有。人家一听就明白了，除了眉目间有一丝为难，倒也没说旁的。
汪轸问：“叶大人，您这会儿就过去啊？”
叶鸣廊迟疑地看看天色，这么晚了，跑到人家府上拜访，实在不合礼数。但既然领了命，就不容他推辞了，只好硬着头皮赶到白帽胡同，向门房递了名刺，说求见少夫人。
其实心下也忐忑，担心她未必愿意见他。他把内情透露给了皇帝，她唾弃都来不及，真能听他的劝告吗？
他是做好准备的，大不了无功而返，没曾想她并未回避，让人把他请到前厅奉茶。
她来的时候，左右的人都退尽了，只剩她单刀赴会。见了面淡淡一笑，“指挥使大人漏夜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叶鸣廊很难堪，干涩道：“不过是奉命……你很怨我吧？”
她倒也爽直，坦然道：“确实怨。早前你放了我，我一直拿你当恩人看待，什么事都不瞒着你。却没想到，你转头把我给卖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父亲的。”
他垂首轻叹，“我食君之禄，护佑皇上安全，是我的本分。我知道你怨怪我，但也请给我解释的机会，你自以为身世足以瞒天过海，上头其实早就知道了。当初让屠暮行处置魏家人，不该留活口，活人管不住嘴，稍加打探就无所遁形，你能瞒得了谁？”
如约恍然大悟，困扰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果真是魏家这头出了纰漏。可她并不后悔，身份败露是迟早的事，要是为了彻底隐瞒，把魏家一门赶尽杀绝，那和余崖岸还有什么分别。
抬眼望向他，她无谓地牵了下唇角，“你今晚来找我，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
他说不是，“我是奉命来做说客的。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可我还是要说，这件事前前后后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你还不打算收手吗？之前我就劝过你，不要再去招惹那些权贵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不好吗？现在一步一步泥足深陷，想脱身也不能够了，既报不了仇，也保不住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听完了，脸上浮起嘲讽的笑，“你不懂意义何在，因为你们都是执刀的人。我的全家，连刚满月的孩子都被杀了，多少个日夜我梦见他们满身血污站在我面前，我要是无动于衷，还是人吗？可你们呢，都劝我看开些，我怎么看开，他们是我的至亲啊！你们也知道杀尽妇孺天理难容，所以你们变出一个孩子来，谎称他是今安，想来糊弄我，你们才是最可耻的！”
叶鸣廊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最后不得不绕开这个话题，语重心长道：“生于帝王家，本就是罪孽，要活下去，就得舍生忘死向上爬。我知道一切祸根都在晋王夺位上，但你可能从来没想过，他若是不夺位，死的就是他。如今他上位了，上位者不屑于诉说自己的境遇，但他对你的心是真的。你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补偿呢，人生已经这么艰难了，往后走得平顺些，不行吗？”
如约沉默了良久，在他以为她会有所动容的时候，凉声说不行。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横竖我的来历你们都看透了，一刀杀了我，这事儿就了结了。可要是不杀我，我势必在慕容存心上钻两个窟窿，就算你叶大人有三头六臂，也阻止不了我。”

第80章
“你要回去告状吗？”她笑了笑，“我不阻止你，想去就去吧。你们君臣一心，我是逆党，本就应当伏诛。你五年前不该放过我，要是现在想挽回，索性提我的人头回去交差。那个人念念不忘，不过因为我还活着，只要我死了，他至多难过两天，第三天他又是君临天下的好皇帝。你帮他断了念想，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叶指挥，不考虑考虑吗？”
她的话里满带嘲讽，说得他无地自容，他难堪道：“在你眼里，我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我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可我对许大人的景仰从来没有改变，我也绝不会动手杀你。今晚来见你，并非我所愿，我知道自己愧对你，说出来的话你也不愿意再听了，但我确实是为你好，一片赤诚苍天可见。至于找了假的今安……也是为了安慰你，让你有力气好好活下去而已。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告诉皇上，但我担心你伤人伤己，最后引火自焚。”
她调转过视线，一副置之度外的神情，“你以为，我会害怕引火自焚吗？那人让你来游说我，明知道不会成功，支使着你白跑一趟而已。叶大人，天色晚了，你还是快回去吧。我和他的事，你要插手除非是杀我，否则就不要再过问了。”语毕走到门前，僵硬地向外比手，说了句“请”。
都是固执的人，谁又能改变谁的主张呢。
叶鸣廊迈出门槛，回身待要再说什么，见她一脸决绝的样子，话到嘴边只得又咽了回去。
垂头丧气地进养心殿，迎上皇帝殷切期盼的目光时，他艰难地朝上拱了拱手，“臣无能，和夫人说了好些，她只是哭，并不应承臣。臣实在束手无策，只好回来复命，臣有负皇上重托，请皇上恕罪。”
悬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还是惨然泄了。
“只是哭吗？”皇帝喃喃说，脸上似有些悲伤，但不过转瞬，又哂笑了声，“别替她遮掩了，她不会哭，只会大骂你、大骂朕。会毫不讳言地向你承认她要弑君，让你回来转告朕，对么？”
叶鸣廊一时竟不知怎么应答，要说世上最了解她的，怕也只有御座上那位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他们该是很好的知己吧。可惜，彼此之间横亘着跨越不过去的鸿沟，她对他的恨，并不因那些世俗的绑缚而减少。
这也是皇帝最为困扰的地方，经过了那一夜，好像一切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依旧对他切齿痛恨，他试图冷落她，即便是借着恨意让她曲意逢迎也可以，但她不屑。好几天过去了，她完全不放在心上，自己反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盼着盼着，盼得心如死灰。
其实明知道叶鸣廊出面，也不能扭转她的念想，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结果无用功，看叶鸣廊的脸色，怕是碰了不小的钉子，少不得一顿狗血淋头。
皇帝撑住了额，乏累地说：“你退下吧，朕再好好想想。”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靠向椅背，茫然望着藻井发呆。自己对她的感情，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步，爱也是爱，恨也是爱。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第二天一早要走，为什么是自己一个人走。他应该不管她是否反对，强行把她带回来的，结果就是那个错误的判断让他错失良机，然后傻傻奢望她会眷恋他，在养心殿里独自做着异想天开的美梦。
现在梦碎了，自己也下不来台了。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他没了方向，只能怔怔地坐在案前冥思苦想。
廊庑上的汪轸朝里头望了一眼，对章回道：“万岁老爷爷多英明的人，怎么为着余夫人，变成了这样？”
章回乜了乜他，“想知道？将来遇见个对眼儿的宫女，有了对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汪轸靦着脸一笑，“老爷爷和余夫人，难不成也像弄对食儿……”
话没说完，被章回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小命不想要了？再浑说，把舌头拽出来挂在檐钩上，你就知道厉害了。”
汪轸不由讪讪，心道女人是什么勾魂的药，这么厉害的药性儿吗？自己如今没成气候，尝不得这好滋味儿，等往后有了大出息，非得弄上十个八个伺候自己，也算没白当一回人。
当然，皇帝心神不宁的样子，他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
他的直房在廊下家那一片，回去之后和往外递消息的周全细说分辩，“皇上这回是着了魔，连朝政都不管，一门心思惦记忠勇公夫人。早前夫人在宫里那会儿我就瞧出来，里头有大学问。现如今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明早出宫，趁着采买的间隙上烧酒胡同一趟。咱们也不平白拿人钱，御前无小事，这可是大新闻，话儿递到了，也就尽了意思了。”
周全说得嘞，“交给我，您放心。”
汪轸摸了摸下巴，那光洁的去处是再也长不出胡须来了，自顾自的嘀咕着：“明儿就是重阳节，诰命夫人们受邀进来，陪太后老祖宗过节……怕是又不得太平喽。”
他的嘴是开过光的，一大早给指派到了螽斯门上当值，每一位进门的命妇都打他眼前过。他伸长了脖子，远远看见忠勇公夫人顺着夹道走来，心下一喜，连脊梁都扳直了。
若说美，这位夫人是真的美，早前在宫里那会儿，周身就有一种掩不住的温婉气韵，叫人看着如沐春风。到后来，经过那么多事儿，人有了历练，愈发沉静得像一幅画。加之眼下丧了夫，一身素净的打扮，在盛装的命妇堆儿里更显得出挑。金饰抬人气色，银饰要想戴得好看，就得有流云般的格调。她的狄髻上，挑心和掩鬓都是银镶珍珠的，那么素的颜色却压不住桃李之姿，人从远处走来，简直像一团云霞，一树梨花。
她就是有这宗好，脸上不带苦大仇深，依旧笑意盈盈地，奇道：“不是上御前听差了吗，怎么又给贬到门上了？”
汪轸嘿嘿地笑，“没有的事儿，奴婢专程在这儿等您呢。”边说边朝后观望，“怎么没见太夫人？就您一个人进来的？”
如约随口应答：“太夫人身上不大好，今儿不来了。”
所以真是给料准了，余太夫人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有了万岁爷那晚的留宿，她要是还跟着进宫来，那就不是遵太后的令儿，是有心和皇上打擂台了。所以她不出席，才是最好的选择，也免得对上了，徒增尴尬。
反正如此一来，底下的事就好办了。汪轸殷勤地说：“奴婢打发人进去，替夫人把假一块儿告了，您跟奴婢走吧，奴婢带您去个好地方。”
如约问：“你要带我上哪儿去？”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一个小小的太监，哪儿有这能耐带她走，自然是万岁爷有请。结果这位压根儿不接茬，汪轸有点儿着急，比手画脚说：“那什么……今儿是重阳，重阳得登高，万岁爷怹老人家在万岁山上等着您，等您一块儿登高揽胜，以畅秋志。您可不能不去，您要是不去，奴婢交不了差事，少不得吃挂落儿。”
可她不为所动，淡声道：“不是我有意为难你，着实是得按着懿旨行事。我是来陪太后过重阳的，明明进了宫，太后的面还没见着就告假，岂不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皇上那头劳你替我赔罪，我去不了，对不住了。”
这里话才说完，后面湘王妃和几个命妇结伴前来，看见她，热络地上来打招呼。正好借着这个时机，如约和湘王妃一道往咸福宫去了，剩下汪轸臊眉耷眼地目送她，嘴里嘀咕着：“糟了，回头不得炸了庙哇。”
如约那厢，转头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这几天皇帝有意的疏远，以为她会上赶着巴结，她哪儿能如了他的意。不就是要比耐性吗，报仇不急在一时半会儿，五年她都等了，不差这几天。至于说感情，纠缠不休的是他，发疯的也是他，痛苦和煎熬都是他该得的，她只管稳坐钓鱼台就是了。
携了湘王妃的手，她照例要说一说场面话，“我家大人离世那会儿，幸得王妃帮衬，我想谢您来着，可惜身上热孝没出月，不好去拜访您。今儿借着进宫，百无禁忌了，得好好向您道个谢，多谢您没拿我当不祥之人，刻意疏远我。”
湘王妃道：“这是哪里话，命够苦了，怎么还要冠上个不祥的名头儿？能说出这样闲话的人，八成是黑了心肝，也不配站在你面前。我和你不见外，有些话就直说了，余大人是吃这碗饭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好在身后还挣了哀荣，你就看开些吧。”
如约点了点头，只是眉尖拢着一团愁云，欲语还休。
湘王妃立时就明白了，在她手上轻压了下，“先进去见过太后，过会子咱们找个背人的地方说话。”
两个人方才迈进殿门，到太后跟前见礼请安。
湘王妃对于太后来说无足轻重，倒是如约，一直得太后喜欢，得知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很是心疼她。一面让免礼，一面伸手来牵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好孩子，娘家夫家接连遭了横祸，实在难为你了。我晓得你和你婆母都伤心，所以让人下了帖子请你们进宫过重阳，人多了热闹热闹，没准儿心境能开阔些。”
如约抬起眼，一双清朗的妙目弥漫起了雾气，怕在太后面前失仪，匆匆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多谢太后体恤。臣妇也想进来给您请安，可还在孝期里，唯恐克撞了您，一直没敢来见您。”
太后听完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出去倒好了。留在我身边做针线，少走好些弯路。”
太后话里的隐喻她听出来了，皇帝那番动静，哪能瞒得住人。
她眼睫濡湿，脸上挂起了惆怅的笑，“是臣妇没造化，早前也想在您跟前侍奉，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两下里唏嘘，最后还是楚嬷嬷来打圆场，“难得热闹一回，就别想那些伤怀的事儿了……太后，颐安老太妃来了。”
颐安太妃是太后的长辈，太后这头且顾不上如约了，忙着去迎接贵客。如约便悄然退下来，找个角落和湘王妃对坐，吃起秋日的果子，闲谈品茶。
因皇后又称身上不好，金娘娘代了她，忙前忙后地和人周旋。湘王妃笑着说：“贵妃娘娘看上去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眼睛生在头顶上，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如约望过去，笑了笑说：“人总会长大的，就是有时候代价太大，不上算。”
她的话里，总带了点哀怨的味道。湘王妃心下了然，有意要揭开那层朦胧的纱，偏头问：“听说初一夜里，皇上去白帽胡同了？”
如约手上微微一顿，“京里都传遍了吧？”
湘王妃说是啊，“只是没人敢放在明面上说罢了，今儿进来的这些人，有哪个不是捂嘴囫囵笑的？唉，要说着实是没想到，养心殿里那位有治世之才，大邺多少年才出这样一位贤明的君王，谁曾想，私事儿上头管不住自己，算得白璧蒙尘了。”说罢又来探听，“你往后什么打算？既然已经到了这样地步，莫如就跟了他吧，也图个圆满。”
如约说不，垂眼道：“我既嫁进了余家，一辈子是余家的人。那人逼我，我不得不从，可我心里恨透了他，绝不会和他一条心。”
湘王妃眼神顿时一亮，“那可是九五之尊，就算再不乐意，你又能坚持到几时？”
如约知道只差一点儿了，再进一步，藩王们的谋划，她就可以参与其中了。
于是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我要是贪图富贵权势，当初就不会出宫。我出去，只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现在人没了，我不知该找谁讨要这笔血债。”
湘王妃的心暗里扑腾起来，自打遵化之行起，自己就有意无意地从她那里探得一些消息，再如数告知湘王。虽然她对丈夫很失望，但一切看着世子，她要为世子挣出一条活路来。庆王那老实头儿被关进昭狱里，已经攀咬出两位将军，及和他走得最近的鲁王，天晓得那两位将军和鲁王又会供出谁来。
这么下去，慕容家的藩王们一个也别想得善终。她从来不怀疑慕容存的手段，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所有兄弟都赶尽杀绝。
所以需要内应，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同盟。湘王妃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你真这么想？”
如约寥寥一笑，“我的人没了，我的脸面也保不住了，您说我还怕什么？”
是啊，什么都没了，就豁得出去了。
“咱们在城里坐井观天，殊不知外头已经造起声势了。”湘王妃压声说着，确定近处没人，才俯到她耳边告诉她，“藩王们原本只想太平过日子，可上头一心要削藩，势必引发众怒。你想想，都是先帝的儿子，就藩也是祖宗定下的老例儿，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要叫免？既是不让人好过，就别怪人揭竿而起。”
如约诧异地看向湘王妃，湘王妃点了点头，“藩王们一损俱损，不单只有慕容家的，还有南苑宇文家呢。”
南苑宇文，如约是知道的，当初她逃到金陵，蛰伏在市井里，金陵就是宇文家的封地。江南富庶，余粮满仓，朝廷要削藩，自然牵扯宇文的利益。她问湘王妃：“南苑鞭长莫及，怎么参与？”
湘王妃道：“出不得力，就出钱，那地方富得流油，你是知道的。宇文家外放到那儿，一向受朝廷忌惮，两姓连通婚都极少。这要是暗中襄助，一旦成事便勤王有功，可不是往京城迈了一大步，就不会像舍哥儿似的，连先帝落葬都不召他们。”
其实湘王妃把南苑牵扯进去，就是为了触动她。南苑插了手，她的真实底细，那头早就摸清了。虽然她讳莫如深，还在借着余崖岸说事，但光凭一个余崖岸，不足以让他们对她彻底放心。
全家五十六口的血债，才是她真正不能释怀的原因。
湘王妃实则很同情她，先前得了消息，说她是许锡纯的女儿，自己简直吓了一大跳。当年在闺中时，父亲就和许锡纯同朝为官，既是同僚，偶尔也有人情往来。自己虽然和许家的女儿不熟，但人群中至少见过一两面，可惜两张面孔联系不起来，直到余崖岸死后，她才得知真相。
有了这样的前情，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哪怕不去挑明，她也会是最坚固的同盟。
如约这厢呢，无非是将计就计。
余崖岸的葬礼上，皇帝把汪轸留下承办丧仪，这车轱辘话多，嘴上有时候没把门儿，一不留神，就说起了南苑王。
如约很警觉，自然要追问，问他怎么和南苑王有牵扯，他支支吾吾搪塞，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心里明白，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千丝万缕的暗线在悄然扩张。她甚至早就料到了湘王妃会找机会和她交底，自己的身份越是刻意隐藏，湘王这头就越是相信她的决心。
彼此心照不宣，她含蓄地抿唇一笑，“我同王妃交好，王妃要是有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
湘王妃眼波流转，环顾了一圈，“你瞧这宫里，围得像铁桶一样，宫门上尽是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的。乾清宫前也站得满满当当，想去花园里逛逛，还得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呢。”
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宫里守卫森严不好行事，只有出了宫，才有施为的余地。
这时金娘娘的嗓门响起来，冲太后回禀，说宴席都设好了，“摆在千秋和万岁两个亭子里，登高应个景儿。”
太后抚了抚膝招呼：“那大伙儿就挪过去吧，先用了饭，回头还有两出新排的折子戏呢。”
众人说是，纷纷起身准备赶往御花园。可还没挪动步子，就见皇帝出现在门上，由不得一阵忙乱，敛裙福身行礼。
本以为皇帝是来敬太后，向太后问安的，结果并不是。他阴沉着脸，径直走到如约面前，众目睽睽下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拽。
在场的内外命妇全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反抗得太激烈，让皇帝不耐烦了，他二话不说扛起人就走，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和太后，喃喃自语着：“呀……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第81章
如约本不想高声喊叫的，怕失了体面，可事情被他弄到了这样地步，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她在他肩上挣扎，“放我下来！你再不放，我可要咬你了！”
跟在一旁的康尔寿听得一脑门子汗，心道这该往哪儿咬啊……其实咬哪儿是次要的，说真的，万岁爷在她手里确实没落着好。头一回钻马车，脸上划了一道，隔了二十来天才彻底长好。上回夜宿在余家，回来的时候耳朵上还有牙印，这余夫人下起死手来，可半点也不忌惮身份。
最叫人伤心的，是她吃了不认账。万岁爷一个人愁闷十来天，好不容易等到她进宫，打发车轱辘去请她，结果车轱辘铩羽而归，弓着身子垂着手回禀：“夫人说了，她是应懿旨进宫的，不来。”
这下可捅了灰窝子，引发的后果就是万岁爷闯进咸福宫，亲自把人扛了出来。
实在是出乎预料啊，本以为万岁爷会极力自持，先向太后问安，再想个妥当的借口把人引出来。结果呢，进门发现她瞧都不瞧自己一眼，于是表面文章大可不必做了，反正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还顾什么体统脸面。
万岁爷是练家子，那么魁伟的身材，扛着人走一点儿不吃力。但这么着不好看啊，康尔寿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得想个法子打圆场，捏着心劝主子，“万岁爷息怒，先把夫人放下来吧。这么大头冲下，夫人难受。”一面又来劝如约，“夫人，您好好儿的，别挣成吗？先落了地，有什么话再商量……您不能咬万岁爷，咬坏了可不成……”
可惜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皇帝径直把人扛出百子门，塞进了小轿里。送人的时候至少是温存的，结果就是这么一温存，被她用力咬了一口。
他吃痛，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被拽进小轿里的胳膊半晌才撤出来。康尔寿打眼一看，又出血了，顿时两眼一黑，忙掏出帕子递上去。
皇帝倒不以为意，另一手利落地缠裹住伤口，然后踅身穿过御花园，直出了顺贞门。
前头玄武门外停了御辇，小轿抬出门劵，他沉默着又把人拽出来，不顾她挣扎抱进了车舆内。
如约气愤不已，“你这是干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急着毁我？”
然而这种指责，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转身落座，低垂的眼睫盖住了眼底的思绪，“这京城上下，还有谁不知道你我的私情？与其装模作样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示人。我就要在众目睽睽下带你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怎么，不行么？寡妇再醮，天经地义，谁敢置喙，我就要谁的命。横竖生死已经不重要了，多几个枉死的冤魂，又有什么要紧。”
如约咬牙望着他，“你八成是疯了。”
他原先正低头查看伤口，听了她的话，才慢悠悠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眸，说对，“我已经疯了，是被你逼疯的。我以为有了那层关系，你多少会有几分惦念我，谁知到头来，还是我自作多情。我每日生不如死，你却活得很滋润，带着余家那小崽子，又是读书习字，又是掌舵划船……你就那么喜欢孩子？要是喜欢，我们自己可以生，何必把心思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等他翅膀硬了，才懊悔白辛苦一场。”
男人大约都是这么无耻，有了肌肤之亲，就会起更多的贪念。
如约漠然调开了视线，“我没想过自己生孩子，既有现成的，带在身边抚养，有什么不好？请皇上管好你自己，别来过问我的事。”
于是他不说话了，只管负起手，蹙眉打量她。
如约不喜欢这种目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瞧着我做什么？”
他冥思苦想，“自打螽斯门第一次相遇，到余崖岸灵堂上见你，这段时间你对我从来没有疾言厉色，为什么现在变了？是我做得不够好，你嫌我了？还是我讨不得你的欢心，所以你有意作贱我？”
