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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鱼记
作者：宁馨儿
内容简介
越女青青为找回阿爹遗物闯入吴宫。剑庐盗剑，吴宫惊魂，青青遇到了孙武传人，也见到了久别的越女西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吴越之间的明争暗斗，成为谋杀兵圣孙武的帮凶。得到兵圣临死真传的青青，回到越国，却成为诸国争相笼络和行刺的目标。为了阿爹的遗愿，青青在范蠡的说服下开始给越国剑士传授剑法，然而，一起意外的士兵暴亡案后，竟然隐藏着另一个秘密勾践十年卧薪尝胆，如何能训练处三千越剑破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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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1）
黄昏时分，细雨乍歇，浓云初散，如洗的天空中，薄云如烟似雾，仿佛被泼散的墨，融入水中，随流云晕染，悄然无声地在天地间绘出一幅韵味无穷的水墨画卷。
在这幅画卷中，最动人的，莫过于碧水湖畔，荷叶从中，轻舟莲女，软糯吴语，清亮的歌声萦绕在蒙蒙雨雾中，给这春末的太湖夕景，平添几分生气。
然而，在姑苏城中，却有一条街，与这清灵秀逸的景色格格不入。
这是一条铁匠街，从街头到街尾，三十三家铁匠铺，每日十二个时辰从不停歇，叮叮咚咚的打铁声，成为姑苏城与众不同的一道独特景致。在这条街上，从农具锅具刀铲到十八般兵器，只要你说得上来的铁器，这里都能买到，哪怕这世间不曾有过的，只要你画得出来，铁匠们就做得出来。
这样一条街，看似做着最下等的生意，却是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佩剑带刀的侠客，形形色色的服饰，混杂不一的口音，显然大多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十国二十六城的江湖客。需知当今世上，若论兵器之首，莫过于剑。若论神剑之首，莫过于越。
越民铸宝剑，出匣吐寒光。当年越国剑神欧冶子一生铸剑无数，留于世间的名剑有八，乃是昔日为越王所铸的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五剑，后来为楚王所铸的龙渊、泰阿、工布三剑。吴越之战后，越国名剑皆归于吴，夫差喜不自胜，命人举办此次试剑大会，一则悬赏天下，若有巧匠能铸剑胜过五剑者，赏金万两。二则昭告江湖，若有剑客能于试剑之日技压群雄者，可得名剑一柄。
天下熙熙，皆为名利。
姑苏试剑，名利双收，如何能不让天下人趋之若鹜？
即来姑苏，这铁匠街自然不可不来。三十三家铁匠铺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其中生意最好的，还是莫过于三家兵器店——薛家剑，风家刀，王家枪，店中无不挤满了这两日进城的剑客。
然而，有荣必有衰，这铁匠街的尽头，却有一家打铁铺，无刀无剑，门可罗雀。只有个大汉**着上身，架着块生铁在反复锤炼，火花四溅时，偶尔有火星落在他身上，遇到他一身的汗水，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股白烟，转眼消失不见，而他的身上，却丝毫不见伤痕。
“有剑么？”
一个青衫女子头戴斗笠，牵着头黑驴在他面前停下，忽而一问。那声音脆生生的，不似吴越之地女子的软糯，如同黄莺儿般的活泼，却丝毫不受周遭人声打铁声的干扰，清晰地传入那大汉的耳中。
“没有！”大汉干脆地应了一声，连头也不抬，继续重重地一锤锤砸在手中的铁砧上，每一锤下去，声音低沉黯哑，并不似隔壁那些打铁铺里里那些清脆响亮的锤炼声，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打桩，一桩桩砸入污泥，绵软无力。
“有刀么？”
“没有！”
“有枪么”
“没有！什么兵器都没有！”大汉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口气格外的冲，压根没有半点揽生意的自觉。
“有钺么？”青衫女摘下斗笠，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是一身短打青衣，布巾束发，依然灵秀动人，笑盈盈地站在黑驴旁，对他的恶劣态度丝毫不以为意，反倒笑得格外明丽。
“咣！——”
这一锤显然砸歪了，没落到铁砧上，反倒砸到了旁边的架子，只一锤，就将那生铁铸就的架子砸跨，顿时稀里哗啦地从上面掉下一堆残刀断剑废铁块。
那大汉压根连看也没看被他砸毁的东西，扔掉手中的大铁锤，一个箭步就冲出了铁匠铺，蒲扇大的巨手一伸，抓住那青衫少女的双肩，将她整个人拎起来，转身又冲回铺子里，穿堂入室，直接进了内院，方才放手。
“青青？你是青青？”
大汉看着面前的秀丽少女，搓着手，瞪着眼，面膛赤红，原本昂藏七尺的男儿，如今居然露出些许羞涩之意，若非她这熟悉的话语，光看模样，完全与记忆中的女娃儿对不上号。
赵青青灿然一笑，眉眼弯弯，双颊上露出一对圆圆的酒窝，“钺哥不铸钺，则天下无钺也！”
“青青，真的是你！”大汉闻言大喜，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笑得眯成了缝，“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居然还记得钺哥，真好！真好！”
“见不到？”赵青青笑容却是一敛，神色微冷，晒然道：“你回越国，自然能见到我。见不到我，是不想回去，还是不能回去？钺哥，莫要忘了，你姓欧，可不姓吴。”
欧钺神色一僵，长叹一声，苦笑道：“姓欧又如何，区区一介铁匠，还不是任人摆布？一入姑苏，非死不离，纵使我想回去，吴越两国，哪个能放我回去？”他语含悲意，末了，又忍不住问道：“青青，我娘可好？”
“欧大娘尚好，就是常念起你，盼你回家。”赵青青环顾四周，只见这铁匠铺后院也不过一间正屋，一间灶房，一眼便可尽收眼底，当真是穷酸简陋之极，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我阿爹呢？”
欧钺一怔，瞪大眼看着她，像看个陌生人一般，好一会儿，方才吃吃地说道：“师父……师父入吴第一年便以身殉剑，你……你们难道不知？”
“以身殉剑？”赵青青一愣，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身子微微一晃，手中青竹棍飞快地点地撑住，方才稳住身形。
“青青！”欧钺见她如此形状，方知她当真不知师父的噩耗，心下更是难过，上前一步，双膝一曲，面南而跪，失声痛哭起来。
“越国三百铸剑师入吴七年，如今还活着的十不存一，我侥幸立功，脱了奴籍，虽能在此开铺，却终身不能离开姑苏城半步……生不能侍奉老母，死不能魂归故土，欧钺……枉为人子啊！”
“十不存一……”
赵青青浑身发冷，连握着青竹棍的手也颤抖起来。七年前，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越国战败，连国君众臣都入吴为奴，以倾国之财方才赎回国君勾践。后来岁岁贡，年年纳币，进献了无数美女财宝不算，吴国还以越国出名剑为
由，征集三百铸剑师入吴。其中，就有她的阿爹赵戬和师兄欧钺。
阿母一直告诉她，阿爹是越国最好的铸剑师之一，到了吴国，一定会受到上等供奉，只要熬过十年苦役，终有归家之日。可如今七年过去，阿母的身子越来越差，她怕阿母熬不到阿爹归来之日，念及曾听人说起师兄欧钺如今就在姑苏铁匠铺开炉，方才独自一人，偷偷潜入姑苏寻父，想求他归乡一探。却不曾料到，阿母尚有时日，阿爹却早已魂归剑庐。
“为何？为何要殉剑？”赵青青只觉得喉头发苦，声音干涩，以往纵使七年不得一见，她们母女总有个盼头，可如今方知，早已是人鬼殊途，诸般想念，尽数成空。
欧钺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我们入吴一年，未能铸成一剑。吴王大怒，欲将我等斩首祭剑。师父当时挺身而出，言道吴水多绿苔，不如越溪清澈，纵有吴越精铁，若无水之精华，剑魄难聚，故而难成一剑。吴王闻言，便命人开河筑渠，引水入吴，期间累死病死民工无数，众人皆道是师父之故。谁料师父在开炉剑成之日，竟然投身剑庐，以身殉剑……”
“殉剑……那剑——剑铸成了么？”赵青青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棍，浑然不觉间，那柔韧的青竹棍在她手中竟被捏得丝丝裂开，又被握成一束，只是手心被那裂开的竹丝不知割开了多少道口子，一缕缕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流下，染红了青竹，她却浑然不觉。
“那剑……未成。”欧钺摇摇头，抹了把泪，说道：“师父所铸之剑，见血封刃，竟然变成了一根铁棍，奇钝无比，而且重锤不毁，刀斩不断，犹如废铁，已被吴王弃置。其他铸剑师所铸，锋利有余，坚韧不足，百斩易折，吴王不满，命人反复试炼，每次试炼都有铸剑师殉剑，至今铸剑师十不存一，已不足应对剑庐所需，吴王方才广传天下，召开试剑大会，重金悬赏名剑和剑客。”
“阿爹的剑，在哪里？”赵青青心中悲痛，根本无心理会什么试剑大会，只想找回阿爹最后的这把剑，带回去也算给阿娘一个交代。
欧钺指了指王宫方向，“王城西南有剑冢，收藏这吴王九百多柄废剑，师父的血滢亦在其中。”
“血滢，原来叫血滢。”
赵青青点点头，手一松，青竹棍已裂为无数根青竹丝，沾染着点点鲜血，倏然散落一地。她撒手转身，衣带如风，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青青！你要去哪里？”欧钺一惊，刚要起身拦住她，才走出一步，就发现那满地的青竹丝，比刀劈得还要细密，以她方才所站之处为中心，如团扇般散落一地，千百根青竹丝，竟然无一丝凌乱，比一根根细细铺展还要均匀。
欧钺定睛一看，不禁骇然失色，方才知道，这个昔日只会在山间嬉戏玩耍的小师妹，如今的一身功夫，绝非他所能想象。再抬头之时，已不见了赵青青的身影，等他追出打铁铺，连那头黑驴也不见了。
外面热闹喧扰的长街之中，依旧充斥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根本无人注意到这样一个女子的来去。

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2）
吴王宫在黄昏时刻的景色格外美丽，夕阳斜照在宫墙之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将原本就恢弘富丽的王宫渲染的越发堂皇。
赵青青循着欧钺所指的方向，先是在一处小客栈定了间客房，寄养下黑驴，然后便换了一身黑衣黑裤，束发蒙面，等到夜黑之后，方才从客房窗口一跃而出，轻盈若猿猴一般，飞身上房，靠着屋檐梁脊为掩护，直奔吴王宫而去。
纵使此刻姑苏城中已是夜深人静，吴王宫中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赵青青看着那边的喧哗热闹，绕过宫墙，顺着无人之处，一路直奔剑冢。
吴王宫本是守卫森严，可谁人也无法看清那个行走在黑暗里的影子。她借着树影山影，身形飘忽不定，轻若落叶，迅似闪电，哪怕空旷之地，只要守卫稍一回头，她已飞快地穿过了空档，消失在墙头树梢之上。
穿过了王宫，赵青青便到了会嵇山脚下。那剑庐原本就是依山傍水而建，来自吴越两国的铸剑师常年被囚禁于此，终年埋头铸剑，全然不知时日。他们所铸之剑，上品收入王宫，中品赐予大臣，下品配发军中。而那些铸剑之时因故折损或戾气过剩的废剑，就被收入这剑冢之中，等着别的铸剑师能从中觅得合适材料，回炉再造，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只不过，吴王手中已有欧冶子的名剑，寻常宝剑已难入他的法眼，更罔论其他。这废剑一旦被弃置剑冢，几乎就再无重见天日之时。故此，那剑庐周围的看守严密，让里面的铸剑师插翅难飞，而一溪之隔的剑冢里却阴森冷落，根本无人问津。
那剑庐建于地下，常年不见天日，赵青青就算路过，也是靠闻到那种熟悉的气味判断剑庐真正的位置。剑冢却在会嵇山的一处山洞里，青青从小就看着阿爹打铁铸剑，对阿爹所铸的剑，有种天然的感应。无需指引，一入会嵇山，她便顺着山间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准确无误地在几个岔道之中，找到了进入剑冢的路。
一入剑冢之时，走进那座几乎被挖得中空的山洞，青青便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忍不住放眼望去，就见周围的石壁之上，插着无数把废剑，长长短短，不一而足。其中还有不少断剑残骸散落在地上，有些弯弯曲曲，有些锈迹斑斑，有些遍体缺口裂痕，有些色泽乌黑中带着几分血色，这些废剑身上散发出的森冷寒气和戾气，比那些宝剑更让人为之胆寒。
青青根本没问过欧钺，阿爹的血滢是怎样一把剑，可当她走进剑冢时，在那千百把废剑之中，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它。
那把看起来更像是烧火棍的“废”剑，就插在剑冢中间的乱石堆中，长近五尺，远远超过寻常宝剑，剑身乌黑混圆，粗粝不堪，疙疙瘩瘩的，仿佛还带着层黑黝黝的死气，当真如同一根铁棍一般，根本
不曾锤炼出锋刃来，完全没有半点宝剑的风采，难怪会被吴王厌弃，废置于此。
青青走近了细看，才发觉剑身并非真的发黑，上面那层凹凸不平的污垢，明明就是红得发黑的血疙瘩，那渗人的血色早已侵入剑身之中，与之融为一体。青青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它的剑柄，发觉这剑柄居然触手温润，不似其他铁器一般的冰冷刺骨。剑柄上刻着太阳鸟，三足金乌的图案，她伸手握住后，轻轻地一拔，血滢就应声而起，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她随手一挥间，这把剑更像是她曾经用过的青竹棍，只是分量上重了几乎十倍，她用惯了竹棍，乍一拿起这把剑，莫名地有种亲密感，稍一用力，内力灌注其中，那黑黝黝的剑身忽然像是亮了起来，连那剑身上的血气，仿佛也跟着暴涨了几分，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
她不知道吴王到底要的是什么样的宝剑，也不知道欧冶子的神剑是什么样，可这把血滢剑她一入手，就知道吴王绝对看走了眼。
青青的手一挥，这把无锋无刃的宝剑，划过身前的几把废剑，无声无息之间，就如同切菜砍瓜一般，将那几把剑直接削断，变成了几截废铁。而血滢剑身上的血色，却仿佛减少了几分。她看得奇怪，正打算仔细观察一番，忽然听得石壁上发出一声唿哨，四周一阵急促的飞箭如暴风骤雨一般，唰唰唰地朝她激射而来。
青青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触动了机关，当即纵身一跃，飞身而起之际，血滢在手中已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影，在她周身形成一道严密的剑网，那些飞箭一进入这黑色的剑网之中，瞬间就被绞得粉碎。而她在半空中，借着飞剑之力，直接飞跃到山洞顶端，双脚倒挂在洞顶的石缝间，单靠一双手舞动血滢剑，幻化出无数道剑影，将那些飞箭尽数绞断击落。
待到那些飞箭停歇，她终于落地之时，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周边一圈都是碎箭残羽，根本数不清这短短数息之间，有多少支箭被她斩断。她收起了血滢，立刻俯身横扫出一脚，将地上那些废剑踢得乱七八糟，连带那些残箭也被混入其中，成为一堆垃圾。如此一来，谁也看不出这里原本有哪些剑，多多少少，也就无人注意了。
处理好这里的一切，赵青青将血滢用布条缠了起来，背在身后，快步冲出了剑冢。
剑冢再冷清，距离剑庐也不过一溪之隔，这边一有动静，那边的守卫就已从四面八方包抄了过来。这剑冢原本就是会嵇山中一洞窟，只有一条小路通入，两侧俱是悬崖峭壁，飞猿难上，只要小路当中一夫当关，当真是万夫莫开。
只不过，赵青青压根没打算与这些守卫硬拼，在他们合围之前，她就已经飞跃上山间丛林，纤瘦的身形只需轻轻在树梢一借力，便如灵猴似飞鸟，瞬间攀援而上，隐身在数丈高的崖壁之上，
俯瞰着那些守卫的到来。
一员武将带着数十个吴宫守卫赶到剑冢，他先命两名守卫入内搜寻，待得回报里面空无一人之时，方留下几人在外守卫，自己带人进入剑冢之中。
赵青青原本打算趁着他们进去之时，趁隙离开，刚顺着崖壁下滑了数尺，就听到山洞中传来个男子的惊呼声。
“是血滢！血滢不见了！有人盗剑！速速禀告大王，有人盗走了血滢！”
一闻此言，赵青青的身形倏然定住，脚尖勾住山崖上的一处凸起，倒挂金钩般，翻身向下望去。欧钺明明说血滢是阿爹的失败之作，吴王才会将它弃置剑冢，可她进去之时，那万千废剑之中，血滢独立当中，虽看似一块废铁，但剑身上的血气与煞气之重，众剑莫有能敌。若真是废弃之剑，她方才故意弄乱了剑冢，这武将如何还能在那一堆废剑残骸之中，一眼看出少了血滢？可见吴王并非不知血滢的珍贵之处，可又为何将它弃置此处？
赵青青满腹疑窦，自然不肯就此离开，整个人倒挂在崖壁上，看着那武将惊惶地从剑冢中跑出，一路高喊着：“速速封锁宫门，检查所有宫室，那盗剑之人必然不曾走远，一定要将他抓回来！”
“遵令！”
众守卫轰然应诺，随即四散开来，开始步步为营，寻觅“盗剑者”的下落。
赵青青眯起眼来，盯着那名武将。
他既然如此看重血滢，想必也知道血滢的来历和重要性，说不得，她心里的疑问，就得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只不过，那些守卫虽然散开，却是五人一组，十人一队，隐隐形成一种古怪的队势，互为犄角。看似四处分散，实则随时可以呼应夹击，她若贸贸然下去，定然会陷入重围之中。
纵使身处山野乡村，赵青青也曾听说过吴国大将孙武之名。此人著有兵法十三卷，乃是伍子胥至交好友。自从应伍子胥之邀入吴，孙武练兵数年，便倾覆曾称霸一时的楚国，半月之余便势若破竹攻下楚国都城，将楚国国库珍藏一扫而空。此后吴国兵力之盛，冠绝天下，接连伐楚吞越，灭国无数，就连越国国君也曾为吴王奴婢，牵马尝粪。这些吴军若是单打独斗，她绝不害怕，可若配合孙武兵法战阵，加上这吴宫守卫数千，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她只能悄然无声地顺着崖壁攀援而上，盯着那武将的去处，小心翼翼地跟随其后。好在那些吴兵只顾着搜寻林间，压根不曾想过头顶数丈之高的悬崖之上，居然还有人能顺着峭壁跟着他们，她才能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山谷之外。
只可惜，出了会嵇山，距离吴宫宫墙，还有一片方圆数百尺的开阔空地，别说是林木，连地上的草都被铲的干干净净，就是为了防备有人混入。

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3）
赵青青来时，那些吴兵是列队巡逻，一队队的间隙之中，总有片刻空档，而她的动作又极为迅速，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已掠出数十丈远，那些人根本未曾发现。
可此时周围全是吴兵，根本毫无间隙，如此开阔的地方，只要她一露面，那些人根本不用上来，只需要乱箭下来，千百人轮流射箭，车轮战就是累也能将她累死了。
眼看那武将已走出山谷，走过那片空地，就要进入吴宫。她若再不行动，就甭想再跟上。
赵青青眼珠一转，正好看到山崖下一个吴兵从剑冢中走出来，那人落在最后，显然是负责收拾剑冢残局，必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身随心动，瞬息之间，便如一片落叶般，悄然无声地从悬崖上落下，脚尖一点山间树枝，几个起落之间，已到了那人身后，一掌便朝他的后颈劈了下去。
“果然来了。”
那人连头也不回，朗朗地笑了一声，反手一抓，脚下一个后撩，如大鹏展翅，动作极为潇洒漂亮。
青青心下暗恼，后悔不迭。这人显然早已算到了她的攻击，只是青青变招极快，一见他反手抓来，当即化掌为指，纤细修长的手指并拢，如利剑般直接戳在他掌心，痛得他怪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原本潇洒之极的动作顿时变成了恶狗扑食，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青青知道他只是趁机前扑，化解自己的攻势，自己的行踪暴露，不便久留，干脆地拔出背后的血滢剑，长剑一挥，划出一个近十尺的大圈，凡在圈中的树木，无不纷纷从中折断，将那些隐藏在周围的吴兵尽数档在了圈外。
就连那个在地上懒驴打滚了一圈，堪堪躲开了她这一剑攻击的男子，一翻身看到这番情景，也不禁骇然。
“好剑！好剑法！”
赵青青一声不吭，双脚一错一扫，连踢带蹬之间，那些被她斩落的树枝顿时化为木箭，朝着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吴兵激射而去。这“树箭”还带着枝叶，呼呼生风，横扫过去当真是所向披靡。
众吴兵见状大惊，眼看就要中招，只听那人大喝一声“卧倒！——”众兵早已习惯听令，闻言当即趴倒在地，眼见那些“树箭”擦着他们的头脸飞过去，重重地砸在地上，都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等他们再爬起来之时，只见那满地“树箭”当中，不足三尺的一片空地，早已不见了方才那黑衣刺客的身影。
“不用追了。”那男子一摆手，喝止了那些守卫，轻叹道：“追不上了。”
“孙将军，那该如何？”一个守卫顶着一头的树叶，战战兢兢地问道：“刺客盗走了血滢剑，若是不追，大王怪罪下来，我等该如何是好？”
男子微微一笑，道：“既然血滢是在我手里失去的，自当由我孙奕之向大王交代，无需尔等戴罪。去吧
，剑冢已失，剑庐再不容有失，若是再出岔子，可没人能替你们领罪了。”
“多谢孙将军！”众守卫感激不尽地向他行了一礼，急忙退回剑庐。
孙奕之却转身返回了剑冢之中，点燃一支火把，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废剑之中细细搜寻，果然看到了不少被绞碎的飞箭残骸。他捡着那些相通痕迹的箭头凑成一堆，最后细细一数，不由心中大骇，“这剑冢机关共有九处，每处九九八十一箭，虽有先后之分，可瞬息之间，这刺客竟然能全数斩断，分毫不差……这等眼光剑法……还有方才斩树为箭的功力……他若真想杀我，方才我真是不知死多少回了啊！”
他在这边看得心有余悸，赵青青却是满肚子被人算计了的恼火。
方才一中计，她便知道，之前那位武将根本是个幌子，落在最后这人才是这些吴兵真正的头脑。只怕就连一开始那人惊呼血滢之事，也是故意在诈她，偏偏她还真的中了圈套。若非这些年她在山中练剑，对着山林之间无比熟悉，加上血滢的威力之大，才能举重若轻地脱出重围。饶是如此，她依旧没能离开吴宫，周围的城墙上已经举起了火把，到处照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宫墙之下，俱是数十丈的空地，根本毫无藏身之处。
无法离开，她干脆就转身深入吴宫。这吴王宫绵延数十里，宫阙无数，馆台楼阁修筑得巧夺天工，她随随便便找个地方一藏，就算那些人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得到她。
吴王听闻血滢剑失窃，果然大怒，命人封锁宫门，大索宫中，号称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窃贼找出来。
孙奕之带着吴兵顺着剑冢的小路一路追入宫中，便发觉那刺客已然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单是这一路搜检下来发现的蛛丝马迹，已经让他胆战心惊，生怕这刺客藏身宫中不去，会做下更大的案子，只得硬着头皮命人严加巡逻，对王宫各处更是严密封锁，出入检查，不容有任何行踪可疑之人离开。
他压根没想到，他翻了个遍都没找到的赵青青，这会儿正在馆娃宫的厨房当烧火宫女。
赵青青自个儿也没想到，她只不过是在厨房偷了个嘴睡了个觉，怎么就被个厨娘逮住当了宫女，也不知是那厨娘眼拙，还是她看起来当真像个烧火丫头。反正她已经拿到阿爹的剑，早一天晚一天出去也不打紧，就干脆换上了宫女的衣服，在那厨娘的指挥下，开开心心地劈柴烧火。这些伙计她在家就已做惯，轻车熟路，压根没费什么劲儿，就干完了活，还能从厨娘那偷吃些进上的美食，若非还惦记着家中的阿母，她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青青！添柴！少偷懒！”厨娘名叫叫离姑，也是个越国人，一看到她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就一锅铲敲过来，“一会儿耽搁了给娘娘炖的汤，大王发怒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来啦来啦！耽搁不了。”青青笑了笑，身子一偏，躲过了锅铲，一路小跑着到柴房那边，一会儿就劈了一捆柴，毫不费力地拎着去了厨房，一边给离姑打着下手烧火，一边好奇地问道：“离姑，听说娘娘是越国第一美女，你见过么？是不是真的很美啊？”
“废话！娘娘若不是美人，那大王能如此宠爱于她？”离姑啐了她一口，与有荣焉地说道：“你刚进宫当然不知道，自从娘娘入宫以来，大王这眼里就只有娘娘一人。娘娘喜欢跳舞，大王就建了九曲回音廊，娘娘喜欢赏月，大王就命人挖了玩月池……近日娘娘身子不好又犯了心疾，大王就新添了六个厨娘为娘娘烹煮各国美味……若非如此，就你这样笨手笨脚的丫头，哪有机会入宫来服侍贵人？”
青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位娘娘，厨房新增了人手，不知怎地她这个在柴房偷吃偷睡的刺客就被误打误撞当成了新入宫的宫女，像这种最低等的厨房烧火丫头，只能困在厨房之中，连个能出入宫门的身份牌都没有，自然也无人发觉她的身份问题。那些奉命搜宫的侍卫就算搜到了这里，也是匆匆一眼过去，压根没注意到那个瘦瘦小小的烧火丫头就是前夜里大闹剑冢的刺客。
这位娘娘，就是五年前入宫的越女西施，施夷光。
当初越国进贡财宝无数，方才赎回了越王勾践。吴王又以越国多铸剑师和美女为由，命越国进献铸剑师和美女。结果三百铸剑师入吴，如今十不存一。而一千美女入吴，唯有西施独秀。就连昔日在越国与她齐名的郑旦，空有一把足以绕梁三日的好歌喉，在吴宫之中也远不如她得宠。
青青想起这位同样来自越国的娘娘，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九年前，施夷光也不过是苎萝村的一个浣纱女，只因吴越选美，她方才入了越宫。
三年习得歌舞技，终究送入君王殿。
这六年来，她在这富丽堂皇的馆娃宫中享尽人间富贵，可曾知道，就在她的王宫后，苍苍青山中，血色剑庐里，埋葬了多少越国铸剑师。
就连这九曲回音廊，馆娃宫，一墙一柱之下，都有无数越人奴隶的亡魂。
她身为吴国宠妃，非但没能劝谏吴王善待越人，反而令他穷奢极侈，年年征伐不休，岁岁大兴土木，当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奸妃！
青青越想越是生气，等到离姑炖好了汤，馆娃宫的宫女取走之时，青青就忍不住换了衣裳，趁着离姑不注意，就悄然跟了上去。
虽然已时隔五日，吴宫中的守卫依然不敢松懈，对这些宫女的检查也格外仔细，尤其是入口之物，都命她们一一尝过才让送进去。
青青早已从前日来取汤的宫女身上摸了块腰牌，这会儿正好用上，学着前面那宫女的姿态，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馆娃宫。

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4）
青青自觉一切顺利，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吴国昔日有个名镇天下的刺客要离，便是以身形瘦小的侏儒。故而孙奕之虽然觉得那刺客身形过于瘦小纤细，但也未曾想过能斩树为箭的刺客竟会是个女子。
因此吴兵盘查再严格，也是针对男子，对她这种稚龄少女，只是看了眼腰牌，一扫而过，压根没用心盘查。
等进了馆娃宫，青青便绕过了侍卫巡查，跟着那宫女一直进了寝宫，想看看那位名震天下的美女到底是何模样。
不料寝宫门口，却有两个宫女守着，一看到她，便伸手阻拦，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宫女，未经传唤，岂能随意乱闯？退下！”
青青喏了一声，乖乖地垂首退下，心中却暗暗不屑。
转头一离开那些守卫和宫女的视线，她便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攀上回廊屋顶，三两下就顺着天窗进了宫室之中。
眼见里面帷幕重重，几个宫女正垂首侍立，青青便干脆顺着房梁悄然入内，径直走到主梁当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宫中诸人。
方才从离姑那取汤归来的宫女也在其中，小心翼翼地送上汤碗，恭恭敬敬地说道：“娘娘，这是齐国离姑所进的八珍汤，请用！”
“先放那边，退下吧！”一个略略有些沙哑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那声音软糯娇媚，就连青青这般的女子听了，也不觉心神一**，低头看去，只见那长案之后，一女子半坐半躺，靠在软榻之上。
明明毫无仪态的姿势，偏偏由她做来，就显得无比自然。纵使只能看到半个身影，连她的面容都看不清，青青已然屏住了呼吸。当真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如此美女，单凭一句话，半个身影，就能夺去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
难怪越王留之三年，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仍被迫进献于吴王。
“娘娘还是先用饭吧，若是凉了，有伤脾胃。”一旁的侍女见她根本没有用饭的意思，便忍不住开口劝谏，“大王用心良苦，娘娘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施夷光轻叹一声，驱散了左右，只留下身边的侍女，方才幽幽叹道：“纵使珍馐百味，在我心中，也比不上苎萝村的一碗热汤饼啊！”
“娘娘若是想吃汤饼，奴婢这就命人去做。”那侍女接话极快，却不见半点恭敬之色。
“只是这思乡之情，在奴婢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大王面前，万万不可流露半分，否则大王一怒，又将迁怒越国……”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施夷光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当初送我入吴，说是必当励精图治，善待百姓，三年必然克吴，迎我回国。可如今，我等了三年又三年，吴国日益强盛，夫差即将会盟诸国，称霸天下，敢问越国何时方能攻入吴国？”
“娘娘请慎
言。”那侍女并不理会她的怨言，依旧沉声说道：“范大夫已传信伯太宰，请他助文大夫借粮，若有可能，趁机除掉伍相国，以便行事。”
“除掉伍相国？”施夷光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她，“素锦，你可知道，伍相国乃是吴国栋梁之臣，大王最为倚重，我若进言，必会引起大王戒心……”
“娘娘放心，范大夫说了，此事无需娘娘出手。”素锦躬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见她面色不虞，方才说道：“此事均有文大夫一手安排，自有离火者执行，娘娘只需在大王问起时，如此这般便可！”
施夷光听罢，呆了半响。
那离火者乃是越国这些年暗中训练的死士，专司离间行刺之事，朝堂之上收买高官，朝野之下培训刺客，这些年来一点点渗入姑苏城中，潜伏在各府之中，做了不少阴私之事。他们若是出手，必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想到这些不见天日的离火者，施夷光也不禁心生感慨，疲惫地一挥手，说道：“我知道了，你也下去吧，我不想吃了，想一个人歇一会儿。”
素锦却执意送上汤碗，劝道：“娘娘近日来身子不适，就算没胃口，也得喝碗汤。”
“罢了，我喝便是。”施夷光拗不过她，只得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随手再将碗递给她，见她满意地点头，收拾了几案上的盘碗退下。她一直看着，看着素锦终于走出了宫门，整个宫室之中，只剩下她一人之时，方才急急地跳下长榻，直奔到门口的一盆花木之前，伸手入喉，抠了几下，便将方才喝下的那碗汤，尽数吐在了花盆之中。
“真浪费啊！”
施夷光吐得面色惨白，扶着柱子才能站稳身形，还没回过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个女子脆生生的声音，顿时一惊，浑身僵硬，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
要知道，她身边的侍女素锦，乃是越王千里挑一的女剑客，若无素锦的照应，她在这后宫之中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唯有素锦在身边时，她才能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因为方圆十丈之内，无人能逃过素锦的耳。
可没想到，她们刚刚才说了与越国的联系，甚至设计伍子胥的谋划，身后这女子不知来了多久，素锦居然都没发现她，只怕她的一言一行已被她尽数得知。她在这吴宫苦苦支撑了六年，如今一着不慎，会落得如何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惊之下，她不禁又觉得心口剧痛，就算扶着柱子也无法站稳，眼看身子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身后忽然伸过一只纤细的手臂，将她拦腰一揽，竟然随手就将她抱起，一个转身，迅若飞鸟般掠过数丈，穿过屏风帷帐，直接就将她送回了里间的象牙**。
施夷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躺下之后，还未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床边这个穿着最低等宫女装的少女，喃喃地问道：“你是谁？”
青青轻笑一声，在放下她之际，已
在她心口点了几处穴道，为她舒缓了疼痛，这才施施然在床边盘腿坐下，问道：“西施姐姐，还记得东村赵铁匠么？”
“赵铁匠？”施夷光一怔，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再定睛细细打量这少女时，果然在她清秀的小脸上，依稀还能看到那个女童的影子，不禁长出了口气，微微一笑，“你是赵家……青青妹子么？”
青青点了点头，忽而又问道：“姐姐既然记得我，那可记得——我阿爹是怎么死的？”
“你阿爹？赵铁匠？”施夷光蹙起眉来，苦苦思索半响，方才不解地问道：“他何时过世？我又如何得知？”
青青这才想起，施夷光当年认识的是苎萝村的赵铁匠，可不是入吴的铸剑师赵戬，她只得将越国铸剑师一事又跟她说了一遍，末了才问道：“我阿爹是越国铸剑师赵戬，师兄说阿爹是入吴一年后以身殉剑，连他所铸的血滢剑也被弃置剑冢。若我记得不错，那时姐姐应该已入吴国，可曾听说此事？”
“赵戬？殉剑？血滢……”施夷光越听脸色越是惨白，到最后听她问话，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他是因我而死的！”
“什么？！”
青青霍然而立，手一翻，之前不知藏在哪里的血滢剑赫然在手，那漆黑无锋的长剑已然指向她的眉心，厉声喝道：“是你——害死了我阿爹？！”
“住手！”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一股凌厉之极的剑风袭来，青青不得不身子向后一倒，随即身子如游鱼般一转一翻，堪堪避开这一剑。
转眼之间，一个中年女子已然冲了过来，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挡在她面前，将施夷光严严实实得护在身后，如临大敌地望着她。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娘娘，来——”
她正要喊人，施夷光却伸手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素锦，不要喊，你去门口守着，莫要让人进来。”
“娘娘！”素锦瞅了青青一眼，不赞同地望着她说道，“奴婢以娘娘的安危为重，岂能容来历不明之人在此放肆？”
“你是素锦姑姑？”
青青从她一现身之际，就一直盯着她，听到她这话时，忽然冷笑一声，插了一句，“你真以为，你在这里就能挡得住我了？”
“放肆！”素锦听她叫的亲昵，可这话说到最后却是无比张狂，顿时大怒，可她还没来及动手，只见眼前一花，一团黑影从面前飞旋而过，森森血气与寒意逼得她连退三步，手腕上更是微微一痛，掌中剑便已当啷落地。
素锦不禁骇然失色，只见面前少女聘聘婷婷，手中那烧火棍般的黑铁棍挽了个剑花，倏然消失不见，而她的一缕发丝方才飘飘扬扬地在半空中缓缓落下，四散于地。
身后，传来施夷光虚弱的声音，“素锦，她是青青，赵戬的女儿。”

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5）
“青青？！”素锦闻言一惊，再看向面前的少女时，眼神已然不同，“你是青青？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青青却不理会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身后的施夷光，一字一句地问道：“我阿爹，是怎么死的？”
“你爹是铸剑失败，以身殉剑而死的！”素锦抢着说道：“青青，你爹的遗骸已被吴王撒入江中，你若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青青晒然一笑，瞥了她一眼，“素锦姑姑，我叫你一声姑姑，是看在你当年收养了村里几十个孤儿的份上。你若以为这样就可以随意糊弄我，真当我是傻子么？”
“不要骗她了。”施夷光在素锦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赵戬本就是为我而死，别人不知也就罢了，又怎能瞒着青青？”
素锦原本是看到青青剑术超绝，才灵机一动生了妄念，如今听她们一说，也只得长叹一声，说道：“青青，我并非故意要骗你。你阿爹为吴王铸剑一年，原本铸出一柄绝世神兵，开炉之日，正是夷光入宫之时。你阿爹……不知为何，忽生杀意，竟然当众刺杀夫差，结果被人拿下，夫差便命人将他投入剑庐殉剑。不料他一入剑庐，血肉化为戾气，竟将那神剑封印。好端端一把神兵利器，竟然变成了一根废铁棍……”
青青却皱起眉来，望向施夷光，“我阿爹行刺吴王？与你有关？”
施夷光轻轻地点点头，已落下两行清泪，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我那时刚入宫，心有不甘，原本打算自己行刺吴王，可没想到……你阿爹……赵叔他……他看破了我的心思，竟然抢先动手。他动手失败，我方知夫差身手了得，就算我和素锦联手也伤不得他，只能隐忍下来，再做图谋。”
青青看着她，脸上露出惘然之色。
阿爹当然认得她，她是整个越国的骄傲，也是整个越国的耻辱。亡国败军之人，要靠进献臣民来博得苟延残喘的机会，任谁看到她，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阿爹会为了西施，不惜以命相搏。他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越国？他只不过是个被出卖为奴的铸剑师，为何还要将这些人这些事，看得比她们母女更重？他为了他们不惜性命，可他死后被人挫骨扬灰，连死讯都无人通传。若非她这次千里迢迢来寻父，她们母女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得知真相。
可她，能怪施夷光么？
“有人来了！”素锦忽然神色一凛，“是宫中侍卫，人数不少！有高手！”
青青也回过神来，听到其中一人的脚步声，不由皱了皱眉。是那个剑冢里的高手，这几日不见他的动静，这会儿居然会追来了这里，难不成，她的行踪已经泄露？
“青青，你快走！”施夷光急忙起身，刚一站起身子就晃了一晃，好在素锦就在一旁，及时将她扶住，忧心忡忡地说道：“娘娘莫急，这会儿外面都是守卫，
青青走不脱的，不如就先留在这里，反正除了大王之外，也无人敢随便闯进来。”
“好！”青青原本想离开，可一想到那个坑了自己一把的高手，就干脆地答应下来。那天晚上月黑风高看不清模样，这会儿倒是可以趁机面对面看个清楚，将来有机会再跟他算这笔账。
她们这稍一耽搁，门口已传来宫女的敲门声。
“启禀娘娘，孙将军求见。”
素锦冲青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守着施夷光，自己走到宫门前，寒声说道：“娘娘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还望孙将军见谅。”
“启禀娘娘，末将乃是追寻一名刺客来到此处，还请娘娘恕罪，容许末将带领手下搜索刺客下落，以免刺客混入宫中，危及娘娘！”孙奕之根本不理会门口的宫女，说完话，就直接推门而入，身后的数名侍卫如雁翅展开，牢牢地封锁住馆娃宫的每个出入口，恨不得连这儿飞出的鸟儿都拦下来看个清楚。
“大胆！”素锦没想到孙奕之竟然直接闯了进来，急忙拦在门口，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带兵闯宫，莫非是要以下犯上？”
“末将不敢！末将孙奕之，”孙奕之嘴上说着不敢，这手下已直接推开素锦，径直闯入内室。素锦不敢暴露，只得紧跟其后，色厉内荏地说道：“你们前来搜宫，可有大王手令？”
“没有，”孙奕之干脆地说道：“都说了我们只追踪刺客踪迹查到此处，哪里有空去找大王要手令。这刺客心狠手辣的，若不找出来，万一伤到娘娘和宫中各位，这等大锅，微臣如何担当得起？要查，当然兵贵神速，你不懂，就一边站着好了！”
“你——”素锦虽是越奴，但自从跟随施夷光入吴以来，吴王独宠西施，她作为西施身边第一人，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在这吴宫之中，就算夫差的侍卫长，对她也要礼敬三分，哪里想到这个面生的白袍小将，看起来俊美得如同个女子，说起话竟然如此冷厉无情，不给她半分脸面。
“让他进来吧！”内室屏风后，传来施夷光慵懒的声音，素锦立刻收敛了怒意，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礼，“是——”
一听这话，孙奕之更不客气了，一挥手，两个女侍卫上前拉开了屏风，内堂的情形顿时一目了然。另外一队女侍卫则径直走往内室，挨个房间检查。
孙奕之虽是专断，却也不敢真随便带兵就闯入后宫内室，这连两队女兵还是他特地从祖父孙武当初为吴王阖闾练兵时所创建的素女营中挑选出来的，就是为了避免招来口舌是非。
祖父与伍相国交好，一向对西施专宠后宫嗤之以鼻，认定夫差如今的刚愎自用，养虎为患，就是受了西施的影响。孙奕之深以为然，如今既然有机会将刺客一事引到馆娃宫，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要知道，当年孙武就敢先斩后奏杀了吴王阖闾的爱妃，还让他无话可
说。如今他闯个宫抓个刺客，又算得了什么。
可那屏风一撤，当祖父口中那“祸国殃民”的妖女真的近在眼前时，孙奕之还是不禁心神一**，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向她拱手行了一礼，肃声说道：“参见娘娘，末将孙奕之，奉王命缉拿刺客。还望娘娘恕罪！”
“既然要找，就找吧。”施夷光半躺在长榻上，神色慵懒，眉宇间确有病容郁色，然而依旧不减风采，丽色逼人，娇媚无双，眼波流转间仿佛敛尽天上星光。她只不过懒洋洋地说了这么一句，又轻轻闭目养神，让她身旁蹲着的小宫女，低头轻轻地为她捶捏着肩膀和手臂，对方才闯入的那些女兵恍若未闻。
孙奕之不敢抬头看，自然也没看到那小宫女眼中嘲讽的笑意，他没想到西施当真在养病，如此模样被他看到，若是被大王知道，只怕一顿骂是少不了的。
没过多一会儿，女兵们就纷纷走了出来，“回禀将军，没有！”
“回禀将军，内室并无异状。”
孙奕之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今日刚查到厨房那边，手下在核对人数之时，发现馆娃宫的厨房居然多了个烧火丫头，他一路追查下去，知道她进了馆娃宫，可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不但没逮到那个该死的刺客，还得罪了西施。
青青看到他额头冒汗，不禁唇角弯起一笑，眼神却格外冷冽。
不管阿爹是为谁而死，若不是因为吴王伐越，阿爹也不被逼入吴，更不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心思浮动，恨意丛生，不知不觉间，手下的力气就稍稍大了些，施夷光吃痛，轻轻哼了一声，她才猛然清醒过来，赶紧低下头去，敛神垂目，不敢再招惹是非，惹人瞩目，免得连累他人。
可就在她方才那一眼之间，孙奕之依然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充满敌意的视线，抬头望去，却正好对上施夷光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双明眸如秋水涟漪，一笑之间更是百媚横生，就连他这种平素不好女色之人，忍不住心摇神晃，恍惚间，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还要找吗？”施夷光明眸微敛，樱唇轻启，冷笑道：“要不要连我也起来让你们搜一搜？”
“娘娘恕罪，末将不敢！”孙奕之急忙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低头，避开她那摄魂夺魄般的眼神。
“你都敢带人闯到本王爱妃的寝宫，还有什么不敢的！”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孙奕之闻言一震，一回头，就见吴王夫差怒容满面地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着王袍戴冠冕，显然刚刚是从前殿与朝臣议事之后，并未回宫更衣，就直接来了此处。
“参见大王！”
一见吴王，众人尽皆拜倒在地。
青青就算心中有多少恨意，再不情愿，也只能勉强矮下身子，随着施夷光一起朝这位吴国的王者行礼。

第一卷 采薇 第一章 赵客缦胡缨（6）
夫差压根无视其他人，径直走到施夷光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爱妃身体不适，本当好好休息，这些混账胆敢惊扰爱妃，寡人定当重重责罚，为爱妃出气！”
青青趁机跟着施夷光起身，正幸灾乐祸打算看孙奕之受罚，却听施夷光婉言相劝道：“大王息怒。孙将军不过是尽忠职守，何罪有之？若是大王因臣妾而责罚忠臣，岂不让众臣视臣妾如褒姒、妲己之流？还请大王收回成命，恕孙将军无罪。”
她越是如此，夫差越是感动，扶着她在软榻上躺下，柔声说道：“爱妃的心意寡人领了，但孙奕之胆敢冒犯爱妃，寡人必当严惩不贷！来人！将孙奕之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停职悔过，等何时牢记君臣礼仪，再何时回来当差！”
孙奕之一看到夫差赶到，就暗暗叫苦不迭。此时听到夫差要发作他，哪里还不明白他肯定是在前朝受了伍子胥和祖父的劝谏，这会儿回来碰上此事，就要趁机将火气撒在他身上。
这五十军棍，他挨得住，可这一旦停职，就休想再抓到那刺客了。
心念及此，他也顾不得硬气，向夫差拜倒叩首，心急如焚地说道：“启禀大王，前日盗取剑冢血滢剑的刺客今日已现身，乃是藏身馆娃宫厨房的一名烧火丫头。末将缉凶心切，方才冒犯了娘娘，还望大王能给末将机会，等抓到刺客后再行停职，末将甘愿领受双倍责罚！”
“烧火丫头？”夫差一怔，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那晚斩树为箭，在你和数百剑庐守卫围攻之下还能全身而退的刺客，竟是个女子？”
“禀大王，那刺客当时蒙面行事，末将并未能确定是男是女。可后来末将命人清点宫中人数，按照花名册和各处管家一一清点，方才发现这馆娃宫中多了一人。虽不能确定她就是那晚的刺客，但根据情报，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孙奕之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照实禀告，不敢隐瞒。
“女子？”夫差晒然一笑，不以为然地说道：“区区一个女子，就让你们如临大敌，还找不到人，真是一群废物！”
他压根不知道，就在他三尺开外，青青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早已蠢蠢欲动，若非施夷光借着身子不适，握住了她的手腕，此时此刻，她早已挥剑而起，让这位纵横沙场的吴国大王也见识下区区女子的厉害。
施夷光按住青青，冲她摇摇头，嘴里却向着夫差说道：“大王说的是，若是找不到人，就让他们先撤下吧，臣妾今日仍觉心痛，还想再歇息半日……”
她言语之间，黛眉轻蹙，柔夷抚胸，轻喘不已，莫说是夫差孙奕之，就连青青看得都心疼不已，生怕自己一动手，真的惊扰了她，手指屈伸之间，终于还是握成拳，蹲下身来，轻轻为她捶背推拿，让她能稍稍纾解一下。
夫差闻言，急忙冲着孙
奕之一挥手，说道：“下去下去，寡人再给你三日时间，若是抓不到刺客，你自去领罚！这些人统统带走，若是再敢惊扰了爱妃养病，你就提头来见！”
“是！”孙奕之无奈地退下，临别之际，眼角的余光忽而落在西施身边的小宫女身上，忽然发觉，这个小宫女从他们进来到大王出现，始终悄然无声，一举一动格外安静，低调得完全没存在感。他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然而君王在侧，他也只能不动声色地先行退下，再做打算。
夫差打发走了其他人，跟施夷光说了几句，方才离开。
等这一大群人都走了，素锦才长出了口气，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忍不住抱怨道：“青青你方才想干什么？娘娘若不拉住你，难道你真想在这里动手？”
青青一挑眉，“不行么？杀了他，你们都可以回越国了。”
“你……你……你……”素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她，手抖了半天，愣是说不下去。
枉她还以为捡到个高手，想着怎么能用好这把剑，可没想到，这丫头根本就不通世事，完全没长脑子，一根筋得差点就坏了大事。
施夷光轻叹了一声，说道：“素锦，你别怪她，她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那些事。”说着，她抬头见青青一脸不服气的神色，温柔地一笑，拍拍身边，“青青，来，坐下，我跟你慢慢讲。”
素锦见她对青青如此喜欢，暗暗点了点头，便告退到门外去守候，只留下她们两人。
青青犹豫了一下，便在长榻上坐下，她常年在山中生长，根本没有等级观念，就算是知道阿爹来吴国，也只当他来做事，就算施夷光如今宠冠吴宫，在她眼里，依然是长大了的邻家姐姐。
施夷光轻轻拍拍她的肩头，柔声问道：“青青，刚才你想杀了吴王，是为你阿爹报仇，还是想为越国报仇？”
“不一样吗？”青青不解地看着她，在她眼里，吴王就等于是吴国，杀了他，替阿爹报仇，也等于替越国除害，根本没区别。
施夷光轻叹一声，说道：“且不说夫差有万夫不当之勇，你贸然出手，未必能杀了他。就算杀了他，也只不过杀了一个吴王，还有有新的吴王继位。越王和范大夫文大夫苦心布局七年多，如今略见成效，若是夫差一死，我越国不日必将灭国……”
“为什么？”青青一惊，忍不住追问道：“你不是说夫差很厉害吗？当初你和阿爹没能杀了他，若是我现在杀了他，他一死，吴国不就大乱了？怎么还能灭我越国？”
“傻妹妹，此一时彼一时也！”施夷光摸摸她的头，苦笑道：“那时我也不懂，只想着杀了吴王我就能回国。可没想过，若是真杀了吴王，还会有新的吴王，反而会因为的举动，而连累家人，连累整个越国。我只有忍着，入吴
六年，夫差到如今才算真的信我，虽不说言听计从，也能听取一二。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轻易谈及国事。大王终于因我之言，对越国减少征发，还肯于灾年借粮。为此，伍相国与孙大将军屡次进谏，劝说他灭了越国，以免养虎为患。如今太子已长成，年少有为，你若杀了夫差，伍相国和孙大将军必将扶持太子继位，那太子友……可未必能如夫差一般，听我一言，留我越国宗室百姓一命啊！”
青青愣了一愣，她出身山林之间，见识得少，但也只是单纯，并不愚蠢，听她这么一说，回想起自己之前听到她和素锦的对话，终于明白为何她们阻止自己刺杀夫差。
吴王这个位置，死一个还会上一个，重要的是，如今的夫差，已经为西施所惑，对越国的敌意化解了许多。可如今的太子姬友，乃是伍子胥和孙武一手**出来的，文武兼备，志向才干并不逊于夫差。夫差在，还会因西施爱屋及乌，对越国伸出援手，减轻压迫。可若是他一朝身死，换了太子友继位，新王上位，必先扬武立威，在伍子胥和孙武的引导下，很可能第一个就拿越国开刀。
若是如此，她刺杀夫差，非但帮不了西施和越国，反而会适得其反。
心念及此，青青后背都惊起了一层冷汗，还好施夷光当时拦住了她，她清楚自己的剑有多快，若是当时她真的一时冲动没能收手，可就闯下大祸了。
“对不起！”青青有些惭愧地看着施夷光，她是真的不懂，也是真的有错就认，“西施姐姐，我不懂这些军国大事，也没你们想得那么远，以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好了。”
施夷光见她如此乖巧听话，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柔声说道：“今天闯宫的孙奕之，就是孙大将军的孙儿。此人文韬武略颇为出众，平日很得大王的喜爱，不但掌管宫城五千甲士，还有孙家的一千族兵，为人精明强干，善于谋略，很难对付。他今日既然敢闯宫搜人，想必已对这里起了疑心，你若是立刻离开，只怕会中了他的奸计。不如就先在我这里小住几日，等三日之后，大王卸了他的差事，他无兵可差，你再离开也不迟。”
她看到青青眼中的迟疑，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离开越国这么些年，真的很想听你讲讲村里的那些事儿，你就当留下来陪我几日，可好？”
她说的如此温柔，如此恳切，青青被她的温言软语说得心软如水，哪里忍心说半个不字。当真觉得，如此温柔美丽的女子，让人恨不得倾尽所有来博得她展颜一笑，就连她身为女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吴王夫差呢？
“好，那我就再留三日，看那孙奕之如何受罚。”
一说起孙奕之，青青就来了精神。施夷光说得没错，那家伙最是奸诈，上次在剑冢她已经中过一次计，这一次，才不会重蹈覆辙，再被他给坑了。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1）
孙奕之离开馆娃宫之后，就立刻召来宫城守卫和密谍，细细地盘问了西施宫中的人手和出入情况，很快就确定，自己在宫中看到的那个小宫女，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多出来的烧火丫头，也就是在剑冢中盗走了血滢剑的人。
遣散了手下，他便开始回想那个小宫女的模样，回想剑冢那刺客的模样，琢磨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
身高，体型，动作，眼睛……他忽然发觉，那刺客的眼睛极亮，黑白分明，纵使在夜里，也丝毫不逊于天上的星子，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他”是个女子。若是当时能想到她的身份，也不至于拖到今日才发觉馆娃宫里多了一人。不过，她被西施收留，不管两人以前有没有关系，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孙九，”孙奕之唤过一名亲随，吩咐他将盗剑者的消息送去相府，又命素女营的几名高手前往馆娃宫，在暗中盯住里面的一举一动，任何从里面出来的人，只要敢走出宫城一步，就立刻拿下。
布置好天罗地网，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刺客露面。
这一次，说不定能从那刺客身上，一直挖进馆娃宫，彻底将这些来自越国的蠹虫一举清扫。届时，若是大王一怒兴兵，他说不定也有机会领兵出征，完成祖父的心愿。
孙家的人，从识字开始读得就是兵法十三卷，会走路就开始习武，孙奕之一向自负，自认在吴国除了祖父之外，再无敌手。如今却在剑冢之中被个小小的刺客击退，回想起在馆娃宫看到那小刺客的真容，除非她会易容，否则那顶多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孙奕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拿起自己的佩剑，转身走到院中，拔剑出鞘，便开始练习剑法。
他用的是一把青铜重剑，乃是祖父所传，配套的剑法，也是专门用于战阵厮杀，舞动之间，虎虎生风，虽没有寻常剑法的姿态优美，却招招沉稳，大开大合，乃是正统的兵家剑道。
一套剑法练完，孙奕之刚一收招，就听得一旁传来个清亮的喝彩声，一个青衫少年从辕门外大步走来，冲着他朗朗一笑。
“几日不见，奕之的剑法似乎又有所增进啊！剑之一道，奕之不愧为我吴国第一剑，友当真望尘莫及啊！”
“参见太子！”孙奕之认出来人，抱拳一礼，并未接受他的赞美之词，而是苦笑一声，说道：“太子谬赞，奕之愧不敢当。剑道之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奕之不过初窥门径，岂敢妄称第一？”
姬友见他神色认真，显然并未自谦，不由好奇地问道：“奕之何出此言？”
孙奕之收剑回鞘，反问道：“太子可知前日剑冢失窃之事？”
“我正为此事而来。”姬友点点头，正色问道：“你所言人外之人，可是那日盗剑之人？听闻你向父王立下军令，要在三日之内抓住此人，否则就要解除军职。奕之平日
行事沉稳老道，今日为何如此冲动？”
孙奕之微微一笑，说道：“太子可知那刺客如今身在何处？”
姬友略一沉思，眼睛一亮，“馆娃宫？”
孙奕之点点头，转身将剑鞘指向馆娃宫方向，说道：“若非如此，怎能引蛇出洞？伍相国和祖父一直深恨这妖女迷惑大王，苦于她深处后宫，谨言慎行，方才无计可施。如今她竟敢收留刺客，呵呵！”
“奕之妙计！”姬友不禁抚掌大笑，又忍不住问道：“奕之既然知道那妖女收留了刺客，为何不当着父王将其揭穿，岂非人赃俱获？让那妖妃无可辩驳？”
“正因为有大王在，想要揭穿刺客，谈何容易啊！”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若非他事后盘查，当时根本不曾发现那个小宫女的破绽，他若是贸贸然指证，只怕会被倒打一耙，反诬他构陷西施。夫差原本就因为伍子胥和孙武而迁怒于他，若是西施向他哭诉，只怕不但没抓住刺客，反倒会送了自己的性命。
虽说子不言父过，他这么一叹，姬友立刻明白他的苦衷。父王昔日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他身为吴国太子，久居宫中，比任何人更清楚。
自从西施入宫以来，父王昔日的万丈豪情，如今已在那赏月台，观星楼，回音廊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所谓美人兮是英雄冢，相国和孙大将军都已劝谏无数次，父王非但不听，反而对两人心生嫌隙，敬而远之，而那阿谀奉承的小人伯嚭，趁机扶摇而上，竟然官至太宰。亲小人，远贤臣，妄信奸佞，刚愎自用，父王如此一日日的昏聩下去，眼看着越国趁机休养生息，姬友和伍子胥一样心急如焚，可面对夫差的自负，又束手无策。
正如孙奕之所言，想在夫差面前揭穿西施与那刺客的关系，谈何容易。
夫差若能听得进他们的劝谏，西施和越国何至于坐大至此？
“奕之，辛苦你了。”姬友无话可说，也只能拍拍他的肩，权作安抚。
孙奕之耸耸肩，冲他挤挤眼，会意地一笑，道：“太子无需过奖，只要记得，待得有朝一日，太子让我见识见识巨阙剑便可！”
姬友见他放下心事，还有心思向自己讨赏，不禁莞尔，“你放心，若真有那日，巨阙……就是你的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姬友与他一击掌，两人对视一笑，所有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青青留在馆娃宫中，这三天过得简直度日如年。
她在苎萝村中，每日要牧羊种地，浣纱织布，还要上山练剑，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天赶来吴国，也是一路风尘仆仆，根本没敢休息，没想到才进姑苏城，就碰上这一连串的事，竟然被陷在宫中，变成了个终日无所事事的蠹虫。
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青青也无事可做。施夷
光倒是同意她出去走走，可素锦怕孙奕之在外埋伏，根本不敢让她出门，她被困在内宫之中，若非施夷光称病不出，夫差也不曾在此过夜，她早就忍无可忍了。
素锦也曾给她找点事做，不光她自己，还叫来了几个的侍卫和宫女，显然都是越国安插在此负责施夷光安全的死士，说是来陪她练剑，可在她手下，没一个人能撑过三招。
包括素锦在内，根本没人能看清楚青青是如何出手，是如何运剑，什么剑招剑势，在她这里统统没有。她出手永远是那样简洁，迅若闪电，根本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结束了战斗。若非青青用的是一根树枝，而非血滢剑，他们早已被挑断收筋或戳瞎双眼。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知道是一回事，可能练到如此快若疾风闪电，素锦见过的，也只有青青一人。
素锦也曾想尽办法从她口中想套出她的师门来历，好通知范蠡去寻觅此等高人助阵。可青青自己都茫然不知，只说是在山间与一白猿过招所习得的剑法，根本没有什么师传。素锦哪里肯信，只当她是敷衍，便求了施夷光，结果反倒被训斥了一番。
施夷光与青青相处时日不多，却深深为其单纯开朗所动，真当她如自己的亲妹子一般疼爱，青青自是能感受到她的诚意，跟她说起苎萝村这些年来的变化时，一如当初，完全没当她是吴国的宠妃。她是宁愿陪西施讲话，也不愿跟素锦练剑，对她而言，来吴国这几日，难得偷懒一回。更何况无论素锦还是她找来的剑士，在她手下连三招都过不了，比那个孙奕之都差远了，让她根本提不起练剑的兴致来。
素锦看着她和施夷光聊天，在一旁急得来回转悠。
在她看来，这两人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根本毫无意义，可青青不愿跟她练剑，她也毫无办法。若是惹急了青青，人家翻脸走人一点事儿都没有，她却没法给离火者一个交代了。
这两年吴越时有剑士比剑，越国几乎是清一色的败北。一则是因为越国的铸剑师都被困在了吴国，手无利器，本就弱了三分。二则是吴国的剑士和兵卒都曾受过孙武的**，剑道阵法都要超出越国不止一筹。而最重要的，是吴国有孙武这等兵法剑道上的宗师坐镇，而越国则没有一个真正能与之匹敌的剑道高手。
包括离火者。越国苦心孤诣地**这批孤儿，本意是将他们训练成能以一当十的死士。可就因为缺少真正的高手，这些离火者的身手平平，几次出手，连伍子胥和孙武的庄园外围都无法潜入，更不用提其他了。
素锦眼看着自己手下的人，一个个地被青青一招击败，对她的一颗心越发热了起来，每次看到到她的时候，简直比看到一座宝藏还要眼热心跳。
施夷光只能留赵青青三天，她若是在这三天内无法说服青青加入离火者，就要眼看着错失这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2）
一想到自己已经传信给文种范蠡，当时的自信满满，如今却无计可施，素锦急得两眼发红，若有可能，真恨不得抓住青青的手在卖身契上按个手印。
青青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素锦在旁边转悠了半天，忍住心中的笑意，忽然对施夷光说道：“姐姐，明日就是那孙奕之的最后之期，你说他会不会束手待缚呢？”
“当然不会。”施夷光微微一笑，“素锦这两日已经让人出去试探过，馆娃宫如今内松外紧，能出得了这里，也走不出王宫。看来他这回不光是想抓住你这个盗剑者，还想连我也一并拉下水呢！”
“他想得倒美！”青青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我就不等到明日了，今晚我就离开。我倒要看看，孙武的战阵，能不能拦得住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素锦听得却是心惊肉跳，急忙劝阻道：“青青姑娘，万万不可硬闯啊！”
青青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硬闯了？你不是每天都派人出去试探么？这次不如就让我出去一试，看看那位兵圣传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施夷光略一沉吟，也点了点头，“青青说得不错，孙大将军的《兵法十三卷》中就曾说过，兵者，诡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认定我们会拖到他被大王卸职后才让青青离开，那明日的布局必然最为严密。青青这会儿出去一探，若有机会就离开，若有问题再回来，进退皆有道，总比等到明日要好。”
她都这样说了，素锦也只能点头，勉强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去安排青青姑娘跟玄九在夕食之后离开。只是，青青姑娘，你出宫之后，也未必能离开姑苏啊！这姑苏大城的九门守卫，丝毫不逊于宫城。可否需要我再帮你安排……”
“不用了，多谢素锦姑姑。”
青青断然谢绝，她并不傻，多留三日，也是给施夷光面子，可不想跟素锦再扯上关系。要说起来，阿爹的死固然与吴王有关，可越王无能，累及子民，难道就一点儿责任也没有？她自知身份，这些国家大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想牵涉其中，这几日指点了下素锦的人，也算是给施夷光的谢礼，可素锦若是再进一步，要她也像阿爹一样为他们卖命，那就想多了。
素锦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只得先告退离开，前去安排出宫事宜。
施夷光待她离开后，方才长叹一声，“青青，若有他们送你离开，会容易得多啊！”
青青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姐姐莫要说我，你若是真的信她，那日又为何会吐了她送来的汤？”
施夷光身子微微一震，这才想起，青青出现时的情形，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青青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摇摇头，说道：“姐姐不愿说就算了。只是姐姐
不信的人，我又如何能信？素锦姑姑跟离火者，都不是我想沾惹的人，出了姑苏，我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是我不信……”施夷光长叹一声，终于缓缓说道：“她也是奉命行事，只不过……我们都不过是一枚棋子，任人摆布。那汤……那汤我若一直喝下去，就算以后回到越国，也会无法生儿育女。当初郑旦就是因为有了孩子，结果……我想给自己留个机会，素锦也知道，所以她才会先出去，看不到，就当不知道……”
“姐姐！”青青震骇地看着她，终于明白她这几日的“病”因何来。她和郑旦身为女间，在吴宫为妃，若是一旦有孕，这女子为母天性，自然会有所偏移。再加上她若有孕不能侍奉，吴王必然移宠他人，故而素锦定时给她服用这种避孕汤药，让她一直盛宠不衰。可这种药物长期服用，必然遗毒体内，长此以往，就算她以后停药，很可能也会终身不育。郑旦的结局青青不清楚，可施夷光对自己的未来，尚有憧憬，还期待着有朝一日越国反攻之后，她能重回家乡，生儿育女，又怎么肯继续服药？
这些女间的痛苦与挣扎，牺牲与付出，远远超出了常人想象。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想着将自己也拖下水，来分担她的责任。青青看着她，念及昔日同村时的情形，心中有七分同情，三分不忍，末了，终于轻声说道：“我离开姑苏之前，可以帮素锦出手一次。”
施夷光看着她，忽然起身，向她深深行了一礼，“夷光在此，先谢过妹妹！他日夷光若有归国之日，再行报答妹妹的仗义之举。”
青青叹了口气，扶起她来，“姐姐不必如此多礼。你待我如妹，我自视你为姐。若无阿娘在家中等候我和阿爹的消息，我就算留下来帮你一阵子也无妨，如今时日不多，也只能如此了。”
“妹妹有心，夷光已感激不尽！”施夷光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乎的，是家人，是亲友，而非越国。
施夷光自小在苎萝村长大，知道赵戬一家都是从晋国逃难而来，同村相处近十年，赵戬一向沉默寡言，可最终却为了一谏于她，而刺王身死。她对青青歉疚在心，自然不会帮着素锦来设计她，可没想到青青还是答应了帮忙，反倒让她对自己当初留她的心思有些惭愧了。
“青青，其实……”她刚开口，青青忽然蹙起眉心，伸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有人来了，不是素锦姑姑。”
施夷光一惊，素锦尚未回来，这里外围的人手安排都是由她负责，而青青今晚要走，在没找到合适的人替代她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看到她的存在，以免日后为了这一个小宫女的来去暴露了其他的人。
青青看到她的神色，会意地点点头，一跃而起，双脚轻点在房中的立柱之上，简直如履平地，没几下就上了宫室房梁之上
，施夷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坐在当中的主梁上，冲自己做了个鬼脸，倏忽之间就隐身其上，任她仰得脖子发酸也看不到她藏去了哪里，终于明白，当日她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自己的房中，而不让素锦发现半点踪迹。
她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本事，施夷光心安不少，便静等着看看来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外有人轻声禀报：“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派人来探望娘娘。”
施夷光不禁冷笑一声，这位太子殿下，从她入宫之初就对她厌恶之极，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开始暗藏不露，可因为王后的病逝，一直对她耿耿于怀。根据素锦的消息，郑旦母子之死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他背后还有伍子胥与孙武撑腰，根本就不怕她这个宠妃，加上她在宫中小心谨慎，轻易不与人为敌，才让他时不时插手进来弄点小动作。
这会儿，只怕就是这位太子殿下等不及明日，想要找到盗剑的刺客为孙奕之洗脱不敬之罪，顺便给自己坐实了通敌之事。施夷光忍不住抬头朝看似空无一人的房梁上望了一眼，笑了笑，淡淡然地说道：“请进。”
既来之，则安之。
她倒要看看，太子这次派来的人，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青青认得开门的侍女正是前几日素锦安排来跟自己练剑的素年，知道她行事谨慎，能留在施夷光身边的人手早已不知被筛了多少次，但见她开门时顺势朝里面瞥了一眼，只看到施夷光一人时，脸上还是微微有些松了口气的神色，也有些感叹。难怪素锦想尽办法要从她这里学几手，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就算人品能保证忠诚可靠，这能力有限也没办法。
素年领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两人进来便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貌美宫女说道：“太子殿下听闻娘娘又犯了心疾，特命人从越国买了个厨娘回来，让紫苏送来给娘娘调理身子，还望娘娘笑纳。”
施夷光躺在软榻之上，并不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素年收下，方才说道：“起来吧，你代本宫谢过太子关心，太子如此费心，本宫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必当亲自答谢。”
紫苏喏喏应了，并不客气，起身之时，一双眼灵活地朝周围扫了一圈，并未看到有其他宫女，再往里的内室也无法看到，略略有些失望，又忍不住问道：“娘娘这里如此冷清，不知服侍的人手可否充足？若是不够，奴婢回去禀告太子，再多调几人来服侍娘娘……”
“不必了。”施夷光哪里会让他们再安插人手进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说道：“是本宫身子不适，不喜人多，方才让她们都在外候着，你若无事，就回去复命吧！”
这逐客令都下了，紫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离开，临行之时，还冲那个中年厨娘使了个眼色。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3）
素年领着厨娘出去，交待给其他人，一回头，却见施夷光疑惑地在内室东张西望，便问道：“娘娘在找什么？”
施夷光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并未说出方才她们出去之时，青青忽然遥遥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转瞬就消失不见，她心底隐约有几分猜测，可未确定之前，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青青说了一句，便悄然潜出馆娃宫，跟着紫苏一路离开。
她的耳目是在山林之中练就，无论虎啸狼嚎，还是花开蝶落，百步之内再细微的声音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这周围何处有守卫，何处有暗探密谍，经过这两日的查探，她早已一清二楚，再加上紫苏带路，她更是巧妙地避过那些暗探，畅通无阻地跟着到了太子所在的甘露宫。
紫苏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一去，非但没打探到馆娃宫的情况，居然还带了个煞星回来。她只顾着向太子回复，急急地走进正殿前，见太子友正与孙奕之在里面对弈，只得停在了门口，轻声说道：“启禀太子，奴婢已奉命探视馆娃宫，娘娘收下了厨娘，让奴婢代为转告谢意。”
太子友皱了皱眉，问道：“依你所见，娘娘的病情如何？”
紫苏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回太子，娘娘面白唇青，语音孱弱，显然是心疾之症，不似有假。”
孙奕之不以为然地说道：“娘娘素有心疾，众所周知。你光看了娘娘，可曾见到她宫中的小宫女？”
“小宫女？”紫苏愕然地摇摇头，说道：“奴婢并未看到什么小宫女。娘娘宫中并无一人侍奉，就连素年等大宫女也在门外守候。奴婢本来想代殿下送几个宫女去伺候，却被娘娘婉拒。娘娘说是因心疾喜静，不喜人在周围……”
孙奕之与太子友交换了个眼神，太子友点点头，挥手示意紫苏退下，方才轻叹道：“看来那妖妃小心得紧，不知将那刺客藏至何处，若是到明日还找不出来，奕之你就要被逐出王宫……唉，不若我去向父王求情，再宽限你几日？”
孙奕之连忙阻止他，轻叹道：“其实若不是祖父和伍相国有约，我也不会入宫来做这个统领。如今去职，奕之求之不得，正好回乡去侍奉祖父。若是有朝一日大王再出兵越国，我自当回军效力。”
太子友面色一暗，无奈地叹息一声，“孙大将军归隐山林，已折了我吴国锋芒，若是你再归隐，这宫中侍卫的统领之职，还有何人能担当得起？如今越国那些细作的举动日益嚣张，父王却被那妖妃迷昏了头，忠言逆耳，唉……我身为人子，碍于忠孝之义又不便直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孙奕之落下一子，干脆一把拂乱了棋盘，“罢了，太子心已乱，这棋不下也罢！不若与奕之同去校场赛马？”
“好！”太子友一扫愁容，霍然起身，“校场赛马如何能畅快？不若去会嵇
猎场，还请奕之兄指点箭法！”
青青没想到两人说走就走，这棋没下完就要跑去猎场赛马射猎，她迟疑了一下，那两人已经走出正殿，自有侍从去为两人备马，她本隐身于屋檐之间，此刻人来人往，她倒不便跟上，眼见甘露宫窗门俱开，顿时灵机一动，揉身潜入，直奔内室。
她这两日曾听施夷光说过，当年欧冶子的三长两短五把名剑，都落入吴王手中，可如今的吴越铸剑师，所铸之剑，无一把能与之媲美，所以吴王才会召集此次试剑大会，昭告天下，来寻找更厉害的铸剑师和剑客。她还告诉青青，六年前赵戬被投入剑庐祭剑，结果出炉的是一把满是血煞之气的铁棍，吴王才会气急败坏地将其扔入剑冢之中。据说，那剑冢之中，诸多的残剑断剑废剑齐聚，乃是杀气戾气最为浓重之地，加上所处的山阴地穴，汇聚诸山阴霾之气，以毒攻毒，方可化解血滢剑上的血气，让真正的血滢剑重见天日。可没想到，没等到那一天，就被青青盗走。青青这才明白，为何孙奕之一进山洞就能发现血滢不见了，心中还暗自庆幸，若是她没一时兴起来拿回阿爹的遗物，血滢剑真得被他们降服，落入吴王之手，那阿爹的在天之灵只怕会不得安宁啊！
青青摸了摸自己的血滢剑，再看看太子友的宫室，四处寻找，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手中有没有欧冶子的剑，她还真想见识一下，更想试试，看阿爹的血滢，到底能不能比得上那几把名剑。
只可惜，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太子友的藏剑之处，书房里倒是挂着一把剑，却是把珠玉满鞘的金剑，看着精致华美，剑身金光灿灿，无比耀眼，可她稍稍一抖，那剑身就簌簌抖动，显然韧度强度都不够，不值一试。她原本有些遗憾地打算放回去，可刚抬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留下了剑鞘，抽出那把金剑，随手撕了块帷幔布包好，转瞬就离开了甘露宫。
她的记性极好，方向感更是极强，哪怕无星无月的夜晚，她一人在山中也不会迷路。素锦给她看过吴国王宫的地图，从馆娃宫到吴王的椒房宫，太子的甘露宫……甚至连先王后的安乐宫和其他几位夫人的宫室都一一标注，她当时还不明白素锦的用意，现在看来，只怕人家早就在打她的主意。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去大闹一场。就算为了施夷光和越国不能刺杀夫差，她也得让他受点教训，为阿爹出口气。
当然，若是能让那个傲气十足的兵圣传人，吴宫侍卫统领再领上一百军棍，就更妙了。
孙奕之和太子友就算再足智多谋，也万万没想到青青会如此乱来，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宫中行走，赫然如入无人之境。等到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吴王在宫中大发雷霆，正命人急召太子回宫之时，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孙奕之先行遣退了随从，肃然说道：“太子万
万不可先行回宫，若是被大王得知有人传讯，只怕会另生枝节，不若就等来人传召，正好一问究竟。若真有事，奕之陪太子一同去见大王便是。”
太子友浓眉紧皱，郁郁言道：“不知父王为何震怒，近来父王已不让伍相国教导于我，此番传召，我心中着实不安，奕之兄不若先行离开，代我转告相国，若我有何意外，还请相国秉持本心，莫要为我与父王争执，以免连累于他。”
“相国与奕之均为吴国之臣，秉持忠义而言，何谈连累？”孙奕之摇摇头，“我会安排人去通知相国，太子不必担心，天大的事，奕之都会陪在太子左右。”
他话语方落，就有侍卫赶来禀报，来得是吴王身边的第一侍卫湛卢，此人剑法不逊于孙奕之，能被吴王赐以剑名，可见一斑。
孙奕之与太子友对视一眼，面色皆苦。
湛卢能来，一则是吴王看重太子，二则……只怕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孙奕之急忙安排人给伍子胥送信，再回头时，只见湛卢已然进入猎场，面无表情地向太子友行了一礼，说道：“大王有令，命太子即刻前往椒房宫见驾！”
“遵命！”太子友见他面色冷凝，心中发苦，只得先领命，再问道：“不知父王急召，有何要事？”
“卑职只管奉命传令，至于其他，一概不知。”湛卢说话又冷又硬，就如同他怀中所抱之剑，根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还请太子速速启程，莫要让大王久候。”
太子友无奈，只得上马回宫，孙奕之刚准备跟上，湛卢就横剑将他挡住，冷冰冰地说道：“孙将军，大王让我问你，明日是最后之期，那盗剑的刺客何在？”
孙奕之一怔，刚要回答，湛卢接着说道：“大王有令，孙将军抓不到刺客，就不必再见大王，明日自请军棍出宫便可。”
太子友眼神复杂地看了孙奕之一眼，知道这次夫差之怒，只怕与他也脱不了干系，原本还想为他求情，如今已是自身难保，还不知此去是何情形，当着湛卢又无法言语，只能交换了个眼神，便跟着湛卢离去。
一听湛卢提起刺客，孙奕之就精神为之一振，他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可这责斥之中，已经说明了吴王之怒的原因，竟是因为那个刺客。他明明让人死守在馆娃宫周围，就等着刺客出现，却没想到，吴王那边竟然出了事。他不能跟着太子友去面见吴王，就只能另辟蹊径，去馆娃宫一看究竟。
太子友跟着湛卢到了椒房宫，刚一进宫门，就感觉到里面的气氛格外紧张，无论是门口的当值侍卫，还是在一旁洒扫的侍从，一个个都面带惊悸之色，尤其是那几个负责洒扫的侍从，一遍遍地清扫着白玉石铺就得广场地面。他走过时，隐约还可看见洒上去的水很快变成了浅粉色，显然之前的颜色更深，深到……殷红的血色。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4）
太子友不禁心中一颤，这只怕是父王一怒之下，对宫中侍卫行刑所致，只是他不知道是谁受了罚，为何而罚，罚得有多重？身边的湛卢一直板着面孔，一言不发，显然也不会告诉他，他也只能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紧跟着湛卢进了王宫。
刚一进门，就听“当啷”一声，半截断剑飞了过来，落在太子友的脚下，若是他再走得快上半步，只怕就会砸在他的身上了，轻则刺破衣物，重则受伤流血。
太子友一惊，急忙跪倒在地，向夫差告罪道：“父王请息怒！”
夫差坐在高台长案之后，背靠着双龙闹海屏风，一双修长的凤目含威带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他曾经一度为这个儿子的出色而骄傲，为他拜请伍子胥和孙武为师，教他文韬武略，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如今出落得修长挺拔，英武不凡，与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他心里却不舒服起来。
儿子的成长，意味着父亲的老去。
尤其是在他还认为自己正值壮年的时候，那两位左膀右臂，一个退隐山林，一个经常与自己唱反调，反倒成了儿子的靠山。他隐隐感觉到了他们对自己王位的威胁，吴国这几十年来，自兄弟禅让的美德之后，便是骨肉相残，阴谋迭出，若非他命大，早不知被夫概和其他人坑死多少次了。可这一次，面对的是自己最出色的儿子，夫差还是有些犹豫，他仅有三子一女，女儿和幼子皆已夭折，除太子友之外，王子地的心性才智都相差甚远，吴国在他手里中兴，他还有着宏伟霸业尚未完成，需要一个有才华有智慧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
心念及此，夫差长叹一声，有三分无奈，七分痛心，一指前面地上堆着的断剑，冷哼道：“你倒是说说，这些剑，是怎么回事？”
“剑？”太子友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又不敢起身，只能膝行上前，哪怕膝盖疼得直咬牙，也不敢哼出声来，到了近前，一看那些被齐刷刷斩断的宝剑，越发的迷惑了，“儿臣不知。还望父王指教。”
夫差双目一直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神色变化，见他不似作伪，对自己当真恭敬之极，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终于还是哼了一声，从长案上拿起另一把完好无损的宝剑，丢在了他的面前，“那这把剑，你可认得？”
太子友捡起剑来，看了一眼，浑身一震，急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颤声说道：“启禀父王，这是先王送给儿臣的金剑，儿臣一直收藏在书房之中，不知为何会在此。还望父王明察！”
夫差冷冷地看着他，见他一口气磕头磕得额头红肿，都渗出血来，他才缓缓说道：“够了，起来吧。父王若是不信你，就不会给你看这些。只不过，孙奕之疏于职守，这宫中守卫简直形同虚设，他口口声声说刺客跟西施有关，只顾着馆娃宫
，却让那刺客闯入本王宫中，还将这些宝剑尽数斩断。这十把宝剑，是本王打算在三日后试剑大会赏赐给参赛剑士的，如今全部被毁在你的剑下，你倒是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太子友终于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该死的盗剑者，不但溜出了馆娃宫，还从他的书房盗走了金剑，来父王宫中做下如此大案，毁了这些宝剑，让吴国在三日后的试剑大会颜面尽扫，破坏他此次招揽人才的计划，如何能不让夫差勃然大怒。可如今吴越铸剑师十不存一，想要在短短三日内，铸造出合用的十把宝剑，谈何容易！若非如此，就得从夫差的宝库里再行调出十把宝剑，对于爱剑如命的父王来说，简直比割肉还要痛苦。
他想通此节，也顾不上额头的伤痛，又重重叩拜下去，认真地说道：“儿臣必当竭尽全力，在三日之内，集齐十把宝剑，送至试剑大会，必不会耽误父王的宏图大计！”
夫差寒声说道：“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不但要找到十把好剑，还要将那盗剑者给寡人找出来，不将此人千刀万剐，难消寡人心头之恨！退下吧！”
太子友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又问道：“父王，那孙将军……”
“嗯？”夫差眯起眼来，望向他的眼神瞬间如冰刃般锋利，“你还想替他求情？”
太子友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多说，只是重重叩首，“还望父王看在孙老将军为我吴国立下大功，法外开恩！”
夫差冷哼一声，说道：“看在孙老将军的面上……姬友，这人情送出去，是不是就可换回孙家女为太子妃了？大婚之后，是不是就该与太傅和相国一起，奏请寡人让贤了？”
“儿臣万万不敢！”太子友被他如此诛心之言吓得魂飞魄散，额上的鲜血一直流得满脸都是，甚至流入口中，与他口中被咬破的舌尖血混在一起，无比痛苦，“父王明察，儿臣绝无此心，若有半点不敬不孝之心，必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不必说了，明日孙奕之出宫，由你负责监刑，若有半点弄虚作假，你自己看着办！”夫差厉声说罢，便拂袖而去，径直朝外走去，只留下太子友血流满面，呆呆地跪在原地。
“摆驾馆娃宫，寡人今夜，就住在馆娃宫了。”
夫差一行人扬长而去后，太子友的侍从才敢上前，赶紧找来医师为他清洗包扎，还好这宫中地面均为玉石铺成，并无棱角碎石，清洗过后，额头一片青肿，伤口看着血肉模糊，倒也只是皮外伤，太子友忍住头痛，急忙召过自己的亲卫，将椒房宫发生的事尽快告知孙奕之和伍子胥，让他们准备对策，他这边如今还有寻剑之责，又碍于父王的忌惮，无法给孙奕之帮忙了。
等到众人散去，太子友才捡起方才掉落的金剑，看到那剑身金光闪闪，明明就是一把中看不中用
的赏剑，如何能将那十把宝剑斩断？若是因为那盗剑者的功力深厚……他不禁想起孙奕之所言，真若如此，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人拿下，决不能让她再有机会替那妖妃离间他们的父子君臣之义。
他们在为这十把宝剑心疼不已，青青却是一肚子的怨气，她翻遍了椒房宫，发现这十把剑被珍而重之地放在宝库之中，还以为其中就有欧冶子的神剑，却没想到，只是胜过寻常佩剑的上品宝剑，而非极品神剑。失望之下，青青干脆就用血滢剑将这些“废物”尽数斩断，然后丢下太子友的金剑，方才离开。她只是一泄心头之愤，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她压根没去考虑。
兴之所至，随心所欲。
也正因为如此随性，她的剑法，才有今日的成就。
想起施夷光说说的剑冢之事，青青离开椒房宫之后，掉头就又去了剑冢，在离开吴国之前，她一定要找出血滢剑解封的办法，将阿爹的心血，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至于素锦那些离宫安排，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些离火者与吴国侍卫密谍交手多年，彼此都有些了解，她若是真听了他们的，只怕一出门就会被孙奕之逮个正着，若是那样，她可就看不到他受罚挨打的好戏了。
抱着这种心情，青青雀跃地穿山越林，压根没碰到一个侍卫，就进入了剑冢之中。可没想到，她进入山洞之中，刚走到原本插着血滢剑的位置，寻找那所谓的山阴之穴，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巨响，一块千斤巨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哪怕她变成雀鸟飞虫，也休想钻得出去。
隔着那块千斤巨石，孙奕之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的低沉可恶。
“小丫头，这一次，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可恶！”
青青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情知不妙，身形一转，已如飞鸟一般，直扑到洞口，冲着那山石狠狠地踹了两脚，可那巨石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她足底生疼。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明白这巨石乃是机关牵制，并非人力所为。就算孙奕之能放下来堵住自己，想挪开进来抓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她想要逃出生天，就只有想办法赶在他们进来之前找到其他的生路离开这里。
可如今这洞口一堵，整个剑冢里一片黑暗，除了巨石缝隙处隐隐透入的一点微光，几乎没有其他的光源，越往里，越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这山洞有多深。
青青只得打亮了火折子，在洞中细细寻找，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机关暗门。
只是没走几步，脚下总是碰到那些断箭废剑，青青被绊了几下，刚踢开一个，突然听到黑暗中传来“嗖嗖”的声音，她心中暗呼“不好”，知道又触发了机关，当即手一抖，血滢剑电射而出，舞成一团光影，将她护在当中，将那些飞箭尽数绞碎。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5）
这一波机关发动的暗箭从两侧轮番射来，如飞蝗扑食，连绵不断，一直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停止。青青已然累得额角见汗，轻喘不已，双臂更是酸痛得几乎连血滢剑都快握不住，只得将剑撑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刚向前一动，忽然觉得地面上出传来一阵古怪的吸引力，犹如水底的漩涡一般，大力牵引着她手中的剑。
此时正值她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竟被那股怪力拽得向前一冲，整个人差点一头扑倒在地，下意识地伸手向前一插剑，想要撑住自己的身子。
不料，地面传来一声黯哑的“咔哒”声，她手中的血滢剑像是嵌入了一个卡槽之中，变得格外沉重，她用力一拽居然没拔起来，便听得周围忽然发出无数细碎的破空之声，全朝着这个方向刺来。
青青心下大骇，血滢剑拔不出来，她只得飞身跃起，朝着记忆中洞顶的石笋扑去，饶是如此，手臂和小腿上还是感觉到好几处寒意刺痛，显然已挨了好几下。她抓住洞顶的石笋，整个人如壁虎般紧紧地贴在洞顶石壁上，几乎能感觉到自己伤口的血流出滴下，可眼前几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无数或大或小的利刃碎剑如飞蝗一般，都朝着自己脚下的位置射去。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细碎而凌乱，劲道不一，大小不一，而且全是朝着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去，根本杂乱无序，不像是机关控制，倒像是某种东西失去了控制……
青青紧皱着眉，忍着疼，仔细地听着，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稀少，从一开始暴风疾雨一般，到后来稀稀拉拉，等到最后终归寂静之时，她早已手脚发软，从上面跌落下来，轰然落地，摔得浑身酸痛。
“好险好险！”青青伸手一摸，发觉火折子还在，更幸运的是，这样失手落地，掉在这满地废剑残刀的山洞里，居然身下周围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废铁。否则就算她没摔伤，从那么高掉下来砸在那些刀剑上，可就不是之前被碎片划几下那样的小伤了。
等她再点亮火折子，青青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幸运”了。
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几乎有一人高的“剑”球！
那剑球黑黝黝的，如同刺猬一般，满是残刀断剑和之前被她绞碎的飞箭。几乎整个剑冢里的刀剑，如今都被吸附在这个剑球之上，连那些被绞碎的断箭都没放过，尽数在此。
青青瞪大了眼，都没看到自己的血滢剑，伸手拽了下剑球外层的断剑，感觉到从上面传出一股古怪的吸引力，就好像之前吸走血滢剑的那种吸力。她皱皱眉，举着火折子看了看周围，发觉整个剑冢山洞之中，方圆十尺之内，所有残刀断剑箭头被吸得干干净净，十尺开外却依然是满地乱糟糟的一片，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阿爹当年说过的一个奇事。
“齐国有磁山，山体乌黑，似
有灵，路人若有携刀剑铁器者，皆为之夺。”
阿爹告诉她，那是因为磁山中有磁石矿，专门吸铁，尤其是山谷小道之中，磁性极大，路过的人若是身上带有刀剑或其他铁器的，都会被磁山吸走，哪怕套上各种木制或皮制剑鞘都没用。
青青还记得阿爹当时的神情，既向往又期盼，阿爹说过，磁为铁之精，若有机缘能以此铸剑，不知会有何等威力。
青青的眼睛亮了起来，磁为铁之精，铁遇磁，如子寻母，必与之相随，不离不弃。
变化的原因，是从血滢剑开始，血滢剑的变化，是从那个地穴里传来的奇异引力有关。施夷光曾经说过，吴王夫差不是不知道血滢剑的厉害，而是因为有异士说过，这剑煞气过甚，血光浓厚，附着了吴楚越三国百年来战死亡者的血煞怨气，若不能化解，必会给吴国带来灭国之灾。故而夫差才会将血滢剑埋在这剑冢之中，请人布阵祭剑，又用无数刀剑之魂在此遮掩血滢之光。
在此之前，从无人能将血滢剑拔出，这剑冢从建成之后，数年如一日，越来越荒芜，除了葬剑的侍卫，根本无人过问。血滢的光芒日渐黯淡，变成跟废铁棍无甚差别，夫差失望之下，便弃之不顾，一心只想召集更多铸剑师，炼出更为强大的神兵利器。
谁也没想到，无人能动的血滢剑，竟然会被青青轻而易举地拿走。
血脉之源，自然之力，就连青青自己也不曾想过其中的缘由。
青青望着这团犹如刺猬一般的剑球，眼神越来越亮，她几乎可以看到被这些残刀废剑层层包裹在当中的血滢剑，可以看到它散发出的光芒，感受到它与自己不可分割的联系。
她慢慢地伸出手去，一如平时练剑运气，一碰到那剑球，“球”体上的残铁断剑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一般，铮铮声响，硬生生地朝一旁分开。
她的纤纤小手所到之处，犹如劈波斩浪，竟将那剑球生生地“劈”开了一道裂缝，足够容纳她的一只手伸进去，一直到剑球中心的，血滢剑。
青青几乎可听到山洞外孙奕之在呼喝着那些士兵们搬开巨石，她却微微笑着，伸手握住了剑柄，将它从剑球之中拔了出来——
“铮——”
一声清亮的剑啸声，从山腹之中传出。
无论是正带人匆匆赶往剑冢的太子友，还是正在山洞外命人打开机关的孙奕之，听到这一声清啸时，都不禁为之色变。
惊云裂石，石破天惊。
莫过于此。
那些正在搬动巨石的士兵，忽然听到隆隆声响起，抬头一看，竟然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正从山顶滑落下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去打开机关。
孙奕之眼见功败垂成，只得命人撤出百丈之外，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山体自上而下崩塌碎裂，仿佛有人从山中释放出
远古凶兽，竟将整座山震得山崩地裂，翻天覆地。
他看着已经被山石埋没的剑冢洞口，脸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遗憾之色，那个轻盈灵动的身影，惊艳一剑的风采，如今都已埋葬在这山石之下，永无再见之日。
太子友赶到的时候，看到苍山倾倒，满目苍夷，也不禁目瞪口呆。
“奕之，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奕之苦笑道：“我将那刺客堵在了剑冢里，刚准备让人开启机关抓人，没想到竟然发生山崩……刺客就在山腹之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跑出来了。”
“山崩？”太子友惊疑地问道：“这山崩来得好生古怪，我在宫中都未有感应，直到山下才看到山石崩塌……奕之，会不会是剑冢的机关出了问题？那刺客能拿走血滢剑，说不定也知道里面的机关……”
“不可能。”孙奕之断然说道：“剑冢机关乃是伍相国专程请公输家的机关大师设计，公输家机关术冠绝天下，绝不外传。功成则图毁，绝不留生门，那刺客在此天威地势之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活着出来。”
太子友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虽说没有拿到活口，那刺客葬身剑冢，自然带不走血滢，你也可向父王交代了。”
孙奕之微微启唇，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叹一声，并不像他那般轻松，只是下令留了一小队侍卫看守现场，等着工匠过来清理，带着其他人一起回宫复命。
正如他所料，夫差压根不相信他的回报，一口咬定除他之外并无一人看到刺客进入剑冢，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血滢无踪，剑冢被毁，任由太子友如何求情，还是免不了将他解职，重打了三十军棍，逐出王宫。
当那一棍棍重重地落在后背和大腿上下时，孙奕之咬着牙，一声也没吭。
当初祖父曾经阻止他入宫，再三告诫他，今日之吴王，已非昔日之夫差。王威日盛，早已听不进其他人的劝谏，所谓忠言逆耳，伴君如伴虎，以他的性子，早晚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虽然罪不至死，但他的一腔热血，满怀壮志，亦已被这军棍一点点打得粉碎。
十日之后，太子友终于搜集齐了十把神兵利刃，送至藏剑阁，吴王夫差遂下令，试剑大会，正式在姑苏台开始。
一时之间，姑苏城中侠客如云，剑气纵横，不光是在姑苏台的十座擂台上有人比剑，就连街头巷尾，酒楼红阁，到处都可见到一些剑客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周围非但无人阻止，反而围观者甚众，甚至有红阁舞妓，当场掷花为注，邀胜者入幕，被引为风流韵事，为这豪气干云的盛事更添了几分风流快意。
这个时候，根本无人注意到孙奕之被贬出宫，黯然离开了姑苏城。
更无人注意到，在铁匠街街尾最冷清的铁匠铺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第一卷 采薇 第二章 吴钩霜雪明（6）
“钺哥，我回来了！”
青青笑盈盈地站在欧钺面前时，欧钺手里的铁锤直接掉在地上，差一点就砸掉了自己的脚趾。
“青青！你终于回来了！”欧钺粗糙厚实的大手一把握住她纤瘦的双肩，一双虎目差点落下泪来，“你一去这么多天，我听说有人闯入剑冢盗剑，后来被埋在里面……还以为你……你能回来，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青青微微一笑，说道：“他们想抓我，还得再练几百年！钺哥，就算苎萝山里的灵猿，现在都追不上我呢！钺哥，我没事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回去？”欧钺怔了怔，松开手，慢慢垂下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青青，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青青不解地问道：“我在四周看过，没有吴国的探子。就算你没有出城的手令，我也能带你出去。只要出了姑苏城，难道还有人能追得上我们？”
“不是……”欧钺看着她，想起那天收到的手令，有些艰难地，缓缓地说道：“青青，我不能走。我……是离火者。”
“离火者？”
离火者，离间，引火，刺杀者。
一个月之前，青青还不知道什么是离火者，可在吴国王宫这些天，跟素锦练剑的时候，耳濡目睹之间，已经看到了越国潜伏在这里的一枚枚棋子。这些可以为了越国不顾生死荣辱的人，从成为离火者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放弃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亲人、情感，只是作为一枚棋子，一个间客，奉命行事，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施夷光曾经说过，一但成为间客，就等于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放弃了所有的亲朋好友，从白天走入黑夜，从此再不见天日，连心都被浸入黑暗之中，再也找不到光明。正如她，放弃了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亲人，在这深宫之中，如笼中鸟，如镜中花，所有的美丽都只为毁灭而生，如此日日煎熬，她的心疾才会越来越重，药石无医。
青青不喜欢黑暗，更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就算教了素锦他们几招剑法，也不愿与他们为伍，只想着还了施夷光的人情，她对夫差手下留情，就是因为施夷光的那番话，如今不能报仇又拿回了血滢，她只想就此离开吴国，回去照顾自家阿娘。
可没想到，她本想一起带走的师兄欧钺，却已成了离火者的一员。
“钺哥，你有没有想过，欧大娘还在等你回去，她这么大年纪，还能等你几年？”青青忍不住蹙起细细的眉心，“就算你要做事，难道就不能回去看看大娘？当这什么离火者，真的要六亲不认？”
欧钺双目发红，一脸痛苦之色，“青青，我现在还不能走，今日试剑大会开始，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吴国得到铸剑师，若是他们有了神兵利器，又招揽到各国剑客效力，越王复仇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我们这样的日子，就永无止境。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试剑大会？”青青想起在王宫里被自己斩断的那十把剑，唇角一勾，微微一笑，“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多留几日，见识一下这试剑大会上，能有什么样的高手！”
欧钺看着她扬起的眉梢，闪亮的眼神，像是对试剑大会充满的期望和信心，这原本就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可如今看着，他心里却忽然有些不安和愧疚起来，就算早已被冰封冷冻成铁石一般的心肠，在她春风般的笑容下，也会有片刻的柔软。
“青青，你要小心，这次秦国和燕国的第一剑客都来了姑苏，这两人都曾得到过兵圣的指点，据说一身剑术已不逊于兵圣当年……”
“兵圣？你是说，吴国的孙武孙大将军？”青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差点将她埋在剑冢里的家伙，不就是兵圣的孙儿？
“正是孙大将军。”欧钺看到她一刹那的恍惚，还以为她心生惧意，便安慰道：“你年纪尚小，就算如今比不上他们，日后总会胜过他们的。”
“孙大将军的剑术很厉害吗？”青青想起那个家伙的剑法，不禁撇撇嘴，手下败将，有什么可怕的。
欧钺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道：“孙大将军不光是剑术了得，兵法战阵更是无人能敌，才被七国联盟称为兵圣。若非他用兵如神，偌大的楚国，怎么会在区区十几日内破城无数，连先王遗骸都被人挖出来鞭尸三百，一国王后妃嫔，尽皆被辱……”
“太过分了！”青青闻言不禁皱起眉来，“就算他兵法如神，做下如此杀戮**辱之事，也不是什么好人！就会玩弄些阴谋诡计，算什么兵圣？！”
欧钺轻叹道：“别看他如今退隐山林，其实还在力挺伍子胥，两人一明一暗，逼着吴王灭我越国，此人不除，我越国永无翻身之日啊！”
青青闻言一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方才说道：“钺哥，莫非……你要去行刺兵圣？你的剑术……行吗？”
欧钺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她欲言又止，拳头握了又松，最后还是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道：“事关重大，就算不行，也要奋力一搏。反正……我们这些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青青看着他，忽然脚尖一点，挑起地上的大铁锤，“钺哥，接招！”
欧钺猝不及防，一伸手，刚接住铁锤，就见一点剑光从她手中激射而来，他慌忙铁锤一横，只听得“叮叮叮叮”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剑锋锤头相交之处，冒出一连串火花，他被震得连退几步，不得不双手握住锤柄，才能稳住身形，饶是如此，一双手的手臂也被震得酸痛发麻，不禁目瞪口呆地看着青青。
他知道她剑法了得，可没想到她这般柔弱瘦小的模样，居然还有如此强大浑厚的内力，随手拿起的一把轻剑，竟然能压得他铁锤无法出手，就算是当年的师父，只怕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功力。真不知她这身剑法内力，是怎样练出来的。
青青看到他步步后退，摇了摇头，将那把从他货架上随手拿的短剑一丢，说道：“我跟孙家的人交过手，你比他差远了。就你们这样的，去多少人，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可是……”欧钺一脸惭愧之色，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明知她不过是实话实说，仍是有种无地自容的愧疚感。
青青看着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
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还是晒然一笑，说道：“钺哥，你本就不是擅长说谎的人，就算做了离火者，依旧是那个钺哥。是不是素锦找过你，让我去刺杀孙武？”
“你怎么知道？”欧钺刚脱口而出，看到她冷笑一声，就知道她不过是虚诈一下，他就说漏了嘴，不禁面色赤红，羞愧地说道：“我本是离火者中最低一级，当初在宫中若非她出手相救，早已成了铸剑庐中的渣滓。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便让我求你出手相助，兵圣的兵法剑术，加上孙家的势力，确实非我们力所能及。只不过……你本与此事无关，若是不想……就速速出城回越国吧！”
“我若走了，你怎么办？”青青嗤笑一声，“素锦救你是因为你对她还有用，如今你若是违背她的命令，不用去孙家送死，她就得先把你解决了。钺哥，难道你以为我真能眼看着你在这里等死或去送死？素锦啊素锦……你还真是会算计啊！”
“青青……”欧钺看着她，知道她早已明白一切，枉费自己那么认真努力的演戏，可她明知他是故意在激她上钩，却并不怪他，坦然无惧，相较之下，他枉有七尺皮囊，却如此小鸡肚肠，当真惭愧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罢了！”青青一拍手，轻叹道：“反正我也答应过西施姐姐，会帮她做一件事。干脆就这件吧，我帮你们这一次，也还了她的人情，如此也好。钺哥，兵圣如今身在何处，你们总该知道地方吧？是找人带我去，还是给我地图？”
欧钺没想到她看穿一切，居然还肯答应帮忙，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地说道：“这……我知道地方，就在姑苏城西郊十里的小镜湖，孙家的清风山庄。地图……真的没有。”
“你去过吗？”青青随口问道。
欧钺点点头，说道：“去过。素锦姑娘曾安排我去清风山庄帮工，在那里的磨剑堂待过两个月，只是不曾进过内堂，并未见过兵圣。”
青青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素锦也不是无所不能。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探路。你就留在这里，等我消息。不过……”她眼珠转了一转，轻笑道：“好久没跟钺哥过招，咱们再来一次，接招——”
这次她出手更快，只是没拿剑，轻轻一跳，如飞猿腾空般跳上院中的大树，折下一段树枝，就以那树枝为剑，朝欧钺刺去。
欧钺不敢怠慢，急忙挥锤招架。他力大锤沉，偏偏那树枝柔韧之极，加上青青的身形飘忽不定，根本不与他实打实的接触，总是一晃就走，只能听到她的盈盈笑声，看到一片青影如风，任他将大铁锤舞得呼呼生风，也挨不着她的半片衣角。
末了，她忽然将树枝一扔，跳上墙头，笑盈盈地说道：“钺哥，对不住了，我走了！”
欧钺怔怔地看着她倏忽不见的背影，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寒意袭来，低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的一身布衣麻裤，不知何时，被她的树枝竟刺破了无数个洞洞，被风一吹，千疮百孔，破破烂烂地在身上随风飘摇，根本没法再穿了。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这个青青，就算她千伶百俐，剑术精绝，可终究，还不过是个小女孩啊！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1）
山明，水秀，平湖如镜。
故名：镜湖。
只不过，因为试剑大会的缘故，姑苏城这几日已是人满为患，就连这小镜湖畔，也没了昔日的清净。
镜湖村原本只有几十户村民，后来因为孙武在此归隐田园，孙家建了清风山庄，买下镜湖村上千亩田地，前来归附的族人越来越多，再加上常年有仰慕兵圣而拜访之人，为此村里不光建了客栈酒楼，还有了固定的集市，数年之间扩张了十多倍的人口，成为姑苏城外屈指可数的繁华之地。
青青骑着黑驴，带着斗笠，悠悠然地进入镜湖村时，第一眼就看到清风酒楼的招牌。她刚到门口，那店小二看到她身后背着的长剑，就忙不迭地弓腰相迎，笑咪咪地问道：“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呢？本店有上好的酒菜，客房倒是不多，但这方圆十里之内，就我们这儿住着最干净舒服，还能给您喂好驴子……”
“住店！”青青干脆地跳下驴背，顺手将黑驴交给他，“给我找间干净的客房就行，再来碗热炊饼。”
“好咧！”那小二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只看到斗笠下尖尖的下颌雪白，看不清容貌，亦觉得风姿可人，哪怕不是什么大金主，也不敢怠慢，赶紧下去安排。
青青见那大堂中有十多张桌子，一大半都有人，便随意捡了门口空着的一张小桌坐下等那小二，顺手摘下斗笠放在桌上，一转头，打量着周围的客人。
别看着村野小店，这会儿居然坐了不少人，其中有三桌每桌四人坐满，俱是身着黑衣劲装，腰间佩刀挂剑，一看就是同一伙人。只不过，他们三张桌子分据三边，当中围着的一张桌上，却只坐了一个黑袍男子，周围那些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隐隐尊他为核心之人。
青青只看了一眼，也无法否认，这人的确值得注意。那黑袍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俊逸挺拔，眉眼锋利如刀，鼻梁笔直，薄唇紧抿，坐在那儿不动如山身上亦散发着迫人的气势，让所有一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无论这里坐着多少人，他始终是视线的中心，哪怕不言不语不笑不动地坐在那儿，亦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这样出色的男子，此时此刻在这里出现，只怕不是孙家的人，就是孙家的客人。
青青心里暗暗盘算着，忽然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指修长有力，光润如玉，竟比女子的手还要精致好看，她一失神之间，那人似乎已觉察到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挑衅似地朝她投来一瞥，只一眼之间，眼神从不屑变成惊诧，继而轻轻皱了下眉，便收回了视线，一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波澜不惊的模样。
若是换一个人，或许只能感受到那人犀利的眼神和傲人的锋芒，可青青方才分明看到的，是那人眼中的剑气，凌厉得让她后背上一阵寒意掠过，激起她本能的反应，从手
臂到手指，都发出跃跃欲试的跳动。
这只怕是她目前为止，遇到过最有挑战的对手。
一个眼神，就能挑起她的剑意，整个人，就仿佛一把开刃的利剑，丝毫不加掩饰地散发着身上的霸气。
他来这儿，是去姑苏试剑大会，还是——清风山庄的兵圣孙武？
青青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进入清风山庄的办法，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她的运气，总是不错的。
“公子，请用。”
黑衣人从小二手中接过饭菜，先行品尝过，再由另一人摆好自备的碗筷，这才恭恭敬敬地请那位“公子”用餐。这些人面容寻常，腰背挺直，显然并非普通侍从，做起这些事来却依然熟练，显然是这位公子的一贯风格，自然而然地带着种高人一等的贵族气派。
青青却看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在他自个儿家里爱怎么摆谱就怎么摆谱，到了这里，还如此行事，真不知是哪个世家惯出来的毛病。
她的声音很轻，连头也没抬，可那位“公子”偏偏就像是多长了只耳朵一般，不但听到，还朝她又看了一眼，眼神颇为鄙夷和不屑，像是根本不屑与她计较，更看不上她“故意”的引人注目。
侍从也看了青青一眼，只当是个无知村姑的大胆让公子不满，便转头朝她走过来，傲慢地说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我们公子面前放肆无礼，你若识相，就跪下来磕头认错……错……”
他的话还没说，就赫然看到指着“村姑”的手指软软地垂下去，村姑抬起小小的面孔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无辜的笑容。
“你想让谁——认错？”
他根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离锋却看到了，看到在那侍从伸手指着她的一瞬间，她在桌上轻轻一拍，只是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在他的手指上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已让他筋断骨折。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精准，连伤者本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甚至等到手指垂下好一会儿，那种锥心的痛楚才从手上传到心中，痛得他惨叫起来。
“好剑法！”离锋并没有替他出头的意思，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其他的黑衣侍从便匆匆上前将他扶了下去。看到主人居然起身主动朝那个“村姑”走过去，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齐齐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
青青冷笑了一声，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过来。她就坐在门口，眼看着他身后的侍从呈扇形散开，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只留下他们之间的空间，显然是这位公子来了兴致，要一试她的剑法。
她没别的本事引起别人的注意，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位“公子”的身形修长挺拔，皎皎如松，她见过的人里，只有孙奕之可堪与之比肩，连欧钺都只是壮，没有如此高度，几乎让坐着的的她需要仰视，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他整个人都犹如
一把锋利的剑，黑衣乌发，仅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松松地挽着，披散在身后，黑亮的眸子凝视着她，一步步走来时，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剑气之下，根本无处躲避。
可越是如此，她便笑得越开心。
对手难得，尤其是这样强大的对手，更挑起了她的好胜心。若非好胜，当初的她也不会在山中与一只白猿纠缠了几年，就为一枚青桃。如今的眼前人，比当初的白猿，更有意思。
离锋起初只是觉得这个村姑的手法奇特，出手全无痕迹，又快得不可思议。他自幼痴迷于剑道，拜过无数名师，年过十八之时，在秦国已无敌手，如今游历天下，也是为了寻找突破的契机。此次听闻吴国举办试剑大会，他虽不在乎几把好剑，但也想借此机会与天下高手比剑。到了姑苏，他听说孙武已隐居小镜湖，念着昔日的一面之缘，便特地来拜会一番，没想到人还没见到，却遇到这样一个奇特的小“村姑”。
只有当他一步步走近她时，才赫然发现，这个村姑的厉害之处。
她只是坐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他。可那双清丽的眼笑起来宛如月牙儿，眼神却犀利如剑，他举手投足之间，她的视线便有若实质般投向他下一步要动的关节之处，起初他还不以为意，可没走出几步，便觉得如芒刺背，不光是后背，就连不知不觉间握住剑柄的手心，都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这种压力，只有他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挑战师父的时候，曾经感受过。
可他的师父，是秦国第一剑客，当时年方四十，正是精力体力巅峰之际。而如今面前这个村姑，尽管眼神无比清亮犀利，气势十足，可那稚嫩的容颜，青涩的身形，顶多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铮——”
离锋终于控制不住，长剑出鞘，毫无花俏地朝她刺去。
剑势快、准、狠，剑尖所向，正是她捏着筷子的纤纤玉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近痴迷地看着这一剑的风采，从拔剑到挥剑，剑尖在一瞬间变幻成一串漂亮的剑花，犹如朵朵寒梅，绽放之初，让人目眩神迷，只是下一刻，这五瓣梅花便会染上血色，变得更加绚烂。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原本看起来气势雄浑、绚烂夺目的剑光，忽然之间，就失去了光彩。
离锋的剑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的剑依旧指向青青，可持剑的手腕，却被一双普普通通的竹筷夹住，握着竹筷的那双手，正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姑。
他几乎能感觉到，腕间的脉门被锁，根本再没有一丝力道可用，这已是她手下留情，如若不然，她只要稍稍一用力，那双竹筷，就能刺穿他的手腕，挑断他的筋脉，让他此生再也无法用剑。
一念及此，离锋手中的剑便脱手而出，朝着桌面落下。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2）
“得罪了！”青青随手一丢筷子，竟然垫在了离锋的剑下，像是失手，又像是弥补。
只是她的动作极快，这一挟一放之间，在离锋感觉如此漫长，可在别人眼里不过电光火石，根本无人看清其中真相，只是看起来像是两人稍一照面，便同时放剑和筷子，根看不出先后。
青青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嘴上虽说着得罪，脸上丝毫不见歉意，“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捣乱。”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冲小二招呼了一声，“换双筷子！”
离锋一怔，脸色先是一沉，但看到她浑然无意的样子，明白她的用意，忽而释然一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我打搅了姑娘，这顿饭，由我请，可否？”
“可。”青青顺手就招呼小二，“这位公子要请客，你们店里有什么好菜就尽管上，他付账！”
小二战战兢兢地过来，听到这话，瞅了眼离锋，见他神色平静地点头，赶紧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报了一串儿菜名，声音格外响亮，掌柜在一旁陪着笑，却叫了一人过来，吩咐了几句，就打发了出去。
离锋看在眼里，并不阻拦，兵圣所在的地方，唯一一家酒楼，若是与清风山庄无关，那才奇怪了，通风报信，亦是常事，他们纵不派人，他也打算让人前去投贴，只不过这会儿既然有人去了，他更关注的，是面前这个奇特的女子。
须臾，酒菜上桌，青青也不客气，举筷就吃，端杯就喝，没一会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双颊微红，眼神却更加亮了。
离锋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大快朵颐，眼神从惊诧到好奇，到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探究之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乍一看清澈如泉，可越看越觉得她灵动如狐，千变万化，挥洒自如的比寻常男子更加潇洒，让人无法转开视线。
“吃饱啦！”青青吃饱喝足，满足地一笑，“走吧！”
“去哪儿？”离锋一怔。
“清风山庄啊！”青青一脸的理所当然，“再不去，他们就派人过来了，反正要打，直接上门不就行了？”
离锋啼笑皆非地看着她，“谁说要打了？”
青青微微侧仰着脸，眯着眼对上他黑亮的眼，不解地问道：“你带着这么一大群人，跑来小镜湖，难道不是去清风山庄挑战兵圣的吗？既然要比剑，自然要打啊？不打……你带人来干嘛？”
离锋看看她，又回头看看自己的侍从，忍不住笑了，“姑娘的意思，是要为在下助拳？”
“助拳我不会。”青青很认真地说道：“助剑可以。”
离锋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神色一整，起身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多谢！”
青青笑盈盈地说道：“不客气，可以走了吗？”
“请——”离锋伸手相邀，风姿优雅，举手投足间，满是
世家大族的仪态气派，只是神色之郑重有礼，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山野村姑，而是同样尊贵不凡的公主。
青青看在眼里，并不以为意。就算在吴王宫中，吴王夫差和太子姬友那般的一国之君，一个霸气威武，一个雍容雅致，她都不曾多看一眼，这个剑客的气派虽足，她也并未放在眼里，不过是借机同去清风山庄，事过之后，谁还管他是哪家公子呢？
她跟着离锋刚走出酒楼，那些黑衣侍从已经从后院牵马过来，小二也殷勤地将青青的黑驴牵了过来。只是那些黑衣侍从牵着的都是高头大马，青青的黑驴相较之下，不但矮了不止一头，那寒酸的模样，更是判若云泥。
一名黑衣侍从刚将一匹白马牵到离锋面前，离锋接过缰绳，看了眼青青的黑驴，一转头，将那匹比她还高的白马牵到了她的面前，“给你。”
“给我？真的？”
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白马神骏之极，全身上下雪白的皮毛不掺一丝杂色，肌肉矫健，头角峥嵘，马背上的银鞍做工精细，华美之极。当缰绳递到她手里时，白马还不满地扬起头来，发出一声长嘶，显然极通灵性。
吴越之地很难见到如此好马，她只是听说过吴王夫差有三匹名驹，都是花费万金从北地购得，眼前这匹白马就算比不上吴王的名驹，只怕也不会便宜。对于行走江湖的剑客来说，一匹好马，胜过千金，只听说宝马赠影响，胭脂赠佳人的，他居然如此大方地将马送给她这个方有一面之缘的路人，真不知他是真大方还是另有用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离锋毫不在意地说道：“姑娘肯出手相助，区区一匹马，算得了什么？还望姑娘能多多赐教，离锋感激不尽。”
“离锋？你的名字？”青青受此大礼，难得多看了他几眼，发现这位公子哥儿虽然排场大点人傲气一点，倒也算守礼君子，仪表堂堂，姿容俊雅，丝毫不逊于那个孙家小将和太子姬友。
“正是。”离锋为她牵马，见她轻盈地跃上马背，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在雪影的耳朵和鬃毛上拂过，原本暴躁不甘的雪影竟然一瞬间就温驯下来，老老实实地在她掌心蹭蹭头顶，颇有几分讨好之意，他心中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你叫我青青好了。”
青青丝毫没有更名换姓的打算，离锋一看就不是吴越之人，更不是那种甘居于人下之人，就算挑了兵圣砸了试剑大会，只怕他也不会为夫差所用。萍水相逢，以后江湖再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她根本不屑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骗人。
“青青？”离锋有些愕然，如此平凡的名字，与十六国七十二城任何一家都无干系，显然并非名家子弟，若非是她说谎，难不成会是什么隐士后人？不论她出身如何，单凭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和这手不动声色
驯服悍马的本事，就足以让所有世家大族趋之若鹜，聘为上宾了。
两人纵马而行，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前面几骑快马飞驰而来，一看到他们，当先一人便勒马驻足，拱手一笑。
“敢问阁下可是秦国离锋公子？”
离锋原本就陪着青青缓缓而行，一见来人，便微微一笑，从容应答：“正是。”
那人一身褐衣短打，腰间配着一柄长剑，目光炯炯，看了眼离锋一众人，朗朗笑道：“我家少主有恙在身，不能远迎，特派孙九前来相迎，还望公子见谅。”
“奕之有恙？”离锋微微一扬眉，有些意外，以他们这样自幼习武之人，久经药草浸养，早已养得寒暑不侵，百病不生，难得生病，正因为如此，若一旦真的发病，比寻常人更加难以医治。
“噗！”旁边的青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好容易才忍住笑，伸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好在方才懒得跟离锋搭话戴上斗笠，这会儿才没当着孙九露出笑脸来。
她还真是看错了人，原以为离锋是上门挑战的，却没想到竟然是孙奕之的旧识。她稍一回想，除了在施夷光那假扮小宫女时与孙奕之打过照面，真正几次交手都不曾露过面，她此刻的模样与素锦给装扮后的宫女相差甚远，估计就算遇到也未必认得。
更何况……他还有恙在身！一想到他被当众重责三十军棍逐出王宫，青青就忍不住想笑，他还以为她葬身剑冢，不知真的再见时，会不会被气得吐血三升？
孙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起初只当是离锋的侍从，但见她服饰不过是寻常布衣，连侍从都比不上，若非骑的是离锋的白马，又与他并辔而行，如此放肆无礼之人，他连看也不会看她一眼。
离锋轻咳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孙兄带路。”
他如此客气，孙九也不敢怠慢，只得先将青青这一笑记在心里，先行带路。
清风山庄原本就离镜湖村不远，骑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远远看到前方小路没入一片竹海之中，那竹林郁郁葱葱，从山脚下一直蔓延上山，隐约可见那半山腰上露出白墙青瓦，楼阁飞檐，其间云雾缭绕，直若神仙府邸，让人一见之下，便感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各位请跟我来，切莫随意乱走。”一入竹林，孙九便提醒身后诸人，特别还看了青青一眼，“这竹林中有我家主人布下的阵法，若无人领路，只怕会陷入绝地。还请各位下马慢行，以免有误。”
青青一听有阵法，先是眼睛一亮，但看了离锋一眼，还是乖乖下马，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她还真没见识过阵法，只听人说得厉害，本想尝试一二，可受了离锋的恩惠，这会儿已经喜欢上这匹叫雪影的白马，舍不得马儿，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只得先按下好奇，想着以后再来玩玩。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3）
离锋见青青并未再生事端，而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自己，心下也松了口气。方才她那一笑，不光是孙九听到，他亦听到，心下暗暗生疑，但这会儿又不便详询，又有心笼络，干脆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见她天真活泼，不懂掩饰，生怕她又对着竹林阵好奇生事，没想到这会儿她居然乖巧了，总算放下心来。
他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竟然在如此短短半日之内，就被这个女子带得情绪波动至此，非但将宝马相赠，还带她前来拜见兵圣，关注她的一言一笑，言谈之间的倾慕之色，身后的侍从们看在眼里，却没一人敢上前劝谏。
只因他平生只专注于剑，专情于剑，难得对一女子在意，哪怕是因剑生情，看在外人眼里，却已大不相同。
尤其是孙九，原本还打算略施小计惩罚那个冒失无礼的女子一番，但见他居然肯为区区一介平民女子牵马坠鞍，哪里还敢捣乱，小心翼翼地领路，不敢再有二心。
青青牵着雪影，紧跟在孙九身后，看着两侧竹影婆娑，密如排墙，林间小道曲折迂回，不知有多少岔道，这里面青竹万千，全都是一模一样，跟着孙九转来转去，每每一个转折一个岔道，眼前的景色就为之一变，一旁是竹林呜咽，一旁是清风悠扬。有时甚至咫尺之间脚下就有万丈深渊，飞瀑惊涛，真不知这区区竹林小山，如何藏得住这般奇骏景色。
她看得惊诧不已，好几次都差点停下脚步，孙九也不敢催促，只得告诉她，这竹林阵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次变化，若是再不走，就得退出去从头走过，以免陷入阵中。青青更是咋舌称奇不已，也就不再多问，跟着加快脚步，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了竹林，来到半山腰的清风山庄门外。
再回头看时，那竹海已隐匿在云雾之中，那些似真似幻的云雾环绕在山间，将山上山下隔绝为两个世界，难怪世人明明知道清风山庄在此，可真正能进来能出去的却寥寥无几。
看到这里，青青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贸贸然闯庄，难怪离火者有无数间客杀手，都无法闯入区区一个山庄，今日若非跟着离锋，只怕连她也未必能走得出这竹林阵。她第一次开始好奇，这位派头奇大的离锋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九刚走到门口，门房就出来相迎，“九爷，少主吩咐，请离锋公子往止戈楼一序。”
孙九点点头，冲着离锋躬身一礼，“公子，请——”
离锋微微颔首，从容上前，身后的随从们自觉地留在了门房处，青青却毫无知觉地跟了上去，刚进门几步，孙九就忍不住说道：“这位姑娘请在前厅稍候，我们少主，只见离锋公子一人。”
离锋刚想开口，青青已一挑眉，痛快地点头，“好啊！”他一怔，本想带她一起去，孙奕之就算有恙在身，眼光见识依旧高人一等，或许能看出
她的师承来历，可没想到孙九这么一说，她就答应了，他也只得先点头，打算见了孙奕之再说。
毕竟，他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孙九多多少，清风山庄的规矩，他也不便多说。
目送孙九领着离锋离开，对他示威似得一瞥压根没放在心上，青青在花厅里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来回转悠，站在一旁的两名侍女虽不言语，但眼神中流露出的鄙夷和不屑，根本不曾加以掩饰。
青青笑眯眯地看了眼她俩，走到中堂的长案前，看看墙上挂的画，又瞅瞅案上摆着的赏瓶，全然一幅乡下人进城的好奇之色，刚要伸手摸摸那双鱼瓶，就听一个侍女就轻声说道：“姑娘，这是大王赐给大将军的宝瓶……”
“哦？”青青明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只能看不能碰，还是在她走过来之前，伸手拿起了赏瓶，“原来是宝瓶啊——啊呀——”
她故意一失手，赏瓶就朝地上摔去，那两个侍女尖叫一声，齐齐色变，其中一个干脆飞扑过来，打算以身相救，给这宝瓶做肉垫。
青青嗤笑一声，轻轻一抬脚，已经赶在她之前，在瓶底一点，那宝瓶倏地飞起，吓得她们面无人色，连还站着的那个侍女也尖叫着扑了过来，没想到扑了个空，一跤摔倒在地上，两人滚作一团之时，眼睁睁地看着那宝瓶落在青青的手中，被她像玩儿似得，一上一下地抛着，全然不顾两人差点吓破胆的样子。
“姑……姑……姑娘！小……小心啊！”侍女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哀求着她。
“小心啊？”青青手一抖，宝瓶高高地飞起，吊着侍女们的心都快碎了，又稳稳当当地落回她的手中，在她的指尖滴溜溜地转着，简直快要把她们的心都揪碎了，她还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挺小心的啊！”
一个侍女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我的小姑奶奶，求你了，把宝瓶放回去吧！别玩了啊！若是摔碎了宝瓶，我们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啊！”
“这么严重啊！”青青盈盈一笑，随手一丢，还趴在地上的侍女尖叫一声，彻底吓晕了过去，可那宝瓶居然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长案上，停稳之后，位置丝毫不差，根本看不出经历过方才那样一阵折腾。
这一次，没晕过去的那个侍女毫不犹豫地起身挡在了长案前，生怕青青再玩一次，战战兢兢地说道：“姑娘，您……您请坐！”
“真是无趣啊！”青青瞥了她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看好你家的宝瓶，若是你自个儿摔碎了，可别赖我啊！”
那侍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捧起宝瓶仔仔细细地检查，生怕有什么疏忽的地方，让她钻了空子，等她检查完之后，再回头时，赫然发现青青早已不见了踪影。
清风山庄占地之广，远远超出了青青的想象。
她唯一庆
幸的，是在馆娃宫厨房里学会的基础技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厨房，以及，从菜色和负责送饭的人身上，找到要去的地方。
寻踪，觅迹，以及追踪，对于她来说，连吴国王宫都能来去自如，区区清风山庄，根本不在话下。
尽管，这两个地方，曾经的守卫者，都是那个叫孙奕之的家伙。
青青对这个名字的主人，记得格外深。三番两次都被他的阴谋诡计骗到，让她对此人已经有了深深的戒备之情，故而才对他受伤幸灾乐祸的同时，依然满怀愤恨。
只不过，青青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明明看着厨房升起的炊烟就在不远处，都能闻到那边传来的食物香味，可偏偏从花厅出去的小路，绕了几圈居然又绕回了花厅前的长廊上。连着走了两三趟都走不出这前院花厅长廊，青青从一开始甩掉侍女们的得意，变成后来的焦躁气恼，末了，忍无可忍之下，干脆不走小道，直接跳上了墙头，三两下就跃上了屋顶，直接踩着人家的房顶，如灵猿一般轻巧迅捷地借着屋檐角楼隐身，没多久就爬上了整个清风山庄最高的三层小楼，站在尖尖的屋顶飞檐狻猊兽头上，俯瞰着整个山庄。
这幢小楼挂着的牌匾上写着神机楼三字，本身就位于山庄最高处，在半山之上，可以看到清风山庄的全貌，连同山下的那片竹海，都可一览无余。青青站在最高处，只觉得清风拂面，碧色满目，心旷神怡之余，也不禁被孙家的大手笔建筑震得咋舌不已。
清风山庄虽没有吴王宫那般雄伟壮丽，可里面从亭台楼阁到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小路，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那些不起眼的假山配合着回廊，将整个山庄设计成了一个大阵。每个院落单独成一处景观，相互之间又有花园相连，既不会互相干扰，又不会距离过远。山庄当中还有一汪碧湖，由一条小溪从小镜湖引来清流，湖中还有九曲水廊，通往当中的一处观景亭。景致之美，丝毫不逊于王宫。
只可惜这会儿，再美的风景，也无法让青青心情好起来。
她粗粗一数，就发现这山庄竟有八处院落，天知道那兵圣孙武大人会住在何处。看到这里的地形，她已经放弃了从厨房下手，否则就算找到厨房，经过那些花园之时，距离过大，压根没有可供她藏身的地方，根本无法隐藏行踪。
可若是让她挨个找那八处院落，她又担心下去迷路，一时之间，纠结之极，干脆坐在那飞檐之上，黛眉紧蹙，苦苦思索破解之道。
“屋顶上的小友，上面风大否？”
一把雄浑的声音，带着几分朗朗笑意，忽然从她脚下传来。
青青顿时一惊，倏地站起身来朝下望去。以她的耳目之灵，方圆十丈内哪怕蚊虫飞过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居然让人摸到脚底下还没发现，还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4）
神机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不出多大年纪，但那身材高大威猛，凤目长髯，白发苍苍，就算额头眼角皱纹层层，亦有种摄人的风姿霸气。
此刻他正坐在楼前一株大树下石凳上，仰着头，带着轻笑，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青青一个趔趄，直接就从屋顶摔下去，幸好她反应灵敏，在半空中纤腰一扭，一个空翻，卸去下坠之力，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冲着老者微微一笑，一拱手，清脆地说道：“青青见过大将军！”不用问，她也从老者与孙奕之有七成相似的面容看得出，这正是她要找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孙武的视线，却落在她腰间的剑上，“原来是青青姑娘，敢问姑娘所带之剑，可是血滢？”
“正是。”青青不想他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你是赵戬的后人？”孙武看着她，笑容慢慢散去，沉吟片刻，方才沉声问道。
青青一惊，她原以为是孙奕之将她盗剑之事告诉他的，却没想到他从一把剑就能猜得出自己与阿爹的关系，心中波澜翻腾，来时的满腔豪情，尽数化作满腹疑窦，却也不敢造次，坦白地答道：“正是家父，敢问大将军如何得知？”
孙武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神往，几分感慨，甚至还有几分伤痛之色。
“七年前，我亲眼看着赵戬以血祭剑，将此剑封印。风胡子曾说过，此剑葬于剑冢之中，以万剑之魂，千山之魄，百江之水洗炼十年，方可除去剑身封印，破解血煞，否则动则伤人伤己，累及吴国气运。在此期间，若非赵戬血亲，根本无人能将其拔出山阴磁穴。伍相国曾命人在越国明察暗访，都没找到赵戬的血亲，没想到一晃七年过去，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这一番话，在青青心中，却不啻掀起惊涛骇浪。
“你……认得我阿爹？”
孙武并未接话，反倒问道：“你可识字？”
青青迟疑着，点点头，也不知为何，任性惯了的她，在这位名扬天下的老者面前，竟然不自觉地就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答道：“识得一些，阿娘教过我。”
“甚好，你随我来。”孙武点点头，径直朝神机楼中走去。
青青有些迷茫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依旧笔直挺拔得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散发着令人信服追随的气势，就连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乖乖听话，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层的正堂中，设有一座神台，台上供奉着的，并非神像或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把残破的长刀。长刀的柄已断，刃已卷，还有无数细碎的缺口，整把刀又破又旧，黯然无光，宽厚的刀身和刀柄上甚至还有些乌黑的印渍，烟熏血染得肮脏残破，完全与这雄浑大气的神台和楼阁格格不入。
孙武走到那儿，拿起那把破刀，伸手在那卷起的刀刃上摸了一把，居然还笑了笑，长叹道：“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啊，连赵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小姑娘，你过来。”
青青也不知为何，听他说话，明明知道这是自己“刺杀”的目标，却全然提不起半点杀气，还听话地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看着那把破旧的刀。
孙武轻抚着那把刀，眼神温柔缱眷，缓缓说道：“这把刀，曾经陪我征战三十年，就连欧冶子的纯钧剑，都没能斩断它，可最后，还是折在了你阿爹的剑下……”
青青一怔，忍不住问道：“阿爹的剑？阿爹的剑不是废了吗？你说的——是血滢？”
孙武点点头，露出一抹苦笑，“就因为它锋芒太过，你阿爹才要废了它……”
“为什么？”青青完全不懂了。欧钺说，阿爹是因为铸不出神剑，才会被吴王投入剑庐祭剑。施夷光说，阿爹是为了警示她，行刺夫差，才会被祭剑。可如今孙武又说，阿爹的剑，不但铸成，还折了他的刀……每个人一种说法，让阿爹的模样像是蒙上了一层层的黑纱，连她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根本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样。
孙武并未回答她，反倒转过头来看着她，问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老夫的名字？”
“知道！”青青点点头，很认真地答道：“大将军之名，名震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谁人不知？”孙武却摇摇头，眼神有些惘然，长叹道：“谁人不晓？可我自己，一直到这把刀折断，才知道，我武惟扬，止戈为上。”
青青心头一震，愕然地望着他。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到止戈二字。在清风山庄的门口，孙九请离锋去的是止戈楼，当时她不过是一笑而已。
堂堂兵圣之家，靠的就是征伐天下，兵戈扬名，居然会以止戈为名，若是让那些被他们击败过的人听了，还不知会如何笑话。
兵圣孙武的威名，在吴、楚、越、齐等国之中，早已是止儿夜啼、止兵丧胆的良药，哪里会与止戈二字有半点关系。
可这二字，从孙武的口中说出，沧桑悲凉，掷地有声，却让人不得不信，他此刻的心中，当真已无刀锋剑气，当真只剩下一片平和。
可她依然不信。
无论是素锦还是欧钺，都曾说过，越国最怕的，不是夫差，不是伍子胥，而是这位已经隐逸山林的兵圣。
夫差若是死了，还有姬友可以继承。
伍子胥的雄才大略对面，还站着贪婪狡狯的伯嚭。
唯有这位兵圣，不但纵横诸国无敌，更是吴国士卒心目中的战神，哪怕他人不在军中，只要他人在，吴军心中就有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胆魄，有那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气势。他是兵法谋略天下无敌的兵圣，更是吴军凝聚士气的战魂。
孙武看到她的神色，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不禁苦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孙武一生征战，杀人无数，写下兵法十三篇，更添了无数杀孽，居然到如今，谈什么止戈为武？”
青青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青青出身村野，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是听说大将军十五日踏平楚国，楚人血流千里，妇幼老弱尚不能幸免。我越国上自越王，下到百姓，皆为吴国奴婢，这七年之辱，无数冤魂，皆拜大将军所赐。”
她字字清晰明白，说得平静认真，不带一丝怨尤，只像是在复述一件平平淡淡的事，可那字里行间透漏出的血气杀意，就算用再冷静的口气，也无法掩饰。
“不错！”孙武凝视着她，眼中透出赞赏之色，忽而朗朗笑道：“两国交锋，杀便杀了，领兵求胜，老夫从不后悔。只恨当日未能杀了勾践伯嚭，让这些小人得志，日后必将为我吴国大患。”
青青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可知我为何而来？”
“你？”孙武瞥了她一眼，轻笑道：“手持血滢，不速之客，不是为杀我而来，难道还是来找老夫聊天喝酒？”
青青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但见他笑吟吟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防备，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大将军莫非是瞧不起我？以为我根本没这个本事？”
孙武摇摇头，依旧笑着说道：“当年帮老夫设计建造这座神机楼的神机子曾经为我算过一卦，血滢再现之日，也就是老夫阳寿将尽之时。小姑娘，你能拿得起血滢，怎么还会怕人瞧不起？”
“神机子？”青青今天真是被震了一次又一次，全然想不到，自家那个乡村打铁匠出身的阿爹，居然会认得兵圣这等大人物，更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当刺客，就被人完全看穿，目标还来教训她要有信心……这种完全颠覆她的记忆和思路的事儿，让她第一次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望着面前像个老爷爷般慈祥凝视着自己的孙武，刚刚握住血滢剑的手，不自觉地又松开了。
孙武见她茫然的神色，居然笑眯眯地冲她招招手。她下意识上前几步，刚在他面前站定，他便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将那把残刀递给了她。
“你一点儿也不像你阿爹，倒挺像你祖母。这把刀给你，日后若有机会，就帮我交给能读懂这把刀的人。如果没有……就算了！”
“为什么？”青青茫然地看着他，接过那把刀的时候，居然毫无防备。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如此亲近，尤其是他轻抚自己头顶的感觉，更是怪怪的。她自幼从不喜人触碰，这一次居然也没躲避还击，不知是他的动作太过温暖，还是看着她时的眼神温柔怜惜得让她完全提不起警惕，连自己的来意都全然忘记。
好在孙武当真对她毫无恶意，否则这一会儿的功夫，她都不知要死几次了。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5）
孙武送出了自己的刀，倒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看到她迷茫的样子，不禁朗朗一笑道，“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扔了，想那么多作甚？小姑娘，既然你有胆子跑来我这里，要不要跟老夫过几招，让老夫瞧瞧你的剑法？”
“真的？”
青青的心跳忽然加速，瞪大眼看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都看穿了她的身份，还将自己随身多年的宝刀送给她，他认得她的祖母和阿爹，却不说为什么，在她已经全然放弃的时候，居然还要指点她的剑法？这种起起落落大开大合的转折，完全让她摸不透这位兵法大家的思路，果真如他的行军之道一般，如羚羊挂角，神鬼莫测。
孙武看她那清秀的小脸上一双凤目瞪得大大的，满眼不可思议和跃跃欲试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手又痒痒地揉揉她的脑袋，“怎么？不是来行刺我的吗，这会儿连跟我动手的胆子都没了？”
青青低下头，有些惭愧地抹了把手上的冷汗，再抬头看着他时，眼神已恢复了清亮，“我错了。两国之战，无论胜负成败，做主的都是那些君王，将士也好，百姓也罢，终究不过是棋子而已。大将军，青青知错。这行刺之事，就此作罢。蒙大将军不罪，还肯指点于我，青青自是愿尽全力，与大将军试剑。”
说罢，她取下腰间血滢剑，解开缠在剑身上的粗布，终于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剑身，这棍子一般的血滢剑，在剑冢之中经历了万剑祭炼，最后在地穴之中汲取山水精华，终于露出了磁剑本色，上面那些血污残垢被洗炼一净，虽然还是黑黝黝的浑然一体毫无锋刃，但那种沉重的底色和暗影流光的剑纹，已然不凡。
“果然是把好剑！”孙武接过来掂量了两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又还给了青青，满意地说道：“比原来更好。这把剑是你阿爹的心血，要好好待它，莫要损了它的威风。”
“是！”青青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恭恭敬敬地接过剑，亮出起手式，“谢大将军赐教！”
“小丫头！”孙武看她那完全不熟练的别扭姿势，不禁乐出了声，这神机楼到处都是他收集的兵器，随手就拿起一杆丈八长矛来，手一抖，矛尖炸开五朵矛花，啪地朝她劈了过去。
矛法本以刺、点、扫、挑、勾等招数为本，可在孙武手中，一杆红缨矛愣是被他使出了斩马刀的气势，浑然大气，气势磅礴，一矛所过之处，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矛尖范围之内，那种堂堂正正的霸气，让她无从躲避，唯有硬生生来招架这力劈华山般的一矛。
就连孙武都以为她避无可避，手一偏刚打算撤招之际，青青忽而剑尖朝下一点，又复向上一挑，长剑化了个大圈，而整个人也随着这个圆圈，轻轻巧巧地“飞”了起来，翩然若飞鸟，迅疾似闪电，只在如此一跃之间，不但脱出了长矛的圈子，甚至还高出一筹，足尖竟然不偏不倚地在矛尖上一点，生生将那足以开山裂石之力压了下去。
随即在青青长剑一挥之间，只听“铛、铛”两声，长矛竟然从中断折，青青向后一个平仰飞跃，矛尖电射而出，擦着她的面门飞过，落在门外的石阶上，竟然直接扎进了青石铺就的石阶中。
青青方落在
门外，孙武已大手一挥，又从兵器架上去下一杆长槊，爆喝一声，跟着追了出来。
两人身形如电，转眼之间，从神机楼内到外，从小校场到楼顶，从树上到花园……水阁曲廊，假山草地，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无数被砸坏斩断的树木花草，凌乱地洒了一地，园外原本有守卫的家丁，被惊动之时，过来看了一眼，就被孙武怒骂一声，赶了出去，只能在园外守着，赶紧去通知其他人。
孙武已连换了九把武器，如今使得是一对吴钩，青青手中的血滢剑起落如风，没几下，又将吴钩前端削断，孙武哈哈一笑，干脆拿起一对铜锤，呼呼生风地砸了过去，一边打，一边大笑不已，直呼痛快。
自从吴楚一战之后，他一直抑郁在怀，已是许久未有如此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
两人这一架，足足打了一个多时辰，已然惊动了整个清风山庄，无数人在神机楼的院外守候，却不敢进去。就连孙奕之想要翻墙一回，也被孙武一脚踢飞把地上扔着的断刀给撵了出去。
离锋跟他在一起，只能听到里面不时传来刀剑相撞之声，听到孙武哈哈大笑，能感觉到另一人悠长的气息轻盈的步伐，不觉都面面相觑，心下震骇不已。
要知道，孙武不仅仅是兵圣，更是兵法剑道的开山祖师。
他以兵法入剑道，带兵三十余载，十八般武器苦练多年，无论马上步战，罕有三合之敌。当年吴楚之战，他仅带一万精兵，就击溃了楚国的十万大军，轻装上阵，就食于敌，十五日内奔袭千里，根本不给楚国召集兵马之机，就已攻下楚国国都。其中的关键，不仅仅在于他的兵法娴熟，时机把握巧妙，更在于他个人勇冠三军，吴军在他麾下的战力斗志翻倍，完全出乎楚军的预料，才导致这摧枯拉朽一般的战绩。
离锋昔日曾得他指点，孙奕之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知道他的厉害，却没想到，那个年纪轻轻的村姑，居然能与他旗鼓相当的酣战至此。
孙奕之只知道人是离锋带来的，问了两句，才知道是他在镜湖村偶遇，说及她仅用一双筷子就挡住他一剑，离锋难得动容地赞叹道：“我本来想带她一起见见你，再来拜会大将军，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找到这里来了……”
“连人家的来历都没弄清，你就敢带到我家来……”孙奕之冲他翻了个白眼，扶在他肩头的手狠狠地将自己的大半身子都压在上面，没好气地说道：“我真是服了你……简直是引狼入室……不好！”
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的一声清啸，清脆的声音，如出谷黄莺，他终于想起方才惊鸿一瞥时为何觉得那个村姑如此眼熟，顿时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推门朝里面冲去。
除了那个吴宫盗剑之人，这天下，还有哪个豆蔻少女有如此闪电般的剑法，有如此高绝的身手，竟然能与孙武大战数百回合而不落下风？他以为她早已葬身在剑冢之中，却没想到，她竟然在那样的山崩地陷之中，还能活下来。
一想到她是越间，想到她神出鬼没的剑法，孙奕之就心生不妙，根本顾不得爷爷的吩咐，直接闯了进去。
他一进门，离锋紧跟在后，其他的家丁和门客也都跟着冲了进去，谁都不肯落后一步，错过
亲眼目睹这场百年难遇的高手对决。
孙奕之冲在最前面，刚一进门，就听到孙武朗笑一声，双手一挥，两个斗大的铁锤就朝着门口这群人扔了过来。他本就是天生神力，再加上这铁锤众逾白斤，一扔之下，呼啸而来，就连孙奕之也不敢硬接，拔剑连挑带拨，使出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堪堪躲过一锤，饶是如此，那只铁锤也斜飞出去，将院墙砸出个大洞来。孙奕之也被震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而另一只铁锤则被离锋接下，他没有孙奕之机灵，硬生生抓住锤柄，承受了六七成力道，当场就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吓得身后随人惊呼不已。
“痛快！”孙武却压根无视他们，抹了把汗，扭头对青青叹道：“年纪大了，不服老还真不行了。以后这天下，就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青青微微一笑，她看起来轻松，可消耗之大，也是她平生第一次，过招的时候全神贯注得尚不觉得如何，这会儿一停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快要挪位，若是一张口，只怕也要跟离锋一样吐血，甚至连手中的血滢剑这会儿都仿佛重了不止十倍，只能戳在地上当拐杖支撑着身子。
“爷爷！”孙奕之飞奔而来，冲到孙武身边扶住他，狠狠地瞪了青青一眼。
“奕之，不可无礼。”孙武却大手一挥，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这位是爷爷的故人之女，青青姑娘。”
孙奕之心不甘情不愿地冲着青青一拱手，“孙奕之——见过青青姑娘。”
青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慢地仰着脸，心中却叫苦不迭，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不服气之极，这个狡猾的家伙只怕已经认出了她，偏偏她这会儿胸口气血翻腾，动弹不得，否则早就拂袖而去，才不会给他半分面子。
孙武见两人刺猬般互不相让的表情，心中暗暗叹息，面上却冲着孙奕之一瞪眼，怒斥道：“混小子，跟夫子学的礼仪是这样的吗？真是混账！出去，让所有人都出去，我有话要跟青青说。”
“爷爷！”孙奕之情急之下，周围人多嘴杂，他不便直接说出青青身份，只能低声说道：“她是越国人……”
“出去！”孙武一皱眉，神色越发不耐，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还要我说几遍！”
孙奕之赶紧拉过离锋来垫背，“爷爷，离锋公子不远千里前来拜见您……”他一见孙武又要发飙，急忙一指青青说得：“他是跟青青姑娘一起来的！”
“哦？”孙武神色微微和缓了几分，仍是有些不满地瞥了孙奕之一眼，方才望向离锋，“你和青青一起来的？”
离锋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坦白地说道：“晚辈在镜湖村酒楼偶遇青青姑娘，折服于姑娘剑法，方同姑娘一起来拜会大将军，不想二位原是故人，倒是晚辈冒失了。”
“原来如此！”孙武满意地一笑，“来者便是客，奕之，吩咐厨房，准备些好酒好菜，将这里收拾了，就在这儿招呼两位贵客。让你妹妹也过来见见青青。”
“是——”
孙奕之应了一声，赶紧吩咐身边的随从去安排，自己的眼神却丝毫不敢松懈，紧盯着青青，生怕一个疏忽，让她又钻了空子。

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银鞍照白马（6）
孙家的下人不少都是跟着孙武在军营中待过，一个个训练有素，很快就将院中被两人剑风刀气损坏的花草树木山石地板都清理了出去，就在院中铺上地毯，摆好几案，流水一般地送上水果小食，让青青看得目不转睛，深感佩服。到底是世家名门，这些规矩礼仪，管家之道，都是她这个乡野村姑见都没见过的。
离锋坐在孙武的左首第一个位置，入座之后，寒暄一阵，便向他讨教一些行军布阵之道。他昔日曾偶遇孙武，知他身份后便欲拜师求教，可惜孙武执意不肯收徒，他也只能时时来信求教。此番更是借着试剑大会之机，离锋亲自登门拜访拜访，虽说不能拜在孙武门下，但与孙奕之交好之后，也有利于日后往来。
只不过，孙武听他说话时，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更多地放在了孙奕之和青青身上，让离锋更是气苦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青青是跟他一起来的，可偏偏闯入了孙武的住处，两人还恶战了一场，惊动了整个清风山庄。他原以为会得罪了孙家，还特地向孙奕之告罪，可没想到一转眼，青青居然跟孙武不打不相识，不光成了他的故人之女，瞧着架势，孙武对她的态度比对自己亲孙子都好，瞅着两人的眼神充满宠溺暧昧，让他简直成了多余的摆设。
好在没多久，两个侍女陪着孙奕之的妹妹到场，总算让离锋缓了口气。
孙武一看到孙女，很是热情地说道：“青青，这就是我孙女，奕之的妹妹雅之，今年十四。雅之，还不见过青青姐姐，哦，还有离锋公子。”
“雅之见过青青姐姐，离锋公子。”
孙雅之款款上前，听话地向俩人行了一礼，她虽比青青年幼一两岁，但出身世家，虽然父亲早逝，可祖父是吴国大将军，母亲是吴国右相之女，名门之后。她自幼便学习诗书礼仪，接人待物恪守礼仪，温雅大方，正是名门淑女中的典范。
孙武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指着青青旁边的位置说道：“雅之，你就与青青同席，日后你们姐妹多亲近些……”
青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婉拒道：“多谢大将军美意。只是青青此次来吴国时日不短，打算明日就回越国，我阿娘身子不好，还等我回去……”
“你阿娘？”孙武一怔，“你们在越国住在何处？不如我让奕之派人将你阿娘接来，你们母女就在清风山庄住下可好？”
“咳咳咳！”孙奕之原本闷着头喝酒，一听这话，差点被一口酒水给呛着，咳得脸都红了，还被孙武瞪了一眼。
青青也瞥了他一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鄙夷不已，却又不好对孙武表现出来，只好轻轻摇头，说道：“大将军的好意，青青代阿娘心领了。只是我们母女不过是乡野村妇，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阿娘体弱多病，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以后若有机会，青青再来拜访大将军便是。”
孙武见她如此坚持，也不便再劝，只是忍不住长叹道：“你阿娘少时心灵手巧，聪慧多才，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妇。赵戬和她……真是可惜……可惜了你这孩子……”
孙奕之听得满腹疑窦，当初入朝为官，是他自己的志向，可爷爷在得知他负责王宫守卫之时，与伍子胥伍相国特地叮嘱过他，要看好剑冢的那柄废剑血滢。可没想到数年平安无事，这一回居然栽在这个黄毛丫头手里，他被三十军棍打回来之后，孙武得知血滢失踪，便留在神机楼闭关，他明明记得爷爷当时的心情很差，可没想到真见到这个盗剑黑手的时候，爷爷居然一反常态地折节相交，简直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的疼爱……连他这个亲孙子都靠边站了。
如今听他说来，爷爷不仅仅认识青青的父母，还认识她的祖辈，两家既然有如此关系，为何他从未听说过这家人？若是青青的父母当真如此了得，又为何会隐匿在越国村野之中，还落入吴国为奴，最终葬身剑庐。
只是当着青青和离锋两个外人，这话又没法问，孙奕之只能时不时朝青青那边投去一瞥，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来，可偏偏她压根无视于他，反倒被孙雅之看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对青青的态度，越发冷淡下来。
孙武反倒兴致盎然地问起青青在越国的生活，对她在山间村野放牧打猎的生活，好奇得追问个不停，听得其他几人哭笑不得，却又不便打搅，只能默默地在一旁作陪，权当自己是摆瓶了。
孙雅之眼看着孙奕之一脸焦急担忧之色，不时地冲她这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只得端起酒来，朝着青青举杯相邀，“雅之还是第一次见青青姐姐这般有趣之人，先敬姐姐一杯！”
“好说，你这样的大小姐，我也是第一次见。”青青倒是毫不客气，杯到酒干，一饮而尽，“青青不过是一介村姑，今日能得大将军厚爱，在此与各位同席，已是僭越。还望大将军保重身体，下次有机会，青青再行讨教！”说着，她干脆地直接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起身朝孙武示敬。
“好好好！”孙武遥遥向她一举杯，亦是一饮而尽，痛快地说道：“今天这一架打得痛快，老夫已经多年没遇到如此痛快的对手了！只可惜……”
“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青青听到一声细不可闻的破空之声，耳朵一动，抬眼望去，正是朝着孙武的方向，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刚要起身，不料衣角竟被孙雅之压着，她动作一大，扯得她身子一仰，就朝后栽倒过去。青青无奈，只得伸手先扶了她一把，眼角的余光看到几缕银色的飞箭朝着孙武射去，可惜她跟孙武一战损耗过大，这会儿就算出手也来不及。
孙武何等人也，一听到她的警告，抓起面前的盘子，抬手一挡，就听得“当当当”几声脆响，几根银白色的铁箭落地。他刚想开口让众人安心，忽然看到青青正扶起雅之的时候，雅之的袖中寒光一闪，他不禁大骇，随手就将手中的盘子朝着那边扔了过去，口中犹喊着：“青青小心！”
青青一抬头，却看到他正一盘子朝自己砸过来，不禁愕然，下意识地一把抓起身旁的长剑，一脚踢飞面前几案挡住那盘子，转眼间就拔出长剑，朝孙武刺了过去，冷笑一声，“小心什么？小心大将军吗？大将军说了那么多好话，留不住青青，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不是——”孙武随手一挥，急切地说道：“我让你小心雅之……”
“爷爷！”孙雅之面露惊骇之色，尖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
青青也呆住了，她条件反射般的反击，本意不过是发泄一下，根本没用上几分真力，却没想到孙武竟然空手来挡，她来不及收手，长剑一滑，在他的手背上划过一道血痕，可那道血痕之中，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剑上有毒！”孙奕之惊呼一声，朝着孙武飞扑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腕脉，想要阻绝毒血上流，可那黑色的血气瞬间已顺着他的手臂上行至肩，连他的脸上都笼罩在一层黑气之中。孙奕之悲愤之极，不禁痛呼一声，“爷爷！”他拔出剑来，在孙武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可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斩下去。
“不必了……”孙武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拦住他，声音有些发梗，艰涩地说道：“不……不是青青……让……让她走……走！”
“不……不是我……”
青青心下一片茫然，手里还握着剑，痴痴地站在那儿，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
离锋忽然起身，站在她身后，长剑一挥，挡住了一个孙家家丁朝她砍去的一刀，击退了那人之后，护在她身后，朝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寒声说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谁敢动手？”
“爷爷！爷爷！”孙奕之抱着孙武，眼看着他的气息减弱，悲从心起，听到离锋此言，更是怒不可遏，“什么不清楚？她原本就是越国的刺客！来我吴国盗剑行刺，还不给我拿下！——”
“不……”孙武的唇角已流出黑血来，反手抓住他的手，怒目圆睁，“奕之……青青……走……”他雄伟的身子忽然颤了颤，握住他的手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依然睁着眼，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爷爷！——”
孙奕之痛呼一声，扑倒在他的身上，死死地抱住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围悲声四起，清风山庄众人都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离锋趁机一把拉住青青的手，低声喝道：“跟上，快随我走！”
青青万万没想到这情势急转直下，孙武竟然就这样死在她的剑下，一时之间，神情恍惚，依稀又听到他朗朗的笑声，似乎还曾说过，“神机子早就说过，血滢剑出，就是我阳寿将尽之日……”
这是预言？还是诅咒？
离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也顾不上许多，拉着她转身就朝外跑去，趁着孙家人痛失主人之际，他们还有机会逃出清风山庄，若是等孙奕之回过神来，只怕青青这样子根本就是束手待毙。
“站住！抓住他们！”
“杀了那妖女！为大将军报仇！”
周围传来一片杀声，清风山庄的人已经回过神来，孙九和几个管事领着人朝两人围攻过来，还有些箭手从周围射来冷箭，离锋一
手拉着青青，一手挥剑如风，浑身剑气散发出来，剑锋所过之处，无不血溅三尺。
他的剑法原本就狠辣霸道，杀意十足，此刻全力施为，更是无人能挡其锋芒。
只是那些家丁的冷箭从旁射来，他又要杀出血路，又要护住青青，手臂和后背上先是各中一箭，待到腿上又中一箭时，不禁一个踉跄，急忙将青青向前一推，低声说道：“你快走！我挡住他们！他们不敢杀我的，你快走！”
青青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上甚至被溅上了几滴他的鲜血，不禁一怔，正好有一支冷箭射来，她抬手一挥，将那冷箭斩为两段，再一伸手，拉住了几乎跌倒在地的离锋。
“要走，一起走！”
离锋看到她此刻的眼神清亮，终于恢复了理智，也不禁松了口气，点点头，微微一笑，“好！一起走！”
青青一把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扛住他一半的分量，手中血滢一挥之间，便在身前三尺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抬眼望着那些被吓了一跳的家丁，寒声说道：“再有过此线者，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说话间，她剑尖一挑，已然刺中了一个越线者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中长剑落地，手腕上鲜血汩汩而落，虽没有之前被离锋斩杀的人那般凄惨，可在这一刻的震慑力，甚至还远超于他。
“嗖嗖嗖！”
家丁们刚一停步，不等青青转身，就有三支冷箭就朝着他们射去。
青青微微一眯眼，手腕一抖，众人之觉得眼前一花，只
听得叮叮叮三声脆响，那三支冷箭竟然在半空中掉头转向，朝着来处激射而去，去势之快捷迅猛，甚至比来时更快。
“啊——”
两个箭手惨叫一声，从树上跌落下来，捂着被箭射中的伤口哀嚎不已。
“是妖女！她是妖女！有妖术！”
家丁们惊呼起来，一时之间乱作一团，互相挤挤挨挨的，再无人敢冲上来。
只有离锋一人看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妖法，只是青青以迅捷无比的手法，剑尖在那冷箭的箭头上一点一挑一敲，将飞箭反弹回去，这手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眼神手速准度缺一不可，就算换了是他，斩断飞箭容易，想要如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难之又难。
两人双剑合璧，互相照护，比之前的压力轻松了许多，很快便杀出了清风山庄，到得门口，门外离锋的黑衣侍从已经跟门房打了起来，一看到两人出来，便一声唿哨，他们带来的二十多匹骏马从林间飞奔而来，众人翻身上马，拿到马上的长兵器，合围成阵，再对付起刚刚赶来的游兵散勇，更是如同摧枯拉朽一般。
青青飞身跳上离锋送给她的白马，挥剑杀出重围，再回头时，看到夕阳如血，照在清风山庄上，连那缥缈的云雾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里面隐隐传来的哭声更添了几分悲凉之意，她心中不禁涌上一阵悲凉。
那个曾如阿爹一般摸过她发心的老者，那双温暖的大手，那雄浑的朗笑，那豪气干云，笑傲沙场的兵圣……
从此以后，皆成绝响。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1）
离锋的人显然早有准备，出了清风山庄，并未走庄前的竹林阵，而是纵马疾行，顺着庄前的溪流飞奔而去。绕过清风山庄后山，一口气飞驰数十里之后，落日西沉，夜幕降临，他们才彻底甩掉了追兵。
青青从出了清风山庄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离锋见她心情不好，也没过去打搅，只是安排手下的侍从不断分兵，扰乱后面追兵的判断，对于姑苏周围的地形和道路，他连地图都不用，便了如指掌，一条条指令干脆利落地发布下去，等到最后，只剩下他和青青两人，转出山谷，前面横着一条大江，江边的芦苇在月色下随风轻摇，安宁静谧，犹如一幅水墨画。
青青勒住白马，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眼这匹神骏之极的宝马，惋惜地说道：“可惜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离锋公子，大恩不言谢，青青就此告辞！”
“等一等！”离锋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对白马的态度都比对自己好，赶紧下马拦住她，“清风山庄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你一个人走很危险的！”
青青瞥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对清风山庄知道的还真不少。”从他一开始上门“讨教”，到后来侍从们的及时接应，再到他对周边环境的熟悉度，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来求教的弟子心态。可他在孙武和孙奕之的面前，完全是彬彬有礼的君子之态，就算到最后，若非为她，也不至于当场反目，杀出庄来。
明知他的身份和目的都不单纯，但碍于救命恩人的身份，青青也不便多问，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更不想再与这种身份复杂的人继续交往下去，免得再招惹来更多的麻烦。
更何况，她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去做。
离锋看到她刚提起点精神，可只瞅了自己一眼，就一低头，看着夜色中墨黑的河水，眼神也染上了墨色，有种浓浓的悲愤之意从眼底眉梢流露出来，让他看得有些不忍。
“那……你打算去哪里？”
青青低着头，看着河水中倒映的一弯残月，想起那个老人慈祥的笑容，忽然一摸自己的后背，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回哪里？”离锋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清风山庄？”
青青直起腰来，抬头望向天空，看到那弯残月旁最亮的星，仿佛看到那个老人的期待。
“是啊，我有东西落在那里，一定得拿回来。”
离锋愕然地看着她，忽然发觉，这个原本有点任性有点刁蛮的女孩，站直身子的时候，虽然还不到他肩膀的高度，可那种不容小觑的气势与一往无前的眼神，让她仿佛一个发光体，哪怕在如此星月黯淡的夜晚，也如此耀眼。
“好！”他紧了紧身上缠着的绷带，在路上已经让侍从拔了箭头敷了药，只是这一路颠簸，伤口还是渗出血来，他却顾
不得疼痛，定定地望着青青，“我陪你一起回去！”
“公子！”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河边的芦苇丛从中分开，一艘小船划了出来，船头穿着蓑衣的黑衣人焦急地朝岸上张望着，小声叫道：“小人江十三，见过公子！请公子速速随我过江！”
“不必了！”离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告诉随风，我回清风山庄一趟，三个时辰之后，若是还未回来，就带上我的令牌去清风山庄要人吧！”
“公子不可！——公子——”江十三大吃一惊，刚要上岸劝谏，话音未落，不想离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转身就利落地偏腿上马，等他气急败坏地跳到岸上，离锋已策马而去，那个骑着白马雪影的女子也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两人的衣着打扮原本就是一黑一白，在夜色之中，转眼便如两道旋风般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江十三眼看追之不及，一顿足，赶紧发出响箭，召集方才散开诱敌的同伴过来，讨论了一阵，各自安排接应诱敌分兵等不提。
事实上，清风山庄的人，万万没想到逃走的人还会回来。青青和离锋回到到山下，就将两匹宝马放开，任它们在山林间游**，两人则束紧了衣衫，悄无声息地从后山潜入。
整个山庄还沉浸在悲痛和愤怒中，夜色中隐约可见大部分庭院已挂上了白幡，月光下青烟袅袅，哀声阵阵。庄中大部分的家丁都被派出去追捕青青，留在庄中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摸进来。
神机楼原本就位于山庄最高处，两人从后山徒步翻过来，避过了留下的守卫，很轻松就摸了进去。
青青站在楼外，看着紧闭的楼门，地上还残留着傍晚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连门上崭新的剑痕，都显示着今日她与孙武的那一战并非梦境，可那暗红的门楣，让她再一次想起孙武倒下时，手背和唇角流出的黑血。
她的剑，怎么可能会有毒？
她不是没见过毒草毒虫，甚至毒蛇都抓过养过，可从未想过用毒。
对她而言，用毒，是对自己剑法的侮辱，走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根本就不配用剑。
到此时此刻，她回想起来，想起孙武朝自己这边扔来的盘子，是在他被刺之后！那是因为他误会了自己，还是另有原委？
青青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可还是想不通，她与孙武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孙武使遍十八般武器，早已对她的剑法了如指掌，就算未必能取胜，可那压根没用上真力的随手一剑，怎么可能真的伤到他？
可无论如何，就算她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和疑点，都无法改变孙武已死，并且是死在她的剑下……这个无可挽回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个曾经纵横天下俾睨诸侯的大将军，那个曾经慈爱爽朗关切地抚摸着她的发心的老者，
那个笑着说有机会再大战三百回合的豪侠，如今已闭上双目，再也不会笑，不会动，不会大叫着痛快与她比剑……
眼中有水气弥漫，青青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你要拿什么？”
离锋见她怔在门口不动，担心时间久了会被人发现，便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看到她浑然不就地陷入悲伤中，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手巾，递给她。
“青青，节哀顺变。大将军之前，还让奕之放你离开。想必他心中明白，你根本不想伤他……”
青青并未接他的手巾，干脆地用手背抹了把泪，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将军不是我杀的，他的死，我一定会查个清清楚楚！绝不会放过那个真正的凶手！”
说罢，她便伸手推开了神机楼的楼门，朝里面走去。
门刚一打开，一片雪亮的剑光就朝着她的面门落下，青青几乎是在看到的同时向后一倒，整个人平平地倒在地上之际，双脚猛一蹬地，整个人平着犹如飞鱼般蹿了出去，继而身子一扭一翻，长剑已然出手，随手在门外的石板上一点，便借势又飞了回来，趁着对方不及变招之时，比之前的速度快上数倍，长剑由下而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圈子，将对方连人带剑都笼罩在其中。
若说方才的剑光似雪，她这一剑便如春风化雨，举重若轻地将对方的剑势尽数化解，甚至带着对方的剑都偏离了方向，让她趁势突入对方身边，让人连看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手中的剑便已铛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孙奕之握着自己酸痛无力的手腕，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恨恨地瞪着青青，“你有本事，就连我一起杀了！”
青青却并未趁胜追击，甚至还收起了血滢剑，看着他愤恨的眼神，有三分歉疚三分无奈更有三分悔意和一分悲伤，“我只是误伤了大将军，那毒与我无关。”
孙奕之冷哼一声，说道：“那你敢发誓，你不是为行刺而来吗？”
青青被他说的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她无法发誓，因为这是事实。她的的确确是心怀杀意而来，只是在与孙武交锋的时候，她心中的杀意早已消失殆尽，甚至早在他提及自己阿爹阿娘时温柔关切的眼神，她就已放弃了这个计划。
只是，事已至此，她无法改变结果，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来意。
离锋见她神色痛苦，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奕之，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气头上，但你想想，大将军已经知道青青的来历和目的，依然肯留下她，想必已经说服了她。这种时候青青怎么可能还会行刺大将军？那毒素见血封喉，并非寻常毒物，青青若是真想行刺大将军，早在比武之时有的是机会，又何必等到晚宴之时？这其中疑点重重，还望奕之兄谨慎查证，莫要放走了真凶，让大将军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啊！”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2）
“说得好听！”孙奕之微微眯起眼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无论你如何舌灿莲花，都改变不了事实！事实——爷爷就是死在这妖女的剑下，而你……枉我爷爷一直待你不薄，居然帮着这妖女，杀伤我庄中无数门客！离锋，今日此时起，你我交情就此一刀两断，清风山庄与你二人，此生此世，此仇不共戴天！”
说着，他一刀挥下，在门口的青石阶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刀痕，犹如一道看不见的深渊，就此与面前二人分隔开来。
青青胸口一痛，一口血涌上喉头，她急忙用手掩住，硬生生将那腥甜的血气咽了回去。
“让开！——”
“你想干什么？”孙奕之明知不敌，却不肯让开半步，死死地挡在神机楼门口。他只知道，青青今日是在此遇见孙武，若是她心中有疑，必然会回到此处，可依然不明白她为何不管不顾地，非要进这空楼做什么。
“砰！——”
青青一咬牙，一顿足，整个人动如脱兔，一弓腰一翻身，竟从孙奕之的剑下空隙直接蹿进了楼内，又一个翻身后踢，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将他踢了出来，自己反倒关上了楼门，不给他再进去的机会。
离锋趁机冲上前去，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孙奕之，不让他去打搅青青。
神机楼的正堂之中，与青青初来时并无差别，那把残破的长刀依然被供奉在长案之上，青青冲过去一把抓起来，随手砍下旁边的半幅帷幕，包裹着长刀绑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放下我爷爷的刀！”孙奕之终于突破了离锋的防守，冲了进来，一看到她居然是来“抢”刀，顿时就急红了眼，疯了似得朝她扑了过去，“放下！——”
青青一剑挑开了他的长剑，看到他势若疯虎的模样，想到背上沉甸甸的宝刀，心中莫名地一软，原本要刺中他手腕的剑锋一转，改用剑身拍了一下，饶是如此，亦足以让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正好被从后面追上来的离锋抓住破绽，一个掌刀重重地劈在他的后颈上，让他闷哼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离锋一把将他拎起来，放在一旁矮榻上，急切地问道：“拿到东西了吗？走？”
青青看了眼孙奕之，会在这里碰到他，并无其他埋伏，可见他也不是真的神机妙算到能猜出她会去而复返，只是他在这里，缅怀的人，正是将这把“宝刀”赠给她的人。这个认知，让她对他有种莫名的歉疚，毕竟，第一次盗剑，让他被重责撤职，这是第二次“窃刀”，又让他痛失至亲。
只是，这种感觉一闪而过，她还是飞快地转身，点头说道：“走！”
两人刚要离开神机楼，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青青在踏出门口之际，忽然一个倒翻飞跃回去，手中长剑几乎同时挥出，后发先至，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离锋一回头，正好看到几个黑衣人从楼上和窗口扔进几个火把来，而青青则护在孙奕之身前，挡
住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
那人似乎并不想与青青交手，手中的厚背钢刀刀刀指向孙奕之，可青青的身形灵动之极，电光火石之间，爆出一串儿叮叮当当之声，竟将那把长达六尺的钢刀给斩成了十三四段，散落在地上。
那黑衣人眼见无法得逞，身后的同伴已经开始放火，干脆地一挥手，“撤！”
离锋冲进来，见青青并未去追那些人，而是转向孙奕之，像是要把他弄起来的样子，他赶紧上前一步，抢在前面抓住孙奕之的手，“我来！你帮他拿着剑，小心点！”
青青点点头，拿起孙奕之的剑，护着离锋背起孙奕之朝外走去，那些黑衣人已然退到了院中，手持刀剑齐齐对着他们，身后的神机楼浓烟滚滚，已经由上而下淹没在大火之中。
那个方才与她过招的黑衣大汉显然是这些人的头领，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神复杂得有些古怪。他的刀已被青青斩断，这会儿手中拿着把长剑，指着他们三人，闷声闷气地说道：“留下孙奕之，放你们走！”
青青握剑的手不可察的微微一颤，脸上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藏头露尾的鼠辈，自己不敢动手，来捡我的便宜，还好意思跟我要人？我呸！有本事，打过再说！”
黑衣大汉显然被骂的一噎，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身边一人便低声说道：“主上吩咐过，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离锋耳目灵便，听得清楚，便默不作声地接着衣袖的遮挡，在孙奕之的身上点了几下。
“来啊！”青青却毫不客气地长剑一挥，连着三剑，剑剑刺中离她最近的黑衣人手腕，让他们的兵器脱手而落，只能捧着血流不止的手腕哀嚎不已。其他人都被她这快若流星的剑法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谁也不敢去做出头鸟。
青青一直冲到了那黑衣大汉的身前，血滢剑直指着他，那大汉却像是被吓呆了一般，根本未曾抵挡。
“放箭！”忽然之间，他身后的夜幕之中，从院门那边，传来个女子冷厉的声音，一声令下，从院墙两侧顿时有两排利箭如暴雨般朝着离锋和孙奕之两人射去。
“卑鄙！”青青咬着牙，啐了一口，回身一跃，身形忽如一阵小旋风般飞起，长剑早已舞成一团光影，只听得叮叮当当无数细碎的撞击绞断之声，满地都是被她斩落的羽箭，谁也没想到她的剑法竟然凌厉快捷至此，连墙头的箭手都不禁看得呆了。
可她落在离锋和孙奕之身前时，离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额上的汗水涔涔而下，甚至连她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虎口沁出一抹殷红的血痕来。
她今日先是与孙武大战一场，几乎耗尽内内力，还未恢复过来，就因孙武之死而被迫逃亡，明明逃出去了，还非要回来，这会儿再拦飞箭，几乎已是她的极限，若是再来这么两拨，累也要累垮了她。
离锋上前一小
步，低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带他走，我留下——”
“放——”院墙上的黑衣女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再次一挥手，又是一波箭雨飞来。
这一次，不等青青出手，那个呆立在原地的黑衣大汉忽然双臂一振，抢过身边一人手中的长枪，大步上前，长枪挥舞如飞轮转动，虽然没有青青的剑法那般犀利，但那枪花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入，何况是这区区数十人的飞箭。
青青看到他护在自己身前，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意。
“你——你疯了？”墙头的黑衣女大怒，刚要再下令，只听外面一阵喧哗厮杀之声传来，一片箭雨也朝着他们射来，清风山庄的人终于赶到，两拨人马杀成一片，再无暇顾及场中的几人。
黑衣大汉转头望着青青，眼中尽是恳求之色，“青青，把他交给我！孙武已死，若不斩草除根，早晚他会找你报仇……”
“找我？”青青眼神一冷，狠狠地望着他，“伤他的人是我，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你们来得这么及时，莫非……”
“小心！”身后忽然传来离锋的惊呼声，青青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回手一剑——再一回头，正好看到离锋挡在自己身前，而刚刚清醒的孙奕之一剑刺在他的胸前，若非青青及时一剑斩断了他的剑，这一剑再深一分，就足以当场将离锋开膛破肚。
青青不禁大怒，“孙奕之！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账！”
“你说什么？你这个妖女才是恩将仇报！”
孙奕之刚清醒过来，一看到青青在身前，想起爷爷的死和被她抢走爷爷的遗物，当即就眼一红，不假思索地抓起剑就朝她刺了过去，却没想到被离锋挡住，再听她一骂，看到周围火光冲天，杀生遍地，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杀了你给爷爷报仇！”
黑衣大汉直接越过青青，朝孙奕之冲了过去，挡住了他的进攻，还不忘对青青嘲讽道：“看到了吧，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走吧！”
孙奕之已然看到身后的神机楼葬身火海，这些黑衣人正与自己庄中的人杀得不可开交，听到这话，越发认定了青青与他们是同伙，红着眼朝青青扑去，却被那黑衣大汉死死缠住不放。
青青一咬牙，看到周围的情形越来越乱，孙奕之的剑法并不弱于黑衣人，清风山庄的人加入，双方基本上战成了平手，唯有她扶着的离锋身子越来越弱，血流不止。她从身上翻出伤药，几乎全倒在了他的伤口上，将他的外袍撕开绑住，方才堪堪止血。在这混乱的厮杀中，她拖着这么个伤员，根本无暇他顾，再拖下去，只怕离锋就有性命之忧，她思量再三，只能狠狠地瞪了孙奕之和黑衣大汉一眼，横剑扫开所有碍事挡路的人，半抱半抓着离锋退出了战圈，几个起落便跳出了已成废墟的神机楼，直接从后山离开。
这一次，尽管没有上一回的追兵，他们的速度反而更慢了。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3）
离锋身上原本就有剑伤，这会儿伤上加伤，失血过多，青青扶着他，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越来越沉，偏头一看，只见他剑眉紧蹙，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发白的唇上已被咬出了一排血痕，看到她过来时，方才勉强挤出点笑容，可一笑之间，伤口疼得嘴角和眉眼都拧了起来，脚下也不由得一个趔趄，多亏青青一把扶住，他才没狼狈地摔倒。
“多谢！”离锋深吸了口气，自嘲地一笑，道：“本以为自己能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却成了累赘！”
青青干脆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比她高出许多，如此一来，几乎一大半的体重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却面不改色地说道：“没什么，该说谢谢的是我。再说，我上山打猎的时候，豹子和野猪都扛过，你也不比它们沉。”
一听她居然把自己跟野猪山豹这种猎物相提并论，离锋顿时无语了。
青青扶着他，果然速度并未减慢多少，只是离锋要一边忍着伤口的疼痛，一边还要忍住那种几近于耳厮鬓摩的接触，饶是他平日一贯冷清，这会儿也不由得心跳加速，呼吸都粗了几分，脸上更是犹如发烧一般烫到了耳根后。
“啪！”青青感觉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忽然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了一段树枝，随手捋掉上面的枝叶，折成一小段，递给离锋，“喏，要是疼得厉害，就咬着。”
离锋接过树枝，知道她误会自己是因为伤痛而难受，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青青头也不抬，看不到他尴尬的神色，还一边走一边很认真地说道：“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干脆就让我背你下山吧！放心，我背得动！”
一听这话，离锋手一缩，硬撑着从她肩头挪开，却差点一头就栽在了地上。
青青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扶住他，担忧地问道：“你的伤势是不是加重了？还是我背你下山吧！”
“不用！”离锋赶紧谢绝，生怕她真的动手，苦笑着说道：“我能撑得住，只是耽误了姑娘的行程……”
“少废话。”青青伸手摸了下他的腕脉，发觉他当真浑身发烫，脉息急促紊乱，更是放心不下，一转身抓住他的双手，搭在自己肩头，一拉一拖，不等离锋挣扎，便将他真的背了起来。
离锋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比她高大许多，如小山般压在她背上，她却毫不费力地朝山下飞奔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他这才相信，这姑娘是真的没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男人，而是当成寻常“猎物”一般，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平生以来第一次，狼狈无措至此，却又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只能静静地伏在她的瘦小的后背上，用心去感受她的心跳，不知不觉间，沉醉在她的呼吸节奏之间。
“到了！”青青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唇边打了个唿哨，只听俩声欢快的马嘶，一黑
一白两匹骏马已飞快地从山脚下的树林中奔驰而来，到了两人面前，完全无视离锋这个正主儿，反倒像讨好似得大眼睛望着她，亲昵地在她的手下蹭了蹭。
青青拍了拍白马的大脑袋，先扶离锋上了黑马，又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的伤……能骑马吗？”
“能……吧？”原本想点头的离锋，说了一半，脑中忽然一转念，抬了下抓着缰绳的手臂，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越发显得方才的话是言不由衷的硬撑。
青青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算了，还是我带你吧！”
她从离锋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一抖缰绳，冲着一旁不满的白马喊了一声：“跟上！”拍马便走，白马叫长嘶一声，也撒开蹄子，紧紧跟上。
离锋坐在她身后，紧贴着她的后背，仍感觉像是方才被她背着一样，只是这会儿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的黑马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忽然飞跃了几步，颠簸之下，他下意识地搂住她的纤腰，方才稳住身形没摔下马去。
青青压根没考虑过他这会儿纠结的男女之防，一心只想着尽快离开此处，当下纵马飞奔，越跑越快，恨不得能给这宝马再插上一对翅膀才好。
他心里百感交集，之前在山上时恨不得能飞下山，这会儿在马上却恨不得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或是这路越长越远越好。
可惜事与愿违，青青的马术远超过他的想象，再加上他的马儿原本就是万金难求的宝马，没多大会儿功夫，又回到了河边与江十三分开之处，马儿还未到，河边已传来江十三的惊呼声。
“公子回来了！”
芦苇丛中顿时响起一片水声，哗啦啦地划出三艘小船来，船头各站着一个黑衣人，穿着打扮与之前那些侍从毫无二致，显然是离锋的侍从专程找了船在此等候。
不等离锋开口，青青一勒住马，便轻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飞扑过来的江十三。
“你家公子受伤不轻，你们赶紧给他上药吧！”
江十三吓了一跳，赶紧扶着离锋下马，顺手摸了摸他的腕脉，果然气息紊乱，虚弱不已，便紧张地说道：“公子请先上船，我们先回姑苏城，再给您请个好大夫……”
“你们要去姑苏城？”青青一听，眼神古怪地看了离锋一眼，“还打算去参加那个试剑大会吗？”
离锋吃力地在江十三的扶持下走上小船，一听，便反问道：“难道姑娘不想去？”
“我当然……不……”青青转念一想，唇角一弯，忽然露出一抹冷笑来，“当然要去！”
她不但要去，还要去找那些人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是谁，在她的剑上下了毒。
她答应过的事，想做不想做是一回事，可被人利用着欺瞒着当剑使，则是另外一回事。
借刀杀人，让她背这样的黑锅，总得付出一点代价才行。
离锋不知她为何改变主意，但还是欣慰地说道：“那就请姑娘一同上船，我这里有姑苏城的通关文书，不妨一同入城？”
“好！”
青青也不客气，轻轻一跃，便跳上船头，在乌篷上一点，飞跃过去，在小船的另一头坐下，随手拿起那边的船桨。
“我来划船！”
离锋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划船，而且手法力道熟练度比江十三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越发对她好奇起来。这样一个骑得了烈马，使一手快剑，打得了山豹，划得来小船的女子，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本事。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充满了神秘的女子，初见时不过平平无奇的一介村姑，可认识的时间越长，就发觉她身上的秘密和闪光点越多，多得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江十三看着公子身受重伤，躺在船中，视线却不离那个女子，就不禁一阵担忧。
他们只是来吴国参加试剑大会，除了公子嗜剑如痴的爱好之外，他们每个人身上还背负着很重的任务，所以根本不容有失。可没谁也没想到，公子平日根本不近女色，这次居然看上个小小村姑，甚至为此弄得自己一伤再伤，如今连试剑大会都要被耽误了。搞成这幅情形，江十三真不知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青青和江十三两人一起划船，很快就甩下了另外两艘载马的小船。一行人逆流而上，很快就出了镜湖村，顺着这条大河一直上去，便可由水门进入姑苏城。
江十三给青青指了方向，便从船中拿了药给离锋重新包扎伤口。之前他的几处箭伤只是拔出了箭头，随便处理了一下，包扎好又跟着青青回清风山庄，尽管只动了几招，还是震裂了伤口，结果伤上加伤，又失血过多，比原来的情形严重了许多。
青青一边划船，一边想着心事，并未关注他的伤势，只是听江十三在那边不时地大呼小叫，抱怨不已，才有些歉疚地说道：“都是我连累了公子，此次试剑大会，若是公子不便出场，不如便让我代为出手？”
“不必。”离锋摇摇头，说道：“我又不是为了那几把剑来的。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以剑会友，如今能认得姑娘，见识了姑娘的绝妙剑法，这试剑大会，能不能去都无关紧要了。”
“那可不行！”青青果断说道：“你千里迢迢赶来，若是错过了多可惜。你放心，我若出手，一定先换了男装，保证不会坏了你离锋公子的名头便是！”
她这么一说，离锋还真有几分好奇她男装的样子，左右他的伤势一两日之内也无法动手，只得先答应下来，再做打算。
如此一来，离锋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知是伤药起了作用，还是被这小船晃悠的，看着青青站在船头划船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等他醒来之际，已是天光大亮，三艘小船都到了姑苏城水门之下，等候入关。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4）
只是姑苏城昔日畅通无阻的水门口，如今堵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等候通行，可偏偏关口的吴军比平日多了数倍不说，还一个个如临大敌，神色郑重，让那些等候通行的人都不敢入平日般喧哗抱怨。
要知道，这些天以来，就为了参加这次试剑大会，来自十六国七十二城的剑客们几乎挤爆了姑苏城，城里的客栈全部爆满不说，连城外的脚店客栈，甚至是一些村民临时腾出来出租的房子，都住满来各国游侠儿。每日在姑苏城中出入的江湖人越多，发生摩擦争斗甚至是厮杀的机会就越多，吴王调来了大批的守卫负责姑苏城的守备，可轻易还是不会去招惹这些江湖中人。
毕竟，这些动不动因一言不合就动刀动剑，轻言生死的江湖豪侠，眼里根本没什么王法。
正如一把剑，用得好，是杀人利器，用不好，便会遭到反噬。
可这会儿，吴军居然一反常态地如此严查，那些性格脾气急躁的江湖人居然更加一反常态的没有闹事，离锋就越发感觉到这事的不同寻常了。
江十三从旁边的河岸上又跳回船上，很是热切地解答了主人的疑问。
原来，昨晚他们离开之后，清风山庄便陷入了一场血战之中，最后，孙家的五百私兵尽数战死，清风山庄被焚毁殆尽，据说一共没逃出几个活口来。当晚，伍相国便下令封城，大索全城，据说要抓捕谋杀孙大将军的刺客，几乎与此同时，驻守在外的三万吴军正奉命赶来姑苏城，如今这城门被封，许进不许出，但每个进入者必须详细验证身份，并有城中保人方可进城。
这手续已繁琐，入城的速度自然就慢了，只是孙武不仅仅在吴国人心目中是兵圣，在天下武人心目中更有着超越君王般至高无上的地位，听到他遇刺身亡的消息，就连各国的游侠剑客们都自发地系上了一条白腰带，为他默哀致悼，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检查过关，自然不会因此而与吴军发生冲突了。
青青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到最后，清风山庄，还是没能保住。
若是……昨晚她留下呢？
她不禁苦笑着摇摇头，孙奕之根本不相信她，甚至以为她跟那些人是同伙，早已将她恨之入骨，又怎么肯接受她的帮助？否则也不会在清醒的第一时间就先朝她下手，结果还害得离锋重伤至此。
只是一想到那个曾经对她和蔼可亲的长者，非但死得不明不白，连死后都不得安宁，青青就忍不住火从心头起。说到底，这事的起因还在她的身上，若非她一时冲动信了欧钺的话，主动找上门去，也不会引来那些离火者，竟然借她的手施此毒计……
离锋看到青青有些痛苦地闭上眼，扭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神色，忍不住轻声说道：“青青姑娘，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昨晚那种情况下，就算我们想帮也帮不上忙。不过，那些人既然灭了孙家满门，又认得你我，这试剑大会，我们还是不去为好，免得再生是非。”
青青刚想点头，却转念一想，又摇了摇
头，说道：“你安心养伤便是，我自有打算。既然这关卡查的如此之严，我看我也不便再与你们同行，青青就此告辞，以后有缘再见！”
“等一等！”离锋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全无半分迟疑流连，刚想拦下她，可方一起身，身上的伤口一阵抽痛，痛得他又倒回船舱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青抱了抱拳，随意地一礼之后，转身踩着船舷便跳上河岸，三两下便从岸边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去，消失无踪。
江十三总算松了口气，暗暗擦了把自己额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既然您不参加试剑大会了，还要进城吗？”
离锋按着胸口，忍住伤口迸裂的痛楚，用力地点点头，“先进城，尽快给我很找个名医，然后向吴王投贴求见，这次的试剑大会，一定要去！”
江十三无奈地看着他，见他丝毫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他还是不肯放弃那个“再见”的机缘，只得点点头，心中却早将青青骂了个狗血淋头。
青青一上岸，第一时间就找了家农户，买了身旧衣裳，换了身打扮之后，再次前往清风山庄。
才不过一夜不见，清风山庄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山下的竹林被焚烧殆尽，留下一大片厚重的黑色地带，从山下的小河边一直蔓延到山腰的清风山庄处。清风山庄数百间房屋楼也被付诸一炬，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加上遍地的尸体，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据说昨夜那边烧起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连姑苏城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早上姑苏吴军前来清理火场时，小镜湖的村民也有过去围观的，眼看着从里面抬出数百具尸首，其实还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甚至开膛破肚的，看了的人无比骇然色变。
这等灭门惨案，就是寻常人家也不多见，这次竟是名满天下的兵圣之家，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青青从小镜湖开始，就一直听到有人在议论纷纷，却始终不曾听人提起生还者，一颗心越发七上八下的，愧疚之意越来越重，到得清风山庄的之外，看到吴军已然将此地隔离清理，不许村民靠近，那些陌生的面孔里，根本没有孙奕之。她摸摸背上包袱里的那把宝刀，莫名地想起孙武赠刀时所说的话。
他说，要她代为保管这把刀，送给合适的人。她当时还有些纳闷，孙家虽说人丁不旺，三代也就剩下孙奕之这么一根独苗，可这种意义深远的宝刀，为何不留给自家人还给她了呢？
那时，是否他已经料到了现在的情形。
青青混迹在人群中，默默地后退了几步，正门进不去，她还得另想别的办法，无论如何，她也要确定孙奕之的生死，否则怎么也无法背着这口杀人凶手的黑锅，就这么憋屈地离开。
“让开！让开——”
两匹快马由远而近地疾驰而来，后面还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吴军，一看不是寻常人等。当先的那匹黑马上，一个蓝衫少年满面风尘仆仆之色，饶是如此，依旧不失俊朗英气。正是他远远大喝着让簇拥在清风山庄门口的村民们让道，到得
近前，更是挥舞着长鞭驱逐众人，满脸的戾气与焦虑，吓得村民们惊呼四逃，不敢再凑上前去。
青青微微皱了下眉，刚想上前，就听得旁边有人在喊，“是伍相国家的公子，大伙儿让一让！”
说话之间，伍封已然翻身下马，冲着守在门口的吴兵急切地问道：“孙家人在哪里？奕之和雅之可好？”
那吴兵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抱怨，只能小心地答道：“回公子话，孙小将军已被太子的人带走，孙家小姐……孙家上下，除孙小将军之外，再无一人生还……”
“雅之！”伍封痛呼一声，一把甩开那吴兵，朝里面冲去，可没跑几步，脚下一个踉跄，便在门槛处摔倒，兀自失声痛哭起来。
“二弟！”他身后那匹马上的主人也跳下马来，追过去一把拉起他，心痛地说道：“这会儿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们先看看里面的情况，再……再帮孙家料理后事才是正经。”
“大哥，雅之她……”伍封哽咽着，已无法控制的泪流满面，“阿爹才答应我向雅之提亲，她就……就……是谁？谁会如此狠毒，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屠尽孙大将军满门？大哥，我一定要替雅之报仇，绝不放过这些凶手！”
伍平轻拍着兄弟的肩头和后背，亦是震惊地看着已然被烧成废墟的清风山庄，“大哥知道，阿封你要记住阿爹的教诲，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他环视外面的重任，微微眯起眼来，缓缓说道：“说不定那些凶手的眼线还藏在这些人里，正是要看我们亲者痛，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才能替奕之抓到真凶，为大将军一家报仇。”
伍封在他的安抚下终于冷静下来，点点头，狠狠地朝着门外瞪了一眼，转身跟着伍平一起，朝里走去。
在清风山庄的前院，原本是个小校场，平日孙家的私兵在此操练弓马刀枪，如今这诺大的空地上，一个挨一个地摆了数百具尸体，尽管尸身上蒙着白布，可地上那些焦黑的残骸和依然发乌的血渍，依然能看出昨夜的战况惨烈之状。
伍平兄弟转着看了一圈，心中都如压了块巨石般，堵得生疼。
最后方才找到负责此事的参将曹雄，伍封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孙家小姐的尸体在哪里？可容我前去一拜？”
曹雄认得他们兄弟，也不敢怠慢，急忙答道：“孙家小姐死于闺房之中，末将已安排婆子前去收敛，二公子若想去拜祭，末将这就带你们过去。”
伍封身子一晃，虚弱地点点头，伍平扶住他，连扶带拽地，才将这个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连路都快走不好的弟弟带过去。
孙雅之的闺房，算是山庄中保存的比较完整的地方，门口有两个士卒守着，里面则是两个粗使婆子正在清理。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几个丫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是被当胸一剑刺死，有的是被割断了咽喉，还有个竟是被绳索吊死在门廊之上，显然动手的并非一人，只是她们俱是面露惊疑之色，双目凸出，死不瞑目的模样，让人望而生寒。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5）
伍平还在看那些丫环的死状，伍封已经冲进了内室，刚一进去，就听得里面的婆子一声惊呼，接着便传出伍封的一声痛呼，声音悲愤伤痛之极，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伍平一惊，刚要推门进去，却被伍封连那两个婆子一起推了出来。
“阿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伍封死死地从里面顶住门，声音嘶哑地说道：“大哥，你莫要进来，让我一个人……让我自己送送雅之……”
伍平刚想开口劝解他，身后那个被刚推出来的婆子便小小声地说道：“小姐……小姐死时……**……”她没敢再说下去，伍平已然伸手，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一手一个，连另一个婆子都没放过，用力一抓，两人被他抓到身边，连求饶呼救之声都没发出来，就被他狠狠地一撞，两个脑袋重重地撞在一起，顿时头破血流，眼一翻，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跟着身后的曹雄看得一怔，还没开口，伍平已将那两个婆子的尸体扔在了院中，和其他的丫环堆在一起，抽出条丝巾擦了下自己手上的鲜血，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两人与孙家灭门案有关，让人去查查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曹雄打了个寒颤，急忙点头，“末将这就安排人去查，大公子请稍候！”
说罢，他忙不迭领着自己的亲兵退了出去，生怕走得慢了惹上麻烦，落得跟那两个婆子一样的下场。要知道，伍平虽然还未授职为官，可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为伍相国打理文书事宜，这两年历练下来，俨然已是相国的左膀右臂，纵然无官无职，权势之大，已丝毫不逊于朝堂上的诸位大人。
别说杀了这两个无名无姓的婆子，就算连他也一刀杀了，给他扣个因公殉职都算好的，若说他是齐楚奸细，那连他一家老小都难脱罪责。
这种只手遮天的权贵人家，还是避之为上。
伍平见院中清净下来，除了远远在门口守着的侍卫和一地的死人，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人，他这才上前去敲了敲门。
“阿封，你冷静一些，事已至此，还是让她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屋里却一片安静，静的仿佛空无一人。
伍平喊了几声，都不见回答，心下一急，便伸手推门，不想那房门之前还推不开，这会儿却应手而开，里面还传来一阵焦糊的臭气，他不禁大吃一惊，急忙走了进去，“阿封？”
这间清雅素净的闺房之中，原本帷幕低垂，如今已被人点着，火势虽然不大，但已飞快地从床帐蔓延开来，伍平一见大惊，解下外罩的长袍，一边拍打着火苗，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伍封的下落。
“阿封？阿封你在哪儿？”
“来人！来人啊！——”
几个侍从听到他的呼喊，急忙冲了进来，一看到内室失火，急忙从外面的水井和水缸打水救火，几人手忙脚乱的，总算扑灭了火苗，可一
个个也被烟火熏燎得狼狈不堪。
伍平更是冲到最前面，几乎将屋里所有的家具橱柜都掀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可偏偏连伍封的影子都没看到，甚至连那张被烧了一半的**也是空空如也，别说人，连尸体都没有。
伍封和孙雅之，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找！给我找！”伍平急得眼都红了，冲着曹雄吼道：“再调三千士兵来，就算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外面所有的人都扣起来盘问一遍，一定要找到阿封！”
曹雄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心下虽有怨言，但见他在火头上，想着伍相国家的二公子在自己的辖下失踪，这事儿无论如何也得给相国个交代，只得暗叹自己倒霉，赶紧去召集人手，先将小镜湖和外面方圆三里范围内的人马尽数扣押，挨个盘查，寻找线索。
他们在这边闹得不可开交，却根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刚刚翻查过的那张大床下，伍封被人用破布堵着嘴，像拖死狗一样在地道里被拖着朝外走去。
青青原本跟着伍家兄弟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来了孙雅之的闺房，她轻功远超他们，后发先至，赶在他们前面进了闺房，正好在伍封赶走伍平和婆子的时候，抢先上床看到了孙雅之。只看了一眼，她就发觉了问题所在，当机立断地用**的被单将孙雅之整个人卷了起来绑在背上，刚刚弄好，伍封就冒冒失失地扑了过来，正好被她一脚踢晕，砸在床头。
无巧不巧地，他的脑袋在床头一撞，竟然撞开了**的机关，露出条地道的入口来。
青青干脆背起孙雅之的尸体，堵了伍封的嘴，一起拖进地洞，在关上地洞之前，还顺手把火折子点燃丢在了床头，免得让人发现**少了的东西和入口。
于是，等伍平那边灭口回来，这边的人已经丢了。
地道里又潮又黑，高不过六尺宽不过三尺，青青背着一个拖着一个，走得也颇为艰难，只是一想到背上的花信少女死状凄惨，还栽赃到自己头上，心里的火气就足以让全身血液沸腾。一口气不知走出多远，眼前忽然一亮，她急忙快走了几步，发觉那光线竟是从上方落下，扔下伍封，朝外看了看，才发觉这地道的尽头进在一口水井的井壁上，光线正是从井口落下。只是不知这口井位于清风山庄何处，这回儿上面都是吴军，她若是贸贸然出去，自己杀出去倒不是问题，可孙雅之的尸体和伍封就成了累赘。
在找到孙奕之之前，她绝不能将孙雅之的尸体交给别人，可伍封该怎么处置，倒成了个麻烦。
青青有些后悔刚才把他一起拖下来，她并非草菅人命的冷血杀手，尤其看到他为孙雅之的死伤痛失神，心中倒有几分同情和愧疚，更不愿趁人之危害人性命。只是怕他走漏了风声耽误自己的正事，才会顺手拖走，如今把他丢下的话……不知上面的人多久会发现这个地道，要是万一那些蠢
材找不到，伍封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正头疼着，伍封却忽然挣扎起来，他正悲愤得怒火攻心之际，突然被打晕，又被拖着在地道里走了许久，这会儿刚一苏醒，就只觉得头上脖子上身上无一处不疼，后背更是火辣辣得像是脱了层皮。可是嘴被堵着，他一睁眼只能看到前方洞口有个硕大的人形背影，便呜呜地挣扎起来，试图挣断身上绑着的布条。
青青一看，反倒松了口气，抬脚踹了一下，说道：“别乱动！等我出去就放了你！”
“呜呜！”伍封却拼命挣扎，怒目圆睁地瞪着青青，若有可能，真恨不得能将眼神化为利剑，戳死这个抢走雅之的妖女。
青青看着他红肿的脑门红着的眼，还在一个劲呜呜地挣扎，却忽然笑了起来，“你若老老实实地别乱动乱叫，我倒是可以放了你……若敢乱叫，我就一剑杀了你，彻底省事，如何？”
伍封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听到她如此清脆的声音，却说着如此冷酷的话语，仿佛杀人在她看来，不过是随手一剑的儿戏罢了，不由得抖了一抖，背心一股寒流蹿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几乎在他点头的同时，他看到那个女子手中的剑光一闪，直刺向自己的面门，不由得心头一颤，闭上了双眼，刚在心中暗呼“我命休矣！”忽然发觉口中一空，堵着嘴的破布居然被挑掉，他愕然地睁开眼，就听到那女子笑吟吟地说道：“起来吧！跟上！”
伍封张口结舌的看着在那一刹那转过头去，洞口一线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让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模样。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刚刚死里逃生一般被解除了束缚，他却被眼前的事实惊呆了。
“绑架”他的，竟然是个少女，还是个看起来比他更小的少女，顶多十五六岁年级，梳着两条辫子，简单的青衫布衣，与那些田间荷塘的村姑没什么区别，唯独笑的时候，眉眼弯弯，让原本平平常常的面容多了种极为灵动的明媚，如那抹投入黑暗中的阳光一般，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青青爬出地道，伸手一撑，手脚并用地撑在水井中，一步步朝上挪去。
伍封看到她离开，也跟着爬了起来，扯掉手脚上的破布条，钻出地道，刚一探出头去，就看到青青赫然在他上方，正缓慢地向井口攀爬，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一双修长的腿撑在井壁上，莫名地心口一跳，忽然心烦意乱起来，从耳根到额头，甚至连手心都开始发烫起来。
这个该死的妖女，居然以这种姿势在他上面……
这个时候，他若是从下面偷袭，只怕她连躲都没地方躲吧？
可他握了握拳，指甲在掌心几乎戳出血来，还是忍住了没有动手。
他拼命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君子一诺，驷马难追，是因为她同样放过了他。偷袭这种事，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时候，绝非君子所为。

第一卷 采薇 第四章 跌沓如流星（6）
就在伍封百般纠结之际，面前忽然垂下一根绳子来，他愕然地抬头一看，发觉青青已经上去了，还从井口放了打水的井绳下来，冲着他一招手，“上来！”
伍封乖乖地抓住了井绳，压根没想过她会撒手的问题，顺利地爬出了井口，四下一看，不禁脱口而出地叫道：“这是神机楼？”
“没错！”青青一点头，无比开心，清风山庄她本就不熟，唯一来过几次的地方，就是这神机楼，就算被烧成平地，这大白天的后山苍苍巍巍，再好认不过，她简直觉得，这地道就是为她专门打造出来的。
伍封又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忍不住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刻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妖女，可是你杀了我雅之妹妹？”
“雅之妹妹？”青青一扬眉，拍拍身后几乎有一人高的长条形“包袱”，“你说她？当然不是我，我比你还晚一步看到她，不过……我也想找到杀人凶手，你若是乖乖听话，我可以留你一命，让你跟我一起找那凶手。”
“真的？”伍封意外地看着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废话！”青青干脆解下“包袱”，随手一扔，丢给了他，“既然一起找，那就由你背着你的雅之妹妹吧！”
伍封刚接过来，只觉得入手一沉，偏偏又软绵绵的，刚伸手一抓，就听到她的话，正好包袱口开了一点儿，露出孙雅之惨白的面孔，怒睁的双目正好对上他的双眼，吓得他惊呼一声，差点失手扔了出去。
“小心点！”青青伸手扶住，皱了皱眉，又推给了他，“叫什么叫！刚才不还口口声声找你的雅之妹妹吗？现在人在这里，你又有什么好怕的？虚伪！”
伍封这次不敢再松手，老老实实地接过了“包袱”，却不敢再看那张脸上的眼睛，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包好，又背在了背上，青青见他笨手笨脚的模样，又上去帮了把手，结结实实地将孙雅之的尸体绑在他的背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走！”
“去哪儿？”伍封见她大有翻墙走人的架势，忍不住问道：“我大哥已经召集了三千甲卫，很快就会到这里，你若出去肯定会被抓。不如……不如我向大哥求情……”
“求情？”青青意外地看着他，嗤笑道：“求什么情？”
伍封看到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又不禁脸红了几分，“你……你都说你不是凶手了，我跟大哥说一声，让……放你走……”
“放我走？”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发现这个少年如此单纯，与他那杀人不眨眼的大哥简直完全不像是一家人，让人忍不住就想逗他一逗。
“我说我不是凶手，你就相信？再说，就算你相信，你大哥能信吗？”
“我信！”伍封抢着说，可话一脱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得赶紧补充说道：“你若是凶手，根本不会留我或者。所以，我信你！既然你要去找凶手，不如跟我一起去找大哥，大哥素来擅长查案，一定能帮我们找到真凶的！”
他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将自己跟她放在
了同一位置上自称为“我们”。
青青虽不在意这些，但也不禁为他的“单纯”而动容，但想到伍平的手段，还是果断摇了摇头，“不用找他，找他惊动的人态度，我有我的线索，你要想查，就带好你的雅之妹妹，跟我一起走。若是走得慢落下了，可别怪我不等你！”
说罢，她快跑了两步，忽然纵身一跃，三两下跳上了墙头，站在上面朝他一伸手，“自己能上来吗？”
“能！”伍封刚应了一声，学着她的样子，连跑带跳地朝着围墙冲过去，却没想到一跃之下，高度远远逊于他平素的水平，结果用力向前一冲，一头撞在了墙上，差一点摔下去之际，一只纤纤玉手忽然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就将他拎了起来，拉上墙头，随手一扔，他正好跨坐在墙上，痛得一个激灵，差点又栽了下去。
“啧啧！真不愧是相国家的公子，连翻墙都不会！”
青青摇头不已，只得又抓住他，一推一拉，先推他下墙头，再先飞身一跃，抢在他前面落地，顺手一拉一扶，总算让他平平安安的落地，没再出状况。
“站稳了！小心点！”
她刚松开手，伍封却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青青不禁皱起眉头来，有些怀疑自己带上他的决定，这人躺着是累赘，站着走着还是累赘，真是白瞎了一幅看起来还不错的好皮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伍封哪里知道她的想法，只知道自己的肩头手臂凡是被她抓过拉过的部位，都有种火辣辣的麻酥酥的感觉，心里又是觉得丢脸懊恼，又是觉得愧对刚刚过世的雅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走吧！”青青叹了口气，只能从旁边的树上砍下一段树枝来，挥剑三两下削成根拐杖，递给了他，“拿着，赶紧走，否则遇上你大哥的人，我就只能拿你当人质开路了！”
伍封这会儿完全忘了刚才还想让她一起找大哥帮忙的事，听话地点点头，拄着拐杖，紧跟在她身后，朝山林中走去。
青青自幼就生活在山林之中，跟着离锋走了一趟，就已经将这山路记得一清二楚，如今更是轻车熟路，只是伍封背着孙雅之的尸体，怎么也走不快，一路上踉踉跄跄的，好几次要不是青青出手，他就直接滚着下山了。
伍封没想到青青看着瘦小纤弱的一个女子，居然腿脚如此灵便利落，不光是剑法精准，这翻墙过山甚至是爬树都无比熟络，像是天生便在这山林间生长的一般，与他平日所见的女子截然不同，完全背离了他自幼教养中一切与美好相关的字眼，偏偏又充满勃勃生机，一颦一笑间，更是如山间精灵般让人目眩神迷。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骂自己，雅之才去，他居然就被另一个女子迷得失去理智，简直像是着魔一般。
可无论怎么唾弃自己，他的眼神脚步，还是紧紧地跟随者她，竭尽全力，都不敢落下一步，生怕万一真的落下，她就果断离开，毫不停留。
因此，就算听到身后传来大哥和侍从们呼喊他的名字，他也只是咬咬牙，快走几步，连
应都没应一声。
青青反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纵身一跃，飞跃上一棵树，踩着树枝，在林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喂——”
伍封不由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居然轻功如此之高，跑得如此之快，刚喊了一声，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气急地一阵狂奔，跑得汗如雨下，心急如焚，一口气跑到了山下，能看到前方小河弯弯流向小镜湖，周围一片静谧，却依旧不见她的影子，他不禁一阵气馁，一屁股做倒在地上，忽然被身后的尸体硌着，他伸手一抱，想起自由青梅竹马认定的未婚妻如今芳魂已渺，刚刚遇到的女子又不知所踪，一时间又是心痛又是迷茫，呆呆坐在草地上，望着面前的河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才不过短短半日的时间，他的情感与三观，都被她搅得翻天覆地。
这个突如其来闯入他的世界的女子，身上充满神秘感，却又清纯明媚如璨璨阳光，给他带来莫大的冲击与吸引力，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竟已习惯听她的话，而她一但离开，他居然会如此不知所措。
“噗通——”
一块石头落入他面前的河水中，一股水花溅起，洒在了他脸上。
伍封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果然看到青青，她居然骑着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马，笑盈盈地朝他行来。
在那一瞬间，伍封几乎看到这一天最明媚的阳光，给她镶嵌着一圈光环，让他几乎忘了，这个女孩在几个时辰之前，差点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这一刻，哪怕她真的要他的命，他只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上马吧！”青青灿然一笑，“你们家的马，虽然差点，将就下还成！”
伍封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申明自家的这两匹马都是吴王亲赐，在整个吴国都是数得上的宝马神驹，可又不忍与她顶嘴，只得默默地牵过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马，将孙雅之的尸体先解下来放在马背上绑好，然后才翻身上马。
“去哪儿？”
青青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一指他马背上的那位，“说好了去找真凶，当然免不了要找她的亲人。我们回姑苏城，去找孙奕之。”
“找他？为什么？”伍封愕然地看着她，隐隐有些不安，“你认识他？”
“何止。”青青磨了磨牙，一抖缰绳，策马而去，“你若不去，就滚回去找你大哥把！”
伍封在心底暗叹一声，在地道里拼命挣扎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儿人家完全不管他了，他居然还要巴巴地跟上去，这种自作自受找虐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几乎不认得现在的自己，可偏偏在痛苦纠结之中，还隐隐有种古怪的刺激的兴奋。
无论如何，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去做这样一桩又危险又刺激的大事，无论是为雅之，还是为这个女子，都将会是他一生难忘的记忆。
前面飞奔的马儿，四蹄急若流星，马背上纤巧的身影，已悄然无声地，刻入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深刻的位置。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1）
孙奕之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没睁开眼，就看到满天的火光和遍地的血色。
都是一样刺眼的红，一样残忍的红。
红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想要挥手抹去那些血色，想要躲开那些如恶魔血盆大口般的火焰，却有种无能为力的悲哀，从心底捆着他，束缚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和仆人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无论男女、老幼、妇孺……
到最后，甚至连神机楼，连爷爷的灵堂，那沉重的棺木，都一并被大火吞没。
他拼命地扑上去，想要从火中抢出爷爷的棺木，却被侍从死死地抱着，到最后，黑暗吞噬了他，也吞噬了整个清风山庄。
“不要！——”
他拼命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被人紧紧握住，一个焦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奕之！奕之！你醒醒！快醒醒！——”
孙奕之吃力地睁开眼，浑身上下的痛楚提醒着他还活着的事实，而在第一眼看到精致华美的雕梁画栋，他便霍然起身，可这一动，肩背上的伤口顿时迸裂开来，痛得他闷哼一声，差点摔下榻去。
姬友急忙扶住他，心痛地说道：“你莫要乱动，你失血过多，大夫刚给你上药包扎好……”
“雅之呢？”孙奕之一把反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还有爷爷，还有九叔、金婶……他们伤的重不重？要不要紧？让我先去看看他们……”
“奕之！”
姬友黯然地打断了他的追问，虽有不忍，但还是不得不坦白说道：“我的人赶到时，整个清风山庄，只有你一人还活着……”
“不——”
孙奕之痛呼一声，一低头，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淋淋漓漓地洒了自己一身，几欲疯狂地抓住姬友的衣襟，也不管会不会弄脏了他的衣衫，恶狠狠地问道：“你是在骗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清风山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毁了？那么多人……那些人……还有雅之，怎么会死？不会！绝不会！”
姬友并未反抗，任由他抓着自己拼命地摇晃，到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是真是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若是我的人再晚到一步，就连你也救不出来了。奕之，你跟那些人交过手，只有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敢在我吴国境内，行刺大将军，纵火灭门之事，无论是什么人所为，都绝不能轻易放过！”
听到他这话，孙奕之忽然全身无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颓然倒下，泪流满面。
到了此时此刻，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并非一场噩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在他眼前的，有生以来最为血腥的屠杀。
青青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指挥清风山庄的门客和家丁将那些黑衣人包围起来，以孙家家兵的实力，根本没将这
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若是放在平日，清风山庄的五百私兵，甚至可以与吴军的三千正兵一战。
可他没想到，当他将人召集起来之后，血战和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刚围住了那些黑衣人，还没来及动手，从庄外就传来了更为可怕的马蹄声，无数披甲戴盔的陌生士兵忽然冒了出来，手持长矛强弓，根本不给他排兵布阵的时间和机会，长矛在外，箭雨在后，一个照面下来，无论是清风山庄的人，还是那些黑衣人，都死伤惨重。那些仿佛从地狱里冒出来的甲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整个清风山庄，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孙奕之当时已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只是下意识地冲去灵堂，想要抢出爷爷的灵柩。可那会儿，一路上都是人，都是血，他的剑断了一把又抢了一把，到依稀记得，递给自己最后一把剑的，竟是那个一开始与青青说过话的黑衣大汉。
“是越人！是越国的奸细！”
一想起青青，想起那个黑衣大汉，孙奕之一个激灵，抓住了姬友的手，“我认得那个女子，就是潜入剑冢盗剑的刺客！”
“是她？”
姬友脸色一沉，同样想起了那个将王宫搅得天翻地覆的刺客，就因为她，孙奕之才会被重责去职，因为她，父王才会对他加深忌讳，甚至拒不听从他的劝谏，还隔绝了他与孙家和伍家的往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晚一步收到消息，等赶到清风山庄时，一切已成定局。
如果真的是越人……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地飘向馆娃宫的方位，不由苦笑了一下。上次闹成那样，父王也不肯相信他的话，非但没有派人去彻查西施和她身边的宫女，反倒痛斥他一番，认定他是故意气病西施，才让她的心疾加重。
如今，他连去馆娃宫请安的资格，都已被剥夺。
哪怕身为一国太子，他在宫中的地位，依然比不上吴王最宠爱的妃子。
孙奕之不知他心中顾忌，只是想着青青与西施的关系，急切地问道：“太子，你说过无论是谁，都要彻查的。求太子向大王请旨，彻查我孙家灭门一案！一定要将那些越间一网打尽！”
“好！”姬友深吸了口气，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扶着他躺下，无比认真地说道：“奕之，你且在这里休息，我这就去求见大王，一定为孙大将军讨回公道。”
“多谢太子！”孙奕之感激地看着他，这一刻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一泄，浑身的痛楚袭来，让他唯有紧咬牙关才能抵挡，只能眼看着姬友脚步沉重地离开，又忍不住吐了口血出来，方才稍稍舒畅了几分，开始强忍着伤痛，努力调息运气，争取尽快恢复，好亲手为清风山庄上下八百多口人报此血海深仇。
姬友赶到夫差宫中，才到门口，就听得里面传来乐声阵阵，隐约间，还有女子的笑声，他不禁心下一阵烦躁
失望，快步上前，先请门口的内侍进去通传，自己则克制着内心的情绪，静静地在门口守候。
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乐声渐消，内侍才走了出来，请他入内。
一入内庭，姬友果然看到正堂上坐着的，除了夫差之外，尚有施夷光在侧。
今日的施夷光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薄衫，整个人如同太湖水一般，清澈明净。一双明媚的眼中，永远带着几分似愁似忧的雾气，让人看着就不禁心摇神晃，再加上轻蹙的黛眉，含愁带怨的眉目，那种楚楚动人，脆弱得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折断的纤腰，从指尖到发梢，无一处不惹人怜爱，也难怪夫差会为她放弃昔日的雄心壮志，甘心将一身的本事都葬送在她的膝间。
“见过父王，娘娘。”
姬友从容地施礼，只抬眼看了一下，便低眉敛目，仿佛根本没看到那动人心魄的美色，只是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地说道：“启禀父王，昨夜清风山庄突遇袭击，孙大将军遇刺在先，后有两拨人马火烧山庄，孙家满门自上而下，除了孙奕之一人生还，其余尽数伤亡殆尽，山庄亦被大火焚毁。还请父王下旨，让儿臣负责查办此案，为孙大将军一家报仇雪恨！”
“什么？孙大将军遇刺？”夫差仿佛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坐直了起来，瞪着跪在下面的姬友，声色俱厉地说道：“清风山庄距离姑苏不过几十里，竟然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敢来行刺我吴国上将，定然是齐国的奸细无疑！友儿，你去查！一定要将这些该死的探子给我统统挖出来，五马分尸！不！千刀万剐方能为孙大将军报仇！”
“齐国？”姬友愕然地抬头望向夫差，“儿臣并为说此案与齐国有关，事实上，据孙奕之所说，攻入孙家的黑衣人里，就有上次闯入剑冢盗剑的刺客。儿臣认为——”他的视线在施夷光身上一扫而过，又垂下了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次谋杀孙大将军、灭门纵火的凶手，定然与越国有关！还望父王明察！”
“砰！——”
夫差重重地一拍面前几案，霍然起身，一下子将整个几案都掀翻在地，“你再说一遍！”
姬友跪在地上，重重地一叩首，依旧不动如山，毫不犹豫地说道：“儿臣认为，此次谋杀孙大将军之人，定然与越国有关，越王勾践居心叵测，派人为间，误国误民，还望父王明察！儿臣定然不违父王所命，彻查此案，将所有危害我吴国的人尽数清剿……”
“你不必去了。”夫差缓缓坐下，并未看身边的施夷光，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疑虑和疲惫之色，“此案关系重大，还是……交给大司寇主查，伍相国监察，你……还是好好照顾孙奕之，孙家如今只剩他一人，你替寡人拟旨，孙奕之官复原职，加封中尉，赏金千两，继续统领王城三军。”
“谢父王！”姬友并未置疑他的安排，深深一礼之后，便告退离开。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2）
夫差看着太子友笔直挺拔的背影，微微眯起眼来，刀锋般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一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寡人的太子，还真是，长大了啊！”
“大王息怒。”施夷光轻轻地伸手环在了他的腰间，靠在他肩头，轻叹道：“太子也是一心为国，大王莫要怪罪于他。孙大将军遇刺，乃是吴国举国之伤，还望大王慎重安置，方可让将士归心，百姓感恩。”
“爱妃说的是。”夫差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有些感叹地说道：“伍相国和太子若是知道你为他们说话，定当惭愧得无地自容才是。勾践那等小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在马厩为奴之时，连他的夫人被人凌辱，都不敢出头，这等无胆无耻的鼠辈，哪里还敢来我吴国捣乱。定然是齐国怕寡人请孙大将军出兵征讨齐国，方才行此毒计，只是可惜了孙大将军……唉！当初他若是肯留在军中，何至于此啊！”
“大王节哀顺变，有太子出面为孙家料理后事，届时大王为大将军赐封，以表心意。若是大王同意，妾身也想去拜祭大将军……”施夷光抬起头来，望着夫差，目光清澈，不带一丝半点的杂质，很是认真殷切地问道：“可好？”
“好！好！当然好！”夫差很是意外她如此主动的要求，显然是将自己放在了吴国妃子，而非越女的身份上，这个认知显然取悦了他，连孙武遇刺的噩耗带来的坏心情也好了许多，“届时寡人陪你一同去拜祭大将军，等查清案情抓到了凶手，寡人再亲自领军，出征齐国，为大将军报仇！”
“为大将军报仇？找齐国？”
孙奕之差点笑出声来，可发红的双眼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更多的反倒是满满的怒火和失望。
“还真是要多谢大王啊！让我官复原职，还追封爷爷，召集大军征讨齐国……大王对我们孙家，真是恩、重、如、山！”
听着他咬牙切齿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蹦出来的话语，姬友还不禁汗颜得低下了头，“奕之，你放心，就算着案子不是我负责，我也会盯着伍相国和大司寇尽快查办，早日为孙家满门讨回公道……”
“那又能怎样？”孙奕之晒然一笑，笑容却无比嘲讽，“什么是公道？讨回来，能不能让爷爷和雅之复活，能不能让清风山庄八百多口人再活过来？”
姬友哑口无言，看着目呲欲裂的好友，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上不能说服父王，下不能安抚挚友，甚至连去帮忙查案都做不到，这个太子的身份，高高地将他架空着，如同一个精致华美的笼子，将他吊在高处展示给众人，却又毫无自由和能力。
“启禀太子，伍相国家的二公子求见孙将军。”门口的侍从感觉到里面低沉的气氛，不敢贸然进来，只敢在门口高声通传。
“不见！”姬友先是脱口而出的拒绝，忽然脑中灵感
一闪，急忙改口道：“是伍封吗？速速让他进来。”
等侍从离开，对上孙奕之不解的眼神，姬友方才说道：“伍封曾找过父王，求父王准许他向你妹妹提亲。我本以为……想必这会儿他也不好受，你若有什么话，可以让他转告伍相国。我不便出面的时候，他或许更方便督促伍相国和大司寇。”
“阿封……喜欢雅之？”孙奕之皱着眉，回想了一下，伍家几个兄弟姐妹都与他们兄妹差不多一起长大，因为两家素来是通家之好，他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早亡之后，爷爷也成日在外领兵，他们兄妹在自己家的时间，还没在伍家多。伍封跟雅之也算青梅竹马，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兄妹之情，却没想到他居然想过提亲。
若是放在几日前，对于孙伍两家来说，都是个好消息。可如今，只能让活着的人更加悲痛遗憾，后悔没能早日定下此事，让雅之可以逃过此劫。
姬友点点头，有些自嘲地说道：“父王是肯定不会让我娶雅之的，阿封主动求取，父王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只可惜……我原以为我退一步，雅之也能有人照顾疼惜，却没想到……早知如此，就算违背父王之命，我也该先……”
“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了！”孙奕之却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门口，“说什么，雅之也不会回来了。”
姬友默默地低下了头，轻叹一声，果然不再言语。
等到伍封进门的时候，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人来。
昔日风流俊俏的相府二公子，姑苏城中数得着的人物，这会儿却一身又脏又臭，头上还顶着两处又红又肿的大包，简直像是掉进泥坑里又惨遭某种怪兽**，再加上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发肿的鼻子和嘴唇，更加让人心生疑窦。
“伍封参见太子殿下！”
“阿封不必多礼！”姬友急忙上前，热情地将他扶起，关切地问道：“我听说你和你大哥前几日不是去广陵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还弄成了这幅模样？要不要我找个大夫先给你包扎伤口……”
“不必了，多谢太子！”伍封急忙说道：“我有要事找孙大哥，才没来及洗漱更衣，失礼之处，还望太子不要怪罪。”
“孙家出事，你能及时回来，也是有心，何罪之有？”姬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微微皱了下眉，“怎么？你找奕之的事，不方便让我知道？”
伍封原本就算有这个意思，这会儿也不敢直言，只得赶紧抱拳行礼，抱歉地说道：“太子误会了。并非我不想告诉太子，只是此事关系到雅之妹妹的声誉，越少人知道越好。”
姬友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只是看了眼孙奕之，原本要坚持的心思又软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先说话，我去大司寇那边走一趟。”
“多谢太子成全！”伍封松了口气，孙奕之亦跟他一起谢过姬友，目送他离去，还命人贴心地关上了宫门，只准在外守卫，不得入内打搅。
“雅之怎么了？”等门一关上，孙奕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看到她了？她……可好？”他就算知道清风山庄上下只有他自己一个生还者，雅之已然遭劫，可依然想知道，在他没能顾及到她的时候，她……是怎样离开的。
伍封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一进门看到**雅之的尸体时，那种浑身血液沸腾血管膨胀到几乎爆炸的情形，就算后来知道其中另有内情，还是不想让他也遭受同样的打击，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雅之妹妹是被人窒息致死……只是，我请了个仵作查过，发现她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也就是昨日午时之前……”
“怎么可能？”孙奕之浑身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午时我们还一起跟爷爷吃饭，后来爷爷被那妖女行刺毒害，我还让她先回去休息，那会儿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伍封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色，想到自己知道这事时同样的表情，还有那个女子果然如此的眼神，便忍不住说道：“这只能说明，你昨日午时看到的，并非雅之妹妹……”
“不是她？还能是谁？难道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不认识……”
孙奕之先是下意识地脱口反驳，忽然又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顿时后半句话说得越来越无力，甚至无法再说下去。
当时爷爷命人去找雅之，雅之却过了许久才来，就算人到了，一直也是低眉敛目，默不作声，他当时只是以为妹妹性子内向害羞，不善于与青青这种粗鄙的乡野村姑交际，才没有多加关心。事实上，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青青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妹妹的异样。
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奇怪之处，当时正是因为雅之摔倒，青青去扶她，爷爷却拿盘子砸人，结果才会惹怒了青青，那妖女翻脸无情，才造成了后来的悲剧。青青当时完全意外的神色，此时重现在他脑海中，让他忍不住重新回忆当时的每个细节。就连他当时也以为爷爷是被青青惹怒，才会出手伤人。可如今想来，爷爷的目标，或许并不是青青。
那……跟青青在一起的，只有雅之。
这个设想，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想，如今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忽略了太多的细节，再想下去，爷爷的怒火，青青的剑……似乎都有可能是那个“孙雅之”搞的鬼。
若是那个时候，雅之已经死了，那么……那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雅之”，又会是什么人？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本想象中认定了凶手和坚持的方向，似乎一瞬间，都变成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更看不到，那些杀人的刀剑，暗处的冷箭，是从何而来。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3）
伍封见孙奕之的神色怔忪，眼神迷茫，显然也想到了孙雅之当时的不妥之处，想起青青“验尸”时的那种专业态度，他后背上又一阵阵战栗着冷汗直冒，又忍不住说道：“孙大哥，我们……我已经将雅之妹妹的尸体带出了山庄，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带出山庄？为何？”
孙奕之一怔，直直地望向面前的少年，忽然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伍封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道：“雅之去的早，昨晚的火没烧到她那里，可今天另有人去过，我担心会有人毁尸灭迹，不敢留下她……”
“带我走！”孙奕之一骨碌爬起来，脚刚一着地，就差点一头栽倒，好在伍封及时上前一步，将他扶住，他反手死死抓住伍封的手，不容置疑地说道：“立刻、马上、现在就带我去看她！走！——”
他是说走就走的行动派，伍封也不含糊，立刻充当他的人形拐杖，扶着他朝外走去，刚推开宫门，门口的侍卫就拦住了他们。
“孙将军，太子有令，请您在此安心养伤，不得离开。”
孙奕之冷哼了一声，说道：“我愿意在哪儿养伤就在哪儿，你替我谢过太子的好意，奕之心领了！阿封，我们走！”
“孙将军！二公子！”侍从不敢硬拦，只得苦苦哀求，“太子也是为你着想，你的伤势不轻，又何必出去受苦？卑职若是这样放你们离开，太子怪罪下来，卑职担当不起，还请孙将军多加体谅啊！”
“让开！”孙奕之一把将他推开，厉声说道：“太子若有怪罪，尽管让他来怪罪孙某好了。恕孙某无礼，身负血海深仇，实在无颜在此托庇于太子，还望诸位转告太子……”
“奕之！”他的话还没说完，姬友已匆匆赶到，显然他也并未真的去找大司寇，才能接到消息如此之快地赶到。他紧张地看着孙奕之，不满地对伍封说道：“奕之正在养伤，就算有天大的事，不能等他伤好了再去吗？”
“不能。”孙奕之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接过了他的话头，冲他深深一礼，道：“辑凶如救火，奕之一刻也等不得。奕之不过是皮外伤，可这凶手不会等着我伤好。若是错过这几日，凶手消踪匿迹，离开姑苏，就算查出真相也抓不到人。还望太子体谅！”
姬友不禁哑然，他何尝不知道，这凶案发生后的前三日是最关键的时间，若是不能尽快找出凶手，如今姑苏城中混杂了十六国七十二城的剑客游侠，试剑大会一过，城门一开，那凶手就会混在其中离开，就算找到证据，也未必能抓住那些人了。难不成，真如父王所说，要发动大军，倾国之力，去征讨齐国来替大将军一家报仇吗？
他简直不敢想象，父王若是出征齐国，背后那个如饿狼般一直在养精蓄锐满怀恶意的越国，会不会趁机出兵？
只可惜，伍相国为此已经与父王在朝堂之上当场对峙，甚
至气得父王拂袖而归，在宫中砸了不少珍贵的瓷器。连伍相国和诸位大臣都无法劝谏的事，他又如何能够阻止。
“罢了！”姬友长叹一声，终于点头，“既然你要去，就去吧！”他从伸手解下一枚鱼符，郑重地说道：“这是我的令符，父王虽说已下令让你官复原职，但你如今伤势未愈，司空那边尚未行文公告，你不便调动王宫侍卫。若是需要用人，就用我的令符调兵，若有什么事，自有我替你一力担当！”
“多谢太子！”孙奕之接过鱼符，冲他深深地一礼，按下心中的感激，催着伍封尽快带他离开。
姬友看着他被伍封扶持着，姿势极为难看地走出宫门，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难受之极。
就算明知道让他一出去，定然会生出更多是非，或许与父王的期许完全相悖，但他还是想要尽自己所能助他一臂之力，好让清风山庄那些逝去的冤魂得到安息。
出了王宫，孙奕之跟着伍封上马，一路绕过了王城，在姑苏城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东市到西市，又从西市转回了东市，从繁华的大街转进了无人的小巷中，曲曲折折的不知兜了多少个圈子，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伍相国的府邸离王宫并不远，他也去过不知多少次，可这次伍封带路的方向，绝对不是去相国府邸。
眼看着进了个破旧不堪的贫民区，四周隐隐传来的都是臭鱼烂虾的腐臭味，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孙奕之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封，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马上就到了，孙大哥，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的！”
伍封看出他的疑虑，不禁苦笑了一下，他何尝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这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名流公子们会踏足的范围，可青青偏偏要选在这里，说是为了避开一些懂得追踪之术的人，他才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天知道，他刚到这里的时候，一过来就被熏得直吐，吐得黄胆汁都出来了，还被青青无情地嘲讽。
孙奕之只是皱皱眉，已经表现得比他好十倍了。
说话间，伍封终于停在了一户低矮的土坯屋门口，下马将马儿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才扶着孙奕之下马，然后走到门前，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门板，不等里面的人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一进门，孙奕之就被里面混杂着香料味、鱼虾腐臭味和血腥味的气息给冲得差点吐出来，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一双凤目微微眯起，四下打量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这不过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平民居所，三间正屋和一个小院加起来还没有他家原来一个厨房的地方大，可就那么逼仄的小院里，横着几根绳子，上面晒满了咸鱼，下面的架子上还晾着虾酱，他算是知道这臭气的来源，可还是忍不住朝房门敞开着的正堂里多看了一眼。
伍封敲门，说明这里还有人留守，能够忍受如此肮脏腐
臭的人，只怕就是他方才说过的那个“仵作”吧！
孙奕之心头一酸，妹妹年方及笄，连婚事都未定下，就早早含冤而死。连她的尸首，如今都不得安宁，要被个陌生人看去……他一念及此，忽然一瞪眼，咬牙切齿地瞪着伍封说道：“你说那仵作，是如何确认雅之被害的时间？他……他看过了雅之的尸体？你……你怎么能让外人如此……如此不敬……”
“找不到真凶，让她含冤莫白，才是真正的不敬吧！”
青青擦着手，施施然地从那阴暗低矮的正屋走出来，孙奕之一下瞪大了眼，一把推开伍封，死死地盯着她手上尚未擦干净的血渍，声音暗哑地问道：“你？你为何会在此？阿封？”孙奕之回头看了眼伍封，看到他歉疚的神色，一下子明白过来，顿时勃然大怒：“你……你居然让阿封诱我过来，雅之呢？雅之在哪里？”
“在里面。”青青面无表情地让开门口，带着几分怜悯之色地看着他，“只有她，能够证明我的清白。你若是不想孙大将军在九泉之下还骂你不识好歹，就安安静静地进去，自己看。少在这里冲我大吼大叫，我不吃这套！”
孙奕之瞪着她，她也毫不回避，微微有些发白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眼下的乌青显示她昨夜同样一夜无眠，却没有丝毫的心虚害怕，眼神无比澄澈纯净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怜悯与同情，让他暴躁的情绪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下子冷静下来。
她说的没错，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正是冷静。
他深吸了口气，哪怕吸进去的臭味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一步步朝那阴暗的小屋里走去。
外面的天空湛蓝，阳光灿烂，而那小屋的门里却是黑洞洞的一片，如同一只嗜血的怪兽的巨口，等着他自己送进去。
走到门口之际，孙奕之忍不住回头看了青青一眼，见她双手抱肩，看似悠闲地站在那儿，眼中却依然有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之色。她是在担忧他识破她的诡计？还是在担忧他看不出问题？忽然之间，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以来跟他作对的女子，有种让人无法看懂的神秘之色。
咬咬牙，孙奕之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那间小屋，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就不是青青的对手，也不必担心她会玩什么阴谋诡计。若是她真有心杀他，从昨夜到刚才，他早不知死了多少遍了。
一走进正屋，孙奕之发觉里面有股奇异的香气，和着外面的咸鱼烂虾气味，变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难怪伍封不肯进来，真难为青青居然一直待在这里，不知在做什么。
又前行了几步，走到堂屋正中，孙奕之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到空****的房间当中的地面上，放着一张与此间格调截然不同的花梨木长榻，上面还有床颇为眼熟的锦被，被子下面隐约有个人的形状。他心头一颤，疾走了几步到了跟前，可手却颤抖着不敢掀起被子。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4）
这下面，躺着的，应该就是他那不满十五的妹妹，她前几日还曾问他，可否能带她一起去看试剑大会，见识下来自各国的高手。
她还想着，让他也去试剑大会与那些人比剑，让他们看看，吴国的第一高手。
那时候，妹妹心中，他是个了不起的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英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客，是最让她骄傲的哥哥。
可转眼之间，他却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护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人屠杀殆尽，甚至连这个温婉可爱的妹妹，他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雅之……”
孙奕之在掀开那张由她亲手缝制的锦被之前，已经是泪流满面，那只颤抖的手连着抓了几次，才能抓住被子，狠了狠心，一咬牙，一把掀开了被子……
“啊！——”
饶是如此，在看到孙雅之尸身第一眼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痛呼一声，当场吐出一口鲜血来，染红了她身上的锦被。
青青在听到他咆哮声的第一时间，就飞一般冲了进来，一把扶住差点晕倒的孙奕之，在他的后背和心口连着点了几处穴位，保住他的心血不失，方才在他的后心处又猛拍了一掌，见他又连着吐出两口黑血，这才松了口气。
“你……你在做什么？”伍封一进来，就看到孙奕之被她“打”得吐血，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急忙冲过去想要阻止，没想到青青顺手一推，就将孙奕之推到了他身上，差点撞得他也跟着摔倒。
“做什么？没看到啊？”青青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怒火攻心，血气逆行，要是不吐出来，这会儿他就得活活把自己气死。得了，人交给你了，你们慢慢研究，我出去一趟！”
“喂——”伍封刚明白过来，想要道歉，张张嘴还没说出来，青青转眼就不见了，他莫名地有些心虚起来，回头看了眼孙奕之，见他这会儿好歹能自己站住，却像是根本没听到青青的话，呆呆地站在榻前，望着又被他盖上的锦被，被面上是他的血，下面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这种伤痛，是谁都无法替代，无法安抚的。
亲人的血，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洗净。
伍封见他沉默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却越来越冷厉，知道他此刻不希望别人再看到孙雅之的尸体，只能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默默地退了出去。
从那充满血腥气的屋里退回到挂满咸鱼的小院里，伍封心中一片茫然。
那个可怕的妖女已经走了，压根不在乎他的去留，甚至连上次放他去太子宫中找孙奕之，都不曾用任何手段来束缚他。她似乎根本不怕他离开，更不怕他带人来抓她，仿佛有着一种无以伦比的自信，根本不怕任何人，任何事。
她总是如此来去潇洒，干脆利落，根本不顾忌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可偏偏被她丢下的他，这会儿完全无人搭理，
反倒像是只失去主人，迷失了方向的小狗，待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竟然舍不得离开。
过了许久许久，孙奕之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蹲在院中数咸鱼的伍封，先是楞了一下，继而问道：“她呢？”
伍封摇摇头，克制住心中想哭的感觉，“不知道。”
孙奕之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头，一如既往，如同对待自家的小弟一般，轻叹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吧。只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哭过这一次，以后就不能再哭了。雅之在天有灵，会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尽快找到真凶，为她和爷爷、清风山庄所有人报仇雪恨！”
伍封干脆地抱住他，默默地哭了起来。
这会儿落下的泪，有为雅之的，也有为他自己的。
原本以为最简单最快乐青梅竹马，举案齐眉，在这一夜之间，全然颠覆。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未婚妻刚刚过世的时候，会对一个绑架他**他摧毁了他所有自信和骄傲的妖女动心……
那种几乎致命的**和刺激，是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心动，与昔日那些两小无猜细水长流平平淡淡的情感想比，完全无法控制，无法抵挡。
甚至，让他此时此刻羞愧得几乎无法面对孙奕之。
不敢说，也不能说。
孙奕之只当他是为了雅之的事而伤心难过，安抚了一阵，便劝他先回去，看看相府那边安排得怎样了。一说这个，伍封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把自己从俘虏到人质最后成为绑匪同伙的经历说了一遍，听得孙奕之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孙大哥，在找到真凶之前，我是没脸回去了。”伍封愧疚地说道：“大哥和阿爹要知道我还帮青……那妖女把你从太子那骗出来，一定会打死我的！”
“我本来也很想打死你。”孙奕之看着他，一脸的鄙夷之色，“那妖女给你灌了什么迷汤？打不过不知道跑也就算了，居然还帮她来算计我？要不是看在雅之的份上，我还真想打死你丢宰给你大哥。你啊——真是丢尽了相国家的脸面！”
“我……”伍封垂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得了！做都做了，干什么还摆一幅垂头丧气的鬼样子！”孙奕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没好气地说道：“那妖女现在又不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就算她回来……能怎样？”
伍封听得怔了怔，抬起头来，是啊，就算她回来了，又能怎样？当初放火把他拖进地道的时候，都没要了他的性命，这会儿简直跟放羊一样，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去留，他又有什么可紧张可害怕的？
“瞧你那傻样！”孙奕之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拍了下他的脑袋，恶狠狠地说道：“那妖女说的话也不能信，她本就是个刺客，只不过这一次怕是还有些人在捣鬼，借了
她的手而已。说来说去，少不了那些越国奸细的影子。你若是不想回家，就在这里守着雅之，我去大司寇那边走一趟，看看他那边有没有线索。”
“我……”伍封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我留下，孙大哥，你自己出去……你的伤……能行么？”
“怎么不行？”孙奕之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似得，被个女人吓成狗，连自个儿家都不敢回？哼！”
伍封自己心虚，哪里敢跟他顶嘴，只能喏喏地应道：“我知道了。你……你自己小心些，还有……麻烦你派人给我大哥带个信，就说我平安无事，过两天再回去。”
“这还叫没事？”孙奕之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啐道：“你就看好了雅之，不管那妖女说什么都甭听。再有什么事，交给我行了。”他朝那阴暗的小屋门口瞥了一眼，胸中又是一阵气血翻腾，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压下那些该死的情绪，又骂了伍封和青青几句，才捂着鼻子一瘸一拐地走出这破地方。
在吴国，大司寇主掌司法之职，主办大案要案，寻常小案则由姑苏令和刑狱大夫处置。如今姬友亲自出面，吴王还是讲孙家的灭门惨案叫给了大司寇，可见对此人的重视，以及，对太子的忌讳。
毕竟，太子的背后，昔日有孙武和伍子胥，如今就算孙武倒下，伍子胥权倾朝野，门客满朝堂，夫差虽扶植了伯嚭与他对抗，却依然无法争取到朝上的大多数。在上次夫差提议伐齐被伍子胥当堂拒绝，甚至当众劝谏的时候，夫差就已经感觉到这种让他极为愤慨的事实。
如今的夫差，再也不是当初每日命人守在宫门口唾骂自己的吴王，手中的权柄越重，国势越盛，就越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自己权威的觊觎和挑战。尤其是伍子胥当众指责他偏奸佞，宠妖妃，远忠臣，亲小人的时候，夫差更是恨不得当堂就一剑刺死这个老匹夫。在这种时候，对姬友提出参与查案，涉足三司之事，他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孙奕之看出了他们父子间的症结，却也无能为力，知道姬友帮不上忙，就只能靠自己……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妖女，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可还是从昨夜混乱的记忆中，想起是她和离锋再三从黑衣人手中抢回自己的小命，只是那会儿他处于半昏迷状态，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后来被那血腥的场面所刺激，他刚清醒时就差点恩将仇报地杀了离锋，才惹得青青一怒而去。若非如此，有他们两人相助，或许昨夜清风山庄的结局，不至于那般惨烈。
如今青青抢出了孙雅之的尸体，他亲眼看到，就算不是专业的仵作，也能看出，妹妹遇害的时间超过了其他人，只怕是在青青与爷爷比武的时候，她就已然遇害。青青不认得雅之，他那会儿也不曾在意，那爷爷呢？他忽然想起爷爷当时扔出的盘子，若非是对着青青，那——就是对着雅之？难道是他当时看出了雅之的破绽，才会出手？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5）
孙奕之一边想着，一边策马缓缓而行，到了大司寇衙门口，递上了太子所赠的鱼符，刚要下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回头，就看到伍平匆匆赶来，一脸的焦急之色，看到他时，亦不过抱拳一礼，就要直冲进去。孙奕之伸手一把拉住他，皱着眉问道：“大公子如此焦急，所为何事？”
伍平被他拉住，先是一皱眉，继而按捺住怒火，低声说道：“阿封跟我去你家时，被人劫走……”
“我刚才见过他。”孙奕之打断了他的话，只一眼，已看出了他的不耐，在他愕然惊疑的表情中，平静地说道：“他现在没事，只不过有些惭愧于自己的无能，想一个人冷静一下，过两天就会回家。大公子不必担心。”
“没事？”伍平的脸瞬间从愕然变成了愤怒，差一点就要咆哮起来，“没事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我不是正在告诉你？”孙奕之挖了挖耳朵，深深地觉得跟伍平常年合不来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的错，“大公子若是无事，奕之就告辞了。”
“等一等！”伍平恢复了冷静，“那个蠢材……阿封有没有说过，是谁劫走了他？是你救了他吗？”
“不是。”孙奕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是阿封去太子那找的我，我正好想来大司寇这里问问案情，就跟他出来了。”
伍平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身上还缠着白布，就连那张俊朗的脸上，都有不少细碎的小伤口，再加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显然伤得不轻，这风口浪尖上，居然还敢一个跑来大司寇这里，真是嫌命长活得不耐烦了。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拜会司寇大人，或许我还能帮上点忙。”
他肯帮忙，孙奕之自然也不会拒绝，正好衙门的差役出来，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礼道：“大司寇有令，请二位公子入内一序。”
伍平点点头，便大步上前，孙奕之见他有意走在自己前面，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有伤在身，这会儿也没那个心思与人相较，只是进门之后，看到里面的差役们忙忙碌碌，来去匆匆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这位大司寇华元华大人，原本也是祖父的故交，只是为人迂直，刚正不阿，当年就是因为他，伍子胥想要先斩后奏地杀了越王勾践，结果被他给生生拦下，死活要谨遵上谕，不能陷君主于不义，结果放跑了勾践君臣，如今养虎为患，成了吴国的心腹之患。到如今，他也不觉得越国为祸，想要说服他此次惨案有越国奸细的份，只怕没那么容易啊！
华元在正堂上，正与一员校尉说话，长眉紧皱，神色肃然，显然说的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一看到两人进来，就立刻停下，起身相迎，“孙将军，本官正准备让乐校尉去找你问案，你来得正好。”说着，他又转向伍平问道：“不知大公子前来，可是奉伍相之命？”
伍平上前一礼，道：“回大司寇，伍平奉家父之命，前来协办孙家灭门一案，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华元点点头，转向孙奕之，说道：“本官听闻孙家一案，亦是深感震惊，还望孙将军节哀顺变，配合我司缉拿真凶，以告令祖及家人在天之灵。”
“多谢大人关心，在下一定知无不言。”孙奕之看了
眼他身边的年轻校尉，说道：“就是不知乐校尉这里，可有线索？”
乐泽看了眼华元，华元便颔首说道：“乐泽，你带孙将军下去看看吧！”
“遵命！”乐泽应了一声，朝孙奕之一伸手，“孙将军，请——”
伍平见孙奕之跟乐泽出门，想了想，也向华元告辞，跟了过去。
乐泽领着两人朝旁边的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从今日起，大司寇已传令全城，许进不许出，彻查全城所有外来人员，尤其以各国前来参加试剑大会的游侠剑客为主。初步清理清风山庄现场，截止此刻，报至我处共发行两千一百五十二具尸体，其中已确认属于清风山庄的约有五百四十七具，无法辨认的尚有三百六十二具，其余皆是生面孔。不知昨夜孙将军与他们交手之时，能否判别这些陌生刺客，来自何方？”
孙奕之听着那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心口一阵阵的抽痛，还是强忍着内伤外伤的痛楚，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我只认得其中一个，应该是来自越国的剑客。其他的人从口音上无法判断，但看他们的配合战术和箭术，还有那指挥的方式，应该都是行伍之人，并非寻常百姓和游侠。”
“越国？”乐泽怔了怔，脚步一顿，说道：“孙将军，你确认那人是越国的？”
孙奕之皱了皱眉，说道：“那人是我昔日曾交过手的仇家，绝不会认错。乐校尉何出此言？此事关系我孙家数百口人的性命，难道在下还会信口开河，罔顾事实？”
“请孙将军见谅，末将并非此意。”乐泽抱歉地说道：“只是我让人搜集了现场的箭支和兵器，还有那些黑衣人的配饰，发现其中不光有我吴国军制，还有齐国和楚国军制，越国自从兵败向我吴国称臣之后，已上缴兵刃，再无私造，故而此案中并无任何与越国有关的证据……”
“他们自己没有，难道就不能去偷去买去借吗？”孙奕之冷冷地说道：“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管那兵器是哪国造的，关键是要找用那兵器杀人的人。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你们都验过了吗？”
“没有。”乐泽遗憾地说道：“我们调集了附近城镇所有能赶到的仵作，也刚刚清点完人数。那些黑衣人和无法辨别的尸体，如今还需要进一步验尸，若是孙将军有时间，可以跟我一起再去清风山庄一看。”
“有，”孙奕之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若是这边有什么消息，可派人快马通报，无需在此守候，白白浪费时间。”
伍平却迟疑了一下，皱了皱眉，他刚从清风山庄赶回来，那边恶劣的情形，以及伍封的“遇劫失踪”，让他对那儿有些阴影，稍加思索，便果断说道：“既然如此，我留在此处，督促城防卫军全城搜索，如有线索，就立刻派人去通知你们。”
孙奕之点点头，“如此甚好，此处就有劳大公子了！”
乐泽知道这两人随便哪个都比他的出身官职高出许多，他也只有听从的份儿，当下便吩咐差役带伍平去内衙，自己则领着一队人马，跟着孙奕之直奔清风山庄。
出城的时候，孙奕之看到城门口已被堵成了一团，其中一大半都是佩剑带刀的江湖人士，为了出城之事，正与城门守卫争执不休。
乐泽一马当先，冲上去拔剑一挥，厉声说道：“麒麟军校尉乐泽在此！奉上谕彻查孙大将军灭门一案，姑苏城封城三日，许进不许出！如有异议者，一律押入大牢待审，敢于违命动手者，皆可先斩后奏！”
说着，他手中的长剑一挥，一剑就削断了一个闹事者的发髻，那人的头发散落下来，尖叫一声，连退了几步，不敢再出头言语。
还不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乐泽身后的数十名军士，已手持长枪，围成了一个圆阵，枪尖直冲着那些人，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似乎只要他们敢乱动一下，就会被这些雪亮的长枪戳成一只刺猬。
他这一招，瞬间镇住了那些江湖客，大部分人都收回了兵刃，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剑客干脆向他抱拳一礼，客气地说道：“乐校尉，我们也不是故意要跟你们作对。只是我们原本是来参加试剑大会，如今城中闹出如此大案，以至人心惶惶，我们这些外来人又被当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自然心存去意。还望你们能早日查清此案，莫要那我们做替罪羊，我们自然愿意留下。”
孙奕之深深地看了这人一眼，不等乐泽开口，便抢先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客，个子不高，却生得格外俊俏，一双桃花眼更是流光溢彩，精气十足，听到他的问话，微微一笑，居然还有一对酒窝，“不敢当，在聂冉，燕国人士。”
“聂冉？”孙奕之双目一亮，“可是十步杀一人，一梦绝尘去的桃花剑？”
聂冉一挑眉，笑道：“区区贱名，不过是江湖朋友的谬赞，当不起将军所言。敢问这位将军，何时能放我们离开？”
“各位请安心回去。”孙奕之正色说道：“大王虽下令封城搜查，但并未下令将试剑大会延后。明日应该会正常开始，诸位千里迢迢来得姑苏，就是为了一战扬名，赢得宝剑，又何必急在一时？在下孙奕之，可向各位保证，试剑大会结束之前，我们定当给各位一个交代，不会延误各位返乡之期！”
一听到他自报姓名，在场之人又不禁兴起一阵小小的喧哗之声。
“原来他就是孙小将军，难怪一身是伤啊！”
“听说此次清风山庄被毁，全庄上千口人，就活了他一个！”
“孙小将军原本就是吴国第一等的剑客，想不到竟遭此横祸，真是可怜哪！”
“……”
聂冉意外地看了孙奕之一眼，见他虽一脸是伤，却依旧不掩英朗正气之色，便点了点头，抱拳一礼，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去准备参加明日的试剑大会，还望孙将军能早日抓获真凶，还姑苏城一个安宁。”
“一定！”孙奕之亦回了一礼，便见他带着几个剑客转身离去，其余的剑客见此情形，也不再坚持出城，抱怨了几句之后，便陆陆续续离开，总算让出了城门前的大道。
乐泽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这群江湖客，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命人驱散了城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递交了令牌，让城门守卫打开城门，一行人便急急出城，直奔清风山庄而去。
孙奕之一心想去查看清风山庄的死人，却不知道，城中的另一处，又发生了一起与他有关的凶杀案。

第一卷 采薇 第五章 十步杀一人（6）
青青离开码头的那处废园，就直奔欧钺的铁匠铺而去。
在抢回孙雅之尸体之时，她在那园子的墙根下，看到了一只熟悉的脚印。那是手编芒鞋独有的印迹，前日她在铁匠铺戏弄欧钺时，就曾经见他在院中的大槐树下，留下过这样的印迹。
她当晚就认出了那个要杀孙奕之的黑衣大汉，只是并未想过，他会与孙雅之的死有关，更无法想象，这个昔日曾亲如同胞的师兄，竟然会与旁人设计自己。
回想起当日的一言一语，青青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欧钺当时说得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激她上钩，去给离火者做开路先锋。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可以跟着她潜入清风山庄，当夜那个下令射杀他们的女子，想必就是午时假扮孙雅之的人。枉她一心想帮师兄脱难，却没想到被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看在他良心发现替她当了一拨箭的份上，她真想当时就一剑杀了他。
结果，她留了他一条性命，如今却发现，她的一番好心，竟成了他人手中的利刃。只怕他们是看到她与孙武比武之后，两人如忘年交一般惺惺相惜，她竟然杀意全无，所以才会杀了孙雅之，让人假扮一番，引起了孙武的注意，结果一个误会，她就成了那把杀人的剑，杀死了一个普天之下，最让她敬佩的老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忍无可忍，便来讨个公道。
“欧钺！你给我滚出来！”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本可一推就开，可青青从来不喜欢走正门，直接从院墙上一跃而过，结果就落在了一群人堆里。
欧钺这间铺子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可后院也不过是个狭小的天井，除了前面的铺子之外，后面也仅有一间正，一间杂物兼厨房，顶多能容纳三五个人。可这一会儿，里面满满当当地挤着二十来个大汉，原本前排举着刀剑，后排弯弓搭箭，都对准了门口，只待她一进门，就会将她当场射杀。可没想到，她没走正门不说，居然还翻墙而入，从天而降。
青青在墙头上看到下面的情形时，就已经拔出了血滢剑，纤腰一扭，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又横飞出数尺，正好落在后排那几个箭手上方。只见血滢剑的黑红色剑影一闪而过，那几人举起的强弓齐刷刷从中断开掉落，顿时大惊失色，一个个抱头滚地，生怕她手中剑再往下一落，再掉的就该是他们的脑袋了。
“杀！——”从人堆里传出一声低吼，这群伏兵便一拥而上，将堪堪落地的青青围困在当中，十多把刀剑齐上，呼呼生风地，几乎想将她当场剁碎。
“哼！”青青身子一矮，手一抬，掌中剑疾若闪电般刺出，快得让那些人只能看到一道道剑影寒光，根本看不清剑在何处，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相击之声，只觉手中刀剑一轻，定睛一看，不禁齐齐骇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一转眼的时间里，青青从翻墙、出剑、落地、还击，如兔起獾落，轻盈迅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弓、斩刀、折剑，以一敌数十，根本不落丝毫下风。
那些人握着手中已被斩断的刀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几乎都忘了该怎么继续下去。
“欧钺在哪里？”青青微微眯着眼，剑指方才发令之人，声音清脆而冰冷，犹如冬日里的冰珠碎玉，让人只觉得一股寒流从头蹿到脚底，冷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上！杀不了她，大家都得死！”那人阴测测地说了一句，抢上前去，手中一对雪亮的吴钩上挑下撩，直奔她要害而去，竟是一幅拼命的架势。其余那些人见此情形，也面露兔死狐悲之色，哪怕再害怕，也不得不跟着冲了上去。
“找死……我会成全你们的！”
青青冷笑一声，当即反手一剑，先刺穿了身后一个偷袭者的手腕，不等收回剑来，那人的一对吴钩已到身前，她借着拔剑之势一个空翻，如展翅大鹏，躲过了那一招同归于尽，又轻喝一声，长剑化作无数道光影，如一片灿烂的星空，无比炫目，让人心晃神摇之际，如一张大网般将他们尽数笼罩在其中。
只听那人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声，猛然向前一冲，手中的吴钩已然落地，一双手抱着自己的双眼，从指缝中流出汩汩鲜血，痛得倒在地上，翻滚不已，哪里还有半分战力。
而剩下的人尽管害怕，尽管手中刀剑受损，却也悍不畏死地朝着青青大叫着扑了过去，哪怕是连抓带踢，哪怕是连嘴都用上，哪怕是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上去……他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地，用自己的身躯给其他人创造进攻的机会，哪怕挨上一两剑，也想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脚，留下她的性命。
这小院的地方原本就狭窄，挤着这么多人青青本就施展不开，这会儿被他们以拼命的方式进攻，终究还是没全部躲过，硬生生地挨了几下，疼痛之下，下手也更不留情，只要还能动还敢上的人，先是挑断手筋，继而戳目断腿，下手越来越快，如一条浅绿色的游鱼般，在那些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那些大汉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青青的一双眼，也被疼痛和怒意侵染得通红。
她从出山以来，尽管遇到过很多次危险，哪怕是在剑冢之中被机关封锁，几乎活埋在山中，也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狼狈。从一开始的愤怒、痛恨、悲伤，到后来整个人都变得麻木起来，只是下意识地挥剑、挥剑、再挥剑……等到全场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站着，再无一人上来与她厮杀，她才停下了手，看着满地哀嚎求饶打滚痛苦的男人们，她几乎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青青长剑斜斜地指着都是那些惊惶哀嚎的大汉，眼神冷冽得如同寒冰锋刃，让他们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惧意。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能够游刃有余地将他们这么多人轻松击倒，甚至连一条人命都没伤及。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几人被刺瞎了双眼，只是这一会儿，听到她的问话，方才知道她为何要留下活口。
“谁能告诉我——欧钺在哪里？”
“我……我们也不知道！”其中一个大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我们也是想来抓他的，哪想到……哪想到……”
他没敢说下去，所有人心中都一样在暗叹倒霉，原本不过是来抓个跟越国离火者有关的铁匠，谁知道居然会碰到个如此可怕的魔女，剑法之精妙神奇，简直闻所未闻。
青青微微眯起眼来，一脚踢开一个瞎了眼滚到脚下的家伙，冷冷地问道：“昨晚你们从清风山庄逃走了多少人？”
“我……我没去……”那大汉刚一张口，旁边一人就狠狠地一头撞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不料一道寒光一闪，只见两股血箭喷出，那人的一双手臂尽数被斩断，掉落在那大汉身上。
“呕——”那大
汉面无人色地呕吐起来，看着同伴在血泊中挣扎，就算青青不再补上一剑，他也会活活痛死在这里。
青青皱了皱眉，踢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人一脚，“你说——”
那人面露惊惶之色，一双手虽已被挑断了筋脉，拿不得刀剑，可眼中的决绝之色一闪而过，不等青青反应过来，他居然狠狠地一低头，一头撞在青石地板上，额头血流汩汩，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竟然生生撞死了自己。
青青也不禁倒吸了口冷气。这些人看来都是专业的死士，专门负责杀人灭口，一旦落入人手，竟然不惜自己性命，真不知是怎样灭绝人性的地方培养出来的。
她忍不住看了那些人一眼，视线所到之处，那些人哪怕疼得要死，都不禁浑身一颤，生怕下一个被问到的就是自己，可即便如此，他们眼中流露出的，依然是决绝的死志。
青青叹了口气，脚尖一抖，挑起一把他们掉落在地上的剑，接在手中看了眼，又扔在了地上。
兵器上原本应烙有印记的位置，有明显的磨痕，显然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清除了自己身上所有能暴露身上的东西。他们原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前来，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看着这些可恨又可悲的人，青青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准备离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零散的马蹄声，一个粗粝的男子声音宏亮地传入她的耳中。
“将这里围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走了！”
青青喟然一叹，无奈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条长长的青布，将血滢剑的剑柄牢牢地缠在手中。方才她用力过度，不光震裂了虎口，甚至连握剑的手抖跟着有些颤抖。
她就算再怎么不愿动手，也不会就这样束手待毙。
“咣——”
铁匠铺的大门被人猛力撞开，一队穿着吴国麒麟军军服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一见这内院中满地是血，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来个大汉，不是抱着手脚就是捂着眼睛在惨叫呼号打滚。
而在这片血泊之中，却有个青衫少女，手持一把黑红色的圆棍棍的类似烧火棍的长剑，亭亭玉立地站在一地尸体当中。
阳光洒在这满园血腥之中，只见那少女懒洋洋地冲着门口冲进来的麒麟军说道：“你们还真是够慢的，来得比我还慢！这些人应该跟孙家灭门案有关，就交给你们了，告辞！”
“等一等！”为首的那人先是看得目瞪口呆，听到她这话，刚喊了一声“留步”，却见青青双臂一振，如飞鸟般跃上院中的大树，足尖轻轻一点树梢，便接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反弹之力，飞落在旁边的屋顶上。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那少女丢下这句话，就已飞檐走壁，脚踩屋檐墙头，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为首那人冲着麒麟军其他人喊了一声，让他们留下收拾残局，自己则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紧追不舍。
尽管他只是个小小的巡城小校，也不能容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有人如此张狂地杀人不说，还大大咧咧地扬长而去。
只不过，当他一直追到了王宫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如飞猿一般，从一处无人的城墙拐角，飞一般爬了上去，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他就不禁呆住了，几乎无法用想象来猜度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
这个可怕的杀人妖女，竟然与吴王宫有关？！

第一卷 采薇 第六章 千里不留行（1）
没了孙奕之的吴宫守卫，在青青的眼里，跟破了洞的渔网一样，处处漏洞，无处不可去。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了重重宫阙，以最快的速度，直奔馆娃宫而去。
找不到欧钺，她所认识的离火者，就只有这深宫之中的一个宫女。
名叫，素锦。
那是跟着施夷光一起从越国入吴宫，服侍了她七年的大宫女。也是当年在苎萝村中，收养了无数战后孤儿，曾经教导过那些孩子们最基本的剑法。可后来陪着施夷光入宫，她就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和侠气。小心翼翼地维持吴宫中的离火者实力，训练更多的间客投入到吴国的君臣身边，保护施夷光避开后宫的种种是非……这些劳心费力的事，几乎耗尽了她的青春，让她从一个普通宫女，变成了受人敬畏的素锦姑姑，也从一个剑客，变成了间客。
多长了许多的心眼，剑法却失去了昔日的锋芒。
当青青的剑带着一股血腥气架在她的脖子上时，甚至能看到素锦鬓边的丝丝白发，和她眼中一半惊讶一半欣然的神色。
“是不是你们，在我剑上下了毒？！说——”
“是！”素锦并未否认，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不是怕你下不了手，而是怕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们需要的，是一击必杀。孙武不除，我越国永无翻身之日。青青，你在越国长大，这些年，我们越人过的什么日，你难道不清楚？你阿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死去的越国奴隶中的一个，不除孙武，不打败吴国，还会有千千万万的越人如此悲惨的死去。就算活着的……像我们，也是生不如死！”
她一挺脖子，闭上双眼，说道：“你若是怪我利用你，怪我借刀杀人，大可连我一起杀了！以我一命，能换得兵圣一命，值了！”
青青一咬牙，恨恨地说道：“孙武……他已经退隐，根本不打算再出征，你们又何必……灭他满门？你们这样，跟夫差、伍子胥这种人还有什么区别？”
“灭门？”素锦一下子睁开眼，意外地望向她，“绝无此事！我只命他们杀了孙武和孙奕之，孙武之子早已战死，孙奕之是孙家唯一的男丁，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我们人手不足，又怎么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哼！我亲眼看到欧钺带人去的，还有个女子……”
青青压根不信，鄙夷地说道：“别以为蒙着脸我就认不出来了，那女子是你宫里的，你曾带她来跟我练过。昨晚她亲口下令向我放箭。除了你们，还有谁能一夜之间，杀了人家八百多口人，将整个山庄烧为平地？！”
她一激动，手上的剑在素锦的颈间压出一道血痕来，素锦却依然坚持地说道：“不可能！我们一共只有不到五十人，潜伏暗杀或许可能，要想对付清风山庄的五百家兵，我们就算上一千人也不行。”
“真的？”青青怔了怔，稍加回想，在神机楼
那看到欧钺和那女子所带的人，差不多也就三四十人，他们若是真有几百上千人，当时就能将他们全部留下，哪里能有让她从容带走离锋的机会。
“信不信由你！”素锦又闭上了眼，带着几分凄楚和不屑的神色说道：“你以为离火者能有多少人？吴国每年从越国征伐一万民夫，一千工匠。欧钺一定跟你说过，当年的铸剑师十不存一，可你知道吗？那些民夫奴隶，早已是百步存一……我们在这夹缝里生存，每天都活在刀尖上，吴国若能让我们潜入上千人，我倒真是到死都要笑着死了！”
青青想起自己来吴国时，一路看到的情形，倒也信了几分，再回想起今日在欧钺的铁匠铺遇到的那些人，口音古怪，的确不像越人，可如此一来，清风山庄一案，难道不止一波行凶者？
她正迟疑之间，忽然听到身后的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刻拉着素锦朝后退了几步，低声说道：“问问是谁？就说你不舒服休息了！”
门口果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传来个温婉的女子声音：“素锦姑姑，要到晚膳时间了，娘娘说今晚大王不过来，可少做几个菜。”
“你安排就是了。”素锦无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平静地说道：“我身子有些不适，怕是病了。今晚就由你服侍娘娘用膳，代我向娘娘告罪吧！”
“是！”那女子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素锦姑姑，您的病要紧么？要不要我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素锦急忙打断她的话，匆匆说道：“我休息一晚就好，你赶紧去做事就好，莫要让娘娘担心。”
“是。”那女子应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青青松了口气，稍一沉吟，便收回剑来，冲着素锦冷冷地说道：“我今日不杀你，并不代表信了你。若是等我查出真相，你再敢骗我，莫要怪我不客气！我可以杀了孙武，也一样可以杀了勾践！”
“放肆！”素锦一惊，忍不住厉声斥道：“你莫要忘了，你生为越人，大王乃一国之君，犹如我等之父！你竟敢出这等目无君父之言，简直是……”
“谁说我是越人了？”青青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冷笑道：“我阿爹阿娘都是晋国人，我也一样是晋人。阿爹已经被你们连累死了，难道还要我和阿娘也蠢得都赔上自己的性命不成？”
“你……”素锦被呛得一哽，彻底无言以对。
青青白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更何况，我并不觉得，勾践就比夫差好多少。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知道，当初想趁火打劫先进攻吴国的是谁？胜者为王，败者为奴，他能留一条命已经是夫差心大了，拿越国百姓的性命来填他挖下的坑，说什么君父为上，他若当真爱民如子，怎么不见他真让自己儿子来吴国为质呢？素锦姑姑，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些话，哄不住我的。”
素锦像是看见怪
物一般，定定地盯着她，许久许久，方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青青，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是人。”
“骂我？还是夸我？”青青眨眨眼，并不以为然。
素锦苦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我有什么资格骂你？你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更明白自己是什么，想要什么。我们十几年的努力练剑，还不如你短短几年的进展神速……或许上天让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刺激我们这些凡人。”
“呵呵，你们十几年真的是在辛苦练剑，还是在挖空心思算计别人？”青青冷笑一声，说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我只想知道，欧钺在哪里？”
“欧钺？”素锦一怔，反问道：“是谁？”
青青一挑眉，“铁匠铺今天埋伏了二十多人，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铁匠铺？”素锦脸色一变，“你是说铁手？他被人埋伏？是什么人？”
“我要知道来会来问你？”青青仔细地盯着她，察言观色，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没好气地说道：“难怪你们离火者在姑苏混不下去，要都是你这样的水平，我看还真是够呛！铁手是欧钺在离火者的名号？”
“是！”素锦一咬牙，果断坦白地说道：“昨夜我们倾尽全力也没能拿下孙奕之，后来有人搅局，我们人少就只好先行撤出。铁手和素月是一起走的，若是铁匠铺被人发现，只怕他们也未必安全。青青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向他们传个口信，只要他们能安然无恙，就算你要我的性命给孙武偿命，我也绝不怨你！”
“偿命？”青青看着她，皱了皱眉心，终于收回了剑，嗤笑道：“你以为，你一条命，能抵得上清风山庄几百口人命么？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今日不杀你，不代表原谅你，以后自然会有人找你报仇。至于欧钺——我要你将他逐出离火者……”
“不——”素锦失声叫了出来，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仿佛第一次彻底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可她立刻又恢复了冷静，微微昂起头来，直视着青青，毫无畏惧地说道：“我做不到。离火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我只能给他们提供机会，每个人的加入都纯属自愿。为了越国，为了自己和亲人的生命和尊严，从加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一切。退出的唯一可能，只有死。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一样！”
“真是——疯子！”
青青看着她脸上决绝的神色，不禁打了个冷战，对于他们这种极端狂热的不顾生命的情绪，她根本无法理解。在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与山林为伴，打猎放羊，练剑采药，一言一行随心所欲，再加上阿娘常年对阿爹的思念，对吴越两国都是怨怼重重，使得她从无家国概念，更无君臣观念，唯一的亲人，便是父母师兄。她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为了主君的一句话，就可抛家舍业，罔顾亲人，不惜生命。

第一卷 采薇 第六章 千里不留行（2）
“走水啦！——走水啦！——”
两人正四目对视僵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声，混杂着无数的跑步声，由远及近，传入两人耳中。
素锦面色一变，刚要开口，青青已然手起掌落，一记手刀砍在她的颈后，她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青青接住她，扔在里间的大**，用杯子给她盖好，只露着头部在外面，乍一看，就像睡着了一般。
安置好素锦，青青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直接沿着房中梁柱上到屋顶，掀开上面的瓦片，从屋顶出去后，又盖好瓦片。素锦所住的地方位于馆娃宫的一处偏殿，与正殿之间有连廊相接，她在偏殿屋顶的飞檐之上，便可清楚地俯瞰大半个馆娃宫。
火势起处，居然就在馆娃宫正殿那边，青青心中一动，那应该是西施的住处，她方才还派人来召素锦，转眼那边就走水……
青青心念电转之间，脚下已如飞燕轻猿，顺着连廊飞檐走壁，身形之快，就算下面有匆匆跑过去救火的侍卫和内侍，也根本无人会注意到自己头顶上居然还有人。
转眼之间，青青便到了馆娃宫正殿之上，刚一落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低头一看，那看起来浓烟滚滚的火势，竟是从正殿旁的一处小花园，那儿堆了个高高的柴垛，显然是将柴房的所有柴火都搬到了此处，又压上了不少新鲜树枝花草，才会弄得如此似模似样，可实际上，莫说正殿，就是花园的其他地方，都丝毫无损。
这显然是个局，为了诱人上钩的局。
也是为了救人的局。
很显然，上钩的鱼儿，就是她。
果然，很快就有一队侍卫簇拥着素锦走了过来，那些身披铁甲，肩背强弓利箭的侍卫，乃是吴宫中最精锐的虎牙营。青青混在厨房当烧火丫头时，就曾听其他宫女闲聊时说过，吴王身边，除了以五大神剑命名的五位剑客之外，就是这虎牙营最为凶猛，一向是吴王亲卫，从不离身。
青青忍不住磨了磨牙，恨恨地瞪了素锦一眼，缩回屋顶上，找了个空隙，身子蜷缩起来，钻进屋檐与房梁之间的缝隙，慢慢地朝里面潜入。虎牙既然在此，夫差肯定也在这里。只是不知道素锦当时是怎样让那宫女知道有情况，才会故意设局将她诱走，幸好她没有走正门出去，看这些虎牙的架势，之前只怕就埋伏在门口，若非她走的后窗屋顶，真走正门的话，这会儿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刺猬。
挫败感和不甘心的感觉一起涌上心头
，青青小心翼翼割开了连廊与正殿相连的屋顶上方的窗棂，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正好落在里面的房梁之上。这是她第二次通过这种方式潜入宫中，算得上是熟手，可大白天的底下那多人，仍是免不了有几分紧张，结果在听到下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时，手一抖，差点将拆下来的半扇窗子给扔了下去。
“大胆！这些刺客，简直根本没将孤王放在眼里！”夫差拍案而起，望着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素锦，气得浑身发抖，“说——那刺客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素锦哭诉道：“那刺客知道奴婢是娘娘身边之人，便逼迫奴婢将这药下在大王和娘娘的饮食之中，奴婢不从，他就……”
她手中捧着个小小的土黄色瓷瓶，夫差微微一侧首，他身边的纯钧立刻上前一步，接过了瓷瓶，打开稍稍倾斜，倒出一滴无色无味的**，方一落地，便只听“滋”的一声，地上所铺的木制地板冒出一股白眼，那一滴**所落之处，竟然变成了一片焦黑。
众人无不色变，施夷光更是惊呼一声“大王”，紧紧地抓住了夫差的手臂。夫差回握住她的手，按捺下心头火气，柔声说道：“爱妃莫怕，那奸贼虽有毒计，多亏了素锦忠心机智，拖延时间，才得以破解。可惜湛卢不在，否则那刺客就算再奸猾十倍，也休想逃得出去。”
夫差身边五剑，武功最高为湛卢，医术最好为纯钧，龙渊和工布擅长暗杀追踪，巨阙力大无比，各有擅长，寻常时候，都是两人轮值，一明一暗，护卫在夫差身边。
纯钧沉声说道：“启禀大王，此乃金环蛇毒液，入口封喉，无药可救。”
夫差咬牙切齿地说道：“龙渊！工布！你二人速速搜索宫中，定要将那刺客生擒活捉，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得令！”从门口站出两人来，一高一矮，均是一身黑衣，冲着夫差抱拳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青青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她起先注意到了纯钧，注意到了那个高个的黑衣人龙渊，却根本没看到那个矮个的瘦子工布，若非他这会儿站出来，她几乎只当他是龙渊的影子。好在这会儿无人注意到她已潜伏在大殿上方，她也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动作，免得让人发现。
吴宫五剑，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她可不想一个不慎，就将自己的小命白白丢在了这里。只是她更不明白，素锦为何会说她威胁她下毒，那金环蛇毒，更是来得莫名其妙。她心存疑惑，自然不肯就这样轻易离去。
施夷光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素锦，忧心忡忡地对夫差说道：“大王，素锦今日受惊过度，还是先让她回去歇着，若是抓到了那刺客，再召她来认人也不迟。”
夫差点点头，说道：“爱妃说的是。素锦，今日你忠心可嘉，孤王赐你十万钱，帛十匹，退下吧！”
“谢大王！谢娘娘！”素锦再三叩首拜谢，抬头之间，与施夷光递了个眼色，又匆匆低下头，泪流满面地让侍女扶了下去。
青青看到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心中疑窦更生，却又无法询问，只得老老实实地像只大猫儿一般横卧在房梁之上，静观其变。
施夷光等到素锦离开，方才喟叹一声，“孙大将军方才过世，想不到宫中又生事端，真不知是何人所为？”
夫差原本浓眉紧皱，听她此言，心中忽然一动，忍不住说道：“爱妃莫怕，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些许鬼蜮手段，还伤不到孤王。不过爱妃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本王，此事只怕与孙大将军一案脱不了干系。纯钧，立刻传信给湛卢，让他速速回宫，将宫里这些个魑魅魍魉统统挖出来！”
“是！”纯钧急忙走出宫门，安排侍卫去找湛卢，还不等那侍卫动身，就听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黑影从园中的树上蹿了下来，被工布追得直朝他这边飞奔而来。
“是刺客！快拦住他！”龙渊大喝一声，也跟着冲了过来。
那黑衣人没想到周围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高手围攻，眼看着身后的虎牙军已弯弓搭箭，前面那人更是不紧不慢地拔出一把剑来，从容不迫地等着他上前，他眼见就要被前后夹击，心一横，手中的长刀一转，竟生生刺入自己的小腹，等到工布追上之际，他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已然倒地身亡。
纯钧上前，伸手在他颈间摸了一把，寒声说道：“死了！”
工布气恼地在那黑衣人尸体上踹了一脚，没好气地说道：“死得到快！便宜他了！老子还有一百零八种刑罚想找人试试呢！”
纯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可以继续去找，大王有令，清洗全宫，彻查此案！”
工布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一张干枯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精光四射，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干脆地一点头，转身就走，转眼就如黑影没入林间，消失无踪。
龙渊却皱了皱眉，走到那黑衣人身边，伸手在他身上摸了几下，从发髻到鞋袜腰带，连钱袋带剑鞘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方才摇摇头，说道：“没线索。”
纯钧勾了勾嘴角，冷笑道：“若是这么容易就找到线索，那就不叫死士，叫诱饵。”说着，他命人拿了张油布垫着尸身，找来草席盖住下半截，免得那剖腹的惨状污了贵人的眼，这才转身进去回禀。
夫差一听拿到了刺客，先是一喜，继而听说那刺客已死，顿时沉下脸来，“人都死了，凭什么证明这就是孤王让你们抓的刺客？”
纯钧躬身一揖，不紧不慢地说道：“回大王，死人虽不能说话，但活人可以。还请素锦姑姑出来一认，此人可否是今日挟持之人？”
夫差点点头，看了施夷光一眼，施夷光便命身边的侍女去传唤素锦。
青青在上面没敢乱动，并不知外面那刺客是怎么死的，只是好奇素锦会如何应对。却没想到，没过多一会儿，就听门外传来了素锦的惊呼声，她踉踉跄跄地扑进来说得第一句话，就差点让青青一头栽下地去。
“大王！娘娘！那人……那人……正是那刺客！”
青青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没做梦没听错，才凝神继续观察下面的动静。
素锦一确认，夫差果然大怒，命纯钧仔细搜检这刺客的尸体，施夷光命人将素锦带了下去，又安抚了夫差一番，方才让他的怒气稍缓，回前殿去召集群臣议事。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之后，整个内殿之中，只剩下了施夷光一人，她连身边的侍女都遣出宫外侍候，一人在殿中独坐了良久，方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青青，是你吗？”
这次青青真的是一把没撑住，直接一骨碌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好在她动作够快，脸先着地之前，已拔剑反撑在地上，整个人借力一弹，一个空翻掠出数尺，姿势优美地落在了施夷光的身前，皱着眉问道：“你何时知道我在上面的？”
施夷光侧卧在软榻上，淡淡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些悲凉的意味，不但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伤了素锦的人，是你吧？”
“是我！”
青青毫不否认，甚至还上前了一步，直视着她说道：“我说过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来还你们的人情，但不代表她就可以借我的剑来杀人！越国的百姓是人，清风山庄那些无
辜的老弱妇孺难道就不是人了？”
“青青，对不起。”施夷光长叹一声，眼眸低垂，原本比星光更灿烂的眸光黯淡下去，幽幽地说道：“素锦事先并未告诉我……”她顿了顿，自嘲地笑道：“其实，就算我知道，也不会阻止。青青，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你可以说走就走，你可以率性而为，快意恩仇。可我不能……我在这里熬了一年又一年，每一夜都像一年那么长，长得让我以为永远没有尽头。所以我们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不敢错失任何机会，素锦瞒着你，也是为了确保成功。但清风山庄灭门之事，绝非我们所为，请你，再信我这一次。”
青青定定地望着她，看她抬起头来，泪盈于睫，原本就娇美无筹的容色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让人不忍苛责。就连她这样的女子，面对这样柔弱易碎的美丽，也会心生不忍，挣扎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若是不信，我也不会放过她。只不过，那蛇毒又是什么情况，还有那刺客，你们又想搞什么花样？”
施夷光闻言一喜，轻笑道：“不是什么花样。那蛇毒是真的，刺客也是真的。只不过，是素锦的人从外面抓回来的。大王原本就疑心清风山庄的事与齐国有关，我们正好将这证据送与他……”
青青一下子瞪大了眼，回想起之前的情形，有种说不出的憋屈，“那就是说，就算没有我，照样会有刺客？我……”
施夷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说道：“青青，我原本以为，你早日离开，就会远离这些事儿。可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你若生气，就骂我几句好了。”
她如此软语温言地道歉，青青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被灭的干干净净，犹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也没怪你，只是不想被人瞒着当剑使。罢了，既然你肯替素锦担保，我就信她一次。不过，清风山庄的事，我一定会查出是什么人干的！”
施夷光见她一脸别扭的模样，亦有些不忍，“你若一定要查，不妨去试剑大会看看。那里有来自十六国的游侠剑客，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说不定会有线索。不过……你何时回越国？”
“等我抓到那个该死的凶手，我就回去。”青
青冷哼道：“素锦不是还想让我去找素月和欧……铁手吗？我最后再帮你们这一次，让她别忘了她自己说过的话！”
施夷光微微一怔，“素月？怎么了？”
青青狠狠地磨着牙，说道：“铁匠铺被人埋伏了，人虽然被我收拾了，但现在已经落到吴军手里。素锦想让我去找他们两个……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施夷光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怒冲冲气哼哼的样子，轻叹一声，苦涩地说道：“青青，你……总是这么容易心软。你记住自己说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如何，哪怕是我亲口求你，你也不要再回头了……你……快走吧！”
青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从第一次看到她避开人吐出素锦送来的汤，到如今斩断自己退路地送她走，这个宠冠后宫的女子，在这个空寂的宫殿中，只是朵挣扎着求生的棋子，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把握，却还想着让她远离。
原本来时的一肚子火气，离开的时候，都变成了满腔的无奈。
这些身为间客的女子，早已将自己的生死抛至九霄云外，连自己都可以作为一样工具，一枚棋子，又怎么会不千方百计地利用她呢？只有她这样一根筋莽撞的家伙，才能冒冒失失地撞进兵圣的地盘，在铁桶一般的清风山庄上，打出一个致命的漏洞。
与其怪别人去怨怼别人的利用，不如反省自己的疏忽大意，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日落时分，孙奕之已经翻检了上百具无名尸体，乐泽在一旁光是看着，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日落以后，就算点燃了火把和艾蒿，这些在五月天气里曝晒了一天的尸体，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已然开始发生变化。
乐泽不忍心再看下去，趁着孙奕之刚刚检查完一具尸体，上前拦住了他，好生劝道：“孙将军，如今时辰已晚，该到夕食时间，您辛苦了一天，还是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吧！”
孙奕之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具尸体。
“你们累了就回去吧，我自己会走……”正说着，他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旁边的尸体上，幸好身边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方才站稳了身形。

第一卷 采薇 第六章 千里不留行（3）
“孙将军，您身上还有伤，还是跟乐校尉回去吧！”扶住孙奕之的，是个穿着灰袍的仵作，脸上蒙着张白布，只露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尽管眼白中布满了血丝，眉宇间满是疲惫，扶住他的手却依然稳定有力。
“你叫什么？”孙奕之第一次正视身边这个一直跟着他验尸的仵作，这类人一向是衙门中最低级最被人鄙夷疏远的，可他却觉得，这个大半天都默不作声地清点尸体的男子，身上有种异于常人的气质。
“苏诩。”那人的声调平淡沙哑，并不动听，却有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而显得卑微。
乐泽生怕他冲撞了孙奕之，急忙说道：“孙将军，此人并非衙门中人，因为仵作人手不足，大人特命人从军中借了几位军医前来帮忙，这位就是长胜军的苏军医。”
孙奕之一怔，冲着苏诩一拱手，“多谢苏军医。”
苏诩摆摆手，低声说道：“孙将军不必多礼。苏某昔日也是大将军麾下一员，如今大将军蒙难，苏某不过是略尽薄力。孙将军若是肯听苏某一言，就请回去歇息。需知欲速则不达，过刚易折，将军身负重责，切莫耽误伤情，误了大事。”
“苏先生说得是，是奕之心急冒进，受教了。”孙奕之听得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豁然冷静下来，恭恭敬敬地向他一揖到底，“不知先生可否与奕之同去，奕之尚有几点疑问想要请教先生。”
“可。”苏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抬手，“请——”
乐泽没想到这两人说走就走，甚至连跟他招呼也没打一声，孙奕之就领着苏诩出了山庄，要了两匹马，绝尘而去。看着他们身后的一路烟尘，乐泽一拍脑袋，终于醒悟过来哪里不对，原本想休息的人是他，如今那二位都走了，反倒是他得在这又脏又臭又可怕的废墟上看守一夜，真是悔之莫及，追之不及了。
苏诩跟着孙奕之进了姑苏城，原以为是去吃饭，可没想到他带着自己在城中七绕八绕的，穿街过巷，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子，最后竟到了一片臭气熏天的街区。他心知有异，却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孙奕之疲劳过度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眼，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到底，这位孙小将军，还是不肯听他的话休息啊。
“到了！”孙奕之终于在一处破旧的小院门口停住，下马后，向他伸出手来，十分诚挚认真地说道：“苏先生，请下马。”
苏诩皱了皱眉，并未下马，“孙将军带苏某来此，为何？”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哪怕这里的空气再腥臭污浊，都比不上胸口那堵着他满腔热血的怨气，定定地望着苏诩，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这里，还有一具尸体，需要先生帮忙。”
苏诩一挑眉，他自午时进入清风山庄，早就听说上午孙家小姐尸体被窃一事，如今看到孙奕之脸上悲愤的表情，心下了然，当即点点头，并未用他扶持，微微一侧身，便已下马，姿势之从容，莫说如今受了伤的孙奕之，就算他平日未受伤的时候，动作再利索，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的优雅。
孙奕之心头一凛，自然明白他此举的意思。此人虽是军中医生，却一无军制，二无官职，可谓超然物外，无欲无求。如今小露一手，也是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寻常医者，若非与孙大将军的渊源，只怕根本不会来做个临时的仵作。
心念及此，他越发的恭敬了几分，雅之的尸体，他根本连看都不敢看，可明知道这是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又不甘心放弃，所以在发现苏诩时，才会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带他来这里。
一推开院门，孙奕之就见伍封还呆坐在院中，一脸呆滞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轻咳了一声，“阿封！”
“孙大哥！你回来了！”伍封闻声一惊，一回头看到两人，有些愕然地看了眼苏诩，“十七哥，你怎么也来了？”
苏诩看到他一身又脏又破，额头上还红肿一片，皱了皱眉，问道：“怎么搞得？”
伍封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一碰到肿块，就疼得倒吸了口冷气，一边抹着脸，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没事，我……我不小心……摔的！嗯，是摔的！”
苏诩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看来你还真是会摔，是摔到哪个土坑里从头滚到脚了吗？也不知道清洗，若是被你娘知道……哼哼……”
伍封闻言，脑海里稍加想象，就打了个冷战，立刻打躬作揖地哀求道：“十七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不都没敢回去，就是怕我娘担心，你就行行好，帮我保密一次，行不？”
苏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伍封一低头，就被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也不知他何时从哪里摸出块膏药来，先是用快白布给他擦了擦头，然后就简单粗暴地将那黑乎乎的膏药直接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伍封疼得呲牙咧嘴，却也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地忍着。
孙奕之听着这两人的对答，再看看苏诩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脑中灵光
一闪，终于知道这位让乐泽都礼敬三分的军医是何来历了。
吴国的王族来自周王室，是为姬姓，除此之外，吴国还有五大世家，世代为吴国上卿大夫，主掌民政、祭祀、农牧、军政、司法，各有擅长，世代相传。这五家，便是苏、华、王孙、司、乐五姓世家。这五家与王族世代通婚，姻亲关系错综复杂。由于当年公子光用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得位之后，对当初曾支持王僚的世家忌惮颇深，才会重用伍子胥和伯嚭等楚臣，彻底打破了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饶是如此，世家子弟因为百年来通婚联姻，早已结成牢不可破的关系网，纵使君王有心，也无法彻底根除世家在朝中的力量。
就连伍子胥和伯禧入吴之后，虽官至左右相，但也免不了需要世家支持，便各自与世家联姻。伍子胥如今的夫人便姓苏，苏夫人的母亲广陵公主乃是阖闾的姑姑，夫差的姑祖。如今苏家的家主苏素则是苏夫人的兄长，现任职吴国司士，掌管纠察百官，任免赏罚，责权之大，仅次于三公。
苏家这样的大族，子弟无数，能让苏夫人都记住，跟伍封熟络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旁支子弟。只是不知为何堂堂苏家子弟，会屈就于一个军医的职位，还肯纡尊降贵地前往清风山庄做个仵作。
“苏兄……”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把话说清楚，“此间屋中，乃是舍妹雅之。还望苏兄能替我验尸，若能找出线索，奕之感激不尽。不过……此事关系舍妹名声，还望苏兄……”
“在我眼里，尸体就是尸体，不管姓甚名谁。”
苏诩摆了摆手，依旧是毫无表情的棺材脸，冷冰冰地说道：“信，就验，不信，就走。”
孙奕之被呛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力地点点头，伸手邀他入内。
苏诩也毫不客气，甩开伍封便大步朝那低矮阴暗的内室走去，孙奕之一开门，他便闻到了里面一股混杂着香料和咸鱼臭气的味道，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又从袖中取出那块蒙面的白布戴上，方才走了进去。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还是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走进去。
他今天在清风山庄看了一天的尸体，其中有不少都是经由苏诩的手验尸，他的手段自是一清二楚，在看别人的尸体时他能做到冷静，可如今里面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他连看一眼，都会觉得心痛如绞，哪里忍心亲眼看着她死后还被人翻检。
若能在清风山庄找到任何线索，他都不忍再让人来碰她一下。
可那些死在山庄的黑衣人，都是被人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武器衣着都是特地订制的，根本没有任何印记和身份标识，连中都府的城守都来挨个认过人，也没发现任何常驻姑苏的人。而且根据他们身上的伤痕，除了与清风山庄的庄卫同归于尽之外，还有不少都是死于箭下，不知是他们的内讧还是杀人灭口。
总之这一天下来，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如此拖下去，再想找到线索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带苏诩来了这里。
可是人都到了，他却又不敢看，不忍看，甚至后悔心痛，惭愧自责，站在门外如泥雕木塑一般，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伍封也没敢吭气，老老实实地站在孙奕之身边，头上还顶着块巴掌大的黑膏药，几乎连眉毛都盖住，只露出下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紧张的情绪。
青青一进门，就看到这两人呆呆地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噗嗤一笑，“你们两个，转职当门神了么？”
“嘘！——”伍封一看到她，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冷哼，顿时一惊，急忙冲上前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说道：“十七哥正在给雅之妹妹验尸，我和孙大哥都不敢进去……”
“十七哥？什么人？”青青一皱眉，不满地朝孙奕之那边瞥了一眼，“他带来的？”
“是，十七哥就是苏家的十七公子苏诩，现在是长胜军的军医，”伍封小声地说道：“他医术很高明，今天特地来帮忙验尸，他也是我大哥的好友，今天被他逮到，我回家一定会挨罚的，唉……”
他这会儿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非但没有曾为人质的自觉，反倒看着青青比自家的世交还要亲切，直接就将苏诩的身份尽数兜底给了她。
“苏家？”青青一听到世家子弟，就忍不住有些头疼，又有些好奇，“苏家的人，怎么会……会验尸？”
“十七哥不一样的！”伍封显然对苏诩推崇备至，连头上顶着膏药都忘了，“十七哥无心为官，十三岁就跟着师傅游历诸国，后来学了一身医术回来，舅舅为此都动了家法，他非但不改，还跑去长胜军做了军医。听说是孙大将军收留了他，舅舅才没有继续追究，只当时少了个儿子。可阿娘说，十七哥才是兄弟里最聪明的，只可惜误入歧途，让我千万莫要学他……”
“你阿娘想多了。”青青同情地看着他，“你就算想学，医术那么高深的东西，以你的智商恐怕学一辈子也出不了师。”
“你……我……”伍封被她噎得差点上不来气，想要生气发火，可一对上她弯弯如月的眉眼，就顿时没了脾气，只得悻悻地说道：“
我才不会学他。我要像我阿爹那样，领兵出征，为国为民，做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好大的口气。”
青青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但愿你能真的为国为民，而不是祸国殃民。”
“我才不会！”伍封气得差点蹦起来，“不信你等着瞧！”
青青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好，我就等着瞧。”
“幼稚！”孙奕之回过神来，看到这两人像孩子一样斗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冲伍封一招手，“阿封，过来！”
伍封吓了一跳，看了眼青青，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回孙奕之身边，“孙大哥，什么事？”
“没事不能叫你了？”孙奕之冷哼一声，白了青青一眼，又顺手朝伍封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拍在他贴着膏药的肿包处，疼得他嗷的一声捂着脑袋后退了几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还知道疼啊？知道疼还不记得这是谁弄的吗？离那妖女远点，不然你个蠢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不是妖女！”伍封抱着脑袋，还是忍不住争辩了一句。
孙奕之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得了，我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死的。”
“怎么死？”伍封愕然地看着他，“你会算命了？”
孙奕之捏了捏拳头，冷笑着说道：“不会算命也能看出来，你这样的，除了蠢死，还能怎么死？”
青青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俊不住，笑出声来，“你们那位世家子，验尸还得验多久？能不能行啊？”
“他要是不行，你能行？”
孙奕之一看到青青，就有种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明明知道，今日的一切，是早有人精心谋划的结果，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是清风山庄覆灭之灾的祸根，若非是她破坏了竹林阵，又怎么会引来那些刺客。若非是她伤了爷爷，堂堂兵圣又怎会被毒剑所害？可他更清楚，她只不过是被利用的剑，他自幼所受的教育，都不容他迁怒于一个女子，只是心中的不平与恨意，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消解。
青青刚想反唇相讥，但见他眼中隐隐压抑着的恨意，想起正因为自己，害得孙武冤死，使得清风山庄惨遭灭门之祸，心中愧疚已生，偏又不肯向他低头，干脆一偏头，说道：“既然你们自己能行，那我就此告辞！”
“你要去哪儿？”伍封一听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就此告别再不回来，顿时就急了，“外面这么乱，你一个女子若有事……”
“你有事她都不会有事。”孙奕之一把拉住了伍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斥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伍封看了青青一眼，再看看孙奕之，满眼的挣扎纠结，明知道自己
不对，可偏偏就控制不住。
青青嗤笑一声，说道：“是啊，二公子，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手下败将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咋咋呼呼，对了，免费送你们个消息——昨晚毁了清风山庄的，可不是一批人……”
“没错，至少有两拨人。”
一个微微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内室传出，苏诩缓缓走出来，在院中的水缸前站住，一伸手，孙奕之看到他那双血淋淋的手心头就是一颤，急忙过去用水瓢舀了水给他冲洗。
他方才一边洗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伤害令妹的，亦不止一人。应该先是有人制住了她，将她藏于某处。可后来被人发现，才会发生……之后那些人为了灭口，方才掐死了她。先前之人下手很轻，本意也并非伤人，只是没想到还有后来人。孙小将军，凶手应是用剑高手，而且是左手剑……”
“左手剑？！”孙奕之眼神一凛，杀气迸现。
苏诩并未理会他，只是自己比划着手掌，认真地说道：“死者颈间淤痕右重左轻，拇指痕在右，间有凹痕，一击断喉，舌骨及颈椎断痕鲜明，凶手显然并非寻常武夫……”
“左、手、剑！”
孙奕之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个名字来，恨意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最后几乎带着血泪般嘶吼出声。
“田、靖、远！”
伍封被他吼得浑身一震，方才明白这两人话中的意思，声音颤抖地问道：“杀……杀害雅之妹妹的，是……是田靖远？”
“左手剑？是什么人？”青青听得眼睛一亮，对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剑客，格外的感兴趣。
苏诩这才看到她，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这又是什么人？”
“她是……”伍封刚想介绍，忽然一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向孙奕之坦白自己被青青掳掠的经历，可不敢告诉这位算是表哥的苏十七，他知道就等于阿娘知道，阿娘知道就等于阿爹知道，那后果……他实在不敢想象。
“左手剑田靖远，是齐国第一剑客。”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青青一眼，“此人贪花好色，为人阴险奸诈，亦有人称之为摧花剑。这次试剑大会，他亦在应邀之列，与齐国公子宓一同前来，就住在镜湖村荷风居。”
“齐国人？”青青不禁脱口而出地说道：“你们不是要与齐国交战，他们怎么还敢来？”
“与齐国交战？何出此言？”
孙奕之一惊，狠狠地瞪着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随时都可拔剑而出。这等军机大事，连朝中都未有定论，她能知道的渠道，唯有后宫，一念及此，他想起那个冲冠后宫的越女，心中的杀意更浓。

第一卷 采薇 第六章 千里不留行（4）
“怎么？还想杀人灭口么？”
青青的剑意何等敏锐，立刻感应到孙奕之心中的杀意，冷笑一声，“你们敢做不敢当，还想杀了我栽赃给我吗？拔剑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你爷爷几成功力！”
“且住！”
苏诩拦在了两人当中，板着脸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既然有了凶手线索，不去辑凶，在这里内讧算什么？”
“谁跟他有关系了？”青青轻哼一声，不屑地瞥了孙奕之一眼，“不敢去惹齐国公子，就想来欺负我？孙奕之，你对得起你爷爷留给你的姓么？”
“呃……那个……会不会搞错了？”伍封忍不住插了一句，嗫喏地说道：“公子宓乃是大哥的好友，应我大哥相邀而来，也许……可能……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吧？”他迎着孙奕之和青青两人犀利无比的眼神，好容易才说完自己的猜测，见两人都是一脸的不信，又补充了一句：“那左手剑特征如此明显，或许……或许是有人故意假冒的呢？”
“假冒？”苏诩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那一抓就连舌骨带胫骨一起扭断，力道之大，只有惯用左手之人为之，虎口茧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冒充得了。更何况，杀人在先，焚庄在后，谁会故意对一具本该被大火烧毁的尸体作伪？”
伍封被他说得张口结舌，彻底无语，听到最后，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孙奕之越听越冷，握剑的手几乎要捏碎了剑柄，最后果断说道：“苏兄，伍封和此处都托付与你，我……这就去会一会那位公子宓和齐国第一剑客。”
“急什么？”青青一挑眉，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就这样找上门去，他们会承认？他们既然来参加试剑大会，明日便是比剑之期，何不当众拆穿他们的阴谋，堂堂正正地杀了他？”
孙奕之脚步一顿，冷哼一声，“单杀他一人，太便宜了！”说罢，他快步走出小院，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便拍马疾驰而去。
“咦？等等我！我也要去！”
青青快步追了出来，正好还有一匹苏诩骑来的马，她顺手就牵走，紧追上去。
“喂——”伍封刚要追出去，却被苏诩一把揪住衣领拉住，一回头，看到苏诩冷冷的眼神，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十七哥……”
“不用叫那么亲。”苏诩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女子是什么人，还有，你大哥怎么会与公子宓交好……”
这一串问题，顿
时问得伍封哑然无语，再一回头，孙奕之和青青已跑得无影无踪，不禁长长地叹息一声，一脸的苦涩，知道今日落在苏十七的手里，他是肯定没好日子过了。
青青跟着孙奕之一路疾驰而去，穿出了狭窄杂乱的小巷，绕过西市，居然一路朝着北门而去。等到了城门口，孙奕之一亮令牌，城门守卫连问都没问，就放了两人出城。
出城之后，孙奕之更是一言不发，纵马狂奔，一路向北而去。
青青不禁大感意外，快马加鞭了几下，追上他并肩而行之时，急急地问道：“你不是要去见齐国公子吗？这方向不对啊？这是要去哪里啊？”
孙奕之面色阴沉，冷冷地说道：“要见堂堂齐国公子，怎可两手空空，不带见面礼呢？”
“见面礼？”青青更是不解，“你是去寻仇不又不是去结亲，还需要什么礼物啊？”
孙奕之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既然敢趁火打劫到清风山庄头上，我岂能不换之以颜色，送他一份大礼？我要去边城，齐国在那驻守十万大军，由上将军田骐统帅……”
“你要去杀田骐？”青青的眼睛一亮，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十万大军中取上将首级么？有点意思！”
“与你无关，你走吧！”孙奕之瞥了她一眼，“大军阵中，并非江湖厮杀，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哼！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青青嗤之以鼻，“当初你在吴王宫中，不一样统领上万侍卫，又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这次抢人头——是你快还是我快！驾！——”
她快马加鞭，绝尘而去，全然没注意到，落在半匹马身后的孙奕之眼中悄然流露的一丝笑意。
就算有再快的剑，再精妙的剑法，她本人，依然不过是个单纯冲动容易被骗的小姑娘啊！
次日清晨，当第一抹晨光照进姑苏城的时候，从北门风尘仆仆地冲进两骑快马，刚到门口，那两匹神骏之极的宝马就长嘶一声，前蹄一屈，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成了。
而马上的两位骑士身手敏捷轻灵，在马失前蹄之际，便已飞身而起，如大鹏展翅，翩然掠地，各自手中还拎着个滴血的粗布包袱。
门口的守卫一看那包袱的大小形状，便知定是人头，再一看那两人浑身染血，犹如从地狱血池中归来一般，都不由吓得两股战战，连手中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
“站……站……站住！来……来……来者……何……何人？”
孙奕之疲惫地一抬手，亮出令牌，寒声道：“太子令牌在此，开门！”
“是……是！是孙小将军！”有认得他的守卫大喊了一声，急忙命人打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城。
等两人都进城之后，那些城卫方才围着两匹宝马惊叹不已。
“啧啧，孙小将军是昨儿黄昏时分出城的吧？这一晚上就跑死了两匹马，真不知去哪儿了啊！”
“小声点！前天晚上孙家惨遭灭门，孙小将军只怕是去寻仇了，没见他们手里那包袱吗？还有那一身的血……”
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孙奕之在城门口向守卫出示令牌，要了两匹马，跟青青换了马，直奔城中而去。
青青身上还穿着在边城偷来的军服，这会儿上面早已被血浸透，很是不满地问道：“你要去送礼，也该先找个地方让我换身衣服吧？这破衣服上的味都快熏死我了！”
“你想换就换呗？我又没拦着你！”孙奕之对她这种完全不见外的态度十分的头疼，明明还是敌对的立场，她却能毫不客气地跟着自己去敌营偷袭，非但不怕他半道阴她，甚至一夜来回千里依然如此兴致勃勃精神不减的模样，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让他简直毫无办法。
青青听他答得毫无诚意，撇撇嘴，轻哼道：“少来，你是不想趁我走开的时候，自己去找那个什么公子和左手剑啊？我可告诉你，这两个人头我也有份，你和左手剑要打，也得等我在场……”
“行行行！你功劳最大，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孙奕之扶额长叹，“就到前面的瑞祥布庄，换新衣服可以吧？”
“新衣服？”青青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很坦白地说道：“我没钱。”
“白送你！”孙奕之磨着牙，按住掐死这个小妖女的冲动，在瑞祥布庄门口停住，下马敲了敲门，一个小伙计打开门板，探出头来，一看到两人的打扮，就吓了一跳，“壮……壮士饶命！”
“饶什么命！我又不是来打劫的！”孙奕之哭笑不得地说道：“看清楚，白小二，是我！”
“少……少将军？！”那伙计一听，定神一看，方才认出他来，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请两人进去，直接领入了后面的内院。这布庄本就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光是内院就有三进，最前面是客房和伙计们的住处，后面是主人家的住处。青青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店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孙奕之吩咐了伙计几句，那伙计打量了她一番，便进内院去喊了个小丫鬟出来帮她更衣。
孙奕之并未告诉青青，这本就是孙家的产业，清风山庄虽然毁了，可孙家在姑苏城中还有十来家店铺，城外还有上千亩良田，只要有他在，早晚还能重振孙家的声威。
他选在布庄，就是觉得这地方比客栈清净安全，也能放心地梳洗一番，这一夜千里，光是身上的尘土和血渍就换了足足三桶水。饶是如此，他洗漱完毕换了新衣，听着闻讯赶来的掌柜报账，可半天都没见青青出来，刚想让人去催催，忽然转念一想，又不禁失笑。说到底，这丫头也不过是个没见过多少市面的小姑娘，女子爱美本是天性，她能陪他往返千里杀敌报仇，他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他干脆让掌柜的命人去准备了朝食，等着她出来，正好一起吃饭，吃饱喝足，再去试剑大会为公子宓送上这份大礼。
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孙奕之一肚子的火气刚准备喷出来，嘲讽这个村姑的话刚到嘴边，却被跟在小丫鬟身后的那个女子生生给惊得卡在了嘴边，愣是没发出声来。
面前这个穿着素白上衫浅碧色长裙的少女，如池中小荷般亭亭玉立，绿色腰带系着的纤腰不盈一握，一头青丝如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插了根乌木的簪子，素净的脸上脂粉不沾，眉如远山，目如弯月，皓鼻朱唇，肤色虽不是那种贵族少女的白皙，但别有种阳光的明媚，小鹿般明净的眸子里忽闪着几分羞涩，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随意扎两条辫子粗布短打的村姑模样。
人靠衣装，还真是没错。只是换了身打扮，就差点认不出她来了。
青青扯了扯裙子，很是不习惯地问道：“你们这里就没别的衣服了吗？这身打扮……真不适合我啊！”
“挺好看的，就这身吧！”孙奕之很勉强地没说违心话，寻常人家大多是买布料自己制衣，能买得起成衣的，都非寻常百姓，瑞祥布庄的成衣大多是供给吴国官家闺秀，从用料到做工都极为考究，他本来让人随意给她找身合适的就行，可没想到，一个原本寻常的村姑换了身打扮之后，竟然会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气质。
“先用饭吧，用罢朝食，就该去试剑大会了！”
青青叹口气，很是遗憾地说道：“我就说吧，还要去试剑大会，穿这裙子，我还怎么用剑？”她尝试着一抬腿，就听到裙子发出“呲”的一声，赶紧收腿，气急败坏地捂着裙子说道：“是这裙子不合适，不能让我赔钱啊！”
“不用你赔！”孙奕之忍俊不住，差点笑出声来，只得指着她身边的小丫鬟说道：“小荷，把你的干净衣服找一身，给青青姑娘换了。”
“是！少
庄主！”小荷应了一声，“奴婢正好有身新衣尚未穿过，这就去给姑娘换了！”
青青松了口气，跟着小荷去换衣服。这一次，两人很快就出来了，青青还是随意地扎了两条辫子，挡住了半边小脸，穿着小丫鬟的粗布衣裤，反倒更加轻松自如，若非那双眼太过明亮，这身装束真是丢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
“吃饭吧！”
孙奕之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带个小丫鬟出门没什么要紧的，若是刚才那般打扮，他身在热孝中，还真是不方便与之同行了。
用过朝食，孙奕之吩咐掌柜等人去安排清风山庄的丧事，自己则带着重新用两个大红色礼盒装好的人头，领着小丫鬟打扮的青青，直奔试剑大会的会场。
对他而言，君子报仇，一刻都嫌晚，不拿到仇家的人头，他何以面对惨死的族人。
因为试剑大会由吴国太子亲自主持，为确保安全和效率，前几日就已开始淘汰赛，各国来的剑客们在城中各处擂台比剑，唯有十大擂台三日不败的擂主，方有资格进入今日的决赛。除此之外，风胡子所评的各国名剑榜前十直接进入决赛。秦国的离锋，燕国的聂冉，齐国的田靖远，包括孙奕之自己，都在其中。
当然，青青除外。
如今的姑苏城中，有资格上进入试剑大会的，也只有孙奕之和离锋知道她的厉害，其他的人，只怕根本不知这世上还有一个剑法如此精绝玄妙的女子。
尽管青青换上了小丫鬟的装束，将血滢剑绑在了背上，充作孙奕之的侍女混入试剑大会，离锋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会场上的位置，是以吴太子姬友为中心，左首第一席乃是前会盟盟主晋国公子晏，以及晋国第一剑客赵无咎。第二席便是秦国离锋。两人以下，分别是齐、燕、鲁、郑等国剑客。右首第一席空着，下面依次坐着吴国三军军中将领。
吴王虽有借此机会招揽人才之意，但诸国均有贵族前来，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便由太子友亲自接待，表面上依循礼据，可私底下彼此间各怀心思，暗自较量，无论是比剑器还是比剑术，都要顾及各国颜面，如此一来，这试剑大会已不是一场单纯的比武盛会，而是关系到各家荣辱和名剑榜排名的重大事件。
因此，离锋纵是有伤在身，也不得不来。
他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青青，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青青会以这样身份进来。
明明前一天，他们与孙奕之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甚至还为了她被孙奕之所伤。才一天不见，她居然会跟在孙奕之的身后，穿着打扮成
得如同他的侍女一般，为他拎着两个硕大的礼盒。两人行走间的默契，让他看得无比刺眼，连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跟着一起抽搐起来，疼得他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一声不吭。
孙奕之带着青青，径直走到了姬友右首下第一席的空位，坦坦****地冲着众人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坐下之后，便直冲着对面的齐国公子宓和田靖远冷冷一笑，道：“久仰公子宓和左手剑大名，今日得见，孙某特备了一份厚礼，还望二位笑纳。”
青青笑眯眯地将手中的两个大礼盒交给了侍从，那两人不意这盒子分量不轻，手微微一沉，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惊呼了一声，顿时引得场中诸人都侧目而视。
公子宓有些意外地望向孙奕之，拱了拱手，温雅有礼地答道：“多谢孙将军。宓亦是久仰孙将军大名，对孙老将军更是仰慕已久，布料昨日惊闻贵府之事，宓深感悲愤，只恨未能早日拜会老将军。待今日会后，宓必当前去灵前一拜……”
“不必了！”孙奕之怒极反笑，眼看着那两个侍从已将礼盒送到他座前，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子有没有去过我家，我不知道。但田将军前日到访，孙某未能好好招呼，还真是抱歉。幸好今日孙某偶然所得，正好是贵国之物，便请公子带回，也算是……大家有来有往吧！”
“我？”田靖远微微一怔，眯起眼来望着孙奕之，看到他眼中利如冰刃的寒光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正好看到侍从向公子宓呈上礼盒，公子宓正要打开，他下意识地伸手便去阻拦，“等一等——”
公子宓手都碰到了礼盒，却被他忽然拦住，两人一错手之间，侍卫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其中一个礼盒顿时被打翻，里面骨碌碌地滚出个人头来，正正好跌入了公子宓怀中，一张尚带着鲜血的面孔朝上，圆瞪着一双充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眼，定定地望向他。
“啊！——”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震得旁边树上的鸟儿都惊飞起来，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望着公子宓和他怀中的人头。
只要是跟齐国有点交往，不论是曾经对战还是会盟过的人，都不会不认得这个人头。
齐国三军中唯一一位曾统军多次击退晋、燕两国，勇冠三军的上将军田莒，田氏一族最有军事天分的庶子，也是田靖远的庶叔。有他所在的吴齐边城，被称之为铜墙铁壁亦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的铜墙铁壁，竟然也会有被人踏破的一日。
孙奕之对面勃然色变的两人，微微一笑。
一夜踏破千里路，但看剑下将军血。

第一卷 采薇 第七章 事了拂衣去（1）
公子宓万万没想到，孙奕之送上的“大礼”，竟然如此难以承受。
看着怀中那死不瞑目的人头，他的手藏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都快被咬碎，脸上的神色在惊变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从懂事开始十几年的养气功夫，让他纵然在这种情况下，尚可压下心头的震骇和怒火，抬眼望着孙奕之，不紧不慢地问道：“孙将军，此为何意？”
孙奕之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在清风山庄火场中发现的两名刺客人头，有人说他们是齐国人，故而孙某特地赠与公子。”
“刺客？”公子宓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保养得当的指甲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方能让他保持翩然风度而不至于被怒火扭曲了面容，“孙将军认错人了吧！”
“哦？认错了？这难道不是田……家人？”孙奕之瞥了面色铁青的田靖远一眼，笑容更加灿烂起来。青青在他身后看到，都忍不住扯扯嘴角，低下头藏起自己鄙夷的视线。她算是发现了，这人真狠起来，是越怒越爱笑，昨晚冲营杀人的时候，他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还笑得格外灿烂，笑得越灿烂下手越狠，那狠劲和杀气当时把她都吓了一跳。
“不是！”公子宓按下身边差点跳起来的田靖远，毫不退缩地迎着孙奕之嘲讽的眼神，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孙将军确实认错了。此人……绝非我齐国之人。此人或许与田将军有几分相似，但田将军上月抱恙已回临淄休养，绝不可能前来姑苏。”
田靖远咬着牙，也跟着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说道：“我九叔眉梢有痣，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孙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既然如此……”孙奕之略一沉吟，手一沉，方一按上剑柄，公子宓身边的人唰唰地都拔出剑来。
公子宓却伸手将他们拦住，孙奕之冲他微微一笑，用剑鞘挑起他手中的人头，随手一扔，他身后那个青衣小婢便已拎起方才侍从掉落在地上的礼盒，将那人头不偏不倚地接入其中，咔哒一声，合上了盒子。
这一挑一落一接之间，不过瞬息，却让所有人看得心头一颤。
这可不是寻常的宴饮聚会，能在这里的，就算不是一国名剑，也是略有小成的剑客，就连各国公子，都是自幼修习剑道，无论自身修为高低，这见得高手多了，眼光都是一等一的犀利。
孙奕之继承兵圣孙武的剑道兵法，早在三年前就已在姑苏台论剑之时所向无敌，可在场的无不是各国精英，都不是甘为人下之人，只是谁也没想到，连他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
婢女，都有如此迅捷沉稳的手法。
眼快的人方才都清楚地看到，在孙奕之出手的同时，田靖远也出手了，只不过他针对的并非人头，而是孙奕之本人。可没想到他连孙奕之的衣角都没碰到，那个婢女拎起礼盒，一挡一磕一送，非但破了他的剑势，还硬生生逼得他不得不还剑归鞘，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一口老血全咽回自己肚子里。
只是那婢女的动作太快，大部分人只看到她捡盒接头，并未看到她与田靖远的交锋。
就算如此，孙奕之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已然大损齐国颜面，偏偏连身为主人的太子友都做壁上观，其他人更是冷眼旁观，尤其是对吴齐两国本有芥蒂的别国剑士，更是巴不得他们大打出手，若是能两败俱伤就最好不过。
孙奕之却晒然一笑，转身便走，青青快步跟上，见他在太子友左下第二席落座，便站在他身后，随手将那装有首级的礼盒仍在了一边，继续看他做戏。
他的位置，正好对着公子宓，落座之后，冲着对面一举杯，眉梢眼角的笑意盈盈，却让看入眼的人无不浑身发冷。
及至他落座，太子友方才朗朗然一笑，道：“奕之来得晚了，当罚酒三盏！”
孙奕之起身冲他行了一礼，又向在座众人团团一揖，涩声道：“还请太子和诸国贵客见谅。奕之家逢巨变，身在热孝，本不当来，但为这灭门之仇，不得不来。这三盏酒，孙某先敬家门亡魂于此，只求先祖庇佑，让某今日报得此仇！”
说罢，他根本无视于众人瞠目，连倒三盏酒，洒于座前。
太子友也不禁默然，等他敬酒完毕，又施施然落座，只是一双眼泠泠然望着对面的两人，丝毫没有罢手之意。
他只好轻咳一声，转入正题，冲着众人笑道：“今日能得天下豪杰会聚于此，实乃一大乐事。所谓宝剑赠英雄，父王特命我备下名剑有十，赠与今日试剑之胜者，还请各位按试剑大会规则一较高低。”
他说得简单利落，在座的除了各国公子，便是门客剑士，江湖游侠，最不喜繁文缛节，方才更是被孙奕之和公子宓之间的暗潮波及，一听此言，俱是求之不得，立刻齐声道好。
一时间，除了被孙奕之死死盯着的公子宓和田靖远，其他人都将关注点转向了会场当中的试剑台。
毕竟，大家今日来的目的，并非看戏，而是看看今时今日，各国剑客游侠的真正实力。吴王的招揽之意固然明显，可就算进不了前十，如今在座的都是各国名家公子，若是能被他们看中收为门客
，也是一条出路。
就算再潇洒的游侠儿，也有家人需要供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铮铮铁骨也得弯下腰来。
名剑榜上的几位自然不会先出手，按照试剑大会的规矩，姑苏台十方试剑台擂主先抽签两两相较，胜者方可向名剑榜挑战。
而如今能成为十方擂主的，也都不是一般人，十席之中，吴国便占了三席，那三人先行拜见了太子友及座上诸人之后，便由人引入座位等候。接下来晋、鲁、宋、卫、郑五国各有一人，行礼后也分别入座。直到最后上来的两人，也是第一轮比剑之人，方一出场亮相，就让全场为之侧目。
连站在孙奕之身后的青青，也忍不住跟着惊呼一声。
上来的第一人，竟是个干瘦的矮子，身形干枯削瘦不说，一张脸上宽下窄尖嘴猴腮，一双眼又大又圆，乌溜溜得活似个猴子转个不停，可那一双手臂却出奇的长，若非时时拱手作揖，一垂下来，只怕双手已能过膝。他自报家门，乃是巴蜀之人，姓袁名不破，江湖人称灵猿手。
他这外号与模样倒也匹配，笑嘻嘻的一团和气，看似十分圆滑机灵。
可跟着他上来的另一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袁不**高不足六尺，这人却身高九尺有余，膀大腰圆，往台上一走，虎虎生风，光是那筋肉虬结的手臂都顶的上灵猿的腰粗，往那一站，更是如同一尊黑黝黝的铁塔一般，只是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要很费劲，才能看到一双斗眉下细细的两条缝里白多黑少的眼睛。
“高柳，莽哥。”
听到那人僵硬粗粝的声音，太子友不由微微皱了下眉，身边的侍从立刻上前解说道：“此人来自高柳，乃是中山王买来奴隶，后因天生神力，习得霸剑术，由中山王推举而来。”
“中山王？”太子友朝下面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中山国其他人，只得点点头，“开始吧。”
这两人一高一矮，体型相差数倍，往那儿一站，简直如同巨人与侏儒，又都是来自边荒蛮夷之地，众人并不在意，只当是开场嬉戏。不想等两人亮出兵器之后，众人想不在意也不行了。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可这灵猿使得是九尺长鞭，莽哥用的是一对大铁锤，却是长鞭险，短锤强。
只因那长鞭再长，也撕不破莽哥的防御，可莽哥的每一锤挥出，却发出呜呜的啸声，足以让人闻之惊心，单看那黑黝黝大如人头的锤头，重逾百斤，别说挨得实了，哪怕只是擦上一下，只怕也足以让人筋断骨折。
袁不破若是遇上别人，那灵蛇般神出鬼没的长鞭以长击短，只怕早已占了上风，偏偏遇到的是莽哥。
这混血大汉一身铜皮铁骨，只穿了一身虎皮短打，此刻上衣被长鞭抽得撕裂了好几道长口子，里面的皮肉却丝毫不见损伤。
众人方才明白，这莽汉看似两败俱伤的只攻不守并非真的鲁莽，而是有恃无恐。
再快的鞭子，抽到石头上，也毫无用处。
还好袁不破的身法轻灵迅捷，当真如灵猿一般，正如风中劲竹，任狂风猛烈，随风摇曳，却屹立不倒。
莽哥的大铁锤呼呼生风，连着数十锤飞转如轮，虽无惧鞭打，但依然连袁不破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两人一拙一巧，一重一轻，看似天差地别，可近百个回合下来，两人如同捉迷藏一般，在试剑台上团团打转，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尽管如此，这两人别具一格的招式亦看得众人目眩神迷，各自揣摩比划，暗暗思量若是自个儿遇到这等对手，又当如何应对。
众人越看越想，便越是心惊，才发觉吴国这负责安排对阵选手之人，绝对是早有算计，若另换一人，与这两人对上，单是这独门兵器的绝招，就得打个措手不及，哪里会有如此精彩的对决。
试剑台上打得热闹，青青却看得无聊，她本就未曾经过正统的礼法教习，从小在山中长大，又散漫任性惯了，就算这次藏身馆娃宫时由素锦指点了些许礼仪规矩，也不过是过耳清风，早被她抛诸脑后。这会儿给孙奕之当侍女也不过是从权之计，孙奕之没当真，她更没当回事儿。这两人的对决，别人看的精彩，她看了几个回合之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反倒是孙奕之和公子宓之间你来我往的眉眼交锋，更让她看得兴致盎然。
她出身乡野，读书不多，平日接触到的大多也是乡野村夫，此番入吴，短短半月间，见过王公贵族，宠妃名将，名门剑侠，间客死士……形形色色的人让她大开眼界，让她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张面孔，原来好人坏人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原来水会流人会变，人心更是深不可测。
阿娘教过的东西，从未有此刻般清晰，青青昔
日不愿听不愿学的，如今历历在目——看着这对本该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时举杯对酌，言笑盈盈，眼神却如风刀霜剑，眉来眼去的过招，比台上那两个猩猩猴子更为精彩。
明明这人头是昨晚她与孙奕之奔驰千里，跑死了几匹宝马，蹋翻了齐国边城大营，从千军万马之中取得的上将军田莒首级，到了这里，居然被他说成是在清风山庄惨案中所得。那位公子宓更是会睁着眼说瞎话，非但不认这帐，还让那位大名鼎鼎的左手剑都跟着瞎编，说什么田莒脸上有痣……分明是他们心里有鬼才对！
左手剑，摧花剑，青青抬眼朝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他一直紧盯着自己，不禁冷笑一声。
刚才给他的那个小小教训，看来并非让他安分下来，反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那么等一会儿，轮到他上试剑台的时候，她倒是可以见识一下，齐国的剑术。
“青青？”
孙奕之端起酒盏，却见青青在一旁发呆，有些无奈地唤了她一声，一边举杯示意她斟酒，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看得如此出神，可能看出胜负谁属？”
“嘁，取巧之道，何足言胜？”青青压根对这场对决没兴趣，反倒好奇地问道：“等会你要挑战那个左手剑吗？”
孙奕之眸光微暗，轻哼一声，“他配吗？”
青青撇撇嘴，不屑地轻啐道：“装！”
这些城里的公子也好，将军也罢，一个比一个能装会演，明明恨得都想拿眼神化为利箭嗖嗖地把对方射成刺猬，还要摆出一副傲气凌人“礼”尚往来的架势，说到底，也不过被个“礼”字绑手绑脚而已。
只是她看着孙奕之和公子宓的眉来眼去好奇，却不知，离锋看着她和孙奕之的眉来眼去，原本就没好的内伤简直是伤上加伤，几欲呕血，就算试剑台上的对决再精彩，都无法让他转移视线。
从第一眼见到她到至今，尚不足二十四个时辰，可他却觉得像是过了许多年。
在那短短一天一夜之间，从客栈偶遇那一剑开始，到清风山庄两度进出，到险死还生被她一路背下山去，直到他在小舟上醒来时，失去她的身影，他在伤口痛到几乎昏迷的时候，曾经以为这一切是
个梦。可如今，梦中人俏生生地站在眼前时，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一直以来只有剑道的心中，终于多了一样东西。
只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与他同样的感觉。
进来时，青青的眼风曾经扫过离锋所在的方位，却连停都没停一下，就迅速低下头，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咳咳！”离锋的胸口传来一阵憋闷的钝痛，忍不住咳了两声，伸手掩住口中流出的血，身后的侍从急忙递上帛巾，离锋擦了一下，便放回袖中。
“公子，要不……咱们今日先回去？”江十三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子，对他此刻的状态简无可奈何，他们入城之后便寻了名医给离锋治伤，才发觉他是伤上加伤，若非青青及时将他送回，只怕那晚真的要葬身在清风山庄。
一方面他们对青青是感激不尽，若是离锋出事，他们这些随行侍卫回去没一个能活，甚至还有可能祸及家人。
可另一方面，他们对青青又忌惮不已，他跟随离锋多年，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以千金之躯犯险，若是被夫人知道，只怕又是一场大祸。
左右为难提心吊胆地熬过这一天，本以为青青离开之后，此事就不了了之，可没想到，她居然又会出现在试剑大会上，而且还是吴国孙奕之的侍女！这让江十三刚刚放回胸膛的一颗心，瞬间又被吊到了嗓子眼上。
这才看了一会儿，公子就已被怄得吐血，若是再待下去，旧伤复发，那可要了他们的命了。
离锋却压根无视于他，只是望着孙奕之和青青，手中握着的酒樽被捏得咯咯作响，忽然猛一顿，他随手将酒樽拍在了几案之上，三足樽脚嵌入木质的几案，里面的酒水却纹丝不动。
他刚站起身来，准备朝孙奕之那边走去，忽然听到试剑台上传来一声爆喝。
“兀那猴子！吃俺一锤！——”
莽哥终于忍无可忍，手中双锤齐齐掷出，飞转着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袁不破扔了过去。袁不破整个人一个后仰，刺溜一下几乎平躺在试剑台上，连滚带爬地躲过了飞旋的大铁锤，惊呼未定地闪到试剑台一角，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几乎连反击都忘了。

第一卷 采薇 第七章 事了拂衣去（2）
只见那对大铁锤呼啸着越过袁不破的头顶，直接飞出了试剑台。可那沉重的铁锤上附着的飞旋之力越转越快，非但没有落地，反倒呼啸着直冲着宾客的坐席飞去。那大铁锤一只就过百斤，加上此时越转越快的旋力，力道之大，最前面负责试剑台守卫的士兵下意识用手中长枪阻拦时，一触之下，长枪便断为两截，其中一截反弹回去，震的那士兵当场吐血倒下，后面再无人敢挡其锋芒，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直冲着离锋飞去。
江十三大吃一惊，和另一个侍卫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试图以自身的血肉之躯来阻挡这对流星般的铁锤。
离锋见状，凤目微微一敛，手已放在剑柄上，可胸口一痛，拔剑之气顿时泄得一干二净，连整个身子都虚弱得摇晃起来。
江十三拔刀朝着一柄铁锤砍去，就算不能斩落这凶器，只要能让它变个方向，甚至砸在自己身上，也好过击中离锋。这会儿的公子，已经禁不起任何攻击。
另一个侍从显然也是抱着与他同样的想法，长剑一挑，干脆迎了上去。
“让开！——”
“退下！——”
两个清脆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只不过一左一右，一男一女，如疾风闪电般飞掠而过，脚尖在他们肩头一点，将他们生生踢飞到一旁，而由他们两人迎上那对大铁锤。
只听“当！”“轰！”的连续两声巨响，那对铁锤险之又险地落在了场中的空地上，生生将那青石板砸出了两个一尺来深的坑，卡在那转了几转，方才彻底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青青和聂然翩然落地。
青青微微一顿，朝着离锋看了一眼，颔首示意，便退回了孙奕之身后。
聂然却抹了下唇角沁出的血，饶有意味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嘻嘻地说道：“吴国果然是人杰地灵，孙将军身边的区区婢女居然都有此伸手，聂然当真佩服，佩服！”
“废话少说！”孙奕之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便转向离锋，“离锋公子若是身体不适，不防先回去休息，左右今日无需离锋公子出手。”
他口口声声叫着离锋公子，看似客气礼貌，可眉眼之间的寒意，却不亚于看着公子宓时的假笑。更何况，离锋的伤，原本就是他亲手所为。
青青对他这种假惺惺的好意嗤之以鼻，本想开口，却忽听试剑台上传来一声惨叫，莽哥捂着一双眼，在台上凄厉地大叫了几声，踉踉跄跄地朝着袁不破扑去，可一个扑空，竟从那高台上跌落下来，乒呤乓
啷地如同一个巨石般滚了过来，一路上哀嚎不断，脸上鲜血四溅，一双眼上被横着抽了一鞭，如今已变成血肉模糊的一道伤口，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能在地上胡乱翻滚，巧之又巧地，正好又是朝着离锋滚去。
只是他的块头可远大于那两把铁锤，骨碌碌滚过去的时候，连青青和聂然都不得不向一旁闪了闪。
他们刚刚闪开，莽哥便如个大肉球般抱着头朝离锋滚去，离锋微微一皱眉，刚想朝一旁让开，不料莽哥双臂忽然一伸，直接抱住他的双腿，整个人一跃而起，牢牢地抱住离锋的腿一个倒拔葱就要将他横摔出去。
“公子！”
江十三惊呼一声，目眦欲裂，偏偏方才被聂然踢飞出去，根本来不及起身相救。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莫说在场众人，就连离锋自己也措手不及，他原本有伤在身，内息紊乱，来观战都很勉强，方才又因青青触动心结而呕血，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突袭，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头一凉，不觉有些悲哀，万万想不到自己十几年来专修剑术，第一次分心，就栽得如此之惨，只怕连这条命都要赔了进去。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只是离锋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并未来到，一股温热腥甜的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离锋只觉得腿上一松，那莽哥如铁钳般的双手骤然失去力道，他依然被甩了出去，一只手在他腰间一托一扶，转眼间他便重新站直了身子，与她并肩而立，方才看清眼前发生的事。
莽哥整个人如今已真的变成了个血淋淋的肉球，在地上哀嚎惨叫，一双手，一双脚，在他跃起之时，便被齐齐斩断，聂然讪讪地看着离锋身边的青青，依然为自己落后一步而心有不甘。
“好剑法！”
太子友早就对孙奕之所带的这位侍女好奇不已，如今见识到她与聂然的快剑，忍不住抚掌长叹：“多蒙二位出手，没让此人坏了试剑大会。来人，将此人带下去！”
说罢，他又冲着离锋一拱手，说道：“公子受惊了，还请到殿后稍作歇息，今日之事，友必将查个水落石出，给公子一个交代。”
离锋自从被青青扶起，就处于恍惚状态，所幸他素来声色不露于言表，听到太子友之言，便顺势点头，由江十三和侍从护送着朝后殿走去，由始至终，都没朝青青看一眼。
青青冲着聂然使了个眼色，朝试剑台上惶惶然的袁不破瞅了眼，笑吟吟地说道：“还真是精彩，你们继续
，我回去啦。”
说罢，她施施然走回孙奕之身后，随手一扔，血滢剑不偏不倚起落入她身后背着的剑鞘中，剑身依旧黝黑不起眼，可方才那一剑断手，让人血溅三尺，剑刃却丝毫不染，已经让在场所有懂剑的爱剑的都眼前一亮。
众人先前不知她身份，如今见她如此随意出手，孙奕之和太子友居然都不怪责，自然明白她绝非寻常婢女，只是碍于孙奕之的面子，并未当场开口相询，但都打定了主意要查查这个女子的来历。
区区一个豆蔻少女，居然能与燕国第一剑客不分高低，这剑法之玄妙精绝，已让不少人为之心动。
在座诸人都是嗜剑之人，平日练剑比剑，求得就是一朝突破，如今看到青青别具一格的剑法，让人眼前一亮之际，便不免心生贪念。若是能得此剑法，岂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区区一介婢女。
兵圣已死，没了孙武做靠山的孙奕之，在这些王孙公子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就连公子宓，若非此事涉及到齐国和吴国的战事，更关系到他此行与伍家的密谈，他根本不会容忍孙奕之方才的无礼之举。甚至对田靖远，他也只是让其忍一时，而非就此揭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时之气，他忍下，也必当十倍奉还。
尤其是看到孙奕之那个婢女的绝妙剑法，他更是在心中暗暗盘算，想了若干个夺其所好，交由田靖远调解的办法，心念及此，望向孙奕之时，眉梢眼角便少不了添了几分期待的笑意，仿佛一只狸猫看着爪下的猎物一般。
袁不破一看莽哥几乎被削成人棍被人裹了出去，地上的斑斑血迹很快被熟练的仆役洒扫清理干净，心头一阵发寒，几乎连滚带爬地从试剑台上下来，跪在了场中，朝着太子友叩首道：“草民不知莽哥是刺客，请太子明鉴！”
太子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袁侠士不用担心，此局莽哥战败，你可稍作歇息，在场下观战，且看下一场吧。”
他并未直接肯定或否定袁不破的话，而是轻描淡写地让他留下等着，他已让人去拷问莽哥，同时也有人去调查袁不破的来历，不论有无结果，此时都不能轻易放走袁不破。
离锋的身份放在那儿，无论是何方派来的刺客，只要他在吴国境内出事，必然会累及吴秦两国邦交。如今父王不肯听他劝谏，内有越国隐患未除，外有楚、齐两国秣兵历马，若再结下秦国这等强敌，必然有害无利。
既然现在搞不清袁不破的身份，那就放一下，看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太子友让人领他出去后，便转向了孙奕之，笑叹道：“想不到奕之还藏了位高手，这位姑娘，可是素女营的？”
素女营乃是当初孙武入吴之时，吴王阖闾为试其练兵之道，将宫女交由其训练时所建的女兵营。为了这次练兵，阖闾还赔上了两位妃子的性命，终于让孙武练成了吴国第一支娘子军，后来由专人教习，专门负责王室贵女的安全。其中佼佼者则会被特训为女间派往别国，依太子友所见，原以为青青便是其中一员，但见其气度神色大为不同，故而有些拿不准，方才出口相询。
孙奕之摇摇头，看了青青一眼，轻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太子容奕之改日回禀。”
太子友没想到他居然会拒绝回答，神色之古怪，让他心生小小的不快，皱了下眉，还是决定继续看试剑大会下面几场，反正孙奕之早晚会告诉他，其他人就算再有想法，只要在姑苏城中，他就不会让她落入别人的手中。
这一转念间，他甚至有些赞赏孙奕之的回避，当着这些人，还真不好说出那位姑娘的来历，奇货可居，贵就贵在一个奇字上。
接下来的两场没了第一场的反差和意外，中规中矩，是吴国的两名剑士对上了郑国和宋国的游侠儿，轻而易举地取胜，得胜后到太子友面前拜见时，太子友很是宽慰地给两人各赐了一把宝剑，又问了两人名号，命人记下。
青青看得无聊，干脆跟孙奕之说了一声，就溜出去看离锋。
只不过，她刚走出大殿，就感觉到自己身后至少有五六拨人跟着，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偷偷摸摸，显然是各国公子派出来的探子，竟如此肆无忌惮地来试探她的底线。
她方才就觉得那群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知道自己救离锋时露的两手太过扎眼，引来群狼觊觎，所以才特地借着来看离锋的机会，将这些人引出来。
果不其然，她加快步伐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那些人有些慌乱的脚步，甚至连身形都不加掩饰，一路小跑着就跟了上来。
这姑苏城是由伍子胥特邀了公输家的神匠和阴阳家的神算共同设计建造，城中除了吴王宫之外，还有三
府九第，十二行宫，都是名师设计，官家营建。这试剑大会所在的白虎宫便是原本夫差为太子时的旧居，七重院落，前面演武场、试剑台所在的白虎殿，昔日是夫差为太子时待客习武所用，而后面的风行殿则是他读书、休憩之所，再往后的寝宫和内宫，与前面完全隔断，仅有回廊和拱月门相通，寻常时日根本不会让外人入内。
离锋就被安置在风行殿中休息，还有专门为此次试剑大会准备的大夫前来为他诊治。
江十三和另一名侍卫秦九守在门外各自抹了把冷汗，对方才试剑台发生的事都是心有余悸。
幸好当时有青青和聂然出手，否则若真是被莽哥伤到了离锋，那这次随行的一百多人回到秦国都只有死路一条，尤其是他们两个，保证有最酷烈的刑罚等着。
因此一看到青青出现时，两人俱是一喜，齐齐抱拳，长揖到底，感激地说道：“见过青青姑娘，多谢姑娘援手，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娘若有事用得着我等，尽管吩咐。”
“不必客气。”青青微微一笑，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一指身后，“我先进去探望离锋公子，后面的人，就交给你们了。”
江十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自然乐得从命，当即抱拳答道：“姑娘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呼他们的。”
几个跳梁小丑，原本就不值得她亲自出手，青青也不愿江十三他们惦记着自己，顺手就将这些人交给了他们，自己径直走进地偏殿探望离锋。
离锋被送到偏殿时，本是满心懊恼，只因一时分神，差点被莽哥所伤，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又是被青青所救。他心中激愤不已，刚一进来，又呕出两口黑血。大夫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命人熬了些伤药，再三叮嘱他好生休息，三日内不可动手更不可动怒，这才退下留他在此处休养。
这偏殿的陈设比正殿还要奢华考究，宽阔轩敞的殿内除了长榻方几，香炉琴案之外，还有一排书架，另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弓一剑，显然都非凡品。只是离锋这会儿心烦意乱，根本无心欣赏，躺在长榻上只觉得胸口憋闷，刚想坐起来，侍从秦易急忙按住了他。
“公子，大夫说过您得静躺两个时辰才能挪动，您有
事吩咐小的便是，千万莫要起身。”
离锋皱了皱眉，不耐地说道：“我的伤我自己清楚，吩咐十三备车，我们回去。”
“这么快就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离锋闻声一转头，就看到青青从门口施施然走进来，阳光从她背后射入，仿佛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让他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秦易是离锋的贴身侍从，早就见过青青几次，这会儿看到她来了，心头一松，忙不迭地迎了过去，“姑娘来得正好，烦请姑娘帮我劝劝公子，我去看看大夫让熬的药好了没。”
青青点点头，秦易如蒙大赦般赶紧溜了出去，离锋有些恼怒，偏又不能起身，干脆转过头去，闭上眼，无视她的存在。
“你不喜欢喝药？”青青直接走到榻前盘膝而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跟着孙奕之扮婢女真是辛苦，好容易出来放个风还有人盯梢，这会儿总算能舒展一下，他不看才正好。
离锋转过头来，狠狠地朝她瞪去，却正好看到她伸懒腰的样子，纤细的脖子微微后仰着，修长的手臂舒展，不盈一握的纤腰轻扭着，勾勒出有些青涩的曲线，却让他心头忽地一跳，像有只兔子蹿了进去，毛茸茸的，搔到了心底最柔软的部位，有种痒痒的蠢蠢欲动。
“看什么？我说错了吗？”青青放下手臂，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么急着走，是怕前面的人来看你，还是怕吃药？”
离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轻叹道：“都不是。其实，我的伤没那么严重，大夫总是言过其实……”
“那也是为你好。”青青打断了他的话，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摇头叹道：“真不知你这伤是怎么养的，脸色这么难看，伤口还没愈合吗？”
离锋没法说自己因为一时之气崩裂了伤口，只能含糊地摇摇头。
青青反倒皱起眉来，干脆地伸手朝他胸口摸去。
离锋吓了一跳，急忙抓住了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青青不是躲不开他的手，只是怕自己用力反震伤他，只得任由抓住自己的手腕，没好气地说道：“你的小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还能干什么？还怕我杀了你吗？松手！我要看看你的伤口！”

第一卷 采薇 第七章 事了拂衣去（3）
离锋赶紧松手，讪讪地看了青青一眼，掌中仍留有她手腕那纤细柔腻的触感，不觉脸上一热，再看到她毫不客气滴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打开胸口上包扎的布带，一阵痛楚袭来，让他顾不上多想，咬着牙忍住痛楚，一双眼却牢牢地盯着她的侧颜。
她正专注地查看着他的伤口，根本没注意到他视线中所包涵的异样神色。
青青这还是第一次看清楚离锋身上的伤口。那天夜里她背着离锋下山时，匆匆为他上药包扎，只是封了他的穴道止血，当时那一身血污，月光又朦胧不清，他能撑住，她也就没当回事。自打六岁开始，她独自进山牧羊，在山中练剑习武，采药打猎，少不了摔摔打打磕磕碰碰，就算从山崖上摔下来，也不过是扯把草药敷一敷，几天就没事了，可没想到，离锋那晚不光是中了几箭，还被孙奕之砍了一刀，那一刀由胸至腹，若不是他及时闪避，只怕当时就被开膛破肚了。
饶是如此，他这伤口两日来虽已止血，但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红色疤痕几乎贯穿整个胸腹之间，还有一处因为用力而崩裂开，正在微微渗着血水和淡黄色的脓液，让人一看就心惊肉跳。
若是寻常女子，单看到这样可怕的伤口，就足以被骇晕，可青青非但没觉得害怕，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是药效慢点，只要伤口没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就好。要不……我去给你采点别的伤药试试？”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用过的一种草药，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在会嵇山也看到过，或许比你现在用的要好一些，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离锋本看着她出神，却没想到她念头转得如此之快，只看到她一双眼中忽然精芒迸射，亮得惊心动魄，越发映照得那一颦一笑无比动人，可就是如此灿烂明丽的容光，一闪之后，连他阻拦的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跑，轻盈欢快得像只兔子一般，让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转瞬消失在门口。
“公子？”江十三小心翼翼地探进个头来，手里端着碗黑褐色的药汤，“药熬好了。”
看到这张熟悉的大脸取代了那清丽的小脸，离锋微微皱了下眉，有些烦躁地说道：“好了就端过来吧。”
江十三端着药碗刚走到长榻前，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傻眼了。公子依旧躺在那儿没错，可胸前的衣襟被人解开，连包裹着伤口的药布也被人打开，露出大半**的胸膛和上面血红的伤口。
“公子……你的伤……青青姑娘……”他不禁咽了口口水下去，不知该怎
么问才好。
离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解释自己此时的情况，只是淡淡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喂药！”
“是！”
江十三不敢再多嘴，赶紧在榻前跪下，将小方几摆放到靠近他头枕的位置，放好药碗，用汤匙小心翼翼地一匙匙送入他的口中。
离锋被那汤药的苦涩味冲得眉心紧缩，可想到青青方才关切地看过……甚至用手触摸过他的伤口，他就恨不得自己赶紧好起来，再也不要在她面前露出如此狼狈无力的模样。
哪怕药再苦，他也得喝下去。
江十三看到他喝药时脸上决然的表情，心中大是宽慰，越发觉得自己放青青进来时最明智不过的选择，想起青青，他忍不住说道：“公子，方才青青姑娘让我们帮忙解决几个跟踪他的人，我和秦九已经将那些人拿下，秦易说把那些人扔去后面的池塘或茅厕里，也算是小惩大诫……”
“都是什么人？”离锋微微一眯眼，眼中寒光闪动。
“是几位公子的随从。”江十三说道：“晋、齐、燕、卫、郑国的都有，估计是看上了青青姑娘的剑法。”
“眼光不差，就是心大了些。”离锋冷笑一声，“代我给他们各下封帖子，就说……”他略一沉吟，干脆地说道：“说青青是我师妹，告诉他们那些尾巴的下落，让他们自己去捡人。”
江十三一怔，手中的汤匙停在了离锋唇边，迟疑地问道：“公子如此这般……岂不是引火上身？”
离锋轻哼一声，冷笑道：“难道我不这样做，就不是众矢之的？你以为，今日我不受伤，就能避过此节？”
江十三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看着秦国日益强大，中原诸国如骨鲠在喉，想尽办法结盟联合抗秦，明里暗里不知派了多少间客往来于各国之间，针对秦国重要人物的刺客更是不计其数，离锋哪年要是不遇到几波刺客，都会觉得这一年都白过了。
他的剑法，本就是从千军万马中厮杀练就，三岁开蒙，五岁拿剑，七岁上马，九岁时就开始随军出入战阵。他掌中那把剑下早已不知有多少亡魂，哪里会怕这些挑梁小辈。
就算没有青青的事，今日在座的人，只怕除了太子友不想他在吴国出事之外，其他各国公子，没一个不想要他的性命。
只不过，就算心里恨极，这些人面上依旧会保持君子之风，顶多在背后捅捅刀子，不会正面向他和秦国挑战，谁也不想第一个面对秦国铁骑。
离锋想起公子宓接到田莒人头时那虚伪之极的表情，就忍不住冷笑。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标榜君子礼仪的姬家诸侯，看不起偏居一隅的秦国，偏偏如今又打不过，想联合吧，一个个又各怀鬼胎，想对抗吧，谁都不肯先出头。就这样的对手，他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连自己人被杀了，都不敢承认，有仇不敢报，遮遮掩掩的，不就是为了齐国君臣那点小心思。若不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孙奕之，离锋当时就想击掌赞叹，这礼送的好送的妙，让他们吃了哑巴亏还不敢吭气。想那田莒乃是田家这几十年来最出色的武将，可偏偏不光是被齐国国君忌惮，就连田家的人也对他格外忌讳，只因他庶出的身份，便被家主时时委以重任，只要战事一了，就立刻收回兵权。连他的身边人都没几个亲信，才会被孙奕之和青青趁虚而入，斩首为礼。
要知道，田莒乃是齐国的镇边之宝，若是被人知道他的死讯，尤其是在千军万马之中被人刺杀，这消息一旦传播开，周围的吴国、燕国、晋国哪个不曾与之有仇，若是趁机进犯，那齐国的麻烦就大了。
公子宓不敢认也不能认，田靖远就算咬碎满口牙也只能和血吞下去，还得否认这是他亲叔叔的人头，还得坐在仇人的对面强颜欢笑……这简直比一剑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
更何况，这还只是第一步。
离锋相信，孙奕之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二人，只是不知青青还会帮他到什么时候。
这会儿从嘴里倒喉咙里全被那汤药的苦涩味充斥着，他的思路却格外清晰起来，终于明白青青为何会与孙奕之在一起了。
就算别人不清楚，他也最清楚，青青根本与清风山庄的灭门案无关，她顶多就是被人利用去与孙武比剑，最后的误伤和毒杀，也绝非她的本意。后来她更是背着他离开山庄，第二日清晨才得知山庄被灭一事。
以青青的性子，这黑锅是绝对不肯背的。
她既然回去找了，就必然要找出真凶。只是孙奕之肯信她，还带着她一起去刺杀田莒，倒让离锋刮目相看。
江十三给他喂完了药，见他还在沉思之中，知道他习惯一个人想事，便不再言语，悄然退下，不料刚走到门口，却听离锋冷冷地说道：“留个人盯着孙奕之，盯死了。”
“是！”江十三不禁打了个寒战，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叮嘱秦九带人守好了偏殿，莫要让人打搅了公子休憩，当然，青青姑娘除外。
秦九会意地点点头，他算是明白了青青姑娘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他们能保住这条小命也全是靠她，自然不敢再将她看做平常人等。
江十三前去安排人手，给各国公子送贴子是小事一桩，可“盯死”孙奕之却并非易事，莫说他的身份在那儿，眼下他们可是在吴国的地盘上，而非秦国。更何况孙奕之本身的武功剑术都远高于他们，除了公子本人之外，只怕无人能敌。若要下手，还得另辟蹊径。
秦国这些年来，在各国亦培养了不少人手，一则负责刺探各国军政情报，二则负责通商往来，毕竟秦国地处西疆，远比不上中原锦绣富饶，只能通过贸易往来，才能促进农商，增强国力。
好在中原各国为尊崇周王室，容许各国在别国都城开设驿馆，姑苏城中明着有秦国的官方驿馆，暗着还有秦国白家的泽阳商号。
驿馆的负责人名叫白丙宸，乃是白家丙字辈的庶子，泽阳商号亦是由他暗中负责操持，明面上负责的，却是商号中生意最好的青楼头牌百灵。
江十三找到白丙辰，将发帖之事交给了他，孙奕之的事，则让他交由百灵随机应变。
等他安排完这些事，再回到白虎殿时，前五场试剑已然结束，吴国的三人还是有一人被淘汰，而晋国的韩璃和卫国的卫煊则夺得了最后两席位置。
今日的比剑就算告一段落，明日他们四人再加上袁不破，面对的将是来自吴、燕、齐、秦等国曾被风胡子评入名剑榜的高手。
只不过，离锋明日只怕不能出战，若是被抽到与他对决的人，便可轮空一回，直接进入下场。
江十三看了结果，就匆匆回到偏殿，远远地就看到青青正在偏殿外的门廊下，抱着一堆绿油油的新鲜草药，不知在干什么，连秦九也在一旁笨手笨脚地给她打着下手帮忙，他不觉有些好奇，快走了几步，走得近前，方才明白，她竟是用了个木桶，将采来的草药都倒进去捣碎，捏成了个绿色的黏糊的团子，小脸上被汗水和青草汁液侵染，有些脏了，她却浑然不觉，兴冲冲的样子，哪里像是在制药，倒像是在闹着玩。
“这……是药？”江十三看着那暗绿色黏糊糊还滴答着汁液的团子，深深地为里面的公子默哀
了一下。
“是啊！”青青开心地点点头，“这是我上次摔下山崖时发现的，当时我摔断了手臂，就是靠这种药，没几天就好了。我家小白上次摔断腿也用过，很管用的！”
“小白？”江十三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年头，秦国的大将世家姓白，当初齐国的公子叫小白，后来还做了会盟霸主，从此民间叫小白的就多了起来，左右这名字男女通用，毫无违和感。
青青倒是很热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一说起小白来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小白是我养的山羊，很机灵的。只是我这次来没法带着它，只带了小黑……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家的小黑？当时离锋让我留在镜湖村的。”
小白是山羊……那小黑……江十三稍一思索，便知道她问的是那头黑驴。难怪公子入城后第一时间就让人把那黑驴牵来，原来是因为爱屋及乌。他心中暗叹不已，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姑娘请放心，公子早已派人将它送至秦国驿馆，随时可交还给姑娘。”
“那就好！”青青点点头，干脆地拿起揉制好的“药膏”，直接走进偏殿，江十三不敢疏忽，先让秦九去请大夫候着，然后才急忙跟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青青竟然坐在长榻上，紧挨着离锋，一手拿着“药膏”，一手正在离锋的胸前摸摸摸，让人一看就觉得格外扎眼。
“公子……”
江十三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也不想看到眼前这幅画面，可人都已经进来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回公子，您安排的事都已经做完，请公子安心养伤，莫在被那些不想干的人和事打扰了您的休养。”
离锋正闭着眼，不敢看近在咫尺内的青青，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热，尤其是她那双冰凉凉柔若无骨的小手抹过的胸前，更是想被火烧火燎一般，将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不敢动弹。可偏偏越是想克制，身上的肌肤就变得越发敏感，她的手指上沾染着药膏，抹在伤口上时，似乎连伤口的痛楚都跟着消失，那种快慰的感觉，简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偏偏青青就近在眼前，他不敢让她知道，只能闭着眼忍着，
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刺激得他每个毛孔每寸肌肤都在战栗着欢呼着，想要得更多。
一听到江十三的声音，离锋方才从那种忍耐得快要爆炸的感觉中逃脱出来，一扭头，冷冷地朝他看了一眼，从齿缝出迸出两个字来。
“退下！”
“是！”
江十三已经看清了两人间的情况，自然明白刚才自己这一盆冷水浇下来对离锋是什么感觉，只是他不能不劝阻离锋，却又不忍心伤到青青，只能找事来转移离锋的注意力，以免两人之间真的出事，那第一个倒霉的一样是他。
青青一边给离锋抹药，一边回头冲着江十三说道：“去找大夫要张新的药布来，等上完药还得包扎起来，若是明日伤口能彻底结痂就没事了。”
江十三权当没看到她的手正把那暗绿色的药膏抹在离锋的伤口时，公子脸上那绯红的色泽，应了一声，逃也似地跑出去，临出门心神不定地，结果就被门槛绊了一跤，一头栽在地上，鼻血长流，秦九差点笑破了肚子。
结果等送药布的时候，就换了秦九。
秦九一进去，看到离锋的脸色，就知道上了江十三的当。那厮借口摔伤了脸不肯进来，其实是怕看到公子现在样子，回头肯定会被修理，结果就坑了自己进来。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从来冷着脸几乎毫无表情的公子，也会有脸红的一天。
脸红……秦九打了个冷战，头也不抬地把药布交给青青，就落荒而逃。看到公子脸红的人，会不会被杀人灭口？他深深地忧虑之余，决定出去给江十三再添点伤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
青青看了眼秦九有些踉跄的背影，纳闷地回头，冲着离锋摇摇头，“看起来，你的手下都很怕你啊！”
离锋默然不语，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她会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话行事，既不讲礼仪也没有规矩，自自然然毫无掩饰，根本没把他的身份地位看在眼里。
以前他的冷漠孤独，不愿与身边人说话，一则是因为他的身份，二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别人安排的。那些人来来去去，都不能由他做主。而且，但凡他稍加在意的人或东西，很快就会从他身边消失。

第一卷 采薇 第七章 事了拂衣去（4）
离锋从小到大，曾经有过三个师父，其中一个师父曾经对他说过，他唯一需要在意的，只有自己。
只要自己强大了，就足以征服一切，得到想要的一切。在他不够强大的时候，就不能有任何弱点，任何会让他产生感情和软弱的东西，都会导致失败。
在他生存的家族中，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财富、权利，甚至于生命。
所以他从不在乎身边人的想法，这些侍从也好，伴读也罢，他从来不在乎他们是真的忠诚，还是仅仅处于惧怕。
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想法，也不想知道他们的想法，对他而言，他们只需要听话便可，反正，这些人的存在，都基于他的身份，若是他不能一直保持最强的实力，那早晚身边的一切，都会被剥夺。
优胜劣汰，胜者生存，赢家的生存法则，从来就是如此的简单粗暴。
可今天，在她不经意的随口一问时，他第一次，对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居然产生了一丝丝动摇与怀疑。
真的，可以不在意任何人吗？尤其是……她？
“怎么了？”青青见他默然不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将包裹好的药布打了个结，随口说道：“还疼吗？这种草药敷上应该很快就不疼了，可惜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回头你让手下再去会嵇山采一些换上，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离锋这才发觉，方才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看到她那么认真……地给自己敷药，完全没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如今回过味来，才发现这草药看着不怎么起眼，效果却不错，原本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被草药清凉的沁入，加上她封住了伤口附近的穴道止血，重新包扎好之后，感觉比之前好了许多。
“多谢！”离锋好容易挤出这两个字之后，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青倒是没在意他的窘迫，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自己的手，发觉还是有些发绿，无奈地伸出手给他看，“瞧瞧，给你上个药，我这手都跟中了毒似的……”她说了一半，忽然眼睛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想到什么？”离锋一看到她这种表情，就觉得有些不妙。
青青笑眯眯地说道：“想到一件好玩的事，你先回去养伤，等回头有机会，我再告诉你！记住，要好好养伤啊，别老板着脸，心情也会影响伤口的！”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压根没等离锋
回话，就挥挥手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像是迫不及待地去做一件“大事”。
青青刚已出去，秦易就走了进来，进门时还有些纳闷他出去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江十三和秦九都挂了彩，还都伤在脸上，只能他去向公子复命。
秦易刚走到离锋面前，还没来得及回禀，就听离锋寒声说道：“跟着青青，看她去做什么。如有必要，可调用狼卫。”他不由一惊，抬头朝离锋望去，但见他依旧毫无表情的面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急切之色。他跟着离锋的时间最长，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动容，只是略略一想，便抱拳应下：“遵令！”
这狼卫可不仅仅是他们带来的这些人，在各国的驿馆中，秦军都有一支潜伏的势力，是由离锋的师傅之一，狼神巴瀚亲手训练而成。虽然每个驿馆顶多也就三五个狼卫，可这些人的实力，远胜过百千寻常士卒。只不过，以秦易的身份，调动狼卫，必须经过离锋的许可，前日在清风山庄那般凶险的情况下，离锋都不愿与狼卫联系，今日居然为了青青再次破例，秦易知道这任务绝不简单，自然不敢疏忽，权当军令接下，果然看到离锋的神色稍稍和缓，挥手便让他退下。
秦易一出门，就看到江十三和秦九都凑了上来。
“公子有何吩咐？”江十三摸摸自己肿得有点高的鼻子，有些忧伤地说道：“要是喊我进去，就说我这会儿不方便见人……”
“我也是！”秦九摸了下自己脸上的擦伤，不服气地说道：“大哥，还是让我去处理外面的事吧，你服侍公子的时间长，留下来照顾他更好一点。”
秦易一听就听出了他们的心声，轻哼了一声，“怎么？要我去禀报公子一声，说你们不想在这里服侍他？”
“不是不是！”江十三和秦九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摆手的，就差给他跪下了。
秦九哭丧着脸说道：“大哥你可别乱说，我哪里是不想啊，是不敢啊！你没见公子今天的表情……我要是说出来，会不会被灭口啊？”
“肯定会！”江十三无比确信地说道：“就算公子不动手，夫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秦易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知道还废话？公子让我去找狼卫，跟着青青姑娘，你们想去？”
“不想！”一听到狼卫和青青这两个词，江十三和秦九果断摇头，尤其是江十三，心窝子上还有青青踹得脚印青紫一片，想起她来就后背发凉冒冷汗，躲都来不及的人，去跟着……跟找死有多大区别。
秦九则是听到狼卫就摇头，当初他差点当选，后来还是拼死拼活走了门路，才被调到离锋身边，那些被分派到各国驿馆的狼卫都是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之人，像他这样的热血青年，还是跟着公子比较有前途。
“不想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等公子休息好了，就送回驿馆。”秦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是再出什么差错，不用我说，你们自己回去提头认罪吧！”
“是！”两人这会儿不敢再开玩笑，齐声应下，看着秦易匆匆离去，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的苦笑。
公子的性子虽冷，但对身边的人并不苛责，反倒是夫人的要求格外严苛，他们这次出来一路上出了这么多事，还让公子三番两次陷入危险之中，回去认罪是免不了，就不知最后的惩罚如何，只能现在尽力将功补过，能补一点算一点了。
青青回到前殿时，今日的比武已然结束，胜出者休息一晚，明日将与五国高手对决。
这会儿太子友正命人设宴酬宾，方才还刀光剑影的试剑台这会儿已成了舞台，九名舞姬在台上轻歌曼舞，乐师在台下抚琴吹箫，乐声婉转动人，台上的美人更是摇曳生姿，晃花了众人的眼。
饶是如此，眼尖的人还是注意到她悄然走到了孙奕之的身后，那些派人跟出去的公子不见自己人回报，单见她气定神闲地回来，心知不妙，又不能明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与太子友应酬。
“去哪儿了？这么久。”孙奕之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又冲着公子宓举起酒盏，看到对方满怀怨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格外的痛快，盘算着要怎样慢慢地炮制这两人，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青青看在眼里，轻轻一笑，答道：“钓了几条鱼，采了一点药。”
“哦？鱼呢？”孙奕之一挑眉，他早就看到那些人的小动作，只是青青任性惯了，他也不想阻拦，反正以那些跳梁小丑的水平也伤不到她，想打她的主意，那些人还不知会落到何等地步。
“不知道。”青青偏着头想了想，貌似忘了问江十三他们，“交给离锋的人了，他的伤势有点麻烦，我去给他采了点药。”
“你还懂医术？”孙奕之意外地瞅了她一眼，没看出她这样“单纯”的人还能学会如此复杂的技能。
“不懂！”青青听出他话里的疑问，轻哼一声，道：“我只认得几种疗伤的草药，是在山里见过的。你们这些贵人学得那些高深的东西，我怎么会懂！”
孙奕之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但他生平也不习惯向人道歉，尤其是青青这个敌友难分的对手，听得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他也只得扭头望向试剑台，装作听歌赏舞的模样，不与她计较。
青青冲着他的背影撇撇嘴，鄙夷地做了个鬼脸，一扭头，正好对上了太子友朝这边望过来的视线，他先是有些惊诧，一看到她扭头，视线相对，便冲她微微一笑。他原本就生得姿容俊美，师从伍子胥和孙武，当真是文武双全，外形俊雅中又带着勃勃英气，不似一般王孙公子那般文弱，一笑之间，格外明朗动人。
试剑台上的舞姬这会儿正好都走了下来，在席间穿梭起舞，看到他笑得如此开怀，有两个舞姬目眩神迷之余，便忍不住转到了他的身边，长袖轻拂，纤腰款摆，在他身边舞出各种动人的姿态，只求他的青眼相加。以她们的身份，能在这种场合献舞，若是被哪国公子看上，太子友必然不会拒绝，可跟人离国远去，哪里比得上留下来服侍太子。
青青看到那两个舞姬的媚眼如丝，诱人舞姿，不禁瞪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合，尤其是这些舞姬原本就穿着轻纱薄裳，举手抬足之间露出的粉臂**，肤光照人，让场中的大多数男人垂涎三尺，其中有两个舞姬被晋国公子和郑国公子之间拉入怀中，举杯对饮，动作越来越不堪入目，看得她目瞪口呆。
孙奕之皱了皱眉，他也没想到那两位居然如此急色，不等酒菜上席，就当众动起手来。他稍一思索，便站起身来，朝着太子友抱拳一揖，朗声说道：“殿下，既然今日比剑结束，卑职还有孝在身，不便参与宴饮，还请殿下容卑职先行告退。”
太子友刚点了点头，忽然看到他身后的青青接过一个侍从送上的水果，直接就动手尝了一枚果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他不禁莞尔一笑，“奕之说的是，是吾疏忽了。待后日大将军正式出殡之时，吾必当前往吊唁。这几日，就辛苦奕之……”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骤然一边，朝着青青那边一挥手，“来人！——”
“当啷——”青青手中的果盘摔落在地上，她整个人身子一软，已然晕倒在地。
孙奕之闻声一惊，一回头，正好看到她晕倒，顿时吓了一跳，一伸手，就
将她抱入怀中，低头一看，只见她原本白皙的小脸上一片青紫之色，连嘴唇都变成了墨绿色，双目紧闭，一脸的痛苦之色，连身子都变得有些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之状。他心头猛地一震，抓起她的手腕，一把腕脉，那脉息紊乱，忽强忽若，忽有忽无，更让他心惊不已。
“传大夫！”太子友见方才自己一喊来人，乐声戛然而止，几名侍卫直接冲了上来将他护住，就知道自己喊错了，赶紧重新下令，寒声说道：“看住大殿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离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试剑大会上下毒！”
“下毒？”众人俱是大吃一惊，待看清楚青青的模样后，吃了水果的纷纷抠着喉咙呕吐不止，没吃的则赶紧扔到了一旁，生怕连碰一碰都会中毒。
孙奕之的眼神，则毫不迟疑地投向了公子宓和田靖远所在的方向。
此时此刻，与孙奕之仇恨最深的，莫过于对面二人。尽管他们一直不曾离席，可堂堂的齐国公子，身边能人自然不在少数，这种阴毒恶劣的手段，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他们的可能性最大。
他是这样想，在座的其他人，更是如此。
公子宓则比他更加意外，朝着田靖远看了一眼，见他同样一脸迷茫之色，便皱起了眉头。如此拙劣的下毒手法，莫说是田靖远，就算他任何一个手下，都蠢得以为食物未经试毒就可以送到各位宾客手中。他此行身负重任，本就不欲在试剑大会上生事，所以才会对孙奕之的挑衅一忍再忍，可可没想到，他居然会用那剑法精绝的婢女来施展苦肉计。
齐国两人认定了这是孙奕之的苦肉计，自然不去理会他愤怒的眼神，可等着周围其他人也纷纷朝他们投来鄙夷唾弃警觉憎恶的眼神时，公子宓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是来结盟抗吴，消弭战祸，可不是来结仇生事的。
若是让这些人对他生了疑心，那他此行的任务就无法完成。需知当初齐桓公会盟称霸，统领各国朝拜天子，威风一时无两。可这些年来齐国的国力江河日下，临近的边陲小国都已被吴国吞并，晋国又一直在旁虎视眈眈，随时想要夺走霸主之位。他在齐国的公子中并不算最出众，这次主动请缨前来，也是因为与伍子胥的长子有过同门之谊，曾同
在鲁国孔丘门下学习礼法，想要通过他来说服伍子胥和吴王，就算不成，若能与此番前来试剑大会的其他几国公子拉上交情，日后谈判起来也会事半功倍。
可没想到，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就碰上了完全不安规矩行事的孙奕之和赵青青。
孙奕之一出手就狠辣无比，直接一夜奔袭千里，于千军万马之中斩将夺首，逼得他不得不否认自家大将，眼睁睁看着他将人头拿走，连田莒的尸体都无法保全，回去还不知该如何面对田家的人。
这会儿青青居然又意外中毒，还被孙奕之直接将疑点指向他们，公子宓怀疑这根本就是他们故意做戏，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当即起身朝着太子友抱拳一礼，寒声说道：“试剑大会为贵国所办，如今竟出此事，此事关系到在座所有人的安危，还请太子严查，务必找出凶手，以正视听。”
太子友也看到了孙奕之的眼神，自然明白他怀疑的方向，早就对公子宓有所不满，这会儿见他第一个跳出来，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暗暗指责吴国办事不力，不由怒极反笑，冲着他冷笑道：“宓公子所言甚是。来人，先送……送人去后殿解毒。奕之，此番下毒的目标原本是你，这缉凶一事，就交给你吧！”
“遵命！”孙奕之放开青青，将她交给赶来的大夫和婢女带走，他自己则长身而起，朝着太子友行了一礼，“还请太子下令，请在座的诸位宾客先行交出兵器，由我们暂为保管，等我们检查完毕，再行归还。”
太子友点点头，朝着场中诸人说道：“还请各位公子多多包涵，为尽快找出凶手，确保各位的安全，还请各位暂时交出兵器。”
燕国的聂然第一个将自己的长剑扔到了前面，无比坦**地笑道：“交就交，反正试剑大会结束后，你们还得给我一把更好的宝剑。要查就赶紧查，我看了歌舞，这会儿还饿着呢！”
他一摘剑，一旁鲁、卫、郑等小国之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也都将自己的兵器扔到了座前。
晋国的公子晏朝太子友看了一眼，却有些不满地说道：“你们缉凶，凭什么要查到本公子身上。本公子若是想让人行刺，要下毒也是针对友太子，其他人算什么？有仇报仇，那么明显的事儿，还用得着费这个劲儿查吗？”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1）
公子晏虽然说话不讲究，可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众人也深有同感。
身为局外人，若是要针对吴国，最好的下手对象自然是太子友，孙奕之在吴宫的名气再大，也不过是剑术过人的武将，出战经验和手段比其祖父孙武还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如今孙武已逝，清风山庄满门被杀人灭口，孙奕之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和能力，如今的身份地位，在吴国的影响力，都不足以与太子友相提并论。
可那刺客有个好杀的大目标不用，居然去给孙奕之下毒，而且那手段之粗陋不堪，根本就不是正道出身，若非吴国人自己捣鬼，那十有八九就是孙奕之自己的仇人——毫无疑问的，人人都可以确定，是他入场时给齐国公子宓送上的那份大礼惹的祸。
公子宓恨得牙根发痒，偏生又无从解释。他先前已否认了田莒的首级，自然不肯承认与孙奕之结仇，可如今孙奕之明摆着就是针对他，若是他当真让人交出兵器，那下一步真被人坑了进去，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了。
田靖远站在他身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公子，我看是那孙奕之故意找茬挑衅，明摆着要冤枉我们。若是交出兵器，岂不是要任人宰割？公子，万万不可啊！”
公子宓迟疑了一下，正在犹豫之间，忽然听到太子友冷笑一声。
“各位请放心，我们既然请各位前来参加此次试剑大会，自然会保证各位的安全。至于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就算不交兵器，难道就能随随便便从这里出去了？”
他说话之际，眼风朝着公子宓这边一扫，清清冷冷的，却带着无上威严和肃杀之气，显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公子宓心中一寒，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并无丝毫夸张。他此番来吴国，暗中是布置了不少人手，可随身所带的侍卫，也不过二三十人，在吴国的地盘上，真的动起手来，只会落得更加难堪的局面。到时候他若被扣为人质，此番出使的所有目的就全部落空，再无翻盘的机会。
“罢了，”公子宓轻轻闭了闭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一挥手，沉声说道：“所有人，交出兵器。”
“公子！”田靖远看到孙奕之唇角露出的一抹冷笑，更是觉得背后发凉，急切地劝阻道：“还请公子三思，这兵器一但交出去，我等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吗！”
公子宓朝周围所有人扫了一眼，将众人的眼神尽收眼底，方才苦笑一声，说道：“交吧！就算不交，你以为，凭我们手中的兵刃，就能闯出此地？就算出得了这里，还能走得出姑苏城？你真当吴国人是吃素的吗？”
“这……”田靖远也不是完全有勇无谋，被他一点醒，就明白过来，单是孙奕之那个婢女都能胜过他几分，孙奕之本人的剑法更是深得兵圣真传，号称在吴国从无敌手，单是他一人都不好应付，更何况这大殿之
中高手如云，单凭他们这些人，想护送公子宓安然离开就根本不可能。
既然走不掉，那这兵器交与不交，也只不过是个态度问题。
只要他们问心无愧，就算交了兵器，吴国和孙奕之也不能当着各国公子和江湖游侠的面，对他们做什么。只要保住公子宓的身份，以吴王好胜求名的性格，必然不会在两国交兵之前，擅杀来使。
“当！”
田靖远愤愤然地将自己的宝剑解下，扔到了太子友的坐席前，狠狠地瞪着孙奕之说道：“明人不做暗事，要查就查，我们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赖到我们头上！”
孙奕之冷哼一声，眯起眼来，眼中寒光如箭，“不错，谁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杀人者偿命，这天日昭昭，作恶者，都逃不过报应。”
“你——”田靖远被他眼中锋芒刺得浑身发寒，可心中终极底气不足，只得气冲冲地转身回到公子宓身后，不再言语。
公子宓则是微微一笑，亲手解下佩剑放在席前，又看着随行侍从都交出了兵器，方才对孙奕之说道：“我相信孙将军的为人，自是公正严明，不会放过真凶，也不会冤枉好人。孙将军，请——”
孙奕之冷笑一声，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太子友席前，脚尖一挑，将田靖远的佩剑挑起，接在手中，刷的一下拔了出来。那剑身清亮狭长，剑尖微微弯曲，剑柄果然是左手握着比较顺手。
他的视线一寸寸地从那剑身上滑过，从剑尖到剑身的花纹，到剑锷上的宝石，最后视线落在剑柄的花纹上，那些纹路之中，隐隐可见血光闪动，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将这把宝剑喂出如此煞气血色。
其中，是不是也有雅之的血？
他握着剑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一想到妹妹就是被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残杀，想到他们趁火打劫，与那些刺客沆瀣一气，一夜之间屠尽孙家近千口人……这等血海深仇，岂是他一条烂命就可以抵偿？
他们想要的，是爷爷的命，爷爷的兵书，是孙家从此消失。
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命，还有齐国……孙奕之忽然想起青青曾说过的话，她说吴国要对齐国用兵，太子友和伍子胥都反对夫差的这个决定，而爷爷就算反对，但若是君令一下，一样会让孙家子弟随军出征。
在孙家人的家法军规中，可以保留异议，但必须遵从君命，不得有违。
所以，爷爷才会在伐楚之后，陷入那样沉重的痛苦之中。
那是他最辉煌的战绩，也是他最痛苦的战果。
正因为如此，孙家才会成为所有敌国的眼中钉，只不过，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是吴王夫差身上的肉中刺。
孙奕之比任何人更清楚，因为太子友的关系，他在夫差的眼里，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所以才会借着青
青盗剑一案重责于他，趁机将他逐出王宫，收回了吴宫禁军的兵权。那原本是先王阖闾在位时，亲自授予孙武，并赐以世代罔替的金牌，来确保孙家的地位。
或许正因为如此，夫差才会对他们深怀忌惮，尤其是看着太子友越来越大，得到越来越多的臣子支持，就更加不愿意将兵权置于孙家手中。
若非如此，这些外来的人，又怎会轻易举兵突袭清风山庄？
只不过，他如今更想知道的，是伍家和齐国到底有什么样的交易，才会让这些人趁虚而入。
心念及此，孙奕之冷笑一声，将田靖远的剑扔回地上，迎着他恨毒的眼神，淡然道：“既然宓公子对我如此信任，我也不能辜负了公子的信任……来人，仔细搜，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
今日跟随太子友来试剑台的，都是东宫侍卫，基本上都是昔日他的手下，昨日夫差将他官复原职甚至还加封一级，虽然没让他再回去统领王宫禁卫，准他守孝三年。但这些侍卫之间早已收到消息，原本就对他敬服有加，此刻他一声令下，那动作立刻加快了几分，尤其对上齐国人的时候，更是毫不客气，连靴子都给人扒了下来。
其他人冷眼旁观，自然知道这是明摆着公报私仇，却也无人干涉，毕竟孙奕之一进来就提出清风山庄血案一事，此事已传遍全城，无人不知，关系到如此血海深仇，众人就算明知他故意找茬，也只能袖手旁观。毕竟，他们此时此刻，都还在吴国的地盘上，为个齐国公子误了自家要事，才是得不偿失。
公子宓眼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吴国侍卫脱靴搜身，脸色黑得有若锅底，但先前话已说满，哪知道孙奕之如此霸道，根本就是明摆着在打他的脸。
田靖远更是看得两眼冒火，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满口中都是腥甜之味，若不是牙关紧咬，只怕一张口就先要吐出一口血来。
全场一片默然，只有吴国侍卫搜身时偶尔发出的呼呵声，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那些侍卫的动作，就算对太子友和孙奕之有再多不满，此刻也不便言语，免得一言不慎，就引火上身。
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仿佛随时随刻，都会有人爆发，引起一场混战。
孙奕之目光有若实质般，从齐国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在其中一个侍从身上停住，一名吴国侍卫正扯下他的靴子检查，那人紧张得浑身发抖，手捂在肚子还微微颤抖着，一张脸煞白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孙奕之盯上了他，其他人也发觉他的异常，公子宓察觉到不对，回头一看，不禁皱了皱眉，寒声问道：“姜海，你怎么了？”
那人惊惶地看了他一眼，惨然一笑，露出决绝歉然之色，眼看着吴国侍卫伸手就要摸向他的腰带时，忽然一把将腰带扯下，从里面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来，直接往嘴里塞去。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2）
“拿下他！”孙奕之厉喝一声，姜海身边的吴国侍卫发觉不对已然出手，还是慢了一步，他已将东西塞进了嘴里，那侍卫顿时急了眼，伸手就抓住他去撕他的嘴，想把东西掏出来，可姜海一挺脖子，原本煞白的脸涨得通红，喉咙处骨碌一下，已然将那物咽了下去。
公子宓和田靖远先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中都是疑问，便知不好，可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策，忽然见眼前一道雪亮的剑光如长虹贯日，瞬息之间，血光乍现，姜海惨叫一声，仰面朝天地倒下，咽喉到胸前已然被人一剑剖开，露出尚未落入腹中的一枚小小的白色瓷瓶。
孙奕之的剑尖一挑，那瓷瓶从血泊中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掌心之中。
姜海的手脚抽搐了一下，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张大了口，却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公子宓只觉得浑身冰凉，若是他们单纯搜出什么毒物，他还可以说他们的栽赃陷害，可如今是他的侍从，当众要毁灭证据，结果被人当场拿下，如今人已死无对证，那瓶中的东西，更是无法说得清洗得白。
孙奕之丝毫不在意他几乎喷火的视线，轻轻托着那枚小巧玲珑的白瓷瓶，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了一下，寒声说道：“还请各位见证，一同看看这位齐国贵客不惜性命要保住的，是什么东西！”
“且慢！”公子宓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孙将军，此人虽是我的侍从，但此物绝非我齐国之物……”
孙奕之嗤笑一声，“宓公子的意思是，从你侍从肚子里拿出来的东西，都不是你齐国的东西，那就不知道，你们齐国到底有什么东西真正是你们自己的了！”
“你——”公子宓气急败坏，指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太子友眼见他们二人针锋相对，轻叹了一声，说道：“宓公子休要动怒，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奕之要验证下这瓶中物也是正理。既然你说没见过，就不如稍安勿躁，先看看里面是什么再说。若此事与你无关，我必然会给贵国一个交代。”
他的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只说无关会给交代，却没说若是有关会如何。
公子宓虽明知是套，也只得点点头，色厉内荏地说道：“孙将军尽管查，若让本公子知道是何人敢如此构陷于我，必然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看来公子是不相信我了，既然如此，在座哪位公子肯代我一验此物？”
“我来！”晋国的公子晏抢在了燕国的聂然前面，应了一声不说，还直接凑到了孙奕之面前，兴冲冲地问道：“怎么验？”
公子宓一看到他，脸色更黑了几分。
这个公子晏，生平最喜无事生非，吃喝玩乐有一手，正事却没干过几件。在诸国之中，是出了名的浪**公子，此
番前来姑苏，他一人就包下了城中最著名的三家青楼，自己风流浪**不说，还呼朋唤友，招揽了不少江湖游侠，结果也为了美人多情，跟人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了好几次，若非他身边带着晋国第一剑士赵无咎，只怕早就被人砍成十八截了。
齐国与晋国先后为诸侯会盟盟主，两国之间的恩怨不断，素来就一直较劲。公子宓和公子晏自幼相识于晋国，彼时齐晋两国结盟，互换质子，公子宓在晋国做了三年质子，公子晏也在齐国做了三年质子，从认识开始就互不相让，大大小小不知打过多少架。这次在姑苏碰面，这新仇旧恨算起来，又被公子晏逮到了机会。
“不可！”公子宓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要验此物，晏公子一人怎么够？”他环视四周，看了一番，总算找出两个与他并无宿怨的人来，“还请燕国和鲁国两位公子为宓做证。”
燕国的公子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宓公子高看在下了，墨此行只为观战，并不懂剑术药理，就算看了亦是无用。不如……”他微微一侧首，望向身边的聂然，“聂大侠精通药理，让他来验，远胜于我。”
公子宓一怔，想起方才聂然出手相助于离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可方才是自己相邀，此刻又不便反悔，只得点点头，“那就请聂大侠为宓作证，还我清白……”
聂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顶多能看看这玩意儿是个什么东西，至于公子的清白……呵呵，我还真没法帮忙！”
公子宓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只好转向鲁国公子溯，拱手一礼，也不多说，好在公子溯最重礼仪，亦是起身还礼，态度极为诚恳，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孙奕之对他的举动嗤之以鼻，等他请完了援手，方才冷笑一声，“人找好了？既然有三位作证，这玩意儿我就先交给溯公子，你们三人一起看看，若是看不出来……”他举起手来，一弹指，“牵两头狗来！”
吴国侍卫应了一声，有两人急急退了下去，其余人继续手持兵刃，虎视眈眈地围着齐国诸人。
公子宓磨了磨牙，忍下这口气，等着那三人验证。
至少，鲁国的公子素来最讲信义，绝不会偏袒任何人。他虽然与公子溯并不熟稔，但也听闻过他的一些轶事，知道此人才华出众，尤擅医术，今日有他出面，只要肯说一句公道话，就胜过其他人说一百句。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公子溯身上，田靖远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伸手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低声说道：“公子……那里面……或许……或许是素女丹……”
公子宓如闻雷击，猛然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口气憋在心口上，痛得差点呕血。
他当然知道素女丹是什么，他也不是没用过，只是没想到，田靖远居然会把那东西
带到这里来，更没想到的是姜海居然会为了区区素女丹而作死，若非他那番动作，根本不会被孙奕之注意到。如今东西都落入他人之手，就算公子溯验出那并非毒药，他的脸面也被这厮丢得一干二净，哪里还有脸留下。
事已至此，他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眼巴巴地看着公子溯从孙奕之手中接过那个小瓷瓶，打开瓶口的木塞，他的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公子溯先是闻了闻瓶口传出的气味，清俊的脸上便便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朝公子宓这边看了一眼，见他面色涨红，不禁皱了皱眉，坦然说道：“这瓶中的确装有药物，不过在下所学甚浅，尚闻不出是何种药物，还请二位试试。”
他转手本要将瓷瓶递给聂然，却被公子晏抢先接了过去。
“让我先看看……”公子晏拿到手里，就准备倒转瓷瓶，耳边却传来公子溯和聂然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不可！小心！——”
公子晏的手臂被聂然拉着一扯，手一抖，那瓷瓶中倒出的一滴**险险从他掌边落下，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墨绿色的水痕。
聂然松开手，白了他一眼，道：“公子还真是胆大，尚不知这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毒，就敢以身试险，聂然真是佩服！佩服啊！”
公子晏面上一红，也知道是自己冒失了，但又不愿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硬着头皮说道：“我不过是想闻闻，一时没拿稳而已！”
聂然见他还死鸭子嘴硬，撇撇嘴，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公子可否认出此为何物？”
“这……”公子晏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光看这绿油油的颜色，不知是断肠草还是什么毒草，公子宓和田家能弄出什么好药来……”
“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一看到那小瓷瓶中所装得居然不是素女丹，而是一种完全没见过的绿色汁液，公子宓大惊失色，不由脱口而出，立刻转向孙奕之，寒声问道：“这绝不是我们的东西，宓从未见过此等药物，其中必有蹊跷！”
孙奕之冷哼一声，说道：“不管里面是什么，公子都不会认吧？还是再等等看，若是都认不出这东西，就牵狗来尝尝吧！”
方才出去的两名吴国侍卫已然牵了一黑一黄两只大犬进来，另有一人端着两盘肉出来，送到了公子溯面前。
聂然从公子晏手中抢过瓷瓶，朝其中一盘肉上滴了一滴，方才轻叹道：“真是糟蹋了好肉，还糟蹋了好狗啊！”
他刚一弄完，那侍卫便端着两盘肉送到了两只大狗的面前，那狗狗一闻到肉香，立刻迫不及待地上前。那黄狗吃的是无药的肉，格外欢快。
而那黑狗看着面前的肉，似乎犹豫了一下，绕着那盘子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没能抵抗住肉香的**，低头咬了一口，撕扯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3）
“我就说没毒吧！”公子宓见那两条狗吃得无比欢快，终于松了口气，朝着太子友行了一礼，愤然说道：“我大齐一向尊重贵国，特地前来参加此次试剑大会，却没想到被人如此构陷，还请太子履行诺言，给我们一个交代……”
“汪！——嗷呜！——”
黑狗忽然叫了起来，只叫了两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呜呜地哼了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四脚蹬直，彻底断了气。
公子宓还没说完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那黑狗嘴角流出的白沫中还掺杂着血水，一双眼还瞪得大大的仿佛死不瞑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怎么也不敢相信，那瓷瓶中用来助兴的素女丹，怎么就变成了杀人的穿肠毒药。
“这是假的！假的！”田靖远脱口而出地叫道：“这里面本来装的是素女丹，怎么会是毒药？一定是你们偷换了！”
“住嘴！”公子宓差点想要掐死这个蠢货，带素女丹来这里是什么好事吗？居然还叫那么大声，没见公子晏一听就两眼放光，笑得那般意味深长，再看他的眼神都颇有些同道中人的感觉。
田靖远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动怒，但看到一向文雅的公子如此暴怒的模样，还是果断闭嘴，只是看向孙奕之的眼神格外的怨毒。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素女丹？要不你亲自来尝尝，这是不是素女丹？”
“好！”聂然一听就乐了，立刻响应，将瓷瓶朝田靖远扔了过去，“给你！”
那瓷瓶连塞子都没塞，他这样随手一扔，凡是在瓷瓶所经路线上的人都忙不迭地闪避，眼看要砸在公子宓的脸上时，田靖远已然出手，抢上一步，大袖一挥，卸去那瓷瓶飞来之势，稳稳当当地将那瓷瓶接在手中，瓶口连一滴毒液都没洒出。
田靖远狠狠地瞪了聂然一眼，强言说道：“就算这里面有毒，也不能证明那婢女就是中了此毒。你们如此恶意构陷我家公子，我要求见伍相国和大王，必请严查此案，还我们一个公道！”
“呸！”孙奕之啐了他一口，看到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差点想吐到他脸上去。这人长得修眉俊目风度翩翩，行事却风流无情卑鄙无耻，居然还有脸说公道二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被染上了一层腐臭味。
公子宓却从中抓到了一丝线索，原本已软了几分的脊梁骨瞬间又挺得笔直，颔首说道：“没错。那婢女被送往偏殿，不知现在情况如何？若是当真毒发，可与此狗的症状相同？就凭这么一个瓷瓶要入罪于人，孙将军不会如此草率吧？”
太子友朝孙奕之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来人，去偏殿看看……”他皱皱眉，忽然发觉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婢女”，明知那人的身份并不寻常，孙奕之的紧张之色溢于言表，让他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来。
上
次奕之如此动容的时候，貌似是在剑冢地动之时。
聂然转身凑到了公子溯身边，好奇地问道：“然有一事请教公子，这毒液人与狗服用之后，症状会一样吗？”
公子溯被问的一怔，伸手轻轻掩在唇边，含糊地说道：“这个……或许……会吧？”
“表现或许有异，但同一毒液造成的内腑伤害必然一样。如若不信，我可剖开二者尸体请诸位一观。”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灰袍男子缓缓走了进来，明明只是一件极普通的长袍，却因他的挺拔如松，从容步履而让人感觉到一种极之沉稳如山的气质，可偏偏他说的话那般血腥冷冽森然可怖，与他的气质截然不同，让众人都心生诧异，不知此人适合来历。
“苏先生？”孙奕之一怔，立刻明白过来。苏诩是军中最有名望的军医，偶尔也客串把仵作，这几日本就在帮着查清风山庄一案，会在这里出现并不稀奇。
有他在，或许青青的毒并不难解。他一直努力回避去想的结果，在看到苏诩时，忽然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苏先生，青青……可好？”
苏诩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问偏殿的那女子？死了！”
“死了？！”孙奕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身形一动，就冲了出去。
“奕之！”太子友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转眼之间就已不见了人影，不禁皱起了眉头，转向苏诩问道：“十七郎方才亲眼看着那女子毒发身亡？”
苏诩摇摇头，说道：“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真的死了？”聂然也倒吸了口冷气，怎么也不敢相信，之前那个清丽飒爽的少女，剑法如此精妙，他还想着跟孙奕之结交后可以较量一番，没想到那般灵动的人，竟然如此红颜薄命。
孙奕之压根就不相信苏诩说的话，第一时间冲进偏殿，在侍卫的指引下走进西厢房，看到那具尸体时，真有种掐死苏诩的冲动。
苏诩要是真的从没见过青青，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他上次明明见过青青，如今居然还能说这是青青的尸体，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尽管这尸体浑身浮肿，脸上不光是肿胀，还青紫一片，七窍流血，让人看一眼就恶心得不想再看第二眼。可他依然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可能是青青。
就算是再烈性的毒药，也不至于让一个人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尤其是那双手……他跟青青几次过招，都没占过一丝儿上风。这丫头就像爷爷曾经说过的，在剑道上有种异于常人的天分，尽管有些涉世未深的单纯，行事简单直接得经常让人无语，估计这次就是洗清了自己的黑锅，不耐烦陪他在试剑大会上应酬各国公子，才会故意趁着有人动手捣鬼的机会，来了个金蝉脱壳。
只不过，这后面的替死鬼和公子宓身边的姜海，被换掉的素女丹，只怕都不是她所为。
更何况，他仔仔细细看了，房里房外，压根没看到青青从未离身的那把剑。
那丫头从剑冢盗走的剑，视若性命，这样大的破绽她连想都不想，走得如此干脆，这样粗糙的金蝉脱壳之术，跟前面姜海之死完全不像是一人的风格。
孙奕之皱着眉看了眼那具让人不忍多看的尸体，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一队秦国的侍卫抬着软轿来接离锋，孙奕之看了眼那些人，忽然醒悟过来。青青行事虽然粗疏大意，可这一次，怕是离锋的人在后面帮她料理，才会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苏诩都请出来做了“伪证”。
“将尸体抬去大殿。”孙奕之吩咐了一声，连看也不愿再多看一看那具尸体，便又匆匆走了回去。
聂然一看到他回来，就急切地追问道：“怎样？你那婢女……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孙奕之一脸沉痛地点点头，心中暗道，婢女是死了，青青可还活得好好的。
众人一听，俱是一阵遗憾，再投向公子宓和田靖远的眼神，就没先前那般看热闹似的无谓，而是带着几分不满的怨怼。毕竟，大家都想见识见识那女子的剑法，切磋一二说不定还能有所收益，这下被他们给彻底毁了，哪能再有好颜相对的事儿。等看到两个吴国侍卫抬着的尸体，被剧毒毒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样子，让所有人倒胃之余，对齐国人更是敬而远之，仿佛生怕站得离他们近了一点，都会沾染上毒气一般。
公子宓和田靖远交换了个眼神，田靖远果断站出来说道：“我们与孙将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此番前来吴国，也是应邀参会，怎会无事生非，贸然在这种时候下毒？此事定然是奸人恶意构陷我家公子，还请吴太子和诸位公子明察。”
太子友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是否有仇我不知道，但如今铁证如山，奕之的侍女为他尝毒而亡，这杀人毒液又是从你们侍卫身上搜出来。他若非是做贼心虚，又怎会自断生路？宓公子，不管伍相国为何邀你前来，眼下这件事，还请你先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公子宓无奈地长叹一声，冲着他歉然地行了一礼，说道：“对不起，我实不知为何会发生此事，但我愿以人格担保，此事绝对与我们无关。我们没做过的事，就算有一千一万个‘做’出来的证据，我们也绝不承认。”
他说得一脸诚恳，言辞间沉痛之极，加上他原本就生得俊雅不凡，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齐国送出去的质子中，活得最好的一个。如今他声情并茂地向太子友陈情，脸上满满的全是的无奈和冤屈之色，说到最后的悲愤激昂之情，与孙奕之一脸的冷冽无情霸道狠辣相比，更容易让人心生同情。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4）
“人格？”聂然却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人格是什么？你说没做就没做？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着，你是说我们眼瞎呢，还是觉得我们好糊弄呢？宓公子，你跟孙将军有没有仇我们不知道，可这婢女的死，你就算不认，难道我们就不能说了？”
公子宓被噎得无语，他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做出悲情受冤的样子，可他也知道聂然说的没错，嘴长在别人脸上，他认不认识一回事，可别人要怎么说，他想管也管不住，想堵也堵不上。更何况，就连他自己，如今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看看吴国那些剑士，再看看自己带来的人，他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说不出话来，田靖远却不服气地说道：“就为了区区一个婢女，你们有完没完？我们还有一个人被孙奕之杀了呢，宓公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还没完了？”
这话一说，公子宓就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寒声说道：“靖远莫要胡言乱语！姜海自取其咎，就算孙将军不动手，本公子也要将他处决以儆效尤。”
孙奕之这会儿连冷笑都笑不出来，面色冷冽地一眯眼，“只可惜，就算死人，也能说话。”
“你……”公子宓见他嘲讽自己灭口不成，压根不接受他这般低头示好，明白他已然盯上了自己，这仇一结下，便是不死不休，他再多说无益，干脆朝太子友一拱手，道：“既然如此，清者自清，还请吴太子明察此事。宓自问心无愧，就此告辞！”
他看也不看孙奕之，拂袖而去，田靖远急忙命人收拾起之前扔在地上的兵刃，跟在他身后朝外走去，临走时，还狠狠地瞪了孙奕之一眼。
孙奕之一咬牙，握住了拳头，刚想有所动作，却见太子友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两人眼神交汇，他明确地看到，太子友眼中的劝阻之意和不赞同。
田靖远说的没错，莫说他们不认这笔账，就算真的认了，他也拿他们没办法。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青青之前所扮的角色，连庶人都算不上。在王公贵族的眼里，区区一介婢女，连一匹马都不如。寻常人家，一匹布，一只羊，都能换来一个粗使婢女。她们不过是最低贱的玩意儿，生死俱在主家的一念之间。按照周礼，王孙贵族杀庶民奴隶，只需赔偿而无需受刑，可若是庶民奴隶对贵族失礼不敬，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若非他一意要追查凶手，只怕连太子友都不会将此事看在眼里。一个服侍他的婢女，试毒而死，死便死了，难道还真想让人偿命？
更何况，公子宓不但是姜齐后人，享有周王室特赐的权利，行走各国之时，还是齐国使节，就算真的揭穿他杀人灭口，吴国顶多也就能将他逐出姑苏。须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以吴王夫差的性子，连勾践这种杀父仇人都能放过，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婢女而破坏自己仁义
之君的名声。
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子宓一行人扬长而去，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太子友向众人歉然一笑，道：“今日扫了各位的性子，我就不留各位了。还请各位暂且将此事保密，待我们查个水落石出之后，自会将结果昭告天下。明日各位还要比剑，还请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再会！”
他彬彬有礼的向众人致歉，说的是送客的话，可言笑之间的风度诚恳，让人如沐春风，哪里还会介意今天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从一开始孙奕之给齐国人送人头，到后来莽哥行刺离锋，再到最后，青青中毒“暴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似乎被一只无形无色的大手所控制操纵。众人就算明知其中疑点重重，却也不敢多问。毕竟公子宓的前车之鉴还在，谁也不想自己站出来成为靶子。
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太子友送罢几位公子，回到大殿后，便挥退了身边的侍卫，等大殿中只剩下孙奕之一人之时，方才问道：“你给公子宓的，当真是田莒的首级？”
孙奕之听他压根没提青青中毒的事儿，只在意田莒的生死，莫名地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发涩，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没错。是昨晚我和青青千里奔袭，潜入齐国边塞，正好遇到田莒，便拿了他的人头送给公子宓，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他这话一字字从齿缝间蹦出来，太子友却忍不住叹息一声，伸出的手最后还是青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看重那个婢女的剑法，还不过显然人已经死了，你若是想她复活，不如去素女营再选个女间出来，稍加**，也好过你那个不知礼仪的婢女。”
孙奕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寒声说道：“我、要、杀、了——田靖远！”
太子友一怔，“为何？奕之，父王虽恢复了你的官位，却迟迟不肯将兵权交还于你，你目前还有孝在身，万万不可行差踏错，被人找抓住把柄啊！田靖远若是个单纯的江湖客，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他不光是齐国第一剑，他还是田家的下一代家主人选。我们就算以后要伐吴，现在也不能擅自对上他啊！”
孙奕之恨恨地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毅然决然地推开了他的手，坚持不懈地说道：“我一定要杀了他！因为……”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雅之浑身是伤，连眉梢眼角和脖子上的伤人还清晰可辨，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坦白告之：“启禀太子，苏先生曾替雅之验尸，发觉她早在那日午时之前就已遇害，她身上上的伤势，一大半就来自这位左手剑！太子，他们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吴国境内杀人放火，我们又何必一定要恪守礼仪规矩？祖父说过，兵者无常势，吴国和齐国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噤声！”太子友一惊，先打断了他的话，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第三者
之后，方才迟疑了一下，再回头看到孙奕之满眼血丝，眼神和脸色都阴郁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不禁无奈说道：“奕之，我知道你不服气。可这两国交兵，小不忍则乱大谋。你那婢女死得冤枉，命人将她厚葬便是了。至于公子宓那边，还是我再另外安排人过去照应他，你最近别再与他对上，否则若是真的出了事，大王怪罪下来，就算是我，也未必能护得住你啊！”
他虽然知道孙奕之的愤怒，但也无可奈何。如今他年岁渐长，又深受重臣的喜爱，比起如今沉溺后宫的吴王夫差来，在臣民中的呼声更高。哪怕亲父子，如今都各自戒备，父王甚至将他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对他防备掣肘，若是此时与齐国翻脸，只怕第一个要收拾他的，就是他的父王。
孙奕之看着他诚恳而无奈的神色，一双眼慢慢冷了下来，胸中的怒火和几近沸腾的热血，也都慢慢冷了下来。他几乎忘了，面前的人，不再是昔日与自己一同学剑的小师弟，而是吴国的太子。
他要衡量的，也不单单地个人的恩怨情仇，更多的是他的地位和权利，在他真正登上吴王位置之前，他只会尽可能的韬光隐晦，避免争端，根本不可能为了他去跟齐国作对。
尤其是这一次，公子宓还是应伍相国之邀而来。连伍封都说，伍平与公子宓相交甚笃。
如今孙家已灭，只剩下他一人，太子友最有力的支持者，就只剩下了伍相国。孙奕之原本还想请他帮忙试探伍相国跟齐国的关系，如今看来，这话也根本不用再提。
孙奕之心灰意冷，轻叹一声，冲太子友微微一拱手，说道：“多谢太子提醒，奕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田靖远和公子宓，家仇不共戴天，我自会想办法了结此事。太子殿下的心意，奕之只能心领了，告辞！”
“奕之！”
太子友没想到他如此决绝，说走就走，根本不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这大殿内虽只有他们两人，可殿外耳目众多，他又不能纡尊降贵地追出去让人看了笑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昔日最好朋友转身离去，那孤绝桀骜的背影，笔直得如同山间苍柏，哪怕狂风疾雨，兀自宁折不弯。
“奕之……奕之……”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到最后，有遗憾，有无奈，有茫然，也有释然。
他从小到大，这是相交最久的一个朋友，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注定了这份友情无法成为永久。只是他并未想到，会离开得如此之快。他原以为孙奕之会为了他的将来，忍下这一时之气，毕竟，当初也是他曾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可如今，连这一时之气都无法忍受的，竟然是他。
太子友怔怔地看着前方，脑中一片空白。
是什么时候开始，孙奕之居然变了呢？是因为父王的贬斥，还是因为……失去了孙家的一切？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5）
孙奕之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另一个同样高挺修长的身形大步从门口走进来，根本无人阻拦。
“参见太子殿下！”伍平匆匆向太子友行了一礼，不等他开口就已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沉思，有些急切地问道：“孙奕之昨夜的确与那女子一起出城，今天早上开城门时方才回来，带着的那个人头，正是齐国上将军田莒！田莒十五日前抵达率三万齐军抵达边城，负责接应前往我国参见试剑大会的公子宓……”
“知道了。”太子友被打断了思绪，抬眼看到他，有些失落地摆摆手，并未觉得意外。
伍平不料他如此反应，皱着眉说道：“此事关系我们两国邦交，阿爹让我请公子宓来参加试剑大会，就是想说服大王，与齐国交好。如今孙奕之居然刺杀了田莒，这……”
“谁说那是田莒了？”太子友面色一寒，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道：“公子宓和田靖远都说了，那不是田莒。他们都不肯承认，我们又何必担心？伍平，今日之事，你去齐国驿馆走一趟，还是……先请他们回齐国吧！”
“太子不可啊！”伍平大吃一惊，急忙说道：“我方才已经让人去查过，孙奕之带来的女子来历不明，剑法如此精绝，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这其中定有蹊跷。若是因为区区一个婢女而驱逐一国公子，传了出去，非但有损太子的声名，还会让大王借机发兵，若是因此而导致两国刀兵相见，岂不是要葬送更多的人命？”
太子友并未言语，而是微微眯起双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奕之说，是田靖远杀了雅之。阿平，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伍平浑身一震，看到他幽深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起来，刚想回避，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涩声答道：“我也是刚刚知道。是苏诩……苏诩带着封弟亲自为她验的尸。”
太子友冷哼一声，深深地王者他，寒声说道：“雅之若是无事，就是你们伍家的媳妇，如今却被齐国的人所杀……你觉得，我们还能留着这群杀人凶手在姑苏城中，将他们视为上宾么？”
伍平避开他的视线，艰难地说道：“只是……只是苏诩也不过是推测，或许左手剑……另有其人……”
太子友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就算另有其人，从奕之闯关杀了田莒开始，这件事，就没有别人了。你回去转告伍相国，齐国的事，我已无法劝阻父王，你们还是尽快送走公子宓，越快越好。若是等奕之招揽到人手，真的开始下手对付那些齐国人，到那时，他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伍平一惊，终于明白他的用意，深深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太子！”
太子友眼神复杂地望向门外空无一人的广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不必谢我，相国忠心为国，大义所在，我也只能再愧对奕之一次了。”
孙奕之回到布庄时，问了伙计和掌柜的，得知青青再未回来过，尽管知道那面目全非的尸体并非是她，但心中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只是眼下的琐事太多，他听得掌柜汇报孙家葬礼的准备情况，就有些头疼起来。
往日这些内宅琐事，他根本从未在意过。所以根本不知道按照《周礼》所书，身为吴国大将军，被诸国供奉为兵圣的祖父，应该举办怎样隆重的葬礼，方能让死者安心，生者尽心。
幸好这布庄的掌柜林升原来就是他阿娘家陪嫁来的，在孙家做了几十年的掌柜，当初他父母过世之时，这些事都是林升亲手操办，再加上自家开的就是布庄，多的就是麻布，让人以最快的速度给他做了几身孝服，挂幡设灵，将灵堂先设在了原本孙奕之在宫中任统领一职时吴王赐下的大宅中。然后又安排人赶制看一批孝服发放给其他下人，让他们都换上以后，这灵堂布置得也就像模像样，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紧迫而显得不好。
林升还照着昔日孙家的礼单，草拟了一份名单，打算给孙家的亲朋好友送去，却被孙奕之抢去看了一眼，就果断扣下。
“还送什么送，爱来来，不来算。”
林升无奈地说道：“少将军莫要如此！照规矩，少将军该在灵堂守灵，还是老奴安排人去各家报丧……”
“不用！”孙奕之断然拒绝，幽深的双目中阴沉沉的满是寒意，“愿意来的，有没有通知都会来，不愿意来的，去了也是白去。林叔，如今孙家只剩下我一人，不必再讲究那些虚礼。你的身契阿爷早就给了你，你早就不是我家的奴仆，等此间事了，你们就离开姑苏城吧！”
“为何？”林升一惊，“少将军不要老奴了？”
孙奕之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林叔，清风山庄都没了，你们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你去年不是添了个孙儿吗？不如回去种种田，带带孙子，好过在这里……”
“少将军！”林升猛然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地说道：“山庄没了还可以再建，孙家的子弟还有不少在军中，只要少将军振臂一呼，必然重归少将军旗下！少将军万万不可自暴自弃，辜负了老将军的一番心血啊！”
“林叔！”孙奕之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林升却执拗得非要跪下。他也只能牢牢抓住林升的双臂，无奈地说道：“林叔，不是我不想重整旗鼓，只是如今我连家仇都报不得，又何谈其他？”
林升一听报仇，顿时也不哭了，也不闹了，两眼放光，还是近似血光的那种红色，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找到了仇人？是什么人？老奴就算手无寸铁，豁上这条老命，也要陪少将军一起去！”
孙奕之见他一双眼充满血色，心中暗暗叹息。这些老人，不过是跟
着阿娘陪嫁来的奴仆，在孙家几十年下来，都如此有心。可那些曾经听过阿爷教诲指点的人，受益更多，如今却瞻前顾后，早已忘了阿爷昔日的恩情。
苟富贵，故相忘。
因贫贱，而不移。
所以才有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只是如今情势不明，他若要复仇，未必能留在吴国，若是连累到这些一心为他的人，反倒成了他的罪过。他看着林叔热切的双眼，脑中稍一转念，便沉痛地说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你们知道非但无益，反倒会影响到我的计划。林叔，你若真想帮我，等丧事一了，我回乡结庐守墓，这些铺子卖了以后，你就带着大伙儿一起离开姑苏，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林升听了，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更加紧张起来，反手抓住了孙奕之的双手，赤红的双目中，露出极大的恐惧之色，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甚至连自己手上用了多大的力都没注意到，“是不是……是不是跟……跟大王有关？”
这次反倒是孙奕之闻言一怔，他的话如一道闪电，忽然之间，就劈开了他脑中一直难以解开的层层迷雾，一直刺入他的心底，让他的思路，终于转向那个一直都不曾正视，甚至有意无意间忽略的方向。
那天晚上，出现过的人，有青青，有离锋，有越国的间客，有齐国的剑客，到底还有多少浑水摸鱼甚至趁火打劫的人，孙奕之曾经想过，却还没来得及去调查和落实。这几日连轴转的厮杀与奔袭，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与精力，让他连脑子都快要停滞。尤其是太子友拒绝帮他对付齐国人之后，他更是愤怒伤痛，完全无暇思及其他。
如今被林升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他脑中的一处机关，让原本已经冻结凝固的思维，瞬间启动，又开始运转起来。
他自幼天资过人，家学渊源，又被孙武送去跟孔丘学礼，跟李聃学道，游学诸国，见识本就不同于常人，只是打小习惯了一帆风顺，处处高人一等，就算表面上的谦虚有礼，也是基于骨子里的傲气自信。却没想到短短一月间，先是因为青青盗剑被吴王夫差贬斥责罚，又来又遭逢灭门惨案，从原本首屈一指的世家子弟，跌落至谷底。
以前遇到难题，他还可以向阿爷求助，可以跟挚友相商，那些曾经一同开怀畅饮，游剑江湖的朋友，让他曾经豪情满怀，自以为知交遍天下。可到了这当口，他才忽然发现，没有了阿爷，没有了孙家，他孑然一身之后，竟然想找一个可以共商大计、一吐伤痛的人，都找不到。
甚至连奔袭千里刺杀田莒，陪着他的人，居然是那个似敌非友的盗剑者青青。
那些不敢来的朋友，含糊以对的太子友，他们所顾忌的人，唯有吴王。
连林升都能想到的事，他竟然忽略了。

第一卷 采薇 第八章 深藏身与名（6）
“少将军！少将军？”
林升见孙奕之愕然呆住的样子，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不由连叫了他几声，捶胸顿足地哭着说道：“我早就知道，这个大王心胸狭窄，容不得老将军。老将军归隐之后，大王就一直猜忌老将军，想不到……唉，这吴国，果然还是待不得了！不过，少将军，你要去哪里，老奴可先行探路，天下之大，以少将军的本事，何处去不得？就算离了吴国，日后也必将能成就一番大业，不负老将军的期望！”
他越说越是起劲，似乎已看到孙奕之在别国大展身手，最后居然破涕为笑，兴致勃勃地说道：“等到你以后拜将领军之际，再打回来报仇也不迟。就如同当年的伍相国……”说到此处，林升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方才安心，仍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少将军，老奴誓死追随少将军，只是如今大王这边……会不会对你下手？要不，咱们一起走？”
孙奕之没想到他只听自己随口一言，居然脑补了如此之多。不过林升既然肯走，也算是符合了他的心意，当即便说道：“林叔放心，大王并不知道我已有疑心，这出手之人还有齐国的剑客，你可先行一步去鲁国找我师兄，等我处理完姑苏城里的事，再去找你们。”
林升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丧事就照少将军所言，一切从简……唉，老将军一生为国尽忠，想不到……”
孙奕之只得安慰了他一番，说得口干舌燥，好歹哄得老头儿不再伤心痛哭，而是化悲愤为力量，带着十二分的斗志，清点了剩下的孙家奴仆，领着人去准备清风山庄死者们的丧礼和幸存者的迁徙事宜。
等送走了他，孙奕之才能安下心来，去思考自己如今所处的形势和即将面对的敌人。只是不知为何，稍一静心，那个浅绿色轻盈如飞燕小鹿的身影，就会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明人都已经走了，或许今生今世都不得再见，他居然还会惦记着她……孙奕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还在想阿爷给她的那把刀，那可是神机楼中被阿爷一直视若珍宝的珍藏。虽然不知道阿爷为何会给她，但他知道，如今的情况下，那把刀，在她那儿，或许更好。
只不过，惦记着她，是因为总有一日，他会拿回那把刀，拿回所有属于孙家，属于他的一切。
青青压根没想到，这人还惦记着她的刀。
她离开试剑大会，纯粹是因为灵机一动，她去的目的也不过是想看看那些名剑们的剑法，可看了没多久就有些失望了。其中所得，甚至比不上跟孙奕之前一晚奔袭千里于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来得多，她之前去会嵇山给离锋采药之际，在山中忽有所悟，前晚激昂厮杀带来的冲动和热血尚未消失，若非要给离锋送药，她连回都不回来。
以她的性子，装死
脱身已经算是给孙奕之留点面子，不告而别才是她正常的作风，哪里还会在意自己的手法有多么简单粗暴。
秦易和负责给她善后的吴国狼卫尺琅看到她被抬进偏殿西厢房之后，就翻身打晕了大夫和侍从，扬长而去，两人都被吓得不轻，赶紧一个布置现场，一个去联络内线，好容易才将这事栽在齐国人的头上，提心吊胆地看着那边上演了一出大戏，直到孙奕之看了尸体默认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各自抹了把汗，深深感觉到，还是自家的主子做事比较靠谱，以前可从没做过这么随性粗糙的事让他们来善后。
只不过，当秦易将此事的经过回禀离锋时，离锋又一一问清每一个细节，让他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浓，到最后，听到离锋让他们继续跟着青青时，终于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
“可是……”秦易忍无可忍地，还是开口说道：“青青姑娘如今去了会嵇山，一入山中，以她的速度，我们根本跟不上啊！”
离锋一怔，回想起当初自己被青青背下山的情形，她似乎天生就对山林有种独特的喜好，在山间行走尤胜平地，草木藤萝皆可借力，快逾奔马，轻若飞鸟，那种速度，的确不是这些习惯了平地作战的狼卫能够追得上的。他如此要求，也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离锋稍加思索，只得退了一步，说道：“那留几个人在山下守候，如有消息，及时通知。”
“遵令！”
秦易总算松了口气，他和尺琅听跟着青青的狼卫说，青青一入山中，简直如鸟如丛林鱼归大海，转眼就上树掠出数十尺，他们根本连追都追不上。
更何况，离锋只让他们悄悄跟着，若是真的大张旗鼓，只怕还没靠近，就被她发现，最后没办法，他们也只得留下一人在山下守候，其他人回来报信。
据亲眼所见的狼卫所说，感觉那女子根本不似凡人，简直是山精树魅所化，那些山中飞禽走兽，看到她非但不走，还凑上去与她嬉戏。她在山中追鸟逐鹿，那速度，他们就只有看着的份，追上去，只怕连尘土都吃不上。
一帮自视甚高的狼卫，被个小姑娘甩得连影子都看不到，灰头土脸地回来，那种感觉，让秦国一行人没一个能舒服的。
离锋除外。
他能感觉到，青青采药回来时，就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连给他上药时，手上的动作比划着，似乎都带有种蠢蠢欲动的剑意。那种感觉，他也曾有过，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剑法上有突破的时候。
师父曾经说过，剑之一道，在于精，在于专。
精于勤，专于心。
一日不练则手生，剑中无心则道失。
练剑不仅仅要自行修炼，还要与人交手。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在与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下不
断磨练，才能找到属于自己最自然的剑道。他有着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条件，最好的师父，从小到大，就没有缺过练剑的对手和修炼的环境。从第一个师父开始，就说他天赋超人，将来必成大器，若有一天，能感悟到天人合一的剑道，就能超越所有的师父，成为一代剑派宗师。
于是他很努力，很勤奋，也很用心。但师父所说的，那种能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感觉，他只有那么灵光乍现的一次偶然，就已经成为整个秦国无人能及的剑道天才。可当他第一次看到青青的剑法时，除了惊艳之外，他终于见识到那种让他熟悉的，一直想触摸却无法接近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青青就是师父所说过的那种人，灵机天生，剑法天成，别人苦苦追求的灵犀一点，在她那儿，却轻而易举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
只怕她这一次，就是去齐国兵营之中得到了突破，她的剑法精妙奇绝，但还是缺少对敌惊艳，显然与人交手的机会并不多。如今她不光是与孙奕之这种一等一的剑道高手交手，还跟他一起在千军万马中杀了个来回，这种难得的战斗经验，等她回头融会贯通之后，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离锋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此行本是为了开阔眼界，增进修为，可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女子，非但打破了他过去十几年的习惯，还让他第一次看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让秦易等人退下之后，离锋独自一人躺在榻上，闭上双目，脑海中浮现出青青的身影。
从第一次见面时，她慧黠俏皮的眼神，一双竹筷几乎戳穿他手腕的速度，到清风山庄的并肩而战，再到试剑台下为救他而挥剑斩断莽哥的手脚……
他原以为，自己最在意的，最想记住的，是她的剑，是那种他一直渴望而不可及的剑道境界。
可如今闭上眼细细回想时，他却发觉，自己记忆中，完全忽略了她的剑，忽略了他一直想要知道想要追求的剑道，心心念念所思所想的，是那灵动的双眼，俏皮的唇角，轻盈的身形，还有那喜怒哀乐皆溢于言表的性子……
或许她不够美丽，不够高雅，不够淑女，那样飞扬跳脱，任性随意的山野村女，原本就与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们截然不同，可就是这样鲜活生动的生命，才会如此突然地打破了他一直平静的心湖，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
与她相比，什么试剑大会，什么剑道之巅，统统都可以弃诸脑后了。
离锋微微笑着，开始调息运气，默默地回想着青青之前的剑法，回想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体内的气息随之开始缓缓流转，一点点冲破那些堵塞的穴位，重新疏通因伤而淤塞的经脉。他努力地调养着自己的身体，希望在她出山之前，能养好这该死的伤势，在山外相迎，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1）
他们一个个的想着青青，青青却压根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惦记着她。
她在替离锋采药之时，曾于会嵇山上碰到一只花豹与一群豺狼厮斗，忽然之间，她就想起昨夜跟孙奕之在齐国边城中的那场恶斗。
若论单打独斗，剑术一道，她几次与孙奕之交锋，都稳稳占了上风。可以一敌百甚至敌千的经验，她是从未有过。而孙奕之则是从八九岁开始，就与孙武一起上阵厮杀，千军万马之中，早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青青自认为自己的剑法身法已经够快，可在那密密麻麻的兵营，那些数不清的人群之中，孙奕之的单枪匹马更快。
一开始，她连想都不敢想，就凭他们两个人，可以在齐国边城之中，面对成千上万的齐国士卒，杀入中军取上将首级。只是想起孙武最后一战时给她带来的震撼，想起那位可敬可佩的老人因自己疏忽而逝去，想起他那个花朵般的孙女儿惨死的模样，她就热血上涌，不顾一切地跟着他杀了进去。
他们两人，就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剑，刃开双锋，各挡一侧，披荆斩棘一般，直刺入齐军中账。人数再多的齐军，根本也没多少人能跟得上他们的速度，只要够快，迎面之人一个照面间就已被他们斩首，齐军猝不及防手忙脚乱之下，根本没组织得起可以防御的阵型。田莒甚至还没来得及披挂盔甲，就被迫面对这世上最快的剑和最锋利的矛。
青青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大营中杀进杀出，人山血海中所向披靡的感觉，会让人的精神越来越兴奋，每一次挥剑而出，每一次踩倒对手，斩断敌人手中的兵刃，哪怕是鲜血溅到自己的身上脸上，她都没了感觉，手中的血滢剑随着她的挥舞越来越快，从原本红得发黑的色泽，越来越亮，如一道闪电，一团烈火，所过之处，无不剑折矛断。
田莒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剑法，简直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那带着血光的长剑在他面前挥过时，他甚至连自己的剑都没来得及拔出鞘，就觉得颈中一凉，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看到自己脖子中喷出数尺高的血柱。
青青一剑斩首，孙奕之长矛一挑，挑起田莒的首级朝着齐兵一挥，大喝一声：“田莒已死！挡我者格杀勿论！”
早已被他们杀得魂飞魄散的齐兵一见主将已死，哪里还有心抵抗，直接就溃不成军，两人去时比来时更快，转眼就杀出重围，眼看着那些齐兵被他们追赶厮杀得一路丢盔弃甲的逃跑，只怕是自相踩踏而死的人，比真正死在他们手中的还要多。
孙奕之从军多年，自然知道一军之中，炸营的可怕，对此他早有估算，却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松地成功。两人趁夜潜入，导致齐兵大乱的时候，找不到目标连箭阵都没法用，否则他们也没这么容易得手。
青青则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大军溃败之势，那成千上万的齐兵，若是一涌而上，他们两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可这趁虚
而入，杀入敌阵，以快打慢，对方的人数再多，组织不起有效的合击，他们最多的时候也不过面对十余人，转眼间就被他们快马杀过。结果前面的挡不住，后面的不敢上，田莒一死，齐军便一溃千里，再无斗志。甚至在逃跑之余，有人为跑得更快，连挡在自己前面的人都杀，被吓破胆的齐军，那会儿敢杀自己人逃生，都不敢再回头面对这一对犹如来自地府的恶魔。
青青看到被群狼围困中的花豹，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忽然一个纵身，便扑倒了一匹狼，一爪子拍瞎那匹狼，又一跃跳到了它身后，双足一蹬，便那那头瞎眼狼踹进狼群之中，挡住了狼群的追击不说，它还从包围圈中跳到了外围，连撕带抓，锋利的爪牙和闪电般的速度，生生将群狼拖得团团转，连着丢下几具尸体后，狼群终于放弃了围攻，缓缓退却。而那匹花豹则孤傲地跃上一棵大树，在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群狼，棕黄色的眼中，似乎还带着不屑的嘲讽之色。
青青一时心喜，就忍不住出手，斩退了群狼之后，跟那花豹过了几招，她喜欢这花豹的傲气，只折了根树枝，与它玩了一会儿之后，想起离锋还等着她的草药，这才匆匆回去。给离锋上了药，她想起这金蝉脱壳之计，就干脆装作中毒闪人，直奔会嵇山来找这小花豹玩。
她自幼在山中长大，每日里牧羊打猎，见过的飞禽走兽远多过人，这次来吴国的经历，让她更觉得，这世上的人中禽兽，远比山中野兽更可怕。那虚伪做作的试剑大会，还不如这山中的虎狼之争来得刺激有趣。
只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会嵇山上居然丝毫不见人烟，山上的药草丰盛，飞禽走兽众多，居然丝毫不见猎人和采药人的踪迹。她起初玩得兴起，那花豹一开始跟她斗了数百个回合，等到后来精疲力尽，或许发现她根本是在逗它玩，悲鸣一声转身就跑，结果被她追着撵着又打了几个时辰，最后彻底服了，乖乖地拜伏在她脚下，再没了之前傲视群狼的气势。
青青收伏了花豹，干脆将它当了坐骑，巡视自己的新领地时，才发现了这片山林的蹊跷之处。
“小花，你在山上这么久，难道没见过人吗？”
花豹显然对它的这个新名字并不喜欢，但还是没拗过这位新主人的好奇心，在她比手画脚的示意下，明白她的疑问后，干脆地带着她一路飞奔，翻过了几个山头，终于在一处山峰上停下了脚步。
站在山峰上朝下望去，青青终于看到了这山上除了她之外的人。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人，几乎都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青青曾经听欧钺说，越国的铸剑师，被囚在剑庐之中，终年与炉火为伴，常年不见天日，食不果腹，睡不安寝，一不留神就会受伤或受罚，而无法做工的人，则会被投入铸剑炉中，尸骨无存。那些人，被吴国的人称之为剑奴，为剑而生，为剑而死，至死，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阿爹当初，就
是为了这些人，为了施夷光，为了越国，豁出性命去行刺夫差，最后虽同样葬身剑庐，但还是被那些幸存的铸剑师偷偷地留下了名字，刻在了血滢剑上。
若非如此，这把浇灌着阿爹鲜血精魂的血滢剑，也不会落入她的手中。
而如今，她所看到的“人”，处境之悲惨，只怕比那些剑奴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人中，有的似乎被绳索绑成了一串，从山林间扛着树木朝山下走去，而另一些人，则从一处山洞中陆陆续续地爬出来，每个人身后背着沉重的背篓，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坠得他们不得不努力将身体向前弓成了虾米一般，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吃力地向前走去。
这些人面容粗糙黧黑，身躯干枯瘦小，穿着几乎无法蔽体的破衣烂衫，毫无表情的来来去去，如同蚁巢中的那些工蚁，茫然地跟随着前人的脚步，麻木的重复着一趟趟的搬运。
一个干枯的老者从山洞中爬出来时，脚下一个踉跄，就被身后沉重的背篓拖得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他努力地挣扎了几下，干枯的四肢当中却有个凸出臌胀的腹部，两条腿都被压的高高翘起，用力蹬着、挣扎着都没能翻过身来，反倒被背篓粗粝的背带勒得双肩磨破，鲜血直流。
“老东西！还不起来！想偷懒啊！”一道鞭影闪过，老者胸前的衣服被鞭子抽得稀烂，原本就皮包骨头的身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红的鞭痕，老者惨叫一声，用力一挣，还没能站起身来，却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来，正好溅到了过来鞭打他的监工身上。
那监工顿时勃然大怒，手一抖，鞭子便劈头盖脸地朝那老者抽去，“老家伙你活得不耐烦了！想装死吗？老子成全你！就你这样的一天都背不了几筐矿的，死了还给老子省口饭……”
他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地，那老者惨叫着连连，偏偏被背篓牢牢地束缚着无法动弹，只能生生忍受，躲都无法躲避，眼看着浑身鲜血淋漓，叫声越来越弱，周围那些同样的矿奴们却都一个个背过身躯，麻木的脸上就算流露出一丝丝的不忍之色，却也不敢看，不敢听，不敢说，更不敢动。
监工眼见着那老者已经喊都喊不出声来，方才停下手，恶狠狠地一脚朝他踹了过去，“妈的！来人！把这老东西拖到后面的蛇坑！你们几个，过来，把他的矿分一分背上！”
他刚踹了两脚，看着自己所指的几个矿奴脸上忽然露出惊骇之色，扔下背篓就跑，顿时大怒，一挥鞭子，怒吼道：“你们这些贱奴敢逃跑——啊！——”
“嗷！——”
随着一阵猛兽的咆哮声，他终于看到那个让矿奴们恐惧的巨兽，竟然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花豹，如闪电一般朝他扑来，不等他举起鞭子，只觉得两腿一软，腿间一股热流，喉间却是一痛，一股鲜血又一次溅在他脸上，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别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2）
谁都没想到，那花豹如猛虎下山，杀气腾腾地冲进人群中，居然连碰都没碰那个浑身是血的老者，甚至连看都没看其他的矿奴一眼，而是直接扑向了那个监工，一巴掌拍翻了他之后，一口就咬断了他的咽喉。
监工甚至连叫都没叫完一声，就当场断气。
那些矿奴先是惊骇地四散跑开，可没跑出多远，就被其他的监工鞭打着驱赶回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噬人的野兽，几乎魂飞魄散的时候，只见那花豹再次一跃而起，如闪电一般，冲向另一个手持长鞭的监工，同样迅猛无比的一扑一拍一咬，干净利落地咬断了第二个监工的咽喉。
当花豹咬断第五个监工的咽喉时，矿奴们终于发现，这只可怕的巨兽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它的目标只有那些手持长鞭白胖有肉的监工，而不是干枯黑瘦的他们。
他们放下心时，矿场剩下的监工却惊恐地围在了一起，冲着他们怒吼起来。
“拦住它！你们这些贱奴！拦住这畜生！卫兵！快放箭！快来人！——”
矿场的四周，都有用巨木搭建起高耸的箭塔，那些粗糙简陋的护栏根本起不了多大的阻挡作用，可这些高达丈余的箭塔却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上面只有两三个箭手，就足以控制箭塔周围方圆百尺的范围。
幸存的监工围在一起，一边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花豹，一边抱团朝箭塔的范围内跑去。
花豹像是有灵性一般，围着他们跑了几圈，躲过长鞭，趁着他们分心朝箭塔跑去时，一扑一拍，又咬死了跑在后面的一个监工。剩下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朝箭塔方向逃去。
那些矿奴却连动也没动，昔日连他们一个口令都不敢违背的奴隶，如今一个个的眼中都冒着火苗一样的光彩，热切地望着那只威风凛凛的花豹，恨不得它大展神威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监工们全都咬死，哪里还会听他们的吩咐去阻拦它。
“山神显灵！一定是山神显灵了！”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矿奴甚至朝着花豹跪了下去，热泪盈眶地连连叩首，“一定是山神爷爷看不下去这些人，派出灵兽来救我们了！”
“山神大人！”
“灵兽大人！”
矿奴们纷纷跪倒在地，朝着花豹和它身后的大山叩拜不已，全然无视身后那些扔了一地的背篓和矿石，激动得涕泪横流，除了呼喊山神之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和崇拜之情。
花豹在扑倒一个落后的监工时，差点被箭塔上射下的飞箭射中，幸好它听得风声灵巧迅捷地一躲，那些飞箭没能射中它，反倒将那监工活活钉死在地上。这次的监工比之前那些被花豹咬死的监工还惨，那些人好歹是一下就断了气，他却被箭钉在地上，惨叫哀嚎怒骂了半天，才慢慢地咽气。
花豹似乎也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在他的面
前来来去去跑了几圈，灵活地避开了箭塔上射来的飞箭，终于退到了箭圈之外，看着箭塔下幸存的最后三个监工，似乎有些懊恼地低吼了一声，一扭头，将方才被它咬死的那几个监工，一一拖到了箭圈外，堆成了一堆。那花豹摆放好了监工们的尸体，像是展示自己的狩猎成果一般，围着尸堆转了一圈，昂起头来，朝着山顶的方向长啸三声，震得箭塔上下的卫兵和监工们都浑身发抖，胆战心惊。
矿奴们则是更加振奋，朝着花豹咆哮的方向一个劲地叩拜，似乎想要跟那花豹一起，召唤出能够拯救他们的山神来。
监工们见那花豹终于没再冲上来，惊魂乍定，为首的头目名唤鱼安，本是太湖渔村的一个混混，后来走了门路来这矿场当了监工，凭着心黑手辣几年间升为头目，原本想捞够了油水跟前任一样买个小官儿去享福，可没想到今日这恶兽下山竟咬死了这么多人，若是让上面知道，别说升官发财，他的项上人头也未必保得住。
鱼安一定神就想到此节，看到那些矿奴跟着花豹一起大喊大叫，心中更是恨极，冲着箭塔上的卫兵吼道：“还不点狼烟？速速召集外面的士兵回来，不过一头豹子而言，大伙儿一起上，宰了它今晚吃肉下酒！”
他身边一个监工却战战兢兢地说道：“头儿……这豹子……豹子会不会真的是山神派来的？哪有会躲箭的豹子……咱们在这山里三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家伙？要真宰了它，山神……山神会不会发怒啊？”
“呸！”鱼安一脚踹倒了他，怒冲冲地说道：“死到临头了你还管山神？谁见过山神？你要是怕，不敢动手，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那畜生，看它会不会看在山神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不要！头儿饶命啊！”那监工赶紧抱住他的脚，哭着喊着不肯撒手。
箭塔上的狼烟已经被点燃，一道笔直的黑烟直冲天际，就算几里之外也可看得一清二楚。山下驻扎的一营士兵，原本就是负责看守此山和押运山中运出来的矿石，正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这方圆百里之内，都严禁村民和猎户上山。此刻营中的守将一看到狼烟升起，顿时大惊，立刻派出了两个小队五十名士兵朝山上赶去。
秦国的狼卫也发觉了吴国的士兵，只是他们的追踪隐蔽之术都远胜这些寻常士卒，一开始只是躲着他们，并未露面，等看到山上居然燃起了狼烟，也吓了一跳，隐隐觉得十有八九跟青青有关，赶紧派了一人回去报信，剩下的三人一边清理着外围的吴国士兵，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山上赶去。
鱼安看到狼烟升起，知道山下的守卫营很快会赶来，心下大定，干脆召集了箭塔上的六个士兵下来，连上幸存的八个监工，一起拿起弓箭长枪，朝着站在尸堆上的花豹走去。
“该死的畜生，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鱼安第一个将手中的长矛狠狠地朝花豹
掷了出去，其他八个监工几乎同一时间也掷出了自己手中的长矛，六个箭手手中利箭齐射，朝齐齐朝着那只花豹射去。
那些矿奴们见状，齐齐尖叫起来，离得近的几个矿奴，甚至冲上前去，想要挡在花豹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鱼安兴奋得大叫一声，看着那些长矛飞箭就要刺入那只花豹的身体时，忽然看到它站了起来，舒展了下身体，发出一声欢快得咆哮声，一双黄褐色的大眼中，望着他时，居然流露出一丝近乎轻蔑的冷笑。
鱼安当时只觉得自己眼花，一头野兽，畜生而已，怎么会有这种类似人一样的眼神表情。
可他立刻就知道错了，那些长矛飞箭还没到花豹的身边，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绿色的身影忽然飞掠而来，如天外飞仙般落在花豹的背上，随着那绿影一转，只听得不多不少叮叮当当十四声脆响，一连串几乎分不清先后，那些堪堪要刺入花豹身体的长矛飞箭竟然像是中了妖术一般，骤然反弹回来，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反射向鱼安等人。
“啊！——”
鱼安惨叫一声，被自己掷出的长矛刺穿肩头，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其他的监工和士兵或是中矛或是中箭，就算侥幸有一个全身而退的，也瘫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干脆跪倒在地，朝着花豹痛哭流涕地叩拜。
“山神饶命！山神饶命啊！”
“山神显灵了！参见山神大人！”
“参见山神大人！”
不光是那些捡了条命的监工和士兵魂飞魄散地告饶，那些矿奴终于看到了站在花豹背上的女子，虽然穿着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浅绿衣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那清丽灵秀的容颜，那翩然若飞的身形，那让猛兽俯首听令，让兵刃倒飞的“神迹”……谁敢说她不是山神？
就连鱼安，也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原来真的有鬼神报应之说。
想到昔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心若死灰，看到那位“山神”眼中冷冽的寒光，知道自己求饶也无用，心一横，干脆一咬牙一伸手，拔出插在自己肩头的长矛，指着她颤颤巍巍地叫道：“这不是是山神！你敢在这里装神弄鬼，一会儿我们大军杀到，定然将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身边那个没受伤的监工忽然爬了起来，一把抓起地上掉落的腰刀，用尽全身力气插进了鱼安的胸膛，然后兴奋地朝山神叫道：“山神大人，鱼安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大人不敬，小的替大人杀了他，算是将功折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这样一来，旁边那几个监工像是得到了提示，一下子也精神起来，抢着拿刀拔剑，朝着身边的同伴砍过去。
“我也要将功赎罪！我也要赎罪！”
“我也要……”
“山神饶命啊！”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3）
一团混乱之中，那个原本没受伤的监工刚想躲开同伴的攻击，却没想到鱼安突然睁开眼来，一把抱住了他，让他没来得及避开另一个士兵刺来的长矛，那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又刺入了鱼安的胸膛，将两人穿成了一串，抱在一起，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士兵，还没收回自己的长矛，就被身边的人一刀扎进了肚子里……
青青刚回过神来，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看着这几人自相残杀，转眼间就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她还连跟小手指都没动一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些矿奴看得目瞪口呆，越发地对她敬若神明，就算一开始有些半信半疑的，这会儿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也彻底没了想法，齐齐扑倒在地上，感激不尽地朝着她跪拜叩首，哀呼求救。
“山神万岁！”
“多谢山神大人……多谢！”
“山神大人带我们走吧！山神大人救命啊！”
“山神救救我们吧！放我们走吧！”
青青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她一开始不想暴露自己，才让小花先下来，可没想到这些监工还有箭塔和士兵守卫，小花搞不定就招呼她，她才不得不过来亲自出手，可没想到，居然会被人误认成山神……她可没有装神弄鬼的爱好。
“你们先起来，我不是山神……”
“山神饶命啊！”
她刚一开口，那些人就吓得求饶不已，根本没人听她说什么，都做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是如何如何悲惨的经历。原来这些人大多是吴楚之战和吴越之战的战俘，被关在这山中伐木制碳挖矿炼铁已有数年，几乎每一天都有人死去，他们耗尽体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一天天挣扎着活着，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对他们而言，她就像是黑暗生涯里的一道光，打破了将他们埋葬在此地的闷罐烘炉，若不能抓住这一线生机，那等着他们的，将会是更可怕的结局。
青青原本还想解释自己的来历，可听清那些矿奴哭诉的内容之后，她忽然觉得，或许他们将她当成山神更好一些。她不必再解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不必隐姓埋名，山神这个称号，对他们而言的意义，是精神上的寄托和支撑，得到神的救赎与得到一个普通人的帮助完全是两回事。这些被囚禁奴役已久的人，早已失去了自主生存的能力，若不是这样近乎神迹的事，就算打开围栏，无人看守，他们也没有勇气逃出去。
就算逃出去，一无所有又被摧残得身体尽毁的他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
唯有眼前这个神一样的女子，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忽然之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青青看着这些跪倒在自己脚下，干枯黑瘦得近乎骷髅般的矿奴们，拒绝的话语实在说不出口，可这会嵇山处于姑苏城外，山脉绵延
百里，正是因为周围有重兵把守，这山中的矿洞才会只有数十个监工，那些不愿在山中吃苦的士兵，只要守住山下的出口，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矿奴，根本就逃不出去。
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可以一个人冲营过关，可带着这里几千个矿奴，根本无法走下山去。
有小花的速度，她一个人在山林中来去自如，没人能留得住她，可让她就这样抛下这些刚刚露出一线希望一丝生机的矿奴，残忍地将他们从再次抛入绝境，她又于心不忍。
正值她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铁交鸣之声从远处传来，迅速地朝她所在的地方逼近，她微微一眯眼，花豹直起身子，她轻轻一跳，站在它的头顶上朝山下眺望，果然看到有两小队士兵分兵两路，穿林越野，朝着此地包抄而来。
这矿洞原本就处于一个回形山谷低洼之处，三面山崖一处出口，所以才会被两个箭塔就封住了出路。寻常人没有青青和花豹这种攀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本事，通往山下的路也只有这一条，如今被山下的士兵围住之后，很快就会将他们变成瓮中之鳖。
青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矿奴依然跪在地上，那一张张漆黑干枯的面上，一双双眼睛依然明亮地望着她，企盼地看着这唯一的希望之源，在他们的眼中，她如今就是山神的化身，是他们唯一的救星。
既然如此，她脚尖轻轻一点花豹的脖子，花豹嗷呜一身站起身来，托着她高高在上，俯瞰着众人，布衣在风中翩然若飞，眉目间凛然如剑锋，身姿飒爽英挺，一张口，清冽的声音中却包含杀气。
“想活，就自己杀出去！”
矿奴们闻言一惊，有胆小的当即就哭了起来。
“山神大人！”有个胆大的矿奴高声喊道：“我等手无寸铁，身有镣铐，若无大人做主，如何能杀得出去啊？”
青青瞥了他一眼，寒声说道：“吴军已经在包围封锁此山，你们留下是死路一条，杀出去方有生路。我能为你们开一条路，可没办法带你们这么多人离开，求生求死，自己选！”
矿奴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开始往后退缩，朝着矿洞那边悄然退去。大部分矿奴还被绳子绑着腿连成一串串的，走路都无法迈开大步，有一个动，其他的人就不得不跟着。
他们早已被被折磨驯化得没了自己的主意，习惯性地听指令跟随同伴，虽渴望生存，但更害怕死亡。宁可像地鼠一样艰难地苟延残喘，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逃离和反抗。
“等一等！”那长串的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其他的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以为回去就能活着了吗？监工和校尉已死，吴兵上来，我们统统都得死！”
“人又不是我们杀的！”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矿奴偷偷看了眼青青，磕磕巴巴地说
道：“他……他们总是要人干活的，我……我们干活还不行吗？”
“你们要下去就下去，我不去！”
那人从地上捡起块散落的矿石，哐哐哐几下砸断了脚上的铁链，举着手中的矿石，昂首阔步走到青青面前，朝她深深一揖：“越人武成，愿追随山神大人，誓死一拼！”
他如此一做，那些矿奴中年青一些，为奴时日不长，血性尚存的男子，也纷纷捡起矿石，砸断铁链。有的拿起石头，有的抄起竹竿，还有胆大的直接从监工和士兵的身上捡起刀剑长矛，一个个走到青青面前，列队相随，躬身行礼。
“越国华宏愿追随大人！”
“越国……”
这些敢站出来的人，大多是吴越之战中的越国俘虏，勾践自己都为奴三年，方才能赎身回国，哪里还能管的上这些最普通的寻常士卒。他们被刺配到矿山中，做着最苦最累的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动则被监工**打杀，能活下来的，心中尚存一线希望，比那些胆小的矿奴更清楚，他们这次若是杀不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冲下去或许会死，留下来一定会死，左右是九死一生，他们被青青一激，终于砸断锁链，跟着这位“山神”赌一把生死。
“好！”青青点点头，冲着众人灿然一笑，笑容在阳光下无比明丽，带着种如朗日般明艳照人的杀气，朗声说道：“他们很快就要上来，不想死的，跟我——冲下去！杀！——”
“喏！”众人轰然响应，连花豹也跟着长啸一声，无比激动。
青青一跃而起，花豹也跟着飞奔而出，一人一豹，疾若闪电，毫无掩饰地，长啸着朝着山下扑去。
“杀！——”
有一个人跟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一千个……
这些年来，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战俘和奴隶被送来此处，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尸体被丢入山后的深渊之中，他们被奴役着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熬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在几乎失去生机与希望的时候，这个少女如同从天而降，不论她是不是真的山神，可此时此刻，她肯为了他们而冲向那些满手血腥的官兵，那他们也愿意誓死追随，哪怕用自己的命铺垫出一条能够让同伴活着出去的路，也胜过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黑暗的矿洞之中。
伍泾负责看守会嵇山矿洞已经有三年，他原本是伍子胥的家将，后来在吴楚之战中立功转为军职，从小队长开始，就被派来此处。从刚到此处时沉默寡言的青年武士，到如今大腹便便的胖子，还从未想过，他还会有重上战场的一天。
可如今，看到那个骑着花豹的少女手持长剑从山上冲下，身后跟着成百上千衣衫褴褛浑身污黑的矿奴，本该号令手下剿灭这些乌合之众的伍泾，却在看到那个少女的第一时间，情不自禁地双腿颤抖起来。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4）
别人或许不知道青青的来历和本事，伍泾却是在前几日已经亲眼见识过一次她的厉害。
成年累月地守在山上，面对的不是矿奴就是士卒，伍泾每隔半月就溜回城里一次，一则是为了与伍家的管事对账，二则，就是为了与相好的小媳妇茜草私会。茜草原本与他相识，可在他出征之时被家中父母嫁给个铁匠，就住在铁匠街。那铁匠每半月要外出送一次货，伍泾便趁机去与茜草相会。
他并非没有妻妾，作为伍家的一员，早就由主家做主为他配了房媳妇。只不过他那妻是昔日伍家的婢女，妾是被流放的官家女，他从家将转入行伍之中，又得了如此肥缺，有妻有妾，也算是他人生的巅峰。可偏偏一次偶遇茜草，得知昔日相识如今沦为铁匠妇，生计苦楚，他就动了心思。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滋味，让他食髓知味，每到此时，不论有千难万难，都要来与她相会。
只是这私会情人，自然不便走那人来人往的正门大道，他一向走的，都是铁匠街尾的小巷，翻墙会佳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日他才上墙头，就看到了一番足以令他骇破肝胆的惨剧。
就在隔壁那个整条铁匠街最破最差的铁匠铺后院里，竟然挤了二三十个黑衣大汉，在围攻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的少女。
如此悬殊的对比，他本以为那少女会在瞬间被人乱刀砍成十七八块，刚有点感慨可惜了这么个清秀的小姑娘，结果就看到一溜血影从那少女手中飚出，转眼之间，那些黑衣人断手断脚者有之，筋断骨折者有之，昂藏七尺男人都成了滚地血葫芦，唯独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纤秀清丽的少女在血泊之中茕茕孑立。
他当时被吓得腿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直到官兵赶到，那少女翩然远去，他才瘫倒在里面。他也算是当过兵打过仗的，当初吴楚之战他们杀入楚国国都奸YIN掳掠，也曾见过尸山血海。可哪一次都没这次这般，让他感觉到森然寒意，似乎只要那个少女一回头一个眼神，那把妖异的带着血光的长剑就能让他人头搬家。
结果他压根没去见茜草，屁滚尿流地跑去伍家，禀报了管事的伍成，却被大公子叫去训斥了一通，让他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他只好滚回山中，这几日几乎都是与酒为伴，整日里醉生梦死，直到今日方才好了一些，只以为当日所见皆为梦境，终于找回了被吓破的胆，打算回头再去好好安抚茜草一番。
结果他这刚一放下，山上就出了事。那些矿奴中，有不少战俘，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有新人来，总要闹上一回，或大或小，只要杀了领头的几个，其余的很快就会驯服。伍泾原本也没当这是什么大事，只带了两队人上来看看，只要堵住这条唯一的下山之路，那些矿奴插翅难逃，那些人头都将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就这样，他兴冲
冲地带人上来，打算大杀特杀，一泄心头火气，重振雄风，结果一头就撞上了骑着花豹气势汹汹而来的青青。
噩梦成真。
伍泾举着长刀，张张口，连动手的号令都没喊出声来，就觉得下面一热。
青青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盔带甲的胖子军官，看到他吓尿了的表情，还以为是被花豹给吓着，当即一拍花豹，一人一豹凌空而去，直扑向他。
伍泾光是看到青青已经被吓了个半死，等看清楚她骑着花豹朝自己扑来，更是吓得屁滚尿流，一骨碌趴到在地上，喊了声“拦住！”就率先化身为球朝山下滚去，
那些士兵刚弯弓搭箭连目标都没找好，就听得他一声大喝，面前忽然出现个骑着花豹的女子，手忙脚乱之下，放箭的拔刀的把剑的乱糟糟的挤成了一团，完全没了准头。
青青的剑法在山中便已练得泼水难入，在剑冢的机关阵中，连机关弩都没能突破她的剑网，更不用说这些轻飘飘软绵绵毫无力道的乱箭，三两下就被她连拨带打，消弭于无形。反倒是有些士兵被她反拨回去的飞箭射中，吓得大叫有妖法，连自己的兵器都不要了，扔下转身就跑，生怕被前面翻滚的肉球小队长丢下喂了这恶魔。
那些大着胆子敢来拦截的，轻则被花豹一巴掌拍翻，重则被青青一剑挑飞了头颅，这些原本就欺软怕硬的士兵吓唬吓唬矿奴尚可，哪里见过如此凶蛮无双之人，看到自家队长都连滚带爬地滚下山去，一个个哪里还跟迎战，丢盔弃甲，扔下武器撒腿就跑，就恨自己少生了几条腿一对翅膀，哪里还记得自家身份职责。
“山神无敌！——”
跟在青青身后的矿奴原本以为还得有一场恶战，却没想青青一豹当先，三两下就杀得官兵落荒而逃。他们原本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箭矢还有些害怕，这会儿一看官兵跑了，留下一地兵刃盔甲，哪里还有半点惧意，欢呼着冲上前去，捡起那些官兵丢弃的兵刃盔甲，跟在青青的身后捡漏，但凡有跑得慢的受了伤的，落到他们手中，都是被一拥而上，乱石砸死，乱刀分尸，身上衣裤鞋袜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被矿奴们分抢一空。
“山神无敌！”矿奴们原本抱着九死一生的决心跟着她下山，却没想到官兵一触即溃，尽管他们被困矿洞已久，早已被摧残得不似人形，可如今一见血，昔日的血性被激发出来，跑得快的扑上去连抓带咬，跟不上的干脆就拿手里的矿石扔出去砸人，正巧砸倒一两个官兵，瞬间就被这些黑色的矿奴淹没。
几千个衣不蔽体的矿奴，疯了似的冲下山去。那两个小队的官兵，跑得快的回头一看，落在后面的弟兄几乎被这些昔日任由他们糟践的奴隶撕成了碎片，哪里还敢回头，撒开腿就往下跑，豁出命朝山下的营寨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呼救命，哪里还有平日威风八面油水十足的半分模样。
“山神”青青在这道黑色的洪流最前端，如同黑色的利刃上的一点锋芒，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一直杀到了这群官兵的最前面，花豹一巴掌拍在了伍泾的后背上，直接将他踩在脚下，青青长剑一挥，却不似先前那般痛快淋漓地一斩两截，而是用那有些钝钝的剑尖抵在伍泾的咽喉处，微微眯着眼仔细看着这个被吓得五官扭曲的胖子。
“你——见过我？”
这个胖子一看到她时，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被花豹吓坏了，可转念一想就不对，他怕的是她。既然知道怕，想必是见过她出手，甚至，见过她杀人！
她入姑苏以来，吴宫盗剑，挑战孙武，铁匠铺遇袭，试剑台出手……见过她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可她印象中还真没这个胖子。或者说，她动手的时候，胖子并非如今这个模样？
她一转念之间，就想到了清风山庄那些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那些人并非一伙，有越国的离火者，有齐国的左手剑，如今再多几个吴国的魑魅魍魉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于是她果断追上伍泾，暂且留他一命问话。
伍泾被花豹那一巴掌拍得几乎骨头散架，这会儿被花豹踩着，被血剑指着，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同伴的血流下来滴落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偏偏看着眼前这个女魔头清凌凌的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
“退！——”
一声爆喝如炸雷般在半空中响起，三道凌厉之极的风声随之激射而来。
“嗷呜！——”
花豹长啸一声，刚要朝前扑去，却被青青一脚踩住，呜呜了两声，只得停在原地不动。
青青却长身而起，迎着那品字形激射而来的三支利箭直冲过去，手中的长剑当当当三声，斩在三支箭上，竟只将这三支铁箭斩落于地，那黝黑的铁箭落在地上，除了剑身上的一道白印之外，完好无损。
而青青持剑的虎口，已被震得隐隐生疼，心下不禁骇然。
伍泾趁着她飞身拦剑之时，已然从花豹爪下滚了出去，连滚带爬地逃出十几步开外，哭喊着叫道：“奚夷大人救命啊！”
青青冷笑一声，看着那个从吴军营地中策马而出的男子。那人身形高大瘦削，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持一把长弓，弓身竟长达五尺有余，黝黑无光，唯有握手处包裹着某种鳞状皮革，弓弦反倒清亮晶莹，几近透明，若非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一道白光，还真看不出是上弦劲弓。
正是这把弓，才能射出方才那三支铁箭来。
那个名唤奚夷的男子瞥了眼地上的伍泾，眼神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厌恶，甚至策马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前来抱大腿求救的动作，方才抬起头来，朝青青这边看了一眼，反倒露出愕然的表情来。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5）
奚夷方才只看到伍泾被花豹困于爪下，眼看就要命丧兽吻，才急急出手。
一出手就是连珠三箭，箭出人随，等他追出来救下伍泾之时，方才看清楚，面前这个花豹上的女子，竟然如此年轻，若非她手中已然拿着那把烧火棍一般的暗红色长剑，他都不敢相信这小小少女竟能挡下他苦练三十多年的追魂三箭。
伍泾压根没顾上去看他的脸色，忙不迭地滚到他的身后，急切地说道：“大人，这妖女放出了山上的矿奴，杀了我守山营一百多人，若是就这样让他们跑了，大王定然会怪罪下来……”
“退下！”
奚夷懒得跟他再说下去，一挥弓，将他赶到数尺开外，右手反手一抽，从身后的箭囊中又抽出三支铁箭搭在弓上，正对着青青，寒声说道：“留下矿奴，弃剑自缚，可留你一命！”
青青呵呵一笑，非但没理会他，反倒还剑入鞘，大咧咧地当着众人面揉揉自己的手腕和虎口，好奇地问道：“刚才没注意，你这三箭是同时射出的，还是分三次射出的？”
“那你看好了——”
奚夷见她如此托大，不怒反笑，深吸口气，手扣三箭，张弓，揽月，手一松，那三支铁箭已如闪电般同时疾射而出，偏偏飞出之后，又分成三路，有高有低，有快有慢，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三箭之后，又是三箭，三箭之后，又是三箭！
三三得九，这九支铁箭，如九道闪电，九条毒蛇，兵分三路，朝着青青面门、胸口、小腹射去。
他们相距不过百步，本就是强弩最佳射程，青青原地不动，呼吸之间，那三组利箭已然到了身前。
她上一次不闪不避，是因为那些矿奴就紧随其后，她闪避轻而易举，可身后那些人，猝不及防之下，必然会有死伤。而这一次，她在收剑揉手之际，已然悄声低语，吩咐身后的矿奴闪开。
从方才硬接的三箭她就已试出，此人力大无穷，用得又是铁箭，她本就练得是快剑，走得是轻灵迅疾的路数，这种硬拼硬打的根本不是她的作风。若想赢得此人，就必须近其身，断其弓，折其箭，方能破开这道拦路石。
奚夷方才见她剑斩铁箭，招数快若闪电，气势如虹，又见她还剑入鞘，旁若无人的样子，只当此女骄纵自负，心下恼怒，又见她身后的矿奴纷纷涌上，身上穿着的手里拿着的，无不是吴兵的衣甲刀兵，知道今日此事必然会惹怒大王，若是不能尽快将此女拿下，让那些矿奴当真一拥而上，就算他这边的箭手再厉害，想在这数千人围攻下全身而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唯有先斩其首脑，乱其阵势，夺其心志，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人各有各的打算，可奚夷万万没想到，青青这一次非但没去硬接他的连环箭，反倒纵豹一跃，三两下蹿出数丈，一人一豹竟然飞蹿上树，任他连珠箭来得再快再多，
他们穿梭于树梢枝头，转眼之间，便已穿过了百步之遥，从天而降，落在了奚夷的身后，朝着他身后列阵的数百弓箭手扑去。
那些弓箭手刚才目瞪口呆地看着失踪于树梢的一人一豹，没想到转眼间就落到了自己头上，人对猛兽天然的恐惧让他们本能地躲避，顿时乱了阵脚，压根来不及射出手中箭，就被青青转瞬之间，长剑划过数十把长弓，只听得铮铮声连绵不断，每一声裂帛断弦之声，都是一把三年方成的强弓断裂之时。
“让开！——”
奚夷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挑选、训练而成的箭手，却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戏耍得团团乱转，大部分人一箭未发就被斩断了弓弦，成了废物。而他的手中箭，却因为顾忌到这些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游鱼灵猿般在人群中穿梭的青青大杀四方，手指都紧绷得快要抽筋，却一箭都无法射出。
他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那些弓箭手方才回过神来，纷纷向后退开，退入鹿柴之中，可场中已留下数十个被青青和花豹刺伤抓伤的箭手，痛苦地打滚哀嚎，众人眼看着他们浑身是血，惨不忍睹，偏偏又有生无死，越发骇人。
就在那些箭手退下的同时，奚夷的连珠箭终于开始发威，一箭接着一箭，这一次，他的箭并不快，却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可怕。每一箭，比上一箭都要慢上几分，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朝着青青下一步要去的方向射去。
青青放弃了那些箭手，朝他扑去，偏偏他每射一箭，就策马后退几步，绕着营寨树木，始终与她保持足够的距离。
一箭之后，又是一箭，一箭阻敌，一箭伤人，箭箭如风，箭箭似雨。
疾风骤雨，狂风暴雨，都不如这和风细雨一般，润物无声，凛然逼人。
机关射出的箭再多再快，都有迹可循，可奚夷这箭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上一箭还在身前，下一箭却以到了身后，看着极快的箭，到了身前却忽然一顿，刁钻地转向；而那看着不急不缓的箭，却在三尺处骤然加速……
青青试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再靠近奚夷十尺之内。
一丈之外，她的剑无法碰得到他，他的箭却在各种刁钻狠辣的角度围攻着她。
明明只有一个人，一把弓，却比方才那上百人的弓箭手，更加让她感受到被“围攻”的痛苦。
他身后的箭囊仿佛是一个无底洞，只要他一伸手，总能摸出箭来，无论是那狠辣的铁箭，还是阴毒的狼牙箭、雕翎箭，一支接一支，似乎永无止尽。
“嗷呜！——”花豹忽然悲鸣一声，脚下一顿，向前一扑，摔倒在地上。
青青低头一看，方才发现，他方才那一箭之中藏着一箭，到了她面前时突然裂开，一支直刺她的面门，另一支却向下一沉，射入了花豹的眼中，直穿入脑。那花豹被她驯服，纵使身受重伤，也未曾凶性大发
，之时栽倒在地，哀嚎两声，仅剩的独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流露出难舍之意，光彩一闪即逝，偌大的豹头一垂，眼见活不成了。
奚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这少女虽身手不凡，却缺乏临阵经验，他一路引着她在营地周围追逐之间，已让手下重新布阵，将营中的战车与强弩尽数推出，将那些矿奴困在阵中，只要他射杀了这个妖女，那剩下数千矿奴，立刻就会溃散败退，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青青看到花豹濒死的一瞬间，奚夷再一次连发九箭，这一次，他直接封死了她的上下前后左右，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要将她一举拿下。之前他不紧不慢的一箭箭试出她的剑招路数，试出她的反应速度，才在她心神稍分之际，终于射出这几乎耗尽他毕生功力的羿射九箭。
天有十日，炙烤大地，水枯石凅，苍生濒死。
地有后羿，神弓封神，九箭一出，天无二日。
羿射九箭，是奚夷平生绝技，三十多年来一共也就用过两次，原以为从此天下再无敌手，却没想到，今日一个稚龄少女，竟然逼得他用出最后的绝招。
箭已射出，他身上和马背上的箭囊皆已吿尽，他却忍不住弯起唇角，笑吟吟地看着那九箭如笼如刺，如电如雾，将青青困在其中。
有自上而下的箭，已有自下而上的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一个可以闪避的角度，都有另一支箭如毒蛇般等着她，哪怕她不闪不避，这些箭的最终目的，已然是她。
箭网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小，如同正在收拢的网，落下的牢笼，要讲她困住、刺穿、终结！
“收网！杀！——”
奚夷微笑着下令，弓箭手们已重新列阵，断了弓的换了刀枪，三百精兵，对付几千手无寸铁的矿奴，依然易如反掌。
“嗖嗖嗖！——”
一阵利箭破空之声响起，随之响起的便是箭入人体的闷响和中箭之人的惨叫声，一轮箭雨过后，那些排列整齐的弓箭手便如被割了的麦茬般，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转身去寻找那些飞箭来处，又一轮箭雨袭来，直接将他们的阵型冲散，拿着刀剑的还能稍加抵挡，可大部分弓箭手连皮甲都没有，几乎瞬间就被射穿，倒地身亡。
奚夷的瞳孔收缩，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人？！”
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忽然觉得心口一凉，一截粗钝的剑身从他的胸口穿出，带着一溜血珠，他愕然地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胸中一空，那剑已经被拔出，只留下胸口一个对穿的血洞，血如泉涌，连带着他的所有力气和生命，一起流了出去。
“你……”奚夷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身后将自己一脚踹倒的青青，怎么也无法想象，她时如何从自己的箭网中脱身而出，反而趁机到了自己身后，一剑穿心。