如约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言以对。他和余崖岸不同，余崖岸为了刺痛她，可以血淋淋地揭开她的伤疤。他呢，有耐心和你周旋，甚至你想扒开心肝和他痛快对骂一场，他也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就这么气定神闲地，把玩你的尊严，明明真相一捅就破，他却偏要保全。于是两下里较着劲，都在虚与委蛇，都在等对方沉不住气。
如约狠狠地望着他，他穿一身九龙的圆领曳撒，通臂袖襕锦绣辉煌，衬托着那张凝白阴沉的脸，总给人深不可测之感。
他满怀希望地问她：“多看我一眼，是不是就会多爱我一点？”
果然够不要脸。她置若罔闻地调开视线，望向了窗外潇潇的长天。
他难掩失望，垂手撑住膝头，仿佛这样能让他屹立不倒。可武装得起姿势，武装不了嗓音，他颤声道：“你对我，半分情义也没有了吗？以前说过的话，全都不算数了吗？”
一再追问的下场，可能是直面更多的伤害。
她的语气冰凉，淡然道：“此一时彼一时，随口的玩笑话，皇上竟会当真，真是令臣妇惊讶。”
她知道怎么才能捅他的肺管子，又是臣妇又是玩笑话，以为他会被惹恼，然后索性明刀明枪地见真章。
可惜她殷切盼望的事没能发生，他的眼眸变得愈发深沉，颔首说也对，“何必纠结以前发生的种种，我又不稀图过去，我图的是将来。眼下咱们不谈情，只说先前商议好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囚禁在深宫，所以命人出去置办宅子了。东城十王府附近有片空地，至今荒废着，实在可惜。我让内造处重建一座新宅子，等建成了领你去，你见了一定喜欢。”
如约心头猛地一震，十王府附近荒废的空地，只有金鱼胡同的许家旧址。他居然让人在那里建新宅，这算是恩赏，还是又一次往她伤口上撒盐？
她极力控制住痛斥他的冲动，咬牙说不必，“我是余家的媳妇，我还得支撑门户，不可能为皇上抛家舍业，跟你去住什么宅子。”
他倒也不勉强，很快找到了妥协的办法，“你要是不怕流言，我常住余家也没什么。横竖我悟出了个诀窍，等不到你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谁主动谁被动，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长相厮守就好，你说是么？”
她骇然看他，因离得近，从他黝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失笑，“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应准了，从今往后，你可是插翅也难飞了。”
他周身弥漫出危险的气息，因为恨意太深，变得极具侵略性。在她试图闪躲的时候，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这吻没有柔情可言，反倒像泄愤。狠狠地研磨，牙齿磨肿了她的唇，然后撤开些，心满意足地欣赏他的成果，拇指慢吞吞划过她上了色的唇峰，笑道：“太素净不适合你，这样才好看。”
如约忿然推开了他的手，“你不止一次说我在戏弄你，但现在看来，分明是你在戏弄我。我是一介女流，论手段不如你，论心机也不如你。你这样不依不饶地纠缠，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实在看不穿你。”
“世上的事，件件都该计较得失吗？纠缠你，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但我就图个高兴，谁让我喜欢你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无限眷恋地说，“我现在，一时看不见你都不成。你说自己手段不如我，其实错了，你手段很高明，勾得我欲罢不能，这不正是你想达到的目的吗。”
如约眈眈瞪视他，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扒掉了优雅的外皮，他竟是这样一个不好招惹的人。
他阴狠、狡诈、城府极深，自己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错以为他比余崖岸更好对付。这段时间的博弈，他要么刻意冷落，要么不管不顾地发疯。到现在她已经不敢肯定原先的计划还管不管用了，就算装出柔情蜜意，是否还有可能杀得了他。
“很生气？”他轻蹙一下眉，“在怨我？其实我们之间有情，像以前一样好好相处，不成吗？”
她略沉默了下，一番深思熟虑后，态度些微有了几分变化，“我没想同你闹。我乏得很，你别再折磨我了。”
她把自己粉饰成弱势的一方，可是在这段感情里，明明占据主导的是她。她牵动他的思想，控制他的悲喜，若说乏累，自己比她更累。近来他每常觉得精疲力尽，各种复杂的情绪困扰，都源自思念。好在终于把她抢过来，两个人可以单独相处了。就算一刻不停地彼此憎恨着，只要近在咫尺，再多的痛苦就都有抚平的机会。
满身的尖刺暂且放了下来，他圈住她，和她耳鬓厮磨，惆怅道：“要是能狠下心把你杀了，那该多好。”
这是他的心里话，如果一切都不能补救了，那么干脆毁灭，就再也不必日夜煎熬了。
如约偏过脸，在他耳边循循诱哄：“那就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也解脱了。”
他的手慢慢攀上来，指尖在她光洁的脖颈上摩挲，像抚摩一件精美的瓷器，“我怎么舍得杀你……不过这话要是换成我来说，告诉我，你会舍得杀我吗？”
如约没有应他，暗暗懊恼进宫不能带刀。倘或身上有刀，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他见她沉默，手指向上游移，捧住了她的脸，喃喃问：“你对我如此冷漠，心里是不是爱着别人？我嫉妒欲死，你爱谁，我就杀谁。你爱我吗？如果你爱我，我也可以去死，只要你说爱我。”
他有时候极尽癫狂，再看他发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恐惧不由爬上脊背，她仓惶地躲开了他的逼问，“你吓着我了。”
终归还是没能等到一句“我爱你”，即便拿他自己的命去交换。
他灰心了，双手沉重地掉落下来，背靠车围自言自语：“真是冤孽……老天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遇见了，就是一出冗长的悲剧。他本以为登上了帝位，可以坐拥一切，原来不是。万金易得，人心不可得，他对她束手无策，除了听天由命，没有别的办法。
车舆内忽地陷入一片静寂，两个人各自坐着，各自神情空白，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御辇缓慢地行进，终于到了万岁门上，随行的康尔寿仰首向上呈禀：“主子，到地方了。”
汪轸忙搬脚踏上来接应，踮着脚高抬起胳膊，等了好半晌，才把车内的忠勇公夫人搀扶落地。
和往年重阳登高不一样，今年是不必前呼后拥了。康尔寿最识趣儿，在宫门上站住了脚，俯身道：“大总管已经把万春亭收拾停当了，就候着万岁爷和夫人驾临呐。”
皇帝强行牵住了她的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道：“跟我走。”
想挣是挣不脱的，就不要白费力气了。她只好随他进了山门，穿过绮望楼，一路拾阶而上。
万春亭是景山中锋最好的观景台，跋涉的辛苦，在登上月台的时候一扫而空，站在这里，可以把紫禁城尽收眼底。
以前如约在宫里当值，总觉得内城大得很，从南到北走上一圈，得花大半晌。然而跳出来俯瞰，一切又变得那么渺小，仿佛世上的事忽然就微不足道了，自己的执念，也都是庸人自扰。
“今晚不回去了。”他独断专横，全然不是商量的意思。
如约站在玉石栏杆前，放眼望着满目秋景调侃：“余太夫人没有进宫，想是料定了会这样。你我一见面，如今就只剩干柴烈火了，皇上九五之尊沦落至此，实在毁了一世英名啊。”
她极尽嘲讽，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朕俯治天下，这些年忙忙碌碌，从来没有歇息过。京中的王侯将相们，哪一家的衣食无忧不是从朕这里获得，怎么，吃饱了饭，就反过来挑朕的错处了？朕没累死在乾清宫，不如他们的愿，但朕为什么要图他们满意，委屈自己？难道这江山辛辛苦苦得来，是为了摧残自己吗？”他说罢，古怪地冲她笑了笑，“临溪亭那晚被余崖岸冲撞了，一直是我心头的遗憾。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定好好的，不会是现在这样。”
如约不由冷笑，心道真是个装傻的好手，到了今时今日，还在耍弄那套欲盖弥彰的手段。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难堪。那时候她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深深着迷，却不能痛下决心除掉余崖岸。后来才明白，原来他早就洞悉了一切，既舍不得她的温柔小意儿，又舍不得余崖岸这把好刀。说到底，他是天底下最大的生意人，他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她的鱼死网破，可能是他唯一的失策，这才令他恼羞成怒，和她不死不休地纠缠到现在。
然而再想回到临溪亭那会儿，是不可能了，她打不起精神来敷衍他了。
转回身，她意兴阑珊地说：“重阳登高，这高算是登过了，重阳节也该过完了。”
远远站在廊下的章回见状，忙上来回话，“万岁爷，亭子里设了席面，都是您和夫人爱吃的菜色。”说着又冲如约笑了笑，“还有杨梅烧酒，铺了厚厚一层洋糖浸泡出来的，口味儿香醇得很。另预备了蒸鲜鱼、鸡髓笋油榨鹌鹑……夫人，您今儿可得敞开了吃一席。这是叫人从御膳房运来的，路上加紧了脚程，跑得我鞋底子都掉了，您不能不赏这个脸。”
如约和皇帝乌眼鸡似的，但对待旁人不迁怒，还是客客气气的，欠身道：“辛苦大总管。我原想着这地方吃喝不方便，烤两个焦圈就水吃了，混过一顿就完了。”
章回说那哪儿成，“既迎您的大驾，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快着，外面风大，上里头歇歇脚。好菜色说话儿就来，您就擎好儿吧。”
他们你来我往说话，皇帝站在边上旁观着，想起她当初在宫里时候，就是这么和人交谈的。
不疾不徐的语速，清雅柔软的嗓音，笑起来唇边绽出两朵甜盏子……要是没有深仇大恨，那该多好。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从他夺取皇位开始，他们的命运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狂奔，但能说不是最好的安排吗？没有五年前的日月轮转，她会嫁得如意郎君，也许会进宫为妃为后。自己呢，远赴山西就藩，也或者在皇权倾轧下尸骨无存，连隔着人海对望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不悔。
轻舒一口气，他偏头吩咐章回：“晚上的席不用预备了，弄两块上好的鹿肉来，我们自己想法子填饱肚子。”
如约纳罕地望他，他扬眉笑了笑，“我在军中七年，从伙夫开始，一直做到大将军王。野外怎么活下去，是入门的头一课，我烤肉烤得不赖，连先帝都曾夸赞过，回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看能不能得你一声好。”
他毫不讳言当初在军中经历的一切，说起来很简单，但过程之艰辛，只有章回知道。
他是天潢贵胄，原本从校尉做起已经算委屈了，可却因先太子的一句话，给送去做了火头军。美其名曰“历练”，实则就是打压，他每日灰头土脸地搬木柴、挑菜，一个皇子，连锦衣卫都不如。虽说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月，但这一个月是最冷的腊月，回到宫里的时候手上全裂开了口子，现在想起来，还让章回辛酸不已。
但这种事，谁会去同余夫人说呢，一个成为皇帝的人，也不屑于对那些陈年往事耿耿于怀。
章回重又堆出了笑模样，“再预备上班龙酒，这时节用上一点儿，可以温养身子。”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把人都遣退，自己提壶替如约斟了一杯，“你酒量怎么样？能喝吗？”
要说酒量，如约是有一些的，许家的人都爱喝酒，家里甚至有个小型的酒坊。他父亲总说外头买的掺水，只有自家做的才醇正，一年四季的酒品随季节轮转，有梅酒、杏酒、荔枝酒等等，到了什么节气，就预备应景儿的酒水。她从四岁起，跟着母亲在酒坊里巡查，有时候话多，她母亲捻起一块酒酿塞进她嘴里，她就腾不出空来聒噪了。
曾经酒酿当零嘴，酒量仿佛与生俱来，可是面对他的发问，她却摇头，“寻常喝得很少。”
他垂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晚间可以多喝两杯，班龙酒温补，喝了就寝，夜里睡得香甜。”

第82章
可说是各怀鬼胎，暗里都希望对方能多喝些，一旦醉了，就有各种可能。
抿抿鬓边的发，指尖触及狄髻上的簪花，她知道哪一支的簪身最长最锋利。尤其这种纯银的质地，比起金制的坚硬得多，只要等他恍惚了，自己就多了几分胜算，可以趁他熟睡的时候，把簪子捅进他的心窝。
其实要论杀人的手段，最轻巧无非是下毒。但市面上没有那种一滴毙命的药，就算是砒霜鹤顶红，少说也得用上一钱才能奏效。御前的膳食送上饭桌前，不知要经过多少道勘验，除非他中途离席，否则绝无可能动手脚。可他是何等审慎的人，离过席，回来还会再用吗？这条路看似轻省，实则很难办到，加之自己的一举一动向来有锦衣卫监视，但凡往药房去一趟，不消半刻，消息就传进他耳朵里了。
所以只有用笨办法，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然后徐徐图之，总会让她抓住机会的。
心里有了主张，就不必冒进了。寻常用午膳，尝尝御膳房精良的厨艺，再就着窗外的山明水秀，小酌上半杯。
等用罢饭，可以顺着山路小径四下逛逛。万春亭横向建了五个亭子，清一色的重檐八角攒尖顶，顶上覆翡翠琉璃瓦。精美的建筑掩映在翠色间，再佐以朱红的门窗，很有一种浓淡对冲的美感。
如约转身朝东眺望，抬手指了指，“瞧那儿，那里就是针工局，后面灰矮的瓦房，是我住了两年的直房。我那时候得了闲，常站在檐下看五方亭，领了差事往宫里送东西的时候，可以从园子外墙根儿经过。可惜进不来，领略不得园子里的风光。”
她娓娓和他诉说，言辞间流露出艳羡。那时候活得不容易，睁眼就有做不完的活计。看一看远处的景山，就是全部的消遣了。
但这景山，在皇帝眼里算不得什么，他甚至有些遗憾，“我困在京城，除了这些园囿，没法带你去别的地方。等将来有了机会，我要领你上外埠去，去广袤的草原跑马，看看蜿蜒的河流，再赏一赏名山大川。”说罢放眼南望，帝王的豪情在言辞间弥漫，“早前我封王那会儿，曾跟着大军驻扎在边疆，这大邺的疆土，每一寸都可敬可爱，每一寸都得来不易。所以我要这国家繁荣昌盛，不能看它被庸人糟蹋，耗尽气运。我称帝也不是为一己私欲，我是为黎民百姓，为天下苍生，即便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你懂么？”
他说得慷慨激昂，如果没有血海深仇，她愿意相信他确实有雄心壮志，想让大邺重回鼎盛时期。然而得位不正是他永远的弊病，在他实现他的宏伟抱负前，坑害了多少条性命，他还记得吗？
东宫官员一百二十一，还有他们的家小，无数人在这场权力的变更中被牺牲，他又懂不懂升斗小民的所求？大多数人只想过安稳平淡的生活，有俸禄可领，有儿孙绕膝罢了。
可惜，死去的人看不见他的皇图霸业，江山由谁主宰，也和大多数人不相干。襁褓里的孩子懂什么？还没看明白这世界，不也被他的刀锋断送了小命吗。
如约转过头，不想被他看见眼里的泪光，平了平心绪道：“我走不动了，回去吧。”
她态度冷淡，对他的心路历程半点不感兴趣。他不由沮丧，但还是向她俯下了高高的身量，“上来，我背你。”
可她不情愿，偏身说不必。他沉默了下，再启唇时依旧入木三分，“害怕被老天爷看见吗？”
遮羞布被忽然扯去了，他说得很对，彼此之间有深仇大恨，光天化日下如此亲近，怎么敢落了老天爷的眼。
她常常因此羞愧，对不起父母兄弟，不敢把一切暴露于朗朗乾坤下。但他却全不在意，她越是回避，他越是执拗，最后不管她气恼与否，反手揽住她，轻轻一颠，把她送上了肩背。
再要拒绝，来不及了，如约没有办法，只好忍耐。
他却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情感，在这青山绿水间，背负着心爱的姑娘，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一天。
当初为王时也好，后来做皇帝也好，即便身边有了伴驾的人，他也还是遵照君臣相处之道，既近且远地对待那些女人。如今像历劫，他从云端走下来，有了寻常人的感知。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虽痛苦煎熬，却也正因如此，更显出惊心的瑰丽和壮美。
可他不知道，背上的人正紧盯他的脖颈仔细设想，要是拔下簪子，从这个位置扎下去，有没有可能一簪毙命。
只不过筹谋得再好，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难免有些胆怯。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听见他慢悠悠地说着：“要是能放下一切，就这么背着你一直走下去，那该多好。”
她觉得可笑，放下一切？九死一生得来的皇位不要了吗？眼下是正痴迷，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源源说出口，等到了该冷静的时候，怕是抽身得比谁都快。毕竟一个以权柄为生的人，怎么能指望他为了小情小爱，放弃孜孜追求的天下。他该是高坐明堂，手握生杀的帝王，忽然奔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来，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暗自千般想头，他等了良久没等来她的回应，微回了回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如约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他也不强求，“那我来说，你听着。”
说些什么呢……他望向前方曲折的小径，曼声道：“说说你在宫里那会儿，我几次见到你的情形吧！螽斯门上你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见了那么多次，唯独那一眼让我记忆犹新，后来才知道，那一眼太复杂，惧有之、恨有之，悲愤亦有之……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此刻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我性命？”他不紧不慢地揣测，语调里居然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后来你在琼华岛上被绘云坑了，泼我一身甜汤，当时我就想，这丫头糊涂得很，怎么能让居心叵测的人走在身后。不知道背后不长眼，容易被人暗算吗？”
其实他对她的图谋了然于心吧，但并不急于戳穿，一味地拿话敲打她。
如约那只试图拔下发簪的手，最终还是垂落下来，老老实实交扣在了他胸前。
唇边浮起一点笑，他从她手上收回了视线，“如果你没有自请以袍抵命，我至多让人申斥你几句罢了。反正我的衣裳本就弄脏了，正要回去更换。”
如约惊愕不已，“你原本就要去换衣裳？结果这一撞，你借机让我赔了件新的？”
皇帝说是啊，“谁让你撞了我。起先只有铜钱大一块污渍，后来直接被你浇淋了满身，难道你不该赔吗？”
她发现又遭了算计，顿时心头郁闷，无比窝囊。
他却很欢喜，反正是赚了，那件袍子至今舍不得穿，装进锦匣，锁在养心殿的螺钿小书柜里。
不过他也没有白得她衣裳，很体贴地说：“你算计绘云的手段，我看得真真的，那靴子的开口是你有意留下的，你想借我的手处置她，对么？原本我可以杀了她，但我知道你不想造杀业，姑娘之间的较量也不该牵扯出人命。所以只把她撵出宫，让她给你腾地方。一旦你当上恪嫔的膀臂，往后永寿宫所有安排你都会参与其中，我也能时不时见到你，这样一来，实在是双赢。”他说到这里，简直高兴坏了，处处全是他的小得意。
如约却很生气，本以为一步步走得很稳妥，却不想原来全被他看在眼里。
她觉得脸上无光，忿然道：“你这人实在可气，我不要你背了，放我下来！”
她扭身要挣，他勾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别乱动，我还有话没说完。让我好好想想……哦，那回你缝补靴子，就坐在我跟前的脚踏上。我那会儿批折子都心神不宁，写几个字就看你一眼。你离我这么近，忽然让我生出一个念头，这姑娘，我要她伴我一生一世。”
如约闻言怅然，现在他应当想明白了，那时她之所以主动接近，就是为了刺杀他。可惜余崖岸来得不凑巧，打断了她的计划，倘或当天败露了，也就没有后来的恩恩怨怨了。
横竖她是杀不了他的，她想。那把剪子虽然在手，他隔一会儿看她一眼，哪里有她动手的时机。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已经感受到了绝望。这样警敏的人，到底得露多大的破绽，才能让她有可乘之机啊！
总之在他眼里，起先和她的每一次相处，都有他的快乐之处。直到金娘娘把她送上龙床，他猜忌的毛病发作了，过程就变得不太愉快了。
他至今还在后悔，“区区一个贵人而已，我到底为什么要犹豫。早知今日，当时索性许了你皇后之位，也不至于频频错失，让你经受那么多不必要的伤害。”
可是只有爱了，才会奢望天长地久。当时真要是晋了她贵人的位份，得来如此容易，还会有今天吗？
真是个无聊的设想。
她意兴阑珊伏在他肩头，山上的风徐徐吹过来，走得太久，竟有些犯困了。后来他说了什么，她全没在意，等他把她送到东次间的睡榻上，她才勉强睁开了眼。
他来看她，撑身俯视，总也看不足的样子。
如约不自在，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死心，不依不饶把她的手拉下来，她不高兴了，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听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褥子往下沉了沉，还没等她反对，他已经挤过来，自顾自把她圈进了怀里。
上回的经验告诉她，这人又在打坏主意，有了前车之鉴，就得懂得如何避险，赶紧仰天躺好。
可即便这样，还是中了他的计，他把她拽过来，迫使她面对他。然后慢条斯理地品鉴，亲过她的鬓发额头，亲她高挺的鼻梁，然后慢慢下移，落在她丰盈的唇瓣上。
手也在不安分地撒野，她说不要，他就停在那纤纤的腰肢上，贴着唇说：“我知道……天还没黑，没到时候。”
可话虽这样说，行动却是另一回事。他加深这个吻，不断索取纠缠，扰乱她的思绪。那只被她咬伤的手还缠裹着帕子，攀上来，抚摩她的脸颊。她心头忽地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闷闷地，喘不上来气。
是不是有些惭愧……不不不，有什么可惭愧的。比起他对许家所做的一切，挨了一口，流了点血，又算得了什么。但她就是莫名难过，说不清道不明，心头像坠了个秤砣。
这血海深仇里，原不该牵扯上感情的，怪只怪她太无能，除了利用这点，没有更好的报仇途径。要骗过对方，首先得骗过自己，虽然她时刻都清醒，但偶尔也会晃神，然后自责欲死，连着自己一起憎恨。
拉下他的手，她齉着鼻子说：“别闹，陪我睡一会儿吧。”
他果真消停了，温柔地拢着她，哄孩子一样，在她背上轻拍着。窗外流云飞度，日头也逐渐偏移过去，没人打搅的时光像个甜梦，所过的每一弹指都是美好的。
观妙亭前，康尔寿把个食盒送到章回手上。揭开盖子看，鲜红的鹿肉拿冰湃着，康尔寿拿手一比划，“刚宰的鹿，割下来的时候肉还哆嗦呢，您掌掌眼，看妥当不妥当。”
章回垂眼打量，转头吩咐汪轸，“叫侍膳的来验一验，生肉也得保得万无一失，才好往上头送。还有那酒，赶紧喝一口。”
汪轸道是，二话不说斟在碗里，仰脖儿闷了一大口。
康尔寿见了，嘿嘿笑个不止，“你小子有造化，这一口可大补。不过记好了，回头别在御前伺候，没的滴了血，惊了万岁爷的驾。”
汪轸是看门儿的提拔上来，靠的就是听话、豁得出去。因此浑不在意的咧嘴笑，躬身道：“掌事儿的放心，我是块旱地，再补也流不出血来。”
康尔寿没再搭理他，对插着袖子和章回扯闲篇，“瞧这态势，过了今晚就该和好啦。咱们这些人也不容易，这程子跟着提心吊胆，我都瘦了一圈儿了，您瞧出来没有？”
章回瞥了他一眼，“下巴颌儿好几层，哪瘦了？”
康尔寿摆手，“您道这是胖？看走了眼了。是上了年纪，肉皮儿松了，和胖没一点儿关系，我们家人就这模样长相。”
章回嗤笑了声，自己的年纪比他还大五六岁，也没像他，灶王奶奶似的。养得肥头大耳就算了，还非要挣苦劳，睁眼说瞎话，倒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回过身，他还有事要忙，打发人把果木预先堆到月台上去。天色慢慢暗下来，秋日不像早前，六七个时辰大太阳。这会儿交了酉时，老爷儿就下山了，眼见万岁爷从前殿出来，他们赶紧上前交了差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东边的观妙亭。