第一卷 采薇 第九章 三杯吐然诺（6）
奚夷想问的话，却永远也没机会说出口，被踹倒在地上打了个滚，抽搐了几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青青，满眼的不甘与不信，至死，都不肯相信自己的失败。
青青轻哼了一声，在他身上擦去了血滢剑上的血渍。她方才一怒之下，趁着他向弓箭手们下令之际，终于抽出了腰间系着的长鞭，扬鞭勾住不远处的树梢，身形更加轻盈飘忽，从那几乎不可能钻出的箭网中钻了出去，借着鞭势，两个飞**之间，便已到了奚夷身后。只因她动作太快，快到大部分人只看到一个影子飞掠而过，奚夷便已倒地身亡。
而那些弓箭手被两轮箭雨扫**之后，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惊魂未定之时，只听到一阵马蹄急奔之声，转眼之间，两队黑衣骑士手持长刀，从两侧山谷飞奔而来，如切瓜砍菜一般，所过之处，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青青所杀不过一人，而那两队黑衣骑士斩杀百人的时间，丝毫不逊于她。
转眼间，那些骑士已将吴国守山营扫**一空，杀人过后，他们并不停留，立刻列队离开，来去如风，犹如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一般，瞬息消失不见。看得青青和一众矿奴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过姑娘！”
黑衣骑士来去如风，来得快走得更快，除了一地尸体之外，还留了两个活人，都是青青的熟人，冲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正是先前奉命帮她“金蝉脱壳”善后的秦易和尺琅。
狼卫虽追不上青青，未能随她上山，可离锋之命，他们又不得不从，一看到山上出了状况，就急急回复，可离锋正在闭关养伤之际，秦易便与尺琅带着狼卫前来救援，没想到一来就碰上这样一出大戏，秦易深感青青救主之恩，自然毫不犹豫便命狼卫出手。
秦国的狼卫人数并不多，却以骑射为主，远胜于诸国步弓，马战之术更是天下无敌。吴国这边又并非精锐，不过是些负责看守矿洞和练箭的小兵，纵有号称小后羿的奚夷在此，也无法与秦国铁骑相抗衡。
青青还是第一次看到骑兵列阵冲锋，那种一往无前横扫千军的气势，让她深感震撼，她虽与孙奕之曾闯入齐军大营，杀了个透营而出，斩将夺首，然他们二人快马快剑，根本未逢敌手，对方亦无骑兵，步兵一旦遇袭炸营，乱成一团之际，拥攘奔逃，自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只怕比他们杀的还要多上几倍。
当时冲阵是杀得痛快，可今日看到这黑衣骑兵队列森然，进退有序，彼此配合无间，犹如车轮流转，严丝合缝，青青看得目眩神迷，脑海中已然将自代入其中，只不过一想到若是自己对上这些高头大马长枪大刀齐齐碾压而来，一刀刀车轮战般永无停息，就算是她也无法硬抗，想不出破解之法，头疼之余，哪里还顾得上礼数。
“你们来得正好，这些人……”青青刚想让他们帮忙带走这些矿奴，毕竟她只有一个人，自己能吃饱跑路就不错了，根本无法安置如此之多的矿奴，可刚要张
口之际，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追随她的矿奴说过，他们当中，有不少是越国和楚国的战俘，而离锋和秦易他们……却是秦国人！
她不禁有些头疼起来，皱着眉看着秦易，纠结地问道：“可有办法安置他们？或者送他们回国？”
秦易扫了眼她身后的数千矿奴，比她还要头疼，可又不能直说，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此事关系重大，姑娘救得他们离开此地已是大恩，不如就由得他们自行归家，总好过被吴军追杀。毕竟，守山营之外，还有姑苏十二营的数万兵马，若是等他们赶来围剿，只怕我等也力有不逮。”
他一说起姑苏十二营，青青忽然想起了孙奕之，那里的将领，只怕有不少都是孙家子弟吧！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仵作还是军医，貌似都是那里的人，她在入清风山庄之前，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自从见了孙武之死，清风覆灭，跟着孙奕之杀入齐营，剑挑群雄之后，反倒没了从前的任性。
她一个人自然可以来去如意，仗剑天下。可她身后的人呢？
“山神大人！”
那些矿奴险死还生，如今终于看到点希望，听秦易一说，领头的几个立刻跪了下来，“多谢山神大人救命之恩，我等原本就来处不同，今日能归家园，已是万幸，不敢再连累诸位恩公！”
青青一挑眉，知道他们逃出生天，如今已清醒过来，知道她不是什么山神，当即便毫不客气地说道：“连累倒是说不上，只不过我也就这么点本事，你们也看到了，若是真遇到大军，谁都跑不了，倒不如化整为零，各谋生路，走吧！”
“谢姑娘！日后姑娘若有吩咐，我等愿赴汤蹈火，无所不从！”
这一回，那些矿奴也不再喊她为山神，而是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领头的几个原本就是这些矿奴中的首领，或是昔日楚越两国的战俘，或是其中身强体壮尚有余力的大汉，各自招呼了相近之人，口口相传，很快便将她的话传了下去。
这些人久为矿奴，常年不见天日，彼此之间传讯都是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最后众人齐齐向青青拜倒，叩首三遍之后，方才照着吩咐，各自散去。他们本就一无所有，如今已斩断手脚上的锁链，青青又让人将守山营的营地打开，他们有的拿了些官兵的衣甲兵刃，有的什么都没拿，就匆匆离去，生怕走得慢了，会再次沦入这深不见底的黑牢之中。
只是每个人临走之前，都在青青面前行了一礼，有的一言不发，有的则激动的誓言报恩。青青连许多人的口音都听不大懂，也懒得理会，只顾着给方才被奚夷射杀的花豹剥皮，顶多点点头就算。
秦易见她动作无比熟练，从豹头开始，沉重无锋的钝剑血滢在她手中，竟比那屠夫的剥皮刀更为轻便利落，没多久就将整张豹皮剥了下来。剩下的豹尸她也送给了那些矿奴，那些人干脆地将那曾经救过他们一命的花豹分成若干份，各自拿了一块，打算做路上的干粮。
秦易看
在眼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忍不住问道：“这豹子……”
“皮可以卖钱。”青青头也没抬地将豹皮整理好，找了块包袱布包好绑在背上，一回头看得秦易看着那些矿奴分豹肉时不忍的神色，微微皱了下眉，很是认真地说道：“豹肉虽然不大好吃，但他们只怕很久没吃过肉，有得吃就不错了！你们公子有钱，就不分给你们了！”
秦易顿时哭笑不得，他在感慨这些人“过河拆桥”，她却误以为他想要分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豹子好歹对他们也算有恩……”
“豹子已经死了。”青青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他们还要活下去。”
秦易默然，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居然变得矫情婆妈起来，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看得清楚明白。
莫说这豹子只是山间野兽，被她降服后救了这些矿奴，就算是自家驯养的宠兽，死都已经死了，在人都未必能活下去的乱世，难不成还要给它立碑纪念？物尽其用，或许卖了豹皮，吃了豹肉，让更多人活下去，比让它腐烂在泥土中更有意义。他却不知，青青自幼在山中长大，虽常年与飞禽走兽为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猎人。她本就是牧羊打猎为生，家里的生计全赖于此，这豹子活着的时候可以为友为伴，死了之后，自然是要拿去卖钱，否则何以为生？
大灾之年，百姓之间甚至有易子而食，何况区区一只豹子。
秦易在那纠结感慨，一旁的尺琅却看到这数千矿奴源源不断地从山上下来，分道扬镳，虽然一个个都枯瘦如柴，但也有些身材高大的壮汉，眼光微微闪烁，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嘀咕了几句。秦易却摇了摇头，并未开口。
青青却在一旁冷笑了一声，“你家公子自己的麻烦都没理清，再招惹这些回去，你们还想回秦国吗？”
“……”尺琅没想到她耳目如此灵便不说，居然还毫不避讳自己“偷听”的事儿，光明正大地嘲讽他，一张原本就有些黑的脸膛越发黑了几分。秦易几乎都能听到他恨得磨牙的声音，只得低声劝道：“青青姑娘说得不错，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子的安危，莫要再生枝节，误了正事。”
青青压根就无视尺琅，收拾完包袱，看了眼落在后面的矿奴，发觉除了那些老弱病残走不大动的之外，居然还有十几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人没走，他们已经分完了守山营中剩余的物资，几乎将吃穿用的都分给了其他人，他们只留下了武器，默然无声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们为何不走？”青青有些意外，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却齐齐朝她跪拜，“我等已无家可归，愿追随姑娘，任凭差遣，用不离弃。”
尺琅听得热血上涌，这几个都是他最看好的人，饱经磨难，若是能收入狼卫**，不出三年，就是能上马踏营，下马杀人的好汉子。
可青青却愕然地一摊手，“啊？跟随我？我可养不起你们啊！”
众人：“……”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1）
不论青青能不能养得起这十几个壮汉，这些原本是越国和楚国战俘的矿奴，无论如何也不肯自行离去，就这么认定了她。任她说破嘴皮子，干脆就长跪不起，眼巴巴地等着她发话，那眼神态度，比当她是山神时的崇拜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青青顿时就傻了眼，她从来都是动手动脚动剑比动脑快得多，一言不和开打没问题，可这一言不和就下跪的节奏，她连自家阿爹阿娘都没跪过几次，更没让人跟她跪过，如今眼看这十几个年纪都可以给她当叔叔的壮汉跪在面前，这说走就走的一双腿都迈不开了。
“你们先起来，起来再说！”
“我们这条贱命全拜姑娘所赐，姑娘若是不肯收留我们，我们宁愿跪死在此，以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为首的两人正是之前在矿奴中率先砸断镣铐的越国战俘武成和华宏，两人原本就是越国战俘中的首领人物，也是在这矿洞中活得最久的一批人，久经磨难能坚持到如今，心性之坚定，远超常人。
他们早就看出青青并非山神，却有着神乎其技的剑法，在吴国为奴已有七年，他们吃尽苦头，如今一朝得救，却不愿就这样回去。若是能跟着青青学得一招半式，在这乱世之中有一技之长，方能保住自己和家人。否则无论在哪儿，以他们如今的身份，都只有沦落为奴的结果。
反正都是一无所有，与其回去给他人为奴为仆，倒不如就此追随这位“山神大人”，武成和华宏在分配守山营物资时就此一拍即合，又各自拉上了几个昔日在矿洞中为伴的越国人，就此长跪求收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青青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无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想走又走不得，想拒绝又怕他们真的跪死在这里。
尺琅看得眼红，秦易却皱起眉头，冲着他们冷笑道：“呵呵，原来青青姑娘救你们还救错了啊？人家一个小姑娘，收你们这些莽汉干什么？你们若是真想报恩，就老老实实回去，该干嘛干嘛，少给她添乱就算报恩了！什么跪死在这里，是要挟还是报恩啊？要真是男子汉，就爬起来给我滚！”
说到最后一个“滚”字，他声音猛然拔高，如舌炸春雷，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只想，有体弱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只觉得两腿发软，想滚都滚不动了。
武成和华宏跪在最前面，距离最近，秦易正对着他们，他们承受的震撼也最大，可任凭耳鼻被震得出血，两人已然如岩石般沉沉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青青，似乎除了她的话，其他人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动摇他们的决心。
青青被秦易一吼，先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帮她，可这忙帮的……怎么听着都像是在鄙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拍拍秦易的肩膀，好奇地问道：“小姑娘为什么不能收莽汉？还有，我不是小姑娘了！”
“……”
秦易差点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看她一脸正色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他吐血的心都有了。
青青见他脸色不对，红得发黑的脸色比尺琅还要吓人，心知不对，也不好再问他，只得转向武成说道：“我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姑，无田无地，勉强能养活自己和阿娘，哪里能收养得了你们这么多人啊！”
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之前真不是说笑，真是有认真想过，算过自己的收入不足以“养”活这么一群汉子，方才拒绝的。
秦易总算缓过气来，他差点忘了，这位姑娘，就算再得公子看重，她的出身，也不过是山野村姑，哪里会懂得诗书礼仪，知晓男女大防，他居然跟她讲这些，真是对牛弹琴啊！
武成也懵了以下，却听身边的华宏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姑娘肯将我们收入门下，我们自有赚钱之道，无需姑娘花费！”
“呃……”青青愕然地看着他们，不解地问道：“既然你们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那干嘛还要跟着我？”
尺琅捂着脸，默默地退到了秦易身后，深深的感觉到，他方才拦住自己的举动是何等英明。
武成一听华宏的话就立刻反应过来，抱拳说道：“我等拜在姑娘门下，愿为姑娘驱使，只求姑娘指点我等剑术，让我等能有在此乱世立身之本。”
青青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想向我学剑？”
“……”华宏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们身为最下贱的矿奴，一朝得救，就觊觎恩人的剑术，以追随为名，偷师为实，心中虽是早已立誓愿为她门下奴仆，永不背弃，可被这样直接了当的说破，还是觉得脸上发烧心中惭愧，一时间，竟都找不出任何言语可以解释开脱。
秦易点点头，冲着青青说道：“这些人心怀叵测，姑娘不收他们也是对的……”
青青却皱着眉头，一一看过面前这些矿奴，摇头说道：“不是我不教你们，一则是我不会教，我自己的剑术也学得不到家，如何能为人师？二则……你们筋骨已成，在这矿洞中苦熬多年，寒毒阴气入骨，我的剑术只怕与你们有害无益……”
武成与华宏对视了一眼，再次深深下拜，“不敢求姑娘为师，能得指点一二，已是我等福分。我等本为越国人，战败为奴，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若姑娘不嫌弃我等粗鄙无能，我等愿为姑娘所使，百死无悔。”
“愿为姑娘所使，百死无悔！”十几个矿奴齐齐拜倒，这一次喊出的话语，格外响亮。
或许一开始他们各怀心思，或想找个靠山，或想学点本事，或想报恩……可青青完全不似他们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人，既没有刻意施恩，也没有大义言辞，随性而为，单纯直爽，不因善而为，亦不畏恶而不为。
所有人的种种心思，在她最简单如阳光般透明心性面前，如冰雪消融，再无其他
私心杂念，这一刻，方才是真正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追随与她，再无他念。
青青迟疑地看着他们，秦易却有些动容，意外地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想要从她的眼神脸色中看出一二，看清她是真的如此“单纯”，还是别有用心的收服人心。在此乱世之中，面前这等能够在苦役黑牢中活下来的汉子，只要稍加引导训练，都会是一等一的刺客和勇士人选，他们此刻却心甘情愿地追随这个比他们小了近十岁的少女，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尺琅的心情起起落落，如今已是彻底没了想法，反倒长叹道：“他们如此诚心，姑娘不妨先将他们收为门客，由得他们自行谋生，若是有时间便指点一二，也算全了彼此恩义。”
自有诸侯以来，无论是世家名门，诸国公子，无不广纳门客。只是寻常收留门客，都是由主家供养，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何曾有过他们这般奇奇怪怪的关系，就连尺琅自己说出来，都无比别扭。
“如此甚好！”
不学无术完全不懂世家规矩的青青一听，立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系，反倒是她此刻唯一可能接受的。
“其实我也算半个越国人，只是如今我在姑苏还有些事。你们先行一步，回越国后，可在苎萝村落脚，等我回去后找你们。只不过……”她摸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扭头看了秦易一眼，忽然眯起眼轻笑道：“不知秦兄可否先借我些盘缠给他们，就算是我为你家公子疗伤的报酬，如何？”
“姑娘有命，秦易怎敢不从？”
秦易哭笑不得地点头，非但交出了自己的钱袋，连尺琅的也没放过，一并都给了武成，“我们身上就这些，都给你们吧！既然要走，就事不宜迟，否则等姑苏十二营的人发觉，想走就难了！”
武成点点头，领着众矿奴向他们抱拳致谢，他和华宏一听青青自称来历，皆是大为振奋，越发对她折服不已。两人本就是越人伍长，分配起财物人手来驾轻就熟，当即便将剩下的矿奴三五分组，各自编号，约好了在越国的相会暗号，方才跟着尺琅的人去领取衣甲和伪造的身份文书，先行一步。
秦易见众人散去，便邀青青一同回去见离锋。
青青一听，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不必了，他现在养伤要紧，我还有点私事，办完之后便要回越国。你就替我谢过你家公子，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再与他比剑！”
秦易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唯一念及自家公子的，也不过是比剑而已，全无半点私情，心中先是松了口气，不用担心回国后向夫人无法交代，却又忍不住替自家公子不平。想自家公子人中龙凤，平素多少世家贵女趋之若鹜都被他视若无物，好容易动了凡心，却遇到这样一个比他更加不通人情的女子。
所谓孽缘孽债，莫非皆是如此。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2）
青青送走了矿奴，告别了秦易，一转头，又上了会嵇山。
只不过这一次，她还是回到了矿谷。
矿奴们临走之际，几乎将矿谷里里外外都扫**一空，无论是守山营的物资，还是矿谷的工具和矿石，能拿的都被他们拿走。他们身为分文，离开此处，就算要返乡回家，也得有些许盘缠路费。所谓靠山吃山，他们也只能先拿这些东西，等离开此地再做打算，连不见天日的矿坑他们都挨了无数个日夜，这归乡路上有多少艰难都算不得什么。
她在山上看到花豹单挑群狼时，心有所悟，后来却被矿奴的事打断，直到遇到奚夷神箭连珠，她又再一次有了那种影影绰绰出现在心头的感觉，似乎只要再向上一步，便可突破眼下的境界，可偏偏就差那么薄薄一层纱的距离，就是无法再进一步。
这一耽搁，已是日落西山，青青没打算回城，就干脆进了矿洞，用那些矿奴丢弃的草筐木棍点了堆篝火，打了只野鸡烤了当晚饭，竟有种回到老家山头的感觉，一时间，想起家中阿娘，不禁有些惭愧。
她原本只想着来找阿爹，却没想到阿爹早已葬身剑庐，她入吴宫盗剑，却被卷入这一环环波诡云谲的阴谋之中，步步不停，一直走到今时今日，方才能坐下来烤只野鸡，回想下这些天来的经历。
从一开始初见欧钺时，他应该并未想到要引她入局，只是再见他时，却是他刻意引她前去清风山庄行刺孙武，而他们却尾随而至，跟齐国人一起灭了孙家满门，让她背上了一个大大的黑锅……
青青忽然想起孙武送给她的那把残刀，神色一凛，朝后背上一摸，一刀一剑都在身后绑着的包袱中，回想起孙武当时所言，似乎另有所指，他居然认得她的阿爹，可阿娘却从未提起过自家跟天下闻名的兵圣有任何关系，而铸出了血滢剑的阿爹，却贸然行刺夫差，死于剑庐，这其中的缘由施夷光并未讲清楚，此刻她回头想来，心中一开始的点点疑心，如今都纠结成团，扯不清理还乱地堵在心口。
她正纠结着，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成群结队的人正朝着这边赶来。
青青拎起还没吃完的烤鸡，拔剑三两下就在地上挖了个坑，将篝火鸡毛骨头统统埋了进去，这套动作她自幼就开练，再熟不过，等到那脚步声靠近时，她已然清理完毕现场，悄无声息地藏身在矿洞上方的的一个凹洞中，静候来人。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个矿洞中，只是当她真得看清楚来人时，差一点就想跳下去拔剑砍人了。
“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令师妹已经走了。”背对着她的黑衣人身形高大魁梧，却依旧挡不住他对面的人。
欧钺的脸色在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勉强挤出来的一点笑容格外生硬，“我与师妹本就多年不见，就算见到，她也不会听我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身后重重地踹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青青这才看清，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大的铁链铐住他的双手不说，还连着他脚上的镣铐，方一摔倒，就被那黑衣人一脚踩在脸上，粗糙的黑色布鞋底在他脸上磋了几下，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踩得有些变形。
“少给我在这里装蒜！”那黑衣人冷笑道：“她若不认你这师兄，会替你去清风山庄？我们翻遍了山庄也没找到那老家伙的兵书剑谱，若非是你们师兄妹里应外合，那东西还能飞上天不成？”
青青心里“咯噔”一下，尽管她在神机楼遇到欧钺时便知自己上当，可如今亲耳听得，仍然觉得心痛不已。
从她记事开始，欧钺就是家中的一份子，他比她大了十多岁，自幼在铁匠铺当学徒，阿爹阿娘膝下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对他这个徒弟视若亲子，两家人在村中同吃同住，几乎好得如同一家人一般。他和阿爹被抓去吴国炼剑，青青母女一直帮他照顾着多病的老母，在她心中，欧钺这个师兄，无异于她的兄长，越是觉得亲近，就越会因为他的欺骗背叛而受伤心痛。
只是她离开清风山庄后，曾去铁匠铺找过欧钺，那里居然早已被人埋伏，让她更是确认了师兄的背叛。他不仅利用她去对付孙武，甚至还与人勾结要杀人灭口。
明知如此，青青看到他被人践踏**之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手痒。
“我……不知……不知道！”欧钺的唇角流下一缕血丝，干脆闭上了眼，大有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废物！给我喊！我就不信，她这么快就能走了！”那人抬脚在他身上踹了几下，不耐烦地说道：“山中的暗探看着她进了这里，没人看到她下山，你要是不帮我们喊出她来，那我就只有让人封山，看她有没有本事插翅而飞！”
欧钺闷哼了几声，一张嘴却如蚌壳般闭得严严实实，压根不予回应。
青青微微眯起眼来，看着他们对他拳打脚踢，她却心如铁石，毫不动摇。难怪他们会找到这里来，她竟然没注意到自己被人盯梢，为的是……兵书剑谱？她何曾拿过哪些东西？
那人对着欧钺拳打脚踢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欧钺出声，火气越来越大，等听得手下来报，在洞中除了几个矿奴的尸体之外，根本没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越发觉得自己这番辛苦白费。正恼怒之际，又有人来报，说姑苏十二营中派出两营人马，朝着会嵇山包抄而来，预计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就能抵达此处。
“来得还真够慢的！”那人冷笑了几声，扯了一把欧钺身上的铁链，听得他发出痛苦的声音，手上越发用力，“既然你师妹不在乎你的生死，那我们带着你也是
累赘，倒不如就将你这废物埋在这矿洞里。嘿嘿，你师父铸剑一生，就死于剑庐，你这打铁的废物，葬身在这矿洞中，也算死得其所……”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寒风袭来，不禁亡魂大冒，下意识地扯过欧钺挡在身后，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刚刚闪身退到欧钺背后，就觉得颈间一麻，接着便是一阵剧痛袭来，眼睁睁看着自己颈间飚出一蓬热血，刚想抬手，可那抓着铁链的手连着手臂一起断落在地，顿时血如泉涌。
“来……人……”
他口中喷出一股血沫，艰涩的声音才挤出两个字节，便已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怎么也不肯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连个威胁要挟的机会都没有，一句话都没说，就被人毫不犹豫地辣手斩杀。
跟着他进洞的手下，压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首领被杀，一怔之间，一道剑光犹如闪电般穿梭在几人之间，不等他们拔剑相迎，就觉得从手腕到肩胛处传来一阵刺痛，手一松，手中的火把和武器尽数摔落在地上。
火把落地之时，一个淡青色的人影倏忽而至，纤纤足尖一挑，将一只火把挑飞起来，不偏不倚地接在手中，火光下她的双眼明亮如星，视线所及的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连呼痛的勇气都没了，生怕她一不耐烦，他们就会同地上的黑衣人一样，死不瞑目。
欧钺感觉到周围的变化，猛地睁开眼来，一眼看到青青，先是一喜，刚喊了声“小师妹”，神色便是一暗，嗫喏着说道：“师妹，对……对不起……”
“他们是什么人？”
青青冷哼一声，扫了眼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她方才已挑断了他们的手筋，知道这些人跟清风山庄灭门案有关，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若非为了问话，她方才挑断的就该是他们的咽喉了。
那三人被她有若实质的视线扫过，脖子上都不禁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他们……”欧钺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师妹，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吴国人很快就要来了，先离开此处为上……”
“你们自己说！”青青压根不停他的，直接剑指那三人，寒声问道：“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那三人交换了个眼神，不等青青看清他们眼中的绝望之色，齐齐地一咬牙，一张口，朝着青青吐出股黑色的血液来，青青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等同归于尽的招数，当即一脚挑起那个黑衣人的尸体，一踢一踹，那尸体就轰然砸在了三人身上，将他们血口喷人的绝招尽数挡了下来。
黑血方一接触到尸体，就发出滋滋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气，瞬间就将那具尸体烧出三个洞来。
而那三人齐齐地仰面一倒，抽搐了几下，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3）
青青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悍不畏死，看到这一地尸体，倒有些后悔之前出手太快，这下连个活口都没了，若是被孙奕之知道，只怕又要被他嘲讽一番了。
她心中虽气，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挥剑斩断了欧钺身上的镣铐，“走！”
欧钺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却见她并非朝外走，而是朝矿洞深处走去，不由大急，可他受伤不轻，刚追了两步又吐了口血出来，狼狈地叫道：“师妹！快回来！里面危险，莫要再进去了！”
青青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让你走，可没说要跟你走。这里再危险，只怕也没你危险！”
“师妹！”欧钺苦笑了一下，紧追不舍，“等回去以后，要打要骂都由你，可此地真不便久留，快跟我走吧！”
“少来这套！”青青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你要走便走！我不管你有多少苦衷，你当初不说，现在也不必解释！”
“青青！”欧钺急得大喊一声，这矿洞里原本就阴暗潮湿，青青拿着火把走在前面，他脚下不便，一步小心踩到个矿石，便一头栽了下去，“不要……进去……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栽倒在地上，顿时没了声息。
青青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五指微屈，又舒展开来。她只迟疑了一下，还是果断转身回头，身形一闪，手中的火把连晃都没晃，人已到了欧钺的身边，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反手扔在旁边一个破木箱上，运指如风，飞快地在他身上的几处穴位点了几下。
欧钺吐出一口乌黑的淤血，终于清醒过来，一看到她还在自己面前，眼中闪过几分欣喜与惭愧交织的复杂情绪，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渍，苦笑道：“青青你何必管我？我若死在这里，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你……”
“你死了，那欧大娘怎么办？”青青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欧大娘等你等得眼都快瞎了，你忍心，我可没你们那么狠心，连自己家人都能不管不顾了！”
欧钺低下头，半响不语。
青青越想越是来气，忍不住骂道：“你哄我去行刺孙武，我当帮你的忙也就算了。可你居然借我的剑上下毒，这等卑鄙下流的手法，是谁教你的？你们离火者，难道就只会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还有，就算勾践怕孙武再出山征伐越国，你们就能勾结齐国人去灭人家满门了？那些老弱妇孺……你就能下得去手？”
“青青……你不懂！”欧钺垂着头，几乎要将脸都埋进自己的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兵圣之名太盛，犯了诸侯大忌，这一次，也不单单是我们和齐国人……我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青青，对不起……”
“还有谁？！”
青青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追问道：“刚才来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你来找我？说！”
“对不起！”欧钺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将一头头发扯成了鸟窝般乱七八糟，还是
只知道歉疚地一个劲说对不起，“我不该连累了你，若你那日不曾去清风山庄，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也不会被他们盯上。对不起，青青，对不起……”
“少说废话！”青青越听越是恼火，一把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她虽然身高比他矮了一个头，可力气之大，气势之盛，抓着如此彪形大汉依然轻而易举得如同木偶一般，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气冲冲地问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盯上我？你到底说是不说？”
欧钺咬咬牙，终于一五一十地将那晚后来发生的事，统统告诉了她。
原来，在姑苏城中，除了越国的离火者之外，还存在很多与他们相似的人和组织。如楚国的九歌，齐国的善行，晋国的黑面，秦国的狼卫，燕国的流水等等，都是借着各国驿馆和行商的名义，在各国埋下的间客。
这些人，平日里刺探情报、收买官员、买卖物资、暗杀行刺等无所不为，有时候互相拆台，有时候却也会联手合作。
而这一次，是诸国间客有史以来，在姑苏最成功的一次联手出击。
从越国的情报开始，就不单单是越国人的事。
这世上最恨孙武的人，莫过楚人。
若非孙武十五日**，攻陷楚都，伍子胥也没机会将平王掘坟开棺，鞭尸三百。
楚国的国库被洗劫一空，从王后到宫女，甚至连城中官员世家女眷都未能幸免。
在楚人心目中，这场灾难的肇事者，便是孙武与伍子胥。伍子胥尚有家仇在先，而孙武，则是吴王手中不折不扣的一把刀。
楚国在秦国的帮助下收复了国土，却无法抹去他们留下的伤害和耻辱，这些年来，每年都会有无数楚人行走在吴越之间，寻找和制造机会对付他们二人。
只不过，伍子胥位高权重，掌管着吴国大半兵马，孙武虽早已归隐，门下弟子却遍布姑苏十二营的各层军职，就连吴王夫差想要打压孙奕之，都要借着青青盗剑的契机。
说到底，正是因为青青盗剑，孙奕之被贬，才让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
欧钺惭愧地说道：“我不过是最低等的火者，根本接触不到各国间客头脑。我们收到的消息，都是来自九歌，只是当晚到底有多少人去了清风山庄，我也不清楚。你走了之后，神机楼便被攻破，他们翻遍了整个清风山庄，都没找到兵圣留下的兵书剑谱。除了孙奕之以外，唯有你……”
“兵书剑谱？”青青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害了人家满门不算，还惦记着人家的东西，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贪得无厌！想找到我头上，要得只怕不单单是兵圣的兵书吧？”
欧钺越发惭愧，几乎不敢正视她的脸色，“你能从孙奕之手下盗走血滢剑，连素锦手下的剑客无一人能在你剑下走过三招，就已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哦？是吗？”青青直视着他，手上稍稍
用力，不容他回避自己的视线，“那你呢？你为何不问，我的剑法是从而何来呢？”
欧钺苦笑道：“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借你的剑杀了孙武，可没想到……青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剑法锋芒太盛，必然引人觊觎，这江湖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你还是早日回去吧！”
“那你呢？”青青逼近了他，咄咄逼人地问道：“难道你就不想要我的剑法？不想离开这里？”
“我？”
欧钺被她盯得额角冷汗直流，磕磕巴巴地说道：“我……不……不敢啊！”
“不敢？”青青冷笑，“你都敢把我给哄去替你们杀人卖命，还有什么不敢？欧钺，你还有没有点男人的骨气，难道到现在，你还打算替他们卖命吗？”
“我……”欧钺心一横，干脆抬起手来，亮出左手的手腕给她看，在腕脉之处，有朵小小的黑色的火焰图案潜藏在皮肤之下，并非寻常的纹身，倒像血脉之间流动的火焰，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青青皱起眉头，隐隐感觉有些不妙，“离火者的印记？”
欧钺点点头，惨然一笑，道：“当初师父被投入剑庐之时，我就该随他去了。我这些年苟延残喘，以为自己是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可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想用就用，想弃就弃……青青，我若离开姑苏，不出十二个时辰，这离心蛊就会顺着血脉侵入肺腑，无药可救。我阿娘……就只能交给你了，你就告诉她，权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蛊？”青青一怔，抓住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那潜藏在肌肤下的火焰，果然犹若活物，随着他的心情而微微颤动，她在山中也曾与越国山民打过交道，听说过越国最南边的十万大山中，有百越之族，最擅于培育毒物，而五毒之首，莫过于以毒攻毒后所生的毒蛊。只是这毒蛊的养法千奇百怪，还需要养蛊人的心血培育，用法亦是玄之又玄，一旦中蛊，只要养蛊人心念所动，便可轻而易举地乱人心志，取人性命。
这所谓秉承越国复国大义的离火者，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来控制手下，真不知，其中多少人是真正为义之所在而不惜生命，而又有多少人，是被这种蛊毒胁迫，不得不没入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沼。
看到这个，青青心中原本的愤懑怒火，却一下子都消失了。
“可你若是不走，我已经杀了那些人，他们会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欧钺摇摇头，说道：“他们是楚国人，在山庄里曾经见过我和你，才会设计抓了我来找你。先前见你跟秦国人在一起，他们才没敢动手，青青，这些人诡计多端，你还是早日离开为上。”
“离开？”青青心念一动，忽然觉得背心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甩甩头，不想去胡思乱想，干脆放开他，沉声问道：“钺哥，我今日仍当你是我师兄，你还是坦白告诉我——为何要阻止我下去？”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4）
“我……”欧钺一怔，脸上泛起一片苦涩之意。
说一千道一万，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她离开此地。
青青冷笑一声，“楚国人也好，秦国人也罢，他们都不会知道我为何来这个矿洞。只有师兄你知道，对不对？”
欧钺长叹一声，一直回避的视线，终于还是落到了她身后背负着的一刀一剑上。
“这矿洞建成，已有十年。”
“十年间，从此间挖出的铜铁之石不计其数，吴国的造兵之铁，七成出于此地。就连昔日欧冶子师徒，也是在此山之下，炼铁铸剑，方才铸就五把神兵宝剑。”
“可这两年山中所产逐日减少，反倒是矿奴的身体日渐衰败，死的人越来越多，出的铁越来越少。直到上月，我才知道，原来这矿洞之下，被人发现了血毒矿。”
“那是什么？”青青越发觉得背心发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背后蠢蠢欲动的血滢剑。
欧钺的视线也越过她，落在她血滢剑上，长叹道：“那是一种毒矿。据说是因为这山中死去的矿奴太多，尸体的血毒流入泥土，渗入矿石之中，导致矿石被附上了矿奴们临死前的诅咒。凡是用此矿所铸就的兵器，都会反噬主人，使用者或是死于非命，或是心智大乱，就连挖矿之人，也会被毒性腐蚀身体……”
“真有此事？”青青却并不以为然，“鬼神诅咒之说，原本就是人编来唬人的，至于毒性……我看那些矿奴并不像中毒之状，你这话是听何人所传？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局……隐瞒这矿中真正有用的东西？”
欧钺急切地说道：“那毒矿只有亲手接触过的人才会有影响。第一批下去的人都已经死了。后来那些人，都是分批进入，我也是听一个铸剑师说起此物，才知道这里。青青，我不会骗你的，你又何必定下要去冒险呢？”
青青见他神色焦急不似作伪，微微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我若是一定要下去呢？”
“为什么？”欧钺一怔，“姑苏十二营的人很快会来，你为何不尽快离开呢？”
“要走你走吧！”青青放开他，拍了拍自己的手，似乎要拍掉上面触碰过的东西，神色却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既然你不肯跟我回去，那就趁着人没来，赶紧走！”
“我……”欧钺迟疑着，眼见她转身继续朝矿洞深处走去，那纤细的身形在火把的映照下，非但不显柔弱，反倒另有种飒爽的英气，他只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着跟了过去。
青青并没有因为他跟着而停下脚步，这矿洞并非一条道直通到底，中间还分了几个岔道，仅靠着洞壁上点着的一点油灯照明，深邃幽暗的矿洞深不见底，欧钺跟着她走了一路，却是越走越心惊胆战，越走越疑问满腹。
她应该是第一次到这来，却对这地下蛛网般的矿洞了如指掌，一路行来，根本不曾停顿，哪
怕遇到再复杂的岔道，她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正确的路走下去，越走越深，仿佛那些岔道根本不曾存在。
好在她走得并不快，欧钺尽管吃力，还是勉强能跟上，只是这越走越深，他已完全不认得来时的路，哪怕周围的寒气和潮气越来越重，他也不敢停下或回头。身后已是一片漆黑，唯有身前她手中的那一簇火光能照见前路，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走错一步，或者跟不上她，他都会被困死在这犹如地狱般的矿洞之中。
他不知道吴国的人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楚国的人发现九歌出事后会不会再去找他，只是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多年不见的小师妹，居然成为一种超乎他认知的强大存在，似乎，只要跟着她，在她身边，他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只是堂堂八尺男儿，非但无法照顾家人，还要依靠年幼的小师妹，他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到了。”青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欧钺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在她身旁停下时，差点没站稳，身形晃了晃，刚要伸手去扶旁边的洞壁时，忽然触手抓到的竟是一把剑鞘！他愕然地抬头，发觉青青拔出了血滢剑，剑鞘用来拦住他，而那红得发黑的血滢剑此刻正被她握在手中，直指向前方。
最奇异的，是青青的动作。
她握着剑柄的姿势和动作，并不像前指，反倒像后拽。
似乎那把剑已有了灵魂，自己要向前刺去，而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在阻拦它。
“站稳了！别乱动！”她连头也不回地冲他说了两句，感觉到他稳住身形，便收回了剑鞘，有些艰难地想将血滢剑收回鞘内，可那剑身却轻轻颤抖着，发出呜呜的低鸣声，倾斜着朝前方指去。
“怎么回事？”欧钺见她的额角居然沁出冷汗来，不由大惊，上前一步，刚想伸手，却听她厉喝一声，“别动！”
几乎与她的喝声同一时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剑啸声，血滢剑终于脱手而出，“铮”地一声，直刺入前方的石壁。
欧钺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到了矿洞的最深处，此处显然是刚刚开始挖掘开采，洞壁竟然是深红色的，不知是铁锈还是其他东西密密麻麻如细密的伤疤般层层叠叠遍布整个石壁，那种近乎污血的颜色，让人一看就浑身发冷，可偏偏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那些层层叠叠的矿石之间，隐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
“闭眼！”
青青轻斥一声，一回头，看到欧钺已经失神地望着前方的石壁，目眩神迷，连眼都不眨一下，便知道自己已经说晚了，干脆回手一指，点在他眉心正中，“醒醒！闭眼！”
欧钺一个激灵，方才从满眼的血海之中清醒过来，便听到她的声音，急忙闭上双眼，不敢再看，却忍不住问道：“青青，这是血毒矿？你为何……”
他刚说了两声，就听到一阵急促而凌厉的呼
啸声如雨点般朝他们激射而来，他赶紧收声，又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碎裂声不绝于耳，周围的空气冰寒入骨，杀气四溢。
他浑身如入冰窖，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再出声影响到青青。
就在他闭眼的时候，血滢剑如钻入魔，竟又朝着石壁里深入了三分，青青想拔都没能将它拔出来，只是顺着剑身的颤栗，感觉到剑尖似乎碰到个东西，然后便听得“噗”的一声轻响，那矿洞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铁锈疤痕”忽然脱离下来，如千万枚暗器，飞虫扑火一般，朝她疾射而来。
好在，在血滢剑刺破石壁中那东西之后，那种奇异的吸引力骤然消失，青青瞬间将它从石壁中拔出，划出一个大圈，剑身带起的气旋劲风，瞬间将那些四处乱射的矿石碎渣吸引聚集。
再一转，血滢剑画出的圆圈中，如气旋一般，将那成千上万的碎渣引入其中，不停地旋转碰撞着，犹如血海翻浪，转着转着，便相互聚集吸附，从碎渣聚成片，汇成球，最后竟在剑尖形成个偌大的血色矿渣球，滴溜溜地转着，不停地吸附着从矿洞石壁上脱落的矿渣，丝毫不漏，密密麻麻的矿渣挤压在一起，摩擦中，簌簌地掉落无数粉尘，渐渐露出金铁之色。
青青额上的汗珠早已变成了淡淡的雾气，血滢剑上传来的压力之大，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她一入矿洞，就知道自己在山中的感觉一定来源于此，才会无视欧钺的阻拦，执意跟着血滢剑的指引到此地，却没想到，这空无一人的矿洞中，竟隐含着如此可怕的杀机与死气，她素来艺高人胆大，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两难的境地。
这矿洞长达百丈，如今已是深入山腹之中，这条岔道格外的阴冷，地面和洞壁上的凿痕早已陈旧，却丝毫没有其他矿洞中的苔藓瘢痕，只有那些层层叠叠如疤痕般的红铁锈茬，如今这些矿渣铁锈都变成了暗器，汇集在她的剑风中，呼啸着碰撞着摩擦着，越聚越多，可那石壁上的疤痕却丝毫不见少，不断地脱落、飞射、汇聚、碰撞……
剑尖的“铁球”从一开始的拳头大小，如今已变成了面盆大小，周围飞射来的矿渣依然不见少，可青青握剑的手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发麻，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欧钺隐隐感觉到不对，刚睁开眼一瞧，就三魂不见了六魄。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矿渣，他看到的，是无数条血红的飞虫正朝着青青飞去，周围石壁上仿佛有无数张血盆大口，一张一合之间，不停地吐出这些可怕的血色飞虫，源源不断。
他何尝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就算是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眼见青青额上的汗珠在落下的瞬间蒸腾成白雾，原本红润的小脸如今已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连唇上被咬出的齿印都变成了白色，从一开始的一手剑一手鞘，如今已变成了双手执剑，兀自微微颤抖，可见压力之大，已经濒临极限。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5）
“小心！”
欧钺看得目瞪口呆之余，忽然看到一大片矿渣脱落下来，或许是因为这一块格外的大，超过了铁球的引力，竟顺着剑尖直落下来，朝着青青砸过去，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便朝她那边迈了一步。
这一步之间，他眼前的画面却骤然一变。
那些原本朝着青青飞去的“飞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向，朝着他飞了过去。
“蹲下！”
青青深吸了口气，飞跃而起，反手拔出背后的短刀，刀剑一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画出两个气劲漩涡，将那些飞散的矿渣都圈入其中，而那已然成型的“铁球”却被她用那刀剑相交之劲一击撞飞，朝着前方血滢剑刺入的石壁飞撞过去。
“轰！——”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出手，却没想到，那“铁球”直飞出去，真的撞上石壁时，非但没被撞散，反而撞入了石壁之中，轰然巨响之后，那石壁咔咔作响，沿着被“铁球”嵌入的位置，一道道裂痕如蛛网四处蔓延，瞬间遍布整个血色石壁。
石壁上的裂痕一现，那些飞射而出的矿渣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量，再无抵抗之力，轻而易举地被血滢剑一圈一引，化作一片血雾，青青深吸口气，看着血滢剑剑身被这些矿渣吸附，密密麻麻如吸血蚊蝇，心头泛起一股恶心的感觉，刚想将其抖落，就听得周围的石壁发出咔咔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她抬眼一看，只见那铁球嵌入石壁上居然还未停歇，而是在不断地旋转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钻”进石壁。
它越是往里钻，那石壁上的裂纹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一开始不过是依附在石壁上的矿渣铁锈脱落，这会儿已经有不少拳头大小的矿石在石壁开裂的过程中滚落下来，而它却依旧不停地旋转着往石壁中钻进去，似乎里面有什么在吸引着它，让它不顾一切也要钻进去。
青青想起之前感觉到剑尖戳破的东西，心下不禁掠过一阵寒意。
尽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见这铁球如此执着地朝里面钻去，想也知道与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先前欧钺说过，这下面的矿石有毒，接触过的那批矿奴都已病死，这条矿道也被废弃。矿奴中的越国人最多，他是离火者最好的铁匠，冶铁铸剑之事非他莫属，可见这些消息并非谣传。
然而，血滢剑的特殊属性，注定她无法忽视它的指引。
从剑冢之中血滢剑破开机关开始，青青就发觉，这把剑上的磁力时有时无，平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全无锋芒的一把钝剑，在遇到这些机关之时，居然会大放异彩，如同上次的颠覆剑冢，这次竟然又戳破了矿洞中不知什么机关。
只不过，其中的凶险之处，堪称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足以让她也跟着陪葬进去。
她一个人还
好说，这次，身边还有个欧钺，若是他在自己身边出了事，回去就更不知该如何向欧大娘解释。
她稍一迟疑，不过瞬息之间，那“铁球”已经飞旋着钻入了石壁之中，石壁上的裂纹也迅速扩展到整个矿洞，原本就猩红得让人心悸的这段矿洞，如今龟裂成无数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时都有可能整个脱落下来。
“青青……”
欧钺眼见她左支右绌，刀剑齐出，方才将那些飞射而来的矿渣和碎石拦下，只恨自己本事不够，帮不上忙，有了上次的教训，如今也不敢乱动，只能听她的吩咐蹲在地上，这会儿那石壁裂开，上面那些红色的铁锈癍大多脱落，已然没了先前那般摄人心魄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方才看清青青的招式，越看越是震惊。
他和青青虽然名为师兄妹，可实际上他是赵戬的徒弟，学得是打铁铸剑，武功一道，还是在村里跟素锦学过些基础，后来跟师父一起被征入吴国铸剑，赵戬被杀后，素锦认出了他，方才引他入了离火者，教他武功。只因他学武时间不足，也只能教了他一些基础，其后大多是他在自己打铁铸剑之余自行修炼领悟，所幸自由打铁，练得一身力气，方才就着手中一对铁锤，成为离火者中的佼佼者。
他原本以为自己如此苦练，得到素锦和其他伙伴的赞许，已是进境惊人，殊为不易。可没想到，这一次见到青青，他方才知道，武学一途，原来不仅仅靠苦练，还有一种天赋，可以让人轻而易举地达到寻常人拼尽全力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青青的一刀一剑，都非凡品，在她手中，却轻巧得如同绣娘手中的绣花针，书生手中的毛笔，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在无数激**飞扬的碎石中，她的身形轻如飞鸟，矫若游龙，将那些可怕的毒矿碎片圈入剑圈，一一化解。
“趴下！别动！”
欧钺正看得入迷，不自觉地随着她的身形步法招式动手比划起来，忽然听得青青轻叱一声，他下意识地随着声音趴倒在地，却忍不住抬头朝她望去。
这段毒血矿的石壁显然已经撑不住那么多裂开的石缝，终于在铁球彻底钻入石壁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整个矿洞三面石壁都轰然裂开，包括他们的头顶上，都有大块大块的石板脱落下来，似乎要将他们二人都彻底埋葬在这里。
青青安放在石壁上的火把也脱落下来，被石块砸中，瞬间埋没在碎石堆中，火光只闪了一闪，便彻底熄灭。
整个矿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除了轰隆隆的石块碎裂撞击声，就只能隐隐看到碎矿碰撞时迸射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抓住！”
欧钺震骇之际，听到青青的声音，忽然感觉到手上被一条布索缠住，他急忙抓住布条，连滚带爬地朝着青青冲去。
青青拽着他，不退反进，一边运气挥剑将自己和欧钺团团护住，一边咬着牙朝那铁球钻
入的方向冲了过去。
整个矿洞都在坍塌之中，她就算后退，也退不出去，唯有向前，朝着最古怪的地方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欧钺不知道她要去哪里，黑暗中全靠那条布索相连，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紧紧地跟着她。
青青在黑暗中的视力虽比他强些，但要应付那些不断脱落的碎石已是不已，只能跟着血滢剑上传来的吸力，全力向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一头撞入那面石壁时，面前那片猩红似地狱血海的石壁，忽然整个坍塌下来，露出一个洞口，方才钻进去的铁球已经掉落进去。
她听到身后无数石块砸落的声音，知道已到了生死关头，用力一拽，一把拉过欧钺，将他推进洞口，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掉了下去。
青青被两人之间连着的布索一拉，也跟着跳了进去，刚刚跳进去的那一瞬间，就听得身后轰然巨响，一偏头之间，余光放看到整个矿洞彻底坍塌堵死，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坠落下去。
方一入洞，她便收起手中刀剑，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一条甬道之中，可不过弹指之间，那条甬道便已到了尽头，周围豁然开朗，一片白光如灼灼烈阳，瞬间将她的眼都快晃花了。
而她的下坠之势仍未停止，似乎落入个极宽阔的空间，从头顶上方落下一道光柱，无比刺眼。等她刚一适应这种强光，只听得“噗通”“噗通”“噗通”连着三声，从一开始掉下来的铁球到欧钺，最后到她，先后落入一个冰冷刺骨的水潭之中。
青青的水性极好，然而也没从如此高处跳过水，一下子沉入潭底，隐约看到潭底有五彩的光芒山东，随即便浮出了水面，深吸了口气，稳住身形，方才抬起头来，向自己落下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连她也不禁呆住了。
她如今身处的，是个如同葫芦般的山洞，葫芦口处正是那白光来源，而她方才落下的洞口正好开在葫芦的腰部，她如今身处的水潭，便如同葫芦底一般。这葫芦洞方圆不过十余丈，全靠着洞口那道雪亮的光柱，照得此地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透彻，纤毫毕现。
举目望去，四周的石壁上也真如葫芦壳一般光溜溜得空无一物，莫说是山石棱角，连草木苔藓都看不到一丝一毫，不仅仅光滑平整，而且还白花花得锃亮反光，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方才一出洞口，就被晃花了眼。
“救……救命！”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边哗哗水响，一转头，便看到欧钺浮出了水面，手忙脚乱地一边扑腾一边咳嗽，显然已经呛了几口水，动作都有些迟缓起来。
青青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抓着他，一手划水，这葫芦洞底几乎都是水，只有靠着石壁的一小圈地方有不到五尺的落脚之地，她将欧钺扔了上去，自己却依旧留在水中，只因他那大块头一上去，几乎就覆盖了所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一卷 采薇 第十章 五岳倒为轻（6）
“咳咳！咳咳！——青青，你也上来，这水里太凉……”
欧钺猛咳了一阵，吐出几口水来，方才缓过几分精神，见青青还在水中，刚说了两句，便发现她不上岸的原因，不觉愧然低头，扶着石壁努力站起身来，想要腾出点空地让她上来歇息。
“不用。”青青却压根不领情，游到靠水的石壁前，拔剑在石壁上敲了几下，果然听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她回手一剑劈在石壁上，若是寻常山石，这一剑下去早已被劈开一道裂缝，可这古怪的“石壁”上居然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她再伸手一摸，那白色印痕上落下些许粉末，就被她那么一抹一擦，竟然又恢复了原本干干净净光滑的银白色“石壁”。
欧钺也被她这番动作惊动，等看到那“石壁”居然恢复了原状，也不禁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又抠了抠，对这银白色滑溜溜硬邦邦的石壁毫无办法，但也能看得出，这绝非寻常山石。
“这是白铁？”欧钺在石壁上敲了敲，又摇摇头，“寻常白铁绝无如此坚硬，奇怪，为何会嵇山中竟然会有这种地方？好像……好像个葫芦？”
青青却在水中轻笑一声，怅然说道：“是啊，像阿爹小时候说过，仙人的宝葫芦。阿爹说，那葫芦能炼丹，能让人长生不老，可这个葫芦里，只有你和我……不对！”她忽然想起，方才第一个落下来的，是那个由毒血矿淬炼而成的铁球，如今他们两人都浮了上来，可那铁球呢？是沉在这寒潭底，还是……
“你等着我！”青青素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根本来不及跟欧钺多说，直接一个倒翻，猛然朝水下扎了下去。
只是这寒潭看起来不过是个葫芦底，方圆不过三丈，可深度却简直深不可测，他们方才从葫芦洞的腰部坠落下来，约莫有十余丈高，才会扎入寒潭底部，可如今她这样潜水下去，就算闭着气，潜下不过丈余深，便再无法深入下去。
若是换了别人，或许就会浮出水面，另想办法。可青青偏偏是个执拗惯了的性子，眼看如此沉不下去，干脆又拔出了血滢剑，朝着身后呼得劈出一剑，又向前一刺，果然整个人又下潜了几尺。
她心中一喜，正打算故技重施继续下潜时，忽然发觉手中的血滢剑上又传来那种熟悉的吸引力，拉着她一起朝下沉去。
那种吸引力，在剑冢中遇到过，今日踏入矿洞时就层感觉到，刺破石壁时尤其明显，可哪一次，都没如今这般清晰明确地让她感觉到，这种吸引力的来源，就在这寒潭底。
欧钺说过，这矿洞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启用，直到今年才发现毒血矿，那所谓的毒血矿，其实只不过是这葫芦洞的一处入口，矿洞中的矿渣经过剥离淬炼之后，形成的铁球，竟与血滢剑有种相似的磁力，最后落入这眼寒潭之中，是巧合，还是因为这原本就是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青青压根没去想找到后会发生什么事，就握紧了剑柄，随着那股奇异的吸引力，直冲向寒潭最深处。
这寒潭水原本就寒冷刺骨，若非她打小开始练功，在山中更是不分寒暑，练就的内力修为远胜过寻常人，比欧钺更加耐得住这冰寒之气。饶是如此，她每下潜一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压力倍增，上方的潭水犹如千斤重负，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周身的骨骼肌肤寸寸绷紧，紧得仿佛再深入下去，就会撑爆肌肤，压断骨骼，甚至连血管中奔涌的热血，都会被压得喷薄而出。
因为一直闭着气，青青隐隐觉得有些眩晕，可这寒潭似乎深不见底，她下潜的速度越来越慢，周身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连眼前的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握着血滢剑的手臂无比酸麻，甚至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只是惯性地握住剑柄，被它拖拽着一直朝下潜去。
光线越来越暗，胸口越来越痛，青青咬着牙，知道自己快到了极限，却偏偏不肯放弃。
坚持下去，或许会彻底失败甚至丧生，可若是放弃，那之前一切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在这个诡异的葫芦洞里，找不到生路，一样是死。
而青青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还从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
一口气终于到了尽头，呼吸几乎停滞之时，青青忽然觉得丹田处一股热流涌出，带着蓬勃的生机与清新的气机，瞬息流遍四肢百骸，几乎被冻僵的手臂上血脉一通，连那潭水的寒冷都仿佛无法再侵入一分一毫，甚至身体外的压力越大，体内的气流就运转的越快，飞快地流转在经脉之间，每转一周天，她的身体就暖了三分，流转三周之后，那千斤的潭水压力仿佛全然消失，连那彻骨的寒冷一进入毛孔之中，就瞬间变成了那股热流中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地补充在她的体内。
这等奇异的变化，让濒临窒息的青青很快恢复了体力，体内的气机流转，经脉畅通无阻，比上次受伤之前的感觉还要好，昏眩的感觉一消失，青青就精神百倍地抓紧了血滢剑，再朝下望去，果然看到那黑沉沉的寒潭底部，那大铁球银光闪闪如枚珍珠般镶嵌在一片黑暗之中，格外醒目。
青青已转入内息之中，无惧寒潭水压，此刻发现目标，更是毫不犹豫地剑指前方，朝着那铁球冲了过去。
“呼！——”
一道长长的黑影忽然从潭底蹿了出来，如一条鞭子般朝她抽过去。
青青的反应何等机敏，一发觉异常，身形一扭一转，手中长剑一挑，劈波斩浪，朝那黑影直砍了过去。
那黑影竟是个活物，仿佛能感觉到剑锋所携杀机，猛地一沉，倏地游出数十尺，又盘旋了一周，从另一头朝她围了过来。
青青这才看清，这黑影竟是条长达一丈有余的黑蛇，蛇身约莫有碗口粗细，三角形的头颅上看不到眼睛，只能隐隐约约
看到一条猩红的蛇信嗖嗖吞吐不定，蛇身一翻一卷之间，波澜涌动，让她周围的压力又为之一沉，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
在这寒潭底，单是那股寒气与水压，就足以让人动弹不得，青青硬生生抗过去，才转入内息运功，获得体内生生不息的内力支持，却没想到被这黑蛇一搅合，稍一运功，这内息一乱，差一点前功尽弃。
黑蛇似乎发觉了她的难处，一退之后，再度席卷而来时，并未直接朝她扑去，而是绕着她周身盘旋游转，堪堪在她长剑的范围之外。
潭底的压力之大，再加上那铁球处传来的磁力，让她每挥动一下血滢剑，所要消耗的内力比在地面上要多出十倍有余。
尽管如此，她的每一剑斩在水中，非但无法伤到那黑蛇分毫，反倒被那潭水的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胸口发闷，经脉中如火如荼，几欲呕血，方能一泄胸中翻腾不休的气息。
黑蛇一边绕着她不停地游转，一边时不时朝她抽冷子甩一尾巴，它的尾部有三尺多长的黑鳞，在水中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犹如金属一般，青青手中剑曾碰到过一次，竟发出脆生生的撞击声，而非剑入血肉的声音，她方才知道，这黑色尾鳞坚如铁石，幸好被她挡开，若是真被抽中一下，只怕那鳞片就能将她给拍残了。
青青跟着它转了几圈，干脆停下，剑尖指向潭底的铁球，眯着眼，慢慢朝下沉去。
黑蛇对她手中的剑格外的忌惮，见她不动，反倒越发急躁，围着她的圈子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长尾一甩，整条身子朝她卷过去，蜿蜒盘旋，层层叠叠地绕在她周身，倏地向内一缩，试图一鼓作气地缠住她。
就在黑蛇缠身的那一刹那，青青猛然向下一沉，整个人与血滢剑几乎合为一体，如离弦之箭般，突然加速下沉，一剑便直刺入了镶嵌在潭底的铁球上。
“轰——”
血滢剑一触到铁球，便如刺入豆腐一般，直接刺穿进去，一剑到底，整个葫芦洞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整个“葫芦”都跟着摇晃起来。那铁球一被刺穿，便化为无数碎渣，嗖嗖地吸附在血滢剑剑身之上，密密麻麻如蚊蚁，青青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将全身内力都灌注剑身，手一抖，想要将其甩落。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黑蛇也趁机游了下来，在她来不及回剑相迎之时，已将她从胸口一直到脚缠了个严严实实。
青青看着那黑蛇头朝着自己的面门袭来，那猩红的蛇信带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而她的手脚都被蛇身缠住，根本动弹不得，连血滢剑都被那些碎铁吸附，变得无比沉重。
而整个葫芦洞的震**也越来越厉害，哪怕在水中，她都能感觉到天旋地转，眼看这黑蛇张大了口，蛇口几乎裂成一条直线，尖锐的蛇牙闪烁着森然的白光，她终于竭尽全力，将最后一分内力都注入血滢剑中！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1）
血滢剑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啸，剑身上那些猩红的碎铁化为无数细密的星光，争先恐后的没入剑身，几乎于此同时，方才被铁球堵住的地方，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整个寒潭的潭水尽数倾注其中，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还没来得及吞下美食的黑蛇与青青一并卷入其中，整个吞没下去。
“青青！”
欧钺在那狭窄的“岸边”也没能站住，葫芦洞一开始震**时，他就被甩了下去。这葫芦洞的“石壁”非金非铁，不知是什么东西铸就，光滑之极，上面寸草不生，连个凹凸石块都没有，地动山摇之际，他伸手抓了一把，非但没能站稳，反倒被石壁上传来的一股奇异的力量震得双手发麻，直接掉下寒潭。
他的水性远不如青青，也不敢潜下水去找她，只能死死的扒着“岸边”，冲着潭中大喊了两声。
还没等到青青回应，寒潭水面上便出现了一个漩涡，由下而上，几乎在一眨眼的功夫，就扩展到整个水面，如同一张恶魔巨口，吞噬着所有的东西。
欧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漩涡卷了过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不知呛了多少口冰凉的潭水，只觉得眼前一黑，终于晕死过去。
等他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挣对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蛇头，悚然一凛，刚一骨碌滚出数尺，就听得一旁传来个清脆的笑声，继而便闻到一股烤肉的焦香味扑鼻而来，顿时勾起腹中馋虫，将心头的惊骇扫**一空。
“饿了么？”
青青举起手中的树枝，上面穿着几块肉，金黄的烤肉上冒着亮晶晶的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欧钺定睛一看，身边那蛇头是个光秃秃的脑袋，身子已经没了，乌黑锃亮的蛇皮被挂在旁边的树枝上晒着，篝火堆当中烤着的，不用说，就是这货的肉了。
他松了口气，就毫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接过了烤肉，点点头，“没淹死也快饿死了，你这烤肉的手艺长进不少啊！我记得当初你连连条鱼都烤不熟……”
“那会儿我才多大啊！”青青见他总算恢复了正常，轻叹一声，继续烤肉，“再说，以前有阿爹和你，这些事也轮不到我做。你和阿爹都走了以后，我若是还学不会，那阿娘和我早就饿死了。”
欧钺的手顿了一顿，方才入口那外酥里嫩的蛇肉，仿佛一下子变得有些苦涩起来，“青青……”
“吃你的吧！”青青白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说道：“你们那些国仇家恨的我搞不懂，也懒得懂。我只知道，这世上我最亲的人，除了阿娘之外，就只有你和欧大娘。你放心，我现在不逼你回去，等我先回去，找到离心蛊的解药，再带你回去。”
欧钺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烤肉，似乎要将这满腔的愤懑之情尽数发泄到食物上。
青青一边烤着蛇肉，一边丢了个竹筒给他，“刚
灌的水，吃那么快，别噎着，又没人跟你抢！”
欧钺接住竹筒，喝了口水，清澈的泉水带着竹筒新鲜的清香，格外的甘甜，看到青青身边扔着的几个竹筒，非但削得整整齐齐，还用竹节做了塞子，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他不禁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问道：“你怎么不吃？”
“我早吃饱了！”
青青撇撇嘴，脸上露出有些恶心的神色来，愤愤然地用根树枝在烤肉上戳了几下，“这长虫还想要吃我，我能让它给吃了？先下口为强！哼！”一说起这个，她不禁想起自己被这条黑蛇缠着差点勒死的情形。
那会儿她和黑蛇一起，被漩涡卷入黑洞之中，她当时被缠得死死的动不了手，眼看那黑蛇张大得快劈成一条线的巨口就要把她给吞下去，她干脆一低头往下一缩，以牙还牙以口还口地咬在最方便下口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黑蛇七寸处。
她一口咬下去，那黑蛇整条身子都跟着抖了一抖，缠着她的劲道方一松懈，就被她抽出手来，血滢剑何等厉害，一个飞旋就直接姣断了蛇头，结果从射颈处喷出的蛇血就溅了她一头一脸。
幸好那会儿还在水中，她一把扯脱蛇身，就奋力朝上游。
结果等她游出水面一看，不禁傻了眼。
这葫芦洞底下漏了水，涡流卷着她和黑蛇竟然到了一片大湖之中，极目望去，除了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小岛，四面环水，会嵇山尚在遥远的东边，至少有十来里水路。
这湖中荷叶田田，一眼望不到边的连天碧色，正好是日出时分，从会嵇山顶慢慢升起的朝阳如同巨大的蛋黄，在漫天朝霞的衬托下，温暖而不刺眼，带着勃勃生机，将湖面上映照处一片霓虹水雾，美得几乎不似人间。
青青刚将那黑蛇的蛇身拖上小岛，就看到了欧钺也浮出了水面，显然她打破的机关，正是从会嵇山中那个葫芦洞直接通往此处，只是不知他们脱身之后，那翻天覆地的葫芦洞会将矿洞弄成什么样。
至少，那害人的毒血矿坑，已经不复存在。
等她将欧钺也拖上小岛，发现被她在水中斩断的蛇头居然也随着水流漂到了岸边，干脆捡上来丢在一旁，将欧钺拖到了岸边的大石头上控水，幸好他的身体比水性强，早早昏迷过去，反倒随波逐流，浮起来时并未呛入太多水，只是被涡流卷入时受压过度，才导致昏迷不醒。
安置好欧钺，青青在小岛上巡视了一番，这小岛虽然不大，居然还有一片面积不小的竹林，林中还有个木屋。她去看了眼，见里面空无一人，显然久未有人来过，屋里的灰尘都快有一指厚，所幸屋前的水井并非荒废，她就干脆砍了些竹子做了水筒，灌了些水，砍了些松木，回到湖边，将那黑蛇扒皮抽筋，切肉成块，虽然没有盐调味，这条黑蛇自身的油脂肥厚，烤出来依然鲜香扑鼻，不等欧钺醒来，她就已经吃了个七八分饱。
除去给欧钺吃的，剩下的蛇肉她都打算烤熟做成肉干，否则以现在的天气，一天就得臭了，白白浪费了这么条大蛇贡献的食物。
可没想到，欧钺这不知是饿了几天，真敞开肚皮一气猛吃，足足吃掉了一半的蛇肉，这还不算之前青青喂给他的蛇胆。终于吃饱喝足之后，欧钺才发觉她的眼神不对，不觉有些惭愧起来。
“你烤得太好吃，我一时没忍住，就吃多了……”
“能吃是好事。”青青一本正经地说道：“打小阿爹就这么说的。既然你吃饱了，剩下这些蛇肉就交给你了，我去把蛇皮处理一下，这么大条蛇，这张皮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好！”欧钺没想到她居然还在算计这些，腹中的蛇胆苦味似乎又泛了上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烤肉，一边在火上烤着，一边干巴巴地说道：“其实……我也攒了些钱，你不用这么辛苦……”
“你的钱留着给欧大娘吧！”
青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瞥了他一眼，轻哼道：“大娘还惦记着攒钱给你娶媳妇呢，你在城里这么多年，铺子都开了，怎么还没娶个媳妇？”
欧钺原本黑红的脸膛，都涨成了通红，使劲地摇摇头，艰涩地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哪能再去祸害别人家的闺女……”
“对哦！我差点忘了！”
青青眼睛忽然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扯过来一看，他腕脉处的那个黑色图案依旧影影绰绰地在浮动着，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她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回头看看已经升上半空中，变得灼热晃眼的日头，笑眯眯地说道：“看来，咱们根本没走远，还在姑苏城的范围内啊！很好，很妙，收拾完这条蛇，咱们就回去吧！”
欧钺先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体内的离心蛊距离母虫若是超过五十里，就会发生变异，在他体内爆裂，令他毒发身亡。
如今既然他好端端的没事，说明距离母虫并不远，他回过头去，隔湖相望，果然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吴王宫的馆阁楼台，随着晨雾散尽，那些华美的飞檐楼台，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辉煌夺目，气势恢宏。
从这里到吴王宫的距离，果然不会超过五十里。
青青飞快地清理了蛇皮，借着湖水刷洗得干干净净，别看这条蛇长逾数丈，这蛇皮却薄如蝉翼，柔韧结实，青青期初用血滢剑都没剖开，后来用上真气内力，方才一口气将它从头到尾开肠剖肚扒皮抽筋。
这蛇筋蛇皮都格外柔韧有弹性，青青在山中打猎多年，也不曾见过这等好物，打算将蛇筋留下来自己做弓弦，蛇皮正好拿来换钱用作回家的路费。
她这边都收拾好了，正准备收入包袱中，却忽然闻到一大股焦糊味。她回头一看，欧钺一边烤肉一边发呆，呆呆地望着水雾中显影的吴王宫，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2）
“魂兮，归来！”
青青伸手在欧钺眼前晃了一下，大声叫道：“肉烤糊了！”
欧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举起树枝，却见上面穿着的蛇肉已经被烤成焦黑一团，根本没法吃。
他不禁大为懊恼，对着青青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
“想什么呢？”青青顺着他望去的方向，微微一眯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去找过素锦。”
“啊？”欧钺失声问道：“你为何找她？她……我……”他看着青青的双眼，她眼神清澈而犀利，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尤其是他，无论说什么，再多解释，也无法掩饰他此刻的心境。
哪怕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他，他也从心底泛起无边愧疚，低头喃喃地说道：“她……也是为了越国……为了让我们能早日回去……”
“呵呵！”青青冷笑一声，“是她将你引入离火者的吧？也是她让你激我去杀孙武的吧？还有那些箭手……能用则用，不能用，连我也一样要灭口对不对？”
“不是的！”
欧钺急忙否认，可张张口，却又无法解释那晚的情形，他事后与那晚负责指挥的素黎争执，正是因为她当时下令放箭，结果两人不欢而散，他本想回铁匠铺等青青，却没想到刚跟离火者分手，就落入了楚国的九歌者手中，那些人似乎对他和青青的关系了如指掌，扣押拷问了他一夜之后，便带他来此处找人。
当时他被打得昏头昏脑，完全没多想，可此刻被青青一点醒，他忽然醒悟过来。
越国的离火与楚国的九歌素来就有合作，这次清风山庄联合五国刺客联手灭门，也是以他们两家为主。而他刚刚跟素黎分开，就被九歌的人绑走拷问，若说离火者完全不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就算是离火者的人，除了素锦和西施，根本没人知道他和青青的关系。
就连素黎，也是在时候质问他为何反戈帮助青青时，才知道他与青青时故交，仅此而已。
可九歌的人，却能清清楚楚地说出，青青是他师妹。
心念及此，欧钺的心中一片冰凉，寒意从头至脚，痛彻骨髓。
望着远处恍若仙界般的玉台宫阙，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悲痛之色，喉中干涩得发紧生痛，原本还想为她辩解，可一张口，却发现自己言辞贫乏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你也别说了。”青青看出他的痛苦纠结，也不为己甚，转身自己去收拾剩下的蛇肉，这些可是她准备回去路上吃的干粮，若是都像他那样糟蹋了，她还得去想办法。师兄跟着离火者那些间客混了几年，简直都不会过日子了。她可是苎萝村中最有本事的女孩，非但把自己家打理得头头是道，连欧家大娘都一并照顾了这么多年。
“你要是不会烤肉了，就去帮我砍些竹子过来。”
被嫌弃了的欧钺看了眼自己手中焦黑的烤肉，再看看青青熟
练地同时翻烤着两串烤肉，果断决定听从她的安排。
“好，要多少？”
“你看着办，竹筏会扎吗？”
青青开始怀念起小时候的师兄了，为什么那时候觉得阿爹和师兄无所不能，到如今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竹筏？”欧钺怔了一下，便明白过来。在这座小小的湖心岛上，根本没船，他们也没那个本事在一两天内做艘船出来，最方便的办法，莫过于就地取材，那一大片竹林，足够做一个结实的竹筏了。
毕竟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欧钺也是贫苦出身，从小什么活都做过，伐木砍柴更是家常便饭，虽然他没了趁手的兵器，青青将孙武的老刀借给他砍竹子，他用得倒也顺手，等青青烤完剩下的蛇肉，叉在树枝上晒着，他已经将竹筏扎得差不多，还用剥下来的竹篾编了个小竹篓，动作熟练的一看就是个老手。
青青拎起小竹篓，瞥了他一眼，“这是干嘛用的？”
欧钺摸摸后脑勺，有些汗颜地说道:“我看你烤了那么多肉，用这个装着带起来比较方便……”
“算你还有心！”青青满意地一笑，毫不客气地拎着小竹篓去小岛上唯一的泉眼那冲洗干净，然后就烤好的蛇肉都装了进去。
等她收拾完毕，欧钺的竹筏也彻底扎好推下湖中，他还砍了根手腕组细的竹子做撑杆，尝试着在湖边撑着来回转了几圈，没出任何问题，这才放心地招呼她上去。
这两人跟没事似得吃吃喝喝，伐竹为舟，乘风游湖，却不知外面已经为他们的事快要闹翻了天。
秦易和尺琅为了帮青青安排那些矿奴出城的事，早已下山，只留了几个暗探在山下盯着，却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到驿馆安置下那些矿奴，后脚就收到山上出事的消息。
狼卫做事素来不留后患，这次若非青青，他们出手灭了守山营之后，本该将那些矿奴也一并灭口。可青青既然答应了放他们归乡，秦易也不便当面违逆，毕竟她在自家公子面前的地位他是最清楚不过。只是此事关系到秦国和吴国之间的邦交，他才不得不和尺琅先回来安排善后。
结果，留在山下的三个暗探，两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回来就说了一句有人闯山，就昏死过去，怎么折腾也无法清醒。
秦易问不出话，也不敢贸然做主，只得去打搅了正在练功的离锋，一五一十地将青青被当成山神掀翻了吴国矿场的事都说了出来，末了有些担忧地说道：“我看了易十三的伤口，闯山的人应该是江湖人，剑法非同寻常，不像是吴国军中路数。公子，我们还要不要再上山去看看？”
离锋看了他一眼，若非他身上的伤口是青青亲手包扎，他没舍得破坏，这会儿就会亲自动手将这厮扔出去。
就算如此，秦易也被他这一眼看得冷汗直冒，“属下这就回去！公子您别动怒，身子要紧！”
“滚！”离锋阴沉着脸，按下胸中翻腾的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他。
秦易立刻从善如流地“滚”了出去，顺手带走了离锋丢给他的令符。
若没这令符，他还真没办法调动狼卫做事。
等秦易这边折腾完上山的时候，姑苏十二营的人也终于收到了矿场出事的消息。
守山营全军覆灭无一幸免，几千矿奴下了山就各自逃命，虽然不敢走大道，尽捡着小道逃离，但这人一多，什么样的都有，就有些心存侥幸的，想去附近的村落偷点东西。他们被关在矿山多年，常年不见天日，压根不曾注意到自己早已被苦役折磨得不似常人，这么多人一下子出现，还是引起了注意。
姑苏十二营原本是吴王的亲兵，常年驻守在会嵇山下练兵。这次因为试剑大会招来了各国游侠，为了安全起见，夫差便从中挑出两营人马在城内城外日夜巡视，以防那些江湖人再闹出事来。
可这些负责巡查的官兵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江湖人没闹出事来，反倒是一直如同泥沼死水般的矿场居然会出事。他们先是抓到几个偷食物和衣物的矿奴，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曾经在守山营当过值，一眼就看出他们身上那黑乎乎的皮肤来自矿场，当即便命人拿下。这几个矿奴原本也不算什么好人，一遇事就腿软，不等用刑就全招了，只不过因为将青青的形象描述得太过离奇玄幻，拿下官兵非但不信，反倒将他们当成了疯子。
可不管这些矿奴疯不疯，吹得玄不玄，矿场显然是出事了。
这矿场不但负责供应级剑庐铸剑所需的矿石，还负责给十二营提供兵甲武器的原料，十二营的新兵每月都要去那边轮值，最近当值的，就是十二营中出了名的神箭手小后羿奚夷。
能让他都没法压下的人，这小队长也不敢一试锋芒，赶紧让人带着被抓住的矿奴直奔十二营中军帐。
他去的不早不晚，正好就碰上了来这里拜会师叔的孙奕之。
姑苏十二营的将领，除了吴国世家子弟，其他的基本都是孙武带出来的。包括拿下世家子弟在内，吴国的将领见了孙武都执弟子礼，结果孙奕之走到哪都矮了一辈，最后硬逼得大家跟他平辈论交，他这才跟他们打成一片。
唯一没法让他平辈论交的，就是如今姑苏十二营的大统领公孙胜，他阿爹昔日的死党，阿爷孙武的亲传弟子，他的师叔。
公孙胜一听到会嵇山上居然出现山神，还砸了矿场放了矿奴灭了守山营，当场就拍案而起，差点揪着报信人的脖子直接出去点兵大战一场，结果却被孙奕之拦了下来。
他一听那些人对“山神”的描述，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就是第一次在剑冢遇到青青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不知青青时女郎，只当她是个盗剑的小贼，却被她耍得团团转，赔了神兵挨了罚，最后还丢了兵权。
可他不得不承认，第一次看到她从那高耸的山林飞扑而来，身形之快，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见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差一点就将她当成了山精树魅。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3）
尽管明知道青青是诈死逃之夭夭，孙奕之还是无法相信，她这边才刚装完金蝉脱壳，居然不赶紧走人，一扭头居然上了会嵇山，还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再一想想，从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女子就没做过一件正常的事儿，要不然，也不会一句话就被他激得直闯齐军大营，艺高人胆大的另一面，真是莽撞单纯得让人着急。
原以为有离锋帮忙，她能顺利离开，却没想到，她这闯祸的本事是越来越大。
公孙胜素来欣赏孙奕之的才干，被他拦下，反倒平静下来，将报信人丢出门去，吩咐亲兵四下巡逻，只留下孙奕之一人在正厅，方才沉着脸瞪着他问道：“说吧！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带着个婢女去踩了齐国的大营，还把田莒的人头带回来送给公子宓？”
“是。”孙奕之将苏诩帮着验尸的结果告诉了他，起初还有些难以启齿，到最后，却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道：“师叔，要怪只怪奕之一时冲动，与齐国人结仇。矿场之事，或许就是他们故意报复，若是师叔贸然出兵，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奸计。”
“齐国人？”
公孙胜皱起眉来，看到他眼都红了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在这当口，他连家里的丧事都交托给下人，却一夜奔袭千里，杀人夺首，又匆匆跑来他这里，显然跟清风山庄的灭门案有关。
如今吴王夫差正为了出征齐国之事，与伍相国僵持不下，若是知道了此事，只怕正中下怀，原本以参加试剑大会之名前来出使吴国的公子宓，必然首当其冲。此人素来心胸狭窄，被孙奕之在试剑大会上当着诸国公子和游侠的面如此折损，报复之事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为何会选在会嵇山，还搞出个山神来，却让他有些不解。
“若是他们，那山神女是怎么回事？”
“村野匹夫，以讹传讹，妄图以鬼神之力混淆视听。师叔切莫被他们影响。”
孙奕之稍加思索，就果断将青青干的好事栽给公子宓，“昨日的事师叔既然知道，那大王必然也得到了消息，眼下大王伐齐之事迫在眉睫，他们现在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会嵇山矿场本是我军兵甲铸造重地，寻常人轻易不得入内，守山营和奚夷将军都久经沙场，岂是易于之辈？师叔若是不信，可请苏诩与我同去矿场一查。只是，师叔此时发兵会嵇山怕是已晚，倒不如封锁姑苏城外各条要道，撒网捕鱼，总好过守株待兔。”
公孙胜略一沉吟，果断点了点头，“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你就和苏诩一起，带一营人马上山，清理矿场，若是发现齐国奸细，可先斩后奏。”
孙奕之眼角一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一营人马……奕之尚未归营……”夫差虽恢复了他的官职，却借着他守孝只名，未让他归营领兵。十二营的一营人马，远多于王宫禁卫营，虽说精锐不及禁卫营
，但素来令行禁止，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这些人到了他的手中，所能发挥出的战力却绝非一般人。
自他阿爷归隐，阿爹死后，夫差从未让孙家直系子弟进入姑苏十二营领兵，忌惮之心，昭然若揭。
公孙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黯然叹道：“后日是老将军出殡之日，老夫会去为老将军上柱香。奕之，老夫要守着大营，能做的不多，孙家还得靠你撑起来。做你该做的事，那些该杀的人，杀便杀了，你带着这些人，行事自便，大王那边，自有老夫交代。”
“多谢师叔！”
孙奕之朝他跪拜一礼，不再多言。等着公孙胜召集了副将，分派两员骁将前去撒网截道，又让自己的副将司骞尘带孙奕之去接掌长胜军十二营中的庚字营。
孙奕之受命领了兵符，跟着司骞尘去见了庚子营的主将司空楠交接了兵权，命全营整装备发，自己却亲自去找苏诩。
苏诩在姑苏长胜军十二营中是个极为特别的存在，他本出身于吴国第一世家，苏家不光执掌吴国司士一职百年，门下遍及吴国朝野，而且还是吴国首富，金马玉堂，钟鸣鼎食，最注重礼仪教化。
出身于这等豪门世家，偏偏苏诩不好学习周礼，却醉心医术，酷爱验尸，年过二十尚未娶妻，是个不折不扣的家族异类，一直受到吴国世家的歧视和非议。就连进入十二营，都是他自作主张，为此还差点被家主责罚，最后幸得伍相国和孙大将军求情方才能留在军中。
可在家中得不到的认可，在军中，他受到的尊敬和爱戴却仅次于大将军公孙胜。
别说行军打仗，就算平日练兵，也少不了有人会受伤。苏诩自入营以来，就利用自己独特的身份，广招医师，还特请大王在营中单独设置了军医营。他在军中三年，活人无数，上至将军，下至小兵，无人不对他敬佩有加。只是他性子冷漠孤僻，并不喜与人交往，有时间宁可去剖尸验伤，也不愿与营中将领饮酒作乐。
孙奕之感念他亲自带人去清风山庄验尸，这会儿也亲自上门相邀。吴国世家原本与伍子胥孙武一系的外来权臣关系平平，直到伍子胥助阖闾为王，阖闾为感激其功，方将苏夫人赐婚与他，伍苏两家虽然联姻，但作为文臣，与孙武一系的武将来往依旧平常，故而他才会不认得苏诩。
此番公孙胜派苏诩与他同去，以苏诩的身份和医术，用好了便是一大助力，他自然不能派个寻常亲兵相邀，干脆就自己去走一趟。
长胜军的军医营是苏诩到此之后方才独立，位于大营的西南角，距离太湖不过百尺，账外不似其他营地那般空旷，到处撑着竹竿晾着布条，南边一溜摆开几十个竹萝晒着草药，方一走近，就能闻到一大股浓郁的草药味。
“苏先生在吗？”
孙奕之看到有两个素服的少年正在晒布条，便上前问道：“烦请二位通报一声，孙奕之奉
大将军之命，有要事请苏先生相助。”
“孙将军！”其中一个少年意外地看着他，两眼放光，点点头，兴奋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是……是小孙……将……将军！”
另一个少年见他如此失态，赶紧推了他一把，“既然知道是小孙将军，还不快去通报！”
那少年使劲点点头，一转身就朝内营跑去。此处的营地建成的时间不长，不过是松木搭建成的木屋，背山临水，曲廊回风，若无外面这些布条碍眼，倒也是个颇为风雅的去处。
其实就算别人不知道，孙奕之也知道，此处原本并非常胜军的营地，而是苏家的别院，正是因为苏诩执意从军，孙武调解后，非但将他从苏家家主的严惩下救了出来，还要出这座别院作为军医营地。
或许正因为如此，苏诩才会以一个普通仵作的身份，前去清风山庄帮忙验尸，一日内几十具尸体，任谁去都不是个轻省活，唯独他任劳任怨，一丝不苟。
孙奕之以前也曾听阿爷说过苏诩的事儿，只是一直没将人和事对上号，直到上次清风山庄验尸的时候，才真正认识这个在整个吴国世家最为传奇的人物。
苏诩并没有出来，倒是方才那个少年红着脸又跑了出来，带着几分惭愧地说道:“小孙将军，苏先生正在诊病，请您进去说话。”
孙奕之点点头，并没有丝毫不愉之色，大步走进前厅，一眼就看到了苏诩。
此处原本就是苏家别院的前厅，用来待客，就算摆上二三十席也不成问题，如今则被用作军医营，靠墙一溜排开十几个大药柜，南边的敞廊里则摆着几十个药炉，青烟袅袅，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而整个前厅中却只坐着三个军医在诊病，十来个小药童在他们身后忙得足不点地，跑来跑去地拿单、抓药、熬药、喂药……
好在病人大多是营中的军汉，都有点硬脾气，就算是等得久了也没什么怨言，反倒是三三两两地在一旁的草席上坐着闲聊，天南地北地扯着自己昔日的光辉史，恨不得自己也是兵圣转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按理说这些军汉说话从来是毫无忌讳，肆意放纵，可偏偏似乎所有人到了这四面透风的前厅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免得干扰到正在诊病的医师。就算偶尔有人说得兴起时声音稍微抬高了几分，立刻会被周围的人投以鄙夷厌弃的视线，一下子就老老实实地压低声音，不敢再犯了众怒。
就在这样乱糟糟的环境中，有伤者的呻吟，有病人的怒吼，有医师的叮嘱，也有敞廊上咕嘟咕嘟的熬药声，混杂在一起，让那两个医师不自觉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起来，恨不得将这些没完没了的病号统统踢出门外。
唯一从容淡定，不疾不缓，全无表情的人，就是苏诩。
孙奕之尽管好奇，这会儿也不得不按下好奇心，跟着那少年走到孙奕之身后，拱手一揖，“苏兄！”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4）
矿场的事，并不适合外传，苏诩看到孙奕之的神色，便知道事有不谐，将手头的伤员包扎好，交给药童，剩下的病人都打发去那两个医师处，也不管他们如何怨声载道，领着孙奕之直接从后院离开。
孙奕之见他屏退了左右，便将矿场的事一一告之，苏诩听了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
“会嵇山矿场？伍相国知道了吗？”
“不知。”孙奕之虽然有些意外他对伍子胥的称呼，那可是他的亲姑父，但也能听出他话中意味，“苏兄莫非知道些什么？”
苏诩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倒是毫不避讳地说道：“五个月前，会嵇山矿场那边送来些病人，据说是发现一条新的矿脉，里面的矿石硬度极高，是练剑的极品。只不过，凡是接触过那些矿石的人，从矿奴到监工、铁匠、铸剑师……都得了一种怪病，不出七日，便会浑身血脉枯竭而亡。”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孙奕之愕然地看着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寒意，“那毒矿……现在如何了？”
苏诩说道：“应该是封了，从上月起已经没有同样病症的人出现。矿场一事，素来由伍相国派专人负责，如今那边出事，你们最好还是先通知伍相国一声，若是下面的毒矿再被人掘开……”
他说着，冷冷地望着孙奕之，面无表情地说道：“别忘了，如今姑苏城中还有些什么人。”
他的眼睛颜色有些淡，眸子隐隐还有些浅淡的灰色，显得格外的冰冷阴寒，饶是身经百战的孙奕之，被他这一眼看得也不禁打了个冷战，急忙点点头，“只是我如今身边无可用之人，还请苏兄帮忙，派人捎个口信给伍相国。矿场那边，还是你我尽快赶去看看的好。”
苏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弯起，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地说道：“小孙将军还真是会算计。阿霖！”
他刚一出声，先前那个少年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向两人行了一礼，“在！”
苏诩淡淡地说道：“你拿着我的名帖，速去伍相国府上，求见大公子即可。就说……我和小孙将军去会嵇山矿场，让他看着办。”
阿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压根没追问这没头没脑的话会不会引起歧义。他只负责传话，不负责解释。
孙奕之却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是没人手不假，但也不至于真的连传话都得苏诩代劳。他只是想趁机将苏诩拉得更近一些，毕竟伍相国的人连如此重要的事都瞒着孙家，让他心里不舒服之余，总归还有些疑问。
伍平邀请公子宓来访，并未提前告之。
公子宓和田靖远涉嫌清风山庄灭门案，伍家到如今未有一言半语的解释。
尽管伍子胥和孙武当初一同辅佐阖闾，文武相济，征伐楚越，两家素来交好，若是雅之不曾出事，及笄后或许就会嫁入伍家。可如今，他居然发现，本该无比亲近的世交，却有这么多与他相关的秘密，心里的
滋味，自然不怎么好受。
而苏诩的态度又如此奇怪，非但没向着他的姑父，反倒对他坦言相告，倒是让他生出了一线心思，下意识地便想将此人拉入自己一方，与那边的关系撕得越开越好。
可苏诩也不是傻瓜，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心思，居然干脆地向那边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孙奕之反倒摸不清他的想法，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苏伍两家尽管是姻亲，这关系似乎并非如表面看起来那般亲密啊！
两人出了军医营，早有人给他们备好了马匹，苏诩看了眼牵马的小兵，显然是孙奕之带来的亲兵，上马之后，瞥了他一眼，丢下冷冷的一句：“没人？”说罢，压根不看他那尴尬的脸色，也不等他回话解释，便拍马而去，直奔会嵇山。
孙奕之曾经与他同行过一次，原以为他马术平平，这次才发觉，上次他以为是照顾人家的技术，却是人家在迁就他的速度。
苏诩看似文弱，真得纵马飞奔之时，却丝毫不逊于长胜军中的骑兵。吴国身处南方，濒湖临江，水军与战车步军人数远超过骑兵，军中的骑兵也大多是传令通信之用，尚无北方燕晋秦国那等赫赫铁骑。
孙奕之是自幼游学诸国，也曾在北方待过几年，所以学得一身精湛的骑术，方能在上次杀入齐军时单枪匹马就踏营夺首，青青的骑术完全是天赋，跟着他有样学样才会那般犀利。苏诩的骑术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毕竟吴国世家承平已久，以周礼文教传家，如他这等学医术当仵作骑马从军的，还真是个异类。
不论他如何意外，苏诩的骑术好倒是让他省心不少，两人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会嵇山下的守山营驻地。
司骞尘已经带着庚字营将山下团团围住，两人赶到时，被人拦下。孙奕之亮出令牌才能入营，看到营地已被打理得头头是道，戒备森严，他心中也暗暗点头，公孙胜给他的人，果然并非寻常之辈，领兵整军之道明显承袭孙武一脉，让他不禁心生感激。有了这些人，他才能放开手去做些事，揪出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为清风山庄上下数百口人报仇。
苏诩习惯性无视军营的其他部分，一眼就看到营中的空地上摆着的上百具尸体，从神箭奚夷到守将伍泾，从被撕咬得四分五裂的尸体，到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尸体。连负责清理的士卒都有些受不了跑去呕吐的，他却好不动容地一具具看过去，还时不时动手翻检一番，最后，还是停在了奚夷的尸体前，看着他不肯闭合的双眼，从那双眼中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可以想象出，他死得有多么难以想象。
相比那些被撕烂踩烂的尸体，奚夷的尸体算是比较完整，一剑穿心，心口处却是个近乎椭圆的血洞，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由后心贯穿至前胸，体内所有的血液似乎都从这个洞口流尽，以至于伤口处如今都有些发白。
奚夷的声名，是从沙场上杀出来的。
单论箭法，就算孙奕之也比不上他，更何况，他还带了上百个箭手在此地操练，
虽说不是个个都算神箭手，但也都是军中好手。如今这一百五十名箭手和他，全都折在会嵇山下，对于长胜军来说，不啻于丢了一座城池的败绩。
孙奕之也没想到奚夷在此，还会大败，看到苏诩的脸色古怪，他也过来看了一眼，等看清楚奚夷身上的伤口时，脸上不禁也露出了讪讪之色。
别人的剑伤，他未必都能认得出来，可眼前这个剑伤……他想说不认得，真的很难。
在齐军大营中丢了脑袋的田莒，心口也有这样一道剑伤，一剑穿心，毫无花俏。
青青的剑，就如同她的人，轻灵飘忽，疾若闪电，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猝不及防。
从听到那些人对“山神”的描述时，他就猜到是她，如今看到这个伤口，更加确认无疑，只是心中发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两人从一开始，就是敌非友，她三番两次地坑得他失去军职、遭受责罚，最后甚至家破人亡。尽管如今知道清风山庄的事并非她本意，后来那些人更是早有准备，有没有她，孙家都免不了有此一劫，可他心中，还是免不了对她有些介怀。
直到她抢出雅之的尸体，找出真凶线索，居然还陪他一起杀入齐军大营，千里奔袭血战通宵的过程中，两人互为倚仗，将后背交给对方时，从未有过丝毫的犹豫与怀疑。那种血里火里杀出来的感觉，是多少言语都无法表述的。
只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法改变两人所处的立场。
所以在她那般粗糙的金蝉脱壳离开时，他尽管有些不快，还是帮她善后，顺手又捅了公子宓一剑，最后甚至还松了口气，以为她离开了，或许就再也不见，再也没那些左右为难恩怨纠葛的烦恼。
可没想到，一转眼，她居然又闹出这样的事来。
奚夷出身于伍相国门下，也曾在孙武帐下听令，孙奕之还曾向他讨教过连珠箭术，如今却被青青所杀。就算是各有立场，他也不能再如盗剑一事般轻易带过不提。
血滢剑毕竟是青青阿爹所铸，孙武也曾说过，这把被血咒封印的神剑，若非至亲血脉，根本无法破解，如今物归原主，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孙武之死，固然是因她而起，可死因终归于那些人所下的剧毒，她只是把被利用的剑。
那些事都能找到缘由，唯独奚夷的死，孙奕之看得出来，这就是青青亲手所为，毫无虚假。
苏诩见他站着发呆，半天都不言不语，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的变幻莫定，打量了一番之后，低声问道：“你认得凶手？”
孙奕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果断摇头。他认得的，不是凶手，只是那个如精灵般的女子。
苏诩皱了皱眉，刚想再问，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有人纵马入营，飞奔而来，连营外的士兵居然都未曾加以阻拦，让那人直闯进来，他一回头，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人，不禁眯起眼来，冷冷地说道：“伍大公子，来得真快啊！”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5）
伍平来的速度，显然不可能是在阿霖送信后才出发的，算起来，应该是公孙胜收到消息，派出孙奕之后，他很快就收到的消息。伍相国对长胜军十二营的控制和关注度，丝毫不逊于吴王。
孙奕之和苏诩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孙奕之没想到，苏诩非但表达出来，显然对此颇为不屑，对伍平这位“表弟”更是没什么好声气，讥讽之色，溢于言表，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屑于掩饰。
伍平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苏诩，赶紧翻身下马，冲两人抱拳一揖，苦笑着说道：“此处关系到全军的兵甲装备，出了这般大事，如何不急？家父已进宫禀报大王，派我先行一步。没想到苏兄和奕之都在，不知可有线索？”
“有。”苏诩不等孙奕之开口，便朝着一旁被撕扯踩烂的尸体一指，“你去那边看看便知。”
伍平不疑有他，大步走过去一看，差点被那血腥气和恶臭味熏得一个倒仰，再一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更是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地后退了几步，掩住口鼻，强忍着不适问道：“这……这是什么野兽所为？”
苏诩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指指另一边。
伍平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居然是个诺大的豹子头，眼中正中一箭，直深入脑。他走过去仔细一看那箭是奚夷专用的铁箭，难怪能一箭射死这只巨兽，可这只凶兽如今只剩下个脑袋在这儿，连皮带身子都不见了，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这野兽……还有那些……是何人所为？”
孙奕之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稍稍松了口气，便照着他应该知道的消息说道：“逃走的矿奴说，是山神骑着神豹来解救他们，后来也是山神召出神将铁骑，灭了守山营的人。”
“山神？”伍平哪里肯信这等无稽之谈，忍住胸中的恶感，又去看了看其他的尸体，就算他没有苏诩那般精妙的医术，也能看出，这些士卒死时几乎毫无抵挡之力，简直如同瓜菜般任人劈砍踩踏，那些胸腹间碗口大的马蹄印和被劈斩得四分五裂的尸体，都昭显了“凶手”非比寻常的实力。
他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若非鬼神，那有如此彪悍凶残的骑兵实力，能在短短一盏茶功夫内将整个守山营斩尽杀绝的，还能有谁？
他就算不说出口，苏诩和孙奕之同样能想到，相对苦笑了一下，就算真相如此，惊悚也罢，无奈也罢，好歹让他忽略了奚夷身上那道特别的伤口。
“报！——”
一个士兵踉踉跄跄地从营门口跑了进来，浑身浴血，后背上还插着几支羽箭，刚一进来，就几乎耗尽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孙奕之的动作最快，第一时间冲过去将他扶起，却见他口吐血沫，眼见是活不成了，只得抬头朝苏诩望去。
苏诩大步走到他身边，接过那人，先封住了他伤口周围的穴道，吩咐人去拿他的药箱，然后又在他的
人中和心口各戳了几下，把了把脉，还是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这人原本憋着一口气跑了回来，可到门口这一声大喊，终于耗尽了他体内的最后一丝生命力，连话都没来得及交待，便已彻底倒下。
孙奕之一顿足，从他身上摘下个木牌，转身冲到了门口，冲着门口的士兵问道：“方才庚字营甲三队的哨探，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士兵刚指了指山上，司骞尘已追了出来，急急地说道：“孙将军，甲三队应该是去矿洞方向查探，一队十人，只回来了他一人。末将请领一哨人马再探！”
“不必了。点出一哨人马跟上，我亲自去！”
孙奕之一眯眼，断然下令。方才他一扫眼的功夫，已在那哨探身上看到了至少三种兵器两种箭矢，说明山上的人非但不少，甚至还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矿奴，既然如此，其他人去，都不过是送死，倒不如他亲自去走一趟。
伍平刚想开口，却被孙奕之回头扫了一眼，立刻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孙将军请放心，和我苏兄在此，定然不会营地再出事的。”
孙奕之点点头，看了眼苏诩，他根本不担心伍平，唯见苏诩也点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见司骞尘已点齐了人手，就直接领着人朝山上飞奔而去。
会嵇山的山势险峻，层峦叠嶂，溪水不断，骑马最多也就走到守山营所在的位置，再往山里去，就只能靠着人的一双腿脚。也正因为如此，想从山中采掘大量的矿石，就只能靠着成千上万矿奴的血肉之躯。
孙奕之快步如飞，上山如履平地，可身后那些普通士卒就有些跟不上了，眼看着他越走越快，压根没等他们同行的念头，就算落下的人喊了他几声，他都当没听到一般，快步向前，一刻也不肯停留，那些士卒也只有咬着牙，拼命跟上去，哪怕只能看到他高高在上的背影，也不敢有半分偷懒的心思。
庚字营也好，长胜军也好，姑苏十二营的前身，原本就是孙武一手打下的规矩，将有令，无不从，不从者，斩！
当年孙武尚未拜将之时，就已经敢拿吴王阖闾的爱妃开刀，如今的小孙将军，十二岁就开始上战场，游历诸国，征战数年，年纪轻轻就成为吴国的上将军，执掌王宫禁军，尽管一度被贬受罚，其身份地位，都不是他们能违逆得起的。
孙奕之却顾不得身后那些士兵，从看到那人身上的伤开始，他心头的不安之感便越来越盛。
他有意无意地拖延了时间，甚至转移伍平的注意力，都是想给那人留出离开的时间，却没想到，他们还没上山，就已经有其他的人赶到，开始动手。
前方林间随着清风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孙奕之加快了步伐，只摸了下自己的剑柄，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树林。
刚一进去，他就停下了脚步，拔剑在手，警觉地观察四周，感觉到方圆十丈内再无一个活人，方才环
视四周，打量着那些散落在林间的尸体。
此处的尸体大约有十几具，其中九具尸体都穿着吴国军服，显然是方才哨探所在的小队，而另外几个穿着绿色劲装，打扮古怪不说，死状还格外奇怪，其中一人双臂齐根而断，却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显然是为了拖住凶手而不惜性命。另外几个都是同归于尽的姿势，身上也有不少杂乱的血迹，显然并非他们自己的。
这些绿衣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几乎铺成了一条血路，直通往密林深处。显然他们拼死一搏，最后还是留出了一条生路。
那些吴国士兵的尸体则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林间，完全不成阵型，不知是他们遇敌太过仓促，还是对手强到了根本不给他们布阵的机会。
要知道，吴国的军阵，自从经过孙武的训练后，三人一组，三组一队，相互呼应，源源不断，就算是一队普通士兵练熟之后，都能迎战江湖二流高手而不落下风。
更何况，这些哨探还不是普通士兵，长胜军庚字营原本就是从大营中百里挑一出的精英，就算是孙奕之自己对上三九军阵，一时半会都未必能占了上风。
孙奕之草草检查了下这些人的伤口，确定那些绿衣人并非凶手后，心头越发不安起来。
这些绿衣暗探的装扮和身上的装备，都与秦国的狼卫一脉相承。他曾经在秦国待过一年，甚至还更名换姓混入军中去学了一阵子骑术，若非要被选入狼卫，他还想多待一阵子。毕竟，在那边与犬戎蛮族常年征战不休，战事激烈的程度远远胜过江南的吴越之地，正是年少时最向往的热血之地。
这些人若是狼卫，显然是离锋派来的。狼卫的宗旨，一切以任务为先，不惜性命，也要保证完成任务。
这些狼卫拼死要守护的，是青青，还是其他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正好看到跟着自己的那些士兵终于赶到，干脆一指地上的尸体，让他们负责运送回去交给苏诩处置，自己则干脆一个人也不带，顺着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血腥气息，直奔山中矿洞而去。
他能够感觉到，那些杀人者离开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对逃离者都没时间追杀，直奔矿洞而去，显然那边有更加吸引他们的东西……或者——人。
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身形都快化作一道残影，在苍翠的林间倏忽而过，如一道狂风，裹挟着汹涌而至的怒火，直扑向那个越来越明显的目标。
只可惜，刚一冲进矿洞，孙奕之就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矿洞中也有尸体，虽然不多，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死于青青的快剑之下。
“青青！青青！是你吗？”
孙奕之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下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果不其然，为首的那个他居然还认得，竟是楚国间客九歌的人。他心头一紧，就忍不住冲着洞中大喊了几声。
“轰！——”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一章 意气素霓生 （6）
回应他的呼喊声的，是矿洞深处传来的巨响。
沉闷，沉重，却不容忽视。
因为随着那声巨响，整个矿洞都跟着震动了几下，孙奕之踉踉跄跄地朝里面走了几步，就被迎面噼里啪啦掉落的碎石矿渣差点迷花了眼，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矿洞一点点从里到外，延伸出无数条裂纹，原本矿洞石壁上点着的火把也被震落下来，整个矿洞变得漆黑一片，除了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坍塌声，碎石撞击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孙奕之咬咬牙，抓起他认得的那具尸体，转身冲出了矿洞。
他刚一出去，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一声巨响，整个矿洞轰然坍塌，无数的碎石从山上洞顶滚落下来，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讲整个矿洞填了个满满当当，埋葬了里面所有的一切。
无论人，还是矿，或许，其他的东西，尽数在这山威之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拨弄，尽数埋藏。
孙奕之丢下手中的尸体，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在那山崩地裂掀起的尘霾之中，隐隐地，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上一次看到这种情形，似乎也是因她而起。
她还真是跟吴国相克，从她入吴以来，这是第几个被她毁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从剑冢，到矿洞，貌似所有的山洞遇到她，无论好坏，都如同遇到克星一般，彻底被毁。
上一次在剑冢她都能化险为夷，平安脱身，那么这一次在矿洞中，她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孙奕之脑中乱哄哄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胸中仿佛被憋得喘不过气来，使劲地大口吸气，却依然无法减轻胸口那种近乎窒息般的痛楚。
“将军！”
“孙将军！”
地面的震颤，连他都有些站不稳，那些士卒就更不用说，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上来，看到矿洞坍塌成一堆乱石，山上还不停地有碎石滚落下来，而孙奕之站在洞口，脚下躺着个不知死活的男子，自己却失魂落魄的模样，差点吓坏了那些士兵。
“孙将军！为何……发生什么事了？”
后面有人小小声地嘀咕：“莫非真的是山神显灵？”
“噤声！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山神之事！”
尽管他们已尽量小声，尽管方才孙奕之还处于震惊过度的浑浑噩噩之中，听到这些声音，还是很快清醒过来，神色一整，恢复了镇定之色，转身寒声说道：“你们速速去查探周围，是否还有可疑人等！派一人下山通报，矿洞已塌，让他们守好山下，不得让任何可疑人等趁隙逃脱！”
“是！”
司骞尘选派给他的士兵都是好手，听令便知该如何行动，立刻分成了四个小组，以矿洞为中心，四散开来，却并不远离，相互呼应着一点点朝外搜寻。这样就算哪一组人遇敌，只要一声招呼，保持阵型，其他人就会迅速上前支援，布成军阵，将敌人困住绞杀。
这是孙武从创建长胜军开始，就对所有军士进行的基本训练，风林火山，四字真诀，早已刻入每个长胜
军人的心中。
孙奕之看到他们的行动，轻轻点了点头，他的阿爹早年在跟着阿爷征战时牺牲在战场之上，他虽年方十二就入军中历练，可后来更多的时间，却是被阿爷赶去各国游历，走遍齐鲁，踏遍贺兰，千山万水走过之后，回来却发现，一直被视作孙家军的长胜军，已被阿爷交还大王，尽管如今的大将公孙胜也曾拜在阿爷门下，但作为孙家唯一传人的他，却被排斥在军营之外，只能去王宫禁卫中做个统领。
尽管如此，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依然远高于其他将领。每一个士兵，在他的面前，总想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让孙家人看到，他们也能继承兵圣的意志与荣耀。
兵圣天下无敌，这是吴国军士能百战百胜的最强信念。
孙奕之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是楚国间客九歌中的一员。当初孙武进攻楚国，靠得就是闪电战，抛弃了出战粮草先行的惯例，在楚国人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悍然杀入，就粮于敌，横扫楚国大小城池，短短十几日内，就一路攻城掠地，连楚国的国都都被一举拿下，若非楚王仓皇逃离，求助于秦国，只怕如今的诸侯之中，已经没了楚王的名号。
那一战，九歌侦察不利，导致楚国兵败如山倒，秦国助楚王反攻回国后，曾一度废弃了九歌的人，连当时负责九歌的间客统领都被处死。后来负责九歌的黄腾重新接掌后，将原来的人马尽数清洗，从民间大肆招揽游侠剑客加入九歌，短短几年时间，不但重振了九歌的声名，甚至在楚国几次征战中，都立下大功，重新获得了楚王的信任。
而他面前的这具尸体，断臂割喉，几乎流尽了全身的鲜血。回想起奚夷的尸体，亦是如此，孙奕之心中一寒，虽然不知道血滢剑到底为何会被封印，但从这两次所见的尸体，凡是被这把剑所伤，都会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口。
青青的剑太快，快得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便一剑毙命，故而以前才没人注意这些伤口的特别之处。
孙奕之认得这具尸体，此人原本是秦国的一介游侠，名唤武观，仗着艺高人胆大，横行无忌，直到犯下人命案被追捕，不得不逃离秦国，知道自家人被满门抄斩，竟改名换姓投入九歌之中。
认出此人的身份，孙奕之算是明白为何会看到秦国的哨探尸体，武观因家人之死，对秦国人恨之入骨，在此狭路相逢，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只不过，他恐怕也没想到，他能杀尽秦国和吴国的哨探，却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手中。
看伤口孙奕之就知道，武观根本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青青斩杀，剩下那些人的尸体他虽然没来得及看，但也能想出，青青此时的剑法，只怕比当初更胜一筹。跟他去齐军大营那一场恶战之后，她已然从千军万马之中磨砺了自己的剑，再没有昔日的犹豫生涩，抛开那些顾虑之后，她的随心所欲和疾若闪电完全让人防不胜防，别说九歌中人，就算他再次对上她，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只不过，此刻的她，是否真得还在这坍塌的矿洞之中？
这一次，她有没有
上一次的幸运，可以在山崩地裂中找到一条生路？
没过多久，出去巡查的士兵们都已返回，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而下山报讯的士兵，居然领着伍平回来。
孙奕之与伍封的关系不错，是因为那小子完全不似他的父兄那般满腹心机，反倒愣头愣脑的直爽单纯。对于伍平，他原本就不怎么待见，这次知道公子宓居然是他请来的之后，没上门揍他已经是看在伍相国的面子上，哪里还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伍平一听说矿洞居然坍塌，当时就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跟上来一看，当场脸色大变。
孙奕之没想到素来最讲究风度礼仪的伍家大公子，居然一见到矿洞被毁，会色变至此，顿时满腹疑窦，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伍兄可知，这矿洞为何会塌？”
伍平面无人色，嘴唇颤抖，却强撑着说道：“我……我方才并不在此，如何……如何会知道？”
“是吗？”孙奕之冷笑一声，紧紧盯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人说，是因为在矿洞中挖到了某些不该动的东西，害死无数生灵，引得山神动怒，才会逐走矿奴，毁了矿山！”
“无稽之谈！”
伍平色厉内荏地怒喝一声，原本已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忽而涨得通红，瞪着孙奕之说道：“奕之幼承庭训，如何能听信这等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什么山神山鬼，都不过是装神弄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脚下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整个会嵇山都似乎随之震了一震，他一个踉跄没能站稳，居然向前一扑摔趴在地上，顿时又惊又骇又怒又羞，刚想起身，却感觉到身下的草地都跟着在颤抖，仿佛在那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着，震颤着，随时随刻都会喷涌而出，将整座山都吞下去。
孙奕之也感觉到了脚下异常的动静，只是他自幼习武，下盘极稳，周围跌倒一片，他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只是他比所有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在脚下地动山摇之时，他却一口气连跑带跳上了这矿山最高处，完全无视身后伍平和其他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径自俯瞰整个山谷，想要找出这地动来源的关键之处。
方一登顶，环顾四周，孙奕之一眼就看到了一处地势的与众不同之处。
此山原本就在太湖东南，属于会嵇山脉，绵延数百里，山中矿藏无数，一直被吴国军中视为兵家重地，寻常百姓根本不得入山，故而山中飞禽走兽自由生长，数不胜数。
而如今，在西北方朝着太湖的方向，山林中惊起无数飞鸟，乌压压的成群结队逃离。
孙奕之极目远望，远远地看见，一道暗红色的潜流，忽然从群山之下喷薄而出，直入太湖，激起湖中惊涛骇浪，从由下至上，那股血色暗流没入湖中，随之散开，颜色也随之越来越浅，最后居然变成了一片淡淡的粉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幻化出的漫天浪雾，恍若霓虹贯日，直冲入太湖深处。
惊涛化霁雨，意气素霓生。
莫名地，他的心安定下来，相信她，一定不会有事。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1）
湖面上的虹彩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到伍平和其他人也跟上来时，只能看到山青水绿，碧波万里，在清空烈阳下波光粼粼，全然没有先前地动山摇时的骇人气象。
先前那一幕，仿佛一场噩梦，到如今脚下的山石已停止了震**，他们却依然心悸不已。
方才那种震骇人心的天地之威，让人感觉到自身的无力与渺小，无论将军公子还是寻常士卒，在死亡面前，都毫无分别。有分别的，是每个人面对危难与死亡的态度，是战战兢兢地逆来顺受，还是竭尽全力地寻找生机。
“奕之！”伍平扶着有些酸软的双腿，走到孙奕之身边，喘着气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孙奕之摇摇头，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一切，“如你所见，并无异常。只怕是寻常地龙翻身，至于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我和苏先生会继续追查，相国和大王那边，就有劳大公子回报了！”
伍平看了他好一会儿，尽管并不相信，但也知道，他既然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恨恨地磨了磨牙，终于还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也不愿再跟他纠缠下去，直接转身下山，拂袖而去。
远远地从山上看着伍平终于离开，孙奕之也松了口气，领着手下的士兵，就直奔山下而去。
山上的矿洞已经被坍塌的山石彻底封堵，若想重新挖开，没有成千上万的民夫人力连想都不要想，他如今能做的，唯有从山下惊鸟飞起处查起，看看那暗红色的潜流到底从何而来。
这上山容易下山难，除了孙奕之心急之下如同脚下生风，连跑带跳得冲下山去，其他人可没他的功夫可以轻松稳住身形，很快就被他再一次甩在了身后。好在这些兵士也习惯了这位总是冲锋在先的小孙将军，非但没有一分怨言，反倒越发敬佩他的身先士卒。
孙奕之一口气就冲到了山下，已经看不到身后的人，山脚下的草地被踩踏得惨不忍睹，各种动物的爪印和排泄物满地都是，显然不止是他从山顶看到的群鸟惊飞，就连这一带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山鸡野兔豺狼虎豹都被方才的地动之势吓得不轻，尽数逃离了此地。
他顺着那些动物们留下的痕迹，一直走到湖边。
此刻的太湖碧波万顷，平静无波，阳光洒在湖面上，如同千万点细碎的金月牙，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之前那暗红色的潜流与激起的粉色霓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般美丽的画面果然如同流星飞逝，越璀璨，越短暂。
湖水清澈透明，几乎一眼就可看到湖底，孙奕之自幼亦是在湖边长大，水性极好，对这一带的湖岸更是了如指掌，只一眼看过去，就看出了些许不同之处。
往日的湖水中，总有些不怕人的小鱼小虾，在浅水处绕着芦苇水草游来游去，可今日的湖边，这一片却安静得有些异常。这平静的湖水，仿佛失去了生气，犹如一潭死水一般，静谧阴冷，毫无生机。
他迟疑了一下，绕着湖岸转了一圈，发现这一片无论岸上还是湖中，都是一模一样，所有的飞禽走兽，鱼虾蟹鳖，都在方
才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地龙翻身来临时，逃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它们到底怕的是山崩地裂，还是方才那股潜流？
孙奕之忽然想起苏诩说过的话，矿场挖到的毒血矿，所有碰过的人，都会一天天耗尽血气，枯竭而亡。人既如此，那这些飞禽走兽和鱼虾蟹鳖是不是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只不过，这些小家伙的触觉比他们更加灵敏，方才会在大难临头之际，就先行逃之夭夭。
若是那些毒矿真得随着暗流泻入湖中，岂非是要毁了整个太湖？
孙奕之摇摇头，果断甩掉这个念头，若真是如此，他现在该看到的，就是满坑满谷的死物，而不是毫无声息的空地。
可若要查探那潜流的来源，就这样下水，根本无法潜入湖底。他稍加思索，一眼就看到湖岸边的几块铁骨嶙峋的太湖石，顿时眼睛一亮。
于是当吴国士卒赶到之时，就看到他们热爱的小孙将军，正抱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一步步朝湖中走去，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七嘴八舌地大叫了起来，还有两个冲过去想要将他拉回岸上。
“小孙将军！”
“将军快回来啊！”
“将军！将军！”
那些兵士也不知该如何“劝解”他，只能在岸上跳脚大喊，生怕他真得一时想不开自寻了短见。
“将军回来啊！莫要寻死啊！”
“闭嘴！”
听到一个兵士脱口而出的“实话”，孙奕之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蹦了几蹦，扭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说道：“谁说我要寻死了？就算你们都死了，阎王也没胆子找到我头上！哼，我要潜下湖底看看，你们在岸上等着，少给我添乱！”
“是！——”
送了口气的兵士们齐声应答，他肯开口骂人，保证了不会寻死，他们也总算放心了几分。
只是这太湖水深不可测，年年都有渔船在湖上出事，孙奕之居然要抱着石头潜入湖底，方才见识了山神之威的众人又一下子把心提起来了。按照吴国军令，将主有难，随侍应奋不顾身地为古主人挡刀挡剑，死而无憾。也就是说，从他们被司骞尘从庚字营挑出来交给孙奕之，他们的生死就已经挂在了孙奕之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将主若是身死，那他们也只有生殉陪葬的命。
可孙奕之又不似寻常将领那般爱惜自身，本人又是艺高人胆大的性子，上山下海的，任何事从不愿假手于人，就连如此危险的潜水之事，都要亲自一试。
兵士们说不过他，被他一回头那凶狠犀利的眼神一瞪，越发不敢吭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巨石一步步走入湖水之中，慢慢地没顶，沉入湖底，不禁面面相觑，心中都有种古怪的惧意。
“将军为什么要下去？”
“湖底会有什么？”
“难不成将军找不到山神，要下去找水神问话？”
“噤声！将军说过，不得再提起山神的事！”
“那……难道是湖底有什么宝贝？”
“若是宝贝，将军让我们下去还不一样？难不成连我们都信不过？”
“那会有什么？”
“……”
岸上的兵士们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孙奕之却屏住呼吸，随着湖水的波动，抱着巨石慢慢沉入湖底。
湖底远比从上面看到的要深得多，离岸边不过几时尺的距离，就如同一道断崖般，骤然落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那道沟很深，却并不宽，仿佛一条巨龙从湖底钻出，硬生生地在湖底的砂石滩上钻处这样一道笔直笔直的沟壑。
他沉入沟中，终于感觉到自己双足踩到了实地，再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会嵇山延伸直湖中的山体露出个两三人高的巨大洞口，之前他在山顶看到的那道暗红色潜流，只怕就是从这里冲出来的。
孙奕之曾经跟着阿爷学过兵法，其中的地字篇，讲究的就是研究地势山形，要做到观山知脉，先立于不败之地，方才有不败之战。他也曾游历江湖，见识过地下岩洞，那些地下河流，平日虽不彰显，一旦遇到山洪爆发，却能轻而易举地开山裂石，不容小觑。
眼前这黑黢黢的湖底洞穴，应该就是如今通往矿山的唯一入口，他也顾不得多想，忍住胸口缺氧导致的痛楚和眩晕，牢牢地抱着巨石一步步朝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里面又有暗流涌出，冲得他站立不稳，又往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出洞口方才站稳。
孙奕之不信邪地继续往里走，却再一次被冲了出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他的内息几乎耗尽，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巨石，呼呼几下奋力上游，很快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湖面清新的空气，方才驱散了那种几欲窒息的痛苦感觉。
“将军！”
“将军上来了！”
那些兵士方才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如今终于看到他露头，都送了口气，赶紧冲上前将他扶到了岸边坐下歇息。
“将军要下去找什么？”其中一个兵士忍不住问道：“不如吩咐卑职去找，卑职从军前曾经帮阿爷下湖中采过珠。”
“不用了！”
孙奕之面色苍白，可脸上却露出浅浅的笑意，“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大家开始整队，准备返回！”
“是！”
众兵士齐声应答，可心里一个个的都如同被猫抓了一般，痒痒的格外难熬，他越是不说清楚，大家就越是猜测的千奇百怪。有猜他下去遇到水神了，也有猜他下去找到宝贝了，就是没有一个人猜得出，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任何东西。
而是，他自己的心安。
仿佛唯有如此，在知道她的平安之后，他才能恢复从前的机智，开始照着思路一点点排查如今收集到的线索。
湖水已经无毒，不论是化解了毒血矿的剧毒，还是那些流出的暗红色潜流根本与毒血矿无关，这结果已经让他心安了许多，赵青青这样的九命怪猫，只要死不了，很快就会闹出下一桩大事，他只需要等着瞧就行了。
而他，如今终于可以借着这件事，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了。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2）
青青却不知道孙奕之已经发现了她的逃生之道，懒洋洋地盘膝坐在竹筏的一头，看着欧钺一板一眼撑船的模样，心思却不知道飘出了多远。
“青青？还有吃的吗？”
欧钺死里逃生，这会儿撑了半天船，终于也有些饿了，可这会儿想要找点吃的，也只有打青青包袱力那些蛇肉的主意。
青青抬头瞥了他一眼，从包袱中摸出块近半斤沉的烤蛇肉丢给他，看着他手忙脚乱差一点将撑船的竹竿都掉进湖水中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欧钺也顾不得被取笑，接过蛇肉，没咬三两下就吞入腹中，然后腆着脸继续问道：“还有吗？我记得你烤了不少啊！”
青青干脆将整包蛇肉都丢给他，“都给你吧！反正我不饿。”
欧钺有些尴尬地接过去，惭愧地说道：“都是钺哥无能，连累了你！”
青青翻了个白眼给他，没好气地说道：“一家人说什么连累。回城以后，你打算做什么？铁匠铺已经被官兵查抄了，你还有其他落脚的地方吗？”
欧钺点点头，有些愧疚地说道：“行刺孙大将军，原本该是我去，如今却连累到你……青青，对不起。”
“废话！”青青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了，“我若不愿意去，谁也撵不动我。咦？别动！”
欧钺刚想说话，却见她双目骤然放光，一反之前懒洋洋的模样，像只蓄势待发的山猫，眼神越过他直钩钩地盯着他背后的湖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让他顿时就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撑着竹筏的手变得无比僵硬，不敢回头不敢动，还真是听话得一动都不动。
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原本竹筏滑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浅碧色的水痕，如今却忽然变成了深绿色，一道墨绿的背脊从水痕下急速滑过，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很长，很长，笔直地朝着他们游来。
青青缓缓站起身来，欧钺做的竹筏并不大，堪堪能承担他们两人，可若是随便乱动，再多加几分份量，只怕不沉也得散架。
水下的东西越来越清晰，数丈长，水筒粗细，墨绿色的背脊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鳞甲。
青青下意识地摸了下身后包袱力的蛇皮，口中微微有些发苦。
她倒是忘了，这东西潜藏在山底寒潭中，未必是独生。
只不过，它的这个同类，似乎比它还要大出数倍。
“别回头！”青青双眼晶亮，充满斗志，“我数三声，你到我这个位置来，快点撑船，能多快就划多快，千万别回头！”
欧钺点点头，下意识地听从她的安排，连一点儿质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一、二——三！”
欧钺向前迈了一大步，就足以到青青方才所在的位置，手中的竹竿猛地向前一撑，小小的竹筏便“嗖”的一下向前蹿处了数丈，他压根没去想青青会怎样跟他换位，只需要服从她的指挥便可。
青青也压根不用他担心，在他向前迈出那一步的同时，她整个人如一张弓，身形一弯一弹，便轻盈无比地越过他的头顶，“砰”地落在了竹筏的另一头，重重地一落，正好稳住了差点被欧钺那一步给踩翻了的竹筏。
而那潜游在水下的怪物，也在竹筏突然加速后终于大怒，厉啸一声冲出了水面，吞吐着长数尺的血红色蛇信，昂起头部，重重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果然又是条臭长虫！”
青青冷笑一声，从身后抽出黑蛇皮，一抖开，朝着那条巨蛇的头部甩了过去。
巨蛇一看到那条蛇皮，一双灯笼大小的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从之前的绿幽幽变成了血红色，张大的巨口几乎将上下颚撑成了一条直线，露出里面利剑般的一对毒牙，朝着两人直扑下来，仿佛要一口将他们吞进腹中。
可它却没想到，那条蛇皮在青青手中仿佛有灵性一般，“嗖”地将它的嘴缠了个结结实实，正好它张着嘴，被蛇皮一缠，一下子快勒进咽喉中，顿时想合也合不上口，想退也无法后退，被青青用力一扯，“啪叽”一下重重摔在了湖面上。
这巨蛇原本高昂的脑袋重重摔下来，虽说是湖面，猛然一下子也有些晕乎，青青趁机扯着蛇皮纵身一跃，直接飞身跳上了它的后背，双腿正好夹在它的七寸之处，扯着勒口的蛇皮，简直比骑马还要方便。
巨蛇从未受到过如此打击和羞辱，猛然向前一冲，一头朝水下扎了进去，试图甩脱身上这个可怕的女子。
青青生在水乡，自幼阿爹被抓了差，阿娘忙于生计，无人管的孩子成日在山林湖畔嬉戏游玩，水性亦是极佳，一看巨蛇前冲就深吸了口气，随着它一起潜入水中，纵着它游了一段，忽然一手猛勒蛇皮，一手拔出血滢剑，倒是没有直插它的七寸，而是“刺溜”一下刮掉了蛇颈上的一溜儿鳞片，疼得那巨蛇猛然一跃，又飞出了水面。
一出水面，青青就及时换气，顺便看了一眼欧钺，见他果然听话地全力划着竹筏，朝着姑苏城方向飞速驶去，她也就安下心来，勒着那巨蛇的脑袋猛然一转，巨蛇吃痛之下，顺着她的手势一翻身，调头朝着湖中心游去。
如此游一会儿，巨蛇就下潜一次，青青也不着急，它潜下去，她就吸气屏息，等气息将尽，就刮鳞将它撵出水面换气。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那巨蛇折腾得整个太湖如同翻江倒海般风起浪涌，也没能甩脱青青，最后筋疲力尽地浮游在湖面上一动不动，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颈项间被刮掉一圈鳞片，血都已经流尽，露出白生生的蛇肉来，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她的手下。
欧钺的竹筏已经远去，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青青也不着急，笑吟吟地在那巨蛇的脑袋上拍了一把，“怎么样？臭长虫，还想跟我闹么？我看你今天是吃不了我了，是乖乖听话，还是跟它一样，让我扒了皮抽了筋烤了肉吃？”
那横行太湖数十载的巨
蛇早已被她刮尽了逆鳞，这会儿躺在水面上，老实得如同看家蛇一般，听到她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要将它扒皮抽筋，嘴里还勒着的黑蛇皮更是苦不堪言，淌出一串口涎，也没敢再做任何反抗。
它能活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寻常飞禽走兽能比拟的，如今知道了这个女子的厉害，又从她身上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那种源于自然的气机和力量，让它再也生不出复仇反抗之心，老老实实地充当了她的水上坐骑，乖巧地点点头，甩甩尾巴，以示臣服之意。
青青被它尾巴甩起的水弄湿了头脸，却也看出了它的示好之意，不禁哭笑不得地拍拍它的脑袋，说道：“得了，你是长虫又不是大狗，甩什么尾巴！弄得我一身水，先带我回湖心岛吧！”
巨蛇终于得到了她的首肯，一扫之前半死不活的颓状，甩着尾巴欢快地朝湖心岛游去。
它的速度可比竹筏快得多，青青骑在蛇背上，除了感觉有点冰凉湿滑，倒也算平稳，等到了湖心岛，她跳上岸边的巨石，方才收回了缠在巨蛇口中的蛇皮，笑眯眯地冲它说道：“真乖！以后我就叫你小绿吧！得了，你先回去吧，若是有事，我就这样叫你——”说着，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清脆嘹亮。
那巨蛇小绿却听得一个哆嗦，冲她低了低蛇头，算是点头告辞，一扭头就一头扎进了湖底，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去把自个儿的脑袋埋进泥沙里，看不到听不见，才能稍稍缓解心头的羞耻和恐惧感。
青青才不管它是如何屈辱，只知道自己又有了个收获，还打发走了欧钺，终于可以单独去找素锦，要出那离心蛊的解药来。
她自己的很多事情都有些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可眼神却很是犀利，一眼就看出欧钺对素锦的情感非同一般。尽管素锦比他还大出五岁，可宫中女子保养得当，如今看上去也不过二十许人，正是容颜盛放，成熟诱人的时候。虽说她在施夷光身边是被衬得丽色不显，可若是看对了眼，只怕欧钺也未必在乎她的年龄和外表。
更何况，她对他不仅仅有救命之恩，还有昔日的开蒙之启，他对武艺和家国最初的概念，就是从她开始。
欧钺自幼丧父，由欧大娘一手带大，对阿娘的感激和崇敬之情，使他对年长的女人更为容易接受。更何况，素锦原本就是越王勾践派来服侍和监视送入吴宫中的女间，心思之玲珑剔透，手腕之灵活多变，想要拿捏住欧钺这样的蠢货简直轻而易举。
莫说让他服下离心蛊，就算是素锦真得要他去送死，他也绝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如此死心眼的师兄，青青只有自己出手，才能想办法找到漓心蛊的解药，斩断那些束缚着他的枷锁。
刚回到湖心岛上，青青就直奔那间小木屋，点了火烤干自己的衣物，重新收拾了一番，又砍了几根竹子，劈成竹片，给自己扎了个小小的竹垫，打算等会儿再召回小绿当坐骑时，就用这竹垫为鞍，好歹也能舒服点。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3）
青青编竹垫的水平远比不上欧钺，费了半天力气才搞定，眼看着这一天都快过去，便收拾了东西，打算召出小绿来，先就近去吴王宫转一圈。
可等她刚刚站上湖心岛岸边的巨石，呼哨一声之后，就看到本该是夕阳西下的天际，忽然有股黑烟直冲天际，如同泼墨般将那一片天空都染成了乌青色。
她不禁呆了一呆，连那巨蛇小绿飞速游来，围着她脚下的巨石游来游去都没注意到。
那黑烟升起的方位，距离吴王宫不远，应该是吴国重臣云集的集云坊，她上次绑了伍封时，那少年后来絮絮叨叨地将自家的事都倒了个干干净净，还让她以后去集云坊相国府找他时，跟门子该如何如何应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来熟的少年，听他说了不少废话，还特地抽时间去集云坊走了一趟认了个门。
在山林中长大的一个基本技能就是认路，只要走过一次的地方，哪怕是一样的树，一样的山，一样的草地，她也能远远地一眼看出差别来，更何况是名满姑苏的伍相国府邸所在之处。
今日不是试剑大会的最终决赛吗？那些人不好好的比剑夺宝，怎么还有人有空有心思去伍相国的府邸搞事？
她才不信堂堂的相国府会无意失火，连姑苏城都能设计成铜墙铁壁水陆两通的伍子胥，手下能人异士不计其数，怎么大意失火搞成了这样？
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高，几乎将那半边天都晕染尽墨，掩住了原本绚烂的夕阳，如同一团团乌云，层层叠叠地从从那半边天开始一点点侵染着整个姑苏城的天。
青青心中一沉，伍子胥的死活与她无关，但那个麻烦的话痨，却一直将她当成了“救星”，她这个“绑匪”在哭笑不得之余，心中却已悄悄地将他划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冠上了个“朋友”的名号。
“小绿！”她终于还是改变了主意，素锦不会离开王宫，不会离开施夷光，早去晚去都在那儿，跑得了她也跑不了范蠡和勾践那帮子孤心苦旨卧薪尝胆的阴谋家，欧钺的离心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急在此刻。可伍家若是真得出了事，那个傻小子肯定活不下去。
她的一声召唤，那条墨绿色的巨蛇立刻游了过来，昂首摆尾，乖巧地冲她点点头，便低下了那硕大的脑袋，留出让她骑乘的位置，简直比驯养的宝马猎犬还要听话。
青青一指那黑烟升起的方向，飞身跳上蛇背，小绿就如离弦之箭一般，乘风破浪，飞速地朝她所指的方向游去，比欧钺划的竹筏更快更稳，只是它大部分身子都潜游在湖面之下，青青站在它的背上，仿佛踏浪而行，若是被人看到，只怕会以为是陆地神仙，湖中龙女。
看到那道黑烟的，也不止青青一人。
孙奕之正跟苏诩一边说起在山上的遭遇，一边看他将那几个楚国人的尸体剖得鲜血淋漓，他看着都忍不住有些反胃，真不知苏诩是怎么练出来
的这本事，居然一边掏着人的五脏六腑，一边还能与他侃侃而谈，丝毫不受影响。
看到黑烟由下而上染黑了半边天空，两人都没了继续说话的性质，而是盯着看了几眼后，便面面相觑，四目相对，里面都是满满的意外和惊疑之色。
他们都是在这姑苏城中长大，对城中的道路府邸都了若指掌，尤其是相国府，都是他们逢年过节必去之地，苏诩甚至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只一眼，就认出了那黑烟所在的方位。
毕竟，在那一片，相国府占地之广，根本无人可比。
那原本是吴王阖闾赐给伍子胥的府邸，后来因为伍子胥为筑造姑苏大城，广招天下门客，不论身份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在相国府安身。
随着门客的增多，相国府也一扩再扩，建了无数的客房不说，还建了校场跑马场，药房丹房蚕房……若非铸剑炉必须在有山有水之地，他都恨不得在自家也添上一个，完全实现自给自足，将相国府打造成铜墙铁壁的独立庄园，安全程度比之吴王的王宫亦是不遑多让。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那里会发生什么事，伍平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下山去，他们想找个人问都没地问。
“你去还是我去？”苏诩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先开口。
孙奕之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若是伍相国真的出事，我们现在去也晚了。若是无事……你倒不如回家去问问……”
苏诩刚想拒绝他的提议，就看到守山营门口冲过一骑快马，马背上的人满头大汗，尘土满面，还没到门口就亮出令牌，高声喊道：“奉太子之令，传召孙将军，还请孙将军速速回城！”
门客的守卫认得太子的令牌，也没敢加以阻拦，只是一路小跑着将他引到了孙奕之和苏诩身边。
“十七？”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着来人，心头不禁一紧，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太子……太子为何急召末将？”
游十七是太子的近卫统领，出身贫寒，是吴国多年征战中留下的孤儿。当初孙武领兵，每年都要从战死的士卒家中收养大批的孤儿，教养培训之后，或入行伍，或归于农田，终有归处，胜过被人卖为贱奴，一世不得抬头。
兵圣之所以为圣，也不单单是因为他的百战百胜。
能统御千军万马，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为之不惜生命，必然有其超然的一面。
游十七就是从孤儿营脱颖而出，被选入太子近卫营，后来成为太子身边的亲信之一。孙奕之与姬友交好，自然对他身边这些人熟得不能再熟，一看到他的神色，便知道是姬友出事。
苏诩见游十七眼神飘忽地扫了自己一眼，轻哼一声，转身离开，顺便也叫走一旁的兵士去处理那些已经检验完毕的尸体。
太子的事，苏家从来不愿意牵涉其中，他虽然跟本家的关系不好，但也看得出人家在防备自己，更无
心去凑这个热闹。反正，那些大人物的事，自然有大人物去操心，他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事就足矣。
看到他一走开，游十七立刻松了口气，急忙拉住孙奕之，低声说道：“太子已被大王软禁！”
“为何？”孙奕之心头一紧，夫差至今一共就两子一女，太子友文武兼备，早已参与内政外交事宜，是所有人心目中最为合宜的继位者，王子地却自幼骄纵，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年纪不大却顽劣异常，让几个夫子都头疼不已。只不过，君王家事，从来看得不是能力，反倒是越有能力的继位者，越让人忌惮。
游十七低下头，喟然一叹，说道：“今日早朝后，大王……派人送了把剑给伍相国……”
“送剑？何意？”孙奕之最近远离朝堂，一心忙着对付齐国那些人，完全没注意到朝中的暗潮汹涌，尤其是前日在试剑大会离开时，姬友分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他却执意复仇，根本无视他的苦衷。心念及此，他也不禁有些愧疚，毕竟无论君臣名分，还是多年之交，姬友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王要伐齐争霸，伍相国却与齐人勾结……甚至让大公子与齐国公子交往……”
游十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带了几分哽咽之声，“伍相国力阻伐齐之事，大王说他心怀不轨，通敌卖国……特赐剑与他……令他……令他……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
孙奕之如闻霹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伍相国通敌卖国，怎么可能？”
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辅助阖闾夺位，筑建姑苏大城，征伐楚国，鞭尸楚王，早已得罪了天下人。他辅佐两代吴王，兢兢业业，早已位极人臣，还有什么私心不轨，卖国还能卖与谁家？
就算他并不是十分喜欢伍相国，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谋略手段，胸怀气度，都非同一般。当初阿爷就曾经说过他，莫要收留举荐伯嚭，可他还是看在同是楚国亡臣的份上，向夫差举荐了他。结果伯嚭根本与他不是一路人，一心谄主媚上，贪婪无度，两人非但不能同心协力，反倒成了死敌。
连阿爷也是因为眼看着两人相争，屡屡波及到他，又碍于大王的防备，功高震主，战时需要攻城略地，无战事时，他却成了一个眼中钉肉中刺。阿爷看透世事，才黯然退隐，归老园林，想不到，还是没能有个善终。
可阿爷就算死了，也是荣耀加身，吴王亲自拜祭，追封太傅，建庙立碑，尽享百姓供奉。
而伍相国，昔日的太子太师，相国柱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如今却被大王一句话，就要他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还要背上通敌卖国的污名……难怪连太子友都要被软禁宫中，孙奕之忽然想到之前匆匆离去的伍平，心头一紧，急忙问道：“那伍家的人呢？大王怎么说？还有那些齐国人？怎么处置？”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4）
“齐国人昨夜已逃出姑苏……”游十七轻叹一声，苦涩地说道：“大王正是因此事震怒，方才下令……伍家……自然是满门抄斩，大王说，不会再给他们机会，再出现第二个伍子胥……”
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初正是楚平王将伍家满门抄斩，独独逃出了一个伍子胥，一夜白头，逃亡吴国，后来才会引吴伐楚，挖坟掘棺，将楚平王鞭尸三百，引得天下哗然。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夫差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过伍家的任何一个人。
哪怕，原本准备聘为太子妃的伍家大小姐伍清，这次也不能幸免。
斩草除根，原本就是伍子胥交给夫差的，只不过，那一次他是想说服夫差杀了越王勾践，毁了越国宗庙。可没想到他一手扶起来的伯嚭却收了越人的贿赂，非但没站在他这边，反倒鼓吹仁义为王，以德服人，终于还是吹捧得夫差虚荣心暴涨，为了那一时的快意，让勾践趁机为奴尝粪，终于脱得生天，重归越国。
而如今，他教的学生，正要实践他当初传授的一切，屠刀所指，正是他伍氏满门。
游十七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方能听到，“太子……请孙将军尽快回城……见机行事……”
孙奕之一凛，手中已接到他塞过来的令牌，冰冷坚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竟是夫差的军令。昔日他作为王宫禁卫统领时，便可凭此令牌调动禁军三营，就算是姑苏十二营的人马，也会见令行事。
游十七见他收下令牌，冲他抱拳一揖，转身上马，匆匆离开。
孙奕之握紧了令牌，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一步若是走出去，后果会如何，他不用想也知道。
可姬友还是将它交给了他。
在他被软禁，被怀疑，甚至随时会被废的时候，居然还偷出了这枚令牌交托给他。
可同样，齐国的人，昨夜匆匆潜逃，只怕也是他和伍平商议的结果。哪怕他明知道这是孙家的仇人，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观点，只不过，有的人可以为了情义放弃立场，而有的人，却愿意为了情义而放弃生命。
一句赏识，一次相知，便可一诺千金，生死相随。
“什么时候走？”苏诩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孙奕之一回头，看到他微微皱着眉看着自己，忽然想到，伍夫人正是他的亲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坦言告之，“齐国人逃走了，大王一怒之下，认定伍相国通敌，赐剑自裁，伍家满门……抄斩！”
苏诩的眼骤然眯了起来，原本有些浅淡的眸色也变得漆黑深沉，“你想怎么做？”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苦笑了一下，亮出手中令牌，“你说……我若是带人去抄家，凭这枚令牌，能不能进去？”
“你？”
苏诩看了眼他手中的令牌，摇摇头，“这是禁军军令，无法调动庚字营的人。十二营那边有公孙大将军在，
更没人会听你的。禁军那边，你还有人吗？”
“有也来不及。”孙奕之摇摇头，轻叹道：“禁军那边，如今已是由大王亲自掌管调配，应该是龙渊在负责。单凭令牌，没大王的手令根本调不动人。”
“那……”苏诩沉吟了一下，看看四周，守山营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庚字营三千人马安置在这里虽有些拥挤，接近三分之二正在营外立帐，司骞尘在那边指挥着安营扎寨，只是习惯了在山下的士兵们还是有些兴致不高。他们宁可在山下操练，也有机会回城或出征，若是真被调到这守山营来，以后就成天守着这座破山和一群矿奴，哪里还有昔日的自在和发财立功的机会。
苏诩做了这些年的军医，听多了那些最底层士兵们的各种牢骚怨言，知道他们不怕死，但怕穷，怕饿，怕没机会出征厮杀，也就没了赚钱回家的机会。
“你带走庚字营两千人，留下司骞尘和一千人守山就足够了。”
孙奕之愕然地望着他，“可这令牌不对……”
苏诩从他手中抽走令牌，漠然说道：“大将军派我来监军，我说可以就可以。司骞尘那边，我来应付。”
孙奕之点点头，眼睁睁看着他从腰间的百宝囊中取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捏了几下，压在令牌上，捏平之后，又用药针雕出另一图案，然后洒上了一层白色的药粉……等司骞尘被叫回来的时候，那块禁军令牌已被改头换面成了十二营的白虎符令。
“孙将军收到急令回城，追捕逃奴和齐国人。”苏诩只是将令牌朝着司骞尘晃了一下，不等他看清就递给了孙奕之，“守山营这边，就由你我来负责善后。”
司骞尘虽然没看清令牌，但对于面前这两位上司，压根没有半点的猜疑之心，毫不犹豫地电梯，还冲着孙奕之关切地说道：“末将这就召集人马随将军回城。将军请放心，我和苏先生一定会将这边清理干净的。”
孙奕之不想此事解决的如此轻易，忍不住多看了苏诩一眼，看来他那些年出去游历，不单单是学会了医术和验尸，还学了一些根本不属于世家公子应该接触到的奇技。
“那就多谢二位了，司校尉，麻烦你点齐两千精兵随我离开，其余人等在此处，由你和苏先生安排。”
“得令！”司骞尘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传令。
苏诩则走到自己的马前，从马背上的鞍袋里取出个布袋递给孙奕之，低声说道：“里面有些伤药和钱帛，若是不够，可派人去城东的药铺找我。以后你……多保重！”他亦知道，孙奕之这一去，无论成败，都无法再在吴国立足，只是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不去。毕竟，他不是本家那些只看到自家利益的老头子，他还记得情义二字如何写。
孙奕之接过来，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也不多说，直接翻身上马，行至营门外，司骞尘已经召集两千精兵在门外列队等候，一看到他出来，众人齐齐高喊，呼声震天。
“走！——”
孙奕之高高
地举起自己的剑，用力一挥，第一次带兵朝着自己人冲去。
苏诩看着他纵马而去，身姿飒飒，那乌发在脑后甩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连夕阳为他的身影镶嵌的金边，也如同开刃的锋芒，带着种一往无前的杀气和决绝朝着夕阳疾驰而去，就连他的心中，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涌上一股热血。
他身后那些吴国的士兵，都是在孙武的兵书战阵下操练出来的，他们对兵圣和孙家的敬仰之情，丝毫不逊于对君王的崇敬忠诚，追随孙奕之而去时，满腔的热血和**，期待着跟着他建功立业，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跟着他走上这条路，会有怎样的结局。
司骞尘还以为孙奕之是去追剿那些齐国人，公孙胜派他来时，就曾经叮嘱过他，那是孙家的仇，也是吴国与齐国的仇，他们就算帮不上忙，也要尽量通融，左右大家都是兵圣的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大王也不会真的跟他计较。
这种事，根本不费他什么力气，又能给孙奕之卖个人情，对于这位兵圣嫡传，未来的将星，军中多少人想靠都靠不上的，谁不愿有这样的机会帮忙搭把手，说不定，下一次轮到他领兵出征时，那百战百胜的队伍里，就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姑苏城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西城的方向望去。
无论是吴国的百姓，还是诸国的公子游侠，但凡知道那黑烟升起之地的人，都为之深深的震惊。
只是，通往相国府的几条路都已经被官兵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在封锁线后，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那儿，一边努力朝里面张望，一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里面发生的事。
伍子胥为相多年，在城中百姓中威望卓著，辅佐两代吴王，政绩彪炳，谁都想不到，诺大的伍家，几十年前被楚王抄了一次，如今，又要在吴国被抄一次。
眼见那些官兵从里面陆陆续续地绑出相国府的门客和下人来，一排排跪在门前，昔日趾高气昂的相府门人，如今垂头丧气惶惶然如丧家犬一般，口中高呼着冤枉，甚至对伍相国破口大骂。
“冤枉啊！我们根本不知道伍子胥那奸贼私通齐国啊！”
“大人饶命啊！我们只不过混口饭吃，哪里知道相国的事……”
“伍子胥通敌卖国，我们是冤枉的啊！”
“冤枉啊！”
听到他们的哭喊声，那些看热闹的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都开始喧哗起来。
“你们胡说八道！伍相国怎么会卖国？伍相国怎么会通敌？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小人，竟敢污蔑伍相国！”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那些街头的百姓，捡起些碎石子，朝他们打了过去，还有些人干脆从外面的菜摊果摊上买了些瓜菜，朝着那些人扔去。
负责押送和封路的士兵倒也不拦，反倒让开身子，更方便他们打砸，如此火上加油的行动，让那些人更加亢奋，大吼大叫着，几乎要冲到丞相府门口。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5）
“住手！”
从门里走出几个男子，为首的一人身着深蓝色长衫，腰悬长剑，目若寒星，眉似剑锋，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人耳中隆隆，一时间头晕眼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真是胡闹！”
那人见震住了全场，方才环顾四周，眼神如同冰刀霜剑般刺得那些有意放水的士兵都打了个寒颤，齐齐跪下行礼。
“大人恕罪！”
那人冷哼一声，森然说道：“真是一群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士兵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围观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来了个厉害的大官，但见他不过三十许人，修眉俊目，眼神却阴鸷犀利，被他扫上一眼，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森森寒意透骨而来。
有些胆小的人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有些胆子大的，却忍不住喊了起来。
“伍相国为国为民，你们凭什么说他通敌卖国？”
“就是！一定有奸佞小人诬陷伍相国！大王被小人蒙蔽，才会问罪伍相国，我们要替伍相国伸冤！”
“伸冤！伸冤！”
“伸冤！伸冤！伸冤！——”
一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从开头的几人，到后来的几十人，上百人，都高呼起来，一时间群情激奋，似乎又要失去控制。
“伸冤？你们若是替他伸冤，又有谁来替孙大将军伸冤？”
那人却冷笑起来，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格外尖利刺耳，生生将几百人的呼喊声都压了下去，有靠得近的人，甚至觉得双耳生疼，胸闷欲呕，差点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孙大将军？”众人听得他话中有话，不禁愕然，呼喊声也戛然而止。
那人冷冷地说道：“大王业已查明，伍子胥勾结齐国公子宓，刺杀大将军孙武，屠戮孙家满门。此等通敌卖国之人，尔等还要为其伸冤，那孙大将军一门几百冤魂，又找谁去伸冤？”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伍相国居然害死了孙大将军？怎么可能？”
“骗人！伍相国与孙大将军将相和睦，素有往来，怎么会害他？”
那人一挥手，身后的侍从转身入内，从里面拖出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来。
那男子鬓发散乱，鼻青眼肿，连身上的衣衫都被扯破了几处，滚得到处是泥污血渍，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尽管如此，在场有见过他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大公子！”
“相国府的大公子？”
那人扯着伍平的衣领，一把将他揪到了身前，寒声问道：“你亲口告诉大家——公子宓，是不是你从齐国请回来的？”
伍平被他揪着后颈，两只手指牢牢地卡住他的穴道，让他说不出话来，又痛不可当，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满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可看在众人眼中，便是他心虚气短，羞于见人的表现。
那人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已
拜了齐国田亶为师，伍子胥还要送你和弟妹前去齐国，可有此事？”
伍平无可奈何，眼中已又痛又怒地落下泪来，可身在人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人森然一笑，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方才喊得最大声的几人，最后问道：“昨夜齐国公子宓带人出逃，可是你帮忙偷换了通关文书？”
这一次，伍平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哪怕他松开手，他亦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说的一句话都没错，这些的的确确是事实，只不过，阿爹的初衷，是为了让吴齐两国交好，化干戈为玉帛，等收拾了越国，安定国内之后，再行争霸天下。
阿爹甚至让太子友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劝谏大王，可到了最后，所有的孤心苦旨，都变成了一条条罪证，将他牢牢地钉在了通敌叛国的耻辱柱上，辩无可辩，争无可争。
那人一松手，伍平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地，向前一扑，如一滩烂泥般，呜呜地痛哭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形状，再无怀疑，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居然是真的！伍相国真的通敌叛国，害死了孙大将军！”
“天啊！伍相国居然害死孙大将军……”
“枉孙大将军那般信任伍相国，却没想到会被他所害，真是冤啊！”
“孙大将军英魂不散，保佑大王破解奸人阴谋，伍子胥包藏祸心，罪该万死！”那人说话间，一脚将伍平踢开，目光如电，声如钟磬，寒声说道：“若有人再敢擅闯，便以同罪论处，立斩无赦！”
此言一出，那些围观者齐齐后退了一步，再不敢上前喧闹。
之前他们敢喊敢闹，一则是因为人多，二则是无人相信伍相国居然也会倒下。如今真相大白，这蓝衫男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言语之间杀气凛冽，哪里还有人敢真得再拿自己的性命上前挑衅。
他们这厢方才退下几步，后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轰轰的脚步声，仿佛有千百人一起朝此处跑来，震得地面都为之颤抖，那些看热闹的忙不迭地朝两边闪避。
这年头连贵人家都乘的是牛车，唯有军伍之中，方有铁骑横行。
吴国最重军功，自有孙武以来，百战百胜，天下闻名，吴国的兵士也最为彪悍，深得百姓敬畏，一听到这整齐的脚步和兵甲碰撞之声，哪里还有人敢于胡闹挡路，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蓝衫男子也没想到此时会有人来，听得声音便皱起眉来，不知是不是伍子胥在军中安插的人手，居然敢在此时带兵入城。他此行带的是王宫禁卫，不过区区两千人，围住相国府是绰绰有余，但若是真对上长胜军的人，胜负就难说了。
他对身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那侍从便转身离开，悄然没入府中，从后门离开，直奔王宫而去。
等那行人走近人群，众人看清来人后，又是一阵喧哗。
“是孙小将军！”
“孙小将军来啦！是来替孙大将军报仇的吗？”
“大将军死的冤
啊！如今孙家满门，就只剩下了孙小将军，他不来报仇，还能来干什么？”
“啧啧，不愧是大将军的后人，这兵带的，就是厉害啊！”
孙奕之一骑当先，身后跟着两千庚字营士兵，军容整齐，步步铿锵，从众人当中穿过，直奔向相国府。他的脸色铁青，双目暗沉，加上这些日子来奔波劳碌，费心费力，不单是瘦了一大圈，憔悴黑瘦的模样，与昔日英朗俊逸相差甚远，看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他饱受折磨，此来定然是以牙还牙，报仇雪恨。
连门口的蓝衫男子，一看到是他，先是一怔之后，也松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抱拳一礼，问道：“原来是孙小将军，不知小将军所为何来？”
孙奕之并未下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光一闪，冷冷地说道：“你为何来，我就为何来。”
蓝衫男子被他呛得一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了眼他身后士兵的衣甲旗号，认得是长胜军十二营中人，便冷笑一声，说道：“大王特命我来查抄相国府，以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不知道小将军为何不在家中守孝，还擅自调动兵马，辜负了大王的一番苦心……”
“辟邪，你少说废话。”
孙奕之亮出手中令牌，不等他看清，便已收入怀中，“孙家的仇，自有孙家的人来报，用不着你在此多事！”
“是吗？”
辟邪眯起眼来，他在宫中禁军排名仅次于龙渊，亦是夫差最信任的近卫出身，被赐予剑名，以足以证明其身手和地位，可就算如此，他们作为剑奴出身，始终比军中将领低了一层。原本就对孙奕之的嫉妒怨恨，如今升职后依然被他无视的时候，就越发的浓烈。不论那令牌真假，他心念电转之间，已决定放他进去，只是脚下稍一用力，将原本踩在脚下的伍平一脚踢了出去，正好滚到了孙奕之的马前。
“既然如此，那就请——从他先下手吧！”
孙奕之低头看了一眼，伍平正好艰难地爬起身来，四目相对，孙奕之面无表情，伍平却难堪到了极点。昔日两家交好之时，他们尚称兄论弟，只是孙奕之喜好谈兵论剑，游历江湖，伍平却有些鄙夷他的粗莽野蛮，两人志趣相悖，并不算融洽，反倒是伍封的性子鲁直，最喜好黏着他到处惹事。为此两人还起过几次争执，年少时孙奕之还揍过他，然后自己反被打得更惨。
而如今，他却成了引狼入室的叛国者，孙奕之的满门血仇，此情此景，就算是在他手下死一百回，伍平也不想再等一刻。
他挺起胸，昂起头，闭上眼，等着那穿心一剑，等着用自己的血来还自己的债。
“丧家之犬，也配让我动手？”
孙奕之鄙夷地冷哼一声，轻轻一抬腿，便已跳下马来，一步便已从他身上跨过，转眼已走到了辟邪面前，直视着他，“我要见伍子胥。”
辟邪眼中眸光暗闪，他隐隐觉得孙奕之的眼神有些异样，可这种异样，非但没让他害怕，反倒让他兴奋起来。
“杀了他，就让你进去！”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二章 救赵挥金槌 （6）
“让开！”
孙奕之微微低下头，原本就黑亮的眸子，越发明亮，亮如剑锋，冷厉逼人，寒气森然。
辟邪勾起唇角，丝毫不惧地迎着他，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他方才冷笑一声，道：“孙小将军，辟邪谨从大王之命，也是为你孙家报仇，你若不领情……”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杀了他，我就让你进去！”
孙奕之猛然抬头，一扬眉，凛然望着他。他们在王宫中共事，认识也有一两年了，孙奕之能与龙渊鱼肠交好，却一直看不上辟邪，无论是剑法人品，他一直稳居第一，在禁卫中人气最高。而辟邪行事偏激狠毒，武功虽强，声望和人气却一直很差。只是他从未将辟邪看在眼里，对他的嫉妒更是不屑一顾，却没想到，此人非但一眼看穿了他的目的，居然还要逼他动手。
他要见伍相国，要问他个究竟，要知道自家被血洗的真相，但从未相过要亲手杀死这些昔日曾经情同兄弟的伍家子弟，甚至已答应太子友要救出他们。而如今，辟邪明知他要进去救人，却逼他先杀伍平，其心之毒，胜过毒蛇百倍。
两人四目相对，几乎并肩对立，眼神相接时仿佛有火花迸射，又似寒风利箭，气势之盛，让周围的人都不禁纷纷后退，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以他们如今的功夫，只怕一动手就会殃及池鱼。
“砰！——”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忽然闪过一到黑影，方才还瘫倒在地上的伍平，居然自己爬了起来，猛然朝着相国府门口的石柱一头撞去，莫说他们二人，就连一旁守卫的士兵，也都没反应过来，就见血光乍现，伍平已倒在了石柱前，红红白白的脑浆和鲜血奔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相国府门客的青石板。
“公子！”
“大公子！”
几个相国府的下人忍不住哭喊出声，刚想过去，却被士兵们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没挣扎几下，便已悄然无声地断了气息。
孙奕之一下子握紧了拳头，眼中似有火花闪过，辟邪却一下子让开了路，朝相国府的大门一伸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孙小将军，请——”
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恶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有些许压抑不住的雀跃。
知道这一去，孙奕之就此放下所有昔日加诸在他身上的光环，名将后人，忠臣后裔，少年天才，未来的将星……但凡与通敌卖国的叛贼扯上干系的，同罪论诛。
就算他不知道孙奕之为何会这样做，但从看到那枚伪造的令牌开始，辟邪就知道，自己的眼中钉，终于可以彻底消灭了。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无视他的冷笑，挺直脊背，领着四个亲兵，一步步走进了相国府。
庚字营的士兵早已按照他的吩咐，散开围在禁卫军之外，挡住了外面那些人窥伺的视线，却并未再向前一步。
辟邪冷笑一声，干脆环抱双臂，看着孙奕
之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地吹了声口哨，“什么兵圣传人，什么天纵之才，蠢笨至此，不死也没用！”
孙奕之对相国府里的路再熟悉不过，前院的小校场，后院的荷花园，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通往正厅的路，他更是走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这般，变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正厅的大门开着，下人门都已被抓走，堂上高高在上坐着的，依然是满头白发的伍相国。他的头发自从逃出楚国一夜变白之后，几十年都是如此，白如雪，如霜，只是原本刚毅的面容上，如今却满是愧疚与悲痛。坐在他身边的苏夫人却面色淡然，仿佛一如从前待客般的高雅气度，根本无视身后那些寒光森然的刀剑。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灰衣人，身形瘦削修长，犹如竹竿一般，却站得格外笔直挺拔，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随时随刻都能刺出最犀利的一剑。
孙奕之终于知道，为何辟邪会那么轻易地放他进来，又为何会露出那样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从十八岁开始，就被称为吴国剑道首席，连孙武都曾在比剑上略逊一筹，被称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时他曾经沾沾自喜，可后来孙武让他从军入宫，他才接触到吴王身边的另一群人。
这些人，是吴王的近卫，也是死士。他们是从专门为保护吴王而训练的剑奴中脱颖而出，他们没有名字，为奴时只有一个序号，只有经历了重重考验，成为其中的佼佼者，最强的五人，方能获得吴王五把神剑的名号。这些名号会随着他们每年比剑的结果而定，而他们的比剑，不似寻常的游侠以剑论道，点到即止。剑奴作为死士，唯有以命相搏，才能死中求生。
他们的剑法，或许不是最强最厉害，却是最实用最能杀人的剑法。
辟邪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得到了辟邪的称号，可就算再给他五年甚至十年，他也不敢去挑战太阿的名号。
太阿成名十五载，剑下从未有过败绩。
孙奕之，是唯一在他剑下活下来的人。
单论剑法，或许太阿未必胜过他，可真正的厮杀中，要看得并不单单是剑法，还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气，还有不惜生命博取机会的胆识，还有不顾一切的狠辣……孙奕之败给太阿的，不是剑法，而是杀人的技巧。
尽管败了，孙奕之能从太阿剑下全身而退，已经是个奇迹。这十五年来所有挑战他的人，败就是死，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那次以后，孙奕之曾经无数次找他再比剑，都被拒绝。
太阿的眼里，没有比剑，只要动手，就要分出胜负生死，给他的一次例外，是因为他是孙武唯一的孙子。
孙奕之没有把握战胜他，也没有不顾一切的杀心，只好放下了这个念头。
却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免不了要与他一战。
太阿只是静静地站在堂中，已经让所有的人心生寒意，动弹不得。
唯有伍子胥，在看到孙奕之走进来时，雪白的眉梢微
微挑了挑，一双猩红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光彩。在他身后站着的伍封却已忍不住上前一步，刚冲着孙奕之叫了声“孙大哥”，就被伍子胥伸手拦住。
“奕之，走吧！”
伍封愕然地看了眼自家阿爹，忽然醒悟过来，自家的罪名里，首当其冲的一条，便是引狼入室，祸害了孙家满门，他如今面对的，不单单是总角之交的好友，更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实在无法将“敌人”这个词，放在一直视之为兄的孙奕之身上，可在这一刻，面对孙奕之，他第一次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
辟邪和太阿方才已经宣读了大王的旨意，他方才知道，杀死孙雅之的，竟然就是田靖远。而请来公子宓和田靖远的，正是他的阿爹和阿兄。引狼入室可以说是不知者，可昨夜放走公子宓一行人，却是伍平明知故犯。他无法理解阿爹和阿兄的想法，却又不能不承担伍家的责任，包括罪名。
太阿送来的剑就摆在面前，伍子胥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方才抬头，看到孙奕之的时候，才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你不该来。”
孙奕之定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何？”
伍子胥喟然长叹，骤然苍老的面容已然失去了昔日的威严，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道：“齐国的事，对大王，老夫问心无愧，但对长卿，对你孙家，老夫对不起你们哪！”
孙奕之嗤笑一声，说道：“我孙家满门八百七十九口人的性命，一句对不起，就能完了？”
伍子胥望着他，缓缓说道：“我伍家满门一千三百余口人，尽数在此。”
不等孙奕之开口，太阿已冷哼一声，道：“相国既然知道自家罪孽深重，就请速速了断，也好让我等回禀大王！”
伍子胥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孙奕之说道：“老夫有错，错在引狼入室。然越国不灭，吴国终亡。待老夫死后，请君剜出双目，悬于姑苏东城门之上，终有一日，老夫会看到越人由此入城……”
说罢，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了桌上的长剑，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横剑颈中，一引而终。
“阿爹！——”
“相国！——”
厅中所有的伍家人都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眼睁睁地看着伍子胥横剑溅血，兀自站立不倒，一双修长的凤目瞪得比平时还要大，只是空茫的眼神中，不知是后悔，还是无奈。众人放声大哭，之前压抑着的所有恐惧尽数爆发出来，化作泪水，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死，只是伍家的第一滴血，接下来的每个人，都同意无法逃脱。
“来人——”
太阿一挥手，正准备让人将伍家其余人等尽数拿下，忽然见孙奕之上前一步，出手如电，竟当着众人的面，剜出了伍子胥的双眼，珍而重之地斩落自己的衣袖将其包裹起来，放入怀中。
太阿的面色一变，冷冷地望向孙奕之，眼神森然如剑，冰冷似雪。
“孙奕之，你疯了？”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1）
满堂的哭声，都被太阿这一句话，震得鸦雀无声。
伍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主人，全在正厅之中，从苏夫人到伍封，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奕之。
无论伍子胥自绝是否冤枉，他临终前的这一句，却是不折不扣的大不敬，甚至可以说是对吴王和整个吴国的诅咒。故而他们在他自绝后，谁都没敢动，就算接下来自己也难逃一死，但若是真照着他说的做了，只怕大王会更加暴怒，剩下的人，就算死也死不痛快。
可谁也没想到，本该是最恨伍子胥的孙奕之，在这当口，居然真的照他吩咐行事，剜出了他的双眼，还包得如此郑重，显然是真打算照他吩咐去做。
他这举动，何止是对吴王的不敬，简直连眼前的太阿，也被他视作无物。
太阿这些年来，深居简出，除了对夫差恭敬有礼，其他时候，就算在权倾朝野的伍相国面前，也不过是拱手而以，对孙武的敬意，此刻早已被孙奕之的胆大无礼冲散，怒意勃发之时，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意，那些靠的近的体弱的，当场就瘫倒在地上，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可正对着他的孙奕之，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完全无视他的怒意，反倒从地上揪起了伍封，一把拎到自己面前，低低地说了一句：“带你娘走东门，下太湖！”说罢，随手一甩，将他丢到了苏夫人的脚下，自己则转身迎向太阿，似笑非笑地说道：“太阿，你可见过这块令牌？”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被苏诩改造过的令牌，半掩在掌心，朝着太阿递了过去。
太阿一打眼就看到那令牌上的王室印记，他常年在吴王身边，对宫中的令牌最熟悉不过，只一眼就看出这令牌上的印记不假，可整体却有些古怪，他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打算从孙奕之手中要过令牌看个仔细。
不料他刚上前一步，忽然觉得下腹一痛，反手一掌拍出，就见孙奕之手中的令牌骤然变大，“啪”地一下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太阿虽是身经百战，却也没想到，一向刚正的孙奕之居然也会出手偷袭，更没想到，才不过几月不见，他出手如风，招数竟带着种古怪的劲气，让他猝不及防之下，便被刺中丹田，失了先手。
饶是如此，他那一掌也正中孙奕之的左肩，震得他几乎半边身子都木了一刹，吐了口血，方才缓过气来，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回无法偷袭，使得的正宗的孙家剑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若是放在从前，太阿对他这种招数简直不屑一顾。
孙家剑法源自军阵之中，战场上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没有过多的花招虚势，碰到太阿这种剑奴出身，一身机巧灵变，学的就是不择手段的杀人之法，功力不及时，就难免会捉襟见肘，被克制得死死的。
然而，太阿的丹田被刺破，一口气没上来，内劲远不如平日，面对孙奕之一剑快似一剑的招数，左支右绌，若非他所用的亦是夫差所赐宝剑，这会儿已落了下风。
太阿素来自负，带来的禁卫也都安排在门外，连辟邪都被他赶了出去，如今居然被个小辈逼得如此狼狈，火上心头，更不愿召集手下，失了面子。他经验丰富，很快稳住了阵脚，对于孙家剑法早就烂熟于心，身形如鬼魅般在剑影中穿梭，一边躲闪一边调息运气，止住了小腹伤口处的流血之后，内息也慢慢稳定下来。
孙奕之却被他那一掌打得吐血，之前的旧伤原本就没彻底痊愈，这下又雪上加霜，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伍封和伍清一起跪在苏夫人面前痛哭不已，更是差点又想吐血。他在这边苦苦支撑，那些人还不抓紧逃走，婆婆妈妈的简直是在找死。
“阿娘！”
苏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冲着小儿子努力地挤出点微笑来，吃力地说道：“阿封，你长大了，是伍家的男人，清儿交给你，阿娘也就放心了。”
“阿娘！阿娘！你跟我们一起走！”伍封泣不成声地跪在她身前，抓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心中更是悲痛不已，“阿娘！”
“走！”苏夫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推了两人一把，挡在胸口的手垂落下来，露出早已被鲜血染透的衣襟和心口处的一把短匕，在伍子胥自尽之后，她亦将这把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宁可这样干干净净地了断，也不愿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受尽折辱而死。
“阿娘！”伍清痛呼一声，却听得身后传来孙奕之的一声闷哼。
“让你们快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伍清一回头，一股鲜血就溅到了她的脸上，孙奕之吃力地挡住太阿，狠狠地瞪了他们兄妹一眼，简直恨不得将他们一脚踢出去。伍封看到他受伤见血，终于回过神来，知道阿娘和他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为他们争取时间，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伍清，朝后院跑去。厅中其他人也四散逃去，慌不择路，有的甚至冒冒失失往正门跑去，一头就撞在了辟邪的剑网之中，丢了性命。
太阿眯起眼来，意外地发觉孙奕之的耐力和剑法出乎意料的强，正统严谨的孙家剑法之外，时不时还会有如天外一笔般的神来一剑，那剑招轻灵飘逸，快若闪电，绝对不是孙家所传。他一生嗜剑如命，钻研剑术成痴，今日虽恼火被孙奕之偷袭得手，但如今稳占上风后，却被他这时不时冒出来的精妙剑法所吸引，竟如猫戏老鼠一般，不紧不慢的并不下杀手，试图引出他更多的剑招来。
至于那些逃走的伍家人，他根本不担心。
外面的辟邪，比他更喜欢杀人。
他更喜欢的，是看着那些所谓的高手在自己剑下苦苦挣扎，再一点点失去生机的模样。
尤其是眼前的这一位，曾经最受瞩目的少年天才，兵圣传人，年纪轻轻就夺得吴国剑道首席之位，年纪轻轻剑法就已初窥门径，比他当年的进境快了不知多少。
尤其是短短几月不见，他竟然又学会了新的剑法，还学会了偷袭。
太阿忍不住伸手摸
了把小腹处沁出的血，一剑在孙奕之腿上划过一道血痕，阴鸷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近乎疯狂地笑道：“再来啊！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新招……”
孙奕之一个踉跄，一咬牙，连人带剑直朝他怀中撞去。
太阿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手中长剑划过一道闪电，在他的背上又划出一道尺许长的血痕。
孙奕之却并未回头，而是借着这一剑之力，向前一冲，直撞向前方的花窗，不等太阿回过神来，他已撞破窗棂，翻滚了出去。
太阿没想到他也有逃之夭夭的一天，紧跟着追出窗外，只看到窗下一溜鲜血滴痕，抬头一看，居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就连先前逃出去的伍家兄妹，也不知去向何方。
“搜！”太阿面色铁青，看着闻声赶来的禁卫，寒声道：“伍子胥冥顽不灵，诅咒大王，死不足惜。孙奕之勾结伍家余孽，同罪论处，尔等若是遇见，一律格杀勿论！”
众禁卫一怔之下，竟不似平日那般齐声听令，方才在厅中的只有太阿一人，谁也不知道孙奕之为何与他动手，更不知孙奕之为何会帮助害了自己全家的伍家人，怔忪之下，竟没有及时响应。
“孙将军……怎么会……”其中一人素与孙奕之交好，忍不住开口询问，话还没说完，忽见一道剑光闪过，那人喉间一道血线乍现，刚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喉咙，喉间已飚射出一股血箭，周围的人方一闪开，他已仰面朝天倒下，双目圆睁，满是愕然之色，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的如此轻忽。
太阿收回长剑，一双修长的凤目冷冷淡淡地扫过其余众人，“谁还有问题吗？”
众皆凛然，无人再敢发出片言只语。
“没有就滚！”
太阿冷哼一声，森然说道：“孙奕之背祖忘宗，通敌叛国，有胆敢与之私通者，杀无赦！”
“喏！”
这一次，没人再敢提出疑问，轰然应声，立刻分组四散而去，寻觅伍家人和孙奕之的踪迹。
辟邪匆匆赶了过来，正好听到最后这一句，双眼顿时一亮，兴冲冲地问道：“孙奕之当真是来救伍家人的？那门外长胜军的人，如何处置？是不是一起杀了？”
太阿瞥了他一眼，眼神犹如看一个白痴一般。
“都杀了，上阵打仗你去？”
辟邪顿时哑然，暗杀行刺他在行，可军阵行伍他却是外行，两国交兵，真正沙场上能用的，还是门外那些军汉，而非他们这些剑客。
“大人——”
一个禁军士兵惊惶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太阿面前，急急说道：“门外的长胜军忽然动手，杀入正门，说是奉孙将军之令，诛杀假传王命的逆贼……”
“什么逆贼？！混账！”
太阿没想到孙奕之还留了这么一手，禁军中多是世家子弟，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而长胜军十二营无不是从人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真若是动起手来，自己手下这些人，未必能敌得过他们。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2）
“传令下去，孙奕之假传令牌，勾结叛党，其罪当诛！长胜军若不住手，权当叛党论处！”
太阿和辟邪命人传令下去，那传令兵忙不迭地四处传令，可长胜军与王宫禁卫素来不合，这会儿一经交兵，顿时打红了眼，哪里有人肯听从口令。双方各执一词，都认定了对方时假传王命的逆贼，一时间杀声四起，整个相国府从内到外，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伍封听到杀声震天，先是一喜，忍不住抓住孙奕之的手臂问道：“孙大哥，你听——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是不是大王知道冤枉了阿爹……”
“不是！”孙奕之面色苍白，打断了他的话，干脆地说道：“那是我留下的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是我假传军令，我们时间不多，少说废话！”
伍封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刚松开手，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一回头，看到伍清满面泪痕地看着他。
“二哥，孙大哥，你们走吧！莫要再带着我，我只会拖累你们！”
“不行！”伍封断然拒绝，一把拉过她，“我答应过阿娘，要带你一起走！你走不动，我背你！”
伍清却执意不肯，正要挣扎，忽然颈后一痛，顿时失去了知觉。
“孙大哥？”伍封愕然地看着一掌将妹妹打晕的孙奕之，只楞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将她负在背上，又解下腰带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身上，紧跟着孙奕之的脚步，沿着密道一路小跑。
这条密道还是儿时他和孙奕之在大人们谈话时，闲极无聊捉迷藏发现的。此处直通相国府东门外的太湖码头，并不算隐蔽，但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口，太阿和辟邪先要压下庚字营，无暇顾及这边，才能让他们有机会逃出去。
孙奕之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数道伤口都在发痒发痛，左边肩头更是痛得几乎无法抬手，只能硬生生憋着一口气赶路，脑中却是一片混乱，由始至终，耳边还回想着伍子胥临死之时的话语。
他有不甘不忿，有壮志未酬，有雄心未展，至死也要留下一双眼，等着看吴国的结局。
可吴国，真的会如他所说，灭于越国吗？
从吴王夫差，到那些齐国人，楚国人，越国人，秦国人……人人都想当这天下霸主，号令诸侯，傲视群雄。
就为了他们的雄心壮志，无数人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从清风山庄，到相国府，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染红他们的旗帜，要多少尸骨，才能筑就他们的辉煌。
从接到姬友的那枚令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阿爷和阿爹一样，带领着长胜军，纵横沙场，继承阿爷百战威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可如今怀揣着伍子胥的双眼，带着伍封姐弟，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就算真的让他统领三军，所向无敌，又能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如阿爷和伍相国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还要累及
家人。
他们曾经以为的风光与尊荣，都不过是别人掌中的棋子。
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
在这个时候，孙奕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轻盈飘逸的绿色身影，莫名地有些羡慕起她来。
她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机智，也不够温柔，但她自由自在，任性随意，无视君臣礼法，却活得比他们这些人更加恣意快活。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活着再见到她。
“小心！”伍封眼见孙奕之差点撞在前方的密道石壁上，赶紧叫了他一声，见他脚步踉跄，面色惨白，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孙大哥，你还能撑得住吗？”
孙奕之闷哼一声，压根不搭理他，径自去拉开了密道尽头的机关门，这出口就在相国府荷花池旁的假山中。当初建造荷花池时，特地挖通水道从太湖引入活水，才让这一池荷花成为相府的一道风景。可谁也不知道，这也是伍子胥给自家人留的一条后路。
尽管这些年来他一直位极人臣，辅佐两代吴王继位，兢兢业业，为吴国称霸大业殚精竭虑。但他依然记得，昔日在楚国时，自家被平王屠尽满门的情形。那一次若非他见机不对抗旨不回，只怕早已成刀下冤魂。就算如今再多风光，他还是在建府之时，就留出了后路。
假山前的一艘小船，平日是府中下人用来采莲清池，如今却成了三人的逃生之路。
伍封将妹妹解下来放进船舱之中，见孙奕之解开缆绳，急忙抓起船桨，拼命地朝外划去。小船并不大，里面还有些晨时下人们摘下的莲蓬，孙奕之站在船头，见伍封划船的技术还不错，方才松了口气。
他的左肩仍然痛不可当，只能一只手拿剑，可没法一只手划船。
只要他们离开相府，逃入茫茫太湖之中，就算太阿有再大的本事，想从千里太湖中再抓到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伍封拼命地划船，此生从未有一日此刻般惶恐，完全不知前路，只能拼尽全力，死中求生。可当他好容易将船划过暗门，刚离开相国府的院墙，眼看着就要进入太湖之中，却看到了一排锋利的箭头在夕阳下染上了金色的光芒，带着种来自地府的冷冽杀意，对准了他们。
“果然不出我所料。”
辟邪阴测测地笑道：“孙小将军，想不到堂堂兵圣传人，居然也有钻狗洞逃之夭夭的时候。对了，这算不算孙大将军兵书中所说的第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惜啊可惜，孙大将军后继无人，今日就要在此断了香火，不知道孙家的兵法，以后还有没有人记得……”
“唰！”
孙奕之根本连话都不接，直接飞身一跃，一剑直刺向他面门，辟邪正得意之中，没想到他受了伤还敢如此冒进，当即一闪身拔剑相迎，同时大喝一声：“放箭！”
弓箭手们闻声放箭，只是他和孙奕之缠斗在一起，无法分辨，他们也只能朝着小船
射箭。可那乌篷小船看似不起眼，飞箭射上去竟然发出铿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显然别有机关。
伍封则挥动船桨，将船桨旋转得如同风轮一般，扫落无数箭矢。他自幼贪玩好动，并不喜跟着父兄学习周礼和治国之道，反倒常常黏着孙奕之习武，对孙武的敬仰之情甚至超过对自家阿爹。就连苏夫人都不喜他弃文习武，时常教训他，让他向大哥学习。可没想到，一日之间，父母兄长尽皆死于非命，唯留下他一人，靠着这些被他们鄙夷的粗笨功夫，来护住妹妹一起逃生。
辟邪眼角的余光看到这番情形，不禁暗暗叫苦。他猜到孙奕之不会对伍家人复仇，也猜到他们可能会走水路逃生，却没想到，孙奕之的剑法精进如斯，难怪连太阿之前都吃了暗亏。
他原以为自己的剑法仅次于太阿，对付一个受伤的孙奕之绰绰有余，方才让太阿去包扎伤口，将这边交由他处置。太阿知他争功心切，倒也不以为意，却没想到，如今的孙奕之，剑法正中带奇，奇中含正，大开大合的路子里，冷不丁就冒出闪电一剑，就算有伤在身，非但没落了下风，反倒压得辟邪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惜他带来的箭手并不多，一轮射罢，伍封趁机划出数丈，冲着孙奕之大喊道：“孙大哥！快走！——”
辟邪心头一凛，豁出去硬挨了一剑，亦是一剑斩向孙奕之的腰间，不料他身形一晃一闪，这一剑几乎贴着他的腰腿划过，只留下一道尺许长的血痕，他反倒被一剑刺穿左肩，非但不退，反倒趁机死死的夹住他的剑，高呼一声：“动手！”
“下作！”
孙奕之冷哼一声，身子向前一撞，硬生生将他从自己剑锋上撞飞出去，挥手之间，长剑划过一道闪电，几个趁机想上来捡便宜的禁卫被他一剑刺中手腕，只轻轻一划，便已筋断血流，再也无法握住手中刀剑。
这一招，他是从青青那偷师来的，看到那些人腕间绽开的血花，他居然在想，自己的剑法，比她还差多远，若是她在这里，哪怕这夕阳是最后的灿烂，他也再无遗憾。
辟邪被撞得差点吐血，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却激起了更重的杀意，连伤口都不予处置，就红着眼咬着牙，挥剑再次朝他冲去。
伍封一边划着船，一边焦急地看着两人再次战成一团，还要注意那些弓箭手时不时射来的冷箭，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孙奕之却根本无法脱身，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孙奕之头也不回地冲他大喝一声，“你先走！”说话间，他又是一剑刺出，在辟邪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从耳边到嘴角，仿佛咧开了一张诡异的血盆大口，似笑非笑。
辟邪痛得呲牙咧嘴，一个后仰都没能避开他这快如闪电的剑锋，眼看着就要命丧他的剑下，忽然从一旁飞来一物，正好砸在了孙奕之的剑身上，剑身一**，辟邪趁机连滚带爬地翻身滚出战圈，躲在了太阿的身后，再不敢上前一步。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3）
孙奕之一看落在地上的两截剑鞘，再一看已然包扎好伤口，如青松修竹般挺立在自己面前的太阿，便知道今日再无侥幸，自己的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他回头看了眼伍封，为了避开箭矢，小船已被他划出十余丈开外，若他真的扛不住了，伍封再拼一下，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吧。
太阿却望着他，并未拔剑，眼神微微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沉声问道：“这剑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什么剑法？难道堂堂太阿，还想拜我为师学艺吗？”
孙奕之嗤笑一声，故意曲解他的话意，这会儿巴不得他多说话拖延些时间，让伍封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只可惜，我收徒弟要先看人品，可不敢收你们这种专门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徒弟！”
若论师徒，伍子胥是太子太师，如今的吴王夫差，是他亲自教导，最后一手拱上了王位的弟子，又能如何？
太阿却摇了摇头，眼神飘忽地扫了眼他身后的太湖，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是你们孙家的剑法。你若以为，拖住我就可以让他们跑了，那也太小瞧我了。我就算试尽你的全套剑法，也不耽误抓回那两条漏网小鱼。”
说话间，从湖中驶出一排十余艘战舰，长达数丈，如一头头怪兽般将伍封的小船团团围住，步步紧逼。
太阿则一剑直刺向孙奕之，让他不敢分神，小心应对。
这一次比先前更加凶险难当，孙奕之上次是偷袭得手，才稍占上风，可最后还是被逼得落荒而逃。如今太阿整好以暇，就是为了看他的新“剑法”，便如猫戏老鼠一般，将他困在剑网之中，左支右绌，不得脱身。
伍封万万没想到，太湖之中早已埋伏了水军，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支水军，还是伍子胥当初在筑造姑苏大城时，特地从十二营中选出精兵练就，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以一敌十的老手。
船是伍家造出的船，兵甲是伍家造出的兵甲，就连方才射向他的箭，都是伍家出品……还有眼前的这些人，有多少是阿爹一手扶持提拔起来的，可又有多少，还记得他做过的事。
眼看着周围的战舰围拢过来，几乎稍一使劲，就能将他这艘小小的乌篷船彻底碾压到湖底去，伍封忍不住绝望地长啸一声，望向正在缠斗中的孙奕之。可惜了孙大哥，若早知如此，他们一家人死在一起便罢，何必连累了他。
他正打算闭目待死，甚至还想象了一下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战舰的撞击下会变成什么样，就听得一声清越的呼哨，一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次的身影，骤然从水中冲出湖面，带起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被如火如荼的夕阳映照得如同血珠一样夺人心魄。
“青青？！”
伍封就算千思万想，也想不到几日不见，她竟然会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仿佛从水中钻出的精灵，一飞冲天之余，脚下竟踩着个磨盘大小的巨蛇头颅，那墨绿色的巨蛇从湖底一现身，就吓得
战舰上的士卒们魂飞魄散，以为是得罪了水中龙王，呼啦啦在甲板上跪倒一片。
可那巨蛇压根不领情，长达数丈的身子一卷一翻，就有一条战舰被那带着鳞片的蛇尾一尾巴抽掉了半截船尾，开始缓缓地下沉，船上的人顿时乱成一团，有直接跳下水游向其他战舰的，也有抱着船上浮木不肯撒手的。
水军自成立以来，只对越国一战，便已将越国整个击垮，俘虏君臣三千，立下赫赫战功。
他们不怕人，对手越强就越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可他们终究是人，肉体凡胎，当看到这条几乎有水缸粗细的巨蛇从湖底冲出时，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许多人吓得两腿发软，甚至有人被吓得昏死过去。
那巨蛇一张口就足以将他们生吞活咽，那坚逾铁石的鳞甲根本无视他们的弓箭。更何况，在水中，巨蛇甩甩尾巴都能掀起一股巨浪，让人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如何将它除去。这当口，人人都争着逃命，一个个噗通噗通地往水里跳，有那手忙脚乱的，自个儿的刀剑伤到了自己，干脆连兵器都丢了，跳下水就拼命朝岸边游去。
伍封死里逃生，看到此情此景，简直如在梦中。
“青青？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青青站在巨蛇头顶，一跃而起，飞身跳上一艘战舰的桅杆，唰唰两剑就斩断了桅杆，桅杆一倒，船帆落下去压住了不少人，剩下的人更是魂飞魄散，只顾着逃命，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怪物啊！”
“有妖怪！”
“救命——”
青青的脸都黑了，还没碰到他们一下，这些人撒腿就跑，跑了就跳水逃命，还一个劲大喊大叫，简直把她当成了妖魔鬼怪。被当山神还情有可原，她有哪里像妖怪了？
巨蛇已在水中兴风作浪，连着掀翻了两艘船，剩下的几艘船，有两艘在外围见机快调头就跑，剩下的不是被青青斩断了桅杆，就是大部分人都跳水逃生，一股脑地朝岸上游去，反倒是伍封所在的小小乌篷船，在巨蛇的围护下，丝毫无损。
伍封冲着青青喊了几声都没回应，知道这会儿兵荒马乱的，也没法交流，只能使劲地朝岸上指去，试图让她转移注意力。
青青是没听到他的喊话，倒真注意到他在船上跳脚的动作，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那个一身是血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货，是谁？
太阿察觉到湖边的动静时，那边已是乱成一团，偏偏手下的孙奕之明明就剩一口气了，还死缠烂打，时不时冒出一两招古怪的剑法，让他心痒难耐，左右为难。
就在他这一迟疑一犹豫之间，那边已有两三艘战舰被毁，两艘战舰逃之夭夭，剩下的显然也凶多吉少。这突如其来的反战让太阿也无法再耐着性子跟他缠斗下去，剑锋一抖，恶狠狠地说道：“想不到你还有援手，真活得不耐烦了，我就成全你——”
孙奕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随着身上无数道伤口中的鲜血一起流失，完
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一听此言，反倒来了精神，“来啊！你倒是来啊——”打是打不过了，但多撑一会儿，看看哪位大侠居然来援手，肯定没问题。
太阿被他无赖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干脆狠下杀手，连着三剑，剑剑不离要害，显然是真动了杀机。
孙奕之险险避过这连环三剑，又见他扑了上来，自己却连抬剑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向后一仰，干脆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闭上双眼，暗道一声“吾命休矣！”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就在他头顶上响起，接着就是胸口一痛，显然被人踩了一脚。
“嗷！”
孙奕之惨叫一声，一睁眼，就看到个淡青色的身形从自己身上飞了出去，将太阿反震得连退几步方才站稳身形。他一看清来人，就精神一振，差点跳了起来。
“青青？”
太阿可没他这么好的精神，他方才那一剑竟被此女用一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断刀震开，震得他虎口发麻，还以为来了何等高人，结果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只是她手中的长剑有些古怪，剑身浑圆无锋，像棍多过像剑，然而上面隐隐散发出了黑红色剑光，却又不容小觑。更可怕的是，如此重剑，在她手中举重若轻运转如风不说，自己的剑招一旦出手，剑身竟会受到那把怪剑的吸引，仿佛那把剑有种古怪的吸引力，牵引着他无法正常出招变招。
高手过招，原本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乍一接触到这怪剑乱了招数，青青剑随心走，顺着他的剑直劈下去，若非他撒手得快，五根手指都要被齐根削落。
孙奕之一见他狼狈至此，一边揉着胸口，一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你不是想见识下这套剑法吗？欺负我个半吊子算什么，现在正主儿来了，你倒是上啊！”
他这一开口，青青听出他来，“是你？”
孙奕之不禁苦笑，原来她并非为他而来，而是哪有热闹往哪凑，他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伍封呢？”
青青朝身后一指，“在湖上，你怎么没走？”
孙奕之朝着一脸黑气的太阿一努嘴，“我倒是想走，这位不让啊！介绍一下，这位是吴王身边的第一高手，太阿！看上了我从你那偷师来的三招两式，正严刑逼供呢！你要是再来晚点，就可以直接替我收尸了！”
“第一高手？”青青眼睛一亮，“比你爷爷还厉害吗？”
孙奕之忍不住扶额呻吟，“没比过……”
太阿缓过气来，狠狠瞪着面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足尖一点，地上的剑弹了起来，他一接在手中，二话不说，身形一闪，直接一剑朝青青刺去。
“咦？”
青青还没见过这等狠辣阴毒的剑招，细密如蛛网，绵绵不绝，阴狠如毒蛇，千方百计想要抽冷子直奔要害，与孙家的堂堂正正、离锋的霸道雄浑截然不同，机巧灵变之处，甚至比她的剑法还要复杂。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4）
青青对剑法的痴迷，丝毫不逊于太阿。只是她喜欢挑战强者，她的剑法原本就是在山中不断与各种飞禽走兽千锤百炼中领悟所得，并无固定招数，全然看临阵发挥，遇强越强，才能够更进一步。
她这几日与孙奕之同闯齐军大营，又在山中观群狼围猎，心中已有所得，感觉自己有所突破，正想找人试炼，没想到就撞上个高手，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福包，求之不得。
太阿与她交手不过一刻，就不禁暗暗叫苦。
这一刻之中，两人过招的回合竟比他之前与孙奕之多出数倍，往往前招未尽，后招又至，他快青青更快，两人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疾，周围的人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剑锋交击之声，但见一黑一百两团剑光几乎将他们团团包围，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数套路。
只不过，这会儿大部分的吴军都只顾着逃命，生怕留在岸边做了那条巨蛇的口粮，全然不顾军令，一股脑地相国府中跑去。
孙奕之这才看到湖面上的变化，看清那条巨蛇如蛟龙出海般折腾着那几艘可怜的战舰，也不禁目瞪口呆：“她是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这……这还是人吗？”
伍封远远地站在乌篷船头，朝着他们这边拼命挥手示意。
孙奕之冲他摆摆手，见他无动于衷，只好冲着那边正打在兴头上的青青喊道：“让你的蛇送阿封先走吧！”
青青运剑如风，快若闪电，一口气跟太阿过了百招，却有些失望起来，听他一喊，果断打了个呼哨，那巨蛇彻底玩沉了最后一艘战舰，正要围住伍封的小船玩一玩，听到召唤，尾巴一甩，将小船送出数十丈开外，自己顺势朝着岸边游来。
“怪物来啦！”
“怪物要吃人啦！”
那些刚刚爬上岸的吴兵一看到这巨蛇居然又追了上来，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朝着里面冲去。太阿勃然大怒，连着挥剑砍死两三人，都没能挡住他们的冲击。
青青反倒趁机后退一步，扯起地上的孙奕之，退出站圈，丢给他一包伤药，随口问道：“你不也是王宫统领吗？怎么跟他打起来了？是你反了还是他反了？”
孙奕之反问道：“你觉得呢？”
青青懒得去想，只是看着太阿阴沉的脸色和连斩数人的气势，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他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啊！难道你上次受伤还没好？怎么连他都打不过啊？”
她说话素来直接了断，不加掩饰，这话一落入孙奕之和太阿耳中，两人都黑了脸。
孙奕之没法说人家早就摸透了孙家剑法的套路招数，无论内劲招式都将他压制得死死的，就算没受伤，十成功夫能发挥出六成就不错了。而太阿则是被他偷袭在先，伤了元气，之后又与孙奕之缠斗了小半个时辰，加上年岁已高，久战之下，又被她这雷霆闪电般的快剑一激，几乎爆发出所有的精力，被那些逃兵们冲击之时差点真气走岔，才一口气杀了数人泄气。
他这等身份地位，如今百招已过，非但没能拿下这个小丫头，反倒还被她嗤之以鼻地嘲讽，顿时气得一张老脸红了白，白了青，青了紫，仿佛开了个颜料铺子般的热闹。
“胆敢后退者，杀！——”
从相国府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辟邪带着人从里面杀了出来，看到有往里冲的就直接砍倒了一排，接着一队人齐声高呼，终于从后面稳住了阵脚，将那些慌不择路的逃兵尽数拦在了这小小的码头上。
太阿死死的盯着青青，目光中既有震惊，亦有贪婪。
他从未见过青青这般疾风闪电般的快剑，精妙之处让他感觉百爪挠心，一想到连她这样的稚龄少女得此剑法都能如此了得，若是能让他学到，日后莫说是区区吴宫，就算走遍天下，也无人堪与他匹敌。眼看着两人已被重重包围，他上前一步，拦住了其他人，直对着青青寒声说道：“小姑娘，你若交出剑法，我可饶你不死！”
“你？饶我？”
青青一怔，仿佛听到个笑话一般，抬脚踢了下孙奕之，“这老头是不是气疯了？说胡话吧？”
孙奕之无奈地叹口气，环视周围，说道：“女侠，你就没抬眼看看，周围多少人了？他是打不过你了，可后面还一群人呢！尤其是那几个，最喜欢围攻……你还是先走吧！”
“那你呢？”
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腿上几道剑伤已深可见骨，便闭上了嘴，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双手一拉，将他整个人拉起来伏在自己的背上，用那条黑蛇皮结结实实地缠了几圈，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身后。
“你疯了？放开我！”孙奕之猝不及防，竟然被她绑在背上，他高过她几寸，两条腿还拖在地上，又好笑又好气地说道：“你这样我们两人都要死在这里！放下我！”
“少废话！要死也是他们死，我才没那么短命！”
青青猛地一勒蛇皮，在胸前打了个结，孙奕之差点没喘上气来，就见太阿已忍无可忍地冲了上来，招招冲着他而去，显然抓住了她此时的弱点，毫不犹豫地趁火打劫。
只不过，他是没见过青青在山中劈狼斩虎的能耐，就算背着个大活人在身上，她的动作依然轻灵飘逸，连挡了几剑之后，发觉他不依不饶地绕着自己追杀孙奕之，不由也动了真怒，轻叱一声，整个人猛然向前一冲，这一次不闪不避，毫无花巧，全凭血滢剑直冲过去，太阿方一回招，不想血滢剑已到面前，刚要招架，不料他手中的剑已经过无数次撞击，这一次，方一碰到血滢剑，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中断为两截。
他手中已轻，刚想变招，已然不及，只看到面前青影一闪，青青足尖不等他断落的剑尖落地，便已一点一接一踢，那半截剑尖反射回去，太阿下意识地一闪，却正好将自己的另一半身子送到了血滢剑下。
“啊！——”
太阿惨叫一声，整个右手连同右肩几乎被
血滢剑整个卸了下来，断臂拿着半截断剑落在地上，血如泉涌，痛得他整个人跪倒字地，试图抓起自己的断臂。
青青也吓了一跳，她也没想到方才这一剑含怒而出，竟有如斯威力，趁着众人被这幅惨景震得一呆之际，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跑，背着孙奕之直奔湖中。那些散兵游勇尽管畏于辟邪的人没再乱闯，但见她如此凶残，一剑就将自家主将砍成了两半，顿时避之不及，她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闪避，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辟邪好容易拦下了溃兵，却没想到太阿竟在他面前被个小丫头一剑断臂，血洒当场。他心中方一计较，就看到青青穿过人群，那边的湖岸上又拱出个磨盘大的巨蛇头颅来，吓得吴兵又有溃逃之势。辟邪见状急忙停下了脚步，太阿都没能拦住的人，他上去也是白送，反正今日伍子胥已死，孙奕之已叛，大王想要的结果已然达成，折了个太阿，对他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青青背着孙奕之一跳上巨蛇，巨蛇就拱起身来，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冲着岸上吐了吐蛇信，看着吴兵被吓得仓皇逃窜，这才一甩尾巴一转身，载着两人离去。
“现在去哪儿？”青青看着岸上乱成一团，确认这些人没空再来追杀他们，这才回头问了一句，这一回头，她才发觉，他的头已经垂在了她的肩头，她回头之际，差点与他撞个正脸。
她吓了一跳，向后一仰，方才看清他早已双目紧闭，昏死过去。
“喂！醒醒！孙奕之！你醒醒！”
青青顿时慌了手脚，越发觉得他在背后的分量翻倍，伸手拍打了他的面颊几下，他依然一动不动，毫无知觉。
“喂！——你别死啊！孙奕之！孙奕之！”
巨蛇载着两人，瞬息之间已追上了伍封的乌篷船，伍封站在船头看到她赶来，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就听她冲着孙奕之几巴掌，又大喊大叫的，顿时有些傻眼。
“青青？孙大哥怎么了？”
青青感觉到自己后背几乎都被他身上的鲜血浸透，也顾不得许多，冲着伍封喊道：“你自己先走，我带他去治伤！小绿！走！”
“我也……”
伍封刚举起手来，想说自己也跟着一起，不料她动作之快，已然转身，根本无视他的举动，那巨蛇将他的小船一推，往水下一沉，朝着反方向急速游走，他只能看到青青背着孙奕之的背影，缓缓地放下了高高举起的手。
他心中一片茫然失落，短短半日之内，他从吴国相国府二公子，变成了通敌叛国的丧家之犬，眼看着阿爹阿娘横死面前，身后还有个妹妹等着他安抚。他跟上去，也只能成为他们的负累。孙奕之为他们不惜舍却身家性命，此恩此情，他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而青青……她为何会来救他？是应孙大哥相邀，还是……
“哥……”船舱中传出女子低低的呻吟声，他急忙放下所有心事，先照顾自家妹子，真正逃过此劫再说。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5）
青青面对孙奕之的伤势，头一回感觉到麻烦大了。
她不是没受过伤，小时候在山里第一次受伤时，都不敢让阿娘知道，藏着掖着自己包扎好也就那么过了。等后来习武练剑，也学了点粗浅的药草常识，别的病看不了，这跌打损伤皮开肉绽都是自个儿处理，久病成良医，这常常摔打除了练就铜皮铁骨之外，这治伤的本事也算是一等一了。
可问题是——她给自己疗伤没问题，给离锋治伤也没问题，唯独孙奕之这次……伤得太多太不是地方！那个该死的太阿，剑法阴毒狠辣不说，之前为了逼迫孙奕之就范，每一招都留几分力，让人足够痛，又不至于伤到要害，如此细碎凌乱的伤口，多得数不胜数，致命倒是未必，可加在一起失血过多，却可以要了人命。只不过，要处理的伤口，可不像离锋一一样集中在上半身，这一大半的伤都在下半身，当青青给他处理了上身的伤口后，刚解开他的腰带，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是个男人。
她年幼时阿爹和师兄都被带走，村中的男人死的死，老的老，小的小，连一个活着的正常男人都没有，阿娘忙于生计无暇管教她，她也乐得流连山中，只是再怎样的野性子，男女大妨的基本意识还是有一点点。
上半身的伤口都被清理的七七八八，可下半身的伤口显然更多，解开外袍后，他两条腿几乎都是泡在血里的，也不知他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支撑那么久，真的为了一个“义”字，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全然不顾吗？
纠结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这家伙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想想当初孙老将军轻抚过她头顶时慈爱的神情，青青最后牙一咬心一横，干脆不把他当人看就得了，山里的阿猫阿狗阿虎阿豹也不全是母的，公的就公的，能怎样？
等孙奕之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之中，这简陋粗糙的木屋完全陌生，自己居然还被“五花大绑”着，密密实实地被人从头绑到脚，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得，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稍稍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情形，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青青将他绑在背上，一剑几乎将太阿劈成了两半，后面的事儿他完全没印象，想来又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救了他。
只不过……她居然还会疗伤？伤口处传来又痒又麻又痛得感觉，显然是在恢复中，孙奕之吃力地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忽然发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抹了层草药泥裹了起来。从头到脚……这意味着，除了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布带之外，他……什么也没穿？！
他的衣服呢？
他愕然地四处张望，终于看到房中一角的竹椅上丢着一团破破烂烂又脏又臭的布条，依稀是自己旧衣的模样，别说他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就算不足五尺的距离，对他而言也是一道天堑，就算他真有本事跨越天堑拿到手，那团东西还能穿
吗？
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刚想出声，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状况，一时窘迫，只好先闭上眼继续装晕。
轻快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顿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孙奕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动静，眯着眼偷偷掀开条缝儿，正好看到青青正拿着一套衣服换下竹椅上那团垃圾，她一转身，他赶紧闭上眼，装作压根没醒的样子，一动不动。
青青听惯了山中飞鸟虫兽的动静，哪里听不出她一进一动之间，他呼吸的改变和轻微的动作，原本有些纠结的心情忽然也开朗起来，故意走到他身边，皱着眉头说道：“这都好几天了还不醒，身上的药都臭了，难不成还得丢到烂泥坑里去？”
“烂泥坑？”孙奕之被她一说，忽然也觉得自己臭不可闻，不禁失声叫了出来，一睁眼，看到这丫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满眼的笑意，顿时知道自己上当了，一时哭笑不得，“你故意耍我？”
“怎么？不行吗？”青青莞尔一笑，冲他做了个鬼脸，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他原本僵硬的四肢和鼻塞的经脉霍然松散疏朗。
他方才明白过来，不禁一瞪眼，“你封我穴道做什么？”
“不封你穴道，难道把你绑起来吗？”青青对他的态度依旧是嗤之以鼻，“你动不动就翻来滚去的，还连抓带挠，难不成还让我一直看着你啊？做梦！”
“……”孙奕之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昏睡中形象居然那么差？又忍不住问道：“阿封兄妹呢？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青青没好气地说道：“我就说让那小子先走，他还真不客气，走了个无影无踪！鬼知道跑哪里去了！这是你们吴国的地界儿，我哪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孙奕之一听，知道自己又得罪她了，这丫头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他也没辙，只得软下口气来，好声好气地说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奕之一时情急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多多包涵。”说着，他强撑着刚刚能动的手臂，想要起身行礼，却听她惊呼一声——
“别动！”
他这一动，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药泥如龟裂的土地般，哗哗哗全都开裂脱落，露出下面毫无遮掩的身体……
青青已经转身逃也似地冲出了木屋，在门外叫道：“屋后有泉水，衣服在椅子上，你自己解决！”
她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杳不可闻，这跑路的速度，轻功绝对比他要高出不止三成，难怪每次都抓不到她，这简直是属兔子……可兔子都跑不了这么快！
等孙奕之哭笑不得地起身，发觉她不跑还真不行，这药泥不知在身上敷了多久，简直都干成一层壳了！他刚一能动，身上的泥壳就跟蛋壳似得，稀里哗啦全裂开了，露出里面一道道结痂的伤疤，除了伤疤外，就是光溜溜一丝不挂的新生肌肤……
别说皮，连汗毛都被扒掉了一层！
也不知她这是什么野路子疗伤法，居然还出奇的管用，样子虽然难堪了一点，孙奕之发觉，居然神清气爽，浑身上下的酸痛在经脉疏通后，统统消失了，连那些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也是痒多过疼，显然都已在愈合之中。几处最大的伤口，原本长逾一尺，如今竟然也收口结痂。
只不过，摸到那两条伤口时，孙奕之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最长的两道伤口，一条在大腿上，一条在后背上。
看看下面的要害，所幸没有大碍，只是浑身这草药泥又脏又臭的，的确不怎么舒服，他想起青青临走前说的话，赶紧走到后窗口一看，果然在这小木屋后面有一处泉眼，流水汩汩，下面还形成了一条小溪，清澈蜿蜒，一看就让人神清气爽。
他赶紧拿了椅子上的衣物，翻窗出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物，虽然这衣物有些短小粗糙，但也好过什么都不穿。等穿衣之时，他才发觉，这衣服再眼熟不过——竟然是吴宫禁卫服饰！
不用说，肯定是青青不知去哪里扒来的，说不定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一想他就忍不住浑身发痒，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换身属于自己的衣服。
可刚一出门，他就闻到从不远处飘来的香气，有烤肉的香气，还有股奇异的香味，一闻之下，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麻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循着香味走出木屋所在的竹林，看到前方碧波万顷的湖水和一片乱石滩，而青青正在那儿架着篝火一边烤鱼一边不知在煮什么东西，香气诱人，将他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引诱出来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大快朵颐。
青青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将军变小兵了！哈哈，你这次降级可降得狠了啊！”
孙奕之按住心头火，让自己努力想着她的救命之恩，想着她的好处，想着她的烤鱼，果然能挤出点笑容来，笑眯眯地说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青青姑娘，我饿了！”他发现跟她说话绕弯子是没用的，直接了当，好过拐弯抹角。
“饿了就来吃呗！”青青倒是十分大方，让了点地方，从竹木搭成的篝火架子上取下个破了口的瓦罐递给他，又往里面扔了个竹片削成的勺子，“不过你现在不能吃肉，只能喝汤。”
孙奕之看了眼瓦罐，里面传出的香气诱人，果然是那会儿闻到的异香，他用竹勺舀了舀，乳白色的汤汁里隐约可见一两条小鱼，几根奇奇怪怪的菌类，有些不满地说道：“这能吃饱吗？”
青青白了他一眼，“一醒就知道挑食了啊？你靠这个活了七天了，五脏六腑都快空了，给你肉你也消受不起！”
“七天？！”
孙奕之这次是真的吓了一跳，七日不食而不亡，他这是要成仙了吗？还是这汤里有什么仙丹灵药？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三章 千秋二壮士 （6）
什么汤如此神奇？
孙奕之拿起竹勺舀了勺汤，送入口中，一股清甜甘醇的味道随着汤水，从唇舌到咽喉一直到胃肠，一路碾压所有饥饿与食欲，让所有的味蕾彻底拜倒，连精气神都跟着涨了一截似得。
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干脆地学着青青往乱石滩上一坐，抱着那瓦罐，起初烫的时候海用勺子，后来直接端着瓦罐就喝，一口气将那一瓦罐鱼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连里面的小鱼小蘑菇都没放过，这才抹了把嘴，赞一声。
“真香啊！”
青青嗤笑了一声，“喝了七日才听你一声赞，真不容易！”
孙奕之放下瓦罐，真心诚意地对她说道：“这七日辛苦你了！青青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山水相逢，若有在下能做之事，尽管吩咐！”
“你能做的？我自己不能？”青青白了他一眼，压根不稀罕他的谢意，“这小岛在太湖中央，离姑苏约莫三五十里，你去砍些竹子做成竹筏，就可以走了。”
“什么意思？”孙奕之立刻觉察到不对，有些愕然地望着她，“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竹筏？怎么砍，我怎么会？”
“竹筏你都不会做？那你还会做什么？”
青青烦躁地差点跳起来，她已经浪费了七天时间在这里，要不是看他半死不活的，她这会儿应该已经找素锦要了解药救了师兄返回越国，还至于天天蹲在这个孤岛上打鱼烤鱼熬鱼汤熬得都快吐了。更何况，在她眼里，欧钺会的事情，自然是每个男人都应该会的。
孙奕之一听这口气差点抓狂了，“我为什么要会做竹筏？做竹筏能干什么？我会的多了……关你什么事？”
“呵呵，那会飞不？”青青冷笑一声，“会做竹筏就能回姑苏，不会做就一直待在这儿做野人吧！”
“那你呢？”孙奕之发觉自己实在没法坚持将她看成救命恩人，实在是这副嘴脸太过气人，忍不住问道：“你能把我带到这里来，为什么不能带我走？救人救到底，哪有你这样……我要是在这里一个人饿死了呢？”
“饿死？”青青惊诧地看着他，上上下下，像是看个怪物似的眼神，“你有手有脚，这湖里有鱼，岛上有兔子野鸡竹笋蘑菇，你还能饿死？”
孙奕之瞪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瞪着瞪着，他就彻底没脾气了，讪讪地说道：“呃……我不会做……”
青青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之前的烦躁纠结统统笑得无影无踪。
什么世家子弟，什么兵圣传人，就算有多少家店铺多少亩田地，被扔到这孤岛上还不是什么都不会，要靠着她才能活下去。
这样算起来，她六岁就会做饭七岁就会打野兔，八岁就能自己放羊打猎捕鱼赚钱养家，走到哪活到哪儿，真是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倍呢！
孙奕之没想到她会如此放肆地大笑，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一点儿身为女儿家的自觉，笑得他都不自觉的脸红起来，有些恼羞成怒
地说道：“不会就不会，谁也没说一定要会这些啊！你……你的那条蛇呢？”
青青好容易止住笑，无奈地摊摊手，“小绿走了，它也得去捕猎修炼。再说，它是这里的，又不是我的，我又不能带走它。”
孙奕之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你的为什么让我自己做木筏？”
青青理直气壮地说道：“师兄说过，这些重活该是男人做的！”
“……”孙奕之被堵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这会儿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男人了？当初把他绑走的时候，后来给他上药的时候……这个可以忽略不提，师父说过医者父母心，呸呸！他越想越是无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我试试吧！”
伸伸手脚，舒展了下身子，他长叹道：“可怜我这一身的伤啊，不知道多久能好！”
“放心！伤口裂了我管治！”
青青笑道：“包治包好，管杀管埋，你自己选吧！”
孙奕之佯作吓到的样子后退，两人嬉笑了一阵，隔膜**然无存，在这杳无人烟的孤岛上，两人相处这几日，没有吴越之分，没有身份地位之别，反倒轻松自在，恍若村野少年般，成日一边忙忙碌碌地做事，一边打打闹闹，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只不过，欧钺一个人一天就扎好的竹筏，他们两人花了整整三天，才扎出一个下水后不会散架的竹筏，加上之前那几个废品消耗掉的竹子，直接导致孤岛上的竹林面积缩减了一小半。
等到两人真的回到姑苏时，城中的情形，与他们离开时，已然大不相同。
公子宓逃回了齐国，田靖远却死在了路上。
虎头蛇尾的试剑大会，最后由燕国的聂然夺了魁首，却不肯归附吴王账下。有十几个江湖游侠倒是愿意留在吴国，可这与夫差当初的目标相差甚远，尤其是齐楚几国联手，竟然勾结伍子胥害死了孙武，兵圣之死对吴国军中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夫差的的想象。
伍子胥满门抄斩，依然走漏了伍封兄妹。
可无论大街小巷，真假流言，都无人提及孙奕之。似乎根本没人知道他当日闯入相国府，引起庚字营与王宫禁卫的火拼，救走了伍家兄妹，还剜走了伍子胥的双眼……公然违背吴王之令，欺君罔上的孙奕之，居然根本无人提及。
反倒是有人说起前几日清风山庄大祭，太子友代吴王亲临祭奠，一应祭礼都是由宫中使人安排。据说当日孙家唯一的男丁孙奕之为追杀公子宓报仇而远赴齐国，兵圣的祭礼只能由太子代办。
虽然没有孙家人，这场祭礼也办得宏大气派，姑苏城的军民十里相送，满城缟素，据说连吴王都为此斋戒七日，哀痛难当。
孙氏满门哀荣，身后风光，不过如此。
听到这些传闻，青青忍不住捅了捅身边渔夫打扮的孙奕之，好奇地问道：“你真的挖了伍子胥的眼睛？在哪儿？”
孙奕之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还问我？我醒来的时候
已经什么都没了，我身上的东西，不都被你弄走了？”
“呵呵！”青青干笑了一下，有些心虚。当时他满身是血，衣服都破成布条了，她哪里注意到有什么布包有什么眼睛，统统都是又脏又臭的破布烂衫，她能从里面找出钱袋就不错了。
她果断转移话题，“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还能帮我进宫去找素锦要解药吗？”
两人在岛上那几日，孙奕之已经将她日后的计划套了个干干净净，自是知道她的打算，他原本想着借此机会挖出越国奸细将功赎罪，可看到她信赖的眼神，又不禁有些心软，甚至后悔自己多嘴问那么多干嘛，若是不知道，或者不是从她这里知道，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挖出那些毒瘤。可现在，知道的多了，反而束手束脚，左右为难。
“先进宫再说。”孙奕之左思右想，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不知道夫差对他的处置决定之前，他还是先不要贸贸然现身，自家的祭礼是办得盛大，可那些人看着风光的背后，却没人知道，属于孙家的店铺和庄子全都被人占了。他和青青前去查看时，原来孙家的几个管事都不见了，门子虽然没换，但看那惶惶然的神色，也知道其中有鬼。
花着他孙家的钱给孙家办事，还博得礼贤下士的名声，夫差这一手也玩得够漂亮。
也正因为如此，孙奕之才没有第一时间去联络太子友，而是悄然无声地跟着青青潜入王宫。
身为前任吴王宫禁卫统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王宫的防御情况，可看着青青跟回自己家似得轻车熟路，丝毫没有半点敬畏谨慎之心，两人顺顺当当潜入王宫，他心里反倒不舒服起来。
毕竟，这里曾经是他管辖的地界，如今被人踩得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漏洞。
虽然知道，这世上像青青这样的怪物只怕也没几个，除了她之外，更没人会自降身份来做这种事儿，可他还是有些惭愧，当初的防卫线和哨塔若是布局更合理一些，或许也不会这样轻易地让她来去自如。
两人从外城到内宫，一开始还是孙奕之带路，可到了后来，进了馆娃宫之后，孙奕之就不得不跟在青青的身后。所幸他一开始去禁卫休息处偷了身旧衣出来换上，跟她在宫中行走还能稍稍掩人耳目。
青青先去素锦上次住的地方看了一眼，果然没看到她，想必是上次的事也吓着了她，这次就没那么容易找到她了。
她稍加思索，就干脆飞檐走壁，直奔施夷光的寝宫而去。
素锦就算再能躲，她身为施夷光身边的大宫女，总不能不去侍奉主人，就算守株待兔，总能逮到她的行踪。
孙奕之对她的“笨办法”简直无可奈何，可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跟着她一路行去，却没想到，刚进入馆娃宫正殿的主梁，就听到下面传来夫差的怒吼声。
“废物！废物！统统都是一群废物！孤让你们做的是什么？是斩草除根！现在孙家伍家都有人跑了，你们是不是想留着这些孽种十年八年之后再打回来？！”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四章 烜赫姑苏城（1）
霎那之间，孙奕之的掌心满是冷汗，浑身如坠冰窖，冻得无比僵硬，几乎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感觉不到，只能一动不动地伏在梁上，静静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
“属下无能！属下该死！还请大王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属下一定会拿回孙奕之的人头！”
这把阴戾的声音，孙奕之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辟邪。只是听到他那般咬牙切齿地说要自己的人头时，他却已没了感觉。他心心念念要辅佐的君王，他忠心耿耿为之奉献的国家，早已将他视为敌寇，他却毫不知情，还为自己一时的隐瞒而感到惭愧汗颜。
一只温软的小手忽然从前方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一股暖流从双手交握之处，迅速地传入了他的体内，将他身上那种彻骨的寒意一点点驱逐出去，如同涓涓细流般汇入他的经脉之中，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之前有些紊乱狂躁的气息顿时安稳下来，整个人如同被从冰窖带回了温泉之中，泡在那温软的水中，暖洋洋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
孙奕之愕然地抬头，看到原本藏在自己前面的青青转过身来，紧紧挨着他蹲下，握着他的一只手，一双眼在梁上狭窄阴暗的空间依然亮晶晶的看着他。
一看到他抬头，青青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下面，孙奕之会意地点点头，依然保持方才的姿势不变，静静地听着下面的对话，只是有她传来的助力，他已经能够调息稳住心境，不再被那惊人的话语触动心境，几乎失态。
夫差再不满手下的办事效率，也无奈太阿重伤已残，龙渊不得离宫，只能将此事继续交给辟邪。
辟邪再三保证，赌咒发誓，定要拿回孙奕之和伍家兄妹的人头，夫差这才骂了几句，终于让他们退了下去。斥退了那些人，施夷光方才来安抚劝慰了一番，夫差方才感慨人才难得，手下这帮废物着实不抵用。
“想我姑苏豪侠，昔日市井之中，尚有专诸要离这等豪侠仗义之辈，如今却连个能挑得出来的高手都没有！孙武伍子胥之流，毕竟出身楚国，一朝得志，其心勃发，其志非小。孤当初继位，眼看着他们把持军政大权，安插私人，专横跋扈，昔日不忠于楚王，今朝又怎能忠于孤？”
“孙家伍家，尾大不掉，若不能彻底斩除，日后必受其乱。”
夫差和施夷光什么时候离开的，孙奕之完全不知，只知道自己一颗心全然没了主张，六神无主，呆呆地伏在主梁之上，一动也不动。
“走了！”青青一直听着下面的动静，等所有人都离开，方才松开手，拍了拍孙奕之的肩头，“刚才吓我一跳，你怎么了？不会是怕高怕的走火入魔了吧？”
孙奕之被她一拍，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最后重重地闭上了双目，长叹一声。
“原来，想亡我孙氏一门的，不止是齐
楚诸国，居然还有大王！呵呵，孙家无数子弟为吴国征战沙场，百死无悔，到如今，却因为一个尾大不掉，一个非我族类，就要被斩尽杀绝！”
“他说你就信啊！他想斩尽杀绝的多了去，能杀得完吗？更何况——”青青又拍拍他的肩膀，豪迈地说道：“只要你练好剑法，让他放马来杀啊！你连齐军大营都敢杀进杀出，这些人，你怕他们作甚？”
“没错！”孙奕之霍然睁开双目，目光灼灼，杀气四溢，“天下之大，此处不容，何处不可去？他们若敢来找我，我自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何惧之有！”
青青看到他重振精神，灿然一笑，“那就好，现在——先跟我去找素锦吧！”
孙奕之点点头，这一次，再没有之前那些纠结犹豫，虽然为君王的薄情反目有些痛心，但同样也放下了吴越国别的包袱，豁然轻松了许多。一直向往青青这样快意任性的生活，或许他也可以如此。
素锦并未在施夷光身边出现。青青估摸着她是上次被她挟持后受惊过度，不知躲去了哪里。馆娃宫占地近百亩，屋舍亭台楼阁上百间，一个宫女若想存心隐藏，以她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还真是不好找。
孙奕之跟着她如没头苍蝇般转了几圈，终于发觉她根本是没目标的乱转，哭笑不得地拦住她，问了几个问题，便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出馆娃宫的地形草图，寥寥几笔，便将整个宫苑的分布描绘的清清楚楚，看得青青咋舌不已。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这样……就能找到她么？”
孙奕之摇摇头，“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先排除一些她不可能在的地方，再排除我们找过的，缩小范围，她这么一个大活人，总要吃喝拉撒，在宫里想要完全藏住一个人，没那么容易的。”
“哦！”青青恍然大悟，却又嗤之以鼻，“那有什么难得！想当初，我在这里藏了十几天，你不是一样没找到吗？”
“你……”孙奕之被噎了个倒仰，愤愤然瞪了她一眼，如今化敌为友，倒是差点忘了，当初被她坑惨的情形。若不是她，他又怎么会被夫差抓到把柄逐出军营，没了兵权，孙家就是那些人的砧上肉。可他气得几乎岔气，最后还是不得不压下火气，无奈地说道：“你是你，她是她。她又没你这般神出鬼没的本事，哪有那么容易藏身。”
青青一听他夸自己厉害，就得意地笑了，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面颊，谦虚地说道：“其实也多亏西施姐姐收留我，你们大王见了她就昏了头，自然不会注意到我。咦？这一次，会不会也是西施姐姐把素锦藏起来了？”
“应该不是。”孙奕之略一沉吟，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我们去这几个地方看看。”
青青探头一看，赫然是浣衣坊，花坊和厨房。这几乎是宫中最低等的宫女和苦力所居之地，素锦这样的大宫女，平时身边也有两
个小宫女伺候着，衣食用度，俨然与世家千金等同，根本不会踏足这些地方。可她转念一想，这种地方，正是因为不起眼，又人多眼杂，像她这样的外来人更不好混入其中，素锦混在那些下等宫女之中，若是有事，也好脱身，这倒也是个好去处。
她素来是心动就行动，说走就走，孙奕之用脚蹭去地上所绘的地图，深深地看了眼馆娃宫主殿，长叹一声，紧跟着她离去。
浣衣坊的人最多，每日要清洗整个馆娃宫上下人等的衣物，里面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青青和孙奕之在门外观察了几个来去的宫人，方扮作来取衣物的宫女和侍卫，混了进去。
他们借口来帮素锦取回衣物，没想到那管事的壮妇立刻瞪起眼来，他们方知此处只是给下等宫女侍卫浣衣之处，那些大宫女和管事都各有侍从服侍，自然会替他们清洗衣物，根本不会送来此处，免得被那些粗手粗脚的奴隶们给弄坏弄脏。
结果孙奕之一瞪眼，威风了一回，倒是将那壮妇吓了回去，两人这才狼狈地离开，身后还被那婆娘泼了一盆脏水，好在两人轻功了得，一下子蹿出老远，连那壮妇的骂声都一并甩得无影无踪。
尽管出师不利，两人还是在花坊找到了素锦的踪迹。
花坊的人并不多，占地面积却不小，有花田有花室，还有些培植着花苗的瓦罐，却只有几个身高体壮的宫女负责种花养花，还有七八个小宫女跟着跑腿打杂。
里面虽然不见素锦的踪迹，但青青还是看到了个眼熟的宫女，貌似就是当初馆娃宫中负责看门的宫女。她手提着一个食篮，上面居然还盖着块布，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那些正在莳花的宫女见她走过时，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过去，可一见她回头，就立刻收回视线，继续手中的活计。
那宫女一脸的傲气，稍一驻足，视线鄙夷地扫过那些宫女，轻叱一声，便朝着花房最后面一排房子走去，显然是去送饭，而这食篮里面的食物，只怕远超过此地宫女们能够享用的等级，才会引来那些人的垂涎。
青青和孙奕之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起来，应该就在这里了。
两人看着那宫女走进去，便由孙奕之盯着外面那些宫女，青青从屋顶翻到屋后，一个腾挪转身，便从后面的气窗中钻进了屋里，动作之娴熟利落，看得孙奕之咋舌不已。看来这丫头穿墙入室的活儿没少干，才能练就这样一身梁上君子的好本事。
只是她进去没多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乒乒乓乓的动静，孙奕之吓了一跳，赶紧盯着周围，看到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学着她的样子翻到屋后，掀开一条窗缝朝里面望去。
不料他刚掀开窗子，青青就这边冲来，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所幸她身手轻灵，及时收手，只是小脸上仍带着气恼的神色，愤愤然地说道：“我们上当了，屋里根本没人！”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四章 烜赫姑苏城（3）
两人背靠背立在大殿前广场之上，只听轰然一声，殿门大开，从羲和殿前前后后，房顶墙头露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来，一个个手持强弓利箭，齐齐对着他们二人。
“哈哈哈哈！”辟邪大笑着从羲和殿中走出来，阴测测地望向孙奕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太子的！孙奕之，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住手！”太子友愤然推开身边的侍卫，抢下他的佩剑，直冲到辟邪面前，剑指着他怒吼道：“谁敢动手，我就先杀了谁！”
辟邪对几乎指着自己鼻尖的利刃夷然无惧，甚至还轻声笑道：“太子殿下，伍子胥通敌叛国，诅咒大王，这孙奕之非但不感激大王恩典，反而助贼为孽，救走了伍家逆贼，此等行径，等同叛国死罪。大王业已下令格杀勿论，太子殿下还是稍安勿躁，看属下如何收拾这些逆贼吧！”
“不……不可能！”太子友双目赤红，看了被重重包围中的孙奕之一眼，满面苦涩，“孙家有功于吴，怎能……怎能……如此诛杀功臣之后？”
孙奕之从发现中计开始，一直冷然无语，直到看到太子友冲出来，方才微微动容，听得他如此一说，却不由冷笑一声，“孙家有功，伍家难道就没有功了么？伍相国辅佐先王和大王，两朝重臣，如今不也落得尸骨无存？功臣……呵呵……功臣……好一个功臣！”
太子友哑然无语，遥遥望着他，看到他冷厉的眼神，陌生得全然不似昔日那灿若朗日的好友。他心如刀绞，却又无从辩解。从知道父王要对伍家出手开始，他就竭尽所能，然而劝谏无果，他还被夫差已妇人之仁训斥一番后，被关入羲和殿闭门思过。他身边的侍从和宫人全都被换了个遍，想找人通知伍家都来不及，最后还是通过昔日身边的禁卫队长去找孙奕之，将他唯一留下的令牌都交托给他。
可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的托付拼尽全力，如今落入重围，生死一发之间，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奕之，奕之……对不起……对不起……”
青青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嗤之以鼻，“对不起有个屁用！还是太子呢，哼！一样的废物！”
孙奕之苦笑一声，说道：“算了，今天……是我连累了你。你要是能走，就自己走，不用管我。”
“废话！”青青啐了一口，背靠着他的背心，向后用力顶了一下，“你是我什么人啊，我管你干嘛？”
辟邪听得笑了起来，眼神一转，望着青青笑道：“这位姑娘，你若是肯杀了孙奕之，我可向大王求情，保你一命，如何？”
“真的？”青青眨了眨眼，抬头望向他，亮晶晶的一双眼，虽然不算大，可在灼灼阳光下流光溢彩，别有种灵动的魅力。
“当然是真的！”
辟邪从未见过如此灵动的女子，那日他出去的晚，又被溃逃的吴兵所挡，等他冲过重围时，只看到太阿断臂，青青背着孙奕之转眼跳上巨蛇就逃之夭夭，他手下的人被那巨蛇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没看清青青的样貌。
今日她又换了身宫女的装束，让他以为这不过是孙奕之带来的女营帮手，压根没与那日将太阿击败的人联系在一起。
看到她冲自己眨眼，他心中一动，这女营是孙武所建，素来负责保护宫中后妃和朝中众臣家眷，人脉之广，绝非寻常士兵能及，若是他能掌握女营，那在大王心中的地位自然会更近一层。
心思一动，他看着青青就愈发顺眼起来，笑盈盈地说道：“姑娘只不过是被逆贼蒙蔽，若是此刻能幡然醒悟，将功赎罪，我自然能向大王担保，饶你不死，以后就在我帐下听令，如何？”
“听起来不错啊！”
青青莞尔一笑，忽然向前一步，她面前的吴兵在辟邪的示意下，齐齐后退了一步，眼看着她霍然转身，一剑朝孙奕之的后心刺去。
“奕之小心！”
太子友被身边的侍卫牢牢地架住，不让他上前一步，他只能急切地大喊一声，希望能提醒孙奕之，让他避开这无比迅捷的一剑。就今日孙奕之真的要死，他也不希望，他死在这样一个背信弃义的女子手中。
连辟邪都没想到，青青说动手就动手，出手快若闪电，她手中那把如同烧火棒一般古怪的长剑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孙奕之直刺过去。
可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孙奕之竟像是背后长了只眼一般，忽然向上一跳，蹭地凭空跃起五尺有余，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正好跳到了她的剑身之上，足尖在她的剑上一点，她顺势向上一挑，他的速度猛然加快了几倍，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射向辟邪。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孙奕之就到了辟邪面前。辟邪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连剑带鞘一起横挡在身前。不料孙奕之只是一剑劈在他的剑鞘上，整个人却借势一个凌空后翻，趁着辟邪被那一剑之威震得双手发麻来不及变招之时，轻轻巧巧地落在他身后，手中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颈间，锋利的剑刃已经割破了他皮肤，一股冰凉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放下你的剑，让所有人后退！”
辟邪听着身后传来那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声，恨不得自抽几个耳光。可只是那么转念一想，他只是放下了手中剑，咬牙切齿地说道：“孙奕之，你不用做梦了。我若放走你，大王一样会杀了我，你要杀就杀，反正我死了，你也一样要给我陪葬！”
孙奕之轻轻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狗命，当然比不上我的，只不过，你再看看——”
辟邪愕然地一转头，顿时傻了眼。
不知何时，青青居然也跳出了重围，她身后的人群竟从中被劈开一条通道，满地都是被斩断落地的刀剑枪矛，而她此刻却在太子友的身边，脚下躺着两个侍卫，手中的长剑也跟孙奕之一样，架在了太子友的颈间，只不过，她并未用力，未伤及太子，只是她周围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后退了数尺，扔下了手中兵器。
他们可以不在乎辟邪的死活，但没人敢拿太子友的性命来冒险。
就算如今太子友已经失宠，不再受夫差的宠信，可他的身份依然是太子。若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太子被杀，那他们的下场，就是成为太子墓的殉葬品。
不动手，太子活着，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太子若是有一分一毫的差池，那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用活了。
辟邪比所有人更清楚这个情况，所以当他一回头看到青青居然挟持了太子友的时候，简直比自己脖子上被孙奕之割了道口子还要绝望。
孙奕之推了他一把，走到了青青的身边，两人依旧背靠着背，然后各自挟持着一名人质，慢慢地朝外退去。
所过之处，上千吴宫禁卫犹如潮水般朝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这一路上，滴滴答答洒了一路的，都是辟邪的血，太子友分毫无伤。
辟邪知道，孙奕之是故意的。
可偏偏，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一点点地看着自己的血染红孙奕之的剑，然后滴落下去，他还故意侧着身子，一点儿也没落在两人的身上，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洒了一路，看得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吴国禁卫们都脖子发紧嗓子发干。
就在辟邪觉得自己血都快流光的时候，他们总算走出了端阳宫。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孙奕之并没有出宫的打算，反倒拖着辟邪和太子友直奔馆娃宫。
从他们一入端阳宫，就早有人禀告了夫差，只是夫差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区区两个人，就闹得整个端阳宫翻天覆地，成千上万的宫中禁卫全成了摆设，连他们的统领和太子都成了人家手中的人质。这脸丢的，他都不想承认这些废物是他的人。
孙武活着的时候，他忌惮他，因为在军中，孙武的一句话，甚至比他这个大王的旨意还要管用。
可等到孙武真的没了，他忽然发觉，他曾经以为强大无匹战无不胜的吴军，竟然也会被人戏弄至此。夫差曾经听说过孙奕之和青青一夜奔袭千里，直冲齐军大营，于千万人中杀了田莒，取回人头。他压根不曾信过，只当他们是运气好，暗杀这种事，运气比实力重要的多。更何况，齐军的千军万马，他从来没看在眼里过。
天下神兵，莫过吴戈。
他拥有天下最锋利的神兵，还有天下最英勇的士卒，百战不殆的雄兵，岂是那些只会在战阵中叫嚣的土夫子可以比拟的。尽管齐国不承认田莒的死，只说他已归隐田园，可试剑大会上的诸国公子，都已经亲眼看到了吴国的实力。
就算试剑大会虎头蛇尾地结束，可到会的诸国公子，还是前来恭谨地拜见了他，表达了结盟交好之意，让他更是意气纷发，对于逃走的公子宓，根本不屑一顾，反正早晚有一日，他会踏足齐国的都城，让所有的齐人都拜倒在他的脚底。
结果没出几天，孙奕之就这样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还是两个人，还是在千万人包围之中，他们依然能全身而退，还将他刚刚提拔上来取代孙奕之的禁卫统领如牵狗一般拖了一地的狗血。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四章 烜赫姑苏城（4）
“传令下去！杀了他们！杀了！一个不留！”
夫差一把将面前长案上所有的竹简和笔墨全都扫落到地上，冲着跪在地上的龙渊咆哮不休，“都是一群废物！几千人居然被两个人耍得团团转，孤要你们还有何用？滚！拿不回他的人头，你就自己提头来见！”
“喏！”龙渊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起身就朝外走去。
夫差在原地转了几圈，踩着地上散落的竹简，只觉得心烦气躁。一个不留，龙渊素来是最忠实的执行者，那么，是不是连姬友也会跟着一起杀了呢？
有他的旨意，龙渊就可以调动禁卫，从下令的那一刻开始，就等于放弃了这个儿子。
友儿如今十八岁，尚未加冠，却已长得同他一般高，只是没有他的强壮和威严，依然清瘦挺拔得如同一杆修竹。
他也曾为这个儿子骄傲过，也曾在儿子崇拜的眼神下感到过骄傲，只是很快他就因为他的长大而开始不安，看着他一天天长高，慢慢褪去少年的青涩，变成一个进退有度恭谨有礼的翩翩佳公子，在诸国和众臣间备受赞誉，他就有种无法抑制的妒忌。
他尚如日中天，何须他皎皎如月。
只是，真的到了要放弃的时候，夫差还是有些不忍了。
“摆驾，去馆娃宫。”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跟了他十八年的儿子。
施夷光听到宫外传来的喧闹声时，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宫女来禀，说是孙奕之和一个女子挟持了太子逃往此处，她顿时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馆娃宫在王宫的位置极为特别，靠山面湖，九曲回廊，通往宫中的还有一条回音廊，是夫差特地命人将廊下挖空，放置了九九八十一个大瓮，其中注水，上铺竹板，每当她穿着木屐从上面轻盈地走过时，就会响起动人的乐声，高高低低，清脆悠扬，随着清风一直飘散到太湖的荷叶上。
大部分人，只当这是她为了博君一笑，争宠而建，却不知道，唯独这条回廊，是全部由越人工匠设计建造完成的。
上次青青藏身在馆娃宫中时，施夷光就曾告诉过她，回音廊下，有条密道直通太湖，若是素锦不能安排她出宫，那她可以试试从水路离开。
只是那一次青青没用上这条密道，这次，不知道她会不会用上。
施夷光稍加思索，还是让宫女在前面带路，朝外走去。
孙奕之和青青押着两个人质进入馆娃宫，只要穿过此处，就可以直达太湖，入得湖中，他们的人海战术就全然无用，以他们的水性，远比走陆路要安全得多。
当然，若是青青能再召唤出小绿，那就更有把握全身而退了。
太子友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在馆娃宫门口，看到了龙渊，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龙渊带的人并不多，但他手中持有夫差亲赐的令牌，可代传王命，轻而易举地，就接管了这些如没头苍蝇般跟着他们的禁卫。这些禁卫
既不敢离开，又不敢上前，左右为难之际，有他出头，自然无不听令。
孙奕之在宫中也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龙渊出现意味着什么，当即将辟邪往身前一拉，用他将自己的周身要害挡了个严严实实，方才冲着龙渊笑道：“来得还真快！看来，大王还真是瞧得起我啊，连太子都肯放弃，呵呵！”
龙渊面沉如水，双目幽深如古井无波，淡淡地说道：“龙渊只知遵从王命，不知其他。孙奕之，你逃不掉的，何必连累他人？”
“连累？”孙奕之哂笑一声，“他们又不是我亲朋好友，算什么连累。顶多是垫背，一命抵一命的话，奕之区区贱命能有太子作陪，已不枉此生。”
“放箭！”龙渊冷哼一声，手一挥，果断下令。
那些从端阳宫一直跟来的禁军中有一千弓箭手，早已准备好，就是孙奕之和青青极为小心，一路以人质做肉盾挡住自己，他们才一直没机会出手，如今听得龙渊下令，根本不管太子和辟邪的生死，齐齐一惊，但早已习惯了听令行事的士卒，还是毫不犹豫地弯弓射箭。
一时间，千百支利箭如飞蝗般朝着他们扑来。
“啊！——”
辟邪惨叫一声，闭上双眼，等着自己被射成刺猬的一刻。可等了片刻，非但没有利箭入体的痛楚，反倒是因为他一动，孙奕之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刃一滑，又开了一道口子。
他又惊又骇地睁开眼，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的表情，无比震撼地望着自己身边的人。
辟邪不敢再乱动，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也跟着吓了一跳。
青青并没有拉出太子友当肉盾挡箭，而是在箭雨将临之际，拔出血滢剑，贯注真气之后，血滢剑剑芒大盛，她只是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挥，那红得发黑的剑身，就如同磁石一般，吸引着万箭来附，倏忽之间，就聚成了一只刺猬般的箭球。
就连孙奕之也没想到她的血滢剑竟然还有如此玄妙的用处，不禁脱口而出地赞叹一声，“果然是神剑无双！仅凭这一招，就足以胜过太阿湛卢。”
青青也是受了上次在剑冢时血滢剑吸附剑冢中断剑的启发，想起这把剑的特殊之处，方才敢如此大胆行事。若是换了其他的剑，她还真是不敢如此托大。阿爹用自己性命铸就的神剑，果然非同凡响。
辟邪松了口气，心情格外的复杂。
龙渊微微眯起眼来，他倒是小看了这个不起眼的少女，原本以为她不过是孙奕之的婢女，却没想到，竟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尤其是她手中的神剑，让他忽然想起太阿的死。
“是你杀了太阿？”
“没啊！”青青手一抖，吸附在血滢剑上的数百支羽箭便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她又将剑放回太子友的颈间，神色却淡淡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两手对别人的震撼力有多大，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就砍了他一只手，应该死不了的。”
龙渊点了点头，深深
地望着她，“他以剑为生，嗜剑如命，你砍了他的手，等于杀了他。”
青青轻哼一声，“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技不如人，何来废话！”
龙渊向前踏出一步，“既然如此，龙渊此剑，请赐教！”
他为人是五剑中最为沉稳的一个，剑法亦是如此，不似太阿的霸道，辟邪的阴毒，却凭着深厚的内力和扎实的基本功，化繁为简，以不变应万变，成为排行第三，却最受夫差信赖的心腹。
青青皱了皱眉，看了孙奕之一眼，见他轻轻点头，才顺手点了太子友的穴道，推给他，自己则翻手挽了个剑花，迎着龙渊而去。
血滢这等笨重无锋之剑，在她的手中，简直轻若灯草，龙渊只看到她素手一翻，那把黑红色的长剑忽而绽开一朵硕大无比的剑花，原本黯淡的剑身忽然有了光泽，一下子就差点晃花了他的眼。
他见过很多种剑法，却从未见过如此之快，如此之绚烂的剑法，他来不及也不打算变招，依然一往无前地劈出那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内力和心血，毫无花俏的一剑，如同劈山斩海一般，朝着青青斩压而去。
青青在他一出手之际，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几乎让人无法动弹不能呼吸，如此强劲的内力和沉猛的招式，她还是第一次遇到，非但没让她害怕，反倒激起她的好胜心，身形稍稍向后一仰，卸去几分压力，便立刻向上一弹，手中长剑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带着锋锐无匹的劲气朝着龙渊刺去。
龙渊剑如其人，宽而沉，足以开山裂石，气机如海，吞天噬地，这一招既出，无坚不摧，故而从未考虑过自己的防守。
于是当他看到血滢剑居然突破他的剑气直刺入他的肩头时，刚怔了一怔，就觉得腕间一痛，手中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一个娇小的身形顺势而上，一口气从他的手臂到肩颈点了几处要穴，直接让他的内劲全失，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禁苦笑一声，他的剑法最大的破绽，就是有去无回，一旦被人突破闯入内圈，破了他的剑招，他根本来不及自救，故而他除了剑法之外，还练就一身强横之极的内外功夫，足以刀枪不入。却没想到，青青的剑不但快，而且犀利无比，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古怪之极的剑气刺破护身真气，彻底一败涂地。
青青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搜出令牌，笑吟吟地扔给了孙奕之，“这玩意儿怎么用？你试试？”
孙奕之一脚踹倒了辟邪，接住令牌，将他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另一手勒着太子友的脖子，将令牌塞进他怀里，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令牌对我没用，因为这是来催命的，可不是救命！咦？”
他正说着话，脑中无数个主意转来转去，眼看着周围的禁卫又陷入混乱，却依然不肯让开，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既不敢上前，也不敢推后。他纠结之际，忽然目光一凝，落在青青身后，正匆匆从宫中走出的一行人身上。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四章 烜赫姑苏城（5）
施夷光只带了两个侍女，就从馆娃宫里走出来，行色匆匆，简直如同来送死一般。门口的禁卫们急忙拥上前去，将她们拦住，团团围在当中，生怕孙奕之和青青故技重施，若是连她都被抓去，他们这些人就真不用活了。
龙渊回头一看，亦是大吃一惊，他低估了青青的厉害，未能照着大王的吩咐及时处置太子友，结果陷入如此困境，若是西施再出事，那他真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结阵！”
他刚喊了一声，就被青青横过剑身，一剑拍在他的后颈上，打晕了过去。青青冲孙奕之使了个眼色，让他拉着太子友过来会合，她一看到施夷光，就知道她是来帮忙的，太子友这个人质随时会被夫差抛弃，若是再加上她这个宠妃，分量就不一样了。
孙奕之会意地拖着太子友走过去，看到昔日好友在见到那枚令牌时，瞬间变成死灰色的面庞，他心下还是有些不忍。就算明知道自己已被父王冷落，和如今亲眼看到龙渊挟令而来，就是要他的性命，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依然难以承受，若不是孙奕之强力地挟持着他，此刻只怕他早已瘫成烂泥一般，再无生志。
龙渊的一声令下，宫门前的三千禁卫瞬间结阵而对。他们毕竟是久经训练的精兵，先前群龙无首，又碍于太子被擒，方才乱成一团，只能远远地跟着，不敢出手。可龙渊一到，已经说明了大王的态度，他们无需再顾忌太子，如今更要护住西施，自然听令而行，以最快的速度就近结阵，三人一组，三组一队，三三九九，互为倚仗，各站九宫之位，内外分列，长枪在前，刀剑在中，强弓在后，井然有序地将他们彻底困在了当中。
孙奕之眼角嘴角都跟着抽了抽，这阵型，这速度，还是他在几个月前，手把手训出来的，连为首的几个校尉，当初都曾因为站位不准速度不够被他快骂成了狗，如今他们总算练得有模有样，可被困在其中的，却成了他。
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放了太子！”施夷光深吸了口气，尽量无视身边那些黑压压的禁卫，定定地望向孙奕之，声音虽然不大，但她一开口，全场默然，让她那清亮柔美的声音清晰可闻，无人敢违。
孙奕之微微一挑眉，看了青青一眼，正要开口，却听自己手中的太子友突然放声说道：“大王之命，尔等谁敢不从？”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大王之命，是让龙渊杀了孙奕之和青青，根本无视太子友的生死，只是先前的箭阵失败，龙渊自己又贸然轻敌被搓，余下的人，官阶最高的也不过是一营校尉，当初还曾在孙奕之手下听令，面对昔日的统领和太子，连结阵之时都有些仓皇不安，哪里还有再次出手的胆气。
孙奕之手一紧，反扣住太子友的咽喉，让他说不出话来，可看着他惨白的面容和凄楚绝然的神色，心下又有些不忍，迟疑之间，便听青青哂笑一声。
“
你们大王下了什么令，我怎么没听到？是让你们连太子一起杀了吗？虎毒尚不食子，堂堂一国之主，会有此命？”
众皆哑然。
龙渊代表大王传令，一来就下令格杀勿论，显然并未将太子放在眼里。这些天太子失势显而易见，然就算夫差自己在这里，也绝不会亲口说出杀子之命。
终究他们的第一目标，是比太子还要麻烦的孙奕之。
夫差之所以让龙渊传令，就是害怕孙奕之挟太子之命，慢慢地收拢了那些禁卫。若是真让他说服了太子，甚至让那些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禁卫倒戈相向，那今日之吴宫，胜负生死，犹未可知。
青青随口一言，却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众人心中的死穴，这两年来太子与吴王的关系日益紧张，朝堂之上，两派时有相争，只是如今太子身后的两大靠山俱已灰飞烟灭，这些昔日就算亲近太子的将领，如今也不得不思量再三。
施夷光久处宫中，自是最明白这些人的心态，只是平日她很少干预夫差行事，素来只是个淡泊无争的宠妃形象，如今既为太子发声，自然也要想着吴王，当即接着青青的话说道：“你们不要乱来，大王素来爱重太子，万万不可伤及太子！你们……”她抬头望向孙奕之，轻轻一咬牙，“若是放了太子，本宫愿保你们离……”
“大王驾到！——”
施夷光面色一变，她有想过夫差会来，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龙渊方才倒下，就算有人去通知，他也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除非，他根本不曾真正相信过龙渊。
或许，包括她在内，他都不曾相信过。
孙奕之和青青对视一眼，靠近了几分，再次背靠背而立，只是这一次手中的太子友也好，龙渊也好，都无法成为他们的护身符。
夫差素来刚愎自负，是绝不会当面接受他们的要挟，而他身边的四大高手剑阵合击之术，连太阿都不敢一试锋芒。当年楚国被灭越王被俘，两国无数剑侠刺客前赴后继地前来姑苏行刺，尽皆铩羽而归。
孙奕之曾经就剑阵与他们小试一番，深知他们的厉害，青青的剑术再精妙，人力终有极限，她一人之力，就算有神剑相助，也不可能战无不胜。有高手有阵型的吴国禁卫，绝非一盘散沙的齐军大营那般，可以轻易闯过。
更何况，如今他们手中的人质，非但无法保护他们，甚至还成了累赘。
夫差纵马而行，越过一众侍从，一马当先地冲到了馆娃宫前，只看了一眼当下情势，顿时勃然大怒。他先前快马赶来，是忽然动了那一点点为父之心，想要留姬友一命，可当真到了跟前，看到龙渊昏迷，姬友被挟持，施夷光居然也来凑热闹，这其中种种，他一看就大为光火，当即拔剑直指孙奕之。
“孙奕之，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让孤昭告天下，孙家出了你这样的不忠不孝之徒？”
他一句话，就直戳孙奕之的
心窝。
无论他之前听到了什么，在世人眼中，看到的都是吴王对孙家恩宠有加，兵圣之名威震天下，他此番“勾结”伍子胥，“挟持”太子，私闯禁宫……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不单单是死罪，还是祸及全家的死罪。
只不过，孙家上上下下，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人。
最可笑的，他们一家上下尽忠尽义死而后已的对象，正是要将他斩草除根的大王。
孙奕之直视着夫差，目呲欲裂，“奕之不忠不孝，是为何故？大王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我孙家一门三代，多少人为吴国血染沙场，可如今，除了我这个不忠不孝之人，还有谁活着？大王既不想孙家掌军，大可直言，何必过车拆桥，斩尽杀绝？”
“一派胡言！”夫差冷哼一声，虎目圆睁，怒吼一声，震得全场鸦雀无声，“孤对你孙家如何，天下皆知！孙大将军一世英名，今日就要毁于你之手！放了友儿，孤尚可留你全尸！如若不然，孙奕之，就是孙家的罪人。鞭尸之事，伍子胥做得，孤亦做得！”
“父王！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第一个出声的，竟是太子友。
孙奕之心神一乱，手一松，放开了对他的控制，他竟向前一扑，跪倒在地，朝着夫差重重叩首，抬头之际，额上血迹殷然，衬得一张脸越发显得苍白惨然。
“父王三思！孙奕之只是一时冲动，还望父王看在孙家大功于我吴国，饶他这一次！若有错，也是儿臣之过，父王要罚，请连儿臣一并处罚！”
谁也没想到，太子友会突然自行请罪，青青看到他挣脱出去时，手腕一翻，差点一剑刺出，可一听这话，看了孙奕之一眼，见他神色怔忪，握成拳的手悄然落在身侧，兀自微微颤抖，显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下不了手。
“孽子！”
夫差气得浑身发抖，他何尝不知，盗取令牌交给孙奕之的就是姬友，可他当时打的心思就是将孙家借此机会彻底铲除，将兵权重归他一人之手，才会容他行事，可他如今居然还敢为孙奕之求情，简直枉费他方才的不忍之心。
“你真以为，孤会舍不得杀你？”
太子友惨然一笑，抬头望着夫差，“父王在上，若要儿臣性命，一言即可。姬友死不足惜，但求父王三思而行，莫要因小人谗言，坏了国之柱石，日后悔之晚矣！”
孙奕之伸手放在他肩上，轻叹一声，“奕之谢过太子，只是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无需多言，大王若想杀我，尽管来杀！”
“奕之！”太子友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转身又朝着夫差深深拜了下去，泣不成声，“父王！”
他只当夫差是因为孙奕之救走伍氏兄妹，又接下伍子胥的遗言，替他剜眼张目，才会如此动怒，非要了孙奕之的性命。此事起因在他，他自不肯眼睁睁看着好友因此而背上污名，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四章 烜赫姑苏城（6）
只有孙奕之自己知道，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夫差要征讨齐国，称霸天下，第一件要做的，就是从军中铲除孙家的势力，真正将吴国上下军心，集于他一人之手。
孙武虽已归隐，但他和伍子胥休息相关，若要除去伍子胥，就必先除去孙武，除去孙家一系在军中的影响。
昔日的股肱大将，如今已成心腹之患，他又如何能容得下？
青青虽听到片言只语，但从未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夫差将太子友逼到如此地步，立刻就对太子友改变了看法，眼神一个劲地朝夫差飘去，估算着自己跟他的距离，不住地摩挲着血滢剑，蠢蠢欲动。
施夷光一直在看着她，发觉她的心思，也有些紧张起来，她上次是好不容易才劝服青青为越国复国大计，暂且放下杀父之仇，如今夫差近在眼前，又逼得她杀意勃发，真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她脱身。
她情急之下，忽然觉得一阵心悸，她原本身子就弱，这此担心青青的事匆匆赶来，又被夫差杀气一激，忧思过度，就有些气喘心痛起来，身边的侍女素萝见她身形一晃，急忙将她扶住，“娘娘，小心！”再一看她发白的脸色，急忙劝道：“娘娘，大王已经来了，您还是先回去吧！太子吉人天相，必然无事的。”
施夷光听在耳中，忽而灵机一动，点点头，刚走了两步，身子一晃，便软软倒在她肩头。
素萝立刻惊叫起来，“娘娘！娘娘！娘娘受惊晕倒，你们快让开！让开！”
后宫之中，自从王后过世，夫差再未立后，独宠西施一人，虽无王后之名，但宠冠三宫，加上她体弱多病，夫差更是不惜耗费巨资打造馆娃宫，只为博得美人一笑。众所周知，就算是太子友王子地和公主，都不及西施一颦，如今已见她受惊晕倒，都吓了一跳，靠得近的忙不迭后退，刚让出一条路来。
夫差正值怒火攻心之际，差点就要拔剑砍了太子友，却忽然听得前方一片骚乱，抬头一看，就见施夷光晕倒，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教训儿子，扬鞭一抽，拍马朝着她们直奔而去，他的坐骑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名驹，吃痛之下奋蹄疾奔，瞬间就将夫差身边的的侍卫全都甩在了后面。
那些侍卫大吃一惊，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却看到更加骇人的一幕，齐齐惊呼起来。
青青几乎是在施夷光倒下的瞬间，就看到她闭目之前朝她投来的眼神，她当时还不解其意，但一扭头就看到夫差策马狂奔而过，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加思索地纵身一跃，长剑挥出，直奔夫差而去。众人只看到那一抹身影轻灵迅捷如飞鸟灵猿一般，挟风雷之剑，起落之剑，踩过身前的禁卫头顶，竟然追上了夫差的神驹，一剑就朝他劈落下去。
“大王！”
“父王！”
谁也没想到，在被重重包围之际，青青居然还能有胆子行刺夫差，尤其是刚才还跪在地上替孙奕之求情的太子友，一抬头看到这情形，顿时魂飞魄散，惊呼一声，起身就朝她追了过去。
别说是他，就连孙奕之也吓了一跳，眼见全场哗然，风林火山四侍落后一步，已经
追不上青青和夫差，干脆就讲手中长剑当做长枪飞矢一般，朝着青青飞掷过去，不求真能伤到她，但求阻她一阻，让其他人能赶得及救驾。
青青一旦看准目标，根本不管身后那些人，疾若流星般朝着夫差冲去。
夫差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子竟然如斯凶猛，他听得周围众人一片惊呼，心知不妙，更是快马加鞭，头也不敢回地朝前冲去，眼角余光看到青青一剑劈落之时，骇得魂飞魄散，一骨碌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一道血箭冲天而起，夫差在地上连滚了几滚，几乎被浇了一头一脸的马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马前半身还在往前冲，后半截身子却倒在地上，鲜血如瀑，马腹中的五脏六腑肠肚稀里哗啦流了一地，血腥气和臭气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救驾！救驾！——”
一旁的侍卫也顾不得阵型，又怕放箭误伤大王，一起涌上来之际，正好青青一剑落空，斩马回手，又是横劈一剑，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冲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手中刀剑尽数被斩成两截，掉落在地。
然而就是这一息之差，夫差退入人群之中，无数侍卫前赴后继，朝着青青冲去。这一刻谁也顾不得生死，哪怕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能挡得了一下，也要冲上去拖住她的脚步。转眼之间，青青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夫差连滚带爬地没入人群，而自己却被无数红了眼的侍卫困在当中，寸步难行。
等到风林火山四人赶到，合围之后，青青瞬间感觉到压力增大，这四人的联手之力，剑阵密不透风，完全将她的快剑压制住，让她被拘束得无法施展，剑法大打折扣，慢慢落入下风，再抬头时，夫差已经退到了馆娃宫门口，和施夷光一起在无数侍卫的簇拥围护之下，她再也没有靠近的机会。
她终于明白为何施夷光当初力阻她去行刺夫差，在这高手如云的宫中，哪怕计划得再周密，一击不中，她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不知道，当初的阿爹，是不是也这这样，虎落平阳，龙困浅滩，被这些人生生困死。
“跟我走！”
正当她的手臂越来越沉，内息越来越弱之际，耳畔忽而传来个刚劲有力的声音，有人从背后顶着她的后背，为她挡住来自后面的进攻，熟悉的汗味和血腥味瞬间从身后扑入鼻端，青青精神为之一振，一剑逼退风剑，转头冲孙奕之灿然一笑。
“好！”
孙奕之已是浑身是血，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可无数昔日同袍前赴后继的进攻，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添了无数道伤口，才能杀入战圈，与她并肩而战。
若论剑法之精妙，青青有若天纵之才，世所罕有，孙奕之也甘拜下风，但这以一敌四，甚至以一敌百……千万人中，纵横转战，进退如意，孙奕之却比她高出太多。
尤其是吴宫的禁卫也好，风林火山四剑也罢，所有的剑阵配合，都是基于孙武的兵法剑阵，再加以变化演绎。
然，万变不离其宗，在别人眼里看似严密的剑阵，在孙奕之看来，只要对方一举手一投足，他便可知下一步的变化方位，如此一来，他与青青联手，压力骤减，反倒是风林火山招招被破
，每每剑招未老就被逼的不得不变招退避，难受得几乎呕出血来。
青青从上次跟着孙奕之去齐军大营开始，就发觉他的剑法与自己的不同之处，后来在会嵇山观猎豹单挑狼群时，有所领悟，却都比不上此刻由孙奕之带着，亦步亦趋，脚下变化万千，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从一开始的左支右绌，到后来轻松飘逸，翩然若飞，连风林火山四剑这等高手都奈何不得，让她全然忘了此时此刻还被困此处，全然沉浸在高手过招领悟新步法的乐趣之中。
太子友已然脱困，孙奕之顾不上他，干脆就放手，他乍一脱身，便先冲到了夫差身边。夫差刚擦去脸上的马血，惊魂未定之时，看到他狼狈之极地跑来，想起今日如此惊险的场面皆源于他，更是厌恶不已，不等他跪稳，就一脚上去，将他踹翻在地。
“拖下去！送回瑞阳宫，不得出宫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一脚正好踹中太子友胸口，他泪流满面地倒在地上，任由禁卫将他拖走，最后一眼望向孙奕之时，正好看到他左臂上挨了一剑，鲜血迸射出来，洒在他的侧脸上，他却依然神色自若，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如此风清月朗的男子，曾经给予他毫无保留的支持，到如今，他却只能看着他挥洒热血，死在昔日同袍的手中。
这种心痛的感觉，比父王踹中心口时，还要痛得厉害。
他整个人几乎无力地被人拖走，视线被泪水和自己的鲜血模糊，一片血色之中，只能看到那人的身影，也渐渐变成了一片血红。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孙奕之和青青不过是强弩之末，唯有直面他们的风林火山四剑心中暗暗叫苦，别人眼里他们依然全然压制着两人，唯独他们知道，自己的节奏和步伐，都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们带走。
人墙随着他们在慢慢推移，他们两人互为倚仗，将接触面收缩到最小，却又锋利无比，周围的禁军几次上前，不但帮不上忙，反倒会破坏风林火山的合击，再加上他们与风林火山缠斗在一起，进退交错间难分难舍，让禁卫无法放箭，最后只得在外围呼喊助威，不敢再擅入其中。
夫差熬不过自己身上腥臭的味道，更担心昏迷的施夷光病发，早已离开了这个混乱的是非之地。
然而这场混战持续的时间，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龙渊从昏迷中清醒时，看到那团喧嚣不休的人群，先是不解，问清身边侍卫后，再定睛一看那边的位置，顿时大吃一惊。
“风剑！林剑！快回来！带回来！——”
“哈哈！晚了！”
孙奕之比风林火山还先听到龙渊的吼声，当即朗笑一声，与青青相对一笑，竭尽最后的力气，横剑千钧，只听得一阵轰然巨响，他们所在的观澜亭到馆娃宫百尺长廊所有的廊柱齐齐断开，连带着那雕栏玉砌的亭台也断裂坍塌，倒倾入太湖之中。
众人惊骇之余，忙不迭地后退逃离，连风林火山四剑也不例外，唯有龙渊不顾伤痛地冲了过来。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在废墟之中跳脚不已，才知道，那两个只剩下半条命的男女，居然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悄然离去。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1）
月色下的太湖，平静无波，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月牙，细碎的星光，时不时被浮起的水泡搅散。
芦苇丛中，忽然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得岸边合奏的蝉鸣蛙声骤然消失，湖水被搅得浑浊起来，除了湖底的污泥外，还隐约可见几分血色，混在其中，慢慢漾开。
“噗！”
青青吐出口中的芦苇管，拖着孙奕之爬上岸，刚踩到岸边的乱石滩，她也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可怜孙奕之被她拖着，正好做了肉垫，被她这么猛地一压，吐出口水来，吃力地睁开眼。
“我……我们……还活着？”
刚摔在他身上之际，青青就一骨碌滚开，可她同样也筋疲力尽，干脆就躺在他身边，舒展开手脚，听到他的声音，总算松了口气。
“是啊！没死，还活着呢！”
“谢……多谢！”孙奕之一翻身，平躺在乱石滩上，仰望着天空，长叹一声，“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青青瞥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你总共就一条命，还能欠几次？孙大将军的死……我虽无心，但终归因我而起，我救你一次，以后恩怨两销，大家各走各的，你别再算计我就成。”
“不会了。”孙奕之苦笑了一下，算计她……他哪次也没成过，反倒一次次将自己陷得更深。如今他已是无家可归，无国可依，哪里还有心情再与她为敌。“以前，你盗剑行凶，我职责所在，才要抓你。如今连我自己都成了逃犯，还有什么资格算计你？”
“也对。”青青点点头，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吴王这会儿，恨你应该比我还多吧！可惜今日功亏一篑，没能杀了这个昏君！以后这姑苏城，你也没法待了吧？有什么打算？”
“打算？不知道。”孙奕之打了个喷嚏，身上几处伤口又迸裂开来，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被夜风一吹，竟有些瑟瑟发抖，“青青姑娘，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再做打算吧！龙渊和辟邪手下能人不少，估计很快就会找过来，此处不可久留啊！”
“唉，想歇会儿都不行！”青青纤腰一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她体质特殊，稍躺了这一会儿，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水，又低头看了眼孙奕之，“叫我走，你怎么不起来？”
孙奕之叹口气，指指自己的腿，“我倒是想起，这伤……使不上劲，还请姑娘施以援手……”
青青见他如此客气，抖了一抖，赶紧一伸手，将他拽了起来，不料他起身后，腿刚一落地，就向前一扑，青青急忙伸手一拽一扶，他整个人扑倒在她怀中，差点将她也压倒。
“真废啊！”青青欲哭无泪，只能将他推了一把，扶着他靠在自己肩头，任凭他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上面，搀着他缓缓朝岸上走去。
他们上岸的地方，是姑苏城外的一处浅滩，附近并无人烟，最近的村子也在二里以外。青青扶着孙奕之走了一段，就见他额上冷汗直冒，身上亦是滚烫
，知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在太湖里泡了一夜，只怕伤上加伤，干脆将他背了起来。
可孙奕之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伏在她背上，两只脚还拖在地上，哪里肯让她背，饶是昏昏沉沉之中，还一个劲地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自己爬还差不多！”青青没好气地说道：“自己收着点腿，我在山上连老虎豹子都扛过，你能有多重？你别乱动，老老实实当自己是木柴行不？”
木柴被骂的没了脾气，只好老老实实地蜷起腿来，伏在她的背上，感觉她果然没把他当回事，速度由慢到快，越走越疾，最后竟如一阵风般，趁着夜色，潜入渔村之中，在村边找了一间破旧无人住的茅屋稍作歇息。
孙奕之在昏迷之前，将一枚木牌交给了青青，让她去小镜湖村找人相助。孙家在吴国几十年，不单单在军中威望卓著，还深受吴国百姓的爱戴，从镜湖村到清风山庄，数千亩农庄湖田，原本都是孙家的产业。只是如今夫差借着清风山庄灭门一案，明着追封褒奖，暗中却派人将这些产业吞并收缴，他之前虽有觉察，但总以为，不过是吴王贪婪，却没想到，这惨案背后的诸多黑手中，还有他的一只。
青青拿着木牌，就直奔小镜湖。不料连这小镜湖村，已入驻了两个营的吴军，全军缟素，将清风山庄的废墟团团围住，漫山的白幡孝布，入夜时分依然篝火熊熊，亮如白昼。她仗着轻功了得，在营帐内外转了几转，找不到孙奕之所说之人，只得寻了大帐拿了几件衣物和素布，采了些草药，眼看着东方渐白，赶紧赶回渔村。
等她回去，孙奕之依然昏迷不醒，热度比夜里还高，青青找不到药盅熬药，也只能将草药捣碎成泥，外服内服，硬生生给他灌了些下去，折腾了半日，总算退了烧。青青本想去村中讨些食物，可刚一出门，就听得村口传来一阵喧嚣之声，她三两下爬上路旁的大槐树，朝村口一看，果然看到辟邪带着数十人正将村民们从屋中赶出来问话。
她不禁暗叫侥幸，若是昨晚她找的不是这间无人的破屋，借住村中的话，暴露行踪不说，还会累及村民。这些如狼似虎的吴兵将村中翻得鸡飞狗跳，一路朝着她这边走来。
青青回到破屋中，见孙奕之还没清醒，干脆拎起来绑在背上，直接从屋顶跳上大槐树。这槐树约不知长了多少年，枝上生根，根上又发新枝，牵牵连连的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加上枝叶茂盛，铺展开来，就遮挡了方圆数丈阴凉，树上的浓密的枝叶别说藏两个人，就算再多上几个，也看不出来。
“军爷饶命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被两个士兵拽出来，就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本村男丁都已被征入军伍，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孤儿寡妇，实在没什么可孝敬的啊！”
辟邪骑着马，颈间还包裹着白布，面白如纸，神色却越发阴戾狠毒，瞅了那老头一眼，冷哼一声，“谁要你们的孝敬了？本官奉命追捕两名逆贼，尔
等若知情不报，则与逆贼同罪！”
老头连连叩首，“军爷，我们村就这么些人，并无外人，哪里敢窝藏逆贼啊！”
“啊！救命！救命啊！”
他们这边正问这话，从另一边却传来几个女子凄厉的尖叫声，老头儿惊恐地一回头，就看到几个吴兵正拽着三个村妇朝茅屋里走去，几个老妇追着拼命拉扯，连带着孩子们的哭喊声，女子的求救声，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老头急忙膝行几步，几乎爬到了辟邪脚下，一边叩首一边哭诉道：“军爷饶命啊！那都是我们村的人，不是逆贼啊！”
辟邪却冷笑一声，说道：“那逆贼之中，就有一个女子，谁知道跟这些女子有没有关系。来人，将十岁以上，三十以下的女子都带过去……”
“砰！——”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几声闷哼，刚刚拉了几个村妇进茅屋的吴兵就从里面撞破门板，倒飞了出来，那姿势显然是被人扔出来的，方一落地，就惨叫不已，手脚扭曲，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什么人？”
辟邪大吃一惊，拔剑一挥，立刻指挥着吴兵将那茅屋团团围住，他这次光是弓箭手就带了一百人，百张强弓齐齐对准了那茅屋，只待他一声令下。辟邪见那茅屋中再无动静，稍一思索，颈间的伤口有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想起前夜被孙奕之如猪狗般拖过宫中，心中大恨，也不管里面是不是他们，直接将手中剑用力朝下一劈。
“射！”
上百支利箭齐刷刷朝着茅屋射去，那茅屋原本就不算结实，被射得铮铮作响，密密麻麻地几乎扎成了个箭垛。
辟邪却皱起眉来，他耳目灵便，方才听得真切，这上百支利箭虽射中茅屋，却压根曾听得人被射中的叫声，甚至还有种古怪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再射！”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2）
“来者何人？”
辟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浑身黝黑却又神力无敌的壮汉，怎么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破渔村之中，竟会藏有如此厉害的高手，不过瞬息之间，就用这无比笨重的大石磨逼退了他的手下。
那人铜铃般的大眼一瞪，闷声闷气地说道：“尔等身为官兵，不思守土保民，反倒来此处搅扰百姓，滥伤人命，难道孙大将军的军令，尔等早已忘了吗？擅闯民宅者，杀！jianyin女子者，杀！不遵军令者，杀！临阵逃脱者，杀！”
他声音虽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格外清楚，每说一个“杀”字，就上前一步，这一步一步虽走得极其艰难缓慢，却也无比的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辟邪的心上。而那凛凛杀气，随着他的脚步，步步逼近，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辟邪打了个激灵，被这杀气激得后背生风，却又跃跃欲试。他素来心高气傲，原本连孙奕之都不服，昨日却败在青青手下，还被擒为人质，丢尽了颜面，方才不顾自己的伤势，连夜追踪，就为报那一剑之仇。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壮汉虽然气势凶猛，但他也看得出，不过是仰仗天生神力，占了这大石磨的优势，方才震住全场。他身为吴国禁军统领，若是连如此无名小辈都要退让，那回去以后，夫差就算不说，他也无颜再与湛卢龙渊相提并论。
“胆大逆贼，找死！”
辟邪森然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稍一磨擦，手中长剑一挥，“敢窝藏逆贼者，满门株连。老头儿，你要怪就怪这逆贼哪里不去，偏偏来你村上吧！杀！——”
欧钺听得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利箭破空之声，当即身子一矮，整个人顶着石磨猛地朝辟邪冲去，那石磨重达数百斤，所向披靡，无数利箭叮叮当当地射在上面，不是折断就是掉落，甚至还有些反弹回去，而那些靠的近的士兵，被他一路推过去，只要碰上一点，非死即伤，那石磨所过之处，生生磨出一条血肉之路，整个磨盘都变成了血红色，震得后面的士兵魂飞魄散，一看到他靠近，连阵型都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形成合围。
辟邪没想到自己的手下在这血肉磨盘前竟然一触即溃，顿时大怒，眼看着欧钺推着那石磨已到了他面前，他在马背上冷笑一声，忽然长身而起，在马背上一点，凌空飞跃过挡在他前面的士卒，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刁钻之极地朝着石磨后的欧钺刺去。
欧钺只觉得石磨上骤然一沉，抬头一看，辟邪居然已经落在石磨之上，身形翩然若飞，手中长剑直刺向他的咽喉，他若不撒手放开石磨，就等于拿自己的咽喉往他的剑尖上撞，可若是撒手……手无寸铁的他，只怕转眼间就会被这群吴兵剁成肉酱。
辟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剑锋擦过咽喉的感觉，那一刹那，连他自己颈间的伤痛似乎都通过这一剑被转移出去，非但不再痛楚，甚至另有种奇异的感觉。
“叮！”
一个细小的，清脆的声音忽然从剑尖处传来，细若蚊蚋，而他的手腕一颤，仿佛也被蚊子叮了一下，可就在那一颤一抖之间，剑尖非但没能刺入欧钺的咽喉，反倒偏了一偏，刺在了石磨之上，反震之力震得辟邪手腕发麻，心头却是一阵巨骇袭来，急忙一个倒翻，从石磨上跳了下去。
他还不及落地，就看到一道血红色的剑光如闪电般划过石磨之上，若非他反应够快，这一剑，就足以削断他的双足。
“青青？”欧钺惊呼一声，满心的欢喜，在生死一瞬之后，尽数形诸言表。
青青微微一点头，连个招呼也不打，身形一转，就追着辟邪一剑快似一剑，转瞬之间，已不知刺出多少剑，逼得他一退再退，连身边的士兵都被他抓来做了肉盾。
“无耻！”
青青一剑挑开个被他推过来的士兵，反手一剑回去，削掉了辟邪的发髻。她最不喜与这种人交手，从第一眼看到辟邪就极不顺眼，如今再见到他，非但放任属下残害百姓，滥杀无辜，还差点杀了欧钺，她厌恶之下，出手更是毫不留情，辟邪左支右绌，眼看着手下的士兵都快跑光了，而这个女子的剑却越来越快，滴水不漏，丝毫不见破绽，心下越来越绝望。
欧钺已放下了石磨，气喘吁吁地看着青青将辟邪压制得全无还手之力，不禁心生感叹。他与青青师出同门，可他跟着师傅学得是打铁铸剑，真正的武功还是到了吴国之后，素锦引他加入离火者，让人根据他的天生神力教他锤法枪法，都是重型兵器，走得就是这种一力破十会的路数。在实力差不多的对手当中，他这种稳扎稳打的最为结实，可若是碰到那种实力远胜于他，或是剑法精绝的，他的反应跟不上，就会成为致命弱点。
方才辟邪就是抓住了他的漏洞，几乎将他一剑诛杀。
可如今，那般强大的吴宫五绝剑，到了青青面前，也变得如此狼狈。
作为她的师兄，欧钺当真是与有荣焉。
他虽不知青青的剑法是从何处学来，但也看得出，与师父的功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那种轻灵迅捷飘逸玄妙的剑法，看着就让人目眩神迷，若是师父当初有此剑法，只怕也不会落得身死异乡，尸骨无存。
他心中感慨，却没注意到方才被他护在茅屋中的几个女子已经走了出来，那茅屋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彻底坍塌下来，还好她们跑得及时，才没被压在里面。
那白发老头一看到她们几人出来，松了口气之余，便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过去看看，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得一声清脆的呵斥声“回去！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他的领口一紧，身子一轻，已然被辟邪抓在手中，朝着青青的剑上抛去。
青青恨得几乎咬碎银牙，这辟邪的剑法毒辣不说，人更加阴险狡诈，打不过就逃，逃不掉就躲，完全不要脸皮不顾身份，连这把年纪的老头儿都能抓来当挡箭牌。她剑招已老，若是
撤剑老头摔出去只怕也是非死即伤，无奈之下，她也只能调转剑身，连划了两个圆弧，再伸手一捞一托，好歹是救下了那老头儿，可辟邪趁着她一顿之际，已然跳上马背，全然不顾四散的手下，转身拍马而去，头也不回，逃得要多快有多快。
“人给我，你快去追！”
孙奕之不知何时已从树上下来，从青青手中接过那老头儿，急切地说道：“辟邪若是跑了，这一村的人都活不成了！”
青青悚然一惊，忽然明白过来，当即脚下一点，身形飘飞如箭，朝着辟邪直追了过去。
那些没来得及跟着辟邪逃离的士兵一看到孙奕之，也都吓了一跳，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
“孙小将军饶命！孙小将军饶命！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孙奕之扫了他们一眼，视线回转，落在欧钺身上时，微微顿了一顿，“我能饶得你们，可你们能放过这些无辜村民吗？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们的死活，我说了不算。”
他转身朝着大槐树走去，这些士兵中，有不少人曾经是他的属下，曾跟着他学习剑法兵阵，那时的他踌躇满志，曾经想着要带领这些精兵强将，横扫天下，为吴国铸就不世之功。
可如今，他却成了无家无国之人，被君王猜疑抛弃，满门尽灭，再无亲友，就连这些昔日一手**出来的精英，也用他所教的追踪之术，来追杀他。
此情此景，他们居然还来向他求饶，他满心悲苦，又能说与何人？
他缓缓走开，隐隐听着身后传来那些士兵的惨叫声，村民们的怒骂声，刀剑交击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极为刺耳的声音，让他听了都有些头痛。
短短数日之前，他还热衷于战阵厮杀，比剑夺魁，可这会儿，听到这些声音，鼻翼传来的血腥气，都让他无比的厌倦。
正如青青所说，他已无法在吴国立足，以后的路，又该去往何方？
欧钺收拾了那些残存的吴兵，打扫战场的事就交给了白发老头和村民们，他们也知道此事与他们的性命息息相关，自是不敢有半点疏漏，小心地收拾尸体，清扫庭院，冲洗血渍……欧钺放下心来，可抬头看到孙奕之，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他不知青青为何会与孙武后人在一起，但他知道，离火者与孙家，素来势不两立。这次孙家的灭门一案，正是由离火者而起，调集了齐楚秦越等诸国密谍，甚至还有吴王的刻意纵容，才让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将兵圣之家灰飞烟灭。
只是这个漏网之鱼，偏偏跟青青关系匪浅，欧钺在神机楼前看到时就觉得古怪，如今两人竟一起藏身树上，孙奕之命令起青青来口气那般随意，她却不以为忤，从善如流，让欧钺不得不多想一点。
想着想着，他就朝着孙奕之那般走去，手中的石磨早已放下，掌中空无一物，可那布满老茧的一双大手，本身就是足以生裂虎豹开碑裂石的凶器。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3）
孙奕之听得身后渐渐安静下来，本想靠着老槐树再歇会儿，忽然听到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重迟缓，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的，每一步几乎都能踩上心跳的节奏，呼吸相应，显然不是寻常村民。
此时此刻，除了那些村民之外，能有此功力的，也只有欧钺。
他对欧钺的了解并不多，只是听青青说过，她滞留吴宫就是为了给师兄找离心蛊的解药。有了解药，她就可以带着师兄一起回越国，再不理会这些朝野之间的勾心斗角，阴谋阳谋。
只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以他的眼光所见，莫说这次无功而返，还差点赔上两人的小命，就算她真的找到解药，她的这位师兄，也未必肯与她回乡。在外面见识过市井繁华、荣华富贵的人，又有多少愿意回到那个杳无人烟的山野乡村，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刚想开口打个招呼，一睁眼，却看到一双带着血腥气的巨掌朝着他拍了过来。
“你……”孙奕之一惊，他完全没想到欧钺会对他动手，刚一接招，被那双蒲扇大小的巨掌上传来的大力震得身上的旧伤尽数迸裂，一口血喷了出来，双膝一软，眼见就要倒下，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他心神一动，刚想开口喊话，欧钺却忽然一皱眉，一掌劈在他脑后，抬头看了一眼，拎着他朝上一扔，直接扔回了大槐树上，正好叉在浓密的枝干上，被枝叶挡得严严实实，除非上去细细查看，否则根本看不出还藏了个人在上面。
“师兄！”青青气急地跑回来，叫道：“辟邪跑了，我没追上！”
欧钺一怔，他之前还以为辟邪是来抓他，他藏身村中养伤，被吴兵闯入，才不得不出手。事后本想一走了之，是孙奕之提醒，他才醒觉辟邪逃走的后果，只是没想到那家伙跑得如此之快，青青居然都没追上。
“那怎么办？”
青青朝四周望了望，没看到孙奕之，一跺脚，气恼地说道：“辟邪在外面有人接应，只怕很快就会回来，师兄，你带人快走吧！”
“你呢？”欧钺迟疑了一下，“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青青摇摇头，有些不耐地一挥手，“你们先走，他们若是追来，我还能挡一阵子。孙奕之呢？”她环视四周，找了半天，都没看到孙奕之的影子，不禁有些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
欧钺默了一下，方才说道：“此等世家子弟，又怎会与我等为伍？师妹走后，他也离开了。”
“走了？”青青有些意外，但见欧钺神色不虞，显然并不喜欢她提起孙奕之，想着辟邪看到他们，这会儿虽逃得快，但此地离吴军长胜十二营并不远，她昨日在吴宫中被禁卫和风林火山四剑围住，若非孙奕之精通剑阵，替她开路引道，她只怕就陷在里面了。这一战下来，孙奕之固然满身是伤，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否则昔日山中豺狼虎豹都跑不过她，今日居然被辟邪快马加鞭就给跑了。想到此处，她也不禁有些懊恼，
“算了，先不管他。师兄，你快走吧！孙奕之不在，我一人未必能护得住你们。”
欧钺一听她提起孙奕之，脸色就越发黑了，情不自禁地抬头朝那大槐树上看了一眼，大槐树枝叶随风而动，除了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外，再无其他动静，他方才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那我们先走，师妹……此间事了，你还是先回越国吧！”
“知道了！”青青何尝不想回去，原本想着给他找了解药一起回去，可听素锦那么一说，她方才明白，这解铃还须系铃人，离火者原本就是越国死士，这些手段只不过是为了防备他们在吴国生变，自然不会让他们当中任何一人拥有解药。想要欧钺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她还得回越国去想办法。
欧钺被她催着，找了那白胡子老头说明原委，那些村民一听辟邪还会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了些衣物细软，便扶老携幼地离开此间。好在他们大多久居姑苏，十里八乡的都有亲眷，平日都以捕鱼采莲为生，这操舟弄桨之术人人皆会。当即从渔村的小码头驶出数十条小船，载着村中老弱妇孺，仓皇逃入太湖之中。
所幸这太湖之大，湖中水产丰富不说，还有数十个零星小岛，平日渔民偶有路过，如今却可作为他们的临时藏身之处。只要藏身湖中，过上一段时间，等这风头过了，他们再寻个落脚之处，或投亲或开荒，总归是一条生路。
否则以辟邪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旦归来，这村中之人，只怕一个都活不成。
欧钺跟着老头安排所有的村民离开后，迟疑了许久，看到青青一人一剑，就坐在村口的石磨上，纤瘦的身子挺拔如修竹，看似柔弱，却又蕴藏着无穷的潜力。他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只会拖累到她，只能跟着村民离开，临走之际，又看了眼大槐树，略略有些后悔起来。
若是他不曾有过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恶意，或许青青还能多个帮手。
只是，吴越有别，他总是无法相信这些出身世家的吴国人，尤其是孙奕之。毕竟，孙家满门之死，都与他们脱不了关系，真不知青青是怎么想的，居然与他同行。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离去，这些村民中，有不少是离火者的暗桩，还有些是这些年来越国进献来的奴隶。吴国年年大兴土木，从筑城铺路到修建宫殿，用得大多是越人。
这恢弘壮丽的姑苏城，就是建筑在无数累累匠人奴隶的累累尸骨之上，而这些年来，靠着施夷光一步步得宠，素锦一步步收拢这些在吴国的越人，才慢慢重建起越人的暗桩，离火者在此地，也不过区区百十人，若非有这些遗民奴隶的暗中掩护，早不知被清剿了多少次。
他此番能死里逃生，也是靠着他们舍命相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再被辟邪荼毒。
“青青！”欧钺登上船头，还是忍不住冲青青喊了一声，青青闻声回头，朝他这边挥挥手，并未言语，他也只能将满腹话语尽数咽下，只留下两个字沉沉地从齿缝
中挤出。
“保重！”
青青疲惫地一挥手，总算看到他们走了，她松了口气，几乎瘫在石磨上。
“麻烦！”
师兄如此婆婆妈妈的，她说不得，又隐约觉得有些问题，孙奕之这几日与她一路同行，虽不说，她也知道，他如今已无处可去，否则也不会连孙家的令牌都交给她。方才还是他让她去追杀辟邪，怎么会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走了。
更何况，他就是想走，那一身伤，走得掉吗？
青青心中有些烦躁，有些事她只是懒得想，却不等于完全看不出。欧钺对孙奕之的敌意显而易见，从神机楼一战开始，他们就注定是敌对。她尚且可以说是被人利用，可欧钺……的的确确是孙家灭门之敌。
她方才追辟邪追了一半就跑回来，一则是辟邪在外有人接应，那一队骑兵人数虽不多，但那速度之快，等她能追上的时候，只怕也追到十二营去了。那时候，还不知是她杀辟邪，还是被人射成刺猬。她这两日连番大战，体力内力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自己事自己知，她也并非一根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眼见不成，自然不再追下去。
可更关键的事，她在路上忽然想起，孙奕之与欧钺曾经在神机楼前交手，他不可能不记得这个仇人，孙家覆灭，皆因此而来。他方才让她追辟邪，她一走，岂不是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想到这儿，青青不禁心惊肉跳，更无心去追辟邪，干脆就调头又跑了回来，却没想到，没看到两人对砍，反倒不见了孙奕之。她心中暗暗担忧，却又不便质问欧钺，那一套家仇国恨的念头，早已占据了欧钺的全部身心，根本不可能放下那些仇恨。她只能借口辟邪之事，让他带着村民们先走。
看到他们离开，她才松了口气，这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一松，浑身上下的伤口就火烧火燎的痛了起来，连带着几乎油尽灯枯的筋脉也疼得抽搐。
“孙奕之！孙奕之！你还在这儿吗？滚出来！”
她喊了几声，却不见回应，只得以剑为杖，撑着自己，绕着这小渔村四处寻觅。
只是转了一圈儿，也没发现任何活物，欧钺和村民们清理的甚是干净利落，连那些吴兵的尸首，估计都已被抛入湖中，她思前想后，最后走到大槐树下，站在她回来时看到欧钺所站的位置，朝树上望去。
枝繁叶茂的槐树如一把巨伞，树冠足有数十尺之宽，之前他们两人藏在上面都无人能见，更不用说一个人了。
青青看不清树上的情形，正准备上树去瞧瞧，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隆隆如雷，顿时心头一紧，回头一看，只见数十骑黑衣黑甲的铁骑，朝着她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黑袍玄冠，却面白如玉，俊美英朗的脸上一双眼漆黑若星，隔着数十丈距离，便遥遥朝她望来，眼神凌厉如剑，却又饱含着担忧之色，一看清是她，那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青青！”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4）
“离锋？”
青青没想到来得不是辟邪和吴兵，居然是离锋。
他带着的黑衣铁骑，显然是秦国狼卫，其中还有几个眼熟的家伙，从会嵇山开始就一直缀着她，若非她知道是他派来跟着保护她，早就将他们甩了。只是没想到，她在山上闹出那么大的事来，毁了矿石差点活埋了自个儿，又去相国府和吴王宫大闹一场，逃到这来来，居然还能被他们找到。
秦国在姑苏的势力，由此可略见一斑。
离锋的马最快，看到青青时更是快马加鞭，一下子将侍卫们甩出一大截去，冲到她面前时，他却又一勒马，不等停稳就跳下马，三两步冲到青青面前，一把将她抱住。
“呃……”青青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他推开，可一伸手刚碰到他胸口，就感觉到触手之处有些湿润，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血，顿时恼了，“离锋你不想活了也别浪费我的草药！你以为采药容易吗？糟蹋东西……”
离锋被她推的后退了两步，也顾不得去看自己胸口裂开的伤口，只是看着她有些憔悴疲惫的容颜，乱糟糟的发辫，又破又脏的衣衫，上面沾染的不知是她还是别人的血，心中就有些发酸，眼睛发胀，只是盯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青姑娘，你没事就好！”
江十三抢先冲了过来，赶紧扑到离锋身前，先是塞了粒药丸进他嘴里，然后熟练地拉开他的衣襟，为他换药，手上一边做着活计，嘴上还不停地说道：“公子也是担心你，这几日一直都没休息，让我们到处在找你。今天这一收到消息，他就非要亲自前来接应。我们劝都劝不住，还好来得及时……”
青青怔了一怔，抬头望向离锋，“你找我？做什么？”
离锋张张口，面上却是微微一热，喉中有些发紧，好容易，才艰涩地说道：“你一人……不安全。”
青青眼神复杂地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番，轻叹一声，道：“你自己的伤还没好，何必如此？”
尺琅却听得有些不平起来，愤愤然地说道：“公子还不是担心你？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
“退下！”离锋轻斥一声，冷冷地扫了尺琅一眼，“给青青姑娘牵匹马来。”他看到青青心情一时激**，说不出话来，可对自己的这些部下，却全无障碍，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退避三尺。
尺琅对青青的不领情虽有些不满，但碍于公子之令，只得悻悻地退下，他们一行人原本就多带了十几匹马做替换之用，挑一匹给青青毫无影响，只是他心情不爽而已。
毕竟，这几日被离锋折腾得所有人都寝食难安，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妖女”。
离锋原本就受伤不轻，尽管那日青青采得灵药为他疗伤，可后来她在矿山失踪，累得狼卫中也有数人丧生。离锋闻讯当场吐血，幸好江十三和狼卫这几日找来吴国最好的医师在驿馆驻守看护，这才救回一条命来。饶是如
此，他昏迷几日，一清醒伤势略有好转，就赶着所有的狼卫寻找青青的下落。
姑苏城这阵子闹得天翻地覆，从试剑大会的无疾而终，到相国府被查抄，伍子胥自尽，太子友被软禁……诸国在城中的密谍无不关注这些大事，可他们倒好，被公子撵着去找这个妖女。
会嵇山驱狼逐豹，太湖中乘蛟破浪，青青这些日子大出风头，已经被传得神乎其技，成了大名鼎鼎的妖女，各国密谍都在追踪寻觅，唯独他们，关注点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那些人想要秘籍想要剑谱，可他们公子只要护得这妖女安全，甚至不惜让他们与各国密谍明里暗里不知斗了多少次。如今终于找到了她，看着公子兴奋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的模样，尺琅和秦易等人，内心都有种几近崩溃的感觉。
昔日沉稳冷峻，不动如山，矫若惊龙的离锋公子，到哪里去了？
斥退了尺琅，离锋看着青青，好一会儿，才能稳住心跳和呼吸，轻声说道：“青青，跟我走吧！”
青青歪着头，一直看着江十三为他包扎伤口，直到此刻，方才轻笑一声，抬头望向他，直直地看进他的眼中，“跟你走？去哪儿？你是秦国公子，我不过是越国一个山野丫头，跟你走——是给你做丫鬟服侍你呢，还是陪你练剑？”
离锋一怔，忽然发觉，她素来纯净的眸中，看着他时，却隐隐带着股愤怒和轻蔑，她口中所说的两人身份高低，压根就没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说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刺伤他。
他心中一阵难受，情不自禁地向她伸出手去，“青青，我只是想……”
“想要剑谱？还是兵书？”
青青非但没让他抓住自己的手，反倒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冷哼一声，声色俱厉地说道：“你来吴国，不就是为了孙武和他的兵书吗？怎么，现在连我这个小女子的剑谱也不放过？”
“青青！”离锋手上被她拍的一下，并没有多痛，可她言辞如锋，目光似剑，一下子就刺入他心底，瞬间将原本就一直揪着的心搅得稀烂，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你……你说什么？”
“装！继续装！”
青青冷笑一声，后退了一步，望着他说道：“你们这些王侯公子，最会装，最能说。嘴上说得好听，去拜会去请教——离锋公子，你敢说，你当日去清风山庄拜会孙大将军时，根本没打过兵书的主意？那日若非我向孙大将军挑战，一时错手，真正动手的人，是不是——就该是你？”
离锋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方才还僵持的手跌落在身边，看着她愤怒的神色，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觉自己喉中犹如火烧火燎，真的说不出话来。
江十三没想到青青非但不领情，还如此干脆地揭开他们一直隐藏的秘密，情急之下，急忙说道：“姑娘当日不也是去刺杀孙武的吗？既是同道中人，又何必动怒？公子请姑娘同行，也是为了保护姑娘…
…”
“谢了！不必！”
青青一听这话，就差点咬碎了牙根，被欧钺骗去行刺孙武，最后虽然化敌为友，与孙武大战一场，得知他居然还是自己阿爹阿娘的故交，原本早已放弃行刺的念头，可没想到还是被人设计出手，用毒剑误杀了孙武，还引来诸国间客围剿清风山庄，灭了孙家满门。这桩惨案已成为她心头的一根刺，若非歉疚在心，她又何必对孙奕之言听计从，偏偏江十三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简直是专揭伤疤兼打脸。
“我没拿孙武的兵书，剑法也不过是自己胡乱练得，没什么剑谱，你们无须再对我如此客气，今日之后，大家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听到她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离锋眼神一黯，苦笑一声，“青青，无论当时我是为什么去的，我从来都不曾与你为敌。更没想过要你的东西，只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得头顶一阵风声，一股凌厉的杀气自上而下袭来，离锋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拔剑而出，反手一撩，剑气如虹，朝着那团从树上落下的黑影刺去。
可两人的剑尚未交锋之际，一把红得发黑浑然无锋的长剑忽然插入当中，两把剑几乎同时斩在当中的那把剑上，随即被一挑一震，两人齐齐向后摔去。
“公子！”
江十三及时扶住了离锋，第一时间后撤了数尺，秦易和尺琅则冲上前来，护在两人身前。只是他们一看到那落下来的人一身是血，竟被青青扶住，先是怔了一怔，继而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离锋，等候他的指令。
青青一看到孙奕之浑身是血，伤口显然已经迸裂，一双眼更是变得血红，她伸手扶住他时，便已握住他的腕脉，稍一运功，便能感觉到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和损伤的经脉，心中暗叹，若是她再晚回来一会儿，只怕他就真的死在师兄手中，孙家一脉，就此彻底断绝，让她如何能面对那个曾对她报以慈爱之心的老者？
只不过，她刚跟离锋翻脸，揭穿了他们参与清风山庄灭门之事，就是发觉树上有鲜血滴落，知道孙奕之在上面，便想赶走离锋一行人，才能尽快救治他。可没想到，他不早不晚的，偏偏在这会儿清醒，还怒急攻心地跳了下来，这一来，以他们两人面对数十骑秦国狼卫，就算离锋不出手，今日也是九死一生了。
心念及此，青青就有种拍死这个家伙的冲动，可刚一抬手，看到孙奕之摇摇欲坠的样子和那苍白的脸，她心中一软，还是拉住了他，轻声说道：“别冲动！想报仇也得先保住性命！”
孙奕之身子一颤，勉力握住手中剑，轻轻叹息了一声，挺直了脊背站稳，默然不语，定定地望向离锋，眼中的血丝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哀和愤怒。
“离锋！”
他垂下的剑锋，划过衣襟，一手扯下那片带血的衣襟，朝着离锋扔了过去。
“来吧，孙家的最后一个人，在此！”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5）
离锋被青青一剑震退，本已震骇之极，再定睛一看，看到那树下落下的“血人”竟是孙奕之，再听他如此一说，更是又惊又愧又痛，张了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若非江十三一力相扶，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你们误会公子了！”江十三忍无可忍地叫道：“公子前去拜会兵圣之时，根本不知这次行动的事。否则，他又怎会受此重伤，至今不愈？”
“不错！”尺琅拔剑在手，左手食指轻轻抹过剑锋，冷冷地望着孙奕之说道：“此事本就是吴国狼卫受命于诸国联手而为，公子此行，不过是来参加试剑大会。孙奕之，若非公子那日在场，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
孙奕之一怔，看了一眼离锋，但见他面色惨白，眼神空茫地看着自己这边一言不发，他咬咬牙，转头望向尺琅，微微眯起眼来，“如此说来，那一晚，你在场？”
尺琅冷笑一声，一扬头，毫不避讳地说道：“那夜在场的人多了，齐楚吴越秦燕……只不过，有的人为的是你家的兵书，有的人为的是你家的人……但请记住，莫要找错了人，我家公子事前根本不知！那晚行动累及公子受伤，我等已受过责罚。至于你——若想报仇，在下随时恭候！”
“你——”孙奕之闻言，目呲欲裂，刚想动手，却被青青拉住。
青青望向离锋，压根连看都不看尺琅一眼，“既然如此，你们现在是打算斩草除根呢？还是……就此各走各路？”她看出离锋神色痛楚，不似伪装，更何况，若他真的与清风山庄灭门案有关，以她和孙奕之如今的实力，也只有被灭的份。既然尺琅说他不知，她就权当他并未说谎，或许还能留下一线余地，让他们安然离开。
离锋看着她，许久，方才苦笑一声，“就算当日我并不知情，事后狼卫与我们会合，我方知道……孙大将军之死，虽非我所愿，但亦与我有关。奕之，我为秦人，你为吴将，各为其主，你若要报仇，日后可来秦国找我。今日……你们走吧！”
他轻轻地挥了挥手，眉眼一垂，身子一软，整个人重量都落在江十三身上。
“公子！”江十三发觉不对，急忙用肩膀抗住住他，冲着秦易喊了一声：“秦易！快来扶公子回去！”这会儿，什么恩怨情仇，都比不上公子要紧，更何况，公子都已经发话了，尺琅就算再想斩草除根，也不能在这会儿动手。
秦易第一时间转身冲到江十三身边，跟他一起扶起了离锋，“公子！公子！”
青青愕然地看着离锋，她是想激他离开，可并没有想过让他受伤，毕竟，撇开他与孙奕之之间的恩怨，离锋是她到吴国以来，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那一晚，在神机楼前，若非他挺身相救，只怕受此重伤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了。
看到他呕血昏迷，她也不禁有些后悔起来，眼看秦易和江十三要将他抬上马去
，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两人：“等一等！他的伤势，未必能经得起奔马颠簸，你们放下他来，让我先看看。”
尺琅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公子的伤是因谁而发，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走——”
青青瞪了他一眼?，按住想要抽他的冲动，还是转向江十三和秦易说道：“他的伤势如何，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若是不信我，你们就这样一路颠簸回去，出什么事，莫要再怪到我头上就行。”
江十三迟疑了一下，和秦易对视一眼，再看看她身后的孙奕之，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点头。
“既然如此，那公子，就交给姑娘了！”
尺琅本想阻拦，却被秦易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青青丢给自己一个白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了离锋身边蹲下，把脉，验伤。江十三本是离锋侍卫中，略通医术的，但比起青青这久伤成医的，熟练度和经验上自是不如。
更何况，秦易比任何人都清楚，离锋的伤，不单单是身上的伤，内心的伤，就算是请来天下第一的神医，也抵不过青青的一句话。
剑伤易治，情伤难愈，这解铃，终究还需系铃人。
青青让江十三和秦易将离锋抬到了石磨盘上平放着，检查了下他的伤口，好在上次她留下的草药江十三让人熬制成药膏和药丸，易治随身带着，方才发现离锋伤口迸裂时就用了一些，如今他悲愤过度，一时急火攻心，原本就未痊愈的内伤淤积的血块一下子被冲了出来，才会陷入昏迷。
江十三将所带的药物一古脑全拿来出来，青青一一看过后，扶着离锋坐起身子，让江十三帮着给他的伤口重新敷药，自己则在他身后盘膝而坐，为他推宫活血，疏通经脉。
如此双管齐下，不过一炷香功夫，离锋终于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面前惊喜的江十三，和大槐树下倚树而坐的孙奕之，他心中一急，刚想起身，却听得身后传来个清脆的声音。
“别动！先运气，调息！自己运气十二周天后，再开口！”
那声音离他极近，近的仿佛紧贴在耳边，呼吸相闻，离锋一惊之下，心神一**，差点内息走岔，又听得身后轻斥一声，方才稳住心神，按照她所说的话，调息运气，将体内紊乱的气息慢慢归拢，缓缓在经脉中运转。
心一静，五感便格外敏锐，离锋此刻能感觉到的，是身后贴在后心的一双小手，并不大，也不柔弱，甚至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她掌心和指肚上的薄茧，然而正是这一双手，从那温暖的掌心中，源源不断地将一股暖流送入他的体内，纯真浑厚，温暖有力，帮着他顺通这些日子因伤闭塞的经脉，所过之处，仿佛一股温泉，让浑身上下每个穴道和经络，甚至每个毛孔，都变得无比舒畅，简直比吃了灵丹妙药还要神奇。
他知道是青青在为自己疗
伤，之前堵在胸口的那些悲痛委屈伤心苦涩，随着她传来的内息，被清扫的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那种无可言状的，淡淡的，暖暖的，让人轻飘飘几乎想飞起来的欣喜。
他就知道，青青对孙武心怀歉疚，因清风山庄的惨案而自责，才会跟着孙奕之。尽管她之前因他与此有关而生气，但看到他的伤痛，依然会留下来帮他。
孙奕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尽管尺琅还警惕地盯着他，虎视眈眈地将他隔离在外，他依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看着离锋醒来后，微微勾起的唇角，和脸上焕发出的神采，他的脸色就变得格外难看起来。
他不是不想阻止青青去救离锋，可还没开口之际，就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和紧张之色，想起在神机楼前，离锋正是因为护着青青，才会被他所伤，而在试剑大会上，她亦曾为了救他而不惜暴露自己，可见两人之间的感情，并非泛泛。
离锋的伤，原本就是因他而起，为救青青而伤。就算他们之间，有再深得仇恨，那也与她无关。
青青此刻若是真能不管不顾地离开，弃离锋而去，那她当初，也同样不会管他的生死。
在她的眼中，根本没有贫富贵贱之差，更没有吴越秦晋之分，她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恩怨分明。因孙武的赠刀比剑之恩，她哪怕背着黑锅，与自己的师兄为敌，不顾昔日越国故人情分，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哪怕面对着吴王夫差，亦不顾一切，不计生死。
同样，离锋为她而伤，就算她知道秦国也与清风山庄惨案有关，也无法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
她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丫头，不够聪明，不够漂亮，空有一身超凡入化的剑法，却一次次被人利用，可在生死关头，她依然会记着每个人曾经的好处，放下所有的坏处，竭尽所能。无论是欧钺，还是他，甚至是面前的离锋，都是如此，他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又有什么资格来阻止她？
只不过，看着青青在帮离锋疗伤，孙奕之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慢慢从心底冒出来，淹没了原本得知尺琅参与清风山庄惨案时的愤怒与仇恨，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无数的伤口。甚至连伤口处传来的疼痛，都会让他想起，在太湖中那个无名小岛上，青青也曾为他疗伤，他身上的每个伤口，都曾留下她的印记。
这短短一月间，他从万人敬仰的兵圣传人，吴国禁卫统领，变成个无家无国的孤儿，曾经恨过她，伤过她，到后来，却与她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直到今日，几乎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欧钺那一掌，让他醒悟，他们之间，仍然隔着吴越两国的血海深仇，隔着孙家满门的冤情。她能够无视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帮他，可她身边的人，她的亲友，却未必能接受他。
同样，他与离锋之间的恩怨，也无法让她彻底放弃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第一卷 采薇 第十五章 纵死侠骨香（6）
	感觉到离锋体内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开始自行运转，青青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收回手来，自己的身子却晃了一晃，差点从石墨盘上摔了下去。
	离锋感觉到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背心，刚想开口，就听她略带疲惫的声音依旧毫不客气地呵斥：“别动！自己运功调息，若是再浪费了我的心血，就干脆自己撞死算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天天给你疗伤！”
	她还有力气骂人，自是无事。离锋微微一笑，听话地自行运气调息，心情一好，这疗伤的效果格外明显，看得江十三和秦易都咂舌不已，总算松了口气，偷偷地冲着尺琅比划了个手势，尺琅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下去。
	很显然，他白当了一回恶人，不但被青青记恨了，还差点误了公子。
	只是抬头看看孙奕之，尺琅就忍不住暗暗磨牙，或许他应该直接斩草除根，不但能完成上面传来的旨意，还能帮助公子？
	他眼中的敌意闪烁，孙奕之原本看着青青，正担心她运功过度的影响，眼角的余光看到尺琅的动静，轻哼一声，将自己的剑横于膝前，毫无畏惧地望向他，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之色。
	他如今已是一无所有，无论落入吴国人还是秦国人之手，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甚至若如尺琅所说，齐楚秦晋等国，都是为了兵圣而来，灭门夺剑，追查兵书，那谁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唯一的活口。
	天下之大，已无他可容身之处。
	那倒不如，在此最后一搏，若能杀了尺琅，也算为孙家死去的人报了一份仇，至于生死，他早就该在那一夜，与家人同归尘土，或许还不至于如今日般的痛苦。
	尺琅果然被他的眼神所激，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剑柄，朝前走了两步，可没等他拔剑，就听到身后传来个清冷无比的声音，如剑锋般刺入耳中。
	“你若再向前一步，就别怪我的剑下无眼！”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血滢剑那森冷的剑意将他全身都笼罩住，穿透他身上的衣物，直渗入他的肌肤毛孔，只要他一动，就会将他整个人斩落剑下，这一感知，让他瞬间冷汗淋漓，汗毛直竖。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青青不是在与他说笑，而是真的动了怒，生出杀气，才会让有如此感觉。
	离锋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说道：“尺琅速速退下！莫要乱来！”
	尺琅心中发苦，被剑指着的人是他，差点被剑劈了的人也是他，可公子眼里，青青完全没有错，错的也只有他。他的忠心苦心，压根儿就不会被公子接受。
	他长叹一声，放下手，后退了一步，果然那股剑气杀意瞬间消散，只留下他的一身冷汗，几乎湿透衣衫。
	离锋这一开口，真气一泄，差一点就一头栽倒，幸好江十三及时将他扶住。
	青青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看吧！就你这样的，每次要紧关头都跟自己过不去，这伤能好才怪了！”
	她这熟不拘礼的
	口气，压根没将他当回事儿，离锋听了，心中反倒顺畅了许多，只觉得她还肯骂自个儿，还肯关心他的死活，而非先前那般拒之千里，冷然决裂，就已是侥天之幸，哪里还在乎什么尊严颜面，当即示意江十三扶着他起身，走到孙奕之身前，长身一揖，极为诚恳地说道：“离锋素来敬仰大将军，此番前来，实为求教。只是没想到诸国合谋之事，恰逢离锋拜会之日。离锋尚未及冠，虽有狼卫随身，仍不能干涉军政之事，事后虽知有愧于奕之兄，却也未能补救，前日离锋已前往大将军墓前请罪……”
	“不必了！”
	孙奕之干涩地冷哼一声，道：“你我本属敌国，若是沙场相见，你我各展所能，虽死无怨。然清风山庄几百老弱妇孺，并非士卒，却因尔等惨死，此仇不报，我何以为人？”
	青青张了张口，又有些头痛起来。离锋方才的口气，显然已经愿意放他们离开，可偏偏这家伙还死犟着不肯松口，方才差点就惹得尺琅出手，如今说这话，岂不是让离锋左右为难？
	只是，此事涉及孙家满门血海深仇，她亦是有愧于心，怎么也说不出让他放下的话来，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还是化成一声叹息，默默地走到他的身前，算是与他站在一起，若是秦国诸人真要斩草除根，大不了，再打一架罢了。
	不论胜负生死，就当是，报了孙大将军当日对她的一念慈心，指点之情吧。
	她想得简单，做的也直接，只是如此一来，离锋刚刚和缓的脸色和心情，又低落下去，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不禁苦笑一声，自嘲地说道：“离锋深受姑娘几次相救之恩，又怎会与你为敌。既不能同路，便请二位先行上路，日后若有相逢，再论恩仇。”
	孙奕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当年游历诸国时，曾在秦国与之相交，深知此人乃秦国诸公子中，最为淡泊之人，素来专注剑道，莫说秦国军政，就连家中亲族也疏于往来，清风山庄之事，或许正如他所言，与他无关。然他终究是秦国公子，秦国狼卫与诸国合谋血洗清风山庄，这笔血仇算在他头上，并不为过。
	只是此刻他口口声声因青青之恩，而放他们离开，那离开之后，若再相逢，他们之间，还能算得清这些恩怨仇恨吗？
	离锋既已开口，青青自是松了口气，赶紧抢过一匹马来，拽着孙奕之翻身上马，孙奕之被她一拽，才发觉自己早已手脚无力，熄了原本想要再要一匹马自己骑的念头，任由她摆布着同骑而行，只是一回头时，对上离锋抑郁伤痛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快意，当即抱住了青青的腰间，催她离去。
	青青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早已忘了男女之别，压根没注意到此举在他人眼中是何等放诞悖礼，只是冲着离锋稍稍一点头，“多谢！你们也趁早离开此地吧，吴国人或许很快会到……”
	话还没说完，刚要催马前行的青青，一下子勒住了马儿，露出一抹古怪的苦笑，“我这嘴
	……他们来了，你们快走！”
	秦易和江十三对视一眼，架起离锋，将他推上他的坐骑，两人紧跟在旁，一声令下，一众黑骑在最短的时间内上马集合，将离锋护在当中，转眼形成一队骑阵，速度之快，连孙奕之都不禁为之侧目。
	“……”
	青青微微一挑眉，这秦国狼卫的铁骑，果然远胜过齐国和吴国，幸好离锋不似尺琅那等冷血无情，否则以她现在残存的功力拖着个几乎废了的孙奕之，这次才是真的死定了。
	离锋深深地看了青青一眼，说道：“青青，你们走吧！他们就算看到我，也不会动手的。”
	孙奕之默然无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在他身后戒备的尺琅，胸中翻腾的恨意与怒火，似乎冻结在胸口，痛得几乎窒息，却又无法诉诸于口，只是抱在青青腰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青青听他一说，忽然醒悟过来，他是秦国公子，身边是秦国的无敌狼卫，并非他们这两个无家无国的“逆贼”，就算辟邪带人来此，看到他们，也只有以礼相见的份，根本不可能向他们动手。她和孙奕之留在这里，反倒是个把柄。
	“知道了。多谢！”
	她也不多说，干脆地一抱拳，拍马而去，跑出数十丈后，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些黑衣铁骑并未离开，而是横列成阵，完全隔绝了他们与那些吴兵的视线。她知道那是离锋刻意为之，故意为他们挡住追兵，她暗叹一声，只能双腿一用力，策马扬鞭，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孙奕之坐在她的身后，一直都没有回头，却也能从她的回首一瞥间，流露出的神色，知道身后的情形。
	“带我……去……看看阿爷……”
	青青手一僵，点点头，转了个方向，朝着清风山庄那边疾驰而去。她已打算离开姑苏，离开吴国，原本就想着临别之前去拜祭孙武，却没想到这几日来疲于奔命，唯一能庆幸的，是她保住了孙武送予她的残刀，还保住了他唯一的孙儿。
	呃，哪怕他如今浑身是伤，好歹，还活着，甚至还是活着从秦国那些如狼似虎的铁骑中走出来的，这简直比从齐国大营中穿营而出还要难得。
	所幸辟邪回去之时，传告诸军，前去围堵孙奕之，再加上为追捕齐国人和矿山逃奴撒出去的人手，留在清风山庄这边的，反倒少了许多。两人逃出渔村，在小镜湖稍作易容改装，扮作两个老头老太，买了香烛纸钱，相互扶携着，前往兵圣墓拜祭。
	在他们藏身太湖无名岛之际，由太子友亲自督建的兵圣墓已经完工，在原清风山庄神机楼的位置，依山而建，短短数日，移植来的苍松翠柏亭亭如盖，墓前的新建的祠堂中青烟缭绕，不时有人前来拜祭。有披甲戴盔的军士，也有扶老携幼的百姓，但凡来此，无比面带凄容，泪痕宛然。
	孙奕之在墓碑前呆了良久，方才颤颤巍巍地跪拜下去，这一拜，积攒了这许多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阿爷！”
 第一卷 采薇 第十六章 不惭世上英
	孙武在楚越诸国眼中，或许是个杀神，在吴国百姓和军士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兵圣战神。
	自他入吴拜将以来，身经百战而不败，在军中树立勒无以伦比的威望，其军威之重、军令之严，当世无出其右。尽管自伐楚归来之后，孙武便告老退隐，隐居在清风山庄。庄中数百家将，大多是伤残老兵，无依无靠者，皆养于此。而周边百姓，都深受其惠，对其更是感激不尽。
	谁也没想到，为国征战一生不败的兵圣，会有这样的结局。
	兵圣墓前香火不断，孙奕之却只觉心中悲苦。
	他曾想过自家惨案，是齐楚越三国间客联合所为，却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吴王的故意纵容，甚至还有秦晋等国出手。吴国想要争霸天下，天下诸国最忌讳的便是孙武，可比诸国更忌讳孙家的，却是孙家一直忠心以对的吴王夫差。
	他自从家变之后，这一月间几乎夜夜无眠，又整日疲于奔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次死里逃生，身体已几近崩溃，若非青青相助，只怕此刻孙家家坟之中，也要多一座属于他的坟茔。
	可就算再坚韧的人，经历如此惨痛的灭门之祸，又被国主抛弃，亲友背叛，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强弩之末。尤其是这几日被打成“逆贼”，几乎成过街老鼠，处处挨打，往日视为自家营地的长胜军，如今也成了他的敌人。无家无国之时，满目皆仇敌，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他既为阿爷被夫差所弃悲愤不已，又为自己如今有仇不能报，有家不能归而痛，难得压抑已经的情绪一朝流露，痛哭一场之余，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
	青青见他哭得伤心，也不便相劝，只能在一旁守着，对旁人解释，只说他昔日曾为大将军麾下，因伤退伍多年，今日来拜祭大将军，思及往事，悲痛过度。那些来拜祭的人，大多也是孙武昔日手下，虽不认得这白发苍苍的老兵是何人，但推己及人，也是唏嘘不已，纷纷说起大将军昔日战绩，他们追随兵圣旗下，百战得归，方有今日。
	感恩的人终究是大多数，那些人见孙奕之哭得伤心，几近昏厥，还有人带了食物水酒，除却上供之物，还分了些许水酒于他，互相劝慰之余，也算聊表心意。
	青青生怕那些人认出孙奕之来，趁着他昏昏沉沉之余，连扶带挟的，将他带了出去，可还未走出几步，就见一营吴兵全身缟素，紧随一员白袍大将身后，扛着诸多祭品，浩浩****地朝着此处而来。她只得随着那些前来拜祭的百姓一起让到一旁，索性将半昏迷状态的孙奕之按倒在地上，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那白袍大将生得高大威猛，浓眉虎目，长髯及胸，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依旧精神烁烁，虎步生威，唯有一双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青痕，透出些许的焦虑疲惫之色。
	青青并不认得此人，却见他身后的千百白衣将士军容肃然，步伐齐整，非同寻常
	，故而生出几分忌惮之心，刻意躲在人群中，但见他偶尔环视四周，眼神极为犀利霸道，更是抓紧了孙奕之，缓缓向后退去。
	身旁的百姓亦为这白袍军所慑，悄然回避，等他们步入山庄行礼拜祭，传出一片哭声，百姓们才松了口气，感慨地议论了几句。
	他们虽是寻常百姓，但大多住在周边村寨，以前就经常来清风山庄和小镜湖，对经常出入山庄的吴军将领多多少少也有些印象。唯独今日这白袍大将，竟是大多数人未曾见过，但见他气势如此勇猛，便忍不住七嘴八舌地猜测他的来历。
	那些人正说着话，青青却忽然看到，一个灰袍男子，骑着匹瘦马，单人匹马，缓缓而来，刚到山庄门口，却被留在门口守卫的白袍军拦下，那人也不争执，只是静静地后退了几步，牵着马退到路旁，望着庄外的竹林出神。此人长身玉立，容貌虽不及离锋那般俊美耀眼，却也清雅从容，别有种清冷独立卓然不凡的姿态，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越看越有韵味。
	青青见得此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这孤身而来的男子，正是上次为孙雅之验尸，帮着孙奕之收拢庚字营的苏家公子，苏诩苏十三。
	她的医术治个跌打损伤还成，可如今孙奕之淤积在心，悲愤过度，她那点微末之技就有些不够用了，而苏诩是军中名医，他若肯出手，自是远胜于她。
	她刚想招呼一声，却见他忽然转身，清清冷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身上亦未有半刻停留，便牵着马往回走去。门口守卫的白袍军虽有些意外他如此轻易地离去，却也未曾阻拦。
	青青一见他离开，就有些着急起来，干脆将孙奕之拉起来半扛在肩头，绕过人群，朝他所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苏诩所去的方向，并非小镜湖，而是顺着山路向下，没入一片竹林之中。青青认得那片竹林，原本是清风山庄的护庄竹阵，可自从那夜被袭之后，这竹林阵被破坏了大半，如今七零八落的，已不成阵型。
	饶是如此，青青跟进去转了几转，还是失去了苏诩的踪影，不禁有些气恼起来，放下孙奕之，在他人中掐了一下，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喂！醒醒！这破竹林该怎么走……醒醒！”
	孙奕之本是悲恸劳累过度，加上这几日受伤血气损耗过多，导致神智有些昏沉，被她如此用力的一掐，疼痛之下，倒也稍稍清醒了几分，只是睁眼一看四周乱糟糟一片，不禁有些茫然。
	“这……这是何处？”
	“是你……”青青刚说了一半，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接近，急忙改口道：“是个竹林，只是被人砍得乱七八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迷路？”那人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出去？”
	青青一回头，看到苏诩牵着马背光而立，脸上的神色高深莫测，心里一下子有些不安起来。她
	只见过他两次而已，还不清楚他与孙奕之的关系好坏，就如此贸然跟来求助，若他依然忠于夫差，那她岂不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了？
	她迟疑之间，孙奕之却已清醒了一些，愕然地望着苏诩，脱口而出地叫道：“苏兄为何在此？”
	苏诩晒然一笑，打量了两人一番。他们这身乡间老农的打扮，本就粗陋之极，尤其是孙奕之方才清醒，一时忘记自己此刻的装扮，这一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他一下子就看破了这两人的掩饰。
	只是孙奕之惨白的脸色和黯淡无光的眼神，就算粘着一脸的白胡子也无法遮挡得住，苏诩一眼就看出他伤势不轻，顿时皱起眉来，直接了当地说道：“奕之为何受此重伤？”
	孙奕之苦笑一声，轻叹道：“一言难尽，不知苏兄为何来此？”
	苏诩看了青青一眼，见她虽扮作老妇，可一直起身来，腰背笔直，那臃肿的腰身内显然另有乾坤，一转念便猜出了她的身份，这几日他们二人在相国府和王宫中闹得天翻地覆，就算吴王严令封口，作为吴国最大的世家之一，他自然知道其中内情，便毫不避讳地说道：“伍封兄妹业已离开吴国，曾托付于我，前来拜祭大将军。”
	孙奕之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他们去往何处？”
	苏诩默了一默，终于还是坦言相告：“齐国。”
	“哼！”孙奕之齿间咯咯作响，若非青青按住他的手腕，只怕又要拿着残存的竹林泄气。“齐国！他们明知大王就是为了伐齐而怪罪相国，还去齐国，岂不是坐实了相国的罪名？”
	苏诩眉心微蹙，反问道：“若齐国不可去，奕之以为，他们兄妹二人身负如此血仇，还能去得何处？”
	伍家原本就是从楚国叛逃入吴，又与越国有着灭国之恨，秦国又素来与楚国通婚交好，吴国周边，敢收留他们兄妹的最近之处，也只有齐国。也只有齐国，方有可能与吴国一战。
	他们若想报仇，除了齐国，已是别无选择。
	更何况，公子宓能逃出吴国，与伍平也脱不了关系，伍封前去投奔于他，念着这层关系，总不至于太过薄待他们兄妹二人。
	孙奕之并未不知此中关节，只是对公子宓恨之入骨，加上与青青夜奔千里，闯齐营杀田莒之事，早已与齐国结下深仇，自是不愿他们投奔齐国。
	苏诩见他默然不语，便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青青立刻将他的手臂抬起，送到苏诩手中，甚至连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手抵抗，都被她一瞪眼，用力一捏，压下了所有反抗。苏诩看在眼中，眼神微微闪烁，握着孙奕之腕脉的手按了几按，方才松开，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了青青。
	“这是我自制的伤药，白瓶外敷，绿瓶内服，一日三丸，清水送服，连服七日便可痊愈。只是他气滞血虚，还需要多加调养，这七日之内，万万不可再与人动手！”
	青青没想到苏诩准备得如此齐全，大喜过望，急忙接过药瓶，先从小绿瓶中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来，就送到了孙奕之嘴边。
	“快吃！”
	“等一……”孙奕之刚想开口，她却急不可耐地直接塞进他嘴里，噎得他差点翻了白眼，赶紧抓起水囊连灌了几口水，才咽下那奇苦无比的药丸。
	苏诩见状微微勾起唇角，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笑意，深深地看了青青一眼，问道：“不知奕之先前所用之药，可是姑娘自行配制？”
	“正是！”青青点点头，苏诩的药瓶一打开，就能闻得一股清新的药香，那药香气味让人一闻就神清气爽，自是比她粗糙的草药强出不知多少，她本是久伤成医，全靠经验，如今有此中行家，单凭探脉闻味，就能知道她所用之药，自是让她大为佩服。
	“不知苏医师这药丸中，有几味灵药？若是吃完以后，我可否自行配制？”
	苏诩见她两眼放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满是敬佩求知之色，精灵之处，犹如山间小鹿，尽管近日来诸事不顺，让他也压抑良久，看到她如此神态，也不禁莞尔。
	“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配制。这其中有几味药，是采自天南地北，并非一日之功。况且此药炮制方式极为麻烦，我也是耗时数年，才不过炼成十来瓶。”
	青青一听这药丸居然如此珍贵，他却毫无吝惜地给了孙奕之，当下对他刮目相看，“原来如此。不过苏医师也可将药名和产地告诉我，日后我若有机会采得灵药，必当送予苏医师。”
	苏诩微微一笑，点点头，毫无保留地将那几味主药的名字、形状、成熟期和产地一一告之，看到她认真地记下并复述了一遍，方才放下心来，孙奕之对伍相国和苏夫人临终前的义举，苏家虽不能明着回报，他这几日都孤身前来，就是为了如此这般的“偶遇”。如今见他身边有如此灵心妙手的女子相伴，他也能安心几分。只是他压根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之复杂，远非他所见的那般简单。
	孙奕之服药之后，就地打坐调息，将药力缓缓化解吸收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两人偶偶细语，言谈甚欢，不禁有些意外。
	青青是个活泼任性的脾气，但凡看得顺眼，便能说得上话。可苏诩却是个冷面冷情之人，素来与伤病患者和尸体打交道，与人往来总是带着几分冷淡，他久仰其名，却一直未曾得见。上次在清风山庄血案后，苏诩挺身而出协助验尸，却依旧对他冷冷淡淡，没想到今日与青青居然能说到一起，也是奇事一桩。
	只是苏诩在军中尚有职责，这几日为寻他多次出营，已是一反常态，容易引人注目，便将近日来城中因伍子胥之死而引发的变故一一告知。孙奕之方知，苏家因与伍子胥联姻，苏夫人自尽一事，不可能不受影响，却没想到，苏家家主早已与伯嚭勾连，连伍封兄妹投奔之时，都险些将他们拿下。
	若非苏诩当日在会嵇山就收到消息，孙奕之一走之后，他便联络伍家部属，吴王虽以雷霆之势拿下相国府，然伍子胥为相多年，门客弟子部众无数，总有些漏网之鱼。苏诩昔日承伍子胥之
	情放从家门脱身，自是不遗余力地暗中联络，抢在自家家主之前救走了伍封兄妹，将其和伍家残部，一并送出了吴国，这才转过头来找孙奕之。
	他身为医师，素来超然物外，并不参与争权夺势，反倒是谁都不愿得罪于他，此番甘冒如此风险出手相助，孙奕之自是感激不尽，却也不想连累到他。苏诩为他施针驱除淤血后，总算安心告辞，除了那些药物之外，还留了些钱给他们，两人记在心中，也不矫情推辞，只是看着他连马儿都留下，孤身一人施施然离去时，各有感怀在心。
	这世上多得是背信弃义的君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却总有慷慨赴义的壮士，有雪中送炭一诺千金的君子，每到绝处，总能看到一线希望，方能让人坚持着，不被那些阴暗肮脏的事蒙蔽了双眼，变成连自己都不齿的那种人。
	送走苏诩，孙奕之和青青重回清风山庄时，那些白袍军大部业已退去，却留下了一队人马。孙奕之见他们虽不禁百姓拜祭，却在周边戒备巡逻，一副要常驻于此的架势，不禁心生疑窦，方要去查探一番，就见三个禁卫装束的骑士策马而来，刚到门口，就被白袍军拦下，也不知说了什么，两边竟动起手来。
	孙奕之认得那三人当中一个，是禁卫中的一员名唤炎亭的小校，曾在他旗下当差。只是他被贬出宫后，与昔日的同僚再无往来，昨日还因“掳劫”太子一事，与他们大战一场。当时他与青青几乎都杀红了眼，根本不知自己手下死伤了多少人，如今一看到炎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青青自入吴以来，就不停地与吴兵厮杀，从宫里到宫外，从禁卫到长胜军，就没安生过一日。如今居然看到他们“自相残杀”，她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这算不算是——狗咬狗啊？喂——”
	孙奕之刚一动，就被青青一把拉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上去找死啊？”她这几日都是从人海中死里逃生出来，昔日初出山林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毫无畏惧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自然不愿他再暴露行踪，招来吴兵追杀。
	就在这一刹之间，炎亭已一剑刺入门口的一名白袍军腹中，顺势一划，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袍，一旁围观的百姓原本正看得热闹，看得真的血溅当场，顿时都如炸了锅般尖叫奔逃。
	“杀人啦！杀人啦！”
	喧嚣一起，山庄里正在守灵和巡视的白袍军纷纷跑了出来，正好看到炎亭将另一名白袍军当场斩杀，门口负责守卫的两人都倒在血泊之中，炎亭一身是血，身后只有两名小兵，面对数十名白袍军，非但没有一丝畏惧之色，反而傲然而立，手中长剑斜指前方，点点血珠从剑尖滴落，整个人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恶魔一般。
	“坎字营竟敢不遵军令，私离驻地，炎亭奉欧大将军之命，特来传令，若有不听军令者，格杀勿论！”
	原本愤然拔剑相向的白袍军，看到他鲜血淋漓的长剑并无畏惧，却在看到他左手亮出的令牌时，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孙奕之闻言一震，情不自禁地握起了拳头。
	青青觉察到他的异
	常反应，低声问道：“坎字营的人，你认识？”
	孙奕之点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低沉，“坎字营由乾辰将军统帅，他……是我阿爹的结义兄弟。我阿爹战死后，他接掌坎字营，在外征战十二年，一直守在齐楚边城，未曾回过姑苏一次。”
	青青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员威猛不凡的白袍大将，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一个长胡子将军，今日你昏迷的时候，他曾带人进去拜祭大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乾辰未得军令就私自返城，自然是为了拜祭大将军，可统兵大将私离驻地已是重罪，他今日拜祭孙武之后，禁卫就来传令杀人，显然已撕破了颜面，夫差任由诸国算计孙家满门，甚至雪上加霜地斩草除根，为的就是收回兵权，树立权威，乾辰这一回来，只怕就要成为他立威的活靶子。
	白袍军看到十二营军令，正犹豫迟疑之际，炎亭环视众人，森然说道：“大王业已将叛将乾辰下狱，尔等不遵军令，是想跟他一样犯上作乱吗？大将军有令，坎字营放下武器，跟我归营整顿……”
	“乾将军被下狱了？”
	白袍军闻言一阵喧哗，顿时乱了阵脚，他们不过是留守在此的小兵，只知道乾将军回城去求见大王，却不想大王竟会将他下狱，一时间迷茫混乱，完全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乾将军忠心为国，只是回来拜祭大将军，大王为何要将他下狱？”
	一个白袍军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其他人也醒悟过来，跟着追问不休，却无一人放下手中刀剑。他们都是跟着乾辰多年的老兵，就算知道此行风险甚大，然不得乾将军之令，压根不肯交出手中兵器。他们是从边城浴血归来的老兵，炎亭的威胁让他们有一时的慌乱，但一有人站出来，其他人立刻清醒过来。
	“正是！乾将军为国戍边十二载，一朝归来，就被下狱，大王这是要寒了我们边城将士的心么？”
	从山庄中出来的白袍军越来越多，将炎亭三人围在当中，虽未动手，但一个个眼中迸射出的怒火，却已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将他们彻底包围。
	炎亭没想到自己杀人立威，亮出令牌，这些白袍军居然还敢不听军令，果然是被乾辰带得胆大包天目无君上的叛军，他原本是争着这差事，以为坎字营一如驻守姑苏的其他长胜军一般令行禁止，只要有令牌在手，便可收服这些人，却没想到，这边军的风格完全不同，如此桀骜不驯，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但面上还是声色俱厉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大王金口玉言，明见万里，岂容尔等妄自揣测？军令在此，违令者斩，尔等还不速速交出兵器，随我归营待审！”
	他如此一说，那些白袍军的怒意一滞，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吴军自孙武拜将后，行军法严军纪，数十载早已形成铁令，凡从军者入伍，先习军令军纪，稍有违背者，轻则军棍杖责，重则斩首示众。昔日连女营中阖闾的妃子都曾被孙武处斩，杀一儆百。故而吴军能百战不殆的基础，皆源于此。白袍军虽一时义愤填膺，但若真要他们违抗军令，又有些迟疑不决。
	炎亭敢只带两名随从就来此行事，自有一番打算，一看到白袍军诸人面色犹豫，怒意稍减，便知事有可为，当即又软下口气，和声说道：“诸位既担心乾将军，就更不该再生事端。若是尔等不遵军令，只怕乾将军的罪名又要多加一条。若是诸位相信乾将军无罪，以大王的英明睿智，自当明辨是非，早晚会放了乾将军……”
	他巧舌如簧，说得头头是道，倒有不少白袍军听得有理，缓缓放下手中兵刃。也有人觉得有些不对，可偏偏又说不出何处不对，随着众人放下兵器，终于让炎亭成功说服了留守清风山庄的百余白袍军，将兵刃收拢之后，找了辆牛车放上，草草安葬了死去的两名守卫，便跟着他一起前往十二营待审。
	孙奕之目送他们离去，满心悲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青见他浓眉紧蹙，目光幽暗，紧咬牙关弄得脸上的肌肉紧绷，一扫平日的清朗俊逸之气，浑身上下的戾气和痛苦导致神色都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她心下也有些不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地说道：“你就算出去，他们也未必肯听你的……”
	“我知道。”孙奕之苦涩地垂下头，深吸了口气。他如今已是吴王夫差令下必杀之人，昔日的部属同僚，如今都成了敌人。而白袍军和乾辰刚从边城赶回，只怕根本不知道此事，他若现身，他们若不动手，只会让乾辰和白袍军的罪加一等。而他明知道炎亭心怀不轨，却又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心中更是气苦。
	青青哪里知道他心中百转千回想得如此之苦，只是看着他神色痛苦，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在一旁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最后干脆砍了根柱子削成竹笛，试着吹了几声，可她的手工粗糙，技艺平平，吹出的笛声艰涩刺耳，吹了几下，自己也有些难以忍受，刚准备扔了竹笛，却被一只手打横里抢了过去。
	“真难听！”孙奕之抢过竹笛，看了眼竹身上开孔的位置，摇摇头，“位置错了！”
	青青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你有本事，你做个好听的！”
	孙奕之看了她一眼，虽知她是故意给他找事，想要他转移注意力，避免思虑过多自苦内伤，心下虽是感激，嘴上却也不说，只是自行去挑选了一根细竹，截取当中粗细最为均匀的一段，钻孔打磨，未几，便做成一支简单的竹笛。
	青青看得眼睛一亮，她平日在山中无事，偶尔也会吹叶弄笛，但总是抓不到要领，做了许多竹笛，还是找不到曾在集市上听过的那种韵律。今日见他只是在自己的基础上稍加改动，吹出的笛声却清越悠远，莫说是她，就算当初在集市卖唱的艺人，也没有这等技艺。
	孙奕之用这简陋的竹笛，随意吹了一曲采薇，胸中郁气稍稍纾解，一回头，却看到青青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觉好笑。唯有此刻，她才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而非那个剑术超卓的剑客。
	“想学吗？”
	青青很用力地点点头，“阿娘很喜欢听，上次跟阿娘去集市时，阿娘听人吹笛，都不愿走了。可惜……我练了许久，一直都吹不成曲调……你真能教我？”
	孙奕之微微一笑，将竹笛递给她，“你想学，我就教你。”
	“好啊！好啊！”青青飞快地答应，学着孙奕之方才的样子，选竹截枝，钻孔打眼，打磨试音……她本就心灵手巧，以往只是没机会接触这些，孙奕之略加指点，她很快就做得似模似样，等做成后以试，吹出的笛声虽依然不成曲调，可声音清脆悠扬，比先前她自己做的那支竹笛，已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孙奕之这一次出奇的耐心，从制笛开始教起，再到宫、徵、商、羽、角五音之法，从单音到颤音……他教得细心，青青学得也快，不知不觉间，金乌西坠，青青从五音不全，到略成曲调，进步之快，连她自己都大为振奋。
	此时周王室式微，诸国争霸，常年征战不休，能够习得音律的的，只有诸国贵族世家。世家依周礼，必修礼乐射御书数，孙奕之出生之即，孙武已功成名就，兵圣之名远扬天下。他自幼所学，远胜于寻常世家子弟，十二从军，十五游学诸国，回吴国后便加入王宫禁军，年方及冠便已统领禁军，堪称吴国最年轻的上将军。
	原本以他的家世资历，往来无白丁，出将入相都不在话下。
	却没想到一朝家变，满门皆没，只剩下他一人，还与君王反目，不得不亡命江湖。
	若在从前，青青这样的山野女子，根本不曾入他眼中，甚至在初相识时，这个闯宫盗剑的飞贼，害得他被杖责贬职，甚至家破人亡，让他恨之入骨。可后来两人一次次并肩而战，出生入死，他才渐渐习惯了这个纯真任性，活泼飞扬的少女心性。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从一开始拔剑相向的两人，也有面朝夕阳横笛同奏的一刻。
	心念一动，一转头，看到青青认真地吹着笛子，那双握剑的手，在握着笛子时，纤细修长的手指犹如削葱，让人完全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能使出那般精妙绝伦的剑法，孙奕之看得出神，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吹奏，恍然出神。
	“怎么不吹了？”青青一转头，看到他呆呆的样子，曲肘撞了下他的手臂，“五音我都能吹出来了，接下来该学什么？”
	孙奕之被她撞得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但望进她澄澈的眸子，又有些无奈，只得耐着性子说道：“你先听我吹一曲，若是喜欢，我就教你。”
	青青点点头，她听过山间鹿鸣啾啾，听过林间蝉鸣乌啼，却很少有机会听到正经的曲乐之声。当初与阿娘在集市上听流浪艺人的一曲笛声就已惊艳不已，那些上流贵族世家子弟所学的古琴之音根本是闻所未闻，只是喜好美声乃人之天性，她原本只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找的事儿，却没想到居然能见识到他的另一面。
	他还穿着身破旧的布衣，头发因先前假扮
	老头儿染成了白色，此刻在夕阳下，反倒被映成了金色，抹去脸上那些伪装，青青第一次发觉，他居然长得挺好看的。或许没有离锋那种令人惊艳的锋利眉眼，没有太子友那般尊贵俊美的容颜，可他的双眉如剑，目光朗朗，挺直的鼻梁与坚硬的下颌棱角分明。
	她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被他坑在了剑冢里，几番争斗中，各有胜负，可到最后，他家破人亡，满门皆没，皆源于她的一时冲动。她从一开始的愧疚，想找出真凶为自己洗冤，到后来，跟着他杀入齐营，再闯吴宫，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回家。
	找不到欧钺的解药，她本就该回越国去，可她还是跟他一起，来了这里。
	他吹笛子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悠远淡然，只是依然带着伤痛与悲哀，那只怕是他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青青听着那清扬婉转的笛声，看着他仿佛被镶嵌了一道金边的完美侧颜，不禁轻轻地跟着笛声哼吟，虽不知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但曲声中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悲伤的笛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跟着笛声中的情绪起起落落，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孙奕之一回头，看到青青居然愣愣地呆在那儿，脸上泪痕宛然，吓了一跳，“青青？”
	“嗯……”青青被他一叫，回过神来，胡乱擦了下乱，吸吸鼻子，“你吹的这是什么曲子？好听是好听，就是听了让人心里好难受的，就好像……好像……”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能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语句，不禁有些沮丧，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去，“这曲子，我很喜欢，只是……我能学会吗？”
	“当然能。”
	孙奕之难得看到她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轻声说道：“这小曲，就叫《采薇》。”
	说罢，他按着方才吹奏的曲子，轻轻哼唱起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轻声低唱着，声音低沉悠远，青青听着听着，拿起手中青竹笛，跟着吹了起来，从一开始跑调走音，到慢慢跟上节拍，到最后他反复吟唱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时，她终于能跟上他的节奏，吹出这曲《采薇》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孙奕之唱完最后一句，青青终于可以流畅地吹奏出这段小曲。这曲子并不复杂，八句六章，曲虽不长，但其中的高低反复，婉转吟哦，重在声律，加上他的声音原本就很有韵味，哪怕如此寻常的一曲老兵思乡小调，由他吟唱出来，也别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青青跟着学下来，从生涩到流畅，也沉浸在他的歌声中，仿佛看到那些远征的老兵，看着青青薇草，念着家中依依杨柳，然而王侯将相们年年征战，老兵们久战不能归乡。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也不知，迟迟归乡路上，有几人能真正回到故土。
	她虽是女子，但也有个被吴国征夫的阿爹。她们母女等了七年，不见归人，她才会在剑法有成之后，便偷偷跑来姑苏找阿爹，却没想到阿爹早在六年前已葬身剑庐。
	她放下笛子，情不自禁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方才唱的最后一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会教她这一首《采薇》。
	或许当年的阿爹，和许许多多征战在外的士兵们一样，都曾经唱过这首歌。他们思乡之情，已经随着他们的尸骨一起被埋葬在异国他乡，可那些活着等他们回来的人，已经永远等不到他们了。
	青青忍不住落下泪来，“我要回去了。阿娘……还在等我。”
	“我知道。”孙奕之望着她的眼，原本就如小鹿般明净的眼眸，因为泪水而变得格外澄澈，亮晶晶的，如同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落进她的眼底，让他忍不住心疼，又忍不住叹息，“你早该回去了。”
	“那你呢？”青青哽咽了一下，握住笛子的手紧了紧。
	“我？”孙奕之晒然一笑，“我自有去处。”
	“哦……”青青见他不欲多言，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她倒是忘了，就算清风山庄被毁，孙家在城中还有许多产业，哪怕吴王封了一些铺子，也难保他没有其他后手。这些世家子弟原本就交游广阔，尤其是像孙奕之这样，光是父祖辈的弟子和至交好友就遍及天下，更不用说他本人这些年从军中和江湖都闯出赫赫威名，天下之大，他又何处不可去？
	反倒是她，若不知这一次在吴宫盗剑闯祸，只怕这一生，也未必能与他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
	他教她《采薇》，原本就是劝她归乡，她就算再愚钝，到这个时候，也终于明白，她要回家的时候，也是分别的时候。
	只是上一次在试剑大会上她假死离开，那是恨不得走得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好容易恩怨两清，以后最好能永不相见。只是没想到，后来又会重逢，她从相国府码头救下他，在太湖无名岛上的几日几夜，当时懵懵懂懂的转眼即过，到得分别之际，忽而一幕幕全浮上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嗨，想什么呢？”孙奕之见她神色恍惚，面色忽喜忽悲，心下虽是不忍，但还是出言打算了她一声，语调轻快地问道：“这小曲很简单，算是最容易学会的，你记
	住以后，回家多练练，练得熟了，以后再学其他的，就没什么难的了。”
	青青愕然地抬头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孙奕之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走吧！我也该走了。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去越国转转，去看看你练剑的那座山，还有……你们那条河……”
	“是苎萝山。”
	青青脱口而出，忽然怔了一怔，她一直不曾说过自己的出身来历，就是怕给阿娘带来麻烦。可这当口，她竟然忘了自己一直忌讳的事，忘了他曾经是自己最可怕的敌人，刚一说完，她看着他的眼，看到那里面幽暗不名的情绪，忽然翘起了嘴角，眯起眼来，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一扫之前低沉失落的情绪。
	“我等你来哦！”
	“好！”
	孙奕之本是随口一说，可没想到她说得如此之快，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哪里忍心再骗她，终于诚心诚意地说了个好字，反正他决意游历天下，齐楚诸国都能去得，更何况一个越国。
	青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忽然一伸手，从他手中抢过他做的竹笛，又将自己的竹笛递给了他。
	“你做得比我做的好，归我了！我这支不好，你要是不喜欢，就再做一支吧！”
	孙奕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飞快地将竹笛收入怀中，转身就走，那轻快飞扬的脚步，完全不带半分离愁，若是仔细，甚至还能听到她在轻哼着一首小曲，只是忧伤低沉的采薇，被她唱来，却是格外的婉转动听。
	她根本不唱其他那几段，反反复复地，只唱那两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不知为何，他依稀听到，她似乎将最后一句，又唱错了。
	“昔我往矣，杨柳青青。今我来思，彩云飞飞……”
	他真不知，是她唱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姑苏大城在建造过程中，伍子胥曾广聘天下名匠，甚至请出公输家的巧匠和阴阳家的术士，耗时十余年方才建成。单是城墙就宽达数丈，可容六匹马并排奔驰而过，而内外城墙之间，又有瓮城相隔，城中引入太湖水形成人工河穿城而过，连三桅大船也可畅通无阻。
	世人只能看的姑苏城的雄伟壮观，坚不可摧，看到城中屋舍井然，宫阙巍峨，却很少有人能看的，在这巍峨的大城之中，还有一处阴暗森冷的黑牢，终年不见天日，只靠那黑黢黢的石壁上几支火把照明。
	而这黑牢的最深处，乃是一处水牢，腥臭的污水中，一根木桩上绑着个人，长发披面，低头站在及腰深的污水中，偶然抽搐一下，身上便轰然飞起一群绿头乌蝇，嗡嗡地围着他飞了一阵，待他不动之后，又落在他身上，贪婪地吮吸着那些伤口中流出的血液。
	“吱嘎！”
	水牢上方的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行人拥着个华服高冠的老者缓缓走来，其中几个
	侍从手中举着火把，瞬间将这黑牢照得亮如白昼，其中一人还特地举着火把到水牢前朝里面看了看。
	“禀大人，还活着。”
	那老者长叹一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大人……”牢头有些为难地望向他，说道：“大王曾有令……”
	“咳咳！”
	老者轻咳两声，面色不虞，身边的一名随从立刻板起脸来，朝着那牢头轻斥道：“放肆！大司寇专司刑罚，亦是奉大王之命审问要犯。这钦命重案，岂是尔等有资格入耳的？”司寇主掌刑狱司法，这黑牢原本就属于他治下之地，他如此一说，众人尽皆了然。大王亲自下令收监严刑拷问之人，如今又由司寇亲审，不问可知，定然干系重大，他们这些蝼蚁之卒，一旦听到不该听的事，那下场可想而知。
	牢头闻言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出去在门外候着，大人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说罢，冲老者行了一礼，领着几个狱卒匆匆退出此地，到得上面一层，复又锁上牢门，哪怕万一那囚徒脱狱，也无法逃出生天。
	他亲眼看着内廷五剑中的辟邪大人将这白袍将军锁入水牢之中，第一时间就挑断了他的手足经络，彻底废了这位名震边塞的大将。他当牢头也有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名将大臣出入此间，却从未见过如此硬汉，敬佩之余，也心生忌惮，哪怕大司寇亲至，他也不得不严加防范，以防万一。
	他们尽数退出之后，留在水牢中的，就只剩下大司寇华元和他的两名随从。只是那两名随从神色古怪，其中一人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地看着华元，若非被另一人扶着，只怕早已瘫倒在地上。
	扶着他的那名随从看到牢头等人关好牢门后，一松手，将他丢在地上，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华元，自己却直接拔剑斩断了关着那人的牢笼，跳入及腰深的污水中，大步走到那人身边，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所到之处，削铁如泥，连那拇指粗的铁链都被削断，可那人一脱离了镣铐束缚，原本挺直的身子却整个一软，朝水中倒去。
	所幸那随从早有准备，急忙抱住他，连扶带扛地将他拖出水牢，平放在大司寇脚边。
	华元举着火把刚照了一下，就忍不住手一抖，差点连火把都扔了出去。
	只见那人手腕脚腕上均是鲜血淋漓，腰部以下的衣裤几乎被抽成了碎布条，血痕斑斑不说，双腿上还吸附着不少肥大肿胀的蚂蟥，显然已饱吸人血。就连刚才下水救他的那名随从，一上来，也忙不迭地先清理刚刚贴上来的吸血蚂蟥。
	“这……这竟是乾将军？”
	华元不仅仅手抖，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徒，就是他今晨才刚刚见过的乾辰将军。那个威震边城，勇冠三军的大将，转眼间，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是他，还能有谁？”那随从清理完身上的蚂蟥，疲惫地抹了把脸，露出一张清俊英朗的面容，正是孙奕之。
	“他们怎能……他们怎敢……怎敢如此对待乾将军？！”
	华元看着乾辰的惨状，也不禁气急心颤，之前被孙奕之胁迫来此的不快，反倒变成了对这黑牢的愤慨，“大王只说将他下狱待审，并未说要用刑，他们怎么就敢下如此狠手？就不怕大王……”
	“是大王害怕，才会有今日。”
	孙奕之打算了他的话，撇撇嘴，不屑地说道：“大王连听乾将军一言的勇气都没有，才让人即刻将他下狱。他让辟邪动手，就已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正如当日，他拦下了所有消息，看着齐楚诸国对清风山庄下手。正如当日，他让人将我射杀，是怕我将伍相国的双目挂上城门，还是怕军中诸将知道孙家灭门的真相？”
	华元默然，他知道孙奕之说得都是实情，但作为吴国六卿之一，素来忠心耿耿，一时之间，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忠诚的对象，竟是如此冷酷无情之人的事实。过了良久，他方才艰难地问道：“乾将军伤成这样，你还能带他走吗？”
	“试试看。”
	孙奕之随口答了一句，便从身上摸出个小药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药粉洒在乾辰腿上那些蚂蟥身上，那些蚂蟥原本吸附得极为结实，若是用手撕扯，只怕连皮带肉都要撕下来一大块，可它们却极其怕这药粉，一沾在身上，整个身子都蠕动起来，没两下，就从他腿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吐出黑红的血来，没多大功夫就变成了一张焦黄的虫皮，瘫在血泊之中。
	这是从苏诩那求来的药粉，孙奕之一收到消息，知道乾辰被关入水牢之中，就知道不好。水牢中最可怕的，还不是那污水黑狱，而是这水中蚂蟥，无需两日，便可将人吸干血液而亡。他自己没药，就潜入长胜军营地，到军医营去找苏诩求救。好在苏诩这几日除了去清风山庄拜祭，基本上都在营中，他一去说明情况，苏诩不光给他金创药，还给了他一些药粉，说是方研制出来，专用于对付蚂蟥之用。
	孙奕之也知道他除了医治伤兵，验尸救人之外，最大的兴趣就是炼药。只因前两年吴军出征之时，曾路过一片沼泽，饱受蚂蟥之苦，后来辟邪将这些蚂蟥引入黑狱水牢之中，苏诩也弄了一些去。只是两人一个是为了杀人，一个是为了救人。辟邪杀人无数，而苏诩的解药，不过是近日方才炼制成功，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成功。
	最后一只蚂蟥从腿上脱落之时，乾辰终于又抽搐了一下，原本高大的身子，疼得几乎缩成了一团，而身上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袍，如今已被血污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
	华元看着都觉得浑身发麻，两腿发软，他虽为吴国大司寇，却是因华家乃是吴国百年世家，素来精通刑狱司法之事，代代为官，自有无数手下负责审案用刑杖责等等。而他素以君子自称，遵礼守法，不见血腥，哪里见过如此之惨烈肮脏的场面。
	尤其
	是，面前之人，还是昔日他相交甚笃的老友。
	孙奕之皱着眉检查了下乾辰身上的伤势，触及他的四肢，发觉他的手脚软软下垂，手腕脚腕处的伤口殷然。他心下恻然，知道这手筋脚筋一旦被挑断，再无修复治愈之理。堂堂的一员大将，没有战死在沙场之上，却被自己的君王和同僚变成了一个废人，险些虐死在这黑狱水牢之中。
	华元也看出乾辰的手脚被断，忍不住问道：“奕之……乾将军，可还有救？”
	孙奕之咬咬牙，转身将地上那随从身上的衣衫斗篷尽数扒了下来，连中衣都没放过，然后又将乾辰的衣衫脱下，尽管他小心翼翼，那破成布条的衣衫依旧粘连在乾辰身上，一动就撕扯出血，疼得他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嘴角沁血都一声不吭。孙奕之看得心痛不已，却也只能狠下心扯下他身上的破衣，给他换上那人的衣衫，用斗篷裹好，方才将那血迹斑斑的衣服给那“随从”穿上。
	华元看得眼皮直颤，等看到孙奕之毫不客气地割断那“随从”的手脚筋脉，在他前胸后背和大腿上又划了几剑，瞬间鲜血直流，疼得那人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张大了嘴喘息不已，却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华元背心发冷，他今夜本在家中教子，让他们这几日收心敛性，莫要出门，免得一不小心招惹到正大索全城的辟邪等人，惹怒了大王，引来灭门之祸。可不想他约束着家人不出门，偏偏有人就找上门来。孙奕之带着这人闯入他家中，要他带他们入黑狱水牢探视乾辰。
	华元当时就知道，这所谓的探视不过是借口，只是他没想到，孙奕之不但带了替身来，还下手如此狠辣，简直比辟邪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被他藏起来的孙儿，他一阵头疼，只盼着他说话算数，救出乾辰后，能放过他们一家。
	孙奕之将那人照着乾辰方才的模样如法炮制，打散了头发绑进水牢的刑柱上，很快水中的蚂蟥闻到血腥味就纷涌而至，偏偏那人哑穴被封，有口难言，只时整个身子剧烈地扭动抽搐着，试图摆脱这些吸血毒虫，可他动得越激烈，血流得越快，很快被无数蚂蟥附满下身，疼得他全身发抖，摇头晃脑，若非被绑在刑柱上，只怕早已跪地求饶。
	“杀人不过头点地，奕之如此折辱于他，过了。”
	华元终于还是看不过眼，忍不住劝了一句，“毕竟是给乾将军做替身的，何必如此？”
	孙奕之冷哼一声，手下一刻也没停，磨着牙说道：“大司寇可知他是何人？”
	华元怔了怔，摇摇头，难不成这替身还不是他随手抓来，而是特地弄来的？那是得有多大仇，把人弄成这样？
	“他叫炎亭。”
	孙奕之收拾完炎亭，再回过头来给乾辰上药包扎伤口时，心情已平复了许多，“辟邪的走狗。拿着长胜军的令牌，去清风山庄哄了乾将军的手下回营，等人都交了兵器后，将乾将军带
	回的三百亲兵……尽数坑杀！他能让人挖坑自埋，我怎就不能让他也尝尝乾将军受过的罪吃过的苦？”
	“……”
	华元一听，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看着炎亭此刻受罪的模样是有些惨不忍睹，可想想他做的事……辟邪在吴国素来臭名昭著，不单是因为他做的都是抄家灭口的事，更主要的是，这人根本不把人当人看。一旦落入他们手中，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乾辰这样的大将，只不过是被夫差稍加贬斥，就被折磨成这样，其他人若是落入他手中，只要孝敬得晚了少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这炎亭比辟邪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坑杀这种酷刑，比一刀两断的斩首要来得残忍得多。此时的坑杀，是最为简单粗暴的处决方式。既不会累得刽子手的断头刀卷了刃，又不至于因为人数众多而累着行刑人。就连那埋人的坑，大多也是让被埋的人自己挖的，几百人挖出的大坑，埋进去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被埋于黄土之下，挣扎在死人堆里，一点点失去生命。那种临死前的折磨，比一箭穿心一刀斩首要来得痛苦得多。
	更何况，他杀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三百人。
	三百个曾经跟着乾辰在边城守卫疆土，浴血奋战，百战不死的战士，他们没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却被自己人活生生地坑杀埋葬。
	这种事，就算是华元，也找不出能为他辩解的理由。
	君王有令，诛杀叛逆，这没错。可杀人有无数种方式，他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或许在他看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垂死挣扎，他才能感觉到操纵生杀大权的快意。可在别人的眼里，这种行径，简直比禽兽都不如。
	孙奕之终于给乾辰敷药包扎完毕，这才解开他的穴道，掐了下他的人中，将他从昏迷中唤醒。之前是怕用药驱虫过于刺激，那药粉的刺激度也很厉害，他才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疼醒过来，惊动了外面守着的牢头。如今弄醒了乾辰，才好带他混出黑狱，只是……孙奕之看了眼他被挑断脚筋的双腿，眼角又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个辟邪，真是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恨。
	乾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华元，有些意外，皱起眉说道：“大司寇何必来此？乾某已是戴罪之身……”
	华元苦笑了一下，冲着孙奕之那边使了个眼色，轻叹道：“老夫虽知乾将军蒙冤，却无能相救。如今来此，也是被他逼来的。”他倒是实话实说，终究孙奕之和乾辰逃不逃得掉，自己若要留下，还是得撇清关系，被逼而来，和通敌纵逆，这罪名在大王心中的轻重关系，他还是算得十分清楚。
	乾辰微微一怔，转头望向正扶着自己的孙奕之，看了好一会儿，眼中忽然泛起泪光，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
	“你……你是奕之？”
	孙奕之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阿爹的这个结义兄弟，只记得自己八九岁时，阿爹战死沙场，乾辰就再未回过姑苏城。虽然年年都曾派人送回节礼，连他的生日都不曾落下过礼物，但人一直固守边疆，征战无数，从一个英姿纷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粗豪威猛的武将，若非他认得坎字营旗号，今日当面也未必认得出他来。
	乾辰上一次看到孙奕之时，他还是个稚龄儿童，一晃十多年过去，面前的男子竟与义兄有八九分相似，那个曾经带着他一起血战沙场的义兄，仿佛一下子穿越时光，又回到他面前。只是他一回姑苏就收到了消息，知道孙家出事的经过，刚回宫请罪，本想求大王允他带兵为孙家报仇，不料却得知大王命人追杀孙奕之。他一时情急之下，怒骂伯嚭陷害忠良，大王识人不明……
	夫差原本就忌讳着这些统兵将领与孙家的关系，他不受君命私自回城本就是大罪，居然还敢为孙奕之说话……刚被孙奕之差点掀翻了王宫的夫差当即勃然大怒，立刻就让人将他拿下问罪，甚至连审也不审，直接交到了辟邪手中。
	辟邪当日被孙奕之如拖狗般拖过宫中，后来又被降职待用，对孙奕之早已恨之入骨，乾辰一落入他手中，他便打定了主意，绝不给他翻身的机会，当即就挑断了他的手脚经脉，彻底废了他的武功，施遍酷刑后，才丢进这黑狱水牢中任由蚂蟥吸血。
	他原以为自己就这样死定了，熬刑之时，满心灰败，只恨自己这些年为吴王卖命，都不曾替义兄尽孝，眼看着孙家尽没，也无法出一分力。却没想到，此刻一睁眼，还能看到这样一张熟悉的年轻的面孔，一时之间，乾辰死死的盯着孙奕之，连手脚被废之时都不曾落泪的铁汉，一双虎目中终于滚落下两行热泪。
	“奕之！奕之！”
	孙奕之感觉到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心下一恸，点点头，轻声说道：“乾叔，是我。奕之来迟，累及乾叔，实在是罪该万死！”
	“蠢货！”乾辰咧嘴一笑，他的一副美髯在用刑之时，被烧得七零八落，连下巴和嘴角都是燎起的水泡，一笑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却还是抬手想要敲一下他的脑袋，可手筋被断，抬抬手，连动都没法动一下，只能摇头叹道：“我已是个废人，你又何必来管我？孙家只剩下你一人，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又哪里有脸下去见你阿爹？”
	孙奕之苦笑一声，说道：“阿爹若是知道我连累了乾叔，我才没脸见他和阿爷呢！莫说这些，先离开此地要紧，若是晚了，只怕辟邪那奸贼会再来。”
	乾辰也是个痛快的汉子，事已至此，也不多说废话，忍着痛让他从水牢栅栏中拆下几根铁棍，绑在双脚上，勉强支应着走了几步，孙奕之用斗篷给他盖住头脸，如来时挟持着炎亭一般，推着华元朝外走去。
	华元本就与乾辰相识，只是他素来明哲保身，今日却被卷入这劫狱案中，眼见辟邪如此酷刑虐杀，又听闻炎亭坑杀三百亲兵，从一开始的被迫带路，到这会儿，已变成了主动配合，不用孙奕之再催促威胁，便已主动去叫开牢门，冲着牢头呵斥了几句，让他们看好里面的囚犯，不得擅自用刑，等候大王之命……
	如此这般教训了一顿之后，牢头和狱卒们看到里面的囚犯依然在，甚至看起来还多了些血痕，心中暗暗吐槽，只怕是他们方才用过大刑，怕人死了，才让他们小心伺候。这些人谨慎有余，却也不曾想过，堂堂大司寇，也会带着逆贼乱党前来偷龙换柱地劫走死囚。
	等出了黑狱之
	后，孙奕之先扶着乾辰上了马，然后又扶着华元上面，靠近他低声说道：“令孙就在你卧房的衣橱之中，我点了他的睡穴，四个时辰自然解开，你自行回家，他醒来便无事了。”
	华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虽是被他绑架挟持而来，可今夜之事，他说不出是非黑白，久掌刑狱，自然知道夫差王命已下，孙奕之已彻底被打为叛逆，再无翻身之机，可怜孙武一世英名，到如今，连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儿孙都没了。再看看乾辰，他更是感伤不已，冲着两人抱拳道：“就此别过，二位——保重！”
	孙奕之点点头，目送他策马离去，这才上了自己的马，顺手帮乾辰牵着马，朝着西市平民区缓缓而行。
	姑苏城在建造之时，就已划分各坊各区，坊市按经营分片，居住区却是按等级划分。除王宫之外，朝中重臣都住在距离王宫最近的区域，而世家人口众多，各自成坊。而这平民区，实则为城中底层，最为肮脏拥挤，人口混杂，却也最容易藏身隐匿。
	孙奕之带乾辰去的，还是上次青青所找的地方，只是孙雅之的尸体当日已被送回清风山庄安葬，这里依旧荒僻破败，根本无人收拾。他在收集消息时，也清理了一遍孙家在城中的产业，果不其然，夫差早就安插了人手，若非他当日让管家带人离开，只怕那些人也难以幸免。
	尽管如此，他昔日交游广阔，除了军中和世家子弟之外，还结交了不少市井之徒，这次全靠几个混迹市井的小混混，才找到了乾辰被囚之处，掳走了华元的孙子，逼他带路换人。
	在这个时候，他已不敢再去找那些世家好友，就算那些人敢冒违抗君命的风险帮他，他也不愿再连累他们，更不想去试探人心，考验他们是否会出卖自己。
	反倒是这些市井斗鸡屠狗之辈，不引人注目，就连辟邪，也未必能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兵圣之孙，会与这些人往来。
	只是看到这空****的院落和阴暗潮湿的茅屋，孙奕之忍不住又想起那日在此见到青青时的情形，不知此时此刻，她是走了多远。
	青青就站在馆娃宫的飞檐之上，将辟邪的头颅挂在檐角的兽头上，眺望着远处，心下亦是一片怅然。
	她知道孙奕之教她《采薇》的心思之后，便已知道，他要去做的事，已不需要她同行。他是兵圣的传人，就算吴国不能容他，以他的本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而她，终究要回越国的苎萝村中，陪着阿娘，在山中牧羊打猎，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帮他引开辟邪，断了这个祸根，让他可以安然去做他要做的事，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能帮他做的事了。
	辟邪的这颗头颅，就留给夫差，也算她留下的一点纪念。
	“青青？”
	下面传来一把轻柔动听的声音，青青一听，低头一看，遍看到施夷光独自一人，站在宫前的石阶上，仰望着她。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她只穿了一身素色的纱裙，在夜风中翩然若飞，那张绝美的面旁上，黛眉轻蹙，秋波流转，白得几乎近似透明的肌肤吹弹可破，只有那樱桃小口一点朱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灵飘逸，有若落入凡尘的天上仙子，让人一见之下，便难以转开视线，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克制住，生怕动静一大，便会惊破这梦境一般的美景。
	夜已深，周围看不到一个宫女，青青双臂一振，从屋顶跳了下来，轻盈如飞鸟般落在施夷光身边，拉住她的手臂，轻笑一声。
	“夷光姐姐，我
	要回去了。”
	施夷光看看她，又抬头看了眼被她挂在飞檐兽头上的辟邪，轻轻叹息一声，“回去也好，不要再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原本就不该连累到你，只是……青青，回去以后，小心一些，若有事，可去找范大夫……”
	“范大夫？”青青眨眨眼，又看了她一眼，“可是范蠡范大夫？他是大官儿，我不过是一介村姑，哪里能见得到他啊！夷光姐姐，我今晚就离开姑苏了，你可用我捎信回去？”
	“不用。”施夷光苦笑了一下，她的家人，此刻应该都由范蠡照看着，只不过，勾践的人肯定也不会少，她若有信，自可通过离火者的渠道送回，无需累及青青，更何况……她轻叹一声，“青青，对不起。”
	青青一怔，不解地望向她，“为什么对不起？”
	施夷光微微垂下头，面露凄容，“你在吴国的事，只怕已传回了越国……只怕以后，你都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平静度日了……”
	青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她为何让自己去找范蠡了。她在吴国所为惊动了不少人，但除了离锋之外，大多数人都将她当成了孙奕之的人，她乐得轻快，自不会去解释。可欧钺和素锦，还有好几个离火者都知道她的身份来历，自然会传回越国。
	而如今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磨剑，正是求才若渴之时，知道她的存在之后，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看到施夷光满面愧疚忧虑，青青忽而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面颊，轻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吴王夫差我都不怕，勾践难道还比他多个三头六臂不成？我回去是为了侍奉阿娘，可不是给他们做事，他们若是惹恼了我，我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她说得轻松，全然不以为意。施夷光心中却有忧虑重重，难以言表。青青根本不知道，越王虽不及吴王勇武，但心机深沉，手下又有文种范蠡这等人中之杰，若是真要算计于她，只怕她的剑再快再利，也劈不开那些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怕他们呢！”青青欢快地说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刚学了首小曲，唱与你听可好？”
	不等施夷光点头，她已经轻声唱了起来，只是她的声音清脆明快，原本忧伤的曲调，被她一唱，竟也带上了几分夏日里的明媚阳光。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施夷光怔怔地站在月光之下，遥遥地望着青青离开的方向，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她的歌声。
	那是《采薇》，她入吴之前，曾在越王宫受教三年，那三年里，曾经有一个人，教会她这首歌，教她读懂每一段词，每一个字。
	那时他曾说，三年之后，便可打败吴国，接她回国。
	她在吴宫忍辱负重，积郁成疾，每每心痛之时，总是想着念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你在何方？
	三年又三年，她已成为吴宫最受宠的妃子，夫差对她言听计从，宠爱有加，可她依然忘不了，苎萝村河畔的青青薇草，忘不了那个曾经承诺带她回家的人。
	这几年来，她已经不敢唱，不敢听这首小曲，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时刻，突然听到一曲不一样的《采薇》。
	她抬头望月，瓷白的面容与月争辉，明眸中闪烁着比星光更灿烂的光芒。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何时，才能真的轮到她回家呢？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1）
青青离开苎萝村的时候，还是春日，原本想着顶多半月既回，可没想到自从进入姑苏后，变故从出不穷，一次次拖延了回家的时间，等到真正沿江而上，看到前方林木葱郁，苎麻丛生的苎萝山时，已是盛夏时分，烈日炎炎，清蝉高鸣。
看着那道清溪从山上流下，蜿蜒轻快，如一道银色的珠链镶嵌在青翠欲滴的苎萝山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碎光，格外的清澈明丽。
许久不见，这山，这水，这树，这一草一木，一花一鸟，看起来都格外的亲切。
转过这道河湾，山后的小村，就是她生长的地方。
青青忽然有些心虚起来。她离开的时候，没敢告诉阿娘，只是跟欧大娘说了一声，就偷偷骑着家里的黑驴走了，原以为很快就会回来，可走了这么久，回家以后，还不知阿娘会气成什么样。
心里七上八下的，所乘的小船还是一帆风顺地到了村口的小码头，青青跳下船头，冲着船夫老翁道了别，便上岸朝村中走去。
苎萝村依山傍水，中间还有一道小溪将村子从中隔为东西两部分，原来施夷光一家就住在西村，而青青家则住在东村的苎萝山脚下，背靠青山，炉前临溪，阿爹说，这是最好的打铁铸剑之地。
可惜，在这里，阿爹连一把剑都没铸好，就被抓去了吴国，从此一去不返。
青青走到自己的小院前，看了眼篱笆墙上爬满的藤萝，蹑手蹑脚地朝里面张望，不知道阿娘此刻是否在里面。她的阿娘，与村中其他人的阿娘都不同，从小无论她犯什么样的错，她从未动手打过她，可只要阿娘沉下脸来，冷冷淡淡地瞥她一眼，她就忍不住两腿发软，比看见山猫虎豹都要害怕，老老实实地跪下认错。
甚至在阿娘面前，她连自己习武学剑的事，都不曾说过。
她一直以为，阿爹阿娘，不过是从晋国逃亡来越国的普通人，落脚在苎萝村中，也不过是寻常山野村妇。可这次在吴国见到施夷光、素锦，甚至孙武，才知道，阿爹和阿娘竟然出身不凡……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孙武便已被害离世。
其实她早该看出来，寻常村妇，又怎会读书识字，针织女红。在阿爹被抓走后，这些年，起初都是靠阿娘做女红刺绣缝衣，方才能维持她们母女的温饱。到后来她在山中牧羊，习武学剑，能打猎之后，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她才能攒够去吴国的钱。
只是……该怎么跟阿娘说，阿爹已经不在了呢？
青青偷偷地翻进院中，溜到窗下，从窗缝里看到阿娘正坐在窗前缝衣，那淡青色的苎麻罗裙，显然是为她缝制。看着阿娘清瘦的面容，似乎又多了不少皱纹，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既然回来了，还不进来？”
韩薇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出去了几天，连自家的门朝哪开都忘了么？”
青青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进们，包袱往地上一扔，老
老实实地跪在了阿娘的面前。
“阿娘，我回来了。”
韩薇放下手中的衣服，垂下头，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找到你阿爹了吗？”
青青哽了一下，摇摇头，下意识地朝刚才扔在地上的包袱看了一眼，那里面，有一刀一剑。刀是孙武留给她的残刀，剑是阿爹唯一铸成的血滢剑。只是它们原本的主人，都已不在这个世上。
而她，却不知该怎么对阿娘说。
韩薇轻叹了一声，转过头去，“起来吧，去做点吃的，阿娘饿了。”
“嗯嗯！”青青没想到她并未追问下去，顿时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就冲到门外，厨房不过是外间搭建的草棚，忽然发现，她这几个月不在，原本有些摇摇欲坠的草棚，非但没损坏，反倒被人加固了一番，上面重新铺了草席，连隔板都加了一圈竹排固定。
她觉得有些蹊跷，转身在一看家中的小院，刚才只顾着关注阿娘的反应，却没注意到，自家的小院里，竟然多了口水井，原本都是她每日从江边挑水回来，如今院里多了口井不说，厨房门口的大水缸也装满了水，再进去一看，灶上的大锅里还蒸着窝头，旁边的架子上至少有五六种蔬菜，甚至还有一只脱毛洗净的山鸡吊在梁上。
青青满腹疑窦，但也不敢磨蹭，赶紧先洗菜，炖上山鸡，又炒了两个青菜，做好以后，方才到堂屋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娘，菜做好了。要不要请欧大娘过来一起吃饭？”
“去吧！”
韩薇应了一声，听到青青欢快地跑出门去，这才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中充满痛苦与担忧之色。从青青走后不到一个月，村长和里正就带人来找她，先是旁敲侧击地打听青青学剑之事，后来村中有人说起她们母女这几年就是靠着青青在山中打猎，才能维持生活，有人甚至说，亲眼见到青青扛着一只老虎下山……
从那时开始，就有个叫范蠡的大夫，三番两次来访，尽管每次她都将他们送上门的礼物扔了出去，可他们仍是趁着他出门之时，修了屋子，挖了水井，将她的生活照顾的井井有条，却也让她寸步难行。
她还记得，上一次范蠡来到苎萝村，也带了许多礼物，也是这般诚意殷殷地让人感动，可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西村的六个女娃儿，到如今足足九年了，那些娃儿音讯全无，生死不知，连她们的家人，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这些官家的恩惠，都是要人拿命去换的。
青青就是不说，她也知道，赵戬回不来了，她只剩下这一个女儿，却不想她再成为吴越之间的牺牲品。
那些所谓的国仇家恨，她根本不在意，她在乎的，只有女儿。只是，青青那般毛糙冲动的性子，她若是说破此事，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想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离开。
青青很快带了欧大娘过来，将饭菜端进堂屋的桌上摆好，方才叫阿娘一起用饭。欧大娘在路上就问过了欧钺的事，听她说欧钺在姑苏城里开了铁匠铺，还有三年期满才能回来，这才放下心来。
吃饭的时候，青青顾不得阿娘平时教的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停地给阿娘和欧大娘夹菜，有意无意地问起自家院里的变化，韩薇并未回答，欧大娘却很痛快地将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
“村长说，这些东西是大王让范大夫嘉奖青青为民除害，这后山的老虎，要不是青青给打死了，哪有人敢上去砍柴挖药？想不到咱们青青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等本事！青青，那虎皮你卖了多少钱啊？平日也不见你提起，要不是村长带着范大夫来，我和你娘都不知道呢！这有本事归有本事，你个小女娃儿，以后可不兴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让你阿娘怎么活？”
青青虽想知道自己不在家时的情形，可也没想听欧大娘如此事无巨细的唠叨，听了一会儿就开始头疼，赶紧给她盛了碗山鸡汤，还特地将最大的鸡腿挑给她，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好吃好喝地堵住她的那张嘴。
韩薇却始终一言不发，安静而优雅喝了一小碗汤，吃了点菜，就放下了碗筷。青青一直小心地偷看她的表情，不知自己该受的惩罚什么时候到来，却无意中发觉，自家阿娘虽是布衣木钗，然而用饭时举手投足的礼仪风度，清淡雅致的神色，丝毫不逊于她在吴王宫中见过的施夷光和其他妃嫔。
宫中妃嫔大多夫差与各国联姻而娶，也有几次大战的战利品，但凡能入他宫中的，都是名门世家之女，就算施夷光当初被选中入宫，也曾在越王宫学了三年的歌舞和礼仪规矩，方能在吴宫中站住脚。
而寻常的百姓家，整日苦于生计，哪里还会有人在乎礼仪规矩，更不用说琴棋书画了。
可青青却记得，阿娘曾为集市上的笛声驻足，也曾绘出过惟妙惟肖的花鸟绣图，还教过她读书识字。家里买不起竹简和笔墨，阿娘就在院中让阿爹平出一小块地来，在那上面，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她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聪慧温柔的阿娘，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可这会儿青青才发觉，这些事里的阿娘，完全不同于她以前认识的阿娘。她记忆里的阿娘，只是个苦守荒村的村妇，可连名震天下的兵圣孙武，都知道她跟阿爹的事，而她这个唯一正牌的女儿，却连自家阿爹阿娘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欧大娘吃饱喝足，也收到了儿子平安的消息，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之前，拍拍青青的肩膀，感叹道：“大娘先回去了，青青你多陪陪你阿娘，这些日子，可把她给担心坏了！”
青青陪着笑脸送欧大娘出门，刚一转身，就迎上自家阿娘炯炯如火烛的眼神，不禁又有些两腿发软起来。
“阿娘！女儿不孝，累及阿娘奔波劳碌……”
“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韩薇并未跟她啰嗦，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2）
传说中，青青的剑法出神入化，连吴国的剑道第一高手，兵圣的亲孙子都曾败在她的剑下，曾经三进三出吴国王宫，如履平地……韩薇不知道那些传说是真是假，但很清楚范蠡来此，名义上是替越王嘉奖青青为民除害，可事实上，他们盯上的，都是她那精妙神奇的剑法。
若是能找到教青青剑法的人，或许就能向越王勾践交差，既不至于让青青一个女娃儿去为他们卖命，又可以找到教授青青剑法的高人。对能教出青青这等“神剑”的师傅，越王的兴趣当然远超过她本人。
毕竟，一个今年才及笄的少女，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武功短短十五六年的时间，如何能练出这般超凡入圣的剑法来。越王刚收到来自吴国离火者的密报时，不但不信，还派出范蠡前来调查，务必要请得高人给军中士兵们进行培训，若是他的三千越国甲士，都能习得这等精妙犀利的剑法，那对吴国报仇雪耻之日，指日可待。
须知如今的越国，虽忍辱负重地休养生息了近十年，可作为战败国和附属国，他只能拥有三千甲士，与吴国的数万大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更何况因文种献计，吴国这几年来大兴土木，可用的民夫和奴隶中，一大半都来自越国。他们每年还要交出大量的财宝和粮食作为贡品，国中能留下的人力物力财力统统不足以支持更庞大的军队规模。
正因为如此，夫差才压根没将越军放在眼里，任由他们折腾，都要先北上灭了齐国。在他眼里，唯有前会盟霸主的齐国，才是他的目标，不灭齐国，何以称霸？
勾践若想用有限的财物打造出一支无敌的军队，就只能从提高士兵们的个人能力下手。就如同吴国以军阵取胜，又铸造了无数宝剑宝刀，这些方面，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
于是当离火者传回消息，他们得知自己国中竟然出了如此厉害的剑客，俱是大喜过望，范蠡不惜亲自前来，为得就是得到青青的剑法。韩薇已经旁敲侧击了许久，他们要的，只是能传授剑法的人，未必非青青不可。
“青青，告诉阿娘，你的剑法，是何人所授？”
青青一怔，望着阿娘，干脆地跪下，“阿娘，你要打要骂，青青甘愿认罚。至于授我剑法的人……青青曾在师父面前立下誓言，绝不在人前提及他一言半语。”
“你……”
韩薇万万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结果，看到女儿澄澈无邪的眼神，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带一丝儿杂质，她刚刚升起的那点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只是无力地垂下眼，轻轻叹息一声，挥挥手，“不说就算了，你自去吧！”
“阿娘！”青青向前膝行了几步，从包袱里拿出血滢剑来，双手捧着，送到了她的面前，“女儿不孝，未能找到阿爹，这是……阿爹留下的剑。”
“你阿爹的剑？”韩薇闻言一震，一直冷淡的神情瞬间崩溃，终于无法控制地手抖起来，从她手中接过血滢剑，入手一沉，差点掉了下去，她抢着抱在了怀中，伸手细细摩挲着剑身，喃喃地说道：“戬哥说他会铸一把
独一无二的剑，他……终于铸成了？”
青青无法说出，阿爹铸成此剑，却因“行刺”夫差而被投入剑庐祭剑，这把剑，不单单是阿爹的心血，还是他精魂所在。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地从剑冢中将它盗出。也幸好如此，她才能靠着这把神剑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重围，否则这一路上，若没有血滢剑，她早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韩薇见她只是点头不语，心中已知赵戬必然有死无生，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苦等多年，终于确定这个消息时，还是忍不住痛心疾首，抱剑而泣，“戬哥……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回来么？为何……为何要骗我？”
青青看到阿娘如此伤痛，也不敢离开，只是默默地跪在她膝前，俯首在她膝上，小心地从她手中抽出血滢剑，免得她激动之时，一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她心中虽然同样伤痛难过，可在吴国从知道这一噩耗至今数月，她已经从起初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如今看到阿娘这般情绪，更不敢掉以轻心。
“阿娘！阿娘，你还有我！青青会一直陪着阿娘……青青再也不会离开阿娘了！”
“青青！青青！”
韩薇放开血滢剑，伸手抱住了女儿，反反复复地叫着她，忍不住痛哭起来。她既思念亡夫，又想着越王和范蠡的步步紧逼，那些所谓的恩惠和赏赐，同样是想要女儿去卖命。她已经赔进去一个夫君，又怎么舍得让女儿再卷入那些血腥肮脏的阴谋与战争中去。
西村的施夷光，就是因美色被选奉吴王，在越王宫受训三年，又入吴宫六年，至此不得还乡。
而她的青青，若是因这剑法而被觊觎，送入越国军中，岂非是要整日与那些粗野的男人在一起，一起习武杀人，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
这种画面，哪怕只是想一想，她都无法接受，更不用说亲手将女儿送入越王手中。那些口口声声仁义礼法的人，只是想利用青青，若是他们真的得到青青的剑法，只怕转眼就会将她抛弃，甚至杀人灭口。
“阿娘阿娘！”青青感觉到阿娘格外用力地抱着她，用力到浑身都在颤抖着。
韩薇素来是个冷静自持的女子，不似寻常村妇般喜怒皆形与表，今日却如此悲痛激动，力道之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若非她不是寻常女子，身怀武功，只怕这会儿都被她勒得闭气。
见她如此失控，青青也只能回抱着阿娘，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暗暗运上内力，纾解她体内激愤的情绪，免得她过于激动伤及身子。
“阿娘！阿娘！我在这儿！”
韩薇哭得昏昏沉沉，连最后怎么睡着都不知道，青青将她抱起来送入里屋，放在**，帮她脱下鞋子，盖好被子之后，才在她身边坐下，感觉自己几乎精疲力尽。
安抚阿娘，简直比跟山猫虎豹打一架还要辛苦。
可阿娘的担忧，和欧大娘的话，让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施夷光说过的人，居然会亲自来找她？她居然会以为，那人可以帮到她，可现在看来，正是因为这位范大夫，阿娘才会如此
紧张。
当初施夷光和其他越女被选入宫时，她年纪尚幼，还不知道她们入宫意味着什么。可她在吴宫之中，亲眼看到施夷光的痛苦，看到她的挣扎与无奈，她就已经对这个地方这些人，深深的厌恶。
然而她还是放不下师兄，才会出手帮忙，可这一出手，就彻底把自己卷进了那个黑泥沼中，如今，居然还连累了阿娘。
或许，不需要在等阿爹回来的时候，她可以带阿娘一起离开这个给她们带来太多痛苦的地方。
只是，欧钺的毒，还有欧大娘……她能彻底都丢下吗？
正纠结之间，青青忽然听得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其中轻重不一，既有高手，也有……个不容忽视的人。她急忙安置阿娘，关好里间的房门，直接走了出去，一出门，果然看到一群人在自家门外停下脚步。
来得人还真不少。青青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人群当中，那个穿着青色苎麻长袍的男子。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修眉俊目，身形修长，尽管穿着普普通通，可那俊逸的面庞上从容淡泊的神情，却仿佛他穿着世上华贵的衣衫，那种清高洒脱的风度，是任何服饰都无法增添的风采。
青青皱了皱眉，她这次出门，也见了不少出色的人物，从孙奕之到太子友，离锋，聂然，各有各的风采，都堪称一世之杰。可他们比起这个男子，都少了种不动如山荣辱不侵的气度，那种眉眼间浸透世情，看淡成败的从容，是那些锋芒正盛如日中天的年轻人们尚未拥有的光泽。
只是……算算年纪，他若是范蠡，怎么也该过了而立之年吧？不过一想想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施夷光如今看起来也不过二九年华，这人跟着勾践被俘为奴，回国后听说还曾经亲自下田耕种，想不到还是如此年轻俊逸的模样，青青轻哼一声，迎上前去，直接堵在自家门口，压根没打算让他们进门。
“寒门粗陋，还请贵人留步。”
范蠡来过赵家数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青青。素锦一开始让离火者传讯于他之时，他就发现自己这些年犯了个大错。
当初赵戬铸成血滢剑后，不惜行刺夫差，一则是为了维护施夷光，可更重要的，是要封印此剑。他在吴宫中留下的耳目，只说血滢剑被封印在剑冢之中，伍子胥还从阴阳谷请得名师探穴建冢，可一直都没人能启封此剑，时间一长，他也就将此事搁下，完全忘记了，赵戬还有一妻一女尚在越国。
等知道青青盗出血滢剑，又被素锦安排欧钺激去刺杀孙武，引发诸国间客联合将清风山庄灭门，范蠡暗道糟糕，这世上非常之人，皆有非常性格，最恨得就是被人欺骗，为人刀剑。
原本他想着重金礼聘青青给越国武士传授剑法，可登门拜访之际，青青之母虽贫寒度日，都拒不肯受他送去的礼物。
有母若此，其人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她不在家时，他们好歹还能登堂入室，就算被拒绝，也是温言婉语，等她这一回来，直接连门都进不了。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3）
范蠡望着面前这个身穿青布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竟有些迟疑起来。
面前的少女委实太过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豆蔻年华，清秀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身形如此纤细瘦小，哪里像是身负绝技之人。
“敢问姑娘可是赵家青青？”哪怕这少女的口气再无礼，但素来的修养，还是让范蠡保持了君子风度，彬彬有礼地说道：“听闻姑娘猎杀苎萝山中恶虎，为民除害，大王命我等送来三千钱，帛十匹，以作嘉奖……”
“你们听错了，拿回去吧！”
青青冷淡地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过是个放羊女，哪里能杀得了猛虎。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她这么一说，跟着范蠡来的一群人，顿时都愣住了。
原本那些人一见到青青本人，就不信她是那个传说中能上山打猛虎，下湖斗恶蛟的女中豪杰。原以为会见到个膀大腰圆如壮汉般的粗莽村妇，可没想到，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看着风一吹都能倒了，怎么可能打得了猛虎？只怕那老虎一声吼，就能吓得这小姑娘魂飞魄散了。
范蠡听她这么一说，非但没有失望，反倒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她几眼。他并不似其他人，但看人的外表，需知当初刺杀吴国第一勇士庆忌的刺客要离，就是个不足五尺的病汉，正因为其貌不扬，谁也没看出他的本事，才能趁其不备，一鸣惊人。
而眼前这少女，看似弱不禁风，可那挺直的腰背和亮晶晶的双眸，在他们这一行人前全然没有寻常村姑那种畏怯之色，那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的凛冽锋芒，并不是寻常人能看得出的。
“你们先回去，不必等我。”
范蠡稍加思索，还是挥手让随从们拿着备好的礼物和越王赐下的物品离开，自己则上前几步，几乎走到她的面前，方才停下脚步，微笑着温言说道：“杀不了猛虎，却杀得了齐军大将，青青姑娘一身本事，又何必隐瞒呢？”
青青不想他说得如此直接，只是口气温和可亲，再加上他一笑之际，有若春风拂面，荷花初绽，让人怎么也生不出半点怒意和敌意，甚至会觉得那笑容亲切动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什么意思？”
范蠡冲她拱手一揖，正色道：“事关姑娘母女安危，故不能公开姑娘的功绩。范蠡只能在此谢过姑娘在姑苏援手之恩，若非姑娘出手相助，只怕姑苏离火者如今已所剩无几。”
青青一听这话，就恨得牙痒痒，她是帮了素锦，救了欧钺，甚至被他们哄着去行刺孙武，可主动帮忙和被人利用，完全是两回事。若非事关欧钺，她根本连提都不想再提起在吴国发生的事。
“谢？你们别再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范大夫，青青不过是一介村野草民，当不起大人如此厚待，请回吧！”
范蠡没想到话说得如此明白，她非但不喜，反倒露出了厌恶之色，不禁有些意外，眼见她转身就准备回去，也顾不得
许多风度，急忙追上去说道：“姑娘留步！姑娘摧毁会嵇矿洞，救得万千矿奴，这等不世奇功，让我等深感敬佩……”
青青猛然停下脚步，霍然回头，“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与我无关……”
范蠡没想到她说停就停，差点撞在她身上，尽管及时止步，还是踏入她身前三尺之内，距离越近，就能越发清楚地看到，她扬眉之时，眼神有若实质，犀利如剑，连他都情不自禁地在她目光一扫之下，后退了三步，心中更是笃定，她便是自己要找的人，任她如此无礼，亦是不急不躁，一反之前的紧追不舍，轻轻一笑，说道：“既然姑娘无心，某今日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深深一揖，转身便走，反倒是刚准备动手的青青满腔的火气一下子扑了个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家伙就这么一转身，施施然离去，走得如此潇洒，完全不似刚才那个没完没了的家伙。
青青看着范蠡的背影，眼角跳了跳，忽然觉得，这人方才眉梢眼角那种看似温雅的笑容，隐隐有些眼熟，竟好似那个曾经坑过自己好几次的家伙……这些满肚子心眼的家伙，连笑起来都这么像！她打了个冷战，对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趁着阿娘还在休息，青青赶紧收拾了一遍屋子。说到收拾，倒也不用她清扫，韩薇本就是个爱洁之人，每日都将屋中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青青离家日久，一回来，就先翻箱倒柜地“收拾”一番，发觉她临走之前，偷偷卖羊留下的钱，居然还剩了不少，阿娘给她还新作了两身衣衫，她不禁有些发愁起来。
看到范蠡，她算是明白，自家院里的水井，破旧的屋顶都是什么人给修整的。
阿娘原本从不管她上山的事，她昔日一早吃完饭就上山牧羊，连中午都不回家，在山中习剑砍柴，顺便打猎，到日落方才下山。哪怕偶尔受点小伤，只要她自己处理好，阿娘顶多说她几句。这些年来，就算阿娘知道她在山中不单单是砍柴打猎，也不曾多问过一句。可今日，阿娘却问及她的师承……
在吴宫中，素锦请她指点离火者剑法之时，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师承，她当时压根没说，且没想到，阿娘也会问。
青青叹息一声，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阿娘的心思，她不问可知。
越王如今还是派范蠡上门嘉奖求请，一副礼下于人的姿态，可若是一拒再拒，他直接以一国之主的身份下诏征召，她们母女还能如何抗拒？她就算剑法再高超，也是一人之技，而非一国之敌。更何况阿娘身子不好，手无缚鸡之力，根本经不起这等惊吓。
连孙武那等举世无双的人物，都逃不过家破人亡的命运，她们孤儿寡母的，又能如何？
施夷光原本还让她遇到难事可去求诸范蠡，她如何知道，如今来为难她的，就是他。
这人风度姿仪俱佳，三言两语，就能激得她心烦意乱，最后偏偏一笑而去，反倒让她拿不准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青青从包袱中拿出残刀，解开上面缠着的布条。看到上面斑驳的锈痕和几乎如锯齿般的刀刃，她忽而心中一动，这把刀她也就用过一两次，并非血滢剑那般无坚不摧，这上面的缺口，好几处都是这次新添的，可见并非什么宝刀。可孙武非但将此刀供于神机楼中，还珍而重之地将它送给她。
当时他看着这把刀的神色……青青握紧了刀柄，无意识地用力一扭，那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刀柄，竟然微微转了一下，似有松动。
能转动？
青青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继续用力，那刀柄非金非铁，也不知是用何物铸成，原本看似与刀身浑然一体，可这会儿在她的暴力之下，愣是扭转了几圈，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最后她用力一拔，终于将刀柄拔了出来。
“呃……”
看着刀柄掉出的一卷薄绢，还有这古怪的刀柄内露出的另一截短匕，青青不由一怔，刚拿起那卷绢帛，入手只觉清凉丝滑，如水轻柔，薄薄的一卷，却不知有多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得身后传来韩薇的声音。
“青青，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青青猛然回头，发觉韩薇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好走到自己身后，而她方才专心折腾这把残刀，居然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不觉有些汗颜，但念及孙武曾经对她提及与阿爹阿娘的渊源，倒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受欧钺所激，前去行刺孙武，却被他识破，两人不打不相识，却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还是被人利用，害死了孙武。
韩薇没想到女儿这一去，竟然做出如斯大事，一时间听得心潮起伏不定，最后在青青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那把短匕，随手抽出一根发丝，放在短匕刃口，轻轻一吹，便断为两截。
青青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等“吹毛短发”的宝剑，她的血滢剑若非有她的内力加持，与废铁棍一般无二，别说吹毛断发，连刃口都没开。可更想不到的，是阿娘居然有此见识。
“阿娘……你认得这剑？”
韩薇并未回答，反而又拿起那卷薄绢，轻轻一抖，那看起来薄薄一卷的绢帛，打开来，竟有数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青青自幼跟着韩薇习字，可她并不喜欢练字，自己的一笔字写得如虫爬狗抓，远不及韩薇的挺秀清丽，然这一卷帛文上的字却是字字刚劲有力，笔锋飞扬，有若刀锋剑芒，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显然书写之人，并非寻常文人墨客。
“这是什么？”青青看着上面的字，心头剧跳，有种不好的感觉，弥漫开来。
韩薇轻叹一声，苦笑道：“想不到，大将军竟然将此物传给了你！”
她看着绢帛上的字迹，缓缓念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青青听得目瞪口呆。
韩薇闭上眼，说道：“鱼肠剑，孙子兵法……一者弑君，一者无敌，他为何要传给你？你可知？”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4）
“这竟是鱼肠剑？！”
青青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瞪大了眼看着阿娘手中的短匕和绢文，“还有《孙子兵法》？为什么要给我……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她很努力地回忆，只记得孙武看到血滢剑后，问她是否赵戬的女儿，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带她进神机楼，将这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残刀送给了她。
她当时只以为是孙武用过的刀，并没有当成什么宝物，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可她哪里知道，这把刀根本是个障眼法的剑鞘，里面藏着的，竟是当初公子光送与专诸，藏于鱼腹之中，刺杀了吴王僚的那把宝剑，因其虽短小却锋利无比，被称之为为勇绝之剑。然而在公子光继位之后，这把剑因有弑君之名，已被封存，再无人知其下落。
谁能想到，这把弑君之剑，竟会在孙武手中。
至于《孙子兵法》……青青更是一头雾水，当初欧钺和尺琅都曾经说过，诸国间客焚毁清风山庄之前，曾经翻遍了整个山庄，都未曾找到孙武留下的兵书。
“阿娘……”青青艰难地说道：“我真不知道为何要传给我。只是当时孙大将军认出血滢剑时，曾戏言说，为他设计建造神机楼的神机子曾为他算过一卦，说血滢剑再现之日，就是他阳寿将尽之时……他说，让我把这把刀，帮他交给能读懂的人，如果没有就算了……”
“神机子？”
韩薇脸上露出极之古怪的神色，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说孙大将军满门被灭，难道一个幸存之人都没有吗？”
“有一个，是孙大将军的孙儿，叫孙奕之。”
青青赶紧坦白了自己几次救下孙奕之的事，暗暗庆幸自己总算做了点好事，没有一错到底，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阿娘交代了。只不过，在太湖无名岛上为他疗伤的事，太过私密，她还是下意识地省略过去，没敢照实说出来。
饶是如此，韩薇的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简直恨不得切开自家这个蠢丫头的脑袋，看她长这么大都学了些什么，“你背着他逃出去的？还给他疗伤？青青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青青矢口否认，看着阿娘铁青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苎萝村的青壮男子不是死于战乱，就是被征入行伍之中，她平日里很少接触到年轻男子，阿娘也就很少说这事。加上当时事出紧迫，她压根就没想起男女大防这事儿来。幸好她没最快说出还背过离锋，要不然，真不知会不会气晕了阿娘。
“阿娘，当时他都重伤昏迷了，我要不背上他，怎么逃得出去啊？难道我自己跑了丢下他，不管他死活？”
她如此理直气壮，韩薇被气得胸口疼，却又说不出话来。她不能说的秘密太多，而与孙家的关系，更是重中之重，这个笨丫头被欧钺激得居然去行刺孙武，闯下如此大祸，哪怕以命相抵亦不为过，何况
只是救人……她默默按下了其他的怀疑，只能先相信女儿说的话，深吸了口气，问道：“既然如此，那他现在何处？”
“呃……”青青呆了呆，她只知道孙奕之要去救那个什么白袍将军，才故意让她先走，她帮着他解决后顾之忧算是还了人情可以安心回家，至于他在哪里，她怎么知道？
不用她说，韩薇一看她的表情，也知道这丫头根本还没开窍，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虽说孙家不再是昔日的兵圣之家，但毕竟也是世家大族，青青这等性子，哪里受得了那些规矩。更何况孙奕之身上的血仇未报，日后还不知会如何，既然女儿没动心，那是最好不过，她安下心来，又忍不住拍了下女儿的脑袋。
“以后不可这般没规矩，记住了吗？”
青青一个劲地点头，哪里敢跟她顶嘴，挖空心思地引开话题，“阿娘，孙大将军说我不像阿爹，倒像祖母。他认得我祖母吗？为何我都没见过祖母呢？阿娘，你认得孙大将军吗？”
韩薇的表情僵了僵，沉吟良久，方才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青青，阿娘和你阿爹，本不是越国人。”
“我知道啊！”青青得意地说道：“我也是这么跟素锦说的呢！她老跟我说什么国仇家恨的，不让我杀夫差替阿爹报仇不说，还老要我当什么离火者，我才不会像师兄那么傻呢！给人卖命不说，还被人哄着吃了什么蛊虫，连姑苏城都离不了……”她说得正得意的时候，忽然看到阿娘的脸色一变，眼神变得格外冷冽，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望着阿娘，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什么蛊虫？”韩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清楚！赵青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厉害了，连阿娘都能骗着玩了？”
“青青不敢！”
看到阿娘勃然大怒，青青赶紧跪倒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头，不让她起身，“是师兄不让我说的！师兄成为离火者时，被人喂了离心蛊的子蛊，若是没有解药，一旦离开姑苏城十里之外，就会被蛊虫咬碎五脏六腑而亡。我在姑苏没找到解药，师兄就不能回家，又怕欧大娘担心，才让我瞒着的。阿娘，我真没故意骗你的！”
“离心蛊……”
韩薇按捺住心头升起的惧意，抓住青青的手，急切地说道：“青青，我们明日就离开越国！”
“啊？”青青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没想过这么快就走，但看到阿娘如此惊惧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那欧大娘和师兄怎么办？不管他们了吗？”
韩薇一怔，她一时情急，竟忘了欧钺母子。当初他们夫妻二人逃亡来到此处，赵戬身负重伤，若非欧钺的母子相救，他们根本活不到今时今日。欧钺年幼丧父，全靠欧大娘一人带大，后来赵戬夫妻在此落脚生根，又生下女儿青青，两家人亲密得直如一家。可谁也没想到，越国惨败之后，君臣被俘为奴，为了赎回越王，越国的
百姓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不说，无数青壮男子都被征召而去，或入行伍，或为匠奴，这一去，就是七年。
她带着青青和欧大娘互相扶持着，等了七年，才等到欧钺的消息，却没想到，自家的丈夫却早在六年前就已葬身剑庐，尸骨无存。
若是赵戬在生，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欧家母子。
韩薇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忍住胸口一阵阵的抽痛，沉声问道：“若要管他们，你打算怎么做？”
青青偷偷看了眼阿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越王宫总不会比吴王宫更难进吧？血滢剑我都能到拿到，离心蛊的解药，应该也不难吧？”
“异想天开！”
韩薇冷哼一声，鄙视地白了她一眼，“你能盗得血滢剑，全凭运气。若非吴国人根本无法解封血滢剑，将它弃置剑冢，你能找到它？若非你阿爹以血封印，唯有血脉相通者可解，你能拿走它？运乃一时之气，而非正道。越王不比吴王豪勇，心机却深沉许多，单看他能让文种范蠡这等人物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就比吴王会算计得多，你可万万不能小觑此人！”
青青撇撇嘴，不屑地说道：“他再会算计，还不是败给了夫差？还为奴三年，连牵马为蹬、尝粪问症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心机是够深沉的了！”
“放肆！”韩薇伸手拍了下她的头顶，轻斥道：“就算阿爹和阿娘不是越国出身，可你在越国长大，我们如今身在此地，不可如此妄议君王。越王之败，败在不听人言，骄兵必败。更何况当时吴王任用孙武为大将，孙大将军兵法谋略天下无双，越王刚愎自用，岂能不败？如今他知道虚心待人，用人唯贤，广纳良才，这般苦心孤诣，越国才能在这几年慢慢恢复元气。这离火者，组建不过数年，就能扳倒了孙大将军和伍子胥，你以为，那解药会随随便便放个地方让你拿吗？”
“呃……”青青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发觉自己的确想得太过简单，不禁发起愁来，“那该怎么办？难道真不管师兄了？”
韩薇看到她一脸的郁结，也有些发愁，女儿头脑如此简单，偏偏又如此重情重义，难怪欧钺上次敢帮着离火者哄她出手，以后若是她不在，这个傻丫头会不会被人哄去卖了还帮人数钱呢？可不管如何，她现在都得先哄她一回。
“蛊毒这种东西，始于百越蛮族，在南越之地，青青，你那师父既能教你如此厉害的剑法，说不定，这离心蛊的解药，不用找越王也能拿到。”
“你说我师父？”青青一怔，挠挠头，想了又想，迟疑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师父除了教我剑法之外，从未说过他的来历。不过，他教我认过药草，我平日练剑打猎受伤，都是自己治好的。这次离……咳咳，孙奕之的伤也是我治好的。只不过，师父经常不在，我这么久没去山上，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他。”
韩薇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找不到呢？去山上，总好过去闯越王宫吧？”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5）
事实上，等青青上山以后，才发现，如今的会嵇山头，一点儿也不比越王宫好走。
她早上给阿娘做了早饭，又收拾好屋子，打好水，才上的山。可就这样，刚翻过前面的小山坡，还没进山林，青青就发觉今日的山中与往日大为不同。
看起来依旧郁郁葱葱的山林，昔日虫鸣鸟叫，兔走鹿奔，充满勃勃生机。可这会儿，整片山林寂静无声，连一只飞鸟都看不到，更别说山鸡野兔，豺狼虎豹。
青青想着来找师父，特地背着血滢剑，如今已见情势不对，当即拔剑在手，指着前方一片死寂的山林，一字一句地说道：“何方鼠辈，还不滚出来受死！”
林中依然一片死寂，青青却眯起眼来，耳廓微微耸动，凝神屏息，清心静气之后，周围的一切声音，几乎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有风吹过树叶的唰唰声，有虫儿爬过草地的悉悉索索声，有蜜蜂飞过的嗡嗡声，有地鼠打洞的簌簌声，还有——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和那利箭离弦的铮然一响！
青青身形骤然向后一退，一退数尺，手中血滢剑如长虹贯日，划出一道无比夺目的圆弧，将她身前方圆五尺之内，隔绝出一道剑网，不知多少飞箭铺天盖地而来，却纷纷在这道剑网前折翼而落。
待得箭雨方停，她伸手又响起两道劲风，青青连头也没回，身形拔地而起，让那两人都扑了个空不说，她纤细的身子在空中一个倒翻，手中长剑翻转过来，朝着那两人一扫——
“剑下留人！”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惊叹和笑意，却让青青有些心生厌恶。
她剑锋一转，原本刺向那两人手腕的剑芒陡然一晃，斩在两人的剑刃之上，那两人原本已被那凌厉的剑气震得心神俱失，以为自己这次要命丧当场，却没想到只是感觉到手上传来一股大力，震得虎口裂开，血流如注，而手中长剑业已断成两截，除了握在手中的剑柄，整个剑刃都不震碎跌落在地上，他们连连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方才卸去这股力道，饶是如此，也各自吐了口血出来，面无人色地望着面前这个犹如杀神般的少女。
青青一眼就认出，这两人都是昨日跟着范蠡的人，不禁冷哼一声，“范大夫，这就是你说的谢礼？”
“姑娘莫要生气，”范蠡施施然从林中走出，冲着她拱手一礼，指着地上的断箭说道：“断箭无锋，长剑无刃，这些人不信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等精妙的剑法，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青青见他今日换了身装束，穿着一身淡青色劲装，愈发显得蜂腰猿臂，俊逸不凡，风采之盛，丝毫不逊于孙奕之和离锋，连方才布局试探，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让她越发鄙夷不屑，“既然知道冒犯，又何必明知故犯？你们在这山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找到你们想找的人了吗？”一看到他们在这里守株待兔，她就知道，师父定然不在，自己此行成空，找不到
师父就问不出离心蛊的解药，她心中暗恼，这股火气自然要发泄到这些人头上。
范蠡不料她今日如此厉害，一眼就看出他们早已封山觅人，不禁摸摸下巴，苦笑道：“没有。”他也是从欧钺和素锦那收到零星消息，又让人在村中打听，知道她这些年根本不曾离开过苎萝村，从六七岁父兄被征召入吴国铸剑开始，她就常年在山中牧羊打猎，从一开始放羊都放不好，到后来能猎杀猛虎，显然这身精妙之极的剑法，只可能是从这山中学来。
可他从收到消息开始，到如今一月有余，让人在山中几乎找了个遍，除了找到一处荒废的树屋和半个山洞之外，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找到。那两处地方，亦是相隔甚远，布满灰尘，显然早已无人居住。顶多是青青昔日在山上牧羊之时，用来歇脚避雨之所。
找不到传艺给青青的人，他们也只能在此等着青青上山。
只是没想到，方一露面，就被她一语道破，范蠡只得再行一礼，无奈地说道：“姑娘身怀绝技，大王求贤若渴，希望姑娘能入宫传艺，助我越国勇士，复国雪耻，解救我越国百姓于水火之中……”
“呵呵！”青青冷笑一声，这些话，她在吴国就听素锦和欧钺说了无数遍，如今换个人说，哪怕说得再动听再大义凛然，只要一想起欧钺身上的蛊毒，想起清风山庄里那些老弱妇孺的残尸，她就全然没了兴趣。
让百姓水深火热的，是吴王，还是越王？
她虽是山野村姑，也曾听村长说过，越国每年进献给吴国君臣的财物，几乎耗去大半国库，越王和王后都住着陋室柴房，荆钗布衣，吃着跟百姓一样的粗陋食物。然而从百姓身上收取的赋税徭役却丝毫不减，几乎所有的青壮劳力都被征用，连村中妇孺都要去开荒种田，这几年，若非青青能自己打猎换取食物，以财帛抵免劳役，只怕连她们母女都要被抓去干活。
好容易熬过最苦的那几年，今年越国丰收，百姓的日子才稍稍好过，越王就开始动起心思，又要练兵铸剑，他们要复国雪耻，可动动嘴皮子，要的却是无数百姓和将士的血肉之躯。
范蠡被她这一声冷笑，笑得原本满腹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不出的难受，可看着她了然的神色和不屑的态度，显然继续说下去也没用。
青青也懒得再跟他们啰嗦，径直朝山上走去。反正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底细，也无需再回避躲藏，索性大大方方地上山打猎，就算找不到师父，弄些好货回去给阿娘补补身子也好，省得在这里看着这些厌物生气。
被她彻底无视了的箭手和剑客都退回范蠡身后，看看那两个被震得内伤虎口裂开的剑客，箭手们都暗暗庆幸自己离得远，否则那一剑横扫过来，他们根本毫无抵挡之力。
范蠡只得命他们先抬了伤者下山，自己却留了下来，循着青青的背影，远远地跟着她。
他忽然发觉，跟这个任性的小姑娘说话，
他原来准备好的一切方式和手段，统统都没有用。素锦传来的消息里，只说她性子古怪，可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古怪？
他本是楚国人，若说起来，还是伍子胥伯嚭的老乡，他也是借此与伯嚭拉上关系，送了无数金银财宝，让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离间夫差与伍子胥的君臣关系，才能借着这次机会，一举剪除了越国复兴的最大敌人。
若说起来，他更多是感于越王的知遇之恩，甚至正因为越国战败，勾践才能够沉下心来，卧薪尝胆，对文种和他言听计从，他们方能一展胸中抱负，满腹的才华，在楚国被人视作范疯子，在越国却是深受信赖的范大夫，尽快帮助越王反败为胜，彻底覆灭吴国，才能将那人从吴国深宫中解救出来。
素锦说过，青青的剑法之绝妙，世所罕见。吴国历年来秣兵历马，兵甲之强，绝非越国可敌，但若是越国士卒能习得如此精妙剑法，就能抵消兵甲和人数上的差距，或可趁着吴国伐齐争霸之时，反攻吴国。
正因为如此，不论如何，他都要争取说服这个古怪的少女，能早一日攻下吴国，就能让她少受一日的苦。一年又一年，这种煎熬，已经让他无法再像昔日一般从容地等待时机。
只是青青的脚步越来越快，看起来依旧是那般轻盈，偶尔踮起脚尖蹦蹦跳跳，犹如小鹿般清纯活泼，可转眼之间，她在林中绕了几绕，那纤细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这一下猝不及防，范蠡加快脚步追过去，找了几圈，才无奈地叹息，所谓的诚意和大义都无法打动的人，该如何说服呢？
苎萝山并不高，可它本是浮玉山支脉。夷山绵延数百里，山高林深，其中鸟兽无数，毒虫恶霾更是形成一道天堑，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其中。就算范蠡等人，一直以为青青上山牧羊学剑，一日间能够往返的，定然只在苎萝山中，直至此刻他亲眼看到她倏忽之间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知道自己的判断错得何等离谱。
只是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向前走去。
苎萝山的山势平缓，草木葱郁，可到了此处，山势却为之一变，嶙石陡峭，松柏凌空，仿佛从平原的小山坡，忽然就进入巍峨的苍山之中。这浮玉山层次而上，林木茂盛，更有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向上望去，根本看不见任何可供同行的山路，甚至连半点人走过的痕迹都没有。
范蠡追得急，走了一阵，才忽然发觉不对。
这片山林与前面的截然不同，苎萝山被他带人已经反复搜寻了几日，别说飞禽走兽，连地鼠都被吓得没留下几只，山林间一片死寂。而此处一进来便有凉风习习，让人暑气全消，只是那些细碎的虫鸣鸟叫声忽然充斥在耳畔，还有些古古怪怪的声音，让人不知不觉间，后心发冷，汗毛直竖。
本能的直觉让他停下脚步，刚要转身回头之际，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凌厉的剑风袭来，还有个清脆冷冽的厉喝声——
“别动！——”

第二卷 行露 第一章 归燕识故巢（6）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之间，范蠡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故意让自己不动，杀人灭口？
那凌厉的剑风，那种毛骨悚然的寒意……让他第一次感觉到，比身处吴国牢狱之中，还要接近死亡的感觉。
动，还是不动？
可他最终还是没动。那个被夷光信任喜爱的女孩，他相信，不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饶是如此，那森冷的剑锋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后颈处被那凛冽的剑风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啪嗒！”有东西从他身后落地，随之传来青青清脆的声音，“没事了。”
范蠡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发觉自己整个人都紧张的有些僵硬了，不禁苦笑了一声，稍稍活动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
身后并没有人，地上掉落的是被一剑斩成两截的毒蛇，青绿色的蛇身和三角的蛇头，猩红的蛇信，都让他背心冷汗直冒，这种竹叶青毒性极强，若是刚才他乱动被这家伙咬上一口……这会儿只怕已经没命了吧？
他再一抬头，看到青青正坐在对面大树上，她坐在不过两指粗细的树枝上，穿着一身绿色的苎麻布衣，手中剑已放回背上的剑鞘中，这会儿拿着一支做工平平的竹笛，正在努力地试音。
有些生涩稚嫩的笛声，回**在丛林之中，倒也别有种韵味。
范蠡定下心思，听了一会儿，便微微一笑，和着那断断续续的笛声，轻声吟唱。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忽然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这首曲，他也曾为一人唱过，只是那时候，以为永不了多久便可再见，却没想到，过了三年又三年，他始终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将她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笛声戛然而止，青青手持竹笛，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轻如飞鸟，不引尘埃，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惊喜，差一点就扑到了他的面前，急切地问道：“你也会唱《采薇》？那你会吹笛吗？”
“……会！”
范蠡恍惚了一下，他原本更擅长的是古琴，从五六岁开蒙便开始学琴，一直到那年碰到她。他将她送入宫中，亲自教她和其他越女一起练琴，看她们学曲练舞，看她们一点点磨去原本的天真，变成一个个戴上面具的女间，被送入那个噬人的后宫。他的手微微抖了下，握住袖中从不示人的一管短笛。
青青看到他这一刹那的迟疑，反倒放下心来。西施姐姐说过可以求助的人，或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无情。他是大官儿没错，可真正做主的，还是大王。他敢跟进天目山中，在自己剑下如此听话地不曾回头，可见此人的人品还是过得去，找不到师父的话，或许也可以用一用西施姐姐的人情。
“可以教我吹笛子吗？”才经过孙奕之启蒙指导的青青，这会儿对这项新技艺兴头正盛，难得看到个精通此道的人，自然不愿放过。
范蠡不
意她问得如此直接，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管短笛，先比对着青青手中的竹笛，教她基本的辨音之术。那日时间紧迫，孙奕之讲得浅显，几乎是手把手地带着她吹奏，才让她记住了这曲《采薇》的曲谱。今日范蠡并未直接教她曲谱，而是从最基本的音调和节奏、手法讲起。
这一讲，就是大半个时辰，青青听得兴致勃勃，全然忘了自己上山时来干什么的。
直到她终于可以熟练地吹出基本音调，连《采薇》都可以流畅地吹奏出来，这堂基础笛课总算是告一段落。青青却看上了他手中的竹笛，那管短笛显然时日已久，上面还带着斑斑印记，有若泪痕，整个笛身被摩挲得光滑柔亮，色如琥珀，尾部还坠着个同心结的绺子，只是那绺子已有些褪色。
范蠡注意到她盯着自己的笛子看，以为她看上了自己的笛子，不觉微微一笑，“姑娘若喜欢笛子，我可给你找管上品竹笛，我这管只是自己用惯了，并非上品。就是不知，姑娘喜欢玉笛还是竹笛？”
青青摇摇头，亮出自己手中的青竹笛，“我这管就挺好，我只是喜欢你笛子上的绺子，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范蠡神色一黯，笑容顿敛，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手却忍不住轻抚上那段褪色的绺子，眼中满是柔情，“是别人送的。”
“能让她帮我做一个吗？”
青青无比羡慕地说道：“阿娘一直说我笨手笨脚的，做不好这些女红，送你绺子的人，一定心灵手巧……”
“她不在这里，”范蠡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说道：“我们一日不能平吴复国，她就一日不能归家。只能在夫差身边，忍受屈辱和折磨，等着我去救她……”
青青愕然地看着他，耳边似乎响起施夷光曾经说过的话，“当初只说三年便可回去，可三年又三年，如今还不知道，下一个三年，我能不能再活着看到苎萝山……”
她不禁瞪大了眼，看看那褪色的绺子，又看看范蠡，看到他眼中深沉的墨色，以及那墨色背后，深深的痛苦，连握着竹笛的手背上都凸起了青筋。无须言语，她也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与屈辱，那种无能为力的折辱，平时看起来越是云淡风轻的从容，背后就越是十倍百倍的痛苦。
“你说的……是西施姐姐？”
范蠡默然不语，只是轻抚着手中的笛子，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这管短笛，取材于湘妃竹，又叫湘妃斑竹。你看这笛身上的印痕，就是传说中湘妃怀念舜帝落下的眼泪。当年舜帝为拯救黎民百姓，勇斗恶龙，不幸身死异乡，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一路寻找湘江旁，听闻噩耗，痛哭流涕，倒在竹林之中……”
他绝口不提施夷光，青青听他说着湘妃竹的传说，可说起湘妃的时候，他眼中的怀念与怅然之色，显然想着的，是那个世上最美的女子，不知这些年里，她可曾落泪，若是馆娃宫中亦有青竹，是否也会留下她的泪痕？
“她在江
边浣纱的时候，连水中的鱼儿都不忍惊破她在水中的倒影。她的眼睛比最清澈的溪水还要清亮，再轻柔丝滑的绢纱丝绸，也比不上她的肌肤，再美丽的花朵，也比不上她的容貌，……她一颦一笑间，足以让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为之倾倒，原为她做任何事……”
“可后来，她还是为了你们，去了一个最不想去的地方。”
青青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回忆，声音清冷犀利，如一把冰剑，直刺入他的心中。
范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一痛，差一点连站都没站稳，声音也变得暗哑粗砺，看着青青饱含指责的眼神，他也无力辩解，只能艰难地说道：“国之不存，家之安在？是我护不住她……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才想，想要尽快让越国强大起来，早一天打败吴国，就能让她早一天回来，少受一天的苦……”
他说得恳切，青青也不禁为之动容。她虽然不喜素锦的算计，痛恨离火者的规矩，但对施夷光却只有同情。当初她年幼之时，经常在浣纱女们身边玩耍，就喜欢这个西施姐姐，初入吴宫时还以为她贪恋富贵无视越国百姓苦难，怂恿吴王大兴土木，累及无数吴越百姓和奴隶。可后来才知道，这完全是出于文种的计策，正是要诱导吴王穷奢极欲，耗尽国力，才能忽略越国的复苏。
她亲眼看到，施夷光在宫中看似风光无限宠冠后宫的背后，是何等的艰难。这些付出了青春和尊严的女间，能够苦苦支撑到如今，心中唯一能支撑她们的，不就是能够回家的信念么？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西施姐姐，一定也会唱这首歌吧？
她那晚听到自己吹这小曲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昔日在苎萝山中摘野菜，在江中浣纱嬉戏的日子？
青青不觉鼻子也酸了，眼角也有些泛红，原本坚持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我每日寅时会上山练剑，顶多一个时辰。”
“啊？”范蠡正沉浸在回忆之中，忽然听到她说了这么一句，先是一怔，继而狂喜，“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青青微微一扬头，表情又神气又骄傲，全然不似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我师父根本没教过我剑法。要学剑，就要自己动手，自己练。我练我的剑，你们要干什么，我才不管！”
“多谢姑娘……”
范蠡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喜过望，刚双手一整衣衫，拱手正要行礼，她却轻盈地一跳避开他的正面，如一只活泼的小鹿，转眼间蹦出数十尺开外，纤细的身形如乳燕投林，起落之间，已经跳上大树，在枝头轻轻跳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段清越婉转的笛声，回**在丛林之中。
越王赏赐和重用，都无法打动的人，只是一首小曲，一个盼归的心，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他知道，这次的功劳，并不属于他，他要感谢的，还是那个被他远送他乡，辜负一生的女子。
“夷光，夷光，你一定要等我……”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1）
寅时的苎萝山，夜幕尚未撤去，东方只有一线白光，却也足够看清山坡上的人影。
起初，只有个淡青色的人影在山坡的草地上奔走腾跃，周身绕着一团剑光，随着那青色的人影起落进退，那剑光如游龙腾空，盘旋飞转，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到一团光影，根本看不清人影。
后来慢慢的周围多了些人，偶尔有人上前，只不过一两个回合，就被刺中手腕，或斩断刀剑，不得不退出场外。
范蠡从起初的震惊，看到后来，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带来的越国武士，都是越王的亲军，在整个越国算是最强的一支军队，可就算这样，也没人能在青青手下撑过两招。
青青也不说话，从一开始就是自顾自地练剑，有人来挑战，就回上一剑，没人就继续照着自己的路数练习。只是她原本就没按照什么剑谱练剑，剑法亦是随心所欲，变化万千，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招数，看得那些武士眼花缭乱，也看不清她的路数。
范蠡身为世家子弟，自幼习文学武，虽更看重诗书礼仪，但骑射剑术都曾涉猎，只是算不上精通。他为人豁达疏朗，交游广阔，从楚国到越国，好友之中，既有庙堂士大夫，亦有市井贩夫走卒，江湖剑客侠士，自己动手的机会不多，但见过的高手并不少。尤其是这几年来，吴王为震慑越国，每年来收取贡品之时，都会派来一队武士与越国剑客比武。
就算越国剑士有心手下留情，这些吴国武士也毫不留手，每次出手狠辣，败者非死即伤。可偏偏他们无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攻合击，剑法和战阵都是源自兵圣门下，远胜过越国剑士，导致这几年来，越国剑术一道，越发人才凋零，几乎无人能抵挡这些吴国武士。
正因为如此，素锦一看到青青的剑法时，才会第一时间就传讯回去。
对他们而言，青青不啻于天降救兵，若能由她教习越国剑士，让他们习得这等精妙绝伦的剑法，莫说以一敌十，只要能胜过吴国武士，在日后的复国战中，面对吴国的精兵利器，他们才能多一点胜算。
唯一能庆幸的，是吴王已亲手剪除了吴国的两大支柱，没了孙武，吴国就等于失去了爪牙的猛虎，没了伍子胥，剩下伯嚭之流的贪官弄臣，只会哄着捧着夫差，让他继续往自负自大的路上一往无前，穷兵黩武，与齐国晋国争霸。
如此一来，就能给越国留下宝贵的发展时机，只要他们善待百姓，休养生息，练出精兵强将，此消彼长之下，终有一日，能彻底击败吴国，迎回那些为越国忍辱负重的人。
“当当当！”
又是一串脆响，范蠡抬头一看，最后几个武士手中的剑也被斩断。
青青手中的血滢剑太过厉害，那些武士不知轻重，看着青青年幼瘦小，想倚仗力气来硬的，可没想到一招都没抗住，非但被斩断手中剑，连虎口都被震得开裂流血，又麻又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你们先回去吧！”范蠡生怕这些
人闹起事来，急忙让他们先行离开，方才冲青青拱手道：“多谢姑娘的指教，只是……他们学艺不精，不知姑娘下次可否手下留情？”
青青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指教他们了？”
范蠡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只说自己在此练剑，允许他们来看，来挑战比剑，却从未说过会教他们。只是他想着既然肯让他们来，自是默认了肯教他们，却没想到她依旧说话如此直接了当，毫不客气。
手中拿剑的青青，和手中执笛的青青，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青青见他默不作声，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倒也不为己甚，轻叹道：“我能手下留情，战场上的人能手下留情吗？无论是山上的豺狼虎豹，还是战场上的敌人，手下留情的，都是死的最快的。”
“多谢！”
范蠡这次的谢意无比诚恳，她一说，他就立刻明白过来，如今让他们受伤，也顶多是皮肉之伤，但若连这点威胁都没了，又如何能练出沙场无敌的虎狼之师？青青看似辣手，实则用心良苦，他知道其中厉害关系，自是感激不尽。
青青见他一本正经地向自己打躬作揖致谢，反倒面上一红，后退了两步避让开，飞快地说道：“我阿娘也快起来了，我下山去了。你的人你自己教训，我可不会教人。”
“知道了。”
范蠡微微一笑，他已看出，这女孩不过是面冷心软，嘴上说得厉害，可最后还是心软了。看着她飞快地跑下山去，背着那把与她身形完全不匹配的血滢剑，却跑得比谁都快，别的不说，若是他带来的人，每日在山中练剑，能学得她轻功剑法的一成本事，就足以击败吴国那些精兵猛将。
青青跑回家，先从井里打了水烧上，又熬了些粥，然后开始收拾院里种的一点青菜，等这些事都做完，韩薇方才起身。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懂事，知道她身子不好，早早就学会打理家务，以前还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自己挑水打猎的不容易，如今知道她是从山中偷着学艺，方才知道她这一身大力和整天的精神从哪里来的。
“阿娘！粥熬好了！”青青殷勤地盛好粥，连刚烙好的饼子一起端到了韩薇面前，试探地问道：“阿娘，我今天想再上山一趟，就算找不到师父，打几只山鸡野兔下来，给你和欧大娘补补身子也好，行吗？”
韩薇抬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脸祈求的神色，心中一软，点点头，“去吧，自己小心点，早些回来。”一日找不到办法救回欧钺，她们母女也无法安心离开越国，尽管明知道这当口让她出去并不合适，她也别无选择。
青青得了她点头，更是欢快无比，哄着她喝粥吃饼，韩薇的胃口并不大，只喝了一小碗粥，吃了两小块菜饼，剩下的都让她一个人扫**一空，饭量之大，简直不逊于那些青壮男子。
韩薇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就背上剑连蹦带跳的出门，她的心宽至此，天大的难
事在她眼里，都没什么可烦心的，照吃照睡，这会儿还能想着上山打猎，压根无视可能到来的越王征召令。
在女儿这次逃家出门之前，她一直以为女儿就算力气大一点，能吃一点，还是个乖巧听话活泼纯真的好女儿。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丫头不光是胆子大，还偷着学了一身厉害的剑法，在吴国闹得天翻地覆，引得越王都派人找上门来。
若她是个儿子，韩薇非但不担心，甚至还会无比骄傲。
可她偏偏是个女儿，一个女子，不知礼法，不懂女红，就算她费尽心思教她识了些字，可昔日她曾经受过的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教习，青青都无法学习，只能如这乡野村民一般，毫无拘束地长大。
韩薇原本以为，自己和赵戬，或许就这样终老于乡野之中，女儿在此长大，如此无拘无束，不用再受那些世家礼法管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可没想到，这些年变故迭生，赵戬业已去世，自己终究不能陪着女儿一生，看着青青慢慢长大，她也不能不考虑女儿的终身。
无论是世家小姐，还是山野村姑，女孩儿长大，终究要嫁人生子，可青青如今身怀绝技，又闯下如此大祸，只怕寻常人家，根本不敢接受这样厉害的媳妇。
更何况……青青为了救那个孙奕之，三番两次背过他，还曾经为他疗伤……青青当时说得含糊，可韩薇又不是傻子，孤男寡女，那孙奕之身受重伤，要疗伤换药，岂不是要脱衣见肉，女儿都已经看过人家，若说两人全然无事，她又何必隐瞒？
孙家若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兵圣之家，韩薇是压根不会考虑女儿与他的关系，可偏偏如今孙家满门皆没，只剩下他一人。韩赵两家原本就与孙武颇有渊源，青青若是能与他有缘，倒也算一段佳话。
可让她头疼的是，眼下越王的人步步紧逼，已让村长和里正盯着她们母女，孙奕之不知何时能来，耽搁下去，还不知会不会出事。
青青哪里知道，阿娘为了她的终身，已经愁得开始缝制替她嫁衣。
她这次上山，再没有遇到那些越国武士，早上被挑了的那群人，回去以后不歇个七八日都没法再动手，她自然落得清净。
山中恢复落得昔日的热闹，她也不去欺负那些山鸡野兔，直奔天目山而去，想要先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师父，先解决了欧钺身上的蛊毒，她才能带着阿娘离开吴越这个战乱之地，另觅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她可没有范蠡和施夷光的胸怀大志，她只想护着自己的亲人，在这乱世之中，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次去吴国，见识了吴宫的繁华奢靡，还看到了矿山奴隶们的悲惨生活，她知道，自己还是幸运的，虽然没有世家大贾的优裕生活，但自幼深得阿爹阿娘宠爱，长大后又学得一身本事，可以在这乱世中存活。而这世上更多的人，就如阿爹一般，命若蝼蚁，一场恶战，或是上位者的一个命令，都能让他们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2）
吴国伐越，何尝不是因为当初越国杀了吴王阖闾，又趁着吴国伐楚攻齐之际，屡屡在后方偷袭侵占田地人口。
这些诸侯国之间的战争，你来我往，攻城掠地，杀人无数。这天下，就是那些王侯将相的棋盘，而无数的庶民兵士，无论成败，都已成为他们成功路上的垫脚石。一将功成万骨枯，连兵圣都如是说，青青又如何能不厌恶这些攻伐争霸，哪里愿为越王卖力。
这几日肯让范蠡带人来学剑，已经是为施夷光做得最大让步。
若是能找到师父，为欧钺解了那蛊毒，青青在越国就再无牵挂，若是不成，她也不怕再闯越王宫，或者找范蠡……她忽然想起早晨他一脸正色地向自己致谢时，那种肃然文雅的姿态，当真称得上翩翩君子之称。
他想要救回的人，应该就是西施姐姐吧？
听他讲那湘妃竹的传说时，一直握着那管竹笛，轻抚着那褪色的绺子时，满眼的温柔怀恋之色，几乎能化成水，青青看得不忍，才会让步同意他带人来学剑。
西施姐姐在说起他时，眼神亦是格外柔情，这两人之间的情愫，就连她这样粗心大意的人都能看出，可想而知，当初两人在一起时，是何等柔情蜜意。可就是这样的一对璧人，竟也为了什么国仇家恨，不惜将西施姐姐送入吴国，以身侍敌，忍辱偷生。
难怪她怎么也不肯吃素锦配的汤药，宁可自己忍受各种苦楚。她说过，她还想要留下一点希望，希望能够离开吴宫之后，还可以重新开始，开始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或许范蠡，就是她期待的新生活吧！
青青想着施夷光和范蠡，一时之间，不禁心中百感交集。她做不到像施夷光那般忍辱负重，也做不到范蠡那般忍痛割爱，却依然会为他们的牺牲而感动。
只不过，她叹口气，她还真是不会教人啊！容许范蠡带人来看她练剑，甚至默许他们挑战试剑，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除此之外，青青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传授剑法。
“老白！”
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刚喊了一声，一道白影便从林中蹿出，疾若闪电般朝她扑了过来。青青轻笑一声，身形一动，躲过那白影的一扑，随手从树上折了根树枝，朝那团白影刺去。
“吱！——”
白影兴奋地尖叫一声，在半空中随手抓着根树枝，身形一变，一个凌空翻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又倒飞回去，猿臂长舒，朝着她的肩头抓去。
“别乱抓！这是阿娘给我做的新衣裳呢！”青青不满地一闪身，手中的树枝在白猿的爪子上敲了一下，白猿又叫了一声，不退反进，如一团白色的小旋风一般，绕着她周身飞转不休，不时瞅着空隙就朝她一爪子挠过去，可青青的剑快身法更快，哪怕手中只是一截树枝，也能舞成一团绿色的光影，恰到好处地挡住白猿的利爪。
白猿屡屡受挫，急得
吱吱乱叫，动作越来越快，忽而尖叫一声，猛然转头，朝着一旁的树后扑去。
“回来！”
青青一惊，她早已发觉那树后有人，只是从那人的衣角便已认出是范蠡，便不以为意，照旧与白猿嬉戏，却不料白猿受挫之余，竟会迁怒于人。这白猿不知活了有多少年，从青青幼时它就这般模样，过了十多年更是几乎成精，进退如风，出手狠辣，青青从前不知吃过它多少苦头，一见它居然朝着范蠡出手，顿时吓了一跳。
“闪开！”她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树枝甩了出去，正好抽在白猿的手臂上，白猿凄厉地尖叫一声，手臂一垂，险险地从范蠡鬓边抓过，尖利的爪子划破了他的鬓角，连带着一缕长发亦被抓落。
范蠡大吃一惊，刚后退一步，就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还来不及起身躲避，那白猿又扑了上来，他一见这白猿双眼猩红，面目狰狞，尖叫声更是无比刺耳，出手就照着他双目挖来，不禁大惊失色，一想这白猿与青青交手时那迅捷无比的身手，心下暗暗叫苦，不想自己一时好奇跟着青青来此，如今却要伤在这只白猿的爪下。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青青几乎使出全身解数，方才赶到，眼见白猿的利爪就要刺入范蠡的眼睛，当即一把抓住白猿的后腿，用力一拽一甩，生生将它拖后了数尺，扔了出去。
白猿被她甩飞出去，撞在一旁的树干上，惨叫一声，立刻翻身而起，怒视着青青，冲她吱吱尖叫了几声，便翻身上树，转眼间就消失在林中。只是那凄厉愤怒的尖叫声，久久不散。
青青将它扔出去之后，心下亦是后悔不迭，再听着它哀嚎而去，更是呆立原地，眼圈也红了起来。
“青青姑娘？青青姑娘！”范蠡只觉得双眼刺痛，那白猿虽未来得及挖出他的双眼，但那凌厉之极的爪风扫过，已经足以让他受伤，根本睁不开眼来。
青青正难过不已，一听到他的声音，气恼地说道：“叫什么叫！谁让你跟着我……”她刚要骂人，一转头，却见他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面色苍白，面颊上三道血痕不说，双目红肿，狼狈不堪地伸手找她，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它伤到你了？你的眼睛还能看到吗？”
青青吓了一跳，顾不得再生气，急忙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来，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范蠡没想到她来得如此之快，只觉得一只温润的小手捧着自己的脸，那手指上薄薄的茧子摩擦肌肤，让他不自觉地打了激灵，急忙说道：“应该能看到，眼睛无妨，只是那猴子的爪子擦过眼皮，痛得厉害。过一会儿或许就好了。”
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块微微发黄的布帕，递给她，“能帮我沾点溪水吗？”
青青从他手中一把拽过布帕，没好气地说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坐着别动！我知道该怎么做！”
范蠡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似乎她的脚步远去，只留下他一人。他心中一阵茫然，眼上的刺痛让他睁不开眼来，却无法抹去他之前看到的一切。
他手下最强的武士，在青青剑下都过不了两招，可那只白猿居然能与她缠斗上百招，动作之快，出手之狠，远胜常人。看起来青青似乎也与那白猿极为熟稔，一直游刃有余，直到那白猿忽然对他出手，她才下了狠手。
难道，青青一直练剑的对手，竟是这白猿？
他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原本以为，青青是碍于师门规矩，才不能亲授剑法，他亦看出，青青就算让他带人看她练剑，也不会真得进行指点传授，方才会派人盯着她的行踪，跟着上山，打算继续拜访高人，争取能得到青青师门真传，才能有更多取胜的把握。
却没想到，这里的确有青青的对手，可这对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非但不是人，而且还是只对他充满了敌意的白猿。
若非青青及时回手，只怕第一下，他就已经被那白猿撕破喉咙了。
他早晨还觉得青青出手狠辣，与她过招的武士不是断剑断刀，就是断手断臂，几乎都无再战之力。如今看到这白猿的身手，他才知道，她当真已经是十分的手下留情了。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范蠡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久到几乎有些绝望，不知她是不是因他跟踪而生气，一怒将他弃之不顾。可他如今眼不能睁，头疼耳鸣，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当真是寸步难行，别无他法。
他从一开始的惊惶不安，到后来慢慢冷静下来，左右苦等无事，又目不能视，干脆从袖中取出那支湘妃竹短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不知不觉间，他吹的还是那曲《采薇》，一遍遍的采薇，思及昔日，一颗心慢慢沉静下来，心一从容，连原本刺痛的双目，似乎也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音乐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能让人忘记伤痛，也能让人忘记时间。
直到一双手忽然出现耳边，将一张冰凉凉的布帕敷在他的双眼之上，他才惊觉她终于回来了。那张布帕上并非溪水，而是带着种清凉的草药气味，沁人心脾，方一敷上，之前那种火烧火燎般的痛楚如同被冰水泼灭，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你是去找药草了？”范蠡忍不住问了一句，心下却为自己先前的猜疑而有些惭愧。他以为她一去不返，却不知她竟是为他去采药。这山中毒虫猛兽如此之多，这草药效果如此之好，想来也不常见，越是难得，他就越是惭愧。若非他擅自上山，又怎会给她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赶走了那只与她为伴练剑的白猿。
“对不起。”他轻叹一声，任由她将布帕绑在脑后，又在他鬓边的抓痕上不知抹了些什么，伤口不再疼痛，可她一直一言不发，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我不该跟着你上山，真的很抱歉！”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3）
“道歉有什么用？”
青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生硬地哼了一声，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哽咽地说道：“都是你！老白一定很生气，我刚才为了你打断了它的手，它一生气，肯定以后都不来陪我玩了！”
范蠡有些汗颜，这白猿果然是她的玩伴，可除了道歉之外，他真不知该如何才能安抚她的情绪，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它既然能跟你玩，定然已通灵性，知道你并非故意伤它。或许过些时日，它消了气，还会出来找你玩的。”
“真的？”
青青虽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好歹有点希望，总好过彻底无望。在这一刻，她与寻常的女娃儿并无不同。从小到大，在这山中多年，她并无其他同龄的朋友，老白虽不会说话，却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范蠡点点头，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想象得出，她此刻那双明澈的眼中，一定有水光溢动，或许没有夷光那般动人心魄的眼神，但那种纯净明朗的生动，同样让人不忍让她难过。
“它若是还生气，等回头我再教你一首曲子，你上来吹给它听，它听了，就知道你来找它了。”
青青莞尔一笑，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也忍不住替老白说话，“其实你也别怪老白，我没告诉它会带人上山。这里是它的地盘，连虎霸王都不敢随便来的。老白以前撕过好些毒蛇，所以爪上有些毒，下手总是这样没轻没重的，以前我也曾经被它抓伤过，疼了好长时间才好。那次还是它带我去采的草药，就是现在给你用的这种，你不用担心，几天就能好，连伤疤都不会有的。”
她一说起老白来，眉飞色舞，连口气都变得轻快起来，全然忘了方才还在担心老白不来的事儿。
范蠡听她说得开怀，心结全消，方才安下心来，从袖中摸出一管玉笛，递给她，“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今日在大王那得了这管玉笛，想着你还缺个笛子，就给你送来……”
“我有笛子啊！”青青不以为意，直接拿出自己的青竹笛，“这支笛子就很好啊！”在她眼里，这些东西压根没有什么贵贱优劣之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支青竹笛的价值，远非那支玉笛可比。
范蠡看到她清澈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拿着那管玉笛，自嘲地一笑，“也对，只要你喜欢的，就是好的。再好的，人不对，不喜欢，一样没意义。”
青青并没有去想他话里的意思，而是将刚才从树上砍下的一段树枝稍稍修了修，砍掉枝叶分叉，做成了一个极为简陋的拐杖，递给了他，“你拿着，小心点，我送你下山。”
这一次，她被阿娘教训了一番之后，总算记住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让范蠡抓着拐杖的一头，自己抓着另一头，领着他朝山下走去。如此虽然慢一点，但好歹路不算远，下了天目山，苎萝山脚下就有他的随从，若非他执意
要自己一人上山以表诚意，也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范蠡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下山的路如此之短，他上山时远远地被青青甩在身后，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她，走了不少的冤枉路。而这会儿有青青带路，自然无比顺畅，畅通无阻地回到苎萝山下，将他交托给等候的随从。
“这药不用换，十二个时辰后，洗掉就差不多了。”青青认真地说道：“你这伤不算重，就是眼睛比较脆弱，最好还是多休息几日，别出门了。”
范蠡不禁苦笑了起来，他何尝不知，她是不想看到他，才故意说得如此严重，可他想着如何让那些武士提高剑技，还准备将这次收拢来那些从吴国逃回的矿奴，安排去铜山采矿炼铁，不仅是剑法上要赶超吴国，还要争取铸造出更多更好的兵甲武器。
他的时间有限，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一夜能安然入睡，唯有让自己疲惫到无法思考，才能放下那些压在心头的巨石，短暂的休息后，再投入新的一日中。如此日日月月年年，直到今日，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方才惊觉眼前这一切的可贵之处，惊觉自己的时间紧迫，若是再耽误下去，只怕不等他打败吴国，她已经在吴宫中耗尽了所有的青春与生命。
青青叮嘱了完他的随从，看着他们扶着范蠡上了辆牛车离去，不禁摇了摇头。
吴越之间所差的，不单单是士兵的兵甲武器和战力，还有军威与军纪、领兵之将……吴国这些年来，征战不休，从楚国越国到齐国，一场场硬仗打下来，孙武不仅仅给自己打出了不败兵圣的名号，也练就出一支精兵强将。如今的吴军，就算没了他，也一样是让诸国头疼的虎狼之师。
而越国，从战败之后，至今尚未有一员能与之匹敌的战将。
机关算尽，到最后沙场上拼的，还是真正从血与火中磨练出的实力。
青青送走了他们，赶紧又上山去打了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或许是因为她许久没回来，这几个月山上的小动物没了她这个天敌，长得格外肥硕，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足够她们母女和欧大娘好好地吃上几顿。
欧大娘一早就来陪着韩薇，帮着她收拾屋子，做些简单的针线活，她虽没有韩薇那般精细灵秀的女红，但也能给她打个下手帮帮忙，青青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两人也习惯了作伴，这会儿青青回来，拎着一堆东西回来，她们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青青也怕她们长久不沾荤腥，吃多了积食，只用山上采的蘑菇炖了只山鸡，然后将剩下的野味都剖洗干净，熏烤腌制成腊味。她不喜欢跟阿娘学做女红，反倒对这些庖厨之事学的极快，从八九岁开始，家里的饭菜几乎都是她亲自动手，尤其是炮制这些野味，就连欧大娘都比不上她的水平。
欧大娘吃的赞不绝口，韩薇却是满腹心事，吃什么都没胃口，随意吃了点，等欧大娘一走，就将
青青叫回房中询问。
“你见过范蠡了？为何今日外面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青青扶着她坐下，有些头疼地说道：“阿娘，腿长在人家身上，我总不能给人打断了不让他们来吧？”
韩薇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那还不是你将他们招惹来的？若非你在吴国招摇，让人知道了你的来历，还跟孙武扯上了关系……唉，青青，若是实在不行，也顾不得你欧大哥，咱们早些离开这里吧！否则，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怕要发生什么事……”
“阿娘你莫要担心。”青青只得劝慰道：“范蠡找过我，我答应他们可以在我练剑之时旁观，敢来与我比剑也行，但我是不会去教他们剑法，更不会随他们入宫或是从军……”
“真的？这样……行吗？”韩薇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个办法，既避免了被越王强行征召，又不用入宫服役，眼下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看她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口气，也不禁有些担心，“他们若是看不明白呢？会不会缠着你问啊？你毕竟是个女娃儿，跟那些粗野鲁莽的男人在一起总归不好……”
“他们不敢烦我的。”
青青唇角一弯，勾起一抹甜甜的笑容，她没告诉阿娘，今早但凡敢来挑衅她的，基本上不是断了兵器震裂虎口，就是干脆断了手臂，连剑都拿不起来。她给他们的教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有找她麻烦的机会。
“阿娘，你就放心好了。我是看在西施姐姐和师兄的面上，才给他们这个机会，能学多少是他们的事。等我解决了师兄的事，咱们就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韩薇苦笑了一下，轻叹一声，“还能去哪里？你阿爹身死异乡，尸骨无存，到如今，我总要回去一趟，就算不能带他回去，也得替他拜祭先祖，以告他在天之灵。”
“回去？去哪里？”青青一下就来了精神，“阿娘你上次都没说清，我们到底从哪里来的？还有，跟孙大将军有什么关系吗？为何他会认得阿爹和祖母？”
韩薇怔忪了一下，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忽然发觉，这个女儿，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已经长得比她还告了，就连她跪坐在自己膝前，她都要抬起手好高，才能摸到她的发心。
“青青都长这么大了，阿娘也该告诉你一些事，以后若是阿娘不能陪在你身边时，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莫要再被人随随便便几句好话，就被人哄了去……”
“阿娘！”青青伏在她膝头，撒娇似地蹭了蹭，不满地说道：“我才不要离开阿娘。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要带着阿娘一起！还有这把剑，这是阿爹的心血……”
韩薇看到她拿出血滢剑，眼神暗了暗，幽幽地叹息一声。
“若是没有这把剑，或许，你阿爹还能好好地陪在我们身边。说到底，还是这把剑，害了他啊！”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4）
赵戬和韩薇，本出身于晋国的两大世家。
当年晋国本为周王室兄弟之国，曾为诸国会盟霸主，势力之强盛，一时无两。然而当初公子重耳逃亡在外，全仗世家之力方能归国复仇，夺回王位，故而重用异姓卿相，敌视王公本族。自此晋国王族不显，诸公子皆被外放，常年遭离间挑拨，内斗不已，自相残杀之下，王族所剩无几，晋国被几大世家把持朝政，百年来争斗不休，到如今，只剩下智、赵、魏、韩四大家族共同执掌。
这四家几乎垄断了晋国兵商农政，连晋王都不敢轻易处置。为了保持四家的实力，他们之间时而互通姻亲，结为臂助，时而又争权夺利，厮杀不休，恩仇交织，丝毫不亚于诸国争斗。
韩薇自幼就被许配给智氏九子，可她偏偏喜欢上了赵家的庶子赵戬。
赵戬的母亲本是齐国人，与孙武相识，两人原本有情，然尚未论及婚事，就因战事离散，沦落为奴，被卖入晋国赵家，生了赵戬便撒手人寰。赵戬自幼在赵家被视为奴仆下人，却不甘如此一世，便偷着跟嫡兄读书识字，如书童般代写功课代为受过，直至十二岁上，被欧冶子相中，收为弟子，开始学习炼铁铸剑之术。
赵家并不在乎多了少了这么一个庶子，只是欧冶子名声之大，所铸之剑，皆为当世神兵，自然对他的待遇也提高了些许，就在四家共庆元宵节之际，遇上了韩薇。
韩薇的侍女被人收买，点燃了灯笼，引火烧着了她的衣衫，多亏赵戬及时相救，才未酿成大祸。
两人一见钟情之余，私下偶有往来，结果被韩家的人说破此事，说她坏了名声，非但不能嫁入智氏，还要将她家法处置。赵戬情急之下，在一干好友的帮助下救出韩薇，逃出晋国，途径齐国，一路逃到了越国，在苎萝村落脚，自此再不曾提起昔日出身，只做个铁匠村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得其乐。
若不是因为吴越之战，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可谓逍遥之极。
青青同样记得，自己小时候，阿爹带着她在山坡上放风筝，那时的阿爹，也吹得一手好笛，只那时她成日就知道嬉戏玩耍，根本不愿跟阿爹学艺。结果等她想学的时候，阿爹却被越王征召，送去吴国，从此一去不返。
韩薇长叹道：“你师公早年去世，你阿爹就想着要铸一把好剑，可这神兵之所以为神兵，皆因为铸剑之铁可遇而不可求，若无神铁亦无神剑。你欧大娘也是欧家的旁支，逃难至此，就剩下孤儿寡母，你阿爹才收了欧钺为徒，结果却从欧家得了这块神铁。他之所以肯去吴国，也是因为在这里找不到足够的材料铸剑。可没想到，这剑终于铸成，他……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韩薇泣不成声，抱着青青痛哭不已。
“阿娘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阿娘不管什么吴国越国，阿娘只要我的青青好好地活着……”
“阿娘！”
青青回抱着阿娘，忽然发觉，才不过短短几个月，阿娘的身子越发清瘦，她稍一用力，几乎都能感觉到她衣衫下凸出的骨骼，硌得她隐隐生疼，一直疼到心里去。
“阿娘，青青不会再离开你的，青青会一直陪着你。”这一次她承诺的时候，比任何一次都认真，认真得以为这样说了，就真的可以陪着阿娘一生一世。
韩薇哭得累了，伤心疲惫，又被青青哄着按捏着，终于沉沉睡去。
青青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拎起血滢剑，到院外的空地上练剑。
他家的草房小院，原本就在苎萝村最东头的山脚下，最近的邻居也在百尺开外，门口除了清溪流水，就是一片竹林，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通往村中。这些年来，越国久经战乱，村中青壮十不存一，人烟稀少，更是少有人愿到这山脚荒僻之地来，正好给她留了片清净之地，就算练剑的动作再大，也不会惊扰到旁人。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的身世，阿娘能识文断字，刺绣女红都远胜过村中绣娘，阿爹能打铁铸剑，还有一身本领，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对，若非隐匿在这小村的铁匠铺中足不出户，怎么看，也不像是山野村夫村妇。
阿爹时不时会跟她讲些故事，说得都是那些行侠仗义的江湖游侠，却甚少提及诸国征战，只怕那时，他根本不曾想过，这战乱之火，终会烧到自己的头上。
可她也同样没想到，自家阿爹阿娘，竟是从晋国私奔至此。若论礼法，两人一旦被家族中人找到，家法处置也只有死路一条。可如今阿爹已死，阿娘却想着回去。
回去……那种地方，难道还能容得下阿娘和她？
青青烦躁地回手一剑，身前三株株碗口粗细的毛竹应声而断，轰然倒地。就在这三株毛竹倒地之际，忽而有一阵劲风迎面袭来，青青正在火头上，长剑一挽，迎着那射来的一箭而上，一把抓住箭身，气势不减，顺着那飞箭射来的方向，直冲了过去。
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已夺箭、反冲，速度之快，几个起落之间，不等那箭手反应过来，就已冲出数十尺，那箭手骇得魂飞魄散，从树上跳下来就想跑，可没跑出几步，就见眼前一黑，身前的大树一半的树冠都被劈斩而落，重重地砸在他面前，若非他及时收脚，只怕已被这树冠砸趴在地上。
“别乱来别动手！我是来传信的！”那人赶紧举起手来，忙不迭地告饶，“姑娘莫要动怒，我不过是替人传信，不信你看，那箭头已经被我去掉，上面是有人托我给你送的信。”
“信？”青青一手执剑指着他，另一只手拿着箭一看，果然没有箭头，却用一小块羊皮包在箭头，她啪地折断箭身，抖开那块羊皮，只见上面草草写着三个大字：“速离越！”左下角处，盖着一枚熟悉的印记。
她一看到那殷红的印记，心间不由一颤，这印记她再熟悉不过。就再几日之前
，她还拿着那块木牌，帮他去找孙家旧部，原以为当日一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看到他传来的消息。
“什么意思？”青青确认是孙奕之传来的消息，便不再为难那人，收回血滢剑，望着那人问道：“你是什么人？他呢？在哪里？”
那人之前被她剑气笼罩，背心冷汗涔涔而下，如今她一收剑，他浑身一阵轻松，反倒差点摔倒，一听到她这连珠串似的问题，不禁苦笑起来，转身冲着她深深一揖，正色道：“在下司時久，乃是孙武大将军门下，现追随公子，奉公子之命，特来向姑娘传信。公子如今尚在吴国养伤。”
“他的伤还没好吗？”青青微微一挑眉，只一想便知原委，轻哼道：“就他那样成日不好好养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能好才怪！你还没说，这信是什么意思，没头没脑地让我速离越国，我凭什么要听他的啊？”
司時久苦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我家公子的确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是乾将军伤得更重，暂时动弹不得，才不得不暂留姑苏。正因为如此，公子收到消息，楚国和燕国的间客如今正赶往越国，似乎与姑娘有关。公子担心姑娘安危，才命在下前来传信。”
“楚国和燕国的人？”青青皱了皱眉，稍加思索，想起自己在矿洞中为救欧钺而杀的那人，当时听他们所说，好像就是楚国什么九歌的人。而燕国的人……她除了在试剑大会见过那个叫聂然的剑客之外，还真没印象，不知他们来越国找自己干什么。不过既然孙奕之派人前来示警，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你走吧！”
司時久见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反而有些不想走了。他是孙家的暗桩死士之一，若非清风山庄覆灭，孙奕之根本不会召集他们，可就是如此，为了救出乾辰，他们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连孙奕之都伤上加伤。所幸在最危险的那一夜，辟邪始终未曾出现。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5）
“为何？”
青青瞥了司时久一眼，这人看着精明干练，可眼神却有些活泼跳脱，要不也不会连传个信都搞得跟暗算似的，这明摆着不好好说话吊她的胃口，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是为我而来吗？你以为，我会怕他们？”
司时久被噎得呛了一下，无语地看看她，最后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待：“那些人不知道为何，认定孙家的兵书在你身上，楚国和燕国的人只是第一批，以后只怕还会有人来找你。”
青青顿时皱起眉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孙奕之不是还活着，他们不去找他，干嘛来找我？”
她这么一说，司时久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想了想方才说道：“公子先前受了重伤，如今与乾将军在一个极为隐蔽之地养伤，就连吴国人也未必能找到他。何况以公子的脾气，就算找到了，他们也未必能得到兵书。”
青青一听，越发无语。
敢情这些人是来拿她当软柿子捏的？是觉得她好找好欺负呢，还是觉得她会将孙武的兵书白送给这些人？
司时久见她半响不语，以为她为此犯愁，便劝解道：“其实以姑娘的身手，那些人就算来了也未必能讨得好去。只是姑娘毕竟上有高堂，若是让那些人惊扰到老夫人，也是罪过！”
“他们敢！”青青一听他提起阿娘，就立刻急了。这还真是她的软肋，若是那些人没轻没重的不知好歹，别说伤到，就算吓着她老人家，以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只怕都会大病一场。
“他们若是敢招惹到我阿娘，我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们！楚国的九歌是吧，反正我也杀过也一个，也不在乎再多来几个。想要兵书，哼，先问过我手中剑答不答应！”
司时久的眼神闪了闪，面上却是微微一笑，“姑娘剑法举世无双，那些跳梁小丑，自是不值一提。既是如此，我便回去复命！”
“去吧！”青青刚说了一句，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说道：“你告诉孙……你家公子，让他别忘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是。”司时久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心里却忍不住暗暗猜疑，公子曾经与这位姑娘说过什么话，让人家念念不忘？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姑娘，比自己还小不少，竟有如此厉害的身手。公子连重伤之际都想着她，那般肆意的大笑，连他们这些曾经与他一起学艺的伴当都不曾见过。
可公子如今身负血仇，还有这个心思，对这个小姑娘留情吗？
他十四岁就被送出去，成为孙家的暗桩，原本是为了针对越国的离火者，可没想到，他们殚精极虑地为主尽忠，想要替吴国铲除最大的隐患，却被主君帮着敌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这一刀，几乎灭绝了整个孙家。清风山庄上下近九百口人里，有从战场上退下孤苦无依的老兵，也有战死的将士家人，只有他们这样的孤儿，成年后离开受命外出，才在此劫
中侥幸逃得一命。
对他们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出那些凶手来，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方能让死者安息，生者安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主动要求来越国传信。孙奕之原本让他负责联络孙家安排在各国的暗桩，他发觉公子对这位青青姑娘特别在意后，便借口从越国开始，便“顺道”来送这封信，说到底，也是存心来看看这位据说救了公子几次的女侠。
大将军已经不在，公子如今身为一家之主，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未来，尤其是这个对公子有着莫大影响力的姑娘。
青青看着司时久离开，又在原地打坐调息了一阵，观察了周围，发现孙奕之派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范蠡在山下和赵家周围都留的有人，只是怕惹恼了她，离得比较远，巡防的并不算严密。可司时久这一来一去，甚至与她动手交谈，那些人居然全无察觉，显然早已被他摸透了他们巡防的规律。
她虽不知道楚国和燕国的人何时会找上门来，但也知道，这一次，只怕还是要欠下范蠡的人情了。
就连兵圣孙武的清风山庄，里里外外几百口人，都被这几国间客联合给坑得灭了满门，她自己可以一人一剑哪里都去的，可阿娘和欧大娘一把年纪摆在那儿，身子骨早就熬坏了，哪里经得起这些人的惊吓。说不得，只能请范蠡想办法替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这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青青头疼不已，似乎自从踏入姑苏的那一步开始，她的生活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地跑偏，朝着不可测的未来一路狂奔，任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挽回眼下越来越糟糕的局面。
次日清晨，青青练剑之时，并没有看到范蠡，带着那些剑士来的人是范蠡身边的长随范平。她这才想起，昨日范蠡被白猿抓伤，她被司时久带来的消息弄得心烦意乱，竟连这事都给忘了。
孙奕之虽与吴王反目成仇，可孙家军毕竟还是吴人居多，吴越之间的世仇缘来已久，青青也不便将司时久带来的消息让人转告，找先准备好早饭，请欧大娘过来陪着阿娘后，留下那些剑士在山脚练剑，顺便在自家周围加紧了巡防，然后才让范平领着自己去拜会范蠡。
尽管她早就听越王勾践从吴国回来之后，牢记为奴的耻辱，这些年来，日日睡的是柴房，尝的是苦胆，朝朝不敢懈怠，夜夜不得安寐。勾践身为一国之君尚且如此，那其他的官员，上卿大夫，司空司徒等景仰之余，也大多在自家翻修了柴房，跟着越王一般艰苦朴素，无人再敢以奢华为荣，着麻衣居草棚，一心但求早日破吴，一雪前耻。
饶是如此，她也被范蠡府上的“简陋”吓了一跳。范蠡如今为越国上大夫，住处乃是越王赏赐的府第，处处可见昔日雕梁画栋的精美奢华，可如今那重楼叠院都是一片荒凉，甚至连那些梁柱上明显的刀劈剑斩的痕迹和烟熏火燎的黑印都不曾除去，空旷的厅堂和精巧的庭院，昔
日越是华美，如今就越显破败。
青青在去吴国之前，也就是为了卖个野味皮毛方才入城，很少有机会出入世家豪族门第，然而这次去姑苏，她连吴王宫都三进三出，见识了当今世上最奢华的姑苏大城和馆娃宫，如今在看范蠡这空****的宅子，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范平早得了范蠡的吩咐，要小心伺候这位姑娘，自是不敢怠慢，问了门童，便带着她前去范蠡的书房，刚一过前院，看到他身边的范阳在门外守着，便让他先进去通传，回头歉然地说道：“姑娘还请稍候。”
青青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她耳目灵敏，早已听出书房里不知范蠡一人，另外两人的呼吸沉稳悠长，虽不似习武之人，却也是注重呼吸吐纳保养之人，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范蠡的的双眼被白猿抓伤，那白猿本是天目山一霸，豺狼虎豹都避之不及，平日犹爱猎杀毒蛇，这一双爪上不知曾撕裂多少毒蛇，剖腹取胆，才能练出一身诡异之极的本事。那爪上早就被毒蛇的毒液浸透，就算没抓实，被爪风所激，毒气熏染，才会目不能视。
她早年也曾吃过这个苦头，但后来有师父指点采来药草，才脱的此厄。昨日她给范蠡敷的也是那种灵蛇草，他本就伤的不重，顶多三两日就没事了，故而也没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书房里的人，正好提及此事，她顺耳一听，神色却凝重起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大人所中之毒，乃是蛇毒，这药草正式对症之物，无需换药，只需休养几日便可。不知大人可否告知，这解毒灵草的名字形状，若能记入药谱，日后也能多救些人。”
另一人却抚掌笑道：“少伯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不单收服了那位神剑姑娘的心，还得此灵药。有此灵药解毒，就不必再担心楚国九歌那些鬼蜮之计了！”
“正是如此。”范蠡轻叹道：“想那兵圣一世英明，昔日横扫楚国，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这毒物之厉，尚在刀剑之上啊！”
那人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毒物再厉，只限一人。而兵甲阵法之厉，方是强国之道。孙武若非大意，岂会中此毒计。如今大敌已除，可见天佑我越国，只要能让军中士卒都学得神剑剑法，灭吴可期也！”
房中响起开门声和范阳的脚步声，那三人齐齐消声，听范阳一说青青来了，俱是一惊。
“快请快请！”范蠡刚要起身，却被那人按住，“少伯你眼睛还没好，就由子禽代为相迎吧！”
文种迫不及待地走出书房，结果一出门，却见园中空无一人，只有范平在园门口顿足不已，不禁大为纳罕，问道：“不是说那位神剑姑娘来了么？人在何处？”
“范平参见大人。”范平一听他出来，急忙先行了一礼，方才懊恼地说道：“方才青青姑娘在此等候，忽然不知何故，脸色极为难看，直说了句‘好一个九歌’，转身就走。她能飞檐走壁，转眼就不见了，小人追之不及，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卷 行露 第二章 寒更传晓箭（6）
“九歌？”
文种霍然变色，回头看看此处与书房相隔数十尺之遥，那女子竟能听得他们在房中之言，这等本事，简直匪夷所思。
他顾不上跟范平多说，急匆匆地回了书房，告诉范蠡，“那位姑娘居然在和光园门口就能听到我在这里说的话，她一听到我说起九歌的事，转身就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范蠡虽目不能视，但也能想象得出文种此刻的表情，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孙武中毒，正式因为她……只怕她原本一直以为是离火者下的毒，那人是她师兄，就算有多少怨气也得忍着。这会儿知道真凶，能不急吗？”
“啊？你为何不早些告诉她？反倒自己背这个黑锅？”
文种愕然地看着他，在越国众臣之中，他主内政，范蠡则主外交。之前若非范蠡跟着勾践共赴吴国为奴三年，其间用尽心思，说服勾践忍下一时之辱，方能安然回国。离火者就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怎么会甘愿背这样的黑锅？
范蠡稍稍转了转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转向他说话的方向，缓缓说道：“若是我主动说出来，只会被人当做推卸责任，她也未必肯信。而她自己发现得越晚，就越会被自己误会我们而惭愧歉疚，如此一来，再谈及学剑之事，岂非事半功倍？”
文种看了眼门外，发觉医师已经在他出去接青青的时候离开，这会儿周围真是空无一人，方才心有余悸地说道：“话虽如此，只是这位姑娘如此任性，日后若知道你算计她的话，怕是不好相与。”
范蠡伸手摸了下自己眼上包着的布条，微微一笑，“子禽大可放心，她虽任性，但心底纯良，不会有事的。”
文种摇摇头，有些感叹地说道：“你还是小心些吧！这位姑娘的剑法绝妙，行事全随心意，一言不合便动刀动剑的，你可没见，辟邪的脑袋都被挂在馆娃宫飞檐之上，这种女子，还是少招惹为妙。”
范蠡嗤笑一声，伸手在早间送来的竹简上慢慢摸着，青青既已知道九歌，早晚会遇上他们，那是不是该先给她一些资料，让她有所准备呢？姑苏那边传来的消息，九歌中人曾经挟持欧钺谋求《孙子兵法》，结果却被青青一剑当场斩杀，楚越之间的联盟原本就仅止于灭孙一事，彼此之间的勾心斗角，至此已扯到了明面上。
那些人一开始认定青青也是离火者，坚持要他们给个交代，范蠡根本不予理会，让他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找青青。
他的手忽然顿了顿，青青居然会主动来找他，这是一，听到九歌之名，便果断走人，这是二，两件事同时发生……是不是意味着，九歌已经来了越国，而青青已经知道。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子禽兄，让石藏查一查，这两日是否有陌生人进入诸暨，尤其是楚人。”
文种一怔，“你是说，九歌已经来了？”
“十有八九。”范蠡点点头，“青青杀的那人是九歌东君，乃是九歌之首东皇之子，依照九歌的规矩，想要继位东君者，必先为亡者报仇血祭。来者不善，善者不
来，这些人手段阴毒，未必敢正面挑战，须得小心提防为上。”
文种答应之后，又叮嘱他好生休养，否则范蠡手头那些事务都压在他身上，就算累死也做不完。
范蠡送走了文种，想了想，还是让范平前去赵家看看，青青的异常表现，总是让他有些放不下心来。这个完全按常理行事的女子，总是会做出一些打破常理之事，而如今的越国，尚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青青冲出范府之后，一气跑出数里，满腔的怒火越燃越烈，几乎要爆发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司时久只说九歌的人会来，来得是谁，何时到，到哪里……统统没有说！
她如今压根不知道那些楚国人在何处，这一肚子的火气，居然无处发泄！
这一口气跑到了江边，她才回过神来，气恼了一阵，只得先回家再说。毕竟阿娘和欧大娘都在家中，九歌的人既然能找到越国来，自然也能找到她家去。就算之前让范蠡留下的越国剑士留心警戒，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九歌名声在外，绝非寻常剑士能挡得住的。
更何况，那些人之前就有挟持欧钺的记录，拿阿娘来要挟她的事，这些人绝对能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她都有些后悔去找范蠡，她应该在司时久报信的第一时间，就该带着阿娘先走为上。先保证了阿娘的安全，再慢慢跟那些熊人算账。
可凡事总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青青刚一走近自家，远远地闻到空气中飘散过来的一股血腥气，当即就觉得一股血气直冲上头，当即脚下生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家门。
刚一进门，看到一个男子正扶着阿娘朝房中走去，她不假思索地拔出血滢剑，就朝着那人刺了过去。
“放手！”
“住手！”
青青的剑法之快，等听到韩薇惊怒之声时，剑尖已刺入那人的肩头，幸好那人的反应也够快，及时朝前一扑，躲过了那凌厉的剑风，饶是如此，肩头亦是被刺出一道血槽，半边身子瞬间被鲜血染红，整个人也栽倒在地上。
“糟糕！”青青心中暗叫一声，从阿娘方才的神情口气上，她就知道自己搞错了。
果然，韩薇一回过神来，就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赶紧给聂公子止血？今日若非有他，阿娘就见不到你了！你居然还恩将仇报，真是……”
“阿娘，我知道错了！”青青一定神之际，眼神在院中一扫，看到那一地的尸体，就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救了阿娘却被自己一剑刺伤的人竟是燕国的聂冉。她曾在试剑大会上见过这位燕国的游侠，也曾听孙奕之说过这人“十步杀一人，一梦绝尘去”的名号，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到自家来。
司时久明明说的是楚国和燕国的间客，难道这年头的游侠儿，也会去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吗？
尽管有一肚子的疑问，青青还是赶紧给聂冉点穴止血，又拿了金创药来给他敷药包扎，只是要他脱去半边衣衫露出肩膀之后，韩薇就果断接手，只让她在一边看着，也不肯让她
再替人“疗伤”。显然是之前她给孙奕之疗伤的事，已经在阿娘心中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让她怎么也不肯再让女儿一错再错下去。
聂冉却一直没有说话，就连上药之时，那药粉撒上去有些刺痛，他也不过是皱了皱眉，嘴角微微抽了抽，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定定地盯着青青，狭长的眼中黑眸如星，看的她浑身都不舒服，若不是阿娘就在他身边为他包扎伤口，她肯定戳瞎这对亮得晃人的眼睛，才能一解心头之气。
韩薇刚给聂冉包扎好伤口，一回头就看的青青瞪着聂冉，一脸气势汹汹的表情，立刻皱起眉来，教训道：“出了次门，就连阿娘教过你的规矩都不记得了吗？聂公子远来是客，还救了你阿娘，你冒冒失失伤了人不说，还如此无礼！还不向公子赔礼？”
“呃……”青青支吾了一下，扁扁嘴，没好气地说道：“阿娘，你怎么就知道他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呢？我才收到消息，说楚国和燕国的间客要来找我麻烦，他可是燕国人，说不定跟那些人都是一伙的，故意演戏来哄骗我们呢！”
聂冉的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还没开口，就见韩薇伸手敲了下青青的脑袋。
“胡说八道！聂公子是你阿爹的故交之后，正是收到消息有人要对付你，赶来报讯，正好遇上这些人。唉，你这次出去，到底招惹了多少麻烦？为何连楚国和燕国的间客都要找你？”
青青一怔，看了聂冉一眼，讪讪地说道：“我哪知道啊！或许他们也跟越王一样，想要得到我所学的剑法吧！”
韩薇皱了皱眉，忽然想到青青那天从那把残刀中找出来的鱼肠剑和孙武到《兵法十三篇》，这些东西，人人求而不得，可她们却避之不及。当着聂冉不便明说，她也只能含糊地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如今知道教训了？”
青青尚未说话，聂冉却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并非青青的错，那些人心怀不轨，无论青青怎么做，都会找上门来。与其整日堤防，不如主动出击，将这些人杀个干净了事。”
青青没想到这人不说则已，一说竟如此霸气，杀人灭口之事都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难怪院中那些人无一活口，真是人如其名。
韩薇闻言一个激灵，她方才被吓得够呛，担心聂冉被青青所伤，几乎都忘了他刚出现时横扫一片的杀气，若非他及时亮出聂渊的信物，她也会将他和那些人当成一伙，在乡间生活了多年，她几乎忘了，当初她与赵戬逃出晋国时，同样一路的腥风血雨，若非聂渊相送，他们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聂渊本就杀人无数，这带出来的徒弟，真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完全不知道，如今在诸国间客心中，她那纤纤巧巧的女儿，杀气和名声，已经不在聂冉之下。
她只看到，青青在听到聂冉这句话时，眼睛也骤然一亮，亮得让她情不自禁地心慌起来，一种莫名的担忧，瞬间浮上心头。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1）
等石藏奉命赶到赵家的时候，也只赶上收拾院里的一地尸体。
其中大多数是楚国人，但也有几个是越国的剑士，尤其是在外围负责巡防的，一个不落，都被一剑穿心，死得格外痛快，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最后的惊诧中，甚至来不及感到痛苦，就已断了生机。
石藏越看越是心惊，他乃是越国重臣石买的族侄，因石买曾得罪勾践被贬，直至越国兵败，勾践被俘，石买方才复出，与文种范蠡等人共同辅佐越王，石家众人皆入军中。而石藏则因武技出众，受到范蠡看重，年方及冠就已成为一营统领，此番前来苎萝村学剑的武士，皆出自他麾下。
他是靠着一身武艺，方才从石家众人中脱颖而出，故而在收到命令之初，颇为不以为然。军中将领与离火者关系素来颇为微妙，既倚重离火者的消息和计谋，却又不齿其手段，对于青青一事，一度认为是夸大其词。需知剑法再强，个人之力终有尽时，突如其来行刺可行，若是在军中以一敌众则难以为继。强若专诸要离，一击得手，终究还是死于乱刃之下。
直到昨日前来学剑的第一批剑士受伤回营，石藏仔细问了经过，方才震惊不已，本欲寻机亲自一试，不料这边就出了事，收到文种传来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带了精兵赶来，却没想到，看到如此触目惊心的一幕。
越国自从被吴国大败之后，元气大伤，精壮青年几乎损失殆尽，经历近十年的休养，方才有如今六千精兵，与吴国相比，依旧判若云泥。就算石藏这等世家子弟，也难得出去游历，更难见得一流高手，今日一见，方知自己眼界狭窄，不禁大是汗颜。
可这些人，都是青青所杀，还是另有其人？毕竟，死得不仅仅是楚国人，还有他们越国自己的人。
等他看过所有的尸体，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先让人将尸体送回营地安置，自己则去拜会这位已成为传奇的女子。不料他刚一敲门，青青就直接走了出来，似乎早就等着他，却又不肯让他进去，拦在门口，神色格外冷冽。
“有话就在这里说，我阿娘今日受惊过度，不便再见外人。”
石藏有些尴尬地看着她，自报家门道：“在下石藏，是奉范大人之命前来护卫姑娘……”
“呵！”青青嗤笑一声，并未言语，只是那眼神表情，不用说，石藏也能想象得出，但看院里那些尸体，若是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人，只怕再多十个石藏，也是枉然。
饶是如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在下来迟一步，不知外面这些人……”
“不是我杀的。”青青打断了他的话，直接了当地说道：“我也不认得这些人，只是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至于他们是什么人，是谁杀了他们，还请将军尽快查明，还我个清白。”
“啊……”
石藏万万没想到会
是这个答案，原以为她顶多说越国剑士并非她所杀，不料她居然一口否认，可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坦然明澈，不掺丝毫杂质，神情更是毫无掩饰的坦**，没有一丝一毫作伪的虚假之色，让他不自觉地问道：“那会是何人所为呢？”
青青见他呆滞的神色，皱了皱眉，不客气地说道：“范大人既然让你来，想必也知道这些人的来历。还请将军彻查此事，顺便转告范大人，近日我要留在家中照顾阿娘，练剑一事，暂且作罢！”
石藏一怔，还没来及开口相劝，她已经转身进屋，顺手关上房门，直接给他吃了个闭门羹。
他苦笑了一下，也不敢再去招惹这位“煞神”，只得先带着亲兵回去，找了军中的仵作先检查了那些尸体，然后便直奔范府回报。
范蠡一听石藏回报，便顿足不已。他费尽心思，才说服青青指点剑法，却没想到楚人一来，就打断了他的全盘计划。他虽只见过青青两次，却已看出，此女性子单纯直接，恩怨爱憎分明，既已知道九歌便是当日借她手毒杀孙武之人，自然不肯放过送上门来的九歌中人。他派石藏赶去相助，也是存心想要讨好于她，以求更进一步，却没想到，她非但不曾领情，反而将其拒之门外，连指点越国剑士练剑之事，也被耽搁下来。
他左思右想，青青今日来寻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可她一听到九歌就折返回去，可见性子之急火气之盛。可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屑也不必说谎，那些人既非她所杀，必然另有其人，那人或许就是向她报讯之人。
心念及此，范蠡霍然起身，全然忘了自己此时目不能视，差点撞翻了身前的几案。
石藏急忙将他扶住，焦虑地说道：“大人小心！”
范蠡摇摇头，扶着他的手臂，又缓缓坐下，低声说道：“立刻加派人手，搜寻这两日出入的陌生人，无论楚人吴人，先使人盯着，若有靠近赵家者，格杀勿论。”
“吴人？”石藏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楚国人能知道青青的来历，是因为之前楚越合谋刺杀孙武，才会对她穷追不舍。可若是青青身份曝露，被吴人知道她的来历找上门来，那越国这些年俯首为奴的韬光养晦，一旦被吴王察觉，以他们此时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抗吴国，倾国之祸，便在眼前。一阵冷汗涔涔而下，石藏急忙应下，也顾不得多问，匆匆下去安排人手，务必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以免招来大祸。
范蠡虽看不到他的神色，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却是暗暗叹息。他未曾明说，可从素锦传回的消息推测，青青与孙家唯一的漏网之鱼孙奕之关系密切，曾于伍子胥府中和吴王宫中两次救走孙奕之，甚至还与他同去齐国大营，刺杀齐国大将田莒。
这两人有这等同生共死的经历，交情自然非同一般。如今孙奕之虽与吴王夫差反目，但此人已得兵圣真传，经此
磨难，九死一生之后，必成大器。然以他与楚越诸国仇深似海，若是他亲临越国，定然会对越王不利，若是他再得青青相助，必然如虎添翼……
范蠡左思右想，越发头痛起来，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甚至连原本已好转的双眼也火辣辣地疼起来，他灵机一动，干脆回房躺下，唤了范平过来，只说自己眼伤忽然加重，命他前去苎萝村寻青青求药。
范平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见他眉心紧锁，神色痛楚，只当他痛得厉害，便忍不住说道：“公子，此去苎萝村，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个时辰，倒不如我先去向青青姑娘通报一声，先让她备下药草，公子随后乘车过去，即时便可用药，以免耽误。”
“如此甚好。你且先去，我随后便到。”范蠡从善如流，让范平快马先行一步，他自让人驾车相送，等赶到苎萝村时，已是月上中天，夜幕深沉。
青青自幼与白猿练剑，早就习惯了它爪上的蛇毒，从一开始受伤中毒还需师父救治，到后来跟着白猿捕蛇剖胆，吃了不知多少毒蛇恶蟒，解毒草药灵芝山珍更是数不胜数，早已练得百毒不侵，无需解药。那日为救范蠡，她才采了些解药给他敷用，家里根本没有存货，听得范平求救，也只得先上山采药，除了解毒草之外，又采了些止血清热的药草给聂冉。
如此一来一回，等她到家之际，范蠡的牛车已停在门外，范平一看到她，便如看到救星一般。
青青因聂冉在家中养伤，才将石藏和范平拒之门外，不想却因此引起范蠡的疑心。她只当范蠡体弱，又操劳过度，才会毒伤复发，结果一上牛车，见范蠡面色苍白，神情委顿，比昨日看起来更加憔悴，她不禁吓了一跳，以为是解药不对，赶紧拆开他眼上的布条，却见他双目已然消肿，愣了一愣，“已经消肿了啊，为什么还疼？”
范蠡感觉到眼前出现微弱的光线，却依旧蹙眉说道：“不知为何，今日不单是眼睛痛，连头也跟着痛得厉害，故而才贸然赶来打搅姑娘，还望姑娘多多见谅。”
青青检查了一番，也没看出原委，加上牛车中虽有灯火，可灯火如豆，月光黯淡，她眼神再好，也无法看到他脑中去，只得先让他在车中等候，自己先回屋去收拾了一番。她家原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除了一间正屋之外，只有东西两间偏房，分别是韩薇和青青的卧房。原本聂冉就在正屋的地上铺了张草席休养，这会儿青青也只能先让他暂避进自己房中，她才能正屋中为范蠡验伤。
范蠡让范平扶着自己，跟着青青走进正屋堂中，青青已在屋中点了两盏灯，照得堂中亮如白昼，他一进门，从暗处骤一走进亮处，感受到刺眼的光亮，双眼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
他方一皱眉，刚刚看到光明的眼中，忽然看到青青神色一变，手一翻，从肩后拔出剑来，一剑，就朝他刺了过来！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2）
那一剑来得快若闪电，范蠡只听得范平在一旁大叫一声，却被青青一脚踹倒，他倒是不闪不避，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停在了距离自己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连颈间的肌肤都被剑风刺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更不用提背心处涔涔而下的冷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没躲闪，还是没来得及。
“你骗我？”青青微微眯着眼，不似平时笑起来那般弯若月牙，有若实质的眼神冷冽如冰刀霜剑，直刺向范蠡，根本不容他回避，“你已经可以看到，为何骗我？”
范蠡微微皱了皱眉，平静地说道：“外面太暗，若不是你打开布条，我也不知道自己已能视物。只是看得不甚清楚，而且很痛，从眼皮一直痛到里面去，你若不信，可以过来看看。”
他望着青青所在的方向，眼中布满血丝，瞳仁却黑中带着白色的亮点，眉心紧蹙着，眼神痛楚，神情极为真挚恳切，并不似作伪。
范平方才心急护主，被青青一脚踹倒在地上，这会儿看着两人，急切地叫道：“姑娘莫要误会我家大人，大人这两日公务繁忙，夜不能寐，日不能食，若非着实伤痛难忍，怎会上门求药？”
青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范蠡的双眼，持剑的手无比稳定，就停在他的颈间，却连一根汗毛都未曾伤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一寸寸收回剑来，寒声道：“你若敢骗我，我便挖下你这双眼来！”
她嘴上虽说得厉害，反手还剑入鞘，伸手朝一旁一指，“坐下！”
范蠡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走过去坐下，就见她走到自己身边，伸出手来，居高临下地抬起他的下巴，一手抬着他的脸，一手拨开他的眼，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看不出什么问题。”青青皱着眉头，指尖拂过他的双眼，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并未发热，又抓起他的左手，捏着他的手腕腕脉，感觉到他的脉息忽快忽慢，古怪之极。她自己也被白猿抓伤过，从未有这种情况，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出他为何会出现这种症状，只得摇摇头，说道：“或许你这眼痛头痛，不单单是因为受伤中毒，你还是回去找个正经医师看看，我只懂点疗伤解毒的药草，并未见过你这种情况。”
范蠡长叹一声，说道：“今日文大夫已请医师为我诊治，那位医师也说姑娘用药极准，本想向姑娘求教，不料姑娘走得太快……可是为了九歌中人入越之事？”
“……”青青不意他忽然转换话题，说起九歌中人，脑中无数个念头转过，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因此事头痛？”
“或许。”范蠡直视着她，目光灼灼，“当日你在矿洞中为救欧钺所杀的，是九歌中的东君。九歌以楚国诸神为号，首脑东皇乃是王室子弟，下有大司命、少司命、湘君、湘夫人、东君、山鬼等八组人马，每组的首领以组名为号。想要继任东君者，必先杀你为祭。你虽
剑法出众，但那些人诡计多端，睚眦必报，你今日又杀了他们这么多人，只怕回头他们会如疯狗般盯上你不放，此间地方偏僻，毫无遮挡，并不利于你阿娘休养，倒不如……你们一起，搬去我府上暂住几日，可好？”
他的眼神专注，声音低沉有力，微微有些暗哑，却别有种成熟的魅力，尤其是如此专注地看着人说话时，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就连青青一时之间，也微微有些恍惚。
当初的施夷光，是否也是因为这样，才接受了那样屈辱的任务，就此一去不复返。
一想到施夷光如今的情形，青青立刻收敛的心神，后退了两步，冷冷地说道：“大人的好意，青青心领了。大人府上，难道就比此处安稳？那些个神神鬼鬼的，我从未怕过，他们若敢再来，我绝不手下留情。”
范蠡见她也说得含糊，但并未承认今日那些楚国刺客是自己亲手所杀，心中越发起疑。石藏在介绍此处情况时，便已说过，青青母女相依为命，在此已住了十多年，村中乡亲倒有不少见过她，只当她是个男孩般能上山打猎，能下地挖土种花，却不知从哪里学了这一身神妙之极的剑法。
“青青，他们此番失败，皆是源于大意，下次若是卷土重来，手段必然更加狠辣，就算你不怕他们那些鬼蜮伎俩，你阿娘能受得住这般惊吓吗？”
青青自然知道自家事，否则也不会去向范蠡借兵，可当时她已听文种说那楚国间客才是行刺孙武的主谋之一，心神大乱，如今见他头痛眼花，以求药之名，来提醒自己，倒也不为己甚，坦然说道：“我已准备带阿娘离开越国……”
“什么？”范蠡不意她如此坦白，竟说出他最担心的事来，急忙说道：“那有何必？我既然来了，必会护得你们母女周全，不让那些人伤到你们。”
“多谢范大人的好意，只是我们身份低微，当不起大人如此厚爱！”
一个清润的女子声音忽然从里屋响起，青青回头一看，却见聂冉不知何时竟去了阿娘的那边，扶着她从内室缓缓走出。他身材本就高大，扶着韩薇还得低头才能从她家低矮的门洞走出，只是一张硬朗的脸上挂着谨小慎微的表情，让人看着感觉格外的别扭。
范蠡在青青回来之前，已不知吃了韩薇多少次闭门羹，自是知道她的脾气，只是扶着她的那人颇为面生，单看衣着身形气度，均不似寻常人，目光偶尔扫过他时，带着种讥诮的寒意，让他心中一凛，急忙说道：“青青姑娘为国立下大功，只是大王碍于礼仪规矩，不能随意封赏，才命我好生照顾姑娘。既然这九歌来意不善，行事又格外阴险毒辣，姑娘若是离开越国，只怕更无人援手。到不如再暂住几日，待我清理了这些蟊贼，你们再决定去留可好？”
他如此温言相劝，态度诚恳，青青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他如此恳求，心下倒也松动了几分，便朝韩薇那边望去，只看了一眼，却见她在
灯光下面色发青，毫无血色，连一双眼都失去了昔日的广场。她不禁大吃一惊，急忙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追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阿娘没事。”韩薇拍拍她的手背，有些疲惫地说道：“你还是把药草交给范大人，送他回去吧！”
青青素来听话，这会儿更是不敢违逆母亲，转身就从地上捡起个药篓，直接扔给了范平，“你家大人的头痛我治不了，这些要清热解毒，你们自己回去找医师看看合用不否。二位，请——”
这逐客令一下，范蠡也不便再留下，只是深深地看了聂冉一眼，伸手扶住范平，缓缓朝门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呕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闭，直挺挺地朝地上摔了下去。
“大人！”范平大吃一惊，几乎费尽全身力气才抱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但见他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嘴角还带着抹血痕，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大人你醒醒！”一抬头，他看到青青已走了过来，也顾不得刚才还一肚子对她冷淡的怨气，急忙叫道：“姑娘快救救我家大人……”
青青先前再多疑心，此刻也烟消云散，急忙扶起范蠡，将他平放于榻上，再一探脉，顿时吓了一跳，之前那脉象紊乱她看不出问题，可这会儿明显的迟滞微弱，竟与那日被白猿所伤时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白猿爪上的毒素来自毒蛇，但她以前也被伤过好几次，从未有过如此厉害的症状，更不曾如此反复，一时间也有些慌了手脚。
“奇怪……怎会如此？”
韩薇虽不喜范蠡算计女儿去给越国剑士传授剑法，但也知道此人深受越王信任，这些年与文种为百姓做了不少事，才没让饱受战乱劳役之苦的百姓失去生机，眼下见他情况不妙，也只得叮嘱青青留下他，自己则揣着满腹疑窦和不安地回房歇息。
聂冉却并未跟着进去，而是走到青青身边问道：“你又不是医师，他自己愿来，你能治救治，治不了就算，何必担心。”
范平见青青秀眉紧锁，本就满心不安，再一听这人说话如此难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敢对青青母女无礼，却不代表能接受这个陌生人的挑衅，当即说道：“青青姑娘宅心仁厚，岂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我家大人是为了青青姑娘的事，不顾自己的眼伤，才会弄成这样……”
“为我？我有何事需要你家大人如此辛苦，为何我自己都不知道？”青青瞥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方才他扔下的药篓，从里面翻出几种药草来，在掌心揉捏一番，挤出暗绿色的药汁滴入范蠡口中，她素来都是用这最为简单原始的法子疗伤解毒，只是这次滴入他口中，缺没有上次那般立竿见影的效果，不禁也有些担忧起来。
范平挠挠头，为难地说道：“大人的事，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见大人这两日都在翻查南越巫族的记录，好像是说，要帮姑娘找什么蛊的解药……”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3）
“蛊？”
青青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回头朝韩薇的房间那边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站在门口，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韩薇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便转身进去，显然已明白范蠡的用心，只得默许了她尽力救治，不再拿那些礼法规矩约束她。
青青得她点头，不再避讳，直接冲着范平问道：“他是不是接触过蛊毒？”
范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大人略通医术，平日一些小病小痛，都是自行抓药，昨日翻查巫族记录时，也曾让人找来些养蛊之物。只是大人素来小心，应该不会碰上……”
聂冉却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只怕是你们大人小看了这蛊虫之毒，方有此劫。”
范平张口结舌，却又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青，只求她能妙手回春，救得自家大人。
青青仔细检查了一番，终于在范蠡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找到个极为细小的血点，因为这血点已然闭合，若非她看的仔细，根本找不到这样细小的伤口。看起来倒真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刺了一下，只是这血点微微发黑，若非如此，她只怕也看不出来。她又时输入了一道真气入他体内，探查经脉内腑，倒是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他中毒并不深，或许也是与之前的蛇毒相冲相克，血气倒冲，所幸未伤及内腑，只是我不知他所中何毒，今日这些药草并不对症，只怕还得先追本查源，找出那蛊毒来历。”
范平先是一喜，又是一忧，急忙问道：“可那些都是大人亲自经手，除非他醒来……”
青青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如今时间已晚，范大人暂且留在这里，你让人去找文大人说一声，或许他知道一些。我再上山一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解毒灵药。”说罢，她又转向聂冉说道：“至于这里，就要有劳聂少侠费心，替我照看阿娘。”
聂冉点点头，淡淡地说道：“这是自然。”
范平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聂冉，这个陌生人突如其来地在赵家现身，赵家母女却毫不见外，范蠡安排他负责赵家的安全和剑士们练剑事宜，他本以为是最简单不过，却没想到这才短短两日，就变故迭生，非但死了一批外围巡防的侍卫，连自家大人如今都莫名其妙地中毒受伤，昏迷不醒。
他也不敢耽误，更不敢违逆青青，只得先照着她的吩咐，派人去给文种送信，然后将马车上的毯子和方几水壶都搬进屋，就守在范蠡身边，寸步不离。
青青留下些药草，说明用法之后，便匆匆离去。聂冉淡淡地看了眼范平，倒也不多话，只是抱着把剑盘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一身的冷冽杀气，就足以震得范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老老实实地守着范蠡。
青青这一去，就是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白，金乌将出之时，方才带着一身的晨露，踏着朝阳归来。
好在这一夜平安无事，或许是九歌的人前一日被
聂冉杀得怕了，或许是他们来不及反应，总算没再生出其他枝节，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一夜，就连昏迷中的范蠡，也不曾再出现异常状况，直如睡着一般，等着她回来。
聂冉一听到门外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等看到青青进来时，扫了眼她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衫，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怎么搞成这样？找到解毒药了吗？”
青青倒不以为意，她昔日在山上跟山猫虎豹搏杀之际，整日滚得一身泥，更不必提在齐军大营血战和矿洞死里逃生的狼狈，她从未在意过外表衣着，听到他这口气不屑，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找不到对症解药，只采到两枚朱果，就算不对症，也可护住他心脉不损，再慢慢排毒调养吧！”
“朱果？”聂冉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可是传说中百年一结果，可解百毒，可驻颜延寿的朱果？”
“没那么厉害。”青青从身后的药篓里取出一束药草，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她径直走到范蠡身边，方才从剥开层层草叶，从里面摘出一枚鸟蛋大小的红果，在聂冉和范平的注目之下，毫不客气地捏开范蠡的下颌，将朱果一把捏破，里面流出殷红似血的果汁，尽数滴入他的口中。
“暴殄天物！”聂冉看着都心疼不已，“就算不吃这个，他也死不了。你可知这朱果有多难得？”
青青干脆利落地将最后一滴朱果汁都挤进范蠡嘴里，听他如此心疼，顺手将手中剩下的一层果皮扔给了他，“舍不得糟蹋就吃了呗，说不定对你的伤也有用。”
“你！”聂冉被她这口气气得七窍生烟，若非他及时伸手，她几乎将朱果皮砸在他脸上，可看着手中残存的朱果，既舍不得如她这般糟蹋宝物，却又咽不下嗟来之食这口气。
范平却垂涎地凑上前来，眼巴巴地说道：“大侠若是不要，可以给……”
还不等他说出个“我”字来，聂冉已一咬牙一闭眼，将手中的果皮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再一睁眼，看到范平目瞪口呆的样子，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开始运气调息。
青青在一旁却嗤笑一声，说道：“你也不必紧张，这朱果可不是那种百年一结果的，我这七年至少就看到它结过两次果子，能不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寿我不知道，解毒护心倒是有点用处。”
聂冉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像看个怪物一般，“你……你就这样说出来，难道不怕我们传出去？”别说这传说中的朱果，世人因身怀宝物引来杀身之祸的，数不胜数，但凡有点珍贵之物，都恨不得连家人都藏着瞒着。她居然当着自己和范平，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朱果的来历，也不怕他们传出去，给她带来麻烦。
青青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们会传出去吗？”
聂冉摇摇头，范平更是立刻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赌咒发誓地说道：“今日之事，小的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若有违背，
必当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青青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不用等着天打雷劈，要是有人为了朱果找我麻烦，我就先一剑杀了你们。再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为了几枚破果子来找死。”
聂冉见她谈笑间杀气凛然，轻描淡写的，却让人不寒而栗，比自己那一身杀气让人更觉可怕，当即明白，她压根不是开玩笑，顿时收起了寻宝之心，回味着方才咽下的朱果，只觉一股热流从腹中流向丹田，赶紧屏息敛气，将那股热流导入丹田之中，又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各处经脉要穴，只觉那热流所过之处，无不顺畅舒适，整个人都如同被浸在热水之中一般，暖洋洋的无比舒适，就连后肩处的剑伤似乎也好了许多。
他尝试着再抬肩动手，再无阻滞，不禁大喜过望。哪怕这朱果没有传奇中那般神效，却也不似青青说得那般无用，至少对他来说，简直是因祸得福，这小半枚朱果，几乎顶得上他十年苦练的内力修为。
青青则去扶起范蠡，让范平扶着他盘膝坐稳，自己则在他身后坐下，用右手掌心对准他的背心要穴，缓缓传入一股真气，帮着他吸收朱果的药力。她不知范蠡所中的蛊毒是用何物养成，也只能用这个笨办法，先行护住他的性命，再慢慢解毒调养。
用这朱果来解毒，也的确如聂冉所说，大材小用，有些浪费。
可青青也并不这么认为，她连夜上山，翻了几座山头，从毒蟒栖息之地抢出这两枚朱果，不但是为了救范蠡，更重要的，是拿他来试药。若是这朱果对蛊毒有效，她留下的那一枚，便可救了欧钺回来，而不用再与越国君臣再打交道。她甚至想着，救回欧钺之后，便可带着两家的阿娘，一起离开越国。
范蠡醒来之际，第一眼看到面前范平狂喜的神色，脱口而出地问道：“怎么是你？青青呢？”
“我在这。”
从身后传来青青的声音，近在耳畔，范蠡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间传来那股淡淡的青草气息，心头一跳，忽然感觉到唇齿间有股异样的香气萦绕，带着丝丝甜意，不像是药草，倒像是什么果子的味道，忍不住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
青青轻哼一声，一松手，范蠡差点后仰倒在她身上，却被她毫不客气地向前一推，直接一头向前栽去，幸亏范平及时将他扶住。
“大人！是青青姑娘连夜上山为您采的朱果，据说可解百毒，还能延年益寿……”范平一看到范蠡醒来，欣喜若狂，一口气便如倒豆子般将这一晚上发生的事统统说了出来。
范蠡听得唏嘘不已，感叹自己的好运道，转身便朝青青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姑娘若有吩咐，某必当全力以赴，生死不辞！”
“既然如此，”青青却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就请将南越蛊书给我，你们没有离心蛊的解药，那我就自己去找！”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4）
一听到“南越蛊书”四字，范蠡的眼神微微闪了闪，面上却依旧从容淡定地说道：“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这离心蛊乃是南越大巫师亲手炼制，根本就没有解药。若非如此，也当不得离心蛊三字的名号。”
“什么意思？”青青一听就火气上涌，怒视着他，斥道：“什么离心离德，你们若真心对百姓好，百姓自然归心拥护。可若是用这种蛊毒之物来控制手下，如此卑劣手段，德在何处，心在何处？”
范蠡轻叹一声，说道：“姑娘或许有些误会了。这离心蛊最初叫情蛊，乃是南越一女子为情郎所炼。因炼制蛊虫之时，用的是她的心头血，蛊成之时，她本身就成了蛊母。子蛊下在情郎身上，若是两情相悦朝夕相处则一生平安，可若是背叛逃离，只需蛊母一个指令，子蛊附身之人便会肠穿肚烂五藏六腑爆裂而亡。大巫师用一只蛊母孵化出若敢子蛊，用得乃是越王之血。离火者都是自愿服下子蛊，只要他们忠于大王，则一生无忧，若是背叛……”
“呵呵！”青青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说来说去，这就是你们的忠诚，我非越人，与我何干？而你口口声声生死不辞的报答，却连本蛊书都舍不得给我……”
“你误会了……”范蠡被她说得汗颜不已，苦笑着说道：“哪里有什么南越蛊书，我也是这两日翻查资料，又找人问了南越部族中人，方才明白这离心蛊的来历。若真有解药，单凭姑娘为越国立下的这些功劳，多少解药我也能向大王求来。只是如今这离心蛊，确实无药可解，只要他忠心为大王做事，根本与他无碍，又何必一定要解药？”
“强词夺理！”青青也没兴趣继续跟他理论，干脆地问：“那书，给不给我？”
范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范蠡一醒青青就会逼着要他提过的蛊书做报酬，如此理直气壮的明抢，莫说礼仪规矩，这简直就是个野蛮的土匪强盗。
还不等他上前护住，范蠡却已无奈地叹口气，点头说道：“罢了罢了，这蛊书实在是子虚乌有，不过南越的养蛊术和大巫师的一些札记，我倒是可以整理给你，能不能找到解药，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青青点点头，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灿然一笑，“那成，东西给我，其他就不用你管了。你的人来了，你们走吧！”
她的话音刚落，几人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拨人连门都没敲就直闯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文种。
“少伯！”文种满头是汗地冲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榻上的范蠡，脚步已顿，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又抱怨地说道：“为何不好生在家休养，偏要跑上山来？你若有什么闪失，叫我如何向大王交待？”
范蠡一伸手，范平会意地将他扶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稳稳地朝着文种的方向，轻笑道：“若不上山，怎会好的如此之快？子禽兄，我此番大难不死，或许正是因祸得福啊！”
文种看到他脸色虽憔悴苍白，可双眼上的布带已去，一双眼明亮如昔，炯炯有神地望过来，便知他的眼睛已好，顿时喜不自胜，大步上前，握住他的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的眼睛没事了？容医师，你再来看看，看少伯还有没有事？”
他身后跟着来的一个中年男子闻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范蠡的手，把了把脉，又检查了一番他的双眼，如此反复了两三遍，方才点点头，“回文大人，范大人的双眼毒素已清，应无大碍。”
青青从他们一进门，就起身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听到这儿，却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没事，就请回吧！范大人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报酬！”
范蠡苦笑了一下，“姑娘请放心，忘不了。”
文种这才看到青青，他是第一次见到青青，却没想到她如此“无礼”，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位便是赵家的青青姑娘？”
范蠡刚点点头，就听青青嗤笑道：“何必如此客气？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姑，受不起两位大人如此礼遇。范大人既然没事了，还是早些回去休养，我家地方太小，招呼不下诸位落脚。”
面对这种正大光明的逐客令，从文种到范蠡都彻底无语了，完全不知道她为何翻脸翻得如此之快，只得客客气气地告辞。青青冲着聂冉使了个眼色，更不客气地指使他，“有劳聂少侠，帮我送客！”
聂冉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走到范蠡一行人身边，默默地扫了他们一眼，带头朝外走去。
看着这些人全都走了出去，青青方才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下来，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咬着牙朝韩薇的房间疾走了几步，最后一步几乎是扑在了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好容易扶着门框站好，看到韩薇开门，她才展颜一笑。
“阿娘，我要……睡一会儿，莫让人打扰……我……”
说着，连最后一个“我”字，都只说了一半，青青便朝前一头栽倒，正好跌入韩薇怀中。
韩薇吓了一跳，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她弄进自己房中，放在地榻上，见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可呼吸却悠长舒缓，极有规律，不像是中毒受伤生病，反倒真像是疲累之极的……睡着了？
她手足无措地推了推青青，她却睡得极沉，一动不动，若非呼吸沉稳心跳有力，韩薇真怀疑她是犯了什么毛病，眼见叫不醒，她也只能给女儿解下背上的剑囊和腰间的百宝囊，脱下鞋子和外裳，盖上被子，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等安置好青青，韩薇就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聂冉的声音。
“客已送走，我在外面，有事喊我。”
“好，有劳聂少侠。”
听到里面回应的人是韩薇，聂冉点点头，总算解去心底的一点疑问，径直走出了赵家正房，在周围转了几圈，确认了几处巡防点都有越国人驻守，这才回到赵家院中，自行打坐休息。
他从青青给范蠡疗伤的时候，就看出她有些不对劲，提起朱果的时候，冲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才会配合地吃了那枚“嗟来之食”，看她在耍什么花样。等范蠡一醒，她态度大变，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结果在送文种和范蠡离开之际，他隐隐觉察到周围监视赵家的视线有所变化，他心中才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结果一回去，青青居然不见了，韩薇足不出户，他也不便进去追根问底，只能先退出来，查看了一圈周围守卫的情况后，他又朝赵家看了一眼。
那芦苇草泥搭成的草房本就不够轩敞明亮，窗户更是又破又小，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他却能感应到里面两人的气息，一个清浅急促，一个沉稳悠长。
他虽不知青青现在的状况，但也知道，她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出来。
聂冉忍不住朝山上看了一眼，昨夜，青青就是从那座山上，摘回的朱果，她还说，她曾经见过两次朱果开花结果。显然，在那座云雾缭绕的苍山之中，藏着让无数人神往的奇珍异宝。
他闭着眼，暗暗在心中估算着青青的脚程，回忆着她衣衫上勾着的草叶形状，还有她从药篓中拿出的朱果……不知道他若上山，能不能找到她走过的路，找到那个藏有朱果的地方。
朱果素来不是独生，青青摘了两枚，或许还有更多的朱果……他只得了半枚残皮，就感觉自己肩上的伤缓和了许多，连经脉都似乎畅通了许多。若是有更多的朱果，不知是否会帮他有所突破？
只是……他睁开眼，回头看了眼赵家，师父让他借着试剑大会的机会，来吴越之地寻找赵戬家人下落，他好容易找到，却先跟九歌中人恶战一场，所幸来得快的这拨人中并无高手，燕国那些人也没注意到他跟了过来，还抢先一步找到青青。可如今青青显然出了问题，他若上山去找朱果，万一在此期间九歌中人或燕国那些人找来，外面这些越国剑士根本挡不住。
可若是现在不去，青青走过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再想寻踪觅迹找到朱果，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范蠡也知道这朱果的来历，他虽有伤在身，但这里是越国之地，他手下的剑士无数，方才离开之际，聂冉已听到有人上山，只怕也是去找朱果，他若再不行动，就算找到也无法得手。
他左思右想，纠结了半天，瞪着眼盯着赵家茅屋，却不知落在别人眼里，正如呆若木鸡四字。
从日出到日上中天，聂冉将赵家柴房中所有的木柴都劈好，厨房的水缸挑满水，还给小院中的菜地除草间苗，最后从江边抓了两条鱼回来煮了一锅鱼汤。
等到鱼汤香飘蛮远时，房门才“吱嘎”一声打开，青青眯着眼伸着懒腰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一身短打还赤着脚挽着裤腿，从一个风采卓然的剑客侠士变成了樵夫渔夫，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你还不算傻，没上山去找死！”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5）
一听这话，聂冉直起身来，擦了把额上的汗，看到青青笑盈盈的模样，满心的纠结郁气一瞬间化为乌有，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失声问道：“难道……那根本不是朱果？那是什么？”
“不知道。”青青笑眯眯地说道：“反正也是红色的果子，喜欢叫红果也行，朱果也行，反正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朱果长什么样，传说中的东西……谁知道呢？”
“……”
聂冉目瞪口呆，他内心挣扎了半天，天人交战，几乎把自己折磨得快要吐血的东西，居然是她随口说来骗人……他忽然想起她刚刚说的话，不禁打了个冷战。
“上山找死？你说的那些……是陷阱？你……你……”
冷汗倏地从背心一直流到脚底，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一直挣扎纠结的关键之处，就在于青青的态度。在试剑大会上惊鸿一瞥的神剑，在家中孝顺活泼的女孩，在范蠡面前野蛮强横的土匪……这样一个变化无常的女子，让他不得对每个决定都反复思量。
思量的结果，他终于还是放弃了上山。朱果这种传奇之物，很多时候，靠的是缘分，强求未必能成。
如今，他却不得不庆幸自己当时的一念随缘。光看青青这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她昨晚上山采朱果压根没费什么力气，让她累得几乎脱力的，只怕是那些坑人的陷阱吧！
差一步，连他也掉进去的陷阱。
青青却径直走去厨房那边，闻了闻里面大锅里飘出的香气，拿出碗来先盛了一点，尝了一口，双眼一亮，对聂冉刮目相看，“不错啊，你这鱼汤熬得比我娘熬得还好喝！”说着话朝周围扫了一眼，更是赞叹不已，“啧啧，居然还帮我挑水劈柴，真是多谢了！”
聂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本是孤儿，由师父收养，家中并无女子仆从，从小到大，这些家事都是自力更生做惯的，尤其是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他都习惯一边做事一边想，不料今日手一快，竟忘了这并非自家，被青青如此一夸，当下便撑不住平日冷峻的神色，连耳根都微微有些发红起来。
“我也是闲着无事……”
“这习惯不错，比我勤快多了。”青青倒也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地说道：“阿娘也跟我说了，你师父与我阿爹情同兄弟，让我就当你是兄长一般……”她朗朗一笑，“也难得你没为个朱果动心，倒是我先前小人之心了。聂兄，青青在此先向你陪个不是！”说着，她抱拳一揖，坦然致歉。
“至于那红果的事，我也是逼不得已。那些间客刺客的，惯用些阴毒手段，我阿娘体弱，就算日日提防，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借朱果引出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其间对聂兄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她说得简单直白，聂冉一听便明白过来，不禁暗暗庆幸，当即回了一礼，改口道：“青妹多礼了。当此乱世，豺狼横行，自是小心
为上。青妹能想出如此妙计，为兄佩服还来不及，哪里会有怨言。只是这朱果实为宝物，如此暴露出去，万一那些人找到，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这你放心。”青青莞尔一笑，说道：“我可没说过这朱果就是传说中的朱果。这不过是我在山中发现的红果，真正的朱果产于极西昆仑之地，我们这里可没有。只不过，这红果虽没有传说中的朱果那般玄妙神效，倒也能活血解毒，疏通经脉，只是三年一结果，三年一成熟，如今这熟果也不过三颗。他们就算能躲得过我的陷阱上山，找到果树，也找不到果子了！除了给范蠡的那颗，我给你留了一颗，还有一颗留给师兄……”
“师兄？可是你说的中了离心蛊的那位？”
聂冉心中一动，便问了一句，“我也曾听师傅说过，这南越蛊毒乃是一门奇术，需以血喂饲毒虫，养成之后，奇毒无比，更是无药可解。这朱……红果若能解此蛊毒的话，那比之传说中的朱果也相差无几。这等珍贵之物，青妹还是自行留用，为兄愧不敢受。”
“有什么不敢受的，是我阿娘吩咐，你收着便是。”青青从腰间取出个荷包扔给他，“更何况，我早就吃过，多吃也没什么用处，反倒糟蹋了。”
她扔的干脆利落，聂冉也怕摔坏了宝物，只得伸手接住，那荷包的布料虽是寻常粗布，可绣上一支含苞待放的亭亭白莲，就显得颇为不俗。一入手，聂冉就摸到里面鸟蛋大小的果子，心下感激不尽，只得冲青青深深一揖，道：“聂冉却之不恭，就多谢青妹了！”
青青也不跟他客气，又盛了碗鱼汤，热了两个饼子，盛了碟咸菜，端进屋给韩薇送去。
韩薇在屋中听到她与聂冉的对话，一见她进来，便忍不住说道：“青青，你如今也不小了，虽说我们如今身在乡野，这礼法规矩不必苛求，你也得收敛点性子，总是如此任性刁蛮，日后如何能嫁得好人家？如何能让阿娘放心？”
青青不以为意，将饭菜放在桌上，说道：“嫁不了就不嫁，我不嫁，难道阿娘还能赶我出门吗？”她扶着韩薇坐下，按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抱着她说道：“我要陪着阿娘，才不要嫁人呢！”
“胡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
韩薇被她装痴撒赖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轻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王去年曾颁下法令，适龄不婚者，将由官媒代为择偶婚配。你这次出去见到那么多人，可有看得上眼的男儿？要不要阿娘帮你问问？”
青青脸上一热，心中却是一沉。越王颁布的婚配令，女子十八未嫁，男子二十未娶，皆由官媒代办。除此之外，还不限寡妇改嫁，正是因为越国大败之后，人口锐减，尤其是青壮男丁的缺口，需要大量的新增人口来填补。她今年年底才到十六，倒是不急。可如今阿爹的死讯业已确认，那阿娘怎么办？
去年村长媳
妇就曾来找过阿娘，说赵戬一去六七年，音乐全无，生死不知，十有八九是葬身他乡，劝她改嫁。村中自然也没什么青壮男子，剩下的男子，不是年过四十，就是身怀残疾。那老婆子来说合的，竟是要韩薇嫁人为妾，青青正好打猎回来，一听到那老婆子吹得天花乱坠，当时就拿把柴刀将她赶了出去。
也正是因为这事儿，她才会偷跑去姑苏寻父，却没想到，非但没找回阿爹，反倒坐实了阿娘丧夫的事实。
这越国，还真是没法再待下去了。
“阿娘，”青青叹了口气，“等我把这边的事解决了，就陪你一起回晋国，好不好？”
“真的？”韩薇又惊又喜，回头望向她，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在追问的事，“你肯跟我回去？”
青青点点头，又皱皱眉，说道：“回去没什么问题，可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可别让我再去学什么世家规矩，闺秀礼仪……我可受不了那些个婆婆妈妈的东西！”
韩薇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皮猴子，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女娃儿的模样？”
“怎么没有？”青青一噘嘴，仰起脸来，笑盈盈地说道：“欧大娘和村里人都说我长得跟阿娘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阿娘说我，岂不是连自己都说了？”
韩薇被她的胡搅蛮缠闹的没办法，说了几句便被她转移了话题，青青追问起韩赵两家的亲戚，生怕一回晋国就被关回老家去做什么世家女，那以后别说自个儿上山打猎，只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西村的郑家七姐就是嫁去诸暨城里，不过是石家一个旁支，规矩就多得要命。连七姐家里人都不让上门去看，成亲两年半，除了回门那次之外，郑家就没见过七姐。这种地方，我才不稀罕去呢！”
韩薇叹口气，苦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已经成了夫家的人，自然以夫家为重，相夫教子，哪能随随便便再回自己家呢？青青，女儿家的好时光也不过这几年，等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很多事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我才不要嫁！”青青越发抱紧阿娘，赖在她身上不肯松手，“我要陪着阿娘，阿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回晋国，是回韩家，还是回赵家呢？”
赵戬若活着，这个答案自然毋庸置疑。可如何赵戬已逝，甚至尸骨无存。她们母女的归处，就成了一个难题。毕竟，他们当初成亲就是背着两个家族，只怕到现在，他们的亲人都未必肯原谅他们当时的决定。
韩薇听到这个问题，也怔忪了一下。
是啊，回去，是回韩家，还是赵家呢？她当初选择赵戬，逃婚私奔，完全背弃了家族对她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根本不敢奢望家中还有人肯原谅她，接受她。甚至连她的名字，只怕都已经被人从家谱上抹去。