皇帝站在屋角观察风向，得找个背风的地方，才好把火堆架起来。以前在军中那会儿是为了活着，如今当上了皇帝，再来操持老本行，就属野趣了。
他懂得怎么摆放柴禾，才能压住火头。烤肉最忌火旺，火太大，外面焦了，里头还没熟，这肉就烤砸了。须得有耐性，慢慢地来，最后表皮收汁外焦里嫩，那才是最好的手艺。
如约隔着一扇窗，静静站在窗前看他忙碌。一个穿着龙袍的人，忙进忙出搬柴割肉，说实话真古怪。但他好像乐在其中，转着圈地找火折子，回身招呼她看他割的肉。那肉纹理鲜明，一块块齐整地码好，她看出他刀工了得，也看出那刀刃着实是锋利。
可他就是这么杀人诛心，肉割完了，垂手把刀扔进了火堆里。火焰没头没脑淹没了它，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把刀刃烧成了赤红色。
她暗暗咬牙，又没计奈何，忽然发现他正扬眼看着自己，只得勉强笑了笑，慢吞吞从次间里走出来。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围着火堆坐定。火光掬了满怀，那眉眼显得尤其生动，且有烟火气。
他把烤好的肉递给她，含笑说：“尝尝我的手艺。”
如约低头咬了一口，不得不说火候正好，香气扑鼻。恍惚想起小时候那会儿，正月十五围在院子里烤肉吃，哥哥们烤出来的肉又老又柴，也没耽误她大快朵颐。她胃口好，一顿能吃好几两，吃完塞牙缝，又急得抓耳挠腮，让闻嬷嬷赶紧取绣花针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回想起来，前世今生一般。
他还在满怀希望地凝望她，她点头说好吃，指了指码肉的银盘，打趣道：“我能吃下一大半。”
能吃是好事，他一直觉得她太瘦，得好好喂养。一面把签子上的肉剔下来，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一面给她斟酒。
金花八棱银杯衬着那酒色，泛出一层清透的红光。他怂恿她：“你喝一杯，我就喝两杯，咱们今晚一醉方休吧。”
所以她说酒量不佳，好像真的蒙住他了。她低头浅尝一口，发现比之一般的要辣些，不过她可是喝杜康也不带皱眉的，所以很有信心，这酒完全不在话下。
牵袖和他碰了碰杯，她说：“干了。”仰头一饮而尽。
他看得惊诧，却很愿意奉陪，连着喝了两杯，边喝边嘀咕：“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她笑了笑，“这酒颜色怪好看的。”
颜色好看，就愿意多喝几杯吗？他一直没告诉她，班龙酒就是鹿血酒，虽然不像后者血量丰盈，但喝得多了，也会乱人心智的。
她被蒙在鼓里，又替他斟一杯，爽朗地碰了碰，“请。”
他暗暗觉得好笑，自然殷勤地和她推杯换盏。喝到最后他服了软，背靠砖墙摇头，“不成了，我头晕，好像喝高了。”
如约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不过不知是不是坐在火堆前的缘故，身上有些燥热而已。
寒冬腊月喝酒御寒，就是这个道理。她也没多想，还在打着她的小算盘，“喝高了呀，赶紧回去歇着吧。”起身招呼远处候在月台上的人，过来搀扶他。
自己回到次间，心不在焉地洗漱，洗着洗着，心头攒火，两颊发烫，额头鼻尖直要冒汗。
不过这会儿且顾不上那些，抬手拆下狄髻，把顶心的簪子掖进袖笼，趁他还没进门，飞快钻进了被窝里。

第83章
前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檐下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摆弄着一串光，荡过来又荡过去。
如约仔细把簪子藏好，上回临要用刀的时候找不见了，简直让人心急如焚。这次千万要检点再三，确保伸手就能够着，这才放心。
然而这夜，不知怎么变得异常燥热，像忽然倒退进了六月心里似的。盖在身上的衾被这么厚重，压得人难以舒展四肢。她等了好一会儿，没能等来慕容存，自己倒先受不住这蓬蓬的热气了。
抬手费力地翻开被子，艰难喘上一口气，嗓子眼儿里像吊着一根弦丝，隐隐约约，直通小腹。柔软的寝衣缠裹住身子，有种五花大绑的错觉。她口干舌燥，渐渐地，脑子也糊涂起来，浑浑噩噩，如同被沸水浇淋过一遍似的。
莫如把衣裳脱了吧，细汗从每个毛孔漫溢出来，衣料黏在身上，肉皮儿酸麻生疼。这种来历不明的焦躁让她六神无主，人像陷进一个昏沉的梦里，所有的想法和主张都化成泡影，再思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胡乱扯下寝衣，揉成一团抛到了床尾，四肢没有了绑缚，一下子松快了。至于身在何处，所为何来……她只知道自己肯定是醉了，区区几杯而已，万没想到这酒竟这么烈性。
他还不来……她费力地撩动帐幔，试图探出去看一看，可惜没有成功。这时才惊觉自己连勾起脑袋的力气都没有了，周身绵软得像一滩水，无论如何拾掇不起来了。
忽然觉得好孤寂，身边空荡荡的。又有些害怕，怕自己这么热下去，会不明不白地死了。
好在外面隐约有脚步声，鞋底踏在金砖上，发出短促的轻响，从门外到床前，一步步地走近。
她屏住了呼吸，没来由地高兴。帐幔打起来了，他趋身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就来吻她。手上也没停下，很快把自己身上的明衣脱了，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紧紧把她揽进了怀里。
如约迫不及待地缠上去，本以为他比她清凉，能供她降温，结果让她失望了。他的到来，把她投入了新一轮的燃烧，皮肤好似得了渴症，有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可以暂时止痛。
糊涂了，不知今夕何夕，只知道对方是解药，这一刻不要命般纠缠，癫狂得令自己慌张。
贴近、再贴近，在暴雨中乘风破浪。他引导她领略了很多不曾领略过的玄妙异境，他是世上最灵巧的爱匠，他敏感的手指可以穿越痛苦，触摸她的哀伤。
要得更多更痴狂，她破碎地急喘，无度地索取。焦灼、窒息、颤抖，像嗜血的猛兽一般。
可他却忽然顿住了，拿出极大的耐性周旋，用舌尖描绘她的唇瓣，含糊地诱哄：“叫我的名字，我想听……”
如约像跃上岸的鱼，身上浮着粼粼的水光。迷蒙间睁开眼，似乎对他的执着不解，但无尽的空虚支配着她，她张了张口，嗓音干哑，“慕容存……”
“不对。”他惩罚式的沉了沉身，贴在她唇角说，“我告诉过你的，我的小字……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惊叹，那两个字轻而易举就叫出了口，“啊，长浓……”
身心皆为之震荡，这一瞬，他几乎要融化在她织造的情网里。
他长久以来总有这个执念，想扒开心和她坦诚相见。她用别人的身份做伪装，她管他叫皇上，即便已经同床共枕，彼此之间却总像隔着一片浓雾，无论如何看不见前路。但她今天唤了他的小字，陡然拨云见日，让他重新找到希望。
也许……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憎恶他。当下欲焰高涨，脑子明明是昏沉的，她却没有费力思索，没有搜肠刮肚。她是脱口而出的，她一直都记得。
“长浓……”她贴在他耳边，声气儿娇弱，牵引出一片奇妙的战栗。她的指尖在他肩背游移，她热情邀约，缓缓抬起了腰肢。
年轻的姑娘，花一样的妩媚，牵动他所有贪婪的渴望。这一夜混乱，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所思所想，都困在和自己痴缠不休的这个人身上。
“叮”地一声，那支银簪子落在脚踏上，她浑然不觉。就在身心几欲燃烧的当口，她听见他急切地追问：“你爱我吗……说吧，说你爱我……”
这个字眼，不知为什么始终无法说出口。她悸动仓惶，有无数复杂的情绪难以吐露，在他催逼时主动吻住他……然后狂欢横扫而来，他们是红尘里最契合的一对。
大约这班龙酒后劲儿太大，总觉得不足。不多久又掀起奇怪的热潮，这回是她主动的，蛮狠地控制他，低下头，用力地亲吻他。他是香的……香香的男人，他的每一寸身条儿都匀称好看，每一分肌理都有隐约的芬芳。
见他气喘吁吁，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紧紧望住他，“你快活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他的手指无处不在。他说快活，复又贴紧她的脸颊，暧昧的气音在她耳边回荡：“我伺候得你好么？以后夜夜为你侍寝，好么？”
她羞怯，但又不觉餍足。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现在，她只在乎当下。
这一夜的以命相抵，直到四更天才慢慢平息。困极累极了，如约觉得每一块骨头都是破碎的，再也粘合不起来了。
景山后山有寿皇殿，里头供着大佛，每到这个时辰就鸣钟，嗡嗡的回响，要涤尽世间罪恶。
她艰难地躲避，无奈钟声盘桓不散，声浪一重一重，像震荡在枕边似的。
正在她气恼不安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摸索上来，捂住了她的耳朵。这下子清净了，等绵延的钟声散去，她躬起身子，偎进他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绵长，再睁开眼时，太阳悬在了房顶上。
窗外日光大盛，她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自己究竟身在哪里。
骇然转头看，那个人就在咫尺远的地方，散落的长发泛出靛青的色泽，愈发衬得面白唇红，画中谪仙一样。
她愕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低头打量，胸前尽是红痕，挪一挪身子，腰要断开似的……
依稀想起昨晚的种种，自己是魔怔了吗，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想好的计划再一次付诸东流，甚至连私藏的簪子也像上回那把刀一样，又不翼而飞了。
懊恼悔恨，她这刻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拽过扔在床角的衣裳穿上，因为慌乱系错了带子，把寝衣穿得七扭八歪。
也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他，那深浓的眼睫轻颤了下，缓缓抬起来望向她。
昨晚发生的种种他记得很清楚，柔情缱绻还未散去，慵懒地伸出手圈住了她的腰，“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语调平常，仿佛他们是老夫老妻，早就习惯了这种彻夜的纠缠。如果可能，还想再劝她躺一会儿，反正这阵子朝政倦懒了，批红有司礼监，大事留中，小事让下头的人处置就是了。
而如约心头积攒的怒火，终于在他的轻描淡写里爆发出来。她狠狠格开了他的手，“你给我下药了？那酒里头加了什么？你敢使诈？”
皇帝被她忽来的疾言厉色弄得一怔，迟疑了下才道：“那酒……只是寻常的补酒而已。”
“补酒会让人乱性？到底是什么酒？”
他没计奈何，只得坦言，“班龙酒就是鹿血酒，不过血量不如鹿血酒多，喝得过了，可以助兴。”
她衔恨凉笑，“我真是高看了你，你的所求原来只是这个，把人骗上床，贪图片刻的欢愉。现在得逞了，你很得意是么？”
他被她说得忿然，“我要是只图这个，还需要费尽心机讨你的好吗？我大可把你囚禁起来，关你一生一世，不怕你不从我。可我没有这么做，我心里是敬爱你的。由爱生痛，由爱生怖，我同你在一起的每一瞬都在思量，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昨晚的种种，你真的不喜欢吗？这酒不过催发了你心底最真的想法而已，你也是爱着我的，难道不是吗？”
她真是恨透了他，他拉她共沉沦，把她描摹成像他一样的无耻小人。一旦他征服了她，许家的恩怨便就此了结了，他又是无懈可击的帝王，他无愧于心，不欠世上任何人。
“你在我眼里，和余崖岸没有什么分别。”她咬牙道，“我走到今时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但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辖制我，那你就错打了算盘。”
她转身便要走，他心头慌乱，忙一跃而起，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别走。”他放软了语调哀求，“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我只求你别走。我们在一起，明明彼此都很欢喜，你为什么偏要否认呢。我对你做过的错事，可以拿一切来弥补，只要你愿意，在我胸口捅刀子都可以。但我不能忍受你不要我，不能忍受你还要回余家去。余家的门头用不着你来支撑，我已经恩赏了国公的爵位给他们，还要怎么样？你喜欢那个孩子，将来可以让他袭爵，他可以平步青云出入朝堂，这些我都答应你。我对你的愧疚，用一辈子来填还，你要是果真恨我，就折磨我生生世世，永远不要放过我，这才是血债血偿，不是吗？”
他说着卑微的话，努力想要留住她，躬着高高的身量，紧紧困住了她。
斜对面有一架妆台，铜镜光可鉴人，正好照出他们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他的模样有些可怜相，好像再也不是那个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帝王了。
如约心头五味杂陈，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你果真是一心对我的吗？即便我嫁过人，即便我不爱你？”
他说是，“我对你的心，苍天可见。我从来不在乎你有没有嫁过人，我也可以……不在乎你爱不爱我。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也许那些话终于打动了她，她转过身来，脸上神情晦涩难言，“你不怕这些话被别人听见，让人看轻吗？”
他轻撇了下唇角，“除你之外，谁配听我说这些？他们敢听，也要有命笑话才好。”
他揽她进怀里，却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凉下来，凉得冰霜一样。
所以他还是他，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残忍，一再提醒她看清，这些刽子手从来不拿人命当回事。当初余崖岸血洗金鱼胡同是为了图方便，而慕容存的草菅人命，只是不想听人说闲话。论到根儿上，他们的凶残难分伯仲，不能因自己没有那么反感他，就洗清他的罪孽。
可她还是把脸埋进了他胸怀里，很是委屈地告诉他：“其实我在余家的日子，过得很煎熬。我总觉得愧对余太夫人，因为你的肆意妄为，害得我里外不是人。”
“那就从余家搬出来。”他有他自认为最稳妥的规划，“你愿意进宫吗？养心殿后的体顺堂，是皇后留宿的寝殿，我从来没有让人住过。等回去了，我立时命人把那里收拾好，你就住在那里，这样我得闲就可以过去看你，我们时时刻刻都能在一起。”
如约到底还是摇头，“住在养心殿，名不正言不顺。皇后没有做错什么，我要是占了她的位置，对她来说是灭顶之灾，我不能这么做。”
皇帝犹豫了，“我要留你在身边，绝不能委屈了你。当初册封阎氏为后，只是为了顺应先帝入陵寝，要她顶皇后的名头行大礼罢了，其中利害我也同她说过。”
可是谁稀罕他的皇后之位呢。家人都死在他的屠刀下，自己反倒去当他的皇后，将来百年之后入土，怎么敢去面见父母兄弟。
“我不要名分。”她说，“我也不想进宫。”
这就让人两难了，她不想进宫，那个束缚人的囚笼困不住她，他早知道。但她为什么连皇后之位也不想要？如果说是体谅阎氏，当他发现自己再也回不了头时，就已经同阎氏彻谈过了。一个无宠的妃嫔一跃成为皇后，本朝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必要的时候自请退位让贤，他答应保她尊荣，保阎家满门平安，两下里早就谈妥了，一场交易，没有谁愧对谁一说。
可当他替她铺好了前路，她却不肯接受，这让他很觉得伤心。以往听说女人争取名分地位，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求取名分的竟成了他？
可他不敢质疑，怕触怒了她，她又改变主意。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仔细思忖后小心翼翼提出，“西苑景色宜人，比宫里灵秀。你要是喜欢，咱们可以住在琼华岛，一切以你高兴为上，成吗？”
她想了又想，终于松口答应，“那地方倒是清净，躲进去就见不着外人了。时候一长，能忘了年月，忘了自己是谁……也好。“
横竖只要能商量出个结果来，就是天大的幸事。皇帝忙说好，“我让人去筹备，往后白天我进宫料理政务，晚间回西海子陪你。倘或懒得走动，把议政大殿迁到岛上也使得。”
她的眉目这才逐渐舒展，“你既然应准了，那就容我回去准备准备吧。我这回进宫是为陪着太后过重阳，要是一去不回，怕老夫人会进宫讨人。倒时候事儿闹大了，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皇帝颔首，忖了忖道：“过会儿让人伺候你回去，等你交代好了，先送你去西苑，我入夜就来见你。”说完深吁了口气，拥着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哭腔，“你不知道我这会儿有多高兴。我没有正经娶过亲，也没有设想过和心爱的人朝夕向对，是种怎样的滋味儿。如今我知道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你花前月下，我也想像个寻常男人一样，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口头心上念念不忘。”
他看不见如约的脸，也看不见她唇角的嘲讽。他们之间的仇恨还没理出头绪来，想得那么长远，不过是给自己编造美梦罢了。
可她亦伤心，总有一种羞惭萦绕在心头，怒己不争。
若说感情，自己当真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吗？其实欺骗得久了，会把自己也拖进深渊，这点她早就有准备。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如果她不必背负那么重的枷锁，想必她也会仰望他，像京城所有姑娘一样，孜孜地爱慕着他……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如果有如果，她宁愿自己的家人都在，哪怕是远离京城，逃到岭南或是漠北去，只要全家人都活着。
可惜一切不能重来，她的错漏却即将要发生，自己能够预见，所以痛苦也在成倍增长。也许到了不能再承受的时候，自行了断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算给这苦难的人生，做了圆满的总结吧。
她的凄楚纠结，不敢让他看出来，他还在为她的转变心生欢喜，抱着她，爱不释手地打量又打量。
如约难堪地别开了脸，“你老是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就是好看，“回头还要给你画一幅画像，长长久久挂在御案正前方。晚上我能看见你，白天要是想你了，睹画思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张总是一本正经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腼腆的笑。她从他怀里脱身，“那我这就回去吧，回禀过了余老夫人，才好安心留在西海子。”
他自然不会阻止，看她慢条斯理地，一层层把衣裳穿上。
转回身，她移到镜前绾发，他体贴地候在一旁，给她递梳篦，替她往胭脂棍上蘸口脂。
她抬起眸子，就着镜子瞥了他一眼，他长发散落，穿一声轻薄素白的寝衣倚在边上，很有种闲云野鹤的禅意况味。修长的指尖盘弄着那根小棍儿，盯着她玲珑的面颊看了良久。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偏头凑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那姿势简直像在索吻。
忍不住的时候，千万不要压抑自己。他当机立断亲了上去，在她嗔怪之前忙撤回来，在那饱满的唇瓣上扣了个鲜红的章。
一切收拾停当了，她站起身抿抿发，悄然朝床前望了一眼。昨晚上隐约听见发簪落下的声响，可能是沿着脚踏边缘，滚到床底下去了。无奈这会儿没办法找回来，只好不了了之了。
外面的人已经在门前等了好久，她提裙出去，门前停着一抬小轿。
汪轸上来行礼，说夫人登轿吧，“马车在山脚下候着，您到这会儿还没用膳，车上牛乳茶和小茶食都是现成的，先垫吧垫吧，千万别饿着了。”
如约转头望皇帝，他眼眸微颤，轻声道：“我在西海子等你。”
她点了点头，回身坐进小轿。俯身的一瞬，掩在褙子下的饰物乍然一现，是他送她的那个玉吊坠。
心头被什么撞击了下，闷闷地痛。他目送小轿走远，不知怎么回事，他越来越觉得惶恐，仿佛每一次分手都是生离死别，也许哪天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万岁爷，”章回上来压声请示下，“西苑那头……”
他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传话叶鸣廊，宫门上增派两队人，做足样子就成了。”
原本皇帝的行宫，合该里外全是负责警跸的锦衣卫，但他只要做做样子，看来有些说头。
御前伺候的人，首要一条就是不多嘴，不胡乱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一切自然见分晓。
章回应了声是，扭头望了望偏移的日头，“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万岁爷更衣，这就起驾回宫吧。”

第84章
***
如约回到余府，门上下人瞧她的目光都是闪躲的。
她知道，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那些不知情的人在背后编排她，不知已经传成了什么样。
无所谓，要是在乎名声，也不能走到今天这步。她坦然挺直了脊梁，入西院见过余老夫人。余老夫人坐在窗前，想是料定她会来吧，看见她，淡然指了指玫瑰椅，“坐吧。”
昨儿重阳，皇帝闯进咸福宫，当着所有命妇们的面带走了她，这事儿已经在整个京城宣扬开了。若说脸面，哪儿还有半点脸面可言，余家这绿头巾戴得稳稳当当，死了的人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
老夫人惨然看着眼前人，打从第一回 看见她起，自己就很喜欢她。她温婉娴静，身上那种叫人舒坦的韵致，搁在这杀伐过重的家里，像个镇宅的宝贝。自己还曾指望她能化一化元直身上的戾气，过刚易折的道理，谁都知道。可万没想到，最后竟是引祸上门，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头子，一连串的不幸都是她带来的。时至今日再看她，除了怨恨和厌弃，再也不剩其他了。
如约自然知道老夫人的心境，自己的苦衷，也不可能向她去阐明。不过彼此面上还保持着应有的客套，上前行了礼道：“不坐了，我来向太夫人辞行。”
余老夫人并不觉得意外，缓缓点头，“我料定会有这一天的，早晚而已。我们余家这小池塘，哪儿能留得住你呢，你合该跃上龙门，挣你自己的前程。”说罢微微叹息，“要是去意已决，那就照着你自己的意思办吧。我们婆媳一场，到底要好聚好散，我也盼你能有一段好姻缘，无论如何你还年轻，不该在我们余家虚度青春。”
如约俯了俯身，“多谢太夫人体谅。上回您说过，不想让余家塌了门头，今儿皇上亲口允诺了，将来让清羡袭爵。我不能为余家做什么，独这一件，就算我对清羡的交代吧。”
余老夫人闻言，心下倒是一动。本朝的爵位，鲜少有能承袭的，尤其这种死后追封的，下一辈儿至多沾个直入缇骑的光，哪儿有袭爵一说。现在金口玉言，答应让清羡受荫庇，可见实实在在是瞧着她的情面。
先前还对她诸多怨言，但得了好处，想法就有了转变。都是做女人的，哪能不知道其中缘故，爷们儿这个时候最爱掏心挖肺，但凡有什么要求，趁着当下请命，没有不答应的。
“难为你了，好孩子。”老夫人站起身，怅然道，“你是余家的好儿媳，怪只怪元直福薄，只和你做了半道儿夫妻。”
那些客气的场面话，其实不必再说了。如约道：“我这一去，想是再也没有机会见您的面了。虽说最后是这样收场，但我心里依旧很感激您，我没了母亲，却在您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五年了，我都快忘了被人疼爱，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余老夫人怔在那里，看她含着泪向自己褔了福，没有再停留，转身匆匆走出了院子，一晃人就不见了。
或许是这话对老夫人的冲击很大，她脚下蹒跚着，坐回了圈椅里。细想了想，自己也哭出来，“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又觉得她可恨，又觉得她可怜。她说往后再也不能见了，为什么？我身上有诰命，少不得要进宫见太后的，难道那种场合，她再也不露面了吗？”
涂嬷嬷掖着手，只管叹气，“谁知道呢。男人兴头上热络一阵子，她毕竟嫁过人，要迎进宫去，只怕不妥当。朝堂上那些言官是吃素的吗，回头一道接一道上折子弹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皇上也怕。”