第二卷 行露 第三章 探奇不觉远（6）
可赵家……最重礼仪规矩的百年世家，只怕更不可能接受她们母女。
作为庶子的赵戬，当初在赵家就不受重视，母亲早逝，父亲则嗜酒成性，若非遇到韩薇，只怕根本不识得男女之情，依然沉浸于铸剑练剑之中，依旧是赵家最不起眼的一员。
他唯一一次在赵家大出风头，众人瞩目的时刻，就是拐走了韩薇，逃出晋国，引得智、赵、韩三家大乱。
韩薇忽然发觉自己想得太简单，就算带着赵戬的衣衫回去给他立个衣冠冢，晋国的赵家也绝不会容许他葬入赵家祖坟。只怕那一次，他们两人的名字，都已经从家铺上抹去。
那么回去，还有意义吗？
“阿娘？”青青感觉到阿娘的身子骤然僵硬，那种冰冷的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让她忍不住问道：“阿娘？你没事吧？”
韩薇听到她的声音，方才从那惨烈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用力摇摇头，伸手摸摸女儿的长发，轻叹道：“只怕是韩家和赵家，我们都回不去了！”
青青一怔，继而一扬眉，朗然一笑，“回不去就回不去。阿爹以前说过，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家。这里也好，晋国也好，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什么韩家赵家，就算请我回去，我还不稀罕呢！”
“你这丫头！”韩薇看到她傲气的模样，神采飞扬，眉眼中仿佛泛出光来，她虽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温婉娴静，却有种明澈的英气与傲气，丝毫不逊于男儿的一身本领，让她有足够的底气生存在这个乱世之中，让她心中有些感慨，亦充满骄傲。
“也只有你会说这种话。韩家、赵家、魏家和智家乃是晋国四大家族，晋国的上卿和大夫，文臣武将几乎有一大半都出自这四家。你是赵家的女儿，若不是因为你阿爹和我，你也是个世家娇养着锦衣玉食的千金女儿，哪里用得着如此辛苦上山牧羊打猎，整日与飞禽走兽为伍。青青，是阿娘拖累了你……”
“才不是！”青青急忙打断了阿娘的话，抢着说道：“阿娘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子么？我就喜欢在山上玩儿，什么锦衣玉食什么世家名门我统统不要，我只要阿娘！阿娘，你要再说这些话，我就不去晋国了，那些人要是再来烦你，我就背你进山去。这天目山里除了师父和老白，其他人根本找不到我……”
“进山？”韩薇看着她气急的样子，一脸认真的说要进山，完全不似说着玩的，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好好的女儿家，跑进山里，难道真不出来，要在山里当猴子么？算了，你不愿去就不去，咱们带你阿爹回乡，拜祭过祖先，就自己找个地方落脚。反正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女儿，左右也不至于饿死。”
青青这才笑了起来，抱着她的手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只字不提晋国那些糟心的亲戚，反倒说起自己昔日在山中学艺时的趣事，听得韩薇咋舌不已，越发下定决心，不能让着丫头再进山里，这年
纪一天天大了，若是真这样再野下去，只怕真是没人敢要这个野丫头，岂不是要耽误了她的终身？
聂冉拿着青青留下的“红果”想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他昨晚已经沾光吃了小半个，这颗打算留着回去孝敬师父，师父那一身陈年伤痛，一到了冬天就犯病，这东西就算不能除根，能让他舒服一些，也算自己的一点孝心了。
显然青青母女都没把他当外人，他也不客气地自己弄了些吃的。等着青青和和韩薇出来时，他已经收拾好厨房，还打了两趟拳，出了一身汗，一身布衣几乎从里到外都湿透，小麦色的面庞上满是晶亮的汗珠。
青青一看到他拳出如风，身形矫健，手就开始发痒，刚要凑上前去，却被韩薇一把拉住。
“你又想干什么？”韩薇看着女儿两眼放光地盯着聂冉，跃跃欲试的模样，就有些头痛，低声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不可在此乱来，你个女儿家，被人看到舞刀弄剑的……”
“阿娘！”青青一顿足，气呼呼地说道：“你以为他们看不到就不会说了吗？要不是村长他们说我连老虎都打死了十七八只，范蠡他们会盯着我不放吗？嘴长他们脸上，他们反正要说，管他们呢！”
“……”
韩薇听得一怔，刚才发愁女儿的名声，听她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手一松，青青已经趁机挣脱她的手，足尖一点地，从一旁堆着的木柴堆上抽出两根不足三尺的木棍，就朝着聂冉扑了过去。
“接招！——”
聂冉刚停手，还没来及擦把汗，就见青青冲了上来，顿时眼睛一亮，看到青青扔过一根木棍来，立刻接在手中，随手一挥，就听得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刚刚到手的木棍已经被劈成了五六截。
青青摇摇头，停下手来，“你还是用剑吧！”
韩薇刚想开口阻拦，却见两人都兴致勃勃的，那种从双眼到全身都满满的斗志仿佛放光一般，让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尤其是看的聂冉一剑在手，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模样一般，从个沉默的少年忽然变成了个锋芒毕现的剑客，眉眼如锋，岳峙渊渟，她一晃神之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怔怔地后退了一步，更无阻挡之心。
聂冉拿起自己的剑，执剑在手，朝青青抱剑一礼，“青妹可要换剑？”
青青摇摇头，手中的木棍在指间转了几转，笑盈盈地说道：“你若能斩断我这木剑，我再换剑也不迟！”
聂冉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为兄就得罪了！”他口中说着话，起手式却是规规矩矩，一招亮剑，剑尖倏地幻化成数点寒光，如烟花乍放，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寒光点点，满天剑雨，剑啸如风，却已看不清他的身形。
青青这几日除了跟白猿大战一场尚算过瘾之外，已经久无对手，今日一见聂冉亮剑，气势磅礴，如雷霆急雨，正中下怀，当即轻喝一声“来得
好”，也不管自己手中只有一根柴火木棍，蹂身而上。
韩薇看得心惊胆颤，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看着青青闯入剑网之中，差一点就喊出声来。
明明看到聂冉的剑光如天罗地网般，偏偏青青就如同最灵巧的游鱼一般，在剑气锋刃之间来去如风，不但没伤到一根头发，反倒逼得聂冉不得不由攻转守，盯着她手中的木棍，不敢再轻举妄动。
旁人看不到，聂冉却有苦自己知道，青青的眼光之准，出手之快，实乃他平时仅见，每每他一动手，剑招还未施展开，她手中的木棍就已点到了他手腕近前，若不变招，非但无法斩断她的木剑，只怕还要被她戳中手腕，这种奇诡精绝的剑法身法步法，总是从他完全想不到的角度冒出来，让他完全无法适应，只能连连变招，收回剑锋，密密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前，方才能挡住她无缝不入的木棍。
他原以为一招进斩断青青的木剑，逼她换剑再战，却没想到，对她而言，用什么剑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她的剑法，根本不是硬碰硬靠剑取胜，快、狠、准，料敌先机，步步抢先，才是她真正的绝招。
聂冉使出浑身解数，却依然无法摆脱困局，眼见青青手中的木棍化作一条灵蛇，他拼尽全力的拦截劈斩，总是能被它巧妙地躲过，然后在他出招之际，突如其来地钻入他的剑网，朝着他的手腕肩膀直刺过来，他拼尽全力，才能及时挡住或躲过，他甚至无法计算自己坚持了多少回合，只觉得手中剑越来越沉，从手腕到肩膀，仿佛都坠上了沉重的石头，每一次出招，都要用尽全力，身上的汗几乎浸透了全身衣衫，连他自己都能看到在闪身之间，从身上甩出的汗珠。
“痛快！”
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坚持不住，眼看着那木棍即将戳中自己的手腕，避无可避，手中的剑却有千斤重，根本无力回手之时，青青却骤然收手，脆生生地轻笑一声，不等聂冉开口，她手中的木棍忽然脱手而出，朝着低矮的篱笆墙外疾射而去。
聂冉以剑支地，方能站稳身形，忍住双手颤抖的感觉，朝外望去，这才发现，在两人比剑之时，外面竟来了数十人，领头的正是昨日来过的越国侍卫统领石藏。
青青那一剑，正是朝着石藏而去。
石藏原本正看得目眩神迷，却不料青青忽然停手，还将那木棍朝他扔来，那木棍在她手里是木剑，脱手而出简直就是一支巨大的木箭，单是那迎面而来的凌厉锋芒，就让他完全不敢承受，只得拔剑相迎。
只听得“当”的一声，那根木棍与他的长剑迎面相撞，竟发出近似金铁交鸣之声，石藏双手握剑，尚且觉得两手被震得发麻，看到被自己击落的木棍，苦笑了一下，急急下马上前，朝着院中的青青抱拳一礼。
“楚国间客四十九人，死十七，重伤二十，余者皆已落网。石藏奉大人命，请问姑娘，该当如何发落？”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1）
四十九个。
青青听到这个数字时，不知为何，心头忽然跳了一下，望向石藏的眼神就带上了几分寒意，“你们抓到的人，该如何发落，自有你家大人决定，何必来问我？”
石藏看着她的眼神，背后一凉，急忙说道：“大人说，这些人是姑娘拿下的，自然由姑娘决定。”
青青轻哼一声，说道：“不必了，直接带他们回去，交由你家大人处置吧！”
“是！”石藏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青青又问道：“楚国一共来了多少人？可有漏网之鱼？”
石藏迟疑了一下，说道：“据我们所知，除去昨日在这里被杀的十三人之外，剩下的人都陷在了山中，应该无人漏网。”
“应该？”青青皱起了眉头，不耐地说道：“你们连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应该？石将军，还望你们早日查清此事，确保绝对无人漏网之后，再说这话吧！”
石藏被她指责得尴尬不已，却又不得不点头，好容易得她首肯，赶紧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聂冉缓过劲来，心底却仍有些后怕，四十九个楚国间客，才不过半日时间，就这样被青青的“朱果”给活活坑杀了，那山上的陷阱，还不如何可怕。他今晨的纠结，所幸没有步其后尘，否则此刻那陷阱之中，说不定还要多上他这条冤魂。
韩薇见青青对石藏如此不客气，皱起了眉，等人走了之后，方才教训女儿，“那位石将军乃是诸暨守将，你怎可如此无礼？就连村长见了他们，也不敢这样说话……”
青青叹口气，转身飞扑到她身边，抱住她又摇又晃，撒赖道：“我那不是气他办事不牢靠，万一有漏网之鱼，跑来吓着你和欧大娘怎么办？那些楚国间客善于用毒，连孙大将军都是被他们毒死的，我可不放心他们。这种事儿，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岂能随随便便就靠猜测说什么应该没有！哼，若不是看在范蠡的面子上，这些人，我才不稀罕教他们剑法……”
韩薇一听，又说了她几句，青青只得认错，老实交待了昨日与范蠡的约定。
聂冉越听越迷糊，忍不住问道：“你说今日之局，是你和范蠡共同设下的？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为何我不知道？”
青青瞥了他一眼，轻笑道：“若是连你都知道了，这陷阱又怎么坑得了楚国九歌？范大人原本也怀疑你，来求药之时，就已让我设法引蛇出洞，钓出楚国那些藏头缩尾的毒物。”
“什么？”聂冉愕然地看着她，“难道他并未中毒？不对，当时他的脉息症状，明明是真的中毒啊！”
“是啊，”青青笑容一敛，脸上露出些许敬佩之色，“他是自己用毒刺扎了自己。这份胆气和心计，真让人不得不服。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答应传授他们剑法。”
聂冉终于明白，原来范蠡是故意用苦肉计，打动青青之余，也让她可以布下
陷阱，引蛇出洞。楚国的间客何等狡猾阴毒，若是一击不中，日后必然会以十倍百倍报复在他们的家人亲友身上。
与其日防夜防，不如主动出击。
楚国人是为了孙武的兵书和青青的剑法而来，目标不言而喻。而他们最擅长的暗杀绑架下毒，青青自己虽是不怕，但挡不住还有韩薇和欧大娘这两个软肋。
范蠡打着求药的旗号，不惜自残，就是为了让青青相信他，他虽无离心蛊的解药，但这份诚意，已足以让青青可以放下些许成见。
青青答应与他的合作，一方面是为了一网打尽楚国的间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被他这份决绝狠劲所打动，不但同意与他合作，还拿出了朱果这等天材地宝作为诱饵，果然让一直窥伺在侧的九歌贪念大生，掉进了这个陷阱之中。
“阿娘，你放心，我不会从军或入宫的。”
青青自然知道阿娘担心的是什么，范蠡一直没拿出越王的征召令，也正是因为知道她不吃这套。若是越王下令让她传授剑法，以她的脾气，只怕不但不会传授剑法，甚至一怒之下，还不知会做出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范大人知道我的性子，并未强求我教他们。我只是答应他们可在我练剑之时，在一旁看着，能学多少算多少，愿意跟我比划一下的，我也来者不拒……”
她说到这儿，又看了眼聂冉，摇摇头道：“只不过，那些越国剑士，比聂大哥都差远了。连一个能接下我三剑的都没有，唉，天知道他们能学多少。”
韩薇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未曾问过师父，就这样将剑法传出去，会不会惹怒你师父？”
“剑法？”青青嘴角弯起，笑盈盈地说道：“我只是练剑而已，哪里有什么剑法可传授的。再说，师父从未传授过我什么剑法，只是让我跟老白打着玩，压根没什么剑法。师父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样啊！没事就好。”韩薇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离开越国之前，你是不是要跟师父说一声？”
青青摇摇头，无所谓地说道：“我那个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有时候在山上一待几个月天天都在，有时候出去一去半年一年不回来。我也不知他这次离开，去了哪里，何时回来。他也说过，聚散随缘，走之前我上山去看看，能碰上就说一声，碰不上就是算了。”
韩薇点头称是，聂冉却听得眼角嘴角都有些抽筋了。
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师徒，竟然还能练就如此精妙的剑法。相比之下，他跟随师父十年，今日在青青手下不过百招便已不支，真是够丢人的。
他却不知，就算青青的师父亲至，也未必能能比她的剑法更加高明。
青青修习的原本就是自然之道，感应天地，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天地自然，飞禽走兽皆为其师，连那陪练的白猿，也是快成精的老猿，跟随那
人数十载，身手之快，加上天赋异禀，堪比当时一流高手。然武学剑术一道，苦练所得，远不及天赋悟性，有的人一生苦练，亦不过是寻常武士，而有的人一朝得道，便可卓然于众人。
那人也是偶然路过山中，正好看到牧羊的青青与饿狼相斗，那时的青青不过六七岁年纪，一个女娃儿，却敢于单挑饿狼，那种天生的胆气和灵活的身手让他一时心动，爱惜其才，出手相救后，方留在天目山传艺。可他本是一方大家，并非越国人，也只能在授艺之后，将身边白猿留下于她相伴练剑，自己则继续游历天下，时不时回来一趟，看看她的武技剑法进展。
然而青青的剑法进步之快，悟性之高，连那人都惊叹不已，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教无可教，让她自行领悟，故而她才有胆子下山，一个人偷偷跑去吴国寻父。
那人既肯让她下山，便是对她已彻底放心，这一去，或许再无相见之日。青青原本就与他聚少离多，加上素来所受的教导都是顺其自然，随性而为，自然也没那么多离愁别绪，反倒想着以后游历天下，说不定在何处会再与他相见。
到了傍晚之际，青青收到范平送来的一盒竹简，是范蠡亲手抄录的部分南越蛊术札记，还有南越大巫师的一些手记，上面记载着蛊毒的基本炼制之法，从炼蛊术、施蛊术到解蛊术应有尽有，只是看完之后，她也不得不承认，大巫师炼制这离心蛊之时，根本就没想过解蛊，为了控制人心，他们压根就不留一分余地，忠者生，叛者死，绝无解药。
就连聂冉看了，也不禁胆战心惊。
所幸这蛊物虽毒，炼制却极为不易。尤其是离心蛊，蛊母完全靠养蛊人心血喂饲方才有效，心血有限，自然子蛊有限。而身中此蛊者，则百毒不侵，力大无穷，远胜常人。故而也只有离火者中能被看重者，方能得此心蛊。
以欧钺的性子和忠诚，只怕当初还是主动要求中蛊，正如范蠡所说，只要一生忠于越王，永不背叛，则有益无害。然而一旦离心背德，则必遭子蛊反噬五脏六腑，死无全尸。
青青一筹莫展，也只能依照约定，每日继续早起练剑，任由越国剑士围观。
只是从第一日的数十人围观学剑，到第二日多了一倍不止，到第三日上，尽管仍无一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三招，可来看剑之人，已经多达数百人，几乎站满了整个苎萝山的南山坡。
看得人越多，青青越是烦躁，手下毫不留情，三日之间，几乎与她比剑者，无一全身而退，连石藏亲自出手，也被刺伤手臂，不得不回营休养。
如此到第四日之时，青青击退了最后一个挑战者，准备回家之时，却看到了两队人马簇拥着一个黑袍中年男子缓缓行来，那迎风招展的王旗之上，正是越国王族的印记。
众人山呼而拜，满山坡的越国军士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只留下青青一人亭亭而立，直视着来人。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2）
那人身形修长高挑，宽大的粗布黑袍罩在身上越发显得空****的，一双鹰目深陷，薄唇微抿，尽管努力地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温和，可眼中闪烁的光芒和挺直的脊背，依然流露出一股桀骜的气势。
看到唯一站着的青青，勾践眼光闪了闪，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缓缓说道：“寡人听闻姑娘剑术超绝，三日连败数百剑士。敢问姑娘，何为剑道？”
青青直视着他的双眼，却嗤笑一声，“何为剑道？大王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姑，长于山林之间，哪里懂什么剑道。这点微末剑法，不过是自己打猎求生，随便练练而已。”
周围的人俱是一脸不信的表情，就她这年龄，就算生下来就开始学剑，也不过十五六年，可那等精妙绝伦的剑法和浑厚纯正的内力，多少苦练一辈子的剑士都望尘莫及，她却说是随便练练，如此“自谦”到狂妄的地步，简直让人快咬碎了满口牙。
勾践显然也不信她如此“谦虚”的说辞，只是并未表露在面上，微微一笑，道：“姑娘过谦了，寡人这百名剑士，皆败于姑娘手下，皆言受益匪浅。以姑娘之能，若肯入我军中，定然大放光彩……”
“从军？”青青立刻摇头，打断了他的畅想，“青青不过一介草民，任性惯了，只怕无法融入军中。再说青青尚有阿娘年高体弱，需要青青奉养，大王的好意，青青只能心领了。”
勾践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眼中寒芒一闪，面色一冷，不等他出言训斥，就听得一旁传来范蠡急促的喊声。
“大王！”
勾践一回头，便看到范蠡纵马匆匆赶来，未到近前便翻身下马，只是他伤了这几日，身子颇为虚弱，下马时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好在石藏及时将他扶住，搀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勾践面前，便要下拜。
“少伯快快起来！”勾践赶紧伸手拉住他，非但没让他跪下，甚至双手拉住他的双臂，扶着他起身，恳切地说道：“少伯身体不适，何必来此？若有要事，让人通传便可，你和文大夫乃是寡人臂膀，如若有损，岂不让寡人心痛？”
范蠡被他扶起，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只是在看到勾践身后的青青脸上那古怪的笑容时，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勉强挤出点笑容来，低声说道：“大王，剑士之事，大王交托与微臣，微臣自当尽心竭力。不知大王来此，所为何事？”
勾践眉梢一挑，范蠡虽没明说，他也能听得出，这是不满他微服来此，以为他不信任自己，只是这神剑女连着三日剑挑百人，已让他心热不已，若不能将其收服，岂能安心。反倒是范蠡如此急切地前来阻止，似乎正如梓黎所言，如此专权擅断，笼络人心，又将他置于何地？
他心下生疑，面上却依旧保持诚挚温和的微笑，握着范蠡的手臂，轻叹道：“寡人知道少伯与青青姑娘这几日辛苦，特命人送来食物布帛，顺便也向这位姑娘请教一二。”
“大王过奖了。”
青青看着范蠡一脸
的别扭，忍住笑，抢先说道：“青青不过是在此练剑而已，未尝有功，不敢受赏。些许微末之技，更不敢谈及剑道，大王言重，青青愧不敢当。”
她坚辞不受，勾践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正要说话，范蠡却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大王，此事尚待从长计议。需知，青青姑娘如今乃是吴国追捕的刺客，夫差虽杀了伍子胥，但手下能人众多，若是大王将青青姑娘邀入军中，一旦传入夫差耳中，只怕大王先前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之苦，前功尽弃啊！”
他这一语，如当头一棒，震得勾践脑中轰然一响，他只顾着得意于发现如此厉害的人物，却差点儿忘了，如今的他，还是向吴国称臣为奴的勾践，而非昔日敢于吴王争霸的越王。
脑中闪过屈膝为凳，被夫差踩在脚下上马的情形，还有那次夫差生病之时，为求脱难，不得不为他尝粪……勾践一阵恶心，双手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范蠡感觉到双臂如被铁爪箍住，抬头又见他面色阴沉狰狞，眼中恨意浓重，如阴云翻滚，周身戾气十足，不禁忧心忡忡地低呼了一声，“大王！”
勾践被他一叫，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松手，戾气一敛，重露笑容，歉疚地望着他说道：“是寡人一时疏忽，多亏少伯提醒。此事关系重大，寡人实在心急，方才贸然来此。以后此事都交托少伯，寡人再不过问。”
范蠡看着他在转瞬之间的情绪变化，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听到他如此殷殷致歉，诚意拳拳，心中非但没了昔日的热切，反倒隐隐有种不安的寒意悄然升起。
“大王也不必忧心，这两日众剑士虽受伤不少，但或多或少都有所领悟，相信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是如今吴国势大，我国势弱，切莫操之过急啊！”
勾践连连点头，再无半点阴戾之色，命人将所带财物送上之后，还特赐了一枚玉牌给青青，上面的烛龙盘螭图中，刻着个篆体的“越”字，玉色通透，莹润清亮，显然并非凡品。
“既然姑娘不愿从军，那寡人就赐这枚玉牌于你，从今往后，你可以国为号。凭此玉牌，可随意出入王宫，见玉牌者，如见寡人。”
青青尚未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是在范蠡的眼神示意下，接下了那枚玉牌，勉强向他行了一礼，拜谢过后，总算送走了这位大神。
范蠡并未跟随勾践的车驾离开，反倒让众剑士都离开后，只留下了石藏和范平，用一种既无奈又庆幸的眼神看着青青，轻叹道：“恭喜了，以后是不是该称你为赵越姑娘？”
青青一怔：“什么赵越？”
范蠡轻笑道：“大王亲自为姑娘赐名，以国为号，自是赵氏越女。如今又得此令牌，大王之下，见玉牌如见大王，姑娘有令，莫敢不从。岂不该恭喜姑娘？”
“……”
青青这才听明白发生了怎么回事，越王居然给她赐了个名号，什么以国为名，什么王者之令，说得天花乱坠，终究不过是想要她死心塌地地给越国卖命。
“
谁说我要改名了？我的名字是阿爹起的，才不要别人给我改了呢！”
她气哼哼地一顿足，转身就准备走。
范蠡却叫住了她，笑道：“姑娘误会了。寻常人家，连姓名都未必齐全，世家子女，姓随父族，由长辈命名，除此之外，还有字有号，譬如在下，姓范名蠡，字少伯……”
青青恍然大悟，脸上不禁微微一红，她虽跟阿娘也学了些世家的规矩礼仪，可她生性好动，并不愿学那些繁复拘束的规矩，基本上对阿娘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哪里记得这些基本的世家常识。
她本姓赵名青青，如今越王赐号越女，难怪范蠡称她为赵越。
因这种莫名的恼羞成怒的情绪，青青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飞也似地跑下山去。
范蠡看着她的背影，轻快如一只小鹿，淡绿色的布衣在这青山之中，仿佛一缕清风，一条清溪，简单明澈，不沾尘埃。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似乎看到许多年前，他在这苎萝山脚下，看到溪边的那个浣纱女。
那时她的回眸一笑，亦如这蓝天白云般纯净无邪?，可那样纯净的她，却被他带入了最黑暗的地方，苦练三年之后，明明有情，却又不得不彼此克制着，眼睁睁看她被送到吴国，看着她在夫差身边小心侍奉，步步为营，终于争得了冠绝后宫的宠爱，为越国争得了休养生息的时机，却一点点磨去了自己的青春与纯真。
那是他此生犯下的最大的错，无可挽回，无可言表。
“大人！”石藏在他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他的神色变化，甚至可以看到他目光专注的方向，略略有些不安地问道：“楚国人招供，九歌东君尚有两人逃生，只怕尚在山中。是不是请赵姑娘上山一趟，毕竟那里的陷阱都是她亲手所设，若无她指引，我们的人贸然上去，只怕容易误伤……”
范蠡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若是你手下那么多人，都找不出她短短一夜间布下的陷阱，那日后沙场作战，是不是也要回来求助于人？让别人替你们去厮杀战斗？然后坐享其成？”
石藏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寒，一听这话，更是羞愧得汗如雨下，急忙单膝跪下，果断认错。
“末将知错！整个苎萝山已在我们控制之下，末将必当于三日之内，将那两人生擒活捉！”
“三天……”
范蠡点点头，神色却淡淡然，伸出手去，范平急忙上前扶住他，扶着他缓缓走到马前，帮他上马。他在马背上坐稳之后，方才回头望向石藏，带着几分遗憾地说道：“能竞争东君之人，绝非泛泛之辈，只可智取，不可力敌。若有什么不对，就去……找赵姑娘吧！”
“遵命！”石藏终于得他松口，心头压着的巨石也终于卸下，目送他缓缓纵马离去，再回头看身后那座树木茂盛，遮天蔽日的大山，想起昨日在里面的抬出的四十九个人来，不禁打了个冷战。
在这样的山里，处处危机，想要找出那两个人来，谈何容易？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3）
青青一回到家里，就跟韩薇说了遇到越王的事，将那块越王令牌也交给了她，连带着越王赐予的封号都尽数告知。只是说到最后，青青非但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情绪，反倒有些忧心忡忡。
“阿娘，我看大王和范大人之间，未必像大家说的那般君臣和睦，这次大王来找我，分明就是不信任范大人，要不是范大人及时赶到，只怕他还真想把我弄进宫里去当什么教头……”
“休得胡言乱语！”
韩薇赶紧打断了她的话，转头看了眼聂冉，聂冉知趣地走了出去，将屋里的空间留给她们母女二人。看到他走出去还细心地关好门，韩薇方才说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还不知道改改，小聂不算外人也就罢了，若是被别人听到你竟敢如此妄议大王，只怕会招来大祸临头……”
青青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阿娘毕竟是出身世家，那种对王权的敬畏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或许这就是阿爹一直宁可让她从小跟着他学着牧羊打猎，也没让她跟着阿娘学针织女红的缘故。那些世家规矩，在昔日讲究王法礼教的时候，知书识礼是人的立身之本，可如今王室式微，诸侯连年征战不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看得是实力，看得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剑更快，而不是谁更讲究礼仪规矩。
就连她在试剑大会上看到的那些衣冠楚楚高贵不凡的诸国公子，不一样是明着彬彬有礼，文雅大方，可背地里杀人放火强取豪夺的事难道就干的少了？
只是这话非但不能跟阿娘说，还有她跟着孙奕之千里奔袭，跑去齐军大营刺杀田莒的事，更是连提都不能提。
韩薇只是个平凡的妇人，就算是在晋国首屈一指的世家长大，可依然恪守着世家女子的规矩礼仪，哪怕当初敢跟着赵戬私奔逃婚，她也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儿会成为一个执剑杀人的刺客。
青青只能安抚了她一番，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乱说话，更不会再对越王不敬，韩薇这才安下心来。
见她总算不生气了，青青便借口要去收拾山上的猎物，又要上山。
韩薇一听她上山就有些着急，拉住她一个劲地摇头，说道：“昔日家里生计艰难，才让你小小年纪就在山中冒险打猎。如今大王赐下的财物足够我们母女衣食无忧，你又何必再上山？青青，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留在家里，跟阿娘学习女红，若是日后嫁人，你的嫁衣也得自己亲手绣制……”
青青一听就头疼起来，“阿娘，我才不要嫁人，我要留在阿娘身边孝顺你……”
韩薇的脸一板，微微嗔怒道：“你若是孝顺，为何还不听阿娘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王亦有令在先，如何能容得你不嫁？若是你怕官媒胡乱给你许配人家，倒不如自己先找个好人家……”说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朝门口那边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青青，你觉得——小聂如
何？”
“小聂？”青青吓了一跳，“你说聂冉？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韩薇一听就恼了，生气地说道：“小聂一表人才，又是你聂大伯的弟子。聂渊为人侠肝义胆，他的弟子人品必然优良，你们年纪相当，门当户对，比那些官媒找来的人不知强多少倍！如此佳婿，别说百里挑一，千里万里都未必能找出这样一个人来，青青，咱家如今不过是寻常村民，无官无职，孤儿寡母，还能有什么好挑的？”
青青被噎得无言以对，只觉得一想到嫁人，尤其是嫁给聂冉，就觉得浑身都别扭，偏偏又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阿娘，只能一个劲地摇头，“阿娘！我不是挑剔他，我只是……我只是……”她心头一阵烦乱，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不出原因，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万万不能答应嫁给聂冉。
韩薇见她说不出理由，偏偏又不肯答应，光是摇头，可那眼神闪烁腮边泛红，显然并非如她先前想得那般完全不开窍，她不禁皱起眉来，细细回想她近日的举动，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害怕，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青青……青青……你这次去吴国……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
她能够肯定的，是青青在去吴国之前，根本不通人事，成日在山中与猿猴嬉戏练剑，别说年轻男子，就连那些走不动的老头儿都没见过几个。加上她从小就任性泼辣，又天生神力，连村中青壮男子都扳不过她的手腕，更是在这苎萝山周边十里八乡威名赫赫，压根没人敢与她较劲。那些年轻的男孩儿，看到她比老鼠见了猫还乖，只看到个影儿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不见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有那个男娃儿动了心思，只怕也会被青青揍个半死。
更何况，她的女儿如此出色，就算要嫁人，这苎萝村周围，还真是找不出与她般配的男子，而以她的傲气，更是不可能看上比她差的男子。
那么，若能让她心动之人，必然非同寻常。
这苎萝村中没有的，吴国未必没有，更何况，她去姑苏城的时候，正值试剑大会，七国公子游侠齐聚姑苏，其中必然有不少年轻才俊。她出去这一趟回来，整个人的气度大变，除了孙武之死对她的影响之外，说不得，还会有个让她开窍的男子。
韩薇想到孙武，忽然心中一动，想起青青说过，曾给孙奕之疗伤，还与他孤男寡女在太湖当中的无名岛上相处了几日，她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急切地问道：“青青，你……你和孙大将军的孙儿，那个叫奕之的孩子，有没有……”她有心询问，却又难以启齿，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心一横，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们可曾同房？”
“同房？”青青愕然地看着她，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什么叫同房？”
韩薇一梗，支吾着说道：“就是……就是……你们可曾……可
曾在同一张**……”她眼一闭，牙一咬，狠狠地说出最后两个字：“睡觉！”
“睡觉啊？”青青恍然大悟，用力摇摇头，“没有！阿娘你不是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阿爹也说过事急从权，我也就是给他疗伤的时候……咳咳……”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将孙奕之扒光了丢进药泥坑中疗伤，脸上骤然一红，赶紧略过那一节，含糊地说道：“我也就碰了下他的伤口，没别的！”
韩薇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还算你记得阿娘的话，没忘了最要紧的规矩。只是……”她看着女儿脸上忽然泛起的红晕，心头一紧，警惕地问道：“就算没什么，你……是不是对他……对他……动了心思？”
“什么心思？”
青青先是一怔，忽然想起方才跟阿娘讨论的不是其他，而是自己的……婚事，她拒不接受聂冉，阿娘却又提起孙奕之，这心思……她顿时面红耳赤，气恼地一顿足，愤愤然嚷道：“我才没有！阿娘你莫要乱说，我……我上山去了！”
这一次不等韩薇再阻止，她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那速度简直比她跟白猿相斗时还要快得多，韩薇至看到人影一晃，“不许”二字才刚刚发出声来，已经不见了青青的人影。
她不禁头疼起来，女儿如此回避的模样，看来她猜得虽不中亦不远矣。只是那丫头却忘了，吴越两国被是世仇，而这次孙武之死，又与她有关，那孙奕之生于世家大族，又是孙家嫡传，年未及冠便已领军一方，如今家破人亡，一身的血海深仇，又背负着孙家的重任，这等人物，无论成败，都绝非池中之物，岂会是女儿的良配？
青青这样的性子，自由自在惯了，岂能受得了世家的拘束？况且，那人若想复仇或闯一番大业，必然需要联合其他世家将门，对他来说，最方便的莫过于联姻。这等名门大家，妻媵妾婢，数不胜数，以青青这点直来直去半点迂回都不懂的脑子，就算剑法天下无敌，也未必是那些女人的对手。
她是从那样的家里逃出来的，自然不愿女儿再回到那样的地方。
照她的看法，聂冉无父无母，只有个师父，无论从家世人品上，都堪与青青相配，更何况他本就是一游侠，自然不会拘束青青，两人这几日练剑时的默契往来，她看在眼里，早已心热不已。
只是如今青青不愿接受聂冉，她也不便强求，只能先想办法让青青对那人的心思淡了，等跟聂冉离开越国之后，相处久了，或许就水到渠成了。
她却不知，青青逃也似地离开之后，一出门就撞上了聂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跑去。
聂冉不知她为何生气，只当她要上山收拾那些陷阱，他那日虽未上山，心里却依然惦记着，如今楚国间客被擒，又有大批的越国剑士在周围驻守，不必担心韩薇的安全，他也就毫不犹豫地跟着青青，朝着山上一路追去。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4）
正午时分的苎萝山烈日当空，蝉鸣声声，若非溪水潺潺带来几分清凉，这山上简直能将人烤得冒烟。
青青在山中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寒暑不侵的本事，只是这一次，是长大后，第一次觉得这日头热得烦人，这蝉鸣吵得闹心，让她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从阿娘说起孙奕之开始，她的一颗心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回家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那人，尤其是司时久奉命传信，告诉她，孙奕之如今身受重伤，故而才未能亲自来找她，她嘴上不说，可连着几晚做梦，都梦到他浑身浴血的模样。哪怕曾经与他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生路来，明知道以他的实力没那么容易死，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对楚国那些人更是厌恨不已。
若非这些楚国人借刀杀人，她也不至于伤了孙武，连累得他家破人亡。
她这次布置时，才下了大力气，设计了不少大杀伤性暗箭和陷阱，虽然跟石藏说过，只能跟着那些楚国人一路收尸，万不可冒失深入，以免误伤。可她不知道那些楚国人是否清理了所有的陷阱，若不上去看一眼，万一留下些后患，伤到其他人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会不顾韩薇的劝阻，执意要再上山一趟。就算日后离开越国，她也不能将那些个害人的陷阱一直留在山上。更何况，这些东西都是她从师父那偷学来的，当初师父因她年幼力小，才教了她一些机关陷阱之术，并再三警告她不可用于伤人。若是他什么时候回来，看到她居然违背师命，只怕又要有苦头吃了。
只是刚一越过苎萝山，走进天目山中，青青就感觉到山中的氛围明显有异。
苎萝山只能算是丘陵，海拔不高，可天目山却高达数千尺，林木葳蕤，山崖陡峭，绵延百里，是越国最为险峻的山脉之一。而在天目山的南面，就是传说中的南越蛮夷之地。
青青长这么大，还未曾到过山南，就是因为师父当年曾经说过，他曾与人立誓，此生不踏足南越之地，他的弟子，也绝不会越过天目山。若非如此，她早就杀去南越，找那个什么大巫师，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怕除了他，真无人能解了欧钺身上的离心蛊。
天目山正因为山势险峻，林深叶茂，其中鸟兽众多，尤其是几只猛兽前些年被青青猎杀后，各种小动物没了天敌，繁殖得格外迅速。遍地野兔羚羊，连小鹿都敢在她周围兜圈，更不用提那些一看到她进山，就成群结队地赶来的猴群和白猿。
一想到白猿，青青又不禁有些黯然。
她那天晚上前来布置陷阱，连猴群都过来帮忙搬了不少树枝草叶，可白猿连影子都没露，显然还是在气恼她那日护着范蠡而伤了它。也不知它的伤势如何，青青有些后悔，尽管当时知道它对范蠡有敌意，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式阻止它，可她一时情急之下，居然出手那么重。老白从她七八岁开始就陪她练剑嬉戏，这还是第一次气成这样，到今天，已经足足七日不见了。
可若是让老白那双撕惯了毒蛇猛兽的爪子真的碰到范蠡，她也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两害相较，取其轻。
在第一处陷阱旁，青青看到旁边几株大树都被砍断，满地狼藉，甚至还有些许暗红色的血迹。这一处，只不过是用树弓做得排箭，上面的树藤都是猴群帮她收集来的。这个机关简单粗暴，毫无隐蔽性可言，却有着格外强大的杀伤力，足以给来人造成第一波的震撼。若非那些人被“朱果”的神效引得贪心大起昏了头，到这里，就该知道前方的路绝非坦途。
只可惜，人的贪欲总能战胜恐惧。
若非如此，她也不能这般轻而易举地引人入觳。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5）
眼看着步步深入山林之中，看到的越军尸体就越来越多，才不过短短百尺之遥，已有十多具尸体。
青青不禁对那几条漏网之鱼的本事刮目相看，需知石藏入山，所带的人手必然不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以少袭多，杀了这么多人。可见这几人的身手能耐，要远超过石藏一行人。
聂冉跟着她，见她一路走一路拆除那些埋伏，有些已经被人破坏，有些还隐藏在林木草丛之中，完全可以再用，她却毫不犹豫地拆得干干净净，便忍不住问道：“既然还有漏网之鱼，为何不留下一些机关？或许还能用上。”
“不必了。”
青青摇摇头，望着前方的密林，眯起眼来，仿佛能透过那层层枝叶，一直看丛林最深处隐藏着的东西。
“我在这里，根本用不着这些东西。”
她没说的是，师父曾经教训过她，假手于物，机关弄巧，若是沉迷于外物带来的强大，就会失去自己变强的动力。那些机关术再强大，也要靠人来制作和操作，而自己真正强大之后，方能随心所欲，不滞于物。
越王问道于她，她只说自然之道。却不曾说过，这自然之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罚，才能有今时今日的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后发先至剑若流星。
聂冉只当她是自负剑法超绝，才不稀罕这些机关陷阱，但他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机关数不胜数，这等精巧灵便威力十足的陷阱却很少见到，看她拆除机关时的手法之快，看得他眼花缭乱，心下不禁有些可惜。若是能给他时间和机会，学上几分，说不定日后还会大有用处。
只是青青的步法之快，他若是慢上一步，都会被落下好远，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之中，就算没了那些可怕的机关陷阱，还有许多让人防不胜防的蛇虫鼠蚁，若是被咬上一口，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青青连着两次帮他刺死了试图偷袭的毒蛇之后，就有些不耐烦了，打了个唿哨，招来了一只金黄色的小猴子，让它坐在了聂冉的肩头，警告道：“不许离开他，要是他有什么差池，我剃光你的猴毛！”
小猴子吱吱尖叫了几声，先是有些不服气，然而被她的眼神一瞪，就老老实实地蹲在聂冉肩头，扯着他的衣领，一脸委屈的模样。
聂冉连头都不敢偏，这么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蹲在肩头，几乎能感觉到它身上的绒毛摩擦在自己的面颊上，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小家伙挠上一爪子。
“青青……为什么让它……它……”他的声音都变得僵硬干涩，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青青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浑身僵硬面色惨淡的模样，再看看一脸无辜的小猴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会怕它吧？”
“不是！”聂冉浑身发毛，不自在地说道：“我只是不习惯……它这么近……”
“忍忍吧！”青青好心地劝道：“这
种灵猴是林中毒蛇的天敌，有它在你身边，那些毒蛇毒虫就不敢再靠近你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却似乎有种看热闹的恶趣味，“要知道，我可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及时地回头救你，你看好它吧！”
聂冉稍稍侧了侧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肩头的小家伙，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诡异气味，心中欲哭无泪，这种近似硫磺和某种臭味混合的气味，别说毒虫毒蛇，就是他闻到了，也恨不得退避三尺。可青青如此说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屏住呼吸忍着，再不敢东张西望，盯紧了她的脚步，一步不敢落下。
“噤声！”
青青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了下眉，冲聂冉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别乱闯！”
说罢，她足下一点，纵身一跃，跳上一株大树，在树枝间几个起落，转眼就消失不见。聂冉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眼睁睁看着她上树闪人，动作简直比灵猴还要迅捷轻快，一想到灵猴，回头一看，正好对上那小猴子乌溜溜的一双大眼，四目相对，小猴子冲他吱吱尖叫了两声，他看看前方阴暗的密林，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抱剑盘膝而坐。
青青穿过密林，听到前方连着几声惨叫，混杂着金铁交鸣之声，显然那边已经交上手。她也顾不得暴露身形，发出一阵尖锐的清啸声，竟与那灵猴的叫声有几分相似。
她的啸声穿透力极强，声震四方，周围忽然也响起相似的尖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声音从零星混合成一股股声浪，慢慢从四面八方靠近。
石藏原本领着两个五十人的小队进来收尾，却没想到，走了一半的路，就折损了小半人手。他带的是诸暨城中最为出色的士兵，伤一个都心疼，更罔论死了二三十人。看到手下的人伤亡惨重，他的眼也红了，不再分队分组，让所有人集中在一起进行扫**，方才将这两个漏网的楚国九歌中人逼出了丛林。
这两人一人善火，名唤问晷，另一人善用毒剑，名唤冥皤，都是原来东君的副手。此番前来，两人原本打着生擒青青，夺得《孙武兵法》和那神秘剑谱，回去为东君祭剑之后，便可继任东君之位。
他们本是竞争关系，来的路上还争锋相对水火不容，却没想到，到了这里，头一天就出师不利，派出试探的十几人竟被聂冉杀了个干净，一个都没能逃回来。
两人一怒之下，夜探赵家，忽然发现，青青身上，除了兵法剑谱之位，竟还有个宝藏。为一探虚实，两人方才决定合作上山寻找朱果。若是能找到朱果，让主君得以延年益寿，这等功劳，绝不逊于夺得兵法剑谱，甚至还不用与那个剑法超绝的女子对上——见识了青青的剑法之后，他们已经明白，仅凭他们这点人手，想要光明正大地拿下青青逼问兵法剑谱下落，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们也没想到，素来心直手快的青青，居然设下圈套引他们上钩。
上山之后，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他们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
，几乎都折在了青青的陷阱中。只有他们两人仗着一身功夫，踏着同伴的尸体逃出了陷阱，却既不敢下山，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于是，前来收尾的石藏一行人，就成了他们泄愤的目标。
他们的武功原本就远胜于寻常士兵，再加上毒火加持，石藏等人纵使将他们逼出了山林，一个照面之下，就被问晷的毒火烧伤了五六个士兵，浑身是火地倒在地上打滚，惨叫不已，那凄惨无比的模样，让越国士兵都为之色变，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人墙中便出现了几处漏洞。
问晷和冥皤虽是对手，但也曾多次合作，毒火与毒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所向披靡，转眼间就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两人背靠着背朝外冲去，一路走，一路将所有的阻拦者斩于剑下。
石藏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不由得目呲欲裂，也顾不得指挥防守，拔出剑来，就朝着两人冲了过去。
问晷手中一手执剑，另一手拿着个火葫芦，看到石藏冲来，见他的衣甲不同于寻常士兵，便是眼睛一亮，当即收回葫芦，身形一矮，剑锋一横，朝他腰间横劈过去。
“拿下他！”
冥皤一听，也看到了石藏，当即随手撒出一把不足三寸的毒箭，逼退了周围的越兵，也朝着石藏扑了过去。
两人同时出剑，一上一下，冥皤架住了石藏的剑时，问晷一剑逼得石藏不得不后退数尺，仍是没避过他刁钻狠毒的剑锋，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尺许长的血口，手一软，剑已落地。
冥皤和问晷立刻交换了个眼神，朝他扑了过去，打算将他生擒活捉，一泄这两日在这见鬼的密林中险死还生的狼狈之情。
石藏看着他们朝自己扑来，手臂已痛得抬不起来，又失了兵器，只得就地一扑，连滚带爬地躲过了第一击，身后的几个亲兵已冲上前来，拼死挡在他身前。他只见血光一闪，几股血箭喷射出来，几乎溅了他一头一脸，而身前的几个亲兵尽数倒下，眼看着问晷和冥皤狞笑着朝他缓缓走来，他心知不好，却又无力躲避，只能闭目待死。
“看起来还是个硬骨头啊，不怕死吗？”冥皤冷笑一声，森然道：“那本君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支小竹管，打开塞子，里面爬出一条手指粗细的碧绿色小蛇，三角形的脑袋上，正吞吐着猩红的蛇信。
石藏闻言打了个冷战，被冥皤一把捏住下颌，刚睁眼就看到那条小蛇正朝着自己被迫张开的口中游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正要挣扎，却被问晷一剑压在肩头，寒声道：“不想它进去，就带我们下山，拜会一下那位姑娘……”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忽然响起了一片古怪的尖啸声，从起初的一声清啸，到后来变成四面八方传来的尖啸，啸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尖利如针，直刺入所有人的耳中，让所有人都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免得被那声音刺激得头痛欲裂。

第二卷 行露 第四章 安知清流转（6）
冥皤更是骇然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小蛇，在听到那啸声之时，便浑身发抖，后来更是缩回了竹管之中，任他如何驱使，都窝在里面，一动不动，似乎有什么足以克制它的天敌就在附近，让它压根不敢露头。
问晷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犹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袭来，下意识地背对着冥皤，靠在一起，以减少独自承受的压力。
石藏却因为受伤乏力，已无从抵挡这刺耳的啸声，只觉得头晕眼花，朝后倒了下去。问晷原本用剑压在他肩头，见他向后一倒，随手向前一刺，原本想挑断他的肩胛骨让他彻底无法反抗，不料耳畔却响起了冥皤的一声惊呼。
“小心！——”
问晷那一剑堪堪刺破石藏的衣甲，就看到眼前一花，一群金黄色的猴子从林中飞扑出来，其中一只正好朝着他扑来，长长的爪子锋利如刀，直朝着他的眼睛挖下。
那猴子的动作之快，问晷若不收手，必然会被扑中，情急之下，也只能回剑一挡一退，本以为立刻就能将那野猴子斩于剑下，却不料那猴子极其机敏，看着他回手，就立刻身形一转，躲过剑锋，朝着冥皤扑去。
冥皤那边，已经有三四只猴子围了上去，他曾经为采集蛇毒，在山林中蹲过数月，知道这猴群最是难缠，单打独斗的猴子并不可怕，可这成群结队的上来，动作又快爪子又尖，寻常人根本无法应付，唯有下狠手杀上几只，让它们怕了，才能散去。
可他和问晷刚一动手，只听一声唿哨，那些猴子发出尖锐的吱吱声，转眼就如潮水般退去。
两人定睛一看，越兵都已向后退了数尺，连石藏也被人救了回去，正在让亲兵包扎伤口，而在那群战战兢兢的越兵当中，一个浅绿色的纤细身影，一下子就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在一众五大三粗面容黢黑的男子当中，忽然出现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任谁都会多看一眼。只是第一眼看到如兰草般清丽纤弱的外表，第二眼却能感觉到那纤细柔韧的身体中，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透明亮，眼神犹如一把利剑，似乎只要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心底去。
两人心底齐齐一凛，他们曾经埋伏在赵家门外，企图对青青下手，自然认得她的样子。可当时一看到她和聂冉练剑，两人就彻底打消了直接动手的念头。那种神妙绝伦迅捷无比的剑法，就算他们一起上，都未必在她手下能走过十招。
如此年轻的女子，竟有如此精妙的剑法，正如幼童怀宝，日行于市，怎能不引人觊觎。
可等他们见识到她的剑法，原本强取豪夺的火热心思，顿时被浇了捅冰水。然而他们身负重责，又有心东君之名，怎么也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为难之下，却忽然见到青青上山一趟，竟给范蠡采来朱果疗伤，两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剑谱，争先恐后地召集人手上山寻踪觅迹，结果……就把自己人都坑死在这山上。
这一切的肇事者，就是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青青看到这两人盯
着自己的眼神犹如沁过毒液一般，倒也不畏惧，只是好奇地看着冥皤腰间那只火红的大葫芦，问道：“刚才放火的人是你吗？”
冥皤听她声音清脆，问话时眼神灵动，满是好奇之色，当即心中一动，收回剑来，摘下火葫芦，轻笑道：“正是在下。姑娘是打算见识一下这冥火之威吗？”
青青摇摇头，微微皱起眉来，说道：“你在这山林中放火，差点烧了猴儿们的家，单凭这点，我也容不得你。更何况……”她眯起眼来，视线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的竹管上，声音骤然变冷，寒声问道：“害死孙大将军的毒，是你所为？”
“当然……”
冥皤哪里想到她说变脸就变脸，翻脸一霎，身上散发出的凛然寒意，让隔着一丈多远的他都背心发冷，刚点了一半的头生生止住，干笑两声，说道：“当然……不是！我哪里有那种本事，能害死孙大将军。姑娘今日若肯放我们二人离去，我可保证，日后九歌中人，绝不再追究此事。可若是连我们也折在这里……莫说是你，就算是越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青青一直盯着他的双眼，自然看到他眼神闪烁，手指在那竹管上不停地轻轻弹动，显然在驱使里面的毒蛇出击，她冷笑一声，有灵猴在此，虽然没有老白那般厉害，但这些毒蛇对它们而言不过小菜一碟。他手中的毒蛇迟迟不肯动作，只怕也是闻到了这些灵猴身上都有着蛇胆的气味，知道是专杀蛇取胆的灵猴，哪里还敢出来冒头找死。
“越王……呵呵，”青青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冥皤两人背靠着背，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却停下脚步，寒声说道：“你以为，我就这般好骗么？九歌……呵呵，好大的名头，只不过，我反正也杀过一个东君，再杀几个，也无妨！”
她的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血滢剑本身不起眼，可在她的手中，那黑红色未开刃的剑身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力，一剑便已越过所有的距离，在两人尚未回过神时，就已到了他们面前。
冥皤和问晷见过青青与聂冉练剑，当时就已觉得那剑法迅捷玄妙，让人目眩神迷，却又无从下手。如今亲身面对时，方才觉得，当初看到的感觉，尚不如此刻之万一。
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开山裂石的锋芒，犹如一座大山劈头盖脸地镇压下来，却是他们绝对无法抵御的存在。
两人不禁大惊失色，哪里还敢正面迎上，就地一滚，就打算逃之夭夭。
冥皤顺手将火葫芦朝着青青一扔，葫芦口中喷出一股金黄色的黏稠**，弹指间，就变成了一道火焰，朝着青青席卷而去。他则趁机一骨碌滚开，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套腿，哪里还管问晷的死活。
他跑得快，便未看到，那葫芦在半空中，便已被青青一剑击中，可那看似千钧之力足以斩金断玉的一剑，落在葫芦上却连道印儿都没留下，反倒一托一拍，将那葫芦拍飞出去，正正好，带着那股熊熊火焰，砸在了冥皤的背心处。
“啊！——”
冥皤正在狂奔之中，被一下击中背心，顿时喷出一口血来，朝前一扑，那火葫芦炸开来，火油尽数洒在了他的身上，那火苗倏地暴涨数尺之高，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看着他扑倒在地上，浑身是火，惨叫哀嚎不断，就算是在周围看着的人，也不禁心生寒意。那些灵猴更是吓得吱吱乱叫，一个个嗖嗖地蹿回林中，蹲在枝头上，方才敢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
“救我……救我……我若死了，必为厉鬼，让你们越国寸草不生，永世不安！”
他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来眼见无人理会，便开始一边在地上翻滚普货，一边用嘴恶毒的语言咒骂起来。
偏偏那冥火极其厉害，任他如何翻滚扑打也无法熄灭，火势越来越猛，冥皤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怨毒，到后来慢慢弱了下去，到最后，终于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了无生息。
青青在第一时间用葫芦砸翻了冥皤之时，便已追上了问晷，不料她尚未出手，问晷却已扔下了手中剑，跪倒在地上，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绝无敌意，更无逃跑之意。她下手虽狠，但也从未对手无寸铁之人动过手，他如此一来，反倒让她下不了手，只是皱着眉，狐疑地盯着他打量。
楚君好绝色，宫中皆倾城。
几代楚王，都是重色之人。楚平王当初正是因为贪恋秦国公主的美貌，才会父夺子妻，将原本的太子妃变成了楚王后。结果引来朝臣不满，伍子胥之父伍奢正是太子太傅，受人谗言，结果被楚平王满门抄斩，却逃出了个伍子胥。此后数十年间，吴楚之间征战不休，说到底，起因也是一个色字。
九歌之中，东君第三，本是楚人敬仰的太阳之神。传说中的东君仪容俊伟，器宇轩昂，朗朗如日，矫若飞龙，自非寻常男子可比。
青青当日事发突然，又在矿洞阴暗之中，为救瓯越，一剑就杀了那东君，根本没看清他的容貌。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人，青青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是个姿容俊美的男子，只是此刻匍匐于她的脚下，听着冥皤在一旁辗转哀嚎咒骂，他眼角余光亦能看到那火中的惨状，也不禁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点风度气质可言。
冥皤喊得再凶，叫的再惨，青青都无动于衷，反倒对束手就缚的问晷下不去手，只得回头朝石藏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办？是杀是留？”
石藏已让人包扎好伤口，虽然脸色有些难看，已能行动自如，听她一问，便走上前来，恭敬有礼地答道：“此人既为姑娘所俘，生死便由姑娘决定……”
青青迟疑了一下，问晷便已跪倒在她脚下，朝前一扑，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他原本就生得如女子般容颜姣好，这般一哭，更是看起来楚楚可怜，青青素来对女子和弱者都手下留情，看到他哭成这样，心一软，便伸手相扶，“你先起来……”
问晷在她扶住自己手臂之时，哭得如梨花带雨般的面庞上，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1）
传说美人一笑，倾城倾国。这问晷生得面如处子，也算得上个美人，只是这一笑之间，美则美矣，却如毒蛇吐信，那眉梢眼角的恶意毫不掩饰，让人望之生寒。
青青的反应原本极快，可万万没想到，问晷在她的手刚刚扶住他的手臂，想要扶起他时，展颜一笑之间，手臂上忽然弹出一个活扣，“咔哒”一声，扣在她的右手臂上。
刹那之间，青青便感觉到，那活扣上似乎有无数的细密的尖刺，随着那一扣，直接刺入了她的手臂肌肤，刺痛感只在那尖刺刺入肌肤的一刻出现，立刻变成了麻木。
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手持毒蛇看似阴毒的冥皤没说谎，下毒的人不是他，这个看似明媚秀美如女子的问晷，才是九歌之中，最可怕的毒物。
她在山中长大，从小到大，从毒蛇毒果毒草毒蘑菇，几乎都经历过，再加上常年跟着白猿吃了无数的蛇胆和“朱果”，从一开始的险死还生，到如今已有了相当的抵抗力。否则就算她剑法通神，在这剧毒突袭之下，如今只怕也如孙武一般饮恨收场。
只是这扣上的毒刺虽然没要了她的命，却也让她整个手臂都一片麻木，莫说拔剑，右手连抬都抬不起来，被迫与问晷的手牢牢地锁扣在一起，无法分开。
问晷显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见血封喉的毒药，连孙武都没能扛过去，眼前这女子竟然只是身子发僵，眼神却依旧犀利无比，他情急之下，一把抓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着青青刺了过去。
“小心！”
石藏没想到眼看着胜负已分的时候，居然会突生变故，方惊呼一声，指挥着手下冲上前去，却见那千钧一发之际，青青出手如电，左手并指为剑，一指就戳在了问晷的腕脉处。
问晷不料她身中剧毒，手无寸铁，居然还能还手，这一剑原本就出手仓促无力，被青青一戳之下，腕脉一阵麻木，手一软，那把剑当即掉落下去。饶是如此，那剑从半空中掉落之时，不分敌友，将他们两人的手臂都划了一道数寸长的血痕，瞬间血染衣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周围的越兵一拥而上，朝着他们围了过来。
青青只觉得手臂上的血一涌出，脑中顿时一阵眩晕，她原本将毒素都逼入一只手臂之中，等着自身慢慢化解排出，可没想到这一受伤见血，经脉运转之间，血行加速，那毒素虽不至于要命，却足以让她眩晕麻木，连平日的半成功力都没剩下。
问晷的左手与青青右手锁在一起，右手却被划伤，眼看着越兵朝自己冲过来，根本无力打开锁扣，下意识地一把拉住青青，原本只是想拿下她给自己当个肉盾或人质，这一下自是用上了全身力气，力争将她一举拿下。可没想到先前还那般厉害的青青，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被他如此用力地一拉，竟毫无抵抗地撞入他的怀中。
这一撞，她的份量顶多三成，却还有七成是他自己用上的力量，反撞过来，顿时撞得
他胸口剧痛，一阵气血翻腾，当即就吐出一口血来，手中如同遇溺之人一般，依旧死死地抓着青青不放，可自己的脚下却已不稳，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站住！小心身后——”
石藏追到近前，正好看到两人拉扯着撞在一起，朝后跌跌撞撞地退去，不禁大惊失色，惊呼一声。他们背后没长眼，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他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身后便是陡崖峭壁，飞瀑流溪，若时再退几步，便会摔下去。
他虽不知青青为何没有出手，却也知道她定然是中了暗算，当即也不顾自己得伤势，竭尽全力地飞扑过去，想要将她拉回来。
青青身形瘦小，撞入问晷怀中之时，被他全然挡住了视线，加上毒素上冲，整个人晕晕乎乎，根本没听清石藏喊了些什么，只是被问晷抓住手腕一拉，虽无力抵挡，却下意识地屈肘向前，借着他的力道和自己的身形体重，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上。
问晷这一口血吐出，身形已失去了控制，尽管听到石藏的提醒，头稍稍一偏时，已看清身后地势，心头却是一喜，也不管青青是否还清醒，干脆连拉带抱地，裹挟着她直接向后一仰，倒下峭壁，直接跌入飞瀑之中。
石藏直冲过来，差一点没停住也跟着冲了下去，幸好他的亲兵一直紧跟在他身边，两人齐齐扑上去抱住他，将他压倒在地上，才没让他也跟着摔了下去。
只是他被扑倒在地，之前所受的内伤被如此一激，又吐了口血出来，等那两个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将他扶起时，他却失魂落魄地看着下面得深崖飞瀑，心下一片茫然。
范蠡再三叮嘱他，要保护好青青，她是越国能提前反攻吴国的关键。按文种得灭吴九计，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方能让越国复兴，战胜吴国。可他们都有自己心心念念等待的人，在吴国的深宫中一日日煎熬着等他们到来。能早一日壮大越国的实力，就能早一日将她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服从范蠡的指示，甚至不惜违背勾践得命令，私下通知范蠡越王驾到的目的。
可没想到，为了救他，青青居然会中了这个楚国人的暗算，这天目山山高林密，唯独这一片是陡崖飞瀑，他们落入其中，真不知是生是死。
那些退回密林的灵猴原本最怕毒火，都蹲在树梢上看热闹，此时一看到青青跌落飞瀑之中，都吱吱尖叫起来，一转眼都跑得无影无踪。
石藏只得命人四处搜寻，先寻找下崖的道路，然后再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回那两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青青一落入水中，被那冰凉的潭水一激，原本眩晕昏沉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一清醒，她便发现自己竟然被问晷牢牢地抱在怀里，大有要将她憋死在怀着的架势。若非他的左手被锁扣在她的右手上，只怕早已经动手将她掐死。她毫不犹豫地在
水中抬脚，屈膝，用力向上一顶，正好撞在他的要害之处。
“啊——”
问晷痛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痛得蜷缩起来，如同只大虾般弓在水中，唯一能动的右手捂住了下身，刚一张口，口鼻中便冒出无数的气泡，一双桃花眼更是瞬间变得通红。
青青奋力朝上一挺身，便已浮出水面，连带着将他也拽了上来，反手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拖着他朝岸上游去。
问晷这会儿已经痛得意识不清，毫无反抗之力，任由她拖着自己上岸，如同丢垃圾般丢在地上。
“解开！”青青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一指将自己和他锁在一起的机关锁扣，“否则，我就斩断你的手！”
问晷却噗地一口吐出些血水来，只是颜色已不似先前那般殷红，反倒是近乎粉色，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孱弱无助，可偏偏他薄唇一抿，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先前跪地求饶的软弱，反倒傲然无惧地说道：“砍就砍，左右一死，就算死，我也有只手留在你身边……”他笑容阴恻恻地，仿佛带着某种恶毒的诅咒，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的双目。
青青不意他变化如此之大，与先前那个软骨头判若两人，一怔之下，也有些恼了，右手一抬，扯着他在地上翻了个滚，又被她一脚踩在胸口上，蹲在他身边，狠狠地瞪着他，寒声说道：“你别以为我会心软——”
问晷被她踩得胸口一阵阵剧痛，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也只能冲她翻白眼以示鄙夷之情，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青青冷哼一声，尽管右手被锁，她左手反手一拨，将身后的血滢剑横在腰间，用力拔了出来，朝问晷的手臂斩去。
问晷拼命挣扎，却被她脚下一用力，又喷出一口血来，正正好，喷在了血滢剑上，那黑里透红的剑身一遇到血，忽然亮了起来，混沌无锋的剑身原本就像个圆棍，这会儿忽然亮起，那血痕所过之处，竟隐隐出现了一些古怪的花纹。
青青刚要用剑去斩断那该死的锁扣，一看到血滢剑这奇怪的变化，也不禁怔了怔，一下子停住了手，再也未能向前分毫。
孙武曾经说过，阿爹铸出血滢剑后，发现此剑大凶，不惜以自身血脉将其封印，若非赵家血脉，绝对无法解开血滢剑。在赵戬死后，夫差曾让人千方百计地想要解封血滢剑，莫说人血，狗血都洒过几盆，全然无用，方才听从阴阳子劝告，将其封入剑冢，以求化解剑上戾气凶煞。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也未曾有人能将其拔出，直到青青的出现。
她上一次看到血滢剑的异象，是在剑冢之中，也是她流血之后，解开了血滢剑的封印，才能触发机关，找到逃生之路，让血滢剑重见天日。
可这一次，血滢剑上出现的花纹，却与她上次所见，全然不同。
她虽看不明白这花纹代表的意义，可望向问晷的眼神却发生了变化。
问晷的血，居然能引发血滢剑异象，这代表着什么？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2）
问晷本已绝望，眼看着自己的手就要在青青剑下被斩成两截，却不料她忽然住手，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她手中的剑形状古怪，黑里透红，方才或许是因为她内劲灌注之下，竟发出刺眼的红光，而红光中，剑身上出现古怪的花纹，竟有些眼熟的感觉，让他也不由怔住了。
青青看到剑身上被喷溅的血顺着花纹缓缓凝聚，渗透，竟然连一滴都未曾滴落在地上，仿佛尽数被这把剑吸收进去，连原本黑里透红的颜色，也隐隐亮了几分。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问晷，先前只觉得此人长得美若女子，看到他哭喊哀求之时才会一时心软，可这会儿仔细看去，竟然发觉，他的眉眼的确有些妖娆妩媚得过分，可那挺直的鼻，饱满的额头，还有那耳朵下方莹润如珠的耳垂，合在一起时，竟是那般眼熟。
她七八岁时便已告别了阿爹，七年过去，阿爹的模样早已有些模糊，她记不清阿爹的样貌，却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揪着阿爹的耳垂不放，哪怕他抱着自己时，也要扯着他的耳垂，兴致勃勃地想要将它揪得更大一点，因为村口的阿婆说，耳垂要大大的，才够有福，阿爹的耳垂太小，像个小豆豆，要她多揉揉，多揪揪，才能变大变有福。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一时的心软，一时的恍惚，是因为什么。
哪怕记忆再模糊，她终究还是无法对着一个有着与阿爹相似容貌的人下手，而如今，他的血竟然也能唤醒血滢剑，说明他真的是赵家人，而且还是跟阿爹血脉极其相近的亲人。
这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
她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手中的长剑却一直举着不放，让问晷提心吊胆了半天，等得浑身僵硬，终于忍不住问道：“要杀就杀！为何——还不动手？”
青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来，收剑回鞘，一把又将他拉了起来，虽然他比她高出近一格头，可她用左手卡在他脖子上，逼的他不得不向后仰着头，露出修长的颈项，如同垂死的天鹅般优美的弧线，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不是姓赵？”
问晷神色大变，这一次既没有先前伪装的软弱，也没了方才强硬的傲气，反倒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地看着她，张了张口，依然没说出话来，只是脸色变得煞白，干脆地闭上了双目。
青青定定地望着他，已然明白。
“堂堂晋国五大世家，赵家的人，为何会在楚国？还差一点儿成为九歌中的东君……你能告诉我吗？”
问晷依然双目紧闭，只是紧咬牙关发出的咯吱声，透露出他内心的恐惧与紧张。他根本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女子，怎么可能知道他最大的秘密？他脑中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曾经有无数种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办法，可如今他的咽喉要害在人手中，她又似乎根本不怕毒药，连那见血封喉的剧毒都未能杀了她，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若是脱不了身，就只有死。
这是九歌
的规矩，也是赵家的尊严。
他磨着自己的后槽牙，几乎能感觉到那个藏在关键位置的毒囊，那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击，可以让他免于酷刑的折磨和不体面的死法。作为一个间客，从无数死亡中走过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无数次危险，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会引来怎样的折磨，可他都利用自己的优势和狡猾一次次解决了对手，才能走到今天。
可现在，被揭穿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仿佛被扒光鱼鳞扔在烈日下的鱼，充满恐惧，无法呼吸，完全找不到一点生机。
或许，真的到了用上这个毒囊的时候……问晷用舌尖轻轻地碰了下毒囊，只要咬下去，一切就到此为止……
“我也姓赵。”
青青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流露出的绝望和释然，只是看着他那熟悉的耳垂，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揉了揉，轻声说道：“我阿爹，是从晋国来的，叫——赵戬。”
“噗——”
问晷差一点咬破毒囊的时候，忽然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用舌尖推开毒囊，可牙齿已经落下，重重地咬在了舌尖上，痛得他一个激灵，又忍不住吐了口血，这一次，舌尖流出的血，殷红殷红，红得无比刺眼。
青青不明白他为何又吐血，只是皱了皱眉，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是赵家的人，也算是我的亲人。可你为虎作伥，帮着九歌的人，害死了孙大将军，这笔账，我不能不算！”
问晷一睁眼，就看到她如此严肃认真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只是苦笑着说道：“我叫赵冕，如果你说的赵戬是晋国赵家第三代叛逃的赵戬赵十九，那么，他是我是十九叔，我……应该算你的堂兄。幸会！”
幸会？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才不过转眼之间，他们从针锋相对你死我活差一点就要了对方性命的对手，居然变成了血脉相连的兄妹。这种诡异的关系，让两人都有些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青青才举起自己的手来，指指还锁着两人手臂的锁扣，没好气地说道：“既然是阿兄，这个东西，可以解开了吧？”
问晷脸上一红，有些汗颜，指了指青青背上的剑，说道：“你还是用剑斩断吧，这锁没法解开。”
青青一怔，瞪了他一眼，“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用？上面那些毒刺，你没事带着玩？也不怕先扎死了自个儿！”
问晷额上的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用……用过，只是……只是以前……用……用不着解……解锁！”
听他说得如此费劲，青青先是有些恼火，可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不禁暗暗磨牙，恨不得一剑戳死了这个堂兄。他自然时用过，只是这锁扣上的毒药如此狠毒，只怕被扣上的人，要不了一时三刻就一命呜呼，他自然可以砍掉尸体的手，从容脱身。
唯有这一次，他碰上了自己，几乎百毒不侵，搞得他非但没有借此脱身，反
而作茧自缚，差点被她给弄死。
“堂堂男子汉，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还是堂堂百年世家名门出来的……啧啧，还好我阿爹跑的快，没被你们给带坏了！”
听着青青如此鄙视的说话，问晷也只能低下头，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身下。
之前被她重重一膝盖撞到的部位，到这会儿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无比尴尬，根本顾不上听她的讽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脑中乱哄哄的，全然没了这些年来好容易练就的心境。
青青看到他面色通红，又结结巴巴的不敢说话，与先前阴狠狡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心下虽仍有些生气，但还是用左手拔出剑来，剑身上的光芒已敛，恢复了原本红得发黑的颜色，暗沉沉得毫不起眼。
问晷看着这把不起眼的剑，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剑……这剑……”
他先前看到这剑上光芒大绽，剑身上出现的花纹极为眼熟，可此刻又变回普普通通如同废铁棍一般，却仍有种诡异得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我阿爹铸的。”
青青倒也不瞒他，抬手一剑下去，干脆利落地将那锁扣斩成两段，却连汗毛都没碰掉一根，方才满意地点点头。经过这飞瀑寒潭水一浸，她所中的毒素很快被压制下去，可以慢慢化解，如今手上的经络已经畅通无阻，总算度过了这次危机。
一念之此，她又想起问晷先前所做之事，面色一沉，望着他寒声问道：“你既是晋国人，为何会在楚国做间客？害死孙武的毒药，可是你所为？”
问晷方才缓过劲来，本想追问这把剑上花纹的来历，不意她忽然又变脸，问得如此犀利，眼神更是冷冽如冰，压根不给他回避的机会，大有一言不合继续动手的架势。
他心底一颤，面色却是一苦，眼神凄然地望着她，艰涩地说道：“赵家虽大，可家中子弟无数，以十九叔这等人物，当初不也被逼叛出家门？我不过是个庶子，根本无人在意我的死活，六岁就送我去丹心堂学艺……九岁就让我潜入楚国，开始为间……我从个最普通小奴，成为如今的问晷，用了整整十年……”
青青听他说得凄凉，心中虽有些不忍，但事关孙武一门，她不愿就这样松口，干脆地打断了他的回忆，厉声问道：“我只问你，孙武之死，可是你在我剑上下毒？”
问晷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当日东君尚在，这等盖世奇功，哪里有我出头的机会。若非你杀了他，我也没机会离开楚国……只是……”他看了眼掉落在地上已经断裂成两半的毒锁，有些惭愧地说了句：“对不起……”
青青一听孙武之死与他无关，莫名地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何，一知道他是自己亲人时，第一反应并非欢喜，竟然时恐惧。她尝过毒锁上的毒刺滋味，若非她打小就跟着白猿吃了无数毒蛇蛇胆，还有百毒不侵的朱果，只怕这一次早就死在了他的手上。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3）
这难道就是不打不相识？
青青想到自己之前设下的陷井也杀了问晷不少人，甚至连他本人之前也差点死在她手中，倒也不在乎先前打得你死我活如今却成了兄妹的问题，只是方才最怕的，莫过于他参与了孙家灭门案，如今听到他否认，心中一松之余，竟隐隐有些庆幸。
无论如何，问晷是她的血亲，若真是害死孙武的罪魁祸首，那她以后还如何有面目再见孙奕之？
最大一块心病一除，她才想起他先前所说的话，想起先前听施夷光说过那些训练间客的手段，打量了他一番，倒是真的心软了几分，说道：“罢了，过去之事就算了。只是如今只剩你一人，你如何回去交差？还是干脆回晋国赵家？”
问晷自从看到她剑上的花纹开始，心中就翻滚着无数个念头，忽然听她如此一问，心中一动，先是长叹一声，方才黯然说道：“我们一行七十二人，如今仅剩我一人，就算回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赵家……赵家早在送我去楚国之时，便已将我在族谱中除名。回去……呵呵……”他苦笑起来，原本就俊美的容颜，越发显得凄凉。
青青默然无语，想起阿娘还心心念念要将阿爹的衣冠送回赵家祖坟，可连赵家送出去做间客的子弟都被除名，当初叛逃而去的阿爹，又怎么可能得到赵家的认可。
尽管她并未正式地接受过世家大族那些礼教规矩的驯养，可从阿娘平日的教训和自己姑苏一行的所见所闻，就已经大为抵触，如今听他说得凄惶，心下却不以为然，随口说道：“你若无处可去，不如就先随我回去，我阿娘久未见乡人，你先陪她说说话。”
“多谢……”问晷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不动声色，刚要起身向她行礼致谢，可这一动之间，牵动下身被她重撞的部位，疼得嘴角扯了扯，一张俊颜都有些扭曲变形，最后也只能从齿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多谢……青妹……”
“不用客气，以后叫我青青便可。”
青青压根没注意他的脸色，随口说了一句，径自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她在山中生活了八九年，这山上山下没有不熟的地方，光是这飞瀑寒潭，当初学剑之时，就不知被师父赶着跳下来多少次。
对于别人而言，这是绝地死地，对她而言，不过是曾经玩腻了的一处练功之所。
“青青！”问晷唤了她一声，仍是觉得有些别扭，他在来此之前，就已经收到九歌在吴国的间客对她的所有调查资料。知道她本是越女，曾为越国的间客离火者做事，清风山庄一战中，若无她先前与孙武大战一场消耗了他不少体力，最后又被齐楚越等国间客联合算计，借剑杀人。说到底，若没有她，诸国间客中，根本无一人有把握伤得了孙武。
可谁也没想到，她一转头，居然跟孙武的孙子混在了一起。非但帮着孙奕之一夜奔袭千里杀了齐国大将田莒，她还在试剑大会上破了西戎刺客的阴谋，救下了秦国公子离锋。
这等超凡绝俗的身手，本当时诸国争相笼络的高手，可谁也没想到，她行事不但任性，还胆大包天，单人匹马捣毁了吴国的矿山，杀了楚国九歌中的东君，跟着孙奕之大闹王宫，几乎将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一个遍。甚至据说她连越国在姑苏的离火者首领都没放在眼里，坚持跟孙奕之一起闯出如此泼天大祸。
可一转眼，孙奕之重伤隐匿，她却悄然远引，回了越国。九歌东君原本就是尊主东皇太一之子，本就是楚国王室中人，地位在楚国仅次于楚王，见爱子惨死之际，当场呕血不止，扬言定要拿回青青人头为儿祭奠。
可也正因为如此，问晷才有了这次出头的机会。
九歌中的名号，皆由各级间客累功晋升，他从一个最初级的余晖，晋升到如今的问晷，用了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其间有好几次都差点连命都没了。可就到问晷为止，原本东君之位他连想都不敢想。一个外族庶子，全然没有楚国王室贵族的血脉，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只有问晷的份，而绝无东君之望。
可如今东君暴亡，东皇膝下两子，东君为长，次子尚不满十岁，又被母亲娇宠，弃武从文，根本不会让他从事间客这等危险血腥见不得光的职业。这才给了他们机会，若能生擒或杀了青青，带回《孙武兵法》者，便可晋升东君。
问晷曾经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人，却没想到，也差一点将自己的小命搭上。若非他当时吐血吐在了血滢剑上，竟然出现了那等异象，只怕早已被青青一剑砍成几段，丢进河里喂鱼了。
他原本从不相信命运，从小就被送入九歌中与无数孤儿一起厮杀，在血与火里长大，学着最阴狠毒辣的暗杀之术，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命运，只有靠着自己的拼命和计谋，才能活着争取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信命，若非是命中注定，岂会有如此巧合？他竟摇身一变，成了诸国人人求之不得的神剑女的堂兄？
青青听到他叫了自己一声，一回头，却见他满面忧伤，以为他在担心离开此地之事，便安慰他道：“阿兄莫急，这里我来过，等我先找一样东西，找到便带你出去。”
“找什么？我能帮忙吗？”
问晷眼角一跳，先前被逼着与她同归于尽，结果却跌下这飞瀑寒潭之中，还是被她给拖上岸的，当时他只当自己倒霉，如今听她这话，看来就连她先前中计受伤，都没他想象的那般严重，千钧一发之际，还能将他撞下山崖。
他环顾四周，此处山崖并不算太高，顶多也就是三五丈，可上面因为有飞瀑落下，溅起无数水汽，便如云雾般笼罩在这寒潭上方，若从上向下看，便只能看到云雾缭绕，加上这山中古树参天，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形。可自下而上望去，这山谷上窄下宽，四面封闭，唯有底部有一汪寒潭，乍一看，真如一只葫芦。
这寒潭面积并不大，方圆不足十丈，只是被这飞瀑常年冲击，犹
如神力在这山谷之中开凿出的一口古井，清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寒潭一角便有一条小溪潺潺东流，仿佛是这山谷底部唯一的一处漏洞，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至于让潭水满溢，常年流转不息，方能保持潭水始终清亮如一，不浊不腐。
问晷完全看不出，这如同个葫芦底的山谷中，哪里还有出去的通路，只得向青青询问。
青青摇摇头，眼中充满了兴奋之色，“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你若无事，就找点木柴，烧点火烤烤衣物，我再下去看看！”
“下去哪里？”
问晷刚问了一句，就见她忽地纵身一跃，身形先是拔地而起，跃起数十尺高，攀着一侧山崖上的草木，如一只灵猴般飞速上升，转眼间就爬上数丈之高，惊得他目瞪口呆，还不等他开口叫她小心，她竟撒手向半空中一个空翻，便如离弦之箭一般，从数丈之高的山崖上，笔直笔直地坠入寒潭之中。
“青青！”问晷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跳崖跳上瘾了，从那般高的山崖上，一头扎进寒潭中，如一块石子投入井中，只是噗通一声，连水花都未溅起多少，便已不见了她的人影。
他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应答，更是心急如焚，扑在那寒潭边，拼命朝下看，可那潭水看似清透，却又深不见底，越往下越是一片碧绿，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形，哪里知道青青是死是活。
尽管心中隐隐知道，她如此作为必定事出有因，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连他这般从九歌间客最底层血战上来的，也不曾见过如此自寻死路的做法，仍是无法克制住心底恐惧的情绪。
青青若真的出事，他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在这深谷寒潭之畔，或许就是他的埋骨之所。
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回头看看山崖上茂盛的草木，想起青青之前的吩咐，深吸了口气，终于起身，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匕首来，老老实实地从山崖上砍折了不少树枝，又用火石敲击打火，好在他虽衣衫尽湿，怀中的火石却是用油纸包裹着，并未进水，才能顺顺当当地打着了火，升起了一丛篝火。
他身上的衣衫湿透，身处在被云雾锁住上空的深谷中，旁边又是一汪寒潭，先前掉进去时便已觉得冰冷刺骨，这会儿好容易能烤烤火，身上有了点温度，心中也稍稍安稳了几分，对青青安然无恙的把握更多了几分。
有篝火烤着，身上的衣衫渐渐变干，问晷这几日疲累之极，一刻都不敢歇息，看到同伴们一个个死得凄惨，哪里敢有半点分心休息，直到此刻，心中渐安，被火烤着暖洋洋的，不知不觉就有些昏昏欲睡。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可想着青青尚未上岸，努力控制着自己，头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一点一点，只差一点点，就要一头栽进火堆中去。
“啪！啪！啪！”
忽然之间，几条近一尺长的鱼如同从天而降，跌落在他面前，惊得他向后一倒，瞬间清醒过来。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4）
那几条鱼一落在草地上，还在不停地弹跳蹦跶，银白色的鱼尾拍打着甩出的潭水溅在问晷的脸上，冰凉凉地让他一个激灵，急忙跳了起来，转身朝寒潭中望去。
“青青！青青！”
“哗——”
潭水中忽然冒出个脑袋来，青青抹了把脸上的水，举起手里抓着的一条黑色的大鱼，又朝他扔了过来，“接着！”
她的头发原本就随便扎了条辫子，在水中不知怎么弄得全散开来，这会儿突然从水中冒出来，那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仿佛在水中盛开的墨莲，出水之际，便如碧波上初绽的新荷，清新可人，连眉梢眼角和发间的水珠，都似乎带着光，闪闪发亮。
问晷被她吓了一跳，一失神，非但没接住那条鱼，反倒正正好被那条拼命挣扎的大鱼一甩尾巴，“啪”地打在了脸上，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了半天，才将这条大黑鱼抓住。
青青却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水珠四溅，哗啦一声，带着一蓬水雾，飞落上岸，转眼功夫，已经蹲在了篝火旁，开始收拾起之前扔上来的几条鱼。
“那个……赵……阿兄，会烤鱼吗？”
“……会！”
问晷脸上通红一片，为自己的狼狈有些汗颜，看到她灿若阳光的笑容，又生不起气来，只得点点头，将火气都发泄到手中的大鱼身上，三两下便将这鱼开膛剖腹，一边刮着鱼鳞，一边说道：“那名字我久已不用，族中我排行十六，你叫我十六哥便可。”
“十六哥？”青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那我呢？我若在赵家，排行多少呢？”
问晷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青妹年岁几何？几月出生？”
青青答道：“三月生，今年方过十六。”
问晷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她的身形纤细娇小，容颜稚嫩，清秀可人，却非绝色。若单论容貌，甚至连他都不及，可吴越之地无论男女都比秦晋齐鲁等国要矮小瘦弱，青青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没想到却已年过及笄，仅比他小了两岁而已。
“青妹比我八妹稍小一月，若在赵家，应行九。”
“小九啊！”青青轻叹一声，却忽然笑了起来，拿根树枝穿了处理好的鱼，放在篝火上烤着，轻笑道：“我在自家是独女，阿娘仅有我一个女儿，又何必去赵家做什么小九。十六哥，你说是不是？”
问晷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若有可能，我亦宁可做个无名无姓的问晷，而非赵十六。”
青青被他口气中的沉痛哀伤所打动，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赵家的事，我也不爱听。回头你跟我阿娘说说便是，我们先烤两条鱼垫垫，等衣服干了，再回家去。”
问晷本想问她为何要下寒潭，可看着手中已剖好的鲜鱼，闻到她烤鱼散发出的焦香味，终于还是将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下去。
毕竟，这个妹妹才刚刚相认，自己还是从她手下死里逃生出来的，问得太多，若是她再生了疑心，反倒坏了，干脆老老实实地砍了树枝削皮穿鱼，处理了一番，烤起来也似模似样，完全不逊于青青的技术。
他甚至还从寒潭旁的石壁上，刮了些白色的粉末下来，也不知道处理了一番，洒在鱼身上，带着丝丝的咸鲜味，加上这黑鱼白鱼的肉质都极为鲜嫩，甚至连鱼刺都很少，吃得青青都跟着赞不绝口。
饶是如此，青青也只吃了一条鱼便罢手，问晷饿了两日，一口气吃了三条鱼方才停口，看着剩下的三条有些汗颜起来。
“要不……我再下去抓几条鱼？”
青青莞尔一笑，摇摇头，“不用了，这些够了。这鱼在寒潭最深处，你也抓不到的。”她习惯了实话实话，却没料到问晷面上浮起一抹浅红，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青妹莫要小看了为兄的水性，你都能下去的地方，我也能！”
说着，也不等青青开口，仿佛赌气一般，一转身，快跑了几步，纵身一跃，便一个猛子扎进了寒潭之中，身法动作之敏捷熟练，显然也是个中高手。
青青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傲气，一言不合，就赌上气了，不禁笑了笑，摇摇头，虽知道他此去定然徒劳无功，也不去管他，反倒对他先前刮下白色粉末的石壁大感兴趣，干脆撕了半幅衣摆下来，将石壁上残留的白色粉末尽数刮了下来，打算回去学着他的法子好生研究一番。
这东西虽比不上正经的海盐，可这几年越国战败贫弱，盐价却高得离谱，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盐，若是此物能取代海盐，倒是可以让阿娘和乡亲们免受缺盐之苦。
问晷借着赌气之机，抢着跳下寒潭，他先前从山崖上随着飞瀑落下时，也曾被那寒潭冰凉凉的潭水激了一下，只是先经历过飞瀑冲击再落入寒潭，和这会儿刚烤完火自己主动跳下来，完全是两种感觉。
方一入水，那种刺骨的寒意就冻得他差点抽筋，若非经历过多年间客的极端训练，他连一刻也待不住。
只是咬着牙努力向下潜去，问晷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都快被冻结，可那寒潭依然深不见底，连方才青青抓上来黑白两色的大鱼也完全不见踪影。
他不知青青为何要冒险跳下来，但也知道，绝非是为了那几条鱼。从先前她拿出可以解毒疗伤的朱果，到方才那让人食之回甘，体力大增的黑白双鱼，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和宝物，只怕都跟这与世隔绝的寒潭脱不了干系。
若是就此离开，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此处，所以拼了命也要下来一探究竟。
只是这寒潭之深，潭水之冷，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浑身几乎冻得僵硬，可胸中却因为憋气而快要炸裂开来，他不知自己潜了多深，只是隐约看到下方似乎有一线亮光，而非漆黑一片，当即精神一振，想要继续下潜。可这潜得越深，压力
越大，浮力也越大，他闭气的功夫虽远胜常人，可在如此之深的水底，消耗也格外快，到最后，怎么也无法再深一步，眼看着那光亮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到，最后终于一泄气，被水流推着冲出了水面，连着打了个几个喷嚏，从口鼻中喷出的水雾都带上了粉色的血水。
“快上来吧！”青青倒也没笑话他，只是指指刚升起一堆新的篝火说道：“赶紧过来烤烤火。我都说了，你下不去的！”
问晷冻得牙齿打战浑身发抖，赶紧上岸烤火，有些尴尬地苦笑一声，道：“是为兄托大了，自以为是……只是不知青妹是如何发觉此地？这潭水如此冰冷，只怕对女子身体不好。为兄也是想替青妹做点事……”
“十六哥的好意我心领了。”青青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正因为这潭水极冷，方才需要用功相抗，稍作停顿，便会寒气入骨，故而需要不停动作，内练功，外练剑，若能在水中挥剑自如之时，再回岸上，便可举重若轻，出剑如电。”
问晷不禁愕然，呆呆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方才所说，竟是他先前千方百计求之不得的练剑之法。他用尽心思不可得，她却如此轻飘飘地说来，全然没当一回事。
“青妹……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青青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不觉得有些好笑，轻笑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骗你干嘛？只不过，这潭水太冷，寻常人支持不了多久，你若想练剑，可从捉鱼练起，切莫操之过急。”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纯净至极，问晷望着她，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愧疚之意，只是张张口，终究还是被十二年的苦练压制下去，没能说出口来。
等他再次烤干了衣物，青青灭了火堆，领着他从山崖的一处石缝中，攀援而上。问晷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的轻功，只觉得她身形纤细灵巧，动作之快，真如山中灵猿一般。
青青早就走惯了这条道而，对这陡崖峭壁轻车熟路如履平地，转眼就就爬上了数丈高的山崖，然后从上面丢了根树藤下来，将问晷拉了上去。
他这才知道，为何这地方只有她一人能来。
其他人就算知道有这寒潭，跳下去也未必能活下去，活下去也无法徒手爬上这悬崖峭壁。一想到她所谓的练剑，是没事就跳崖到这寒潭深处练剑，他想想就头皮发麻，这绝世剑法果然不是那般容易得来。
青青上去之后，便碰上了石藏留下的人，让他们先回去报个平安，然后又找到正在与灵猴戏耍练剑的聂冉，三人一起下山回家。
聂冉先前并不知道问晷的来历，只是见此人相貌俊美如女子，衣着气度卓然不凡，心中暗生警惕，试探着问了几句，没想到青青就干脆利落地交待了问晷的身份来历。
问晷连拦都没来得及拦住，只是看着聂冉时，眼神亦是充满敌意。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5）
青青哪里知道，自己的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新任堂兄，与刚刚认识没几天是师兄，还有别的渊源。
聂冉并不认得问晷，寻常间客皆无名无姓，越是不引人注目，越是容易完成任务。问晷却因容貌过盛，走得是另外一条路子。他自幼就被送入九歌之中，除了苦练武技之外，亦未曾落下世家教养，方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他所经手的任务，几乎都是同辈中最为艰难的，可一次次从死里逃生回来，活到最后的也只有他。
而他唯一一次失败的任务，便是因为聂冉。
诸国之间互派间客早已是常事，楚国昔日被吴国攻破都城，连楚平王都被伍子胥开馆鞭尸，引为奇耻大辱。才有王室中人甘愿隐姓埋名，组建九歌，养了上千名在战乱中失孤的少年，经过这二三十年的苦训磨炼，方才有如今让人闻名色变的楚间九歌。
问晷所接的任务，小到窃取情报，大到杀人灭口，这十多年来不知做过多少次。可唯有一次，是他年少时被首领逼着男扮女装，混入燕国会馆，企图刺杀燕国使者，却被聂冉坏了好事，还差点丢了性命。
他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聂冉比他大不了三五岁，剑法却高出他不止一筹，虽是江湖布衣，出身草莽，却已在诸国中名声鹊起，乃是江湖中响当当的游侠儿。
从那次失败之后，问晷越发勤学苦练，比所有的同伴都要拼命，方才能有今日的名号。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始终是个不能有自己名字的问晷，隐身在暗处的间客。而聂冉却能够一直行走在江湖中，潇洒快意，纵横俾睨，成为名扬天下的侠客。
侠客与间客，不过一字之差，却是白与黑，光与影的天地之别。
对于问晷来说，聂冉的存在，不仅仅是他的一次失败记录，更是他梦中的理想生活。
每个男孩小时候，都曾经梦想过成为侠客或将军，游剑江湖，纵马沙场，豪情万丈，一呼百应。作为晋国六卿世家之一的子孙，问晷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他甚至还曾经梦想过如同自己祖父一般，成为晋国的大将军，连大王都要对他礼敬三分。甚至连现如今的这位大王，都是中行、赵、魏、韩、智、范六卿推举而得位。晋国无公族，六卿把持国中军政，世家子弟，无不以此为荣。
可他却因为出身，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了楚国为间，彻底失去了继承祖业的机会。甚至连赵家的家谱上，三房十六子赵冕的名字背后，已经填上了一个小小的“夭”字。
对于赵家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一个失去了家族和名字的人，就算再努力，也只能成为今日的问晷，距离东君的阳光，永远差了那么一步。
问晷看到聂冉眼中闪过的疑问，好容易挤出点笑容来行了一礼，似笑非笑地说道：“久仰聂兄大名，想不到今日会在此相遇，不知聂兄此行何为？”
聂冉听青青说了他的身份来历，先听说他便是此次楚国间客的首领之一，差点就
拔剑相向，可下一句，青青竟然又说他也是自己的堂兄，赵戬的亲侄，这心中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一时间忽略了问晷眼中一闪而逝的敌意，见他如此有礼，便也回礼道：“我听闻楚燕两国间客赶来此地，欲对青妹不利，故而赶来相助。”
青青这会儿一心赶着回家，也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情绪变化，匆匆介绍完，便催着他们一起离开。
问晷跟着两人一起回了赵家，拜见了韩薇。
这一次，青青倒是隐去了问晷的九歌身份，只说是赵家十六，偶然相逢，因阿爹的血滢剑相认。只是寥寥数语，却正好触动了韩薇心中伤痛，一时间悲从心起，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问晷颇有些尴尬，初次相见，身份又是晚辈，虽说是晚辈，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青青。
青青只得冲他和聂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行离开，她等着两人都出了门，方才抱着阿娘的肩头，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阿娘莫要哭了，我知道你还想着阿爹。若是阿爹泉下有知，必不愿看着阿娘如此自苦伤身。”
韩薇忍着泪水，哽咽着说道：“青青，娘是看着十六哥儿，长得与你阿爹好生相似……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你阿爹时，他也不过是十六这个年纪……”
青青努力回忆了一下，虽说她先前手下留情，也有三分是因为问晷的容貌，可当时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可怜，恍若女子的容貌欺骗性太强，才让她中了招。可若说与阿爹相似，除了眉眼和耳垂，她还真看不出其他相似之处，明明阿爹是方脸，这十六儿是尖尖的下巴，阿娘也能认错，可见是爱屋及乌，完全没了辨识力。
“阿娘，难得与十六哥相认，却惹得你如此伤心，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带他回来。”
“那怎么行！”韩薇一听就急了，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你阿爹离开赵家，这些年来都不曾见过一个亲人，如今好容易见到一个，岂能如此无礼？就算……就算你阿爹不在了，他也是你堂兄……”
青青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没说出问晷被送去楚国为间，在赵家家谱上早已是个死人，哄了阿娘一会儿，总算让她破涕为笑，这才又叫了问晷和聂冉进来。
韩薇这一回情绪稳定了许多，拉着问晷说起家乡旧事，问晷耐心地听着，对她的问题无论知不知道，都能给予完美的答复，他本就生得俊美讨喜，这会儿又刻意讨好，自是哄得她开心不已。
青青见他们说得兴起，便自行出去做饭。
聂冉见此情形，自己又插不上话，干脆也跟了出去，只留问晷和韩薇两人在房中说个不停。
青青一见他跟了出来，却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聂冉先前听她在韩薇面前隐瞒了问晷如今的身份，正是满腹疑窦，一听她如此问话，便忍不住问道：“你想让我盯着他？既然不放心，为何还带他回来？”
青青白了他一眼
，挽起自己的右手衣袖，露出手臂上一片细密的红色针眼。
聂冉一看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青青朝房中努了努嘴，聂冉会意，顿时大怒，“是他伤了你？那你还敢让他接近伯母？”说着，他便愤然转身，拔剑就准备冲进屋去。
青青急忙一把将他拉住，一转身将他拖着拉到厨房一侧，低声说道：“那时我和他根本没相认！”
“相认又如何？”聂冉愤然道：“无论他是不是你的十六哥，如今他是问晷，九歌的问晷！你可知道，楚国那些间客，要杀多少人，才能晋升九歌之列？那些人六亲不认，阴险毒辣，根本不会在乎你是不是他的亲人。你让他接近伯母，简直是引狼入室！”
青青叹了口气，说道：“他去楚国为间，也是赵家送去的。我阿爹膝下无子，如今我连他的骨骸都无法迎回，只能跟阿娘送他的衣冠回去。若是有个亲人，能让阿娘心里好过点，就算是狼……”她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先喂过这一段，若有二心，我自然不会放过他。”
聂冉定定地看着她，对她的固执着实无语。他也看到韩薇日渐憔悴，知道她因赵戬的死讯彻底没了生机，若非还有青青这个女儿牵挂着，只怕当时就要随他去了。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青青自然也能看出来，所以才会牢牢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亲人”，哪怕明知他居心叵测，也不惜借他来让韩薇开怀。
两人四目对视，到最后，聂冉终于还是长叹道：“既然如此，就交给我吧！”
说罢，他转身朝房中走去，打定主意只要在赵家，就盯死了这个叫问晷的赵十六，绝不能让他做出任何伤害到韩薇的事。
青青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声“多谢”，他却只是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去。
刚一进门，聂冉就看到韩薇正在长吁短叹，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而问晷一看到他，眼神亮了亮，有意无意地问道：“十九婶，我听青妹叫聂兄为师兄，莫非青妹的剑法，也是跟聂兄的师父学的？”他见识过聂冉的剑法，虽凌厉霸道，但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绝非青青那种轻灵迅捷，精妙绝伦。
不等韩薇回答，聂冉已在他对面坐下，摇头说道：“不是。青妹的剑法远胜于我，就算是师父，也未必能胜过她。”
“哦？”问晷眼角一跳，“聂兄如此谦虚，不知尊师是哪位大侠？”
聂冉盯着他，目光炯炯，有若实质，仿佛利剑般，要从他的双眼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去，看到他在自己的视线下不自然地转了转头，方才缓缓说道：“我师父昔日行走江湖，一剑挑九城，方见落日红，人送外号不落神剑。”
“不落神剑？”问晷心头一震，藏在衣袖中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是不是——十八年前，在晋国连败赵魏韩三家数十名高手，被称为晋国第一剑的不落神剑，聂渊聂江白？”
聂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缓缓点头：“正是家师。”

第二卷 行露 第五章 日落江湖白（6）
问晷从第一次遇到聂冉开始，就在查他的师门来历，不为别的，只为他姓聂。
聂渊聂江白的聂。
不落神剑生平经历大大小小数百战，可让他一战成名，声震四方的，便是十八年前那一战。他为了救走知交赵戬夫妇，不惜与晋国三大世家的高手为敌，从晋国到齐国，千里逃亡，百日间，历经数十战，无一败绩。其中，杀三十余人，重伤上百人。
被赵韩两家引以为耻的赵戬和韩薇，就这样让他一路护送着，彻底消失在赵韩两家的家谱中，从此隐姓埋名，在越国苎萝山下的小村中，打铁为生，成为一对最不起眼的乡野村民。
问晷几乎能听到自己最后一颗牙被生生咬碎的声音，一股腥甜的气味弥漫在口中，他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状，还要保持微笑和景仰，从容地与聂冉说起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聂渊的传说。
他知道聂渊很多故事，传说中不落神剑从无败绩，却忽然在声名如日中天之际悄然隐退，从此江湖中再无聂江白的名号，只留下昔日他的不落传说。他曾经因为聂冉的名字追查了许久，却完全找不到他与聂渊的关联，聂渊消失在齐国，聂冉却是个燕国人，剑法豪放，人亦风流，十步杀一人，一梦绝尘去的桃花剑，完全没有不落神剑的影子。
繁重的任务和艰苦卓绝的训练，终究让他放弃了追查。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在这里与聂冉相逢，还亲口听他承认，聂渊正是他的师父。
他并没有告诉韩薇和青青，他的父亲名唤赵朔，赵家七老爷，是赵家嫡子中最小的一个，执掌着赵家讲武堂，负责赵家子弟的培训，是如今每个赵家人最害怕的人。就连他，也是被七爷亲手送去了楚国。谁也不知道，如今这个似可让小儿止啼大人丧胆的铁面阎罗，昔日却是蜚声诸国的玉面公子。
十八年前的那一战中，赵朔毁容、断腿，武功尽废，在生死边缘足足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七天七夜，才保住了这条性命。
他从生死线上活过来之后，就仿佛换了个人，以往的争强好胜，如今都变成了阴鸷狠戾，不单单对人狠，对自己更狠。靠着从公输家订制了一张轮椅和暗器，放弃刀剑，从头练起一条九节鞭，不出三年，武功更胜从前，五年之后，便执掌了赵家讲武堂，开始**赵家子弟，将一些年幼的庶子送往各国为间，随着这些“死间”的成长，赵家的势力在晋国越发庞大，隐隐有超过智家和中行家之势。
这一切的起因，就是赵戬的出走，聂渊的不落神剑。
韩薇当时被赵戬和聂渊护着，根本没让她知晓身后的血战之路，问晷含糊其辞，只说自己是个庶子，并未提及赵朔的事，就算是聂冉，也没听出其中的问题，全然不知，面前这人俊美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之心。
聂渊归隐已久，聂冉自己出来闯**江湖也有五六年，如今在燕国声
名已不弱于其师，听到问晷提及师父时有些激动的神色，眼神闪了闪，只是淡然一笑，略过不提。
韩薇倒是感叹地说道：“当年若非聂大侠，我们夫妇早已尸骨无存，哪来这些年的安稳日子……只可惜，戬哥……”一提起赵戬，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青青正好端着饭菜进来，一看到阿娘又哭了，便狠狠瞪了聂冉和问晷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又说了什么，累得我阿娘伤心？”
韩薇急忙说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又想起你阿爹。”说着，她忽然醒悟过来，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待客如此无礼，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么？”
青青扁扁嘴，她在外面如何厉害，在阿娘面前，始终还是长不大的女儿，更罔论与她顶嘴，当即放下饭菜，板着脸冲聂冉二人行了一礼，说道：“青青方才无礼，还请二位世兄见谅。”
聂冉和问晷急忙回礼，哪里敢当真受她一礼，赶紧岔开话题，招呼着一起先吃饭。
世家中虽有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可在乡野村中，本就贫瘠艰难，也无人再讲这些规矩。韩薇坐了主位，青青便坐了下席，聂冉和问晷一左一右，四人同桌而坐，倒也其乐融融。
青青将剩下的三条鱼一蒸一炖，还留了一条养在缸中，另外炒了一盘蕨菜，一盘莱菔，菜虽不多，但胜在新鲜。问晷下午吃过三条烤鱼，本就不饿，这会儿看到对面的聂冉，更是如骨鲠在喉，哪里还吃得下。
反倒是聂冉看他神不守舍食不下咽的，胃口大开，几乎包圆了剩下的饭菜，吃饱喝足，看到问晷有些恍惚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微微一笑，说道：“赵十六，出去走走？”
问晷一怔，抬头望向他，看到他眼中的挑衅之色，心头一紧，几乎无法按捺住心底喷薄欲出的恨意，艰难地点点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青青看了两人一眼，先收拾了碗筷，然后陪着韩薇做了会儿女红，哄着她早些休息后，方才带上房门出去。
楚国的间客虽已被破，但燕国的还不知何时会来，更不用说其他那些闻到味儿的间客们，会不会前赴后继地赶来找麻烦。青青念及前日之事，根本不敢离开太远，干脆先巡视了一圈周围的哨岗，发现范蠡将附近的越兵明里暗里增加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越王亲自来此赏赐封号以示招揽的缘故。
她的轻功原本就远胜常人，这一圈下来面不红气不喘，连那些越军都未发现她的踪迹，到最后回到家中，仍不见聂冉二人归来，便跳上屋顶，一边打坐练功，一边等着他们回来。
直到月上中天，聂冉两人方才回来。
青青一眼就看出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虽然脸上都没伤，可聂冉走路时的一瘸一拐，问晷几乎僵硬地抱着的手臂，只怕都伤得不轻。她跟聂冉交过几次手，对他的实力自是一清二
楚，反倒是问晷一出手就对她玩阴的，根本没正式过招，此刻看来，就算比不上聂冉，也相差无几。
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在九歌之中爬到如此地位。
“既然回来了，就早些休息，”青青权当没看到两人的伤势，从屋顶一跃而下，笑吟吟地说道：“我家地方小，就请二位委屈一下，就在堂屋安寝。明日若有机会，我再向二位领教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却都没提出异议。
“多谢青妹。”问晷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在外面也一样。明日……我想再去寒潭一试……”
“试什么？那鱼儿你抓不到的！”青青随口一说，但见他神色古怪，忽然反应过来，“你想去寒潭练剑？”
问晷点点头，坦然说道：“以往为兄自视不凡，此番见识到聂兄和青妹剑法，方知人外有人。青妹肯告知寒潭之秘，为兄感激不尽。既有如此机缘，自当尽力一试。”
青青见他说得如此坦**磊落，果然不做他想，当即便点头说道：“十六哥既有此心，自去便是。”说着，又转头望向聂冉说道：“今晚的鱼便是我从寒潭抓来的，那地方十六哥知道。明日你若无事，便陪他一起上山，在那寒潭中练剑，内外兼修，事半功倍。你们互相照应着，也免得出事。”
聂冉听得心中一动，他近日来与青青交手几次，受益匪浅，只是这剑道一途，重在悟性，次在修炼。他也的确需要找个地方修炼吸收，以求突破。只是唯一不舒服的，是青青让他与问晷一起。
方才他们出去走走，这一走就走出百步开外，确认动手的声音不会惊动青青母女，两人方才开始比剑。
问晷按捺已久，一动手，便无法控制情绪，招招拼尽全力，用得还是珍藏的紫薇软剑。这是赵朔唯一送给他的防身武器，可藏于腰带之中，软如缎，韧如丝，却无坚不摧，削铁如泥。一剑兼具剑、鞭两样长处，无孔不入，柔韧回旋，总能以极为奇诡刁钻的角度突下狠手，一开始便打了聂冉个措手不及，腿上被他狠狠抽了一剑。
聂冉险些被伤及要害，避开之后，方才发现他是来真的，当即也动了真火，他原本就年长于问晷，自幼在聂渊身边长大，功底极为扎实，虽没有青青那般卓绝的天赋和机缘，却也是这一代年轻剑客中的佼佼者，只三五招之间，就扳回了劣势，反伤了问晷的左手，若非他收手得快，几乎半条小臂都要被他斩断。
问晷不知那是因为聂冉恨他用毒锁扣暗算青青，反倒激起了斗志，两人你来我往，如此恶斗了数百招，俱是筋疲力尽，方才停手回来。
他本是随口一试，想看看青青的态度，明着再探寒潭，总好过私下去被她识破，却没想到，她倒是欣然同意，只是加了个添头。一想到这个麻烦的添头，问晷就忍不住瞪了聂冉一眼。
有些孽缘，还真是，命中注定。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1）
次日，东方未白，青青便已起身，刚一出门，却发现，那两人竟起得比自己还早。
一看两人眼底的青影和灰暗的面色，她便知他们这一夜只怕压根没能睡着，不禁有些后悔告诉聂冉太早，他如此防备的姿态，以问晷的细密心思和奸猾手段，若是相处下去，只怕吃亏的反倒是聂冉。
只是当着问晷，青青也不便明说，正好石藏的副将已在门口守着，便叮嘱他看好自家园子，带着两人一同上山练剑。
前几日本因青青手下从不留情，尤其是前三日曾与她过招的剑士，无一幸免，导致众剑士对她望而生畏，几乎都无人再愿前来。
于是，范蠡便下令，让所有越兵轮番前来学剑，同时公布了赏格——能在青青剑下坚持三招的，可升为十夫长，能坚持十招的，可升为百夫长。
越兵自从吴越一战大败之后，几乎再无出战机会。军中老兵几乎死伤殆尽，而这些新兵多是这几年才长大的少年，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左右，士兵不出战，便无晋升之机。如今这个看起来触手可及的机会放在面前，众人就忘了前几日那些受伤的同僚，争先恐后地报名参与。
这日来的越国剑士中，还有一些是昨日曾跟着石藏上山的越兵。他们对青青的感觉则与前者不同，昨日若非青青及时赶到，不单是石藏，只怕连他们都难逃一死。当时青青被问晷暗算，两人“同归于尽”落下飞瀑之时，石藏还让人下山寻找，没想到只过了几个时辰，她便自行上来，还带上了那个楚国的间客。
问晷刚一出现的时候，石藏的副将石飞便要命人将他拿下，还不等青青替他说项，他居然拿出了一份楚王签署的国书，请人送交越王。他拿出了楚国使者的名牒，石飞自是无权动他，只得先行回报，却也留下一队人盯着他，无论这国书名牒是真是假，都不能放他就此离开。
青青不懂这些事儿，只是有些好奇他身上哪里藏着这些文书，居然还是金丝帛书，而非寻常竹简，单是这两份文书，造价约莫就够她们母女一年的生活所用。
聂冉看到却嗤之以鼻，他若是肯为诸侯王公所用，这种文书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他本是燕地的一介弃儿，自幼跟随聂渊长大，二十年间游遍天下，看尽人情冷暖，尤其是诸侯世家中的蝇营狗苟，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这种东西，若是不认的人，就是一团烂布，毫无用处。若是对方肯认，那也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利字当头，无论什么身份，哪怕那张破竹简当令牌，也一样有人认账。
问晷似乎根本不怕越王不认，交了国书名牒，便在一旁看青青练剑。
昨日青青来得太快，出手更快，转眼间就让冥皤玩火自焚，他自知不敌才会用毒锁暗算她，却没想到，她非但剑法了得，居然还无惧剧毒。这让他越发相信那朱果的神效，坚定了留下来的信心。他素来行事谨慎，虽是暗中潜入越国
，却也通过东皇要了封楚王亲笔签署的国书留作后路。
当时他只是准备，若是不能从青青处得到兵书剑谱，便与越王合作。越王反吴之心昭然若揭，早有心联楚攻吴，只要有这封国书在手，他就能向越王施压，要他们交出青青。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青青竟是自家堂妹，还是那个十八年前叛离赵家的十九叔后人。
他也是靠着这点血脉相通，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如今身份曝露，他想留在越国，就只能靠这封国书，一试越王的心意。
此刻看来，他的选择无比正确。他从三四岁就开始被父亲抓着习武，六岁就被送去楚国为间，在死士中挣扎求生，见识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可从未见过像青青这样的。
一开始，他以为青青的厉害，全在于一个“快”字。
无数个曾经倒下的前辈和“师父”都告诉他，死士和刺客，最关键的一个字，就在于“快”。绝大多数刺客，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一击不中，往往就是横尸当场。这一击要够快够狠够绝，方能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功成身退。
青青的剑，是他所见过最快的剑。连冥皤的火，都未能快过她的剑。
可现在看到的青青，非但不快，反而很慢。她一个人练剑之时，随心所欲，出招全无定数，轻飘飘的忽左忽右，动作极之轻灵曼妙，剑在她手中，不似杀人利器，反倒像是一场舞蹈，让人目眩神迷，忍不住屏住呼吸。
可当一有人上前，想要一试身手，原本和风细雨般的剑招，就会忽然变成了狂风暴雨，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如同闪电般直戳对方执剑的手腕，不偏不倚，就在手掌正下方一寸处，轻轻一击，便足以让人失去力气，弃剑而退。
尽管范蠡定下了赏格，越国剑士斗志昂扬，可一个时辰过去，依然无一人能在青青剑下走过三招，问晷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一双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努力地记下她所用的每一招每一式，生怕有半点遗漏。
聂冉起初还看着青青，后来注意力却转到了问晷身上，见他看得如此专注，眉梢一挑，拍拍他的肩头，热切地说道：“光看不练也没用，不如咱俩再来比划比划？”
问晷被他拍得肩头一痛，嘴角也跟着抽了抽，转头看了眼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明知自己若不用机关暗器，绝非此人对手，可当着青青和那么多越人，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有青青在这里，聂冉就算再怎么欺负他，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这两人一开始动手，青青在一旁看到，就干脆停下手来，不再接招，而是饶有兴致地看起这两人过招。昨日他们也曾打过一场，只是那时青青要照顾阿娘，并未亲眼目睹，这会儿一看，便看出这两人差距的原因所在。
问晷是在楚国的间客九歌中长大，从小学的便是杀人之术，无论用什么手段方法，只要能战胜对方便可。无数死士用自己的血肉奠
基，才能养出几个顶尖的刺客。可他们所恃的并非单纯的武功，剑法再厉害，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也无法抵挡成千上万的铁甲战士，而一个刺客、一个死士，却能靠着自己的一次刺杀，改变战局，影响一国乃至天下的大事。
若论刺杀，或许聂冉不及问晷的无所不用其极，可这点到即止的比剑，问晷却远远比不上聂冉苦练多年的一身本领。
聂冉的剑法几乎与青青截然相反，非但不够快，反而很慢很慢。这种慢，是真的慢，问晷连着刺出十几剑，剑尖都抖出两朵并蒂而放的花儿，让人看着心旷神怡之际，恍然未觉这竟是来自地狱的血色毒花。
可聂冉并没有像从前与青青过招时那般以快对快，反倒是慢慢悠悠地一剑挥出，看似潇洒随意，倒有几分青青今日剑招的气度风范，问晷起初不以为然，等看到那剑尖几乎都要碰到自己的衣衫时，方才骇然。
那慢悠悠的一剑，虽然慢，却带着雄浑的内力，气势如山，只一招，就封住了问晷所有的退路，仿佛要将他困在自己身边，那看似不起眼的长剑剑身上，隐隐还有几点桃花状的印记，无论他怎么躲怎么避，都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青青见问晷被聂冉压得快要喘不过起来，不觉好笑，正准备喊停两人，回去准备早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她就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这又是什么人？难道问晷的国书有假，被人找上门来？”她不禁有些头痛，问晷当日跟冥皤两人配合默契，在山林中当真杀了不少越兵，如今若是留下他，只怕这些越兵不一定能与他安然相处。
“多谢聂兄手下留情！”问晷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急忙收剑停手，朝那马蹄声响起的来路望去，果然没多久儿，就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人一马，飞快地朝着此地冲上来。
这苎萝山虽属于天目山山脉，可并不似主山那般奇峰迭起险峻陡峭，而是地势平缓四季常青，加上山间常年有清泉飞瀑寒潭，草木繁茂，哪怕再热的天气，也能让人感觉浑身清爽。
正因为如此，青青一看到送信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心中一动，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示意众人停手，方才朝着那一人一马走去。
来得竟是范蠡身边的亲随范平，一看到青青走来，便翻身下马，跪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范平见过姑娘！”
青青微微皱了下眉，说道：“不必行此大礼，你家大人派你来，可是为了问晷之事？”
范平摇摇头，抬头望着她，忧心忡忡地说道：“今日大王刚刚召集群臣议事，就有人带着秦国使者来访……”
“秦国使者？”青青一怔，没想到出了问晷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楚国使者之位，竟然还有秦国使者会来，而这人一来，范蠡就立刻派范平来通知自己……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来人——可是秦国离锋公子？”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2）
“离锋公子？”
范平一听，有些愕然地抬头望着青青，问道：“正是，姑娘认得此人？”
青青后悔莫及，真恨自己一时嘴快说出离锋的名号，只是自从她揭破秦国亦是孙家灭门案的合谋者之后，便再未见过离锋一行人，更没想到，自己回乡之后，他居然还能找来。只是话一说出口，她也无法收回，只得勉强点点头，说道：“试剑大会上曾有一面之缘，不知离锋公子来此何事？”
范平摇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小的不知。大人只是让小的来通报姑娘一声，至于秦国使者所来为何，目前尚无人得知。”
聂冉在一旁听得清楚，眼神微微闪烁，他在试剑大会上与青青第一一次合作，当场拿下了行刺离锋的蛮族。当时他就看出离锋对青青的关注，哪里像是初次相识。
青青微微皱了皱眉，楚国来了，燕国的间客据说来了，尚未露面，而如今连离锋也来了，想不到她这次去吴国，竟然招惹来这么多得麻烦，真不知该如何向阿娘交代。
范平一看她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耽搁，照着范蠡的吩咐说完，便先行告辞。
被他这一打岔，青青也没了再练剑的心情，跟石飞说了一声，便要下山，问晷趁机提出要去寒潭，她也不加阻拦，聂冉左思右想，还是跟着问晷一行，省得留下不小心惹恼了她，只怕没什么好处。
青青独自下山，刚走到自家门口，边看到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士在门口守候，当中抬着十二台各色礼物，从大红的礼盒到成匹的锦缎布帛，时鲜的蔬果野味……甚至还有一整头的烤猪，琳琅满目得几乎能晃花人眼，引得村中不少人都跟来围观。只是碍于这些黑骑士的迫人气势，不敢靠近，站得远远地指着这边议论不休。
一看到青青出现，那些人越发兴奋起来。青青常年在山中放牧打猎，很少与村里人来往，唯一亲近点的也就是欧钺的母亲。去吴国之前她连最后的十几只羊卖给村长，还被他狠狠压了价，只换了些粗粮留给阿娘。此刻一看这些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她就知道没什么好话。若非他们夸大其词地向上邀功，越王也不会亲自来一趟。
黑甲骑士领头的正是离锋的近侍秦易，一看到青青，便上前行礼，“秦易见过姑娘。”
青青双手抱肩，视线扫过他身后的二十四名黑甲骑，落在那十二台礼物上，冷笑一声，“这些——什么意思？”
秦易见她脸色不虞，也不敢废话，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让我们略备薄礼，以谢姑娘当日的救命之恩。”
“是谢礼？”青青眉梢一挑，轻笑道：“那是不是可以任由我处置？”
秦易一怔，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但无论如何，她肯收就是好事，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公子吩咐过，自今日起，我等就在此守护姑娘，任凭姑娘差遣。”
青青微微一笑，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让人先将烤猪分给大家——”她随手一指那些围观的村民，看到
那些人听自己一双，顿时两眼放光，先前的羡慕之色都化作垂涎，若非那烤猪尚在黑甲骑护卫当中，只怕都已经扑上来撕成碎片分而食之。
秦易没想到她居然要将烤猪分给村民，不禁楞了一下。他们昨日刚到越国，才发现此地贫瘠之处，远不及吴国，更比不上秦国。尤其是在越王为表率艰苦朴素的情况下，民间更是不敢奢靡浪费。连城中的酒楼食肆，当日都无法买到足够的肉食。
秦国的黑甲骑素来彪悍，每日无肉不欢，尤其是离锋的近卫，更是日食十斤肉，夕饮一担酒。
离锋特别叮嘱了，要一整只的烤猪，秦易昨日就找了食肆定下，今日一早就选了城中最大的一头猪现杀现烤，到此刻方才送来，花费的钱财事小，心思却可见一斑。
可青青只看了一眼，就毫不在乎地让他分给村民。
秦易心中虽是不平，可还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吩咐了手下将烤猪抬到村民们面前，说道：“这是青青姑娘送与诸位，请诸位回家拿盆，按户分之。”
“青青送给我们的，干嘛要你分？我们自己分！”一个村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吼了一句，想着凭借自己的身强体壮，自己人分，总能多抢几块肉，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肉腥味的日子，早就被这烤猪的香味勾得快要无法忍受了。
“就是就是！我们自己分！”几个稍稍强壮些的老头和婆子挤上前来，一边喊着，一边推搡开身前的老弱，全然没有半点同村同乡的情谊，甚至恨不得将其他人都搡到后面去，自己能独占这只喷香焦黄的烤猪才好。
秦易面色一冷，手一挥，在最前面的村民伸手抓向猪腿时，忽然拔剑，一剑劈了下去。
“妈呀！”
那村民吓得魂飞魄散，飞快地收回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面的一群人顿时全都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易。
只见他手中长剑寒光闪闪，上下翻飞，所有人只能感觉到那凛冽的剑气如风，完全看不清他的剑，看不清他的任何一招一式，只是单单这种凉飕飕的感觉，和那唰唰的剑刃带起的风声，就仿佛一桶冰水，将他们的热情和贪婪从头到脚浇灭得干干净净，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并非可以跟他们讲道理的人。
人家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强词夺理，压根不与他们争论，单凭手中的一把剑，就足以让他们全部噤声。
“好了！”
秦易终于收剑，站定，望着面前噤若寒蝉的村民们微微一笑，说道：“切好了。你们可以回家，拿盆，按户分之。”
这一次，再没有一个村民敢出声抗议，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就连先前被吓得跌倒在地上尿湿了裤子的村民，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回去。
“啧啧，想不到你还会这招！”
青青走了过来，看了眼被他切开的烤猪，从皮到肉，被切成一块块厚薄相差无几的肉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当中只剩下了一具骨架，被剔得干干净净
，连猪头都没剩下。青青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秦易一番，问道：“莫非你是厨子出身？这剑法……还真是可惜了！”
秦易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姑娘谬赞，秦易本是屠户出身，无不可言，何言可惜？”
青青叹了口气，遗憾地看着面前那堆香喷喷的烤肉，说道：“我并非说你的剑法杀猪可惜，而是觉得，一想到你这剑不知杀过多少人，这烤肉我就吃不下去了。如此浪费，岂不可惜？”
秦易面色变了又变，终于有些尴尬地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在下冒昧，坏了姑娘胃口。在下这就回去，再寻一只上品烤猪……”
“不用了！”青青摇摇头，轻笑道：“你以为诸暨城中这般大的烤猪能有几只？只怕连大王宫中都未必有，既然都切好了，就分给大家吃吧。我和阿娘都不喜食肉，心领了。”
秦易终于明白，她这是不满自己贸然上门引来众人围观，故意找他的麻烦，这会儿总算松口，他也不敢再多说，赶紧先让人将烤肉送去村中让村长分发，再让其他人将剩下的礼物搬进赵家。
韩薇先前就看到这群黑甲骑在门口虎视眈眈，还以为女儿招惹了什么麻烦，这会儿看到他们列队而入，将十多担礼物抬入院中，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摆得满满当当，不禁有些惊疑不定，拉过青青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何……为何会送这么多东西来？好像比上次大王赏赐的还多啊！”
“是秦国使者。”青青撇撇嘴，以秦国之强，富庶之处，不知胜过越国几倍，尤其是这些年来越国虽然在勾践对吴国做低伏小之下得到了休养生息之机，但大批战士的青壮男子和被征发的民夫，还是严重损害了越国的国力，就连堂堂的越王，都要卧薪尝胆，麻衣草履，就算赏识于她，也不可能赏赐更多的金银珠宝，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曾救过他家公子，这些是谢礼。”
“谢礼？”
韩薇愕然地看着那些礼物，就算当年她在韩家之时，以韩家在晋国的上卿之位，逢年过节的年礼也不过三五担，哪有如此丰盛的谢礼。更何况，其中的几样礼盒，她认得上面的表记，竟有一琴、一弓、一剑，都是当世名师所制，但这三样东西，便是千金难求，寻常人单是其中一件，就足以当做传家之宝，如今竟被成堆地打包送来当谢礼，这致谢之人，真不知是如何的豪富奢阔。
“青青，你救得是什么人？如此厚礼，实不敢当，还是请他们收回去吧！”
青青回头冲着秦易一笑，说道：“你看，连我阿娘也这么说，你家公子这些东西，我实在受之有愧……”
秦易听她大有反悔之意，若是当真被拒之门外，他回去还不知如何向公子交代，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地说道：“这也不单单是谢礼。公子说……这些先送来，等回头还有一些东西收齐之后，会一并送来，作为……作为……”
被青青利若冰刃的眼神刺激下，他终于老实地说出口：“作为……聘礼！”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3）
“聘礼？！”
这次不单单是韩薇，连青青都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可看看秦易的表情，再看看韩薇的神色，显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她微微一眯眼，磨了磨牙，冲着秦易一招手，“跟我出去一趟！”
秦易打了个激灵，可看到她恶狠狠的眼神，知道不出去结果会更惨，只能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韩薇却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只是看着面前这一堆堆的礼物，还有那一个个冷硬肃杀的黑甲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自语道：“我这是没睡醒？做梦？竟然有人会来下聘礼？青青……还有人娶？那么多聘礼，一定是做梦吧？”
听到她说话的黑甲骑不禁面面相觑，被派来这么一个低门矮户的农家送礼，已经够让他们憋屈，秦易居然还从谢礼说到了聘礼，对方非但没欣喜若狂，居然还以为是在做梦……今儿个真是丢尽了大秦黑甲骑的颜面！
比他们更丢脸的，是跟着青青走去后面竹林中的秦易。
“谢礼？”
一剑斩断了数十根青竹，又一剑将青竹横扫出去，直飞向秦易。
“聘礼？”
数十根青竹几乎将秦易困成了囚笼，不少竹枝竹叶打在他的脸上，擦出血痕，尽管没真的扎在他身上，抽过去也能让人疼得发抖，偏偏他又不敢动手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站那儿任由青青发泄怒火。
等那几十根竹子扎在地上，如同个笼子般将他严严实实地困在里面，青青方才停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倒是说啊？什么是聘礼？你们打算聘谁？！”
秦易欲哭无泪，苦着脸说道：“公子也是为你……”
“呸！谁要他管了？”青青柳眉倒竖，狠狠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没头没脑说什么聘礼，谁说要嫁给他了？”
秦易苦笑道：“姑娘息怒，可否听在下说几句？”
青青冷哼一声，手一抖，剑光如雪，横扫过去，将那一圈竹笼的枝叶都削落在地，变成一根根光溜溜的竹竿，方才说道：“说！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如同此竹！”
秦易看了眼那些被削得光溜溜的竹子，背心发寒，连连点头，急忙说道：“在下绝不敢胡言乱语。我等归国途中，收到消息，楚、燕、晋、齐等国具有间客前往楚国，据传是寻找孙武兵书和神剑女的下落。公子想到此事与姑娘有关，便命人回国复命，带着我们前来相助姑娘。”
“相助？”青青嗤之以鼻：“那搞什么聘礼？你们这哪里是来帮忙，简直是来添乱的！”
秦易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本来以为，公子一到，只要言明与姑娘有约，那些人看在公子的面上，也不敢对姑娘乱来。可没想到，越王竟敢算计姑娘，公子情急之下，方才命我们先行一步，送下聘礼，以防万一……”
“等一等！”
青青越听越
不对，急忙打断了他的话，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先说清楚，越王算计我什么？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不是昨日才到诸暨的吗？”
秦易望着她，有些无语了，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说道：“我们虽是昨日才到，可我们的人，一直在这里……”
“这里也有你们的人？”青青先是惊呼一声，忽然就反应过来，诸国用间之道，早已如犬牙交错，你来我往，尤其是像秦国这样的大国，在于诸国联姻之际，便已将自己的人遍布各国，正是有这样庞大的情报网做支持，在能在各国征战不休时，争取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秦易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道：“其实……我们的人，是越王亲自修书请来的。故而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公子一收到消息，担心姑娘的安危，才如此焦急。公子对姑娘……”
“好了，不用多说了，我明白了！”青青再次打断他的话，“你先说清楚，越王到底要算计我什么？”
秦易再次被打断，只得干咳了两声，略过不提，心中为公子的一番苦心暗中抱憾，却不得不答道：“越王曾有昭令，女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姑娘如今十六，越王欲为姑娘指婚……”
“什么？”青青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婚？他凭什么？谁要他指婚了？他要把我指给谁？”
秦易见她如此震惊的模样，看来当真是对此一无所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指与谁我们还不清楚，只是在来的路上，听闻越王已赐予你封号王令，教习军中剑士，想必不会将你随便指与他人，只是……”
青青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问道：“他不过是赐了我个名号，以国为号，范大人说这不过是个名号，我还是赵青青，号越女而已，这……这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秦易同情地看着她，对于她的无知和天真简直佩服之至，小心地问道：“女子出嫁随夫，能以国为号，姑娘以为，何人能配？”
“……”
青青如闻霹雳，以往阿娘曾教过的一些礼教规矩一一浮上心头，头一条便是士庶不婚，其次便是世家名谱。
这姓名字号，都是世家大族最为注重的礼道规矩，姓自族来，名自父命，字为上赐，号随本心。然寻常百姓，能有名有姓的都是平民或商户，贱籍和奴籍连自己的性命都在人手，更无从谈起名字，大多是由主家赐姓，加以排行，能有个称呼便已庆幸，哪里还敢取字称号。
能以国为号，听起来是莫大的荣耀，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几乎等同于公主一般的声誉代号。
这等荣耀，听起来好听，可若是落到实处，一方面提高了身份，从一介村妇平民，变成了足以与世家官宦匹配的官女，另一方面，这等名号，却会让大多数男子望而却步。
而照着越国的规矩，女子十七不婚，则可由长吏配之，届时越王指婚，她若
不应，便是抗命，若是应了，等于将自己的下半生都交到了越王手中。
范蠡居然说这不过是区区一个名号而已，以他的玲珑心思，岂会不明白勾践的想法？
青青越想越是恼怒，齿间咯咯作响，若是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只怕会被她一怒之下就斩成两截。
秦易见她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眼神变幻莫测，知道她已想通其中的关键问题，便轻声说道：“公子也是担心越王故意算计姑娘的终身，方才在面见越王之时，让我等先行送来聘礼……”
“谁要他多事了！”
青青神色已和缓了许多，瞥了他一眼，仍是没好气地说道：“越王的事我自会处理，谁要他送什么聘礼。难道他以为送了这个，越王就会收回成命？”
秦易一边为自家公子叹息不已，一边小心地说道：“此乃权宜之计，以公子的身份，只要向越王提及此事，越王必不敢将姑娘随意婚配他人。只要此间事了，姑娘离开越国，自可决定去留。”
“这也是你家公子说的吗？”青青随口问道。
秦易点点头，道：“若非公子吩咐，在下岂敢胡言乱语？姑娘要怪，也只怪在下行事冒昧，莫要误会了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
青青松了口气，心中一暖，从听到“聘礼”二字开始就一直板着的脸终于转阴为晴，“既然如此，就先代我谢过你家公子。只是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尚不用他如此费心。”她在心中暗暗叹道，救了离锋一命，离锋都知道千里迢迢赶来为她解困，可范蠡居然帮着越王哄骗自己，而那人，更是不知在哪个地方逍遥自在。
尽管一开始听到离锋求亲时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如今听秦易说这只是为了替她解围的权宜之计，青青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她久居山中，很少与外人来往，性子直爽单纯，根本不懂什么忍让权宜，一想到自己和离锋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果断出言拒绝，全然没有半点虚与委蛇的念头。
秦易见她心意如此坚定，也只得点头，“在下也只是照公子吩咐行事，姑娘若是不愿，在下只有先行回复公子，这……”他的眼神扫过将他困成笼中鸟的青竹竿。
青青会意地点头，身形一转，手中的长剑跟着划过一道圆弧。秦易只见眼前一花，，一道绿色的身影绕着他转了两转，那一圈围着他的青竹便齐齐倒了下去，朝外砸在地上，居然摆成了个偌大的同心圆形，只留他一人站在当中，目瞪口呆。
“走吧！”青青手腕一翻，收剑回鞘，冷哼一声，道：“赶紧带着你的人走，什么谢礼聘礼，通通一起拿走。顺便转告你家公子一声，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就算是越王，想替我做主，还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秦易凛然应诺，抬眼望去，她已扬长而去，不禁长叹一声，可惜了公子的一番苦心，明明是一场天赐良机，奈何佳人一剑在手，根本无须英雄救美。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4）
离锋并不知青青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跟着文种走进越王宫时，看到空旷荒败、未加修饰的宫室，却目不斜视，气度从容淡定，哪怕入座于陋席木案之后，依然气度高华，不怒而威。
人人皆知越王自从败俘于吴国之后，已除高冠，戒华裳，恭谨事吴，俭以敬上，堂堂的越王宫，简陋到如此地步，在吴宫看来是越王忠心克己，将所有财物都进献于吴王。可离锋却知道，那些财物，只有一小半进了吴王手中，大部分，都落入伯禧之流的吴国高官之手，以求他们为越王美言。
到如今，只怕除了吴王夫差和那些收了钱的吴国高官之外，诸国间客都以知道勾践卧薪尝胆之心，此番越王安排离火者联络五国间客，一举攻下了清风山庄，彻底消灭了孙武这个让诸国为之胆寒的心腹大患。再借此机会，反间伍子胥，终于让夫差自断股肱，灭了伍家满门。
至此，吴国一文一武，两大柱石皆倒，军心涣散，民心惶惶，加上夫差被伯禧之流吹迎奉承得妄自尊大，意图一举攻齐称霸，根本看不到自己身后潜藏的汹涌暗流。
离锋向吴王告辞之后，在回秦国的途中，避开诸国耳目，绕道来了诸暨，在得知越王对青青的算计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亮明了车马，一边命秦易去向青青下聘求娶，一边来向越王施压。
越王想着借诸国之力取吴，借力打力的好算计，他却不肯让这个连青青都敢算计的人，就此如愿。他一亮明身份，勾践这边就乱了手脚，除了让文种相迎之外，还急忙命人准备了宴席，在正殿外亲自接待，还命人急召范蠡、石买等人前来作陪。
离锋坐下之后，便冲着上座的勾践拱了拱手，轻描淡写地说道：“离锋见过越王，不速之客，还望越王莫怪。”
勾践连忙陪笑道：“公子这等贵客，平日请都请不到，如今肯光临小国，足以让小王处蓬荜生辉。只是如今小国贫瘠疲敝，尚无好物招待贵客，只有区区薄酒青菜，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离锋淡淡一笑，单刀直入地说道：“越王不必客气，离锋来此，本是一己私事。只是忽闻越王以国号赐封了一名女子，不知此女可是姓赵名青青？”
勾践一怔，他昨日才封赏了青青，这刚到越国的秦国公子便已知晓此事，念及先前范蠡所言，顿时背心就出了一层冷汗。当时他听了下面臣子之言，担心青青只听范蠡之言，若是越国剑士战力提升之后，却尽归范蠡掌握之中，对他而言，有害无益。于是他便急匆匆带人大肆封赏，若非最后被范蠡阻止，只怕当日就将青青带回宫中。
如今一听离锋所言，他才确信范蠡所言并非虚言恫吓，哪怕越国这般战败附庸之地，也绝非铁桶一个，他能派出离火者联络诸国，在吴国搞风搞雨，吴国和其他诸侯国的间客，也一样能潜入越国，将他的一言一行尽数掌握。
若是他近日所为，被回报夫差，那他这近十年的做
低伏小卧薪尝胆，就会功败垂成。而此刻当着离锋，他又不能矢口否认，想到这了，勾践不禁冷汗淋漓，警觉地望着离锋，说道：“确有此事。此女斩杀苎萝山恶虎，为民除害，惠及众生。小王感念此女德行，特赐以越女之号。不知公子为何关心此事？”
“为名除害？”离锋不禁在心中呵呵一笑，青青对越国的真正功绩是什么，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只是越王既然找了这般光明正大的借口，想必是为了掩饰她在吴国的所作所为，他也无意揭穿，当即直接了当地说道：“离锋曾蒙赵姑娘救命之恩，此番前来，一则致谢，二则……”他顿了顿，看到勾践眼中闪过的异芒，冷笑道：“二则是来向赵姑娘求亲，还请越王为媒！”
“求亲？！”
勾践闻言一震，差点推翻了面前的几案，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位秦国公子，似乎想从他的脸上一直看到他心里的真正想法。这几日来，楚国九歌几乎全军覆灭，活口都被范蠡关入了黑牢之中。燕国的间客自入越一来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齐晋两国尚未有动静，想不到这秦国居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来找他要人，还用这般无赖的理由，简直让他无言以对。
他不希望青青被范蠡掌控，更不希望落入其他诸侯国手中。她的价值，不单单在于那举世无双的剑法，还有名震天下的孙武兵书下落，都系于此女一身。
她若只是个弱女子，能任由他摆布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不但武功剑法卓绝，而且根本没有忠君畏怯之心，就连传授剑法都不过是敷衍了事，更不用说对兵书绝口不提之事。
他本打算慢慢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加上她事母至孝，身在越国，总能慢慢让她回心转意，彻底臣服于他。
可没想到，他才刚开了个头，赐了越女封号，这秦国公子就上门来求亲，居然还大咧咧地请他为媒！这口气态度，嚣张傲慢得几乎让他喷出一口老血，却又不得不含在口中，硬生生咽回去，还得挤出一副笑脸来。
“原来公子是为青青姑娘而来，只是小王不知，这求亲之意，是公子自己的意思，还是……秉承父母之命？”
他就不信，离锋一个堂堂秦国公子，会真的向一介越国村姑求亲，以青青的身份，莫说明媒正娶，就算收房纳妾，这门第身份之间，都相差甚远。这些借口，不过是为了从他手中夺走这个身怀绝技和兵家至宝的女子。这些东西，连他都尚未到手，又怎肯轻易答应，拱手相让？可他又不能明着拒绝得罪了离锋，只得抬出父母之命来压他，若无父母之命，他自然不可能为媒作保，让他带走青青。
离锋听他一说，便将他这点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冷笑一声，淡然说道：“只要越王肯为离锋做媒，父母之命，自有离锋负责，必然不会让越王为难。”
勾践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转，忽然长叹了一声，故作为难地说道：“公子受人恩惠，能有此心，
可见仁义之德。只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看了看左右，文种在一旁原本听得就面色大变，一见他冲自己使眼色，立刻挥手带着其他侍从和大臣退出正殿，只留下勾践与离锋两人。
离锋见状，冷笑道：“越王有话请讲，离锋洗耳恭听。”
勾践见他神色不虞，立刻摆出一副苦口婆心地架势，苦笑道：“此事说来，让公子见笑了。小王赐封越女，本非小王之意，而是应人所求。”
“哦？”离锋一挑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何人所求，竟能请得越王赐封？”
勾践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说道：“此人乃是我越国上大夫，范蠡范少伯。”
“范蠡？”离锋眉心一蹙，隐隐有些不快，“他为何求越王赐封？”
勾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自然也是为了赵氏。范大夫曾在山中为毒蛇所伤，亦为赵氏所救，两人……既有肌肤之亲，范大夫特求小王赐封，提升赵氏身份，方能结为姻亲……”
“这不可能！”离锋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几案，双目如电，直刺向勾践，“青青救人无数，绝不可能随意与人有……有那等关系。范蠡何在，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公子息怒！”勾践不料他会如此大怒，先是一惊，继而惺惺作态地上前相劝，“事关赵氏名声，范大夫自不会明言。只是范家侍从和山中侍卫，均见范大夫在赵家过夜……”
他说得含糊莫名，真真假假，离锋听得心中火起，哪里还能忍得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冲他一拱手，道：“既是如此，我自取找青青问个明白。越王留步！离锋告辞！”
说话间，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朝殿外走去，勾践在他身后冷冷一笑，等他走出视线，方才招了招手，招出一名近侍，命他立刻传召范蠡入宫，他已经说出去的话，这口锅，范蠡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离锋匆匆离开越王宫，便命人引路前去苎萝村赵家，才刚到村口，就见几个黑甲骑竟在村中分发烤猪肉，他心下生疑，召来一问，方知是青青之意，不禁苦笑不已。
她根本不打算接受他的礼物，勾践虽用心当诛，却也有一点没说错，他的一番良苦用心，似乎并未得到她的认可。
不等他细想，迎面就碰到了满身破破烂烂一脸血的秦易，一看到他就跪了下来。
“属下无能，未能完成公子所命！”
离锋的心一沉，挥了挥手，说道：“起来说话！青青姑娘……她……不肯接受？你可曾跟她说得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说了。”秦易苦笑道：“青青姑娘说，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她自己的事，自己可以解决，无需公子如此费心……”
“自己解决？”离锋暗暗一咬牙，抬头望向赵家的方向，目光沉了下去，“先回客栈，我倒要看看，她能如何解决！”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5）
青青从秦易那一知道越王的算计，一怒而去，可刚一下山，看到自家院里院外那些人和东西，就忍不住火上心头，将那些黑甲骑连人带东西都撵了出去，方才硬着头皮去面对自家阿娘。
韩薇一听到“聘礼”两字，就懵了，等回过神来，下聘的人和女儿都不见了，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才看到青青磨磨蹭蹭地从门口进来，一脸的心虚之色，当即就冷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把自个儿直接嫁出去，还回来干什么？”
“阿娘！”
青青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扑过去抱住阿娘的手臂，赌咒发誓地说道：“我压根儿不知道他会来提亲下聘，我跟他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阿娘，我已经让他们把东西都抬回去了，他们要再敢上门，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打什么打？你这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韩薇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难道你还想赖着阿娘一辈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家的早晚要嫁人，阿娘又没拦着你。只不过，这婚姻大事，你跟阿娘都没说一声，就让人来下聘……”
“我真不知道他会这样做！”
青青满心的冤枉，愤愤然地说道：“我也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他……”
“真是胡闹！”韩薇伸手一巴掌拍在她头顶，轻斥道：“那些人看来不似寻常人家，你从哪里招惹来的，还不老老实实告诉阿娘！”
青青无奈，只得将自己和离锋从认识到揭破秦国参与孙家灭门一案之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唯独隐去了自己给离锋疗伤那一段，只说是在试剑大会上曾经救过他一次，所以才被他惦记上了，最后，苦恼地扯着韩薇的衣袖问道：“阿娘，你倒是说说，这人口口声声说是来帮忙，可以出手就是这种昏招，我能怎么办？”
韩薇也听得目瞪口呆，到最后见她居然还问自己怎么办，简直恨铁不成钢，狠狠地拿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说道：“你还来问我？你自己说说，你招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今日能赶走啦那个秦国公子，明日呢？若是大王当真做主，为你指婚，你还能把人赶出去？”
“那有何不可？”青青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我帮着他训练剑士，他反倒来算计我，难不成还要我去谢恩？阿娘，等聂大哥和十六哥回来，咱们就立刻离开越国。”
“那欧钺呢？还有欧大娘……”韩薇轻叹一声，问道：“你就不管他们了？”
“……”
青青一时无语，她曾经答应过欧钺要找到离心蛊解药，带他回来奉养欧大娘，可如今解药尚无着落，她这一走，只怕越王就要迁怒于欧钺，非但没有解药，只怕还会落得一个更为可怕的结局。
那毕竟是她的师兄，曾经与她亲如手足的师兄，曾经陪着阿爹度过最艰苦日子的师兄。
韩薇见她无言以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苦笑着说道：“若非那位离锋公子的身份特殊，他这提议
，如今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阿娘！”青青扯了扯她的手臂，一个劲地摇头，“我才不要嫁给他！我要陪着阿娘！永远都陪着阿娘！”
“傻丫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一辈子陪着阿娘的？”韩薇叹道：“先前我倒是想过，让你嫁给小聂……”
“那更不行！”青青脱口而出地说道：“聂冉已经有心上人了！”
韩薇一怔，问道：“是他自己说的？”
青青用力点头，生怕阿娘以为她撒谎，“就是上次你提起这事的时候，他私下跟我说的。阿娘，总不能就为了越王已句话，就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把我嫁了吧？那跟被他指婚有什么区别？他越想我嫁人，我就偏不嫁！”
“什么阿猫阿狗，乱说！”韩薇听得哭笑不得，见她赌气的模样，眼神晶亮，眉眼生动，虽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却也清秀娇俏，灵动活泼，怎么看怎么可爱。想起女儿从个不足两尺的粉团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她也不禁一阵心软，长叹道：“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到是自己说说，你想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嫁个什么样的人？
青青还从未想过此节，只是觉得离锋来得突兀，这求婚下聘连她面都没见，就如此贸然行事，完全不顾她本人的意愿，哪怕再有诚意也让她心中不快，总觉得其中另有缘由。而聂冉在她心目中，几乎已经是欧钺一样的存在，如兄如友，根本不可能再有其他可能。至于其他人……
她忽然想起孙奕之，想起他在无名岛上，哪怕受再重的伤，都笑吟吟地逗她说笑，想起他教自己吹笛，唱起的那首《采薇》……可一转念之间，又想起离锋在神机楼前，为自己挡下的那一刀……她不禁心乱如麻，与他们之间的恩怨太过复杂，连她自己都算不清楚，又如何能谈及其他。
韩薇见她忽然不言不语，眼神古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知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青青？莫非你……已有心悦之人？”
“没有！”青青矢口否认，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红。
韩薇看在眼里，不觉好笑，正要追问，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伯母，青青可在？聂冉求见！”
韩薇没想到聂冉这会儿会突然回来，先是瞪了青青一眼，让她起身站到一旁，方才出声让聂冉进来说话。
聂冉匆匆进门，先向韩薇行了一礼，看到青青就在一旁，像是松了口气，说道：“青妹在此正好。赵十六在寒潭练功之际，忽然晕了过去，我将他带了回来。”
“晕倒？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水蛇或其他毒物？”
青青愕然地看着他，问晷虽看起来美若女子，却绝非那种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类型，能在九歌为间十二年，非但要有强韧的心志，还要有副极强的身子和武功，才能一步步成为今日的问晷。寒潭水虽冰冷阴寒，却也是极佳的练功佐助，以他的本事，怎么也不至于那般容易晕倒。
聂冉摇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他非要从山崖上跳入寒潭，说是要学你从那寒潭深处抓些黑白鱼上来。结果一跳下去，许久才浮上来，一上来，先是说什么看不见，再然后，就忽然晕倒。我看那情形不似溺水或受伤，就赶紧带他回来。”
韩薇一听，大为担心，急忙催促着青青道：“青青你赶紧去吧，十六也是胡闹，为了几条鱼，弄成这样！”
青青却一下子皱起眉来，干脆地跟着聂冉走了出去，一出门，就见问晷居然被聂就那么扔在地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长发披散来开，湿漉漉地散落在地上，越发显得凄凉可怜，连她都忍不住瞪了聂冉一眼，“他真是自己跳水的？”
聂冉点点头，答道：“他跳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高，这次他几乎从山崖上往下跳的，我哪想到会出事啊！”
青青冷笑一声，上前握住问晷的手腕，稍稍一捏，输入一股内力，极快地流转过他的全身，将几乎冰冷冻结的血脉化解开来，然后用力地在他人中出掐了几下，掐出个血红的印子，他才“悠悠”醒转，第一眼看到青青，眼中闪过一抹惧意，就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感激地说道：“青青……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要谢也是谢谢聂大哥，若非他及时发现将你送回来，你这双腿就未必能保得住了。”青青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说道：“看来你的内功不适合在寒潭修炼，再练下去有害无益，还是另想办法吧！”
问晷苦笑一声，他原以为此去寒潭，定然能找出青青在潭底的秘密之处，还能照着她所言练功练剑，却没想到，他方才潜入寒潭深处，看到那奇异的黑白双鱼之时，稍一运气，非但不能用内力驱除寒意，反倒引得寒气入骨，差点将自己冻成了一个冰人。若非硬留着一口气浮上来，他这次只怕就要葬身潭底。
在最危险的时刻，他曾经怀疑青青是不是故意骗了自己，这会儿听她一说是自己内功的问题，不禁大是后悔，忍不住问道：“不知青妹所习内功心法，可否传授一二……”刚说了一句，看到青青眼神一冷，他立刻改口说道：“是我冒昧了。青妹就当我没说过吧！”
青青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修习的是自然之道，师父说心法要靠个人领悟，能感应天地之气，顺应自然而为。一人一天地，一心一世界，我的心法，你学不来的。”
“原来如此。”问晷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忽然转头看了聂冉一眼，说道：“是我冒失了，今日还要多谢聂兄相救。”
聂冉微微眯了眯眼，说道：“不必客气，你是青青的堂兄，我自不能眼看着你……找死！”
“聂兄此言何意？”问晷面色一沉，怒视着聂冉，心底却浮起一股惧意，他当时借口抓鱼，潜入潭底，隐隐约约看到有亮光从深处一个角落中传出，本想一鼓作气看个究竟，却没想到一时岔气竟差点丢了性命。这聂冉话里有话，一下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掩藏着的部位，越发显得色厉内荏。

第二卷 行露 第六章 潮来天地青（6）
聂冉压根无视问晷惊怒的眼神中充满的杀气，瞥了他一眼，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事实，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自己要从山崖上往下跳，不是找死，是什么？”
问晷心中一松，杀气一泄，勉强挤出点笑容来，牵扯着，却让原本俊美的容貌变得有些扭曲，尴尬地说道：“是我自不量力，以为可以像青妹那般在寒潭中练功，不想却差点儿丢了性命。”
青青噗嗤一笑，道：“你还真学我跳崖啊？你的水性不够，又没练过闭气功，胆子倒是够大，难怪会搞成这样。十六哥，你这双腿受了寒，这几日还是好好休养吧！”
问晷只能点头致谢，再不敢多言半句。
只是他要休养，就没法再在柴房中将就度日，赵家的房子原本就只有一正两厢三间房，加上他和聂冉，这地方就不够住了。
还好聂冉找了村长，花钱从苎萝村中租了间小院，两人在那边住下，距离赵家不远，倒也方便。
韩薇知道后，叮嘱了一番，又让青青送了些东西过去，让他好生养伤。青青一连三日都去送药送饭，韩薇也时常过去跟他说话。只是每每问晷与韩薇说话时，看到青青和聂冉在外面练剑，总是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青青观察了他几日，见他老老实实养伤，再无其他动作之后，便松了口气。一日，她跟聂冉练剑时，说起问晷，打算等他伤好之后，再传他一套剑法。
聂冉一听，便有些不满起来，忍不住问道：“你既然知道此人心怀不轨，为何还将他留下？引狼入室不算，难道还想养虎为患？”
青青白了他一眼，冷哼道：“他是九歌的问晷，也是我的堂兄，阿爹的血亲，我能怎样？除非他真的动手，否则我仅凭着一点怀疑就杀了他，那岂非连你也该一并杀了？”
聂冉一惊，不禁后退了一步，“青……青妹何出此言？”
青青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冷之际，忽然叹了口气，有些寂寥地低下头，轻声说道：“阿娘一直念着聂大侠的救命之恩，我也不想说破什么。只是你真当我那么傻，燕国间客既然都来了，却一直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你，难道还能因为我？”
聂冉一震，他从未小觑过青青，只是从认识开始，她一直是那种直接了当毫无遮拦的性子，就算给九歌下套，也是堂堂正正的出手。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着她在韩薇面前如同个孩子般撒赖，时而单纯活泼，时而狡黠灵动，可从未有过这般低沉失落的模样，让他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青青……我……”
“你不用解释，你是燕国人，也是为孙武兵书而来，这我能理解。”青青忽然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寒光如剑，“可你口口声声哄我阿娘去燕国，不单单是为了兵书吧？”
聂冉心中发虚，自然无法直视她的双目，只是被揭**份，却又不能不解释清楚，只得勉强地说道：“搜寻兵书下落的确是我的任务，但探望伯母和
你，也确实是我师父的心愿。青妹，这兵书在你那儿，有害无益，你若将它交出，跟我一起回燕国，有我和师父照顾你们母女，定能保得你们一世无忧。”
“交出来？交给谁？”青青盯着他，冷笑一声，“交给你吗？想不到侠名卓著的聂少侠，居然也会为人做间！如此功劳，够不够让你封官拜将？出卖我们，还说什么保我们一世无忧……我呸！”
聂冉不料她说翻脸就翻脸，神色一暗，苦笑道：“这是我的任务，我原本也没想到兵书真的在你手里……青妹，若有可能，我绝不愿与你为敌！只是……王命难违，你若将兵书给我，我们还可以一如从前……”
“给你？”青青看着他，如同看个怪物一般，呵呵笑了起来，“谁说兵书在我这里了？你们放着堂堂孙家传人不去找，都跑来是我的麻烦，真当我好欺负么？还一如从前，聂少侠，从前我们可是素不相识！”
聂冉一怔，脱口而出地惊呼道：“不在你这里？怎么可能？”
青青一皱眉，问道：“我还觉得奇怪，你们一个两个，为何就认定了孙武的兵书在我这里？我就见过孙大将军一次，至于孙奕之……”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孙奕之说兵书在我这里的？”
“他不曾说过。只是……”聂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顺口推脱给孙奕之很简单，可他虽为燕国做事，却也不想违背了师父的意愿，真的伤了青青母女，坦白地说道：“有人认得你曾经用过的一把刀，是孙大将军昔日的佩刀。单凭那把刀，便可让孙氏门下听令。据传，得刀者，便为兵书传人。”
青青忽然想起，那日孙武将那把残刀传给她时，那留恋的眼神和古怪的口气，他曾经说，希望她帮他保管这把刀，直到交给一个合适的人……
她一个激灵，孙武当日就说过，有人曾给他算过，血滢一出，便是兵圣死劫，她见他说得无比轻松，只当是个笑话，哪怕后来当真出事，也一直没往这上面想。可如今想来，他当时已知自己大限将至，却还与她比剑，指点于她，甚至将藏有兵书和鱼肠剑的残刀都送给了她……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他所做的安排。
只是，他为何不传给孙奕之，却传给了她这样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甚至还是给他带来血劫的外人。
青青完全想不明白。
“青青？”聂冉见她呆立不语，忍不住轻唤了她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把刀，我在你家见过。难道你并不知道其中关键？既然如此，你留着无用，不如将它交给我……”
“休想！”
青青霍然抬头，眼神冷冽如锋，“别说那不是我的东西，就算是，我为何要给你？你以为，哄得我阿娘，就能连我也哄了？赵十六不行，你也一样不行！”
聂冉费尽口舌说尽好话，却见她依然如此冷硬，毫无转圜余地，不禁苦笑一声，叹道：“青青，就算你不给我，你以为
你就能保得住它吗？如今秦国的离锋公子亲至，晋国和齐国人很快也会赶来，就算我能压住燕国人，也挡不住其他人。我知道你剑术超绝，可你别忘了，你阿娘手无缚鸡之力……”
“你在威胁我么？”
青青目光一凛，看着他的眼神越发不善。
聂冉摇摇头，说道：“我跟他们不同，他们是间客，为达到目的可不择手段。我只是欠了燕国公子廉的一个人情，才接下这个任务。若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接。青青，我若要动手，这些日子，有无数次机会……”
青青神色稍微缓了缓，他说得不错，这些天他住在赵家，因为一开始他为救阿娘受伤，阿娘对他全无防备，又经常拉着他和赵十六说话，若是他想挟持阿娘，自是方便之极。若非她收到消息，还真不愿相信，这个昭朗如日，爽快大方的游侠儿，居然会是这次潜入越国的燕国间客之首。
她神色一缓，聂冉看在眼里，便趁机说道：“我本是燕国孤儿，全靠师父养大，传我一身武艺。我又怎么会伤害师父的故人？可这兵书本是祸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和伯母既不愿卷入吴越之争，何不交出兵书，随我回燕国……”
“说得真好！想不到聂少侠的桃花剑可以十步杀一人，连这三寸不烂之舌，也这般了得！昔日埋没于江湖草莽之中，还真是委屈你了！”一阵掌声传来，聂冉听着这轻佻的口气和冷笑声，猛然回头，却见本该在房中休养的问晷，正缓缓从房中走出来，走出屋檐下的阴影时，阳光洒在他俊美的容颜上，连那苍白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耀眼起来。
“赵十六？”
问晷冷笑一声，第一次毫无压力低望着他，脸上的笑容竟变得有些诡异，“怎么？以为我真的站不起来了？看来你是大侠做久了，都忘了，我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间客，或许武功比不上你，可这命够硬够长，给我一点机会，就能活下来。”
聂冉看着他，心往下沉了几分，又回头望着青青，苦笑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都没想过要你们的命。”
“我信。”青青抢在问晷开口之前，点了点头，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想杀了十六，当日就不会救他回来。只是无论如何，这兵书我都不能交给你。”
聂冉点点头，“我知道了。”说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喂！——”青青见他走得如此利索，反倒愣了一愣，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你要去哪儿？”
聂冉头也不回地冲她摆摆手，声音依旧清朗，“事既不成，自然从哪来回哪去！再会！”
他走得极快，青青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潇潇洒洒的高大身形消失在远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竟隐隐有些后悔起来，若不是她忍不住揭破他的身份，他就算留下来，终究也不会做出什么坏事，甚至还会帮着她。可如今他撒手而去，那些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就要靠她自己撑过去了。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1）
聂冉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范蠡和离锋处。
对于范蠡来说，这些层出不穷的江湖人和间客，最近给他带来的麻烦和压力，甚至超过了吴国的重压。毕竟在伍子胥自刎之后，夫差最信任的伯嚭早已被他重金收买，吴王能听到关于越王的消息，都是勾践如何忠心事吴，宁可缩衣节食，也要倾越国之力进贡各种奇珍异宝给吴国。
没了孙武和伍子胥的吴国，已经无暇顾及身后的越国，一心只向着北方诸国，夫差前几年连胜齐国数次，如今又见田莒首级，哪里还顾得上众臣劝谏，伐齐一事，已是势在必行。
原本以为可以就此腾出手来，抓紧训练越国士兵和打造兵甲，可没想到，他们才刚刚说服青青传授剑法给越国剑士，诸国间客便接二连三地前来骚扰，明里暗里的各种手段，甚至连秦国公子都亲自前来求亲……
越王当时为了拒绝替离锋做媒，竟说他为青青所救，为报恩求娶青青，范蠡赶到之时，离锋已一怒而去，却并未离开诸暨城，甚至连那些黑甲骑都毫无遮拦地在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栈住下，如此张扬的态度，比那些藏头露尾的间客更让勾践和范蠡头疼。
好在当时只有勾践和离锋两人，离锋没去找青青，勾践自然更不可能告诉青青，只有范蠡夹在当中左右为难，他与青青相识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此女性格倔强，吃软不吃硬，尤其憎恶被人欺瞒，这事儿一旦传入她耳中，定然引起轩然大波。
只是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早晚会传到青青那里，范蠡一听到聂冉离开，也顾不得自己刚刚恢复的身体，乘着牛车赶往苎萝村，可刚到村口，就被几个黑甲骑拦了下来。
“范大夫，我家公子有请！”
秦易客客气气地对范蠡抱拳一礼，视线飞快地扫过此人全身上下，从心底替公子抱不平。此人看起来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气度儒雅，容貌的确俊逸不凡，可比起自家公子来，还差得远了，真不知青青姑娘如何会看得上他。
尽管当初知道公子要求娶青青时，他们都大吃一惊，生怕回去被夫人迁怒，俱是苦苦相劝。若在秦国，以青青的容貌出身品行，就算给公子做妾侍丫鬟都不够资格，公子居然还亲自求娶，若被人知道，只怕会哭瞎了一众曾未公子倾倒的世家淑女。
可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公子如此大度地为青青姑娘着想，用心良苦，居然被她一口拒绝！从秦易到一众黑甲骑，都有种主辱臣死的悲愤感，从一开始的愤怒到耻辱，到如今全然忘记了先前对青青出身的质疑，反倒一心一意地帮着公子来解决那些碍事的“情敌”。
范蠡一眼就看出他们眼中的敌意，只是交好秦国一事，本就是他的主张。甚至联合秦国共同对付吴国的策略，都是他亲自制定。如今看到这些彪悍勇猛的黑甲骑，面上依旧保持从容淡定，心中却波澜汹涌。秦国这些年来崛起的速度之快，远超诸国，其中重
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以战养战。
中原诸国尚在讲究礼仪教化的王道之时，秦国已用铁骑踏平了周边诸国的藩篱，与蛮戎之地的常年征战，让他们拥有大批经验丰富的老兵，转头来征伐中原诸国时，自是所向披靡，霸道无敌。
单是从黑甲骑那魁梧的身材和彪悍的杀气，就能看出，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曾经染过敌人的血，也流过自己的血，那种让人凛然生寒的气势，绝非他训练中的越国新兵可以抵挡。
就连当年孙武旗下的吴兵，在兵威最盛之际，直捣楚国郢都，破城毁宫，最后还是被秦国的援兵逐出了楚国。其中固然有吴兵孤军深入的缘故，但也能看出秦军的实力。
越国要攻吴复国，就要争取所有能争取的支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夫差刚愎自用，已然得罪了齐楚秦晋等国，范蠡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才利用离火者联络诸国。他在这边小心翼翼辛辛苦苦地维系与诸国的关系，却没想到，勾践一张口，就给他招惹来这样可怕的一个对手。
可他也知道，绝不能答应离锋的要求。
青青身上关系的不单单是那绝世无双的剑法，还有孙武的兵法。剑法可以一敌十，甚至以一当百。可兵法却是万人敌，国之重器。那些曾经参与过清风山庄一案的诸国间客，在孙家一无所获之后，如今都将视线放在了她身上。他根本不信，离锋这等贵族公子，会真心求娶一个乡野村姑。
在范蠡眼里，离锋和楚国的九歌，燕国的聂冉并无区别，都是为了剑法兵书，只是采用的手段各自不同，最终的目标却都一样。故而他纵使不满勾践拿他来当挡箭牌拒绝离锋之请，却并未说破，还想着如何与青青解释，将此事圆满解决。
只是当他跟着秦易走近离锋身边之时，才忽然发觉，他的推断，或许也有出错的时候。
离锋坐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上，正低头望着江水，一身玄衣在阳光下隐隐有金丝闪烁，乌发玉面，神情冷峻，远远地望去，青山绿水之间，独有他一人，那种翩然飘逸的感觉，几如神仙中人。
范蠡当即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以此人的骄傲与气度，绝不屑于用自己的婚姻大事来做交换或骗局。他虽未见过离锋，却也听说过此人的孤高冷傲，秦国公子之中，唯独他年近及冠犹孑然一身，甚至很少在人前露面。只是但凡他出现一次，都会引起一次举国上下的轰动。此人唯一在乎的，便是剑，因为痴于剑道，甚至放弃了秦国王室的尊荣奢华，用最艰苦的方式练剑十年，方才成就了秦国第一剑客的名头。
他知道，若非吴国这次的试剑大会，离锋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却没想到，他会看上青青。
“少伯见过公子，不知公子相召，所为何事？”
离锋也同样打量着范蠡，他出身王室，行走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文臣武将，谋士侠客，只是秦国重武轻文，他也从骨子里看不起那
些精于谋略的文人。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神清骨秀风度隽逸的男人，哪怕在他刻意的威压逼视之下，依旧从容淡定，甚至唇角还泛起一抹温煦的浅笑，反倒让他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过犹不及。
“清风山庄一事，是你所为？”他并未提及青青，随口一问，口气虽轻，神色却无比笃定。青青正是因为此事与他断交，他就不信，若她知道范蠡才是真正的主谋，还会接受越王的赐封和指婚。
范蠡略一沉吟，却并未承认，淡然答道：“公子谬赞，少伯实不敢当。孙大将军武功盖世，此番遇难，也是情势所迫，非一人之力，亦非一人之谋。”
离锋冷哼一声，双目微眯，目光如剑，直刺向他，“若非你联络诸国，又哄得我与青青出手，岂会有当日之事？”
范蠡看着他微微一笑，从容对道：“公子与青青姑娘本是孙大将军座上客，以武会友，何来出手之说？孙大将军战无不胜，本是诸国心腹大患，包括公子在内，如有机会，谁有肯放过？少伯不过是与各位阐明利害，至于最后的结果，亦非少伯所料。公子若无他事，请容少伯先行告退……”
离锋见他如此淡定，不卑不亢，越发显得雅致高洁，有种令人安心的气度，心中微酸，终于忍不住问道：“越王说，你与青青……”他一想起勾践所言，就不禁青筋暴跳，“肌肤之亲”四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只能狠狠地瞪着范蠡，暗暗磨牙，几乎将满口牙齿都生生咬碎。
范蠡看到他眼神中的怒火、嫉妒、痛苦交织之色，有些意外，却也暗暗松了口气，很是干脆地摇摇头，坦然说道：“少伯敬佩青青姑娘剑术神通，更佩服她不为富贵权势所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关系。”
离锋心头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诚挚，并无惧意，显然不是因为自己给予的压力方才如此开脱撇清，他亦是聪明人，只稍加思索，便知道先前勾践所言，只是为了推脱，青青如今在诸国眼中，无异于一座宝山，哪怕自己得不到其中宝藏，谁也不想让其他人占去。
尤其是对于越王来说，青青只要留在越国一日，越国的剑士就能多学一天的剑法，哪怕只是看着她练剑，被她一人挑翻全营，这一天天下来，众剑士亦是受益匪浅。日后若是出战，哪怕只学了皮毛功夫的剑士，也能以一当十，绝非寻常士兵能抵挡得住。这等优势，越王自然不肯拱手相让，故而先以国封号，下一步，无论是范蠡还是其他人，他要的，只是将青青留在越国，为他一人效力。
“多谢！”
离锋也不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让秦易送他离开，却并未让他继续前行，而是直接将他送回诸暨城。他自己则带着一把剑，施施然朝着赵家走去。
既然大家都在打青青的主意，那他干脆就亮明身份，正大光明地向她求亲，无论别人信不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为之而努力，足矣。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2）
越王在赐予青青封号之时，也赐了一幢诸暨城中的三进宅院给她，虽不是什么豪宅大院，但对于她们母女如今的小院来说，也是天地之别。可青青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说与韩薇之时，也得到阿娘的赞许。
吃人最短，拿人手短，青青答应传授越国剑士，一则是为了欧钺和施夷光，二则也是为了阿爹。国仇家恨，就算她并未认同自己是越国人，却也饱尝了吴越之战给越人带来的苦难，若非施夷光当日的一力阻拦，她只怕当日就去行刺夫差替父报仇。
不能杀了夫差报仇，她也只能借传授剑法之机，来完成阿爹的遗愿。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会因为孙武那把残刀，被诸国间客盯上，这些人软硬兼施，明来暗往的，还不知要纠缠多久。从收到消息到聂冉离开，她都没敢告诉韩薇。一边揪着自己菜地里的杂草，一边愁着怎么跟阿娘交代聂冉的去向，一抬头，她就看到离锋一身玄衣，腰悬长剑，发束玉冠，身披阳光，面带微笑，远远地望着她，缓缓而来。
她前日拒绝了秦易，将他和黑甲骑都赶了出去，这两日都没看到他们再来，原以为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今日他连一个侍从都没带，就这样独自前来，神色之从容温暖，完全没有半点被拒的芥蒂。
他如此从容，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他提出求娶，并非恶意，甚至是眼下她所处困局中最好的选择。以秦国的实力，一旦两人定亲，任何一国间客对她都要忌惮三分，而非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地前赴后继。
楚国间客几乎全军覆灭，仅存的问晷如今借着赵十六的身份方才留在了苎萝村，燕国除了聂冉之外，其他人由始至终都没露面，只是这两日越国巡逻的士兵又发现了一些外来的窥视者，虽未能逮住活口，却也能看出，都是北地来人。
北方诸国之中，秦国最强，齐晋次之，有离锋率黑甲骑在此坐镇，秦国的狼卫自然敬而远之。而齐晋两国之中，最恨青青的，莫过于齐国。
青青曾随孙奕之夜行千里，突袭齐国大营，于千军万马之中，斩将夺首，送于齐国公子面前。当日她虽扮作孙家侍女，让人误以为是素女营之人，可她后来显露的绝妙剑法，和后来在伍家码头、吴国王宫两战之中均震惊全场，加上试剑大会引来的诸国间客剑侠，让她短短数日内，就名扬天下，被人称为“神剑女”。
只因她几次露面都是跟着孙奕之，从吴王夫差到吴国军士都以为她是孙家人，加上孙武和伍子胥一死，吴国的间客组织鱼藏几乎销声匿迹，伯禧虽受夫差宠信，却也无从下手，都是照着夫差的心意，吹捧逢迎，压根不提她与越国的关系，以至于青青返越之后，吴军依然当她与孙奕之在一起，而未注意到她在越国的动静。
而其他诸国因与离火者曾在清风山庄一事中联盟合作，或多或少的知道些
青青与越国的关系，为了得到孙武兵书，自然紧追不舍，反倒比吴国知道的更多，来得更快。
在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之中，他能够如此坦然明朗地走来，让她不能不心生感动，刚起身相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时，忽然看到离锋微微一笑，手中长剑出鞘，挽了个剑花，一剑向她刺来。
“看剑！”
青青眉梢一挑，也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非但没有恼火，反倒十分开心地拔剑应战。
两人一黑一绿，身形疾若旋风，剑光灼灼，翩若游龙，缠斗在一起，一剑快似一剑，到后来几乎只见剑光，不见人影，偶尔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也是一触即分。那剑光与日光相互辉映，快似闪电，即便有人看到，也分不清哪一剑是离锋，哪一剑是青青。
韩薇在房中听得动静，刚一走出房门，就看到那一黑一绿两道身影在院中腾挪飞跃，只见剑光看不清人影，心中虽有些震惊，却也不敢打搅了女儿让她分心，只得先退回房中，隔着窗扇忧心忡忡地望着那激烈的战局。
问晷本在与她说话，方才提及赵家如今的情形，见她如此担心，便轻声安慰道：“十九婶无需担心，那人的剑法虽不弱，但比起青妹尚差了一筹。只是青妹似乎在并未全力施展，若非如此，那人不出五十招，必败无疑。”尽管如此，他并未告诉韩薇，来人的剑法虽不及青青，却远胜于他，若换了他，哪怕青青只用一半的功力，他也撑不过五十招。
韩薇松了口气，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人如此厉害，不知是何来历？”
问晷本是晋国世家子，虽在楚国多年为间，却也不曾断了联系，更何况秦楚本是姻亲之盟，对于离锋这等秦国一等一的高手自然心中有数，方才一见便已认出他来，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与青青动手，方才没有说破，此时已看出两人并非生死相斗，不过是切磋过招，心中一松，听得韩薇问话，便随口答道：“此人乃秦国第一剑客，亦是秦王六子，名唤赢宸，江湖人称离锋公子。应该是青妹在试剑大会结识的朋友，是友非敌，十九婶请安心。”
“居然是秦国公子？”
韩薇不禁皱起眉来，那些间客们打青青的主意，为了孙武兵书，她能够理解，可堂堂秦国公子，居然孤身来此，还跟青青动起手来，越发让她觉得，这个女儿招惹是非的本事，真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走了出去，冲着酣战中的两人轻唤了一声，“青青，住手！”
“铛”的一声脆响，一截剑尖被斩断跌落于地，激战中的两人骤然分开，青青在半空里清啸一声，翩然若飞凤一般，轻盈地落在韩薇身边，一转头，一张小脸微微泛红，双目明亮得如同盛满星光，神色却除了兴奋之外，别有种欢快的笑意，更衬得她目若流星，俏如蔷薇，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灵动活泼的俏丽之色。
“阿娘！”
离锋手中剑又被斩成两截，却并不生气，听得她唤那刚从屋中走出的中年女子为阿娘，当即上前几步，冲她行了一礼，从容拜道：“秦人离锋，见过伯母。”
青青一听便瞪起眼来，高声叫道：“谁是你伯母？别乱攀关系，我阿娘可不认得你！”
离锋见她一个劲地冲自己使眼色，只是微微一笑，望向韩薇，从容说道：“离锋心悦青青姑娘，有意求娶，特来拜会，自然当得如此称呼……”
“你——你……”
青青万万没想到，她已当着秦易的面直接拒绝，离锋居然还敢当着阿娘的面提亲，猝不及防之下，狠狠瞪着他，却被他脸上灿若阳光的笑容和那一句“心悦青青”，堵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韩薇先是一怔，继而打量了离锋一番，看到他身上的金线玄衣，忽然想起前日那些抬着“聘礼”来的黑甲骑，当日那人说是聘礼就吓了她一跳，可青青把人赶走不说，还死不承认，她问不出究竟便只得憋在心底，可没想到，今日正主儿居然独自找上门来。
在她眼中，面前的这位“离锋公子”堪称一表人才，非但容貌俊逸秀朗，气度更是雍容高贵，目光炯炯，眼神坚定，一身上位者的威严气质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可当他和颜悦色从容有礼之时，又让人倍感尊重和亲切。无论他的出身如何，他肯对着她大大方方地说出心悦二字，便已足见诚意，让她另眼相看。
她原本还担心女儿这杀虎的名声传出，就算有了越王的封赏，这般任性好斗的性子，寻常人根本承受不起，而以她的出身，又绝非世家豪门之选，加上如今年过十六，一年之内若是未有婚约，只怕就会被越王指定婚配，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人。
以青青的心高气傲，未必肯屈身侍奉夫郎，孝敬公婆，她根本想不出何人敢娶这等武功超绝却又缺乏淑女教养的女子。如今看来面前这位离锋公子非但有心，而且从里到外，各种条件相比她的要求只高不低。韩薇越看越是心喜，眼神也热切温和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如此，公子请与我进屋细谈。青青，你去厨房做几样小菜，等会请离锋公子留下用饭。”
“阿娘！”青青终于回过神来，非但没看到阿娘的怒火，反倒看到她如此慈祥和蔼地诚邀离锋共进夕食，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低声说道：“我跟他不过几面之交，阿娘千万别听信他胡言乱语，青青才不想嫁人呢！”
韩薇反瞪了她一眼，一转头，又冲着离锋轻笑道：“青青平日多任性妄为，口无遮拦，还请公子见谅！”
离锋无视青青怒气冲冲的挤眉弄眼，只是冲着韩薇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伯母！”说着，他又上前几步，伸出手来，大有要亲自扶她回屋的架势，吓得青青急忙拉住韩薇，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她先拖进了房里。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3）
青青一想到阿娘前阵子担心自己的婚事，简直恨不得在越王的婚嫁令限期到来之前，随便给她找个男子嫁了，就怕她一时冲动，听到离锋如此“诚意”求娶，一口答应下来，那她就真的头痛了。
趁着阿娘还没答应，她赶紧将人拖进房中，急急说道：“阿娘，我真不想嫁，你可千万不要答应他！”
韩薇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拍开她的手，缓缓走到长榻前坐下，看都没看她一眼，“以离锋公子的家世人品，莫说是你，就算是求娶一国公主，也绰绰有余……”
“那就让他娶公主好了！”青青一听，就急忙抢着说道：“我这样的乡野村姑登不得大雅之堂，可配不起堂堂秦国公子。”
韩薇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谁说你是乡野村姑了？你阿爹是晋国赵家嫡支子弟，虽为庶出，也是世家子弟。只不过……”她顿了顿，看着青青张口结舌的模样，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秦国公子身份太过尊贵，王室中规矩繁复，确非良配。”
青青被她这一起一落的，弄得心情忽上忽下，最终听到“确非良配”四个字，一颗心才终于落到实处，松了口气之余，又忍不住抱怨起来，“阿娘，你这是故意在吓我吧？害得我以为你真要把我嫁出去……”
韩薇冷哼了一声，说道：“嫁是要嫁，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嫁的。正因为此人身份尊贵，这婚嫁大事，并非他一人能做主。就连寻常世家，都讲求门当户对，更罔论一国公子。不论他为何求娶，最终回国之后，都要由秦王和王后做主，这里面的诸多关系，就你这点心眼儿，哪里能在那种地方活得下去……”
“我才不怕什么大王王后，我只是不想嫁他而已……”青青不忿地说道：“我若愿意，什么样的地方，我都能活得好好的。”
韩薇看着她，轻叹道：“傻丫头，有的地方，并非靠武力就能所向无敌。这世上还有规矩，要遵道守礼，单是一个孝字，就足以困住你所有手脚。更罔论，若是你一朝心动，情生意动之际，再厉害的剑法，也敌不过一个情字……”
青青听得懵懵懂懂，见阿娘如此忧虑，忍不住抱住她，认真地说道：“阿娘，我只孝顺阿娘，阿娘才不会为难我的，对不对？至于什么情字，我不碰就是了……”
韩薇听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禁哭笑不得，看她一脸认真，全然不似作伪，也知道她这些年为了照顾她，除了上山牧羊，学剑练功之外，几乎很少与外人来往，见过的男子更是屈指可数，对男女之情尚是一片空白，也不知日后她情窦初开之时，再想起现在说的话，会不会后悔。
“青青，有的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阿娘原本想着，聂冉那孩子跟着你聂大叔长大，人品心性都不错，若是你们……”
“他已经走了！”青青一听阿娘又提起聂冉，赶紧打断，脱口而出地说道：“就算他不走，他也早有心悦之人，阿娘你可千
万别跟聂大叔提这事啊！”
“走了？”韩薇一怔，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走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啊……哦……他有点急事先走，让我转告您一声。”青青胡乱支应了一句，便转移她的关注点，“昨日范大人说会召钺哥回来，为越国铸造兵甲。”
“真的？”
韩薇一听，果真忽略了聂冉，急忙问道：“你不是说你师兄身上有什么蛊毒，离不得姑苏城么？若是回来，会不会有事啊？”
青青叹了口气，说道：“范大人没明说，可依我看来，那离心蛊分子母蛊虫，本就是靠人力操纵，虽无解药，但只要子母蛊虫不离不弃，自然不会有事。我正好看看，钺哥回来之时，还有什么人一起回来。”
韩薇松了口气，轻叹道：“只要能回来就好，欧大娘盼了这么多年，好歹能再看到儿子，可你阿爹……”她一提起赵戬，就一阵心酸，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若你阿爹能熬到今日，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会很开心……”
青青一看阿娘又开始哭了，顿时无比头痛，哄了好一会儿，好容易哄得她放下心事，回房休息。她正准备去找问晷再捞点鱼回来，晚上熬点汤给阿娘，一出门，却看到离锋依然站在院中，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温和，满眼期待地望着她，似乎从她进去到现在，连一步都未曾挪动过。
她不禁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地望向他，“我都忘了……你怎么还没走？”
离锋微微一笑，并未在意她的忽略冷落，依旧淡然地说道：“我在等伯母的答复。”
“不用等了！”青青这次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毫不客气地说道：“我阿娘说了，公子厚爱只能心领了，青青不过是乡野村姑，配不起公子，请回吧！”
离锋定定地望着她，毫不退缩，一字一句地说道：“越王已封你为越女，以国封号，身为越国剑士教习，岂能说是乡野村姑？”
“什么意思？”青青一怔，忽然有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越王封的，与我何干？何况……你不顾身份求娶，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剑法……”
离锋轻叹道：“我已说过，离锋心悦姑娘，不单单是剑法，还因为你便是你。离锋知道此番求亲过于冒失草率，可若非情势所迫，离锋本该回国禀告父王母后，依礼前来求亲。只是这路途遥远，若是一去一回耽误了时日，越王将你指婚于人，岂非悔之晚矣？”
“等一等！”青青不是第一次听说越王指婚之事，只是如此确定的说法，加上他言之凿凿的神色，终于让她重视起来，“谁说越王要给我指婚？指婚给谁？”
离锋看着她，正色道：“正是越王亲口所说，赐你封号，便是为了提升你的身份，以便与范大夫相配……”
“范大夫？范蠡？”青青惊呼一声，“怎么可能？他明明喜欢的是……”她忽然想起施夷光的身份，硬
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依然狠狠地咬了咬牙，不信地说道：“我这昨日才见过范大夫，他根本不曾说过此事，我不信！”
离锋摇了摇头，说道：“我今日亦见过范蠡，他的确未有此意。可越王如此说法，就算他无意，又岂会违背越王旨意？”
“越王？”
青青皱起眉来，想起那日见到勾践时，他热切的态度和充满野心的眼神，绝非表面上礼贤下士谦虚谨慎的模样，当日大肆封赏的急切招揽之意，让她想起来就浑身发麻，再一想到他居然要将自己许配给范蠡，就越发恼火起来。
“正是越王。”离锋说道：“身为一国之君，所出之言，岂容违逆？还请姑娘三思！”
青青当真左思右想，可莫说三思，就算三思再三思，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对我而言，公子与范大夫并无不同，或能为友，可若论及婚嫁，请恕青青无礼，就算大王亲至，我说不嫁，便是不嫁！”
她的声音并不大，语气却无比坚定，字字冷硬，如冰珠碎玉，砸在离锋心头，让他心中一冷，终究还是无奈地点点头，拱手一礼，“既然如此，请恕离锋冒昧。日后姑娘如有需要，可命人前去诸暨城如意楼传讯与我。告辞！”
青青也不再多言，回了一礼，见他终于转身而去，方走出赵家，门外不远处的竹林中便走出一队黑甲骑，牵着他的坐骑迎上前去。离锋上马之后，又忍不住回头朝她看了一眼，见她只是拱手送客，并无它意，不禁苦笑一声，策马而去，再未回头。
总算送走了这尊大神，青青刚松了口气，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一再有人提起越王指婚之事，显然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这次离锋说得如此确定，甚至说出越王指婚之人竟是范蠡，更让她无比烦躁，一转头，却迎上了问晷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都听到了？”
问晷点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又没让我回避，说得那么大声，我想听不到都很难。更何况……怎么说，我也是你十六哥，你的婚事，我自然也要关心一二。”
青青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多谢关心！只不过，此事无需你费心，你还是好好练你的剑，再过几日，我和阿娘跟你一起回晋国。”
“真的？”问晷双目一亮，他每日里耐着性子跟韩薇说话，从赵家说到韩家，从魏氏说到智氏，这几家本就是姻亲，关系错综复杂，他从六岁离开，至今十二年未曾回国，所知之事不过一鳞半爪，这些日子下来，几乎被问得干干净净，再这样下去，他几乎都想不出话题来哄得韩薇开心。想不到终于守的云开，等到她们肯跟他回家之日。
若是能带青青母女回去，对赵家而言，他的功劳，甚至比在九歌中夺得东君之位更重，也不枉他死里逃生，忍辱负重地在这里熬了这些时日。一想到诸国梦寐以求的孙武兵书和神剑剑谱触手可得，他不禁心头发热，恨不得立刻就能带她们回家。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4）
晋国曾经是诸侯国中的霸主，从晋文公重耳开始到晋悼公姬周，一百多年间称霸中原，镇齐、慑秦、疲楚，天下无能与之争衡者。然而就在这一百多年间，晋国为避免诸公子争位，历代晋王不再立公子为贵族，公子不得干政，避免了子孙之间为争位而自相残杀。然而，晋国无公族的结果，却又导致了权臣崛起。
从晋文公开始，到晋悼公至今，晋国称霸之后，世家崛起，晋国的十几个世家权臣的争锋之中，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到如今只剩下了六大世家把持朝政，甚至连王位继承都由他们左右，晋国六卿，权势之大，几乎凌驾于晋王之上。
赵氏以军功起家，曾经权倾朝野，却也曾遭遇过灭门之祸，唯有孤儿赵武被人替换救下，辗转成人，后来在韩氏的扶持下，成功复仇，重振赵氏声威。也正因为这一次惨案，赵家重新崛起之后，分为嫡庶两派，嫡支子弟在晋国军政为官，而庶出子弟则习武练剑，或修阴阳杂术，机关铸造等，不一而足。
然嫡庶之分，只论出身，最终能够在赵家立足的，却又不单单靠出身。有能者，庶出亦可执掌一宗一堂，出将入相，无能者，嫡出亦有被贬斥逐出宗房者。如今的赵家，宗主赵鞅赵简子大败中行氏和范式之后，将三军六卿裁减为二军四卿，晋国六卿剩余四卿，以赵氏为尊，赵鞅执政期间，最重视的，却非嫡长子赵伯鲁，亦非嫡幼子赵朔，而是军功最盛的庶子赵无恤。
有这样一个先例，对于问晷而言，从一个庶出子弟，一个间客，要成为赵家族老认可的精英，需要比嫡出子弟更多的付出和成绩。而眼下青青手中的兵书剑谱，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一听青青打算回晋国，问晷的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他来越国之时，曾向赵家传信，说过此事。然而后来九歌来人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下他一人，青青虽是手下留情，却盯得他极紧，从一开始聂冉几乎寸步不离，到如今越兵重重包围苎萝村，无论是来学剑的宫中剑士，还是巡防的越兵，根本不给他任何对外联络的机会。以至于到了现在，他都不知晋国是否派人来此。更重要的是，晋国诸卿各自为政，只怕就算来人，也未必与赵家齐心。
他唯一能争取的，就是韩薇。
青青放了这个消息给他，激起了他的雄心壮志，让他一心讨好韩薇。有他在赵家守着，加上她留下的一些布置，无论是越军还是那些诸国间客，都没那么容易再接近韩薇，她才能脱开身来，亲自去一趟诸暨。
范蠡回城之后，一直到入夜时分，才收到消息，秦国那位离锋公子，在赵家院中苦苦守候了一下午，依然被拒之门外，最后黯然离去，显然，青青并未答应他的求亲。只不过，他相信，青青就算拒绝了离锋，也绝不会接受越王的指婚。越王这次的昏招，非但得罪了离锋，只怕青青知道之后，他苦心孤诣盘算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越王勾践却自以为是得计，命人给他送来各色礼物，还派来一名女官，来帮他收拾府邸，布置礼堂，就等选个良辰吉日求亲下聘，准备婚礼之事。
范蠡焦头烂额之际，匆匆入宫准备劝谏越王，却正好碰上了吴国来使。
吴王夫差自从孙武和伍子胥相继离世之后，收吴国军政大权于一手，朝中再无反对之声，自是志满意得，意气风发之际，便开始筹备攻齐慑晋，成就霸业。出征之前，自是要先行准备粮草兵马，征集民夫。自从越国战败之后，岁岁上贡，年年征夫，也就是这几年施夷光受宠之后，夫差爱屋及乌，方才减免了部分劳役贡品，可如今一旦要征战齐国，自然免不了加征粮草民夫，以备军用。
此次来使之人，名唤公孙导，本是吴国司空门下，为人贪婪好色，却素来与太宰伯禧交好，才求得来征贡的肥差，这加征之数，上浮两三成，均为他与伯嚭贪墨之数。
范蠡一入王宫，正好遇到越王招待此人，此番宴饮，却与上次招待离锋截然不同，非但有美酒佳肴，还有数名美女相陪，载歌载舞，方才让公孙导开怀不已。
越王亲自为公孙导斟酒作陪，文种等人皆列席作陪，推杯换盏之间，吹捧逢迎，公孙导自是飘飘然得意不已，听得勾践等人诉苦求情，只说越国连年旱涝欠收，苦不堪言，实难完成加征之数。
公孙导先是笑而不语，忽而指着身后的几个武士说道：“越王不必多言，大王派我来此，特命这八位武士相随。若越王麾下武士，有能胜其中一人者，则减免一成，若全不能胜，则加征三成。”
越国君臣皆是一默，望向他身后八人，但见那八人高大魁梧，身姿挺拔，双目有神，气势凛然，腰间均配一柄青铜长剑，一看便非寻常武士。吴越之间，年年都有比武之说，只是越国如今势弱为从，自不敢出头，年年比武都是大败而归，以往虽是为韬光养晦而示弱，可如今想要求胜，却并非易事。
勾践看了看公孙导，又看了看范蠡，有些为难地说道：“公孙大人，上国剑士武功超群，远非小王手下能比，这比剑一事，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公孙导摇摇头，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身后一人，轻叹道：“此乃大王旨意，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不过，我可以多等三日，三日之内，越王若是能从越国召集高手应战，不计身份，只要能胜，便可减免。越王以为如何？”
话已至此，勾践情知事不可违，只得点头应下，还得陪笑道：“多谢公孙大人，还请几位壮士一同入席，让小王好好招待诸位！”
公孙导微微一笑，会意地点头，向他介绍了身后的几位武士，那几人当中，为首的名唤丁俊，乃是吴国禁军中的一名小校，其中五人是他麾下近卫，而另外两人，则是吴国此次试剑大会中投靠吴军的江湖剑客。
越国君臣闻言，心下均是凛
然。
以往吴国来使，也会带武士前来比武挑战，这本是夫差炫耀武力，震慑属国的手段。越王自己都俯身为奴，自然不敢在这上面与之一争长短。故而每次来的武士哪怕是最寻常的吴兵，也会大胜而归，赢足了彩头。这等美差，自是吴国世家子弟镀金的好去处，年年比武年年全胜，来得人也是越来越糊弄，去年来比武的，甚至还有几个根本连剑都抬不起来的世家子弟。
越王本以为这次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夫差竟以加征粮草民夫为注，逼他出力，而这次来得武士，连一个注水糊弄的花架子都没有，甚至还有在试剑大会上脱颖而出的高手，此行深意，显然不止于征贡威慑。
越国君臣轮番敬酒，又送上美人作陪，将酒足饭饱的公孙导和八武士送去迎宾馆休息之后，方才开始商议应对之策。
文种算了算公孙导此次加征的粮草民夫之数，面有难色地说道：“这两年倾国之力，也不过养了五千甲士。若是此番足额征贡，非但耗尽国库，连带明后年都无余粮养兵。吴王只怕是故意要耗尽我国国力，征空我国青壮之民，还望大王三思，万万不可答应此数！”
越王眼神阴鸷，薄唇紧闭，直咬的牙根隐隐作痛，半响，方才望向范蠡，问道：“范卿，不知我国剑士若是尽力而为，能胜几场？”
范蠡苦笑了一下，轻叹道：“我国剑士学剑时日尚浅，尚未有成，若是此时比剑，只怕难得一胜。”
越王微微眯起眼来，轻哼一声，“若是越女亲自出手呢？”
“万万不可！”范蠡大惊，急忙说道：“吴国武士之中，有半数来自宫中，赵青青曾大闹吴宫，只怕宫中近卫有不少认得她的模样。若是被吴王得知越女身份，只怕非但不得减免征贡，还会引来大祸。”
越王怒哼道：“若是此次比剑再败，不用等到吴王来攻，我们的子民都得饿死累死，还谈什么复仇反攻？”说着，他不禁悲从心起，忍不住落下泪来，凄然叹道：“都是孤王无能，护不住国中子民，累及百姓，如此忍辱偷生，就算他日于地下，孤还有何面目再见列祖列宗！”
“大王息怒！”
文种和范蠡见他如此伤心，齐齐跪倒在地，苦劝道：“大王一心为民，卧薪尝胆，苍天可见，必然否极泰来，重振越国声威。”
勾践急忙上前扶起两人，一手拉着一人，诚挚地说道：“孤有二卿相助，方有今日。文卿的灭吴九计已成大半，如今成败在此一举，还望范卿多多费心，此番比剑，不容有失！”
范蠡看着他无比坚定的眼神，其中的锋芒已露，知道今时今日的越王，已非在吴国为奴为俘的越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若再不答应，只怕越王真的会亲自下令征召青青入宫，他只得点头应下。
“臣遵命，三日之内，必带高手入宫，迎战吴国八武士。”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5）
范蠡走出王宫之时，已是月上中天之时，为了节俭开支，就连王宫之中，入夜后点灯的地方也不多，远不如吴宫中璀璨辉煌的灯火。也正因为如此，衬托得夜幕越发深邃悠远，而夜空中的星星也格外明亮。
他抬头望去，看到南方天际两颗大星一明一暗，却都不及北方的一颗大星。那颗星出奇的亮，将周围的星星都衬得黯淡无光，若非今夜正值月末，那星光几与月光相冲。
范蠡自幼兴趣广泛，涉猎甚广，也曾习《易经》和《巫咸经》，研究过文王八卦和观星之术，虽算不得专精，但也能看得出方位吉凶，此刻看着那星光闪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观天知人事，人心自顺天。越兴吴灭，本是天命，可这北方异星，却光耀四野，到底是何征兆？越王……只怕已忍不了太久，或许很快，便可接夷光回家，可青青……”他思虑良久，忽然想起越王一再回避自己提及青青之事，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大王为何要我娶青青？大王明明知道我与夷光之事，为何还要我另娶？真的只是为了回绝秦国公子求娶么？”
他越想越是心惊，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涌上心头，让他不禁手足冰凉，心中发寒。
当初夷光入宫受训之际，越王就曾赞她当世无双，也曾问过她，可否愿留在越宫，夷光当日为了他的雄心壮志，为了越国的百姓，忍辱负重，自愿前往吴国侍奉夫差。他也只能将那份情深藏心底，竭尽全力辅佐越王，但求早日富国强兵，反攻吴国，方能将她迎回。
可如今，眼看着吴国盛极转衰，越国渐渐复兴，越王却将青青许配与他，若是此事成真，他又如何面对等了他那么多年的夷光？
如今越王将迎战吴国武士的重担交托给他，逼着他去面对青青，若此战失利，越国又将陷入困境，莫说反攻复仇，只怕连养兵自足都难以为继。可吴国此次来使气势汹汹，显然势在必得，以越国寻常剑士迎战，必败无疑。
他左思右想，不知不觉，已走回自家所在的长街，刚走到范府门口，便听到范平欣喜若狂的声音叫道：“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范蠡不由一怔，他去宫中经常被越王留下，晚归亦是常事，平日范平都在府中等候，不知今日为何会守在门房处，还如此大惊小怪地叫个不停。
不过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原因。
范平的声音还未落，一道浅绿色的身影便从里面蹿了出来，如一只轻盈的小鹿，三两下就跳到了他的面前，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怒气冲冲地望着他，毫不客气地斥道：“范蠡！你为何骗我？”
范蠡苦笑一声，冲她微微一拱手，道：“姑娘息怒，请恕少伯愚钝，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青青抬手指着他，气得恨不得一指头戳瞎他那双深邃的眼，明知道这人诡计多端，偏偏每次都说不过他，甚至本来等了一晚上憋了一肚子的火，看到他如此“诚挚”的眼神时，却还是发不出火来，只
能恨恨地说道：“你说帮我召回师兄，可为何不告诉我，大王要将我指婚给你？”
范蠡轻轻叹了口气，朝着里面一伸手，“此事说来话长，不知姑娘可否进去听我慢慢说来？”
青青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轻哼道：“进就进，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什么！”
青青一进门，范蠡冲范平使了个眼色，范平立刻让人关闭大门，又安排了几个护卫在门口守着，自己则跟着进去替两人端茶倒水，压根没让越王送来的侍女进内堂侍奉，确保方圆数丈内无人偷听，这才回了范蠡，退守在门外。
“吴国派来使者，要与我国剑士比武，若我国八场全败，便会加征粮草民夫……”范蠡一进门，并未解释越王指婚之事，却直接先说了自己眼下最大的问题。
青青一怔，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你想让我与他们比武？”
范蠡摇摇头，说道：“来人乃是吴宫禁卫，只怕认得出你。不知姑娘可有办法，助我国剑士取胜？”
青青嗤笑一声，道：“你可知我学剑几年？”看到范蠡摇头，她便冷笑道：“师父曾说我有习武的天赋，亦要学剑七年，方有所成。你派来的那些剑士，学剑不足半月，就想与人比武，谈何容易！范蠡，你少跟我说别的，今日你不说清楚指婚之事，就休想我再教他们一招半式！”
范蠡无奈地说道：“此事还望姑娘见谅，实非少伯所愿。大王也是担心秦国公子强求姑娘，方才做主指婚，也是为了姑娘……”
“那你答应了？”青青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中寒光如电，似冰剑般直刺向他，连素来清脆的声音都变得无比冷冽，“莫非范大人忘了，你曾答应过另一个人的话。”
范蠡被她刺得心中一痛，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方才睁开双目，直视着她说道：“我本欲请大王收回成命，以免姑娘为难，不想大王困于国事，无暇分心，故此延至今日未决。姑娘既知少伯心意，还请姑娘放心，少伯绝不会趁人之危，强求姑娘下嫁。”
青青听他说得诚恳，眼神亦是无比坚定，知道这事不过是越王一厢情愿，总算松了口气，悻悻地说道：“你让大王放心，离锋公子不会用强，今日我已见过他，将此事说开，无须大王费心。至于与吴国来使比武之事……”她略一沉吟，忽然想起一人来，微微一皱眉，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范蠡有些汗颜地答道：“我也是今晚进宫方知道吴国来使，如今大王将他们安置在常青宫，具体情况容我派人查明再转告姑娘。只是这时间紧迫，三日之内，若无人能胜，只怕越国百姓又将遭受一场劫难。”
青青的阿爹便是在当年吴国征集民夫和铸剑师时被迫离开越国，一去不返，正如欧钺所言，越国被征召入吴的民夫，这些年来，莫说十不余一，就算百人之中，能存活至今的，也屈指可数。
她深受其苦，如今再听到吴国加贡征夫
之事，自然心生愤慨，当即便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先去杀了那些吴国人，一了百了！”
“万万不可！”范蠡急忙说道：“就算两国交兵都不斩来使，更何况，若是吴国使者暴亡于越国，吴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非但不免加征之事，还会招来灭国之祸。”
青青被他说得一噎，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我明着出战你怕人认出我来，暗着杀了他们你又怕惹来吴王报复，既然不用我出手，那又何必找我？”
范蠡苦笑道：“请恕少伯冒昧，不知姑娘可否在三日内，从我越国剑士中，挑选出足以应战之人？”
青青皱起眉来，回想了一下这几日来交过手的越国剑士，寻常剑士和士兵，在她手下连三招都过不了，就算是石藏未曾受伤之时，也不过十招之合，越王当初被俘，身边侍卫高手全军尽没，如今的越军本就是新丁，而吴越之战中能活下来的老兵几乎都带伤残，也绝非吴国武士之敌。
思来想去，偌大的越国，还真是挑不出八个能够应战之人。
她想得头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急忙问道：“方才你说，吴国来的武士，是吴宫禁卫？”
范蠡点点头，说道：“正是。姑娘曾在吴宫中挟持太子，杀出重围，只怕禁卫中人，无人不识。若是被吴国知道姑娘来历，定然会向大王要人……”
青青也知道自己已在吴国通缉令上名列前茅，只怕仅次于孙奕之，若非范蠡重金收买了伯禧等人，断了吴国的消息，只怕吴王早就派人来找越王要人，以越王如今的态度，根本不可能违抗吴国。只是她越想这些吴国武士来得时间，就越觉得其中另有古怪，当即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先想办法试试他们的深浅，再议对策。”
范蠡别无他法，也只得点头答应，青青又叮嘱了他一番，让他尽快去找越王说清楚指婚之事，以绝后患。范蠡再三保证之后，青青方才离开范府。
刚走出范府所在的巷子，一转头，她便看到了前方亮灯的一处酒楼上，酒旗招展，在灯笼的映照下，依稀可见“如意楼”三字。青青不由一怔，下午离锋临别之际，曾经说过，她若有事，可至如意楼传信与他。却没想到，这如意楼与范府仅有一巷之隔。
他当时所言，她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似乎他早已笃定，她定然会遇到棘手之事。
她看了眼如意楼上高悬的灯笼，诸暨城中难得一见这等奢华的酒楼客栈，想不到竟是秦国所属，只怕就连越王也知晓此中关系，却为了交好强秦，方才默许他们的存在。
只是他们在此处设点，如此高楼，在三楼以上，便可俯瞰方圆数里，先前她在范府中的一举一动，只怕早已落入他们的眼中。
就是不知，此时此刻，离锋是不是还在里面。
青青冷笑一声，径直走进灯火通明的酒楼大堂，果然看到里面仅有一人一桌，却摆满酒菜，似乎早就在等着她的到来。