余老夫人垂着脑袋，还是不大明白，“五年？她说五年是什么意思？她不是自小没了娘吗，她那亲爹是今年才没的呀……”
无奈再多不解，也找不到答案了。横竖就是心里不安稳，总觉得她这话像诀别似的，听上去不大吉利。
那厢如约把东西收拾出来，余家的一样没有带走，只挑自己的物件装进了包袱里。
汪轸在二门上接应，见她回身望了望，料想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有些留恋的。不过前事都像过眼云烟似的，散了就散了吧，汪轸道：“您往后就要过好日子去了，以前的种种别放在心上，琢磨得多了，心境儿不好。您就想想在宫里那会儿，往来于永寿宫和养心殿之间，那会儿多自在，还有闲心和奴婢逗闷子呢。”
那时候其实过得也不怎么样，但比起现在，竟也算安稳的了。
举步迈出门槛，正要登车的时候，闪嬷嬷和谷儿、小秋急急追了出来，惨然叫着夫人，“您要离开余家了吗？奴婢们可怎么办，您带上我们吧，我们照旧伺候您。”
如约这才想起来，前阵子把她们安顿在别处，因不常在自己跟前，一时竟把她们给忘了。
思忖了下，取出一包银子放到闪嬷嬷手上，“这些钱你们分一分，我没法子带着你们。魏家散摊子那会儿，你们的身契都已经毁了，不必给人为奴为婢了，往后就各奔前尘，自谋生路去吧。”
闪嬷嬷托着银子，愁眉苦脸望着她，“夫人要进宫做娘娘，奴婢们本以为也有好造化呢。”
如约抿唇笑了笑，没有应她。
转回身登上马车，穿过窗，看街道两旁的屋舍快速倒退着，约摸两刻钟光景吧，就到了陟山门前。
马车停住了，汪轸上前打帘回禀：“夫人，到地方了。”
如约踩着脚凳下车，陟山门前的水廊直通琼华岛，这是上岛最便捷的一条路。时值仲秋，周遭景致开始变得萧索了，她还记得上巳节登岛，彼时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即便当时一门心思寻找机会，得空的时候也深深为这景色沉醉。现在半年过去了，树上的枝叶由绿转黄，许多人和事都悄然发生了改变。自己的心情也如秋景，逐渐地、逐渐地，变得破败不堪。
汪轸在前面引路，边引边回头，“万岁老爷爷说了，岛上的漪澜堂景色最好，让人仔细收拾出来，把坐卧用度全搬到那儿去。回头宫里御膳房的人也一并过来，必会好生照顾夫人饮食起居的。夫人您瞧，往后奴婢就在您跟前服侍吧，您有什么示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如约一步步从水廊上走过，淡淡一笑道：“你在万岁爷跟前伺候得不好吗，怎么要来伺候我？”
汪轸靦着脸道：“万岁爷跟前已经有我师父和康掌事了，哪儿轮得着我冒头。奴婢来伺候您，伺候得好了，万岁爷都瞧在眼里，没准儿还能升我个带班当当。这叫爱屋及乌，奴婢在宫里这些年，眼力劲儿早练出来了，知道往哪儿巴结，才能谋个好前程。”
如约听他说完，心道这眼力劲儿未必灵验。要是知道跟着她，有朝一日会受牵连，他还会上赶着讨好儿，要来伺候她吗？
她不应，汪轸就蹬鼻子上脸，“您不说话，奴婢可当您答应了。”边说边笑着搓手，“回头我就回师父去，就说夫人待见我，指明了要我服侍。往后我在您跟前办事儿，连我师父都管不着我，还能在万岁爷跟前多露脸，嘿！奴婢是个有造化的，也叫那起子瞧不起我的人看看，这叫莫欺少年穷，是吧夫人？”
如约未置可否，说交情，诚是有一个饼子的交情。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确实很奇妙，谁也没想到，一个看人下菜碟的守门小太监，说话儿就给提拔到御前，如今上蹿下跳地，混得有模有样了。
至于伺候不伺候的，她并不在意究竟谁在她跟前。自己花了五年时间，早历练得什么都能干了，即便没人伺候，也能活得好好的。
反正这事儿汪轸单方面决定了，喜滋滋地送她进了漪澜堂。
山水间的屋子，突出的是个灵巧秀美。这处不像北面广寒殿壮阔雄伟，但也是雕梁画栋，翘角飞檐。不过里头内寝要比殿阁小一些，都说寝室小些聚气，一间大屋子里放张床，四面不着边的，躺在上头也不滋润。
忙了大半天，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汪轸先把人安置好，又去接应那些运送御用物件的小火者。
如约坐在窗前，看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暮色苍茫，把天际晕染出稀薄的酪黄。海子边上有根孤单的芦苇，在临水处摇曳，枯萎的穗子簌簌发抖，为这秋景平添了几分凄凉。
廊庑上有脚步声匆匆来去，这是圣驾驾临，应当有的排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慕容存习惯了她的冷淡，要是这会儿热情迎接他，事出反常，才会引他怀疑。
果然他来了，上前就要拥她，被她婉拒了，“咱们好好说话，不要一见面就搂搂抱抱，我不喜欢。”
他听了，眼里似有一丝委屈划过，但须臾便又释然了，笑着说好，“一切都安顿妥当了吗？要是缺什么，就吩咐下去，让他们置办。”
如约说什么都不缺，“来也是孑然一身，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罢了。所以搬家最方便，人到了，家就搬过来了，像我这样的孤女是最好安顿的。”
听得出她话里的负气，也确实很让他惭愧。他到现在都没敢正面和她提及她的身世，因为当年的错漏，让她家破人亡，甚至连那所老宅子，也被一把大火烧尽了。
一无所有的姑娘，像天涯的野草，落到哪里就是哪里。所以现在面对她的冷嘲，他没有脸去接话，唯一的应对，无非就是把自己赔给她。
“从今往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们慢慢营造好么？给我些时间，等日子安定下来，咱们有了孩子……看见孩子，就能看见希望。”他不敢违背她的意愿唐突她，只是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指尖，“我不会让你忘记前事，但我想尽力补偿你。将来让孩子随你姓，那个垮塌的门头，可以重新营建起来，我会让它成为大邺第一世家……你给我个机会，也给自己机会，好不好？”
如约怔忡了下，这是个多好的提议啊，让孩子姓许，重建许家。如果换作旁人，心思必定动摇了，看看皇帝多有诚意，他是真心的。
可她心里的家，不是空空的门楣，是里头住着的一个个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没有了那些人，要这门头有什么用？就算在乾清宫的匾额上写个“许”字，又能挽回什么？
然而心里的激愤只能按捺，她须得深思熟虑，须得欣然接受。
“你说过的话，算数吗？将来我的孩子随我姓，是吗？”
他说是，“我对你的承诺，从来不会反悔。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让他为你重振门庭，是成全他的忠孝。”
她眼里有泪光闪过，极慢地点头，“果然是个好主意……”
他以为她动摇了，他一直在奢望，事到如今她能退一步，放彼此一条生路。过去五年的执着，让她吃够了苦，他知道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但恨堆积得太多，只会让自己坠入无边的苦海。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对彼此都是救赎，有些事，说放下就柳暗花明了。
低下头，他仔细抚摩她的手背，“我的话要时间去验证，我会不会食言，等有了孩子你就看见了。”他重新拾起笑意，牵她在桌前坐下，“已经命人预备晚膳了，先头忙了大半天，你累了么？我替你捏捏好么？”
她让了让，“我何德何能，让皇上给我松筋骨。”
言辞还是柔软的，也许一切尚可以商议。
“我知道你喜欢清净，人来人往的，让你烦心了。”他说着，朝外发了话，让章回把人都撤了。复转身来讨她的好儿，在那纤柔的肩颈上拿捏着，“其实我早前也盼着过这样的日子，不要那么多人寸步不离，也不要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案上的灯光照亮她的眉眼，她身上总有一种恬淡的书卷气，不慌不忙，自若地美着。
“人与人，生来不同呀。”她曼声说，“你是万众瞩目的天潢贵胄，你的一言一行是万民表率，既然受得起滔天富贵，就要舍弃些个人的喜好，这才是顺应天道。”
他笑着点头，“你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老师，什么都讲究平衡。五十来岁得了个儿子，第二天就向先帝辞官，说多年无后，终于如愿以偿。老天给了恩典，这官是当不成了，非得归隐山林回家养猪去。先帝觉得他迂腐，留又留不住，最后只好答应了。”
可是这样的选择，何尝不是最明智的呢。那位老师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也许早就看出晋王不是池中物，他的身上必有一番血雨腥风。所以及早辞官，人保住了，家保住了，连猪也保住了，谁敢说他没有先见之明。
太入骨的话不便说，如约玩笑道：“那你往后认我做老师吧，我还有很多大道理，没有和你细说分辨呢。”
彼此都是敏锐的人，彼此都知道刻意绕开不好的话题。她的大道理里，有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很想问，但问不出口，只好借着戏谑盖脸，拱手朝她做了一揖，“老师受长浓一拜吧。”
她忙站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这样了不得的学生，朝我参拜岂不是折我的寿。快免礼，吓得我想不出学问来教你了。”
两个人笑闹着拉拉扯扯，不知不觉便搂抱到一起。他贴在她耳边叹息，“我好像得了一种毛病，不抱着你就浑身难受，害怕你不要我了，抛下我了。”
如约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了，唇角难以自抑地轻捺了下。垂落的双手抬起来，抱住了他，灰心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呢，真是熬死人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吧，她也有痛苦和挣扎，她心里也深爱着他。
他低下头，和她前额相接，轻声道：“你什么都不要想，全交给我。苦也好，难也好，让我替你受着。”
眼里落下的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忍不住哽咽出声，“长浓……长浓……我难过欲死，这是为什么呀……”
他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慌忙安抚她，“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如约心头涌出更大的失望，他到现在都不肯说出口，说他对不起她的家人，说后悔当初的行径。也许在他的认知里，成王败寇本就是天经地义，他们生长于帝王家，每时每刻都在互相撕咬，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值得提防，除了兄弟。
所以他不懂亲情的可贵，他从小被养在一个装满毒虫的缸里，只有咬死所有同类，才能活着从那口缸里出来。她也明白，权力的交锋永远不是单方面的争斗，太子一方必定也曾伤害过晋王身边的人，比如柳希音和她的孩子。但晋王获胜了，就要屠尽东宫吗？但凡他们肯手下留情，给她留下哪怕一个至亲，她也不会走上这条路，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但她现在的痛，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的眼泪也是真的，为自己的彷徨和偶尔的不坚定而哭。
太多复杂的情绪撕扯，必要狠狠流一场泪才痛快。哭过了，伤心也渐渐平复了，便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嘟囔着：“我饿了。”
他失笑，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和娇憨回来了吗？这时候什么都别去琢磨，赶紧让她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外间的晚膳已经备好了，他拉她出去，安排她坐下，一样样菜色送到她面前，这也尝尝吧，那也尝尝吧。
如约指着那条樱桃鱼告诉他：“我父亲会用鱼骨拼仙鹤，还能拼桌椅。”
他说巧了，“我也会。”
于是让汪轸端水进来，把拆下的鱼骨仔细清洗干净。碗盏边摆上雪白的手巾，上面一根根鱼骨分明。他就着光，从大骨开始拼接，那专心致志的模样，比在朝堂上应付晤对还要仔细。
慢慢地，仙鹤的身子成型了，接下来按脖子，按脑袋。
如约托腮看着，说不清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流逝的年月又回来了。恍惚看见父亲坐在灯下，含着笑，让他们不许吵闹，拼成一只仙鹤，要先给家里唯一的女孩子。
小六不依不饶，非让父亲再做一个，结果换来一顿揶揄，“一条鱼只有一个骨架，再做一个就得两条鱼。哎呀，家里穷，哪儿能一顿吃两条。要不把你明早的奶糕省下吧，那个那个……闻嬷嬷，六爷要是答应，明儿让厨上多买一条。”
可是这样家常的快乐都埋葬进了烟尘里，什么都没剩下。小六死的时候也才八岁而已，她的亲人，一个都不在了。
皇帝手里的仙鹤拼成了，端端放在她面前，“请指教。”
她偏头仔细打量，“你怎么有这闲情儿，还学这个？”
他启唇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刀枪迸鸣的声响，黑影投在窗户纸上，眼看要闯进屋里来了。
皇帝飞快拉起她，把她挡在身后。外面有锦衣卫护驾，那些刺客想突破重围，并不是那么容易。
刀锋破空的呼啸，像西北风刮过枝头。不远处悬着镇邪的长剑，他蹭地拔剑准备迎敌，却不防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惶然回头望，她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森如鬼魅。刺进他身体的匕首，被她无情地拔了出来，几乎没有多想，她抬手就往自己的胸口扎。
他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刀刃。鲜血淋漓，染红了他的衣裳和指缝，也染红了他的眼眶。
“许是春，这样，够了吗？”

第85章
她手里的匕首，“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场刺杀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那些杀手被赶来的叶鸣廊一刀一个，怕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被斩杀于刀下了。
门外的暴乱很快被平息，门内迎来了慌张的叫喊。一向镇定自若的章回，这次喊破了嗓子：“太医！太医！天爷啊……太医在哪里！”
眼见皇帝晃了晃，快要倒下了，章回忙上前一把抱住，交到了叶鸣廊手上。
叶鸣廊白着脸，默不作声撕开他的衣裳，用力压住伤口止血。抬眼望向那个呆站的人，她惶惶惑惑，一副失了魂魄的样子，心下不由觉得悲凉，他早就提醒过，不要再在这段感情里痴缠了，可惜谁也没有听他的。
现在弄成这样，不死也伤，又何必呢。这满身的血，是否足以化解她的恨，让这恩怨一笔勾销？一个意欲弑君的人，照理应该当场诛杀，但他知道皇帝的心思，舍不得杀她。今天这场空子，本来就是刻意腾出来的，既引出了那些图谋不轨的逆党，也让她有机会对他下手。
说起这局，至今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皇帝昨天召见他，自欺欺人地赌她不会动手，“她到底是个年轻姑娘，鸡都没杀过几只，哪里敢杀人。”
可叶鸣廊不敢冒险，“万一她真的动手了呢？箭在弦上的时候，考虑不了那许多。”
皇帝略沉默了下，低头道：“要是她真想杀朕，何不圆了她的心愿，干脆成全她。”
叶鸣廊吃了一惊，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不顾生死的感情。难道他们全疯了吗？一个敢杀，一个敢受。
他的惊愕都在脸上，皇帝看着他，扭曲着唇角笑了笑，“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杀朕吗。拿着刀催她，她必定不敢，反倒是趁乱动手，才能成全她。”
他知道，他这样癫狂的做法，一定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干将无法理解。一国之君为了讨女人的欢心，竟然愿意把命拿出来做赌注，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他就要疯，就要试一试她的心，如果她下不了手，那么她就是爱他的。但她若是真的动了手……自己欠着许家的命，拿命偿还过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可以原谅他，是不是可以试着接受他？
叶鸣廊摇头，“臣不敢设想，万一她从未想过手下留情……您是一国之君，整个大邺的兴亡全在您一身，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放心吧，“朕有防备，不会伤得太重的。”
然后，他果真去实行了。那个执拗的女人也确实对得起家人，把匕首扎进了他后背。
章回在那里急赤白脸，“夫人，您这是为什么？您……”
皇帝说不失望是假的，明明先前他们还紧紧相拥，还在饭桌上拼仙鹤，岁月静好得，让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了。结果她丝毫没有手软，虽然他有防备，也还是结结实实被她伤到了。
锦衣卫围上来，他们有拱卫皇权，侍卫皇帝的职责，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弑君者乱刀砍死。
可他没有下令，鬓角的汗源源渗出，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每一次喘气，都让后背火烧一样剧痛，他须得保持清醒，在没有安顿好她之前，不能晕过去。
“这事不许泄露半个字，把她……关进永寿宫。”他费力地抬了抬手，“看住她……没有朕的口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吓成了水鸡的汪轸心慌意乱，看锦衣卫上前拖拽她，究竟是留下还是跟着走，让他难以抉择。最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蹒跚地跟上了她的脚踪，一面压声呼喝：“万岁爷让带进永寿宫，没叫你们动粗。嗳，拿开臭手……放手！放手！”
如约被那些锦衣卫牵扯着往前走，混乱过后，脑子终于逐渐清明了。刚才一鼓作气刺了他一刀，现在回忆起来，还有如坠云雾之感。但她清楚知道自己刺伤了他，不确定会不会要了他的命，只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恨终于得到了纾解，她对得起自己，也可以告慰全家在天之灵了。
可不知为什么，心头还是骤痛，痛得她直不起腰来。她边走边哭，眼泪模糊了视线，直到连前路都看不清了，人忽然一崴，蹒跚跌坐了下来。
汪轸忙上前搀扶，急道：“夫人怎么了？身上不好吗？您等等，等奴婢叫小轿来……”
如约说不必了，勉强站起身，跌跌撞撞朝陟山门走去。
从西海子进宫，那么长一段距离，凭着步行，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好在大宫门上预备着二人抬，汪轸赶紧上前招呼，打起轿帘把她送了进去。
小轿抬起来，急急朝玄武门上赶。如约怔怔坐在里头，半晌才发现手上黏腻，抬起来就着轿前的灯笼看，一片赤色，散发着甜腻阴冷的血腥气。
她呆呆举着手，一时不知道一切究竟是对是错。死去的至亲们灵前，她总算有了交代，但她的心，好像也彻底碎了。
实在闹不清了，什么时候起心里有了那个人，也许是马车里对峙那次，也或者是他牵着她的手，跪拜在咸若馆的佛像前时。他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在她还没觉察时，悄然侵蚀她的心。当初余崖岸气急败坏地说过，他们都是她的仇人，她不该分出三六九等。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他们不一样，他们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天差地别般悬殊。
然而她却不敢承认，她怎么能那么没气性，怎么能对那个头号的死敌动了心。
咬着牙，她垂下手，在裙裾上狠狠抹了抹。身上原本就溅了他的血，这下五指绞杀，晕染出了靡废惨败的花。
这一路她都是昏昏沉沉地，锦衣卫进玄武门，出示了牙牌就能长驱直入。汪轸把小轿引进永寿宫，一面宽她的怀，切切道：“夫人放心，万岁爷不叫外传，谁也不敢往外泄露。咱们进来了，各宫都下了钥，路上一个人都没碰见，回头关上宫门，您就安全了。”说了半天，不见里头有动静，他战战兢兢上前打帘，直到看见她还睁着眼，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尽力伸出胳膊，递到她面前，“夫人，奴婢扶您进去。”
如约身子僵直，几乎没了知觉，好半晌才搭着他的手下轿，茫茫然走进正殿里。
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汪轸摸出火折子把灯点燃，又忙回身来搀她坐下。
提起茶壶想斟茶，茶壶轻飘飘，肚子里头没货。他皱眉叹了口气，不敢轻易离开，只得站在廊子上招呼守门的，“愣着干什么，赶紧打水，预备起坐用具。”
等吩咐完了，又眼巴巴地盯着她，小声劝解着：“夫人，万岁爷不会怪罪您的，您这会儿千万不能钻牛角尖……”可是巨大的疑问笼罩住他，他实在忍不住了，耷拉着眉眼追问，“您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万岁爷待您多好，您怎么能拿刀扎他呀！”
御前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世，皇帝瞒得很好。但从今往后，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说：“我困了，想睡觉。”
可汪轸不能放她一人独处，便赖在跟前说：“您累了就歇下，奴婢给您上夜。”
寻常哪有太监给人上夜的，但这会儿计较不了那许多了。她拖动步子走进东偏殿，脱了鞋登上南炕，然后蜷起身子，靠着大引枕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啊，根本睡不着……刀光剑影在眼前疾驰，黑影幢幢像山一样，接连不断地朝她倾轧过来。刀刃穿破皮肉的阻塞和声响，还有他回头望向她时，眼神从惊讶到坦然，再到哀伤……她这辈子都逃不开这魔咒了，即便是如愿以偿，她也感受不到丁点的快乐。
紧紧闭着眼，夜越深，脑子越昏沉。这宫掖深深，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她不知道慕容存现在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她在南炕上辗转反侧，每一刻都是揪着心的，既希望自己将他一刀毙命，又希望自己的准头没那么好，只伤他皮肉，不伤他性命。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旋转，转得风声呼啸，催人心肝。她从来不知道，秋日的夜竟会那么漫长，无数次睁开眼，无数次闯进视野的都是漆黑的殿顶。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微光，她就着那浓重的深蓝坐起身，推开了槛窗。
挨在脚踏边上的汪轸一骨碌儿爬起来，弓着身道：“您醒了？您担心万岁爷吗？这么的，奴婢上养心殿瞧瞧去，这会儿万岁爷的伤势必然稳定了，奴婢探准了信儿就来回您……不过，留您一个人成不成？您不会趁着奴婢离开，伤了您自己吧？”
她的目光是暗淡的，迟迟调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汪轸没法儿，叫了外面两个宫人进来，仔细吩咐着：“伺候好夫人，跟前别离人，出了事儿，唯你们是问。”
两个宫人忙应是，两双眼睛半分也不敢移开。
汪轸这才放心，趁着宫门落锁的当口，匆匆赶回了养心殿。
进门打量，叶鸣廊和几个太医在廊子上喝酽茶，殿里灯火通明，没见有什么异样。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蹑手蹑脚进殿里，悄悄挨到东暖阁前，一面探看，一面拿眼神询问章回。
章回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西边廊子上。汪轸没等他开口，就迫不及待追问：“师父，万岁老爷爷眼下伤势怎么样？没伤着内脏吧？太医怎么说的？”
章回寒着脸道：“伤势还算平稳，没伤及要害，不过身上破了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是好玩的吗？”顿了顿问，“那边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寻了短见，回头万岁爷问起来不好交代。”