第二卷 行露 第七章 未尝肯问天（6）
对于青青来说，如意楼这种地方，若是放在从前，她只怕一辈子都不会走进来一步。可这些年来师父除了教她练剑之外，还教她的自然之道，上善若水，顺其自然，随心所欲，自身秉正，则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因富贵而动心，因贫贱而移情。
山间的野果草根吃过，吴宫中的山珍海味也吃过，连霸气如吴王在前，她都能面不改色，如今面对这丰盛的美食和离锋，她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看了眼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只问了一句，“可以吃吗？”
离锋笑着点了点头，“听说你在范府等了一夜，想必未曾用饭，特为你准备的。”
“谢了！”
青青早就已经饿了，闻到满桌佳肴扑鼻的香气，早将先前要问的事抛在脑后，道了声谢就开始风卷残云般敞开了大吃大喝，离锋却连面前的筷子都没动一下，微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见她吃得痛快，肆无忌惮的模样，当真是小小地吃了一惊，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吃吗？”
“当然！”青青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好奇的眼神，随口说道：“想知道就自己动手啊，反正是你请客，不吃白不吃！”
离锋笑了笑，终于拿起筷子尝了几道菜，他出身王室，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极为考究，言行举止更是要符合礼仪规矩，身边之人在他面前更是谨言慎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像她这般毫无规矩的女子。偏偏她这般开怀大吃大喝的模样，还真引起了他的食欲，跟着吃了几口，这些平素吃惯的菜肴似乎也多了几分可口的味道。
秦易等人都被安排在外厅守候，看着里面的情形，秦易将其他人都赶到一边去，自己一人留守在门口，看着自家公子难得放松的模样，就觉得从牙根一直疼到了后脑勺。难怪江十三被派回去先行禀报夫人时，那一副如上刑场般的惨状，若是换了他回去，只怕也要被夫人当场给处置了。
谁让他家公子这一趟就如同中了邪一般，看上了这样一个大悖常理的女子呢？以往在宫中宴请，那些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仪态端庄，娇艳大方，可公子连眼角都不瞅人一下。年近及冠非但不肯定亲，甚至尚未曾亲近过女子，让夫人都焦虑不已。原本以为他只是一心学剑，无心他顾，却没想到来了一趟试剑大会，没拿到一把神剑，却被这位神剑女勾去了魂魄。
就看她吃饭时的粗鲁举止，比那些世家女不知差了多少，以往公子对她们都不屑一顾，现在居然还能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大吃大喝不说，在过了用饭的时辰进食，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秦易算是被吓到，也算是认命了，他送聘礼被拒，公子亲自上门求亲亦被拒，可还是一点脾气没有，想不认命都不行。
青青吃饱喝足，方才看了眼离锋，见他只不过略略尝了几口她吃得最多的菜，忍不住打量了一番他的身形，虽说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金线玄袍，她依旧能记得给他疗伤时见过那劲瘦有力的身躯
，宽肩窄腰，修长挺拔，看着并不瘦的人，饭量却如此之小，或许正如阿娘说过，贵族们讲究的规矩太多，压根无心品味食物真正的味道。
或许，那些从来不知道饥饿为何物的贵族，在乎的也只是自己的风度礼仪，而非食物本身。
相比之下，那个连她烤糊的鱼肉都能囫囵吞下的孙奕之，还真不像是世家子弟。
一想到孙奕之，她神色一整，认真地望向离锋，说道：“不知公子可知吴国来使，要以比武胜负决定加征贡粮和民夫数额？”
离锋点点头，他既然在这里，越国的军政要事自然会有人及时报来，尤其是与吴国相关之事，不但关系到秦越之交，还关系到他此行的成败。从吴国使者带人一入诸暨，他便已收到消息。只是当时他尚在如意楼看着青青在范府等人，便将其随手搁置。他来越国之事，也不想让吴国知道太多，他虽不怕吴国，可青青母女尚在越国生活，吴王若是发觉青青身份来历，一怒之下找越王要人，越王岂敢违抗？
“难道越王要你出战？你若出战，一旦被人认出，只怕就不单单是加征贡赋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青青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说道：“只是越国如今尚无人能迎战吴国武士，范大人求助于我，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离锋看着她，一向冷冽锋锐的眼神却变得温和起来，微微一笑，“需要我帮忙吗？”越国无人能战，却不代表他手下无人能战。秦国狼卫黑甲骑，都是百里挑一的精悍壮士，无论拳脚刀剑，弓马枪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青青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立刻用力摇头，说道：“你的人特征太明显，一出手，他们就能看出你们的来历。我只是觉得，这吴国使者提的要求有些古怪，吴王若真为了伐齐加征贡粮民夫，又岂会如儿戏般用这比武胜负来决定加征之数？”
离锋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点点头，轻笑道：“吴王需要粮草民夫，也需要声威名望。那些从试剑大会上招揽来的人，总要找机会立功，才能成为真正的吴国人。更何况，各国间客都一股脑往越国跑，吴王就算再蠢，也该看得出此处有能让诸国心动的无价之宝。”
青青怔了怔，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来耀武扬威，就是要拿越国做伐齐出征的祭器？”
离锋轻叹道：“只怕还不止如此。”
青青只是有些地方没想通，如今被他一点，戳破了那层朦胧的窗纸，让她一下子看到了另外一个她不曾涉猎的世界，那些先前隐隐不安的感觉，一下子明确起来，不由悚然一惊，脑中灵光一闪。
“这比武之事，难道就是为了诱我出手？”
离锋点点头，说道：“你也说了吴王要出征，这粮草民夫都是必用之物，岂能随意增减？只要你露面，吴国人认出了你，自然会逼迫越王将你交给他们，有你这个把柄在，无论比武胜负，何愁加贡不成？”
青青听得越发头痛起来，她习惯了靠武力值碾压对手，却忘了两国交兵，靠得还是粮草士卒，而非一兵一卒之得失。她的剑法再厉害，也敌不过千军万马，上次吴宫之战，若非太子友故意放以身作质，放走了她和孙奕之，还不知最后的结果如何。
如今吴国来使，分明就是发觉了她的踪迹，才设下这样的圈套等她上钩。
可她若是不管不顾，越国一败涂地之后，苦得还是那些吃糠咽菜的寻常百姓，到时候不知会饿死多少贫苦百姓，又不知多少民夫将葬身于吴国的征伐之路。
离锋看她的脸色变幻，眼神中满是纠结挣扎之色，便温言说道：“只要吴国使者一日不走，你便不可当众露面。而那越王自身难保，根本就护不住你。倒不如，再好生考虑下我的提议，越国不过是一弹丸之地，无论晋齐秦楚，天下之大，以你之能，何处不可去？”
青青眉心紧皱，她何尝不知越国现在的情形，勾践一心复仇反吴，文种忙于民政农耕，范蠡联络诸国灭了清风山庄，又离间了伍子胥与夫差的关系，看似一帆风顺，可越国兵士不足的软肋却已明晃晃摆在面前。若是再受此一击，越国再衰败下去，就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来过。
她的父母生于晋国，她却生于越国，尽管阿娘对越王并无敬畏之情，但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依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村中的小伙伴们一个个被送去吴国，如阿爹一般死在异国他乡。
她忍不住暗暗咬牙，思来想去，只能向他低头拱了拱手，轻声说道：“公子好意，青青心领了。只是越国虽非我故国，亦是青青生养之地，就算为了乡邻百姓，这一战也决不容败。还请公子代为周旋一二，为越国解此困局。”
范蠡只有三日时间，她不能出手，又找不出能于吴国武士一战的越国剑士，唯一的办法，也只有向他求助。
离锋难得见她低头，眼光闪了闪，却还是轻叹一声，摇头说道：“我可以帮你，却不能帮越国。若我出面能解决，越王自会来求我。可这两国交锋之事，以我的身份，比你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
青青一怔，便明白过来，他可以借几个人代为出战，却不能亲自出面斡旋，以他的身份，若是被吴国知晓他居然在越国长住，还不知会想出多少种阴谋诡计来。可他手下的人都是典型的北方人，比吴越之地的男子高出近大半个头，身材魁梧强壮，虎背熊腰，全然不似吴越之地纤瘦文弱的的男子。
她正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得梁上传来一声嗤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传入她的耳中。
“求人不如求己，千军万马你都闯过，还怕区区几个武士吗？”
青青心头一震，猛然抬起头来，双目正好对上梁上君子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四目相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真的——是你？！”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1）
翻墙上房蹲大梁这套功夫技巧，还是青青教给孙奕之的。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2）
青青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以前就算在山中学艺之时，她也从不会晚归。
韩薇在赵戬离开后，一直伤心抑郁，心结难解，有一阵子曾经连青青都不认得，吓得她几乎寸步不离。后来慢慢的好了些，可还是要常年吃药补着，青青牧羊打猎的收入其实比苎萝村大多数村民都多，但就因为韩薇的病，非但盖不了大房子，前两年还欠着村长不少债，还是这次范蠡找上门时替她还清了债务，说是权当她教习越国剑士们的学费，青青这才算彻底脱贫。
可无论何时，韩薇从不会下厨做饭，以前赵戬在时，都是欧大娘在家中帮厨，后来赵戬和欧钺被征去吴国，也是欧大娘与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后来青青大一点学会做饭，就更不用韩薇动手。除了上次她私自跑去吴国时，也是先卖了家中的山羊和那几日的猎物，将家用交给欧大娘，她才能安心去找阿爹。
以前她只当阿娘是这方面天生不会，如今方才知道，自家阿娘出身世家大族，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精通，却对庖厨之事一窍不通，甚至还有些晕血的毛病，自然无法下厨。这段日子范蠡安排了越兵在苎萝山下扎营，一方面轮流跟她学剑，另一方面则重重守护着赵家，避免诸国间客再来刺探。这做饭一事，自然也命人安排的妥妥当当，无须青青费心。
韩薇对此并不以为意，青青既然答应了教习越国剑士，接受范蠡的安排自在情理之中，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又加强了对青青的管束，原来一直放羊般任由她自由自在地成长，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女儿完全悖离了世俗礼教对女子的要求，莫说青青执意不肯嫁人，就算肯嫁，以她如今的性子，对夫家和她都是一个严重的挑战。
青青要教习剑法，清晨便会上山练剑，例行还要去山中打猎练功，韩薇并不阻止她，但要求她午后必须回家，要学习女红针织，还要学习一些坐立行走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晚上更是不准她出门，这女授男徒本已大悖常理，到了夜间，莫说那些外男，就算是问晷这亲堂兄都要回避。
尤其是拒绝了离锋的求亲之后，青青这两日被约束得格外气闷，今日才让问晷绊住韩薇，借着找范蠡的机会出来透气，可没想到范蠡被越王留在宫中耽误了时间，她后来又在离锋那儿大快朵颐，差点忘了时间，这会儿就算竭尽全力以最快速度回家，也过了韩薇要求的时间，看看头顶上的月牙儿，她就知道自己免不了要受罚。
果然，一进门，青青就看到韩薇端坐在正堂当中的木榻上，手中正缝制着衣服，听到她进来，连头也没抬一眼，脸色冷淡得仿佛压根没听到看到她一般。
“阿娘！”青青见势不妙，赶紧跪了下去，压根不敢提自己去找范蠡和离锋的事，知道这会儿越解释越麻烦，乖乖认罚或许还能让阿娘消消气。
韩薇低着头继续缝衣，就着油灯的昏暗灯光，压根不理会她。
“阿娘！”青
青向前膝行几步，一直凑到了她的面前，方才低头认错，“阿娘，我错了！”
韩薇手停了停，冷哼一声，道：“你哪里有错，错的是我才对。”她抬头看了青青一眼，心痛地说道：“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出去，若让你阿爹知道……我还有何面目再去见他！”
青青没想到她如此难受，一下子也跟着难受起来，俯身抱住她的膝头，歉疚地说道：“阿娘，青青知错了，求阿娘责罚青青，莫要气伤了身子。”
“知错？你每次都知错，可你哪一次听话了？”韩薇从未对女儿说过这般重话，尽管心中难受，可还是忍不住说道：“纵使你不愿嫁给那位秦国公子，可整日里这般在外行走，就算有十六哥儿陪着你，也免不了被人说道。如今甚至连入夜都不回家，你这样下去，就算不嫁，连名声也不要了吗？”
青青也不敢顶嘴，她很少与村里人往来，压根不曾理会过那些流言蜚语。韩薇平日也很少出去，但总免不了会从欧大娘那听到村中流传的是是非非，如今说得最多的，自然是受到越王赐封，却又整日与军士混迹在一起的越女青青。
这种名声，若在江湖之中，自然是响当当亮堂堂的大号，可在寻常百姓家，甚至在名门世家中，一个女子习武练剑，居然还超过了男子，成为军中教习，这等名声，非但无益，甚至深受忌讳。
韩薇从越王赐封的第一日起，就说过此中关节，因此也越发要求严格，可没想到，她今日还是私跑出去，一去就是大半日，直到深夜方才回来，怎能不让她又气又痛，难以忍受。
“阿娘，我是去找范大夫。”青青亦不忍见她如此难受，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去找范蠡的原因，既然知道了越王赐封的目的，她若无法应对，免不了还会影响到阿娘，好在有吴国比武征贡一事，能让她有机会转圜。说到最后，她忽然想起孙奕之来，又补充了一句，道：“孙大将军的孙儿也来了，阿娘要不要见他？”
“见过了。”韩薇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下午他已经来拜访过。”
“啊？”青青一惊，急忙问道：“他来干什么？”
韩薇有些犯愁地看着面前的女儿，原本发愁的是女儿年过及笄，尚未找到人家，可这会儿来求亲的接二连三，却又一个个齐大非偶，目的不纯，家世更是要多麻烦有多麻烦，比没人求娶更让她烦心。
“孙小将军送了些礼物来，说是酬谢你的救命之恩。”
“哦……”
青青松了口气，她不止一次救过他，致谢倒也正常，只是那会儿他突然出现，撵她回家的口气，熟稔得毫不见外，这会儿想起来，有种怪怪的感觉，尤其是从阿娘口中听到“孙小将军”这个称呼，感觉更是格外别扭。
“阿娘，等我替范大夫练出八个足以应对吴国武士的人，便可向大王求情，让师兄脱了奴籍。有范大夫照应着他和
欧大娘，就算我们走了，他们也不会受人欺负。我就忙过这几日，完事就和十六哥一起陪你回晋国，好不好？”
韩薇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亦是一阵叹息。对于越国百姓的苦难，她比青青的感触更深，不单单是丈夫被征夫一去不返，就连这苎萝村中，青壮男子无一幸免，村中活下来的老弱妇孺，日子也过得无比艰难。她家若非有些积蓄，青青又能牧羊打猎赚钱，单靠她做点绣活，根本无法熬到今日。
若是吴国加征贡粮和民夫事成，那越国百姓又要遭受一番洗劫，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青青有这个能力击败吴国武士，为越国百姓免去此劫，她自然不会拦着，只是也明白，就算事成，这功劳还是大王和范大夫的，百姓们不会知道是青青出的力，她的名声，依然无法挽回。
看到阿娘终于点头，青青赶紧抢过她手里的针线和衣服，扶着她去洗漱休息，生怕她再熬下去累坏了身体。
好容易哄着阿娘睡下，青青心烦意乱，哪里还能睡得着觉，在**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干脆找出当初那支竹笛，悄悄从窗子翻了出去，躲到院外的竹林中，低低地吹起那曲《采薇》，只是久不练习，原本就不怎么熟练的指法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断断续续，曲不成调，越吹越是烦躁起来。
孙奕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跟着吴国使者一起来。她一想起在姑苏城那段时间，从盗剑时的针锋相对，到孙家灭门时的敌友难分，从千里奔袭的并肩作战，到孤岛疗伤的日夜相对，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拥有了那么多与他有关的记忆。
只是这些记忆里，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甚至到现在，她连他教过的唯一一首曲子，都吹不好。
而他……青青不愿去想他真正的来意，他说自己是来看热闹的，是看她被诸国间客软硬兼施的热闹，还是越国被逼加贡的热闹？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想知道，他在其中的作用。
她的身份，是如何被人知道，孙武兵书为何被传在她手中……就算聂冉说是有人认出她身上的残刀是孙武所传，她也不能不怀疑，这背后的推手是否与他有关。毕竟，他才是正经八百的孙武传人，嫡亲子孙，那些人不去找他，偏偏缠着她不放，若说与他毫无关系，她才不信。
当初刺杀辟邪，替他解围，是她心甘情愿帮忙。主动帮忙是一回事，被动成为替死鬼则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她回到越国之后，就算自己不怕那些间客刺客，也要顾及到阿娘的安危和身体。
可如今，一步步地，逼着她想不趟这滩浑水都不行。
她越想越是生气，吹出的音调更是散乱无序，忽高忽低，非但没有那种悠扬婉转之意，反倒越来越尖锐刺耳，跑调跑得不知有多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3）
一个男子歌声忽然传来，声音并不高，却低沉有力，充满磁性和节奏，一下子便将青青吹得支离破碎跑调千里的笛声给扭转过来。那轻歌慢吟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如轻柔的夜风，轻轻吹过，便将她心头烦躁的情绪轻拂而去，让她安稳下来，终于慢慢跟上了他的节奏音律，笛声也跟着渐渐流畅起来，总算不再如撕裂般刺耳，勉强能听了。
一曲终了，歌声方停，那人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怎么？这才多久，就不记得怎么吹了？”
青青面色一沉，手中竹笛一挥，化作剑锋，一剑朝半空中刺了过去。
“嗬！”刚要跳过来的孙奕之被这迎面一“剑”吓了一跳，偏偏他人在半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若要强行避过，只怕自己就伤到了自己，干脆也不闪不避，直接迎了上去。
青青见他压根不躲，反倒越发气恼，手腕一翻，竹笛向上一抬，“啪”地一声敲在他的肩膀上。孙奕之疼得呲牙咧嘴，却又算不得什么伤，只能苦笑着冲她伸出手，说道：“要不再打几下？消消气？”
他这般“识趣”，青青反倒没了动手的意思，冷哼一声，说道：“你来干什么？看我是不是被阿娘责罚？好玩吗？”
她听阿娘说起孙奕之前来拜访之事，虽然说得含糊不清，可她还记得孙武当日提起自家爹娘时的神色，后来阿娘也说过，孙大将军与她的祖母相识，虽说来往不多，可当初赵戬能拜在欧家学艺也是全托孙大将军的照顾。说到底，她家也曾受过孙大将军的恩惠，却没想到，她却成了害死孙大将军的帮凶。
所幸那时她并未欧钺说动，反而三番两次地救了孙奕之，否则真是无颜以对了。
可今日被范蠡“逼”着要想办法对付吴国的八武士，一转头就看到他终于来了，居然还是跟着吴国使者来看热闹的，她一下子就无名火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只是看到他混若无事的模样，就越发生气。
他真的觉得，自己被诸国间客软硬兼施地“围攻”，甚至被离锋求亲，被越王逼嫁，都是一场好看的“热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奕之懊恼地低下头，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无奈地说道：“说看热闹，总好过说我想你吧？”
“你想我？你想我干什么？想要回你家兵书？还是……”
青青第一反应，便下意识地冲他吼了回去，刚气哼哼地说了两句，忽然回味过来，顿时面红过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最难说的第一句话已经说出口，孙奕之看到她呆呆的样子，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向前一步，歪着脑袋看着她，皱着眉说道：“先前我受了伤，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就在想你，想着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于是就活过来了。想见你，就来了。”
青青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4）
为人父母的，孩子小时候总盼着快高长大，可等孩子长大了，却又担心孩子走得太远，跟别人远了，担心没朋友嫁不出去，跟别人近了又担心吃亏上当受骗，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前几日还担心女儿嫁不出去被越王随意指婚的韩薇，如今看到女儿终于开窍，似嗔似喜，满面绯红的样子，想起昨日前来拜访的英挺男子，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显然，让女儿心动，正是那人。
面对聂冉和离锋，青青都能一如平常，甚至比平常还要厉害，可那人一来，她就乱了手脚。韩薇细细回想，想起她提及在姑苏的经历，对离锋的事几乎都是几句话带过，而对孙奕之的事，从盗剑相识到后来的灭门惨案，试剑大会……两人从敌对到惺惺相惜，到后来青青居然肯陪他去闯吴王宫，说得是对孙大将军的敬仰和愧疚，可那么多天下来，同生共死的患难之情，只怕早已在她心中埋下了无可取代的地位。
韩薇不禁叹息一声，孙家的家世地位，若放在平日，她自是不会考虑。可如今孙奕之孑然一身，又曾与青青有过如此深厚的患难之情，上无公婆约束，下午兄弟姐妹妯娌掣肘，就算别人顾忌他家那门血仇，青青也不会在乎，说起来，倒是一门好亲。可正因为如此，一想到女儿就要成为别家的人，她又有些不舍起来。
母女二人都在怔忪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青青第一个惊醒过来，丢下柴刀，刚一回头看到阿娘居然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转身就跑。
韩薇张张口，欲言又止，只能看着她小鹿般的身形转眼蹿出小院，不禁又皱了皱眉，女儿这一惊一乍的性子，风风火火的脾气，寻常人家，只怕还真是受不了。
或许，她去姑苏这一次，就是为了这段缘分吧！
韩薇沉下心来，转身回屋，左右男家来求亲时，她也不能太过主动相迎，失了矜持。至于青青……她也只能叹口气，头疼地想，或许嫁出去以后，该头疼的，就是她未来的夫婿了。
可她左等右等，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原以为青青出迎会很快回来，就算丢脸也有限，可这么半天不见人影，韩薇也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刚起身准备出去看看，房门就被人重重地推开，青青冷着脸冲了进来，冲着身后没好气地喝道：“进来吧！”
“青青，不得无礼！”
韩薇皱了皱眉，刚要训斥女儿几句，替未来的女婿挽回几分面子，可一抬头，忽然看到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竟是个身形修长瘦削的老者，整个人裹在一身紫色的锦袍中，花白的胡须飘在胸前，一双修长的凤眼微微眯着，眼角虽满是皱纹，眼中的锋芒却分毫不减，哪怕从满是阳光的户外进入这间昏暗的茅草屋中，依然犀利得足以看穿面前的任何一人。
老者只朝屋中看
了一眼，眉心便皱成了个“川”字，不屑地说道：“这十几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韩薇第一眼看到他，便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呆呆地站着那儿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直到听到他暗哑苍老的声音，方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朝着老者叩拜下去，只是未开口时已泪流满面，除了重重地磕头叩拜之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娘！”青青一看她那么用力磕头，哪怕地面只是木板，也撞得额头青紫一片，甚至沁出血来，惊得她扑上去一把拉住韩薇，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刚一用力，却听韩薇声嘶力竭地喝道：“放肆！还不跪下！”青青一失神，手一松，非但没拉起韩薇，反倒被她拽得跪倒在地上，方才听到她艰涩地说道：“青青，还不拜见外祖！”
“他真是我外祖父？”
青青愕然地抬头看了眼老者，方才问晷带他来时，被外面的侍卫拦下，只因他不肯说出身份，双方才起了争执。青青赶到之时，虽有些失望，但听问晷说这老者是她阿娘的亲人，她才引他们进来。
可一进门，老者看到她家的小院和房子，就面露不屑，辱及赵戬，气得她差点就想动手把人赶出去。问晷才说他是韩薇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外祖父，青青又惊又怒，抢着进门来问，不料他也跟了进来，方成了眼下这般局面。
她放一开口，那老者便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她，又落在韩薇身上，寒声道：“她是赵戬的女儿？”
韩薇连头也不敢抬，依旧跪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头，额上的鲜血流了下来，与泪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没用的废物！”老者一甩袖，大马金刀地上前几步，径直从地上跪着的母女身边走过，环视一眼，便将整个小屋的格局尽收眼底，如此贫寒之家，一榻一桌，几乎再无他物。他嘴角抽了抽，走到榻前，微微一拂，随即端坐上位，方才俯瞰着两人，冷冷地说道：“起来说话。”
“是！”韩薇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方要起身，可腿一软，居然站不起来，青青倒是毫不费力地站起来，顺手拉起了她，扶在她肋下，让她大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堪堪站稳。
问晷悄然退出房门，守在门外，今天一早看到韩家来人，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却也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韩霄子训女。在晋国，赵魏韩三家关系最为密切，一直互为姻亲。韩霄子膝下有六子三女，韩薇行二，而长女嫁入魏家，幼女嫁入赵家，韩薇本当嫁入中行家，却因与赵戬有情，逃婚私奔，故而在韩家的家谱中，次女韩薇早已暴亡。
赵韩两家与此事有关之人虽知其中关节，却深以为耻，自不会对外张扬，若非此次前往吴国试剑大会的晋国人中，恰巧有韩家幼子，便认出与韩薇有七八分相似的青青，又得知青青与孙家的关系，立刻传书回家，方引得
韩霄子亲自赶到。
问晷亦传书回家，可他从楚国到韩国之后才遇到青青，本就晚了一步，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期盼晋国来的是赵家人，如今一见韩霄子，亦算是他的长辈，自不敢在他面前说话。
韩霄子端坐半响，不言不语，只是盯着韩薇，看得她汗如雨下，越发摇摇欲坠，若非青青用力相扶，只怕早已瘫倒在地。
青青倒是毫不畏惧地望着面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外祖父，他虽不说话，依然有种上位者不怒而威的气势，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依旧精神矍铄，目光如电，只是那花白胡须下微抿着的薄唇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之色，让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越发挺直脊背，牢牢地扶住韩薇，擦去她额上的血渍，不让她再腿软下跪。
“赵戬死了？”韩霄子盯着韩薇许久，看到她身上的素服白花，终于瞥了青青一眼，问道：“为何还不归家？”
韩薇低下头去，额上又沁出血汗来，低声说道：“女儿违抗父命，有愧于心，无颜回家。”
韩霄子冷哼一声，道：“那小子拐了你离家出走，就让你过这种日子，真是废物！”
“我阿爹才不是废物！”青青忍无可忍，终于开口说道：“阿爹能铸出天下第一的宝剑，你们能吗？”
“铸剑？”韩霄子神色一凛，一皱眉，转头望向她，“他是殉剑而亡？”
从韩六公子韩楠发现青青开始，晋国在吴越的间客已经开始收集与她有关的情报，自然少不了她的身世来历，最后找到她的家人，知道赵戬早在六年前便死于吴宫，只是吴宫剑庐中与赵戬同期的铸剑师十之八九已死，而诸国间客纷纷赶往越国，他们来不及追查下去，便急急赶来越国，先来找韩薇母女。
铸剑师为铸宝剑而不惜牺牲亲人甚至自己的，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吴国剑庐中，吴王征召来的大多是越国铸剑师，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为此而死的不计其数，只是最终能成功的，却依然是传说中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以身相殉后铸成的宝剑。
青青从吴国回来之后，只说阿爹被吴王所杀，并未细说前因后果，韩薇也不知道其中详情，此时闻言亦是一震，抬头望向青青，视线落在她身后背着的血滢剑上。那是赵戬唯一留下的剑，若他真的以身殉剑，岂非就在此剑中？
心念及此，韩薇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向女儿，“是吗？”
青青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一开始听师兄说阿爹殉剑而亡，可后来在剑冢中找到这把剑，听孙大将军说过，这把剑是阿爹亲手封印，唯有我们赵家子孙才能以血解封，我也是凭借这个认出十六哥的。”
韩霄子顺着韩薇的视线，亦看到了青青身后的剑，不禁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是说……这根烧火棍似的玩意儿，是一把剑？”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5）
一听自己的剑居然被认为是根烧火棍，青青差点就要跳了起来，硬生生地被韩薇拉住，她怕自己用力伤到了阿娘，方才悻悻地瞪了韩霄子一眼，哼了一声，将满腔火气全都咽了回去，索性闭口不言，鄙夷地丢给他一个“不识货”的眼神。
韩霄子一见，心生怒意，原本就对拐走了女儿的赵戬没什么好印象，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青青，尤其见她这般胆大无礼的样子，更是厌恶，若非知她本事，早已开口教训。饶是如此，他亦忍不住瞪了韩薇一眼，冷哼道：“你教的好女儿，跟她爹一般的不知礼数，缺少教养！”
他素来讲究礼仪风度，这等话语，已是平生最重，听在青青耳中虽不以为意，韩薇听了，却如闻霹雳，拼命抓住青青的手，方才控制住自己，非但没有跪下叩首请罪，反倒颤颤巍巍地说道：“是女儿不孝，上未能侍奉双亲，下未能教养子女，父亲若要责罚，尽管责罚我一人便是。”
“阿娘！”青青一听就急了，一把抱住了她，狠狠地瞪着韩霄子，说道：“你若看我不顺眼，打我好了，为何骂我阿娘？”
韩霄子见她依旧如此无礼，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气得胡子都快飘起来了，只能一个劲地说着：“混账！不孝！”面上涨得通红，忽然伸手按住胸口，露出痛苦之色，身子一侧，倒在了榻上。
“父亲！”韩薇虽是伤心父亲辱及女儿和亡夫，但见他被气成这样，还是忍不住上前将他扶住，冲着青青叫道：“青青，快去找个医师……”
“不用。”青青三两步就走到了她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韩霄子，伸手握住他的腕脉，稍一把脉，便知他不过是急怒攻心而已，当即输入一道内劲，助他调息运气，又在他后心拍了几下，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舒缓，方才松手退下，淡淡地说道：“心眼太小，还是少生气的好。”
“你……”韩霄子刚缓过劲来，一听这话，气得又胸口生疼，他素来深知保养之道，急忙又按着心口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不孝之女，是想气死老夫么？”
青青瞥了他一眼，正好看到韩薇朝她投来恳切哀婉的眼神，看到阿娘一个劲的摇头示意，她有些无奈地低下头，勉强地说道：“岂敢。只是老人家急怒攻心，心脉骤缩，方才有此症状。若是不加以控制，只怕气大伤身，我只是说实话，并无它意。”
韩霄子听她语气虽是勉强，话意却清楚明白，他也曾请过名医把脉，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却不想青青只不过瞬息之间，也能看出他的病症，当下微微一怔之间，心气已平复下来，便问道：“你还懂医？”
青青摇摇头，说道：“我只是用内劲探脉，略知一二。若有什么皮外伤之类的，我还知道点疗伤药草，这些心疾内症，我可不懂。”
“不懂还敢胡言乱语！”韩霄子哼了一声，神色却缓
和了许多，“你师从何人？除了剑法和这乱七八糟的医术，还学了些什么？”
青青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若非看在韩薇苦苦哀求的眼神上，她定然又要顶嘴，这会儿自个儿还得深呼吸调息运气，方才答道：“我师父并未告诉我名讳，教我剑法和自然之道，药草是我自己学的。”
“自然之道？”
韩霄子眼神一闪，他方才急怒攻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青青的内劲冲入他体内，极为纯正平和，不但深厚强大，还如此温和平稳，顺畅地替他理顺内息，压下差点紊乱的内劲，否则他就算没心悸而亡，也要内伤呕血，岂有现在这般从容。他在韩家主掌兵刑二堂，武功亦是不俗，自然知道青青方才那一手，便已胜过他不知几倍，难怪试剑大会之后，最负盛名的并非那几位名剑，而是这位惊鸿一现的神剑女。听到她说起心法之道，就算老成如斯，他也不禁心动神摇，开口问道：“这自然之道，可是你门中心法？”
“不是，”青青压根没想到他的试探之意，坦然说道：“师父说我有学剑的天赋，不当拘泥成法，让我以自然之道，随心所欲，领悟天地自然之法，万物皆可为师。”
“万物皆可为师？”韩霄子一震，第一次凝重地打量了这个外孙女一番，见她眼神清澈明亮，容貌姿态虽没有自家那些女孩儿妍丽妩媚，却别有种灵秀明朗之色，身型纤细修长，背后一直背着把不伦不类的长“剑”，就算在他面前，言谈对答亦从容自若，先前觉得无礼之处，此刻看来，倒是高手才有的自信与傲气。
正因为她不拘成法，敢于挑战，方才能成为诸国争抢的神剑女，若是真如寻常女子般唯唯诺诺，又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韩霄子想通此节，抚须点点头，难得赞许地说道：“你这师父，倒非常人。不知是何门何派，可否一见？”
“怕是见不到，师父外出云游，不知何时归来。至于门派，师父亦未曾提过。”
青青断然拒绝，她虽不在乎别人对自己师父的看法，但见他态度好了许多，也不为己甚，只是从一开始对他心存芥蒂，此刻也没什么话可说。
韩薇见她低头，终于松了口气，虽然也不喜欢父亲对女儿的态度，可若是青青当真顶嘴气死了外祖父，她更不知该如何自处。好在韩霄子转移了话题，她也跟着说道：“青青的师父是位隐士，长居山中，连我也未曾见过。”
“如此高人，果然行事独特。”能教出青青这样的人，那位隐士自然非同一般，韩霄子倒也没想过一定要见，只是气氛缓和下来，便顺势对韩薇说道：“这些年也苦了你，既然赵戬已死，你们母女，便跟我一同归家，去看看你阿娘和阿兄吧！”
韩薇一怔，从逃婚离开韩家开始，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回去的一日，如今看到老父鬓发花白，眉间眼角纹路深深，先前虽疾言令色，此刻却眼
神关切慈爱，一如记忆中最疼惜自己的父亲。她心中一阵酸痛，离家十八载，又何尝不曾思念过父母家人，只是违抗父母之命，逃婚私奔，犯下大忌，才有家不能回，想不到如今老父亲口相邀，她哪里还敢抗拒，当即跪下长拜在地，“多谢父亲！”
青青只得跟着跪下行礼，心中却无比焦虑。那个说好今日要来的人，到现在还没来，自己却突然多了外祖，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韩霄子见她们母女都已顺服听话，满意地抚须颔首，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收拾收拾，先随我一同去诸暨会馆，明日便启程回家。”
“不行！”不等韩薇答应，青青便脱口而出。
“放肆！”韩霄子面色一冷，寒声说道：“我与你阿娘说话，岂容你随意开口？”
“青青！”韩薇伸手拉了青青一下，以为她要提及孙奕之求亲之事，急忙冲她摇摇头。韩家既然接受她们母女归家，她们就再非无依无靠的乡野村妇，有家族依靠，届时再论及婚嫁，对她更为有利。
青青却执拗地说道：“吴国使者要以比武胜负定加贡之数，我已应允范大人，助他一臂之力。此事关系到无数乡邻百姓生死，我若此时离开，岂非言而无信？”
韩薇一听她说的是这事，方才点了点头，望向韩霄子，恳切地说道：“我们母女多蒙乡邻照拂，如今越国有难，青青能有此心，还望父亲成全。”
韩霄子却皱起眉来，望着青青说道：“你在吴国闯下那般大祸，还敢出头？若吴国使者认出你来，你可知后果？”
“知道。”青青眉目凛然，并无一丝一毫的畏惧退让，沉声道：“吴使与越王相约三日之期，我自当尽力为之。无论成败，但求问心无愧。”
韩霄子终于点点头，慨然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等你三日。只是……”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道：“你们还是先随我回城，此处太过简陋，哪里能住……”
“多谢父亲美意。”韩薇却摇头谢绝，委婉地说道：“女儿已在此住了十七年，还请父亲容我收拾一二，也好拜别乡邻。”
韩霄子虽是不耐，但见她神色坚定，只好点头，正要告辞，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不禁皱起眉来，问道：“此处如此纷扰杂乱，如何能住？”
韩薇刚想解释，忽然听得门响，问晷匆匆走了进来，向着韩霄子和韩薇行了一礼，又看了眼青青，说道：“韩老爷，十九婶，门外有人求见，声称是……来向青妹求亲。”
韩霄子一怔，看了眼韩薇母女，见两人并无意外之色，知道她们心中有数，当即哼了一声，说道：“让他回去，青青不日将随我们返晋回家，韩家女儿，岂能随随便便嫁与乡野村夫？”
问晷不知青青何时成了韩家女儿，听得此言，却不禁苦笑起来，拱手说道：“求亲之人，自称姓孙，名奕之。”

第二卷 行露 第八章 何事须击壤（6）
韩霄子很想说不知孙奕之为何人，但他身为韩家人，这等违心之言又着实说不出口，只得板着脸望向韩薇，不满地说道：“这是你给青青定下的婚事？孙奕之如今不单单是吴国重犯，还得罪了诸国公子，纵使是兵圣后人，日后也难以出头……”
韩薇本想说这还是孙奕之来求亲，自己还未曾答应下来，可以转头看到青青黑着脸的模样，若是再说下去，只怕一言不合她又要跟老父争吵起来，更何况若是错过今次，当真跟着父亲回了韩家，他们若是再用青青的婚事联姻，她又当如何？思前想后，她只得含糊地说道：“父亲明鉴，只是孙家儿郎与青青早有盟约……”
“胡闹！”
韩霄子差点揪掉了自己精心打理的胡须，气恼地说道：“婚姻大事本由父母之命，岂能容他们私相授受？你让人回了孙奕之，他如今家破人亡，尚身在孝中，还被吴王和诸国公子下令追杀，若将青青许给他，岂不是要害她一生？此事万万不可！”
他说得头头是道，韩薇无言以对，只得望了青青一眼，低声说道：“父亲……”
问晷看看韩霄子，又看看看青青，发觉两人间的气氛格外诡异，青青虽一言不发，可冷着脸时散发出的真真寒意，简直数倍于寒潭之水，冷得他后背发寒，悄悄朝屋外退去。
他刚一出门，却又被孙奕之堵住。赵家的小院本就不大，青青又拒绝范蠡让人为她们加盖新屋，连外面护卫的越兵都自行在山脚下扎营，如今孙奕之带人送来三十六担彩礼，其中还有一对活雁，几乎将小院塞得满满当当，连条出去的路都没了。
“青青呢？”孙奕之方才便已知道了他的身份，请他进去通传，本以为很快就能见到青青，却没想到非但没见到想见的人，连问晷的表情都格外难看，他心中一沉，忍不住问道：“莫非伯母不肯将青青许配与我？”
问晷迟疑了一下，他并非真正的楚国九歌中人，对孙家的恨意自然远不如其他人，加上他还惦记着青青手中的兵书剑谱，如今见到兵书的正主儿，自然想要亲近几分，便坦白地说道：“青妹的外祖亲自来此，要接青妹母女回家。他们祖孙三人十几年不曾见面，自不愿此时应下亲事。更何况……”他抬头看了眼孙奕之肩头绣着的黑色布条，才发现他今日虽是来提亲的准新郎，却并未穿任何带红色的衣物，而是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衫，身上除了一支木钗外再无任何饰物，显然并未忘记家中亲人。
“韩家老爷说，孙兄尚在孝期，又身负血仇，不是青妹的良配……”
孙奕之面色一冷，轻哼一声，说道：“青青如今已年过十六，上有越王的婚嫁令，下有父母之命，我若等过了孝期再来提亲，只怕青青早已被你们逼着嫁人。我今日是来求亲，只求定得鸳盟，三年后出了孝期再行婚礼，还望赵兄转告伯母和韩家老爷，奕之对青青之心，天日可鉴。”
他说话时特地提高了声音，清亮明朗，就算
在房中的三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青青的面色稍霁，只是一转头看到韩霄子便又冷了下来，干脆一扭头，别着脸一言不发。韩霄子显然不喜欢听她说话，阿娘也不敢让她说话，既然如此，有事她直接做了便是，废话少说，还省了力气。
韩薇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定然不会乖乖听韩霄子的话，阴奉阳违都算是轻的，只怕惹恼了她，原本她不愿做的事，最后也会怄气答应下来。这样任性固执的女儿，原本就亲人缘无比浅薄，加上艺高人胆大，又怎会在乎韩霄子的决定。她思前想后，只好对韩霄子说道：“父亲，孙家儿郎诚意可鉴，此子亦非常人，既是与青青有缘，不如就先答应了他，反正他在孝中不能成亲，先定下亲事，以免日后再由变故。”
她说得委婉之极，却依然无法说服韩霄子。
韩霄子端坐在堂中，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是听到孙奕之此言，亦是心口发疼，“不可！三年孝期，青青若是等他，便要等过花信之期，若是再有变故，岂不害了青青一生？”
他口口声声为青青打算，韩薇亦无话可说，只得转头望向青青。
“我等，我愿意。”
青青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早就看出阿娘的眼色不对，先前阿娘提起孙奕之时，还犹犹豫豫，并未答应，可这位从天而降的外祖方一说话，阿娘就立刻站在她这边，肯定了孙奕之的事，显然阿娘担心韩家，比担心孙奕之更甚。她虽不曾在世家生活过，但也曾听阿娘偶尔说过三言两语，阿娘当初就是违背了家族之命，不肯嫁去智家，方才与阿爹私奔逃亡。
当日能那么对阿娘，如今要她们母女回韩家，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青青断然不敢相信这位外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更何况，她几乎一夜未眠，也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她不喜欢离锋，也不喜欢范蠡，故而无论离锋以公子身份亲自求亲，还是范蠡由越王下令指婚，她统统都不愿意。唯有那人轻吟着一去《采薇》，微笑着说着想她了，轻而易举地便让她面红心跳，终于体会到阿娘当初的心情。
施夷光能在吴宫那种地方等了三年又三年，她尚不用去纠结什么国仇家恨，只需要等他三年孝期，又有何难。
“这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简直不知羞耻，不知所谓！”韩霄子这次是真的被气得跳了起来，指着青青怒吼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青青梗着脖子，抬头望向他，双目晶亮如星，毫不畏缩地说道：“我姓赵！既然要父母之命，我阿娘应下便可。这是我家，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若不喜欢听，大可自己回去。反正阿娘早已被你从家谱除名，我们也不在乎多一次少一次，韩家的高门大第，我们攀不起！”
韩霄子立刻转头等着韩薇，气急败坏地说道：“不许答应！”
韩薇左右为难，看看女儿，又看看老父，无比头痛之时，对孙奕之也没什么好气。可她亦明白
，女儿性子执拗，既然已答应下来，定不肯再有变化，更何况若是跟着老父回家，以韩家的习惯，定然不会放过青青的婚事。与其让女儿等着回去被逼嫁个不知底细的世家浪**子，她还不如此刻点头答应下来。
至少，孙家儿郎品行不错，又真心心悦青青，不在乎她的家世背景，再加上先前同生共死的情谊，若是能好好相处下去，倒也能成就一段美满良缘。
至于违抗父命……她也不是第一次了，十八年未见，先前磕过的头，流过的血，是自己的歉疚，但无论如何，她也不会为了韩家的亲情和声望，再搭上女儿的一生幸福。
看到韩薇眼神中的歉疚和倔强，韩霄子心知不妙，刚要伸手拦住她，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整个门板都差点被人撞破，问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方寸大乱地叫道：“越王……越王派人来传旨，要将青青许配给范蠡范大夫！”
“什么？！”韩霄子一瞪眼，胡子都跟着飘了起来，“青青是我韩家的人，岂能由越王随便指婚？薇儿，这旨意万万不可接下！”
“知道了！”韩薇点点头，急忙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看着守在那儿的孙奕之，低声说道：“你和青青早已定亲，只等你过了孝期成婚。就算越王下旨，也不可退让！”
“多谢！”孙奕之方才正跟问晷说话，就看到越王派人传旨。来的不过是越王宫中的一个寺人，尖声细气的，态度却极为傲慢，只拿眼角扫了眼两人，说明来意，便让他们叫出青青母女来接旨谢恩。
不料青青母女出来之后，非但没有跪下谢恩，甚至连越王亲笔手书的竹简都不肯接下，韩薇对着那寺人温言说道：“务请回报大王，我家青青早已定亲，一女不事二夫，纵使大王有令，我们也不能背信弃义，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那寺人不禁目瞪口呆，愕然地说道：“大王将你女儿许配给范大夫，你可知有多少女儿家想要嫁给范大夫而不得，你们居然抗旨不遵，居然不愿嫁给范大夫？”对他而言，这简直匪夷所思之事，这对母女居然当了真，放着前途大好家境优沃几乎无所不能的范大夫不嫁，还说什么早已定亲，真不知她们是自视过高，还是脑袋坏了。
青青见他如此说话，神色中隐隐有几分威吓之意，立刻冷哼一声，身上散发出的压力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寺人抬头看到她眼中的杀气时，顿时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抗……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死罪！”
青青一挑眉，正要开口之时，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抬头一看，赫然是范蠡单人匹马，飞奔而来。她冷笑一声，这人昨晚才求助于她，要她帮忙解决吴国比武加贡之事，今日居然就让越王颁下这等旨意，真不知是他的意思，还是那位最喜弄权摆布人心的越王玩的花样。
他们都想用婚事来胁迫她，却不知道，她最厌恶的，便是受人摆布。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1）
赵家小院难得有今日这般热闹，晋国赵韩两家，吴国孙家，如今连越大夫范蠡也匆匆赶到。青青看着这一群人，心中不无讽刺地想着，她若还是从前那个普普通通的牧羊女，没有什么绝世剑法和孙武兵书，这些人，只怕走过路过的时候，连眼角都不会瞥她一眼，能当她是个婢女都算好的。
在这个时代，平民和奴隶根本没有地位和人身安全，在贵族和官兵眼中，只是负责供养他们的奴隶，开心时逗个乐子，心情不好时，发卖打杀，都是家常便饭。
他们如今能低下贵族高昂的头，只是因为她手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范蠡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他赶得太急，从一收到消息知道越王已经传召为他和青青指婚，他就知道这事麻烦大了。青青能够答应帮忙指点越国剑士练剑，是看在死去的阿爹和困在吴宫的施夷光面上，而非他的那点薄面，这事他再清楚不过。眼下吴国加贡在即，越国大难将至，他还指望能靠青青出手赢的这一局，却没想到，勾践一出手就来了这样一记昏招，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孙奕之出手扶住了他，虽然他也不怎么待见这位范大夫，尤其是听到那寺人传来勾践的旨意，居然要将青青许配给这家伙。但眼看着范蠡摔落下马，他还是出手拉了一把，只是这一下虽然没让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却不动声色地几乎拉脱了他的手肘，一拽一托之间，别人只看到他扶住了差点摔倒的范蠡，却没看到他方才拽脱了范蠡的关节，又飞快地替他合上。
这一招小动作，疼得范蠡冷汗直流，偏偏又不能当众喊出声来，只得稍稍后退了半步，有些汗颜地说道：“多谢孙小将军。”
孙奕之轻哼一声，说道：“不用谢，我可不是想帮你，只是怕你摔倒撞着青青。”
青青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白了范蠡一眼，冲那边呆若木鸡的寺人使了个眼色，说道：“你家大王的旨意，还是你自己收回去解释，我可消受不起！”
那寺人被吓得汗流浃背，看到范蠡时，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说道：“范大夫，这是大王的旨意，她……她……”他本想说青青的坏话，可一看到青青冷冽如剑锋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飞快地说道：“她拒绝接受大王旨意，您说，该如何是好？”
范蠡苦笑一声，说道：“你先回去，如实回禀大王，我稍后便会回去面见大王，说清此事。”
那寺人点点头，几乎逃也似地跑出赵家的地方，生怕跑得慢了，会被那么可怕的女子杀了。他可是听说过关于青青的传奇，传闻中，青青曾独闯齐国大营，在千军万马中还能杀了个来回，三进三出，斩下齐军大将的头颅，这身上的杀气，简直一个眼神就能将他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等他走了，范蠡方才冲着青青长揖到底，歉然道：“都怪我没及时与大王表明心
意，累及姑娘，还请姑娘恕罪！我这就回宫觐见大王，请他收回成命。”
青青暗暗磨了磨牙，寒声说道：“这事你若解决不了，也甭指望我替你们解决吴国武士！”
范蠡抬头看了眼孙奕之，皱了皱眉，说道：“指婚一事，我自当向大王解释。然比武之事关系众多百姓生死，还望姑娘能够以大局为重，方不负平生所学。”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无论是武将还是文士，想要成就一番功名事业，勤学苦练十余载，最终还是希望能得君王赏识，方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否则纵使有一身的本领，无人赏识，终老山林之中，也无人知道他们真正的本事。
故而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在他们眼里，青青身怀绝技，终究不会隐匿于后宅或江湖之中，这独一无二的神剑女，将来花落谁家，都会带来这精妙绝伦的剑法和那足以横扫天下的孙武兵书。
哪怕超脱潇洒如范蠡，昔日在楚国不得意时，散发弄舟，肆意癫狂，一朝得到勾践赏识，奉为上大夫，便不惜牺牲自己的感情与爱人，甘愿陪越王夫妇为奴，小心翼翼地护着勾践，千方百计地逢迎夫差，方才有今日越国的复苏之机。可他和文种的强国之策方行了一半，勾践便已开始忌惮他和文种。
范蠡担心的并不是勾践，而是他身边那些挑唆着他的小人。
若论坏事，一千个神对手，都比不上一个猪队友。
青青却压根没这种想法，对他的感慨嗤之以鼻地说道：“我可不知道什么是大局。真要顾忌大局，越王又怎会下此召令？他是想用这个法子将我留在越国，还是怕你的势力坐大，日后会从他的心腹，变成了心腹大患！”
范蠡无奈地点点头，他何尝不知其中厉害，只是不便当着青青和其他人，尤其是孙奕之的面前，再提及吴越比武之事。又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歉意，他方才策马离去，赶紧回宫进谏。
孙奕之目送他离开，方才转向韩薇，轻笑道：“既然范大夫自己去找越王废止这道指婚令，不知伯母可否接纳奕之所求，将青青姑娘许配与我？”
韩薇刚要点头，韩霄子却怒气冲冲地从房中走出，断然拒绝道：“你尚在孝中，连自己都顾不了，还敢来求娶青青？”
孙奕之并未见过韩霄子，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怒反笑，道：“奕之诚心求娶，方才在此时上门。还望伯母恩准我与青青先定下婚事，待我孝期一满，便行婚礼之事。”
他虽长在军中，又曾在诸国游历学艺，却也没失了礼数，只要他愿意，言谈举止皆可媲美一流世家豪族中人，只是先前青青见惯了他嬉笑怒骂的样子，此刻彬彬有礼，不卑不亢的样子，反倒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
韩薇见父亲又来捣乱，孙奕之依然能保持风度仪态地回答他的质疑，并再次强调自己的
诚意，倒让原本只有三两份好感的韩薇对他刮目相看，当即朝着韩霄子那边一伸手，替他引见这位大人物，“这位是我父亲，也是青青的外祖父，我们一家十几年不见，今日方才重逢，父亲自是不舍青青远嫁他方，孙小将军的美意，我们也只能心领了。”
青青有些焦急地看了眼阿娘，又白了眼韩霄子，却故意回避着孙奕之的眼神，她虽有些许心动，情生意动之间，也曾面红心跳，也曾茫然若失，但心中始终有些许疑问，这些疑团不解，她也不愿阿娘当真一口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她知道他教她《采薇》的原因，也知道他的思念不假，可她无法确认，引来诸国觊觎的传说，将孙武兵书转向她身上，是否与他有关。更不知道，他心中，对她的那些感情，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的剑法，甚至，只是单纯因为她的救命之恩？
经历过这些日子的暗黑厮杀，青青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头脑简单直接，总免不了要多想一想，若非有这些身外物的加成，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单是韩霄子的一个孝子，就足以压垮了她。而那个陌生的情字，更不知要将她引向何方。
孙奕之一听韩薇的介绍，心中一凛，仔细打量了一番韩霄子，方才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一礼，“晚辈孙奕之，拜见老大人。”他虽不知韩霄子在韩家的地位，可韩家人丁稀薄，能穿着紫袍的，显然在韩家乃至晋国的地位都不低。
韩霄子不屑地说道：“你这大礼，我可受不起！我明日就要带她们回家，你若真有诚心提亲，就拿你家的兵书作为聘礼，正正经经地来我韩家求亲！”
“哦？”
孙奕之修长的剑眉几乎斜飞入鬓，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危险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兵书好说，只是不知青青姑娘如今是姓赵呢，还是姓韩呢？我若去韩家下聘，会不会认错了亲戚？”
“你……”
韩霄子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看他眉梢眼角的冷笑，几乎与青青如出一辙，越发胸闷不已，一个完全不懂世家礼仪风度的外孙女已经让他抓狂不已，若是再加上这样一个外孙女婿，只怕自己都要少活几十年。
韩薇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飞快地答道：“青青自是姓赵。韩家是外家，亦是亲戚。”她言下之意，不单单是不会认错亲戚，更是侧面答应了孙奕之的要求，不会认错亲戚，前提自然是要带他去认亲。从侧面说，便已是答应带孙奕之的求亲之举，有机会去认亲，前提自然是他先成了她们一家之人。
韩霄子冷哼一声，刚要否认，却见青青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方才提及兵书，本想让孙奕之知难而退，不想却暴露了自己隐藏的心思，被她这般盯着，只能讪讪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越王不怀好意，你们倒不如立刻跟我立刻越国，以免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2）
一提到离开越国，无论是孙奕之还是问晷，俱是眼睛一亮，他们都想带青青母女离开此地，如今越国势弱，以他们的实力带她们离开并不算难，可若是日后形势变化，青青与越国君臣纠葛日深，就更难脱身。
只不过，他们要带青青去的地方，却并不一致。
孙奕之当即点头说道：“这越王表面上虽谦恭有礼，体恤百姓，可心中图谋不小，日后必然与吴国有一战。而吴国如今征伐齐国，意在晋国，争霸路上少不了与诸国交战。你们若是离开越国，倒不如前往鲁国落脚，鲁国虽小，却谨守礼仪，百姓少受征战之苦，算是难得的一片净土。”
“简直是一派胡言！”韩霄子一听就勃然大怒，一甩衣袖，怒喝道：“阿薇是我韩家女，若要归家，自然是回我韩家！”
问晷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地说道：“韩老爷错了，十九婶并未与十九叔和离，自然还是我赵家人，我已传书家主，不日将迎十九婶与青妹带十九叔的遗骸归家。”
韩薇闻言一震，差点落下泪来，激动地望向问晷，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十六哥，你说的是真的？家主当真同意让你十九叔归家？”
当初赵戬为了带她逃婚，被迫离家私奔，非但被逐出宗族，还被赵韩两家追杀一路，若非聂渊相救，两人只怕骨头都化成灰，更没有青青什么事了。尽管如此，世人最重家族声名，赵戬就算“叛”出了家门，依然希望有朝一日，能铸出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让族人引以为豪，同意他重归家门。只是还没等到那一日，他便已葬身剑庐。
韩薇深知他的心中之痛，平日虽不曾提起，但知道他离世之后，心心念念的，还是要送他回晋国，代他拜祭先祖，无论家族是否接受他，他一日姓赵，便已认定自己是赵家人，无论生死。虽然他人已经不再了，但韩薇认为，若能带他回家，了却他生前心愿，也算是自己能为他做的最后一桩事。
原本以为能带他回到故土，拜祭先祖，便已满足，如今一听说家主居然能答应让他们一家重归宗族，韩薇自是又惊又喜，若当真如此，青青便是堂堂正正的赵家小姐，而非归家孀妇之女。
更何况，如今晋国六卿之中，赵家最强，家主赵简子执政数十年，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们母女回到赵家，便不再是寡妇孤女，有赵家为依靠，青青无论是嫁给孙奕之还是离锋公子，身份堪称匹配，再无高嫁之忧。
问晷见她神色激动，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他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与她讲些赵家的往事，或多或少地，将如今赵家在晋国的地位透漏出来。青青生在乡野之中，又习的是最为任性的自然之道，随心所欲，哪里有半点家族观念。他想要说服她回赵家，也只有从韩薇入手，而韩薇心心念念的，便是让赵戬能葬入祖坟，重
归家族。
他虽未收到家主的回信，但以他对家族的了解，这位声名卓著的祖父不但行事果断狠辣，更注重实际收益。他若知道青青手中有孙武兵书和绝世剑谱，自然不会让这等人才流于家门之外。所以他才敢肯定地冲韩薇点头，说道：“十九叔不但铸出了天下第一等的宝剑，还有个剑法天下第一的女儿，就算有多少过错，也足以将功抵过。十九婶，若回到赵家，青妹便可记入族谱，真正成为赵家贵女……”
韩薇听得无比激动，青青却在一旁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赵家贵女？很了不起么？”
韩霄子和孙奕之原本听着问晷一句话就打动了韩薇，俱是面色不虞，结果没想到青青一句话，噎得问晷无言以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青青依然是那个青青，压根没将世家豪门放在眼里，在她眼中，根本没什么贵族平民之分，就算当一个牧羊女，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比赵家贵女差了多少。反倒是听问晷口气中的炫耀得意之意，让她越发反感起来。
阿爹被逐出家门十八载，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们现在同意让他葬入祖坟，重归宗族，原因不言而喻。青青只是性子单纯，并非愚蠢，从这些日子被诸国间客和这些“亲友”千方百计的拉拢之中，她已经很清楚他们真正想要什么。在这些人中，相对而言，唯一目的单纯一点的，也只有孙奕之了。
因为，只有他知道，让众人眼红的孙武兵书真正属于谁。
韩霄子只是觉得问晷贸然与他抢人，以下犯上，却又碍于赵家的声威不便开口，既然青青自己亲口呛声，那效果自然比他说的更好，只是他虽不愿让青青母女回赵家，可更不希望她们被孙奕之“拐”走，当下轻咳一声，圆场道：“无论回赵家还是韩家，你们总是要先回晋国。范蠡虽去觐见越王，只怕越王未必肯收回成命。你们还是早做打算，尽快离开此地为上。”
这一点，青青自然知道，稍加思索，也不再为难问晷，只是又忍不住看了眼孙奕之，转头望向韩薇问道：“阿娘，我们就算要走，是不是也该给他一个答复？”
韩薇迟疑了一下，若是放在以前，孙奕之自是求之不得的良婿人选，可如今孙家覆灭，他身负血海深仇，又要守孝三年，而青青若是回到赵家，自有无数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可选，相比之下，他却不再是最佳人选了。
韩霄子自是不愿将这个刚刚相认的外孙女许配给外人，当即说道：“青青，你如今身份未定，此事还是容后再议。他若真心求娶，就算你回到晋国，一样可以来提亲。又何必急在一时？”
孙奕之何等机敏，一听青青之言，便知她心意，自不愿再等下去，当即冲着韩薇深深一揖，说道：“奕之心悦青青姑娘，此生唯此一人，绝无二心，还望伯母成全。”
韩薇见他如此认真执着，看到他坚定的眼神，不禁微微动
容。她虽出身世家，但当初都敢于逃婚私奔，自不是那种死脑筋恪守礼法之人，尤其是见过自家父母与兄弟姐妹为那三妻四妾争执不休，一大家人彼此算计，根本谈不上什么手足情谊。而她与赵戬在一起的时日虽不算长，但也体味过两情相悦的甜蜜，自不愿女儿嫁与一个花心之人。如今见孙奕之肯当面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自是心下暗许，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还不等她开口应下，问晷便急切地说道：“十九婶还请三思，若是此时定亲，青妹便无法列入赵家家谱，就算十九叔能重归宗族，只怕也会心有不甘。”
他拿着赵戬的名义一说，原本有些动摇的韩薇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当即说道：“孙小将军，并非我不答应，而是时机不对。等青青被记入赵家族谱，无论身份家世，与你更为相配。若你届时还愿前来求亲……”她看了青青一眼，见女儿一脸的不满之色，知道她方才心动，便要分离，虽是有些不忍，但还是坚持说道：“待你三年孝满，我便将女儿许配与你。”
“阿娘！”
青青皱着眉跺了跺脚，她到不在乎三年时间，只是对于阿娘坚持要她记入赵家族谱再嫁人之事，总觉得心有不甘。
韩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阻止她开口，温言说道：“虽然你阿爹去世已久，但我们也是才知道没多久，就算孙小将军不守孝，你也该为你阿爹守些日子。我们能送你阿爹回家，重归族谱，也算是替他完成了一桩心愿。”
“青青明白了。”
话已至此，青青也只得点了点头，看了眼孙奕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为人子女，终归还是逃不掉一个孝字，阿娘已经说道阿爹的遗愿，她自然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替他完成，至于孙奕之，左右还有近三年孝期，也只能这样慢慢地等下去了。
孙奕之听韩薇如此一说，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长叹道：“既然如此，还望伯母记得今日约定。奕之三年孝期一满，必当上门迎娶青青姑娘。”
韩薇点点头，算是应下了这桩口头婚约。她知道女儿的脾气，若是此刻断然拒绝，非但不能让她死心，反倒容易激起她的好胜心，原本顶多只有一分心动七分新鲜之意，被她一反对，当真将这事放在心动，反复琢磨下来，只怕适得其反。倒不如暂且应下，再慢慢疏导青青。她若返晋归家，越王的指婚令便对她毫无效果，自然可以再慢慢从那些名门世家中挑选更好的男子，而非吊死在这一株树上。
韩霄子虽是不满，但他就算带韩薇母女归家，也不敢说当真要她们抛弃家族，只能默默地先忍下这口气，等她们回去再说。
问晷总算是松了口气，只要这事儿没说死，就有转圜的余地。以青青的本事，回到赵家，只怕家主也舍不得让她早嫁，若不能得到她手中的兵书剑谱就将她嫁了出去，岂不是当真为他人做了嫁衣？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3）
事已至此，韩霄子尽管有诸多不满，终究还是认回了韩薇，虽无法与赵家相争，但只要她们母女肯回晋国，动之以情，总能有些好处，他也不再勉强她们跟着回城，又叮嘱了几句，便带人离开了苎萝村。
转眼间，方才还热闹拥挤的赵家小院便冷清下来，除了赵家母女之外，就只剩下孙奕之和问晷二人。
青青看了眼问晷，忽然转身进屋，没多会儿，从屋里拿出一把破旧锈蚀的无鞘残刀，递给了孙奕之，说道：“这是大将军当日交给我的，他曾让我找个合适的人交托此刀。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唇角微微上翘，轻笑道：“还是你留着吧，阿爷既然将它交给你，就相信你能将它交给合适的人。”他忽然冲她挤挤眼，“或许阿爷当初将它交托与你，就是想让你成为孙家人，对不对？”
“胡说！那时我根本不认得你！”
青青面上微微一热，轻哼了一声，啐了他一口，却从善如流地收回了刀。
她虽不用刀，但正如他所说，这把刀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刀本身的价值，孙武从看到她手中的血滢剑开始，就知道孙家有难，故而才会将这把随他多年的残刀交托与她。而她后来才知道，刀是残刀，可刀身中所藏的孙武兵书和鱼肠剑，却是天下难得的至宝，那些蜂拥而至的诸国间客，不就是为了她手中的这部兵书吗？
孙家如今只剩下孙奕之一人，青青本想着将这烫手的东西当着问晷的面还给他，也好让那些人死了心，可他如此无赖的说法，显然并不打算收回此物，甚至还将它视作了阿爷代送的定情之物。
韩薇有些担心地看了青青一眼，见她压根不在乎这把刀的意义，只是看着孙奕之时，亮晶晶的眼，微微泛红的面颊，连说话时的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嗔，与平日的直爽利落大不相同，显然对她而言，这个人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范蠡和离锋。
问晷一开始见到青青居然要送还孙武的佩刀，先是紧张了一番，他们经过仔细的调查，知道青青出入清风山庄前后的所有细节，关键之处便在于这把刀。显然传说中的孙武兵书，便与这把刀有关，他先前也曾想拿来看看，只是不知青青将它藏到了哪里。明明他每日与韩薇说话时，一眼就能看遍那几间茅草房，却偏偏找不到这把刀。
还好孙奕之并未收下这把刀，他这才松了口气，只要这刀还在青青手中，她们母女回了晋国赵家，总有办法让她交出兵书和剑谱。
孙奕之见她肯收下残刀，也松了口气。他七岁就能将阿爷的兵书倒背如流，这东西与他根本无用，那些人不找他，是因为知道他根本不会留下兵书，他留下的东西，都存在自己的心中。而这把刀象征着阿爷对她的托付，当初阴阳派掌教天星子曾经为阿爷算过一卦，正应在那把血滢剑上，他方才进宫接任侍卫统领
，牢牢地看守着剑冢中的血滢剑。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青青终究还是以血解封，盗走了血滢剑。
因为她，血滢剑方能出世，也因为她，破了清风山庄的前阵，引来了间客联盟的偷袭，而阿爷，也是死于她剑上的毒。齐楚秦晋越，泱泱大国，利用一个女子，到最后，还要将最重的罪名推在她身上。他偏偏就不让那些人如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她一次又一次将他从绝地救出，帮着他查明真相，若是这样他还要记恨于她，阿爷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他。
青青看到他如释重负的眼神，知道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着实在意着她，心中一阵欢喜，稍加思索，一旋刀柄，从里面取出鱼肠剑递给了他，“刀我先替你保管，这把剑你戴在身上。”她见孙奕之仍有些迟疑，当即说道：“你比我用得着，我有血滢剑，用不上它！”
她说得如此直白，孙奕之只得接过剑，苦笑道：“我知道自己剑法不如你，你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吧！”
“不对吗？”青青不以为意地笑笑，“我笛子还吹得很糟糕呢，你胜过我许多，可我一样还会吹笛。学剑也一样，何必在意别人是否厉害，自己练好了剑，想怎样便怎样，在乎越多，就越难练成。”
“受教了！”孙奕之一挑眉，冲她拱手一礼，轻笑道：“孔师曾经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听青青一席话，奕之茅塞顿开，若有进益，还要多谢你啊！”
问晷见着两人说得开心，压根无视于他，忍不住打了个岔，开口问道：“青妹莫要忘了，你答应韩老爷，替越国解决此次比武加贡之事，便要回晋国归家。不知后日的比武，你准备的如何了？”
青青一听这事儿，白了孙奕之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有他在，这事还用得着我费心吗？”
问晷一噎，转头望向孙奕之。青青在这位面前如此任性，显然已经习惯了依赖他。青青虽然在习武练剑上有独特的天分，可这人情世故上却是一处死穴，完全不懂得世家女谦恭有礼的待人接物方式，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不说，说话如此直接了当，若非是熟人，只怕谁听了都得气个半死。
孙奕之干咳了两声，说道：“此事倒也不算难办，加贡本是寻常，只是这几年越王卧薪尝胆，又收买夫差近臣，野心勃勃，若是在夫差出征之时，这后院起火，苦得可不止吴国百姓。若是加贡不成，吴王就算当真要出兵，也要三思而行。青青，你放心，不论于公于私，我都会料理好此事。”
青青一听，眨眨眼睛，扭头对韩薇说道：“时间不早了，阿娘，我先去送送孙小将军，等回来再给你做饭。”
韩薇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女儿便已答应跟人出门，顿时就有些揪心起来，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前就多刁难他几回。可眼下她还是不得不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去吧，早去早回。”
“
好！”青青虽然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却也兴致勃勃地推着孙奕之朝外走去，“这是关系重大，我知道你鬼主意最多，可这事儿关系重大，我也要跟着去看！”
孙奕之无奈地点点头，彬彬有礼地冲韩薇行了一礼，说道：“伯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青青的。”
他这会儿连“姑娘”两字都省了，越发显得亲昵起来。韩薇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心塞，好容易养大的女儿，如今却要将她嫁了出去，越发地看着孙奕之不顺眼起来。
青青倒是不以为意，几乎连蹦带跳地跟着孙奕之出门，刚一出门，便急切地问道：“你说这事不难办，你都准备好了吗？打算做些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孙奕之看到她跃跃欲试的模样，知道她也没将此事看的有多严重，吴国年年派使者和武士来震慑对方一番，尽管如今越国的国力人力都远不如吴国，但他从勾践替吴王尝粪一事开始，就深深地忌惮此人。能够对自己都狠得下心来做这种事的人，又岂会甘心一直屈服在吴国之下？
就算青青不便在吴国使者面前出现，越王只要能横下心来，一样能取得几场胜利。越国的剑士跟随青青练剑已有月余，那些悟性高的剑法已是一日千里，绝非吴国那几个纯靠剑阵取巧，剑法上反倒要弱一些。
他摇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在她眼底轻轻擦了一下，发觉那竟不是灶灰，而是黑眼圈，有些心疼起来，轻声说道：“我都说了这事交给我便好，不用你费心。你看看自己的眼睛，这才多久没见，就将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
青青吐吐舌头，她平日身体比野牛还要强壮，只是昨晚没睡好，也不是因为后日比武之事，而是一想到他款款深情地望着自己，说着想念的话语，她心中甜蜜，生平第一次体味到男女之情，自然翻来覆去几乎一夜都未成眠，结果今日就闹了笑话。
“我没事的！”青青见几个侍从上前，牵过两匹马来，知道他要单独带自己出去，越发开心，当即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也不等他，便快马加鞭地朝外跑去。孙奕之笑了笑，也拍马跟上。
还未跑出村口，青青便看到远处有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在村中狭窄的青石小路上，那匹马都毫不减速，气势汹汹而来，眼看就要相撞之际，孙奕之已经赶了过来，在马背上侧身伸手一捞，抓住了那匹马的缰绳，用力一勒，终于勒停了那匹疯马，一转头，却见青青已然翻身下马，抓住了那个差点被惊马吓掉的人。
“范平？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你家大人呢？”青青忍不住皱了皱眉，范蠡声称是去找大王，请他收回成命，莫要乱点鸳鸯谱。可这会儿都不见他回来，反倒是他的贴身侍从都已回来。
范平刚一落地，就直挺挺地朝着青青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地说道：“我家老爷被大王责罚下狱，还请青青姑娘看在大人一心为你的份上，千万要救他一回啊！”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4）
青青没想到范平一上来就跪倒在地，刚要伸手去扶，孙奕之已经下马，抢在她之前将范平扶起。
“有话请讲，若能帮的我们自然会帮。”
范平看着青青，本想用力跪下，可孙奕之手上的力道之大，看着只是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却让他根本再跪不下去，只得站起身来，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青青姑娘，大王一听老爷抗旨拒婚，勃然大怒，如今已将老爷鞭刑二十，关入牢狱之中。老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小的只怕他受不住这牢狱之苦……”
青青皱了皱眉，说道：“他为何说是拒婚？我本就不愿嫁给他，是大王胡乱指配。”
“老爷怕影响到姑娘声誉，方将罪责揽于自身。”范平不敢像她那样直接指责大王，只能委婉地替自家老爷说话，“大王下旨赐婚乃是天大的恩德，若是姑娘出言拒绝，这抗旨不遵之最，便要落在姑娘身上……”
“什么恩德？两人若是两情相悦，不用他也能在一起。他这般强行指配，谁乐意接受了？”孙奕之越听越不是滋味，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说道：“这才卧薪尝胆了几日，又旧态复萌。勾践这妄尊自大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还装什么礼贤下士，哼！等他一得势，只怕就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青青虽出言不逊，好歹还尊称大王，范平不料面前这男子一张口就直呼越王名讳，还说得那般尖刻，不由目瞪口呆，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冒犯大王，简直……简直……”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之人，偏偏他刚张口，就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还被人抓着，方才孙奕之将他扶起，让他想跪没跪下去，却没想到他居然一直都没松手，这稍稍一用力，便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放开他吧！”青青摇摇头，让孙奕之松手，“他也不过是忠于主君。算了，你先回去，我去见见越王。”
“你一个人去？”孙奕之摇头说道：“勾践虽然标榜亲民，礼贤下士，可毕竟也是一方诸侯，若真对你起了坏心，只怕你自己应付不来啊。”他怕的是青青率性惯了，哪怕在诸侯君王面前，亦是一言不合便拔剑而起，在吴国就曾经动过太子友，还试图刺杀夫差，若是勾践当真惹恼了她，这一动手，只怕将事情搞得更糟。
青青知他不放心自己，若在从前，只怕认为他是看不起自己，当场就要恼了，可这会儿两人方有百年之约，虽未正是落定，可关系却已非同寻常，听得这番话语，不觉气恼，反觉甜蜜，只是轻轻一笑道：“我若不自己去，难道你还能跟我一起去？你可别忘了，夫差正悬赏你的人头，越王若看到你，恐怕立刻就要将你拿下送给吴国使者！”
范平听到此言，恍然大悟，终于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英朗俊挺，笑眯眯人畜无害似得，可下手却毫不留情的男子，便是连自家老爷都颇为赞赏的孙武传人，如今孙家唯一的幸
存者孙奕之，不论是昔日的吴国将军，还是如今的逃亡之徒，在他眼里，都同样看不起越王勾践，那般放肆的言辞，也只有他敢说得如此坦**自然。
看到他与青青言谈间眉眼生辉，彼此眼神交换，自有种别人无法介入的默契，范平忍不住在心底暗叹，自家老爷也算是人钟俊杰，可这婚事情路一直坎坷不平，就连大王赐婚，也不得不亲自谢绝，惹下牢狱之祸。他原本觉得青青身份低贱，本不配自家老爷，却没想到老爷拒婚，竟是为她着想，反倒让他有些愤愤不平起来，尤其看到他们二人亲昵得旁若无人，越发为自家老爷感到委屈。
“不会的。”孙奕之摇摇头，轻笑着说道：“我既然敢来，难道还会怕人知道？勾践若是见了我，只怕非但不会将我送给夫差，还会千方百计将我留在越国呢！”
青青先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若勾践当真甘心为吴国附庸，忍下为奴之耻，那自然要将孙奕之送交吴国。可勾践表面上逢迎夫差，倾国之力供其享乐，自己卧薪尝胆，却供得夫差沉迷酒色玩乐之中，为得自然不单单是为人臣属。他想要反攻吴国，需要精兵强将，青青能为他练出精兵，他便不惜给女子之身的青青加以封号赏赐，而孙奕之能给他带来的，不单单是绝世将领。
以他孙家传人的身份关系，吴国将领多出自孙武门下，他对这些人的用兵习惯和战术战略都了若指掌，能得他一人，胜过千军万马。在真正复国报仇之前，勾践自然不会将他送交吴国，反倒会礼贤下士，有求必应，哪里会贸贸然便得罪了他。
青青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看了眼范平，含糊地说道：“还是我自己去吧，范大夫为我而受伤，我也得去看看他。那些地方，你去了反而多有不便。你放心，我不会随便动手，也不会任人摆布，如今诸国间客都来找我麻烦，你若有空，还是帮我想想，怎么解决了这些麻烦吧！”
“好吧！”
孙奕之知道青青一旦做了决定，轻易不会改变，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说道：“那我先去安排一下，争取能跟你一起去晋国。”
“跟我一起去晋国？”青青怔了一怔，说道：“我和阿娘是归家祭祖，你又不是晋国人，为何要去晋国？”
孙奕之叹口气，瞥了眼青青，说道：“没办法，谁让那么多人都惦记上你了？我若不跟得紧一些，只怕你还不知会被许配给谁。赵家素来与韩氏和智氏通婚，你还是小心些为好。别等我三年孝满，你已不知被哪个混账娶回家了！”
“我才不会呢！”青青听他叮嘱了好几遍，一改平日的爽利大方，变得婆婆妈妈啰里啰嗦，不觉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打发了他，先抢着说了几句，方才同范平一同快马加鞭赶往越王宫求见越王勾践。
范平不过是范蠡的随从，在越王宫门口洒了不少银钱，方才有人肯为他们引路。
青青等得不耐烦起来，正要质问那人
的效率，忽然看到几个穿着越宫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匆匆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材矮瘦，鹰鼻凤目的年轻男子，看年龄也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穿着最小号的侍卫服饰，依然无法遮挡住一身的虚弱之气。哪怕他色厉内荏地瞪着青青，依然无法抹去眼角眉梢的自负和怒火，冲着她挑衅似地问道：“你就是那个给剑士传授剑法的越女青青？竟敢擅闯王宫！来人——还不将她给我拿下！”
宫中侍卫是范蠡所选的第一批跟着青青练剑学剑之人，十之八九都认得她，一听这话，不禁都头疼起来。他们少的学剑三日，多的也不过五六日，就是因为青青下手极狠，简直比战场上还要可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刺伤，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他们当中，还稍有没受过伤的。只是主人已经下令，他们若是不遵，违抗上命的前车之鉴如今就在下面的牢狱中饱受折磨，就算知道必败无疑，还是硬着头皮上上前挑战。
青青有些意外地看看那少年，不屑地说道：“让别人来拿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就亲自来动手，我保证不会要了你的命！”
她越是这么说，那眼神似乎已化作了冰箭，直刺向中人的心底，看得那少年越发心虚起来，硬着头皮说道：“你看什么看！区区一介村姑，见了本公子，连行礼都不会，简直毫无教养。父王才不会见你呢！”
他说得色厉内荏，却连直视着青青都不敢，只是冲着身边的侍卫吼道：“让你们上去拿人，都愣在这里干什么？”
青青见那些侍卫满面为难之色，也不为己甚，当即亮出越王上次赏给她的令牌，越王自己说过，她可随时进宫面见，这种特权也只对她优容，连她面前这位公子都没有。
侍卫们一见青青亮出令牌，终于松了口气，对那公子说道：“大王曾有命我等随赵姑娘学剑，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等怎能对她出手？更何况，大王给她赐下的令牌，可以随时入宫面见大王，万万不可阻挡。”
青青得意地一笑，也不管那年轻公子如何气得满脸通红，跟在那带路的侍卫身后，大步朝里走去。
那公子气急败坏地一顿足，几乎要哭了出来，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青青看了眼他的背影，眼角莫名地跳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以范蠡对越王的忠心和用心之处，岂会因为拒绝与她联姻，就被越王鞭挞下狱？还有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挑衅找事，分明是女扮男装的假公子，为何会对她充满敌意？
那侍卫领着她到了一处偏殿门口，方才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姑娘请再此稍后，容卑职先去通传一声。”
青青点点头，让他前去通传，看到他进入偏殿，立刻转头揪过范平，厉声问道：“你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范大夫受罚下狱，真的只是因为拒绝大王赐婚吗？”
范平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5）
“是什么？”
青青微微眯起眼来，眼中寒芒如冰箭一般直射向范平，看得范平浑身发冷，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结结巴巴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是”字，到底是什么，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青青见状，心知不妙，正准备转身离开，方才去通传的那侍卫已经匆匆回转，居然满面喜色地一路小跑而来，一看到青青，便先行了一礼。
“大王有请姑娘觐见！”
青青见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心中疑窦重重，只得点点头，跟着他朝里走去。
越王宫比起吴王宫来，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吴王夫差自从得了美人西施与郑旦之后，大动土木，营造馆娃宫，将姑苏台修建得堪比天宫仙殿，在诸国之中，堪称第一。而越王宫在当初越国被攻陷之际，曾经被吴兵洗劫一空，后来又因越王及王后在吴国为奴，无人打理，更是破败了许多。待勾践归国之后，励精图治，勤俭节约，夜宿于柴房之中，还在房门上悬挂苦胆，每日一尝，提醒自己不忘灭国为奴之仇。也只有夫差沉迷于美色与奢靡之中，才会被人蒙蔽，以为他依然忠心耿耿，臣服于吴国。
此刻勾践所在之处，倒也不是柴房，本是王宫的一处偏殿，正因为地方偏僻，在那次浩劫中侥幸留存完整，如今便成了勾践接见群臣之所。文种原本想重新修缮正殿，请他搬回去，勾践却坚持以自己如今身负国仇家恨，一日不报，一日无颜在正殿面对列祖列宗。文种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作罢。
勾践因此在百姓当中留下了好名声，纵使加贡加赋，百姓们也只会抱怨横征暴敛的吴国，无数民夫被征去吴国修建宫殿，凿渠挖矿，能回来者十不余一。可百姓们恨的依然是吴王夫差，对与他们“同甘共苦”的越王则感激涕零，不惜以性命相报。
欧钺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自从入了离火者在吴国为间，他连自己在家中的老母都无暇顾及，一心报国，不惜利用自己的师妹。青青千方百计也没能劝他回来，可越王听范蠡之言，要他回来为越国铸剑，他便二话不说立刻回来。其中差别，让青青很是难受了一阵子。
她原以为只要找到离心蛊的解药，便可劝回欧钺，可如今才明白，就算没有离心蛊，欧钺的一颗心也早就交给了越王，这种心理上的依赖和狂热的崇拜，根本无药可解。
“姑娘，请——”
青青还在想着欧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偏殿门口，那侍卫停在了门外，另有两人拉开了大门，齐齐恭敬地向她行礼，请她入内。这些人的态度之恭敬，让她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她虽有一手绝妙剑法，但毕竟出身乡野，在外看到的眼神，大多是羡慕中带着几分鄙夷，羡慕她的剑法和天分，却又鄙视她的家世出身。
韩霄子是今天刚刚找来认亲，几乎是他前脚走，她没多大会儿功夫就碰到了范平，自然不可能是知
道韩家认亲之事后才来找她。既然越王和这些人还都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为何又会用如此奇怪的礼仪和眼神待她？
青青素来的想不通的就不想，有问题就拔剑而上，有足够的武力值给予碾压，又何必在乎其他人如何羡慕嫉妒恨。想不明白他们的态度为何如此恭敬，她便干脆利落地大步前行，无视那些向她行礼的人，直接走了进去。
勾践正坐在大殿当中的木榻上，与群臣议事。他原本冷着脸，有些不耐地听着文种反复列举范蠡之功，以求将功赎罪，抵消既然你抗旨不遵之罪。
只是文种说得越多，勾践的脸色就越发难看，尤其是说到范蠡陪着勾践夫妇在吴国为奴的日子，更是让他心中郁结难解。他为吴王尝粪验病，牵马执蹬，种种屈辱之事，范蠡非但亲眼所见，甚至还屡屡相劝，否则他早已忍无可忍，宁可一死以求解脱。
这些功劳，就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只要动一动，便会让他心痛难忍，颜面全失。
正当他忍无可忍，打算干脆打断文种喋喋不休地报功求饶之时，忽然听到青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利落，只是冷冰冰的如同冰刀冰箭一般，直刺人心，无可逃避。
“民女参见大王！请大王收回旨意，民女不愿嫁与范大人，此事皆因民女而起，还望大王放了范大夫。”
勾践抬起头来，直视着刚刚进门的青青，她穿着一身素衣，虽是最廉价的麻衣素服，但因她身材修长挺拔，纤腰不盈一握，越发显得身高腿长，清丽可人，让他不由眼前一亮，脸色顿时好了几分，不等青青跪下行礼，便急忙起身相迎。
“免礼免礼！姑娘乃是越国的功臣，孤王得姑娘相助，方能如虎添翼。该当孤王向姑娘行礼答谢才对！”
青青压根就没打算跪下，只是做了个样子，一听他说免礼，刚刚打了下弯的膝盖立刻又站得笔直，淡淡地说道：“大王过奖了。青青不过是受范大夫托付，指点了几招，根本谈不上什么功劳。大王若是要嘉奖，到不如谢过范大夫。”
“咳咳，姑娘说得不错。”这话先前文种也说过，可勾践那时听着就感觉范蠡一心将青青掌控在自己手中，甚至不让别人接触，其心有异，如今听青青一说，反倒觉得她说得有理，隐隐有些惭愧，当即便点头说道：“来人，传孤王令，范大夫练兵有功，将功折罪，免去三月刑期，即刻官复原职。带他更衣后再回来谢过青青姑娘。”
文种大喜过望，立刻抢着起身说道：“多谢大王开恩！微臣愿去传旨，还望大王恩准！”
“去吧！”
勾践一看到他就头疼，他能自请离开最好不过，当即挥挥手，让一寺人带他一起下去传旨。
青青没想到这么容易便说服了越王放人，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当即拱手一礼，说道：“大王英明，不知大王
可否收回赐婚旨意，青青与范大夫并无儿女之情，不宜结亲。”
勾践看着她心情大好，轻笑道：“范大夫一表人才，满腹才华，不单是越国，就连吴国也有不少名门淑女对他有意，不知姑娘为何不愿嫁给他？莫非姑娘另有心悦之人？”
青青不意他问得如此直白，她却难以回答。说有，是私相授受，有损名声。说没有，那岂不是说她看不上范蠡，宁可犯下抗旨之罪，也不愿嫁给他。她稍加思索，便含糊地答道：“还请大王见谅，青青年幼任性，容易冲动犯事，与范大夫性情不合，勉强相处，只能两败俱伤。”
“原来如此，”勾践轻轻抚弄了几下自己的胡须，起身在她面前来回踱了几圈，忽然站定在她面前不足三尺处，双目炯炯地望着她，慷慨激昂地说道：“既然姑娘不愿嫁给范大夫，不如进宫来与王后作伴，孤王得你辅助，日后若有所成，定不负你！”
青青被他眼中那灼热的神色烫得一个激灵，赶紧后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问道：“进宫？与王后作伴？什么意思？是要我进宫做宫女吗？那可不行，我根本不会服侍人……”
“非也非也！”勾践摇头笑道：“以姑娘之才，孤王岂能让你屈就宫女一职？只要姑娘进宫，孤王必当以妃位相酬，你在宫中，除了孤王之外，只用向王后一人行礼。若是事有不协，皆可告诉孤王，孤王定然为你做主……”
“等一等！”
青青终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以为自己听错了，范蠡都比她大十几岁，然而因他养生有道，三十多岁的人如今还是面如冠玉身如青松挺拔，尤其是在因战事和劳役造成女多男少的越国，极为抢手。可若要换成勾践……她看了眼勾践的模样，看到他须发花白，显是在吴国为奴三年费心费力之果。这样半老头子的越王，竟然也敢肖想她！
“大王的意思是……要纳我为妃？”
越王见她脸色忽然有些红白交错，不禁有些恼火起来，立刻板着脸说道：“正是。孤王正准备让人去你家传旨，解除你与孙奕之的婚姻，并授你越妃之号……”
“越妃？”青青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瞬间冷冽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从勾践给她以国为号，赐予越女称号，只怕便是为此事做铺垫。范蠡之所以被下狱，只怕也不单单是因为抗旨，十之八九，与此事有关。
越王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被自己所言打动，心中一动，越看她越是喜爱，当即上前一步，伸手要拉住她的手说话。
青青哪里会被他如此轻易得手，饶是如此，见他如此动作神色，依然勃然大怒，刚后退了一步，一错身伸手向后，正要拔剑之时，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拖长了音，格外难听，可在这一刻，听在她耳中，却不啻于仙音一般。
“王后驾到！——”

第二卷 行露 第九章 花心愁欲断（6）
越王后曾与勾践同去吴国为奴三年，忍辱受屈，回到吴国后更是以身作则，亲事农桑，带着越国的老弱妇孺一同耕种织布，深受臣民的敬爱，勾践也因此对她尊敬有加。只是平日她很少来此问事，如今突然驾临，也让他有些意外，连青青的动作都没注意到，急忙起身传令：“速速请王后进来。”
青青向一旁又退了一步，收回手来，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冷笑。这越王既然如此敬畏王后，居然还敢提出让她进宫为妃之事，想必先前遇到的那位女扮男装的小“公子”便是因此找茬。只怕王后也没想到，她的到来，才是救了越王一命。否则，以方才的距离和位置，她只要剑一出鞘，必然会令越王血溅三尺，彻底断了他那龌蹉的念头。
越王后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只是一进入大殿之际，便看到越王起身相迎，当即盈盈下拜，根本无视在场众臣和青青，只看着勾践一人，说道：“臣妾参见大王！”
“王后请起！”勾践急忙上前，亲手将她扶起，携手走到榻前坐下，关切地问道：“不是说王后近日身体不适，需要多加休养吗？今日如何有空来此？”
王后淡淡一笑，目光一转，落到了青青身上，缓缓说道：“呦呦说看到大王称赞的越女入宫，臣妾便想来见见为我越国立下大功的这位奇女子。大王，这位便是青青姑娘吗？”
青青见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一言一行优雅大方，简直就是阿娘曾经教导过她的礼仪典范，虽然年华已逝，美貌不再，但那种风华气度，却是寻常美女远不能及。只是听她问及自己，青青敏锐地看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恨与怒意，显然她已知道勾践的意图，才会不顾自己身体地赶来。
越王一听，转头看了眼跟在王后身旁连头也不敢抬的少女，不禁有些头疼起来。这是他的幼女白苏，乳名呦呦，素来仰慕范蠡，却一直被他拒之千里。先前他责罚范蠡，并将他下狱，呦呦赶来求情被他拒绝，想不到一转头，居然经将消息传去了王后处。
他心中很是不快，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微微点点头，说道：“正是。青青姑娘有大功于越国，却又不肯居功。孤王也正在发愁，该如何封赏才好。”
“哦？”
王后望着青青，面前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正直青春靓丽，虽没有西施郑旦那种夺魂摄魄般的美色，却也秀丽可人。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眸子，仿佛汇聚了天上所有的星星，明亮清澈，黑白分明，让她原本并不算美丽的五官也被衬得亮眼几分，那种勃勃生机和傲气，正是饱受战败为奴之耻的越王最想拥有的感觉。
难怪大王会动心，不但要将她收入宫中，还要封为越妃，身份尊贵，仅在她一人之下。
越王自从战败为奴三年之后，哪怕回国时，昔日的后妃夫人都已烟消云散，他也不曾再纳美人入宫。从民间选来的美女
都进献于吴王夫差，哪怕西施郑旦这等绝色，在宫中三年学习歌舞礼仪，他也不曾动心，只因心中的恨意大过一切。
这些年来，越王宫之中，只有她一个女子。就算如此，勾践也很少与她同房，一心扑在如何复兴越国的大业上，根本无心女色。王后一共生有四子三女，活着长大的有二子二女，如今长子已死于夫差之手，次子如今贵为太子，长女嫁与楚王，唯有幼女呦呦如今还在身边，自是对其宠爱有加。只是呦呦痴恋范蠡，她却不得不打断她的心思，将之与范蠡隔绝，免得她任性妄为，惹出祸事来。
只是没想到，今日呦呦前来找她为范蠡求情，却是因为越王指婚一事。先前越王传旨赐婚，竟然将一个乡野女子许给范蠡，已经让一众人大为意外。可后来范蠡拒婚之后，越王竟将其责罚下狱，呦呦当时听说范蠡前来，便赶去后殿偷听。听他拒婚时，呦呦还很开心，以为范蠡拒绝青青，她就还有机会，却没想到，越王为留住青青，见范蠡不肯娶，竟然打算自己纳入宫中，封为妃子。
范蠡最清楚青青的脾气，当场便劝阻越王，结果惹得越王大怒，
呦呦一听青青要来，无论如何也要去见见这个害得范蠡下狱的女子，可一见面，就被她冷冷淡淡地刺激到几乎抓狂，只得赶去找越王后求救。
青青一听两人间的对话，再看看呦呦一脸心虚的表情，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猜测出七八成，当即冲着越王后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民女见过王后。”对于王后身边那个气鼓鼓如包子般的少女，她根本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越王自己惹的事，她可没兴趣替他在妻女面前保留颜面。
呦呦一见她只是鞠躬一揖，并未跪下行礼，当即便瞪起眼来，轻喝道：“大胆！区区一介村姑，见到王后居然不跪下行礼，简直目中无人。父王，范大夫只是没听从您的吩咐，便已受罚下狱，此女如此无礼，有该如何处罚？”
“呦呦！”不等勾践开口，越王后便先拦住了呦呦，轻嗔道：“不得如此无礼。青青姑娘虽出身乡野之中，却身怀绝技，为国为民出力不少，你父王和我都感激不尽，又岂是寻常村姑可比？”
她这三言两语，看似在责怪女儿失礼，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申明越王接见青青，只为感激嘉奖，绝无它意。她虽口口声声说着青青身怀绝技为国出力，越王和她再怎么感激，依然无法改变她的出身，顶多也就是不介意她的失礼之处。甚至还借此提醒呦呦，青青失礼是因为她的出身，而她却不能失礼，方才能傲视对手。
“放肆！”勾践与她二十余载的夫妻，早有默契，一听便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被堵得心塞，当即便迁怒于呦呦，怒斥道：“有孤王和你母后在此，何须你多言？来人！送白苏回去，禁足三日！”他口气虽然厉害，心中却生怕青青因此动怒，累及明后日与吴国的比武定贡之事。若是比
武失败，他这近十年的卧薪尝胆，苦心孤诣地保全越国家人，忍受的种种屈辱就全白费了。
“父王！”
呦呦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勾践，她怎么也没想到，一直以来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父王竟然会当着如此之多的人训斥与她，甚至还要将她禁足。可她的视线一碰到勾践，就忍不住心中生寒，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哀哀地转向越王后，几乎都要哭出声来，“母后！”
越王后只能投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跟着侍卫离开，方才转向越王，歉疚地低头说道：“臣妾教女无方，呦呦一时任性，还请大王原谅！”
越王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只是碍于青青在场，不便明说，只能苦笑着说道：“王后不必为她求情。孤王也并非针对她，只是这几日便是吴国使者前来催贡之日，呦呦如今已长大，眼看年终便要及笄，若是不慎冲撞到吴使，惹出事来，只怕就要连累更多人。更何况，她失礼于青青姑娘，若说原谅与否，还要看青青姑娘。”
青青一听这责任转到了自己身上，当即一口回绝：“大王言重了，青青本就是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公主说得也没错。既然大王已经应允解除指婚之事，青青还要奉送阿爹的灵位归家，不日便将启程离开越国，这剑士教习之事，还请大王另请高明吧！”
“什么？”越王一听她要离开越国便着急起来，急忙问道：“为何要离开越国？你不是还要送你阿爹遗物归家吗？不如孤王追封你阿爹，择一吉地下葬……”
“多谢大王，不必了。”青青坦言相告：“我阿爹本是晋国赵家子弟，十八年前因故叛出家门，如今家主肯让阿爹重回宗族，自然要送阿爹回故乡安葬，方能让阿爹安心。”
“晋国赵家子弟？”
勾践与越王后几乎齐齐变了脸色，王后的脸色变得煞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一瞬间摇摇欲坠，若非勾践及时伸手将她扶住，只怕她一头便要栽倒在地上。
青青也是这几日才知道自家阿爹出身名门，如今的赵家更是晋国执政，势力之盛，强可敌国，越王这等亡国之君，根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方一提阿爹的来历，勾践与越王后竟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勾践紧紧握住王后的手，感觉到她双手冰冷，还在不停地颤抖之中，三年为奴之中，他曾给夫差牵过马，尝过粪，被无数人唾弃鄙夷，可他依然坚持活了下来，就是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一个在最残酷的困境中对他不离不弃，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保全。看到她忍辱受屈，他比自己被人折磨还要痛苦，以至于就算回国之后，他也无法再接受其他的女子。
只是那些残酷的日子，尽管已成为过去，却也成为她心头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些伤，在她的心头，也同样刻在他的心头。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1）
从周幽王开始，便有美人倾国之说。似乎男人的失败，都是因为女人。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由女人来承担男人失败的后果。无论是被冠上红颜祸水的罪名，还是承受更加屈辱的折磨，承受完这一切之后，女人依然无法获得应有的尊敬。
尽管勾践和臣民们已经尽可能地尊敬和爱护着越王后，可她依然无法忘记，在吴国为奴的那段日子里，除了要饲马洒扫，每逢其他诸侯国来拜访吴国，她还要被迫进宫去陪客，作为吴王炫耀武功战绩的道具。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作为侍女为宾客斟酒作陪，唯独有一次，晋国使者到访之时，伍子胥亲自作陪，逼她陪晋使饮酒寻欢。
那一次晋国来使之人，便是赵家家主的嫡长子，赵伯鲁。
越王后那时已年过三十，生过四子三女，又在吴国为奴，整日劳役下来，憔悴不堪，若论颜色，远不如其他侍女，故而平日虽有折辱之处，倒也不至于动了其他心思。可那一夜也不知伍子胥给赵伯鲁准备的是什么酒，越王后敬酒时只喝了两三盏，便已头晕目眩，瘫软如泥。等她恢复知觉之时，已被送入赵伯鲁房中，眼睁睁看着他如疯兽般将她**了整整一夜。
勾践从第一日看着妻子被拉去宫中时，就已预料到终有这一日，只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直到她一夜未归，回来时几乎不成人形，他才知道自己的悔恨有多深。若是当初他不妄自尊大，挑衅吴国，贪功冒进，不听范蠡等人的劝阻，又何至于兵败如山倒。若是失败后他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如今也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辱而无能为力。
事后，他也只能劝慰妻子，留待有用之身，日后方能报仇雪耻。若她不堪受辱要自尽，那他也不管什么越国，不顾什么祖宗家业，定然随她于地下。
越王后正是因为他那般真情相劝，方才忍辱偷生，后来看着勾践不惜为夫差尝粪验病，她亦感同身受，故而在归国之后，一改昔日的王后风范，如寻常农家主妇一般，亲自到农家学农织布，广种桑麻，成为越国上上下下最得人心的王后。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近七年，昔日的噩梦已渐渐淡去，越王后依然恪守礼仪，哪怕勾践主动不纳妃收美，甚至连原来宫中的美人也一并遣散，她也一样小心谨慎地奉他如天。原以为勾践此后当真就守着她一人一生，却没想到，他今日会突然动心，要封越女为妃。这名唤青青的越女，年纪甚至比他逝去的长子还小，她被呦呦拉来之际，原本还想顺着勾践的心意，可没想到，青青非但主动谢绝，甚至还自报家门，竟然是晋国赵家之后。
一听到赵家的名号，她便如坠深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不断的夜晚，哪里还顾得上半分风度礼貌，当场色变昏厥，引得殿中一阵慌乱。
勾践事先也并不知青青的家世
，只当她是苎萝村的一介村姑，因一段奇缘得高人授艺，方才有这一身精妙绝伦的剑法，却没想到，她竟是晋国赵家的后人，那个姓氏这些年在越国已成为一个禁忌，哪怕私下议论都会被暗中处决。谁也没想到，青青会当众坦坦****地说出自己的身世来历，顿时让全场震惊。
看到越王后昏迷，勾践急忙命人召医师前来救治，全然顾不得再跟青青说什么进宫为妃之事，青青趁机提出告辞，他便如送瘟神般匆匆将她送走，开始忙着着手善后之事。
等文种传召将范蠡放出牢狱，再返回来谢恩之时，正好看到越王后方一醒来，便痛哭不已，任越王如何劝慰也无法控制，到最后几乎又昏厥过去，勾践只得让人赶紧将她送回去养病，这才回过头来跟文种范蠡说了事情的经过。
范蠡亦是大吃一惊，他事先也曾调查过青青的家世，但赵戬乃是十七年前与北方流民一同落户苎萝村，只说自己是逃难来的流民，根本没提及晋国赵家只言片语。而越国几经战乱，户籍早已难以追查，根本无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来历。谁能想得倒，一个以铸剑打铁为生的铁匠，竟然会是晋国头等世家中人。
他此刻回想起来，青青虽淳朴烂漫，任性天真，可那种自信骄傲的气度，绝非只是因武艺出众而来。尤其是青青的阿娘，虽然他只见过寥寥几次，却也觉得她温雅有礼，全然不似寻常村妇。更何况，青青还认字，他顿时后悔起来，一想到此节，他竟然忘了，若她家人当真只是寻常村夫村妇，又岂会教她读书识字。
莫说一个村妇，就连寻常世家中不受宠爱的庶女，都未必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他竟忽略了这一点，未曾细查她家人的来历，以致酿成今日这般局面。
勾践看到他意外的神色，不禁气恼地说道：“范爱卿举荐此女，难道就不曾查清她的身世来历？如今她要扶灵返乡，引她阿爹归宗，到时候她便是赵家的千金，莫说是你，就算一国之君也配得起！可她若将我们练兵之事告知家人，岂不是泄露我国机密，若是被吴国知道，抢先下手，则越国危矣！”
范蠡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若非他执意想要用婚事来绑住青青，赐婚不成，竟然想将她纳为后妃，以青青那般骄傲任性的脾气，哪里肯受这等折辱，结果弄成这样，大王又怪罪到他的头上，他也只能长叹道：“至于这一点，大王大可放心。不论青青姑娘的身世如何，她肯传授剑法，必然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否则对她同样不利。只是微臣尚未见到她，不知她何时离开，后日与吴国武士比武之事，还要仰仗于她。”
勾践一怔，回想起来，青青似乎并未说何时离开，他眼睛一亮，急忙说道：“既然如此，范爱卿还是速速去找她，说明此事，若能在比武之中大胜吴国，免去此次加贡，孤王必当封她为……重
重有赏！”他本想重提封妃之事，可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方才昏厥的王后，心中一黯，还是改成了赏赐。
青青如今的身份，与他为妃都不算高攀，就算他如何记恨赵家，却也不敢在此时与他们交恶。赵家家主赵简子乃是一世之雄，才华盖世，连鲁国的孔仲尼大师都曾对他赞不绝口。如今赵简子执掌晋国朝政，威信权柄甚至超过了晋王，勾践若是此时曝出旧事，非但在王后身上又插一刀，而且再招来晋国这般大国为敌，想要灭吴复仇之事就越发难上加难了。
范蠡听他口气回转，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当即点头应下，又听他吩咐了几句，便匆匆告退，前往赵家。
青青只比他早走了片刻，范蠡快马加鞭，赶到赵家时，青青居然还未到家。赵家只有韩薇一人在家，连问晷也不知去了哪里。
范蠡先拜见了韩薇，也不敢提及越王先前的心思，只是说要求青青比武相助之事。韩薇虽不懂什么比武，但也知道此事关系到越国无数百姓的生死，若是失败，又会有数不清的越国民夫如赵戬一般死在异国他乡，再也无法回到妻儿身边。她想得简单，一听范蠡说得可怜，当即便答应劝说青青帮忙。
韩薇对范蠡的印象不坏，虽说此人来往的有些刻意频繁，但对青青和她都照顾有加，若非青青心中另有所属，无论从风度容貌，还是从身份才华来说，他都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只是如今韩霄子和赵简子都已经向她发出了邀约，她必然要先完成亡夫的心愿，将他在葬回家乡，哪怕入不得祖坟，也要寻个离家近的地方。因此她还觉得对范蠡有几分歉意，毕竟青青先前曾说过要教习那些越国剑士，而如今却突然要离开，她身为人母，自然要代为致歉。
范蠡哪里肯受她的礼，谢过她的好意之后，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青青的身世，“方才听大王说过，青青姑娘和您要扶灵回乡，不知你们家中还有何人？安葬先人之后，是否还会回来？”
韩薇迟疑了一下，想想问晷曾经向她提及赵家如今的那些人事。单是青青这一辈的男孩，就已经排行过二十，问晷都排行十六，若是加上女儿，更不知有多少人。赵家嫡子无不是妻妾成群，只因当初被灭门一事，如今更重武功，赵家儿女皆有习武，身体自然健康有力，是各国联姻的首选人物。如此一来二去，赵家开枝散叶之事便进行的很是顺当，很快就成了晋国第一世家。
韩薇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离家时久，已不认得家中诸人，更不知如今有多少人在。安葬了青青的阿爹之后，我自然也要在那里陪他，不会再回来了。”
“范蠡！你还敢来？”
范蠡刚要开口相劝，便听得门口传来一声清斥，转头一看，却是青青回来，正正好听到了他们对话的最后一句。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2）
青青一进门便听到阿娘与范蠡在说话，先前在越王宫里憋的一肚子火气，此刻无法抑制地全冒了出来，想都不想地直冲进去，一把抓住范蠡，一拉一甩，便将他扔到了门口，怒气冲冲地指着门外说道：“出去！——”
韩薇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如此暴力的动作，先是一呆，继而便大怒，冲着她厉喝道：“放肆！怎能如此对待客人？还不将范大夫扶起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她气的只是青青的冲动失礼，对范蠡的态度亦是瞬间冷淡下来，青青虽然冲动，但并非不分是非之人，她一听青青的口气，便知道定然是范蠡君臣有触到她底线之处，口中虽呵斥着女儿，可立场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女儿这边。
“没事，我没事！”
范蠡狼狈不堪地起身，青青方才虽是含怒出手，但念及他也曾为她求情而被责罚入狱，故而手下留情，除了碰到他先前被鞭挞的伤处有些痛之外，再无新伤。一见韩薇责骂青青，他急忙劝阻道：“赵夫人勿怪青青姑娘，少伯有愧于姑娘，就算要打要骂，也是应有之理。只是后日比武之事，关系到越国百姓，还望姑娘莫要因为大王一时糊涂，弃了万千百姓啊！”
他声情并茂地说到最后，动容之际，朝着青青长揖到底，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
青青尚未来得及开口，韩薇已敏锐地察觉出问题的关键之处，急忙问道：“大王一时糊涂？为何？”
“呵呵，那老不修的居然想让我进宫为妃！”青青一提起这事就来气，眼中杀气一闪，直视着范蠡，毫不避讳地冷哼道：“若非王后来得快，我当时就送他去做先王，看他还有没有脸见越国诸君的列祖列宗！”
范蠡背心蹿过一溜冷汗，他自然知道青青不是开玩笑的，以她的身手，在大殿之中，根本无一人是她的对手，猝不及防之下，勾践的性命还真是危如累卵，一想到先前大王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当众提出要她入宫为妃，他就忍不住一阵后怕。若非王后及时赶到，只怕他们现在还真得去准备先王的后事了。只是他却不能说，勾践如今只怕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因青青姓赵，勾践夫妇对晋国赵家的讳莫如深，已经成为越国众臣心中不曾公开的秘密。
韩薇一听，霍然而起，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勾践的年纪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当年在击败吴国，射杀阖闾之时，还曾经广征美女入宫，也就是兵败为奴之后，在吴国被人折磨了整整三年，回来之后，方才痛改前非，礼贤下士，怀柔爱民，对外声称卧薪尝胆，只为与子民同甘共苦，可如今越国才方有起色，他竟然会对青青动了这种心思。
只要她们在越国一日，便受越王的管辖，他若当真强求青青，她们根本无力反抗，青青的剑法再高明，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国之君。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既有后悔今日不曾当机立断地答应孙奕之的求婚，既成事实，让他带走青青，以他的本事，和孙家在吴国的人脉，越王也拿他无奈。
可如今事已至此，再找他回来反倒累及青青的名声，她思前想后，胸中一阵憋闷，看着范蠡一脸歉疚无奈的神色，更是又恨又悔，当初若没有应允此人传授剑法之事，又怎会招惹来越王？她越想越气，伸手指着范蠡，刚想将他骂出家门，可一张口，只觉得口中一甜，胸口中方才堵着的东西一涌而出，竟生生喷出口血来。
“阿娘！”青青不想阿娘竟气苦至此，急忙将她扶住，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她便忍住此事不说，悄悄杀了越王便是，若阿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她如何是好。
范蠡亦是大吃一惊，急忙说道：“快快扶赵夫人躺下，她这是急怒攻心，伤了心血，若不得好生休养，只怕……”
“不用你管！”
青青红着眼打断了他的话，一把将阿娘抱起送入房中，放在榻上平躺好，见她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不禁悲从中起，握着她的腕脉输入些许真气，却又怕她身子柔弱经受不起，左右为难之际，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娘！阿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若是不去教他们练剑，不去吴国，就不会害了你……”青青越想越是自责，越想越是后悔，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韩薇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青青急忙握住她的手，听她气息微弱地说道：“让……让……他……走……”
青青一回头，看到范蠡还在门口站着，紧张地望着这边，一看到她回头，他便急忙问道：“夫人病情如何？可需要请个大夫？”青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斥道：“不用你假好心，你走！阿娘和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了！走！——”
她这般下了逐客令，范蠡就算再厚颜，也待不下去了，只得拱了拱手，告辞退出，走出赵家小院之际，还隐隐听得屋中传来青青低低的哭声，心下不禁一阵黯然。
他一心要辅佐贤王，成就一番功业，当年在楚国怀才不遇，后来得文种相邀，方才来到越国。当初的勾践亦是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只是在大胜吴国甚至射杀阖闾之后，野心膨胀，自负到了极点，才会不顾他们苦苦相劝，偷袭吴国。结果非但没有拿下吴国，反倒被孙武将计就计，歼灭了大部分越军，反攻入越国之后，连勾践都成为阶下囚。
当初也是他劝越王求生不求死，留的一线生机，以求日后报仇雪耻。为此他不惜陪着越王夫妇入吴为奴，那三年里，也是全靠着他的苦谏劝解，方才保住了勾践夫妇的性命。可到最后，要用他心爱的施夷光进献吴王，方才换得越王夫妇归国。他付出了那么多，眼看着这些年越王卧薪尝胆，善待百姓，越国复兴指日可待，可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如今尚未功成，越王便已如此对他，若是当真等到越国灭吴之后，见过了他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范蠡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无法回头。在吴国馆
娃宫中的夷光还在等着他去拯救，那些为他而死的人还在等着他灭吴兴越。这条路已经有太多的牺牲与泪水，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青青听到范蠡的脚步渐渐远去，抹了把眼泪，握着韩薇的手，低声说道：“阿娘，他已经走了。”
韩薇点点头，神色虽依然萎顿不堪，但比先前那般气若游丝的模样却是好了许多，艰难地说道：“青青，去找你外祖父，告诉他，我们要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不行！”青青却立刻摇了摇头，心疼地看着她说道：“阿娘，你今日怒急攻心，伤及心脉，必得卧床休息几日，万万经不起路途颠簸辛苦。就算要走，也要等你好了再走。”
韩薇哪里愿意，又急又痛，嘴角又有鲜血沁出，青青急忙向她体内输入一道真气，护住她的心脉，见她仍坚持起身，干脆一咬牙，点了她的睡穴，放下她便去村中先找了欧大娘和问晷，请他们过去照顾着阿娘，自己则直奔诸暨城。
她自幼身体健康，后来又跟着山中老人习武练剑，略实医理及养生之道，平日里也将照顾到韩薇的身子，两人都甚少生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在山中采点药草便足矣。青青自己是久伤成医，对外伤毒伤颇为精通，可这内伤疾病之类的，她还是所知甚少，只能靠着自己的内功深厚，先护住阿娘受损的心脉，再去求医。
可到了城中，青青方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医。她唯一认识的一个医生，还是个精通剖尸的军医，况且那人现在还在吴国，远水不解近渴。她昔日进城，也就是来卖个山货，买点粮食和日用品，哪里找过医生。
至于韩薇让她去找韩霄子的事，青青只想了一下，便放弃了这个念头。韩霄子必然会趁机要求尽快离开越国，可阿娘的身体早在阿爹离去后就亏损得厉害，如今这一呕血，将内症全都激发出来，若是长途跋涉，光是旅途上的颠簸坎坷，就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这个险，她是万万冒不起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去找孙奕之试试。虽说他是吴国人，可她这会儿能够想到的可靠的人，也只有他了。
想着先前去越王宫之前，孙奕之告诉她的落脚之处，青青毫不犹豫地直奔而去，等到了地方，才赫然发现，这地方距离吴国使臣和武士们居住的驿馆仅有一墙之隔，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正门上方高悬一面匾额，上书“回春”二字。
青青大喜过望，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孙奕之居然找了间医馆落脚，定然认得名医，如此一来，便可以最快的速度请得名医回去为阿娘治病了。
她三两步冲进医馆，一个药童急忙上前拦住她，问道：“这位姑娘，大夫正在里面看诊，不可乱闯！”
青青的耳目何等灵敏，方一听到里面那位大夫说话的声音，便已认出了他，当即一把推开那药童，高呼一声，“苏大夫，请你去救救我阿娘！”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3）
“苏大夫！苏大夫！”
青青一边迭声喊着，一边直接就冲进了内室。
那药童何曾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拦都没拦住，只得在她身后顿足大叫道：“你不能进去，里面……”他的话音还没落，整个人就忽然飞了起来，正晕乎之间，已经跌坐在医馆门口，稀里糊涂地从里面摔出来，居然屁股一点儿都不疼，骇得他不禁大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妖法？有妖怪！有妖怪！”
“噤声！”
一个面无表情的青衣男子从内室里走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那是苏先生的旧友，休得无礼！”
“馆主！”药童一骨碌爬起来，冲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老老实实地站到了一旁，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医馆的馆主连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到门口，朝门外看了眼，便吩咐药童准备药箱和一些药草，关上铺门，准备出诊。药童一听，知道方才那女子来历不凡，也只得将吃的亏咽下不提。
青青一闯进内室，立刻就明白那药童为何会拦住自己。她方一进门，便看到孙奕之**上半身盘膝而坐，口中咬着根木棍，满面冷汗，前胸后背上都是鲜血淋漓，苏诩正站在他身后，一点点地剜开他后背上的肌肉，露出刺入肩胛的箭头，那箭头上带着倒钩，卡在骨缝中，若非如此，直接拔出了会伤得更重。
“怎么会这样？”青青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孙奕之一看到她，便抬起手来摆了摆，刚一动作，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眉心紧皱，冷汗涔涔而下，口中的木棍都几乎被咬断。青青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先封住他背上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止住流血，然后将自己的内力送入他体内。
方一接触，青青便感觉到他体内有股阴寒之极的气息在经脉中流窜，所过之处，搅得他气息大乱，可面上却冷汗涔涔，内冷外热，加上苏诩动刀剜箭头时失血过多，若非他本身体质强健，意志力过人，此刻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苏诩看到她不过随便在伤口附近用手指戳了那么几下，原本血流如注的伤口便微微有些收缩，血流一缓，他稍稍松了口气，加快速度，刚要把箭之事，却听青青说道：“我来！你若力气不够，还得再受一次罪！”
那箭头卡在肩胛骨的骨缝处，里面的倒钩正好勾住骨头，所以才这般难启，苏诩虽医术高明，却并不会武功，也知道拔箭之时需要的眼力手劲十分要紧，原本还有些犹豫之际，见孙奕之咬着木棍点点头，便让出了位置，示意青青动手。
青青见他一松手让位，立刻动手，纤细修长的手指捏住卡在骨缝处的箭头，微微一向前一推一沉，一下便拔了出来。苏诩已做好了准备，箭头一拔出，血方流出，他便飞快地洒上药粉糊上药泥，堵住了流血，以最快的速度为他包扎伤口。
孙奕之闷哼一声，整个人身体一松，终于疼得昏死过去。青青正好及时扶住了他，看着苏诩熟练的
动作，忍不住问道：“苏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受伤的？是吴国人还是越国人？”
“事有轻重缓急，”苏诩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为何在此并不重要，谁伤了他也不着急。你为何来此，难道忘了吗？”
“当然没忘！”青青急忙说道：“我阿娘今日一时急怒攻心，呕了口血，眼下心口疼得厉害，还请你过去看看。”
苏诩点点头，说道：“我得留下来照看他，激愤内痨之症，师兄比我更擅长。你出去找他便可，他是此间医馆馆主，姓林名潇。”
青青一听，大为感激，她也知道，苏诩常年在军中，不是治疗箭伤就是刀剑之伤，要么就是去验尸剖尸，外伤疗法只怕不下于她，而他既然说了，这医馆馆主是他师兄，想必医术不逊于他，只是一想到自己闯进来时，就立刻退让出去的那个青衣男子，不禁微微有些头痛，那人一看起来，就是面冷心冷，完全没有半点暖和气的人，居然也能当大夫，真不知那些病人对着他这张毫无表情的面孔时，会不会先吓得换大夫甚至换医馆呢？
等她犹豫着走出内室，却见那人已经换好了衣衫，带着个药童正站在门口，一看到她出来，便点点头，说道：“走吧！”
“啊？”青青一怔，指着自己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林潇丢了个白眼给她，冷冷地说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药童在一边默默地悲伤，自己在馆主眼里，果然算不上“别人”啊！
青青从未见过如此冷淡之人，居然还是个大夫，自己有求于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说道：“多谢大夫，请随我来。”
林潇和药童关了医馆大门，青青有些意外地问道：“为何关门？苏大夫和……不是还在里面吗？”
“就是因为他们在里面，才关门。”林潇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这医馆地方小，容不下那么多人来寻仇，若想他们平安，也只能先关门闭馆。你少说废话，赶紧带路去看你阿娘。”
他的脾气越大，青青越是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两人朝城外走去。
这一路紧赶慢赶，到落日时分，三人才赶回苎萝村。青青连天边的夕阳晚霞都没心情欣赏，只是担心阿娘的病情。
她虽不大懂内症，但有内外伤医理本有相同之处，不用等大夫来看，已经知道阿娘如今的情况不好，她这些全靠等着赵戬回来这个信念才支撑下来，如今一知道赵戬身故，便已乱了方寸，再加上被勾践要纳青青为妃的消息一刺激，终于内痨外伤，齐齐发作，这才当场吐了口心血出来。
林潇给韩薇把了把脉，有些意外地看了青青一眼，问道：“你点了她的穴位？是哪几个？可否指点一下？”
青青没想到他不好好看病问诊，反倒跟那些女子般开始八卦，当即便先指点了他几处穴位，然后说道：“正是这几处，可以让人舒缓经络，放松身体，好好休息
一会儿”
“解穴吧！”林潇皱着眉头说道：“真是胡闹，她呕出心血，乃是心力不足之症，你封住穴位，她那不是睡着，而是被你弄得昏迷过去。如此一来，她血行无比缓慢，若非我们今日赶到，否则过了这一晚上，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青青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不禁后悔不已，急忙朝他拱手施了一礼，说道：“先生，请恕我鲁莽，我阿娘原本急着要离开赵国，我担心他经不起长途跋涉，方才封住她的穴位，让她好生休息一会儿……还请先生妙手回春，救救我阿娘吧！”
“我既然来了，自然要救她。”林潇招手示意药童近前，吩咐他去准备药炉，然后又转头看着青青说道：“你既然识得穴位，就由你动手，揉开她胸前几处血脉不通之处，若能疏通郁结最好不过，我去配付药，等会熬好了给她服下。”
“呃……”
青青看了眼阿娘，又看看林潇，终于明白他先前为何脸色如此古怪。不论如何，阿娘与他有男女之别，这疏通血脉之事，需要触及胸口几处要穴，幸好她正好在场，识得穴位经络，还有一身极纯正的内力做保障，效果只怕比他亲自动手还好。否则，他若是碍于名声不肯动手，那阿娘这次还真的要麻烦大了。
林潇压根不等她回话，便已转身离开。
青青伸手揽住阿娘的后背，才赫然发觉，阿娘竟已瘦弱至此，连胸前她伸手一碰，几乎都能触及肋骨，她稍微为她按摩了几下，便干脆输入自己的内力，为她护住心脉，还能打通淤塞的血脉。如此周而复始地几个回合下来，青青也不禁紧张的满头大汗，终于听到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悠悠醒转。
“阿娘！阿娘！”青青大喜，急忙叫道：“我找了大夫来给你治病，你先躺好，千万别急，别生气……”
韩薇一睁眼，就看到她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模样，不禁苦笑了一下，轻叹道：“青青，是阿娘连累了你……”
“阿娘，你千万别这么说！”青青见她居然不骂自己，反而如此温柔，竟有些不习惯起来，“若是没有你，哪有现在的我？阿娘，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要一同护送阿爹的遗物回晋国呢！”
韩薇一怔，点点头，有些恍惚，喃喃地说道：“是啊，我们还要护着你阿爹归家。他一直念着你祖父，这些年来都未能在膝下尽孝，我们回去，要替他多磕几个头才好。”
青青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阿娘你放心，等你养好伤，要不了几天，就能跟先前一样。千万要注意休养，有什么事喊我或问十六哥便好。”
“喊我做什么？”问晷正好掀开布帘进来，看到韩薇靠在床头，顿时大喜过望，“伯母，你醒了？真好真好，真是太好了！你若是无事了，那我们可否明日便启程？”
“不行！”青青果断拒绝，刚想狠狠抽他几下，就听得门口传来林潇的声音：“要走你们走，这病人可是万万不能移动！”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4）
青青一回头，就看到林潇大步走了进来，连看也没看问晷一眼，就径直走到床边，递给她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这是通心散，先喂她服下。”
青青赶紧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给韩薇喂药。林潇却毫不客气地扫了问晷一眼，冷冷地说道：“病人需要休养，无关人员请出去。莫要在此干扰病人。”
问晷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想他也是韩薇的侄子，怎能算无关人员？可他话还没说出口，青青便已瞪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凌厉的杀气，惊得他背后冷汗直冒，也不敢再多话，便改口说道：“既是如此，青妹好生照顾婶娘，我去跟韩家老爷子通报一声，也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青青神色一缓，点点头，总算敛去眼中锋芒。
问晷勉强笑了笑，赶紧退了出去，一出门，就忍不住擦了把冷汗。他先前只听青青说韩薇忽然吐血昏倒，她要去城里求医，让他来帮忙照看着，本也没当成什么大事，可这会儿一看，韩薇若不能走，那青青势必要留下。可这几日越国汇集各国间客，形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多留一日，都会多出许多变数。
可青青的脾气，他又劝不得，只能借着去通报韩家人的机会，让韩霄子去想办法。
韩薇服下通心散，脸色稍稍好了一些，林潇给她把脉后出去看着药童熬药，她又忍不住望向青青说道：“青青，勾践既然对你起了心思，这越国是呆不得了，咱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我的病不打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阿娘！你又不是大夫，你知道什么？”
青青放下碗，扶着她躺下，不满地说道：“我已经回绝了越王，跟他说了，我要陪着你一起送阿爹的灵位归家。他眼下还在为吴国使者的事犯愁，哪里还有空管我们的事。”
韩薇迟疑了一下，一说起吴国使者加贡征夫之事，她又有些不忍起来。无论越王如何，可若是这次比武失败，连累得都是越国的百姓。那些原本就生活极为艰难的越民，若是再被征走大量民夫和粮食，只怕今年冬天又要有不少冻饿而死的老人与孩子。她们是可以一走了之，可那些百姓却无处可去。
先前也是她劝青青接下此事，可如今想着勾践那个老奴居然还想肖想自家的女儿，就忍不住一阵阵恶心，既不想帮他，又不忍撒手不管，左思右想，还是低声问道：“那……你还管吗？比武的事……”
“我也不知道……”
青青也有些纠结此事，若这只是越王的事，她是当真一点儿也不想管，可这关系到的，是成千上万的越国百姓，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就系于一场比武，更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差点断绝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她本想找孙奕之出个主意，可没想到孙奕之竟然中箭受伤，幸好有苏诩在他身边，否则还真不知会怎样。她拔箭时看到他背上
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刀伤，显然行刺的不止一人，这些人抱着必杀之心，一次没成功，未必就没有下一次。却不知那是吴国来的刺客，还是其他人……
韩薇想了想，轻声说道：“依我之见，你还是帮着范大夫想想办法。无论如何，百姓无辜，当初你阿爹便是被征去吴国铸剑，一去不返。我们等了他六年，这种痛苦，我们都已经亲身感受过，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再受此痛？越王可以忘恩，我们却不能负义。苎萝村的村民，与我们相识十几年，就算只为了他们，你也不能撒手不管。只要你有这个能力，就尽力而为，不求别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是。”
“说得好！”林潇又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了进来，将药碗递给青青之后，便冲着韩薇拱手施了一礼，难得动容地说道：“夫人能有此心，我先代越国百姓谢过夫人与姑娘。你这病本是心病，最忌心气浮躁，大喜大怒。你能如此豁达，林某佩服，必当全力施为，争取让你尽快恢复。”
青青原本还担心韩薇急着走，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也松了口气，当即冲着林潇也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林大夫费心。青青也当全力以赴，必不会让吴国人得逞。”
林潇点点头，催着她给韩薇喂药之后，便接手了韩薇的看护照顾之事。青青见他坐镇之下，欧大娘和小药童一个做饭一个备药，各司其职。韩薇喝了药之后，没多久便又昏昏睡去，这次青青没给她点睡穴，却是林潇在药中加了些许助眠之物，让她能多多休息，以期早日康复。
看着韩薇的脸色好了许多，青青总算安心了一些，便将她托付给林潇，自己则找了些以前备下的伤药，带着赶去医馆。
等她到了医馆，已经入夜时分，整条街都已空无一人，连不远处的吴国驿馆也格外安静。她干脆也不敲门，直接跳墙而入，这医馆本就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后面有个小小的天井，一面正屋，东西厢房共有七八间屋，其中只有东厢的一间房中亮着光，青青便上前敲了敲门，刚敲了两下，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苏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师兄呢？”他一见只有她一人，不问病情，先问人。
“在我家，帮我照顾阿娘。”青青念着林潇还在照顾自家阿娘，也不计较他的态度，直接将伤药递给了他，说道：“这是我自制的伤药，止血比较快，你看看能不能用。”她知道苏诩常年在军中行医，无论是医术还是经验都比自己高明得多，故而并不强求，只是提个建议，让他来做决定。
行医之人，原本最忌别人指手画脚，可苏诩先前见她的拔箭手法干净利落，加上她的点穴止血之术也颇为神奇，这些都是他所欠缺之处，倒也不生气，接过她递过来的伤药闻了闻，又用指尖捏了一小撮在手背上抹了抹，方才点点头，说道：“不错，这药中居然又加有朱果，药性比医院的止血散好得多，跟我
进来！”
他转身进屋，青青也跟了进去。
孙奕之正趴在榻上，昏昏沉沉之中，忽然觉得背上一痛，原先包扎好的伤口又被打开，他疼得刚要骂人，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关切地问道：“苏大夫，先前我试了试他的脉，感觉有些不妥。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内伤？严不严重？”
“死不了。”苏诩没好气地说道：“那是他上次受的伤。他上次被太阿打伤，伤至内腑，尚未痊愈，便非要赶来越国，若非如此，区区几个蟊贼的暗箭，又怎会伤得了他。”
孙奕之一听，心中暗叫糟糕，哪怕再疼，也不敢睁眼，此刻若是被他们发觉他已清醒，定然要挨一顿骂。尽管他想看到青青，先前听她求医，似乎是为了她阿娘生病之事，他本想问问情况，这会儿也不敢再开口，只能继续紧闭双眼装昏。
苏诩这么一说，青青立刻明白过来。孙奕之先前之派人来通知自己，诸国间客要来找她，可他本人并未前来，想必那时定是在养伤。可他尚未痊愈便急急赶来，甚至连守孝之事都没顾上。只怕是离锋求婚之事，已经传到他那里，方才让他乱了方寸，引至此祸，难怪他不光自己私自潜入越国，居然还带着苏诩这个随身大夫。
苏诩擦去了原本敷上的伤药，疼得孙奕之几乎咬碎了满口的牙齿，等到他将青青带来的伤药给他抹上，他瞬间感觉到一阵清凉舒缓之意从伤口传遍全身，浇灭了先前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舒服得闭上眼，唇角不禁轻轻勾了起来。
这种感觉，虽然比不上当初在无名岛青青亲手为他敷药，但其中的一片心意，还是让他颇为享受。
苏诩正在给他上药，自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立刻知道他在装晕，当即下手又重了几分，疼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擦了没几下，孙奕之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瞪着他说道：“你会不会擦药啊？有你下手这么重的吗？”
苏诩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若非如此，你又怎能醒来？”
孙奕之霍然醒悟自己先前还在装晕，立刻老实了几分，稍稍偏着个头，对青青说道：“你阿娘怎样了？先前听你来求医，是伯母病了吗？”
青青点点头，说道：“正是。所幸有林大夫带去的药，这会儿她已经歇下了，只是……”
她刚想开口请教比武之事，忽然想起苏诩虽是大夫，却也算是吴国军中一员。苏家更是历来的后族，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吴王起了疑心，那这番加贡便势在必行，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她稍一迟疑之间，抬头看了眼苏诩，苏诩何等机灵之人，一眼便看出她有话想单独跟孙奕之说，当即便找了借口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人单独在房中。
孙奕之看到苏诩如此知趣，不禁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青，似乎连身上的伤也不疼了。
“青青！”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5）
青青却并未理会，先是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苏诩已经离开之后，方才转身狠狠瞪了孙奕之一眼。
“你既然有伤在身，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今日行刺你的，是什么人？”
孙奕之知道她此刻无心其他，单独相对，也并非为了儿女之情，不禁微微有些失望，轻叹道：“都是些陌生死士，不过想来，要我命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不是吴王，便是齐王。”
“齐王？”青青一怔，“齐国人也来了？”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连晋国赵韩两家都有人来，秦国离锋公子亲自向你求亲之事，已经传遍诸国，你以为，齐国人还能安坐家中？他们虽不承认田莒已死，但只怕早已将你我二人恨之入骨。你这几日也小心些，这几个齐人的箭法了得，莫要中了他们的暗箭。”
“我又不是你！”
青青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背的伤口处店了几下，苏诩方才绑好的布条里又有些血沁了出来。
“哎呦！疼！”孙奕之故意大叫了一声，青青皱了皱眉，说道：“先前怕你失血过多，才封住了你的穴位。可若是时间长了，只怕伤及元气，你还是忍忍吧！”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知道了！你又不是第一次给我疗伤……说起来，从认识你开始，我似乎就一直在受伤啊！”
“什么意思？”青青瞪着他，挑起眉梢，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嫌我克着你连累你了？我还觉得，从认识你开始，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那兵书的事，你别说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孙奕之没想到她突然提及此事，先前在她家中，她归还兵书和鱼肠剑时，都未曾说过，他还以为她当真没想到，却不知她只是不说，却并非无知。
他虽有些意外，却也毫不抵赖，当即点头说道：“要说起来的确与我有关。当日你离开之后，我身受重伤，幸得几位叔父相救，只因太阿等人追得太紧，又有不少越国和齐晋等国的间客意图从我身上追出兵书下落。我那几位叔父便趁着我昏迷之际，对外传言，说我已将兵书托付与你，这才摆脱了追兵……青青，对不起！若说连累，由始至终，都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因我之故，你依然在苎萝山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不似如今……”
“得了，我又没怪你，就你想得多。”青青不以为意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今日来找你，本是为了后日吴越比武之事。却没想到你伤成这样……你还是好生休养着，切莫乱动，小心为上！”
“没事！”孙奕之一听她改了主意，便担心她又去找离锋帮忙，上次可是他亲自出马才将她从那边截回来，若是因此又让青青欠了离锋的人情，简直跟直接拿支箭插他心口差不多，只一转念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急忙抓住她的手，说道：“这事儿不费劲，又不用我动手，你不用担心。”
“我才没担心你！”青青只觉得他的手如同烙铁一般，烫的自己手
上一麻，赶紧抽回手来，脸上也不禁微微一热，“说得轻巧，你以为越国那些剑士，就跟我学了不到一月的剑法，就能胜过那几个吴国武士？更何况，我听说这次来的，除了吴王的亲军校尉，还有两个在试剑大会中表现不俗的剑客，只怕整个越国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胜过他们。”
“那算什么！你是不能露面，若是你亲自出手，只怕他们一起上都得铩羽而归。”孙奕之有些遗憾地看了眼已经空空如也的手心，带着几分引以为荣的口气说道：“只不过，这次比武，越国就算真的胜了，只怕接下来也是一场大败。”
“为何？”青青不解地问道：“不是说只要越国能胜，吴王就不再加贡征夫，免去越国今秋的贡赋吗？”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叹一声，问道：“你也见过吴王，你以为，他为人如何？”
“吴王？”青青一想起夫差来，就有些牙痒痒的，若非施夷光和素锦一力劝阻，她当初真是会不顾一切地先杀了他为阿爹报仇，只是先前几次见面都刀光剑影的，若说起来，还不如从施夷光那听说的多。
她想了想施夷光当初所言，心中一凛，霍然抬头，盯着孙奕之问道：“夫差虽勇武不及庆忌，却也称得上雄才大略，方能将吴国扩张至此。只是这些年来太过顺遂，方才骄横自负，故而不惜自断股肱之臣，也要伐齐称霸。但这样的人，又怎会因区区比武胜负，来减免贡赋民夫，影响到他的伐齐大计？这次比武，根本是个幌子？为何？”
孙奕之见她脑筋转的如此之快，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不错。太子上次虽因我之故被禁足宫中，但夫差膝下两子，太子友文武双全，王子地却只知嬉戏玩乐，此番太子友苦谏夫差，方才让使者带武士前来比武。胜则扬威，败则醒目。无论胜负，越国的贡赋民夫，都绝不会少。”
青青不禁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这朝堂中人，竟会如此阴险狡诈。
“那怎么办？我原以为，帮着他们赢了此次比武，让越国百姓免遭贡赋之苦，便可安心离开越国。若是早知吴国如此用心狠毒，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范蠡……”
孙奕之叹了口气，心中不能不说对先前她与范蠡的关系有些疙瘩难解，单说此事，范蠡也未必看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只是勾践贪功过盛，苦熬了近十年，眼见吴国一日日被掏空国力，自断栋梁，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复仇之心，两害相较取其轻，对他而言，先过眼下这关才最为重要，吴王那边，他们自有其他办法去解决，毕竟，在如今的夫差心中，西施一句话，便抵过太子友剖心挖肝的千言万语。
“你答不答应都一样。你若想胜，我让苏诩帮忙在那些武士的饮食中做点手脚便是，可若是胜了，夫差心中起疑，就算不加贡征夫，也未必会放过越国。若是败了……就算范蠡和越王怪责于你，大不了你一走了之，他们难不成还真能追到晋国去？更何况……你是赵家人，勾践若是知道，只怕再怒，也不敢对
你下手。”
“他已经知道了。”青青却皱起眉来，有些不解地说道：“我曾向越王和王后提及要送阿爹灵位归家，只是当时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并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对了，当时王后一听我说完，就晕倒了，她的身子简直比我阿娘差远了！”
孙奕之并不知道当年之事，七年前事发之时，他跟随阿爹初上战场，完全不知吴王后宫和自己家中都出了什么事。只是听闻越王后在知道青青来历后居然恨得晕倒，这其中定然另有缘故，当即便说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必担心。好生照顾好你阿娘，比武之事，顺其自然便可。”
青青点点头，忽然想起他身负重伤，还花了这么长时间听自己说话，有些歉疚地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你也好生休养，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啊？”孙奕之眉心立刻皱成了一团，不满地说道：“就过来这么一会儿时间，光说别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青青背上一麻，一阵恶寒，刚想要啐他一口，却看到他身上缠满布条，心一软，说道：“我若不担心你，也不会专程给你送药了。”
孙奕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那是顺便好不好，你专程之事，是为了吴越比武，别想那么简单就糊弄过我！”
“那样如何才算关心你？”青青被他这种态度气得简直哭笑不得，若非他是个病人，她还真想先抽他两下，让他清醒地看清楚自己的年龄，然后再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如此撒娇无赖。
孙奕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如同期待糖人的孩子一般，“为我唱首歌，或是吹首曲子！”
“我不会唱歌，也没带笛子。”青青有些汗颜地说道：“更何况，我就会一首曲子，到现在还吹的不好……”
“没关系！我这里有——”说着，孙奕之抬头冲着西墙边柜子努努嘴，那边当中的格子里，放着一个青竹做成的盒子，他指着那竹盒说道：“里面是我新做的一管笛子，你吹来试试音，看准不准？”
他都说到了这份上，青青也只得从那上面取下了竹盒，打开一看，里面用白色的锦缎为衬，越发显得上面放着的青竹管晶莹剔透，无论是做工还是样式都让人眼前一亮，拿起来轻轻一摸，那圆润清透的笛身，浑圆一致的音孔，被打磨得晶莹透亮，比原先送给她的那一管布置好了多少倍。
她看得爱不释手，拿起笛子，试了试音，终于还是开始吹奏她唯一学会的曲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孙奕之随着她的笛声轻轻唱和，刚和了几句，居然忽然一变，竟换了首歌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第二卷 行露 第十章 春色岂知心（6）
原本就算不得流畅的笛声戛然而止，青青呆呆地看着还趴在**，背上血色殷然，居然还能撑着对她唱起“青青子衿”的家伙，只觉得面孔上热得一直连耳根都跟着发烫起来，平生第一次，在与人眼神对视之时，狼狈地闪开。
“你好生养伤，我先走了！”
她如同丢个烫手烙铁一般，将青竹笛丢回给孙奕之，不等他开口，便已转身冲出了房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奕之拿着她方才吹过的竹笛，忍不住笑了笑，能让她有点反应，还真是不容易。看到她面红耳赤的狼狈逃离，轻功几乎施展到极限，若非当真动了心，又岂会如此？
他忍不住轻轻抚过她方才手持竹笛的位置，光洁的笛身上似乎还留有她指尖的温度，而吹孔处，似乎还停留着她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放在唇边，轻轻吻上去，刚吹了一节小调，却并非《采薇》，而是真正的《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伤口不疼了？”苏诩推门而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你做了什么？青青姑娘居然跳墙跑了，貌似还在外面摔了一下……”
孙奕之闻言一惊，愕然抬头，刚一抬头，后背的伤口一扯，痛得他整张脸都快皱成了一团，狠狠地瞪着苏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故意的！”
“那又如何？”
苏诩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后，将他按在榻上。
“趴好了，伤口才止血，你这样乱动下去，早晚失血过多而死！”
孙奕之从坚持来越国之时，就一路上被他这样虐了过来，早已习惯他的暴力，好在他抗揍，身上虽然一直大伤小伤不断，可精神却丝毫不见萎靡，就算被按趴下，也不肯老实休息，反倒笑眯眯地说道：“你是嫉妒了吧？听说你家中正在为你择妻，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定会送你几坛好酒。”
苏诩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酒再好，也没你的份。你的内伤未愈，半年之内，最好别沾酒，更不可与人动手。否则，下次就别再找我疗伤，自己去挖个坑埋了吧！”
孙奕之叹了口气，识趣地不再跟他顶嘴，多灾多难的日子，万万不可得罪了大夫，否则受罪的还是自己。只是一想起当初在太湖无名岛中，青青将他泡在药泥之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疗法，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
一想起来，他便说与苏诩，苏诩听了不以为奇，反倒有些赞许地说道：“这药泥疗法倒也不算稀罕，听说南越蛮荒之地，山高林密，罕有人烟，有一处药沼，便是山中群兽疗伤之地。但有野兽受伤之后，便去药沼中滚一身药泥，数日便可痊愈。依我看，这药沼能治愈百兽，便是因其周围生有多种药草，常年无人采摘，落入其中，腐烂成泥，久而久之，便有了药性。青青姑娘能自制药泥为你疗伤，取自天然，果然聪慧。”
“再聪慧，也与你无关。”孙奕之警惕地看着他，说道：“我已向她阿娘求亲，她答应我，等我三年孝满，便可正式登门下聘。”
苏诩晒然一笑，道：“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似的，口味独特？她既非绝色美女，又不识温柔贤淑为何物，当真娶回家来，三日一打，五日一吵，也就你能受得住。”
“嘁！那些温柔贤淑的女子，你见得少了吗？”孙奕之嗤之以鼻地说道：“一个个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美则美矣，全无灵性。哪里能比得上我家青青。”
“她一日未入你家门，就算不得你家青青。”
苏诩一针见血地戳中他的要害，冷笑道：“人家只说等你三年下聘，这三年时间，会有多少变数，你可知道？方才我出去之时，收到个消息，越王今日责罚范蠡，并非因他拒婚，而是因为他拒婚之后，又不肯接越王之命，让你家青青入宫为妃……”他特地将“你家青青”四字说得极重，并在说话之际，便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背，“不许乱动！若伤势恶化，你也不必等别人动手，我先给你个痛快！”
孙奕之一张脸涨得通红，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才按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贪生怕死的老贼奴，一把年纪竟敢肖想青青！简直是异想天开！”
苏诩却冷静地说道：“你不是说，先前青青入宫去见越王，想必已经知道此事。方才她可曾提起？”
“不曾。”孙奕之一怔，轻轻摇了摇头，“青青若是肯答应勾践，也不会再来见我。她的性子那般单纯，若是答应入宫，必然不会瞒我。只是……”他慢慢坐起身来，忍着背上的伤痛，盘膝而坐，一边运气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一边缓缓说道：“她既然不说，定然是自己已经回绝此事。只要她不说，我便当不知道。”
苏诩没料到他竟如此信任青青，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番，如同看个陌生人一般，长叹道：“真想不到，你竟如此信她。”
“我若不信她，只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孙奕之说罢，干脆地闭起眼来，专心练功。眼下他想再多也无用，青青既然还肯为吴越比武之事出力，想必并未与勾践撕破颜面，只是就算她真的自己解决了此事，他依然无法释怀。
正如苏诩所说，青青并非绝色美人，若论美色，她连施夷光的一半都不及，甚至还比不上伍清和自家小妹，顶多算得上清丽可人。然而她身上那种世家女子说没有的勃勃生机和灵动活力，却让她多了种独特的魅力。若非懂她之人，根本看不到她的光彩之处。
只是先前离锋求亲，他尚可惺惺相惜，因为彼此都是因剑而识，患难生情，而非其他的原因。
可如今勾践那点龌蹉的心思，他一想便知。先前勾践将青青赐婚范蠡，为得就是将她留为己用。可他却没想到范蠡会拒婚，转念一想，干脆将青青收入宫中，许以妃位，彻底将她困在宫中。可若是等她彻底交出剑谱，她便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她的，便是后宫中无尽的勾心斗角，以她的性子，根本无法在那种地方生存下去。
尽管他知道，青青根本不会答应入宫，甚至若是将她逼得急了，她动手弑君
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可一想到若是此事成真的结果，就让他心如刀绞，恨意难消。可他若是不能尽快恢复，单是这些内伤外患，就足以让他寸步难行，更无法做任何事。
如今之际，他也只能摒弃一切杂念，调息运气，让自己的伤势尽快好起来，才能在接下来要面对的形势中，做出最有力的回击。
青青被他那曲《子衿》弄得面红心跳，逃也似地离开诸暨城，回到家中时，韩薇早已睡下，她这才松了口气，暗暗庆幸。
欧大娘一直陪着韩薇，看到青青归来，安下心来，又叮嘱了她一番，絮絮叨叨地拉着她说个不停。总是脱不了让她多在家中陪护阿娘，莫要乱跑，前次她去姑苏之时，韩薇就曾大病一场，若非命大，早就等不得她回来。只是韩薇怕她担心，方不让欧大娘告诉她，如今再次呕血，欧大娘担心不好，才不顾她的叮嘱，全盘托出。
青青闻言后悔不迭，就算是阿娘让她设法帮着越国，她也不该疏忽了阿娘的身体。上次是她不知者不罪，可这一次，阿娘都已呕血晕倒，她都未能守在她身边照顾，若是阿娘有什么意外，她连后悔都来不及。
她向欧大娘再三保证，这几日绝不出门，一定好生照顾阿娘，顺便也告诉她，欧钺不日将返回越国，欧大娘大喜过望，赶紧回家收拾准备，再顾不上教训她了。
送走欧大娘，青青这才松了口气，到房间里看了眼阿娘，看着她憔悴清瘦的睡颜，心中一酸，在她枕边跪坐下来，伸手理了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忽然发现，阿娘的发间竟多了不少白发。明明在半年之前，她学着替阿娘梳头的时候，还赞她满头青丝乌黑发亮，看起来不似她阿娘，倒似她的姐姐一般。
才不过短短半年，阿娘的头发竟白了不少，甚至还因她气急呕血，青青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难过，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落下泪来。
“傻孩子，哭什么？阿娘没事。”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替她拭去泪水。青青一抬头，看到阿娘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温柔地看着自己，满眼疼惜之情，她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哽咽着靠在她肩头，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起来。
“阿娘，对不起！”
韩薇轻叹一声，伸手环抱住她，“傻孩子，你又没错，说什么对不起？阿娘知道你在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不用担心阿娘。等着一切过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嗯！”青青用力地点点头，抹去泪水，“等我们送阿爹的灵位回了赵家，阿娘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韩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随心所欲，想起来很容易，可真能做到的，全天下只怕也没几人。只是她并没有点破女儿的理想，只是点点头，跟她一起说着以后的打算。母女间难得如此毫无顾忌地畅谈，从想去的地方，说到各地的风味小吃，将白天那些糟心事全然抛在了脑后。
过去的事，她们都不愿再想，反正，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1）
次日，青青刚熬好菜粥，送到韩薇榻前，就隐隐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喧嚣声。
韩薇身子虚弱，耳目远不如她灵敏，她自不会说，只是将粥和咸菜放在她榻前的木几上，让她先吃着，找了个借口，便退了出去。
一出门，青青便看到一队越国士兵正拦在自家门外，挡住了韩霄子一行人。问晷跟在韩霄子身边，本向那越兵小校说明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那小校却极为固执，坚持不肯放他们靠近。
“大王吩咐过，三日之内，严禁任何人接近赵家。”
“我们是赵家亲眷，如今赵夫人卧病在床，我们也只想进去探病，还望能通融一下。”问晷耐着性子解释道，眼看韩霄子额角青筋直蹦，生怕他们在此动起手来，这事儿就越发闹大了。
韩霄子冷笑道：“跟他废什么话！就算越王本人在此，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拦着我，不让我见女儿！”
“两位恕罪！”小校一根筋地坚持，始终拦在他们的马前，说道：“若两位坚持要见，还请两位先去找大王，请得大王手令，小的便立刻让路！”
青青听得清楚，刚皱了皱眉，想说一同去见勾践，可转念一想，想起昨夜欧大娘说过的话，此时此刻，天大的事也比不上阿娘的身体，更何况，她一时意气去质问勾践，就算撕破脸，又能如何？阿娘现在动弹不得，无法离开，这口气，她怎么也得忍到阿娘的身体康复，再找那个两面三刀的越王算账。
她退回屋中，并未出面。韩霄子和问晷与那小校争执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愤然离去，青青也不知他们当真是去找越王求手令，还是另有打算，自去厨间给阿娘熬药，以便她饭后服用。
韩薇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只是吃完饭后，见女儿已熬好了药送来，细心体贴之处，让她不禁动容。
“青青，你若有事，不必在家中陪我。我自己在家也习惯了……”
青青听到她说得如此小心，“习惯”二字更是让她心中生愧，从小到大，她都不曾像别家女儿般陪在阿娘身边，承欢膝下。幼时上山牧羊，稍大点学了武功剑法，更是早出晚归的漫山跑，也多亏阿娘从未拘束过她，任她由着性子长大，才有今日。可这一切，都是阿娘习惯了孤独的结果。
“我没事。”她汗颜地低下头，小小声地说道：“什么事，也比不上跟阿娘在一起。”
“傻丫头，阿娘也不能陪你一辈子的。”韩薇伸手摸摸她的头，轻笑着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无事，也可让十六哥跟孙家小哥儿说一声，来探病也好，说话也好，有人陪陪你，阿娘也放心一些。”
“不用了！”青青哪里敢让阿娘知道孙奕之昨日遇刺之事，赶紧说道：“我才不想见他！阿娘，明日便是吴越比武之期，他如今的身份尚不便露面，还是不见为好。”
“也是。”韩薇点点头，有些无奈地叹道：“你是赵家的女儿，此番若是家主能让你阿爹重归宗族
，你只要入了族谱，便再无人敢轻视于你。孙家就算未曾败落，你也配得上他。只是如今却要委屈了你，他不单要守孝三年，还要重振家业。阿娘也是担心他这几年风险重重，才未立刻答应下来。否则他若出事，便会误了你一生……”
“阿娘！”青青见她这个时候，还在为自己筹划打算，心中酸楚，拦住她的话头，抢着说道：“别说他了。你光说赵家如何了得，若是我们回去，是不是还得让我学那些个礼仪规矩啊？”
“那是自然。”韩薇被她岔开话题，也只当女儿羞于提及婚事，微微一笑，便颔首道：“以往我不拘束你，只因在此间生活艰难，村中老弱妇孺居多，但求温饱，不问礼仪。只是若回到晋国，赵家乃是百年名门世家，自不会如阿娘那般骄纵着你。女儿家要学的礼仪规矩，针织女红，你总得能拿得出手才好。”
“不学行不行啊？”青青夸张地哀叹一声，扑在她怀中，一如年幼时撒娇撒赖，“让我拿针拿线，还不如拿刀拿剑呢！阿娘，你可得帮帮我，否则我一定会被那些规矩逼疯的！”
“哪有那么夸张。”韩薇看着她如此撒赖，无奈地摇头，“那些规矩说得严格，阿娘也没让你完全照着来。只要人前能过得去，莫要丢了赵家的脸面便可，至于人后，你爱怎样，谁有能管得着？”
“真的？”青青欢呼一声，拍手笑道：“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才不会让我受那些苦！”
韩薇轻叹道：“若非阿娘，你本也是世家千金，又怎会长于村野，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不怪阿娘，阿娘已经很高兴了。”她本就觉得自己和赵戬私奔成亲，上对不起双亲，下对不起女儿。让女儿失去了世家尊贵的身份，她便再不愿拘束她的天性，让她失去快活的童年，才会如此放养她成长，所幸她在山中得此奇遇，才没有变成个蒙昧粗野的山野村姑，而出落得如此聪慧灵动。
母女俩偶偶私语，说得亲密之处，比昨夜更为亲近，不知不觉半日过去，方觉时日苦短，光阴如梭。
午时林潇又带着药童前来，也被越兵拦在门外，这一次青青却毫不客气，直接出去三两下打翻了一队人，方才将他们迎进家门。
林潇依然是那幅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模样，无论是被人拦住还是看着青青出手打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倒是那小药童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跟着进来，还忍不住一个劲地回头张望。
青青只得解释道：“两位不必担心，人是我打的，我自会与他们分说，不会累及二位。林大夫，我阿娘今日起来已好了许多，还要麻烦您再给她看看。”
林潇点点头，径直入内，完全无视院外那些满地呻吟的越兵，小药童赶紧跟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想起当初自己拦着青青之时，居然只是被她丢出门外，跟方才那些越兵相比，真是不知幸运了多少倍。
要知道，就算他的医术还未曾入门，跟着馆主见得病患多了，也能看得出来，
方才青青打翻那些士兵之际，下手毫不留情，那些人一个个手足脱臼，痛不可言，自然无法拦得住她。这些伤虽不算重，但那种疼痛，却非常人能忍。
青青陪着两人进去。林潇见韩薇今日气色好了许多，面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点了点头，替她把脉之后，又开了张方子交给药童，方才说道：“夫人恢复得不错，只要按时服药，再休养上三五日，便无大碍。届时若要出行，只要弄辆上好的马车，布置得舒适一些，莫累着夫人便可。”
“多谢林大夫。”韩薇感激地说道：“若非林大夫医术高明，我哪有这么快能起来，青青，替我谢过林大夫。”
青青应了一声，向林潇行了一礼。
林潇稍稍侧身避开，淡然说道：“夫人过奖。此番若非令嫒内功深厚，先行护住你心脉，后来又以内力为你推宫活血，我也无法让你康复得如此之快。说起来，你能恢复，令嫒的功劳，尚在我之上。”
他自知男女有别，当时让青青出手，本只是例行推拿手法，不料却见青青在按摩之时加上了内劲，照着他所授之法刺激胸口附近的几处穴位，促使血行加速，冲开了先前血瘀滞涩之处，效果远胜于他昔日所为，让他反倒受益匪浅。他倒也不居功，实话实说，甚至还问青青这内功修炼之法，全无避讳。
韩薇这才明白，为何从昨夜起，女儿寸步不离，一直守着自己，时不时便给她捏捏拿拿，原来是在这推拿按摩之间，替自己疏通经络，保护心脉。难怪每次她推拿之后，她都感觉舒适许多。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如此消耗颇费，当初聂渊护送他们逃出晋国之时，曾力战数十场，最后也是几近脱力，差点送了性命。
她心中担忧，当即便拉开青青的手，说道：“阿娘吃些药便会好，你莫要再消耗内力，累着了自己。明日不是还有吴越比武之事，你还不好生休息，若你有什么事，让阿娘如何是好？”
“我没事的。”青青偷偷地白了林潇一眼，恼他说出来让阿娘担心，却又不得不先哄着阿娘，赌咒发誓般保证自己压根没费什么力气，好容易才让韩薇安下心来。
等药童配好药送来，林潇纵然还想请教青青，也不便打扰韩薇休养，只得告辞。
青青刚送他们走出院门，便见门外已然旌旗林立，两队人马居然在自家门口摆开了车马仪仗，数十人衣甲鲜明，虎视眈眈，犹如阵前对峙一般，悄然无声，却肃杀凛然。
小药童一看到其中一方黑衣黑甲黑马，高大威猛气势如虹，当即便吓得两腿颤颤，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青青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两队人马，她都认得。只是其中一方并非越兵，而是她昨日才相认的阿娘家人，外祖韩霄子。而另一方，正是离锋的黑甲骑。
这两方人马之间，气氛波谲云诡，半点也谈不上友好，只是一看到她，为首之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
“青青，你来得正好！”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2）
“正好？”青青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来得正好，看着自家外祖与离锋脸上的煞气腾腾，恨不得立刻拔剑相向的架势，她就有种扭头走人的冲动。
只是那两人几乎在同一刻喊了她之后，立刻回头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似警告一般，愤怒于对方竟然用与自己相同的称呼。可下一刻又齐齐转向青青又喊了一声，生怕晚一点儿她便会离开。
“青青！”
“别喊了！”青青朝一旁看了看，不管是先前被她打伤的越兵，还是其他越兵，连影子都没不见，显然也是些欺软怕硬的，见秦晋两国都亮出仪仗，居然就悄无声息地退却了。她看着眼前两方对峙的局面就有些头疼，毫不客气地说道：“我阿娘尚在病中，需要静养。你们若要动手，还请走远些，莫要惊扰到我阿娘！”
两人闻言都是一梗，他们也都是收到韩薇病发的消息赶来，可先前被越兵挡在门外，后来回驿馆拿了文书去见越王，勾践再不愿意，也不敢得罪了秦晋二国，允是允了，却让人同时带他们赶到，狭路相逢。
秦晋两国敌对已久，自秦穆公以来，秦占据晋原河西之地不让，晋国因内乱而实力消退，却始终拒秦于函谷关外，使秦国不得东进。两国百年以来，大战小战不计其数，互有胜负，却是不折不扣的死敌。
离锋三年前曾入军中历练，首战之中，便在阵前斩杀晋军先锋韩馗，正是韩霄子第七子。若论起来，那还是青青的舅舅。只是秦晋两国交战之中，离锋的亲眷也有不少死于晋军之手，韩霄子手上沾染的血也不少。如此你来我往之间，哪怕两国君主时有休战，可这仇恨却越结越深，哪怕在会盟之际偶然相遇，也少不了要针锋相对。哪里想到，会有一日，他们会因一人在此狭路相逢。
当着青青的面，尤其是在青青的阿娘还病着的情况下，无论什么原因，他们都不能在此动手，只能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一挥手，示意手下后退一步，偃旗收兵，老老实实地割据一方。唯有他们两人翻身下马，朝着赵家小院走去。
青青冷眼旁观，看出两人之间嫌隙不小，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挑明，只是淡淡地朝着两人行了一礼，说道：“阿娘方才用了药，不便见客，还请恕罪。”
韩霄子不满地说道：“你阿娘也是我女儿，跟我如此客气作甚？我去看看，若是此处找不到合适的大夫，我这就带你们启程回国，等回了新田，自可请来名医为你阿娘治病……”
“不用了。”青青婉言谢绝，“我昨日已经请大夫看过，阿娘今日已好了许多。只是尚需调养几日，方能上路，还请外祖见谅。”
两人对话之间，离锋在一旁听着，本欲上前问候几句，可听清楚两人说话，却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从头凉到了脚，冻得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青的阿娘，竟是韩霄子的女儿？这是怎么回事？青青不是越国的孤女吗？又怎会
变成了晋国六卿中的韩家外孙女？
他原本想着静待良机，如今诸国间客齐聚越国，为得都是青青手中的兵书剑谱，只要她看清形势，终有一日会明白，唯有他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先是收到了吴国来使的消息，再看到孙奕之出现之时，他便更坐不住了。
当初便是因为孙奕之，青青方才与他几近决裂，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她终于开口求助，却被他当面截人，离锋就算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心生恨意，平生第一次，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动用了他人的力量。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得知勾践发晕，居然当面要纳青青入宫为妃，青青谢绝之后，韩薇却因此怒急呕血，一病不起。青青去医馆求医之事一传入他耳中，他便让人快马求请名医，方才等了一日。若非怕青青知道他一直让人关注着她，他也不至于拖延直此刻才来，结果，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韩霄子不用回头，眼角的余光便已看出离锋神色大变，心情立刻舒畅了许多，当即抚须笑道：“何须见谅？只要薇儿无碍便好，只是这地方粗陋不堪，倒不如随我同去驿馆暂住几日，等到她身子好些，便可一同回家。”
离锋一听，心中大急，若是青青当真去了晋国驿馆，若是跟韩霄子回家，那日后再想相见，便难上加难。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说道：“青青，不知伯母的病情如何，我已命人去请名医……”
“不必了！”韩霄子冷哼一声，严词说道：“离锋公子请回吧！我韩家的人，不必公子费心！”
青青虽不知两人之间为何如此僵硬，也只能婉言谢绝，道：“多谢公子关心，我阿娘已经好多了，不必劳动大驾，公子好意，青青心领了。今日不便待客，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过。”
离锋无奈地点点头，只得客套了几句，让她有事再去找他，便在韩霄子幸灾乐祸地眼神下，悻悻而去。他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查清楚青青与韩家的关系，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韩霄子的女儿和外孙女，竟然会流落到越国乡村之中。
韩霄子看出他对青青的关注之情，心中大为痛快。这十几年来，因为赵戬与韩薇私奔之故，导致赵韩两家的关系颇为僵硬，如今青青的出现，引起诸国关注，亦成为两家关系的重点。他虽不满这个外孙女的桀骜任性，但看到离锋在此碰了个钉子，却大为舒畅，一扫当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倒是对青青刮目相看。
原以为她一介山野村姑，就算剑法了得，但不识礼数，粗鄙野蛮，任性无礼，就算带回家中，日后婚配之事也是个麻烦。却没想到，非但前有兵圣之孙亲自求亲，今日又见秦国公子殷殷上门，百般讨好。他不禁心生盘算，就算韩薇坚持随赵戬归宗赵家，那他亦可与赵家商议，安排个韩家适龄子孙求娶，只要将青青娶回韩家，她这一身本事，终究还是要传给韩家子孙。
他有此盘算，
去见韩薇之时，便不再着急，直如慈父一般，倒让韩薇有些受宠若惊，直到他问明病情，让人留下大批礼物，告辞之后，她仍如在梦中一般，几乎无法相信，昔日在家中对她都甚少过问的阿爹，竟会有如此和颜悦色关怀备至的一面。
青青见她神思恍惚，担心她忧思过度，劝解了一番，方才明白。她原本在韩家并不受重视，便是许婚智氏，也并非智家精英子弟，而是一个有些残障的幼子，她本就不愿嫁，与赵戬相识之后，更是不甘就此被困在智家一生，才会不顾一切地逃婚私奔。却不想，十几年后，她竟然能从素来严苛的阿爹脸上，看到温和关怀之色，当真让她难以相信。
“青青，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韩薇忍不住握住女儿的手，“你掐我一下，我原来做梦之时，都不曾见过父亲如此对我……”
“阿娘，你没做梦。”青青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道：“外祖这么多年不见你，难免一时激动，有别以往。阿娘若是不信，就早些好起来，我再陪你去见外祖。”
韩薇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昔日我从不敢抬头看父亲，只怕他又教训我……如今想来，这些年过去，父亲……也老了。”她以为这番变化，是因为父亲人老心软，感念亲情，才对她如此亲切。青青虽知其中另有缘故，但也不想戳破她的美梦，自是顺着她的话意，听她说起自己从前在韩家的情形。
两人正说话间，又有人找上门来。
青青安顿好阿娘，出门一看，却见石藏带着几个亲兵，一见她出来，立刻抱拳行礼，朗声说道：“卑职奉大王之命，派人驻守此处，以防诸国间客图谋不轨。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他绝口不提先前那些守卫的越兵被她弄得手足脱臼之事，只说是为防备间客行刺，前来守护。
青青一听，冷笑道：“就你们那些人，是守护，还是看守，守得住吗？”
石藏面上一僵，艰难地说道：“上命难违，还望姑娘见谅！”
青青扫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的伤还是好得快了点。”说罢，转身便朝房中走去，对他身后的那些曾经跟着她学过剑，交过手的剑士，连看都没看一眼，权当不曾相识。
反正，当初她也只是答应范蠡，可让他们在她练剑时旁观自学，有不怕死的自可与她比剑。尽管她手下留情，那些曾挑战的剑士也罕有全身而退。只是后来念及阿爹之仇，思及西施之苦，她方才用了点心指点他们。
明日便是吴越比武之期，他们是怕她甩手不管，还是私通秦晋之人，才会做出如此昏聩的举动。
青青唇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来，孙奕之说得不错，这次比武，本就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阴谋。勾践自以为通过西施，已将夫差玩弄于股掌之上，却忘了，夫差并非周幽王，不会为美人一笑戏诸侯，更何况，等着看好戏的，还不止一国。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3）
这些人总以为自己才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之人，习惯算计，习惯掠夺，习惯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
只是很多时候，人在看戏时，常常会忘记，其实，自己已身在戏中。
青青想通了关键之处，倒也不再着急吴越比武之事，正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比武胜之，未必是福，败之亦未必皆祸。关键之处，还要看文种范蠡等人如何善后。勾践将她看得如此之重，还命人前来“守护”，当真是小题大做，想得多了。
只是她却不知，石藏来此，却是受了范蠡所托。
勾践自打得知她是赵家之后，便已熄了纳她入宫的心思，反倒另多出几分疑心来。只是在吴越比武的节骨眼上，他也不便再招人耳目，方才先让人守住此处，等明日比武过后，再做打算。
范蠡受了鞭伤，加上忧思过重，回家当夜便发热不止，这会儿方一清醒，得知勾践的安排，便顿足不已，急忙让石藏赶来。勾践既已下令，他若违抗，一则损了大王的颜面威信，于上下都不好看，二则大王前次已然对他生了疑心，青青身份敏感，他不便再接近，也只能借着让石藏接手“守卫”之责，稍开方便之门。
他因劝谏勾践纳妃之事，挨了顿打还下了趟狱，忽然也醒悟过来。吴国素来索贡之事只有加码，从无折扣，此番居然提出比武免贡之事，本就透着蹊跷。只是勾践得了青青教导剑士，雄心既起，自不甘再忍下去，只是胜负之间福祸难料，他既无法说服勾践，也只能借着此次病发之际，索性撒手不管，任其发展。
文种则让人陪着吴国使者和几位武士整日里饮酒作乐，绝口不提比武之事。只是让人将驿馆中人盯得滴水不漏，这两日他们一路上所见所闻，甚至连接触过的奴仆都一一查过，生怕他们名为比武，实为暗访。
越国原本就外松内紧，面上给人看着对吴王无比恭谨，年年进献金银珠宝美女美酒，这几年更是四处寻访能工巧匠送于吴王，让吴王沉迷于享乐之中，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国力大不如从前。而伯禧之流又收受了越国大笔财宝，自是替他百般说话。伍子胥说勾践卧薪尝胆贼心不死，意图复仇，伯禧便说勾践缩衣节食只为将财宝进献于吴王。
自从孙武退隐之后，吴国的间客归入宫禁，由夫差亲自掌管，他内宠西施，外信伯禧，自然对越国来的消息偏听偏信，无视伍子胥之言，对勾践的卑躬屈膝甚为受用，反倒对伍子胥越发忌惮，终于借着孙家出事之机，主张伐齐争霸，趁机逼死了伍子胥，收拢了军政大权，此后再无人敢直言相对。
尽管如此，文种还是格外小心，夫差为人虽刚愎自负，却也非昏聩庸君，若当真被他识破勾践韬光养晦之计，只怕这伐齐的兵锋一转，调头就要先行灭了越国。以越国如今的实力，万万经不起他的雷霆一怒，自得小心应对。
离锋回到驿馆，让人一查，很快就查清了这两日韩霄子与赵家往来之事。
韩霄子本就以
晋使之名而来，并未遮掩行踪。虽未曾明说与赵家的关系，但他这两日来频频出入赵家，又命人送去厚礼，自然落人耳目，打听起来自是轻而易举。
只是除了韩霄子认亲之事外，秦易还收到了从越宫中传出的消息，迟疑良久，方才将越王指婚不成，竟然意图纳青青为妃之事告诉了离锋，气得他当场拔剑劈断了一张木几，差点要进宫去找勾践理论。
离锋当日请勾践为媒，勾践托词婉拒，不料一转头他就将青青指与范蠡，事既未成，他竟然还想强行纳入后宫，摆明不想放青青离开，方才如此着急下手。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青青非但不贪图所谓的荣华富贵，竟摇身一变成了晋国赵家后人，如此一来，他所有的盘算落空，方才会派人去“守卫”赵家。
秦易见离锋怒不可遏，也只得小心翼翼地劝道：“越王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昔日能卑躬屈膝为奴事吴，如今做出这等事也不以为奇。公子如今身在此地，上无君命，下无人手，倒不如先行回国，再从长计议。”
离锋心中懊恼，不禁长叹道：“从长计议，说得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啊！此番青青外祖前来接人，这一走，她若是回了晋国，当真归入赵家，那我……唉……”
他自幼专情于剑，一门心思习武练剑，对诸多名门贵女从不假颜色，生平第一次心动，却遇上一个如此难缠的女子，情路本已坎坷，如今又知她身世，竟是韩霄子外孙，赵简子亲孙，当真如闻晴天霹雳，心中灰了一大半。
见他如此沮丧颓废，秦易反倒安慰道：“两国交兵，胜负本是常事。秦晋两国昔日也曾互为姻亲，青青姑娘若是赵家千金，公子回去好生说与夫人，未必不能成事。两国若是能因此和睦交好，便是大王，说不定也会因此嘉许公子。”
离锋一听，眼睛一亮，精神为之一振，击掌叹道：“你说得有理。自古以来，这两国交兵，哪里少得了死伤，过去的事算不得什么，只要我回去说服父王，若能与晋国联姻，自能出关南下。秦晋若能强强联合，自当无敌于天下。”他说得兴奋之处，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能肋生双翅，飞回秦国。
先前他不愿离开，此刻却一时也等不得，心意已定，便吩咐秦易去安排人手，准备回秦。
他手下的人都跟随他多年，自知他素来雷厉风行，自是不敢耽搁，都是行军惯了的铁卫，不过一时三刻便已收拾完毕，着人想越王通传一声，当即便离越返秦。
他们走得干脆利落，倒是让韩霄子一行人扑了个空。
韩霄子知道离锋只带了数十骑护卫在此，自认是天赐良机，让他替子报仇，看完韩薇回来，便调集人手，连问晷那的人也尽数借去。却没想到，等他好容易准备好人手武器，却接到消息，说离锋已带着狼卫快马回国，此刻已出了诸暨城，只怕已在数里之外。韩霄子当即气得顿足不已，他就算人手再多，可带的马并不多，也比不上秦国狼骑，这晚了一步，现在就
算去追，也万万追不上了。
问晷却是暗暗松了口气，他虽碍于情面借兵，但心中并不愿离锋在此出事。秦晋两国年前才停战和谈，若是韩家因私废公，定然会再次引发两国征战，如今国中六卿尚争执不休，根本无暇应付。家主派出子弟在各国为间，为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非惹是生非。这趟浑水，今日能躲了过去，还真是他的运气。
城中风云变幻，波诡云谲，城外却异常安静，苎萝村中的村民都被越兵撵回家中，不得外出，致使整个村子都格外安静，偶尔冒出几声孩子的啼哭声，也很快被大人们吓得变成了呜呜咽咽，多少委屈泪水都得咽回去。
青青自是知道外面那些越兵所作所为，她自顾自地做饭熬药，韩霄子送来的柴米油盐鸡鸭鱼肉，还有各色药物补品，足够她们母女吃一月有余，根本无需她再出去打猎换粮。难得有这么多好食材让她练手，她也自得其乐，并不以为苦。
韩薇见她足不出户，却有些担心起来，惦记着她应下的比武之事，又担心越王重提纳妃之事，心事重重之下，尽管吃了药，病情仍是起了反复，心口又痛了好一阵子，骇得青青更是寸步不敢离身，小心翼翼地守着，生怕她再呕血昏厥。
林潇又来看过一次，这次有石藏在，并无人再敢阻拦，照旧把了脉指点着青青扎针通穴，又换了方子熬药，这才稳住了病情。
这一日倏忽而过，转眼间便到了吴越比武之期。那吴国使者带人再进越王宫，直冲着勾践拱了拱手，便毫不客气地占了上座，大咧咧地让他们派人出阵应战。
此番出战的吴国武士之中，以丁俊为首。他本是禁军中的一名小校，所带的五名近卫也都是禁军中的好手。吴宫禁军的剑法剑阵，本就源于孙武，后来又经孙奕之统领时加以提升，远胜于寻常吴兵。若是放在从前，越国剑士遇到他们，根本无法匹敌。
青青的剑法以轻灵迅捷为主，与孙奕之的沉稳大气路数截然不同。只是前者重剑招，易学难精，而后者重内力，更难速成。越国剑士这一个多月看着她练剑，敢与她挑战过招的，都受益匪浅，精进之余，倒也足以与他们打成平手。
丁俊早已接了密令，并不急于比武，反倒是仔细打量了越国派出的八名剑士后，有些遗憾地说道：“听闻越国民间有一奇女子，轻功了得，剑法精妙，在下原本想讨教一二，不想大王竟不给我这个机会。”
勾践干笑了两声，举杯掩饰住脸上的警觉之色，摇头说道：“民间谣传，怎能当真？那些个山野村民没见过世面，以讹传讹，寻常儿童打架，竟被人传成了高手。这高手哪有那般年幼？更何况区区一介女子，还望丁校尉莫要当真。诸位高手功夫了得，小王手下这些人本领寻常，比武之事，还要承蒙各位手下留情，点到即止，让他们学习一二便可。”
他话说得谦逊恭谨，吴使听得受用，当即便击掌为号，吴越各出一人，于大殿之上，亮剑比武。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4）
吴国出场的武士，本是丁俊手下的禁军侍卫，见对手身着越宫侍卫服饰，当即嗤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手腕一抖，一剑横劈过去，剑风飒飒，端的是气势如虹。
那越国侍卫也非庸手，先是抱拳一礼，便见对手出招，错身闪过之际，便已出剑，出手快若闪电，倒也不弱于人。两人你来我往之间，剑气纵横，看得周围诸人均是目眩神迷，连那吴使都不禁赞叹道：“越王手下果然人才济济，连一个普通侍卫，剑法都如此了得。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勾践闻言方笑了一笑，忽然心头一凛，拱手答道：“上使过奖！此人本就是下国有名的剑士，就算在我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大王既然派诸位前来比剑，小王自当竭尽全力，只可惜……”他正说话之间，听得场中当当两声脆响，比武的两人双剑交锋之际，那吴国武士手中长剑锋利无匹，只两剑便将越国侍卫手中长剑斩成三段，余势未尽之余，刺入那侍卫肩头，血溅当场。
“可惜……”勾践唇角露出一抹苦笑，面色微沉，无奈地说道：“上国武士不但剑法高超，这剑锋利之处，亦远胜下国。此局，小王输得心服口服。”他挥挥手，让人将那侍卫带下去疗伤，又命人赏赐获胜的吴国武士，丝毫没有半点失败的气馁之色，反倒像是早已料到这种结果，当真是心服口服。
吴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他如此坦然自若，并无半点敌意，不禁大笑起来，冲着丁俊使了个眼色，丁俊立刻又安排了第二人上场。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5）
“大胆刺客！你是何人？！来人——将他拿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勾践霍然起身，第一个指着他大叫起来，丁俊死在越宫之中，无论此人是谁，他已脱不了干系，只能第一时间先撇清，“拿下”此人，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定，丁俊身边的几个吴国侍卫，已然拔剑出鞘，几乎在勾践喊话的同一时刻，越国侍卫尚未赶到之际，便已齐齐出手，在那“刺客”还没收回手中剑之时，便已被他们五人五剑穿胸而过，瞬间身上多了五个血洞，瞪着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神却朝着大喊大叫的勾践那边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勾践如当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伸出去的手指冷得如冰，颤抖着还没能缩回来，就听那吴使惨叫一声，一个倒仰，已被这血淋淋的一幕生生骇得晕死过去。
那五个吴国侍卫将吴使团团围在当中，警惕地望着周围，虽不说话，但那眼神，显然已将此地当成了狼窝虎穴。反倒是跟着来的那两个江湖中人冷艳旁观，那瘦小的一人冲着越王一抱拳，说道：“越王见谅，丁校尉既已身死，凶手伏法，我等尚要回去料理后事，这余下的两场，不比也罢。至于这刺客背后的主使者，还望越王能尽快查明，给我家大王一个交代。”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小王必当竭尽全力，缉拿主凶，定不会让丁校尉枉死！”
勾践此刻哪里还敢说个不字，一颗心中早已乱成了一团，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留着他们，再惹出什么事来，一听他们肯走，赶紧答应下来，让人收敛了丁俊的尸体，又派了个医师去护理吴使，这厢方安排停当，那边范蠡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一听他竟然放走了那些吴国武士，立刻顿足不已。
“大王，速速派人去留住吴使，切莫让他们就此回去！”
勾践一怔，心中隐隐生出不祥之感，口中却还硬撑着说道：“吴使受惊过度，眼下只怕还不好，又怎会……”
他这边话还未说完，石藏便已匆匆闯入来报，说是吴国使者一回到驿馆便已清醒，让人捆了医师和驿馆的人，带着侍卫和那两个武士，一股脑将驿馆所有马匹卷走，现已冲出城门，不知去向。
勾践脑中轰然作响，差一点也跟着厥了过去，喉中嘎嘎作响，好容易发出声音来，却格外的沙哑刺耳。
“不知去向？除了姑苏，他们还能去哪儿？追！立刻去追！”
石藏看了眼范蠡，见他颔首不语，当即抱拳应下，转身便走。
勾践却跌坐于榻上，双目无神，满面仓皇，全然没了先前踌躇满志时的气度风姿。
范蠡看得不忍，便上前说道：“大王也莫要忧心，我们立刻派人前去觐见吴王，打点好伯太宰和吴国众臣，再请……西施娘娘从中说和，吴王雄才大略，如今着眼伐齐争霸，未必会因这等低劣的嫁祸手段而怪罪大王。”
“是啊，”勾践
惨然一笑，黯然叹道：“吴王目光高远，未必看得上孤这点东西，可是……是何人要算计于孤，竟然用如此手段！”
范蠡也不禁叹息一声，他虽不在场，但一听说越宫侍卫中竟混入一人行刺，行刺的目标竟非越王和吴使，而是吴国比武八武士中唯一兼有军职的丁校尉。他当时先是一懵，继而听说那刺客被吴国武士当场斩杀，便知道不好。
这等死士，绝非寻常人能用得起。而不惜动用死士，来陷害越王的，更是屈指可数。当时以那刺客所处之地，只怕杀越王并不比杀丁俊更难，他却舍易取难，事后从容赴死，此中仇恨，可见一斑。
“我等问心无愧，自不必担心。还请大王先行歇息，待微臣查明那刺客的身份来历，再行回报。”
勾践此刻疲惫至极，自是求之不得，当即让人扶着回内宫休息，一起身，才发现自己已是双腿发软，若无内侍扶持，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挺直了脊梁走出大殿，只是一离开众臣的视线，便当即瘫倒在内侍肩头，喘息着让人将他抬回了寝宫。
范蠡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离开，与文种商议了一番，便派人快马先赶往姑苏打点，万万不可让吴使先回去直接面见夫差。只要能拖得一时，找出真凶，方能解得此难。
其中，少不得还要请西施多花些心思笼络夫差，范蠡一念及此，便心如刀割，只恨自己无能，未能思虑周全，才累得她一次次忍辱含屈地逢迎吴王，做这些违心之事。
上一次越国水灾，饿殍遍地，西施便苦求夫差，甚至不惜辟谷祷告，方才让他力压伍子胥抗议而借粮与越国。她在后宫之中，本就危机重重，步履维艰，哪怕宠冠后宫，也免不了成为众人眼中钉，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吴王纵使再怎么宠幸她，也不会重于祖宗社稷，这一次，只怕又要给她带来一次严峻的考验。
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匆匆离开王宫，便赶去苎萝村。那几个吴国侍卫和武士武功超群，寻常越兵根本拦不住他们，紧急时刻，他也只能再厚颜去求赵青青一次。
青青怎么也没想到，吴越比武之事，竟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中断，她也知道情势危急，听范蠡一说，也不多话，当即从他那要了匹快马，辞别了阿娘，便让人带路，朝着姑苏方向追去。
这一追，就足足跑了一日一夜，连马儿都跑得口吐白沫，一直追到了吴越交界之处，青青等人都不见那吴使和七武士的踪影，与石藏在边城会和之后，打听了一番消息，知道越国使者都已带着部分贡粮和民夫入吴请罪，都未见吴使等人回国，他们这才换了马，又一路搜寻回去。
只是这一次不如来时那般匆忙，倒是分出好几路人马，细细搜寻回去，又花费了三四日时间，终于在诸暨城外的一处沤粪池中，找到了吴使和几个武士的尸首。
这时光正是盛夏之际，虽不过四五日时间，那几人尸首被沤在
粪池之中，早已腐烂生虫，臭不可闻。若非恰巧有农夫肥田，挖开了粪池，方才露出这几具尸首，惊扰乡里，正好被他们碰上，否则就算这几人彻底烂成粪肥，只怕也无人知晓，任他们找上天去，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吴国武士既死，青青便没了用武之地，余下那些辑凶查案之事也无需她费心。她本就担心阿娘的身体，回来跟范蠡打了个照面，便匆匆赶回家去。
范蠡一见她，面色一变，还不及言语，她便已告辞，反倒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迟疑许久，方才叹息一声。
青青并未发觉他神色不对，然而一回到苎萝村，在自家门外没看到那些巡守的越国侍卫，心中先是咯噔一下，待得到了自家门口，一眼便看到门上挂着的白幡白布，扎着的纸花纸人，当即便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连痛都没感觉到，便踉踉跄跄地扑进自家房中。
“阿娘！阿娘！”
房中冷冷清清，竟只有欧大娘一人正跪在灵前烧着个火盆，青青一进门看到那灵位上写着的赵门韩氏之位，便眼前一黑，脚下一软，一头扑倒在地上。欧大娘骇得急忙上前相扶，她却怎么也不肯起，只是红着一双眼，哽着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阿娘……怎么去的？”
欧大娘扶不起她，也只得松手，抹了把泪说道：“你方出去一日，你阿娘心口痛又犯了，请了大夫来看，给抓了药熬着，可没成想，当晚……当晚就你阿娘就没熬过去……青青……你阿娘临走，还想着你和你阿爹……”
“阿娘！”青青又痛又悔，耳中听她一言一语都如针扎心间，想着阿娘竟已去了三日，便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当即也顾不得许多，朝着停灵之处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阿娘！——”
她悲痛过度，方一扑到灵床前，一把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便觉得掌心一麻，一片白色的药粉从白布上直扑她面目，她凛然一惊，心知不好，可视线所及，却正正好看到那白布下死不瞑目的尸体。
韩薇煞白的一张脸上，一双眼兀自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中，还留着最后的震骇和难以置信，定定地望着前方。
青青看到她怒目圆睁，五官之中都沁出黑色的血丝，心下一沉，已无法如昔日那般轻松自如地控制呼吸，只吸入了一小口那白色药粉，便已觉得手足酥麻，浑身发软，心知不好，仍是重重地一咬舌尖，吐出口血来，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努力地转回头去，望着身后那个曾经被她视若亲人的欧大娘。
“为何？”
她已经能感觉到，方才欧大娘扶她的时候，便已在她身上做了手脚，加上方才在阿娘尸体上的东西，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切与她有关，只是她怎么也无法相信，与他们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欧大娘，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阿娘为何会死？是不是你？是不是？！”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一章 安得舍罗网（6）
就算明知道青青此刻已着了道动弹不得，可被她那双晶亮发红的眼睛一瞪，欧大娘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涨红着脸，支吾着一个劲地摇头，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没想到韩娘子会气成那样……我也没办法……钺儿在他们手里……”
青青目呲欲裂，可偏偏浑身上下已使不出半分力气，显然下药之人早已对她了如指掌，知道寻常毒物根本奈何不得她，竟能找到这种古怪的麻药，只是让她筋骨酥软，手脚无力，却又格外清醒，那种感觉，却比一剑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最在意的人，最信任的人，在这一刻，统统失去。
她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滚……”
啐出一口血沫，她重重闭了下眼，不用问，也知道，那个算计了欧大娘算计了她的人，很快会到。欧大娘就算跪死磕死在这里，也无法让阿娘在活过来看她一眼。她心里明白，欧大娘定然不会故意气死了阿娘来算计她，说到底，也是她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阿娘，韩薇的心疾本就最忌大悲大喜，情绪激动，只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连她最后一眼都等不得，就这样死不瞑目。
欧大娘带着一脸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头也不敢回，生怕一回头，青青反悔她就再也走不脱了。为了儿子，在没看到他平安回来的那一刻，哪怕再丢脸再亏心她也得活着，赵家的恩，只能等下辈子当牛做马再回报。
青青伏在灵床前，几乎使劲全身力气，才堪堪触及韩薇的面颊，用手一点点擦去她五官沁出的黑血，平日再容易不过的动作，此刻却无比艰难，难得从指尖到心尖都在战栗颤抖，疼得无法言语。
“阿娘，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害死阿娘的人是谁，却知道，一定与自己脱不了关系。阿娘与世无争，隐居在这山村中十几年都平安无事，直到她不甘平淡，自以为是学了点本事，便出去寻父闯**。这一去是闯出了天大的名头，在诸国扬名，却也招来了无尽的事端。
从范蠡找上门来，到越王指婚逼嫁，她越是“风光”，就背上了越多的束缚，那些恩怨大义如同蛛网般缠上来，甩不掉挣不脱，逼着她一步步越走越难，眼看着想要不顾一切地放下离开，却还是为了那一次承诺，一点义气，便毁了阿娘最后的生机。
那些人想要的是她，是她的本事，却生生逼死了阿娘。
阿娘那不甘不舍的眼神，是想要她离开，想要她再无拘束，是不想成为她的负累，不想成为她的束缚。
“对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着同样的话，只是道歉的对象，并非一个。
青青听到那声音，头也不用回，唇角又沁出一溜鲜血来，若非她此刻浑身无力，单是自己咬得这几下，就能生生咬下自己一块肉来。只是再痛也比不上心痛，说到底，她终究还是引狼入室，才会害了阿娘。
见她依
然一动不动，聂冉才敢向前一步，只是依然不敢与她眼神相对，微微低下头，带着几分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伯母有心疾，我只是想先带她走，韩家和赵家都是狼窝虎穴，你们若是回去，定然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所以你就想挟持了阿娘，让我们跟你走？”青青冷笑一声，抬起眼来，眼中已满是血丝，“你若真是好心，阿娘会被你逼死？”
“不是我……”聂冉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神丝毫不逊于她的剑，单是如此冷冷地一瞥，便已让他背心冷汗直流，哪怕明知道她已无力出剑，却依然不敢靠近半步，“我没有逼她……青青你信我……”
“我就是因为信了你，才会害死阿娘！”青青惨然一笑，眼角沁出的血泪，衬得肌肤愈发白得透明，让人看得触目心惊，“阿娘和我，都错信了你！你，你们，还有什么脸来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说一千一万次，能让我阿娘回来吗？”
聂冉无语地看着她，握起的拳头中，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可就算那样的痛，也抵不过她的万分之一。
“说什么多干什么？让她交出兵书剑谱！”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阴鸷冷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聂冉猛然回头，后退了一步，挡在了门口，门外那人却桀桀一笑，说道：“怎么？还不让我进去？聂少侠，路都带到这来了，现在你想反悔，晚了吧？”
聂冉浑身一僵，咬了咬，却死死地堵在门口，不肯让步，“公主答应过我，只要我带她回燕国便可。”
“人可以给你，”那人冷笑一声，接着说道：“兵书和剑谱留下！”
“你——”聂冉不想他竟如此无耻，当即便一怒拔剑，“休想！”这一拔剑，剑一出鞘，他的手却是一软，“当啷”一声，手中长剑落地，砸在了门口的青石板上，他身形一晃，急忙伸手扶住了门框，方才勉强站稳，瞪着门外那人怒斥道：“莫倾，你竟然对我下药！就不怕我告诉公主么？”
莫倾放声大笑，像看个傻瓜般看着聂冉，“你真以为，立下此功，大王便肯将公主下嫁与你？燕齐两国早有盟约，公主再过三月便要嫁去齐国，你的这份功劳，就算是赠与公主成亲的贺礼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向前，走到门口时，只轻轻一推，聂冉便摔倒在地上。
他冷笑着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跨过，甚至一脚踩在了聂冉的右手上，快意地听着指骨碎裂的声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恶毒的笑容。
“哈哈哈哈！你倒是起来啊？昔日桃花剑，十步杀一人的本事到哪里去了？以为攀上了公主，便可一步登天？背师忘祖的叛徒，就算当条狗，也不过是条丧家犬！”
莫倾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唾骂着聂冉，一边狠狠地踩碎了他的右手，看到他痛苦得蜷缩成一团，方才得意地大笑朝着青青那边走去，“现在你就好好地看着，看着我怎样收拾你这位小师妹，哈哈哈……”他笑着凑到了青青的面前，原本就瘦长的脸上
带着几分猥琐邪狞，森森然的眼神如狼似虎。
青青原本跌坐在灵床前，伏在韩薇的头旁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污血，对他们二人均是视若无睹，一直到莫倾凑到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生生将她的脸转到他眼前，她血红的双眼才微微地轮了一轮，射出冰寒彻骨的光芒。
莫倾方才看清她的脸，便被那冷冷的眼神刺了一下，明明她的生死都被掌握在他手中，可她那眼神却傲然如俯瞰一只肮脏的虫蚁。那眼神一下刺痛了他，让他忍不住狠狠地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凑到自己的面前，冷笑着说道：“神剑女是么？也不过如此……交出剑谱和兵书，或许……我还会留你一……”
“命？……”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整个人仿佛石化一般，僵在了原地，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低下头，看着一把黑红色的剑，不知何时，自下而上，从他的腹部一直刺到他的胸中，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粗糙冰冷的剑尖一寸寸穿透胸膜，刺入心脏。
莫倾难以置信地看着被自己捏在手中的青青，怎么也无法相信，本该任他鱼肉的人，怎么可能还能拔剑杀人？
可他如今整个人几乎都被穿在了她的剑上，鲜血和生命飞快地顺着剑刃流失，被斩断的话语也无以为继，只能震惊地看着青青，看着她冷冽的眼神，果然如看一个死物一般，看到了他的结局。
莫倾终于松开了手，轰然倒地。
青青却被他撞得同时摔倒在地上，她竭尽全力，也只能用自己的血激发出最后一分力气，悄然出剑。可这一剑，同样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在莫倾倒下之时，剑亦脱手。
“青青……”
聂冉艰难地朝她这边爬了几步，右手已被莫倾踩得扭曲变形，却坚持着指着莫倾的尸体，“药……他身上有解药！”
青青瞥了他一眼，看着血泊中的莫倾，眉梢轻轻一动，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哪怕近在眼前，她如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又如何能从他身上翻出解药？这迷药如此厉害，显然是专门针对她而来，知道她素来百毒不倒，甚至有朱果解毒的，除了问晷，也只有聂冉一人。
当初韩薇想要撮合二人之际，他曾说过自己早有心悦之人，青青如今才知道，他了这个心悦之人，不惜背师叛祖，出卖亲友，昔日名动江湖的游侠，如今不过是地上的一只丧家犬。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青青闭了闭眼，莫倾和聂冉，是齐国和燕国间客的头脑，显然不会独自前来，门外已没了越兵的守卫，她此刻已彻底没了力气，只要那些人进来，不单单是她，连阿娘都要跟着受辱。
聂冉眼睁睁看着她身形一颤，咬着灵**铺着的白单，重重地朝一旁摔倒下去，他不禁心胆俱裂，大叫一声，“不要……”
青青摔倒在地，口中的白单被扯落，带翻了灵台上摆着的灯烛，那火星一沾布帛，瞬间蹿起一溜儿火花，点燃了整个灵位，顺着灵床燃起，转眼间便点燃了半边屋子……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二章 拂衣辞世喧（1）
赵家的灵堂虽然简陋，但到处都是白幡麻布，加上灵前的油灯刚灌足了灯油，被拉倒时灯油洒落在灵位上，瞬间就引燃了一大片，这火一着起来，周围都是易燃的木材，转眼之间就从星星之火变成了熊熊之火。
青青摔倒之际，隐隐看到面前火光大盛，灵床已彻底陷入火中，她非但没有难过，反倒微微笑了一下，至少，她和阿娘，可以一起清清白白地离开，或许她跑得快一些，还能追上阿娘，与她一起去找阿爹。
火苗已经舔上她的衣角，从脚到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痛楚，浓烟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隐隐约约之中，听到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那般熟悉关切，仿佛儿时曾将她扛在肩头去溪涧捉鱼的阿爹，她快活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阿爹的手，回到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
然而她刚刚抬起手，却忽然被人扑倒，重重地压在身下，将蔓延而至的火苗隔离，那急切地声音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起，反反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便已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孙奕之前几日都忙着处理吴国武士的事，知道青青跟着石藏追出去时，还松了口气，等一回头收到消息，得知韩薇竟然一夜暴毙，韩霄子一行人居然被越王请进宫去，当时就气得差点吐血。他内伤未愈，原本在医馆中坐镇指挥，便将吴越诸将戏于掌中，然而出了这等大事，他也只得先放下那边，召回人手应对，这才让石藏等人找到吴使的尸首，拖延他们回城的时间。
他这边刚查出燕齐两国合谋青青之事，便不顾苏诩劝阻，匆匆赶到，却没想到，方到赵家，边看到木屋起火，骇得他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房中已是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孙奕之一边喊着青青，一边朝里面摸索着。苏诩见势不妙，先让人抬着水缸朝里面泼了两缸水，尽数泼在他身上，再让人打水救火。
孙奕之虽有内伤，但他久经沙场，又在吴宫中当了两三年统领，这等走水起火之事见过不少，进去之后第一时间屏住呼吸，被泼了一身水之后更是灵机一动地撕下半幅湿透的衣摆掩住口鼻，方才朝前行进。
赵家堂屋本就是木制，起火之后烧得很快，他听得头顶传来吱吱嘎嘎之声，知道这屋子撑不住多久，心下着急，可一伸手第一个摸到的竟是个男子，他心中起疑，却也顾不得许多，抓住那人的腿便扔到身后，再一摸，竟抓到了血滢剑的剑柄。他与青青第一次交手便是因此剑而起，后来两人在无名岛养伤之际，他也曾试过此剑，对剑柄上的纹路熟悉程度仅次于青青。
他知道这把剑是青青阿爹的遗物，她从来都是剑不离身，如今这把剑竟然脱手，显然她已遭遇不测，他心下大恸，握住剑柄将剑拔出，一股血箭喷射出来，他拖开那具尸体，眼前忽地青影一闪，依稀看到还有个纤细的身影伏在地上，急忙上前一
把将她抱起，只见她满面鲜血，双目紧闭，竟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青青！青青！”孙奕之顾不得再捂住口鼻，喊了两声不见她回应，却已吸入几口浓烟，只得先一手抱着她，另一手以血滢剑撑着，慢慢地朝门口的方向爬去。
身后不停地有被烧断的残梁落下，火花四溅，苏诩让人已砸开了门壁，几人不间断地打水泼水，都是朝着孙奕之的方向，所幸赵家这屋子不算大，他们来得又快，齐心协力之下，总算在正屋坍塌之前，将孙奕之从里面拖了出来。
苏诩见他已是满身焦黑，衣衫也被烧得七零八落，却牢牢地将青青护在怀里，无奈地叹口气，拍拍他的后背，说道：“人都救出来了，交给我吧！”他抬眼看了一下，看清是苏诩，这才勉强一笑，手一松，刚将青青交给他，自己却又呕出口血，昏死过去。
等他再醒来之时，一睁眼，就看到苏诩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张口便问道：“青青呢？”
苏诩本想瞒他一瞒，但看到他煞白的脸，轻叹道：“放心，死不了。你先顾着点自己，这内伤反反复复下去，伤了根本，以后你就有罪受了。”
孙奕之何尝不知，可一想到最后看到青青时她生死不知的模样，便心痛如绞，急忙问道：“她醒了么？情况如何？”
“醒了。”苏诩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白地说道：“她中了迷药，烧伤并不重，只是后来伤到了头，如今人虽然醒来，但是……”
“但是什么？”孙奕之听得青青伤势不重，先是一喜，接着却被他这个“但是”吓了一跳，见他面色犹豫，心中更是不安，急忙撑着要起身下榻，“她既然醒了，我去看看她……”
“你先等等，”见他如此着急，苏诩也只得实话实说，“青青姑娘醒是醒了，却认不得人了。”
“认不得人？什么意思？”孙奕之一怔，脑中隐隐有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她本就不认得这里的人……还有什么人？”
“别人不认得，难得连我也不认得吗？”苏诩无奈地说道：“她不单单是不认得我，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一问起来，就光喊着头痛，要找她阿爹阿娘，完全不似从前，倒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说得含蓄，林潇却已断言，青青是悲痛过度，又受到头部撞击，如今认不得人，痴痴傻傻的，只怕是患了离魂之症。只是孙奕之为救人导致旧伤复发，昏迷了三日方才醒来，他哪里还敢说得那么直接。
尽管他说得婉转，孙奕之还是听明白了，方一起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只得伸手拉住苏诩说道：“是我累了她，苏兄，无论如何，求你一定要治好她。”
苏诩叹了口气，说道：“治病救人，本就应当。只是这离魂之症，乃是心疾，并非寻常药石可医。心病尚需心药，若想她好起来，你先养好自己吧！这会儿
，只怕谁也替不得你。”
孙奕之起初不解，等他喝了两大碗药粥，恢复了些许力气之后，让人扶着去后院厢房探望青青时，才明白他的意思。
青青正逮着一只小狗，一个劲给它嘴里喂草，还皱着眉不满地教训道：“小羊小羊，你不乖乖吃草，就长不大，长不大就跑不快，跑不快会被狼抓去吃掉的！”
小药童在一旁哭笑不得地劝阻着她，她却充耳不闻，药童一见孙奕之走进院子，顿时如蒙大赦，急忙迎上前去诉苦，“先生您来得正好，这位姑娘非要把小黑当成羊喂草，怎么说也不听。”
“小黑本来就是小羊啊！”青青抬起头来，白了药童一眼，很是认真地说道：“小黑是阿爹留给我的羊，阿爹说，养大了可以换钱，你不懂就不要捣乱。”
药童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看了眼孙奕之，默默后退，还好正主儿醒了，不用他再继续忍受下去。否则别说那只可怜的小黑狗，就连他也要跟着发疯了。
孙奕之定定地看着青青一本正经地拿着青草喂狗，只觉得心头酸痛，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它这会儿不饿才不吃的，你让它自己去跑跑，等回头饿了，就会来找你要吃的了。”
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困惑，却并不陌生，“你是谁？我好像见过你，是吗？”
“是，”孙奕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碰了下她头上缠着的布条，“头还疼吗？”
青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疼了，你既然认得我，知道我阿爹和阿娘去哪了吗？”她从醒来开始，就一直懵懵懂懂，看着周围都是陌生人，只是一想起阿爹阿娘，就会头痛欲裂，唯有看到面前这人时，有种古怪的亲切感，忍不住问了一句，忽然发觉那种可怕的头痛并未袭来，不禁有些欢喜起来，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能带我去找他们么？”
她眼神纯净之极，信赖地看着他时，亮晶晶的如同夜空中的星星，孙奕之苦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好啊！”青青欢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小黑狗，抱了下他的手臂，亲昵地像个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
“好人？”
孙奕之等到青青睡下后，方才去见苏诩和林潇，陪着她不到两个时辰，却觉得比打了场仗还要累。
“她现在这样，能好吗？”
“我不知道。”苏诩摇摇头，说道：“这种离魂之症有轻有重，有的人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甚至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有的人只是不记得一段时间的事儿，而有的事依然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病症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潇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方才说道：“我也不曾见过，只是曾听说神医扁鹊曾医治过这种病人……”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二章 拂衣辞世喧（2）
“神医扁鹊？”孙奕之一怔，忽然想起先前听人说起过的一事，“你是说秦越人？曾令虢国太子起死回生的那位神医？”他一下子兴奋起来，想起关于此人的种种传说，青青这般的奇难疑症，或许也只有这等神医方能医治。心念及此，他不禁急切地问道：“神医现在何处？我这就带青青去找他！”
苏诩和林潇对视了一眼，均有些无奈，齐齐摇了摇头，“不知。”
刚刚才获得希望的喜悦，忽然又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孙奕之只是怔了一怔，便立刻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苏诩看着林潇，林潇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扁鹊本是秦人，前几年离开秦国，游历诸国，并无人知其下落，只是偶有人受其医治，方才留下踪迹。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去年方去了鲁国，如今不足一年，或许尚在鲁地，也或许去了别处……”
“那我们就先去鲁国。”孙奕之素来说做就做，毫不拖泥带水，尤其是看到青青如此情况，更是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去鲁国找到扁鹊来为她医治。
“先别急。”苏诩摇摇头，缓缓说道：“眼下鲁国子贡方说服大王联鲁伐齐，你若往鲁国，必经齐国，齐国之人对你和青青姑娘俱是恨之入骨，就算鲁国，只怕也会拿你向大王邀功。此去风险重重，倒不如派人先去查探一番，若能以吴王之名，请得扁鹊神医来吴，岂不善哉？”
林潇也跟着点头附和道：“阿诩说得不错，奕之你内伤未愈，又有刺客穷追不舍，一动不如一静，求医之事，何必亲往？”
孙奕之却叹了口气，说道：“正因为大战在即，我才非得立刻前往不可。若是耽搁下去，神医离了鲁国，行踪更为不定，若非亲至，怎见诚意？至于我的伤，我只是带青青前去求医，自会避开是非，好生养伤，还望二位多给我准备些药物，奕之感激不尽！”
苏诩无奈地点点头，“这药好说，你的伤，你自己知道。大战在即，我也要回去准备，齐鲁之行，恕诩不能相陪。”他虽不满吴王对孙家和伍家的无情，却也不能不顾营中袍泽，他身上还挂着长胜军的军职，陪孙奕之来越国已尽朋友之义，却不能因私忘公。无论如何，吴国出征之际，他都得在军中坐镇军医营，方能尽忠尽义。
林潇却略加沉思，便洒然道：“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们走一趟……”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小药童大叫着馆主不好，一脸慌张之色地匆匆自外院闯入，他顿时就黑了脸，自觉在那两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没好气地喊住小药童，说道：“胡言乱语喊什么呢？站稳了，慢慢回话，出什么事了？”
“回……回馆主，”小药童被吓得一个激灵，总算站住，仍是哆哆嗦嗦手足无措地说道：“那……那个烧伤的鬼面，鬼面人……跟青青姑娘打起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奕之已冲了出去，林潇一顿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锁好那鬼面人么？怎么
让他跑出来了？”
“我锁了啊！可……可是……”小药童打了个冷战，心有余悸地说道：“那鬼面人生生断了自己的右手……就那么血淋淋地去找青青姑娘……只怕是吓到了姑娘，才会打起来……”
苏诩和林潇闻言，也不禁打了个寒颤。那鬼面人是前日在赵家火场中被孙奕之扔出来的人，当时他不单身受烧伤，还有多处骨折，只因不清楚他身份，就这么一个活口，方才留下他。在他清醒之前，都是用铁链锁在房中，这两日他们忙着救治孙奕之和青青，忽略了此人，却不想此人竟如此狠辣，对自己都能下得如此狠手，真不知对上此时的青青会如何。
孙奕之一听青青出事，心急如焚，连话都没听完就冲了出去，转过回廊进了后院，方到青青所住之处，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哪里是小药童说的打架。
地上到处鲜血淋漓，却是那鬼面人手臂断处流出，他连伤都顾不得包扎，只是跪在地上冲着青青叩首不已，一张被火烧得又黑又红，满是狰狞可怖的血泡，连眼睛都被挤得扭曲歪斜，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倒真如小药童所说，形如鬼魅。叩首之时，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亦是嘶哑粗粒，如同刮擦锅底般刺耳，纵使有再多的诚意，也只见恐怖，不见悲恸。
青青被他吓得缩成一团，捂着眼睛尖叫着，手上染着的血渍，只怕也是从那鬼面人身上沾来。
孙奕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了青青身前，将她护在怀中，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警惕地望向那鬼面人，说道：“青青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得了你。”
青青一看到他，立刻停止了尖叫，如同小鸟依人般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全然没了昔日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
鬼面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孙奕之，见青青压根不敢看自己，紫黑的唇抽了抽，艰涩地说道：“我……我……不会伤她……”
“你是何人？”孙奕之从他眼神中看出他的痛苦之色，而非敌意，却依然将青青圈在自己怀中，一手替她捂住眼睛，一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鬼面人一怔，用仅余的左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后退了两步，又转头到处找了一圈，终于看到墙角处的水缸，踉跄着冲过去，方对着缸中水面看了一眼，便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孙奕之见他如此情形，方才明白，他被烧伤昏迷，到断手脱身，根本没看过自己现在的情形。只怕这鬼面人原本也认得青青和他，才会着急找她，不料青青患了离魂之症，根本不认得人，直如个六七岁的孩童一般，反倒被他吓到。他出口相询，这鬼面人才发觉连他都不认得自己，这才寻物相照，终于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纵使他再刚强冷硬，能断手求脱，但见到原本风流英俊的自己，变成这副鬼魅般的模样，任谁都难以接受。
他抱着自己的脸瘫倒在地，凄厉地哀嚎痛呼，几乎无法自已。
林潇和苏诩赶到之时，见他如此凄惨的模样，齐齐将视线投向孙奕之，不知他做了什么，将此人弄成这般模样。
孙奕之一看他们的眼神，便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当即摇摇头，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只问了一句——他是何人。”
他这么一说，那两人也立刻明白，这鬼面人怕是熟人，只是被烧得面目全非，还断去一手，哪里认得出来。林潇当即上前，一掌劈在他脑后，将他打晕过去，然后从小药童手中抢过药箱，拿出一瓶伤药来，几乎尽数倒在他的断腕之上，苏诩也跟着帮他止血包扎，清理伤口。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将那鬼面人重重包裹，从头到脚尽数包扎起来。
先前他们只当这人是纵火烧毁赵家的凶手，方才将他锁住，草草用了点药保住他性命待审，如今既知道他是友非敌，这伤或许也是为救人所受，这才认真为他治疗。
他们将那鬼面人带回前面的医馆治疗，只留孙奕之一人在后院安抚着青青。
看到昔日那般傲气胆大的青青变得如此胆怯，虽然难得她如此信任依赖地投入怀中，孙奕之依然心疼不已，宁可她一如从前般动则跳脚动手，那飞扬跳脱的神采，灿若明霞，哪似这般柔弱得让人心痛。
他说到口干舌燥，总算说清楚那鬼面人并非故意吓她，她这才停止了抽泣，反倒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小心地问道：“我还以为他是来抓我的恶鬼，还打了他……害他流了好多好多血……他会不会死啊？”
“不打紧，苏诩和林馆主医术高明，他不会有事的。”孙奕之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得重了，赶紧弥补，“这也不怪你。他不知道自己被烧成这样子，想来看你，不想却吓到了你……”
“他也认得我？”青青蹙起了眉心，方想从脑海中寻找与此有关的记忆，顿时又头疼起来，痛呼了一声，便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儿。
“怎么了？”孙奕之吓了一跳，急忙抱起她来，忽而发觉，她身子柔软娇小，也不知原来怎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能背着他闯过生死关头，如今蜷缩在他怀中，乖顺如猫儿一般，只是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痛楚之色，吓得他连抱着她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只会一个劲地叫着她的名字，一路朝前院跑去，“青青，青青你忍住，我带你去找苏大夫！”
“头好痛！”如今的青青，再不是从前那个流血受伤连眉都不皱下的侠女，似乎一下子又变成了怕疼怕苦的小女孩，一疼起来，更是不管不顾，抱着他的脖子缩在他怀中不肯撒手，只是一个劲地喊痛。
刚刚将那鬼面人包扎完毕累出一身汗的苏诩，一见他竟抱着青青闯进来，差点惊得一针扎在自己手上。
“你……你们……”
“青青头痛得厉害，你们先帮她看看！”
孙奕之这会儿哪里顾得上什么礼仪规矩，先抓着他们为青青治病才是头等大事。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二章 拂衣辞世喧（3）
林潇不似苏诩那般出身大家，熟识礼数，乡野之中，病急投医，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自是没当回事，当即便让孙奕之将青青抱去里间放下，可他都将人放在榻上，青青兀自紧紧地扯着他胸前的衣襟不肯撒手，那两人便彻底无语了。
“别怕，青青，让苏大夫和林馆主给你看看，头就不会痛了。”孙奕之一头的汗，又不忍推开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哄着安抚她。
青青摇摇头，一边头痛得整张小脸都快皱成了一团，一边还抓着他不放，“不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孙奕之无奈地蹲在一旁，给林潇让出地方来诊治，还得哄着她别乱动，“青青听话，乖乖的，很快就不疼了。”
林潇看得哭笑不得，可把了下脉之后，神色一整，眉心都快拧成了个疙瘩。
苏诩本没当回事儿，这离魂症固然难治，可就算治不好，也不一定危及性命，他是军医出身，一场大战下来见过的死人成千上万，在他眼里，只要能活着，缺胳膊断腿都是运气，何况她什么都没少，只是少了点记忆，哪怕连武功剑术统统都忘了，对一个女子而言，或许还是福非祸，所以打心底来说，就没将这病当成大事。
在他眼里，医治那鬼面人的一身烧伤和断手，都比给青青看个头痛脑热来得重要。
若非孙奕之在此一力坚持，他早就将这个女人丢出门外去了。
可林潇的神色，却让他起了好奇心，伸出手来，难得从他手中接过，“怎么回事？我看看。”他的手指方一搭到青青的腕脉上，就微微一颤，感觉到那古怪的脉息，强劲霸道，却又紊乱纠结，立刻明白师兄为何发愁，当机立断地说道：“你带她走吧，去鲁国，立刻走！”
“为何？”孙奕之一听便紧张起来，握住了青青的另一只手，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原本是他坚持要带她去找扁鹊，可当初他们并不支持，这会儿一反常态，倒让他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林潇看了苏诩一眼，委婉地说道：“她人虽患了离魂之症不记得许多人和事，可学过的功夫，却还在身上。如今她不记得如何控制内力，稍一动手，便容易内息错乱。你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比我们更明白其中风险。”
苏诩也点点头，说道：“先前我们只想着这病症无碍性命，反倒忘了她并非常人……奕之，你自己也要小心。若她控制不住自己，只怕会伤人伤己，若能尽早找到神医，那是最好不过，如若不然，你也要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废了她的内功……”
“不行！”孙奕之打断了他的话，看了眼青青，摇摇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多谢二位！”
他是习武之人，也是从会走路之时，便开始扎马步，懂事开始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自是知道这功夫来之不易，青青的天赋再高，这一身内力也是经历无数磨砺方才练就，若是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轻易地废去，那若是等她清醒过来，
还不知会如何痛苦。以她的性子，废了她，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只是他同样明白这样做的风险，青青此时的情况，就如同个两三岁的孩子手执百斤大锤，她的力量越大，失去了控制力，伤人伤己的可能就越大。就如同今日，她被那鬼面人稍加刺激，牵动内息，差点弄得自己走火入魔内伤。若是一旦控制不住，这些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力量，就会成为她最大的敌人。
事已至此，正如苏诩所说，他必须立刻带她去鲁国，尽快找到扁鹊，否则多耽搁一天，都会多一天的危险。
林潇虽是有些不赞成，但也不再反对，只是交代小药童去准备了些药，他亲自配好药包装好，交给孙奕之。这些药虽不能治好青青的离魂症，却有安神定心之效，作为辅助治疗，也有些用处。
孙奕之谢过两人，收拾好自己和青青的行李，思忖一番，将韩薇的骨灰亦用个瓦罐装好放入行囊之中。他虽不知青青何时能痊愈，却也知道，她们母女本是打算此间事了便回晋国一趟，不料却遭此大难，一死一伤，他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完成她们的心愿。
苏诩见他装了半马车的东西，却大多是青青的日常之物，知他心意已定，也不便再多劝解，只是将自己昔日游历诸国时曾经结识的齐鲁两国之人一一交代给他，他原本就是为学医而游历天下，认识的也大多是当地的名医，以扁鹊的身份本事，所过之处，这些人必然更容易收到消息。
孙奕之方谢过他，就见司时久匆匆而来，他本让司时久去查访那日赵家失火之事，却没想到他回来之后，先提起的却是韩赵两家。
那日出手的果然是齐国之人，只是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打动了越王，联合越王算计了韩霄子一行人，趁着他们被灌醉之际，前去赵家掳人。等韩霄子酒醒之后，赵家几乎烧成了白地，现场只留下了三具焦炭般的尸体，根本无法分辨出男女。
苏诩为人谨慎，当日救人之时，便安排司时久另找了两具尸体放入火场，又加了把火，将赵家烧得干干净净，就算他们没扫尾干净之处，到最后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齐国人找不到莫倾和聂冉，只当他们与青青同归于尽，但见尸体数目不对，这几日一直盯着韩霄子，认定青青若是活着，难免会找他们一起寻人报仇，却不料青青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哪里还记得这些认识不过几日的亲人。
韩霄子原本以为这回不单是父女重逢，重归于好，还能修复韩赵两家关系，为韩家添一臂助，却不料风云突变，韩薇突发急病，又遭此劫难，他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心痛之余，让人草草收拾了那三具无法辨认的尸骸，便打算打道回府。
他这一走，齐国人自然紧随其后，一露行踪，便被司时久逮到。
司时久原本是孙家隐于市井中的死士，自有一番手段，那齐国间客也并非宁死不屈的死士，甚至曝出越王来想求得一条生路
，他一听到越王与此事有关，便匆匆赶来回报。
孙奕之稍加思索，便明白勾践此举之意。
青青已经摆明了不可能再为他所用，而他眼下与齐国联盟，共抗吴国，自然不可能再与晋国继续虚与委蛇下去。别人不知，孙奕之却很清楚当年勾践夫妇在吴国时的遭遇。勾践能忍辱至今，并不代表已然忘却过去。青青拒绝入宫之时，自称为赵家人，却不知勾践对赵家人的恨意之深，不下于夫差。
对勾践而言，既不能用，又是仇家之后，自然不必再留。
只是青青对越国有功，又曾指点过无数越国将士，他若亲自安排，免不了会走漏风声，故而才会借燕齐间客之手。
想清此节，孙奕之更知越国不可久留，让司时久去换了份文书，从先前的吴国商人摇身一变成鲁国商人，带着青青和司时久，乔装打扮了一番之后，便赶着辆马车准备离开诸暨。
吴王虽听信西施与伯禧，以为越王忠心顺服，可孙武和伍子胥从未信过勾践，先前就曾在越国安插密间，只是两人去的猝不及防，这些人无人接管，只能继续潜藏下去，孙奕之被吴王追捕，唯恐累及昔日亲友，又担心青青的安危，一能动弹就跟着吴使赴越，通过一番手段，已接掌了昔日孙伍两人留下的密间，办这些通关文书自是不再话下。
只是马车到了城门口，看到一行越兵匆匆回城，孙奕之还是拉下了马车里的布帘，不想让人看到车中的青青。
青青坐在马车上一刻也不得闲，原本就觉得憋闷，一见他将唯一的窗口都挡的严严实实，更是撅起嘴来，不满地说道：“我不要坐马车，马车好闷，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小羊！”
“城里没有小羊，”孙奕之头疼不已，耐着性子说道：“等我们出城以后，大哥一定给你找回你的小羊儿。”
“马车好闷，青青不要坐马车！”青青执拗地朝外挤去，孙奕之正苦口婆心地劝阻着她，忽然车外传来一声厉喝，充作车夫的司时久急呼一声，猛然勒马停下，两人猝不及防，齐齐摔倒。
范蠡刚让人拦下马车，掀开车帘，便看到里面两人抱着滚做一团，不禁皱起了眉头，让人查验三人身份。
司时久弄来的文书上，孙奕之化名子易，携妻行商，有鲁、齐、吴、越四国通关文印。范蠡并未看出破绽，只是觉得这鲁国商贩光天化日之下于车中做出这等失礼之事，颇为碍眼，正挥手让人放行之际，忽然听那商贩怀中女子咕哝了一声“好痛！”，声音既脆又清，只是轻轻一声，便如霹雳般直落在他耳中。
他定定地望向那商贩怀中的女子，虽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袍，梳着发髻，面色蜡黄，容貌平凡之极，可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分明就是传闻中那已葬身火海的赵家青青！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两天一直守在城门处，做这些根本不该他过问的巡查盘问之事，是为了什么。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二章 拂衣辞世喧（4）
越王接见齐国来使之事，范蠡也是事后才知道。
吴王要伐齐，对于越国来说自是好事一桩，若能借着吴齐之战削弱吴国之力，越国也可早日翻身出头。勾践自不会放过这等良机，早就安排人与齐国勾结，甚至合谋联合秦楚诸国间客，铲除了孙伍两家，断去了夫差的左膀右臂。
可范蠡怎么也没想到，勾践会算计韩霄子一行人，纵容齐国间客去暗算青青母女。这种行径，说出去无异于恩将仇报，就算是一国之君，落下这等刻薄寡恩的名声，日后也无人再愿为他效力。他说不得，却又忍不得，这几日连宫中都不愿去，宁可借着处置吴使被刺一案巡查，也不愿再去见这位主君。
兔死狐悲，寒心之余，他怎么也不肯相信，青青那样的女子，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于一场阴谋。
他守了三日，今日终于看到她，尽管她此刻模样大变，可那双眼，却是他一生也无法忘却的。若不是当初他执意找她出山授剑，也不会引出后来这些事，如今害得她家破人亡，再看到这双明澈的眼时，竟让他有种不敢面对的愧疚。
孙奕之护着青青，立刻发现了范蠡的异样，当即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道：“查完了吗？我们还得赶路，大人若是无事，便请放行。”如今鲁国与吴国交好，作为吴国属国的越国，自是不敢为难能拿到吴国文书的人，便是明知面前这人时范蠡，他也一样敢粗声粗气地说话，毫无惧色。
他越是如此，周围那些越兵对他越是小心翼翼，吴使一行人方才出事，他们还没找出真凶，无法向吴国交代。若是这个时候，再闹出别的事来，只怕火上添油，愈发不可收拾。故而这几日城中外紧内松，从上到下都格外谨慎，如履薄冰。
范蠡被他这般一吼，顿时回过神来，见这人看似粗莽，可护着青青的手小心地轻抚着她的后背，青青也格外信赖地偎依在他怀中，她如此温顺乖巧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安下心来，当即挥挥手，让查验文书的越兵放行，“让他们走吧！”
说罢，他转身上马，干脆地离开了城门，朝着城外策马而去，丢下身后一头雾水的越兵，茫然地看了眼这辆马车上的人，终于还是听话地放行。
出了城门，孙奕之总算松了口气。他虽不惧范蠡和勾践，甚至还通过留在诸暨的暗桩收到过勾践传来招揽之意的讯息。这位胸怀抱负的越王还以为他不容于吴王之后，或许会投靠于他，真当他是傻子一般。
就算他不知道自家的血仇于越王有关，见识过他利用完青青又反手出卖给齐间的凉薄之举，也万万不敢投靠于他。只是不知范蠡看了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后悔当初所做的那些牺牲。
只不过，这世上的灵药有千百种，唯独没有一种叫后悔药。
青青到了城外，便不肯再憋在马车里，反倒抢着要赶车，孙奕之只得让司时久自己骑马跟着，他陪着她一起坐
在前面赶车，看到她挥舞着鞭子，却只是在马儿头顶上方甩着空鞭，便让两匹马听话地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轻松如意，简直比真正的车夫还要熟练。
他不禁有些惊奇地说道：“想不到你赶车的水平还真不错啊！”
青青却得意地扬起头来，灿然一笑，“几十只羊儿我都能一个人看过来，两匹马儿更没有问题！”一说起羊儿，她忽然又想了起来，回头问道：“我的小羊呢？你说过要给我找回小羊的！”
“小羊……”孙奕之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多嘴来，眼珠一转，轻咳一声，说道：“小羊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就是去找它的啊！我听人说它们跑去了鲁国，怕它们被人抓去吃了，所以才急着带你去。”
“啊？怎么会跑那么远啊！”青青一听就急了，“若是找不回来，阿娘一定会担心的，那我们快点去找吧！”说着，她手一抖，马鞭依然没落在两匹马身上，只是凌空甩了个响鞭，马儿便已会意地加速，飞快地顺着大道前行。
孙奕之见她一颗心都惦记着那些“失踪”的羊儿，正好以此为借口，便引着她离开诸暨，一路北上。青青的身体恢复力远胜于他，这几日下来，外伤内伤都已痊愈，若非这古怪的离魂之症，完全是个好人儿。而他内伤未愈，一路颠簸，反倒弄得差点伤口迸裂，只得找借口让她停车找羊，方才拖慢了行程。
只是他们方一停下，便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袍，一看到两人，方一勒马驻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孙奕之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家暗桩，结果上前一看，摘掉斗笠，那人从头到脖子都缠着布条，被包扎的严严实实，饶是如此，那布条上还有粉色的血液和淡黄色的脓液沁出，连露着的一双眼中，也满是血丝，那模样竟比恶鬼还要骇人。
“你怎么来了？”孙奕之认出他便是火场中被他扔出的那个鬼面人，却不知他伤势如此之重，为何还要追来。青青更是被他吓了一跳，哇地大叫一声，便钻进了马车里，连赶车都不愿出来了。
鬼面人眼神一暗，指着马车呜呜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
孙奕之只能根据他说话的口音和嘴型猜测，“你……求医？还是找她？”
鬼面人先是摇摇头，又立刻点点头，被缠得紧紧的脸上有沁出些脓血来，眼神却越发焦急，看到他脸色的不解之色，忍不住举着一只断手比划起来。
孙奕之看了眼他的断手，皱了皱眉，虽是知道他并无恶意，但对他如此紧张青青，不顾自己的伤势追来之举，仍是有几分芥蒂，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想让她帮你治伤？恐怕不行，上次你都吓到了她，她如今自己都认不得人，什么都记不起来，更没法帮你了！”
鬼面人眼中闪过一抹怒意，继而又有几分失落，黯然地低下头，后退了几步。
孙奕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
身形，脑中闪过一个人名，却又有几分怀疑，转身拿起青青丢下的马鞭，继续驱车前行，方走了几步，一回头，见那鬼面人又翻身上马，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不禁眼角一跳，忽然停下马车，冲着那人大叫一声。
“聂冉！”
鬼面人浑身一颤，勒马驻足，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之色。
“果然是你！”孙奕之冷笑一声，直视着他问道：“你不是已经离开越国了么？为何又会回来？赵家失火之事，可与你有关？你别跟我说，你是为了救人才伤成这样！以你的功夫，在那种火中救下青青，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眼神如箭，直刺聂冉心底，仿佛能一直看到他内心潜藏的愧疚与痛悔，言辞如刀，根本不容他有半点狡辩。
聂冉呆立良久，忽然仰面朝天，惨叫一声，拨转马头，狠狠一拍，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便飞奔而去。
司时久吓了一跳，刚要去追，却被孙奕之叫住，“让他走，不必追了！”
孙奕之回头看了眼悄然无声的车厢，从聂冉出现开始，青青一直缩在里面不肯露面，便知她纵使不记得许多人和事，也不愿面对聂冉。他先前安排司时久前来传信之际，便已让人照看着她，自是知道聂冉和问晷与赵家的来往，也查清了两人的身份，先前见聂冉离开，还以为他顾及师门之情而放弃任务，如今再看到这鬼面人这般情形，便知道赵家出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司时久一直负责此事，自然也看得出来，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将军既知他与赵家的事有关，为何还放他离去？”
“他走不了。”孙奕之冷冷地看着聂冉离去的方向，轻哼一声，“此事虽与他有关，但未必出于他本心。当日他在火场中受伤最重，也是为了护住青青。青青如今变成这样，就算我让他走，他也不会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去鲁国，等青青的病好了，这笔帐，再慢慢与他算个清楚！”
司时久恍然大悟，孙奕之当日冲进火场后第一个扔出来的便是鬼面人，他最清楚当时的情形，自然不会看错。若真如他所言，那越是如此无视于他，对聂冉而言，便越是痛苦。
聂冉本就不是真正的间客，自幼受聂渊收养教导，传授武功剑法，本是名扬江湖的游侠剑客，只是一时因情动心，误入歧途，方才会背师叛祖，出卖亲友。他从莫倾处得知真相，原本就已悔恨万分，再加上赵母之死青青之病，更无法从此中解脱，这会儿被孙奕之识破，才会惭愧而去。
饶是如此，他只怕也不会走远，青青一日未愈，就算赶，也未必能赶得走他。
果然，到得傍晚打尖住店之时，孙奕之陪着青青到客房中放下行李，一推开窗子，便看到对面的树林中，一人一马，远远地望着他们。他“啪”地一下关死了窗子，拉上窗栓，面上若无其事地招呼着青青去吃饭，唇角却噙着一抹冷笑，始终不散。

第二卷 行露 第十二章 拂衣辞世喧（5）
聂冉是在医馆时，就发现青青不对劲。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落入齐人之手，莫倾与齐人一直有联系，他知道，但也装作不知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下内心的不安。为了嫣然公主，他已经放弃了太多的原则，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出卖了青青母女。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曾想过，会害死她们。
只是他不知道韩薇的心疾如此之重，他当时只是想要她配合说服青青，可莫倾一出现，韩薇一下子便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指着他冷笑几声，只叫了两声聂渊的名字，一口气没上来，到死都没合上眼。
她临死时的模样成了他的噩梦，让他整夜无法入眠，直到青青回来中伏之后，竟不惜放火玉石俱焚，也不愿屈膝受辱。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哪怕嫣然的欺骗，莫倾的翻脸，都不似青青的决然那般震撼。所以他才在灵牌倒下的时候，竭尽全力爬过去护住了青青，那些帷幔帐幕带着火苗将他包围，而他竟从那炽热的火焰中感到了快意。
或许那场火燃尽了他心底的黑暗，洗涤了他背负的罪孽，若是能以命抵命，他都无怨无悔。
可他居然命大的活了下来，孙奕之当时根本没看清他是谁，只是发现活口就扔了出去，也幸好如此，才救了青青。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被烧成这副模样。别说青青，就连他自己第一眼在水缸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时，也几乎无法相信，那形如鬼魅般的人，就是昔日风流倜傥的桃花剑客。
桃花剑的名号，还是因为那一年春日踏青之时，嫣然私自出宫，被一帮浪**子调戏，他仗剑救美，在桃花林中斩落满地桃花，赢得如此美名。那时他当真以为，英雄美人成佳话，却没想到，为了她一次次出手，背师叛祖，到最后，却不过是她用过便弃的一枚棋子。莫倾当日若是未死，只怕死的就是他。
说到底，还是青青救了他。
聂冉望着那客栈的窗口，隐隐约约还可看到青青的身影，虽然听不到她的声音，可他也能猜到，她拉着孙奕之不放，并非儿女私情，而是因为那是她此刻唯一能信赖依靠的亲人。她和他都活了下来，却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她宁可忘记一切，如同个孩子般懵懂，也不愿清醒地面对失去和背叛。
而他死去活来，失去了执剑的右手，失去了容貌，失去了身份与情感，昔日的聂冉，已经被那场火烧得干干净净，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赎罪的行尸走肉。
他无法面对青青和孙奕之，在被认出之后，他也只能远远地跟着他们，守护着他们。莫倾虽然死了，齐人却未有损失，孙奕之要带青青去鲁国，必然经过齐国。他能做的，便是为他们清除一切障碍与危险。
林潇和苏诩的药非常管用，那些烧伤的烂肉被清理后，恢复的很快，或许也有青青给他那枚朱果的效用，连断手之处也愈合结痂，只是烧伤的部位紫黑扭曲，斑驳的伤疤丑陋无比，仿佛是他那些罪过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铭记。
他
如同一只黑色的幽灵徘徊在林中，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用一只左手，刺穿了第六个齐人的咽喉。
孙奕之知道自己无法甩掉所有的跟踪者，范蠡能认出青青，那些齐人也一样能认出他。他和青青，是齐国人最恨的目标，从上次的暗箭，到韩薇的死，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要想治好青青的病，他就不得不冒险走这一趟。
只是他没想到，齐人被聂冉挡住，他却被问晷拦下。
问晷第一眼看到青青时，先是吓了一跳，再看清孙奕之时，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原本以为青青母女都已葬身火海，正在纠结是回赵家领罪，还是继续回楚国为间，没想到才出诸暨城，就遇到了孙奕之和青青。
孙奕之见他先是面露惊惶之色，继而化惊为喜，拨转马头迎上来，冲他抱拳行礼刚要开口时，就赶紧截口说道：“我们急着赶路回家，这位兄台若是有事，请另找他人，莫要误了我们的行程！”
问晷一怔，手僵硬地放在胸前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神落在青青身上，发现她压根连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认真地赶着马车，似乎跟马儿交流的兴致都大过与他相认。他不知他们为何乔装打扮，却也知道此刻他们根本不欲于他相认，只得尴尬地立于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赶着马车离开。
他满腹疑窦，不明白为何孙奕之会带着青青离开越国，所去的方向，并非吴国，而是一路向北……他忽然想起，青青由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他心头一颤，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那辆马车的影子，迟疑良久，终于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这会儿也不敢再想捞到什么功劳，只想着将功赎罪，若能让青青回家，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终于等到马车停下休息，孙奕之却始终寸步不离，将青青照顾得无微不至，问晷却是越看越心惊胆颤，终于知道先前为何觉得青青古怪，这看起来，青青先前并非无视于他，而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言谈举止娇憨幼稚，倒像个孩子，而不是先前那个机灵聪慧，满身傲气的女子。
青青出事了。问晷一反应过来，干脆地冲到了两人面前，冲着青青叫道：“青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认错人了。”孙奕之冷冷地将他拦住，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寒声说道：“你这人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到底意欲何为？”
问晷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迎着他的视线，说道：“青青是我妹子，你趁着她生病将她拐走，又是何用意？”说着，他转向青青，热切地说道：“青妹，我是你十六哥，我还以为你和婶娘都出事了，你还活着便好，我带你回家……”
“啊！”青青一听到家字，突然尖叫了一声，头一低，双手抱头，痛苦地叫了起来，“我不认识你，我的头好痛！大哥！”她一边叫着，一边双手已握成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孙奕之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护住她，哪怕让她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也好过伤到她自己。
“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定定神，深呼吸，很快就没事了。”
孙奕之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抱起她朝马车那边走去，根本无视问晷的存在。
“等一等……”
问晷正要追上去，却被一把剑拦在了身前，他差点撞在剑锋之上，堪堪稳住身形，稍一侧首看到拦路之人，不禁骇了一跳。
“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头上虽戴着一顶斗笠，可此刻故意抬起头来盯着他，露出脸上紫黑扭曲虬结的筋肉，那脸上的皮肤都被烧得焦黑，偏偏面颊和额头上的筋肉翻转，有些刚刚长出的嫩肉还是粉红色，与那黑色的皮肤和嘴唇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格外的狰狞恐怖，犹如鬼魅一般。
而他拿剑用的是左手，右手已齐腕断去，还带着紫红色的血痂，一看不过是三两日间的新伤。
伤得如此之惨重，竟然还有胆子来拦截他，问晷一惊之后，便冷笑一声，方后退一步，便准备拔剑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残废。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断手鬼面人，似乎对他的招数无比熟悉，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如影随形，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直刺向他的手腕，若他想要拔剑，就必然会先伤在他剑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会与他一样，变成个断手的残废。
问晷连退带闪，居然都未能脱出他的剑势笼罩，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人对自己的武功了如指掌，哪怕左手剑并不熟练，也完全克制住他的一举一动，让他根本无法拔剑还手。
他不禁大骇，从小到大，为间十几年，哪怕几次濒临死亡边缘，都不曾有过如此狼狈的境地，而这鬼面人的剑法亦是无比熟稔，牢牢地压制着他，那种气势，让他心头一颤，终于脱口而出地叫道：“聂冉！你是聂冉？！”
聂冉剑势一沉，却微微顿了一顿，终于让他趁势一个后翻滚地，滚出了数丈之外，他也不为己甚，回头看了眼已经远去的马车，冷冷地望着地上一脸震惊的问晷说道：“再跟下去，我就断你一手！”
“为什么？”问晷忍不住叫道：“你为何会变成这样？青青为何不认得我？她若有病，也该与我回家，孙奕之根本心怀不轨，岂能让他带走青青？”
“跟你回家？”聂冉冷哼一声，说道：“她患了离魂之症，什么剑谱兵书统统不记得了，还随时随刻会发病自残，你们赵家，还会稀罕这样的废人？你说孙奕之心怀不轨，难道你那些心思，就光明正大了？”
“离魂症？”
问晷张口结舌，他虽为间多年，但也见识广博，亦曾听闻过这等奇难疑症，回想起先前青青的模样，心下先信了几分，可还是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无论如何，如今我是青青唯一的亲人，岂能眼看着她任人摆布？聂冉，你别忘了，你替燕国为间，青青早已不认你这个师兄，你还有何面目在此拦我？”
“你说什么都没用。”聂冉已“死”过一回，根本也不在乎那些虚名，剑尖一挑，望着他淡淡地说道：“你想带走她，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第二卷 行露 第二十八章 拂衣辞世喧（6）
问晷原本以为，自己的剑法与聂冉相比，就算稍逊一筹，也相差不远。
可到了这一刻，他方才知道，自己差得不是一筹，而是从内心的坚韧到出手的气势，一直死中求生的他，远远比不上从来一往无前的聂冉。
他能感觉的到，聂冉说的每个字，都发自内心，毫无虚言，他若真想要去拦截孙奕之，就必须先过这一关。
哪怕如今的聂冉只剩下一只左手，依然强势到足够让他寸步难行，哪怕他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之上，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欠奉，反倒在已经形如鬼魅的聂冉如芒双目注视下，一点点地放开了剑柄，后退了一步。
“聂兄息怒，我只是关心青青，毕竟她也是我妹妹……着实……别无他意……”
聂冉并未再向前半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紫黑扭曲的唇边挂着抹嘲讽之意，他在生死之间打了个来回，一眼就能看出问晷此刻的紧张与虚伪，他也不说破，就这么看着，一直盯到他撑不住，一步步后退，退出十余步后，一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不禁哂笑一声，就算是赵家的人，为人做间之后，也没了世家的骨头，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看着他，就好似看到了自己曾经走过的那条黑路。当初一时昏了头，竟然为了个女人，背叛师父，出卖亲友，才落得如今的境地，也是他的报应。
如今，他好歹还有机会重头来过，昔日的桃花剑已不复存在，现在的鬼面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孙奕之见问晷和聂冉都没跟上来，稍稍松了口气。他虽然不介意多个尾巴，可青青的情绪不稳，被问晷一吓之后，又头痛了好一阵，他不敢再冒险让她接触故人，也只能自己赶着马车先走，留下司时久善后。
他所走的路线本就隐蔽，若不是昔日游历诸国时都是单人匹马，他也找不到这条无人驻守的小道，能够以最短的距离穿齐国，直抵鲁国。只是这条路偏僻狭窄，又穿山过野，昔日他骑马尚可，如今赶着马车，却只能望着那狭窄的山路叹息不已。
青青从马车里探出个头来，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走了？”
孙奕之叹口气，指指前方的山路，有些迟疑地说道：“马车过不去。要不……我们骑马？”
青青早就坐够了马车，觉得里面又憋又闷还什么都看不到，前两日都争着赶车，如今一听可以骑马，更是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骑马了！”她早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下意识的信赖，完全没想过弃车换马的原因。
她答应的如此痛快，孙奕之倒有些担心她的状态。可等他解下两匹拉车的马儿，她已经抢着先跳上一匹白马的马背，欢快地骑着就跑，那马儿居然无比温顺，带着她在山路上奔驰如飞，完胜过他这个沙场老手。
他纵马追着她的背影之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似乎也是在这条路上，两人一起快马加鞭，一夜奔驰千里，直闯入齐军大营，斩将夺首，那时的她，是何等的快意飞扬、飒爽傲气！
若非他累她卷入吴越之争，或许她依旧是苎萝山下无忧无虑的青青，而非如今饱受病痛之苦的失魂女。
他忆起往事，正有几分失神之际，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呵斥声，隐隐还有刀剑相交之声，金铁交鸣，哀嚎惨叫，由远及近，似乎正有两拨人马在厮杀之中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青青也听到前方传来的动静，有些茫然地勒马驻足，等孙奕之追上来，有些惊疑
不定地问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前面会不会有山贼？”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身怀武功，连看到聂冉都会吓一跳，听到厮杀声时，先是害怕的想躲避，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逃避是一种极为不耻的举动。
她的记忆尚停留在儿时，可潜意识里，仍有着任侠之气，不愿如此不战而逃，弃人于不顾。
若是放在从前，孙奕之自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青青如此情形，他又不敢贸然出手，刚想拉着她避开之际，忽然听得一阵破风之声传来，从前方倏地射来一阵箭雨，没头没脑地将两人都笼罩在锋芒之下。
他眉梢一挑，脚尖一挑，从马腹一侧的金钩上挑起长矛，飞身而起，轮圆了舞成一圈光团，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急响，数十支羽箭尽数被他挡落在地，他这才落在马头之前，以长矛支地，咽下口中差点翻腾而出的气血，伸手拉住缰绳，朝着青青低声说道：“前面只怕有些不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好在这一波箭雨数量并不算多，并无后续，显然并非针对他们而来，而此地狭隘，躲是躲不过，倒不如迎面而上。
孙奕之昔日敢独闯千军万马，如今内伤未愈，倒也未将这些“山贼”放在眼里，长枪依抖，策马而上，果然一上山坡，便见数骑人马正仓皇地朝着自己这边逃来，后面尘土飞扬，马嘶人吼，紧追不舍。
看到追兵衣甲鲜明，仗剑执戈，背负长弓，显然是正规兵马，而非山贼之流，孙奕之微微皱了皱眉，单看兵甲服色，便已知道来的是齐军，若非此地山道狭隘，仅容单人匹马通过，追兵方才零散放箭，使他们受了池鱼之殃。可纵使这般，他们人多势众，若是源源不断攻来，他纵有地利之便，也经不起这般车轮大战。
踏营闯关和死守硬撑完全是两回事，那一次面对的人再多，也不过一触即过，夜里本就难以分辨敌我，当夜他真正杀的人还没有他们自相残杀踩踏的多。
他稍一迟疑，前面那几人已看到他，不禁惊呼一声，还以为他也是前来拦截之人，齐齐勒马驻足。
那几人当中一锦袍男子面色惨白，回头看了眼追兵，长叹道：“寡人识人不清，累及诸位……纵入黄泉，亦无颜面见宗祖……”说着，他拔出剑来，剑锋一横，便朝着自己颈间一架。
“大王不可！”他身边诸人齐齐惊呼一声，想要抢上前相救，却已晚了一步。
眼见男子要血溅当场之时，忽听得“嗖”的一声，一股劲风擦面而过，正中他手腕，他痛呼一声，手一松，长剑落地，手腕上血流如注，却是愕然地望着那箭头袭来之处，只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寻常青衣布袍，面上亦蒙着块同色的布巾，显然是方才从衣襟上撕下，只是露在布巾外的双目迥然有神，与他手中的长矛一般，凛然不可逼视。
“你是何人？”
“想活命就过来！”孙奕之刻意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长矛一挥，从旁边的山崖石壁上挑落几块石头，朝着他们身后砸下去。这山道本就崎岖狭窄，他所站之处本就是这一段最高处，居高临下，哪怕扔下几块石子也足以让人受伤，更何况这几块大过拳头的石块，呼呼生风，正中他们身后跑得最快的几骑追兵。
只听得数声痛嘶，前面三匹马都被砸中鼻梁，吃痛之下，便不顾一切地乱跑，结果后后面的人马撞在一起，只听得惨叫连连，前面十余骑人马都撞做一团，追兵顿时大乱。
孙奕之趁机下
马，从逃亡那几人马上抢过一把硬弓，抓起地上散落的羽箭，朝着那些人马射去。他箭法极准，如此混乱之中，他亦是先射马后射人，专射耳目。那几人先是一喜，立刻有人回过神来，将几人的弓箭尽数交给他，还有人不住从地上捡箭给他，任他全力施为，瞬息之间，那十余骑人马挤作一团，惨叫不已，却又无处可逃，生生堵死上山之路，连后面的人马都无法上来。
那几人死里逃生，大喜过望，冲着孙奕之感激不已。
“多谢壮士相救，日后若有机会，寡人必当重金相报……”锦袍男子更是双目含泪，方一下马，他已是两腿发软，全靠人扶持方能站稳，还不忘许下重诺，但求孙奕之能大显神威，挡住追兵。
孙奕之却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赶紧跑吧，带两匹马下去，山下还有辆马车。我的箭不够，顶多能挡三回，你们再不走，神仙也救不了！”
一行人听他说话如此不敬，狼狈之余，倒也不敢发作，只能匆匆谢过，便要绕过他朝山下逃命。
那些追兵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情急之下，也不管那些伤兵伤马，后面的人干脆地将堵路的人马尽数斩杀，推下山崖，转眼间，如此硬生生地清出一条血路来。
孙奕之不禁微微皱了下眉，本又射出了几箭，可下面那些人也学聪明了，竟用死去的同袍尸体为盾，顶在身前，步步逼近。
那几人正好路过他身畔，只因山道狭隘，都紧贴着他身侧挤挤挨挨，其中一人一回头见此血腥场面，不禁腿脚发抖，差点摔倒。孙奕之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情急之下，想抓住孙奕之的肩膀，却不慎扯掉了他面上围着的布巾，露出本来面目。
那位“大王”正好抬头，一看到他的模样，顿时呆住，“你……你是吴……孙……孙将军？”
孙奕之昔日曾随孙武出征，也曾随扈夫差与诸王会盟，自是见过这位齐王阳生，先前蒙面便是不想与他相认，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他识破，当即扯扯嘴角，一指脚下追兵，冷哼道：“是大王的性命重要，还是我的身份重要？若不想受我恩惠，那就回去吧！”
齐王一阵尴尬，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孙奕之转过头去，只盯着那些扛着尸体上山的齐兵，但凡露出半点耳目，便被他一箭射杀，倒栽下去，再次堵住山道。
他手臂已然痛得发麻，箭支也所剩无几，而下面的追兵见首不见尾，蜿蜒在山道间，根本看不尽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的血仇未报，今日居然会救了齐王。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青青的一声清斥，孙奕之一回头，忽然看到齐王的一个侍从竟然站在自己身后并未离去，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箭支，只是这人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眼神极为古怪，看到他一回头之际，忽然凄厉地大叫一声，猛然朝他扑了过来。
“是你杀了我阿爹！是你——”
孙奕之只觉得后背一痛，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已被他扑在后背上，一把箭全扎在他背上，连带着旧伤迸发，他当即眼前一黑，喷出口鲜血来，心中不禁一阵发苦。
想不到一念救人，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死不足惜，可青青……
他最后一眼，正好看到青青又惊又怒的面容，便觉天旋地转，再无知觉。
是日，齐国内乱，悼公阳生仓皇出逃，为鲍牧田常毒杀，其子公子宓投靠田常，更名为壬，继位齐国国君，是为齐简公。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1）
孙奕之怎么也没想到，随手救个人，会是齐国大王。更没想到，跟着齐王阳生逃亡的，还有田莒之子田沂。
偶然的巧遇，必然的结果。
他在听到青青喊话的那一刻已觉得不对，看到田沂疯了似的扑来，他也只来得及避开背心要害之处，却依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在失去意识的刹那间，他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会血染疆场，马革裹尸，却没想到，会死在这样一个地方，还死得如此憋屈难看。
只是不知道，他若死了，青青一个人，又会如何？
一想到青青，他忽然来了精神，发觉到自己会思考会思念，既然有意识，不管是死是活，总胜过虚无。宁心静气地收敛心神，孙奕之慢慢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清晰，也能有其他的感觉，疼痛，酸胀，喧哗，腥臭，黑暗……五感俱在，他还活着！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很努力地想要睁开眼。
“青……青……”
“孙大哥，我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和羞涩，轻轻的触碰了下他的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欣喜地说道：“我去叫二哥和大夫！”
孙奕之只觉得一只绵软温暖的小手轻轻地捏了下自己的手，一触即分，哪怕还没能睁开眼，他已觉得有些不对。
声音似乎有些不对，连这只手的感觉，也不对！
青青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候，她的手亦是柔韧有力，甚至因为常年练剑和家务，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手上的力气之大，几乎与他不相伯仲……
若这女子不是青青，那又是谁？青青呢？
孙奕之一下子紧张起来，焦急地挣扎着，拼命想要睁开眼，想要挣脱这片黑暗，看清眼下的情形。
“青青！”偏偏他越是努力，就越是无法挣脱那沉重粘稠的黑暗，后背上传来一阵剧痛，痛彻心腑，整个人都痛得一个激灵，却终于喊出了声音，“青青！——”
“你听！他醒了！他在叫我！刚才他就叫我了！”
那个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在与人说话，带着满满的喜悦与兴奋，甚至连先前的羞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显然被他的呼唤感动得无以言表。
“清儿，他不是叫你！”伍封有些尴尬地看着妹妹激动的神色，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伍清之外，还有一个叫青青的女子。能让孙奕之在生死之间还念念不忘的，根本不会是自家小妹。
“二哥！——”
伍清娇嗔一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一扭身，径直去照顾孙奕之，不再理会伍封。她以为阿兄如此说法，只是为了在大夫面前替她掩饰，保全她的闺誉。毕竟她还是未嫁女，与孙奕之只是世交，尚未有婚约，被一个男子如此亲昵地念及闺名，总是有碍清白。
伍家与孙家是世交，她自幼与孙雅之交好，虽因男女之别，也不曾见过孙奕之几次，
却对他的情形一清二楚。孙家本就这一根独苗，却又不肯早早定亲成婚，若不是孙奕之父母早逝，孙武又常年隐居不出，早被踏破了门槛。她本以为，两家母亲早年也曾提及两家定亲之事，只因伍封与雅之早有婚约，若再将她嫁入孙家，反倒像是换亲一般，有碍名声。
为此她曾与阿娘哭闹过一场，也曾暗中向孙雅之打听他迟迟未婚的原因，暗暗揣测是否也与她有关，心底那点粉色的念头，随着年龄长大，一天天鲜明起来。
孙家遭遇灭门之祸时，她也曾为闺中好友的遭遇而心痛落泪，还曾求二哥带她见他，去安抚他的伤痛。
那时的她，也曾有过一丝丝窃喜，为自己的梦想重新有了机会而欢喜，却没想到，同样的遭遇，很快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一日阿爹自刎，阿娘自尽，满门遭难，唯独她与二哥，被他救了出来。
从那一天起，她就已认定，他心中定然有她，否则怎会甘冒如此风险，救她于水火之中，不惜违逆君命，前途尽毁，从最年轻的上将军成为被追捕通缉的要犯。她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能认定了这份真情，并悄然收藏在心底，哪怕在这些亡命奔逃的日子里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只要想起他来，心底总是充满希望的温暖。
尤其是她和阿兄好容易在齐国落脚，隐姓瞒名，却又遇到他受伤落难，将他救下。当看到阿兄带回来的伤者竟是他时，伍清激动得无法自已，越发认定这是上天的旨意。先前所有的苦难遭遇，都只为成全如今的重逢之情。
她轻轻地用布巾擦了擦孙奕之的面庞，看着大夫替他把脉之时，他的眉心紧蹙，满面痛苦之色，不禁有些心疼地问道：“大夫，有没有药能让他疼得轻一些？我方才听他说话，不知他何时能醒来？”
“没有。”大夫看了她一眼，轻抚长须，神色郑重对说道：“此人伤势不轻，新伤加旧伤，里里外外光骨头都断了好几处，若是醒来，只怕会更痛。你们就按我先前开的方子继续给他煎药，以他的身体，原先那般重伤都能捱得过来，眼下这些也不打紧，等他醒来，休养几日便可无事。”
“多谢大夫！”伍清忙不迭地致谢，又冲伍封使了个眼色，让他送大夫离开，顺便付了诊金。她独自留在房中，痴痴地看着孙奕之昏迷中的面庞，情不自禁地伸手在他眉心揉了揉。
“孙大哥，你能记得清儿，清儿已经很开心了。你若能早日醒来，哪怕让我折寿十年，我亦心甘情愿……”
“清儿！”
伍封去而复返，正好听到这一句，顿时皱起眉来，厉色喝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孙大哥救了我们，我们怎可再连累他？”
“为何不可？”伍清激动地站起身来，双目之中涌出泪水，悲愤地说道：“以孙大哥的本事，若他肯投效晋齐两国，哪里不能出人头地？昔日阿爹都能投效吴王灭楚报仇，孙大哥为什么不能？”
伍封一时词穷，不禁顿足道：“可你已答应田将军……”
伍清面色惨然，哀哀地望着他说道：“二哥，我那时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看着你终日郁郁不得志，就这样委屈度日，无法替阿爹阿娘和大哥报仇。难道你就忍心让田将军送我入宫，为人婢妾？那时只有我们两人，现在有孙大哥在，他也一样可以帮我们，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求那齐王？”
“这……”
伍封无比纠结地看着她，又看看孙奕之，他何尝不知妹妹对孙奕之的痴迷，只是原来没有机会，如今两人双双落难逃亡，尚能在此相遇，偏偏他们先前为求齐国出兵报仇，已然答应将伍清送入宫中，眼下若是反悔，还不知那边能否答应。
“二哥！——”伍清见他神色犹豫，知道他已心软，越发流泪不止，凄婉地哀求道：“齐王宫中美女无数，我纵然入宫，也未必受宠，就算受宠，齐王也未必肯替咱家报仇。如今夫差兵雄势大，诸国都避其锋芒，齐王又怎会为一个区区女子去得罪他？二哥，我的心意你一直知道的，如今你和雅之已是阴阳两隔，永无再见之日，我却能与他千里相会，怎能轻易放弃？”
她说得动情之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孙奕之的手，深情地说道：“昔日奕之肯为我抛弃前程，违逆暴君，以身相救。如此大恩大德，纵是衔草结环也无以为报。二哥，你就许了我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唉……”伍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说道：“此事并非我能说得算的。孙大哥性子倔强，若是他心中有你，早已上门提亲，又怎会延误至此？就算……上次两家遭难之时，他将我们送走，都不曾问过我们去处，他若无心，你……你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啊！”
“不会的！孙大哥心中有我！”
伍清两眼闪亮如星，侧首望着孙奕之昏迷的睡颜，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痴痴地说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在昏迷之中，也在叫着我的名字。若是心中无我，又怎会如此？”
伍封无力地叹道：“清儿，他叫的是青青，并非是你！”
“我就是清清啊！”
伍清一脸的执拗，坚定地看着他，说道：“你们都叫我清儿，只有孙大哥叫我清清。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这样叫过我呢！二哥，除我之外，孙大哥根本不曾与其他家女子有任何瓜葛，他认识的人里，更没有其他叫清清的女子！不是我，还能是谁？”
“真是胡言乱语！”伍封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怎知孙大哥不认得其他叫青青的女子？你平日在闺中足不出户，他认识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伍清脸上一红，有些羞意，却依然坚持地说道：“我问过雅之，他见过什么女子，我都知道。他心中的清清，只有我！”
她说得无比肯定，连握住孙奕之的手，也无比用心。可就在她话音刚落之际，却听到一个微弱而坚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不、是、你！”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2）
这声音虽不大，却掷地有声，如同雷霆霹雳般在伍封兄妹耳畔轰鸣。
两人齐齐转头望向孙奕之，却见他满面痛苦之色，艰难地睁开了眼，干涸的双唇微微开合，望着他们，吃力地再一次重复说道：“青……青……不……是……你！”
伍清一下子瞪大了眼，连握着他的手都忘了松开，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问道：“孙大哥，你……你说什么？清清不是我？不是我？还能是谁？是谁！”
她起初还有些含羞带怯，后来却恼羞成怒，悲愤之极地瞪着他，恨不得从他胸口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孙大哥，你为何要骗我，要骗自己？如今我们同是逃亡之人，本当同仇敌忾，共谋复仇之计。你有什么苦衷也可说与我听，我会助你成就大业，不会拖累你的！”
她说得恳切之极，双目含泪，又是激动，又是哀婉，越发楚楚动人，连伍封在一旁看着，都心软如水，冲着孙奕之一个劲使眼色，怎么也不信他会如此冷血无情地拒绝她的一番真情。
一个女孩家，能够不顾颜面地剖白至此，情深若斯，纵使是铁石心肠，只怕都要为之融化。
她心中虽有隐忧，却不顾一切地如此作为，连握住他的手都绷得青筋迸现，却依旧要做出无限深情凄婉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只求他看在她一番深情的份上，接受她，给予回应。
为了这一刻，她已经顾不得女儿家的面子和清白，顾不得从小到大规行矩步的教养，将这些年来一直苦苦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尽数表露出来。
孙奕之迎着她那灼热的眼神，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念头，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如此不顾一切的表白，让他心中不是不感动，只是念及此刻踪影全无的青青，他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缓慢而坚定地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起，我已求娶赵家青青。清儿，我一直当你与雅之一样的，妹妹。”
他说话虽有些吃力，声音却沉稳有力，无比清晰地传入伍家兄妹耳中。
“奕之……你……”
伍封艰难地开口，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劝的，是孙奕之，还是自家妹子。
“妹妹？赵家青青？”伍清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白得几近透明，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孙奕之，声音都变得飘忽空洞，“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我不是你妹妹，赵家青青，又是谁？”
孙奕之原本侧卧着身子，方一抽回手来，被伍清一推，朝里一翻，正好撞到后背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却依然咬着牙说道：“我已向赵家求亲，我方才喊的，是赵家青青……”
这一次，不等他说完，伍清终于忍无可忍地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朝外跑去。伍封瞪了孙奕之一眼，一顿足，终究也只能愤愤地叹了口气，追了出去。
孙奕之这才咬着牙翻过身来，趴在榻边，吐了口血出
来。这次是他强忍着痛，差点咬碎了牙弄出的血。吐完之后，他脑中清明了许多，努力地回想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如何能死里逃生。
青青虽然出言警示了他，但她自己如今还迷迷糊糊的，武功剑法更是十成里连两成都没记住，他一出事，真不知她会怎样。
至于伍清和伍封会怎么想，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如今要做的事，就是尽快养好伤，去找青青。
伍封追出房门，看到伍清一路跑进内院。他们在此避祸，住的是田家提供的一处宅子，地方并不大，内外两进十来间屋，平日他住在外院，伍清住在内院，各有两个下人服侍，日子虽不比当初在吴国相国府，却也远胜过在逃亡路上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救回孙奕之后，伍封便将他安置在自己住的前院，本想着男女有别，可不想他在昏迷之中尚叫着“青青”之名，引得伍清芳心大动，不顾一切地搬来前院，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却没想到，等他清醒之后，第一句话，便将她打击得体无完肤。
看到她一口气跑回自己房中，关上房门，伍封上前敲门劝说了一番，却只听得里面悲声不断，最后也只得无奈地离开，让她独自冷静。可一想到害得妹妹如此伤心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有些气恼，回到前院，却见孙奕之竟已坐起身来，盘坐在榻上打坐调息，整个人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汗水浸透，显然吃痛不轻。
“大夫让你好生休息，你又何苦如此？”
伍封叹了口气，想骂骂不出口，念及当日救命之恩，若不是他，只怕他们兄妹早已做了刀下之鬼，哪里还有今日的光景，说到底，也只是一场误会，撇开误会，他更关心孙奕之的伤势和来意。毕竟，寄人篱下与重回故里，都需要强有力的靠山，他与伍清身无长物，文不成武不就，远不如孙奕之在诸国之中的名头响亮，要想报仇，还非得靠他不可。
“孙大哥，你先歇歇，我去让人做几个好菜……”
“不必了。”孙奕之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道：“帮我找身干净衣服就行。这点伤要不了我的命，不打紧。”
伍封原本就怕他，这会儿更是不敢多说，将自己刚做好的衣物拿了过来，见他已脱去了满是血汗的外裳，光着上身，急忙说道：“大夫说过，你这伤口得多养几日，不能乱动……”
“没事！”孙奕之忍着痛从腰带里翻出包药粉来，递给他，说道：“来，帮我上药！”
伍封这才明白，他是觉得那大夫的药不如他的药，若不是伤在后背，他自己就已经搞定。只是看到他一转身，伍封不禁倒吸了口冷气，他背上伤痕累累，却依旧挺得笔直，肩胛处一个碗口大小的伤疤，正对着后心，这等危险之处，也不知他是如何挺过来的。相比之下，那些被箭支刺伤划裂的伤口，只是沁出些血水来，真不算严重。
他两手之一起才能抓稳了药包，颤颤巍巍地将药粉撒在孙奕之的伤口上，眼见那黑
褐色的药粉见血既化，变成粘稠的近似膏体，果然止住了伤口出血，孙奕之只是疼得整个后背都抽搐了一会儿，冷汗沿着脖子到下巴滴了一地，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指挥着他上药、包扎，完了又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方才长出了口气。
“多谢了！”孙奕之稍稍伸展了一下手臂，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呲了呲牙，苦笑着说道：“阿封，这次多亏你相救……只是清儿的事……对不住了！”
伍封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摇头，轻叹道：“孙大哥不必如此客气。当日若非你出手相救，我和清儿早已成了夫差刀下之鬼。还累得你丢官弃职，受我们拖累。如今你既已到了齐国，不如随我一同拜见齐王……”
“齐王？”孙奕之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问道：“哪个齐王？”
伍封一怔，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齐王只有一个，大哥何出此言？”
孙奕之指指自己后背上的伤，说道：“这就是我一时多管闲事，拉了齐王姜阳生一把，结果反被他手下的人背后暗算，差点连命都丢了。我都成这样，只怕那位齐王，比我更惨！”
“啊？”伍封不禁目瞪口呆，愕然地说道：“我也未曾见过齐王，先前我大哥与田将军和公子宓交好，我们如今的住处，也是田将军安排……”
“公子宓？”孙奕之霍然站起，握起拳头来，硬生生咽下差点喷出的心血。
伍封汗颜地低下头去，喃喃地说道：“大哥……对不起……我本不知道……我和清儿也是走投无路，方才投靠了他们……”他勉强地解释了几句，便已无法再说下去。
若非公子宓，孙雅之又怎会死得那般凄惨？那是他下了定的未婚妻，并非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可当他吃尽苦头从吴国逃亡来到齐国，才发现自家人马已然四散而去，父亲昔日广收门客，相国府日日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可一朝身死，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那些肯护送他逃到齐国的已算是忠义之士，这一路上出卖他的，追杀他的，亦不乏昔日的门客，翻脸成仇，为了吴王的赏金，哪里还顾得上昔日的宾主之义。
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磨尽了他的傲气和自尊，能够留在齐国，有一处容身之地，能够保留一丝复仇之光，对他而言，已经是大恩大德。哪里还记得，给予他这一切的人，也是当初毁了孙家的人。
看着孙奕之眼中冒出的熊熊怒火，伍封心下惭愧，或许并非不记得，只是刻意回避，只因，他早已无颜面对。
“对不起……”伍封只能反反复复地致歉，语无伦次地说道：“除了田家，没人肯收留我们，没人能替我们报仇……”
“报仇……”孙奕之深吸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让他们替你报仇？那雅之的仇，清风山庄几百条人命的仇，是不是——你全都忘了？”
“孙大哥……”伍封无比惭愧地看着他，除了满眼哀求之外，再无言以对。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3）
“不要再叫我大哥！我担不起！”
孙奕之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轻哼道：“既然如此，今日你我恩义两抵，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终有一日，我会取了那厮的狗头，为雅之报仇！”
他大步朝外走去，刚迈出第一步时，身形还晃了晃，伍封想要去扶他一把，却被他一巴掌拍开，哪怕伤口再痛，他依旧走得无比坚决，腰背挺直如松，丝毫不因伤痛而弯折半分。
伍封不敢再拦他，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只觉得他走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低入尘埃，无法再抬起头来，连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伍清踉踉跄跄地从内院跑出来，才将他惊醒。
“清儿？”
伍清满面泪痕，连站都站不稳，却抓着他的手急切地问道：“他为何会走？是你赶他走的吗？他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走……我不怪他，二哥，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啊！”
“找不回来了！”伍封摇了摇头，疲惫而低沉地说道：“不是我赶他走，是他不愿留下。清儿，回去吧！”
“为什么？”伍清一听，越发地失魂落魄，“难道他就那么讨厌我，宁可带着伤离开，也不愿再看到我？”
“不关你的事。”
伍封长叹一声，扶着她进屋，先前孙家被灭，他也是被青青抓走，才知道了些许内情，只是还没来得及与大哥对质查问，伍家也跟着出事。他带着妹妹一路逃亡，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提及往事。
可到了如今，他不说也不行了。
伍清听他将当日青青从清风山庄抢下孙雅之的尸体，连他一起抓去当了人质。后来又请来苏诩验尸，方才查出与田家有关。
孙奕之一怒之下，与青青夜行千里，直闯齐军大营，竟然于千军万马之中，斩将夺首，刺杀了齐军大将田莒，将其头颅作为礼物于试剑大会之上，当众送给了公子宓。
需知如今的齐国，已不是姜齐天下，连国君都是田家一手扶持方才继位。田莒虽是田家旁支庶子，却是田家最有天分的将领，年方不惑，正是最有实力的时候，却被孙奕之一剑斩断生路，彻底断了田家这一支的希望。这种死仇，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带过。
孙奕之决然而去，伍封呆了许久，方才明白，他如此决绝，并不单单是因为心结难解，更因为两家恩怨有别。若追根究底，公子宓和左手剑还是伍平引荐入吴，他当初能出手相救，已是全了两家情谊，如今再想让他放下家仇投靠齐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已然依附于田齐，孙奕之既不愿归齐，必然成仇。再留下来，只会影响到田齐对他们的信任，所以他才会不顾伤势地决然离去，甚至将话说尽，再无挽回余地。
伍清呆呆地听着他所说的一切，如在梦中一般，怎么也无法相信，闺中好友之死，竟是因公子宓而起。她原本还存着的一点希望，如今彻底破灭。
这样的恩怨纠葛在先，孙奕之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她的情意，而她，却要被送入齐宫，成为公子宓的人……她不禁打了冷战，雅之若在地下有灵，会不会也怨恨她？
“二哥……为什么会这样？”伍清痛苦地垂下头去，眼中满是绝望，“为什么会这样？他绝不会原谅我的，我……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伍封茫然地看着前方，他原以为，逃到了齐国，就有机会东山再起，如父亲一样，重振家声，报仇雪恨。可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父亲的谋略胆识，无论是治国之才，还是统兵之能，他统统没有，若不是公子宓看上了妹妹，让田靖远为他们安排落脚之处，还给了些许安家的财物。没有这些，只怕他此刻衣食无着，连个门客都不如。
丧家之犬……或许，说的就是他这样的吧！
他俩痛苦而迷茫的时候，孙奕之却压根没想那么多，对于伍家的人，他已经根本不想再有接触。先前救下伍封兄妹，他也只是出于同病相怜，对伍子胥之死，他的感觉更加复杂。
阿爷在临死之前，将兵书和鱼肠剑交给了青青，显然他已经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只是没算到来得会是那么迅猛，那样惨烈。
这一切，若是没有夫差的故意纵容甚至推波助澜，根本不可能发生。
孙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与伍家在朝堂的影响力，都制约着夫差的权力，让他无法独断专行，无法肆意妄为。他虽有雄心壮志，却刚愎自用，原先阖闾兵败身死时，他尚记得虚心求教，苦心磨砺，可等到一举击溃越兵，连战皆胜之后，他的野心也随着一次次的胜利变大，不甘于再做个普通的诸侯王。
同样身为姬姓子孙，虽然血缘已远，夫差仍希望有一日，能称霸天下，如晋文公、齐桓公一般，受周王室承认，为诸侯之长。
在争霸之路上，所有拦着他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顺者昌，逆者亡。
无论孙武与伍子胥初衷为何，夫差都已无法容忍他们一次次的抗旨劝谏，一次次的阻拦反对。收回军权，独揽朝政，是他争霸之路的第一步。这一步，必然要踩着孙伍两家的尸骨，才能震慑其他世家大族。
伍家与齐国的往来，从一开始，并未想到会危及孙家，孙奕之相信伍子胥的为人，也敬重他的忠义，才会接受他的托付，拼死救下伍封兄妹。但事后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伍平与公子宓的来往，他越发觉得心寒起来。
伍清对他的情意，他不是没察觉到，一则是昔日无心，再则是他已查到，公子宓到姑苏之后，曾去相国府拜会伍子胥，在那时，两家已有联姻之意。如今田家将他们兄妹安置在此，显然也是为了公子宓，齐王阳生眼下已是凶多吉少，他们却安然无恙……孙奕之冷笑一声，田家把持齐国朝政，控制齐王继承，已是众所周知。
只是不知这一次，他们要扶上位的傀儡，又会是谁。
离开伍家之后，孙奕之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
着自己之后，便找了家最大的宅院，翻墙潜入，顺手牵羊地将人家男主人的衣物换上，又搜刮了一番，布帛珠宝之类的都打包带走。临出门的时候，他才看到这人家门楣上赫然写着田府，不由一乐。一不做二不休，他又转回头，从厨房到柴房，泼油放火，眼看着火烧起来之后，才趁着混乱，施施然离去。
伍封兄妹所住的，不过是田家的一处外宅，根本算不得什么。田家在齐国势力之强，几乎凌驾于君王之上。连这等边城小镇之中，田家宅院也是最大最奢华的一处。
只不过，齐国也并非只有田家。
孙奕之换了装扮，又涂黑了脸，剪了马尾粘作胡须，稍加修饰，便扮作一驼背老汉，混在城中打探消息。
齐国原本有四大家族，国、高、鲍、晏。只是昔日的鲍叔牙之后，鲍牧当政之时，误信田氏，以致于田氏崛起，趁着齐景公暴亡之际，先是联合鲍氏及众大夫杀高张子，驱逐晏孺子，晏家被迫迁往鲁国，齐鲁两国自此水火不容。而田乞借拥立齐王之功，独揽大权，凌驾于三公六卿之上，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如今，齐王阳生被迫逃亡，看那情形，身边既有田莒之子，孙奕之就算救得了那一次，只怕他也逃不到哪去。果不其然，他才转了一圈，便在官衙处听差役宣讲榜文，说齐王已薨，追为悼公，举国致哀。
孙奕之算了算日子，就算连上自己受伤昏迷的两日，这榜文能从临淄传到边城，只怕这齐王薨了不止一日。当日他遇到齐王之时，只怕这位齐王已经“薨”了，才会被苦苦追杀，不死不休。
他问清了这座边城的方位地势，方才知道，此处距离他受伤昏迷的那座山竟有百里之远。先前他也没来及问清伍封是在何处救下他的，如今又不可能回去，只能循着这条路，慢慢查访青青的下落。
他们从越国一路逃出来，穿过吴国之时，尚有旧部相助，可如今吴国已开始调集兵马，与鲁国联合伐齐。吴齐边境便成了两国间客谍探最为密集之地，虽未正式开战，可行刺火拼连日不断，根本无人注意到，其中一场不起眼的战斗中，竟埋葬了真正的齐王。
孙奕之十二从军，一开始便是从探子做起。乔装打扮寻踪觅迹本就是看家本事，哪怕在异国他乡，他也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线索。循着边城到崖山之路，他一边小心搜集着吴齐两军的战报，一边寻访自己逃亡遇救的踪迹，却始终没找到一星半点儿与青青有关的消息，加上他有伤在身，这区区百里之路，竟走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来，他越走越心灰，等到了崖山之前，一步步走上山路，沿着那血迹斑斑的山道上山之时，几乎已经死心，只打算再看一眼最后分别的地方，再另想办法找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那荒僻的山路之上，连那日追杀齐王的人马都已尸骨无存，却有一人懒洋洋地坐在山崖之上，靠着山顶的一株松树坐着，那青衫倩影，在树荫之下，竟如一幅梦中方有的画卷。
亦真亦幻，如梦如雾。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4）
“青青？！”
孙奕之看到那个身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地唤了一声，方才开口，就见青青一跃而起，直接从山崖上朝着他这边跳了下来，吓得他背心冷汗直冒，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接住她。
“小心！——”
半空里出来清脆的一笑，青青跑得飞快，虽然纵身跳下数尺高的山崖，却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身姿优美，翩然如飞燕彩蝶，轻盈地落在他的面前，冲他莞尔一笑，“你终于回来了！”然后又是一皱眉，歪着脑袋看着他乱糟糟的假胡须和背上拱起的大包，疑惑地问道：“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连样子都变难看了啊！”
“青青！”孙奕之轻呼一声，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扯掉了伪装的假胡须和背上的包袱，一伸手，将她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一刻，什么规矩礼仪，什么男女之别，他统统都抛在了脑后，只想抱着她，感觉她真实地在自己怀中，有呼吸有心跳，而非他思念过度幻想出来自欺欺人的虚影。
“啊？”
青青先是惊呼了一声，却并未抗拒，难得乖巧顺服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小小声地说道：“我没有不认得你啊！我不只是认得路……外面也没有认识的人，只好回来在这里等你……我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也不要青青了……”
“……”孙奕之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叹息着，听她说起那日的经过，总算知道自己为何能死里逃生。
原来那一日，他被田沂偷袭之后，青青纵马冲了上来踩翻了田沂，将他放在马背上绑好，带着他由上而下，踩翻了一众追兵。只是越往山下道路越宽处，追兵密集，青青只得一剑刺中马臀，让马儿带着他逃走，她自己拦住了追兵，等看到他逃得无影无踪之后，她也跟着甩开追兵，逃入山林之中。
幸好那些齐兵的目标是齐王，并不在意逃了他们两个，青青才能隐入林中，以野果为食，天地为帐，躲过了这几日。
她虽因离魂之症忘却往事，但本能仍在，情急之下出手依然无比凌厉，寻常兵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以她的身手下山很容易，可下了山，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自从生病之后，她唯一信赖依靠的便是孙奕之，离了他，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在山下等到那些齐兵打扫战场离去，青青左思右想，还是回到了山上。
不知该去哪里，就唯有原地等候。
她也不知孙奕之是否能逃出生天，更不知他伤势如何，会不会回来，只是独自一人在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只吃了些山中的野果，根本不敢走远，生怕自己一走开，就会错过。
她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挖了松鼠窝找到些吃食，比野果还要顶饿……她说话时两眼晶亮，神色俏皮，丝毫不觉苦楚，反倒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趣事一般。
孙奕之却听得心酸不已，若非自己多管闲事，救了仇人
不说，还被人恩将仇报地背后暗算，又怎会累得她如此受苦，看着她似乎又尖了几分的下巴，心疼地说道：“那些山果松子又不顶饿，我去抓几只山鸡野兔烤给你吃。”
青青眨眨眼，用力地点点头，“好啊好啊，我也去！”她早就忘了阿娘教过的规矩，心中仍如孩童般单纯，一听到要去捕猎，当即欢快得如小鸟般，不等孙奕之动手，就抢先冲进了山林中。
这崖山虽然荒僻，林木稀疏，并无豺狼虎豹，山鸡野兔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却也不少，青青擅长捕猎，动作灵敏迅捷，孙奕之则长于寻踪觅迹，两人配合之下，很快扫**了一片山林，光是山鸡野兔就抓了十来只，这才罢手。
孙奕之找了处小溪，将山鸡剖洗干净时，青青已熟练地打柴点火，堆好了篝火，她虽不记事，但打猎生火之事，却自然而然，根本不用他教导，只是到了动手之际，却主动让给了他。
“你烤的比我好吃，你来！”
说完，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孙大哥，我以前吃过你烤的山鸡吗？”
孙奕之笑了笑，将清理干净的山鸡穿在树枝上，一边架在火上慢慢翻烤着，一边故意笑道：“吃没吃过你自己不记得了吗？好好想想，想起来的话，这两条鸡腿——都归你！”
青青坐在一旁，用手撑着下巴，一边看着他，一边苦苦思索。
她这几日独自在山上，反倒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记不起很多事，可用的多了，自然而然地记起了捕猎之术，运气之道，她本就学的是自然之道，心无旁骛之际，心思越发纯净，不但没出现孙奕之担心的内力反噬问题，反倒越用越是流畅自如，甚至更为精进一成。
只是，心思单纯，头脑简单，看着眼熟，感觉熟悉，却越想越是头痛，她想得久了，又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头，呻吟了一声。
“想不起来……头疼……”
“怎么了？又头痛？”孙奕之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里的烤鸡，伸手替她揉了揉头部的几处穴位，心疼地说道：“想不起来就甭想了。鸡腿归你，鸡翅也归你，好不好？”
“好！”青青立刻展颜一笑，抢过烤鸡的树枝，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你……”孙奕之看到她脸上那幅如同偷吃小鸡的狐狸笑，自以为得计的模样，哭笑不得，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摸摸她脑后顺滑的青丝，任由她撕下鸡腿在他面前炫耀，笑而不语。
就算是变成个孩子，她依旧是那样任性啊。
两人吃饱喝足，方才下山。孙奕之并未提及自己被伍家兄妹所救之事，隐隐觉得，齐国如今内乱不休，或许吴王出征正当时，若真能一举击溃齐国，夫差的争霸大业便有了基础。只是不知越王勾践这时候，会不会再出什么阴损招数背后捣鬼。
就算如今已被夫差通缉追杀，他还是不自觉地站在吴国的角度来审视眼前的一切，若不是青青尚有病在身，他
只怕已经动身与近处的吴军联系，助他们趁乱给齐国火上添油。
只是刚一下山，两人便看到崖城已乱成一团，无数齐兵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城里城外四处搜寻，见人就抓，弄得哀嚎遍野，两人方从山中出来，格外显眼，立刻就有一队齐兵围上来盘问。
“你们两个，站住！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为首的齐兵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一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来回在两人身上审视不休，像是要从两人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青青不懂世事，只觉得这人眼神格外古怪，下意识抓住孙奕之的衣袖，皱起眉来。
孙奕之将她挡在身后，只看了那齐兵一眼，便冷冷淡淡地说道：“我是田将军府的。”说着，他傲慢地哼了一声，“至于我从哪来来，你若想问，便跟我去田将军府上走一趟吧！”
那齐兵一听个“田”字，便已缩了缩脖子，先矮了三分，再见他衣着不俗，容貌气度更是非同常人，虽然身后拿小姑娘的神色有些古怪，但念及田家和上面那些人的种种怪癖，就算是田家门客，在这小小的崖城也是横着走的存在。他哪里还敢多问，当即便点头哈腰地说道：“既是田将军府上的，自然不必检查。小的冒犯之处，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等一等！”他这边正打躬作揖地要送走孙奕之，一旁正在盘查路人的一个小校却听到他说话，立刻警觉地走过来，拦住了几人，盯着孙奕之问道：“你是田将军府的？有何凭证？”
“凭证？”孙奕之冷笑了一声，右手缓缓朝袖中摸去，看似真要拿什么东西出来。
“子易！”一个急切的声音忽然从一旁响起，一人策马而来，冲到他们身边，便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孙奕之的手臂，热络地说道：“田将军派人来说你今日会到，我等了半天都没看到你，想不到你居然在这里！”
孙奕之看着伍封拼命冲自己使眼色，方才放下了袖中剑，微微勾起唇角，轻笑道：“承蒙远迎，不胜荣幸！”
伍封见他并未否认，舒了口气，转头向那小校说道：“小高，这位是田将军请来的子易先生，原是楚国名士，远道来此，还要随我们一同上临淄面见大王。他的事，交给我便是了，你先忙，我们就此告辞！”
那个叫小高的小校微微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连伍公子都亲自相迎，倒是在下冒昧了。子易先生……呵呵！”
直到他招呼着几个齐兵转身离去，伍封这才放开了孙奕之的手，歉然地抱拳一礼，说道：“这两日田府出了点事，崖城守军在四处搜捕吴国奸细，方才累及孙大哥和……”
他的视线落在了青青的身上，不由一怔，想起先前孙奕之昏迷时念念不忘的那个“青青”，终于同自己记忆中那个强横霸道的?女子印象重合在一起，却与面前这个满眼警觉的女孩大相径庭，让他不禁迟疑地问道：“这位……可是青青姑娘？”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5）
“正是。”孙奕之点点头，还特地强调了一句，“赵家青青。你们见过的。”
一听到“赵家青青”四字，伍封的脸僵硬了一下，好容易才挤出点笑容来，冲着青青拱了拱手，说道：“幸会！”
不料青青一听说见过，却立刻皱起了眉头，很认真地打量了伍封一番，摇头说道：“不记得。”
她说得干脆利落，毫不掩饰，伍封却难堪得连最后一点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只得装作没看到没听到，干笑了两声，转向孙奕之说道：“齐国悼公已薨，如今公子宓改名为壬，继任齐王。我们要去临淄一行，不知二位可否同行？”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还是坦言告之，“阿封，我们此行是来求医。听闻扁鹊神医曾在鲁国行医……”
“神医扁鹊？”伍封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青青一眼，问道：“他就在临淄啊！”
“当真？”
孙奕之喜出望外，扁鹊在鲁国的消息已是去年之事，他原本就担心去了也未必能找到确切消息，还要靠苏诩的关系继续寻人，却没想到，才刚入齐国，竟然就得到了扁鹊的下落。
“我也是听田……说的，”伍封刚要提起田靖远，想起他与孙奕之的血仇，含糊地待过，却又忍不住疑惑地望着青青问道：“你是为自己求医？还是……她？”他救下孙奕之时，已经让人替他疗伤，自是清楚他的伤势，更何况后来他还亲手替他上药，对他的情况一清二楚。寻常外伤，并非疑难杂症，何必要千里迢迢冒险来找神医扁鹊？
若非孙奕之自己的伤，那就只能是青青需要求医。可他看青青脸色正常，行动自如，并不像身患重病，除了……偶尔望向他时，那全然陌生而纯净无暇的眼神。
他心头一颤，这个念头一经冒头，就无法遏制。再看孙奕之的脸色，他便知道，果真是为她求医。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才会让他甘冒如此风险千里寻医？
伍封忍不住又多看了青青一眼，这一次，他终于看出一些不对劲来。当初与青青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一开始被她擒为人质，后来又被她驱使去找孙奕之验尸，他从无力反抗到心甘情愿，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转变的那么快。只是心底那一点点奇异的感觉还未来得及萌芽，便被措手不及的变故彻底浇灭。
可在这一刻，一知道她出事，他还是忍不住着急起来，“既然如此，那你们速速随我一同前往临淄，或许还来得及……”
孙奕之却摇摇头，说道：“你们跟着田家人，我们若是随行，只怕多有不便。”他不单单不想看到田家人，同样也不想看到伍清。只是这话不便直接说出来，只能用一个田家为理由托辞。
“孙……子易兄！”伍封情急之下，刚喊了一半，却在他的眼神下急急改口，含糊地说道：“神医本是田家请来为大王治病，可如今大王已薨，你们若是独自上路，这路上多有盘
查阻碍，耽误了时日，只怕就见不到神医了！”
孙奕之一怔，见他如此情急热切，反倒有些怀疑起来，“你尚未去过临淄，为何知道这么多？”不是他信不过伍封，实在是自从孙家覆灭，被吴王打为叛逆后，他见过太多的背叛与出卖。别说区区救命之恩，连昔日的生死之交在这个时候，都回反目成仇。
更何况，伍封兄妹已经投靠了齐国，而他则是田家不共戴天的死敌，这等关系，容不得他有半点疏忽大意。
一个不小心，不单是他自己，还有青青，也会被坑了进去。
伍封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之色，苦笑了一下，说道：“因为神医本是我从鲁国请来，只是清儿身子不适，不便赶路，方才由公子宓护送神医先去临淄，我们耽搁了几日，正好遇到了你们。”
“你认得神医？”
孙奕之恍然大悟，难怪伍封来齐国这么久，居然还停留在这个吴、齐、鲁三国交界之地，原来是从鲁国回来。只是……请扁鹊为齐王治病，可齐王明明压根没病，甚至还被追杀到这里，公子宓护送扁鹊回宫，没能救得了齐王，反倒改名接任为王，这里面的文章，真不知有多少迂回曲折之处。
“……此事一言难尽。”伍封叹了口气，看到青青始终躲在孙奕之的身后，对他的注目全然无视，让他心下黯然，看看四周，低声说道：“此处人多口杂，不若先与我回去，再细细说来？”
话已至此，孙奕之也知道他是心存善意，此地确实不便说话，只得点点头，拉着青青与他同行。伍封干脆将马交给随从，吩咐随从去找几匹好马来，而他自己则陪着他们步行回家。
才到伍封兄妹临时住的宅院外的胡同口，孙奕之便看到那院门口站着个探头探脑的侍女，一看到他们过来，惊喜地喊了一身，转身就跑进了内院。于是等他们一行人到门口的时候，伍清也在那侍女的陪同下匆匆走了出来，与他们碰了个正着。
“二哥，孙大哥……”伍清依旧面如芙蓉，只是双眼微肿，眼神落在青青身上时，微微怔了一下，这一礼行下去，未起身面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这位姑娘是……”
“咳咳！”伍封清了清嗓子，当做没看到她眼中的疑问，指着孙奕之介绍道：“我好容易接到了子易兄和……”他看了眼青青，忽然不知该如何介绍，顿时卡在了那儿。
孙奕之知道他身边的下人十之八九都是田家安排的，自然不便说出他和青青的真实身份，他便顺势说道：“舍妹子青，你们叫她青青便是了。”
“青青？”
伍清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地盯着青青，将她从头看到脚，不用再说，她也知道，孙奕之除了雅之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叫子青的妹妹，子易是他的化名，那子青，一定就是那个他连昏迷之中都口口声声念着的赵家“青青”。那个让她误以为是自己的名字，本人居然是这样一个青
涩稚嫩的少女，一脸懵懂单纯的模样，容貌完全无法与她想比，却夺走了她记事以来唯一心悦之人。
伍封一见她神色不对，便知她已明白，急忙对她身边的侍女说道：“小叶，小姐身子不适，还不扶她回去休息？我和子易兄只是回来收拾下东西，有急事要前往临淄，你要好生照顾小姐……”
“临淄？你们要去临淄？”伍清一听，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道：“我也要去！”
伍封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清儿，我们有急事，这一路颠簸，你身子不好，不便赶路……”
“我没事，我能行的！”伍清甩开小叶的手，挺直了身子，执拗地说道：“我不会耽误你们的。若是我跟不上，你们把我丢在路上，我都毫无怨言，可现在就丢下我……二哥！那么难的路我都跟你走过来了，现在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伍封何尝不知她为何一定要跟上，只是看到孙奕之这一路上对青青关注的眼神，就已经让他有口难开，又怎么忍心让妹妹跟着亲眼看他们如此亲密，那种戳心的感觉，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孙奕之淡淡地瞥了伍清一眼，再转向青青，柔声问道：“青青，你愿不愿与这位姐姐同乘马车？”
青青先前坐了几日马车就已经被憋得不行，听他一问，自是毫不犹豫地说道：“马车太闷，我要骑马！”只是看了眼伍清，她又似乎知道了什么，好奇地问道：“这位姐姐是不是不会骑马？”看到伍清的面色越发惨淡，她热切地说道：“其实骑马不难的，马车里又颠又闷，反倒不如骑马舒服呢！你若是不会，我教你吧！”
她如此热心，反倒让伍清暗暗咬牙，涩声道：“多谢，我会骑马！”她忍不住又看了眼孙奕之，深吸了口气，说道：“清儿的骑射，还是昔日子易大哥所教，定然不会拖累你们的！”
青青压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子易”便是孙奕之，只是听她说得如此坚决，便欢喜地说道：“那好啊！那么我们一起骑马，到时候我跟你一起！”
她心底无邪，压根没听出伍清话中深意，孙奕之听了却只是哂笑一声，扭头望向伍封说道：“既是如此，便有劳伍兄尽快安排人备马上路吧！”
伍封见他也不再反对，只得点头，当即安排下去，让人准备快马，一人双骑，他们四人带着侍卫先行，其他下人和行李则装了足足两大马车，跟随在后。
从崖城到临淄，本就不过七八百里，若是快马，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便可赶到。只是孙奕之再心急，带着伍封兄妹和青青，也只能放慢了速度，总算在入夜之前，赶到穆陵驿馆，休息一夜。
这穆陵位于齐国与莒国交界之处，莒国如今依附于齐国，作为齐国与吴国夹缝中的小国，日子极为难过，连带国中百姓四处逃亡，导致穆陵城关盘查比昔日严格了数倍，若无通关文书或令符，寻常人等，莫说入驻驿馆，就连稍作停留都很难。