汪轸说没事儿，“我出来的时候让人看着呢。不过您说这二位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下死手，一个挨了刀子还舍不得治罪，我瞧也太邪性了。”
章回叹了口气，对插着袖子道：“万岁爷想是早知道魏姑娘有那心思吧，所以西苑的警跸只是做做样子，否则也不能引得那些刺客进来。这会儿捉了几个活口，也不知能不能审问出什么来。”
汪轸眨巴着眼睛道：“魏姑娘和那些人，别不是一伙儿的吧，里应外合想对万岁爷不利？”
嘴里说着，脑子转得风车一样。怪道那天让他留在余家帮衬丧仪，还命他有意无意提及南苑王，其实万岁爷早知道，成心布下了这张大网，既要平衡天下，又要美人兼得。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魏姑娘怪可怜的，万岁爷这一刀挨的心甘情愿，就是刻意网开一面，让她泄愤吧。
至于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暂且还闹不清。汪轸问章回，“师父您说，魏姑娘和余大人难不成是恩爱的一对儿，是咱们万岁爷瞧上了魏姑娘，硬把他们拆开的？”
章回瞥了他一眼，说“滚”。
然后汪轸就灰溜溜滚回了永寿宫，迈进偏殿上前回禀，“夫人，奴婢打听明白了，万岁爷伤得虽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虞，将养一阵子就会好的。您这会儿先定定神，等回头万岁爷大安了，再好好说道说道……您想个辙，就说您不是故意的，您想护驾，偏了准头……”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吧。如约听了，淡然牵了下唇角。
汪轸眼下发愁的还是另一桩，就怕她想不开，便搓着手在边上哀求，“那您答应奴婢，您不能寻死觅活，您千万要保重自己个儿。说句实在话，奴婢这会儿两只眼睛都不敢挪地方，唯恐伺候您不周，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别说升发了，连脑袋都保不住哇。”
如约沉默了下，启唇道：“放心吧，他都没死，我为什么要寻死？”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但还是听得汪轸提心吊胆。
不过话要是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不知万岁爷会怎么想，没准儿还觉得魏姑娘和他老人家生死相许呢。唉，情这种事儿，真是不可理喻，早前自己还想尝尝来着，可亲眼目睹了一切，简直吓死人，这份念想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这时外面送吃食进来，汪轸接了手，送到炕桌上，“夫人，您进点儿东西吧，吃了东西好有力气。”
她偏着头，一直定定望着窗外，人像冻住了似的。汪轸等了等，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悄没声儿地退下了，出去张罗当值的人手，还有宫里必须添置的用度去了。
沉寂了好几个月的永寿宫，就这么重新热闹起来，新分派的宫女太监鱼贯进院子里听示下，内造处预备的东西，也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
如约漠然看着一切，心里终于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是时候，该离开京城了。
她刺过他一刀，没能杀了他，是自己无能。机会得到过，老天爷已经很公平了，不该强求太多，也不该继续耿耿于怀了。自己这五年来，活得生不如死，总在后悔当天不该去寺庙还愿，该留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共存亡的。她背负着全家的血海深仇，走到今天，尝过了慕容存的血，这恩怨该了结了，继续纠缠下去，只怕再也脱不了身了。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搭一间茅草屋，平淡地过生活。以前的种种，不管人和事都断个干净，再也不要想起了。可是宫里守卫森严，兜兜转转不知怎么又回来了。最坏又是慕容存的计谋，其实他根本不想放她在宫外，嘴上说着知道她不爱被困住，心里琢磨的，却一直是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圈禁她。
横竖暂且是逃不开了，她得知他还活着，说不清为什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接下来两天，她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偏殿里，连金娘娘来见她，她也没有理睬。金娘娘没办法，托人把羊角送了进来，送到她身边。她蜷缩在南炕上，半垂着眼皮看羊角四下走动，最后跳上炕，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猫头，毛茸茸的触感，慢慢融化了心里的坚冰。
第三天的时候，永寿宫的宫门终于打开了，有人从外面进来，脚步走得轻且慢。她知道，一定是他来了。
调转视线望向门上，他从外面迈进来，脸色苍白，看着消瘦了些，精神也并不好，摸到炕沿，极慢地俯身坐了下来。
“你现在要是还想杀我，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好束手就擒死在你刀下。”他轻喘了口气问，“你想么？想的话，让他们把刀送进来，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若是不想，我希望你听一听我的肺腑之言，有件事，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但今儿一定要告诉你了。你是聪明人，是好是歹，你自行判断。倘或觉得我情有可原，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也不能失去你。”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颔首，“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剖开我的心。”
也许这番话，需要耗费他很多力气吧，他抚着胸口匀了匀气息，良久才缓声道：“我记得曾和你说过，先帝驾崩前，最后召见的人是我。当时太子嫉恨，不准我成服，后来我发起政变，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夺权。我是承先帝之命，肃清朝野，匡扶正统。太子虽在其位，但品行不正，和外邦勾缠不清，私受贿赂。永平九年夏，旱灾之后又遇水灾，百姓苦不堪言。朝中拨出赈济的灾银，却被太子手下的人挪作他用，上承德修缮起了行宫……先帝得知后震怒，但又因他是太子，唯恐动摇国祚，还是忍了下来。其后，先帝病重，太子揽权，恶形恶状难以细数。先帝知道无力回天，这才召见我，命我应时而动，取而代之。”
他说完，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只因当时先帝已经不能行动了，周边侍奉的也都换成了太子的人，先帝口头的政命，拿不出任何凭据，我要想推翻太子，只能背负谋朝篡位的骂名。横竖我不在乎，我只要承办先帝的遗命，对得起先帝就成了。后来才有灵堂斩杀太子，夺取天下，这些都是我做的，我不会狡赖。只是……”他垂下眼，不敢触摸她的手，在她身侧的锦垫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低声道，“唯有一桩，我确实对不起许家，对不起东宫的那些官员们。当时京中一片混乱，我要以宫中为重，不可能事必躬亲，所以詹事府官员的发落，全交给了锦衣卫。那时的余崖岸，对我来说是得力的膀臂，我信任他办事的能力，因此宫外的一切我没有再过问。直到后来木已成舟，外面才把折子递上来，这时就算发现，也于事无补了。我既然做了这个皇帝，错也是对，这些案子便压下不提了，直到今天。”
如约乍然得知内情，一时呆怔住了，实在没有想到，里头竟然有这么多的勾绕。
皇权博弈，苦的是底下办事的人。詹事府里都是文官，被杀头被灭门，对上位者来说，都是可以包涵的小事。自己是寻仇寻到他门上了，他才对这件事有交代，如果没有她，一切都埋进了尘土里，还有人记得起那些人吗？
“我父亲，他贪赃枉法了吗？他中饱私囊了吗？你把太子描摹成这样，那我父亲必定也不是好人，对么？”她含着泪问他，“许家满门都有罪，都该死，对么？”
他急起来，牵痛伤口，不由紧蹙了眉。等缓和了下才道：“你父亲清正廉明，但在朝为官各有立场，他是东宫詹事，是太子智囊，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的。唯一的错漏，是锦衣卫执法过甚了，余崖岸的妻儿早前被东宫的人暗害，他心里有恨，才会对詹事府的人赶尽杀绝。这也是我的罪过，是我没有约束他，给他权柄，让他肆意妄为，造成了后来的局面。你恨我，我知道，但今儿一切都说开了，我心里的重担也放下了……”
他徐徐说着，鼓足勇气才触到她的指尖，红着眼道：“我罪该万死，但我也有迫不得已。是春，我求你，你能不能瞧着连日的情分，原谅我？”

第86章
她本不想哭的，但是看见他的模样，想起这无奈的人世，终于掩面嚎啕起来。
所以这场浩劫里，究竟有没有是非对错？她为全家报仇是应该的，但他似乎也有他的苦衷。先帝授命，让他取而代之，这个消息，让她长久以来的坚持，变成了一场笑话。
怎么会这样呢，她一直以为先太子是正道，她的父亲辅佐太子是受了皇命。晋王谋反，得位不正，应当受全天下人的唾弃，结果到头来竟是这样一番惊天的逆转。
捍卫正道是他，匡正八极是他，忍辱负重是他。那么她父亲呢？许家全族呢？她忽然有种茫然不知归处的感觉，自己恨了多年是白忙一场，许家有委屈，但所有的不幸是余崖岸蓄意报复造成的，错并不在他。
那么她现在应当怎么面对这一切？她怎么面对全家？怎么面对他？
他还在苦苦哀求，“你赏我一条生路吧，没有你，我真的没法子活，求你救救我。”
她怏怏放下双手，惨然问他：“你能不能放我走？这紫禁城，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求你让我走吧，你我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你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把这半年来的种种都忘了，成吗？”
可他摇头，脸上的神情变得莫测，“你要走，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踩过去。你说让我忘记，我要是忘得掉，又何必到现在还和你纠缠不清？我是一国之君，我肩上担着万民，可我愿意把性命都交到你手上，只想让你看见我的真心罢了。”他又牵起她的手，急急道，“春儿，春儿……我为你，可以做任何事，我让人去替你全家收殓，我恢复你父亲的官职另加追封，这样还不行吗？我只求你在我身边，长久陪着我。这人世间太寂寞了，如果没有人愿意爱我，那就让你恨我，只要你时时刻刻记得我，把我放在心上就成了。”
他卑微地央求，匍匐进尘埃里。如约看着他的脸，他眼里满含期待，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愈发让她心如刀绞。
她犹豫了很久，伸指在他脸颊上轻触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手，“我要杀你，你不忌惮我吗？”
他顺势偎在她掌心，喃喃道：“我还了你半条命，要是不够，下次再还半条，只要你下得去手。”
她被他折磨欲死，想抽手又抽不出来，蹙眉道：“你这人是滚刀肉么，怎么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嫌弃他，但语调已经放软了，没有真正的厌恶，全是无奈的抱怨啊。
他顺杆儿爬，终于贴上去，挨在她身边说：“这辈子还没人说我是滚刀肉，听上去怪新鲜的。我的心思，你全知道了，往后就在我身边吧，我护你一生一世，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她愁着眉，心思百转千回，想应又觉得愧对家人，虽说他也情有可原，可全家毕竟死在了锦衣卫的屠刀下，她哪能心无挂碍地接受一切呢。
迟疑了良久，她才缓声道：“我……不晋位。我在宫里伴你一程，要是哪天你厌倦了，就放我出去，让我自由吧。”
他心里自是不愿意的，但转念想想，目下稳住她才是最要紧的。天长日久，感情渐深，等时机成熟了，她对他放下了防备，那时候再提位份的事，她就不会拒绝了。
于是他说好，“都依你。不过你想让我放你出去，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千辛万苦才留你在身边，怎么能够轻易放过你。”
她眼波流转，说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哀愁。四下打量了一遍道：“我不住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不想让人说闲话。让我住到延春阁去吧，那里清净，不过你往来要费事些。”
皇帝怎么能不明白她的用意，一来免于树大招风，二来那地方离玄武门近，要是哪天想离开了，走起来也方便。
他不由觉得苦涩，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延春阁好，在建福宫花园里头，地方敞亮，建得也精美。”顿了顿又问，“还有别的吗？你心里想什么，不要有顾虑，只管说出来，我都能答应。”
她摇头，“将来若有，将来另说吧。”
他这才露出笑意，“这就说定了，不会再更改了？”
她低着头，“嗯”了声。
他上来拥她，可是动作太大，牵扯了背后的伤口，顿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只是怕她担心，还在宽她的怀，“不要紧，歇一歇就好了。”
如约暗里羞愧，但绝不因此事懊悔，偏身把南炕铺排好，拍了拍大引枕道：“躺下吧，这两天我伺候你。”
他听了舒展开眉宇，笑着问：“真的么？寸步不离地在我身边？我胳膊举不起来了，你喂我？我想亲近你，你抱我？”
如约耳根发烫，“先前说你滚刀肉，你这会儿可是蹬鼻子上脸了。身上有伤，好好作养就是了，又搂又抱的，回头再把伤口撑开。”
“所以让你抱我。”他慢慢在南炕坐定，慢慢偏身靠在大引枕上。试探着寻见一个舒适的坐姿，方舒了口气，抬起眼和她打趣，“你知道伤势怎么才能好得快？要紧一桩就是心境平和。心境平和了，什么风雨都扛得住，我的心境怎么平和？无非是一日三餐，你在身旁罢了。”
他的肺腑之言，听上去很令人尴尬。不过彼此之间少了些隔阂，逐渐放开心胸，尴尬也变成了鸡皮疙瘩林立的甜蜜。
天气转凉了，她担心他坐着着凉，让人送锦被来，仔细替他盖上。
正张罗着，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她“哎呀”一声抱住自己，“谁呀，是谁在说话？”
她红着脸，娇憨的样子惹他发笑，“难道是肚子里的小人儿？”见她愈发不自在了，也不和她打趣了，扬声叫来人，“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排膳？”
汪轸愁眉苦脸辩解：“万岁爷，哪儿是奴婢没给夫人排膳呀，是夫人她压根儿不肯进东西。奴婢劝了三天，夫人饿了三天，奴婢急得没辙，又想着您身上不好，不敢回您，横竖再这么下去，奴婢就打算割自己的肉敬献了。好在今儿您来了，可算救了奴婢一条命。”
皇帝脸上的笑意隐去了，“你三天没进东西？这要是饿坏了怎么办？”
如约不以为意，“先前也不觉得饿，这会儿活动起来，不知怎么就露了怯。”偏头吩咐汪轸，“给我送碗粥来吧，旁的也吃不下。”
汪轸忙说是，麻溜出去承办了。
皇帝拍了拍炕沿，说过来，“是不是太惦记我，担心我的伤势，才急得吃不下饭？”
她虽坐在他身旁，还是正着脸色说没有，“这种境况下，得是多大的心，才有心思吃东西。我怕你想明白了，给我送根白绫过来，让我死在宫里，我不愿意。”
这不过是她的场面话，她哪是贪生怕死的人，要果真这样，也不会往他身上扎刀了。
他无奈道：“别瞎担心，我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你也不用发愁我给你送绫子，要勒死了你，我自己还活么？”
如约听了，眼眸楚楚望了望他，复又垂首叹息，“我愧对父母兄嫂，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我原本不该留下的，可我又舍不下……”
“舍不下才好，要是舍得下，我怎么办？”他说罢，又调转了话风道，“生在帝王家，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和太子虽是一母同胞，但他自小排挤我，等到他即位，我就算远赴山西就藩，恐怕他也不容我活着。你愿意看我死在他的刀下吗？愿意看他高坐明堂，我黄沙枯骨吗？”
如约忖了又忖，还是摇头。太子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称谓，因为父亲在东宫任职，她就理所当然地站在太子一边。但人总是多变的，自己和他纠葛越来越深，心哪能不偏向他。
皇帝自然是高兴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他就知道她不是对他全无感情的。人一旦生了情，就会偏私，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到底还是向着他了。所以这一刀没有白挨，先解了她的恨，再和她道明原委，只要她转过弯来，这晦暗的情路，就能拨云见日了。
指尖从她手腕向上攀移，甜腻的小臂那么纤细，轻轻一折就会断了似的。
他低头发笑，“真没想到，你力气还不小，这一刀扎得怪深的，太医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才止住血。”
如约讪讪地，也不知该怎么应他。这时恰好膳房送了红稻米粥进来，她借着喝粥走开了，一个人坐在月牙桌前，拢着粉彩描金的莲瓣碗，一匙一匙把粥吃了。
可是喝粥的当口，心里却在琢磨另一桩事儿。
和他的仇怨，至此算是了结了，藩王之乱会危及他，自己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到底他治下的大邺，比之以前民生好了许多，从小处来说，自己徇私，不愿意看见他被人围攻。从大处来说，也算是为着天下安定，为着黎民百姓。
可待要说出口，又想起了杨稳，她不敢确定他是否留意了杨稳，也害怕他仁慈的对象并不包括杨稳。
藩王谋逆不是小事，倘或深究起来，势必又会有一干人受牵连。她不敢自作主张决定杨稳的命运，得寻个机会同杨稳通了气儿，到时候究竟怎么决定，必须两个人商议着来。
他见她喝粥喝得一本正经，笑着问她：“你在想什么？”
如约回了神，含糊敷衍，“吃饭呢，还能想什么。”
他也不去刨根问底，安安心心坐在南炕上，偏过头看窗外的景致。
秋高气爽，日光照得满院金灿灿的，寒气里夹带着一层浅表的暖意，比之春天，更有一种成熟的风韵。原来这深宫之中，也有如此耐人寻味的景儿，自己这些年忙碌，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但也或者，是因为身边的人不同，一切才变得大不同。她不像宫里其他人那样围着他转，更不会面对他时诚惶诚恐。她是独立的人，她有她的想法，大多时候她都很安静，但他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心里就是安定的。
至于她在想什么，不重要，她要权衡利弊，就由得她权衡。自己比她大了十岁，当政这么多年，如果事事都要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套取，他也不配做这个皇帝了。
垂手抚抚鹤纹的锦被，他闲适地长舒了一口气。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紫禁城里那个人为爱痴狂，荒废朝政，是该藩王们拨乱反正，重整朝纲的时候了。湘王那几个，他自小就瞧不上，果真自己眼光不错，活到这把岁数，他们照旧不讨人喜欢。
如约那厢让人撤了膳，洗漱过后来看他的手。上回空手夺刃，他一点儿没迟疑，好在自己没想着抽刀，要是那时候发了狠，这五根手指怕是保不住了。
放轻动作牵过来查看，齐根儿的地方包了纱布，虽看不见伤口，但知道必定伤得不轻。
“疼么？”她问。问完了又觉得可笑，十指连心啊，哪能不疼呢。
可他却摇摇头，说不疼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他手掌边缘的牙印上，这只手怪造孽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全是她留下的。
拇指轻轻在那肉皮儿上抚摩，她说：“往后我再也不咬你了。你也是，疼了怎么不知道出声呢。”
他说不能出声，“出声你就放开我了。”
他是笑着调侃的，却让她不留神红了眼圈，忙调开视线嘟囔：“这种脑子，还非要做皇帝……”
他没有反驳，忽然捂着胸口“哎哟”了声。
如约慌了，忙上去查看，“心口疼？你不是伤了后背吗，怎么换地方了？忍着，我叫人传太医来。”
他揽住了她，笑道：“太医治不了心病。药引子在跟前，还要什么太医。”
如约知道他耍诈，却也没抗争。她反抗得太久了，实在有些累了，不管将来怎么样，这会儿且让她歇一歇吧，想必老天爷会原谅她的。
***
先前她说要住延春阁的，汪轸领了命，带着人把阁子内外都打点了一遍。
其实说是阁子，地方大得很，相较大内的其他宫室，不属于后妃居住的范畴，但制式精美绝伦。面阔五间，四面环廊，二层出平座，还有个夹层的阁楼。加上深处建福宫花园，春天赏花冬天赏雪，比起一板一眼的东西六宫，那可是自在多了。
汪轸抬着手指派，“窗棂子擦干净，一丝灰也不许有。打发人抬水来，把青砖浇淋了，狠刷干净，别让主子脚底下沾灰。”
打今儿起，他可是这延春阁的小总管了。他自认为章回老大他老二，走出去，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招呼招呼，把他早前扛扫帚的小哥儿们，也自作主张地提拔上来了。蚂螂、金禧，分担着延春阁各处的差事，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蚂螂安排完事由，朝着东南方向眺望了一眼，“这儿可离咸福宫近，咱们主子就这么留在宫里了，太后老祖宗那头不过问？”
汪轸说：“太后老祖宗待见咱们夫人，余大人没了，咱们夫人回万岁爷身边，这也是天经地义。再说老祖宗忙念佛呢，不管宫里这些事儿。皇后娘娘那头都不敢过问，还用得着和谁交代？”
可见碰上一个人说了算的皇上有多好，这宫里谁敢给小鞋穿，横是不要命了！
他们加紧着布置，把阁子内外收拾得停停当当。一切预备妥当了，就上永寿宫请示下，问什么时候搬过去。
因着皇帝的伤势，当天是不宜搬过去了，先在永寿宫住两晚。如约趁这个当口，赶在皇帝回乾清宫议政时，借口说要四下逛逛，往南边去了一趟。
她一向是独来独往，像早前在永寿宫当值时候一样。她知道，这宫里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要想避人很难，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就顺着皇极殿外宫墙一直往南，穿过金水河，赶到了内阁大院门上。
“劳烦，我求见秉笔杨大人呐。”她站在门上递话，还是一向温和的笑模样，能蒙蔽那些看门儿的太监。
看门儿的让等等，一溜烟进去传话了。
不多会儿杨稳急急赶出来，皇帝在西海子遇袭的事儿他都知道了，最后挨了她一刀的消息，自然也瞒不过他。
横竖已经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她一旦暴露，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呢。杨稳是稳当人，对一切也有先见之明，皇帝有意扶植东厂，这会儿还能按兵不动，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他没言声，引她进院门，引进了他的值房。
吩咐贴身的人在外头站班儿，他仔细端详她的神色，“那人有没有为难你？你一切都好么？”
如约点了点头，“好端端站在这儿呢，没丢了小命。杨稳，那天我是做好了准备，没打算再活着了。这些年我活得太累太煎熬，实在已经厌烦透了，想着刺他一刀，不论结果怎么样，我立时去死，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可惜我不成器，没能让他偿命，我想自尽，也被他夺了刀刃。后来被送进宫，他来找我，头一次说起了当初夺位的内情。我原本一直以为他是谋朝篡位的逆贼，可谁知……似乎是冤枉他了。”
杨稳从她的神情言辞间，已经别出了苗头，但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聆听着。
她抬了下眼，眼神有些惶惑，娓娓把她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其实越说，越有种背叛了初衷的感觉，到最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犹犹豫豫地，等着他来评判。
杨稳却神色如常，“你愿意相信他，对么？你心里是喜欢他的，所以听到这些内情，你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身上背负的担子变轻了，再也不用想着血海深仇，时刻琢磨取他性命了，是么？”
如约被他揭穿了心事，红着脸垂下了头。
他应当很生气吧，杀戮的事实改变不了，是不是受先帝之命又怎么样。她觉得情有可原，是因为她退缩了，因为她爱他，但凡找到一点机会，就迫不及待原谅他。
她已经作好了被痛骂的准备，可是并没有。
杨稳说：“我和你，永远并肩站在一起。你在西海子捅了他一刀，虽然没能要他的命，但这仇，也算是报了。过去的几年你过得很不好，把自己折磨得尽够，这种日子，该有个头儿了。如今你说他是承了先帝之命，况且也不是他亲自动手，这事儿就算了结了吧，你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讶然道：“你不怨我吗？”
杨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怨你什么？怨你还不够苦吗？早前余崖岸强娶你，我就劝你放弃，细想想，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这世上，有你我这样不顾一切讨还公道的人，但更多是像余太夫人一样，知道真相仍选择苟且的人。谁也没有错，全是个人的取舍，咱们走到今天，没有愧对父母至亲，已经很好、很可称道了。”
如约眼里含了泪，心里着实是感激他。他不骄不躁，一直坚定地跟随她的步伐，她想退却他不责怪，她想前进，他舍命奉陪。在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包容她了。
见她哭，他掏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温声说：“为什么要流眼泪？你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你俯仰无愧。”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抚她，她掖尽了泪，才慢慢平静下来，迟迟道：“那藩王筹谋的事，又该怎么办？东厂是不是牵扯其中了？你还能脱身吗？”
杨稳想了想，垂下眼道：“你回去，如实告知那个人吧。我能不能抽身，其实不由我自己说了算了，我料他会将计就计，原本削藩不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么，趁这个机会把那些有反意的藩王一网打尽，反倒帮了他的忙。我这也算投诚有功，即便他想杀我，也会瞧着你的面子，你不用担心我，踏踏实实的吧。”

第87章
他的语调云淡风轻，仿佛这不是一件大事，不该对她造成困扰。
如约还是不放心，“你和我说实话，能不能抽身，能不能保全自己？我不能看着你送命，如果这事会危及你，那就由它发生，朝廷既然要削藩，就该作万全的准备。”
杨稳说是，“也许咱们的筹谋，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藩王们能获胜也就罢了，要是被平定，我的下场只会更凄惨。你这时候同他说清，算是给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所以坦诚告诉他，这样既能成全你们的情义，也能保住我的性命。”
他真的事事为她着想，甚至是涉险，也要先让她安心。
如约惨然望着他，“这是你的心里话吗？杨稳，你没有骗我吧？”
他说没有，“全是我的心里话。我问你，照着你的预测，藩王们这回起事，能成功吗？”
她犹豫了，良久摇头，因为知道很难。
杨稳抿唇笑了笑，“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们想让这把火烧起来，不过是为了泄私愤。换个人做皇帝，我们的仇就算报了吗？早前我想劝你，但你那时候执拗，我知道没法子让你回头。你既然要往前走，横竖我孑然一身，陪着你就是了。眼下你转过弯来了，我也觉得没什么懊悔，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会自暴自弃，这会儿还在掖庭当小火者，进不了司礼监，也当不成秉笔。”
她还是很彷徨，蹙眉问：“你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要是就此功亏一篑，你甘心吗？”
他失笑，“有什么不甘心？我没有当官的瘾儿，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如约到底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道：“多谢你。我本以为你会怪我半途而废，怪我和仇人纠缠不清……”
杨稳摇了摇头，“因缘际会，谁又说得准。你们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我在司礼监都听说了。想必他对你是真心的，知道了你的身世，也没有改变心意。我不会说他是好人，但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日子过得比先前舒心，那就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至于仇，你已经报过了，往后为自己而活吧，你还年轻，一辈子那么长，不该毁在牛角尖里。”
背负了五年的担子，终于在他的宽解下释然了。紧绷的肩背倏地放松，她颔首道：“你说得对，何必自苦。我来前拿不定主意，唯恐擅作主张会害了你，眼下议准了，那我就照着商量好的去办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绝不让他牵连你。“
杨稳含笑说好，把她送出内阁大院，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牵连不牵连的，他并不担心，自己的一辈子早就毁了，如今只是个净了身的太监，活着和死了没有多大分别。在他看来，只要她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安排。杨家尚且还有人活着，而许家，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那厢如约返回永寿宫，守在门上的汪轸见她回来，忙上前回禀：“夫人，万岁爷已经过延春阁了，您的物件也全搬走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如约道好，从螽斯门进西二长街，经过咸熙门的时候顿住了步子，想了想，还是顺道拐进咸福宫，给太后磕了个头。
她是有礼有节的人，虽然和皇帝那些出格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但太后也并不当真怪罪她。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那份拧劲儿，那份死心眼儿，再加上猖狂霸道，谁能做得了他的主！他要女人，要当着内外命妇扛人，大家也只有巴巴儿看着，谁还敢阻止他？
那天众人臊眉耷眼，只有金贵妃兴致勃勃，满脸写着高兴，悄悄和身边的宫人说：“嘿，成事儿了！”
太后看见她，脑仁儿都炸开了，皇后不问事，问事的又是这么个主儿，这大邺后宫简直乱了套。横竖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把人留住也好，将来晋个位，不比金氏有体统？太后不是个守旧的人，当天就想明白了，算了，抢了就抢了，所以她来磕头，也没打算为难她。
“往后可要消停。”这是太后唯一的要求，“你们这么折腾，脸都丢到门头沟了，还不知道外头怎么笑话呢。”
如约说是，“太后老祖宗，都是我的不是，是我引得皇上那样，您狠狠责罚我吧。”
太后一哂，“是你引得他那样儿，我可不信。我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知道？自小争强好胜，就是个驴托生的，他要是不情愿，谁能撺掇得了他！”一面吩咐楚嬷嬷。“把人搀起来吧。余家那头不是事儿，做得他家媳妇，也做得我家媳妇么。余大人是什么时候过身的？我瞧满了三个月就把孝脱了，早早儿定下名分，好歹讲个章程。”
太后一递一声说着，话里没有苛责，如约听出来了，皇帝在西海子受伤的事儿，太后到现在都不知道。所以她愿意接受自己，并不因他们的荒唐而震怒，可内情一旦败露，那就不好说了。母子终究是母子，别怀疑到了紧要关头，太后不会向着自己的儿子。
如约呢，始终是讨人喜欢的性格，乖顺道：“过阵子就是寒衣节了，老祖宗这头有什么吩咐，只管分派我吧，我跟着楚嬷嬷一块儿预备，多个人多个帮手，楚嬷嬷也好轻省些。”
太后先前不止一回让她做过攸宁的烧化用品，这会儿她都跟了皇帝了，还能像以前一样吗？可思来想去，又舍不下她的好手艺，便模棱两可地敲缸沿，“如今再支使你，恐怕皇帝不答应。”
如约笑着说哪儿能，“我孝敬老祖宗，万岁爷也管不着呀。我近来闲着，无事可做，老祖宗分派我些活计，也好让我打发时间。”
其实亲近不为讨好，她有她的用意，太后是这宫里的老人儿，没有谁比她知道的内情更多。自己愿意相信皇帝，也能体谅他的苦衷，但她必须从另一个知情者口中证实，只有确认一切无误，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留下。
所以她的针线活计又成了打通关卡的牙牌，寒衣节是给死去的亲人烧化衣裳的日子，不光是小宁王，还有太子、先帝，每一个都等着阳世间的至亲给他们送寒衣。
太后见她心境没什么变化，还是十分满意的，“你没因着水涨船高而骄纵，这点很好。该预备的，实则已经差不多了，这也没多少日子了，就差些通禀文书。再者，给先帝预备的衣裳，还没写上谥号，等你哪天得闲了，一块儿来张罗张罗，就图个热闹吧。”
如约说是，“老祖宗，我回禀了万岁爷，搬到后头延春阁去了。那地方离您近，万一您有什么示下，我好立时承办。”
太后一笑，“难为你细心，不过这会儿不像早前了，别拿自己当小宫女儿似的。唉，皇帝办事出格，但把你弄进宫来倒是好事儿。他后宫那些人，没有一个称我的心意，反倒是你，还能好好说上两句话。”
“这是太后老祖宗抬举我。”她抿着笑在边上侍奉，陪着太后用了一盏茶，才从咸福宫退出来。
结果刚进西花园，远远就看见皇帝站在廊庑上，穿一身宝蓝底紫金行龙的常服，负着手，颇有睥睨天下的气度。看见她走来，那肃然的眉目浅浅浮上了笑意，“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身上都生寒了。”
边上的汪轸缩了缩脖子，心道怎么是一个人呢，自己不也是人吗。不过哪儿敢和万岁爷叫板，赶紧上前，解下了如约身上的斗篷。
“我上南边逛逛，回来路过咸福宫，进去向太后请了个安。”她说着，恬淡地笑了笑，“自打重阳那天后，我就没再见过太后，一直没为那事儿作交代。我想着，躲避不是办法，干脆去陪个罪，太后要是有气，朝我撒了就完了。”
皇帝悬起了心，“太后朝你发火了？”
如约说没有，“太后体恤，说有错也是你的错，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做得了你的主。”
皇帝这才露出笑脸，“还是太后知道我，向来只有我强求别人，没有别人强求我的。”
她垂眼打量他的手，原来今天已经把纱布拆了，忙上前查看。伤口是新鲜的，虽然不流血了，但模样狰狞，引得心头一阵哆嗦。
“还疼么？”她又轻抚他的后背，“这里好些了么？”
他说好多了，“只是经不得动作，要抬手握笔，还有些艰难。”边说边牵了她的手，返回延春阁内。
进门四下看，好大的厅堂，都已经布置妥帖了。仙人撒花的落地罩后，悬着金丝绒的帷幔，温暖厚重的颜色，给这秋日平添了几分温暖。
皇帝指指西边的偏殿，告诉她：“我叫人预备了两间书房，一间你的，一间我的。只要把门打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这样我务政的时候就不怕寂寞了。”
如约爱泼他冷水，“时候长了，你就想着要把门关起来了。天天看见那张脸，有什么趣儿。”说着拉他到圈椅里坐下，定了定神道，“我有桩事要告诉你，你先答应我不动怒，听我慢慢地说。”
皇帝见她神色肃穆，其实也料准了她要说什么。有些事对他来说虽不算事，但正经能从她口中揭露，那就是另一种情感的递进了。
他也正了神色，仰头望着她道：“你说，我听着呢。”
毕竟不是小事，她得好好地琢磨清条理，这才道：“我今儿去了内阁大院，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去见杨稳，杨稳的身世不是秘密，我和他的交情，你也心知肚明。朝廷要削藩，湘王及彰王要谋反，私下集结京城内外的兵力，打算逼宫，把你拱下皇帝的宝座。你最好是尽早防备，也或者你早就有了防备，我的提醒，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他浓眉微蹙，仔细打量她两眼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咬牙道：“我参与其中了，我也像他们一样，想让你尝尝被人击垮的滋味。”
他听罢，凉凉哂笑了声，“你和他们结盟，实在是高看他们了。湘王和彰王都不成气候，你还漏了两个，兖王和南苑王。”
她顿时哑口无言，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好在今儿自己主动对他说了，否则杨稳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皇帝对她的反应不意外，两手散漫地抚摩着圈椅的扶手，曼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人擅权谋，会用兵，有的人却只会享清福、生儿子。他们伺机而动，不过是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铲除他们的机会而已。我不怕他们起事，反倒怕他们蛰伏，让我不好放开手脚削藩。所以他们缺粮草，我给他们预备粮草，他们缺武器，我给他们预备武器。然后我只要张开网子，等他们自投罗网，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话可说，那些言官们也就不能朝我喷唾沫星子了。”
这个内情让她大吃一惊，“这么说来，南苑王出钱襄助是受了皇命，你们是一伙的？”
皇帝说是啊，“否则他们哪有这么大的决心兴兵，我只是送他们一程而已。至于南苑王……”他眯着眼，望向门外日渐凋零的秋景，喃喃道，“金陵太过富庶，不可不防。我在想，究竟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干脆一举把南苑收入囊中。”
然而大邺共有八王，一气儿灭了四个，恐怕动静太大。宇文家掌管南地多年，根基深，轻易不好拔除。如果这次引他们入局又顺势嫁祸，激得云贵也起了反意，到时候朝廷鞭长莫及，也是一桩麻烦事。
算了，削藩的事儿急不得，不能一口吞一个饼子。把要冒头的掐了，剩下的给足了下马威，这三五年里，是不敢大喘气儿了。
转回头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笑着问：“怎么了？又在发愁？还有话没说完？”
如约道：“我原本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杨稳给我鼓劲儿，让我向你和盘托出的。你能不能赦免杨稳？他是一心为着我，为了如我的愿，才硬着头皮参与的。”
皇帝缓缓点头，“人生得一知己是幸事，他在我还没遇见你的时候，在你身边护了你两年，就冲这份功劳，我也不会治他的罪。”
如约松了口，垂首道：“剩下就该说我了，我和湘王妃往来，把余崖岸承办的差事提前透露给她。是我鼓吹朝廷撤藩的用意，暗示她游说湘王，如果藩王们果真起兵了，我罪孽深重。”
结果他听得发笑，“你以为仅凭你的挑动，能令藩王谋反？生在慕容家，哪个不是被权力浸淫着长大，即便没有能力，也有野心。我夺取了天下，裁撤了他们的兵权，他们早就怀恨在心了。这五年他们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恰好你出现，恰好你在我身边，你利用他们，他们也利用你。”说着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戏谑道，“你只是个小姑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政客间的博弈不只一朝一夕，我和他们斗了二十多年了，我比你了解他们。就算天下动荡，也绝不是你的罪过，你没有必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明白么？”
如约看着他，堵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早就败了。
把话说破，负担虽轻了，但更大的悲哀却浮现出来。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不去点破，就看着她在手心里忙碌，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很可笑？他们这些人，对他来说皆是蝼蚁，她能活到现在是他的施舍，如果不是因为他动了情，她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他忽然生出惶恐，唯恐真相大白，让她愈发受挫，心会离他更远。
所以他得补救，不能留着嫌隙过夜，忙伸手把她拽过来，搂她坐在自己膝上，温声道；“我肩负着江山社稷，朝野上下的每一分异动，我都得了如指掌，否则哪天脑袋搬了家都不知道，还怎么护你周全？你不必想太多，今天能把心里藏着的事儿告诉我，我就已经很欢喜了。我知道你也看重我，不想让我涉险，我承你这片情。等藩王之乱平息后，我带你出宫逛逛，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好不好？”
如约勉强扯扯嘴角，说好。
“那你怎么不笑？你笑一笑，让我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
她不爱粘缠，皱着眉说：“有什么好笑的，我笑不出来。”
“不行，非笑不可。”他不依不饶地摇晃她，把她摇得春日的柳条一般，凑在她耳边警告，“你腰上怕痒，再不笑，我可要咯吱你了。”
这下她慌了，说起这个，人先缩了起来，捂着自己的痒痒肉说：“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能不知道，几次同床共枕，她的每一寸皮肤他都了如指掌。碰她哪里她会高兴，什么力道她最喜欢，他已经摸出门道了。
“我比你自己更懂你。”他暧昧地笑了笑，“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今晚验证。”
她不上他的套，起身让开了，东拉西扯着：“哎呀，晚膳到底吃什么呢……吃红烧肘子，还有大酱鸭吧。”
他含笑望着她，她在屋子里闲逛，喂鱼浇花，看上去很闲在的模样。只是不时也回头看他，被他逮个正着，立刻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背着手，上别处逛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让人心生欢喜。他坐在圈椅里看书，日光穿过西窗洒进来，照在他脚尖，再慢慢上移，浸润了他的膝头。她隔一会儿就引他看她采来的花，还有她发现的，长了四片叶子的酢浆草。
关于这些花花草草，她有她的回忆，“我们胡同后头，原来有一片小菜园，我娘在里头种蚕豆，等杆儿长得膝盖高的时候，我们就钻进去找小耳朵。你知道小耳朵吗？就是那种长得像簸箕一样的叶子，叶片没舒展开，往里头滴一滴水，它能稳稳当当接住。”
他不太明白，“找来干什么？能入药？”
她扫兴地瞥他一眼，“豆叶入什么药！再说非得有用处吗，就找来玩儿，谁找得多，谁就赢了。”
可惜那种年月一去不复返了，她在菜园子找小耳朵的时候，他八成在看《孙子兵法》吧！一个没有童年的人，哪里懂得她的乐趣，说来他也怪可怜的，她不忍心嘲笑他，又低着头，慢悠悠走开了。
晚间果真吃红烧肘子和大酱鸭。御前的人办事，桩桩件件撞进人心缝儿里，如此体贴入微，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就说这些菜色，每一道都仔细地片好，浸在浓郁的汤汁子里。银箸不紧不慢地往来，箸头上悬着小铃铛，布菜的时候有荤有素，有条不紊，一餐饭下来，绝听不见一丝铃铛颤动的声响。
如约吃了个尽饱，夜深了，洗漱换好了衣裳进内寝，他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手里的书立刻不重要了，随意扔在了一旁的矮柜上。
“我不能发力，不能撑身，”他含蓄地说，微微朝她一笑，“你知道吧？”
她披散着长发，烟霞色的寝衣，衬得她面色剔透如缎帛，完全不接他的茬，淡淡“哦”了声。
他加深了笑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说明白什么呀，“早点儿睡吧，睡觉能养身子。”
他笑得唇角发酸，“我不是说这个。”
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只好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坐上来……我没琢磨别的，就想面对面和你说说话，真的。”

第88章
她偏头看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也许是因为尴尬吧，他讪讪抚平了被子上的褶皱，一面说：“哪儿能呢。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容忍傻子在我身边，我只是渴求你，想和你不分彼此罢了。”
恰到好处的坦诚，慢慢点燃了夜的温度。
如约抿了抿发，“诶，外面的灯忘了灭了，等我先把灯吹灭。”
她举步去了外间，很快外面暗下来，返回内寝，烛影摇红，照出她曼妙的身姿。
他心头骤跳，满怀期待地望住她，她把案上的蜡烛也灭了，就着昏昏的光爬上床，倒头在他边上躺了下来，“你听，起风了。园子里的风声比别处大，嗡嗡的，好吓人呐。”
他有点失望，坐直的身子没有挪动，嘴里说着：“风声大些好，屋里就算喊起来，外面也听不见。”不死心，轻轻拽了拽她，“你忍心？”
如约说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身上有伤，不仔细将养，见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愈发伤身了。”
他叹了口气，“既然想了，总要做到才好。”又拿手推推她，“躺着有什么意思，坐起来吧。”
她忍住笑，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朦胧中一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坐起来干什么呀？”
他厚着脸皮掀开了被子，一手探过来揽她，“你离我这么远，我都看不清你了。”
她终于跨坐上来，凑在他面前说：“看吧，这下看清楚了吗？”
他抚上她的脸，做出惊讶的声气儿，“这是谁家姑娘，生得这样花容月貌！”
她腼腆地笑了笑，“我也纳闷来着，这是谁家的哥儿，这么风流潇洒，一表人才。”
挨了夸，他又是高兴又是羞臊，这辈子有很多人说他文治武功，说他是贤主明君，却鲜少有人敢夸他长得好。
一双手无处安放，落到了她的腰肢上，“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的腰很软？”
她像坐在莲座上扮菩萨的妖精，听了他的话，应景儿地扭动了下，“是这样吗？”
他的魂儿险些脱离躯壳飞出去，轻喘着，紧紧扣住她，笑道：“真是聪慧过人的姑娘，稍稍一点拨，你就明白了。不过这衣裳太碍事了，还是脱了吧。我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就劳烦你了。”
她红着脸，没说话。挪开身替他更衣，一切熟悉的物和事，悄然便发生了。
绞杀，触动灵魂里的痛点，她搂着他的脖颈，偎在他肩上小声说：“你有伤，悠着点儿。”
这伤养了多日，好了一大半。再说这样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
热汗氤氲满身，浑然不觉得疼，专注在一点，专注在她。她就像贫瘠大地上开出的花，艳丽妩媚，美得惊心动魄。只可惜挑起了火，又没那能耐扑灭，起起伏伏总是差了一点。
没办法，伤处牵连的胳膊，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他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能狠杀这痒。
如约的手在他肩背游移，她知道他伤在哪里，小心翼翼地碰触，能摸见起伏的结缔。他血脉偾张，虬结的肌肉在她掌下有了走势，她害怕他太过纵情，只好抽出神志勉力劝阻：“慢些……慢些……”
可是怎么慢得下来，像骏马疾驰在草原，逆着风，把身子拉成一条直线。天顶银河璀璨，无边的欲望的原野，无论怎么奔袭都走不到头。
他终于用尽了耐性，轻巧一个翻转，把她平放下来。什么不能震动，什么不能用力，全是哄她的说辞。以前他这种事上看得淡，是因为没有遇见对的人，现在遇见了，每时每刻都想和她这样。仿佛错过了，她会逃走，只有一刻不停地纠缠，才能证明她在身边，她也爱他。
情潮汹涌，终于没头没脑向他扑来，她僵身战栗，即便他素来克制，这次也忍不住轻叫出声。
飘出去的魂儿，隔了好半晌才如碎片一样重新拼凑。他发现她的唇齿包裹住他的手指，灵巧的舌尖正缠绵地掠过。偃旗息鼓的哨探，立刻又振奋了，无赖地翻身过来，要惩处她的猖狂。
这下她老实了，识相地放开了他，转而来亲吻他的唇。边亲边嗡哝：“亲一亲就作罢……我腰疼，不能胡来了。”
他不大满意，牵过她的手，让她自行斟酌。
她的嗓音也发烫，“啊……不能总随它的心意，你自己不也得有主张吗。”
“我同它一体，它所想，就是我所想。”他气息咻咻，顺流而下。
如约知道劝他没用，早前金娘娘总说他要修炼，要做和尚，如今看来哪有半分坐怀不乱，简直像个莽撞的少年郎。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会时不时蹦出一种预感，好像现在经历的一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不知什么时候梦会醒，醒了又该怎么办。
他在她身上到处点火，飘散的思绪又被他强硬地拽回来。这时也不去琢磨其他了，说到根儿上，不过及时行乐，将来的事，就交给将来去定夺吧。
总是好一番缠斗，到了收梢，两个人都浑身酸软，没了力气。
如约问他：“你不是不能撑身，也不能发力吗，怎么一下子好了？”
他闭着眼发笑，“我怕你累着，这种体力活儿，还得是男人来干。”
她又试着想搬动他，“你背过身去，我瞧瞧伤口怎么样。”
他说别瞧了，一面伸手抱她进怀里，闭着眼，笨拙地学人哄孩子，“乖春儿，睡觉了……猫来了，狗来了，吓得春儿睡着了……”
就是这么个人，有时候是真看不透他，摆弄起朝堂上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但私底下相处，他又处处给人“头一次”的感觉。头一次拿出全部的耐心来应付一个女人、头一次从那张只谈政事的嘴里，说出了猫儿狗儿。
不过这儿歌真是简陋，她不无嘲讽地想。心里虽嫌弃，唇角却慢慢仰起来，伴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呢喃，坠进了一个甜梦里。
***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过，闲来无事，便去太后宫里帮帮小忙。
因着太后平等地不待见宫里每一位嫔妃，她每回去，都见不着前来请安的人。没有那些多余的喧闹，咸福宫里很清净。她跟在太后身边，帮着写冥文，在预备好的寒衣上写谥号，每个人的衣裳都分得明明白白，纹丝不乱。
民间送寒衣，大抵都改小了一半的尺寸，不过是应个景儿，图个心安。但宫里不是这样，一应要烧化的物件，都是照着活人的面料和式样，做得又厚又扎实。要不是绣片显见地少了，换成了成行的梵文，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做给活人穿的。
先帝的庙号、谥号，写起来一长串，尤其谥号，每个字都是对一生功绩的总结。她专心致志地写，确保每一笔都不出错，中途楚嬷嬷来请她陪太后喝甜汤，她这才撂下笔，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
她的字是真好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楚嬷嬷把写好的冥文呈递到太后面前，太后过了目，笑道：“早前说你绣活儿好，没曾想字也写得好。这一笔一划，可是有童子功在里头，一般人写不成这样，像拿活字儿印出来的。”
如约笑了笑，只说老祖宗过奖，随意给敷衍过去了。
关于她的字，确实有童子功，打四岁起就开始拿笔，每日饭可以不吃，字不能不练。她父亲的丹青书法是一绝，逢到要过年，来讨字儿的人很多，甚至紫禁城各大宫门上的对子，都是她父亲写的。自己托生在这家里，父母的熏陶让她受益匪浅，她父亲虽是文人，但有铮铮的铁骨，自己的性格和他很像，就是认死理儿。这个脾气怎么说呢，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逢着盛世是清流，但要逢着乱世，宁折不弯，最后大抵只能玉石俱焚。
其实想到这里，她心里总有些疑问，如果太子果真像慕容存说的那样无道，她父亲还会义无反顾地辅佐他吗？父亲不是个愚忠的人啊，难道预见百姓会水深火热，仍旧拥立太子，而痛骂晋王？
手里的银匙慢慢在甜汤里搅动，她想打听的事儿，不能直龙通问出口，须得变着方儿地布置。
“我来了这几回，都没见过贵妃娘娘。还有皇后娘娘，我想上坤宁宫请安去，又顾忌我这身份，怕给皇后娘娘招不自在。”
太后说起皇帝的后宫，惯常都是不耐烦的，“金贵妃就是个没脑子的炮仗，她要是多往我这儿跑，我寿元能少好几年。至于皇后，也不知是身上真不好，还是矫情犯懒，不怎么爱见人，整天窝在床上。我打发楚嬷嬷过去看过，让她活动活动，光吃不动将来孩子不好生，她也不听，就由得她去吧。这大邺的后宫啊，到如今是一辈儿不如一辈儿。一个皇帝，外朝再了不得，内廷麻绳穿豆腐，说出去也跌份子。”
如约倒没对这话多心，在她看来自己并不是皇帝后宫的人，太后再怎么说麻绳豆腐，都和她不相干。
她只是朝着自己的目标进发，不疾不徐地，讲究套话的方法，和声道：“皇上也怪不容易的，我伺候的这些日子，看他每日为朝政忙碌，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呢。您还怨他吗？事儿都过去五年了，其实他勤政，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也算告慰了先帝……”
很少有人敢和太后提起这个，几乎是话风一有征兆，她就断定这丫头来给皇帝做说客了，立时拉下了脸子。
“你不用给他说好话，这皇帝原不是他的，他抢到了手又埋怨辛苦，难道还要我心疼他？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十年二十年，就算到我死，我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一副多狠的心肠，篡他哥子的位，杀了他哥子，连攸宁那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大冷的天儿把他沉进池子里……说起这个，我的心都在滴血。你跟了他，你们是一伙的，我原以为你和旁人不一样，到底你也不能免俗，一心向着自己的男人。你回去告诉他，用不着派人到我跟前游说，没用。我就住在这咸福宫里，就让慈宁宫空着，让满朝文武和全天下百姓知道，我不承认他这个皇帝，也不稀罕当他的圣母。”
太后这么激愤，无端让她有些担忧，如果情有可原，为什么一个母亲能记恨儿子五年，依旧不选择原谅？
袖下的手，悄悄紧握成拳，她勉强按捺住心头的忐忑，一点点接进真相，“老祖宗息怒，不是我要替万岁爷说话，我只是觉得在先帝爷眼中，没准儿万岁爷也是可堪重托的儿子呢。先帝爷临终前，不是曾经召见过他吗，或者交代了什么要紧的遗言，也不一定啊。”
太后发笑，“遗言？确实有遗言，先帝知道他狼子野心，拥兵自重，临终前再三地告诫他，千万不能兄弟相残，不能让这江山陷入水深火热，但他听了吗？”太后缓缓摇头，“他没听，他谁的话都不听，先帝前脚咽气，他后脚就把他哥子斩杀在了先帝的梓宫旁。他这是活生生打他皇父的脸呢，他要让先帝看见，他才是众望所归，他才是真龙天子。我知道他哥子有很多亏欠他的地方，但当真有这么恨吗？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如约只觉身上一阵阵生寒，这颗心被冻住了，砸碎了，再也好不了了。
“先帝召见他的时候，您在边上吗？”她颤声问，“您是亲耳听见的吗？”
太后说自然，“先帝卧床大半个月，我衣不解带地侍疾，一步都没离开过。”
银匙脱了手，落进碗里，她浑然未觉。半晌站起身，呆呆道：“太后，我身上忽然不大好，向您告个假，就先回去了。”
太后瞧她脸色铁青，不由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忽然不好了？快传太医来瞧瞧。”
她摇头说不必了，“我回去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好了。”
没等太后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上走去，行尸走肉般回到延春阁，连跟前的人朝她请安，她都没有理会。
汪轸纳罕地问金禧：“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
金禧摇了摇头，撺掇汪轸：“你进去问问，实在不成，把万岁爷请来吧。”
汪轸只得壮着胆儿进去，小声道：“夫人，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奴婢去请万岁爷的示下吧！”
她没有说话，偏身在窗前坐下。夕阳照在身上，半点感觉不到温暖，反倒越来越冷，冷得叫人牙关发紧，冷得叫人寒毛林立。
汪轸没办法，从殿里退出来，压声吩咐边上的小火者：“去瞧瞧，万岁爷什么时候过来。”
小火者领命，撒腿跑出去，汪轸和金禧就在殿外候着，不时朝里头看看。殿里寂静无声，她低头坐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姿势，再没有变动过。
隔了一会儿，康尔寿引皇帝进园子，汪轸和金禧忙上前恭迎，汪轸小声道：“万岁爷，夫人才从咸福宫回来，看着不大高兴。”
皇帝微迟疑了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来不及多想，快步进了殿里。
放眼望过去，她坐在杌子上，微微躬着身子，雪色的琵琶袖外罩着冰蓝色万字不到头比甲，人淡得像一缕烟似的。
他心头大跳，但仍扮出了笑模样，“今儿在太后跟前辛苦了吧？我知道你想替我行孝，但也要先保重自己。”
她慢慢回头望向他，凄恻地问：“我在你眼里确实是傻子，被你三言两语就骗住了。你一定觉得自己话术很高明，一定很得意于你的计谋和手段，让那个和你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对你掏心挖肺，心甘情愿委身你……对么？”
心顿时往下一坠，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破灭了，她对他的感情始终无法纯粹，她还是去求证了。而他的亲生母亲，无情地揭开了他的遮羞布，果然亲情永远是不可信任的。
他只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放低姿态央求她：“是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我不想让你仇视我，我想让你也爱我，这有错吗？你和我，本就无法割舍，那么为什么不坦然接受，让过去都过去呢。”
她笑起来，眼里含着血泪，一字一句道：“你让我无地自容了。我没了至亲，丢了心，最后连尊严都失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许家五十六口人，因为你的贪婪而丧命，你竟然还骗我！明明先帝临终前警告你，让你以手足之情为重，你却说你是受了先帝之命取而代之，你一派胡言！你把我戏弄成这样，我死了怎么有脸面对父母兄弟？你害我变成全家的罪人，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声嘶力竭，那种几欲崩溃的模样让他害怕。他说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戏弄你，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怎么忍心让你变成罪人。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你替全家人好好活下去，这何尝不是告慰亡灵呢？难道他们愿意看你这样折磨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吗？我们在一起，我们是最相配的一对，不是吗？”
“不是！”她浑身颤抖，几乎是在尖叫，“我被你骗了，我恨透了你！只怪我没用，那天没能在西海子杀了你，老天就这样捉弄我，让我丢尽脸面，羞愧欲死！”
他怕极了，怕她过于激动，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来，一面小心向她走近，一面安抚着：“我有错，你尽可以惩罚我，但你不要这样自苦，求求你……我想赎罪，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一定照做，只求你原谅我。”
“我要你以死谢罪，你能做到吗？”她赤红着双眼咬牙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把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其实你最爱的，一直是你自己。”
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似乎任何语言都不能让一切有转圜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看她拽下那只玉吊坠，当着他的面，把它摔得四分五裂。
“我和你，犹如这玉球，从今往后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他如遭电击，失魂落魄怔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玉碎，这颗心，好像也随之碎了。
没能留住吗？到底失去了吗？他蹒跚倒退，有什么从眼里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要这样……”他喃喃说，“不要这样，是春……”
她转过了身，那决绝的背影，像西海子那棵孤单的芦苇，明明脆弱，却不可攀摘。
寒意蔓延上来，冻住了他的魂魄。他知道无法挽回，但他不死心，即便是最后一点希望，他也要抓紧。
“去司礼监，”他哑声吩咐边上早就吓呆的康尔寿，“把杨稳传来。”
康尔寿这才回神，忙应了声“是”，飞快跑到廊上传令：“快快快，上司礼监传杨稳！”
汪轸慌不择路，本想吩咐金禧，却发现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令儿不能耽搁，只好自己卯足劲儿，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花园。

第89章
杨稳接了令，什么都顾不得了，扔下手里的卷宗，跟着汪轸赶到了建福宫花园。
进门看，皇帝站在槛内，孤零零的身影，不知还在坚持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乏累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替朕劝劝她，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朕会把你杨家剩下的人全部凌迟处死，听见了吗？”
就是这样铁血无情的帝王，残忍的作风，才是真正的他。
杨稳微低了低头，算是应下了。
皇帝这才怔怔转过身，艰难地迈着步子，顺着幽径走远了。
杨稳忙上前照看，见她面无人色，心里只觉惨痛，温声道：“我来了，有什么难过的，都同我说吧。”
如约迟迟调转视线看他，眼里的泪滚滚而出，哽咽着说：“杨稳，我被人骗了。”
被骗得失身失心，被骗得什么都没剩下。原以为她已经无可失去了，岂料还有，至少还有尊严。但如今……连尊严都扫地，不复存在了。
杨稳像救命的稻草，她的悲伤和愤怒，只有他知道。她紧紧抱住他，在他肩上哭得声嘶力竭，她还记得前两天去司礼监找他，一心想把藩王谋反的事告诉慕容存，杨稳说只要过得好，鼓励她坦诚相见。结果呢，一败涂地，她再一次遭了算计，她的真心，被人狠狠踩在脚下。她甚至觉得愧对杨稳，他一直在她身边伴着她，如今也被她连累，一无所有了。
杨稳在她背上轻拍，不住安抚她，“好了、好了、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彼此都知道前途惨淡，如果走不出去，大约就要死在这深宫里了。
“与其被骗一辈子，不如尽早发现。”他的口中，永远是一切都不算最坏，还在竭尽全力安慰她，“你做得很好，你去求证了，总比永远蒙在鼓里强。你伤心难过，都是应当的，哭过之后再来想一想，往后该怎么办。日子总要过下去，路也要一步步走，这仇恨，不管你是想捡起还是想放下，都没人会怪你的。”
她惨然发笑，“放下？我是想放下，结果怎样？他骗我，让我沦为笑柄，我怎么才能迈过这个坎儿？”说着绝望地摇头，“杨稳，你瞧不起我吧，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一心想报仇，却不料最后被人这样愚弄，我对不起死去的家人，也对不起自己。我想是……不该再活了，不如一死了之，这辈子也就解脱了。”
可杨稳说不，“想死还不简单吗，一个绫子一把刀，或是找一口井，跳下去就完事了。但你死后会怎么样？你身不由己了，他把你的尸骨葬进妃园里，你永远都是他慕容存后宫的人，你甘心吗？许家如今只剩下你，你该替全家人，好好活下去才对。”
她偏过身子，靠在大引枕上，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喃喃道：“许家有我这不肖子孙，还有什么指望，我活着……活着也是折磨……”
“那就接受惩处，别想用死来逃避。”
有时候反倒是不留情面的话，更能点醒人。她呆愣了片刻，执念被瓦解了，茫然问：“杨稳，你会陪着我么？往后司礼监秉笔，怕是做不成了。”
他轻蔑地笑了笑，“谁在乎那名头。秉笔后头还有两个字——太监。这两个字，我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官儿当得既不光宗也不耀祖，反倒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听完，慢慢颔首，“先前你说过，要带我离开京城，到别处去，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想想，怪后悔的。要是能寻见机会，我们一块儿走吧，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杨稳说好，“把一切全撇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再活一回。”
***
咸福宫里，气氛凝重如冰冻的湖面，连掉下一根针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后僵坐在那里，摆了摆手，让金禧退下了。
金禧是早就安插在延春阁的耳报神，皇帝弄了个寡妇进来，她虽不反对，但对一切都必须了如指掌。
果然是探到了，这样惊天的一个大秘密。她听完奏报，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只管千回百转，想起先帝，想起先太子，想起常伴在太子左右的，那个姓许的詹事。
“你听明白了吗？”太后转头问楚嬷嬷，“那丫头，竟然是许锡纯的女儿。”
楚嬷嬷说是，“奴婢听明白了，吓得胆儿都要破了，咱们万岁爷是怎么想的，竟在枕边放了一把刀，这是要出个纰漏，岂不是弥天大祸吗。”
太后脑仁儿钝痛，扶住了额道：“真是冤孽，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好……怪道她打听先帝临终为什么召见，原来是想从我这里求证。这皇帝是不是魔怔了，明知道这谎总有一天会露破绽的，怎么还敢胡扯？”
楚嬷嬷叹了口气，“料着确实喜欢吧，一心想把人留下，又没有旁的办法。要说还是从根儿上下手，最能说服人，可这事儿又不能和您通气儿，含糊着，可不就穿帮了。”
太后倚着引枕，蹙眉思量再三，“前阵子她又是丧父，又是丧夫的，我本以为她命苦，原来是事出有因。当年追剿东宫官员是余崖岸承办的，她能忍辱嫁给余，那么余的死，想必和她脱不了干系。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丫头，搁在皇帝身边，不怕人吗？皇帝到底有几条命，敢这么玩笑着奉陪？”
楚嬷嬷瞧了太后一眼，“您心里，还是舍不得万岁爷的。”
太后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怨他，恨不得打死他，可我如今只剩他一个血亲了，他毕竟是我生出来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性命弄丢了。余崖岸是多厉害的人，锦衣卫指挥使，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最后也给算计死了，这姑娘，是一般人吗？我只怕皇帝糊涂又自大，不拿人放在眼里，人家真要起了杀心，他夜里睡觉能防得住？”
楚嬷嬷颔首，“两个人还是有情的，这姑娘要是毒些，探出了底细也不言声儿，半夜里掏刀子，那可全完了。”
太后听得心惊，“还有西海子遇袭那事儿，我竟一点都不知情。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偷着养伤，瞒我瞒得好！杀过人就跟狼尝过了血似的，有了第一回 ，焉知没有第二回。下回又奔着要命来，这大邺的江山怎么办？搁在谁手里，我能安心？”
所以牵扯得太多了，又是江山又是人命，岂是好玩儿的！
楚嬷嬷问：“您打算怎么料理？要想把人处置了，只怕万岁爷不答应。您是一万个为他好，可人钻进了死胡同里，轻易哪儿出得来。回头母子之间又生嫌隙，误会愈发大了，岂不白操心？”
这事儿确实让太后两难，一头忧心皇帝的安危，一头又怜惜许家仅剩的血脉。
要说错，错都在皇帝，若没有篡位那事儿，也不会害得许家家破人亡。这回可好，人家寻仇来了，他不知道尊重，还招惹人家，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怨谁？
太后一脑门子官司，定了定神道：“金禧不是说了吗，那丫头撂了话，死生不复相见，要是这样，倒不急在一时，打发人把西花园看守起来就是了。这会儿热乎着，不好行事，怕惹急了皇帝，他要得失心疯。还是等事情凉一凉，皇帝那头淡了，处置起来不费事，或杀或放，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楚嬷嬷忖了忖道：“也只好这样了。到底您是善性人儿，知道她行刺万岁爷，还琢磨把她放了呢。”
太后蹙眉道：“要不是瞧着许家受牵连灭了门，我也不能放过她。往后她要是消停，什么都好说。要是不消停，自然不能任由她对皇帝不利。”顿了顿吩咐，“打发个人，上养心殿瞧瞧去，皇帝这会儿怎么样了，是魂不守舍着，还是在如常务政。”
楚嬷嬷说是，叫来了外面主事的总管。
总管得了令儿，打发徒弟不芣往养心殿跑一趟，“远远儿打探，别惊动里头的人。尤其御前那两个人精，别叫他门发现太后知道了，明白吗？”
不芣说得嘞，“您擎好儿。”
小太监们，自有他们的门道，曲里拐弯地找见了养心殿里办事的，偷摸着打听一遍，里头人说：“万岁爷照常在务政呢。御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山一样老高，人都快看不见了。”
不芣“哦”了声，“没发火，没摔东西？”
小太监说没有，“出什么事儿了，要摔东西？御用的文房那么贵，摔了多可惜。”
可见这事儿养心殿的人还不知道呢，不芣揉了下鼻子，说没什么。
退出遵义门往回走，上了西二长街，经过崇禧门前时，不妨被人一把拽进了翊坤宫前夹道。
“哎哟，这是谁？”不芣脚下蹒跚，正要抬头骂娘，仔细一打量，忙浮起了笑模样，“原来是杨大人，您老怎么在这儿，吓我一大跳！”
杨稳淡然笑了笑，“我有件事要托你。上回你说欠着我的情儿，扒了一身皮也要还我。今儿我找上门来了，先前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
寒衣节，家家户户追忆死去的亲人，那些早就预备好的过冬衣裳，都放在院门外的街道上烧化。
老辈儿里传下来的惯例，越是十字的路口，越是亡魂往来频繁。如果你能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四九城，今晚，那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几乎每隔两三丈，就有熊熊燃烧的火堆。这里一丛，那里又有一丛，烧得灰烬漫天飞，到处都是布料被烤糊了的气味。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串联起错综的脉络，城池好像有了生命，到处都血脉丰盈。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抱着竹竿和预备烧化的寒衣出门，刚要放下，不知怎的刮来一阵妖风，还没看明白，一大队人马狂奔而过，险些把人掀翻。
再定眼瞧，马蹄飒沓跑远了，身后溅起漫天的火星子。老头儿一时闹不明白，转头问老太婆：“先前那是什么？阴兵过境了”
老太婆比他机灵，赶紧放下手里的纸钱来拽他，拽进门，紧紧插上了门闩。
老头儿还懵着，“没烧完呢，怎么进来了？”
老太婆说：“还烧什么呀，出事儿啦，京里又要乱套了！”
才过了五年消停的日子，眼看又来一回，不早不晚，挑了寒衣节这天。慕容家的子孙又要窝里斗了，不过这回动静不大，怎么往常街巷里巡逻的锦衣卫全不见了？那些闯进来的人马长驱直入，直奔承天门，别不是紫禁城里的皇帝弄女人，弄得昏了头，要把江山拱手让人吧！
领兵的湘王等人也是这么想的，两万大军到了城门外，虽然遇见了守城禁军的阻拦，但那点抵抗可以忽略不计，不消一炷香时间就攻破了。
大军进城，简直易如反掌，起先兖王心头打鼓，偏头说：“二哥，别不是有诈吧，这也太容易了。”
可湘王问他：“你半夜带着大军进城，进都进了，这会儿回去，还来得及吗？”
兖王无话可说，事实确实如此，一只脚都快迈进紫禁城了，眼下缩脖儿，没用了。
湘王给两个兄弟吃定心丸，“容易是因为东厂早就替咱们把锦衣卫摁住了。宫里头的消息，我也摸得一清二楚，苏味说老三被女人捅伤了心肺，虽没死，却也伤得不轻，走道儿拄拐。他又舍不下那女人，预备牡丹花下死呢。这主儿已经有二十来天没召见内阁了，批红全靠司礼监，敢是清闲日子过得舒坦了，不愿意理会朝政了。头前他在重阳节扛人，你们不知道？扛上景山又吃鹿肉又喝鹿血，能活着下来就不错了。咱们这会儿起事，正是时候，他一脑门子扎进肉山里，不趁着他要捂死的当口把他拱下来，等他恢复了元气，再想动摇他，可是不能够了。”
多么振奋人心的一番分析，三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早前藩王们被朝廷压制，削了他们的兵权，手上这些人马是当时私藏的，虽说人数不算多，但个个是精兵强将，一打十不在话下。
推翻慕容存有望，但转瞬又有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摆在面前，三个和尚没水喝，攻破了紫禁城，攻进了皇极殿，到底谁来做这个皇帝？
各自心下都有小算盘，饼子还没够着，就开始琢磨该怎么分了。加上这一路摧枯拉朽，就像河边上捡鱼虾，越捡越多，越捡越顺畅，没消半个时辰，就已经攻到正阳门前了。
穿过棋盘街，跑过都督府直道，前面就是承天门。可三个人又停住了，直道上未必没有五军都督府的禁军把守，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他们攻进内城。
再者皇极门就在眼前，事先他们商量过的，湘王攻正门，彰王攻西华门，兖王攻东华门，如此分散兵力，可以免于被人设套，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事到临头，彰王和兖王不愿意遵照事先的计划行事了，毕竟谁先攻进皇极殿，谁就能坐上那张九龙椅。明明大家一样出力，凭什么让他湘王拔头筹，他们陪着白忙活一场？
彰王说：“二哥，要不你殿后，等我们先冲开了东西两道门，你再进来。”
湘王说：“五军都督府的人都是泥塑木雕，眼睁睁看着你们攻占皇极殿，还挡在承天门前等我？咱们兵力毕竟有限，须得一鼓作气攻占那三道门，事儿才算办成了，懂不懂？”
腹诽、狐疑、满腹猜忌，毫不掩饰地从那两个兄弟脸上流露出来。这是最让人头大的，就差最后一哆嗦，结果自己人内斗起来。更可气是等不来老二一句敞亮话，说皇位归谁再商议。仿佛他发起，他就是头儿，他们这些跟他浴血奋战的哥们儿都是点缀，给他的帝王之路铺石子儿用的。
其实说到根儿，他们都不算将才，会领兵，但筹谋上差了一截子。且要论胆子，他们没有老三大，放着太子这会儿没死，让他们在灵堂里杀人，他们也不敢。
只不过眼下箭在弦上，不能再等了，湘王大喝，“都他妈是婆娘，计较着尺头长短做衣裳。再不攻，大伙儿擎等着同死，你们的女人孩子，还有老娘，一块儿上法场！”
这么一骂，把人骂醒了，不醒也没辙，湘王已经率领麾下冲出去了。
彰王和兖王一看，知道最后浪费的都是自己的时间，再不能耽搁了，一鼓作气举起了手里的刀，“杀呀！”
攻城门，咦，奇得很，没费力气怎么就进来了？
三路人马在皇极门前天街上汇合，身后的宫门轰然合上了，响声震耳欲聋。一瞬火把子组成的长龙，从归极、会极两道门上鱼贯而入，把天街照得亮如白昼。
内阁首辅踱着四方步，从皇极门上出来，手里托着象牙轴的诏书，“哗”地一声展开，亮嗓门对着天街上的众人诵读：
“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诸王与朕，系出同宗，然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欲窃盗鼎司，倾覆朝纲……”
彰王和兖王都朝湘王看过来，“二哥，你不是说老三沉迷女色，已经不成事了吗？”
湘王脸都绿了，“我哪儿知道他使诈！他一向心高气傲，天王老子都不买账，谁知道为了削藩挖空心思，借着女人做文章！”
“那现在怎么办？”彰王惨然说，“这回可真是被你坑死了。”
可恨的是他们攻进城里，这么大的事，慕容存竟然还是一副悠闲的做派。闲庭信步般从敞开的大门内走出来，手里拄着的拐杖，顺势扔给了一旁的太监，淡声道：“上回聚得这么齐全，还是先帝下葬的时候。怎么，诸位兄弟远在藩地，想朕了？若要见面，大白天进宫不好么，偏趁着百鬼横行的时节，半夜闯进宫里来，叫朕怎么想你们？”
湘王自知兵败如山，到最后还是硬气了一把，“慕容存，你不用下诏痛斥我们，你应当先罪己，让天下百姓都评评理！为君者身不正，就不要怪人揭竿而起。你夺位不过五年，日思夜想的都是削藩，祖宗藩王共天下的旨意，你哪有半分放在眼里！”
皇帝凉笑了声，调转视线望向彰王和兖王，“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湘王看了那两兄弟一眼，他们显然是在考虑退路了，膝头子一软就跪下来，伏首道：“请皇上恕罪，臣等是听了湘王的调唆蛊惑，才走上这条路的。臣等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向皇上乞命，只求皇上看在手足一场的份上，保全世子，臣等就算下去见了先帝，也会向先帝称道皇上仁政，对皇上感恩戴德的。”
火把那么亮，照出了皇帝眼里的阴霾，“你们谋逆前，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儿，如今犯下弥天大罪，拿话来堵朕的嘴，可惜朕不吃这一套。藩王夺宫是死罪，合该诛满门，你们的前车之鉴，正好给余下的藩王们作个警醒，在朕治下想弄鬼儿，且看你们有没有这能耐。”
湘王顿时气得拿脚踢他们，“没骨气的窝囊废，磕头顶什么用，人家就想要你们的命！不如决一死战，横竖已经到了这样田地了……”
他举起刀再想顽抗，岂知皇帝接过了锦衣卫送来的弓箭。
搭弓射箭，他的准头还如以前一样分毫不差。“咻”地一声穿云破雾，笔直插进了湘王的眉心。
湘王像被重拳击中般，脚步蓦地顿住了，然后仰天重重倒下去，像个扔在地上的皮口袋。
袋口破了，红的白的一齐流出来，填充了墁砖的缝隙，蜿蜒向前流淌。彰王和兖王几乎吓得发疯，三哥皇上混叫一气，但引来的，却是对准他们的第二支箭。
皇帝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先射你……”箭镞瞄准兖王，复又调转过来，朝彰王点了点，“还是先射你？”
那兄弟俩这刻哪还有半点出身帝王家的尊贵从容，跪在地上嚎叫不止，“三哥……三哥……看着兄弟一场……看着皇父的面子……”
张满弓，两根白净纤长的手指扣着弓弦，只要轻轻一放，必有一个人会归西。要是照着他以前的铁腕，当场把这些人处置了，也免得事后麻烦。
可如今江山大定，好像不能再随意杀伐了。他想起她，想起许家满门，紧绷的弓弦终于松下来，最后掷在地上，淡声吩咐：“把他们押入大牢，交三司会审后定罪。家眷看管在府邸，不得随意轻慢，日后如何发落，容朕再思量。”
五军都督及锦衣卫指挥使拱手领命，拱卫左右的缇骑上前，把所有参与谋逆的人都押了下去。
内阁的官员们则庆幸不已，“好在皇上洞察微毫，及早防范，才没有让事态扩大，殃及城中百姓……”
然而这里话音方落，康尔寿从后面急急跑过来，喘着粗气道：“万岁爷，不好了，延春阁走水，夫人困在火海里头，出不来了！”

第90章
他转身便往门内狂奔，背上的伤还没痊愈，跑起来震动肌理，忽然疼得钻心。
连日来，他都活在地狱里，几次想见她，都被她拒之门外。他心里知道，恐怕她这回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她曾经让杨稳来传话，要自请出宫，可他没有答应。
留不住心，哪怕是留住人也好，他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只要自己足够爱，也能支撑接下来的岁月。可是延春阁起火了，在他忙于前朝剿灭乱党的时候，起火了，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夜色凄惶，十月里的天气冷得入骨，每喘一口气都是无尽的刺痛，但他顾不上，满心牵挂的都是她的安危。穿过东一长街，穿过重华宫前夹道，还没进西花园，就看见熊熊的烈火燃烧，已经窜上了二楼出檐。
他慌不择路，终于跑到延春阁前，雕梁画栋在大火里扭曲，那熟悉的门洞大开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多想，举步就要闯进火海，却被章回和康尔寿死死拽住了。
章回说：“主子，您不能进去，太危险了。横梁随时会塌下来，到时候任是大罗神仙也逃不出来。”
皇帝面无人色，奋力想摆脱他们，“她还在里面！她还在里面啊！”
可是章回和康尔寿死都不撒手，康尔寿这一身的肉终于派了大用场，几乎是整个身子坠在皇帝身上，拼死说：“万岁爷，您是万民之主，天下人还指着您呢。过后您就算要宰了奴婢，奴婢也认了……奴婢不能让您进火海……绝不能！”
火势愈发大了，再不进去，就要来不及了。他还是挣开了他们，可檐下忽然掉落的小额枋朝他砸过来，他抬手阻挡，带火的木料擦过他的小臂，烧穿了衣裳，留下巨大的创面。
他浑然不觉得疼，再要冲进火场，却见蓬蓬的火焰后，有两个黑影从火海里闯出来。
浸湿的毡子上，呼哧哧冒着白烟，毡子底下是汪轸和杨稳，护着昏迷不醒的如约。
汪轸熏得肉皮儿黢黑，忙掀开毡子扭身查看，大声呼喊着：“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杨稳拍打她的脸，“是春、是春……快睁开眼，快醒醒。”
跪在边上使劲扇风的人，把他们围成一圈。皇帝反倒呆呆地，不知该不该走近了。她的脸并不陌生，但她闭着眼，大火炙烤得鬓发濡湿，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慌忙招太医查看，太医上前探了鼻息把了脉，直说没有大碍，“但看脉象，事先似乎用过致人昏沉的药。”
旁的来不及深究，取出银针扎了两针，她吃痛，才蹙眉慢慢醒过来。
皇帝把烧伤的手臂背到身后，心落回肚子里，但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把她困在宫里，真的那么让她痛苦吗？这场大火，是她送给自己的十八岁寿礼吗？
他慢慢走向她，放柔了语调问她：“有没有伤着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看了他一眼，仿佛大火涤尽了对他的恨，眼神里再也没有厌恶和憎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淡漠。
她再也不想理会他了，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蹒跚地站起身，哑声对汪轸道：“水。”
汪轸忙接了茶盏递过来，小心伺候她喝了。复又朝皇帝望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帝问杨稳：“为什么会走水？宫里巡查严谨，尤其这样的日子，各处香火都要查验再三，绝无起火的可能。你在延春阁当值，一切你应当了如指掌。”
杨稳说是，“巡查确实严谨，但如果有人刻意纵火呢？”
杨稳目光灼灼，丝毫没有回避。某些真相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即便不捅破，也呼之欲出。他说：“皇上，在这深宫里，仅有您的偏爱，是不足以让她活下去的。今天能够把她救出火海，明天呢？也许她会失足落水，会走路摔断脖子，会吃了不洁的食物病倒殒命……下一次，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够保住性命了。”
皇帝努力站直身子，但到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其实他也明白，这么多次的撕扯纠缠，尤其当她的真实身份暴露之后，再想保全她，会变得很难。他尽可以向着她，无时无刻念着她，然而他即便手眼通天，也不能杜绝有人暗中对她不利。
后宫的嫔妃固然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但太后呢？一些勾勾绕绕，甚至是宫外和她有牵扯的人和事，会不会哪天又发作起来，夺了她的性命？
他不敢冒险了，一次九死一生足够了，看来留下她，对她未必好，也许放她自由，才是对她最大的成全吧。
轻舒一口气，他这次终于痛下了决心，对杨稳说：“你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到朕看不见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顿了顿，他复又望向她，“朕用尽了所有力气爱你，不悔，但无奈，你我不是同路人，再留你在身边，迟早会害了你。你不是对朕说过，想让朕放你自由吗，好，朕答应你。你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多年之后再想起朕，不要有怨恨，朕纵有千般过错，对你的心是澄澈的，没有过错。”
他说完这番话，魂魄和身体剥离，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彻彻底底离他远去了。所有的痛和悔恨，留待将来细品吧，人生中曾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足了。
垂下袖子，他慢慢走出西花园，身后火焰冲天，也没有再回一下头。
走上西二长街，路过咸熙门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章回忙上来请示下，“万岁爷，要上咸福宫吗？”
他涩然望向宫门内，到底还是摇头，一步一步地，行尸走肉般朝远处走去。
那厢咸福宫里，太后始终七上八下，“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花园都烧了，人究竟是死是活？”
楚嬷嬷也忐忑不安，“不芣还没回来，不知道怎么样了。太后，咱们这回，可是做得太过了呀，万一人真没了，那可怎么办？”
太后眼里浮起了严霜，“我压根儿没想让她活，死了就死了，只要不危及皇帝，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事儿，还得从两天前说起。那天不芣进来，鬼鬼祟祟地说：“老祖宗，奴婢探得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不敢隐瞒您，非得禀报您不可。”
楚嬷嬷发笑，“这猴儿崽子，又折腾什么西洋景儿呢，都折腾到太后跟前来了。”
不芣说不是，“嬷嬷，这回真是大事儿，大得不能再大了，保管您听了吓一跳，真的。”
太后便正了身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能吓着我？你可仔细说来，要是吓不着我，我叫人扒了你的皮。”
不芣直咽唾沫，“这事儿，事关江山社稷。老祖宗，您还不知道呢，朝廷削藩，外头藩王正兴兵，要谋反了。万岁爷前阵子在西海子遇袭，就是藩王们派来的死士干的。还有一桩，延春阁那位和藩王们有牵扯，藩王们利用她把万岁爷诓到西海子，她又趁乱动手刺伤了万岁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如今万岁爷接了探报，湘王的人马悄悄潜进城，说是要趁着寒衣节闯宫呢。奴婢听见这消息，吓得腿脚直哆嗦，那位要是再留在宫里，别说万岁爷，就是这大邺江山，都要被她弄垮喽。”
果真是个大得不能再大的大事，太后听完人都麻了，颤声说：“这妖精，留不得……万万留不得了。”
古来祸乱朝纲的女人还少吗，她不光要皇帝的命，还要断送这大邺江山，自己就算再同情许家满门，也绝不能姑息了。
想法子，直接把人除掉吧，太后道：“给金禧送包药过去，趁人不备下进饭食里，一了百了。”
不芣眨巴着眼儿说：“您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会伤万岁爷的心。为个女人，弄得母子之间势不两立，岂不让宫里那些娘娘看笑话？”
太后发了愁，“杀又杀不得，那该怎么办？”
不芣脸上露出了奸诈的神情，回头望了望，见外头没人，才小声道：“老祖宗，奴婢有个法子，既能除掉这心腹大患，又能叫万岁爷不和您置气。”
楚嬷嬷见他说说停停，急道：“别卖关子了，赶紧一口气说完吧。”
不芣说是，“老祖宗，与其下砒霜，不如让金禧往饭食里下麻沸散，先把人弄得昏睡过去，再点一把火，把她烧死在里头。”
楚嬷嬷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馊主意，又下药又放火，还不如直接毒死。”
“直接毒死了，万岁爷恨老祖宗，可要是用我的法子，万岁爷只当是她自己不想活，恨不到老祖宗身上来。”不芣娓娓说着，极有成算的模样，“延春阁里还有个杨稳呢，一气儿死了，逃不过杨稳的眼睛。想辙把杨稳支开，她用了药就睡觉，天塌下来也不知道。老祖宗一定在想，都是一样下药，不下砒霜下麻沸散，横是多此一举，其实您没明白里头巧宗儿。事儿要闹大，万岁爷才好有退路。先毒死后放火，鼻子眼儿里干干净净，仵作一验就明白了。可要是活活烧死呛死，口鼻里头都是黑灰，万岁爷还能疑心谁？“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代价委实太大了。楚嬷嬷瞧了瞧太后，“好好的花园，烧了多可惜！”
太后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是毁一个花园就能清君侧，那也是不赔本儿的买卖，做得！
所以就照着不芣的主意办吧，寒食节就在后儿，皇帝既然已经知道藩王谋反的计划，想必顾得前头顾不得后头。
于是计划顺利实行，一点儿没出纰漏。杨稳果真被支开了，许是春也把药喝下去了。延春阁烧起来了，火烧得那么旺，冲天的火焰把咸福宫的窗户纸都照红了。
太后僵坐在圈椅里，心一直高悬着，放不下来。
终于等到不芣回来，他进门行了礼说：“回老祖宗，事儿没成，也成了。”
楚嬷嬷啐他，“说明白喽，哪儿学的打哑谜！”
不芣挨了骂，缩脖儿道：“许姑娘没死，被杨稳和车轱辘救出来了。不过万岁爷误会她轻生，知道留她不住，已经发了话，让杨稳带她走了。”
太后撑起了身子，“这会儿出宫了？”
不芣说是，“奴婢瞧准了他们出宫，才回来报信儿的。不过万岁爷很伤心模样，闷着头回了养心殿，先前还要冲火场救人，得亏被章总管和康掌事拦下了。”
太后听罢，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好……很好，出宫了就好。我也不想造杀业，只想让她离皇帝远些儿罢了。花园没了还能重建，皇帝要是没了，这大邺江山就保不住了。”说罢沉寂下来，好半晌才对楚嬷嬷道，“过两天，等皇帝心绪平稳些了，预备几道好菜，把他请过来一块儿用膳吧。我们母子这些年乌眼鸡似的，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经历了一些事儿，才知道两下里平安有多重要。”
楚嬷嬷应了，又犹豫问出口：“万岁爷这会儿答应放人走，过程子会不会又改主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就算离开京城，只要万岁爷想找她，还有找不着的道理？”
太后却缓缓摇头，“他的心性，我最知道。痴迷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有朝一日明白了、清醒了，当断则断，不会有半分留恋的。这个儿子，虽自小不得我喜欢，但他那种狠辣果决的性子，说句实在话，像个做皇帝的人。我也是早有担忧，唯恐他处处强人一头，把他哥子压下去，后来……果然。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再恨又能怎么样，死了的人回不来了，不能再赔进去一个了。等事儿缓一缓，让人去慈宁宫布置布置，我搬到那儿去吧，总不好一直让他下不来台。藩王之乱平息后，他就是大邺朝顶天立地的皇帝，别叫史官在《邺书》上胡写，既然做了皇帝，一辈子就风风光光的吧。”
***
做皇帝，自然是风光的。
三王之乱平定后，剩下的藩王们老实多了，连府邸里有多少护院，都据实向朝廷回禀。姿态一低再低，想撤藩便找不到借口，皇帝原想借机把藩地都收归囊中的，但因藩王们让人无衅可寻，这个计划最后不得不暂且搁置了。
因集权，大邺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局面。边关太平，无人扰攘，皇帝重用贤臣，朝政中兴，京城冠盖云集，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内阁大学士们叩请皇帝泰山封禅，毕竟天狩朝这样的成就，足以昭告天下了。
皇帝却摇头，“朕所求，远不止于此。朕还要修运河、开海运、使稼穑不为税赋发愁，工匠不以淫巧糊口，商贾勤于生理，不以招摇撞骗敛财。贫富相睦，相安相乐，这才是朕心里的大同之道。”
内阁众人听完，纷纷起身长揖，“人君至诚临下，何患治道不成。万岁威加四海，惠布八方，是庶民之福，臣工之福，更是大邺千秋万代之福。”
皇帝笑了笑，倚着龙椅的扶手道：“朕要开创万世基业，仅凭朕一人，难以办成，还需诸位鼎力相助，君臣一心，排除万难才好。等到朕实现愿景的那一天，如果身子还强健，就厚着脸皮泰山封禅一回。朕也愿意敬告天地，呈禀先祖，朕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对得起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话说得客套，但也不全是客套话。他当政多年，谦虚纳谏，知人善任，恭俭爱民，连那些以谏言为己任的御史，对他也无可诟病。
只有一桩，还是后宫的事儿。朝政处置得再好，后位悬空了两年，自打阎皇后病逝后，就再也没有册立过新皇后。
御史跃跃欲试，“皇长子既然交给淑贵妃抚养，皇上何不抬举贵妃，也好让后宫有主，坤极大定。”
皇帝说不必，“贵妃暂行抚养，等到了开蒙的年纪，自然要送到南三所，由大儒教授学问规矩。朕御门听政，只想听诸位臣僚商议国事，至于朕的私事，就不必拿到朝堂上来议论了。”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告终，谁也不敢壮胆儿说一句天家无小事，私事就是国事。包括几位嘴毒的言官，起先还敢触一触逆鳞，但当你发现说得太多，会招来皇帝的浅笑，问你想不想纳妾。自诩为清流的言官们，就再也不敢多嘴了。
毕竟皇帝的那段情史，几乎人尽皆知，见过山川壮美，怎么屈就于沟壑？所以最好就是绕开后宫，聊民生聊边防，聊一切与政务有关的话题。别等回家的时候，发现教坊司送了美人过来，家里又要鸡犬不宁——
自家家务都处置不好，还有脸管皇帝的闲事？
所以每次的奏对，都是大是大非酣畅淋漓，朝会过后臣僚们散了，皇帝站起身返回养心殿，但不知不觉地，又走进了永寿宫。
他和她的回忆，有一大半是在永寿宫里，从她还是小宫女那阵儿起，到后来他受伤，她在跟前尽心照应，加起来时候虽不长，但也足以慰心。如今三年过去了，有些事变了，又好像没变。他想她了，就来永寿宫里转转，摸一摸她曾经躺过的南炕，还有用过的坐卧用具……这些年一直没让人变动，只是日日清理。他本以为延春阁不是长久的居住之地，她最终会回到永寿宫来的，结果她走了，这一走，缘分也就尽了。
“那孩子，两岁多了。”他喃喃说，“朕还没见过他。”
章回说是，“主子放心，叶大人不是回来禀报过吗，说聪明伶俐，身条儿长长的，长得像您。”
他的眼里忽然盈满了泪，怕人看见，匆匆别开了脸。
只是，那孩子不姓许，也不姓慕容，姓杨，叫杨鹤予。她不想再和慕容家沾上边，许家的仇恨也不打算延续下去了，也许这样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安排，她和杨稳，给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鹤予……方外的赏赐，绝口不提生父。
章回见他呆呆站在窗前，轻声道：“万岁爷，三年了，这三年您太苦了，去瞧瞧吧。”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很好，他就已经知足了。
人生哪得圆满，总会错失些要紧的东西。多年后回想起来，心头的伤疤一直未愈，淋漓流着血，但痛得麻木，渐渐也就习惯了。
敞开的朱红的窗边，忽然漂来白色的碎末，仔细看，小得如同尘埃，落下就化了。
再放眼，原来那广阔的天地间，早已经漫天飘雪。只是寂静，什么声儿都没有，雪片笔直地坠落，落进方正的院子里。
他叹了口气，眼前呼气成云。唯恐雪片弄湿坐褥，抬起手，慢慢阖上了菱花窗。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了，接下来还有两个番外，怕刀的姐妹慎点。专栏里有待开的坑，可以先收藏，等我过完暑假择一开，届时再相见=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