第三卷 南山 第二十九章 道途犹恍惚（6）
齐鲁两国，原本是姻亲兄弟之邦，鲁国重礼，齐国重兵，合则两利，如今却反目成仇。
当初齐悼公在田家扶持之下继承王位，当时齐国的四大家之一，名震天下的晏子晏婴之子晏圉便逃亡鲁国，直指悼公继位不正，田家狼子野心。晏家在齐国经营百年，势力之大，人脉之广，绝非田家能根除。因此也造成了齐鲁两国之间关系继续恶化，再难共存互容。鲁国实力虽弱，却有个连秦晋两国都不愿招惹的人物坐镇，此人门下弟子三千，达成七十二人，散布诸国朝堂，亦曾受周王室赐封，齐国国势虽强，却也不能罔顾众意，持强凌弱。
别的不说，单是鲁国派出子贡一人，已说服吴王夫差，如今陈兵边境，眼看着便要与鲁国联盟。齐国若是再失了大义所在，便会失去同盟援兵，此消彼长之下，胜负便难以预料了。
孙奕之只知道齐鲁之争中，鲁国一直处于劣势，才会求助于吴国，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齐国竟会闹出如此内乱。国君薨逝，田氏主政，以至于人心惶惶，先前的优势已**然无存。
单看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他便知道，田家虽已掌控齐王，却仍未能控制国中局势。齐国四大家族原本为国、高、鲍、晏，都是百年世家，与齐国共荣俱损，田家想要取而代之，势必还需一番血战。
只是连他也没想到，他都隐姓埋名地藏身于田家的马队之中，居然还能卷入这场纷争。
伍封有田家的印信，自然不会去住寻常客栈，这年月兵荒马乱的，驿馆的安全和舒适程度远胜一般客栈，尤其在穆陵这种夹在齐鲁莒三国之间的边城，兵马往来不断，也只有驿馆能享有些许安宁平静。
青青根本不记得伍封，更不知他们兄妹与孙奕之的关系，原本还紧跟着伍清一路同行，伍清起初对她尚有些许敌意，可见她一路言行，发觉她的不妥之处，颇为震惊地对孙奕之另眼相看。
以孙奕之的出身家世才智，莫说是寻常世家女子，就算是求娶一国公主都不为过，可他居然看上了这个丝毫不懂礼仪规矩，天真烂漫的乡野女子，亲自求娶，甚至连她病至失魂忘事都如此不离不弃。哪怕自己在生死一线之间，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已经失忆痴傻的青青，而不是她。
她的不甘不平，在看清青青的病情之后，越发加重。
到了驿馆入住之时，她便坚持不肯与青青同住一室，伍封正在为难之际，不料孙奕之干脆利落地说道：“她说得也不错，舍妹身患恶疾，的确需要人照料，不便与人同住。还是我亲自照顾她，各自方便。”
“……”伍清和伍封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目无礼教，就算他们有婚约，但未完婚之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哪怕是名义上的兄妹，也令人无法直视。
可驿馆能提供的房间有限，孙奕之也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便拎着自己和青青的行李先行入住，留下他们兄妹两在门外面面相觑，反倒
不知该如何是好。
青青这一路上都是与孙奕之同行，只当这是理所当然，根本没将他们的意外之色看在眼中，只是对伍清的态度有些意外，等进了客房，便追着孙奕之地问道：“伍家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看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是不是我哪里惹恼了她？”
“与你无关。”孙奕之这几日的耐心格外好，只是提起伍清时，嘴角还是忍不住扯出些许冷笑，“她只是大小姐脾气，容不得人。今日一路奔波，你也早些休息吧，我在外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青青忽然一闪身，冲进内室，不等他追问，一掌劈开木柜的柜门，兴冲冲地从里面拎出一人来，亮给他看。
“你看！居然有人藏在柜中哎！”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何等危险之事，单凭敏锐的感觉之揪出这个人来，向孙奕之邀功，弄得他简直哭笑不得。
“快放下！赶紧放下他！这位是鲍大人！”
孙奕之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昔日齐王身边第一人鲍牧，当年称霸天下的齐桓公之师鲍叔牙后人，如今鲍家的家主。
只是，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鲍家家主，如今狼狈地藏身于驿馆的木柜之中，还被个女子发觉，如小鸡般拎在手中，其狼狈之色，简直无以言表。
在田乞公告齐国的文书中，宣称齐王乃是死于鲍牧之手，天下共逐之，方才有齐兵逐城搜索，设卡拦截之举。
孙奕之从遇到齐王开始，便觉得其中另有阴谋，不想今日竟在这里遇到鲍牧，孙奕之也只能让青青先去门口守着，避免伍家兄妹闯进来撞见。等她走开，他这才向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鲍牧致歉道：“鲍大人莫怪，舍妹不识大人身份，一时莽撞冒犯，还望多多见谅。”
鲍牧也是用尽办法，连替身都用了好几人，好容易才孤身逃到此处，只需半日，过了穆陵，便可直奔鲁国或吴国避难，怎料在这小小的驿馆中会被人识破，本以为此劫难逃，没想到来得竟是熟人。他与孙奕之曾在五国会盟之时见过，只是那时各为其主，不料今日竟同为天涯逃亡客，顿生感概万千。
“孙小将军多礼了！老朽如今不过一丧家之犬，主君已薨，奸臣当道，沦落至此，承蒙二位不杀之恩，哪里当得起冒犯二字。”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便将自己前几日在崖山遇到齐王之事告知，甚至连田沂背后暗算之事也没遗漏，最后方才问道：“在下当日身受暗算，重伤昏迷，醒来之后，却听闻齐王已薨三日有余，凶手却为鲍大人。而三日之前，公子宓尚请神医扁鹊前往临淄为齐王治病，在下着实不解，所见齐王是真是假，还请鲍大人告知。”
鲍牧长叹一声，一时间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说道：“大王误信奸人，引狼入室，公子宓早与田家勾结，借着为大王求医之事，暗中将大王软禁，隔绝众臣，我等拼死相救，原以为大王可逃出生天，再行计议。没想到……大王，是老臣对不起你啊！”
昔日他与田常共同拥立齐王阳生，驱逐晏圉，不想今日亦有此果，还背上了弑君之名，当真是悔不当初。
孙奕之皱了皱眉，他在意的，并不是齐王之死的真相，而是扁鹊的下落，“既是如此，那扁鹊神医，如今何在？”
“扁鹊？”鲍牧一怔，抹了把脸，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孙小将军是为扁鹊而来？”
孙奕之见他眼中光芒闪烁，隐隐算计着什么，哂笑一声，道：“难道鲍大人还以为，我会为齐王而来么？”
鲍牧顿时哑然，他与田常明争暗斗，自然知道田家大将田莒之死是何人所为，当时他还曾暗中庆幸，协助国氏争夺兵权，不想田氏在兵权上退了一步，却与公子宓勾结，借齐悼公之名，将鲍家几乎斩尽杀绝，若非他发觉不对跑得快，留了几个替身在家中乱人耳目，此刻已成刀下冤魂。
田家不会放过他，但也一样不会放过孙奕之，如今两人倒是同仇敌忾，却不知能不能合作一次。
他这边小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孙奕之看在眼中，直接了当地说道：“鲍大人不必多言，我此行确为神医而来，就算不为神医，我也无法帮你逃往吴国。”鲍牧当初驱逐晏圉，又一力主张兴齐征鲁，如今晏圉在鲁，莒国从齐，他既然逃到了这里，那除了吴国，已无处可去。
鲍牧被说破心思，神色一黯，长叹道：“老夫明白。只是你就算去了临淄，也找不到神医啊！”
“此话怎讲？”
孙奕之闻言一惊，皱起眉来，他最担心的，便是齐国这场政乱殃及扁鹊，就算明知鲍牧心有算计，此言真假难辨，却也不得不问。
“从公子宓声称带神医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就再未有人见过神医。”鲍牧直言说道：“大王被软禁后，曾命人传信于我，我曾入宫觐见，却未见大王和神医，只见伏兵。幸亏我当时带兵入宫，才能侥幸逃脱。故而被田常将弑君之名栽赃于我。如今大王已薨，神医下落可想而知。田氏对将军恨之入骨，将军若贸然千万临淄，只怕凶多吉少。”
孙奕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轻笑一声，“鲍大人说得不错。”他望着鲍牧眼中的希冀之色，微微一笑，说道：“只可惜，吴王如今也恨我入骨，大人若想投往吴国，还是莫要让人知道曾见过我。我也只当不曾见过大人，大人自去西南，百里之外，自有机缘。”
鲍牧不想他拒绝的如此干脆，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向他深深一揖，说道：“多谢！”
孙奕之扔给他一枚令牌，挥挥手，说道：“这是田氏亲兵的令牌，在下恕不远送，还望大人一路保重。”
鲍牧喜不自胜地拿着令牌匆匆离去，这驿馆的一名驿丞曾受过鲍家恩惠，方才收留他藏身于此，却不想有人竟将这间房让给了孙奕之和青青，几乎将他吓死，不想峰回路转，竟又是一条生路。
只是他却不知，这条路于他是生，于其他人，却是一条血路。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1）
齐国王位承自姜尚，为周天子麾下第一智者，昔日亦曾为诸国盟主，九合诸侯，代天行事，以尊王攘夷之名，受周天子赐封，称霸天下，堪称诸侯中第一人。
然而，就连当年创下如此霸业的齐桓公，最后也落得在诸子争位时活活饿死，甚至身死不葬，虫流出户。其后的历代齐王，无不是经历各种血腥肮脏的尔虞我诈，方才能继位掌权。在历代齐王的夺位之争中，六卿大夫的势力越来越强，公族执政，前有高、国二氏辅政，后有田氏专权，先立悼公，如今再立公子壬，驱逐晏圉，削弱国、高两家，如今连鲍家也被灭，齐国朝野之中，再无人敢与田氏相抗。
这种情形下，杀了田家大将的孙奕之还敢去临淄送死，鲍牧不得不服，不得不敬而远之，他没孙奕之那么大的胆子，当初还敢跟着田常一起夺宫争位，扶悼公上位，可如今，故主已薨，鲍家将灭，他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之夭夭。
孙奕之将鲍牧送走之后，刚回来，就遇到青青正堵在客房门口，气呼呼地瞪着伍清。
一看到他回来，青青更是扬起下巴来，对伍清说道：“你看，我都说了大哥不在，你偏不信。我才不会骗人呢！”
她刚准备休息，伍清忽然来了，她都说了孙奕之不在，伍清却一副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根本不信她的话，她虽不记事，却并非看不懂人的脸色眼色，看得出伍清对她的敌意和恨意，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相对，两人争执之间，正主儿就回来了。
孙奕之打了个哈欠，瞥了伍清一眼，懒洋洋地问道：“找我有事？”
伍清纵然有一肚子的话，也被他这丝毫不带温度的眼神，硬生生地冻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压在腹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摇摇头，咬着下唇，低声说道：“我只是来说一声，我不大舒服，明日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说罢，她转身匆匆离去，两间客房本就离得不远，她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房门，还没发出声音，就已觉得满面冰凉凉的，尽是泪水。
明日就要到临淄，一入临淄，她便要被送入宫中，昔日公子宓对她有意，本欲与伍家联姻，她当时纵使还记挂着孙奕之，意有不平，却也不曾反对，毕竟那时还算得上门当户对。可自从伍家覆灭，她与伍封逃来齐国，公子宓起初还前来相迎，对她许下诺言，借着伍家昔日与扁鹊的关系让伍封前去鲁国将扁鹊骗来齐国。
可等扁鹊一来，临淄传来密报，公子宓便匆匆离去，将他们兄妹二人瞒的死死，显然另有内情。
她原本就失望痛心不已，偏偏伍封又救回了孙奕之，他声声切切叫着的“青青”让她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感情死灰复燃，甚至比原来更为炽烈。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离开公子宓的机会，却没想到，孙奕之口中的青青，并非是青梅竹马的她，而是个粗鲁痴傻的村姑。而如今田
家传来消息，公子宓已改名为壬，继任齐王，娶了田氏之女为妻，封为王后。
她不再是那个声震诸国的伍相国之女，而是个落拓逃亡一无所有的弱女子，就算入宫，也只是后宫无数美人中的一个。
她的不甘、不平、不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才会不顾一切地独自去找孙奕之。哪怕他当真喜欢青青，她也不介意与她共侍一夫，那个痴傻粗鄙的村姑，又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可孙奕之那一眼，冷淡冷漠之极，让她彻底寒了心。
那一眼之中，有警告，有鄙夷，有拒绝……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让她明白，哪怕她真的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扔下身份自尊只求他身边一席之地，也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他根本不愿她在那个村姑面前提及一丝半点昔日的情谊，才会用这种直刺人心底的眼神，堵住了她要说出的话。
“清儿……”
伍封走到她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虽未出门亲眼看到方才的情形，可看到她面如死灰般的神色，看到她眼中的惊惧失望悲痛，他便已能想象得到她所经历的一切，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安慰她。
“我不去了！”伍清扑进他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我不要去临淄，我不要进宫！我根本不喜欢他，就算让我做王后我也不愿意，更何况……更何况……二哥，二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伍封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满眼的痛楚之色，心疼地说道：“你若不想去，就不去。二哥在这里陪你，就说你病了，咱们不去临淄，不进宫了，你想去哪里，二哥都陪着你。”
“二哥！”伍清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在自己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道：“二哥，我若不入宫，公子宓……齐王……他还会替我们报仇吗？阿爹和阿娘，大哥……伍家只剩下我们俩了……”
“没关系，就算只剩你一个人，也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什么。”
伍封长叹一声，低头看着这个昔日娇生惯养的妹妹，她从来都是被父母兄长捧在掌心，在吴国甚至比公主丝毫不差，人中之凤，千金之躯，如今却被贬至此，让她入宫做个寻常的美人，连妃位都不可得，不知是齐王本人的意思，还是田氏的意思。
方才收到田家传来的消息，他也呆了许久，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兄妹如今对齐王和田家，已毫无利用价值，随便给他们个安身之所，或许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最慷慨的施舍。
到如今，与其委曲求全，寄人篱下，还真不如就此离去，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如阿爹临死前所言，夫差如此倒行逆施，终有一日，他们会亲眼看到吴国破灭。
他说得如此洒脱，反倒让伍清怔了一怔，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二哥？难道你能放得下这灭门之仇？”
伍封摇摇头，说道：“放不下，却也
不一定非要靠齐王。夫差力主伐齐，吴齐之间终有一战，齐王既然看重田氏，就由得他们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怎能忍心将你送入宫中受苦？这仇，要报，我也等得起。”
“二哥！”伍清感动得再次落泪，她原本以为这个素来只知道玩乐的二哥根本靠不住，来齐国之后更是被公子宓和田氏耍得团团转，忍下那般屈辱的要求，却没想到，此刻他竟愿意为她放弃报仇，而非送她求荣。
伍封放开心结，看到妹妹终于展颜开怀，虽知前路渺渺，却也难得欢喜，等安抚得她终于累极歇下，他却又有些辗转难眠，悄悄走出客房。这驿馆并不大，只有三进园子，他们住在内院的西厢，后院便是马厩，他们四人八骑，倒是占了一半的地方。
田氏在穆陵的守将名唤田杉，便是他派人送来了齐王密信，那竹简上的封印是公子宓的私印，他初承王位，百忙之中，还不忘给他们送信，可信中内容，却又如此薄情寡义，也难怪伍清失望之下，不愿再去临淄。
只是青青的病，又非去临淄不可。
伍封忍不住长叹一声，回头看了眼早已熄灯的客房，若无他和伍清，或许他们还能更快赶到临淄。可孙奕之昔日在吴国声名之盛，直追其祖，作为吴国剑道第一人，齐国认得他的人不知凡几。加上田莒之死，齐王和田家都对他恨之入骨，稍有不慎，被人识**份，若无他相助，真不知会如何离开。
“在想什么？”
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头，吓了他一跳。他一回头，看到竟是孙奕之，这才松了口气，心虚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睡不着，出来走走。”
孙奕之盯着他的眼，皱起眉来，缓缓说道：“阿封，你从小就不会说谎……出什么事了？”
伍封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将公子宓密信的内容一一告知，说到最后，不禁苦笑道：“他劝我们以大局为重，辅助他坐稳王位，不计一时之高低。可这一时……对清儿来说，或许就是一世啊！”
“原来如此。”孙奕之顿时明白伍清那时来找自己的原因，她或许将自己当成了救生浮木，或许心念丝萝托乔木，可他既已无意，自然不会给她开口之机，当即说道：“后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既然不愿入宫，那就不去。先称病留下几日，我和青青正好去临淄，就借口替她求医，看能不能找到神医。若能如愿，正好一举两得，你们便随我一同前往鲁国。”
“鲁国？”
伍封一怔，忍不住说道：“齐王继位的第一战，只怕就是征伐鲁国。孙大哥，”他本欲劝他避开，可看到他亮若星辰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不禁又惊又喜地问道：“难道……难道大哥早有计议？”
孙奕之微微一笑，双目之中，英气凛然。
“孙家之人，从不畏战。我不怕他开战，还就怕他不战！”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2）
兵家之道，本就是死中求生，乱世重器。
若当真天下太平，无战乱之忧，兵家自然无可为之地。
可若是天下大乱，诸侯征战不休之际，无论是会盟和谈，还是攻城略地，最终要靠的，还是兵家之道。唯有胜者，方可定尊卑，决生死。就算是齐王，想要坐稳王位，想要重新称霸中原，都免不了要与鲁吴一战。
孙奕之就算不再领兵作战，就算已被夫差通缉，可他依然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将领之一。这些天他人在齐国，跟着田家马队一路行来，就是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机会与路线，利用眼下的情势和手中的资源，暗中操控三国之间的战局。
坐以待毙，东奔西逃，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才是孙家的家风。
次日一早，伍封和伍清兄妹称病留在了穆陵，孙奕之带着换了男装的青青，直奔临淄而去。
这一次，孙奕之特地给自己和青青都乔装打扮了一番，剪了马尾贴成胡须，脸上更是不知抹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药草，变成了一个红面黑髯花白头发的老者和一个青衣小厮。青青自从患病之后，对孙奕之最为依赖，自是言听计从，根本没想过什么男女之别，反倒觉得乔装打扮格外好玩，扮起小厮来，也格外认真，傻里傻气的模样，还真像是个初出茅庐的乡下小子。
如今齐国国君方薨，新君初立，内忧外患，这一路上除了来来去去的官兵之外，还有层出不穷的流寇山贼，几乎逢山过林，都会遇到劫道的。孙奕之这回扮作老者，有青青在侧，干脆袖手旁观，看着她三两下就将人撂倒，若非早已提醒过她不得伤人，这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
对于青青来说，这不过是练手而已。她忘了自己曾经学过的功法剑术，可每每遇到危险之际，都会不自觉地出手应对。孙奕之起初担心她不能掌控体内强大的内力，一旦引起反噬或错乱，必然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伤害。
可他却不知，青青所习之道，乃是一奇人根据她的天性所授的自然之道，如水随形，如意随心，吐呐呼吸，皆顺其自然。
呼吸是自然，行走是自然，就连坐卧睡眠，亦是自然之道。
就连她的剑法，也全无剑谱可循，是她在与白猿山豹的搏击厮杀之中，日积月累而来。每一次遇到不同的对手，就刺激她想出不同的剑法，就连当初授剑之人，如今若单论剑法，也未必能比得过她的随心所欲，千变万化。
由自然而来，自然要随心而去。
她记不得的剑法和武功，就只能在一次次的战斗中重新拾起来。而如今忘却了一切的青青，心无旁骛之时，武功与剑法突飞猛进，进境之快，连孙奕之都为之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只是这般毫无掩饰的嚣张行径，让二人一到临淄城门口，便有人早早守在那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来。
“这位可是子易先生？在下田盘，奉田大将军之命，前来相迎！”
孙奕之染发接须，如今俨然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见人相迎，也不过是眼角微垂，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前领路，压根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出口。青青早已得他吩咐，更是装聋作哑，只是一双晶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倒越发让人看不透他们“主仆”二人的深浅。
田盘是奉田靖远之命前来接人，只知道这位是伍封从楚国请来的高人，昔日与伍子胥交好，乃是难得一见的兵法大家，谋略之深，不下于兵圣孙家之人。
田家虽精通权谋之道，这些年排除异己，独揽朝政，连齐王都被他们控制在手，可偏偏精于算计的未必精通兵法，领军屡战屡败，才无法夺去国、高两家手中的兵权。好容易出了个武功兵法颇为出众的庶子田莒，一路积功方升至大将军，受命统领十万边军，本欲在齐鲁之战中大出风头，却不料出师未捷身先死，竟被孙奕之和一女子夜闯连营，斩将夺首，死得憋屈不说，齐国还不得不压下这一噩耗，只能声称其回乡养病，连风光大葬都无法做到。
田莒一死，田氏更是连个能拿得出手的将领都没有，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国之战，想要兵权，却又不能真赶鸭子上架弄个废物统领三军，到时候不但拿不回兵权，万一战败丧命，毁了田家在齐国的基业，更是得不偿失。
因此，伍封在这个时候举荐的这位“子易先生”，简直是天赐英才，适逢其会，让田家一众人简直有种天命庇佑心想事成的感觉，这才迫不及待地让人一路试探，最后又让田家如今的长房嫡子亲自出迎。
要知道，能得伍子胥举荐之人，都非同寻常。昔日他举荐的专诸，鱼腹藏剑，刺杀王僚，助公子光夺得王位，才有吴国如今的国势。而他举荐的另外两人，更是名扬天下，一个是战无不胜的兵圣孙武，令诸国为之胆寒。而另一个，则是夺得吴王宠信，与他反目成仇，甚至将他陷于死地的太宰伯嚭。
从刺客到文臣武将，他举荐之人，最后都名扬天下。
而这位“子易先生”，是伍子胥之子伍封亲口所言，曾得其盛赞，若非隐逸山林多年，不问世事，早已名动天下，难有敌手。
这等高人，自是田氏求之不得的良才。只是田恒生性多疑，就算相信此时此刻的伍封不会与吴人勾结，却也怀疑他言过其词，夸大其实，若是来人当真有此本事，身在楚地，又怎会不为楚国所用？
只是他们才派了些散兵游勇扮作山贼路匪前去劫道，不等“子易”出手，单是他身边那个看似痴傻的小僮，三两下就将人扔了出去。还特地手下留情，显然已知道他们的用意，田恒这才多加了几分关注，让自家嫡子将两人直接带去田家在临淄城中的一处别院，由他亲自接见。
田恒能在十余年间，斗垮齐国辅政公族国、高两家，驱逐前相国晏婴之子晏圉，先立悼公，又立简公，将昔日同谋之鲍牧一族尽数铲除，独揽朝政，连如今齐王问政之时，都要先问过他，其谋略手段可见一般。
然他此时
不过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虽体型矮胖，可坐在高榻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孙奕之之时，亦有种睥睨冷傲的气势。
孙奕之随田盘一同走进正堂之中，青青被留在门外之时，他微微一笑，吩咐道：“你在此稍后，莫要走开。”
青青虽有不甘，但见他眼色郑重，也只得点头应下。
然孙奕之进殿之后，见田恒仍高坐台上，由身边侍女捶肩喂食，神色傲然，似乎根本没看到田盘带他进来。连田盘上前通报，他也只是轻轻一挥手，冷淡地说道：“坐！——”
孙奕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笑，转身便走。
“先生留步！”田盘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父亲一句话，就惹恼了高人，急忙上前劝阻，“家父实在是身体不适，方不能起身相迎，还望先生入座，慢慢说来……”
孙奕之冷哼一声，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地国将不国，灭顶将至，尔等还有心思沉溺靡靡之中。既已等死，又何必寻我？伍封小儿误我！哼！”说罢，拂袖而去，田盘伸手欲拦，却觉一股大力从他衣袖之间传来，将他震开几分，从容而去。
“走！——”
孙奕之大步走出正堂，在门口冲着青青微微一扬头，青青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门外走去，田盘在后面追着大喊留步，可非但没能追上，连院中其他侍卫企图上前阻拦之时，却连手都没碰到两人衣角，就被青青出手如电地抓住手腕，反手扔了出去。
正堂距离前院大门不过百步，孙奕之和青青才走了一半，已扔了一地侍卫，俱是手足脱臼，哀嚎不已。
“关门——留客——”
眼看他们就要走到门口，里面终于传来田恒阴冷低沉的声音，两列顶盔掼甲的士兵从门廊疾步涌出，关上了大门，严阵以待。
田盘总算赶了过来，冲着孙奕之深深一揖，说道：“子易先生息怒！家父有请！——”
孙奕之冷冷地看着他，眉心微蹙，轻哼道：“关门揖客，便是你田家的待客之道？子易不才，当不起令尊之请……”
话音未落，却见四名侍女抬着肩舆从内堂缓缓而出，田恒端坐其上，面色却远不如先前红润，反倒带着几分惨白之色，遥遥冲着他拱手一礼，苦笑道：“恒有伤在身，一时失礼，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他盖在薄毯下的双腿，轻轻抚过颌下长须，缓缓说道：“既是如此，此间之危，某亦无解，恕罪！”
田恒干笑一声，说道：“先生言之过重，齐国乃诸侯之长，兵精将广，如今新君开明，我等竭力辅佐，又何谈危急？今日请先生到此，是为小儿之师，还望先生莫要嫌弃小儿资质鄙陋，不吝赐教！”
“哦？原来是要拜师于我？”
孙奕之长眉一挑，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个高深莫测地笑容来，“子易惭愧，自身尚未能堪透天道，岂敢为人师表？告辞！”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3）
“慢着！——”
田恒双目微眯，微微肿起的眼泡中，眼神却犀利无比，上下打量着孙奕之，他虽不曾听闻过子易之名，却也不信伍封此时敢编造个子虚乌有之人前来糊弄于他。
他方接任田家家主，为了立威和震慑家中其他兄弟，不惜拿鲍家开刀，悼公一死，他亲自扶立公子壬继位为王，可如今既要面临其他公族的反扑，又要应对鲁、吴两国联盟进军，手中却无人可用，才不得不亲自面见这位“高人”。
他故意冷淡，刻意疏忽，就是想看看高人的反应。他门下不缺阿谀奉承之人，却无精通兵法之将，如今见孙奕之傲然离去，反倒引起他的“爱才”之意，不惜以自身伤病为由，婉言相留。
不料他这般迂回婉转的好意，居然还被一口拒绝，当真让他对这位高人刮目相看。
“先生请恕在下冒失，”田恒深吸了口气，猛然睁开双目，凛然望向孙奕之，“敢问先生，可能助我三军，迎战吴鲁联盟？”
他说得如此坦白直接，干脆了当，倒是让孙奕之微微一怔，继而一笑，傲然道：“区区吴鲁联盟，不过土鸡瓦狗，有何惧之？唯不能者，在军心也。”
“既然如此，还请先生入内，愿闻其详！”田恒这一次不再摆出架子，闻言相邀，终于看到高人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孙奕之欲扬先抑，欲迎先拒，果然将田家父子耍得团团转.等将他迎入内堂，听他一席话，不过寥寥数语，便将齐鲁吴三国如今的情势分析得鞭辟入里，两人对他的身份才干再无怀疑，恨不得立刻能将他拜为上将，看他统领三军施展手段，将那鲁吴联军打得落花流水，便可借此扬眉吐气，将国、高两家兵权尽数收回。
田家先前借着大斗出小斗进的借贷之道，收取民心，在内政上的一把好手，可说到用兵之道，则远不如国、高两家，故而齐国六军之中，国、高两家虽仅占两军，却是如今齐国最强的两军。田恒心有忌惮，可此番鲁、吴两国联合进军，他又不能不用这两军人马，怔犹豫不决之时，听得孙奕之一番欲擒故纵、诱敌深入的言论，顿时豁然开朗，拍案叫绝。
他虽然不能亲手对付国、高二氏，可这次三国大战，却是天赐良机，若是照着这位“子易先生”的战术，只要让那两家先行为饵，即可削弱敌方兵力，还可借刀杀人，只要除去两军将领，那齐国上下，还有谁敢再与他为敌？
田恒父子的前倨后恭，到最后田恒不但将孙奕之奉为上宾，将这座别院都送与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出三日，便能说服齐王拜将授印，加入此次三国大战。
孙奕之却婉言谢绝，声称自己只是军师之才，运筹帷幄之中，却不能决胜沙场之上。
田恒一再恳求，孙奕之坚辞不受，慨然长叹道：“田相国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子易一向闲散惯了，本不欲沾染刀兵血腥之事，此番也是因故人遇难，心有不甘，方才相助贵国。只望田相国能大败吴国，让夫差自食苦
果，也算是他滥杀功臣的报应。子易也可算对得起伍家后人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丝毫不留余地，田恒也只得应允下来，心中对他的忌惮和猜疑却又少了几分。若是这位子易先生当真一口答应接印为将，田恒还要犹豫几分，可他说得明白，自己就是来为伍子胥报仇，替伍家出头，而非要在齐国争权夺利建功立业，如此淡泊之人，方才配得上他的满腹才华和不世出之名。
“既然如此，就有劳先生教诲小儿，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尽管吩咐。”
孙奕之废了那般口舌，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呵呵一笑，毫不客气地说道：“相国客气了。子易不能征战沙场，也是因为身患恶疾，动不得刀兵，这一路之上，全靠我那小僮护卫。听闻神医扁鹊如今正在临淄，不知可否请来一见？”
田恒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原来子易先生是因病不出，既然如此，盘儿，你速速去请神医过来，为先生诊治！”
“是！——”田盘应了一声，急忙退了出去。
孙奕之见他并未推辞，眼珠一转，便说道：“用兵之道，首要知己知彼，其次便是地形军势。子易远道而来，对齐鲁之地形尚未探明，不知相国处，可有地图与我一观？”
“当然当然，是本相疏忽，这就让人取来与先生。”田恒见他态度大变，不似先前那般倨傲冷漠，心下大为受用，对他提及扁鹊一事的顾虑稍减，立刻命人去取齐鲁两国的地图。
孙奕之早年游历天下，不但搜集了各国城池地图，还曾经亲自循图对证，甚至将吴国周边各国都转了一圈之后，亲自绘下地形图，其细致程度，丝毫不逊于各国的行军图。
田恒让人送来的齐鲁两国地势图，上面仅绘有两国几座大城和山川河流，根本没有地形道路，水源标志，比起他昔日所绘的地图天差地远。可他还是做出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一边看图，一边询问齐国边城兵力分布，将领姓名，听到田恒所答，居然还能一一给予点评，指出何人可攻，何人可守，何处易守，何处难攻。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田恒却听得心惊不已，越发觉得这高人非同凡响，不愧是伍子胥的至交，眼光之犀利独特，远胜过家中那些酒囊饭袋，倒是生了几分爱才之意，打算此间战罢之后，如若获胜，便要想方设法将此人留为己用，说不能能借此机会，重振齐国声威，再创霸业。
孙奕之东拉西扯，无非是想挑起他的争胜之心。
田恒初掌家门，急需扬威立名，弑悼公，逐鲍牧，立齐王，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下来，如今却要将内乱转移，鲁吴联盟进军本是一件坏事，若是能借此机会清除异己，独掌兵权，对他而言，却是难得的良机。
昔日他苦于无可用之人，孙奕之如今却为他出谋划策，引他转换思路，方知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关键在于用人之道。哪怕是敌对之人，若能因势利导，用得巧妙之时，反
倒能起到意想不到之用。一味赶尽杀绝，反倒事倍功半。
田恒素来刚愎自用，连昔日同盟的鲍牧都能翻脸无情，如今听他一席话，却如同醍醐灌顶，思路豁然开朗，再看他之时，越发觉得顺眼投机，当真是倾盖如故，不到半日时间，已如十余载的老友般畅所欲言，无话不谈。
就连田盘赶回之际，在门口听到自己父亲发出的大笑声，都有些震惊不已。
“父亲，先生，神医已到。”
孙奕之眉梢轻挑，伸手抚了抚颌下长须，轻笑道：“多谢田相，只是子易之疾不便言语，还请田相代为找一清净厢房，请神医为子易细细诊治。”
“难言之疾？”田恒故意打趣了一句，大笑道：“何须令找地方。先生便在此住下，这园子皆为先生所有，神医这几日便留在府中，为先生好生诊治。我们父子也不便打扰，就此先行告辞！”
“既然如此，子易恭敬不如从命，就多谢田相美意了！”孙奕之求之不得，脸上依然保持翩然风度，从容地将田恒父子送出正堂，这一回，主客易位，园中那些侍卫显然已得田盘吩咐，一看到他时，都齐齐行礼拜见，口中直呼先生。
田盘让过田恒，一摆手，身后两个彪形大汉搀扶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送上前来，那男子身形瘦小，身高不足六尺，体重不过百斤，面露惊慌之色，若无那两个大汉挟持，只怕已瘫软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望向田盘，疑惑地问道：“这位……”
“这位便是神医扁鹊。”田盘肯定地答道：“是伍公子亲自从鲁国请来。只因未能救得先王，这几日都在狱中，若非先生所求，也不得放他出来。”
“原来如此！”孙奕之点点头，示意那两人先扶扁鹊入内，自己亲自将田家父子送出正门外，看着两人各自登上一辆装饰奢华的牛车，缓缓离去，这才转身回府。
田家父子一走，这府中还留下了两队侍卫和十余个家仆，一名叫田九的自称府中管事，本要将这府中的下人和侍卫介绍给孙奕之，却被他懒洋洋地拒绝，仍将府中所有事务交于他打理，先让人备下好酒好菜，自去看那位扁鹊神医。
“原来阁下就是神医扁鹊啊！”
孙奕之支开了下人，只领着青青一人入内，让她守在门口之后，便大步走入堂中，一直走到了那位神医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来，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方才冷哼一声，说道：“一别三年，你还真是有长进了，居然混出神医的名头，还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三年？你……你……你是何人？”
那神医被他捏住下巴，动弹不得，听他口气如此熟络，一口便说破自己的身份，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却见他面目陌生，眼神却戏谑锋锐，隐隐有些熟悉，再一回味他的声音语调口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你是……”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4）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奕之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呜呜地叫了两声，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来，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目中满是哀求之意。
孙奕之冲他微微一笑，说道：“秦越，你不说，我不说。我的本事你很清楚，若是乱来的话，我保证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秦越被他捂着嘴，拼命地用力点头，生怕他当真翻脸无情，等他一松手，立刻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急促地说道：“这地方留不得，快走快走，带我一起走！”
孙奕之轻哼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地说道：“你坑蒙拐骗，当然留不得，我是他们请来的救星，有何留不得的？说，为何冒充神医？你可认识真正的神医？他在何处？”
秦越被他拍得眼冒金星，苦不堪言，哪里还敢装疯卖傻，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哪有坑蒙拐骗，我也是正正经经行医救人，只是我叫秦越，那些人误以为我便是扁鹊秦越人……反正我也没治死人，齐王的影子我都没见到，就说死了。他们这是故意坑我，栽赃陷害，其中定有阴谋，此地万万留不得啊！你……”
他刚想叫孙奕之，却被他一个眼神瞪得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为何来此？如今……该如何称呼？”
“秦越人？”孙奕之皱着眉头，冷哼道：“在下乃楚国隐士，你称我为子易先生便可。至于我为何来此……哼！还不是为你这个假货？你这假扁鹊欺名盗世，我是不是该提醒一下田相国呢？”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秦越哭丧着脸抱住孙奕之的手臂，哀求道：“我也不过是混口饭吃，这行医之事谈何容易，救得活要死，救不活也要死，我也是没办法了，还望子易念在昔日旧情，救我一命啊！”
“呸呸呸！谁跟你有什么旧情！”孙奕之一把甩开他，厌弃地啐道：“甭跟我在这里套近乎，想让我救你，行——替我找出真正的神医扁鹊来！找不到的话，你爱怎么死怎么死，我管你啊？”
“别啊！大哥……不，大叔……大师……先生！先生！求你了！”
秦越被甩开跌倒在地，还爬过来抱住他的腿，一口气换了几个称呼，最后才想起他现在的化名，忙不迭地连叫了几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今天要不是你，他们都打算把我弄死在牢里了！明明我都没见过齐王，非说是我害死了。毁我的名声……不不不，是毁了扁鹊神医的名声不说，还要杀了我！先生，你若不救我，就没人能救我了！你只要救了我，你想找谁，我一定帮你找出来！”
孙奕之鄙夷地看着他，甩了甩腿都没能甩掉他，知道这货是个无赖，却没想到几年不见，这坑蒙拐骗的水平见长不说，这撒赖的本事也跟着见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得了，我不是说了，你能找到扁鹊，我就带你走。找不到，或者敢骗我的话，呵呵……”他伸手一把揪住秦越的后脖领儿，一只手将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弹
了两下，“我砍过的脑袋，也不差这一个……”
“先生饶命！先生饶命！”秦越立刻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哀嚎起来，“我绝不敢骗你！你要找神医，我带你去找就是了，只求先生救我一命，秦越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先生！”
孙奕之手一松，将他仍在地上，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若是真没见过神医，也没那个胆子冒充他。想必是知道他的下落，知道他这会儿必然不会出面拆穿你，才敢骗到齐王这里来，结果……嘿嘿，说吧，神医在哪儿？”
秦越一骨碌爬起来，尴尬地搓搓手，说道：“你也知道，我就那点儿胆子，坏事是不敢做的。先前在鲁国的时候，我得了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多亏那位神医救了我一命……”
“然后你就冒充人家招摇撞骗？”孙奕之摇头不已，啧啧叹道：“你这毛病若是不改，早晚死都不知怎么死！”
秦越涎着脸说道：“我这也不完全是招摇撞骗啊，我跟了神医两年多，也学了一手，寻常毛病也能治，至于那些奇难杂症，咳咳，药医不死人，就算是真神医，也不是个个都能治啊！”
孙奕之敲打了他一番，便开始细细询问他此番入齐的经过。
秦越本是一个秦国的浪**子，年少时曾打着游侠的名号在诸国间行走，可偏偏武功不好，又没什么家世背景，钱财一朝用尽，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就免不了要生出些是非来。孙奕之当年路过秦国时，就曾被他摸过钱袋，当场抓住之后，倒也没将他如何，还从他那买了些消息，混进秦国商队之中，前往犬戎义渠等蛮族之地转了一圈。
那一次也是秦越第一次前往蛮族之地，大开眼界之余，对孙奕之更是心怀感激，受他所教，当真打算洗心革面，只因在秦国声名狼藉，与孙奕之分别之后，他干脆随着商队一路向东，最后在鲁国落脚。本以为鲁国国君最重礼仪仁义，善待百姓，日子能好过一些，可他到了那之后，发觉亦是公族横行，民生艰难，干脆借着张嘴混入桓公门下，风光了没几日，却因一场风寒被丢进疫区等死。
若非神医扁鹊正好行至此处，亲自采药施药，救下了疫区大部分病人。秦越身体强壮，恢复的最快，却也不愿再回公族门下，宁愿追随扁鹊。他跟着扁鹊一跟就是三年，倒也真学了点医术药理，平日来看病的人多时，扁鹊也会让他接待一二，他自幼就流浪街头，察言观色巧舌如簧，三分本事也能让他说成十分，而扁鹊素来寡言少语，说话又毫无迂回，反倒不如他更受病人尊崇，久而久之，倒有些人将他当成了神医扁鹊。
恰好前阵子扁鹊入山采药，久久未归，秦越看点小病尚可，遇到疑难杂症就麻烦了，鲁国一上卿患病前去求医，他发觉知根本治不好，又不知扁鹊何时归来，正打算撂挑子走人之时，伍封拿着伍家信物前来求医，请扁鹊神医前往齐国一行。
秦越本就打算跑路，有伍封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原
本打算到了齐国就想办法逃走，可没想到这一路被严加看守，等到了齐王宫，更是连病人的面都没看到，就被扔进了大牢之中。他知道这次定然是被人当成了替罪羊，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峰回路转的，居然又遇到了孙奕之。
想当初，这乔装易容之术，还是他教给孙奕之的，一见故人，自是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里子，当即拉下脸来，怎么也要抱住这根救命的大腿，免得再被田家人抓回去给齐王陪葬。
孙奕之听罢，皱起眉头，说道：“如此说来，神医入山采药，一去两月未归，现在在何处，你也不知？”
秦越哪里敢认，急忙说道：“神医仁心仁术，采药归来，定然还要回医馆坐诊。只要你带我离开此地，回到鲁国，我自然能带你找到神医。”
孙奕之点点头，冲着门口招招手，青青一直在门口守着，见状立刻走了过来。
“我输了，这个给你！”孙奕之将一管竹笛递给了青青，轻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青青欢喜地接过竹笛，冲他得意地一笑，说道：“别说一个时辰，就算连着十二个时辰不说话，我都行，这下你知道我厉害了吧！”
“是是是，青青最厉害！”孙奕之拍拍她的头顶，笑道：“你去跟门口的侍卫说一声，让管家准备饭菜，再来坛好酒，我要跟神医好好喝几杯！”
青青点头应下，连蹦带跳地跑出门去，全然没了先前板着脸肃然冷漠的酷劲，完全像个天真未泯的孩童。
秦越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青青出了门，方才指着她的背影说道：“她……她这是病？你要找神医是为了给她看病？”
孙奕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能看出她有病？”
秦越咳了两声，摸了把自己已经被刮干净的下颌，讪讪地说道：“我这治病的本事虽赶不上神医，可望闻问诊，也算学了几分。先生方才抓我之时，下盘虚浮，显然内伤未愈，只是这点内伤，对先生来说，根本无需去找神医。先生不远千里冒险来此，显然要求神医诊治的，并非寻常病症。我观此女眼神纯粹之极，年过及笄，却神态天真，言行举止犹如稚童……可是患了头风或……离魂失忆之症？”
孙奕之没想到他竟然单凭数眼之间，三言两语，便能看出青青的病症，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你既然能看出她病症所在，可能医治？”
秦越摇摇头，说道：“我能看出来，是因为神医便是因此症久无良方，方才入山寻药，想要找出一味对症之药。”
“这么说，你见过其他离魂之人？”孙奕之闻言双目一亮，没想到还有如此巧合之事，急忙追问道：“那你可知神医如何治疗？缺的是什么药？”
若是能问出神医的药方，就算一时找不到神医，他们也可以先行配药，避免青青的病情恶化。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秦越，简直恨不得直接从他脑中挖出药方来。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5）
“轻点轻点！痛！——”秦越被囚数日，哪里受得了他如此大力，只觉得手臂都差点被他捏断，急忙叫道：“先生快松手！你就算捏死我，我也不知道药方啊！”
孙奕之失望地松手，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患这离魂症之人，眼下情况如何？”
“死了……”秦越脱口而出，眼见他面色一沉，赶紧解释道：“可不是我弄死的，是他自己……那人的症状严重，非但离魂失忆，还有些疯癫发狂，家人一时看顾不周，自己落水而亡，可不关我的事！”他却没敢说，此事虽与他无关，可那病患家属却认定是他们医治不当，导致病情加重，再加上那位上卿求医，扁鹊却迟迟不归，他应付不暇，方才借着伍封相邀之机逃之夭夭。
“会疯癫发狂？”孙奕之心头一紧，苏诩和林潇可未曾说过还会如此恶化，若是不能早日找到扁鹊，那青青会不会也步那人后尘？他不愿想，也不敢想，只能狠狠地瞪着秦越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启程去鲁国！”
“真的？”秦越先是一喜，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又是一忧，“可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如何能走？”田家的厉害他可是亲眼所见，连堂堂的一国之君，诸侯国中的霸主，都说换就换，说死就死，说立就立……他虽未能见到那死去的齐王，却已被戴上了医治不利的罪名，想要离开，谈何容易。
孙奕之冷笑一声，淡然说道：“我既然能将你要来，自然也能带你离开。只是你要先帮我想想，我得何种病，非得亲自前往鲁国方能医治。”
秦越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先生身患重疾，非得沂水之源为药引，浸于泉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祛除病根。其间非得我这个神医全程看护，以助药力不可。”
他说得头头是道，摇头晃脑之间，一本正经，俨然一副确有其事的模样，与孙奕之相视一笑，便已知自己说得不错。
青青出去一趟回来，就见两人相对而笑，笑得如同狐狸一般，不由打了冷战，忍不住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没什么。”孙奕之已经对她这会儿的兴趣了如指掌，便随口说道：“你今晚多吃点，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哦！好啊！”青青一听吃饭，立刻将刚才的问题抛在脑后，兴冲冲地跑去等着接应田府那位大管家安排的饭菜，在她的心里，已经习惯了由他安排一切，她只要吃饱喝足，便万事不用费心。
秦越看着两人言语之间的默契，不禁啧啧称奇，“想不到这患了失魂症之人，居然也有如此乖顺的时候。奕……子易先生的本事，果然非我等俗人能及啊！”
“少说废话！”孙奕之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可千万别以为她病着，就随便招惹她。她的剑法远胜于我，而且你很清楚，失魂之人，若要翻脸动手，我救都救不了你！”
“远胜于你？”秦越瞠目结舌，看了看
青青那纤瘦的背影，再看看孙奕之，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她若当真那么厉害，如今又患了失魂症，你居然还敢将她留在身边，难道不怕她万一癫狂发疯，随时都会杀了你吗？”
“闭嘴！”孙奕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差点将他又拍趴在地上，寒声斥道：“不许跟她乱说话，你的病人是我！你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就让我来帮帮你？”
“不……不用！”
秦越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躲到这房中离他最远的地方，目露骇然之色，他可是知道这位杀神的手段，能让你生，也能让你生不如死，更何况，他如今这条小命都攥在人家手里，若不老实一点，还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被孙奕之收拾了一通之后，他再看到青青的时候，眼神都不敢在她身上多停一下，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或是说错了话，这两位是哪个也惹不起啊！
孙奕之借口需要秦越为自己医治，当晚就留他在别院住下，管家立刻通报给田盘。
田盘也不敢怠慢，将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都禀报给田恒，从子易先生与神医见面后的一举一动，到他们当晚用的什么饭菜，几时说话，几时安寝，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田恒听得格外仔细，到最后方才问道：“依你看来，这位子易先生，可用否？”
田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道：“伍封如今已别无去处，只能依靠我们替他报仇。此人既是伍子胥旧识，又有如此才华，虽声名不显，但今日一番话说得极有见地。只是如今派去楚国查探他来历之人尚未回来，就算用，也要慎重。父亲说过，小心无大过……”
“我也说过，胆大方能成事。”
田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只是长于锦绣堆中，缺少了点男人的刚烈之勇，正好子易先生提出只为门客，出谋划策，这领兵之人，却非自己人不可，“能用可用之人，至于其他，就要看你如何掌驭手下，将他们用到当用之处。他既不好名利，那便要找出他所求之事，大胆行事，小心善后，明白？”
“儿子明白。”
田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忍不住说道：“照田九所言，子易先生似乎对他那位小僮格外照顾，出入同行，甚至今夜同住一室。只是那小僮看起来有些古怪，先前以为他是个哑巴，如今看来，又仿佛是个傻子……”
“哦？”田恒略一沉吟，低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让田九看好了，明早挑两个干净的小厮给先生送去。”
“是！”田盘立刻应下，心中隐隐有种诡异的兴奋感，这种世外高人，也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疾和嗜好，掌握了这些，岂不是就能将他控制在手中？一想到能让这个乖张傲气的高人俯首帖耳，他似乎看到日后自己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随之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场面。
只是不等他的梦想成真，次日一早，孙奕之便让田九给他
们传来消息，说要随扁鹊前去沂水之源治病，田恒父子大惊失色，急忙赶去劝阻。
“先生若要治病，留在临淄便可，需要什么药草，我命人去采来便是，何必劳您亲自奔波？”
田盘最为心急，抢着说道：“更何况吴王已派人领兵前往鲁国，不日便可与鲁国会师，大战在即，先生怎可轻易离开？若是有什么差错，我等该如何是好？”
孙奕之瞥了他一眼，想起早上田九偷偷摸摸送来的两个小僮，便淡淡一笑，道：“大公子不必担心。在下走遍中原诸国，遭遇过无数战事，都未曾伤及半分。此番前往鲁国，不单单是为了给自己治病，更重要的，是先前我与相国和大公子说过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只知吴军已入鲁国，可知他们何时会师？又打算从何方进犯？兵力几何？何人领兵？何人为先锋？何人押粮草？”
他一口气提出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田盘张口结舌，田恒的目光却越来越亮，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如同色鬼看到了美人，穷鬼看到了财帛，热情炽烈，似乎他这张老脸突然变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
“先生所言极是。”田恒忍不住点头说道：“既然先生愿先行为探，那我儿便去安排最好的侍卫，随扈先生，以策万全！”
田盘恍然大悟，又忍不住朝门外看了一眼，问道：“那扁鹊呢？”
“自然同去。”孙奕之轻哼一声，说道：“查探军情，自然要明察暗访，你为明，我为暗。神医昨夜为我施针之后，这旧患爽利了不少。还请相国开恩，准他与我随行。据神医所言，这沂水之源有地泉自涌，四季如沸，能治百病。我此去若是能彻底治愈旧患，说不得还要多谢相国成全。”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神奇之泉？”
田恒听得心头大动，他已年过不惑，难免有些毛病难以治愈，原本想请来神医为齐王治病之时，顺便也替自己看看，可没想到伍封请来的这位神医，据他手下一名家将所言，根本是个骗子。昔日曾在鲁国见他随扁鹊行医，如今竟敢冒名顶替，所幸他只是借个幌子，所以干脆将他下狱，准备回头给齐王陪葬，不想孙奕之居然向他要人，要了不说，还真有疗效，倒是让他大为以为。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神医所言不虚。昔日伍相国一夜白头，后来也是经由神医诊治，常年以热泉沐浴浸泡，后来竟有半数转黑，精力远胜常人。只是这热泉难觅，神医能指点此地，已是不易，在下若不亲去一试，实不甘心啊！”
他说得如此坦白，田恒终于信了几分，当即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先生。若是找到那热泉所在，先生能治愈旧患，日后我们拿下鲁国，将此地并入齐国之后，我便上书大王，将此地赐予先生为食邑！”
“多谢相国！”
孙奕之立刻起身一礼，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田恒急忙将他扶住，两人相视而笑，似乎都看到了未来的成功。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章 靡靡逾阡陌（6）
秦越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身后浩浩****的车队，田家给他们足足装了五辆马车的东西，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还有近百名侍卫随行护卫，这等排场，就算是世家家主出行，也不过如此。
孙奕之坐在车队当中一辆装饰得最为豪华舒适的牛车上，一边吃着糕饼，一边听着青青坐在车辕上断断续续地练习吹奏笛子，一脸习以为常的闲适之色。
“先生果然了得，不但让田氏恭送我们离去，还送了这么多东西！”
秦越深深觉得惭愧，自己行走江湖多年，也曾风光过，也曾落魄过，原本以为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远胜常人，如今看到孙奕之，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家名门出来的，坑蒙拐骗都不算骗，那叫计谋，叫策略，叫智勇双全……与他们这些下九流的江湖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看看孙奕之，又偷偷瞅瞅那些乔装打扮成商队护卫的田家亲兵，忍不住问道：“只是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从齐国去鲁国，恰逢两国交兵之时，难道先生就不怕被鲁国人当成奸细吗？”
“奸细？”孙奕之微微一笑，拿起个葫芦来，喝了口里面的酒水，轻笑道：“你知道，何为间，何为隙吗？慢慢看着吧！”
秦越听得一头雾水，单看田盘亲自护送他们到边境，交代边城守将放行之后才离去，便可知这位子虚乌有的子易先生如今在田家的地位。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孙奕之凭什么堂而皇之地前往鲁国。
孙奕之见他一脸的憋闷疑问，显然想得很是辛苦，却并不直接说出答案，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在鲁国三年，可知鲁国国君是何等人也？”
秦越一怔，想了想，颇为含蓄地说道：“当今鲁王长于妇人之手，久处宫中，为人优柔寡断，政事皆托付于三桓诸公，先生问他，所为何事？”
孙奕之笑了笑，又问道：“当日你也曾说过，曾投三桓门下，不知是季仲孟哪一家？”
秦越不禁哆嗦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说道：“这个……”
“是不是季孙家？”
孙奕之见他一头冷汗，不以为意地说道：“不必紧张。仲孙和孟孙氏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当初他们三家虽联合逐走了孔师，可也坏了名声，没几个名士肯为所用。三年前正是闵子骞拒任费宰之时，想必季孙肥急火攻心，广招门客，自然要求也没那么高，你也容易混饭。此人远胜其父，颇有容人之量，此番我去鲁国，就打算会上一会。到时候，你也可见见旧主。”
“什么？”
秦越失声叫了起来，又立刻警觉地朝车外看看，但见那些田氏亲兵只是远远地在一旁护卫，似乎并未听到这边说话的动静，他突然回头看了眼前面一边驾驭牛车，一边还在呜呜咽咽吹着笛子的青青，心下了然。那些人只怕已经被这笛声摧残得不忍倾听，在这粗粝刺耳的笛声掩护下，以孙奕之的音量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听到。
反倒是他如此一惊一乍的，颇有些引人注目。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冲孙奕之拱拱手，说道：“小人愚笨，实在想不出先生所恃，还望先生告之。”
孙奕之轻叹道：“鲁国本为周公之后，一等诸侯，三桓亦为公族之后，而非寻常世家。季孙肥想要保住执政之位，还要挡住齐国侵犯，自然不能坏了自家礼仪。唯有礼之一道，方是鲁国立国之本。当年齐桓公都能因曹刿一言而归还城池，纵使兵势国力远胜鲁国，却终不能吞鲁并国，也是因为一个礼字。”
秦越的眼睛亮了亮，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先生若以齐使身份入鲁，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季孙肥就算明知先生所谋，也动不得先生。是不是？”
“不全是。”孙奕之淡淡地说道：“千万不要将那些公族当成真正知礼守礼之人，对他们而言，礼之一道，是为用之道。对他们有利的，就守礼，不利的……呵呵，眼不见，亦不为过。若非如此，区区一个上卿求医，怎能将你吓得落荒而逃？”
一提起自己先前的糗事，秦越便有些尴尬起来，讪讪地说道：“先生不知，求医之人，乃是仲孙无仇，此人贪婪成性，睚眦必报，莫说我医不好他的病，就算能医好，只怕他也会找借口处置于我。唉，说到底，神医不在，那些人根本没将我看在眼里。”
孙奕之点头说道：“你明白就好。招摇撞骗，终究比不上真才实学。若你能有神医三成本事，单凭医术，便可行遍天下，又何必终日惶惶，浪**天涯？此番你若是能带我找到神医，我可为你作保，让你拜神医为师……”
“多谢先生！”
秦越一听，心潮激**，激动地在牛车上就躬身冲他行了一礼。他虽跟随扁鹊三年，却也只能打打下手，跟着他制药看诊，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扁鹊曾与伍子胥、孙武有故，给他们留过信物，伍封便是凭此前去求医。若是能得孙奕之为保，扁鹊或肯真正收他为徒，他本就在医术上颇有天分，方能在短短三年内单凭听闻打杂，便可略有小成，若得了扁鹊真传，当真是再不用为生计发愁，而去坑蒙拐骗。对于孙奕之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他而言，无异于改变了他今后的身份和生活。
如此再生之恩，他当真是肝脑涂地都无以为报。
孙奕之到最后也没向他明说如何为间，只是借着青青的笛声，细细地教他到了鲁国之后，以何等身份、何种方式去见季孙肥。在他眼中，就算是季孙家主，鲁国国相，也无需担心。
秦越听得连连点头，越发心服口服，终于明白，何者为招摇撞骗，何者为真才实学。这骗人钱财逃之夭夭的都是下九流，能说得人心悦诚服主动拱手送上财物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田氏已经是个例子，不知道季孙肥，会不会也步田氏后尘，接受孙奕之的那套说辞。
青青不知吹了多少遍的《采薇》，好容易吹得流畅了几分，却又有些厌烦起来，忽然停了下来
，转头望向孙奕之，微微撅着唇，说道：“我吹了这么多遍，一点儿也不好听！我要听你吹！”
孙奕之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竹笛，方横到唇边，秦越正好递上一块方巾，被他冷冷地白了一眼，不禁打了冷战，急忙收回手来，擦了擦自己额上的冷汗，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眼青青，不敢再多事多言。
“这一曲，叫《南山》，你听好了。”
先说了两句，孙奕之看了眼笛身上的吹口，手指轻轻拂过，笛身上似乎还带着她手指和唇间的温度。他不禁微微一笑，他本就生得俊朗英伟，如今虽粘发为须，却也有种翩然飘逸的道骨仙风，一笑之下，更是让人望之心折，难以自已。
同样一管竹笛，在青青手中，连一曲《采薇》，都能让旁边的侍卫听得退避三尺，而到了孙奕之手中，从第一声音调开始，便如风过竹林，云过青山，那种空灵清逸的声音，仿佛清溪流淌，瞬间从每个人耳畔流入心中，让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
就连跟他学过《采薇》的青青，听着他吹笛之时，也不禁双目凝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他的手指一直看到唇边，看到他修长的手握着竹笛，薄唇的唇线极为分明，哪怕在那假胡子当中，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是这一曲《南山》却与《采薇》的曲调大不相同，不但繁复得多，而且从开始的悠远清扬，到后来靡靡婉转，忽而如江水滔滔，宏大高昂，忽而又如小溪潺潺，低靡缠绵，丝丝哀怨，不绝于耳，让人听得一颗心随之起起落落，不知要被他带往何方。
到最后，孙奕之忽而放下了竹笛，朗朗吟道：
“南山南山，雄狐绥绥。鲁道有**，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好南山！好笛，好曲！”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随着一阵击掌之声插了进来，顿时打断了他的吟诵，孙奕之微微一眯眼，朝前方望去。
他们已过了齐国边城，此地已是鲁境，距离沂水之源不过百里。只是这百里之间，便有被齐国重兵屯围三座重城，眼下他们可以看到的，便是博城。
博城之外，却有一队人马，正列队相迎，为首朝他们一行迎来的，并非铁甲武士，而是一个身穿长袍高冠博雅的男子，面目俊雅，文质彬彬，唯有眉宇间的一抹英气，方能得见几分傲骨。
“能吟此《南山》者，世所罕有，子有今日得见，不胜欢喜！不知先生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孙奕之看着他，双目湛然，异彩如电，缓缓走下牛车，不卑不亢地冲他一拱手，“子易随清风来，闻得孔师仁义，鲁邦之礼，前来拜会，今日得见子有，何其有幸！”
两人目光交汇之时，各自会心一笑，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而笑。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1）
“子易——奕之，真是亏你想得出来！”
冉求冲着孙奕之一举杯，朗笑道：“我收到信时，还在纳闷，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假借孔师之名邀我一见。没想到竟然是你这小子，几年不见，这装神弄鬼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
“惭愧惭愧！”孙奕之满饮一盏酒，方才说道：“我没有子有兄的治世之才，也没有子贡兄的唇枪舌剑，才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望子有兄莫要见怪！”
冉求白了他一眼，嗤笑道：“这会儿都没人了，还装什么装？听说你家出事，我曾托书于子羽，没想到一转眼，你居然跑去齐国为人客卿？怎么，田恒不记仇了？我还记得，他不久前，还让人传令江湖，凡天下游侠，能取你首级者，千金赏之。这千金都送到我门上来了，我是不是该去找他领赏啊？”
“子有兄莫要再戏弄小弟了。”孙奕之汗颜了一下，冲他拱拱手，苦笑道：“小弟就是不想累及子羽兄，才不曾让人告之。结果你……他如今在梅里开院收徒，学生已逾百人，深受吴人敬重，又何苦因为我这点小事，坏了他的大事。”
“说得也是。”冉求叹了口气，摸摸自家脑袋，说道：“真想不到，子羽去了吴国，竟开门收徒，这徒子徒孙的教出了数百人。听闻就连孔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后悔当初对他过于冷淡，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他说着说着，忽然看着孙奕之乐了一下，“要真说起来这事还得怪你。你跟子羽同期拜在孔师门下，这俊丑之分格外鲜明，愣是把人比得无处容身……”
“师兄……”
孙奕之无奈地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师兄才华出众，只是出身商户，善于理财，处理政务都是把好手，可正因为如此，并不得孔师之心，总觉得他有悖仁义之道。可他非但不在乎，还每每拿他们这些师弟打趣逗乐，却是不折不扣的恶趣味，若非他如今乃是季孙肥门下最得用之人，正好驻守在此，孙奕之真是不想与他打交道。
“听闻樊迟和宰予二兄都已从军，不知可否一见？”
“先说什么事，”冉求狡狯地一笑，说道：“你这千里迢迢的，又装神弄鬼，不说清楚什么事，为兄可不敢让你随意出入。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顶着齐使的名头，莫要累得我们背上通敌的罪名。”
“……”
孙奕之彻底无语，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休想绕过这位精于算计的师兄，只得老老实实地将自己从越国到齐国，又从齐国到鲁国这一路奔波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倒完一肚子苦水，将问题丢给师兄，“子有兄既如此热忱，小弟感激不尽。还望子有兄代为找寻神医下落，若能早日治好青青，小弟必当倾力相报，必不让子有兄此行有失！”
冉求听得目瞪口呆，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问道：“那傻丫头是你未婚妻子？”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虽说韩薇尚未答应，但曾说过等他孝满之后可再去提亲，那也算是许婚的承诺，当即点头应道：“我已向她家提
亲，只是她遭逢大变，家毁母丧，以至于患上离魂之症，前事尽忘，形如稚童……”
“啧啧，这样你也不离不弃，依旧守诺？”
冉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称奇不已，“当初孔家想招你为婿，你都不肯，还扯什么守孝三年。这父孝三年母孝三年，宰予的女儿都及笄了，你还未成亲。我还当你清心寡欲，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子。以你的家世才华，若想求娶，多少世家公族任你挑选，你居然选了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傻丫头……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呢？”
“她不傻，只是一时患病，只要找到神医，治愈之后，必能让你大吃一惊。”
孙奕之压根不在乎他的评价，反倒傲然笑道：“师兄若想此番一举击败齐军，单靠吴国只怕远远不够。田恒已调集国、高二氏兵马，共计十万大军。不知吴鲁两国兵马加起来，可够此数？”
“十万……”
冉求怔了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来，轻叹道：“你算得一点儿也不错，我们两国联合，才堪堪凑足十万大军。可季孙氏以我统帅左师，右师则为孟孙彘统帅。颜氏、邴氏均归孟孙统领，孟孙氏毫无斗志，早有怯战之意。若非季孙大人一力主战，此番鲁国危矣！”
“那吴国呢？”
孙奕之冷笑一声，提及吴国，他心中的恨意就难以抑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夫差不是声称亲帅大军来战，麾下猛将如云，师兄又何必担心？”
“猛将？”冉求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拔了牙剁了爪的老虎还能叫老虎？夫差自断股肱，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以他的刚愎自用，若是听他之令，不知要牺牲我多少男儿。奕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假惺惺地追封兵圣，却又逼死伍子胥，逼得你反出吴国，不就是为了那点兵权？他想称霸，你就让他去找死，终有一日，会有他后悔的时候。”
孙奕之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长叹道：“吴王虽对不起孙伍两家，但吴国子弟亦是血肉之躯，太子对我亦是至情至义，我终不忍见他们战死他乡。子有兄，此战只能胜，不可败啊！”
“说得容易……”
冉求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满地说道：“你以为我能跟你阿爷一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自齐国称霸以来，两百年间，齐鲁两国交战不下百余次，我们鲁国……何曾胜过？就算当初孔师退齐兵，也是不战而胜，以仁义之礼逼得齐王退兵还城。更不用提当初曹刿论战，挟持齐桓公，若非管相大义，又如何能让齐国守信？我倒是想胜，奈何兵不由我，力不从心啊！”
“当然容易。”
孙奕之轻轻一笑，伸手摸摸自己颌下的假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想胜，就要看子有兄肯不肯帮小弟这个忙了！”
“哼！”冉求一拍筷子，狠狠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莫要忘了，你也曾在这里求学一载，孔师如今人虽不再鲁地，可我等弟子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能有一日迎回孔师。若非如此，我又
怎会来此？你还好意思跟我谈条件，呸！还记得当初拜在孔师门下时说过的话么？”
“师兄我错了还不行吗？”
孙奕之一见他动怒，立刻拱手认错，苦笑道：“小弟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吴王已对我下了通缉追杀令，太子留守姑苏，吴王率军亲征，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动不得吴军。只能帮师兄谋划一二，方能确保此战不失。然青青之病迫在眉睫，若不能尽快找到神医，小弟心有不安，稍有疏忽，只怕会耽误了师兄的大事……”
“你行啊！都会跟我谈条件了！”冉求瞪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笑道：“等此战过后，不防到我那儿住一阵子，替我教教几个子侄，我们冉家，还真是缺点像你这样的！不光懂兵法会打仗，还会坑蒙拐骗装神弄鬼，真不愧是孔师最看重的弟子啊！”
“师兄……”
孙奕之被他重重两巴掌拍得后肩伤口都快迸裂，却也只能苦着脸忍了。
孔师弟子遍及天下，可跟他最久的，莫过于鲁国的这几位师兄。只是冉求精于算计，子羽容貌丑陋，宰予狂放不羁，子贡唇舌锋利，孔师虽因材施教，却也不免有所偏重。孙奕之当年在孔师门下从学一年，虽非入室弟子，却因年少才高，形容俊逸，深受孔师喜爱，便免不了要受几位师兄的调笑。
但他亦知，这几位师兄虽性格各异，各有所长，但对孔师都是一片赤诚。当年孔师废三桓不成，反被三桓逐出鲁国，不得不游历诸国，几番遇险，吃尽苦楚。如今孔师年事已高，弟子们自然希望能建功立业，以说服鲁王和季孙肥，迎回孔师。
他亦是孔师门下，本是义不容辞，却要以此要挟，冉求自是鄙薄与他，他亦无话可说。
“好了！不就找个人吗？算什么事。”
冉求见他满眼苦楚，也不再逗他，大方地一笑，为他斟满酒，说道：“只要你能帮我们打赢这一战，别说神医只是入山采药，就算入土，我也给你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
孙奕之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若是入土，那还如何能救得了青青？这位师兄总是如此出言无忌，偏生又豪猛过人，酒量更是深不可测，这一盏接一盏的灌下来，到最后，他只得将自己对田恒父子所谋之计坦言告之，听得冉求眉飞色舞，拍案叫绝。
“好你个子易先生，真是卖了田恒他还帮你数钱送上啊！他若真以你之计，以国、高两军为饵，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吃下这顿大餐，再回敬他一场好戏！哈哈哈哈！”
到最后，孙奕之被灌得头晕目眩，连走都走不稳，只得任由冉求安排下人将他扶回房中。
只是一进门，那些侍从将他扶到榻前便撒手不管，转身离去，他昏昏沉沉地甩脱靴子，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不知不觉间连衣衫也扯开了大半，不料刚一翻身，随手一拍，居然落在个柔软的身躯上。
他浑身一震，手下传来的触觉，温软起伏，竟是个女子躺在了自己身边！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2）
触手温软细腻，光滑如丝，那种温香软玉入手的第一感觉，非但没激起任何冲动，反倒将孙奕之竟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连酒意都散了几分，一骨碌从榻上翻身落地，几乎是连滚带翻地跳开，一口气跑到门口，拉开房门，方才恶狠狠地冲外面骂了一句。
“谁在里面放的人？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保持了几日仙风道骨的气派，在这一刻**然无存。
“不是喝醉了吗？还能认出人来？啧啧！我就说他是装的吧！”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笑嘻嘻地从西厢房中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红面大汉，两人一露面，孙奕之的眼睛就立刻瞪圆了。
“青青呢？”
“别急别急，你家傻丫头在东厢睡着呢。”冉求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着说道：“你一来，我就让人通知了他们。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孙奕之已如猛虎下山般朝那两人冲了过去，出拳如风，虎虎生威，那两人却像是早已习以为常，非但没有吃惊，反倒一边嬉笑着，一边跟他过起招来。
“呦呵，师弟不行了啊，这手脚软绵绵的，还真是越大越废了呢！”
那个中年男子一张口就毒得让人吐血，偏偏一直保持一副极为诚恳的笑脸，让人看着就有抽打的冲动。
他们以二敌一，却毫不愧疚，孙奕之本就重伤初愈，再加上大醉未醒，出招自然不如昔日刚劲有力，年少时就能将他们两个打得满地跑，如今却渐渐落了下风，完全无法反驳这个毒舌师兄的话。
“啧啧，小孙师弟，你看看，你这一拳是给我捶背吗？”毒舌男却趁机大加嘲讽，还时不时地揪两把他脸上的胡子，原本就是黏上的假胡子，被他一扯，七零八落的，更显狼狈，他还不依不饶地说道：“废物成这样，难怪只能装神弄鬼来骗……”
“你们竟敢欺负我大哥！”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听得一个愤怒的清斥声，一回头，只看到东厢那边有人影闪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可转眼之间，拿人影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伸出去揪胡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人一把抓住，不等他反应过来，被人一拉一拽，顿时痛得大叫起来。
“青青快放手，他们是我师兄，跟我闹着玩的！”
孙奕之急忙拦住了青青，再晚一步，只怕她就将人扔出去了，就这样从她手中抢救下那毒舌男时，他已经痛得面目扭曲，一条胳膊软软地耷拉下来，“宰予兄，你忍忍——”
宰予咬着牙，痛得差点倒仰过去，却见孙奕之握着自己的手臂一拉一推，只听“咔”的一声，肩膀处虽是一痛，却好歹有了知觉，手臂恢复了活动，不由面露惊骇之色地看着他身边站着的小僮，虽是一副书童打扮，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少女，他素来出言无忌，张口便问道：“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丫头？简直就是人间凶器……”
话说了一半，看到青青一瞪眼
，他立刻闭嘴，讪讪地笑道：“小师妹莫要生气，为兄只是与你大哥久别重逢，一时高兴才逗他玩玩，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他一再强调自己绝无恶意，才看到青青眼中有若实质的寒芒隐去，不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瞥了孙奕之一眼，难怪他受了伤还敢到处乱跑，原来身边有如此厉害的高手护卫。方才一交手，他便已看出孙奕之有伤在身，才故意留手，却没想到，这一闹，却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少来！谁是你小师妹？”孙奕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方才说道：“青青，这位是宰予师兄，素来口臭，言行无状，他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便好。”说着，也不管宰予的抗议，又向她介绍另一个虬髯大汉，“这位是樊迟师兄，他不爱说话，嗯……我们多年未见，今夜估计要彻夜长谈。青青，你先去睡吧，明早我再来叫你。”
青青点点头，却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两人，视线落在樊迟的虬髯上，好奇地问道：“大哥，樊迟师兄的胡子也是用马尾粘上的吗？那么多……是不是就不用洗脸了啊？”
樊迟闻言大窘，他本就不善言辞，好在此时入夜已深，月光下也很难看清他涨红的面庞，却依然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避在了宰予身后。
宰予却大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丫头有点意思。简直比我家那小子还厉害，回头让你大哥带你到莱城住几日……”
“宰予兄，只怕这次真去不了。”孙奕之摇摇头，冲青青轻笑道：“青青听话，先回房歇息，大哥与师兄们去前面说话。”
“不许再欺负我大哥！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青青点点头，却狠狠瞪了眼宰予，显然看他怎么都不顺眼，威胁了一番，方才转身回房。
“好厉害的小丫头！”宰予不以为忤，反倒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孙奕之问道：“这丫头多大了？有许人家吗？可否与我家……”
“咳咳！”冉求看到孙奕之脸色一变，急忙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青青姑娘是奕之师弟的未过门的妻子，身患离魂之症。此番前来，就是想请二位师弟一起帮忙寻找扁鹊神医，为她治病。”
“扁鹊？”宰予和樊迟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你们也在找他？”
冉求见两人神色古怪，顿时一喜，急忙问道：“正是！莫非你们认得他？知道他在何处？”
宰予摇摇头，说道：“我们离开曲阜之前，孟孙家正派人四处搜寻神医下落，搅得满城不安。只是神医素来行踪不定，或许早已离开了鲁国……”
“不会的！”孙奕之干脆拉着他们一同到前院正屋中说话，冉求让人点好灯烛之后，便遣散了下人，只剩下他们四人，他方才说道：“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游侠，曾追随神医三载，前些日子神医入山采药未归，他被孟孙家人逼迫不过，逃往齐国，正好遇到我，我方才让他一同回来找人。”
宰予挑了挑眉，问道：
“你既然知道神医是入山采药，何不直接去山中寻人？又何必冒充齐使，跟田恒勾勾搭搭！”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说道：“神医所去之山，名叫药山，方圆数百里，我也是借口要去沂水之源治病，方才从田恒那要来人手去寻人。借齐国之力，一则为寻人，二则……”他眉峰一扬，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肃杀凌厉之气，“我要齐国此番大败一场，一洗我家门被灭之仇！”
那三人闻言，俱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宰予开口说道：“你家的事，我们亦曾听说，只是远隔千里，无力相助。如今既然你来了，干脆就留在鲁国，以你的才华武艺，想要出人头地，易如反掌。”
孙奕之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如今已不容于吴国，吴鲁联盟之际，万不可因我而耽误国事。更何况……鲁国君弱臣强，季孙氏独霸朝政，师兄难道让我向他屈膝称臣？”
“这……”宰予纵使利口辩辞，这会儿也张口结舌，末了也只能长叹一声，道：“奕之说得不错，当年孔师亦曾说过，三桓不除，鲁难不已。只是我等身在局中，亦无可奈何啊！”
孙奕之自是明白他们的苦处，三桓本与鲁王出于同宗，在鲁国各有封地，又执政多年，早已将鲁国君王架空。孔门之中，他这最出色的几位师兄，都是鲁地世族，家大业大，就算心向孔师，也无法公然对抗三桓。
这些年来，他们大多辞官不受，各自隐逸田园，或代师授徒，或游历诸国。若非此番齐鲁之战在即，一旦战败，鲁国将有无数百姓遭难，他们根本不会齐聚此地。
孔师以仁义传道，宰予善辩，樊迟好勇，冉求精算，可无论昔日对三桓执政有多少不满，如今义之所在，国难当头之时，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家舍业，挺身而出，直奔齐鲁交界的最前沿，全然不计生死。
冉求拍拍孙奕之的肩膀，朗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久别重逢，今夜我等自当秉烛夜谈，奕之就先说说你的计划，先说需要宰予和樊迟配合之处。明日一早，他们还要返回驻地，大战在即，疏忽不得。”
“这么快就赶我们走啊？”宰予却翻了个白眼，不满地说道：“是不是舍不得你那几坛好酒啊？孟孙彘的右师至今未到，我就算晚两日回去也无妨！”
“万万不可！”冉求正色道：“酒你可以带走。孟孙彘怠战缓行，故意拖延，若无你和樊迟驻守，沂城必失！”
宰予虽是善辩，但面对冉求亦是无可奈何，只得与他又讨价还价了一番，议定带走六坛老酒，方才作罢。
孙奕之在两人争辩之际，已将一张亲手绘制的地图铺在方几上，这是他一路行来，边走边绘，非但细细描绘出齐鲁两国的山陵地势，河川走向，连每个城池驻地，关卡路径都一一标明，与他们平日所见过的地图大为不同，这一拿出来，就让三人的眼睛齐齐一亮，几乎同时露出贪婪之色。
“留下这地图，你要什么都行！”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3）
地图乃是行军作战之时，兵家必备之物。然绘制地图之不难，又非寻常人可得。
一城一池，俱为国之根本，寻常两国交兵，兵家攻城拔寨，可若无地图，到最后和谈之时，那些文臣却能凭着唇舌之利，以礼为道，单凭一张地图，就胜过千军万马。远有曹刿论战，夺回齐国攻占的十六城，近有孔师赴齐，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齐国退兵百里。这其中，这地图的作用，绝不下于千军之重。
尤其像这样清晰明确的地图，孔门诸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自然垂涎不已，恨不得立刻就据为己有。
“这地图，是何人所绘？”
冉求第一眼看出重点来，这幅地图最有价值之处，不但在于绘出齐鲁两地山川地势，更重要的是，居然连两国间的重点城池堡寨，但凡有驻兵之处，都以不同的标记一一注明，起初他没看明白这些标记的意思，可视线落在他们如今驻守的三城之上，看到不同的颜色标记，忽然明白过来，这些标记，是用来区分城池大小和驻兵人数的！
若非他奉命统领鲁国左师，连他也不知道鲁国这些城寨的驻兵情况，可孙奕之的地图上，这些情况却如同一个个箭靶般无比明确，只一眼，就让他背后冷汗直流，连手都有些颤抖起来。
“除了你之外，何人还有此图？”
一听他的声音，孙奕之便立刻明白他的担心之处，不禁笑了一笑，傲然道：“师兄以为呢？这图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绘得出来？”他这会儿已撕掉了假胡子，俊逸的面庞虽瘦削了不少，可自信满满之时，亦有种令人折服的霸气。那种气度，是来自无数次生死锤炼，是来自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不容质疑，无可匹敌。
冉求与宰予、樊迟交换了个眼神，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们自然明白，这地图，并非随随便便一个小兵就能绘出，更非寻常人能拥有。其中包含的山川地理图形，城池村寨位置人数，驻守情况，都需要无数密谍间客的情报汇集而成，能掌握着一切的，往往只有一国之君，最不济，也是一军统帅。
可如今，这图不再吴王齐王鲁王手中，却在被迫逃亡的孙奕之手中。而且依他所言，显然，这图非但只有一份，而且分明是他亲手绘制，绝无副本。而这幅地图里所包含的信息，几乎是此番齐鲁之战的关键，毫不客气地说，只要不是主帅出了问题或兵力严重不足，得之者已是胜券在握，决无败理。
这样一份地图，孙奕之此刻拿出来给他们看的目的，已不言而喻。
“奕之……”冉求的声音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带着几分欢喜，几分紧张地问道：“可否……可否将图给我们？”
“不可！”
孙奕之先是一口回绝，看到三人失望之色，又接着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你们身边人多口杂，我身边也有田氏的暗探
密间，若是图给了你们，稍有不慎泄露出去，引发变数，此战胜负就难以预料。我既然已拿出来给三位师兄看，自是不会瞒着三位，你们今夜仔细看过，有不解之处可随时问我，今夜过后，我便会毁去此图。”
“啊？”三人大吃一惊，齐齐喊道：“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孙奕之晒然一笑，说道：“我能画得出一份，就能画得出两份三份，可此战过后，齐鲁之势必将易位，此图的作用不复存在，又留它何用？更何况，我以往绘制的地图和抄过的兵书，吴王处均有副本，若是此图留在三位手中，稍有不慎落入吴王处……后果会如何？”
他如此一说，那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再无言语。
这三人都是数得着的高明之士，此时虽肯挺身而出，共赴国难，却也并非愚忠之人。孙奕之一家的遭遇和吴王夫差的为人，他们一经知晓，便看透其中关键之处。清风山庄的灭门血案，伍子胥的被逼自刎，虽有越国和齐楚等国合谋，却也少不了吴王的纵容和推波助澜。吴王为的是集中君权，独掌兵权，方能畅通无阻地推行自己的称霸大计。
这个时候，若让吴王知道孙奕之在鲁国，哪怕他是来帮着鲁国抵御齐国，夫差也未必能容得下他的存在。
到时候，夫差若是逼鲁国交出孙奕之，或是干脆退出联盟，让鲁国独自面对齐国，都将给鲁国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个险，孙奕之根本不想冒，而他们三人，更不敢冒。
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三人也不再强求，只能按照孙奕之的吩咐，拼了命地默记地图内容，尤其是齐鲁两国交界处那十几座城的兵力分布和山川地理之势。这些都是孙奕之亲自派人明察暗访后搜集的信息，他此番带着田氏马队前往鲁国之时，还特地去了几个重要关卡一一验证，确认无误，方才在路上补充完整。
他先前虽说得有些夸张，这图不单此战之前为大战之关键，战后也将是两国重新划分国境的依据，只是其中很信息来自孙家暗桩，那都是当年孙武留下的人手，若是此图泄露，有心之人按图追索，难免会查到蛛丝马迹。他信得过这三位师兄，却信不过他们身后的三桓和鲁王。故而说得如此严重，三人才能熄了复制地图的心思。
饶是如此，三人问及地形及齐国兵势时，孙奕之还是知无不答，最后还补充道：“如今齐国国高二氏分领两军，已奔赴博城和赢城，至于田氏的统帅，若无意外，将是田恒之子田盘。我若能在他们抵达艾陵之前找到扁鹊神医，便可赶回齐军，为田盘谋划。”
冉求一听便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暗暗磨牙，恨恨地说道：“有你在田盘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自然能驱使国高两军来送死，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帮你找到扁鹊，对不对？”
“子有兄果然明理，奕之不胜感激！”
孙奕
之冲他抱拳一礼，毫无愧色地说道：“如今神医失踪，生死不知，奕之心急如焚，自然无法专心做事。此事关系到青青一生，还望三位师兄多多襄助！”
他先给了地图，又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此刻再提出条件，三人纵使心有不甘，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地图，无奈地点头，各自出去叫了亲兵，吩咐下去，寻找药山一带的山民带路，入山寻找神医扁鹊。
扁鹊在鲁国行医三年，从曲阜到沂水药山，处处都有他留下的踪迹。
那些穷苦百姓，平日生病大多自己硬撑，能撑得过去便是命大，撑不过去的，也只能认命。能请得起大夫的，只有那些世家大族，寻常百姓山民根本可望不可求。而扁鹊一路行来，却不分贫富贵贱，但凡遇到病患，都竭力医治，对贫困者少收或免收诊费，甚至搭上不少药草，而对那些豪门大户，却毫不客气，银钱珠宝都收了不少。
因此在这些贫苦百姓眼中，扁鹊何止是神医，简直堪比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若非眼下齐鲁战况紧迫，就算孙奕之不说，冉求三人也不会眼看着神医失踪出事。如今顺水推舟，虽有些被他逼迫的不甘，三人还是都松了口气。毕竟，扁鹊于鲁国百姓有大恩在先，与他们而言，能找到神医，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次日一早，孙奕之又重新黏上了胡子，先将一封密函交给田氏家仆，让他送交田盘，然后便带着青青和秦越，领着剩下的田氏侍卫，直奔药山而去。
冉求早已让人找了十余个熟悉地形的山民在药山山口等候，而其余人等，则分成几路，各自负责一片山域，开始寻找扁鹊行踪。
田盘过了两日方才收到孙奕之的密函，打开一看，不禁大喜过望，立刻拿着密函去见田恒，喜不自胜地说道：“阿爹说得不错，此人果然精通天文地理，方才入鲁两日，便能预测出鲁吴两军的行军方向，若得他倾力相助，此战必然能大胜鲁国，扬我国威！”
田恒看着那幅山川地理图，亦是喜不自胜，拍案叫绝，“真是天助我也！子易先生先前说过，以国、高二军先行，诱敌深入，待其两败俱伤后，我军再行围而歼之，坐收其利！盘儿，你尽快安排人前去接应，此人关系重大，万万不可有失！”
“是！”田盘欢喜地应下，本想拿着地图去让人拓印，却被田恒留了下来。“这幅地图绘制得如此精细严谨，出手不凡，万不可流传出去。先留在我处，等你正式领兵出征之时，为父再交给你。不得离身半刻，更不可展示他人，切记！”
“孩儿明白了！”
田盘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被阿爹留下的地图，这地图绘制得如同一幅山水画卷，非但清晰明确，还有种让人无法割舍的占有欲，看到那图中壮美的山川河流，但凡心有大志者，无不豪情激**，想要将这如画江山，尽踏脚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4）
而绘出这幅如画地图的人，如今正行走在苍茫药山之中，纵使面对这浩浩林海，如画山水，亦无半分欣赏之意，看着这苍茫九峰，怪石耸立，极目远望，不见人烟，孙奕之的心几乎都凉了一半。
冉求的亲兵前一晚就已在药山外的几个村子盘问了一圈，知道扁鹊的确于两个多月前入山采药，来带路的几个山民还有曾在山中砍柴打猎时见过他。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也是在半月之前，见他一路南行，却不知去往何处。
这药山虽不算高，但山势陡峭，绵延数十里，距离泰山主峰也不过十六七里，其中大大小小的山峰便有九座之多，亦被称之为九顶莲花山。其中松柏参天，百草丛生，郁郁葱葱，最为奇特的，是这山中冬暖夏凉，故而各种奇珍异草长势极好。若非山路艰难，又有野兽出没，只怕也难以留下如此之多的药草。
孙奕之在山口将人手分成了三队，给每个带路的山民一支竹哨，这竹哨比他给青青所做的竹笛要简单得多，只有一个孔，却能吹出尖利高亢的单音，在山中作为信号呼应最合适不过。这药山九峰，冉求和宰予三人还安排了人手从其他方向入山，他们这边，只需要朝着南向三峰便可。
青青一入山中，立刻精神百倍。她本就是在山里长大，喝的是山间溪泉，吃的是野味山果，对山中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都了如指掌。哪怕这药山并非她生长的苎萝山，可那种相似的环境和感觉，让她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似乎每次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这山林中最为纯净的自然之气，让她心旷神怡，恨不得立刻甩开身后那群人，独自上山去玩个痛快。
“青青，别乱跑！”孙奕之一眼看就出她跃跃欲试的举动，伸手将她拉住，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大哥身上的伤还没好，你若跑了，谁来保护我？”
青青如今人虽懵懂，却依然十分仗义，尤其对这个唯一能让她有安全感和依赖感的“大哥”极为信任，一听到他如此示弱，当即放下了玩心，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哥莫怕，我会保护你的！别说那些狼群，就算是山上的老虎下来，我也不怕！”
“什么狼群？难道这山里还有狼？”
秦越一听，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神医会不会也遇到了猛兽？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孙奕之断然说道：“神医能游历天下，行走江湖多年，若连这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又如何能练就这身医术？别的不说，单是他常用的一些药草，都是生于悬崖之上，他能菜的紫芝黄精，敢独自一人进山，若无所恃，岂能有如今的成就？”
他说得如此坚决肯定，既是否定秦越的猜测，也是坚定自己的信念。
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他们又何必进山来这一遭？
“真有狼！”青青却在一旁轻轻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嗅着空中随风飘来的气味，朝西南方指了指，
说道：“应该就在那边！”
她丝毫不知道掩饰，也未曾压低声音，这一喊，整队人都听到了。这下别说是秦越，就连那些田氏侍卫和带路的山民都对她侧目而视，一脸的怀疑鄙视之色，若非孙奕之一直对她呵护备至，这些人只怕早已开口呵斥她的胡言乱语，扰乱人心。
田秀是这队侍卫的伍长，听到她言之凿凿的连说了两遍，忍不住嗤笑道：“这么远你都能闻到有狼的味道？要是真的……你这鼻子简直比狗鼻子还灵了啊！”
孙奕之面色一沉，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青青却压根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反倒摇摇头，说道：“我可比不上狗，那边有狼群，气味太大，我才能闻到。若是大黄，就算一只狼走过的地方，它都能闻出来，比我可强多了！”
“狼群？”带路的山民打了个哆嗦，止步不前，小声地说道：“那俺可不敢过去了，这狼群狡猾得很，若是被它们给包围了，跑都跑不掉呢！”
“你还真信啊？”田秀不敢再招惹青青，对那山民却是毫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从身后摘弓搭箭，转眼间便连射三箭入林，边射边哂笑道：“要真有狼，早扑出来了，难道还藏在树林里等着打埋伏我们啊？还包围……狼要有那本事，都成精了……”
他的话音未落，那三支箭已射入前方密林之中，那密林枝繁叶茂，杂草都快有半人高，还有些藤萝蔓延缠绕，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是在箭入林中那一刹那，忽然响起了一声高亢的狼嚎声。
“嗷！——嗷呜！——”
那一声嚎起，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到最后谁也数不清听不清，这林中到底有多少只野狼在嚎叫着，只能听到那刺耳的声音如巨大的浪潮，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过来，震人心魄，让人还没来得及跑，就已被这狼嚎声吓得腿脚发软。
就连先前动手射箭的田秀，一时间也吓得面色煞白，一手拿着弓，可另一只手连着两次到身后箭囊中，抖得连一支箭都摸不出来，两条腿更是很努力控制着，才没有在人前软下去。
秦越第一时间就跳到了孙奕之身后，死死地扯住他的腰带，面无人色地说道：“先生你可说好的，我只要帮你找到神医，你绝不会看着我送命的，我这条命就全靠你了！”
孙奕之却轻笑一声，毫无惧意地说道：“靠我是不成的，这山里的野兽，只要有青青在，你就不用怕，要怕的，该是它们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青青已经开口尖啸一声，那声音比狼嚎声更为尖锐刺耳，仿佛能直接刺破人的耳膜，一直钻入脑中，一听就让人头痛不已。那些山民和侍卫都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本想抗议，却见她忽然一个箭步，身形一晃，便形如鬼魅般冲出数十丈之远，朝着那狼嚎不断的密林冲去，他们齐齐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这敢去跟狼群拼命的人，
显然比群狼更狠更猛，他们连狼群都不敢惹的，还是不要招惹这样的煞神为妙。
孙奕之张张口，本想让她小心，可一想到当初青青在铜山驱使山豹斗群狼，在太湖驾驭蛟蛇，她与这些猛兽之间的关系，似乎比她同一般人更容易沟通。既然她敢进去，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担心归担心，终究不能捆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失了本性。
果然，青青一入密林，只见那林中一阵树影摇晃，群狼的嚎叫声从起初的高亢威猛，忽然变得低沉哀痛，似乎还夹杂着呜呜的求饶之音，听得林外的山民都目瞪口呆，本已吓得悄然后退的脚步又都停了下来。
“蓬！——”
“蓬！——”
“蓬！——”
连着三声巨响，从密林中连续飞出三团灰黑色的影子，重重地摔落在众人身前，其中一团，正好掉在田秀脚下，吓得他终于没控制住自己的两条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好对上地上那血红的狼眼，吓得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其他人定睛一看，这三大团东西，竟是三头狼尸，都是颈部被生生扭断，狼头被扭了个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耷拉在后背上，张大的嘴里猩红的舌头都耷拉了出来，一双眼兀自瞪得大大的，充满血丝，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上当了！”青青跟着从林中一跃而出，几个起落，便跳到了狼尸旁，抬脚踢了一下，气哼哼地说道：“只有这三个家伙，居然这么会装，满到处都撒着狼尿，弄得里面臭烘烘的，还以为有多少狼呢！这么点肉，真不够吃的！”
秦越扶着自己差点掉了的下巴，看着青青，总算知道她为何不高兴了。敢情在她眼里，这些狼，不过就是些肉……她生气的是，狼少了，肉就少了，完全没想过，若是狼多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那些山民倒是一松了口气，就欢呼起来，围着青青夸个不停，若不是看出她是女子，只怕早已将她哄抬起来。他们虽住在山下，靠山吃山，可这山中野兽凶猛，没几分功夫的还真不敢上山去，可齐鲁两国连年征战，青壮男子大多都已从军，这几个带路的山民，有两个年过五十，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断臂汉子和一个年方十二的少年。
他们平日里能猎到几只山鸡野兔就算打牙祭了，如今居然一下子有三只小牛犊大小的野狼，他们也能跟着饱餐一顿，哪里还顾得上害怕，立刻扑上来就开始剥皮割肉。
孙奕之见那几个田氏侍卫都围在田秀身边，面露愧色，知道他们方才的表现着实丢人，如今都没脸过来跟他说话，干脆便将他们留下，派一人跟山民一起送田秀出山休养，其余人处理这三只野狼，他只需要那个断臂山民带路便可。
秦越这会儿根本不敢离开他半步，跟他在一起，才能得到青青的保护，若是指着那些田家的废物，只怕他们就不是吃狼肉，而是被狼吃了。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5）
见识过青青捕猎的本事，孙奕之就开始后悔当初带这些人和山民了，这些人进山前看着还似模似样的，才走了几里路，见了几只野狼而已，就一个个原形毕露，非但帮不上忙，还一个个成了拖后腿的累赘。
反倒是青青一进山就来了精神，那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如虎归林，哪怕这并非她生长过的苎萝山，她依然能轻松地游走在山林间，凶猛的野兽不过是她的猎物，陡峭的山崖在她脚下一如平地。那些山民和侍卫，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若非还要秦越任人，孙奕之简直连他都想扔下不管了。
那个断臂的汉子名唤鲁六，在家中行六，却是家里如今仅存的男丁，若非上次出征时被敌人斩断了一臂，这才解甲归田，留住了一条性命。可这山村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来，村民们就指望着进山能猎点山货打打牙祭，他虽断了一臂，却也算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比村中那些老弱妇孺要胜出许多，故而对山中的情形，也比其他人更为熟悉，所以最后孙奕之遣回了其他人，就只留下他一人指路。
鲁六有个绰号，叫入林虎，是因他曾上山打过一只老虎。可那只老虎是先落入他的陷阱，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死的。他一直引以为傲，自觉已是当世一流猎人。到了今日，他方才真正见识到高手。
只一晃眼的功夫，那个起初看着毫不起眼的少女便如灵猿般冲入山林，徒手扭断了三只饿狼的脖子，再一转身，人家又上了树，在林间树梢奔驰如风，简直比猴子还跑得快。鲁六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有这样的人在，还要他干什么。
孙奕之看到青青一进山林就欢快地忽而追着野兔，忽而上树捉鸟，还好这里没有猴子，否则不知道她会不会又去找猴子比剑打架。她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儿时初入山林习武的时光，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上蹿下跳，不亦乐乎。
“鲁六，你看看，她走的方向可对？”孙奕之无奈，也只能问问鲁六，只要方向不错，他们慢慢跟着便是，终归她跑不远，还知道时不时回来丢只鸟儿或兔子给他。
“没错！”鲁六汗颜地说道：“方才跟青青姑娘说了，那最高的九莲峰顶，生有灵芝首乌，寻常人到不了那边，神医却曾经去过。我也是听神医提过一次，只是山路难走，没人做伴，我自己也去不得。”
一想到今日跟着这徒手杀狼的少女，他或许有几乎一登九莲峰顶，若是能采到一株百年以上的灵芝或何首乌，便可卖了买地盖房，或许还能娶个媳妇生个娃，这日子就好过多了。他越想心越热，看着前方在林中时隐时现的青青眼神更为热切，忍不住说道：“两位先生，咱们还是走快点，这上山要一个时辰，下山还得不少时间，若耽搁晚了，入了夜这路可就不好走了！”
孙奕之瞥了眼气喘吁吁的秦越，伸手拉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道：“枉你还跟随神医三年，连采药的本事都没有。真不知道你以前
怎么活着到这儿的！”
“就算神医进山，也没有说半天就上九莲峰的啊！”秦越哭丧着脸说道：“神医每次来，都要一个多月时间，慢慢走我当然没问题，哪有像你们这样的？”
鲁六深以为然，若不是有前方的灵药吸引着他，他这会儿只怕也没力气再走。好在他只用指路便可，一路上遇林开路的事儿，都是青青一手包办，昔日曾让他苦不堪言的松萝藤蔓，在她挥手之间，就被斩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那无人走过的山林之中，转眼间就被她硬生生开出一条林荫小道来。
“山上有烟！”
青青忽然从前面的树上探出个头来，冲着孙奕之叫了一声，神色有些不满，“我要先去看看！”她生长于山林之中，最不喜的就是那些随意燃放山火之人，如今记忆虽失，可这种感觉几乎已成为本能，一看到有烟雾升起，自然便要前去阻止。
“好！等我跟你一起去！”
孙奕之知道拦也拦不住她，干脆便跟她一起去，将秦越交给了鲁六，少了这两人，他跟着青青跑进林中，虽没有她那般灵活敏捷，也比方才快了许多，只是她在树上跑得飞快，他却不免要被林中的树枝藤蔓影响，想快也快不起来。
青青一见他在林中绕来绕去，有些看不上他的速度，干脆从树上跳了下来，拔出血滢剑，在前面披荆斩棘，替他开路。
孙奕之看到她如此干脆利落的剑法，忽然想起当初他们相遇时的情形。那时她从剑冢中盗走了血滢剑，他第一次与她交手，便知道遇上了此生最厉害的对手，只是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对手，也有携手同行的一日。看着她纤瘦的身形，霸气无比的剑法，他就忍不住翘起唇角。
哪怕找不到神医，他依然愿守在她身边，就这样看着她。
“咦？这烟好生奇怪！”
青青在前面忽然惊呼了一声，猛地向上一蹿，反手将剑插回背后的剑囊，抓住树枝一弹一跃，就飞上数丈之上。
“小心！”孙奕之急忙追上前去，这九莲峰平地而起，格外陡峭，虽方圆不过百丈，可山势如削，直立若笋，石壁上亦无多少可攀附之处，就算到了崖下，也要抬头仰望，方能看到青青的身影。
才不过转眼之间，她如灵猿般顺着悬崖峭壁攀援而上，在她上方约莫十余丈的峰顶，果然有一片烟雾缭绕盘旋，缓缓自上而下沉落。只是那峰顶不见星火，唯有嶙峋如蜂窝般的山石，那古怪的烟雾，竟似从石头中冒出来的。
孙奕之亦有些意外，若是山火，烟雾自然上升，可这石头上冒出来的烟雾，不升反降，袅袅绕绕，盘旋围绕在九莲峰顶，形成一片浅浅的云雾，仿佛给山顶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又仿佛从天际扯下的一团白云。
青青爬得极快，很快便到了山顶，跳上那块不停冒着烟雾的石头，拂去雾气，看清之后，兴奋地冲着下面喊道：“大哥快来！真的是
石头冒烟了！”
“哎——”
孙奕之应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头顶也快冒烟了，咬着牙抓住山崖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朝上爬去。
爬了一半，忽然有条小孩手腕粗细的山藤甩了下来，他一惊之下，手没抓稳山石，整个人朝后一仰，摔了出去。
“抓住！——”
他的惊呼声还没喊出口，先听到青青大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果然有根树藤甩了过来，如灵蛇般缠在他腰间，他的下坠之势顿时为之一停，他急忙抓住树藤，又攀住先前那根粗山藤，才稳住了身形，靠在山崖之上，心有余悸地朝上望去。
“对不起啊！”青青也知道是自己心急办了坏事，吐吐舌头，赶紧冲他招手，“大哥你抓稳了，我这就拉你上来！”
孙奕之无奈地点点头，这会儿也不逞能了，牢牢地抓住树藤，任由她将自己拉上了峰顶。
等他上了峰顶，脚踏实地之后，方才磨了磨牙，瞪了青青一眼，说道：“以后可不能如此胡闹，我可没有你那么大的本事！”
青青点点头，急忙拉着他的衣袖，朝着一旁正冒着烟的山石走去，“我也是急着让你上来看看，这石头难道能着火？为什么会冒烟啊？是不是再等一会儿，就会起火啊？若是石头着了火，能不能用水扑灭啊？”
她一口气问个不停，孙奕之却忍不住苦笑连连，无奈地说道：“你别急，我也没见过这等奇石。先让我看看。”
青青这才肯放手，他定睛一看，只见这九莲峰峰顶地方虽不大，却有个小小的天池，周围奇石林立，宛如花瓣护在池水周围，可这会儿，池水清澈明净，一眼便可望到池中的水草和游鱼，四周那些奇石却都烟雾缭绕，缓缓冒着浓稠的白色雾气，雾气下沉，却只往山峰四周，而并不沉入天池之中，形成四周云雾袅袅，中央清池涟涟的奇景。
孙奕之走到一处正在冒烟的奇石前，伸手摸了摸，那奇石看着光滑，表面上却似有无数细密的蜂窝，粗粝之极，他凑近一看，那些蜂窝中，又似有无数极细小的孔洞，那些古怪的雾气，便是从这些小孔中散发出来。
只是这些烟雾并不呛人，毫无温度，甚至伸手拂过时，还有几分凉飕飕的感觉，根本不似因山火而起。
“这是什么味道？”
青青吸了吸鼻子，忽然皱起眉来，朝那平静无波的天池中望去。
孙奕之也闻到了一股近乎硫磺的气味，他曾见过巫医驱蛇，用的便是硫磺，只是此处的硫磺气味极淡，非但不呛人，反倒有种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味道，让人闻了不觉头晕，反倒有种熏熏然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就想要靠近。
青青刚走到天池旁，伸手摸了摸池水，竟发觉这池水触手极热，并非寻常山泉，她刚想开口询问，却忽然觉得后背上一热，一双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用力一揽，便将她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一章 前登寒山重（6）
若是换在从前，敢有人如此无礼地动手动脚，青青第一个反应，定然是将这敢轻薄自己的登徒子打个半死丢进池里，这种事她也不是没做过，只是此时此刻尽管失去了昔日的记忆，却对这个怀抱，这人的气息最熟悉不过，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分辨出身后是谁，刚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从那场大病后失去记忆，青青唯一信任依赖的人，就只有这一个，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哪怕在此刻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住手。
“青青……”
孙奕之却抱紧了她，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唯有抱住她时，那柔软的身子温馨清凉，让他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舒畅，可他自幼习武，又曾师从孔丘，心性之坚定，绝非寻常人可比，就算此刻神智昏乱间，亦能保持一丝清明，隐隐觉得自己如此这般，一定与那古怪的石生烟雾有关。
尽管此刻抱着她的感觉无比**，尤其是她只是在初始时身子一僵，后来却停下了手，并未反抗，更让他欣喜若狂，全身血液几乎都要跟着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能将她拆解吃下。
“你病了么？”
青青听得他在耳畔轻吟着自己的名字，呼吸扑打在耳后，粗重灼热，仿佛带着火一般，不禁吓了一跳，转过头时，看到他满面潮红，双目迷乱地看着自己，抱着她的手格外用力，若是换个寻常女子，只怕早被他给勒死了，这种情形她从未见过，脱口而出地问道：“你身上好烫，是不是病了？”
她一转头间，温软的唇几乎擦着他的腮边而过，孙奕之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手上一用力，刚想再进一步，却听她脆生生的声音关切的问候，他低头正好对上她的双眼，那黑白分明的眼明澈纯净，不染尘埃，根本不似他这般意乱神迷，只有些许紧张和担忧，显然是怕他有什么不对。
那眼神清亮，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孙奕之心下顿感惭愧，面对如此天真无邪的青青，他竟然差点就动了邪念，纵使两人有婚约，一日未正式成亲，他这般做法，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更何况她如今尚在懵懂之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此趁人之危，等她清醒之后，他又有何面目面对她？
一时间，他不禁又羞又愧，松开手后退了两步，低声说道：“我没事……对不起……”
“真的没事吗？你身上那么烫……”
青青疑惑地看着他，刚问了一句，却见他猛地朝一旁跑了两步，向前疾冲，飞身一跃，竟跳进了前方的天池之中。
“大哥！”
青青大吃一惊，只叫了一声，不加思索紧跟着他，也跳进了池水之中。
方一入水，孙奕之就立刻发觉这池水的不同之处。
他从岸上疾冲跳水，冲得猛，扎得深，一头扎进水里，与外面的石雾隔绝，方才还有些昏沉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身上那种灼热炽烈的冲动也随之消失，而这池水清澈见底，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围的一切，甚至能看到，就在池底亦有不少与岸上相似的石头，无数
细密的气泡正是从那些石头上冒出来，密密麻麻地融入池水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影响。
他还来不及去想其中的区别，就听到噗通一声，青青亦跳下水来。
她游得极快，如一条人鱼般，转眼便游到了他身边，伸手抓住了他，孙奕之无奈地点点头，只能跟她一起先游出了水面。
方一出水，孙奕之便急忙说道：“青青，我没事，真的！只是这石生烟雾有些古怪，会影响到我……所以我下水试试。你看，我会水，这不——我没事！”
青青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方才放下心来，好奇地伸手拨弄了一下池水，忍不住问道：“大哥，为什么这里的水会是热的呢？”
“热的？”
孙奕之心中一动，他方才浑身发热地跳下池中，根本没注意到池水的温度，此刻听她一说，又伸手试了试，发觉这池水果然不同于山间溪泉，值此秋凉之际，非但不清凉，反倒温热烫手，倒有些像是秦越曾经说过的热泉。
只是寻常热泉水量有限，能有几丈大小就不错了，可此处天池几乎占据大半个峰顶，少说也有几十丈，居然还能有如此温度，若是到了冬日，这可是难得的宝地。神医不辞辛苦年年来此，不知他是否知道此地。
“青青，这就是热泉。”孙奕之微微一笑，说道：“传说中，热泉为神仙宝地，浴之可医百病，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神医。”
“真的？”
青青对什么神仙并不感兴趣，也不知他为何苦苦寻找神医，只知道此事若能解决，他便会高兴，一日找不到神医，他便一日不得安心，这会儿终于有了眉目，自是替他欢喜，开心地说道：“那太好了！那这泉水是不是也能治好大哥的病？”
她还记得他先前受伤的情形，还记得他跟田恒说过，要来找鲁国热泉治病，却根本没想过自己的病。
孙奕之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间流过，非但身体泡在热池中暖洋洋的，连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温暖贴心的感觉中，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得靠近自己，眼中只能看到她水光潋滟的双唇，下意识地低头亲了下去。
青青看到他眼神又有些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住以唇相就，堵住了她的嘴，那种奇异的感觉从唇上传来，一时间让她浑身酥麻发软，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下水！——”
一块石子忽然砸在啦他们身边，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仿佛带着磁力，传入两人耳中，顿时将两人从迷蒙中惊醒过来。
孙奕之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脸上一热，依然抓着青青不肯松手，却带着她一起向下一沉，沉入池水之中。
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明显，那种迷乱的**在水中瞬间消失，头脑顿时变得无比清醒。
这峰顶的石雾果然有问题，而这池水竟然就是化解之药。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果然如此。
青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他拉下水，这
会儿看到他眼睛晶晶亮的，兴奋得似乎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在水中他的五官格外明朗，再浮出水面时，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水珠落下，一时间，仿佛将天下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他的身上，亮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来。
她脑中隐隐有些生疼，记不得为何会疼，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下子铭刻在心间，永远无法抹去，让她忍不住喃喃地说道：“大哥……你生得真好看……”
“噗！”
孙奕之却被她呆呆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转身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来者何人？多谢相救！”这虽不是什么救命之恩，但他若因这石雾昏了头，伤了青青，只怕也要后悔不及，此人出言相救，无论如何，他也得承情，更何况，能上到此处的人，只怕也非常人。
“在下秦越人，阁下无需客气。若说救命，还要请阁下先救我一命。”
那声音带着几分回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又仿佛从地下涌上，低沉暗哑，却格外文雅有礼，显然并非山野村夫。
秦越人？！那岂不是神医扁鹊的本名？孙奕之闻言心头一跳，赶紧又撩了一捧池水浇在自己头上，以保持头脑清醒，转头对青青说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青青却摇摇头，平时再听话，此刻也不愿松手，“一起！”
孙奕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固执的眼神，只得拉着她一起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他们先前是从九莲峰的北侧爬上来的，而那声音则是从南侧传来，两人几乎横游过整个天池，才到达那个声音附近。方一上岸，孙奕之便发觉，南侧的石雾比北侧还要浓重，连那些石笋石柱几乎都沉浸在乳白色的石雾之中，根本看不清三尺以外的情形。
“小心点！”孙奕之扯了半幅衣襟，沾满了水捂在鼻子上，张着口呼吸，向前走了几步，便拉住了青青，“这峰顶的地方狭窄，前方只怕还有悬崖，你去弄些池水来，看能不能泼散这石雾。”
“好！”青青毫不犹豫地应下，一转头拔出血滢剑，一剑劈在池面上，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剑风激起满天水雾，又被她横剑一引，那水雾如瀑如雨，尽数洒落在孙奕之身前。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池水果然是石雾的克星，水落雾散，露出面前景色来。
就在他前方不足三尺处，便是九莲峰的侧崖，这座山峰本就如平地之剑，陡峭险峻之极，山峰虽然高不过百尺，可若是就这样一脚踏空摔落下去，亦是粉身碎骨之灾。
只是前一个掉下去的人，似乎在倒霉之中，尚有几分幸运。
他上前一步，一低头，便看到在悬崖下方约莫十余尺的松树上挂着一个人，浑身衣衫破烂不堪，唯有那脏兮兮的一张脸上，一双眼明澈如水，带着几分笑意仰望着他。
孙奕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医扁鹊？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1）
有青青在，爬个悬崖救个人，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神医坚持不肯下山，还是让他们将他拉上了九莲峰顶，泡进热池之中，整个人才放松下来，无比惬意地在池水中摊开手脚，享受着孙奕之亲自为他搓洗的服务。
青青被他赶下去找人和食物，只留下他们两人，说话做事再无顾忌，孙奕之一边狠狠地搓着这家伙身上的污垢，简直恨不得用刀削下一层皮来，看到他周身的池水都跟着变混，心中说不出的恶心腻歪，偏偏又碍于他的身份，只能压在心底，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
“看来神医也是被这石雾所累，才会失足堕崖。只是不知神医被困了多久？以何为生？”
秦越人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突然诡秘地一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道：“你可知这些奇石叫什么？”
孙奕之一怔，摇摇头，“不知！”
秦越人大笑道：“吸入石雾，飘然若仙，欲为之动，情为之生，阳起阴生，天地自然……如此奇石，自然就叫——阳起石。”他笑着冲孙奕之挤挤眼，先前他虽被困在崖下，但他五感敏锐，被困此处已久，几乎能感应到整座山峰上一草一木、山石游鱼的所有变化，自然没错过他那两次冲动时发出的声音。
两人眼神一对，孙奕之自然明白他听到了什么，手下微微一用力，他脸上便露出了痛苦之色。
“轻点轻点，怎可恩将仇报呢？”秦越人疼得皱起了眉头，“我这骨头才接好，不可用力。”
“啊？抱歉！”孙奕之嘴上虽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歉疚之色，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以神医的医术武功，怎么也会中了石雾，还被困崖下呢？”
秦越人叹了口气，苦笑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天时之变，也是我大意了。”
他倒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如何上山采药，来此采石之际，误吸石雾，一时情迷智昏，失足坠崖，所幸南侧山崖多生松柏，那株泰山迎客松横生崖外，救了他一命，可他当时失神之下，也撞断了手足，休养了几日方才自行接骨包扎，却也因此被困在那儿，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足足一月有余，若是他们再不来，只怕他就要活活困死在树上了。
“原本这阳起石唯有入秋之后方会生烟，我每年夏秋之交上山采石用以入药，从未遇到今日之事。”
秦越人并非第一次来，从三年前发现药山中产此奇石，他每年来此采石，此石性温咸，可治男子和妇人下部虚冷，肾气乏绝，子脏久寒之症，亦可作为配药，每有奇效。
只是此次他采石之际，忽遇地动，山摇地震，天池倒倾如雨，而四周的阳起石遇水生雾，袅袅不绝。他吸入雾气之后，神智昏乱，他早识人事，又没有孙奕之那等心性定力，所受影响更大，结果被幻觉所迷，乱闯乱撞，一失足就摔下山崖。
孙奕之知道前因后果之后，也不禁暗暗庆幸。
好在他吸入石雾之时，身边有青青，哪怕一时迷乱，跳下天池便清醒过来，他心中一动，当即便问道：“那你又如何知道这池水能解开石雾之毒？”
“那并不算毒。”
秦越人随手撩了把水，示意他朝池中看了一眼，说来也怪，他身上的脏污一入水中，起先污染了一片，连水色都变成了黑褐色，可就在他们说话之间，不知从何处游来无数条寸许长的银色小鱼，欢快地朝着他周身游去，似乎对他身上落下的污垢格外喜欢，吞噬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吸附在他身上，鱼嘴一张一合之间，连他身上脱落的死皮和灰泥都一并吃了下去。
他看得笑了笑，说道：“你看——天地之道，以阴阳二气造化万物，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阳起石本是良药，然物极必反，阳虚者为药，阳盛者反为害。正如这天池之水，接天连地，自下而上，沟通阴阳，方能祛除百病。连这池中之鱼，吞腐而生，方能使池水澄净无垢，我若不是有此遭遇，又怎能领悟其中道理？”
孙奕之见他如此豁达，倒也心生敬意，替他搓洗时的力道便轻了几分，虽是生来第一次“服侍”他人，倒也没多少屈辱不平之心。
两人边洗边聊，孙奕之方才知道，他被挂在树上长达月余，当真是餐风饮露，后来手能动了，腿还断着，就只能靠折点树枝抠点石子，趁着那些乌鸦以为他死了来撕咬时，杀鸟喝血，生吞活吃，才坚持到现在。
饶是孙奕之久经沙场，也曾几次死里逃生，却不曾见过这等坚忍得人物，不禁心生敬佩，想起青青的病症，趁机便问了几句。
“离魂症？”
秦越人闻言却皱起了眉头，说道：“秦越已经看过？”
孙奕之点点头，“秦越说青青的病症虽与上一个患者不同，但若是恶化下去，亦有疯癫发狂之患，故请神医一展妙手，为她医治。”
秦越人叹口气，说道：“老实说，我对此症也无甚把握。此症起于脑，源于心，因情志生忧患，因忧患生惧怖，或前事尽忘，或思觉混乱。医能医病，却不能治人，我能替她治病，可若她的心结不解，依然无法根治。”
孙奕之沉默了一会儿，青青的病，说到底，起因虽是在赵家火中受伤，可根结在于韩薇之死。只怕在她心中，正是因为她招惹来那些祸事，才会害死自己的阿娘，她天性率直单纯，自幼与阿娘相依为命，受到这种打击，自责之下，才会刻意遗忘与韩薇有关的所有事，回到儿时。
可这种情况只能维持一时，她头痛得频率越来越高，最近几乎夜夜噩梦，难以入眠。若非他在一旁哄着护着，只怕她早已控制不住会伤到自己。
“无论如何，还请神医尽力一试。”
“自当尽力。”
秦越人见他如此郑重，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抹了把脸，洗去脸上那些灰泥污垢之后，终于露出本来面目，倒让孙奕之微微吃了一惊。
他肤色极白，几乎不带血色，完全让人无法想象，这是才在悬崖外的松树上挂了一个月的人，寻常人这般晒法，就算活下来，也早晒成黑瘦的人干。可他瘦归瘦，却白得不可思议，一双狭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子却并非纯黑，隐约带着几分蓝褐色，鼻梁高挺，加上肤白如玉，竟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俊美青年。
孙奕之原本以为，能得神医之名，连苏诩都推崇备至的人，就算没有五六十，至少也是不惑之年，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又如此俊美，不禁心下生疑，怎么想，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名传天下的神医扁鹊联系在一起。
“怎么？不信我？”秦越人一眼便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只是晒然一笑，身子往下一沉，泡在温热的池水中，闭上眼说道：“若非被困此处，无计可施，我也不会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哦？”孙奕之眼神一动，他的乔装易容之术，还是跟秦越学的，秦越如今又算他半个徒弟，想必他的易容之术，亦非寻常，只是他心中疑问，还是不说不快，“神医莫怪在下唐突。实在是久仰神医大名，家祖就曾提及与神医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得见真容，实在让在下难以置信，莫非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之术？”
“天道自然，有死方有生，哪里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
秦越人摇摇头，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姓孙，你的祖父，莫非是兵圣孙武？”
“正是。”孙奕之越发惊诧，面前男子几乎已一丝不挂，紧实的肌肉和瘦削的身形，根本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怎么可能与阿爷同辈相识？
秦越人叹了口气，说道：“与你祖父相识的，是我师父。我们百草一门，世代相传，只有一师一徒，但凡继承衣钵者，皆以扁鹊为名。世人只看衣冠，我平日也不得不染发接须……唉……”
他说得无奈，孙奕之却听得瞠目结舌，到最后，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如此！”
秦越人被他笑得无语，只是摇摇头，舒适地泡在池水中，全然无视他的失礼之举。
他如此从容，孙奕之倒有些愧意，干脆将自己为了找他，也曾乔装打扮，以“子易先生”之名混入齐国，方从田恒手中救出秦越，找到了他的下落，说到兴处，还颇为好奇地问道：“这乔装之术，每次以马尾做须，黏粘之后，总不免生疼发痒，偶尔为之尚可，不知神医常年如此，何以解之？”
秦越人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过类似经历，还跟自己交流起乔装心得，不禁有些失笑，“小事一桩，回头我配瓶药膏与你，在黏粘马尾之前先擦上，便可避免肌肤过敏。还有，你身上的旧伤不少，在这池中需多泡几日，每日早晚两次，每次半个时辰，便可活血生肌，疏通经络，免得日后伤痛复发。”
“啊？每日两次？”孙奕之闻言一惊，忍不住问道：“那青青怎么办？我的伤不打紧，还请神医先为她治病要紧！”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2）
秦越人自出师行医以来，因继承了百草门神医扁鹊的名头，无论走到何处，求医之人络绎不绝，因此也见惯人世百态，无论贫富贵贱，任何人面对生死病痛之时，都恨不能倾尽所有来交换一个健康完好的身体，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主动医治时，病人要求先给别人治疗的，想起先前他还挂在悬崖外时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也不禁莞尔一笑。
“放心，你治你的伤，不会耽误她的。”
等他说清楚两人的医治方案，可同时进行，孙奕之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齐鲁两国间迫在眉睫的一场大战，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左思右想，还是得借三位师兄之手，方能实现自己原本的计划。
他正在盘算着如何调派人手，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顿时一个激灵，一把就将秦越人按进了水里。
“你别出来，等我给你拿衣物过来！”
就算是神医，这会儿也是个一丝不挂的青年男子，万万不可让青青撞见，他先前泡在水里时一直没敢脱衣衫，就是怕青青冒冒失失地闯过来，她如今非但忘了与韩薇有关的事，连当初韩薇千叮万嘱教了不知多少遍的男女大防都忘得干干净净，上次在驿馆休息时，孙奕之叫小二送了浴桶沐浴，就被她撞个正着，他狼狈得差点埋进水里，她却压根没当回事儿。
有这个教训在先，哪怕是在热泉天池，他也不敢脱下衣衫，自然更不能让青青看到秦越人。
若让这个完全不懂事的家伙看到不该看的，还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被她信任依赖的感觉是不错，可这种带孩子的感觉，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尤其是带着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闯祸出状况的家伙，真是经常被弄得哭笑不得。
青青只喊了两声，已攀上了峰顶，她习惯此道，爬山时顺便就扯了山藤盘在身上带着，上次救了孙奕之一回，这次正好将秦越和鲁六拉了上来。
鲁六虽断了一臂，身手还是比秦越灵敏得多，只是一上得峰顶，猛地吸入一口石雾，顿时就面红耳赤，双眼发红地看着青青，脚步也跟着乱了起来。
“哗！——”
孙奕之没青青那本事能劈波斩浪，只是用脚撩起一股池水，浇在了鲁六头上，连着两三脚，连秦越也没放过，一边泼水一边冲着青青喊道：“青青，你在那边先别过来，让他们两个过来就行！”
青青虽是不解，却依旧听话地留在崖边，而两人被池水当头一泼，顿时清醒过来，秦越一看到孙奕之还在池边抬脚撩水泼来，就急得跳脚骂道：“喂喂喂！你有完没完？拿洗脚水泼人，恶不恶心啊？”
“要嫌恶心，就自己调头跳下去。”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孙奕之脚旁的巨石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却让秦越一听就大喜过望，连脸上的“洗脚水”都顾不得擦，就朝着那边跑去，“师父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等一下！”孙奕
之一把拦住他，扯了扯他的外袍，“先把衣服脱下来！”
“啊？”秦越吓了一跳，赶紧抱住自己的胸口，“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孙奕之丢了个白眼给他，没好气地说道：“还能干什么，给你师父找衣服穿！他在山上当了这么久野人，都快变猴子了……”
“嗯？猴子？”扁鹊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猴子会治病么？”
“呃……我错了，”孙奕之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立刻认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眯眯地说道：“神医自然非同常人，这辟谷修炼，自然不羁于物……”
“少废话，衣服拿来！”扁鹊无视他的吹捧，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冲秦越一声令下，秦越立刻三两下就将自己的外袍跑脱了下来，只留了一身内衣，又被孙奕之浇了一头一脸的水，苦着脸硬着头皮将衣服送了过去，只是刚将衣服递到扁鹊手中，无意中看到他的面容，顿时呆了一呆，“你……你……你是何人？”
“呵呵，连自己师父都认不出来，还想拜师？”
孙奕之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怎么？看到师父比你还小，丢人了吧？”
秦越先是震惊了一会儿，却见扁鹊压根无视他，接过衣物有些嫌弃地吸吸鼻子，还是随意地穿在了身上。
他的身形比秦越高了不少，却瘦得多，秦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飘逸，可下摆却只能到小腿部分，一走出热池，就露出一双细白的小腿，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白上几分，一头黑发带着水披散在脑后，湿漉漉的也未擦干，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俊逸如仙人一般，哪里还似从前那个须发皆花白的半百老者。
秦越张口结舌地看着扁鹊，越看越是纠结，他是乔装改扮的大家，自然能看得出扁鹊平日也曾改装，但也只是以为他不愿被人认出身份，也方便他冒名行事，却没想到，在脱下那些假发假胡子之后，自己朝夕相伴了近三年的“师父”，竟是个比自己还小了十来岁的青年，还生得如此之……俊美，真是有种想要自戳双目的冲动。
扁鹊穿好衣服，洒洒然走上案来，瞥了一眼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的秦越，淡淡地说道：“我从未说过收你为徒，你也不必担心，想走便走。”
他如此一说，秦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噗通一下便跪倒在地上，冲着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急切地说道：“弟子有眼无珠，冒犯师父，还请师父见谅。弟子从师父处所学良多，受益匪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还请师父收下我这个不孝之徒！”
扁鹊皱了皱眉，忽然弯下腰来，从池水中又撩了捧水，泼在他脸上，方才说道：“你下去泡半个时辰，解了石雾再说。”
秦越见他并未否认自己称他为师，顿时松了口气，哪里敢违背他的意思，一转头就跳进池中，方一入池中，就被池水烫得一个激灵，一下子神智清明，喜出望外
地叫道：“好烫！这天池竟是一池热泉？师父，原来你就是为这热泉方才不回去啊！”
“嗯……”扁鹊是孙奕之和青青所救，他们见过他被挂在悬崖外的狼狈情形，自然可以坦然告之，可面对这个一直被自认是自己徒弟的家伙，他怎么也拉不下脸来说出真相，只能含糊地认了，转移话题说道：“我还要在此为他们治病，先不回去。你回去准备些药草和干粮送来便可。”
“是！”
秦越一听他居然已经答应为孙奕之和青青治病，自是求之不得，连自己被打发走都没觉察到，全然忘了方才看到他真容时的震惊意外，左右他已随扁鹊生活了三年，对他的声音口气一听便认得出真假，这医术一道本就是达者为师，不论年纪。他原本浪迹诸国，都是坑蒙拐骗地混日子，唯独到了鲁国，跟着扁鹊这几年，学会辨别药草，诊断病症，虽然才会开方抓药没多久，却已决定就此从医。
若不是扁鹊采药一去不归，他被孟孙氏找上门来，不得不逃出鲁国，他亦不愿再过那种东奔西走，为人鄙夷的日子。
“再给你师父带几身衣服来！”孙奕之在一旁一边撩水泼着鲁六，一边补充说道：“让鲁六带你下去，跑快点，早去早回。”
鲁六可没秦越的胆子敢骂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受着，听了几句，他也知道这石雾有毒，难怪方才一上来就觉得血脉喷张，头晕目眩，若非及时被浇了一头热水，现在只怕已经真如神医所说的，要发狂跳崖了。这会儿一听能走了，他便忙不迭地点头，赶紧退回崖边，从青青手中接过山藤，牢牢地绑在崖边的石柱上，便一溜烟地滑下去，哪怕只剩下一只手臂，也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早早逃回家去，再不要冒着性命危险来赚这点钱。
“哎——等等我啊！——”
秦越原本还想再说几句，让孙奕之为自己多说点好话，可看到鲁六跑那么快，也顾不得多说，只能冲他点点头，眼神使劲瞅了瞅，赶紧跟着下去。他毕竟第一次进山，若没有青青和鲁六，只怕连进都进不来。
青青好奇地看了眼他们，忍不住转头冲孙奕之问道：“他们这么快就下去啊？我们是不是也要下山呢？”
孙奕之看了眼扁鹊，摇摇头，说道：“听神医的意思，我们得留在这里治病，这天池是难得的宝地……”他本想再解释一下，却没想到青青一听到留下，便欢呼一声，三两步便跑了过来，身形一跃，便如飞鸟投林般跳进了天池之中，转眼便如一条鱼儿般游入池水深处，不见了踪影。
他看得瞠目结舌，连话都没说完，却听身边出来一阵轻笑，扭头一看。扁鹊正坐在池边，仍有半个身子浸在池水中，饶有兴味地看着游向远方的青青，笑吟吟地说道：“看起来，她这离魂症并不会影响他人，对她而言，或许该叫忘忧症才对。前尘尽忘，无忧无虑，心境空灵，方不染尘埃，纯真如此，何忧有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3）
这番话，很久以前，孙奕之也曾对人说过，可那时，是他不想让人插手自己的婚事，方才借了一人的论调，顶得阿爷都无可奈何。可如今，差不多的话说到他这里来，听着感觉就怎么都不对味。
不等他想明白该如何辩驳，青青忽然从水中冒出头来，举着条尺许长的大鱼，冲着两人欢快地叫道：“看！——我抓到的大鱼！”
扁鹊一看就笑了起来，赞许地说道：“还真不简单，我来过两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鱼！”
青青得意地一扬头，忽然一扭头，将鱼朝着孙奕之那边扔过去，说道：“捉鱼我拿手，烤鱼还是大哥烤得好吃！”
孙奕之手忙脚乱地接住鱼，还被鱼尾甩了一脸的水，哭笑不得地说道：“别的事你记不得，吃的事倒是记得这么清楚……”他忽然眼睛一亮，望着青青急切地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在哪里给你烤鱼的？”
“上次？”
青青一怔，笑容一敛，皱起眉头开始回想，可是一想就觉得头部两侧开始隐隐作痛，她忍了忍，脑中似乎有些模糊的画面出现，可偏偏被一片灼热的红光遮挡着，让她怎么也看不清楚，伸出一只手想要拂开那些讨厌的遮挡，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捶了下生疼的脑袋，身子忽然向下一沉，整个人朝后一仰，往水中沉了下去。
“青青！”
孙奕之一看到她皱眉苦思就发觉不对，刚后悔自己多嘴，却见如此变故，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将手中的鱼随手一扔，只叫了一声，便朝她那边扑了过去。
只见她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倒翻在水中，如一个石球般，直朝着池中沉下去。
孙奕之顾不得多想，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头扎进水中，朝着她那边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拖出水面。不料她这会儿痛得意识昏乱，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拉自己，非但没跟他上去，反倒一低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嘶——”
青青这下口狠的，让孙奕之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却不敢松手，咬着牙忍着痛干脆扑过去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拼命向上游去。
他如此用力地一抱，整个人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着，那种比池水还要温暖熟悉的感觉，让青青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青青松开了嘴，低头看到他那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背，有些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她看到他居然被自己弄得受伤流血，还如此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一双眼瞬间泪光盈盈，连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
“没事儿，不疼！”孙奕之认识她这么久，就算见过她流血也不曾见过她流泪，看着还真是吓了一跳，哪里忍心责怪她，感觉安慰道：“这点伤不算什么，不用上药都能好。你是因为生病才会这样，我怎么会怪你呢？”他轻叹了一声，一边抱着她朝岸边游去，一边向她提前申明，“我们这不是找到了神医，请他给你治病
，等病好了，青青就不会这样头痛了。”
“真的？”
青青眨眨眼，泪水快掉出来之前，又收了回去，亮晶晶地盯着他，让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再三保证，她方才破涕为笑，却仍不肯松手，就这样如连体人一般游到了岸边。
扁鹊正坐在岸边拿着把精致的短刀在收拾那条大鱼，他的手指修长，哪怕杀鱼的时候动作也格外好看，池边已围了密密麻麻的一群小鱼，如先前吞噬那些污垢一般，争着抢着将他刮下的鱼鳞剖下的内腑吃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剖鱼时流出的血，流入水中的瞬间，就从殷红变成粉红，继而消失不见。
“好了！”扁鹊看到两人上岸，随手涮了涮鱼，便将已经收拾干净的鱼丢给孙奕之，“就看你烤鱼的水平了！”
“……”孙奕之对他如此熟不拘礼也有些无语，看着手中的鱼，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就算要烤鱼，也得有木柴啊，就这样让我怎么烤？”
青青指着旁边仍在冒着烟雾的石头，好奇地问道：“那石头能冒烟，难道不能烤鱼吗？”
“不能。”孙奕之眼珠转了转，说道：“要不你帮我弄些柴火来？我这还有火石。”这次进山也不知要多久，因为那次与她在无名岛疗伤的经验，他如今出门时，不光带着火石，还用油布包好，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青青不疑有他，干脆地应下，就那么一身湿淋淋地走上岸去，顺着九莲峰悬崖外那一溜下去，连着几株松树都惨遭毒手，若是再有人如扁鹊那般倒霉地被石雾所迷摔落悬崖，只怕就没他的运气能有树挡着救命了。
孙奕之一看她离开，立刻转回头，望着扁鹊，急切地问道：“神医可看清她的病情，能不能治好？”
扁鹊叹了口气，说道：“她的情况如此之不稳定，难怪你心急求医。治我可以治，这离魂症多出于血气瘀滞，可以银针通窍，疏通血脉。然而能不能治好，就要看她自己的心志情况，并非人力所及。”
心病尚需心药医，孙奕之自然明白，当即便点了点头，也不强求，只是等青青扛着两棵松树上来时，也不管扁鹊如何惊诧，赶着她去再捉几条鱼，他自行劈柴生火，手势格外熟练。
扁鹊常年在外行医游历，也免不了偶尔要露宿野外，自己动手做饭，可远不如他这般熟练，若不知他的身份，真难以想象，一个将门世家公子，如何会懂得这些山野村民的生存之道，还做得如此顺手，毫无委屈和违和之处。
等看到他从百宝囊里翻出粗盐疙瘩抹在鱼身上，然后将整条鱼劈开平铺后穿在树枝上，还用树干做了个漂亮的篝火烧烤架，搭上去在火上一烤，那鱼身便冒出诱人的香气，扁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本事？孔师曾说过，君子远庖厨……”
“我不是君子。”孙奕之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道：“我顶多算个大头兵，行军打仗，能活着最重要。要是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十成里能使出六成本事就不错了。我阿爷也
曾说过，做大事，不拘小节。想必神医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吧！”
他的视线落在扁鹊的衣襟上，这家伙穿的衣服过于宽大，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系了条带子，这会儿衣襟有些松散，非但上面露出修长的脖子和锁骨下的胸膛，下面若隐若现的还能看到那双修长有力的长腿。他看得如此放肆，扁鹊眼神微微一闪，拢了拢自己的衣衫，难得老实地换了个姿势坐在水中，避免起身露出不雅之态。
“你说得不错，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先知温饱，方能讲礼，不愧是孔师的弟子啊！”
两人说了几句，青青又抓了条鱼扔回来，孙奕之毫不客气地交给扁鹊，就保持了扁鹊杀鱼，他烤鱼，青青捉鱼的合作方式，烤出足足八条鱼来，三人都吃得满口鱼香，撑得再也吃不下了，方才停手。
吃饱之后，扁鹊又指点青青在山腰的一处泉眼打来清水解渴漱口，方才给两人讲解了一番这药山的来历。
这药山南有泰山，北有艾陵，相对便处于地势凹陷的平原之中，山虽不高，却有浩浩林海，绵延跌宕，其中古木参天，绿树成荫。因此夏季格外清凉，冬季却自生云雾，热气不散。他也是听说此地异象前来一探，不想却发现这山中竟有数百种药草，其中不乏珍奇名贵品种，这一来就舍不得离去，便索性将这山中九峰都挨个转了个遍。
他第一次上九莲峰顶时值盛夏，这石上并未生烟，他曾在曲阜见过有人叫卖阳起石，也曾买来试过药性，却不想能在此见到，当时喜出望外，却并未注意到这天池的特别之处。直到第二次上山时才发觉这池水的独特之处，只可惜这天池高悬峰顶，九莲峰又陡峭险峻，壁立百丈，寻常人根本无法登上，也只能由他独自享用，无法助益他人。
这一次能拿孙奕之和青青在此一事，正好一男一女，一阳一阴，一个旧伤，一个心疾，他便可借此一展身手，试试这热泉天池的健身养病之效。
孙奕之听他说得清楚明白，头头是道，先前对他年纪和医术的担忧一扫而空，也不禁暗暗庆幸，若非青青好动，非要上这最高峰来，他们也遇不到扁鹊，若晚上几日，这位只怕就在外面晒成了人干，青青的病就真没法医治了。
扁鹊说了这些，从一旁的布带中取出一个油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枚银针来，望着青青，温和地说道：“我给你治病，需以银针刺穴开窍，疏散淤血，会有些疼，你能忍住吗？”
青青看着那枚银针，眨眨眼，眼中有些许疑惑，皱着眉头说道：“银针刺穴？我好像也用过……大哥说你给我治好病，我就不会头痛了，我不怕痛！”
“那就好。”扁鹊点点头，说道：“你转过身，背对着我，不要乱动。”
青青乖乖地转身盘膝而坐，孙奕之在她面前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道：“抓住我的手，若是疼了，就用力握我的手，我会陪你。”
她刚点点头，就听身后传来扁鹊的一声清斥：“不许动！”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4）
青青的身子一僵，再不敢乱动，只觉得后颈处微微一麻，像是被蚊虫咬了一口，微微酸麻的痛楚并不厉害，反倒有种细细的清凉之意，从那处传来，说不出的舒适畅快。她更是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地坐着，感觉到一根细长的银针已刺入自己的后颈，接着又是一根，又一根……
她稳稳地坐着不动，下意识地感觉着每根银针刺入的时间、速度、角度、深度，根本无暇分心去感觉那细微的酸痛，握着孙奕之的手非但没有使劲，反倒伸出食指，跟着银针刺入的感觉，随手比划着，模仿着尝试施针的手法。
扁鹊看得清清楚楚，也有些意外，手下却丝毫不停，一根根银针扎下去，随着他的轻轻捻动，银针尾部冒出细细的黑血，他随手将那黑血甩进天池之中，又招来了一群小鱼抢食。
孙奕之在一旁看到他从青青的后颈到头顶到耳侧，密密麻麻扎了数十根银针，简直将她扎得如同刺猬一般，不禁胆战心惊。若非相信他的医术，真不敢想象，这么多根长针刺进人的脑袋，人还能安然无恙。看到那银针刺入的深度，针尾沁出的黑血，他忍不住反手握着青青的手，生怕她乱动之下，影响到扁鹊的行针治疗。
青青似乎也感受到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那种温和的力量让她安心了许多，也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任由扁鹊施针。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扁鹊的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看到银针尾部沁出的血珠终于由黑变红，方才轻轻点了点头，捻了捻针尾，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一一拔了出来。
他行针时青青都不曾哼过一声，拔针时，青青的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闭起了双目，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孙奕之有些紧张起来，却也知道这是到了关键时刻，也不敢惊扰了扁鹊和她，只能心疼地看着她，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扁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方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送她入天池中心，泡半个时辰再上来。”
青青兀自双目紧闭，孙奕之只得抱着她又滑入池中，游到天池当中，那处的温度比其他地方还要高了几分，寻常人只怕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了，扁鹊居然要他们泡半个时辰！
他忍不住回头高声问道：“这里太热，能不能少泡一会儿？”
扁鹊在池边盘膝而坐，一边调息，一边悠悠然说道：“你不是在那陪着吗？热了正好，助她行气运功，亦可助你调养旧伤，一举两得，都泡着吧！”
他这么一说，孙奕之也只得认了，原本在这峰顶受阳起石雾的影响，很容易引火烧身，若非先前跟扁鹊在天池中泡了许久，得他指点运气化解之法，方才他一碰到青青时，就有些把持不住，这会儿还要抱着她助她行气运功，简直是在考验他的定力心性。可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只能照着扁鹊的吩咐，与青青十指交握，掌心相对，方才开始运气调息，缓缓将自己的内力送入她的体内。
他的内力一入青青体内，便如泥牛入海，瞬
间消失无踪。
青青却闷哼了一声，似乎有了反应，原本紧蹙的眉心一动，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孙奕之一惊，刚想开口问扁鹊一声，却忽然觉得一股浑厚淳正的内力从她的掌心涌来，如惊涛骇浪，横冲直撞地冲入他的体内，飞速地流过他的奇经八脉，那内力之汹涌，让他只觉得全身经脉都被撑得快要炸裂开来，只能硬着头皮调息运气梳理经络，根本无法分神说出半个字来。
他不知自己此刻浑身上下的肌肤上血管迸现，整个人如同充了气一般，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青青一睁眼，顿时吓了一跳，手一抖，那股内力瞬间消失，孙奕之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千斤巨石碾压过一般，几乎脱力，手一软，差点沉入水中。
这一次，反倒是青青抓住了他的手，看到他的脸色由先前的血红变得煞白，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难道你也受伤了？”
孙奕之胸中犹自血气翻涌，有苦说不出，只能摇摇头，苦笑道：“我没事，你自行运气调息，神医说，需在此泡半个时辰才能上岸。”
青青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方才经扁鹊施针之后，她脑中清明了许多，隐隐约约有许多画面闪过，虽依然无法记起前事，但回想之时，不再似先前那般动则头痛欲裂，显然已有好转，只是看到他如此模样，又忍不住有些担心，伸手抵住他的掌心，小声说道：“让我试试……或许我能帮你……”
她说话之间，再次将内力传入他的体内。
只是这一次，全然不同于上一次那般汹涌澎湃，而是如同涓涓溪流般，小心翼翼地流入他的经脉之中，若说上一次如同狂猛烈火焚烧，这一次便如热泉流淌，安抚着上次几乎被撑裂的经脉。孙奕之顿时松了口气，感觉到那股内力在自己体内转过一周天后，先前那种炽烈膨胀的感觉便舒缓下来，热泉与自己原本的内力缓缓融为一体，所过之处，再无阻滞。
他精神不禁为之一振，知道自己非但闯过了最惊险的一关，居然还有所突破，倒是意外之喜。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回到岸上，都已疲累欲死，在池中练功，不但要与池水本身的热力相抗，还要运气调息，更要命的是还得不停地踩水保持平衡，才不会沉入水中。如此内外皆练，这半个时辰简直漫长得如同过了一年，就连青青都累得连动都不想再动一下。
扁鹊看着两人这般模样，鄙夷地嘲讽了几句，教了他们几句调息运气的口诀，等两人恢复之后，又赶着他们去捉鱼烤鱼，直到黄昏时分，秦越和鲁六带了不少药草干粮和衣物送上峰顶，他们这才得以休息。
只是他们休息了没多久，扁鹊就将秦越和鲁六又赶下山去，亲自挑拣了一副药，又让青青从旁边的石柱上敲下一小块阳起石磨成粉，从悬崖石缝中采来泉水为引，就这九莲峰顶的石雾开始熬药，足足熬了一个时辰，才倒出一小碗来，让青青服下。
他只负责配药熬药，其他劈柴磨石打水烧火
的力气活，全都交给了青青和孙奕之，两人忙完之后，才发现亦是明月当空，夜幕低垂，而先前弥漫在峰顶的重重石雾，竟已不知何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扁鹊这才告诉他们，这石雾随日出而起，日落而散，若非如此，他们也无法在这峰顶生活，青青需要连续七日行针散血，如无意外，这七日，他们都得在这九莲峰上度过。
孙奕之见青青经过一轮治疗后虽无明显反应，但那头痛症显然好了许多，再无疑虑，莫说七日，就算再多几日，他也要坚持下去。
如此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虽是席天幕地，三人都不以为苦。扁鹊在第一次给青青行针时就已发觉她竟然也会用针，次日在闲暇时，便与她说起经络穴位，发觉她别的不记得，这些穴位经络，却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时兴起，干脆便抓过孙奕之来，与她一边讨论着用针刺穴之术，一边拿他练手。
秦越每隔一日上来一次，将食物和药草送来，也会跟着看扁鹊为两人医治手法，扁鹊倒是从不藏私，坦然以对，可当他喊师父之时，依然摇头不语。孙奕之曾得秦越所托，便趁他不在之时，向扁鹊提起他拜师之意。
扁鹊略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医之一道，若多一人行医，便可多百人得治。他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只是拜师之事，我百草门一代只传一人，他并非我属意之人。单论天分，他连青青都比不上啊！”
孙奕之一听，立刻警觉地说道：“青青是女子，单是男女之防，纵使神医传她医术，也难以令人信服。神医如此年轻，这传承之人，还可慢慢挑选，不用着急。”
他拒绝得如此明显，惹得扁鹊一阵轻笑。此后几日，一到休息时间，孙奕之便哄着青青去打猎，说是吃腻了烤鱼换个口味，下山去猎些山鸡野兔，青青自然不会拒绝，扁鹊也不加阻拦，还指点他们顺道采些山菌草药回来加菜，显然根本不在意他的刻意回避。
七日匆匆而逝，到最后一日扁鹊行针之时，针尾再无血珠沁出，当他拔出最后一枚银针时，青青闷哼了一声，竟昏迷了过去。
孙奕之先是一惊，还未开口，扁鹊已摆摆手，疲惫至极地说道：“瘀血已散，她的身体已经没事，但心结能不能解开，愿不愿意面对旧事，就要看她自己的心志如何。你守着她，最多一个时辰便会醒来，我先去池中休息一会儿。”
说罢，他也不管孙奕之的脸色如何，自行滑入池中，整个人放松下来，平平地躺在水面上，闭目养神，显然已累得连动也不想动一下，如此不摇不动，居然也不下沉，直如睡着一般。
孙奕之经过这几日，也知道这是他休息的方式之一，不再大惊小怪，只是紧紧地盯着青青紧闭的双眼，直到她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除了平日的明澈之外，更多了分复杂的神色，似悲似喜，半响无语，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一时间，差点落下泪来。
“青青，青青，你终于回来了！”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5）
“回来？”
青青有些愕然地看着孙奕之，稍稍一偏头，便看到周围的一切，周围的怪石林立，碧池清清，蓝天白云触手可及，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莫名地心生寒意，“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我阿娘呢？”
孙奕之一怔，对上她全然陌生而警觉的眼神，心一沉，“你……不记得我了？”
“什么意思？”
青青一骨碌翻身而起，刚一起身，就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一身男子衣衫，下意识地抬手一摸头发，只是用根木簪扎成发髻，一惊之下，冲到池水旁朝里面一看，看到那个束发短衫的僮儿，差点没认出自己来，只是脑中稍一转念，便反手拔出剑来，还好血滢剑从未离身，一直被绑在身后的剑囊中，钝剑虽无锋，指着孙奕之时，依然让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谁换了我的衣服？”
孙奕之后退了一步，仍然无法摆脱那种寒意，只能摊开手来，苦笑道：“看来神医的治疗还不过彻底，你想起了一些事，却又忘了另外一些人和事……青青，衣服是你的自己换的，你先前生病忘了很多事，现在……连我也忘了……”
“我？你？”
青青看着他失落伤痛的眼神，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垂下剑尖，稍一回想，脑中闪过无数凌乱破碎的画面，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我忘了什么事？你……”她已看到浮游在池面上的扁鹊，微微一扬眉，“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阿娘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她一皱眉，孙奕之就有些紧张起来，急忙问道：“你想不起来不要紧，是不是头疼了？头疼的话就别想了……”
“啰嗦！”青青白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道：“少说废话，先回答我的话！”
她的口气生硬冷厉，全然陌生，孙奕之被她如此粗暴的态度震得呆了一下，方才无奈地说道：“青青，你先冷静点。你阿娘已经过世，你受了伤，加上伤心过度，才会患上离魂之症，我请了神医扁鹊为你在此医治了七日……”
“阿娘过世？你说我阿娘已经不在了？”
青青只听到这一句，便再也听不到他说的话，如闻晴天霹雳一般，呆呆地站在那儿，喃喃自语地说道：“阿娘不在了……是我害了阿娘，是我连累她……阿娘……阿娘！”无数记忆的画面从脑海中翻滚出来，汹涌如潮，一下子便将她彻底淹没，那满眼的火光与血色，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啷——”
她第一次松开了血滢剑，收回手来，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摇着头，想要将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中甩出去，“这不是真的，阿娘不会离开我的！这不是真的！不是！”
“青青！”
孙奕之冲过去抱住她，无论她如何挣扎，哪怕拳脚相加，他也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轻声安抚着她，等她从狂乱的意识中渐渐平静下来之时，忽然
发觉他面色苍白，嘴角还沁着一丝血痕，不由吃了一惊。
“你受伤了？”
“蠢货！”扁鹊缓缓走上岸来，瞥了两人一眼，轻哼道：“把她打晕不就完了，还自己硬挺着，受伤也是自找的，活该！”
青青更是以惊，愕然地望着他，甚至忘了他还抱着自己，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不还手？”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松开手，见她平静下来，也松了口气，“你都已经不记得我是谁，我若再伤了你，你还肯留在我身边吗？”
青青一怔，看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眸格外幽深，仿佛两眼古井，深不可测，让人一眼望过去，就会情不自禁地陷入其中，被那种深情的关注所打动，无法怀疑他说的每个字。
扁鹊在一旁听了，却皱了皱眉，“她不记得你是谁？怎么回事？”
孙奕之只得将她醒来后的情况一一说明，说到已告知她韩薇去世的消息，方才引得她伤痛欲狂，险些伤了自己，他也是怕她昏乱之下自残，才抱着她替她挨了这些拳脚。青青这一次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除了听到他说起阿娘时，微微仰起了头，似乎这样，就不会再让眼泪落下。
她不得不面对眼前的一切，虽然记忆只停留在苎萝村中，停留在每日上山放羊练剑，下山被阿娘教训着认字识礼，阿娘想教给她的太多太多，可她那时总是不肯听话，还常常躲进山里，让阿娘焦急地到处寻找……
可现在，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只有这两个陌生而古怪的男子，却再也找不到阿娘了。
她再也无法跟阿娘说，那些女红礼仪，她根本不想学，无法跟阿娘说，她拜了个很厉害的师父，学会了很厉害的剑法，师父已经同意她下山出师，她可以去吴国，去姑苏，去找回阿爹，那样就可以一家团聚……
这些话，这些事，她都来不及说，来不及做，阿娘就已经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默默地落下泪来，孙奕之看得心疼，递给她一张丝帕，轻声说道：“你阿娘的骨灰还在山下，和你阿爹的遗物在一起。我答应过你阿娘，会陪你一起，送他们回晋国，归葬祖坟。”
“阿爹的遗物？我阿爹也……也没了？”
青青脑中轰然作响，他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刻意遗忘的记忆之门，她看到自己瞒着阿娘离开家乡，前往吴国，从找到欧钺开始，潜入吴宫盗剑，拿回了血滢剑，却又被卷入诸国行刺孙武的阴谋……
那个和煦慈祥的老人，那个容颜绝世的寂寞女子，那个横剑自刎剜去双目的一国之相……她统统都记了起来，从素锦到施夷光，从问晷到聂冉，从范蠡到勾践，那些曾经信任过的背叛过的人，她一个都没忘记。
最后，她回头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这个从初相识时差点将她埋在剑冢之中，又被她连累得家破人亡，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将领，变成亡命天涯的浪子，还要带着忘记一切的她，从越国到齐国，从齐国到鲁国，千山万水，多
少日日夜夜，她在懵懂中自得其乐，他却苦守着她一路寻医问药。
从小到大，就算有阿娘在身边，也从未有人将她照看得如此细致周到，真将她当成个孩子般宠爱呵护，其中的艰辛苦楚，不用问，她都能想象得到。
而她，在他费尽心思找到扁鹊为她治好病之后，竟然将这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想起来了吗？”扁鹊看着她面色忽青忽红，眼神悠远，知她正在回想往事，直到她再望向孙奕之的眼神发生变化，他方才缓缓说道：“天生万物，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你因父母而生，他们虽死犹留下了你，你在这世上，就是他们的传承延续，追悔逃避，反倒让他们无法安心离去，明白吗？”
“明白了。”青青点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多谢神医指点。”
扁鹊嗤笑了一声，拍拍自己的腹部，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若是明白了，就赶紧去劈柴烧火抓鱼做饭，我饿了！”
青青经过这番发泄开导，已放下了心事，见他如此颐指气使，顿时破涕为笑，干脆地应下，还顺手按住了正准备起身帮忙的孙奕之，说道：“我自己去就行，你先让神医帮你看看……我手重，对不起。”说罢，她捡起血滢剑，一溜烟便蹿下山崖，去看书劈柴，拎上峰顶之后，又下水捉鱼，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再无暇去想那些伤心往事。
扁鹊给孙奕之把了把脉，丢给他两瓶伤药，还是前日秦越送上来的，内服外敷都有。孙奕之服下之后，又跳下天池，在池中运功行气，顿时觉得一股热流随之流过经脉穴位，行气两周天后，方才被青青暴揍一顿的内伤就好了不少，顿时对扁鹊的伤药大感兴趣，原本旁敲侧击地想要多买点备用，不想猜说了没几句，扁鹊便找根树枝，在地上唰唰唰下写药方。
“看好了，能记住吗？”
“能是能记住。只是……这药方你当真就这样给我了？”
孙奕之不禁有些愕然，无论医算巫卜，各门各派，都将自家的独门秘方视为珍宝，非但严格制定传承规矩，连门下子弟都未必能得其秘方，只因其中牵涉利益巨大，更关系到一门声望。他原本想着能买些药粉就不错，却没想到扁鹊竟毫不藏私，大大方方地将这伤药方子写给了他。
扁鹊满不在乎地一笑，将树枝扔入篝火之中，洒然说道：“这方子是我自己配的，以后或许还能配出更好的，又何必藏着掖着？更何况，我一人就算使尽全力，能治几人？你相识的军医姓苏对吧，这方子给他，能救的人更多，总好过烂在我手里。怎么，你阿爷都肯将毕生行军之道写成兵书，我送几个方子，又算得了什么？”
孙奕之看着他，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诚挚地说道：“今日方知神医胸怀，先前若有不敬之处，还望神医见谅。若天下医者皆有神医之心，多少伤痛病患能少受其苦。”
扁鹊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那你为何不让青青随我学医？医者心中本无男女之别，她是女子又有何妨？”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二章 苍崖吼时裂（6）
“这……”孙奕之被扁鹊用话扣住，有苦难言，正不知该如何推辞才好，便见青青一手抓着条尺许长的大鱼游了回来，当即眼睛一亮，急忙迎上前去接应，“我先弄鱼，此事神医还是亲自问青青吧！”
扁鹊看出他故意避开，鄙夷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头望向青青，一翻手，亮出把纤薄锋利的小刀来，说道：“青青，可要来跟我比试剖鱼？”
青青一看到那把小刀在他指间翻滚跳动，刀光闪烁，锋利无比，就不禁眼前一亮，立刻甩甩身上的水，跳到他身边，抓起鱼来，拎着血滢剑看了眼，还是插了回去，冲着孙奕之一伸手，眉梢一挑。
不用她开口，孙奕之也知道她是在要剖鱼的刀具，只得心疼地将鱼肠剑拿出来递给她，欧冶子大师的五把神剑之一，如今落得剖鱼刮鳞的下场，也不知道那些为把神兵利器打破头的游侠儿知道，会不会气得呕血三升。
若论剑法，一百个扁鹊也不是青青的对手，可这剖鱼剔骨的技术，十个青青也比不上扁鹊。
看到扁鹊手中小刀轻巧地上下翻飞，鱼鳞如雨点般飞入池中，又引来了一群小鱼争食，他动作虽快，却只去鳞，不伤皮，连剖开鱼腹清理内脏之时，刀口都无比整齐。最厉害的，还是他从鱼腹中就剔出了鱼刺鱼骨，却分毫不连鱼肉，然后用树枝从鱼唇穿到鱼尾，不偏不倚，正好取代了原本的鱼骨。
青青看着他的动作，自己下手反倒慢了几分，她也曾抓过不少鱼，可从未如他这般处理得如此精心，光是看着，都让人目眩神迷，那刮麟剔骨的动作，精巧娴熟，犹如文人作画，女子绣花，非但不觉得血污肮脏，反倒因他的举手投足，将杀鱼剔骨这等粗笨的功夫，都能做得让人有赏心悦目的感觉，真是让她不得不服。
她再动手时，就下意识地模仿着他的动作，虽然一开始没有他那么熟练的挥洒自如，却一板一眼地极为相似，只是在剔出鱼骨时不小心动作大了点，几乎将整条鱼都剖成了两片。
扁鹊在一旁看着，轻笑道：“别急，先要知道鱼骨在哪里，清楚了位置和大小，顺着剔出来，就容易多了。”
青青顿时来了兴趣，又跑去抓了几条鱼，一一剖开，仔细地看清楚鱼骨的位置，照着他所说的手法试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处理第九条鱼时，能够完整无缺地剔出鱼骨而不伤鱼皮。
她献宝似的拿给扁鹊看，扁鹊看了之后，点头说道：“不错，学得很快，悟性不错，可愿随我学医？”
“啊？”
青青闻言一怔，他问得如此直接，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有他给她施针治病的，也有他用孙奕之为例让她练手的，再加上方才剖鱼之事，让她心中一动，望向他的双眼，看到他眼中的认真之色，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孙奕之。
孙奕之也没想到扁鹊居然如此较真，似乎真看上了青青，而当青青朝他投来询问的眼神时，他也只能苦笑一声
，说道：“神医愿意收你为徒，是难得的机缘，你若愿意……”
“多谢神医。”青青却缓缓摇了摇头，不等孙奕之说完，便说道：“只是青青家仇未报，实在无心学医。”
“真是可惜了。”扁鹊叹了口气，看到她坚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决，“我看你既熟悉药草，又熟识经脉穴位，若能随我学医几年，必有所成。只是……人各有志，罢了！”
他难得遇到一个如此聪慧有灵气的可教之才，却没想到她根本不愿从医，失望之下，连平日喜欢吃的烤鱼也没吃多少，吃饱喝足便要青青带他下山，一路上教她分辨这山上的各种草药，从生长在崖边的黄精、何首乌，到林中的四叶参、紫草、赤灵芝等名贵药材。这药山本就得天独厚，上有热泉天池，下有阳起灵石，更产有半夏、远志、柴胡、生地等数百种药材，加上山林茂盛，人迹罕至，使得这些药草长势极好，这一路下来，不单采到了几十年生的灵芝，居然还挖到了一株百年何首乌。
孙奕之起初还为青青不曾答应扁鹊而暗中欣喜，可后来见他依然毫不藏私地教她辨识草药，让她有此收货，让他不觉心下暗暗生愧，为自己先前的小人之心而惭愧不已。
三人方到山下，便听得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其间隐隐夹杂着“救命”之声，青青不等孙奕之吩咐，便已冲了出去，转眼便飞跃上树，消失在林中。
扁鹊还是第一次看到青青这等本事，呆了一呆，方才苦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她这等性子，哪里能坐下来踏踏实实地随我学医啊！”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神医也莫要怪她，她这是有自知之明方才没答应你。百草门不是一代只能收一个徒弟吗？或许以后神医能找到更适合的徒弟，还会庆幸今日未收下她。”
扁鹊摇摇头，不再言语。想要找到天分更胜青青之人，谈何容易，只可惜她心性耿直急躁，又先先入为主地学了剑术武功，再难定心学医，错过这一个，想要找到下一个，还不知要多少年。
青青这一去，不过片刻，便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咆哮惨叫之声。孙奕之闻声动容，不禁挑眉说道：“听那声音，似乎是虎啸之声，莫非秦越他们遇上了老虎？”
扁鹊皱了皱眉，迈步朝林中走去，孙奕之急忙跟上，抢在他前面冲进林中。
山林中出现了一片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株大树，树下隐约可见黄褐色的皮毛和殷红的鲜血，而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站着几人，其中有秦越和鲁六，还有三个陌生的男子。青青手持血滢剑正站在那些树干上，飞快地削去大树的枝叶，将树干踢到一旁，扯着树下的虎尾，硬生生地将那头猛虎的尸体从树下拽了上来。
“轻点！”扁鹊一看那头被开肠剖肚死得惨不忍睹的猛虎，就心疼起来，忍不住教训青青道：“这虎胆虎骨都可入药，虎皮更是珍贵，你如此乱来，真是糟蹋东西！”
青青吓了一跳，她这几日被他教训惯了，已经形成了习惯，一见他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干脆让开地方，将虎尸交给了他。
扁鹊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鱼你都会剖了，剥皮有什么难的？你来剔骨剥皮，我来收拾虎胆虎心。”
两人说着就开始动手，完全将一旁吓得半死的几人视若无物，晾在了一旁。
还好孙奕之过去安慰了几句，问清他们来时的情况，方知这三人是田恒派来照他的，秦越和鲁六带他们来时，不慎撞上了这只下山虎。这几日山上的山鸡野兔都被青青撵得满山跑，猛虎没了食物，变成了饿虎，这一下山看到五个大活人，立刻就扑了上来。鲁六只有一只手臂，田恒派来的那三人虽会点拳脚刀剑，可被那虎啸声一震，都不由手脚发软，连跑都跑步动，更罔论动手了。
幸好这山中树高林密，几人眼见跑是来不及，便爬上树去，不料那猛虎非但不走，反倒在树下咆哮撞树，将树干撞得摇晃不止，秦越功夫最弱，一失手就从树上摔了下来，若非青青及时赶到，这会儿只怕已成了虎口亡魂。
孙奕之刚安抚了几句，却听那三人当中一个焦急地问道：“小人田夕，敢问子易先生何在？我家大人急召先生回营，若是三日内不能回去，只怕要误了大事。”
“他不就在……”秦越刚说了半句，就被孙奕之狠狠地掐了把大腿，痛得一抽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孙奕之拍拍他的后背，轻笑道：“你摔得不轻，还是多休息休息，子易先生还在九莲峰顶，我上去请他便是。”
秦越一听，看了眼他光洁清俊的面容，顿时恍然大悟，这位成日在峰顶泡天池调理身体，哪里还有空乔装改扮，差点就被他嘴快说漏了马脚，只得跟着连连点头，恨不能把自己先前说的话都收回来。
孙奕之冲他使了个眼色，警告之后，方才从容转身，好在青青为了照顾扁鹊，砍了山藤做成软梯，这会儿还没拆掉，他便顺着山藤上山，好在身上的包袱里还有前几日秦越送来的易容物品，马尾胡须和面泥颜料应有尽有，只需要在上面收拾好了，自然就能变出个“子易”先生来。
然而当他刚爬上九莲峰顶，却见峰顶雾气消弭得干干净净，不禁大吃一惊，向前多走了几步，却见原本几乎占据大半峰顶的天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池水当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口，将峰顶的池水和石雾尽数吞噬进去。
随着池水的减少，周围的石柱也跟着开始坍塌下陷，孙奕之惊骇地望着面前山崩地陷的场景，哪里还顾得上易容改装，急忙一转身，抓住山藤便跳下山崖。
说时迟那时快，峰顶的天池水已消失殆尽，周围的石块石柱纷纷塌陷入原本池中，就连青青用来绑住山藤的石柱也跟着断裂滑落，孙奕之才落下一半之时，便觉得手上一松，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山藤从上面掉落下来——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1）
地动，则山摇，山崩，则石裂。
从脚下传来第一波震动的时候，扁鹊就发觉情况有异，一伸手就拉住了青青，低声说道：“快走，赶紧到平地上去，山中地动，只怕会有坍塌之险！”
“地动？什么意思？”
青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一阵晃动，秦越更是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上，面露惊惶之色，田夕三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踉踉跄跄地朝山林外跑去，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哪里还顾得上等人。
秦越面色惨白地尖叫起来，“是地动，地龙翻身，山要塌了，要塌了！我们跑不掉的！”
“废物！不跑，当然跑不掉！”
扁鹊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确认自己拒绝答应孙奕之收他为徒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当即转头对青青说道：“这是地动，山中地势不平，很可能会山崩地裂，只有跑去平地上能安全一些，快走！”
他的话音未落，青青又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明显，她立刻明白他们的意思，当即一把从地上揪起了秦越，推给扁鹊，果断说道：“你们先走，我要上山！”
“什么？”扁鹊一怔，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九莲峰，孙奕之才刚刚上去，这会儿就发生了地动，她要上山，自然是去找他，只是这个时候，晚走一步，可能就会被埋葬在山石之下，这等天威之灾，岂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还不等他说出劝阻挽留之言，青青已经如离弦之箭，冲出山林，转眼就沿着陡峭的山崖朝上攀援而去。
她的动作之快，疾若闪电，根本不给人任何说话的机会，扁鹊看着她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知道已无法挽回，只能看他们的运气，叹了口气，一把拉起还在瑟瑟发抖的秦越，朝林外跑去，“走吧！”
原本看不上秦越，是觉得他心眼太多，以往坑蒙拐骗混江湖是为了生活，可从医之道，察言观色是基础，过于迎合失了根本，贪易畏难，就很难有长进和突破。加上他年纪也大了，思维想法早有定式，很难改变，倒不如收个小徒弟从小教起。
对青青动了收徒之念，也是那几日为她治疗之时，意外发现她的天分，超强的记忆和领悟力，对经络穴位的熟悉程度甚至不下于他，如此良好的基础和资质，若能跟着他好好学上几年，定然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如今虽不到而立之年，但百草门以扁鹊为名，继承者都放弃本名，为的就是传承先人遗志，尝百草，医百病。
就算当年的始祖神农氏，尝尽百草，最终也是因误食毒草而亡。从第一代扁鹊到如今，放弃自身姓氏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这身份不但代表声誉，还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是药三分毒，就算毒草，用之得当，亦可入药。而救人之药，用之不当，相克相冲，亦会成为夺命之毒。尝百草，试千方，本就冒着中毒的风险，更何况日积月累下来，就算不死，也会伤及内腑。
从第一代扁鹊，到他的师父，
没有一人能活过五十岁，世人只知扁鹊之名，乃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却不知，这名声背后，已不知累积了多少人的血肉之躯。
青青是女子，本不在他的择徒范围之内，但见她资质绝佳，他不想错过，才会出言相邀，本以为以他的身份名气，只要开口，无数人争着抢着要拜他为师，就如秦越，哪怕无名无分，跟在他身边打杂，也要苦等这个拜师的机会。不料她居然会一口回绝，让他先是暗暗气了一会儿，等看清她的脾气性格，倒也释然，只是如今见她不顾一切地奔赴险地与孙奕之同生共死，心中还是免不了大为感慨遗憾。
脚下的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周围的山林开始颤抖，无数小动物从山上窜下来成群结队地奔逃，扁鹊拉着秦越朝外跑去，看到身边蹿过豺狼野狗，连头都不回一下，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显然在这个时候，逃生保命，比猎杀食物更为重要。
秦越跑了几步，一回头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开始从山崖滚落下来，已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一跑起来，腿也不软了，撒开两条腿朝山下跑去，速度倒也不慢。
少了他的拖累，扁鹊稍稍松了口气，边跑边回头朝山上望去，那陡峭的山崖上，巨石轰然滚落，带起无数烟尘，已然看不清山上的人影，他心中一黯，转过头去，全力狂奔，再也顾不上去想那两人的死活。
青青方一冲上山崖，就已发现情况不对，不单单是扁鹊说的地龙翻身，山林中的地动，或许正是因此这九莲峰而起，她触手所及的山石，都开始发热，初始还只是触手温热，越往上，就开始有些发烫起来，山崖石缝中原本生长的松柏古木，前几日都被她砍去劈柴生火，这会儿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她也只能咬着牙攀着石壁朝上爬去。
她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山摇地动之事，更不懂得害怕，只知道此刻孙奕之一人在峰顶，若是山崩地陷，定无生理。
从她记起这段日子的事开始，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在她最痛苦伤心，连自己的记忆都放弃时，他依然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带着她千里奔波，寻医治病。
就算当初她救过他，也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那一次次浴血并肩的战斗中，萌生出共度此生的念头，都比不上这段懵懵懂懂的长途跋涉来得深刻。
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毫无回应的呵护，让她在得知险情时，第一个反应，便是与他在一起。
无论生死，哪怕山崩地裂，海枯石烂。
她上山之时，特地拉了下先前留下的山藤，感觉到上面没人，心下更是不安。她上下九莲峰根本用不着山藤，都是给秦越他们备下的，孙奕之也用过几次，还特地叮嘱过那些人，这山藤受力有限，万万不可两人同上。为了给他留着这条生路，她宁可忍着山崖石壁越来越烫的温度，也不愿占住山藤断了他的逃生之路，只能一边向上爬着，一边不停地伸手拽一拽山藤，看看他在不在上面。
等她爬
上山崖三分之一处，一扯山藤，忽然觉得入手有些沉重，顿时一喜，定然是他发现情况不对，开始下山。
可不等她开口喊人，手中的山藤却忽然一松，她心一沉，知道不好，不假思索地一把将山藤扯过来缠在腰间，顺手朝身旁的陡崖凸石上绕了两圈，她出手如电，动作已是极快，可还是在刚缠上的一瞬间，看到一团黑影从面前坠落下去，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如雨点般砸落，若非她紧贴石壁，只怕已被砸得满头是包。
饶是如此，她刚一伸手想拉住那团黑影，却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也被山藤从石壁上重重地扯飞出去，方飞出数尺，又被扯着**了回来，若非她反应极快，抬脚踹在山崖上，卸去冲击甩**之力，这一下就能将她砸在石壁上贴成个肉饼。
方稳住身形，她便听到一声惊呼。
“小心上面！”
青青抬头一看，竟然又是一波石雨落下，她急忙贴紧崖壁，定睛一看，才发现方才那下意识的举动，将她和孙奕之连在了一条藤上，挂在一块山石缝中，一上一下，犹如瓜藤上了的两根茭瓜。
孙奕之提醒了她，自己悬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只能抱着脑袋避开要害，被这石头雨砸得满身青紫，稍喘了口气，朝上一看，看清眼下的情况，看到青青伸手想要拉他，急忙说道：“别乱动，当心山藤被磨断了！”
这山藤并不结实，尤其是一根藤上还挂着他们两人，全靠当中的石柱担着，可他们方才被甩得来回晃动，将山藤在石柱上磨得已然破损，若是再晃几下，一旦断开，他们两人都得摔下去。
青青一看就明白，也不敢乱动，只能冲他伸出手去，说道：“我不动，你拉住我的手，先靠上石壁，找个落脚的地方。”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他方才跳下山崖时，就被几块石头砸中手脚，这会儿疼得发麻，就算能靠上石壁，也不知能不能站得住，但一抬头对上她急切忧虑的眼眸，也不知道是灰尘落入眼中，还是其他原因，让他眼眶发酸，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你放开我，自己还能下去。拉着我，我们两个都逃不了。”
青青盯着他，执拗地伸着手，咬着牙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你也不曾丢下我。抓住！”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同时猛地一伸手，朝下一用力，终于一把抓住了孙奕之的手，一扯山藤，借力将他朝上一拽，孙奕之一咬牙，顺势向上一跃，终于抓着她的手，踩到了石壁上的一处凸起，刚刚站住，那条山藤便已承受不住他们两人的分量和方才那般折腾，彻底断开。
两人都感觉身上一松，跟着晃了一晃，差点摔下山崖，好在青青牢牢地抠住石壁，五指几乎都插入了石缝之中，方才稳住了两人身形，看着山藤在面前落下，两人携手并肩，靠在悬崖峭壁上，面前飞石如雨，山崩地动，如此险峻紧迫的情形下，两人却情不自禁地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俱是微微一笑。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2）
现在能站在一起，并肩而立，哪怕下一刻就是绝境，是死亡，在这生死关头，依然有人肯不离不弃，生死相伴，对他们彼此而已，都已足够。
两人都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只是相对一笑，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寻找下山之路。此处虽然只到九莲峰的三分之一，却也有十余丈高，若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上几根骨头，若在平时受伤还能养，可眼下山崩地动在即，若是受了伤，那真是只有等死的份了。
而山崖石壁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就算他们不动，也撑不了多久。
青青先前拉住山藤，又抠进石壁，情急之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这会儿才觉得指尖一阵阵刺痛，抬头一看，石壁上五道血痕，左手的指尖都已磨破，满手都是血。
“你的手……”孙奕之也看到了她的手，心疼地说道：“我自己能站住，你放开我，先下去吧！”
青青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让他抓住崖壁上的一块石头，然后将两人腰间断开的山藤又扯过来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方才说道：“你先站稳，再跟着我一起下去。”
这会儿石壁已经有些发烫，不少石块都已松动，她与他绑在一起，便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灵活自如地攀爬，而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找到结实的落脚处，踩稳之后，方才向下一步，再让他跟着下一步。平日她自己顶多瞬息之间便可下去的距离，如今却不得不冒着不时从头顶落下的石头雨，一步一挪，不知多用了多少时间和力气。
眼看着还差几步就能落地，青青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就能跳下去，可正当她要跳下去的时候，却被孙奕之猛地一拽，“小心！”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孙奕之挡在外面，抱着她紧贴着石壁滑落到地面，身后轰然落下几块巨石，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若是青青方才贸贸然跳出去，怕是正好被砸中。
孙奕之忍着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楚，紧张地问道：“你怎样？有没有被砸到？”
“我没事……”青青低语了一句，伸手抱住他，难得安静地靠在他怀中。方才被他护在怀中的瞬间，她竟然呆住了，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的事，山上果然开始大面积崩塌，若非这山崖下还有凹陷进去地方，方才那一波巨石砸下来，就算她轻功再好也难逃一劫。
平生第一次，她有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呵护着，仿佛她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珍宝。
自从阿爹走后，家里有比她更脆弱的阿娘，山上有关系她们母女生计的小羊，她根本来不及学会哭泣和柔弱，就先要学会坚强和生存。从来都是由她照顾阿娘，保护阿娘，到后来认识孙奕之，她也是处处占据着上风，连他的命都是她救回来的，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扮个小鸟依人的角色呢？
可在这一刻，被他护着的感觉，那种温暖的充满男子气息的味道，让她心中酸酸涨涨的，心软得几乎化成了一汪水，第一次，对自己如今的身份和与他的关系，有了真切的认知。
原来，不单单是她能护着别人，她也一样需要别人的保护和照顾。
动容间
，一股粘稠的**流淌到她的手上，青青忽然回过神来，伸手在他背上摸了一下，他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收回手来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顿时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一点擦伤，不要紧。”
孙奕之哼了一声，拉着她紧贴着石壁，看着无数巨石从山上崩塌下来，眼前已是一片昏暗，背后的石壁变得烫手，面前的路却全被山上滚落的巨石堵死，就算他们能坚持一时，也不知最后会怎样。这些皮肉伤，与面前的危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们先得先办法离开这里，山顶的天池都已经干了，估计山腹中有变，若是再耽搁下去，山崩之时，就真的跑不掉了。”
青青回过神来，从腰间百宝囊中取出个小瓷瓶来，固执地说道：“这是神医给我的伤药，我先给你上好药，在想办法。”
孙奕之看到她不容拒绝的眼神，无奈地笑笑，只得转过身去，“好吧。就是被石头蹭破点皮，看着吓人，没事的……啊……好青青，我错了，轻点轻点……”
他说得轻松，青青一看到他后背一大片衣衫都已被磨破，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也不知他怎么忍下来的，居然还说得那般轻巧。她心中恼怒，上药之时下手重了几分，可听他一叫，心又软了下来，嘴上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喊一声我又不是不会躲，就知道逞能，现在知道疼了？”
孙奕之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你比我厉害，可那会儿不是没想到吗？再说了，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你顶在外面？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像什么？”
若在从前，青青少不了跟他顶嘴争吵，她从不以为自己需要依靠别人，需要别人的保护。自从出山以来，她的剑法尚未遇过敌手，可一次次被“亲人”和朋友利用和出卖，大家盯着的，都是她手中的兵书剑谱。只有面前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才会如此厚颜地说要保护她，在最危急的关头不惜以身相代。
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酸胀的似乎有**要流出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抹了下眼角，一把撕开他后背上破烂的衣物，擦去血污，上药止血，这会儿也找不到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只能就这样露着。
“青青？”
感觉到背后格外安静，孙奕之反倒有些不适应了，试探着叫了一声，刚要转身，却听到身后微微有些暗哑的声音。
“别乱动！”
青青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不让他转过身来，吸了吸鼻子，方才忍住泪水，轻声问道：“山要是塌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孙奕之转不过身，只能半侧着身子，轻笑道：“怎么？怕了吗？”
“才不是！”
青青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道：“我才不是怕死。阿娘和阿爹的遗物还在秦越那，我若是死了，就没法送他们回乡……还有那些害死我阿娘的人，我还没来得及报仇……”她说着说着，想起的越来越多，想到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想到阿娘还没答应他的求亲，想到他们尚未来得及成亲……太多未完成的心愿，又怎么甘心就这样被埋葬在山中。
想到这些，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抽泣着说道：“我还不想死，我才刚刚想起你来，还没有嫁给你，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
“别怕别怕，不会死的，”孙奕之趁着她一松动，终于转过身来，将她抱入怀中，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都说了，我还没娶你过门，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地龙翻个身而已，一会儿就会没事了。等这波山石落完，咱们就冲下山去，到平地上就没事了。以你的轻功，有什么可怕的？”
“真的？”青青抬起头来，水汪汪的一双眼望着他，难得脆弱一次，好奇心却是一点儿也没少，“地龙为什么要翻身？你以前见过地龙吗？”
“我没见过地龙。地动倒是遇到过几次。”
孙奕之安慰道：“一般都不会很长时间。只是这九莲峰山势有些特别，方才我看天池突然塌陷干涸，那些阳起石不如一般石头坚硬，所以禁不起地动，这石壁发烫，只怕是天池水倒灌山腹，热泉地脉受到影响的关系。你放心，我阿爷曾找人给我算过，说我天生命硬，你也见过我多少次都是死里逃生，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他说得无比肯定，说起地动山崩，似乎也不过是一场恶战，他十二岁便上战场，十五岁开始游历诸国，的确有过无数次险死还生的经历，可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这般镇定。
或许，因为这一次他不单单要逃生，还有了必须要守护的人。
他要坚强镇定，才能支撑起她的信心，哪怕真的逃不出去，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放弃这种信念。
青青看到他如此神态，心下稍安，方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靠在他怀中，被他双手圈抱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起来，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可眼看着又有石块砸落下来，吓了一跳，赶紧又把他拉进来，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贴在石壁上，呼吸相闻，哪怕隔着衣衫，哪怕在如此地动山摇轰鸣不断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热烈的心跳声。
身后的石壁越来越烫，青青背靠在上面，感觉到后背上绑着的血滢剑都开始有些发烫，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石壁太浅，要不要我劈个深点的洞？”
孙奕之摇摇头，忍俊不住地笑道：“你挖个洞躲进去，平日倒是可以，可如今山都快塌了，挖洞难道要把自己埋进去？”
青青意识到自己出个了蠢招，脸上一热，刚想反口顶上两句，忽然觉得身后的石壁也跟着微微震动起来，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她耳朵都嗡嗡作响，想起孙奕之先前所说的话，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你听……这里面……这里面是什么声音？会不会……会不会真有地龙要从里面冲出来？”
“不会……”孙奕之也吃了一惊，附耳在石壁上，果然感觉到石壁在微微颤抖着，似乎里面有什么恐怖的怪兽在冲击着石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心头一沉，忽然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是水声……天池……青青小心！抓紧我！”
“轰！——”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3）
石壁终于轰然迸裂，一股炙热的水柱从石壁中冲出，咆哮着朝山下冲去。
“噗！”
孙奕之喷出一口水来，死死地抓住青青的手臂，山崖被天池水冲破的瞬间，他和青青也被那股热流席卷着冲了出去，也幸亏如此，山上落下的石雨才没能将他们砸成肉饼，只是那山崖中冲出的暗流温度极高，烫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煮熟了，尤其是后背上的擦伤，衣服都被磨破穿洞，上药的时候又被青青撕去大半，一入水中，那种火辣辣得痛楚差点让他恨不得晕死过去。
可他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失去知觉。这股洪流来得太猛太快，席卷一切的气势，连山上崩塌的石块和地上倒落的树木都被卷了进来，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暗流中的巨石和树木，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一命呜呼。
他不但要保持自己的清醒，还要护住青青。
青青方一入水，先是懵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刚刚才说着地龙，居然就被山崖中冲出的暗流给卷入水中，所幸她生长在苎萝河边，从小就是泡在水里长大的，连压在太湖地都能被她翻过身来，这点暗流虽来势汹涌，可她很快就适应过来，看到孙奕之那般辛苦，眼疾手快地从旁边抓住了一棵被激流卷来的大树，拉着他一起抱住树干，翻了上去。
有了这棵大树开道，两人不但节省了体力，还能避免再撞上水中的杂物，终于能松口气，再回头时，都不禁吓了一跳。
高达百丈的九莲峰，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坍塌近半，无数山石滚落下来，砸得到处都弥漫着滚滚烟尘，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火星，引燃了山林，此时正是秋高气燥，草木一点即着，熊熊山火借着风势越来越猛，将半边天空几乎都染成了血红色。
原本苍翠欲滴的山峰，这会儿已变得斑驳灰暗，到处都是尘埃烟雾，烈焰滚滚。
抬眼望去，那山石崩塌，山火蔓延，若非方才这股暗流咆哮而出，冲毁了所有的障碍，只怕他们现在已被困在山火之中，根本无法脱身。刹那间，天翻地覆，从如画美景变成人间火狱，这山崩地动之威，可见一斑。
青青瞪大了眼看着身后少了一半的九莲峰，咋舌不已，惊叹道：“真厉害，连这山都像是被人砍去半截，想不到这条地龙翻个身，竟会如此可怕！”
孙奕之叹了口气，说道：“好在这是在荒山野岭，若是在城中，那些木屋草舍可没有山峰这般坚实，一遇地动，便是一场大灾。我上次在蜀国遇到一次，原本一个繁华的城池，只因一场地动，满城百姓，当场死伤大半，后来又因尸体来不及掩埋造成瘟疫，一座城，就那样变成了死城……”
说到此处，他也不禁心下黯然，从小文武兼修，在一众同门中出类拔萃又如何，君王一怒，满门皆没，天地一动，满城坍颓，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无力回天。
青青见他如此难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现在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阿爹和阿娘，也是随流民逃到越国。本来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是有了打铁铺，有了我，就有了家。苎萝村里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就算不停地有人去打仗回不来，可还是有孩子出生长大。一座城没了，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会重新盖一座新城。就像……”
她回头看了眼已经矮了半截的九莲峰，喃喃地说道：“就像这里，就算少了半截的山，少了那些树，这山还是那座山。就算现在什么都没了，等明年，那些药草和树木就会重新长出来……”
她并不擅长劝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心情纾解，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那认真的模样，却让孙奕之心生感动。
有时候，再多的甜言蜜语，宏言伟论，都比不上一句简简单单的真心话。
他回握住她的手，两人扶着树干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轻轻一笑。
孙奕之先前亲眼看到九莲峰顶的天池陷落，后来再听到山腹中传来的水声，方才知道这九莲峰山腹中空，里面竟有暗流，如今再加上天池的水量，汇聚一处，自然要找个出口。他们碰巧站在了山壁最薄处，暗流破山而出，反倒救了他们，只是他原本以为这股暗流顶多将他们冲到山下，可没想到他们顺流飘出数百米，尚不见水流减弱。
药山虽不高，可山势九曲十八弯，大大小小的山峰就有九座，这暗流从最高的九莲峰下冲出，一路疾冲，湍急的水流顺着山势落下，裹挟着山上落下的石块，两人虽抱着大树做筏，可这一路也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大树的枝叶都被撞得七零八散，就只剩下他们抱着的一段树干尚算完整。
孙奕之朝前面看了看，不由皱起眉来，“前面山势陡峭，似乎有断层瀑布，咱们得想办法离开这条暗流，否则不知会被冲到哪里去，万一落差太大，这棵树也保不住我们。”
青青点点头，她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看得出，前面的山坡猛然落下一块，水往低处流，自然会朝着最低的方向流去，根本不会管那下面有多深。
“等下我说跳的时候，咱们一起，朝东岸跳！”
孙奕之握了握她的手，紧张地看着前方，寻找这条暗河最狭窄的地方。水流太急，他们若不能尽快靠岸，只怕很快就会被卷挟着冲下瀑布。他曾经做过一年多的密探，学些过天象地理，方能绘出最清晰明确的地图，因此只需看一眼，便可知前方的地势情况，选择最合适的位置逃生。
这种情况下，青青自是言听计从，听到他喊了一声“跳！”就毫不犹豫地拉着他一起朝东岸跳了过去。
尽管先前上山下山时耗费了不少体力，这会儿全力施为，就算孙奕之稍稍有点拖累，青青还是跳到了距离东岸不足五尺的位置，脚下虽已踩到了河底，
仍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几乎无法立足。
青青一咬牙，猛然反手拔出血滢剑，一剑朝着面前的水面劈落下去，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暗河硬生生地被这一剑从中劈开，溅起满天水花，她这这一剑站稳身形，借力向前一冲，终于拉着孙奕之一起扑倒在河岸边。
方一上岸，两人都瘫倒在草地上，被落下的水花浇得浑身湿透，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湿淋淋的草地上，看着那段树干被暗河冲下断崖瀑布，被崖下大大小小的石块撞碎成无数木块，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到，片刻之前，这还是一棵枝叶茂盛的参天大树。
孙奕之看看消失在水流中的大树，又回头看看被山火吞没的九莲峰，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朝外咳着水，“哈哈！我就说，我没那么容易死……咳咳……我的命，硬着呢！还要留着……”他转过头，望向青青，先前被石块砸得额角流血，脸上亦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此刻一笑起来，依然俊美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留着娶你，还没拜堂成亲入洞房，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会死。青青，你也一样。”
青青面上一红，立刻别过脸去，轻哼道：“要不是我，你有这么大的命？”
“是是是，多亏有你。”孙奕之握紧了她的手，举起来送到嘴边，摊开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印下一吻，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你的手里握着我的命，可要好好替我看着，先看一百年，好不好？”
“谁要替你看！”青青哼了一声，忽然朝天空望去，皱起眉来，“云来得好快，只怕要下雨了！”
“能下雨就好。”孙奕之闻言立刻转移的视线，抬头一看，果然有一团乌云如泼墨般从天边翻滚而来，仿佛有人将墨汁倒入了水中，瞬间便晕染开来，由浓到淡，随风而动，转眼就将先前湛蓝的天空染成由浓到淡的一片墨色。
山林的火光在乌云笼罩下变得暗淡起来，孙奕之知道，若没有这场雨，山火无法得到控制，蔓延下去，只怕会将整个药山焚毁。他也暗暗庆幸，这场雨来得当真及时。
“轰！——”
“哗！——”
伴随着一阵阵闷雷声，暴雨倾盆而下，孙奕之站起身来，看着九莲峰那片的山火在雨中渐渐变弱，慢慢熄灭，只剩下残留的浓烟依旧笼罩在山上。
这场及时雨虽然浇灭了山火，挽救了一部分的山林，可雨水汇入暗河中，让原本就湍急的河流水势见长，越发汹涌起来。
青青拉着孙奕之避开暗河，有些担心地朝山下望去，“也不知神医和秦越逃出了没有。这山火总算灭了，可这雨要是再下下去，引发洪水就麻烦了。”
孙奕之摇摇头，说道：“你看上面，那云层高远轻薄，根本没多少雨水可下，顶多也就是龙王打个喷嚏，一会儿就会停的。等雨停以后，咱们再去找神医。”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4）
老天爷似乎也听到了孙奕之的话，这场雨果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从先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再过一会儿，云收雨散，天空重新恢复了本色。这场雨不但浇灭了山火，还将九莲峰坍塌时造成的大量石灰尘霾统统浇熄，连残留的山崖和歪歪倒倒的树木都变得焕然一新，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雨停了。”青青欢呼一声，情不自禁地转身抱了抱他，忽然感觉到他身子一颤，闷哼一声，她吓了一跳，急忙将他转了个身，这才看到，他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方才被暗流和暴雨冲刷浸泡，非但冲走了伤口上的伤药，还泡得伤口都有些发白，沁出血水来，越发惨不忍睹。
“你的伤……”她只说了一半，就咬住下唇，干脆地从腰间百宝囊中翻出扁鹊送与她的药瓶，将剩下的伤药一股脑全都倒在了他的背上，见他疼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才轻叹道：“记住疼，也记住以后不要这样冒失，我不是那种需要你来保护的女人……”
“我知道，连我都需要你保护，可是……”孙奕之转过身来，伸手摸摸她的头，他身形修长高大，青青却娇小玲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如此低头轻抚着她的头，像在安抚一只淘气的宠物，眼神温柔而深情，瞬间就让她沉溺其中，无法动弹，只能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就算自不量力，我也想倾尽全力保护你——青青，心若悦之，虽苦亦甜，百死无悔。青青，我心悦你，你呢？”
青青听着他低沉温暖的声音在耳畔回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沸腾起来，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容易，才艰难地挤出磕磕绊绊的三个字：“我……我……也……是……”
虽然这两年阿娘都曾跟她提及过要替她择婿嫁人之事，她都不曾当回事儿，一则是放不下阿娘，二则是村中女子大多十三四岁便已定亲，与她同龄的大多业已嫁人，可一朝嫁人之后，便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欧大娘也曾来替她说过人家，可一张口，就是要她学着贞静守礼，孝顺长辈，话里话外的，总是对她成日上山牧羊打猎多有不满，就连阿娘都隐晦地说过，若是嫁了人，她便不可再如从前般散漫自由，任性而为。
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再拒绝欧大娘说亲，甚至堂而皇之地猎杀了一只老虎，穿过整条村路送去诸暨城，从那天开始，见过她的人家，眼神从先前的鄙夷之外，更多了几分闪闪躲躲的惧意，再没人敢上门说亲。
自从阿爹被征夫之后，阿娘整日沉浸于泪水之中，她已经习惯了照顾阿娘，韩薇本身性子就软，她坚持不肯嫁，甚至还去恐吓了十里八乡的媒婆，这婚事就一天天耽搁下来，才会闹出被越王逼嫁之事。
那时她尚不懂男女之情，只知道自己不能丢下阿娘，直到前去姑苏寻找阿爹，从盗剑到行刺，被卷入吴越诸国间客的明争暗斗之中，她方才发觉自己的不足，这世上人心险恶，并未
她一柄利剑就能斩断所有恩怨纠葛，学会那曲《采薇》，归家之后，她才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思念之情。
懵懵懂懂之中，那种并肩作战，独处孤岛的记忆，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感觉。
看到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孙奕之微微笑了笑，世家子弟多有十几岁就定亲，十七八成亲的，他那些一同长大的伙伴，不少都早已为人父，最大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他却借着游历天下，父母孝期，一拖再拖，拖到了二十出头尚未成亲，也算是世家中的一个特例。他并不似苏诩那般被家族排斥，无人问津，昔日连吴王夫差都曾有意招他为婿，更不用说一直对他暗中倾慕的伍清等世家千金。
可他看过了沙场上转瞬即逝的人生，走过千山万水，早已不愿被困在温柔乡中，却又找不到能于自己并肩同行之人，只能以各种借口拖延着，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要找个什么样的女子共度此生，想着或许实在拖不过，便听从阿爷吩咐，如阿爹一般，娶个门当户对能料理后宅的温婉女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那几乎是所有世家子弟的选择，却是他的将就，将就，便难免意不平，心不足。
直到遇到了青青，那一夜千里奔袭，血战齐营，在千军万马之中，终有一人能与他并肩，到后来在无名岛养伤那些日子，她的影子一点点进驻心间，再也无法分离。可那些国仇家恨，让他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他，直到青青调虎离山，斩杀辟邪后归越，他负伤躲进山中休养，方才发觉心心念念之中，除了复仇，还有个纤细的青影，让他魂牵梦萦，让他明白，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为“求之不得，窹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收到司时久的消息，知道韩薇居然有意将她许配给聂冉，而后来连范蠡和勾践都来插一脚，他才不顾伤势未愈，拖着苏诩一起赶到苎萝山。阿爷的孝期要守，可若因此错过一生相守之人，便是阿爷于九泉之下，也要骂他一句愚孝。宰予师兄就曾说过，孝之在心，不在行，三年之丧，期已久已。三年不为礼乐，则礼坏乐崩。
他就算曾追随孔师学艺，却也不是那种恪守礼教的书呆子，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没想到青青并非寻常村姑，竟是晋国赵韩之女，韩家已上门来寻，韩薇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当时答应他的求亲，只说待他孝满之后再来求亲，其间并不会将青青另许他人。如此一波三折的婚事，到最后，却因聂冉勾结燕齐间客，害死了韩薇，连青青也差一点命丧火海之中。
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他终于可以与她携手共生死，说一句“我心悦君君可知？”
得她颔首，他只觉一颗心终于落定，连身上的伤痛仿佛都已消失，再抬头时，看到矮了半截的九莲峰上空忽然出现一道彩虹，横贯天际，越发衬得碧空如洗，青山流翠，仿佛是为他们此刻的欢喜悬挂的彩练，格外应景。
“青青，看那边，有彩虹。”
孙奕之朝着那边指了指，青青转头望去，看到那七彩虹光若隐若现，流光溢彩，让人目眩神迷，几乎忘却片刻之前那场山崩地裂暴雨山洪的灾难，如此美妙的景致与山中被摧残破坏的一切对照之下，越发让人心驰神往，恨不得能伸手抓住那道彩虹，与之同往青云之上，忘却人间烦忧。
两人正沉浸在这美景之中，却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孙奕之警觉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先是一群野狼从林中狂奔而出，后面紧跟着一些小动物，其中居然还混着几个人。
那几人跟着群兽一路奔逃，经历山火暴雨，狼狈不堪，甚至还折损了两人，好容易逃到山下，看到前方河水潺潺，飞瀑倾泻而下，却有两人在草地上相依相偎，身后云淡风轻，长虹贯日，当真宛若一幅神仙画卷，都不禁呆了一呆。
“是你们？”
扁鹊第一个认出两人，苦笑了一下，长叹道：“还以为你们被埋在山上，没想到下来得比我们还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孙奕之看到只剩下他们三人，却不见田家那三人，扬了杨眉，轻笑道：“那是，谁让你们不管我，只有我家青青念着我，连老天爷都被感动了，天降甘霖，才连你们也救下了。”
如此厚颜，扁鹊也不得不服，摇头叹道：“如此天灾都没弄死你，可见你这天不收的，也就青青肯要。唉，还好这场雨来得及时，要不我们真是跑不出来了。田夕他们本想丢下我们，结果遇上雷火，白白丢了性命。青青不惜性命去救你，你们居然比我们下来得还快，可见上天有眼，善恶有报。”
“三个都死了？”孙奕之幸灾乐祸地一笑，道：“正好，也省得我再动手脚。既然田恒让他们来请我，引来这场天灾，我就日行一善，替他们把尸首送回去。”
“你要回齐国？”秦越这一路跑得几乎断气，一停下来就瘫倒在地上，本想歇一会儿，一听他要回去，立刻将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我可不跟你回去，我要跟师父回曲阜！”
孙奕之嗤之以鼻，不屑地说道：“你想跟着我我还嫌你累赘呢！三国大战在即，如此热闹，我不去看看，岂不可惜？”说罢，他神色一正，整了整衣衫，正正经经地朝着扁鹊深深一揖，说道：“这几日多蒙神医照顾，大恩不言谢，日后神医若有吩咐，奕之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扁鹊怔了怔，看到青青面色绯红地站在他身边，原本纯净无邪的眸中多了几分羞涩之意，虽未曾言明，显然两人之间感情已明了，她终于开窍懂事，不再是那个懵懂任性的青涩少女，只是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随他学医。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之本，你们也无需言谢，去吧！”
孙奕之拉着青青又向他行了一礼，方才告辞，两下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5）
田夕三人慌不择路之时，正好撞上了一群被山火惊吓奔逃的野兽，就算有一身的功夫，面对漫山遍野狂奔而来的兽群，三人没多会儿就筋疲力尽，生生被踩踏致死，好在群兽只顾奔逃，并未撕咬他们的尸体，孙奕之沿着扁鹊所指的方向找到他们的尸体时，好歹还能认出人来，请了几个猎户帮忙收敛入棺，好带回去交给田恒。
毕竟，他们受命前来请“子易先生”归营，方才惨遭此劫，孙奕之将他们送归故里，也算略尽心意。
田恒并未随大军前来，田盘正在营中等的急不可耐，一看到孙奕之归来，哪里还管那几人的死活，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进账商议，连眼角都没瞥青青一下。
孙奕之在路上就跟青青讲过于田家的恩怨，她记在心中，看到田盘营中诸人只当她是“子易先生”的小僮，并未留意于她，反倒方便她行事，干脆四处转了一圈，忽然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等她一回头，居然撒腿就跑，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追上去刚揪出那人后领，还没动手，那人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叩首求饶。
“姑娘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青青微微一眯眼，一记掌刀劈在他后颈上，就将他打晕过去，再看看周围，好在这人逃跑时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一顶空帐之中。她素来行事大胆，一看这帐中无人，掐了下那人的人中，生生将他又疼得清醒过来。
“饶命！”那人一睁眼，刚喊了一声，就被掐住了喉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望着她的眼神，简直比见鬼还要害怕。
“闭嘴！”青青哼了一声，低声道：“再乱喊乱叫就休怪我不客气！”看到那人立刻惊骇地闭紧了嘴，满眼地哀求之色，她方才点点头，说道：“我可以饶了你，但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假话，哼哼！”
那人先是拼命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点头答应，还是摇头保证不说假话，脑袋晃来晃去的差点晃晕了自己，最后只能耷拉着脸，一脸苦涩颓丧，全身都跟着瑟瑟发抖。
青青这才稍稍松开手，问道：“为什么见我就跑？”
“我……”那人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刚想张口，喉咙处却是一紧，对上她冷冽锋锐的眼神，顿时两腿一软，老老实实地说道：“小的见过姑娘，方才是害怕……害怕……才跑……”
“害怕？”青青微微一挑眉，“为何怕我？你认得我？在哪见过我？”
那人看着她眉梢一动，就跟着心头一颤，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小的曾跟随田大将军……”
“田大将军？”青青一怔，稍一回想，便想起那个曾经死于自己剑下的名剑，恍然大悟，“田莒？你是田莒的亲兵？”她心头一紧，忽地想起，孙奕之乔装打扮成白发老先生，她却只是女扮男装，寻常人虽未必认得出她，但也难保
昔日田莒的手下有曾经见过她的，如这人一般，一旦认出她来，这麻烦就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除你之外，当日之人，还有多少在此？”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地问了一串问题，方才知道，那人名唤田闻，本是田家家将，追随田莒出征，不料在边城一夜，竟被孙奕之和青青夜闯连营，于千军万马之中，刺杀田莒。主将被杀，亲兵就算活下来的，也被斩首陪葬，田闻几乎花光家产，才侥幸留下一条性命，仍是被贬为马夫，这次好容易讨得随军出征的机会，本以为能将功赎罪，却没想到，居然又撞上了这个煞星。
那一战本就在深夜之中，大多数齐兵都半梦半醒，懵懵懂懂，再加上现场混乱之极，根本没几个人能记住青青的模样，只是田闻能从一介小兵升至副将，全赖他有一双利眼和好记性。但凡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走过的路，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堪称一幅活地图，也全靠这个本事，他才能活下来。可也正是因为这本事，他一认出青青，脑中立刻出现那晚田莒被她一剑斩首血溅三尺的惨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反倒被她发现端倪，生擒活捉。
田闻说到最后，无比沮丧地垂下头，说道：“小的当初贪生怕死，只因上有老母待养，下有幼儿初生，方才苟活至今。姑娘若是能放过小的一命，小的愿听从姑娘吩咐，万死不辞！”
青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胆小如鼠的泼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倒让她心生犹豫，真下不去手了，迟疑再三，终于还是松手放开了他，从百宝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塞入他口中，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确认药丸已被他服下，方才说道：“我现在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听清楚了，方才给你服下的，乃是南越离心蛊。蛊虫入腹即生，与我心意相通，你若胆敢与人说起我来，只要我一动念，便可让你肠穿肚烂而死……”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田闻原以为她真的放了自己，一听此言，顿时瘫倒在地，赌咒发誓道：“小的若是违背姑娘之命，必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行了，你知道就好。走——”青青白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赌咒，说道：“出去之后，就当不认识我。若有事，我自会传信于你。记住，无论你在哪儿，只要我想找你，你就算躲到地下三尺，也休想逃掉。”
“小的明白！”
田闻战战兢兢地冲她又行了一礼，被她连哄带吓的早已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这顶空帐去。
青青待他走后又过了片刻，听得帐外无人，方才出去，刚一出去，就见一队齐兵簇拥着田盘与孙奕之正朝着这里走来。
一看到青青，田盘就先笑了起来，说道：“先生你看，你家书僮不就在这儿吗？本想让人带他先来收拾营帐，没想到他自己就先跑来了，真不愧出自先生门下，
这等本事，果然了得！”
孙奕之看到青青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仍是在人前瞪了她一眼，轻哼道：“此乃军营重地，岂能随处乱跑？以后不得擅自离开，听到了么？”
青青乖乖地点头，仍是一副半痴半哑的模样。前次田盘见她时，便以为她是个武功奇高的痴傻哑巴，倒也不以为意，又吩咐人给他们送些酒菜过来，这才告辞离去。
孙奕之板着脸进入营帐，等田家军的人都退下之后，方才脸色一变，紧张地问道：“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贸然离开？”
青青毫不隐瞒地将自己如何被田闻撞见，正巧到了此处，歪打正着进了这顶为他们预留的空帐，方才知道原来田莒的残军如今都已归入田盘门下，她能被一个田闻认出，就难免会有第二人认出她来，只是先前她不曾乔装易容，此时若是容貌有异，只怕反倒会引起田盘注意，徒生变故。
孙奕之闻言亦有些头疼，盯着她的面孔看了半天，方才说道：“我帮你稍稍收拾一下，那晚风高月黑，应该也没多少人看清你的模样。田闻既然已被你收服，就让他多加留意，这几日你尽量少露面，以防万一。”
他说动手便动手，先用药物将她脸上的肌肤染得微微暗黄粗糙，再修整了下她的眉毛，等他弄完之后，青青对着铜镜一看，也不禁大为叹服。镜中人若说相貌也她先前变化并不大，只是粗糙了几分，不似原本那般清秀明朗，看起来蔫蔫得像是生了病，这种变化虽不大，却与她女子装扮气质迥异，若有人问起，只说生病便可。
消除了这个隐患，孙奕之方才将他与田盘商议之事告知青青。
齐军此番出征鲁国，号称十万大军，其中大半为国、高二氏之兵，国氏左军，高氏右军，田盘虽领中军，也不过两万之众。若非田恒执政，也根本轮不到田盘坐镇中军。国、高二氏原本就与田家不和，此番出征，正是应了孙奕之先前为田恒所谋，驱狼逐虎，坐收渔利。
他先是派人送上了齐鲁两国地形图，又搜集了鲁国情报，田恒派人验证之后，确认无误，方才对他深信不疑，同意按照他的计划，先由国、高二氏为先锋迎战吴鲁联军，田盘则从后路夺城，只要拿下城池，届时无论前方胜负，他们都可立于不败之地，再行夺取国、高两军之权，在田恒的计划中，伐鲁只为扬威，夺去军权，驱逐国、高二氏，方才是他稳固执政之位的重中之重。
孙奕之说起用兵之道，行军布阵之法，除却已逝的兵圣孙武，世间再无人能破，田盘照着他指点的练兵之法先行操练了一番，果然军容为之一整，对他所扮的子易先生更是心服口服，言听计从，恨不得立刻就能领兵出征，大战一场。
齐军上下士气大振，不出三日，便已行至艾陵，将鲁国要塞三城团团围住，除了被调去子易先生帐中服侍的田闻之外，众人皆斗志满满，志在必胜。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三章 青云动高兴（6）
田盘初次领兵，见此军容士气，大为得意，孙奕之却劝他按兵不动，迎国书入营。国氏在齐国领有两军，兵强马壮，将广兵精，远非田氏能及。此番出征，田恒本欲为帅，孙奕之再三陈述厉害，他方才答应齐王以国书为主帅，高无丕为副帅，田盘为监军。
齐国伐鲁，一则是因两国宿怨，再则乃因如今晋国势衰，已不复昔日霸主之风，齐国经晏子为相数十载，励精图治，国势渐强，早欲取而代之。然晋国今非昔比，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保有四军之力，非齐国一朝能下之城。而鲁国昔日附从晋国，齐王暴毙，田恒执政后虽扶持新王继位，却也迫切需要扩张势力，能扬威争霸的同时，还能顺便排除异己，便非得有此战不可。
而吴王夫差野心勃勃，既得子贡之说，又得越国附从，在终于没了伍子胥和孙武这一文一武的两大桎梏之后，他一统吴国军政大权，便立志要征伐天下，成为诸侯盟主。
越王勾践借口吴使被齐间所杀，绝口不提加贡之事，上书吴王誓死效忠不提，还派范蠡领三千越军携甲随行出征，外有伯禧大赞吴王仁心服人，令越王俯首帖耳，内有施夷光温言软语，使得夫差得意不已，早已忘了先前派吴使比武加贡之事，大手一挥，便免去了越国此季贡赋，命范蠡一行做为辅兵，开河拉纤，一路助吴军行军北上。
扁鹊一行人抵达曲阜之时，吴军正好驻营城外，只待次日开拔，最多再有一日，便可抵达齐军所在的博城等地。他回城便是为了赶制伤药，他游历诸国行医，最为厌战，加上他精研医术，最喜研究奇难杂症，寻常病症都已交给秦越诊治，更不用说外伤这等粗浅功夫。
只是此次念及孙奕之与青青的救命之恩，再加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扁鹊这等清冷薄情之人，也对这两人有了些许挂念，终于决定先行回医馆，准备些外伤急救的药物，好送去前方，多少也算他尽了份心力，至于这些药能不能帮到他们，就只能看他们两人的运气了。
秦越虽不知他曾动了收青青为徒的念头，但已知道齐鲁吴三国大战在即，眼见素来视钱财如粪土的神医居然也动了供给军需药物的念头，终于肯放下以往的身架赚钱，大是欢喜，仿佛看到无数钱财滚滚而来。
只是这大批量制作，绝非他们两人可行，秦越正在发愁赚钱大计之时，却正好有人送上门来。
苏诩刚虽吴军驻营，就收到传信告之扁鹊在此，他久仰扁鹊之名，闻信大喜，哪里还管什么军规军纪，立刻收拾了东西就匆匆入城，照着送信之人所说，直奔扁鹊的医馆拜访。
没想到他这边刚送进去拜帖，秦越就喜上眉梢地将他和随侍一同拉进了医馆，扁鹊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便丢给他一支竹简，不容置疑地说道：“去照方买药来，两日之内，配齐一万份伤药。”
苏诩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简，打开一看，竟是一份伤药药方，不禁目瞪口呆，“神医是……是在跟我说么？”
“不是你还能是我吗？”秦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三分羡慕七分调侃地说道：“小孙将军曾向神医提及苏医师，神医肯将药方给你，你还不快去准备？”
“休得胡言！”扁鹊轻哼了一声，简短地说道：“配齐之后，伤药归你。”
苏诩立刻明白过来，神医不但给了他药方，还会亲自帮他配药，连这一万份伤药，都是为吴军准备，他原本上门拜会只是想先打个照面，待此役过后再来请教，没想到一来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看来孙奕之此行的受益匪浅，连带着他也捡了个天大的功劳。只是这上万份伤药需要大量药材，时间紧迫，他也只能先谢过扁鹊，便匆匆告辞前去准备。
他作为随军军医，自是知道这伤药的好坏关系一军士卒生死存亡，对此战影响重大，他平日配置的伤药药效也算不错，可方才粗粗一扫扁鹊给他的药方，便觉得眼前一亮，他也不是未曾想过改良伤药，可从未有如此大胆配药的思路，不但简化了所需药草，磨制成药粉，敷于布条之上，随时可用，止血包扎一物两用，还方便携带，远比那些药散药丸制作简便，使用方便，若是能让全军配备，作战之时，便可节省不少人力和时间，不知能多救下多少人命。
从被家族漠视遗忘，到孤身出走游历，学医随军，甚至还兼职仵作，苏诩见过无数人在面前死去，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境，此刻却变得无比火热。他让孙奕之找扁鹊医治青青的离魂症，原本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让他姑且一试，却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了人，还给他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只是不知，凭借此功，吴王能不能免去他先前抗旨助逆的罪名，让他可以重归军中。
他并未打算将此功算在自己头上，哪怕孙奕之如今被吴王追捕，甚至还牵连到不少军中孙氏门下将领，他依然希望，大王能看到孙家的忠诚，若是此战能大获全胜，有此功劳，他也可以替孙家求情。
此番吴王夫差亲自领军出征，坐镇中军，分由大夫胥门巢、王子姑曹、展如指挥上下右军。苏诩知道王子姑曹昔日与孙奕之交好，眼下他既需要人手帮忙买药买布，又要考虑如何向吴王说明，以他的身份根本见不到夫差，也只能找王子姑曹代为陈情。
王子姑曹一听就忍不住击掌大笑，说道：“真是天助我也！想不到奕之在此，既有他暗中相助，此战必胜。只是伤药事关重大，我先派人与你同去买药制药，等此战过后，你写份条陈，我代你转呈大王便可。”
“为何要等到战后？”苏诩虽医术精湛，但一直被家族排斥在外，从未受过世家正统教育，反倒不如王子姑曹精明果断。
王子姑曹
知他脾性，也不瞒他，坦言说道：“辟邪死后，大王对奕之颇为忌惮，连太子友也受累被禁足宫中。你若现在告诉大王，这伤药是他请人送来的，只怕大王会以为他图谋不轨，不但不肯收药，只怕连你也要受罚。”
苏诩愕然地看着他，火热的一颗心瞬间冷了下来，木然说道：“孙家三代忠良，多少男儿都为国捐躯，奕之就算抗命，也只是帮了伍相国一家。若非大王苦苦相逼，他又怎会逃亡至此？你也看到，他就连流亡在外，都不忘为国谋划，这等赤胆忠心，大王难道就看不到吗？”
“看到又如何？”王子姑曹长叹一声，说道：“大王更看重的，是吴国的霸业，先前大将军和伍相国都劝阻大王出征，如今大王统揽军政，无人再敢劝谏，十万大军至此，此战绝不容有失，奕之上次在宫中闹事已成大王心结，大王又怎肯信他？若是因大王一时犹豫怀疑，耽误了制作药布，这一战下来，还不知要多死多少人。相信就算奕之在此，也不会因为求功心切，还罔顾将士生死。”
他深深地望着苏诩，这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再切实不过，让苏诩无言以对。
以夫差刚愎自负的性格，就算知道这伤药是真的有效，一旦知道与孙奕之有关，在心结未解的情况下，只怕不但不肯论功行赏，反倒会因此迁怒于人，根本不容他们制药救人。
对他而言，此战必胜，胜利才是他最好的证明，证明孙武和伍子胥都错了，唯有他的选择，才是最正确，才能让吴国成为诸侯国之首，成就他的一世霸业。
至于称霸之路上会有多少人牺牲性命，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孙奕之肯在这时向他传信，并提前跟扁鹊提及他，还请托这位当世神医提供了如此绝妙的疗伤之术，却始终不肯露面，显然是早已算到夫差的性格脾气，此举只是为了减少吴军将士的死亡，而非向吴王求饶将功折罪。
“还是你说得对，”苏诩自嘲地一笑，轻叹道：“倒是我想得多了。以奕之的心性，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名，若是我当真这样做了，只怕他非但不会领情，还要怪我多事……”
孙奕之并不知道扁鹊在后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只是在收拾了田闻一番后，又搜集了不少齐军内部的消息，算计着吴军的行程，开始了他的新计划。田盘带着手下，在他的指挥下，与小股鲁军在博城之外交手了几次，均大获全胜，若非对方依靠城墙，他早就将此地夷为平地，抢下此役的头功。
等到国书和高无丕终于抵达艾陵一带之时，鲁军闻风而退，田盘连下博赢两城，正是志满意得之时，就等着吴鲁两军前来一战。
艾陵方圆十里之中，布满齐军营帐，上有湛空青云，下有萋萋艾草，如此浩瀚苍陵，就连阳光与空气中，都充斥着兵甲煞气，等着这一战的到来。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1）
齐鲁两国之间，除却沂水艾陵，便是一马平川，再无天堑阻隔。齐国连下三城之后，若是再越过艾陵，距离鲁国国都曲阜也就不过一日之程，随时都可能出现在鲁国君臣眼前。
连孙奕之也没想到，鲁军败退的如此之快。
冉有却是有苦说不出，他被季孙肥临危任命为左师统帅，然而孟孙氏宗子孟孙彘则为右军统帅，本当两军呼应，互为倚仗，方能抵挡齐军进兵。却不料那孟孙彘方一看到齐兵进犯，便弃城而逃，导致军心大乱，不战而溃。他原本与孙奕之约定的计划尚未执行，便已被搅得一塌糊涂，只能眼看着齐军势如破竹，渡过沂水，直抵艾陵。
樊迟和宰予领着三百武士加入左师，冉有见到两人，却是羞愧不已。他原以为自己文武双全，齐军人心不齐，他们还有吴军强援，此战必胜无疑。却没想到，鲁国素来以礼治国，国富民安，礼教论辩鲁人自是无敌于天下，然国小兵寡，齐国兵马多过鲁国数倍，一听说齐国举兵十万来伐，鲁国大半都没了斗志，只求国君能割地议和，以免刀兵之祸。
当初孔丘孔仲尼在鲁国之时，亦逢齐国会盟，以一己之力，不废一兵一卒，单凭唇枪舌剑，便骇退莱人，驳得齐国君臣无言以对，不得不退兵回国，还归还了昔日鲁国汶阳三百里田亩，得以升为鲁国大司寇，圣人之名传于天下。
然孔丘恪守礼法，为官之后，更是立纲常修祭礼，著书立传，对公循之以礼，对民教之以道，鲁国兴盛一时，却触动了三桓公卿之利。再加上齐景公唯恐鲁国大治后反攻齐国，便以美女歌姬赠予鲁公和当时的执政季孙斯，离间君臣，使得鲁公故意怠慢孔丘，终于致使孔丘去职贬官，愤然离开了鲁国。
孔丘离开了鲁国，而鲁人喜文好礼之习已成，能言善辩者多，能征善战者少。鲁公任由三桓把持朝政，更是怠于练兵，沉溺享乐之中，终致齐国来犯，却几乎无人能用。就连冉有等人，也是季孙肥临危任命，不得不承担起保家卫国之责。
在他们心中，此战不但关系到家国性命，更关系到师门荣辱。身为孔丘弟子，值此国难当头之时，断不能如孟孙氏一般，畏战而逃，三人彻夜长谈之后，次日便全数披挂上阵，冲出南面雩门之外，迎战齐军。
田盘自请为先锋，最先抵达，遥遥看到南门外鲁国三军列阵而待，便朝着孙奕之笑道：“先生今日且看盘拿下此城，生擒鲁公！”
孙奕之摇摇头，说道：“公子此言差矣，今日之战，必然有败无胜。”
“此话何讲？”田盘笑容顿失，面色一沉，寒声问道：“莫非先生以为，盘麾下健儿尚不及那些只有口舌之利的鲁人？”
孙奕之笑而不答，反问道：“公子以为，齐鲁两国，孰强孰弱？”
田盘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齐强鲁弱，我大齐曾为诸侯盟主，就连周天子都礼敬三分。鲁国除了一帮会叽叽歪歪的文人，还有什么本事？”
孙奕之微微一笑，继续问道
：“公子说得不错，齐国国势兵力，胜过鲁国十倍，然百年以来，有战有和，齐国国势一直强于鲁国，又为何至今尚未能吞并鲁国呢？”
“这……”田盘一懵，顿时无言以对。
齐强鲁弱，几乎世人皆知，两国虽早在齐僖公时就有姻亲之盟，然而鲁后文姜与齐襄公兄妹私通，甚至派人刺杀鲁桓公，导致两国交恶，连年征战。然而就连齐国最强盛的齐桓公时代，称霸诸侯，却也未能吞并鲁国。就连先前齐景公在位之时，重用晏婴，富国强兵，国力足以与晋国争雄，却依然奈何不得鲁国，甚至在夹谷山与鲁定公会盟之时，被孔丘辩驳退兵，归还所占之地。此事在他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知其中缘由。
孙奕之见他满面茫然不解之色，方才缓缓说道：“公子只知齐国强于鲁国，其势为兵，却不知鲁国强于齐国之处，其势为理。欲得天下者，先得人心，在其理，方得其道。昔日桓公能为诸侯之长，建立霸业，乃因尊王攘夷之道，知礼重礼。桓公若当日灭鲁，轻而易举，然桓公守信重诺，还城于鲁，终得诸侯归心，成就天下霸业。”
“盘不知其道，冒失之处，还请先生不吝赐教。”田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终于沉下心来，拱手一礼，诚恳地问道：“敢问先生，为何今日之战，有败无胜？”
孙奕之指着前方列阵在前的鲁兵，问道：“敢问公子，今日观鲁军之阵，与前日可有不同？”
田盘认真地朝着鲁军军阵观察了一番，微微皱起眉来，说道：“右军散乱，左军严谨，军心不齐，不堪为敌！”
孙奕之轻叹道：“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鲁军越沟列阵，背后城门已闭，再无退路，显然此军已存死志，古有哀兵必胜，他们知道，若再退一步，城破国灭，则家国不保，必当拼死一战，绝不会如前几日般一战既溃。更何况……”他指向城东，冷笑道：“右军若退，也必然退往东城，若我军追击，则正中埋伏，此战休矣。”
“埋伏？”田盘一惊，急忙问道：“鲁军如今尽数在此，还能有何埋伏？”
“不是鲁军。”孙奕之摇摇头，说道：“公子忘了，吴王亲帅三军，已北上至此，若贸然追击，吴军以逸待劳，公子以为，尚能胜否？”
田盘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点头，“多亏先生提点，若非先生在此，盘贸然进军，必然中伏。”
孙奕之笑道：“尽管如此，此战要打，但如何打，就要看公子的了。别忘了，公子虽为先锋，可统帅尚是国书，田相国想要的，并非鲁公人头。”
田盘幡然醒悟，点头称是，“明白了，多谢先生。盘这就命人出战——”
孙奕之笑眯眯地抚须点头，看着他调兵遣将，视线却转向了城门前列阵而待的冉有三子，心中暗暗叹息，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而此战胜负的最后关键，还是要看那三位师兄的本事。
双方擂鼓而战，鲁军阵中，右军先锋颜羽求战，孟孙彘默
而不语，只是看着左军冉有，眼神阴冷森然。孟孙家本就主张求和，割地为盟。然而季孙肥却外以子贡请吴王来援，内以冉有为帅，不惜此战，甚至迫鲁王下旨，三家出兵。如今冉求亲自披甲上阵，他自然不愿先派人出战，损了自家实力。
然而，他沉默以待，身边的邴洩却已被对面齐军赫赫军威震得两股战战，见主将都半响不语，以为他亦胆寒心怯，便忍不住说道：“齐军士气如虹，我等不便掠起锋芒，不如……暂且一避？”
周围鼓声如雷，喧嚣沸腾，邴洩说话之时，距离孟孙彘尚有数步之遥，不得不提高声音，高声大喊，然而此言一出，他身边众人皆面色大变，不等孟孙彘开口，便有人转身拍马而逃，邴洩见孟孙彘张口大喊，未能听清他说了什么，心慌意乱之下，也跟着喊了一声“逃啊！”转身便走。
孟孙彘刚骂了一句，就见身边众人已然溃逃，只得被亲兵拥簇着朝城东逃去，右军见主帅已逃，顿时哗然，斗志全无，溃不成军，一人逃则众人散，一时间只顾着狼狈逃窜，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田盘见状，果然如孙奕之所言，鲁军狡诈奸猾，竟不战而逃，意图引他入伏，当即派出千人队追杀，其余人马则直奔冉求左军而去。
“废物！”
冉求见孟孙彘居然不战而逃，顿时大怒，大骂一声，不退反进，拍马而上，朝着齐军直冲过去，樊迟和宰予急忙跟上，护卫在他左右，三人如一支利箭，冲入敌军之中。
齐人自入鲁以来，战无不胜，加上先前看到孟孙氏不战而逃，急忙乘胜追击，正在志满意得之时，忽然被如此锋利霸道的三人直直冲而来，顿时阵脚大乱。
冉求手执长矛，力大无比，长矛直刺横扫，所向披靡。樊迟则用得是一柄长刀，削砍劈斩，如切瓜切菜一般，上砍人头，下斩马腿，为冉求护住一侧，让他得以全力施为，直冲敌阵。宰予手持双剑，在另一侧护住冉求，三人互为犄角，形成一个箭头，再无后顾之忧，则锋锐无比，杀入敌阵之中，当真如杀神附体，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田盘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鲁人竟如此狡诈，不但前有伏兵，就连这留下压阵之人，竟是如此厉害之猛将。他心中原本要攻城掠地，擒回鲁王的豪情壮志，顿时灰飞烟灭，正如孙奕之所言，鲁国虽弱，仍有强助，前有强晋，今有吴王，而田家如今尚未能收拢齐国军权，又如何能赢得此战？
眼看着冉求三人领着数百鲁兵在阵前来回厮杀，已有近百齐兵血溅沙场，田盘终于下令鸣金收兵，退兵安营。
冉求杀得兴起，正要追击，却听自己身后亦传来鸣金收兵之号，回头一看，却是季孙肥亲上城墙，命人传令收兵。再看齐军退兵之时，仍稳然有序，旌旗不乱，而自己这边右军已溃，左军虽士气大盛，人数却远不及齐军，只得下令收兵，退回城中，等明日再战。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晚，田盘便留下一片空营，领兵悄然而退。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2）
就在田盘退兵的次日，吴王夫差抵达曲阜，听闻齐国先锋营攻城不克，业已撤退，大为感叹，只恨自己没能早到两日，让齐军见识下吴军的厉害。鲁王及六卿出城相迎，设下盛大的筵席款待吴王及吴军众将，席中美酒佳肴，钟鸣鼎食，歌舞相伴，场面之奢华宏大，让吴国一行人都不得不感叹鲁国不愧为周公嫡传，此等礼仪规格，在诸侯国中，亦是屈指可数。
吴王夫差尚在年幼时，曾虽阖闾参加诸侯会盟，即便那时的诸国会盟，也未必有鲁国这等严谨正式的礼仪，从鸣钟开宴到流水上席，侍从穿梭如流，却不带丝毫杂音，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鲁王与吴王高居上座，左席为鲁国六卿及众大夫，右席则为鲁吴两国将帅，二王各居一席，众臣则两人一席，吴鲁两国将帅按尊卑分别入座，孟孙彘与胥门巢同坐，冉求正好与王子姑曹同席，两人相对一笑，互敬一盏酒，交换了个眼神，别人不知其中缘由，他们却彼此心中有数。
一个是孙奕之的师兄，一个是孙家世交，纵使两人初次相逢，早在与孙奕之的书简往来之中，就已知道对方的存在。
此番诱敌之计，若没有他们两人的通力配合，孙奕之就算能说动田恒，也无法实现自己的计划。他隐身幕后，借两人之手调动鲁吴两军人马，哪怕最后功成身退，获利的是他们二人，他亦能替自家和青青报仇雪恨。
孟孙彘却与胥门巢无话可说，他先前被邴洩害得临阵溃逃，几乎累及全军，回城之后，虽未免职，却也被家主和国君私下痛斥一番，罚俸一年。与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相比，是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种带着几分奚落鄙夷不屑的眼神，让他除了低头灌酒之外，压根没兴趣与吴国来人交谈。
胥门巢一入城就已听说了南门之战，对这位逃跑将军更没半点好感，勉强同席，见此人虽容貌出众，俊朗不凡，却始终冷着脸，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更是让他嗤之以鼻。
冉求这边跟王子姑曹谈得投机之际，侧首旁观，见那两人之间冷若冰霜，不禁好笑，举杯向胥门巢敬酒致意。胥门巢知道逃跑将军，自然也知道他这位拼命三郎，英雄相惜，自是格外相投，一场酒宴过后，倒是与他惺惺相惜，相谈甚欢。
夫差与鲁王却说不到一起去，鲁王文弱，又常年耽于声色犬马之中，原本以为夫差宠爱西施，馆娃宫响屐廊名传天下，自是怜香惜玉之人，便命人送上美女侍酒，不料夫差压根连看也未看一眼，便直接了当问起昨日战况。鲁王不问军事，哪里知道战况如何，一听就无言以对，只得转头望向季孙肥。
季孙肥当日就在城楼观战，自是一清二楚，不过将孟孙彘不战而逃说成了诱敌深入，才有冉求三人大胜，说得孟孙彘面上泛红，连先前那些酒都没他这几句话的效力来得大。
夫差听得叹息不已，直道可惜，若由他来指挥，以
吴军军阵，定然不会让田盘如此轻易逃脱。
他如此一说，冉求趁机恭维了几句，便恳求吴王出战，夫差自收回兵权以来，一直力求一场大战，以证自己的正确。如今听得冉求吹捧，夫差更是意兴大盛，当即决定次日便挥兵北上，定要乘胜追击，将齐军一举击溃。
鲁国本就缺兵少将，如今夫差自愿领兵而上，此番带来十万大军，光是粮草供应就耗费不少，鲁国君臣自是希望他能速战速决，以免虚耗太久，否则就算击退齐兵，这些养兵之用也会将鲁国国库耗尽。
次日午时，鲁王君臣在城外送别夫差，看着吴王纵马而去，鲁王艳羡之色形诸于表，感慨不已。
“想不到兵圣虽去，吴王亦有如此气度，此人雄才大略，亦是野心勃勃，真不知请他退齐，是福是祸啊！”
“大王无需担心。”季孙肥却不屑地说道：“子贡能说动吴王来助，正是看中此人野心。吴国本是南蛮之地，岂能与我中原诸公相比？他想要称霸诸侯，必先得大王支持。若是帮我们击退齐兵，转头又来要挟大王，这等行径若是传扬出去，他又有何面目争取诸侯会盟，夺得霸主之位？”
鲁王转念一想也对，鲁国毗邻晋齐这等强国，这些年来依附晋国，联合卫宋等国，才保持不被齐国吞并之势，吴国虽强，却是新盛之国，在诸侯中并无根基，才会被子贡说服，前来与齐国一争长短，夫差野心越大，就越不会在这时候对鲁国不利。
更何况，夫差连有杀父之仇的越王勾践都能容下，要以德服人，以礼治国，他又有何担心。
鲁王这边安了心，田盘那边却开始揪心不已。
他听从孙奕之之言，连夜撤退，果然次日便收到消息，吴王夫差亲帅十万大军已抵达曲阜，当时就冒出了一头冷汗。他先前只带了三千先锋军，若是当真恋战不退，这会儿只怕就被坑在了城下。
于是，当孙奕之让他借口受伤退入后营，让国书另派先锋之时，再无异议，老老实实地照他的吩咐行事。
国书此番为帅，见田恒将田盘硬塞入先锋军中，本以为他是来争功夺权，不想先前势如破竹，连下两城，可稍有挫折便一退再退，这会儿甚至连前军都不敢去，想必是吓破了胆，田家长子竟是如此废物，他自是与亲信嘲笑一番，顺势将他调入后军之中，另派公孙近为先锋列入上军，迎战吴军。
不想吴军有鲁将叔孙州仇引路，两日之内，连下博、赢两城，上军由胥门巢率领，直逼艾陵齐军大营。
田盘见吴军来得如此之快，势如破竹，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不禁心下生寒，对孙奕之的算计更是凛然敬服。他却不知，吴军之所以能进军如此神速，虽有昔日孙武练兵布阵之故，更重要的却是冉求已将孙奕之所绘地图传于叔孙州仇。博、赢两城屡屡被下，早与破绽百出，孙奕之又早早让冉求安排下内应
在城中接应，吴军一到，自是城门大开，轻而易举夺城掠地。
孙奕之看着齐吴两军都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进艾陵，再无兴致与田盘虚与委蛇，当夜便留书一封，带着青青飘然而去。等田盘发现之时，已是人去帐空，不知所踪，他还只当是高人之道，感喟一番，便借口掠阵，退入齐国境内，静观此役。
是日，齐吴两国各帅十万之众，会战于艾陵。
首日之战，夫差派胥门巢出战，而国书派公孙近应战。不料胥门巢被两下夹击，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多亏王子姑曹接应，方才稳住阵脚。胥门巢先前鄙视孟孙彘，不想自己首战告负，一怒之下，也不顾自身受伤，跪求夫差次日再战，甚至不惜立下军令。王子姑曹却献计诱敌深入，分批作战，疲敌于伏。
夫差听得此计新鲜，有别于以往正军作战，大为赞许，当即决定由胥门巢负责诱敌，王子姑曹负责伏围，由他亲帅精锐歼敌。
次日，胥门巢领着原本为后勤辅兵的三千越兵先行出战，引得公孙近出战，他却转身便逃，公孙近连战皆胜，早已不将他放在眼中，当下穷追不舍，正中王子姑曹埋伏。国书见状大惊，亲自帅兵压上。双方鏖战不休，直杀得天日无光，血流成河。
吴军人数虽少于齐军，却久经沙场，悍勇无比，生生以七万之众硬扛十万齐军，直到双方都精疲力尽之时，吴王夫差忽帅三万精锐杀入阵中。这些后备军观战良久，养精蓄锐，一但出击，便如猛虎下山，来势汹汹，加上吴王夫差本就勇武非常，一马当先，众将士见国君在先，无不奋勇杀敌，气势之盛，绝非齐国疲惫之军可敌。
国书战至此时，方知中计，却已是大势已去，本欲逃离，不料陷入太深，后军中田盘早已闻风而逃，留下的反被吴军包抄，国书最终饮恨当场，溅血而亡。
夫差趁胜追击，痛下杀手，赢得了此次酣畅淋漓的大战。原本势均力敌的十万大军，吴国因有扁鹊伤药之助，伤亡不过半数，齐军却几乎全军覆灭，再无一战之力，当下非但赢得鲁国上下交口称赞，亦让诸国对其实力刮目相看，再不敢小觑其勃勃野心。
田盘此时方知孙奕之所言不虚，这一战，的确助田家灭了国、高二氏，一统军权。然而齐军十万之众，饮恨艾陵，能逃生之人，屈指可数，如此空有其名的“胜利”，得来何用？
齐王眼见吴军如此厉害，当即派人送去大批金帛财物求和，其中不少都送去了伯嚭之处，终于让他说动吴王，收兵回国。季孙肥自是求之不得，亦送上厚礼，夫差志满意得地满载而归，却未注意到，随他北上的十万大军，回国之时，不过半数而已。
称一时之霸，劳民伤财，便如一个迅速膨胀的巨人，外强中干，只看着天下霸业，却未曾看到脚下已被人挖空成坑，就等着他再膨胀下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日。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3）
青青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大战，近二十万人绞杀在一起，你来我往，黑压压的一片，战场便如同一血肉磨盘，不分敌我，所有人都在里面被反复挤迫、碾压……最后成为毫无生气的尸体。
血流漂橹，横尸遍野的画面充斥在脑海中，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血产生了反感和恶心。
就算那一日她也曾随孙奕之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但那次是为了行刺田莒，速战速决，齐军自相踩踏的伤亡远远大于他们亲手所为，更何况在夜间根本看不清情况，远不如那场持续了近一整天的白日大战来得血腥刺激。
纵使她剑术超绝，也曾杀过人，见过血，可这般场景还是初次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几乎将早上吃的食物全都吐完，最后连胆汁都快吐出来，满口腥辣苦涩，喉咙处更是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孙奕之万万没想到她会被吓到，赶紧将马背上带着的水囊递给她，等她喝了几口，又吐得干干净净之后，忍不住心疼地说道：“上马吧，我们先走吧！”
青青咽下一口清水，勉强说道：“可眼下胜负未明，我们就这样走了的话，你那几位师兄怎么办？”他们从田盘那悄然离开，混迹在艾陵之中，一则是为了观战，伺机而动，再则便是为了照应冉求三人。毕竟他们也是应他所求，才会如此冒险一博，保存三万精锐按兵不动，以少对多，齐军却是全军压上，这种情况下，势均力敌的两方完全就是以命相搏，才形成眼下这般人肉磨盘般的惨状。
“不用等，胜负已明。”孙奕之随口说道：“鏖战一日，两军皆疲，吴军尚有三万精锐待发，只要时机一到，杀入阵中，齐军必败。如今师兄已退回后阵，不必担心。倒是你……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害你如此难受……”
“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也没想到。”
青青又干呕了两声，自嘲地笑道：“当初我随你在军中厮杀之时，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手都没抖一下。我自以为心志坚定，可没想到，今日看到十几万人就这样混战在一起，方才知道人力之有限。就算武功再高，剑法再精，被困在阵中无从施展，千万人上来，耗也要把人耗死在里面……想起来，当初我还真是够胆大包天的，在吴王宫中能得以生还，还真是运气不错啊！”
“是我的运气好才对。”孙奕之握住她的手，扶着她上马，轻声说道：“若非你胆大妄为，我们也不得相识。没有你，我现在只怕也早成了清风山庄的一具枯骨，何来今日。”
两人相对一笑，并骑而去，绕过战场，直奔曲阜而去。对于他们而言，此战的结果，齐国败，则十万大军毁于一旦，从此再无力侵鲁称霸，而吴国纵然能胜，也是一场惨胜，空耗国力，损兵过半，就算得一时威名，也掩不住身后越国的虎视眈眈。
此番孙奕之的计划能顺利实施，除了鲁国三子相助之外，范蠡跟在吴王身边，借伯嚭之口，附议王子姑曹提出的
战术，显然亦存了消耗吴军的心思。孙奕之虽看得清，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夫差的野心膨胀，自负到极点，已然以诸侯霸主身份自居，哪里还听得进旁人的劝谏，伍子胥和孙家的下场，便是先例。
他已无心归吴，方才暗中谋划此役，既为师门出力，又一箭双雕地报了家门血仇。只是看到那血腥战场的惨况，尽管早已身经百战，他也忍不住有些悔意，一将功成万骨枯，阿爷的兵圣之名下，不知有多少亡魂，就连他的阿爹阿叔都已战死沙场，孙家男儿，到此仅余他一人。而如今，他被剥夺的军职，无法再领兵上阵，原本还有些遗憾，今日见到自己筹划这一战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就连青青都看不下去，他亦心生悔意，再无昔日掌军之时的冷酷肃杀之心。
两人乔装打扮，两日后，方才扮作游侠儿进入曲阜，正值鲁王为吴王接风庆功，全城悬红挂彩，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此战之中吴军的悍勇。上至白发老翁，下至黄口小儿，交口称赞，无不叹服。
待到入夜，孙奕之前往冉求府上之时，三人早已等候多时，一看到他，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小子够狠啊！”冉求一马当先，毫不客气地先冲上去挥出一拳，“拿我们做诱饵，引得吴齐两国血战，这十几万人都填了坑，这一仗打得，真他妈……痛快啊！”
宰予在一旁摇头不已，看着孙奕之轻轻松松地避过冉求的拳头，哪怕只守不攻，也让冉求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任凭冉求大吼大叫，他都一派轻松自如的模样，简直看着就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们都很清楚，齐鲁两国多年交战，俱为君子之战，列阵对敌，有来有往，纵有胜负得失，死伤也不过千百人。此番国书虽领兵十万，但若非先前被胥门巢诱敌深入，后又被伏击挑衅，必然不至于乱了方寸，全军压上，造成如此惨烈的战局。
没有孙奕之在背后的出谋划策，两国都不会死战至此，结果齐国十万大军尽数覆灭，吴国也折损过半，十几万人埋骨艾陵，山河色变，天地悲鸣，就连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到最后都觉得惨不忍睹。
吴王夫差尚自得意不已，自以为武功盖世，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算计成一枚棋子，在他看来的霸业，却是他人眼中的笑谈。
这个师弟看似谦谦君子，出手却如此狠辣，真不是个简单人物，吴王终有一日，会后悔当初的抉择，任谁有这样一个敌人，都会一世不得安宁。
冉求拳脚齐上，连绵不断，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过一招，孙奕之却始终不曾还手，脚下如行云流水般，身形无比飘逸洒脱，总能在他拳脚之间翩然而过，让他每每扑空，气得几乎跳脚。
“不打了不打了！你不还手，就是看不起我……”
“那我可还手了——看拳！”
孙奕之微微一笑，右肩一动，冉求急忙闪避，不料脚下却被他一绊一带，顿时失去重心
，轰然倒地，摔了四脚朝天。
好在冉求虽是身形高大魁梧，身手仍灵活敏捷，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便跳了起来，气恼地指着孙奕之大骂：“你个骗子！混账！说看拳居然出脚！”
“兵不厌诈，师兄忘了吗？”
孙奕之叹口气，说道：“此番大捷，我还以为三位师兄会借机向鲁王提议，迎回孔师，方才赶来拜会。想不到子有兄一见我就动手，莫非不欢迎小弟？”
“奕之多心了。”宰予急忙拉住冉求，干笑道：“我们正是为此事等你。来来来，进去说，子有早已命人准备好了酒菜为你接风，方才不过是与你闹着玩，莫要在意。”
“奕之，请！”樊迟在他身后，也跟着伸手相邀。孙奕之扬眉一笑，拉过樊迟的手，四人一同进房。
冉求早已让人在正厅内备好筵席，等他们一入座，便有侍女先奉上净盆布巾为他们净手，再呈上冷盘热炙，斟满美酒，方才在他的示意之下退出正厅，仅留四人在厅中饮宴。
孙奕之听他们说了鲁王招待吴王之事，这次胥门巢得胜归来，领了头功，孟孙彘干脆称病不出，鲁国这边也只有他们几人作陪。行军作战他们是比不过吴国，而这饮宴之中的拼酒却要高出不止一筹。鲁王上次知道吴王不好美色之后，这次便换了方式，命人送上数百坛美酒犒赏三军，席间更是将吴国君臣都灌得酩酊大醉，方才感觉自己略为占了上风。
只因席间杯来盏往，鲁王亦喝得大醉，冉求三人根本没机会提及孔师之事，只得回来与孙奕之相商。
孙奕之喝了一小口酒，便望着冉求摇摇头，叹道：“子有兄当初敢挂冠而去，追随孔师出行，怎么如今连直言上谏的勇气都没了？还是只敢欺软怕硬窝里横，光知道对我使劲啊？”
冉求面上一红，好在他面色原本就近乎红棕，也不甚明显，只是恼羞成怒地先瞪了他一眼，见他非但不怕，还挑衅似地举杯相邀，忽然就泄了气，无奈地说道：“我随孔师历经卫宋楚三国，也见了不少人。这天下诸国，就算敬孔师为圣人，然有几人敢用孔师为政？更何况处处皆有奸佞之臣，暗箭伤人，孔师君子之风，又岂容他们诋毁？孔师这些年皆不得志，方才让我们先回来，如今我们好歹立下些许功劳，却连大王都难得一见，又如何能提及此事？”
“没跟你们大王说就对了。”
孙奕之一口喝尽杯中酒，不论如何，鲁国的酒水，辛辣刺激，远胜过吴国，只是这几位师兄，根本没抓到问题的点子上。
“如今之鲁国，执政为何人？”
“自然是季孙氏家主，”冉求闻言神色一整，带着几分敬意地说道：“自季孙大人接任家主以来，礼贤下士，手段强硬，远胜过前任家主。此番孟孙氏等人消极怠战，大王和朝中大半臣子都力主议和，若非季孙大人一力支持，我也不可能当上左军统帅，鲁国有季孙大人执政，兴盛指日可待！”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4）
“好厉害的季孙大人啊！”
孙奕之冷笑一声，却反问道：“你既然知道连是战是和，大王和众臣都无法压过季孙肥，那迎回孔师这事，大王能说了算？你别忘了，当初设计逼走孔师的，正是这位季孙大人的父亲！”
冉求不由大为尴尬，讪讪地说道：“你也说了，那是季孙大人的父亲。先人已逝，又何必旧事重提？”
孙奕之白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就算说动了大王，若是你的季孙大人，要坚持三年不改父道，抵制迎回孔师呢？”
“不……不会的！”冉求又急又窘，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季孙大人深明大义，先前就曾向我说过，敬佩孔师，鲁国上下，唯有孔师一人，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说退齐兵，若有孔师在此，此战必不会惨烈至此……”
一听他又说起此战的惨烈之处，孙奕之的脸色也黑了黑，没好气地说道：“我自是比不上孔师。他既然如此敬佩孔师，又如此深明大义，你为何还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去找鲁王碰钉子呢？鲁王在大战前夕还不忘歌舞宴饮，如何能欢迎孔师回来跟他讲礼仪道德，为君之道？”
“说得不错！”冉求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我这就去求见季孙大人，请他设法说服大王，迎回孔师！”
宰予却一把拉住了他，摇摇头，说道：“别急，先商量妥当，孔师如今身在卫国，卫公虽不能委以重任，却也待为上宾。若要迎回孔师，必要谋划妥当。若是单单迎回孔师，并非难事，然孔师当年被迫远离故土，周游列国而不得志，若是季孙大人仅让我们迎回孔师，而非尊其政论，孔师即便回来，也未必能一展抱负。”
“这……”
冉有闻言也不禁哑口无言，他曾经放弃季孙家臣之职，追随孔师出行，历经卫、宋、楚三国，受困于陈蔡之时尚未离开。然而孔师在诸国间虽受尊崇，却无人肯用其政，甚至差点应中牟叛军佛肸的召请，最后在楚国依旧不重用，方才返回卫国。门下诸弟子也陆续回鲁国出仕为官，反倒备受重用，如子贡、子路和他自己，如今都成为独当一面的主官。
他能够为官，一则是因为勤勉有加，二则是因其生财有道，加上文武兼备，昔日在季孙氏领地为官之时，便政绩卓然，每季贡赋远超他人，深得季孙肥器重。所以季孙肥才会委以重任，让他独领一军，与孟孙彘并肩。
从政时间越长，接触的各种事务越多，冉有也发觉，若单纯以孔师所授周礼之法治国，在此时此地，根本行不通。他本是商人出身，灵活机变，虽偶尔也会头脑一热地冲动一下，但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远胜于常人，所以才能将属地治理得富足平安，可这本事，却非孔师所授，甚至还曾因此被孔师鄙视，嘲讽他不努力修仁道，不重礼乐，非君子所为。
然而他始终感激孔师
对他的教导之恩，方才不惜一切努力要迎回孔师，否则就算卫公肯待之以礼，无法施展胸中抱负的孔师仍会抑郁一生。
宰予以往总是喜欢追根究底，与孔师顶嘴强辩，可正因为如此，他亦是最了解孔师之人，一言直指要害，让冉求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考虑如何能说服季孙肥，不但要迎回孔师，还能让他一展所长。
孙奕之在孔府学艺不过一年，虽然并不了解其中缘由，但见三位师兄如此郑重其事，也知道此事不易，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既是如此，此事就有劳三位师兄，若有需要奕之之处，但请告之，奕之必当全力以赴。”
冉有与宰予对视了一眼，说道：“说起来，还真有件要事需要奕之亲自走一趟。”
“师兄请讲。”孙奕之眼角一跳，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客气，单看脸色，就知道这两人要他去做的事，绝不简单，但话已说下，无论如何困难，他也得硬着头皮接下来。
冉有看到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起来，说道：“奕之无需紧张，我们要去说服季孙大人，准备迎回孔师，然孔师在卫国虽受礼遇，却也不得自由，还请奕之先带人去卫国，告知孔师，提前有所准备，以免节外生枝。”
“原来如此，那我明日便与青青前往卫国拜会孔师。”
孙奕之松了口气，只是去接人护送，对他而言并未难事，更何况夫差此时就在曲阜，满街都是庆功的吴国兵将，他也不便在此抛头露面，倒不如出去一趟。他当初被孙武送到孔丘身边学礼之时，不过七八岁，就是在卫国，对那边的情况尚记得几分，如今旧地重游，正好可带青青去拜会老师。
四人谈罢正事，又说起了昔日求学时的趣事，孔师收徒不看门第贵贱，哪怕如颜回般贫家子，亦受孔师看重，可唯独这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一事，却成了弟子中的一个笑谈。
宰予提及子羽时，还特地看了孙奕之一眼，笑道：“当初奕之才不过七八岁，却生得格外俊俏，连孔师都青眼有加，可怜子羽兄，满腹才华，一直无人看重，还是去吴国教学收徒之后，才令人刮目相看啊！”
孙奕之白了他一眼，轻哼道：“师兄那时除了跟老师顶嘴之外，就知道睡大觉。我可记得孔师还曾经说你——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那又如何，”宰予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反倒自斟自饮，轻叹道：“说起来，也就是当年随老师读书时，有那般轻松的日子。就算我如何与老师作对，老师还是留着我这块朽木，当初游历诸国之时，那次不是我去与人交涉？如今看来，就算朽木，亦有可用之处啊！”
四人说得兴起，畅饮一夜，到最后皆酩酊大醉。次日一早，孙奕之见三人酣睡不醒，便交代了冉府下人一番，方才告辞。
青青在客栈等了一夜也不见他回来，差点就准备去冉
府找人，等到他回来之时，仍是满身酒气，方知他们喝了一夜的酒，顿时捏着鼻子跑出客房，让店家给他备水沐浴，她则回自己房间补眠。
等她睡醒，已过了午时，孙奕之早已收拾完毕，换了新衣，让店家备好饭菜，方才告诉她要去卫国之事。
“几位师兄为迎回孔师，耗尽心力，不惜以军功相抵。我在鲁国说不上话，也只能替师兄们去卫国走一趟。”孙奕之有些歉疚地看着青青，说道：“只要此间事了，我便陪你送你爹娘遗骸回晋国，绝不食言。”
青青先是怔了怔，倒也并未生气，只是意外地看着他，问道：“孔圣人名扬天下，想不到居然也是你的老师。阿娘也教过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如此尊师重道没错，我也想去见见孔圣人，想来阿娘和阿爹也不会怪我的。”
韩薇死后，她神智混乱，全靠孙奕之帮她料理后事，只因路途遥远，加上韩薇本身尸骨便被烧得七零八落，最后也只能烧尽成灰，装在一个坛子里一路带着。赵戬更是葬身剑庐，尸骨无存，只能带着他的几件旧衣回乡，为他立个衣冠冢。青青不通俗务，这些事都是孙奕之安排人前去打理，如今行程有变，她也只如此自我安慰。
孙奕之见她并未反对，方才放下心来，解释道：“当初我年幼顽皮，整日在家中捣乱，阿爷为了让我收心，方才将我送去孔师处学礼。只不过才学了一年，因阿爹战死沙场，阿爷便将我接回家中守孝。后来孔师去了楚国，阿爷怕楚王有所忌讳，便断了联系，如今正好带你一起拜见孔师，让老师也见见我的媳妇儿。”
“谁是你媳妇儿？”
青青面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还没答应要嫁给你呢！”
“啊？那怎么行！”孙奕之故意惊呼一声，一脸的悲愤之色，望着她控诉道：“你阿娘都答应等我出了孝期便可向你提亲，你敢不听父母之言？”
青青嗤笑一声，得意地笑道：“阿娘只答应你可以去提亲，可没说提亲后就答应让我嫁给你啊！”
孙奕之眼珠一转，忽地拉开衣襟，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说道：“你当初给我疗伤之时，都已经看过碰过我，难道还要反悔不肯负责？我不管，今生今世，你只能做我家娘子，休想始乱终弃！”
青青被他如此无赖的模样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怎么也没想到，在人前冷厉肃杀的兵圣传人，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在人后居然是这般模样，可偏偏就是如此无赖，才忽略两人之间原本判若云泥的差距，不知不觉间就侵入她的心间。
他如今已没了家人，与她一样孑然一身，见师如见父，带着她一起去见孔师，也是为他们两人进一步确定关系。
两人嬉闹了一阵，便收拾了东西，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赶路，连扁鹊和苏诩都没来得及去见一面，便匆匆赶往卫国。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5）
卫国本就毗邻鲁国，卫公虽未重用孔丘，却也礼敬有加，将其安置于清丘别院，距离卫都帝丘不过数十里。此地景色清幽，虽不及帝丘繁华，却更适合静心颐养。当初孔丘带弟子四进四出卫国，卫灵公始终未曾重用于他，如今虽是卫灵公孙卫君辄执掌卫国，当孔丘初至之时，也曾想过委以重任，然身边重臣孔悝却劝谏，孔子最重周礼，子承父业，不改孝道方为善。
卫公见孔丘已年近古稀，思虑再三，终究未敢托以政务，只是派人照顾有加，待为上宾。
而一直追随孔丘的弟子这些年也慢慢散去，分在各国为官，冉有子贡等人回了鲁国，子路却一直追随孔丘，最后也留在卫国为官，方便照应老师。子路与冉有一直有书信往来，孙奕之离开孔门时尚未成年，如今前去只怕对面不识，便拿着冉有的书信前往卫国。
两人从曲阜一路西行，纵马而去，傍晚时分，便到了大野湖，此湖乃是鲁卫两国分界之处，湖东为鲁，湖西为卫。冉有给他们二人早已准备好通关文书，孙奕之便打算在过关之时稍作休息，次日一早再前往清丘拜会老师。
青青却是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既然此地距离清丘不过一两个时辰，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孙奕之摇摇头，苦笑道：“孔师最为重礼，早有教诲，拜见尊长，必先正衣冠，我们若是连夜赶路，必然仪容不整，失礼于人打扰孔师休息。倒不如明日一早启程，午时之前便可抵达清丘，到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好拜会老师。”
青青听得咋舌不已，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阿娘总说我不懂规矩，不识礼仪，若是孔师见了我，会不会厌恶我啊？”
孙奕之见她眉心皱起，满面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说道：“不用担心，如今你我二人皆是孤身一人，孔师也算我们的长辈，他老人家虽有些恪守礼仪，却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宰予师兄当初整日与他顶嘴，不也没被逐出师门？更何况，我们只是去拜见他老人家，又无所求，他也不会为难与你。”
青青面上微红，总算稍稍安心了一些，等他去城卫处报了通关文书，便拉着他前去吃饭。
两人在药山中随扁鹊在山中半月，病愈之后又赶往艾陵，大战过后青青一直胃口不好，直至此日看得碧湖风光，方才将那战场上的血腥之气散去，立刻便觉得饿了。
这边城之中虽没有什么好的酒楼，倒也有家食肆，挑幡迎客，两人进门便点了一桌好菜，颇为引人注目，所幸青青穿着男装，倒也无人议论。只是两人方才吃了一半，便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吵闹之声，青青好奇地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一人仆倒在门口，被一群泼皮追上，拳打脚踢，微微皱眉，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却被孙奕之按住。
“你坐着，我去看看。”
青青眉梢一挑，颇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起身之时，在她耳
畔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但这种小事，交给我便可。你且安心吃饭。”
说罢，他长身而起，朝门外走去。
青青却觉得耳畔一热，怔了一怔，望着他高大挺直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她是好胜要强，却也是因为，那时家中只剩下她和阿娘，韩薇柔弱多病，若是她不够坚强不够厉害，纵有欧大娘照拂，也免不了被人欺辱。最初若不是她拿着柴刀拼命，连自家的几只小羊都保不住，哪里还能熬到如今。
只是无论外表再坚强，在内心深处，她也希望能有人照顾呵护着自己，所以格外依恋阿娘，一直拒绝谈婚论嫁，坚持守着阿娘。却不料最终还是未能护住韩薇，对她而言，阿娘不单单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精神支柱。
而如今，终有一人，愿意护着她，视她如珠如宝，不愿她有任何损伤。
孙奕之走出食肆，看到那群泼皮正在打骂那人，出言粗鄙，其中却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名号，引得他一皱眉，上前几步，伸手便将几个泼皮拉开，看着地上被打得蜷成一团的男子，问道：“你是公输家的人？”
那人蜷成一团，痛得瑟瑟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哪里还会回答。
一旁被他拉开的泼皮却勃然大怒，朝着他骂道：“你这不开眼的贼厮，竟敢来坏老子的好事……”说着正一拥而上，却连话都没说完，就见眼前人影一花，只听得“啪啪啪”几声，几人脸上俱是一阵剧痛，一人挨了两巴掌，口中满口腥甜，张口便吐出几颗带着牙齿的血水来，登时吓得面色一变，齐齐后退了几步，看着孙奕之的眼神，如见鬼魅一般。
孙奕之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的一眯眼，“滚！——”
“你——你等着！”那泼皮被打得齿落牙松，满口漏风，却再也不敢上前，只能色厉内荏地丢下句狠话，便落荒而逃。
孙奕之却顾不上他们，径直走到地上那人身边，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竟已昏厥过去，不由皱起眉来。
食肆中的小二方才也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出头惹祸，殃及自家，此刻见他居然身手如此了得，一出手就打退了那几个泼皮，再看他的眼色就变了几分，一见他皱眉，立刻上前说道：“这人本是公输家旁支子弟，据说是偷了主家秘笈，被罚至此地城守营中服役。想来那些泼皮也不过是替人出气，不会打死人的。”
孙奕之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问道：“城中可有医馆？”
小二连连摇头，“公子不知，我们这小地方，哪里有医馆……”
青青也跟了出来，听得此言，便说道：“既然如此，就带他回客栈吧！”
孙奕之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见他面色煞白，嘴角沁血，显然伤得不轻，公输家曾与阿爷有故，他此番来鲁国原本也想去拜访一番，不想却被冉有差遣去卫国迎回孔师，在此能碰到公输家出来的人，正好打听
一二。
既然是被逐受罚的旁支子弟，他也并未在意，伸手抓着他的腰带便将他拎回了客栈。青青尚不忘让小二将剩下的饭菜送到客栈，结果刚一回去，那人便醒转过来，鼻子先动了动，一睁眼，就朝桌上的饭菜望去，垂涎之色，形诸于表。
“哼！”孙奕之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冷哼一声，问道：“公输家居然出了你这样的子弟，真是丢脸！”
那人面上一红，涩声道：“某虽不才，却不曾丢过公输家的脸面。阁下虽救我一命，也不可如此侮辱于人！”
“偷窃、扑街，如此废物，还不够丢人？”孙奕之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气势如山，压迫得那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仍不肯低头，倔强地说道：“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那铁锯本就是我做出来的，根本与主家无关！他们分明是贼喊捉贼，偷了我的东西，反倒诬赖于我，害我被逐到此地服役不说，还想要了我的性命，保住他们的名声，我呸！”
“铁锯？那是什么？”孙奕之微微一眯眼，看到他气得涨红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道：“公输家虽为匠户，却累功受封，已有官身，又岂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那人先前虽昏厥过去，却也知道是他救了自己，此刻被他眼神所摄，知道厉害，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与他。
原来，此人名唤公输盘，本是公输家旁支子弟，自幼父母双亡，被主家祖母收养，从小便跟着公输家出工做活，因他从小聪明机灵，又任劳任怨，跟着师傅学会木工之后，很快便青出于蓝。自古木工多用斧凿劈砍，公输盘却因身薄力小，每每伐木做料之时，都落于人后，却又因囊中羞涩而买不起快刀利斧，只能捡着别人不要的破刀使用。
一次他进山砍树之际，不慎滑落山坡，伸手抓住坡上杂草，双手被草叶割得鲜血淋漓。若是寻常人只怕先去包扎疗伤，他却惊诧于这野草又软又薄，竟如此锋利，摘下草叶一看，这草叶边缘非但不似刀剑锋刃，反倒像是长满利齿。他灵机一动，干脆找了把被刀刃被崩出无数缺口，也形如齿牙的破柴刀，如草叶拉手一般来回锯木，竟比原来刀劈斧砍更为轻松齐整。他心喜之余，便请人特地打造了一把崩齿刀，称之为铁锯，交于主家。
公输家本是匠户出身，祖上曾为周王室筑造宫室墓穴，建筑机关之术名扬天下，后来被鲁王封赏，赐了官身，虽依旧做工匠之事，但家族行事，几代下来，已俨然世家名门，深受诸王器重。族中子弟，多以营造为生，却都依附于主家，公输盘得此铁锯，本以为获得奖赏，便可继续学艺，不料主家中竟有一人见猎心喜，非但抢占他的铁锯，还反口倒打一耙，诬赖他偷窃欺瞒。
公输盘本就是寄养在祖母名下，如今祖母早逝，无依无靠，根本无法替自己辩驳，便被逐出家门，沦落至此。然那人生怕他将铁锯之器传于外人，便唆使这些泼皮前来，若非路遇孙奕之，他就算不死，也会被打断双手，再也无法做活。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四章 破敌过箭疾（6）
卫国本就毗邻鲁国，卫公虽未重用孔丘，却也礼敬有加，将其安置于清丘别院，距离卫都帝丘不过数十里。此地景色清幽，虽不及帝丘繁华，却更适合静心颐养。当初孔丘带弟子四进四出卫国，卫灵公始终未曾重用于他，如今虽是卫灵公孙卫君辄执掌卫国，当孔丘初至之时，也曾想过委以重任，然身边重臣孔悝却劝谏，孔子最重周礼，子承父业，不改孝道方为善。
卫公见孔丘已年近古稀，思虑再三，终究未敢托以政务，只是派人照顾有加，待为上宾。
而一直追随孔丘的弟子这些年也慢慢散去，分在各国为官，冉有子贡等人回了鲁国，子路却一直追随孔丘，最后也留在卫国为官，方便照应老师。子路与冉有一直有书信往来，孙奕之离开孔门时尚未成年，如今前去只怕对面不识，便拿着冉有的书信前往卫国。
两人从曲阜一路西行，纵马而去，傍晚时分，便到了大野湖，此湖乃是鲁卫两国分界之处，湖东为鲁，湖西为卫。冉有给他们二人早已准备好通关文书，孙奕之便打算在过关之时稍作休息，次日一早再前往清丘拜会老师。
青青却是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既然此地距离清丘不过一两个时辰，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孙奕之摇摇头，苦笑道：“孔师最为重礼，早有教诲，拜见尊长，必先正衣冠，我们若是连夜赶路，必然仪容不整，失礼于人打扰孔师休息。倒不如明日一早启程，午时之前便可抵达清丘，到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好拜会老师。”
青青听得咋舌不已，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阿娘总说我不懂规矩，不识礼仪，若是孔师见了我，会不会厌恶我啊？”
孙奕之见她眉心皱起，满面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顶，说道：“不用担心，如今你我二人皆是孤身一人，孔师也算我们的长辈，他老人家虽有些恪守礼仪，却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之人。宰予师兄当初整日与他顶嘴，不也没被逐出师门？更何况，我们只是去拜见他老人家，又无所求，他也不会为难与你。”
青青面上微红，总算稍稍安心了一些，等他去城卫处报了通关文书，便拉着他前去吃饭。
两人在药山中随扁鹊在山中半月，病愈之后又赶往艾陵，大战过后青青一直胃口不好，直至此日看得碧湖风光，方才将那战场上的血腥之气散去，立刻便觉得饿了。
这边城之中虽没有什么好的酒楼，倒也有家食肆，挑幡迎客，两人进门便点了一桌好菜，颇为引人注目，所幸青青穿着男装，倒也无人议论。只是两人方才吃了一半，便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吵闹之声，青青好奇地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一人仆倒在门口，被一群泼皮追上，拳打脚踢，微微皱眉，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却被孙奕之按住。
“你坐着，我去看看。”
青青眉梢一挑，颇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起身之时，在她耳畔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但这种小事，交给我便可。你且安心吃饭。”
说罢，他长身而起，朝门外走去。
青青却觉得耳畔一热，怔了一怔，望着他高大挺直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她是好胜要强，却也是因为，那时家中只剩下她和阿娘，韩薇柔弱多病，若是她不够坚强不够厉害，纵有欧大娘照拂，也免不了被人欺辱。最初若不是她拿着柴刀拼命，连自家的几只小羊都保不住，哪里还能熬到如今。
只是无论外表再坚强，在内心深处，她也希望能有人照顾呵护着自己，所以格外依恋阿娘，一直拒绝谈婚论嫁，坚持守着阿娘。却不料最终还是未能护住韩薇，对她而言，阿娘不单单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精神支柱。
而如今，终有一人，愿意护着她，视她如珠如宝，不愿她有任何损伤。
孙奕之走出食肆，看到那群泼皮正在打骂那人，出言粗鄙，其中却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名号，引得他一皱眉，上前几步，伸手便将几个泼皮拉开，看着地上被打得蜷成一团的男子，问道：“你是公输家的人？”
那人蜷成一团，痛得瑟瑟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哪里还会回答。
一旁被他拉开的泼皮却勃然大怒，朝着他骂道：“你这不开眼的贼厮，竟敢来坏老子的好事……”说着正一拥而上，却连话都没说完，就见眼前人影一花，只听得“啪啪啪”几声，几人脸上俱是一阵剧痛，一人挨了两巴掌，口中满口腥甜，张口便吐出几颗带着牙齿的血水来，登时吓得面色一变，齐齐后退了几步，看着孙奕之的眼神，如见鬼魅一般。
孙奕之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的一眯眼，“滚！——”
“你——你等着！”那泼皮被打得齿落牙松，满口漏风，却再也不敢上前，只能色厉内荏地丢下句狠话，便落荒而逃。
孙奕之却顾不上他们，径直走到地上那人身边，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竟已昏厥过去，不由皱起眉来。
食肆中的小二方才也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出头惹祸，殃及自家，此刻见他居然身手如此了得，一出手就打退了那几个泼皮，再看他的眼色就变了几分，一见他皱眉，立刻上前说道：“这人本是公输家旁支子弟，据说是偷了主家秘笈，被罚至此地城守营中服役。想来那些泼皮也不过是替人出气，不会打死人的。”
孙奕之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问道：“城中可有医馆？”
小二连连摇头，“公子不知，我们这小地方，哪里有医馆……”
青青也跟了出来，听得此言，便说道：“既然如此，就带他回客栈吧！”
孙奕之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见他面色煞白，嘴角沁血，显然伤得不轻，公输家曾与阿爷有故，他此番来鲁国原本也想去拜访一番，不想却被冉有差遣去卫国迎回孔师，在此能碰到公输家出来的人，正好打听一二。
既然
是被逐受罚的旁支子弟，他也并未在意，伸手抓着他的腰带便将他拎回了客栈。青青尚不忘让小二将剩下的饭菜送到客栈，结果刚一回去，那人便醒转过来，鼻子先动了动，一睁眼，就朝桌上的饭菜望去，垂涎之色，形诸于表。
“哼！”孙奕之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冷哼一声，问道：“公输家居然出了你这样的子弟，真是丢脸！”
那人面上一红，涩声道：“某虽不才，却不曾丢过公输家的脸面。阁下虽救我一命，也不可如此侮辱于人！”
“偷窃、扑街，如此废物，还不够丢人？”孙奕之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气势如山，压迫得那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仍不肯低头，倔强地说道：“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那铁锯本就是我做出来的，根本与主家无关！他们分明是贼喊捉贼，偷了我的东西，反倒诬赖于我，害我被逐到此地服役不说，还想要了我的性命，保住他们的名声，我呸！”
“铁锯？那是什么？”孙奕之微微一眯眼，看到他气得涨红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道：“公输家虽为匠户，却累功受封，已有官身，又岂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那人先前虽昏厥过去，却也知道是他救了自己，此刻被他眼神所摄，知道厉害，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与他。
原来，此人名唤公输盘，本是公输家旁支子弟，自幼父母双亡，被主家祖母收养，从小便跟着公输家出工做活，因他从小聪明机灵，又任劳任怨，跟着师傅学会木工之后，很快便青出于蓝。自古木工多用斧凿劈砍，公输盘却因身薄力小，每每伐木做料之时，都落于人后，却又因囊中羞涩而买不起快刀利斧，只能捡着别人不要的破刀使用。
一次他进山砍树之际，不慎滑落山坡，伸手抓住坡上杂草，双手被草叶割得鲜血淋漓。若是寻常人只怕先去包扎疗伤，他却惊诧于这野草又软又薄，竟如此锋利，摘下草叶一看，这草叶边缘非但不似刀剑锋刃，反倒像是长满利齿。他灵机一动，干脆找了把被刀刃被崩出无数缺口，也形如齿牙的破柴刀，如草叶拉手一般来回锯木，竟比原来刀劈斧砍更为轻松齐整。他心喜之余，便请人特地打造了一把崩齿刀，称之为铁锯，交于主家。
公输家本是匠户出身，祖上曾为周王室筑造宫室墓穴，建筑机关之术名扬天下，后来被鲁王封赏，赐了官身，虽依旧做工匠之事，但家族行事，几代下来，已俨然世家名门，深受诸王器重。族中子弟，多以营造为生，却都依附于主家，公输盘得此铁锯，本以为获得奖赏，便可继续学艺，不料主家中竟有一人见猎心喜，非但抢占他的铁锯，还反口倒打一耙，诬赖他偷窃欺瞒。
公输盘本就是寄养在祖母名下，如今祖母早逝，无依无靠，根本无法替自己辩驳，便被逐出家门，沦落至此。然那人生怕他将铁锯之器传于外人，便唆使这些泼皮前来，若非路遇孙奕之，他就算不死，也会被打断双手，再也无法做活。
伍子胥和孙武与上一代公输家主本是至交，吴国筑造姑苏大城之时，也曾请公输家出人出力，清风山庄的机关阵法，更是少不了公输家的手笔，孙奕之虽不曾见过，但也曾听过公输家机关铸造术的厉害，却不曾想到，如此世家大族之中，竟也有这般龌龊之事。
强夺人财不说，还反诬陷害，同宗同族，却容不下一个如此有创造力的子弟。
不论此事是真是假，眼下这人，关系到阿爷故友，关系到他一直关注到机关秘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随便处置。
然而这公输盘被罚作边城苦役，如今虽被他救下，暂住客栈，可明日他便要过关前往清丘，若留他在此，只怕那些人当日便会要了他的性命。
他略想了一下，便果断说道：“我明日会向城守要人，你可愿随我前往卫国？”
“卫国？”公输盘怔了一怔，眼中异彩绽放，也不顾身上的伤势，一骨碌从**滚落在地上，跪下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在下性命都是公子所救，自当誓死追随公子，任凭差遣，再所不辞！”
“不必如此。在下孙奕之，字子易，家祖与公输家前家主乃是故友，你我以兄弟相称便可。”
孙奕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发觉得他脚下虚浮，腕脉无力，皱了下眉，扶着他坐回榻上，方才说道：“你身体虚弱，还是先吃点东西，明日我们还要赶路，耽误不得。”
“孙？……孙奕之！”
公输盘眼睛一亮，打量了他一番，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起来，“孙……孙兄莫非……莫非是吴国……兵圣孙……孙大将军之后？莫非是随吴王前来助鲁伐齐？可你……你为何……为何会在此地？”
“一言难尽，”孙奕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公输兄还是先用饭吧！”他方才伸手相扶之际，便已听到公输盘饥肠辘辘之声，稍一把脉便感觉到他已虚弱到极点，只怕不单是被罚作苦役，连饭都没吃上多少。
“孙兄……子易兄唤我阿盘便可。”
公输盘亦听到自己腹中咕噜噜响若雷鸣，忍不住看了眼客房当中那满满一桌好菜，面上泛红，仍是不忘向他施了一礼，汗颜地说道：“多谢孙兄……”
“不必客气，请！——”
孙奕之见他如此执着守礼，眼神干净明朗，虽疲惫虚弱，却仍不失气度，举手抬足间一板一眼，显然经过正规的教导，正如他所言，曾被家主祖母养在膝下，才能读书识礼。
公输家乃是匠户出身，看家本事都是口口相传，然家族一旦发达，开枝散叶，嫡支分脉之间就免不了因传承而产生利益之争。公输盘身为旁支，却在嫡支家主中长大，哪怕跟着打杂，替主家弟子打下手，所见所闻都远胜寻常匠人，也正因为他天资出众，能举一反三，方有所成，便被主家别有用心之人强取豪夺，而失了靠山的他，不但无法保住自己的创造，还被陷害得沦落至此。
孙奕之扶着公输盘入座，青青早已将布好菜，还特地盛了一大碗粥放在公输盘面前，笑盈盈
地说道：“先喝点粥，这些菜要是不够的话，我还让店家准备了些炊饼，管饱！”
“够了够了，多谢！”公输盘一坐下，闻到饭菜的香气，能忍住谢过已经很不错，看到孙奕之举手示意，拱手一礼，两人一起开动，也不多说，便如风卷残云般，没多久便将桌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青青端来的一箩筐炊饼都没剩下。
吃饱喝足之后，青青自去隔壁房间歇息，孙奕之和公输盘又说了会话，谈及昔日孙武与公输冶相交之事，不免说起城池筑造，从姑苏大城的九门十八盘，到吴王宫殿的亭台楼阁廊榭馆舍，一个说的是攻防优劣，一个说的是机巧美观，虽不同其道，居然也能谈得颇为投机，若非公输盘体弱疲惫，孙奕之简直恨不得拉着他秉烛夜谈。
这一席彻谈，他方才知道，自己还真是无意中撞见个活宝贝了。
公输盘发明的铁锯只是用于伐木，却比以往的刀劈斧砍要精准省力得多。这东西看着不大，又简单易学，却是每个木工匠户都能用得上的工具，仅此一项，就不知能给公输家带来多少收益。
可他真正擅长的，还不单单是这个。
孙奕之这才知道，他十多岁之时，就曾随公输家去过姑苏。伍子胥当初请得阴阳家王珩推演方位，定下姑苏城的规划，又请来当时公输家主公输冶设计督造，可以说，姑苏大城的主要城门、水道、机关、宫城等等，都是出自公输家。而当时的公输盘，跟着家主一路看下来，居然将整座城池的设计建造和机关之处尽数记入脑中。
两人说起水道的防洪排水门和城门的机关轮，公输盘非但记得清清楚楚，还颇有遗憾地指出其中几处缺点，这也是他后来跟着公输家建造无数类似工程后总结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希望能加以改进，以保姑苏城的安全。
他这番赤诚之意，只为这一饭之恩。
孙奕之动容不已，却见他双眼已布满血丝，便不再深谈下去，催着他早些休息。
公输盘又伤又乏，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孙奕之却打坐了半夜，等天一亮，便拿着冉有给他的文书和钱财去找了边城城守。
这边城城守不过一营校尉，与冉有这等一军统帅不知差了多少级，一看冉有亲笔手书和印鉴，原本被人吵醒的起床气都被吓得烟消云散，赶紧恭恭敬敬地迎了孙奕之入府，生怕这位大将军使者一言不合告他一状，这刚提上来的官位就做到头了。
孙奕之也不跟他多说废话，直接了当地提出要看公输盘的身籍文书，赎买此人。
那城守先前已收过好处，才对人欺压公输盘视若无睹，左右在边城服役之人多半活不长久，他也根本不曾在意这些匠户奴籍之人的生死。却不想这位使者大人一来就要提人，反倒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来。
“大人……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此人乃是公输家逆子……蒲宰大人曾有令……”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奕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拿出另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寒声说道：“看到了吗？我是奉大人之命公干，需要此人相助，你若不敢交人，那便换个人来……”
“交！交！”城守被他那有若实质的眼神一扫，生生打了个寒颤，一听他话中意思，竟是不交人就换人，换得还是他这个城守，顿时慌了神，立刻命人前去寻找公输盘的文书，以最快速度签署释奴手令，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上，“大人，我这只有接收罪奴的文书，并无他的身籍文书。这份文书能证明我将此人交于大人，大人便可将他带走。大人若当真要替他赎身，怕是得去都城……”
“知道了！多谢！”
找不到公输盘的身籍文书，孙奕之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有蒲宰介入，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当即便拿过他的手令书简，谢过之后，便匆匆离开城守府。回到客栈，他又花重金让小二帮着买了匹马，准备了些衣物和吃食，方才回房叫醒公输盘。
公输盘不意自己一夜安睡，一睁眼竟已是天光大亮，得知孙奕之一早就去替他办理文书，买马买衣，让他终于能吃饱喝足换上一身新衣，感动不已，却也知道大恩不言谢，只能将此情默默记于心中，但求日后能有机会报答一二。
一切准备停当，三人用过朝食，结了房钱，便一同赶往卫国。
有城守的亲笔手令，三人出城无比顺畅，只是孙奕之留意到城门口有几人躲躲闪闪，目光闪烁地偷看着他们，依稀是昨日被他打跑的泼皮。他皱了皱眉，心下暗生警惕，稍稍提醒了下青青，一出城，便纵马向西，朝着卫国直奔而去。
公输盘的骑术平平，远不及孙奕之和青青，却有一股韧劲，哪怕被马颠得七晕八素也咬紧牙关，哼也不曾哼一声，两条腿更是被磨得瑟瑟发抖，到得大冶湖畔稍作歇息，饮马喂食之际，他方一下马，就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阿盘，还能挺得住吗？”
孙奕之走到他身边，将水囊递给他，又将自己的马鞍换到了他的马上。他的马是早上刚买来的，虽温顺有余，但速度和耐力远不冉有为孙奕之准备的骏马，更没有骑兵专用的鞍具。孙奕之给他换上之后，有些抱歉地说道：“是我的失误，光顾着赶路，未曾问过阿盘的马术如何。你用我这套鞍具，有厚毯垫着，就不容易磨坏大腿。等会我们慢点走，只要午时之前赶到清丘便可。”
公输盘喝了口水，揉揉自己的双腿，只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不禁苦笑道：“是我自己没用。当初家主让我学习骑射之术，我却只是沉迷于机关筑造，马术只学了点皮毛，未曾想过会有今日。子易兄莫要管我，这点苦不算什么……”他正说着话，忽然眼神一变，拉着孙奕之向一旁一滚，冲着青青大喝一声：“快躲开！小心箭……”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半空里忽地出现一小片乌云，那黑云倏忽之间便已落下，化作无数支利箭，带着森冷寒光，如当头浇下的倾盆大雨般，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1）
千军万马中斩将夺首这种事，孙奕之和青青都能默契配合，更罔论对付着区区百人小队，除了那个披甲战将之外，其他人显然都是新兵，连箭都射不出百步，看到浑身浴血犹如修罗恶煞般的孙奕之时，腿都软了，哪里还敢上前一战。
于是青青抓住那锦衣男，孙奕之刀压住那披甲将，其余那些刀兵弓兵，眼看大势已去，听她一喝，便乒乒乓乓地丢下手中弓箭刀枪，跪倒在地。
青青刚要放下那锦衣男子，忽然闻到一股恶臭味从他身上传来，扭头一看，那人下半身衣襟长裤都已湿哒哒的，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干脆地将他仍在地上，鄙夷地啐了一口，“废物！”
那个被孙奕之用刀背压在颈间的披甲将，兀自硬着头皮说道：“我乃鲁国校尉季野，出自季孙大人门下，你若敢杀我，必受……”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奕之嗤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块令牌冲着他晃了晃，冷笑道：“季孙大人门下？那认得这个吗？”
季野一看到那令牌上无比熟悉的图案，还有那明显的纯金质地，顿时瞪大了双眼，全身颤抖起来，上下牙磕磕巴巴地抖个不停，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是何人？”
孙奕之嗤笑一声，回头瞥了眼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锦衣男子，说道：“连要对付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带着人马出来，真是丢尽了季孙家的脸面啊！”
季野不过是季孙氏门下而已，并非族人，连出身都并非贵族，若非走了季孙家的门路，花费不少钱财方才捞得这新军校尉之职，手下也不过五百新兵。只是他以季孙家自诩，娶了公输家的一个庶女为妻，便与公输家脱不了干系，平日里拿人钱财，有事时就得听人差遣与人消灾，只是没想到，这头一回出马，就撞上了这样的硬石头，一下就碰得头破血流。
“卑职……卑职也是奉命……奉命行事……望……望……望大人恕罪！”
孙奕之的刀一抬，季野立刻从战车中连滚带爬地翻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他连连叩首，简直恨不得刨个坑把脸都埋进去。
“大人恕罪！卑职愿听从大人之命，万死不辞！”
“是么？既然如此……”孙奕之一转头，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锦衣男，“那就杀了此人！”
“啊？”季野一怔，一抬头，就对上孙奕之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冷战，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此人……是……是……是公输家的……”
“公输家又如何？”孙奕之冷笑道：“你是季孙家臣，还是公输家臣？莫非……鼠首两端？”
“不不不不……不是！”
季野这次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办事不利是能力问题，更有对手太强的问题，只要能活着回去，总有办法解释，哪怕损失一些手下，再抓些民夫从军便可。但若被人指出这脚踩两只船的立场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他这等芝麻小官，只要对面这位手持季孙家金
牌的大人一句话，便会一无所有。
这种惧意，使得他终于一咬牙，心一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拔出身上佩剑，摇摇晃晃地朝那“昏死”在地上的锦衣男走去。
“别……别过来！”
锦衣男终于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身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大……大人！都是误会！误会啊！小人公输岳，乃是公输家管事。小人绝无冒犯大人之意，只是为追剿本门叛徒，一时不察，方才冒犯大人！还望大人大量，不知者不罪，饶了小人一命啊……”
“叛徒？”孙奕之眉梢一挑，嗤笑道：“隔着那么远就放箭，你们是如何知道叛徒在那的？就凭这些弓手……”他稍稍纵马前行了几步，刀尖一挑，一手挑起一把被扔在地上的弓，另一只手顺势抓住，看了一眼，手上稍稍一用力，这把拓木弓便断在了他的手中，连那牛筋弓弦亦被他轻轻一拽就断成两截。
“方才那些箭，不是用这弓射出的吧？”
弓兵箭阵，本就是战阵中的远程利器，孙武从打造长胜军开始便格外注重箭阵之术，无论远程箭矢覆盖，还是分段箭阵围杀，孙奕之都曾带队演练过，也曾亲身体验过，自然知道不同弓箭带来的不同效果。先前的箭雨数量虽不多，但箭矢锋利沉重，竟似铁箭，而眼前这些弓兵一个个生涩僵硬，显然并非老手。近战时射出的箭七零八落不说，疲软无力，被他用刀一挡即落，全然没有先前那波箭雨的气势和力道。
而且，就凭着这等粗制滥造的拓木弓，这些弓箭手的水平，根本无法达到方才那么远的射程。
他话音刚落，那公输岳便面如死灰，眼神下意识地朝着那辆被孙奕之挑翻的战车看了一眼。那战车本是由两匹马拉着，方才孙奕之冲过来时，一刀便斩断了绑在马背上的车辕，那两匹马一得解脱，立刻就跑得无影无踪，方才有他摔出战车，被掀翻在地的惨状。
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季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孙奕之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不说，自有人说——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差你们两个吗？”
说着，他手中长刀一摆，耍了个漂亮的刀花，原本就被削发覆面的公输岳只觉得脖子一凉，那森冷锋利的刀刃已架在了他的颈间，顿时让他两股战战，又冒出股臭气熏天的热流来，跟着眼泪鼻涕都一起下来，却又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就被这把刀削掉了脑袋。
“说……我说……我说……是……车……车上有箭……呜呜……”
孙奕之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方要砍了这个肮脏无耻的废物，就听身后传来个有些暗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箭是从弩车上射出，只是弩车尚未完备，一辆只能用一次。”公输盘紧赶慢赶，总算在他动手之前赶到，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公输岳，冲孙奕之抱拳行了一礼，说道：“他们是怕我追随将军，泄露弩车之秘，方才要斩尽杀绝。”
“弩车？”
孙奕之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被他挑翻在地上的战车，“你说的是这辆战车？”
公输盘点点头，迟疑了一下，方才一指公输岳，有些汗颜地说道：“不知将军可否手下留情，放了他们？”他看到孙奕之一皱眉，便急忙说道：“他们虽不仁不义，但我不能忘恩负义，若无家主养育教导，便无今日之我。”
孙奕之昔日纵横沙场，手下不知有多少亡魂，本打算清理了这几个废物，但见公输盘求情，便收回刀来，冷冷地扫了季野和公输岳一眼，寒声说道：“既然有人替你们求情，今日我就饶你们一命。若是再有下次，就休要怪我掌中宝刀无情！”
“唰！——”
他说话间，长刀一挥，季野和公输盘双肩上都多了个血窟窿，痛不可挡，还不得不跪谢不杀之恩。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滚！——”
孙奕之舌炸春雷，一众人等却如闻纶音天籁，丢下满地的刀枪弓箭，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去。
公输盘看着那些人的背影，长叹一声，翻身下马，冲着孙奕之深深一礼，说道：“多谢子易兄！”
“不必谢我。只是以德报怨，人家也未必领情。”孙奕之对他的心软颇有些意见，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意。你今日放过他，他日若在相遇，只怕他恨你更甚，未必肯放过你啊！”
公输盘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还望子易兄见谅，只因我当年答应过祖母，无论族中如何待我，绝不负家族养育之恩。今日我既随你离开此地，日后再无相见之日，又何必伤他性命？”
“罢了，你说不杀就不杀。”
孙奕之摇摇头，轻哼一声，所谓养育之恩，不过是那位老太太将他留在府中，以他的身世，只怕也未必有什么好待遇，多亏他早早学有一技之长，方才能立足。只是过犹不及，太过聪颖招了人眼红，终于还是被人算计出府。公输盘既然自己都不计较，他也只能就此作罢，只是看看那辆被他摔烂的战车，怎么看怎么纳闷，如此常见的战车，如何能变成一辆弩车。他原本结交公输盘，就是想了解机关之术，如今这东西正好搔到他的痒处，便忍不住问道：“这弩车……是你所做？”
公输盘略一迟疑，点了点头，说道：“我从小力气不如旁人，无论是伐木做料，还是骑射之术，都逊人一筹。所以就寻思些取巧偷懒的法子，借助机关之力，以扬长避短。”
“这也算取巧偷懒？”孙奕之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能造出铁锯和弩车，也没少花力气心思吧？若是你们公输家的人都如此偷懒取巧，只怕这机关术，会比如今更胜一筹啊！”
不够力气砍树，便有了铁锯。不够力气挽弓，便有了弩车。
他真的很想知道，公输盘若是不够力气行走，偷懒取巧，可否能上天？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2）
公输盘见孙奕之如此好奇，便将先前被他砸碎的那辆战车收拾起来，向他讲解这弩车的原理和作用。
公输家虽是机关筑造世家，却也教导子弟学习礼仪。但凡鲁国世家，君子六艺，缺一不可。年年鲁公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命各世家子弟下场较技表演，若能获得优胜者，便有机会获赏授官。所以各大世家对子弟要求甚为严格，自幼便学习礼乐御射，以求在宴会上脱颖而出，获得鲁公封赏。
想要在鲁公面前露脸，就必须先在族中拔尖。鲁国各世家但凡满十八岁者，都要先自行比试选拔，优异者才能有机会参加鲁公盛宴。公输盘虽不是公输家中的嫡支，却也是主家弟子，免不了要跟着去演练一番，骑射之术，便是那时所学。
然而，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养于人，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虽被主家祖母收养，却一直未能养过来，身薄力小，原本并不受家主看重，便是因他这体质不足，而这机关筑造之术，既需要心灵手巧，也是一项力气活。
练习骑马射箭，公输盘原本也只是随同门一起练习，并未想过要出人头地。
只是这世上总有人跟红顶白，也总有人嘴碎八卦。一些旁支子弟妒忌他得了主家收养的机缘，平日不敢多言，在这射猎场上，却忍不住出言嘲讽，指桑骂槐，言辞之间，不免辱及他逝去的父母。
公输盘多年寄人篱下，本是隐忍平淡的性子，却也被撩拨出火来，一时气盛，便应允与人比箭。
年少总是经不起激将法，却也有年少的优势，总有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公输家的较技，并不局限于人力，你可以用家族提供的弓箭，亦可用自己设计制造的弓箭。
以公输盘自己的那点力气，连个一石弓都拉不满，想要射中五十步外的箭靶，谈何容易。可他既然应战，便动了心思，要做出一张自己能用的弓箭。
对于寻常人来说，弓箭本是一体，可对于公输家的人来说，早在百余年前，为宫室制作机关之时，便已有机关箭，借助机关术，暗藏箭矢，一旦触动，则少则百十箭，多则上千箭矢齐发，让人防不胜防，乃是机关术中的一大杀器。
公输盘曾跟着学习制作过机关箭，对此早有所想，如今只不过是将能发射千百箭的机关，改成他一人专用，再加上瞄准便可。对别人来说是匪夷所思，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动手实验。
结果他一箭成名，却没能作为公输家弟子参加正式的骑射选拔，参加鲁公盛宴。
他被家主留下，收为入室弟子，真正开始研究这种机关箭。
先前所做的机关箭因时间紧迫，所用材质粗陋，用上几次就成了废物，不过是为了比箭而设计的一次性用品。若要增加射程和稳定性，就不能像先前那般简陋，公输盘有了家主的支持，便调用了大批材料，开始从头研究。
因这机关箭是从宫室密道中研发出来的大型暗器，公输盘先将原物复原，再研究缩小比例，方便单人使用。结果单手弩
尚未制成，却先弄出了辆弩车来。将原本安装在密道宫室中的机关弩装在战车后方，放下时可藏在战车后半截的车厢中，可翻起来时，只要安装上弦，一辆车便可发射上百支弩箭。
他一共也就做出了三辆弩车，其中一辆，在家主试车时忽生故障，结果害得家主当场暴毙，弩车也迸裂破碎。公输家中生了内乱，他无人依仗，被人反诬陷害，不单单是因为那些人抢走了他的发明和设计，更重要的是，他不肯交出弩车的设计图。
公输岳当初以为只要折辱于他，再设计让人施以援手，便可收服这个一根筋的小子。却不想被孙奕之横插一刀，救走了公输盘不说，居然还从边城城守处拿到了手令，要带公输盘离开鲁国。他顿时就乱了阵脚，收服计划不成，若是当真让这小子跟人走了，泄露了公输家的机密，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便动用公输家的骑兵，又从正好在边城附近操练新军的季野处借兵追来，还用上了公输盘亲手设计的弩车，本以为他会死于自己做出的杀器之下，却不想他对自己的东西无比熟悉，听声辨位，不但躲过了死局，还给他送来了两个犹如杀神般可怕的敌人。
公输盘看了眼已经成为一堆垃圾的弩车，长叹一声，说道：“若不是因为这东西，家主也未必会暴亡，我或许还在公输家……累及孙兄，实在是盘之过啊！”
孙奕之听得两眼发亮，看着他的眼神越发稀奇，简直如同看个怪物一般，最后见他又开始自怨自艾，愧疚不已，当即伸手扶住他，阻止他下拜，朗然笑道：“你错了，大错特错！这哪里是你的过错，分明是那些人贪婪嫉妒，贼心不死，又岂能怪到你头上？你有如此天分，若是能得以用之，才不负公输家主昔日对你的栽培。待得日后你有所成，那些个跳梁小丑，自然不敢再动你分毫。”
公输盘双目含泪，他一直背负着这个心理包袱，方才对族人的迫害不加以反抗，如今险死还生，又得孙奕之这般肺腑之言，胸中抑郁之气为之一清，方才真正放下昔日恩怨。
两人说话之际，青青却是去打扫了战场，将那些人丢弃的刀枪弓箭都收敛到一起，又找了两匹被吓跑的马儿回来，换下季野那辆战车上的死马，干脆将那辆车当成了货车，一股脑将所有战利品都放了上去，堆了满满当当一大车。
孙奕之和公输盘说完话，转头一看，青青还在忙忙碌碌地骑马四处收敛先前跑散的那些战马，不禁乐了起来。还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会过日子，季野的战车虽不如公输岳的，但也值不少钱，再加上这一车的兵器，无论拉到哪里，妥妥的都是宝贝。
公输家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配备的新兵装备，第一次上阵，就便宜了他们。
除去先前跑失的那些马和伤残的马，青青最后居然还找回了五匹好马，连那三匹瞎马她也没放过，上过药用布巾包扎好，绑在战车后牵着走。这年头农家缺少牲畜，就是这些瞎马，只要能走能拉车，便有人肯买。
就连那些已经断了气的死
马，也被青青扒皮剔骨，收拾出一堆的马皮，都堆在车上，要不是战车实在装不下，她只怕连那些酸臭的马肉都不肯放过。
如此一来，就耽搁了不少时间，孙奕之原本计划午时之前赶到清丘，结果拖着这一堆的东西，非但没能按时赶到，又拖延了大半天，到天黑时分，方才抵达清丘。
冉有定期会让人送信和东西给孔师，对孔丘如今所在的南山别院自是了如指掌。孙奕之照着他所说的方位，只问了几个农户，便很快找到了这座南山别院。
清丘名为丘，其实不过是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山坡，南山别院就在山坡之下，依山傍水，绿树成荫。虽说是别院，却院门大开，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孙奕之侧耳倾听，那些声音虽参差不齐，读的却是孔丘在鲁国所著之《春秋》，他亦曾学过，如今一听，便觉格外熟悉。
三人方到门口，里面便有人跑了出来，捏着鼻子冲着三人怒吼道：“尔等何人？竟敢以这等污秽之物前来玷污孔师门庭，还不速速离开！”
孙奕之一怔，回头一看，那“马车”上堆放的马皮经过半日暴晒，已经有些变色变味，他们忙着赶路也未来得及收拾，这会儿自然腥臭难闻，只是他们一路跟着，当真是久处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他们没感觉，可一到人家门口，正处上风处，这味道就直接送入院中，将里面那些苦读学礼的明日君子熏得全然失了风度。
“什么叫污秽之物？”青青一听就不乐意了，拍马上前，堪堪在马蹄险些踩踏到那人身上之际，方才勒马驻足，冷哼道：“我们是来拜访孔师，你要么去通传，要么就闪开，若是再敢挡道——哼！”
马蹄在那人面前连跺几脚，踩得地上尘土飞扬，洒了那人一身。
那人万万没想到这个青衣小厮如此胆大，先前只看到孙奕之，全当公输盘和青青是他的随从，这会儿被青青一瞪一骇，倒退了数步，面色大变，指着三人，半响说不出话来。
青青正要上前冲开此人，却听孙奕之在身后喊了一声，“青青，孔师门前，莫要失礼。下马！”
她撇撇嘴，干脆地闪开下马，没好气地说道：“就算失礼，也是他先失礼。你先前不是说过，孔师也曾教过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这般口臭，岂是待客之礼？”
孙奕之无奈地摇摇头，赶紧翻身下马，快走了几步，向那人抱拳一礼，说道：“还望这位兄台通传一声，就说弟子孙奕之，前来拜见孔师！”
“孙……奕之？”
那人先前还有些不忿，一听到他的名字，却立刻变了脸色，“可是吴国孙大将军之孙？”
“正是在下。”
孙奕之已经习惯在自己的名字前，被标注上阿爷的名号，却见此人如闻鬼魅一般，立刻转身就跑，连先前那点残存的风度都无法保持，一进门就自己绊了自己一跤，却又立刻爬起来就跑，朝着里面一边跑一边喊道：“速速通报孔师，子易师兄来了！”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3）
孙奕之没想到那位“师弟”一听自己的来历，居然如此兴奋，微微一挑眉，还未说话，就听青青在后面嗤笑一声。
“你还真有名啊！一听你的名头，什么污秽之物，臭气熏天，全都顾不上了！啧啧，看来以后得制面大旗，插在车头上，写个大大的“孙”字，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一听这话，孙奕之脑中恍惚间出现昔日吴国大军之中，永远飘扬在最前方的那面“孙”字大旗，曾经随着长胜军东征越国，西进楚国，所到之处，让敌人闻风丧胆。那面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大旗，如今已不复存在。
仰观天色改，俯看英魂销。
青青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一句玩笑，竟引得他面色一沉，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有些意外，将马交给公输盘，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没事吧？”
“没事，”孙奕之苦笑了一下，轻叹道：“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真的再看到孙字大旗……”
青青一怔，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无意中戳到了他的痛处，平日里他虽看着轻松洒脱，可孙家满门忠烈，却折在了他这一代，非但遭遇灭门之祸，还被吴王夫差打为叛逆，不得不流亡至此。昔日高高在上号令千军的一军之将，如今却沦落到连自己的名号都不能轻易亮出的地步，他心底的隐痛，她根本无法想象。
“对不起，”她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角，有些抱歉，却又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其实凭你的本事，只要你愿意，到哪一国，想领军作战，人家都求之不得啊！”
孙奕之摇摇头，长叹一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阿爷的死，清风山庄八百多口人的性命，越、楚、秦、晋、齐、燕都少不了，就连夫差也跟着推波助澜，刻意纵容。难道我还能放下家仇，再去帮他们领兵作战？除却这几国，鲁、卫、宋等国羸弱多年，自顾不暇，哪里敢对外作战。就连鲁国，这次若非被齐国打上门，又有吴国相助，就他们自己，是万万不敢主动挑起战端的。”
青青听得目瞪口呆，她险些忘了，战无不胜的兵圣，原本也是诸国之敌。他若去别国领兵，单是忠诚度和这笔血仇，就难以得到重用，那些参与清风山庄灭门案的诸国公子，有谁敢用他领兵？
宝剑再锋利，无人赏识，也只能藏锋匣中，掩去光华。
“子易！”
两人正黯然之际，那大敞着的院门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大喝，一个身高近九尺的葛袍大汉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大汉身形高大，却格外消瘦，本不算宽大的葛袍因他匆匆的步履随风而起，越发显得里面的身躯瘦削笔挺，犹如竹竿一般。一张长方脸清瘦红黑，眼角额头都有不少皱纹，随着他激动的神色和话语，一双浓眉高挑，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睛流露出兴奋之色，一出门，视线便牢牢地落在了孙奕之身上。
孙奕之急忙上前两步，冲着他
深深一礼，“子易见过子路兄！”
此人便是孔丘座下弟子子路，从孔丘被三桓逐出鲁国之后，一直追随其周游列国，不离不弃。他年少时也曾是一名好勇斗狠的游侠儿，后来被孔丘以礼折服，方才拜入门下，最为勤学好问，却又耿直无比，黑白分明，有时连老师都敢顶撞追问。
孙奕之在孔丘门下那一年多，几乎都是跟着子路学习。两人都好武，平日除了学礼之外，还经常在一起比剑切磋，感情远胜过其他师兄弟。只是一别十余年，昔日青涩的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刚毅英武，挺拔如松。
子路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转身便朝里面走去，朗笑道：“先前子有来信，说你到了齐鲁之地，我还跟老师说，不知会不会见到你，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居然长这么大了，老师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孙奕之轻笑道：“都是子易不孝，这些年来也未曾拜见老师，老师能记得子易，子易心已足！”
子路略略侧身，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感慨地说道：“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知道什么！何况你们孙家的人，终归还是要上战场厮杀。呃，听说你十二岁就上战场了？老师那时还有些感慨，说若能多教你几年，以王道之礼，化解兵道之凶，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孙奕之只能笑而不语，他拜孔丘为师，学习周礼，诵读春秋，是为修身之道，却并非他的立身之道。
孙家的男儿，骨子里流着的，还是战斗的血液。唯有在血与火之间，才能激发起那种超越本能的感觉，他就算跟着孔丘学再多的礼仪规矩，终究还是要走属于他自己的路。
子路拉着他，如一阵风般穿过前院，朝着正厅走去。青青急忙追了上去，公输盘无奈地牵过几匹马，赶着战车朝里面走去，想要找给人接收者满车的东西，可没想到，方一进门，里面的人便一个个捂住口鼻，面露憎恶之色，对他避之不及。
这座别院本是卫公避暑之地，修建的格外大气奢华，只是后来请孔丘入住之后，便成了孔丘讲学之处。院中还摆着不少书桌，上面放着沙盘，一些学子原本一边在沙盘中练字，一边背诵着《春秋》，结果被那些马皮的腥臭味一冲，立刻乱了手脚，顿时乱成一片。
子路拉着孙奕之走到正厅门口，忽然听得背后一阵喧哗之声，回头一看，那些学子正乱哄哄地拦着公输盘和青青，要撵他们出去。
孙奕之苦笑道：“子路师兄，这些马皮是路上得来，还没来得及处理，想着赶来送与孔师，没想到却污了此地，真是抱歉！还请师兄代为安置处理。”
子路看了眼那辆站着，忽然眼角一抽，抓住他的手腕狠狠用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是季孙家的车，还有那些马皮……你从哪里弄来的？”他昔日也是游侠儿一族，在孔丘为鲁国司寇之时，他也曾在季孙氏门下为官，自然认得那战车上季孙家的标志。这战
车并非寻常马车，根本不可能借给他人使用，更不用说是用来拉货……简直是暴殄天物！
还有那些马皮，很明显被剥下来顶多几个时辰，无比新鲜，才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腥臭味。
鲁国和卫国都急缺马匹，轻易不会有人杀马，更不用说一下子同时杀这么多匹马。
这些东西，要不是抢来的，他能把脑袋割下来给孙奕之。
他狠狠地瞪着孙奕之，简直想把这家伙的脑袋给拧下来。拿着抢来的战车和马皮，居然还好意思说要送给孔师！孔师连割不正的肉都不食，更何况这等来历“不明”的赃物！
孙奕之干笑一声，说道：“师兄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是他们故意来挑衅我，想要招惹忘得，自己技不如人，我当然要收点战利品啊！没事的！”
“没事？”
子路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就算你本事大，别人杀你不成反被杀，可你这样堂而皇之地赶着季孙家的战车，拿着人家的战利品，招摇过市，还送给孔师……若是传到季孙家的耳中，冉有在鲁地辛辛苦苦打下的局面，只怕就要被他毁的干干净净了！
“还战利品……冉有和宰予他们辛辛苦苦地筹谋如何说服季孙大人迎回孔师，你倒好！居然抢来季孙家的战车，还杀了这么多马……你可知会带来何等后果？”
孙奕之被他捏得腕骨都咔咔作响，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师兄不必担心，那些人就算回去，也不敢说出此事。更何况……”他眉眼一扬，带着几分无赖地笑道：“他们想杀我，难不成我还束手就擒？现在杀都杀了，抢都抢了，何必多想？回头处理掉这些东西就行，师兄，我知道——你行的！”
“你！——”
子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甩开他的手，一指前方正厅，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进去见孔师，我去给你收拾这些垃圾！真是……唉！——”
他愤然转身，冲着那些学子吼了几声，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继续背书练字，他则走道那辆战车前，差点被那腥臭味熏了个跟头，但看看那战车上刺眼的季孙氏族徽，无比头痛地说道：“牵好马，跟我去后院！”
公输盘自从进门之后，见得那些学子读书写字，敬佩得无以加复，他是匠户出身，没资格学习周礼，虽认得些字，却不过是公输家为了方便弟子看懂机关图纸标记所学，而他从未经受过系统的教育培训，从一开始偷偷摸摸地自学，到后来被收养后跟着师傅学习，都不曾这院中数十学子齐声诵读的场面，单是这种氛围，就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哪怕只能听一听，看一看，也胜过一无所知。
只是子路哪里知道他求知若渴的心思，只是看到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就有些不喜，刚要吼他两句，忽然一转头，看到那个跟在孙奕之身后的小僮背影，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道：“”站住！——“”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4）
青青本跟着孙奕之朝正厅走去，忽然听到背后这么一声大喝，下意识地一停，感觉到身后有劲风袭来，侧身一闪，便反手朝身后一拳打过去。
子路原本只是有几分怀疑，想要阻止她进去，却没想到她竟然反应如此之敏锐，出手如电，当即一扬眉，非但没收手，反倒化掌为拳，与她硬生生地一拳对上。两人的拳头一大一小，可撞在一起之际，却如同两块石头相撞，轰然作响，震得院中那些刚刚闪开的学子耳朵都嗡嗡作响。
“你是女子？！”两拳相对，子路只看了一眼她的拳头，便已勃然变色，狠狠地瞪了孙奕之一眼，“你居然敢带个女子回来？”
孙奕之先是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刚想劝阻，听他如此一问，不由愣了一愣，不解地问道：“女子又如何？她……”他看了眼青青，尽管男子衣衫，乍一看如同个十多岁的青衣小童，可仔细看的话，她的身形太过纤细，尤其这短打束腰的衣裤，越发显得她腰细腿长，以师兄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她的身份。
只是子路这会儿的表情太过奇怪，满面涨红，似乎极其愤怒，还带着几分厌恶，他也不由皱起眉来，伸手拉过青青，正色说道：“子路师兄，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赵青青。青青，还不见过子路师兄？”
青青虽有些不满这位师兄的贸然突袭和形诸于表的厌弃之色，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向他抱拳一礼，“见过子路师兄！”
子路见她居然行的是男子之礼，口气还格外冷淡，反倒去了几分厌色，摇头说道：“不必多礼。奕之，不是我故意要找你们麻烦，而是……唉，老师近日身体不适，本不宜见客，你难得回来，见也就见了，这女子……还是不见为好。”
“为何？”孙奕之愕然地问道：“孔师病了？”
子路眼神闪烁地看了眼青青，脸上的赤色稍稍褪去，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总之——老师那儿，不方便见女子，你自己进去可以，她——不行！”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青。
青青轻哼一声，说道：“不见就不见，我跟阿盘去收拾东西！”
“这边请——”子路如释重负，伸手相邀，引着她和公输盘牵马赶车从一旁转出去。
这南山别院本是卫王所有，论规格不亚于行宫，只是当初兴建之时，乃是卫王为一美人而建，为免卫王后觉察，便起了个别院之名。然里面的庭院楼阁，修建得格外精致，就连偏院之中，居然还建了一个小型马场。只是里面的马厩却空空如也，连一匹马都不见。
青青和公输盘将几匹马赶进去拴好，看了眼落满灰尘的食槽，问道：“这里没马，那有饲料吗？”
“没有。”子路打量着面前这个古怪的女子，穿男装，行男子之礼，居然是孙奕之未过门的妻子？言谈举止毫无大家风范，倒是一双眼格外清澈明亮，毫无俗媚之色。
青青见他的眼神古怪，不禁有些烦躁起来，不客气地说道：“没有就去找啊，难道让我自己去找？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子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是子路失礼了。别院马场荒废已久，无人养马，若要饲马，只能出去，还望姑娘见谅！”
青青一怔，见他笑容苦涩，眼神中却没了先前的厌恶之色，口气也稍稍和缓了一些，说道：“那算了。等我们收拾一下，我自己带马去河边。”
子路看了眼马厩里那几匹马，叹道：“若是有人来找你要马，千万别给。”
“什么意思？”青青刚要追问，子路却摆摆手，转身就走，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一样。
青青停下脚步，看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皱起眉来，喃喃地说道：“这人好生奇怪……”
公输盘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看子路走了，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这里有些古怪啊！”
“是啊！”青青点点头，亦是一头雾水，“先前听人说孔师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圣人，可这人行事如此莽撞，比我还……咳咳，”她刚想说冒失，忽然发觉先贬了自己，刚想改口，脑中有灵光一闪，急忙说道：“你在这里整理东西，我去去就来！”
“啊？”公输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快步朝外院走去，不等到门口，忽地纵身一跃，没走正门，反倒从旁边的院墙便蹿了上去，三两下便跳上墙边的一株大树，转眼就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看得他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青才不管公输盘如何震惊，她的一身轻功就算在戒备森严的吴王宫都出入自如，更何况区区一个卫王别院。
更何况，这南山别院本就是为了消暑之用，处处绿树成荫，古木参天，除了正院前的广场之外，后面的庭院轩廊相连，十步一景，风雅之余，给她也提供了不少藏身之处。
她并未按照先前子路带她来的路线回去，只确定了一个方向，爬上最高的一株大树，居高临下，便可看到前院正厅，甚至还能看到，子路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可他去的方向，并非正厅，反倒更像是内院。
青青略略一想，便放弃了正厅的方向，从半空里纵身一跃，轻若灵猿般跳上另一株大树，翻过院墙，遥遥地跟在子路身后。
子路压根没想到会被人跟上，只是低着头，紧咬着压根，郁郁地朝内院走去。这别院中除了前院正厅十八房之外，后面还有十多个独立的庭园，最里面的一处地势最高，园中翠竹成林，绿草如茵，没有一朵鲜花，可空气中却有种独特的幽香流转萦绕，让人心旷神怡，隐然沉醉。
竹园门口守着两个梳着妇人发式的女子，看到子路便行了一礼，“公子，请——”
青青远远地看着那座竹园，皱起眉来。
看门的不过是两个妇人，可那竹园里里外外竟有二三
十个或明或暗的侍卫守着，单听那些人的呼吸频率和节奏，就不是一般人家的护院。而且那种巡守方式，根本不似在守护一个小小的别院，倒像是有什么大人物。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先前孙奕之跟她说过，这南山别院是卫王的地方，莫非这里面住着的是卫王？可若是卫王，子路为何不告诉孙奕之，还特别试探了她，将她骗走，才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跑来这里。
心中既有疑问，她也不犹豫，避过那些侍卫的耳目，如一缕轻烟般悄然落下，找了个角落挡住身形，仔细倾听着那些人来回巡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找到规律后，趁着两拨人马交错之际，顺着墙边的青竹飞身而起，转眼就跳进竹园。
那些侍卫听到一阵风擦竹叶之声，回头看了看，只见竹影轻摇，根本没看到任何人影，说笑了几句，便继续各自巡守。
青青先前在树上就已看清楚竹园的格局，这园子虽大，里面却只有一幢精舍，五间正房之外，并无厢房，显得格外轩朗开阔。她一进去，便凝神聚气，小心翼翼地避开里面或明或暗的几个侍卫，悄然无声地绕到了房后，如狸猫般藏身屋檐之下，从气窗中朝里面望去。
不用费劲，她就听到了子路的声音，压抑之中带着十二分的愤怒，比先前对她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请夫人自重！再若相逼，子路必告之孔师！”
“呵——”一个柔媚之极的女子轻笑声传入青青耳中，那声音慵懒温软，只是浅浅一笑，却带着种极致缠绵的媚意，一入耳中，便如蜜糖甜腻，难以抗拒。
“你去说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那女子非但不恼，反倒温言浅笑，虽带着几分奚落之意，却别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子路莫非还为子瑕之事怪我？若不是子瑕害我们母子反目，我又岂会舍得伤他？”
“是你……逼走太子……无耻！”子路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怒意却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尴尬。
“那太子欲弑母，又做何解？”那女子对他的指责嗤之以鼻，轻笑道：“你若留下，我便放你师尊离去，否则……”
青青听到房中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刚想打开气窗看看，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接着便是房门被撞开的声音，可周围的侍卫们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一样，各自驻守一方，连动也未动一下，逼得她不得不忍着，小心地打开气窗，朝里面望去。
精舍里的光线并不好，有些阴暗的房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大敞开的房门，从门口倾泻入房中的阳光下，站着个华服美裳的女子，长发如瀑，亭亭而立，看着落荒而逃的子路背影，哂然一笑。
她的脚下，是被掀翻的桌子，一地碎瓷片，满地狼藉之中，唯有她如一朵极致艳丽的花，盛开在阳光下，散发着比阳光还要耀眼夺目的光彩。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5）
青青见过的美女并不多，可其中一个，便是宠冠吴宫的西施夫人，施夷光。
施夷光的美，在于清澈明净，如云似水，让人一见之下，便忘却凡尘，似乎天地山水间的灵气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纵使不言不语，也是一幅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画卷。
而房中这女子，单论容貌，或许不及施夷光，但她却有种独特的气质，高傲华贵，风情万种。那种毫不掩饰的张扬的妍丽与魅惑，如同一杯酒，**，吸引，迷醉，沉沦……哪怕明知前方是深渊，也会无法抗拒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面对这样的女子，难怪子路会落荒而逃。
青青甚至有些同情子路，可忽然一想，想起那女子方才说的话，又忍不住皱起眉来。她居然用孔师的去留来要挟子路，明明孔师只是客居于此，谁又能决定他的去留呢？她并不了解这些人的关系，想了想就觉得头痛，决定还是回去问问孙奕之，左右那是他的老师。
她正准备离开之际，忽然听得房里又传出一人的笑声，不由吓了一跳。以她的功力，周围那些明卫暗卫连呼吸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先前居然未能发现这房中还有一人，可见此人功力非同一般。
只见那人从内室中走出，径直走到那华府女子的身后，他身形修长挺拔，比那女子高了一头，伸手轻轻一揽，便将那女子揽入怀中，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这等蠢货，还舍不得？”
那女子靠在他胸前，整个人柔若无骨，声音亦是懒洋洋地，带着几分媚意缠绵，轻笑着说道：“你也说了是蠢货，有何不舍？若非看他颇有些才干，想留着辅助王儿，我又何必与这等又臭又硬的匹夫言语？”
“他？”那男子嗤笑一声，一双手滑入她衣衫之中，调笑着说道：“莫非阿南以为，朝之才不足以辅佐大王？”
那女子嘤咛一声，身子越发柔软，完全靠着他的扶持方才能站着，然而听到他的话，还是摇摇头，转过身来，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颈间，缠在他身上，低声说道：“你们男人，若是一心做事，又哪里有心来陪我？阿朝，我要你陪我……嘤……”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眸色暗沉下去，用力在她腰间一束，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身体，一低头，狠狠地噙住她那鲜艳欲滴的红唇，如饿狼般侵入唇齿之间，开始肆意地攻城略地。
两人的外袍褪下，露出纤长优美的体型，动作却疯狂起来，全然不顾房门犹大敞着，更不管门外那些或明或暗的侍卫，肆无忌惮地拥吻抚摸，交缠在一起，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物，发出暧昧的声音，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被他们的热情点燃。
青青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从一开始被惊得目瞪口呆，到后来面红耳赤，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再也顾不得许多，飞快地后退，另寻了条路退出竹园。好在那些侍卫显然也被房中那对男女吸引了注意力，就算不出声，也无暇顾及她心慌意乱时弄出的些许动静，由得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落荒而逃。
“真是无耻的狗男女！”
青青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暗骂，她生于乡野之间，那些乡野村妇撒泼骂人的话也听过不少，只是从未想过其中深意。今日看到这两人白日**，肆无忌惮，方才觉得，这个词真是生生为他们而造。
可方才落入眼中的画面仍然在脑海中翻腾着，无法消除，让她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发烫，原本清净无垢的心湖如同刮起一股飓风，掀起轩然大波，久久无法平息。
跑出不知多远，那缠绵暧昧的声音兀自萦绕在耳畔，烫得她两只耳朵都红得几乎透明，想到若回了马场，被公输盘看到，也不知如何解释，干脆继续飞檐走壁，几乎将整个别院都绕了个遍，方才静下心来，悄然潜入先前被子路拒绝进入的正厅屋檐之上。
一想到就是因为他，她方才被迫目睹了那样“恶心”的场面，她就有些气恼。他越是不想让她进的地方，她就越是要去看一看，看看他和孙奕之口中的圣人，到底是何模样。
那位圣人，可知道在他所住的别院之中，竟然还藏着那样一对荒**无度的狗男女。
结果那边听到的是靡靡之音，这边一过来，就听到之乎者也，房中那师徒三人说的话，她听得头晕脑胀，也没听明白几个字。听起来仿佛是在考校孙奕之，平日里听他说话少有咬文嚼字，甚至时不时还有些俚语俗话逗她一笑。这会儿听他一板一眼地说着雅言，与人对答如流，纵使看不到，她也能想到，此时此刻的他，定然是最标准不过的贵族子弟，风姿无双，言谈风雅。
而她却穿着粗布麻衣，藏身在屋檐之下，与他相比，当真判若云泥。
忽然之间，她想起先前那对男女，脸上一热，不敢再偷听下去，否则就算子路发现不了，孙奕之也会有感觉，到时候进退两难，反倒落得自己难堪。
她这边方一离开，孙奕之有意无意地抬头朝她方才停留的地方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方才转过话题，说道：“如今艾陵大捷，子有兄和子我兄为季孙氏所重，必能完成老师心愿，重兴鲁邦。”
孔丘一双长长的寿眉微蹙，并不以此为喜，反倒有些感叹地说道：“子贡言辞之利，犹胜千军万马。只是这刀兵之祸，无论胜负，终归伤及民生，子易你是领兵之人，识得其中厉害，更要谨慎用之啊！”
孙奕之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说道：“阿爷也曾教过我，上兵伐谋，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如此伤敌一千自损五百，虽胜亦不足。然若无一战之力，必成鱼肉。”
孔丘笑了笑，这个弟子是他游历时所收，虽然只跟了一年，却极为聪敏，会举一反三，却不似宰予那般异想天开地总是与他顶嘴，博闻强记，却又不张扬自满，加上那时尚为一少年，俊俏可爱，虽是兵家后人，亦深得他喜爱，短短一念间，倾囊相授，若非他父亲战死沙场，他还想多留这孩子几年。
不想一别十余年，他长成了个英朗不凡的青年，沉稳有力，目光炯炯，言辞利落，虽有武人之硬朗，亦有文人之风雅，便是子路在他身边，也被比下去一截。
“子路？”
一想到子路，孔丘看了眼身边的弟子，不禁皱了皱眉，他从方才进来，就失魂落魄，脸色亦有些不对，跌坐于孙奕之对面，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子路？何事失态至此？”
孙奕之听得孔师连叫了两声子路，抬眼一看，那厮居然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不由一惊，屈指一弹，将一枚小钱从桌下打到了他的膝盖上。子路吃痛，刚要张口，却见对面的师弟冲自己一个劲挤眉弄眼，他方才回过神来，一转头，正对上老师疑问不满的眼神，心中一凛，躬身拜了下去。
“弟子失礼了。”
孔丘定定地看着他，见他俯首认错，却不肯说出缘由，不禁有些疲惫，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你带子易先下去安置吧，夕食再过来……”他顿了顿，又看了眼孙奕之，说道：“带上你那个未过门的娘子，让为师看看。”
“是！”孙奕之大喜过望，也朝他拜了一拜，先前趁着子路不在之时，他毫不客气地抢着说了自己与青青之事，他如今孑然一身，已无家族长辈，等到孝满之时，也只能请孔师做主。他从师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这位老师最重礼道，他但凡从礼讲礼，老师终究会答应见青青一面。
子路见他如此欢喜，暗暗一叹，也只能尊从师命，领着他去安置。
原本给孙奕之安排的住处就在正院之中，正院中如今除了孔师的正屋之外，就只有他和另外一名弟子住在东厢房，平日方便服侍老师。此处虽是卫王别院，奴仆却并不多，原本有些丫鬟仆妇，都被遣去内院洒扫，并未留在身边服侍。
可那会儿他以为孙奕之是一人前来，顶多也就带几个随从下人，却没想到，跟着他来的居然还有个女子，还是个与他有婚约的女子。如此就得在内院找个园子安置青青，免得他们过于亲近，坏了规矩。
可一想到内院中那一位，他就越发头疼，若是被她看到师弟，看到青青，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孙奕之并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只是看他神思不属，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难道这一会儿工夫，你又跟青青动手了？我可告诉你，千万别跟她比剑……”
“她不能留下！”子路忽然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话，沉着脸说道：“我给她在外面的村子里找个住处，等你们回去时，再带她一起走。”
“为何？”孙奕之一怔，完全不明白他的顾忌所在，“为何要另找住处？为何……什么叫我们回去时？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子路面色一暗，微微低了低头，说道：“我如今在孔俚门下做事。”
“孔俚？”孙奕之眯起眼来，审视着他，缓缓说道：“卫国执政大人？”
周王室以下，诸侯各国官制有所不同，皆因世家势大，往往凌驾于公族。而公族势大者，未必安于王室。如齐国之诸子争位，连一国之君都饿死于室，蛆流于外。如晋国无公族，却有六卿执政。而这执政一位，晋国为上卿，吴国为相国，卫国便是这位执政大夫，总揽卫国政务。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仰观天色改（6）
“为何？”
孙奕之定定地望着子路，这位师兄，从孔师离开鲁国之日起，放弃昔日在季孙氏门下官位，十几年来，一直守护在孔师身边。昔日他以侠勇好武为名，出身贫民之家，却耿直刚烈，好勇斗狠。曾经被人激去与孔丘作对，刻意捣乱，却被孔丘收服，后拜入孔丘门下，然而他性格直爽，并不盲从，精于政务，为人公正，堪称门下首席弟子。
这十几年来，随着孔丘出行的弟子们，有悄然离开的，有留在楚国为官的，也有在孔丘劝说下离开的，连子贡、冉有、宰予等人都陆续返回鲁国，而子路始终坚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可到了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重返故土之时，子路却投向了孔俚门下，说他贪慕富贵？孙奕之根本不信。
若论富贵，十几年前，子路便可坐享一世富贵，可他却将家产用于救济贫民劳工，修渠筑堤，保得一地平安。就连孔师都说他过于鲁直，过其所爱，博得仁义之名，却侵犯了上官权威。
就这样一个只会做事不会做官的师兄，会为了名利抛下老师？孙奕之看着他躲避的眼神，便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能叹息了一声，说道：“想回去，总有办法的，何必……”
子路低下头，轻叹一声，“君子一诺……何况，若非孔大夫，老师去年冬日都熬不过……”
“什么？”孙奕之一惊，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才发现，一直高大健壮的师兄，如今手腕枯瘦如柴，看起来飘逸的身形，其实已是形销骨立，若非先前一看到他时那满面喜色，让人忽略了他的气色，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发现他的不对劲。
孙奕之跟着扁鹊和青青在九莲峰顶那么多天，多多少少也学了点切脉之术，脉息一探，用上内力，比寻常医师更容易探明人体脏腑经脉中的问题，故而他稍一探脉，便发觉子路居然是外强中干，五脏六腑都或多或少有所损失。
子路出身贫寒，一身本事也是自己强行练来，并未如世家子弟或江湖游侠般从小打熬筋骨、内外兼修，早年落下的伤痛隐患，如今都已开始发作，难怪他对上青青，连一招都过不去。
这些年来，他要照顾孔师，还要应对层出不穷的状况，一路游历诸国，听起来风光，可其中的艰辛，除了本人，谁能体会得到。
“师兄，你的身体也要好生调理，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子路摇摇头，坚持地说道：“我答应过孔大夫之事，必先做到。人无信不立，子易，你能来，孔师交给你，我便放心了。”
孙奕之见他如此坚持，虽感无奈，却也知道他的性子，只要他决定的事，谁也无法劝服。他也只能回去先与青青商量，能不能先配几服药给他调理着，回头再去问问扁鹊，好在子路性格刚强，心胸开阔，纵有些病痛，也能忍过去，不至于淤积在心，积郁成疾。
两人各怀心思，也不再多说，等到了那空****的马场，只见青青拿着杆长矛挥舞如风，抖出满天寒光——
“咔嚓！”
那长矛不过是鲁国新兵配备，用的是寻常木杆，哪里经得起她这般玩耍，当场断成两截。
青
青气恼地扔下长枪，脚尖一挑，又挑起把大刀，方一转横劈八方，便看到了从门口走来的孙奕之和子路，脸上忽地一红，脑中又闪过那该死的画面，忍不住一咬唇，手上一用力，长刀齐柄而断。
“停停停！”
孙奕之赶紧跑过来，心疼地看着一地的残刀断矛，问道：“这些可都是钱啊！寻常买不到兵器……”
“是这些兵刃不够结实，我不过是想给阿盘挑把顺手的兵刃……”
青青转头冲着公输盘一挑眉，语气上扬，“阿盘，是不是啊？”
公输盘先前已经被她暴力摧残兵刃的手法惊得目瞪口呆，这会儿一看到她眉眼间的煞气，除了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孙奕之哪里看不出她故意的眼神威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说道：“这些都是给新手用的，当然经不起你这么用法。阿盘的功夫还不到家，这些兵刃给他用，只怕还没伤人，先伤到自己。”
“怕什么！”青青不服气地说道：“有我教他，就算伤了，我也能治！”
孙奕之看到公输盘还在她背后跟着点头，当真是被他们两个弄得哭笑不得，摇着头说道：“罢了，你们收拾一下，先随我去前面的城里找个住处……”
“我们不住这里？”
青青一听，不怒反喜，高兴的差一点跳起来。原本以为他来拜见孔师，还要等着冉有三子请得上命相迎，这几日必然要住在这个看似清雅富丽的别院中，可她却一直忘不了那竹园中的一幕幕画面，甚至这会儿她的视线都不愿在子路身上稍作停留，生怕再碰到或想起那让人面红心跳的画面。
孙奕之点点头，转身向子路拱手一揖，说道：“既然别院中不方便留女子在此，我们三人便去城中暂住。等安排好住处，再回来向老师请教。”
子路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青青，终于还是点头说道：“也好，你们在城里住着也方便。今晚若是赶不及回来，我会替你转告孔师，明日再来。不过，这些东西还是留在这里，我替你们处理了。”
“我们自己能处理！”青青先前不想看他，是怕引起联想，可这会儿一听他居然要收走自己的战利品，立刻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的，我要去卖了换东西……”
子路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这些兵刃之上，十之七八都带有血迹，还有鲁国季孙氏的印记，你若敢公然拿出去卖，等于公告天下，你杀了季孙家的人。子易，你求亲时，是不是找错门了？”
他最后轻瞥了孙奕之一眼，轻哼道：“若非替你扫尾，这些垃圾，你以为我愿意处理？”
“多谢师兄！”
孙奕之自然知道子路言之有理，这也是他先前一路上都用马皮盖着战车，将一辆好端端的战车搞得跟屠宰场的货车一般，连臭味都得忍着，免得被人发觉其中奥妙引起事端。他们若是真将这些东西拿出去卖，别人认出来历，搞不好就会来个黑吃黑，或是引来季孙家的人。而子路如今在卫国执政大夫门下做事，自然有门路处理这些战利品。
“青青，子路师兄是为我们好，还不向师兄道歉？”
青青也不傻，一
点就明，顿时有些汗颜，愧于自己的小人之心，倒也毫不含糊，当即就向子路行了一礼，认认真真地说道：“方才是青青言行冒失，误会了子路师兄，还望师兄见谅！”
她如此干脆利索地致歉，知错就认的坦**，反倒让子路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
子路也不为己甚，点头说道：“不知者不罪，你心思单纯，倒也不是坏事。别院距离最近的主城清城也有近十里地，你们还是早些过去，以免误了时辰。”
孙奕之应下，便让青青和公输盘各挑了匹马，三人骑马赶往主城，剩下的马匹和战车等战利品，统统交给子路处理，左右他做惯了行军总管，收拾这些东西，不过举手之劳。
三人骑着马一阵风般直奔清城而去，那清城也是卫国的一处重镇，正是孔俚家族属地，城池方圆不过二十里，里面却有是车船店脚牙样样皆有，还有个小小的码头直通濮水，往来客商如流，形成个繁盛的市集，正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比那南山别院的人气旺盛许多，更适宜打尖暂住。
等找到了客栈，让公输盘跟着店家去安排马匹，青青这才拉着孙奕之到无人处，将先前跟着子路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最后还忍不住说道：“我看那女子对你师兄说话时口气大得很，不知是何来历。哼，你师兄还说什么别院不宜留女子，那女人是谁？难不成还是什么山精妖怪？”
孙奕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从后槽牙到天灵盖，都开始酸痛起来，苦笑着说道：“她虽不是妖精，却也跟妖精差不多了！你出去切莫告诉他人，想来……那女子便是卫灵公夫人，如今的卫王嫡祖母，昔日的宋国公主，南子。这南山别院，本就是她家的地方。”
“什么？夫人？卫王祖母？公主？她？！”
青青听到这一连串的头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想起那女子的模样，气度风华，的确高傲华贵，可更让人瞩目的，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魅惑之色，哪里像是一国之后，还是当今卫王的嫡祖母……她开始理解子路的纠结痛苦之处了。
有这样一位“贵人”在别院，还是名副其实的主人，他当然不敢擅留外人。
只是，一想到那个与之缠绵的美男子阿朝，想到南子的身份，青青又有些糊涂了。
“可她看起来很年轻啊！而且……而且那个男人，似乎也很年轻……居然已经有孙子了，那得多大岁数啊？还真跟妖精差不多呢！”
孙奕之听得哭笑不得，拍拍她的脑袋，说道：“嫡祖母，并非亲祖母。南子是灵公续弦，卫王辄乃是太子蒯聩之子。因太子蒯聩犯上逃亡，灵公薨逝后，本欲传位于公子郢，因郢非嫡出，故而坚辞不受，南子扶公子辄继位，如今为卫太后。那个男子，应该便是她青梅竹马的请人，宋公子朝。”
他亦曾听闻过南子大名，更清楚当初灵公尚在之时，南子约见孔师，还为子路不喜，后有因灵公重美色而轻才德，方使孔师失望而去。想不到一晃十年过去，五进五出卫国，孔师壮志未酬，困顿于此，寄人篱下不说，还是寄于此人檐下，难怪子路有口难言，有志难筹，好生生一条汉子，竟然憋屈至此！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1）
当年孔丘初至卫国之时，卫灵公极为重视，礼遇有加，时常同出同入。
然而卫灵公对孔丘的重视，重视的是他的名声，能得圣人在此传学授礼，会让天下瞩目，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但作为灵公本人，却是个喜好美色游逸，怠于政务之人，就连卫国的政事，外有众大夫，内有夫人南子，他倒是乐得交托与人，自己沉溺享乐之中，哪怕嘴上?如何尊重孔丘，可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予实权，免得被他管头管脚，反倒不美。
南子夫人虽为女子，但因出身贵族，本就是宋国公主，当初父兄为了与卫国联盟，将年方韶华的她送与灵公为妃，灵公已是半百之数，对这位年少的夫人自是疼惜爱重。南子原本与堂兄公子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被拆了鸳鸯，原本一腔愤懑不说，等到了卫国，才发现灵公不但老矣，还男女不忌，最爱那等风流俊俏的美男子。
一朝梦碎之后，南子干脆把持了后宫不说，还涉及了朝政，将公子朝举荐与灵公，那在宋国不得志的公子朝，反倒在卫国如鱼得水，备受灵公与南子器重，一时风光无两，其后的种种隐晦污秽之事，众口纷纭，不一而足。
南子风流之名，闻于诸侯，可灵公亦与弥子瑕断袖分桃，荒**无度。孔子见此情形，也只能感叹一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拂袖而去。可在诸侯之间辗转失意，礼崩乐坏之时，根本没几个诸侯愿听从他宣讲道德礼仪，以礼治国，倒不如攻城略地来得更见效。然而灵公对孔子的态度一直最为尊敬，来来去去，反倒比其他诸侯更厚几分。
只是一则孔丘看不惯女子干政，二则灵公求的是兵家之道，两人始终无法君臣相得，孔子虽得礼遇，却不得重用，一腔治国之道，始终无处施展。
最终，他们在楚国失意后，还是回到了卫国，只是灵公已逝，卫王辄继位之后，南子更是权倾朝野，思及昔日恩怨，寥寥数语，便打消了卫王重用孔丘的心思，依然将他高高捧起，奉养在清丘，予其收徒教学，却不得所用。
子路与昔日灵公宠臣弥子瑕本是远亲，原本就厌恶南子，如今受其骚扰为难，那些下人侍卫得南子授意，虽不再明处为难，却在暗里下绊子，逼得子路无计可施，最后不得不投身执政大夫孔俚门下，方才保得师徒平安。
孙奕之虽不知其中详细经过，但听青青一说南子和公子朝之事，加上子路片言只字，稍作推想，便将此事来龙去脉摸得差不多，却也不便说与青青，只是含糊了一番，便与她一同回了客栈。
他原本以为迎回孔师之事轻而易举，如今看来，卫王虽对孔师礼遇有加，借孔师在此传道授徒，博得重礼之名。然而南子显然并不单单要个名声，她想要留下子路师兄，怕是要与孔俚争权。子路人虽耿直，然而于政务一道，却别有天赋，无论断事理政，还是农桑水利，均是一把好手。如今卫王年岁渐长，已不甘由南子把持朝政，重用孔俚，便是要与
太后相争，这个关头，孔师便从一个闲人，成了举足轻重的关键，只怕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他这边心事重重，青青却被街头巷尾传来的种种美味香气勾起了馋虫，放好行李，便拖着他与公输盘出去吃饭。
这清城水陆两便，繁华不下于卫都城帝丘，除了挑幡揽客的食肆酒楼之外，满街都有各种摊贩挑担，从包子馒头炊饼汤饭，几乎能叫得上来的吃食，此地应有尽有。
青青儿时进城，最喜那些街头小吃，只是当初家贫如洗，单靠与人牧羊针织，也不过仅够温饱。后来她学会打猎方才改善了生活，然过惯了苦日子，并不舍得随意花销，加上阿娘体弱多病，赚点银钱大多也都用于买药，很少顾得上满足自家的口腹之欲。
孙奕之却是什么时候都不会亏了嘴，出身世家，打小不曾缺过钱不说，就算当初游历天下，亦可算得上吃遍天下，东南西北各色美食都吃了个遍，到这儿见着，自是如数家珍，听得青青食指大动，哪里还走得动道，这一路走一路吃，还不等到酒楼，就已吃了个七八分饱，连带着公输班也吃的满嘴油光，两眼晶亮。
等吃饱喝足，回了客栈，三人本是各自回房，可公输班刚洗漱完毕，却听得有人敲门，刚一开门，就被孙奕之推了进去。
孙奕之反手关上房门，还在门口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无人，方才转过身来，却见公输盘紧张地看着他，眼神惶惶，似乎有些畏惧，又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神微闪，随口说道：“公输兄，今晚我就在你房中过夜……”
“啊？”公输盘一惊，想起先前在客栈中听几个食客饮酒嬉笑之时，谈及昔日卫王好男风，世家贵族之中多有效之，脑中一团混乱，看着孙奕之的眼神也不觉怪怪的。
孙奕之并不知他所思所想，这客栈房中也不过一榻一几，他便径直在几案前盘膝而坐，说道：“你自行歇息便是，若是晚上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出去便可。”
“呃……知道了。”公输盘面上一红，知道自己方才胡思乱想，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显然人家是怕晚上有事，三人之中唯有他手无缚鸡之力，孙奕之方才过来守夜，他心下惭愧，便忍不住说道：“先前我在别院，看那马场空置已久，并无车马备行。孔圣人年岁已高，只怕经不起路途颠簸，我曾设计过一辆四乘马车，平稳快速，倒是便利……”
“真的？”孙奕之一听，眼睛一亮，问道：“需要多少材料，多少时间能做好？”他先前发愁的便是这回程的交通工具，他们骑马倒是快捷，可孔师如今年过花甲，加上先前大病一场，如何能经得起这长途跋涉。更何况，若是跟卫国当真翻了脸，那兵贵神速，又容不得磨磨蹭蹭地耽搁时间。公输盘这马车，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馅饼，瞌睡时送来的枕头，要多及时有多及时。
公输盘没想到他如此激动，只觉得自己能帮上忙，已是满足，当即便将所需物料一一告
知，两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一早先去集市寻个木器作坊，买齐材料，便去南山别院做活，争取尽快造出马车，随时备用。
两人说得兴起之时，孙奕之又问及先前的弩车制作，公输盘倒也不藏私，将其中关窍一一告之，孙奕之虽未学过机关之术，但家学渊源，对阵法机关本就颇有研究，骑射之术更是罕有敌手，此时与他说来，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提出问题，不觉越说越是兴奋，全然忘了时间。
直到店家前来送水添灯油之时，两人这才发觉已是夜色深沉之时，相视一笑，各自休息不提。
这一夜宁静无事，偶有人路过门前，孙奕之闭目打坐，眉眼不动，门外便已悄然无声。
次日一早，公输盘起身之际，发现房中就剩他一人，方才一惊，正准备出去寻人，便听门外传来孙奕之的声音。
“阿盘可是起来了？”
“起来了起来了！”公输盘急忙去开了门，却见孙奕之和青青一起站在门外，俱是神清气爽，手中还拎着个荷叶包。
孙奕之笑吟吟地说道：“想不到这地方不大，街市倒是热闹，我和青青一早就出去转了一圈，给你带了些早点回来，你趁热吃了，再一起出去。”
公输盘大是惭愧，忙结果荷叶包，入座打开一看，里面有四个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两块米糕，香气扑鼻，引得他腹中咕噜一声响，不觉汗颜，红着脸说道：“二位也进来再吃点？”
“不用，我的都吃饱了！”青青兴冲冲地说道：“孙大哥跟我说了，你会做马车，还有昨儿说的弩箭。快点吃，等你吃完了，就去买东西！”
被她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公输盘就算是再饿，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却又不敢耽误了时间，一紧张，差点被噎住。
孙奕之见他被噎得脸都红了，急忙过去给他拍了拍后背，又叫青青端了碗温水过来，哭笑不得地说道：“急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阿盘慢慢吃，东西都在那儿，又跑不了。”
青青本就是个急性子，被他一说，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放一开门，却见门外站了一群人，将走道堵得严严实实，领路的小二满脸惊惶之色，一看到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弓腰作揖。
“客官，这几位大人要见你家公子……”
他身后那人长身玉立，俊眉修目，望着她微微一笑，便如春花灿灿，风情无限。
“在下宋朝，听闻孙小将军大驾光临清城，冒昧来访，还请小哥引见！”
青青一看到他，再听到这充满磁性的动听声音，只觉得耳朵发烧，背心发凉，浑身的鸡皮疙瘩几乎同一时间都冒出来作反，反手一撩，一把就抓在了血滢剑的剑柄上。
不等她拔出剑来，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顺势握住她的手，拉了下来，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冲着门外一行人朗朗一笑。
“原来是公子朝，久仰！”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2）
先前青青在竹园看到的，也不过是公子朝的背影，后来两人拥吻缠绵，她压根就没敢再看下去，加之当时房内的光线并不好，她一开始并未认出面前之人来，唯有那独特的声音和语调，一下子就勾起了那日最尴尬的记忆。
而这一刻，她才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
先前听孙奕之说起公子朝，已是年过不惑之人，然而此刻站在面前的男子，身长八尺，风姿卓然，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面容依然灼灼生辉，修眉凤目，神采飞扬。
举手投足之间，挥洒自如，顾盼有情，言笑晏晏，神色温和雅致，俨然一个翩然君子。
青青见过的世家子弟之中，有冷峻如剑锋般的离锋，有爽直如青松般的伍封，便是孙奕之，也当得起英挺俊逸之说。只是他们无论哪一个，身上都有着男子肃朗的阳刚之气，却不似面前这位公子，既有男子翩然风度，又有女子般风流眼波，当真让人一见难忘，诱人遐思。
就连昔日孔圣人在卫国见到宋朝之时，也不禁感慨：“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可见其形容之美，风流传世，不过如此。
而孙奕之说的久仰，的的确确是久仰。
他从十年前，就曾听子路咬牙切齿地说起过这个人的名字。
子路和弥子瑕是远亲，原本也不甚亲近。再加上弥子瑕在卫国的上大夫之位，全靠卫灵公宠信得来，一无功绩，二无人脉，却做得张扬跋扈，怎能不招人嫉恨。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
弥子瑕与宋朝不同，他十四岁名传于世，便随侍于灵公身边。彼时年少，如日昭昭，面若芙蓉，色若春晓，正是翩翩少年时，姣好更胜女子，然他又习得剑术，身姿轻灵，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风流之态，自是灵公心头之好，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口中，千万般好，皆不足表。
就连弥子瑕家中母亲出事，他慌忙之中，未曾通报便驾着灵公车驾闯宫而去，按照卫国法令，私自驾君王马车者当处刖刑。灵公问讯，却甚为感动，认为此乃子瑕至孝之情，为母治病而不顾以身犯法，大孝之人，自当免刑。一日两人同游桃园，弥子瑕摘得蜜桃，吃了一半后分与灵公同享，灵公至为感动，认为子瑕至情之人，得蜜桃而不舍，分而食之，可见其情。
然弥子瑕自幼生得俊美无双，得尽亲友宠爱，养得骄纵无比，任性惯了，却不知色有时尽，情无时常。南子入卫宫之后，灵公老夫少妻，自是宠爱有加，言听计从，甚至派弥子瑕帅兵接应从晋国叛逃而来的公子朝。
公子朝本是宋国公子，南子的同宗兄长，文武兼备，亦是美名远扬的风流人物。到了卫国，内有南子支持，他本人才华出众，口才尤其了得，灵公本就是好色之人，得见美色，纵无私情，亦乐得重用，求个赏心悦目。
美色一事，本就是喜新厌旧，加上南子和公子朝出身高贵，内外联合
，灵公年过半百，哪里见过这得花场，流连之余，自然将旧人抛诸脑后。加上弥子瑕年长色衰，不复昔日年少美貌，灵公记起旧事，反倒将昔日之至情至孝，变成了不忠不义，盗用车驾为不义，剩桃事君为不忠。
心头肉变成了眼中钉，昔日万般皆好，今朝尽成把柄。
弥子瑕被鞭弃之后，惶惶不可终日，积郁成疾。他得意时奢靡无度，临死之时，却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反倒是子路前去为他料理了后事。子路虽鄙弃这位表弟以色侍君，然见他落得如此下场，亦心有戚戚，对落井下石者自是恨之入骨，尤其是知道当初南子求见孔师，还是这位公子朝出的主意后，对此人更是憎恶无比。
然而寄人篱下，孔丘尚得礼敬三分，子路对公子朝更是毫无办法。灵公去后，卫王辄继位，孔丘原本以为新君新政，正可一展所长，方才从楚国逃回卫国。不料卫王辄本就是南子扶立，南子因孔丘昔日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早已心怀不满，干脆便将他们一行人扣在清丘南山别院，以教学传道为名，名为供养，实为冷藏。
孙奕之从青青那得知公子朝和南子竟在竹园行事，便知其中缘由。这南子睚眦必报，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去苛待孔师，却故意恶心子路，逼他离开孔师，想来先前那些师兄离去，其中也少不了她的手脚。
如此一来，公子朝的到访，自然另有深意。
他并未将公子朝迎入房中，反倒将他请至客栈正堂之中，让店家沽酒斟上，方才问及来意。
公子朝先前看到青青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虽同是失神，却并非寻常女子见他时的那般惊艳痴迷之色，反倒有几分鄙夷，让他颇为纳罕，然想着此行目的，只得先将这个古怪的小僮之事放下，向孙奕之敬了杯酒，方才说道：“朝久闻将军之命，心甚向往，只是昔日不曾得见，想不到今日将军大驾光临，真乃卫国之幸也！”
孙奕之杯到酒干，淡然一笑，“公子过奖，奕之如今已无官职在身，公子以唤我奕之便可。奕之昔日曾受教于孔师门下，今日前来拜见老师，求教一二，还望公子莫要传扬出去，以免累及公子。”
公子朝在卫国执掌兵权，手下亦有不少间客密探，吴国骤失文武众臣，天下皆知，他自然知道如今孙奕之已被吴王罢官免职，甚至明令通缉，而吴王夫差几日前方在鲁国大胜齐国，将齐国十万大军尽灭于艾陵。他虽有心笼络孙奕之，却也不愿得罪吴王，孙奕之如此一说，倒正中下怀。
“奕之放心，朝今日前来，乃是奉大王和夫人之命，请奕之进宫见驾，此行只有大王和夫人知道，并无他人知道奕之身份。”
“进宫？”孙奕之微微皱了皱眉，一想到那位“名扬天下”的南子夫人，便果断拒绝道：“抱歉，还请公子转告大王和夫人，奕之有孝在身，唯恐冲撞贵人，实在不便进宫见驾。大王和夫人的盛情，奕之心领了。”
公子朝没想到他如此冷硬，一口回绝，先是一怔，继而
一笑，道：“奕之多虑了。大王和夫人都不是那等拘于俗礼之人，只是素来敬仰孙大将军，得知噩耗后，亦深为痛惜。难得奕之到此，也是有缘，若不得一见，岂非失礼？至于孔圣人处，大王亦已派人下帖，今日一同前往宫中一聚，还望奕之念在大王和夫人诚意拳拳，莫要推辞！”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声调优美动听，加上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言谈之间，外人看来是情意殷殷，无比恳切，可听在孙奕之耳中，却恨不得一拳打碎这厮脸上的笑容。
他们昨日才到清丘，不过一夜之间，卫王远在帝丘，就能知道他们的行踪，还派人来接？
笑话！
分明是他们在南山别院中安插了人手，得知他的身份之后，便通知了本就在竹园中的南子和公子朝，无论他们出于何种目的邀他入宫相见，他都不想与这两个声名狼藉的男女打交道。却没想到，他们居然借孔师之名，软中带硬，显然是挟孔师以命，偏偏他又无法硬下心拒绝，孔师年岁已长，身体大不如从前，他根本不敢冒险让他老人家受苦，这卫王宫，说不得就得走一遭了。
孙奕之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压下心头火气，轻哼道：“那我先去见过孔师，与他一同前去拜见卫王。”
公子朝却微微一笑，说道：“奕之不必担心，今日一早，朝来此之前，已经派人去接孔师入宫。此时只怕已经过了清城，尚在我们之前，若是我们快马加鞭，或许能一同入宫见驾。”
这人质已经上路，孙奕之想拒绝都无从提起，只能暗叹一声，点头应下。
只是马车之事耽搁不得，他便留下公输盘，给了些银钱与他，让他自己去选购材料，运去南山别院，找子路帮忙安排造车之事。而他和青青，则换了身衣服，轻装简骑，跟着公子朝直奔帝丘而去。
清城距离帝丘不过二三十里，孙奕之担心孔师，一路快马加鞭，公子朝也只得舍了那些没有马的侍从，只带了两个近卫，才堪堪跟上他和青青的速度。
饶是如此，夏日炎炎，正午时分这一路疾驰，几人都免不了汗流浃背，素来最重仪表的公子朝也颇有些吃不消，待到帝丘城外，看到城池官道，两侧人流如织，一行人不得不放慢马速，以免伤及路人。他这才发现，几人之中，最狼狈的莫过于他自己，孙奕之和那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僮或是因为原本就肤色微褐，久经日晒雨淋，经此一路，竟都若无其事，连额上汗珠都不见一滴。
而他平日敷粉饰面，又习惯了闲散游逸，少有如此烈日奔波之苦，这会儿已是被晒得满面通红，鬓发散乱，全然没了先前如谪仙般飘逸俊美的形象，加上这一路奔驰的剧烈运动，呼吸急促，气喘不已，再看那两人的气定神闲，不禁有些暗暗嫉妒起来。
不论如何，他比孙奕之年长十余岁，纵使昔日俊逸出尘，如今在某些人眼里，终究还是久看生厌，比不得这等年轻鲜活的英武小将，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轻易让出手中兵权，成为一枚弃子。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3）
卫都帝丘，本是夏朝故都，乃是上古五帝颛顼所居之所，故名帝丘。
《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云：“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风道北来，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颛顼死而复生，乘龙而去，雷泽于世，故而帝丘，东濒雷泽，西临黄河，九曲连绵，阡陌网结，平野连云，乃是传说中神龙故里，亦是商丘旧族所在，其富饶之地，不下于齐鲁。
昔日周公平叛，将殷商后人分于卫宋两国，故而卫宋文化传承尚早与其他诸侯国都，其庶民多为殷商世族后裔，虽不复昔日富贵权势，然风骨其中，亦不同于别国庶民。
帝丘入城即下马，公子朝本欲以王命行特权，孙奕之却婉言拒之。既然已经到了帝丘都没追上孔师，他便知道其中有诈，干脆也不着急，下马步行，索性领略下帝丘风华。
青青还是初到帝丘，见这卫都之繁华整洁，华美肃穆，不逊于方兴数年的姑苏大城，甚至有些街市结构颇有相似，便忍不住扯扯孙奕之的衣袖，低声问道：“是不是每个都城都如此繁华啊？为何我们越国国都就没这么多宫城街市呢？”
孙奕之晒然一笑，说道：“越国本是蛮夷之地，建国时日不长，自然不及中原诸国繁华。更何况——”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几分嘲讽之意，“勾践战败之后要韬光养晦，自不会大兴土木。若日后越国有中兴之日，你且看他！”
他一提起勾践，青青就不禁皱起眉心，赵家失火之事，她记忆并不清晰，孙奕之事后调查，跟燕齐有关，却也少不了勾践的手笔。加上他当时居然有纳她入宫为妃的念头，更是让她想起来就恶心。
看到她面色忽然一变，孙奕之何等人物，一下便明了是因为自己提及勾践之故，她这般喜怒厌恶皆形于色，丝毫不加掩饰，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情绪，还好是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心，低声说道：“莫要难过，等我们回去，自会与他算这笔账。”
青青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用力点点头，她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却无法忘记，原本她与阿娘还有许多许多的计划，还有很长的路，很多的时光，却因为那人的一己私欲，恩将仇报，生生断了阿娘的生路。她太过相信这些君王的承诺，方才会帮着范蠡授剑练兵，结果露出的本事越多，被人惦记的越多，步步紧逼，终于毁了她的家。
这笔账，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公子朝亦是习武之人，耳目灵便，见两人并不避讳自己，正是话语含糊，他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记下了勾践之名，与越王又仇，看来孙奕之叛出吴国之后，还结了不少仇家。如此一来，他倒是更方便行事，如今的卫王辄虽心有大志，可耳根子软不说，还胆子小，踌躇之余，优柔寡断，只要旁敲侧击地说出孙奕之与吴越晋齐的仇怨，就算再有才之人，卫王也不敢用。
能打是一
回事，找打则是另一回事。
卫国素来保守，能战之士不过万余，若非依附晋国，又与齐国间隔有鲁，早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就算招揽来孙奕之这等能战之士，引起晋齐征讨，再能征善战的将帅也无法以一敌十。就算此番吴王夫差大胜齐国，却也是在势均力敌的基础上，十万对十万，纵然灭了十万齐军，自己也折损近半，可见战事对国力损伤之大。
以卫国如今的实力，孙奕之这等战将，留下非但是大材小用，还是引祸之源。他若要战功，必要开启战端，卫国之兵久不经战阵，哪里比得上吴国百战之师，届时若一旦战败，局势可想而知。
公子朝定下心来，便向二人告辞，由得他们在市集暂停，他先行进宫向卫王和夫人禀报，也好准备今夜之盛宴。能得文之圣人孔丘，与兵圣之后聚于一堂，不论因果如何，倒也是一桩百年难遇的盛事。
他这边一走，青青终于松了口气。
孙奕之见她这般，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怎么？你还怕他不成？”
“怕倒是不怕。”青青摇摇头，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人武功平平，比剑打架我倒是不怕他。可他那眼神……总是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我一看到他笑，就想起他和那位夫人的事……真是……恶心的……浑身都不舒服啊！”
“哈哈哈！”
孙奕之大笑起来，枉那公子朝风流一世，自诩为无缺公子，总是端着那么一副多情雅逸的架子，偏偏那些有眼无珠的女子还都吃他这套，不知多少贵妇千金明里暗里求着与他春风一度，让这厮名声远扬，还自觉是个女子便会为他一笑倾倒。想不到今日碰到青青这般全然不解风情的，反倒将他视为洪水猛兽，恶心反感，若让他知道，真不知会不会气得连那公子范儿的假面具都戴不住了。
“青青还真是目光犀利，一针见血，看着不顺眼以后就甭看了。反正今晚也就是去拜见下卫王，与他无干。走，我先带你去买些衣物，咱们也换身衣服，省得被那些小人挑眼。”
青青重重地点点头，她是最了解这种眼神的。那些高门世家贵族，看人都是先看姓氏，再看衣着，至于这顶着姓氏穿着罗衫锦绣的人到底如何，根本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尤其是卫国，这等传承悠久的古城，名门云集，大家辈出，加之城邦繁荣，百姓富裕，自然更重衣冠之礼，如他们这般轻装简骑行走于城中的，一身风尘仆仆，早不知吃了多少白眼。
还好两人都是洒脱之人，根本无惧这些毫无杀伤力的眼神，甚至不用孙奕之出马，青青一个小眼神，就足以震慑得周围那些试图来他们马屁股上摸一把试试深浅的宵小之辈。
越是富庶之都，就越多这种江湖之徒。
孙奕之昔日也曾行走江湖，游侠排行榜上也曾挂过名号，自然识得这些手脚，倒也不去拦她，只是带她去卫都
最有名的锦上坊买了身成衣换上，再出街时，便无人敢于觊觎。
时下虽说周王室式微，诸侯坐大，礼崩乐坏之时，然一些规矩犹在，从公族、贵族、世族到平民、庶民、奴隶，等级森严，单从服饰上便可看出身份所属。孙家虽已没落，只剩他一人，单名号仍在，夫差能将他罢官免职，定为叛逆，却无法改变他的出身，孙氏百战候之爵，早已经周王室赐封，就算离开吴国，他依然是平民远不能及的贵族。
青青也换回了女装，只是并未穿着贵族世家小姐那种宽袍长裙，依然是青衣布裤，扎了条白色的腰带，除了做工更精，布料更好之外，与她平日装扮并无不同。满头青丝梳成两条辫子垂于鬓边，只簪了几朵素银的小花簪，除此之外别无装饰。她亦在孝期，如此打扮虽然过于素淡，倒也无可厚非。
唯独让人瞩目的，是她背上用布裹着的长剑。
血滢剑煞气过重，看似无锋，却削铁如泥，寻常剑鞘根本盛不下它。她好容易寻了个鲨鱼皮鞘，却有些过于打眼，干脆在外面又用黑布重重裹着，背在身后。可她人长得娇小纤瘦，背上如此一把长达六尺的重剑，对比鲜明，格外引人注意。
孙奕之也曾提过替她保管，她却执意不肯。
这把剑是阿爹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剑在人在，她自然不肯假手于人。
更何况，孙奕之这会儿身着素白锦袍，长身玉立，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悬着枚古玉，长发用一枚玉冠束着，越发显得英姿勃勃，神采俊逸。虽不似公子朝那般眉目如画，俊美得不似凡人，却也昭昭朗朗，目光犀利，英气逼人，别有种令人折服的风采气度。
但凡有点眼色的，看到他腰间所悬之剑，便知道此人不好惹，自然不敢再凑上前来。
只是到了卫王宫门口，孙奕之方一报上名号，早有公子朝安排之人上前相迎，一见两人形容气度，不禁吃了一惊。那人本是先前跟着公子朝的侍从，名唤宋栎。他本认得两人，却不想稍作改扮之后，先前那两个风尘粗俗之人居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他也不敢怠慢，急忙躬身行礼，道：“小人宋栎，奉公子之命，前来相迎。还请孙将军解下佩剑，暂存于此，随小人进宫见驾。”
“解剑？”孙奕之嗤笑一声，说道：“孙某不过一介武夫，嗜剑如命，这剑在人在，若是不合贵国规矩，还望转告贵上，孙某就此告辞，不见也罢！”且不论卫王此举对他是何态度，单看公子朝这请客的手法，这顿饭就没那么好吃的，这剑不单单象征着身份地位，更是他的底气所在。
吴国剑道第一人，无论到哪一国，都不能解剑而行。
说罢，他转身便走，青青毫不犹豫地跟上，莫说孙奕之不肯解剑，就算他肯，她也绝不肯将血滢剑交于他人之手，一进门就想给他们来这么个下马威，还真当他们是泥塑木雕的么？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4）
“等一等！孙将军请留步！”
两人方一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溜小跑的碎步声，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显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就急了眼。
只是这两人腿长脚更快，说走就走，这一转身，几步就走出十多尺去，他几乎得撒开腿飞奔，才能追上他们的速度。好在他们并未刻意为难他，终究还是在他追上之时停下了脚步。
“孙将军留步！”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蓝色长衫，容貌并不出众，却别有种文雅秀逸的气韵，只因方才紧追几步，略略有些气喘，一看到他们停下，方才松了口气，拱手一揖，苦笑着说道：“在下蘧丞，奉大王和家祖之命，在此迎候将军，还望将军莫要怪罪，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蘧丞？”孙奕之微微眯起眼来，打量了他一番，抱拳回了一礼，“令祖可是蘧大夫？”
“正是。”蘧丞听他提起祖父，亦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家祖得知将军到来，亦奉大王之命入宫，如今正与孔圣人叙旧，等着将军入席一谈。”
一听到这位老先生也来了，孙奕之也不禁头疼起来。
蘧大夫名瑗字伯玉，乃是卫国甚至天下闻名的君子，也是孔师的至交好友，先前孔师来卫国，有两次都是住在蘧家，在蘧家设帐授徒，两人无话不谈，实为挚友。蘧瑗乃是卫国三朝上大夫，如今已年过古稀，早已归隐田园，不问政事，如今却因他而出面入宫，他若是就这样拂袖而去，莫说没法跟孔师交代，他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他沉吟了一下，看了眼青青，只能勉强地说道：“我的剑，只能交给她，她可在殿外守候，但不可交于他人。”
蘧丞略一迟疑，便看到青青朝他投来两道清冷的视线，不觉打了个寒颤，讪讪地说道：“孙将军，在下也是奉大王之命……”
孙奕之冷笑一声，是大王之命，还是南子与公子朝的意思，他都不想知道，但也不想就这样屈于人手，干脆地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蘧大夫代奕之向令祖和孔师谢罪，改日奕之再登门谢罪！”他是尊敬蘧伯玉和孔师，但并不代表就此妥协于卫王，若是如此轻易屈服，只怕那些人更以为能抓住他的软肋，将他随意拿捏。
他不是君子，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为将之道，一身骨气和硬气比什么都重要。
他如此刚硬果决的拒绝，让蘧丞也愣了一愣，急忙说道：“既是如此，还请孙将军在此稍候片刻，可否待在下回禀大王之后，再定去留。”
“可！”孙奕之倒也不为己甚，略略一点头，便见他又行了一礼，匆匆转身进宫。
青青忍不住皱起眉来，问道：“是不是进宫见那位大王，也要如此行礼？阿娘说越是高门大第，规矩礼仪越是繁琐，连这位大夫都如此多礼，我进去了，岂非见个人就得行礼？”她一想到先前在吴王宫假扮宫女时，还被素锦逼着学习礼仪，
不得不向吴王夫差下跪之事，就有些抵触情绪，看着孙奕之问道：“我不去行不行？”
孙奕之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失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说道：“你不用进正殿，在殿外等着我便可。不过若是改日随我拜见孔师之时，还要要行礼的。礼不可废，慢慢便会习惯了。”
青青点了点头，她也不是那种完全不知礼不懂事的人，只是自幼不曾屈膝侍人，韩薇也管不了她，在山中学艺之时又太过随心自在，无拘无束，自然不习惯这些繁复的礼仪规矩。方才看到孙奕之拒绝解剑，她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有些暗暗警觉，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眼神，聚集在他们两人身上，显然并不全是善意，这剑，自然解不得。
蘧丞来去很快，只是额上显然多了层晶亮的汗珠，面色也微微发红，冲着两人拱手说道：“幸不辱命，大王久慕兵圣之名，特许孙将军佩剑觐见。”说罢，他又忍不住看了眼青青，接着说道：“随侍可在殿外等候，大王另有安排。”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有劳蘧大人！”
蘧丞松了口气，勉强挤出点笑容来，伸手相邀，“孙将军，请——”
这一次，孙奕之不再拒绝，淡然一笑，随着他一同朝卫王宫中走去。青青紧随其后，再到宫门之时，那些侍卫看到她背上那大的异乎寻常的布包，本想开口询问，可还没张口，便见她轻哼一声，视线有若实质地扫过他们，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压力随之而来，让他们忽然感觉到背上仿佛有千斤之重，别说上前阻拦，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已施施然随着孙奕之走进宫门。
蘧丞见宫门侍卫并未拦住青青，稍稍有些意外，但宫中防卫属于公子朝所辖，他与此人本就不睦，自不会去加以提醒，反倒得罪了孙奕之。这会儿他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请君入席，剩下的事，还要看大王自己的意思。
青青随着两人一路走到正殿门口，方看到门楣上“昭阳殿”三字，便已听到从殿内传出阵阵悠扬动听的乐声，显然卫王已然入席，就算孙奕之不到，蘧伯玉和孔丘两位当世大家，如今虽同隐于卫国，然各有居所，亦是难得一见。
孙奕之冲着青青点点头，低声说道：“委屈你了。”
青青无所谓地淡然一笑，说道：“无妨，不用进去向大王和那些大夫见礼，我还求之不得呢！”
孙奕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见她神色从容，并未生气，这才随着蘧丞进殿。
方一进殿，便听到大殿正前方传来一阵笑声，孙奕之抬头望去，一眼便看到在正中主座的卫王身边，另设有一席，席上端坐一华服女子，雍容华贵，容颜迤逦，顾盼生辉。看到他抬头看来，她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唇角弯弯，眉眼笑意盈盈，妩媚明丽的光彩几乎能将人的双目灼伤。
孙奕之低下头去，不卑不亢地冲着上方行了一礼，说道：“吴人孙奕之，见过卫王。”
卫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看到他身形高大俊挺，
神采飞扬，步伐坚定，气度从容，亦是眼睛一亮，当即说道：“孙将军免礼！孤久闻兵圣之名，只可惜未曾有缘得见孙大将军一面。如今能见得小将军，幸甚！”
“大王谬赞，奕之愧不敢当。”
孙奕之眼角余光看到客座首席上的孔丘和蘧伯玉，心下稍安，方才说道：“奕之不过一流亡之民，今日拜大王之赐，能与蘧大夫和孔师同席，亦是不甚荣幸。”
卫王笑了笑，命人引他入席，正在孔丘次席，对面正好是公子朝和一文臣。
孙奕之方一入座，便看到对面的公子朝冲自己举杯示意，而他身边的那赭袍文士却面色不虞，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厌恶，倒让他心生异样。若是他猜得不错，那人应该便是如今的卫国执政大夫孔俚，子路师兄便是在他封地为官。
孔俚之母本是灵公之女，乃是当今卫王辄的姑母，然因其亲弟蒯聩行刺南子未遂，逃亡晋国，并不得灵公欢心。加上卫王辄乃是南子夫人扶立为王，更是与她不合，若非孔家乃卫国世族，孔俚本人才干出众，又与卫王辄是姑表兄弟，自幼同生同长，关系良好，方才得卫王重用，意图以其与南子一党分庭抗礼。
无论因公因私，孔俚都不该与他为敌，孙奕之有些不解，却也无暇分心，只听卫王先向孔丘敬酒，言辞恳切，诚意殷殷，请他留在卫国为官。
“先生昔日有言，能用先生之政，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孤王便请先生一展长才，实为卫国子民之幸也！”
孔丘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说道：“孔丘老矣，子路昔日曾代君问过，不知可曾告之大王？”
卫王面色一变，眼神闪了闪，略略尴尬地笑了笑，举杯说道：“既是如此，今日便不提此事。孤亦是今日方知，孙将军昔日亦曾师从先生门下，果然是名师高徒，难得啊！”
孔丘却不容他避开话题，定定地望着他，说道：“是日，老夫曾说与子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大王既欲兴卫，何不效法先贤，请太子回国正位，自居储君之位，如此既全人子之孝，又得君臣之义……”
他字字如刀，诛心之极，听得卫王眼角抽搐，若非当着蘧伯玉和孙奕之，只怕早已挂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当堂便要翻脸。灵公去世之时，先太子蒯聩因刺杀南子而逃亡在外，灵公遗命传位于公子郢，公子郢坚辞不受，南子方立他为王。只因他是先太子蒯聩之子，其间多有异议，都被南子和公子朝一力压下。
卫王辄昔日全赖南子扶立，政事大小，无不问过她之后，方才下召。如今卫国国势渐稳，他方才任用了孔俚，又想借助孔丘之名，为自己正位，拉拢人才，却没想到，这位名传于世的圣人根本不接受他的诚意，居然还当面打脸，让他请回自己的父亲，退位让贤。这一席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差点就让他一口气没上来，憋死在当场。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5）
蘧伯玉看到卫王气得一张脸红了紫紫了青的，一张原本还算清俊的面孔被那咬牙切齿的劲儿折腾的都快变形了，若是四下无人，他生吞了孔丘的心怕是都有，只得打圆场说道：“仲尼，听闻高徒冉有、宰予、樊迟等在鲁国帅兵大败齐兵，如今齐军十万大军皆覆灭于艾陵，鲁国之危解矣！”
孔丘看了他一眼，虽知老友是故意转移话题，却也知道关于卫王之事多说无益，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此战之胜，功在子贡。若非子贡说服吴王出兵，子有子我之才，尚不足相抗。可见刀兵之利，限于一人一军，而道理之义，胜过千军。”
孔丘平生得意之作，一则在鲁编著《春秋》，二则门下弟子过千，桃李满天下，三则便是这不废一兵一卒，三言退齐兵，两语换百里。他信奉以礼治国，兴礼仪讲道德，方能得天下大治，虽百折亦不悔。
孙奕之听得只能干笑不已，他没法说出自己在艾陵之战中所做之事，子贡为明，站着理儿，说动夫差行“仁义之师”，而夫差肯出兵，为的却是自己的霸业。这些明面上的冠冕之词，当然说得仁至义尽，先礼后兵，可实际上呢？当日若非鲁国亦以重兵列阵相候，单凭孔丘一人，说破天去，也无法让齐王退兵还地。
所有的道理，唯有依靠着实力，才能站得住，站得稳。
只是如今孔师看不上卫王辄，方才借此推辞，他与蘧伯玉的观念一致，君王有道，则出仕辅政治国，君王无道，则心怀正气，归隐山林，授徒传道，终有一日，大道传于天下，则终成正果。
卫王显然看不到这其中关键所在，只是听两人如此一说，想到孔丘之能，原本心里那份咆哮着差点要喷涌而出的怒意终于压了下去，勉强地说道：“先生既不愿辅佐于孤，能得高徒一二，也是本王之幸。”说着，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孙奕之身上，立刻又笑勒起来，“不知孙将军如今意欲何往？”
留不下孔丘，若能留下孙奕之，对他而言，或许更为合适。毕竟，孙奕之年轻气盛，如今又被吴王追剿……卫王脑中一闪过这个念头，看到孙奕之沉吟不答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笑容也变得尴尬起来，生怕他顺水推舟，要留在卫国。先前公子朝便与他说过，吴王为人刚愎气盛，如今又挟灭齐十万之势，若他收留了孙奕之，吴王趁机来攻，他还真不好不交人。
孙奕之看到他眼神闪烁，笑容僵硬，唇角弯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客客气气地说道：“奕之此行，只为拜访孔师而来，不过几日，便会离去。”他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一阵晒然，就这点胆子，就这点心胸，还想着得天下之才而起，这位大王的眼界，也不过如此。
他话音方落，卫王干笑了两声，尚未开口，他身边的南子忽然莞尔一笑，说道：“孙将军远道而来，何不多住几日？”
她这一开口，全场皆默然。
蘧伯玉和孔丘原本就对这位声名狼藉的灵公夫人心怀不满，若非今日被卫王强邀而来，他们根本不愿与她同席。
卫王一想到吴王夫差尚在
鲁国，距离自己不过几百里，快马两日便到，若是被他误会自己收留孙奕之，这打败齐国顺道再来踩了卫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哪里敢留他，一听南子这么说，只能干笑两声，压根不敢附和她留客之说。
孙奕之却连眉毛都未抬一下，视线只是冷冷地从她身上扫过，望着卫王说道：“大王也想我留下么？”
卫王不想他如此不给南子面子，反倒将问题丢给他，端起杯来，强笑着说道：“孤自然希望孙将军能多留几日，孤身边几位将军都久仰将军大名，若能留在宫中，他们也好向将军讨教一二。不过，若是将军有事，孤也不便耽误……”
他话说得如此模棱两可，听得孙奕之都替他着急。
南子轻笑一声，说道：“孙将军不过是来拜师访友，又无要事在身，多留几日，大王也可与将军讨教兵法之道，以将军之才，大王必然受益匪浅，若能长留将军在此，那就再好不过。”
她说话之间，笑意妍妍，眼波流转，尽在孙奕之身上，原本就娇艳无俦的容颜，一笑之间，更是光彩四射，妩媚动人，周围的人就算不看，也能听出那声音中含着的暧昧之意，柔蜜的音调，纵使瞎子都能听出其中浓浓的情意。
孙奕之只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女人比自己大了不止一旬，只是保养有方，如今看着也不过二十如许，正是女人最妍丽盛放之时，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公然如此说话，简直视礼法如无物。
他正汗颜着没回话，上首的孔丘突然说道：“还请大王恕罪，老夫身体不适，不胜酒力，就此告辞！”
孙奕之一听，立刻站起身来，说道：“奕之送先生回去。”
卫王也没想到南子如此大胆，方才亦是被她的话羞得面红耳赤，一听两人告辞，顿时松了口气，立刻说道：“先生何必多礼，您的身体重要，孙将军陪您一起，自然最好不过……”
“先生身体重要，若是不舒服，如何能经得起路途颠簸？”南子却在一旁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倒不如今晚就留在宫中，大王请宫中医师为先生诊治，方才妥当。”
孔丘理也不理她，转头望着孙奕之，伸出手来，说道：“奕之，扶我回去。”
“是！”孙奕之急忙上前扶起他来，“先生小心。”
蘧伯玉在一旁轻叹一声，说道：“大王，仲尼兄与微臣多年至交，微臣带他回府便可，就不劳大王和夫人费心了。”
他是三朝重臣，如今虽已不在其位，其子仍为卫国上大夫之一，加上立身慎独，君子之风，声名远扬，便是南子如何跋扈，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眼波一转，依旧看着孙奕之，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向孙将军讨教……”
她的话音未落，忽然从殿外响起一阵轰然巨响，连带着整个昭阳殿都跟着震了一震，众皆骇然。
卫王更是吓得瘫倒在座，惊惶地叫道：“殿外发生何事？还不速速报来！”
孙奕之扶住孔丘站稳，沉声道：“大
王无需慌张，地面颤而未摇，并非地动之象……”
一个侍卫匆匆跑进门来，跪在地上说道：“启禀大王，有人劈开可殿前神兽石像，引致殿前地陷……”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动武？”卫王顿时大怒，坐直身子，冲着侍卫怒斥道：“还不将那狂徒拿下见孤！”
侍卫抬头看了孙奕之一眼，为难地说道：“回大王，那人是孙将军的侍女……”
卫王一惊，望向孙奕之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怀疑，“孙将军？”
孙奕之暗叹一声，松手放开孔丘，冲着卫王拱手一揖，说道：“回大王，还请大王准我出去一看。若当真是我那侍女无故犯上，必当向大王请罪。”
卫王尚未开口，南子便冷哼一声，说道：“区区侍女，竟敢在王宫中动武，打死便是，何必多言！”
孙奕之霍然抬头，直视着她，寒声说道：“若无人挑衅惹事，她自然不会动手。卫国乃礼仪之邦，难道便是如此不论是非，便草菅人命么？”
卫王伸手揉了揉额头，无比头疼地说道：“夫人言重了，孙将军也不必动怒……”
“报！——”还没等他和完稀泥，又有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进大殿，跪地言道：“启禀大王，殿外塌陷之处，露出蚌龙图案，似有机关密道，殿前将军不敢擅专，特来禀报大王！”
“龙图？！”
这一次，不光是卫王，连蘧伯玉也跟着站起身来，卫王面现激动之色，急切地说道：“传令下去，守好龙图，孤要亲自一观！”
“大王不可！”孔俚急忙劝阻道：“殿前既有塌陷，可见地势不稳，大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还是先让人清理干净，确保安全无虞之后，大王再看不迟。”
“我先去看看！”孙奕之早已担心不已，这次根本不等他人开口阻拦，便已快步冲出大殿，那些侍卫就算伸手想拦，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汗颜地低下头，生怕上面怪罪下来。
公子朝看了眼面色冷凝的南子，也拱手一礼，说道：“大王，臣请先行查看，若无意外，再请大王。”
卫王皱了皱眉，这龙图乃是传说中王者之图，其中关系到上古五帝乃至殷商王室之密，他虽想一睹为快，却也不敢轻易涉险，只能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吧，看完之后，速速来报！”
“是！”
公子朝应了一声，便随着那侍卫退出大殿，方一出大殿正门，看到面前景象，他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昭阳殿门外不足十尺之处，原本青石铺面，光洁平整的地面，赫然塌陷处一个方圆数丈的巨坑，里面倒栽着一个原本伫立在殿门外的神兽石像，只是那石像已被劈成两半，散落在坑底，被周围的灯火一照，原本白玉雕成石像，断裂处竟隐隐有血光反射，竟如活物一般。而更让人骇然之处，是那石像周围，磷光点点，青幽幽的光芒之中，一条白色的骨龙，栩栩如生，盘卧在坑底，一对血红的巨眼，半睁半闭，正对着昭阳殿方向。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五章 寒月照白骨（6）
那骨龙被月光覆上一层淡淡的光泽，通体似玉非玉，磷光幽幽，虽盘踞成团，可一眼看去，至少也长达数十丈，身上的鳞片全是由无数白色的蚌壳拼成，唯独那双龙眼，不知是用何种宝石雕刻而成，猩红深邃，当真犹若活物一般，让人不敢正视，稍稍对上一眼，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双血眼带着种诡异的吸引力，能将人诱入其中无法自拔。
公子朝看着那双龙眼，似乎透过那猩红的色泽，看到一望无际的古战场，无数前赴后继的战士在浴血奋战，厮杀声和刀剑刺入肌肉的声音，充斥在耳畔，连那刺来的长矛，飞来的剑，都仿佛直冲着他而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刚迈出两步，便觉得肩头一痛，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疯了吗？想跳下去找死啊？”
孙奕之刚把青青从那些卫国侍卫当中拉出来，就看到公子朝鬼迷心窍般居然朝着那陷坑中走去，当即随手抓起块碎砖就砸过去，不料他居然全无防备，一砖就被砸倒，倒是吓了他一跳，赶紧冲了过去。
“宋朝？你没事吧？”
“不打紧，”公子朝只是懵了一下，便被肩头传来的痛楚惊醒过来，再一看孙奕之，暗暗磨了磨牙，起身揉了揉肩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多谢孙将军。”
“不用谢，”孙奕之摆摆手，一指身后，说道：“帮我解决这些人就行！”
公子朝抬头一看，只见数十个卫宫侍卫正朝着他们围过来，一个个又惊又怒又羞地看着的人，竟是孙奕之的那个“侍女”。他皱了皱眉，看了眼那侍女手中的“剑”，那把六尺长五寸“圆”的铁棍，也能称之为“剑”？浑然无锋，粗糙发黑，如同一个烧火棍一般，竟能劈开昭阳殿前的神兽石像？
他从一开始，就不曾正眼看过这个女子，身材纤瘦，容貌平平，言谈举止更是毫无大家风范，更谈不上特别的气质，对于他而言，见惯各色出众美人，这样的人从来就不曾入过他的眼，根本不值得他费神去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她站在孙奕之身边，手持那把烧火棍似得破剑，身上却有种完全让人无法忽略的气势，微微眯起的双目亮得惊人，哪怕面对数十人的围攻，她的唇角依然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似乎压根没将这一切当回事儿。
公子朝还是第一次，正视一个不入眼的女子，哪怕只是还孙奕之个人情，也不得不拦下那些侍卫，问道：“这是大王请来的贵客，你们为何如此大胆冒犯？”
前面的一个侍卫立刻收起剑来，冲他抱拳一礼，说道：“回公子，方才这妖女劈开了殿前石像，侍卫长命我们将她拿下……不想这地面塌陷……”
“你们侍卫长呢？”公子朝扫了他们一眼，并未看到领头的，随口一问，那侍卫却打了个寒颤，朝一旁的大坑里望去，公子朝悚然一惊，“在下面？”下面除了被劈成两半的神兽石像，便是那条蚌壳拼成的骨龙，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唯有那石像断口处的血色，方能让人联想到那个在下面的人如今的惨状。
那侍卫点点
头，红着眼朝孙奕之和青青望去，恨声道：“那妖女害死了侍卫长，绝不能放走了她！”
公子朝一听就有些头疼，转身看着被孙奕之护在身后的女子，轻叹道：“孙将军，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只是尊仆所犯之过，不容轻恕，还请将军让她解剑自缚，在下会代为向大王求情……”
“不必！”还不等孙奕之开口，青青已冷哼一声，说道：“那人想抢我的剑，自己找死，与我何关？”
孙奕之轻咳了一声，看了眼公子朝，说道：“她并非我仆从，乃是晋国赵氏女。若非有人故意惹事，她绝不会随意出手。不过……眼下龙图已现，若是在这里动手，只怕难免有所损伤，公子还是先去问过贵上，再做决定吧！”
公子朝先是被青青的态度梗得一噎，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孙奕之报出她的身份，心里咯噔一下，再看青青之事，态度便软了几分，转头向众侍卫说道：“你等先清理此地，大王要亲自来看龙图，此事稍后再议。”
那侍卫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有些愤然地瞥了青青一眼，却被她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只能无奈地领着其他侍卫去清理着大坑周围的碎石，沿着塌陷的大坑周围踩了一圈，将一些裂开松动的地方干脆都踩下去，确保周围都结实无误，方才用找来红绸围了一圈，才派了一人进去禀报。
其他的侍卫，依旧各自站位，只是有意无意地，都站在宫门口和宫墙边，眼神都死死地盯着青青，若是能将眼中仇恨化为实质的话，只怕光是这些人用眼神都要将她戳得千疮百孔。
青青却压根无视那些人的恨意，只是有些无奈地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奕之。
她原本好端端地在昭阳殿外等着他，里面是卫王设宴，美人作伴，名士同席，钟鸣鼎食，而外面则是寒月清冷，石像狰狞，还有那些来回巡视的宫中侍卫，时不时地朝她投来古怪的视线，青青这才发觉，原来看似很容易的等候，在这充满敌意的视线下，却变得格外煎熬。
尤其是当那个所谓的侍卫长带人过来之时，看到她背上的包袱，先是随口一问，她只说是自己的佩剑，那人却顿时翻脸，要她解剑给他，否则不得在宫中停留。
青青的脾气，能好声好气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就不错了，不料那人非但没去找领他们进来的那位蘧大夫核实，也不派人去通知孙奕之，反倒朝她动起手来。
自打下山以后，主动向她挑衅动手的，青青都格外欢迎。她打小就是被白猿野兽偷袭长大的，越是危急关头，越能激发她的斗志和战意，这等连最低级的偷袭都算不上的速度，她压根没看在眼里，只是轻轻一闪，便让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昭阳殿前的石头神兽上。
那人估计是在宫中横行惯了，头一回看到她这般胆大无礼的女子，还害得他在手下面前出糗，恼羞成怒之下，便拔出剑来，他倒是记得青青是孙奕之的侍女，并未照着人去，而是一剑刺向她身后的剑囊。
青青原本见他撞着，还伸手想去扶他，没想到他
竟动起剑来，当即一挑眉，不等他剑锋碰到剑囊，她已拔出了血滢剑，横剑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人手中长剑，正好斩在血滢剑上，当即断成两截，跌落在地上。
那人根本没注意到青青只是随意一放，就将放在了他剑势所去之向，他只注意到她手中那黑红色的宝剑无比犀利，尚未开刃，单放在那儿，就能让一个弱女子断了他的佩剑。需知他这把剑也是卫王所赐，并非寻常铁剑，昔日在宫中也是靠这把剑打出名堂，不想今日竟栽在这个侍女手中。
他能领一营侍卫，消息自然灵通，知道今日大王的座上宾是吴国兵圣之孙，昔日吴国剑道第一人，他在卫国亦是数得上的高手，自认不凡，如今看到青青手中之剑，顿时见猎心喜，先前不过是想借词羞辱，打击下孙奕之的气焰，免得大王留下他，压了本国高手一头，这会儿倒是真的有心夺剑，想着若是能有此宝剑在手，向孙奕之挑战的把握就更多几分。
青青虽不知他心中想法变动，但见他眼中流露出的贪婪之色，顿时警觉起来，但念及自己是陪孙奕之来做客，还是没动手，只是警告了他一番之后，见他步步紧逼，干脆一剑斩出，顺手就劈开了身边的神兽石像，以作震慑。
只是她错估了人的贪念，那人见她能剑斩石像，非但不退，反倒命人将她围住，调集弓箭手，定要将她拿下。
青青一怒之下，便将那劈开的石像朝他推去，不料那石像一倒，地面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然塌陷处一个巨大的凹坑，而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那位侍卫长，则被石像撞倒，栽进了陷坑之中，生生被活埋在下面，生死不知。
而周围那些侍卫，先是大惊，等后来看到石破地陷，更不敢上前，只能围着青青，想要拿下她去请罪。
青青哪里肯束手就擒，出手如电，只几招便刺中冲在前面的几个侍卫手腕，瞬息之间断腕弃剑，生生吓退了后面的人。正在那时，有人发现了陷坑中露出的蚌壳骨龙，这才进去禀报卫王。
孙奕之听罢，无语地望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公子朝，忍不住问道：“你们……就真不打算下去挖一挖，说不定那蠢货还活着？”
他们两人说话好不回避，公子朝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那侍卫长是他一手提拔，自然了解那人的心性，先前也是他提及孙奕之的来历，才引起他的好胜心，不料却害他贪念一生，落得如此下场，唏嘘之际，听他如此嘲讽，心生恼意，硬邦邦地答道：“未有大王之命，不得擅动龙图，生死有命，他以一命换的龙图出世，亦是他的命数。”
“命数？”
孙奕之哂笑一声，瞥了一眼那坑中的蚌龙，却忽然发现，原本白色的蚌壳上，突然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血光，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头顶那轮皎洁如玉的明月，竟变成了血红色，月光落在骨龙身上，仿佛在为它源源不断地注入生机，流光溢彩之间，那骨龙竟似要活转过来，随时都会破空而出，直上云霄。
“不好！——”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1）
卫王和南子夫人在侍卫的前呼后拥之下，方走出昭阳殿，就听到前方传来孙奕之的一声大喝，顿时吓了一跳，两旁的侍卫立刻拥上前来，将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孙奕之亦拉着青青后退了一步，方一后退，便看到那陷坑底部骤然生变。
先前那尊被劈开的神兽石像倒栽在坑底，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居然慢慢地陷落下去，当那如血月光洒落在坑底之时，两块巨石彻底没顶消失，而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一股水柱从地底喷涌而出，如同喷泉般，直冲天际，竟有数丈之高，再落下时，正好洒落在那些靠近陷坑边的侍卫身上。
那第一波水柱带着股腥臭的血气，一落在人身上，留下斑斑猩红，骇得那些侍卫魂飞魄散，其中有几个竟慌不择路，一失足便摔进了陷坑中，只听那惨叫声连连响起，卫王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连声叫道：“退！——退！快退回去！——”
他惊惶地将身边人拼命向前推去，好让自己退回去，可慌乱之下，也不知道推到了谁，只听得一个女子惊呼一声，南子竟不知怎么回事，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前面的几个侍卫本想伸手挡住她，可她这一扑之力竟异乎寻常的大，带着那两个挡住她的侍卫都一并被撞下台阶，几人收势不住，眼看着就要朝那漫天血雨中的陷坑栽下去。
孙奕之和青青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抢在他们跌下去之前，一人一边，抓住了先前那些侍卫围在坑边的布帷，朝着那三人拦腰一挡，又飞快地对换了位置，朝着昭阳殿一跃一甩，将那三人绑在一起扔回了石阶之上，这才松手，朝着陷坑边飞掠而去，将那些惊惶失措的侍卫连拉带踹，总算让他们避开了危险区域。
卫王身边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南子和那两个侍卫，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们解开，可南子原本精致的妆容和发髻服饰都已被折腾得七零八散，花容失色，狼狈不堪，一双眼更是如同冒火般等着那边忙个不停的孙奕之。
在她看来，孙奕之救她是理所当然，却不该管那两个侍卫，让她如此狼狈，她不但不念恩，反倒认为他是故意让她出丑，对其恨之入骨，简直恨不得当场就生撕了他。
公子朝先前离得远，出手不及，也吓得不轻，这会儿见她无事，方松了口气，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奕之，心下泛酸，便朝他们走近几步，说道：“夫人受惊了！这龙图本是吉兆，只因见血为凶，不过有大王和夫人在此，必当逢凶化吉！”
一旁却传来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此龙面北背南，兽骨为干，蚌壳为鳞，大荒经曾云，风道北来，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此乃神龙出世之兆。帝丘本是上古五帝颛顼之墟，有此龙图不足为奇，只是这地涌血泉，其中必有暗道，不知通往何处。”
卫王一回头，见说话的竟是孔丘，心下顿时一松，嘴角扯了扯，努力挤出几分笑
意，说道：“先生学识渊博，孤有所不及，既然是神龙出世，想来定是吉兆……”
“吉凶本无定数，”孔丘看了他一眼，淡然说道：“福兮祸兮，俱在一念之间。一念为善，祸可为福，一念为恶，福可成祸。”
卫王听得云山雾罩，讪讪地说道：“敢问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孔丘轻叹一声，望着陷坑旁正在救人的两人，沉沉地说道：“就看他们的了。”
从陷坑中喷出的水柱，除了开始那一瞬直喷上数丈之高，洒了满天血雨，后面便渐渐低落下去，尽管如此，那陷坑底部也迅速地开始积水，先前掉落下去的几个侍卫，摔得浑身是血，正在那泥浆污水之中挣扎不已。
孙奕之和青青先是赶开了靠近陷坑的侍卫之后，便将那布帷拧成长索，想要将坑中的侍卫救上来。可那几人摔得或轻或重，却被吓得不轻。不过任谁被泼了一头一脸血水，摔下坑里，一伸手就碰到的尽是森森白骨蚌壳，再加上坑里不停漫上来的污水，让他们全然失去理智，连救命的绳索扔到面前都不知道伸手去抓。
“我下去！”孙奕之见此情绪，当机立断地将长索交给青青，说道：“你带人往上拉——”
“好！”青青一对上他果决刚毅的眼神，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和他一样，人若犯我，我必报之，可若是有人在自己面前遇难，他们却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他的决定，她唯有全力相助，这个时候，耽误半分，或许一条人命便没了。
孙奕之看懂她的眼神，微微一笑，握住长索另一端，转身纵身一跃，便朝那水雾弥漫的陷坑中跳了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之声，青青牢牢地握住长索，将那端缠在自己腰间，定定地望着跳下去的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
卫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地说道：“先生，你这弟子……太过大胆……”
孔丘轻轻地抚了抚颌下长须，平静地说道：“若非如此，岂能探得龙图真秘？大王暂且看吧！”
蘧伯玉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抚须的手微微颤抖，亦在心中暗叹一声，说道：“孙将军艺高胆大，如此侠义心肠，必得神佑，无需担心。”
孔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吉言支持，只是那坑中地泉喷涌，水雾弥漫，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迷蒙不清，只能听到传来的痛呼声和水声，让人心惊不已。
孙奕之方一落地，水已没膝，脚下还在不停地向下陷，他便知道先前掉下来那几人是如何惶恐了。
这陷坑底部，竟似活的一般，在不停地流动，稍有重力，便会下陷。连先前落下来的神兽石像都陷落得无影无踪，何况区区几个人，若非他们拼命挣扎，此刻只怕也早已陷落，只是顾得了脚下，自然就顾不得上面，再加上他们都有伤在身，惊慌失措之下，那里还看得到救命绳索。
他抓住离自己
最近的一人，不顾那人的挣扎，干脆一掌劈在他后颈处，将他打晕过去，然后绑在布索上，拽了拽，冲上面大喊一声。
“拉！——”
青青感觉到长索一松一紧，被拽了两下，便知道他的用意，听他一喊，立刻用力朝上拉，转眼之间，便拉上来一人，她也顾不得检查那人的死活，赶紧解开他腰间绑着的布索，朝着孙奕之扔了下去。
那些先前被他们扔到一旁的侍卫，原本又气又怒，但见他们竟敢跳下去救人，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大为羞愧，急忙上来帮忙，有的去搜集布帷拧成长索，有的将方才救上来的侍卫送去医治，忙忙碌碌之间，全然忘了先前对青青的敌意。
孙奕之眼疾手快，送上去一人，便又抓住一人，等青青扔下布索，他便以最快的速度绑好送上去。两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带停顿，连在上面看着的人，都为之惊叹不已。
饶是如此，那坑底的积水越来越多，孙奕之也感觉到脚下的吸力越来越大，方才救上去四人，才不过短短片刻，已是汗流浃背，简直比在战场斩杀还要辛苦。
而眼下，就只有离的最远的那人尚未救回。
那人应该是摔下来伤得最轻的，故而在坑底尚未积水之时，他便冲到了坑边，奋力向上爬去，可这陷坑底部，那蚌龙就盘绕在坑边，他慌不择路地逃生之时，一脚踩上去，蚌壳应声而碎，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一下子便将他绊倒在地。
蚌壳的边缘锋利如刀，尽管薄脆易碎，却也将他的腿脚割得满是血口，他一跤摔倒，随手一抓，便抓到一截断骨，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一转身，整个人都陷入了蚌壳骨堆之中，这一下，他浑身上下都扎进了蚌壳碎片，痛得惨叫不已，挣扎之间，哪里还听得到孙奕之的呼喊声。
孙奕之喊了他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得淌着越来越深的泥水朝他走去。
青青看到他越走越远，有些担心起来，将刚拉上来的人交给其他侍卫，自己则跟着他去的方向走去，免得这布索长度不够，更何况，单看他在那泥坑中走得一步一顿，便知其艰难，她多走几步，他便可少走几步。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到那人附近，只是一上一下，也是同一时间，听得半空中忽地响起一声炸雷，一道霹雳照得半空里亮如白昼，大部分人都下意识的闭目躲闪，唯有孙奕之抬头之时，正好看到，那道闪电不偏不倚地，正落在陷坑底的龙头之上。
原本坑底的水已漫过膝盖，那蚌壳龙图也有一半浸在了水中，然而当那闪电正中龙头之时，那龙头竟倏地起火，哪怕有一半尚在水中，另一半也燃起了青绿色的火焰，那火焰从龙头开始，犹如一条火蛇般，沿着蚌壳鳞片，迅速地蔓延开来，就连坑底源源不断涌上的地泉，都无法让那火焰熄灭，反倒越来越盛，越来越快，眼看就要烧到他们身边。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2）
“快抓住！”
青青亦看到下面发生的变故，急忙冲了过去，朝着孙奕之扔下布索，用力高喊：“你抓着他，一起上来！快！——”
孙奕之一咬牙，一把抓住那人腰带，另一手抓住青青抛来的布索，反手转了两圈，缠在手臂上，朝着一旁猛然一跃，堪堪躲开了疾扑而来的绿火。
青青差一点被他带得掉下坑去，所幸她这一头早已绑死在腰间，她用力将血滢剑插入地上，双手抓着剑柄，方才稳住身形。
“快来！——在这边！——”
旁边有人大喊一声，有几人冲了过来，一起抓着布索，用力向上拉。青青只觉得手上一松，看到那几个先前还围攻她的侍卫，这会儿正咬着牙齐心协力地将孙奕之和那侍卫拉上来，她终于长出了口气，看着坑底绿火重重中的龙图，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微笑。
孙奕之方一上来，就有人接过他手中那人，又有人扶他起身，还有人送上一小瓶酒来，热情得让他都无法拒绝。
“这是末将自家秘制的药酒，暖身解乏，将军喝一口吧！”那侍卫还生怕他怀疑，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送到他嘴边。
他只迟疑了一下，看到那人眼中毋庸置疑的崇拜和感激，当即接过来一气倒入口中，火辣辣的**从喉咙流入腹中，当真如同燃起一把火般，让方才在泥水中打了个滚都被冻透的身子瞬间暖和过来。
“多谢！”
那侍卫见他如此豪迈气度，更是大为折服，抱拳说道：“将军多礼！末将尚未谢过将军，今日若非将军，末将这几位兄弟必死无疑，我等无以为报，还望将军海涵！”他们不过是区区侍卫，就算平日再风光，生死也不过是贵人一句话，更罔论今日之势，若非孙奕之舍身相救，便是死了，大王也会罚他们应对不当之过，而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孙奕之压根没想过要他们报恩，抹了把脸，转头朝着青青一笑，说道：“看来，想不让你见卫王都不行了，走吧！”
青青点点头，拔出剑来，用布帷擦了擦，重新入鞘背在后背，跟着他朝昭阳殿走去。
卫王一行人看到先前变故，已然惊得目瞪口呆，待看到两人过来，方才回过神来，看着孙奕之的眼神越发热切，急急说道：“孙将军大智大勇，不愧为兵圣传人。此等舍己救人之举，真让孤王大开眼界！”
孙奕之领着青青，只是拱手行了一礼，道：“大王谬赞，奕之愧不敢当。”他略略一顿，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告知，从卫宫侍卫长有意挑衅，到贪图宝剑，结果却落得尸骨无存。青青虽是自卫反击，然一时冲动下剑斩神兽，引起这等变故，亦有不对，如今救人之事，不求赏赐，但求将功折罪，不予追究。
卫王听得哑口无言，看看他，再看看他身后那个纤瘦清秀的少女，完全无
法想象，这样一个女子，竟能劈开神兽石像，还能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若非她与孙奕之配合，方才那几人，甚至连孙奕之自己，只怕都要葬身于此。
他心底简直恨不得将那已经坑死的侍卫长再拖出来鞭尸三百，给他招惹来这样的麻烦，真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就因为这个蠢货，他面对这个破坏了他王宫镇殿神兽的“凶手”，非但不能追究罪责，还得和颜悦色地表达自己的大度宽宥，“孙将军实在过谦，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若非这位姑娘错手弄坏石像，孤王也不知这昭阳殿下还有如此玄妙之处，何罪之有？只是这龙图被毁，其中关键，还望将军能暂留宫中，协助……”他转头望向公子朝，轻笑道：“宋将军，此事便由你负责，可否？”
公子朝如今是卫国上将军，统领帝丘三千禁军，平日里也就是走走仪仗，摆个样子，根本不曾拉出去上阵杀敌，如今一听卫王将调查龙图之事交于他，他也不禁心神微动，当即抱拳应道：“末将听令！必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孙奕之却在一旁嗤笑一声，说道：“公子不必担心，这事看似凶险，其实没那么可怕。这龙图起火，是因为蚌骨生磷，如此冷火，怕土不怕水，你先命人去挖些土来，灭火填土，回头再慢慢清查。”
公子朝面上微微一红，知道自己方才夸大其词，虽是平日里惯用的言语，可被他如此不开眼的说破，反倒像是他贪生怕死，全然没了说话的本意，当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恨得他暗里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照着他说的传令下去，那些侍卫先前已经对孙奕之敬佩得五体投地，这会儿一听他发话，立刻跑去分组进行，挖土的挖土，清理的清理，效率比平日高出不知多少。
南子早已愤然离开，卫王这会儿也看不下去，起驾回寝宫休息，反倒是孔丘和蘧伯玉两个老头儿，兴致勃勃地看着那陷坑底还在燃烧的蚌龙，讨论起这龙图的起源和来历，完全无视一旁黑着脸的公子朝。
“此龙头上为鹿角，鹿角、马面、蛇身、鹰爪，昔日伏羲氏南下，雷泽之地，归于东夷，蚩尤为蛇，颛顼为龙，此图应为颛顼之后所为，”孔丘指着那磷火中依然栩栩如生的血色龙眼，说道：“颛顼绝地天通，故此人神隔绝，龙隐于渊，此龙双目带血，隐于地底千年之久，今朝一面世便引来雷击，怕是还有后着未了啊！”
蘧伯玉长叹道：“传闻昌濮遇黑龙负玄玉图而生颛顼，颛顼开玄宫祭鬼神，玄宫大巫已失踪多年，这龙图已出，不知会不会再起争端。”
两人相对而视，看到对方眼中担忧之色，虽各自担心的方向不同，却俱是心事重重，卫王看到龙图，想到的是前朝遗物，或许还有王室宝藏。可他们二人都是饱学之士，孔丘昔日在鲁国为大司寇之时，编著《春秋》，曾通览周王室藏书，其中关于三皇
五帝期间的记载并不多，很多传说穿凿附会，这其中隐晦的暗示之中，还是能看出一二真相。
这龙图之中，关系到的，只怕并非卫王所想的宝藏，而是与颛顼大帝出生和上位息息相关的黑龙玄玉图。颛顼一手创立的玄宫，宫主即为大巫，传说中能通天地知鬼神，为鬼神在凡间的代表，然而后来大禹继位，玄宫退隐，大巫再无执政之权，仅有祭祀之职，随着朝代更迭，风云变幻，昔日的玄宫大巫，也成了传说中人。
而如今阴阳派门人，就打着玄宫传人的名号行走于诸国之间，打卦卜算，听风看水，亦是走的玄门一道。孔丘和蘧伯玉虽不信鬼神，却也曾与阴阳门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有些奇门异术，绝非常理可断，如今看到这龙图出世后的种种迹象，也不禁担忧起来。
孙奕之才上来休息了一会儿，听两人如此一说，想起先前在陷坑底下感觉到的吸力，看了眼在一旁听着不肯走的公子朝，笑了笑，冲两位老者拱拱手，说道：“时候不早，只怕清理完也得到明日午时，奕之陪先生去后殿休息，这龙图不防明日再看。”
公子朝也跟着点头说道：“大王已派人收拾了明泽殿，请两位先生暂住。两位请放心，今晚扑灭磷火之后，我会命人清理干净，再请两位亲自一观。”
孔丘和蘧伯玉都已是年过花甲之人，就算再想看那龙图，这会儿身体也困乏之极，左右这会儿下面地泉喷涌，磷火熊熊，根本无法看清龙图关键之处，也不再推辞，便让他派人引路，一行人自去明泽殿休息不提。
孙奕之要陪着两位老人，青青自然也跟着，等到了明泽殿才发现，这宫室虽阔大高深，然寝具只有两床，孙奕之自是请孔丘与蘧伯玉入内休息，他和青青让宫中侍卫找了两套干净衣服换上，干脆就在大殿正厅内打坐调息。
四下无人之后，青青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疑问，“孙大哥，你说，那龙图是真是假？”
孙奕之见她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之色，不觉一笑，反问道：“你以为呢？”
青青一怔，看到他眼中并非讥讽之色，而是充满了鼓励，知道他并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真心想让她说出自己的看法，稍加思索，便认真地说道：“阿娘昔日跟我说，眼见为实，鬼神之说，不可信，也不可不信。若真有神灵，阿娘终日祈求，也不见它保佑阿爹平安。可我师父说，万物有灵，只是看你能不能感应到。你记得上次我们在太湖遇到的那条巨蛇吗？它已有百年之寿，却仍不见化龙升天，可在别人眼里，只怕它也跟龙差不多了。这龙图之下的白骨，便是一条巨蟒之骨，其真真假假，单看人怎么说了。”
她说得如此认真，倒让孙奕之颇为意外，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真真假假，是龙是蛇，就看谁说。明日，一定会有一场好戏，我们就等着瞧吧！”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3）
次日清晨，东方天际刚有一线朝阳露头，孔丘与蘧伯玉便已起身，看到孙奕之和青青在正殿中央相对而坐，盘膝屏息，犹如两尊雕像一般，不禁轻轻点了点头，对他们的知礼晓事表示赞许。
孙奕之昨日已经趁着扶他回来休息的功夫，悄悄地将自己与青青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一则是让他老人家心中有数，二则是提前打个准备，免得讲究礼法的老师看到他们过于亲近而引起误会。
孔丘这会儿看到两人如此正襟危坐，哪怕同处一室，也未有亲近之状，倒也安心了几分。昨夜初见青青之时，他也吓了一跳。
孙奕之是他这么多学生里，教的时间最短，却最为特别的一个。他不似宰予那般叛逆得愤世嫉俗，也不似子路般耿直得近乎无私，正如他家祖所著之兵法，第一句便是，兵者，诡道也。兵家重得失胜负，君子则重义轻利孔丘原本并不想收这个学生，只是碍于一人的面子，方才留他随学一年。
尽管那时他不过八九岁，却早已开蒙，虽为兵家子弟，能走便开始洗筋伐髓，三岁开始习武，却也不曾落下过读书识字。也正因为他天赋出众，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孙武才会全力栽培这个长孙，用尽了人情，几乎相识的老友都被他骚扰个遍，孔丘作为当世圣人，他自是想尽办法将孙奕之送来求学。
短短一年，孔丘便看出了这个徒弟的狡黠之处，他在待人接物上完全可以做到以礼相待，煦煦君子之风，丝毫不差。可对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却从不谦让，哪怕对上比他大十几岁的世兄，也毫不退让，偏生他年纪虽小，一身武功却格外出众，结果搞得那些师兄们反倒怕了他。
这样一个学生，离经叛道之事做来皆属寻常，孔丘原本还担心他归家之后，杀戮太重，却不想他竟为了救伍子胥家人，而放弃荣华富贵，虽被吴王视为叛逆，但在他眼里，却不失为君子之道。
如今鲁国已安，冉有让孙奕之送信过来，一则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二则是为他归国做准备，孔丘周游诸国，一心想实现自己以礼治国的理念，却屡屡受挫，到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哪怕昨夜卫王想要请他出仕，他也明白，那是因为子路在孔俚封地为宰，治理得当，收益日增，才让卫王动了心，再加上如今孙奕之到来，他身边弟子文武兼备，便成了卫王眼中的大才。
说到底，卫王看到的，是他们能带来的利，而非孔丘做追求的礼。
因此他才会借着卫王得位不正，名不正言不顺之理，谢绝出仕于卫。
不仕于卫，并不等于他放弃自己的理想，他依然希望，这次回到鲁国，能再现辉煌，打造一个国富民强的礼仪之邦。而他如今的精力有限，若能得孙奕之这般文武全才之人在旁襄助，必然事半功倍。
就冲这一点，他的些许张扬失礼之处，孔丘也就默默包容下来。
孙奕之并不知道这位老师如今的心理变化，只是一睁眼便看到他与蘧伯玉在意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行礼，见过两位长者。青青
跟着他有样学样，亦是抱拳行礼，长揖及地，倒是引得二老都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免礼免礼！”孔丘伸手虚扶了一下，便对孙奕之说道：“一看这就是你教的，好的不教，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带成这般。先前你说赵家姑娘出身晋国赵氏？”
青青看了孙奕之一眼，见他一脸的苦笑，便明白他是为了替自己抬高身份，这些世家贵族出身之人，对门第出身看得格外之重，只是不知他在乎的，是这位享誉天下的圣人的看法，还是他自己的心结。她略一沉吟，还是坦白地说道：“我阿爹和阿娘早已脱出家族，我是在越国苎萝村长大的，从未见过赵氏之人。”
“原来如此。”孔丘意味深长地看了孙奕之一眼，微微一笑，他活了六十多年，如何看不出来，这女子身上的气度，质朴无邪，浑然天成，宛若一块璞玉，绝非世家之人，“无妨无妨，赵姑娘天真淳朴，又有一身好武功，不知师从何方高人？”
青青听他口气和蔼，笑容慈祥，也松了口气，坦然答道：“我师父从未说过他的名字，只让我跟白猿练剑，其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孙奕之急忙说道：“青青的师父是世外高人，早已隐逸山林，我也未曾见过。两位先生不若先去用过朝食，再一同去昭阳殿看看龙图清理的如何了。”
蘧伯玉点点头，看出他们师徒之间暗潮涌动，轻笑道：“走吧。这龙图关系甚大，我们还是早些去看，或能有所体悟。”
一听他们提起龙图，孔丘也失去了了解青青来历的兴趣，他生平最得意之作，莫过《春秋》，上至三皇五帝，下至西周王侯，编著这部史书不但让他看清历史变迁，更认定自己所承载的重责，越是在此礼崩乐坏之际，越是要坚持周礼，方能感化人心，得天下大同。
这龙图，乃是上古颛顼大帝时期的古物，这位古帝亦是首代大巫，玄宫创立至今已有两千多年，仍无人能破解其中玄妙。殷商乱政之后，玄宫隐匿，能沟通天地的大巫更是成为传说中人。可他查阅各种文字记载，确定这玄宫定然存于帝丘，若能发掘出玄宫遗迹，找到颛顼大帝的玄玉图，或许便可破解其中之秘。
一想到此处，便是圣人也心热起来，一挥手，便道：“去去去，这便去吧！”
孙奕之松了口气，看到两老急急朝殿外走去，刚要跟上，却见青青仍站着不动，便伸手拉了一把，“一起去吧！”
青青却甩开他的手，定定地望着他，说道：“我若不是赵氏女，你可会娶我？”
孙奕之一怔，看到她眼中的怀疑痛楚，立刻反应过来，轻叹一声，说道：“青青，我向你阿娘求娶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赵氏女。孔师和蘧大夫都是当世高人，我本以为如此说法能好一些，是我俗了。对不起。”
他如此痛快地认错，青青转怒为喜，灿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不想做什么赵氏女，我就是我，我只是苎萝村的赵青青，不是什么晋国赵氏女。他们若不喜欢，便不喜欢，只要……你
喜欢便好。”任她胆子再大，说到最后，脸上也不禁微微泛红，犹如春之桃花，夏之菡萏，难得娇艳，灿然生辉。
孙奕之看得有些呆了，青青并非绝色美女，论清丽脱俗远不及馆娃宫的西施，论艳丽妩媚更是与南子相差甚远，然而她的坦**淳朴，毫无掩饰的欢喜心悦，真真切切的让他心动神摇，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说得对，我喜欢的，是苎萝村的青青，不是晋国赵氏女，别人喜欢什么人，与我无关。青青……我心之中，唯你一人……”
青青看到他眼中炽热之情，只觉得耳根都有些发烫起来，原本只是想质问他，不想却变成了互诉心声，偏偏此地周围有无数耳目，他却恍然未觉，羞得她急忙抽回手来，轻嗔道：“枉你还是圣人子弟，难道不知非礼勿言么？圣人还在前面，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孙奕之见她逃也似地跑出去，飞扬的发丝下，薄薄的耳廓在阳光下红得透明，让他心痒痒的，只想着此间事了，若有机会，一定要捏着她如珠如玉的耳垂，将那非礼之言，统统灌入她耳中。
等他们到了前殿，卫王早已派人备好朝食，几人分席入座，只是心中俱挂念那陷坑龙图，纵有山珍海味，也无暇细细品尝，匆匆用过之后，便前往昭阳殿。
这一夜过去，昭阳殿前已全然不同。
夜间光线不好，很多东西原本就看不清，这会儿天光大亮，那些因地陷被坑的花草树木都已被清理干净，沿着那陷坑周围一圈，重新钉上了木桩围栏，以防再有人不慎跌落下去。
陷坑之中，仍有些人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昨夜倒下来灭火的土堆，而那坑底原本喷涌的地泉，这会儿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那侍卫长得尸体和神兽石像都一并不见，坑底除了些许泥泞残留着昨夜喷泉的印迹，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底下另有玄虚之所。
公子朝整站在陷坑旁，一身整洁的锦衣长袍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灰渍，一双素来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这会儿竟布满了血丝，眼底亦有青乌之色，显然一夜未眠，一直在此调度安排人手，看到他们过来，急忙上前行礼，道：“宋朝见过两位先生，孙将军，几位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请几位……”
“可是龙图出了什么问题？”孔丘长眉一扬，也顾不得跟他讲什么礼，急急地追问道：“可否让老夫下去一看？”
公子朝看了孙奕之一眼，苦笑着说道：“先生有命，宋朝必当从之。如今下面另有变故，宋朝鲁钝，见识浅薄，未能参透其中玄机，故请几位一同下去看看，或有所得。”
“哦？”孔丘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我等这就下去。”
孙奕之朝陷坑之下看了看，下面至少有数十人在忙忙碌碌地清理着坑底的渣土碎石，地泉已退，磷火已灭，倒也不见其他危险之物，那么多人在下面都没事，孔师和蘧伯玉都是求知若渴之人，若不能亲眼一见这千年古物，定然不能安心，他也只能先应下来，陪着他们下去一趟，再视情况随机应变。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4）
陷坑边已经有人搭了几架梯子，还架起了几个吊篮运送渣土，孙奕之小心翼翼地扶着孔丘走下木梯，青青早已直接从上面一跃而下，身形之轻盈优美，让周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公子朝也跟着下来，扶着蘧伯玉，老老实实地走木梯而下，等到了坑底，方才指着前面刚刚清理出来的龙头，说道：“昨夜我先命人用泥土扑灭磷火，灭火之后，那地泉忽然停止喷涌，不过片刻，便尽数漏入地底。”
“泉眼在何处？”孙奕之并未看那龙头，反倒转向陷坑当中，他依稀记得那地泉喷出的方位，可坑底水枯之后，已然成了个泥塘，到处都是人踩过的脚印泥坑，根本看不出哪里是昨夜地泉喷涌之处。
公子朝被他打断话语，颇有不快，听他问起泉眼，便冷笑一声，说道：“那地泉涌出之时尚带血色，无人敢近，后来停喷之后，须臾便已枯竭，孙将军亦可看到，这地上可什么都没留下，哪里看得出泉眼方位。”
孙奕之看了他一眼，便径直朝陷坑当中走去，走到他记忆中的方位，小心地在地面踩着，想要试探地面特别之处。他尚记得昨夜跳下这陷坑水塘之时，水底仿佛他昔日在西戎沙漠中层见过的流沙一般，毫不受力，甚至有种奇异的吸力要将他拉入地下，可如今水已消失，这地面也变得结实起来，踩上去实实在在，全然没了昨夜那种感觉。
可若这地底当真如此结实，那神兽石像与侍卫长的尸体为何又会全无踪影？
青青见他低头看着地面，一边用脚踩着，一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而孔丘和蘧伯玉一看到被清理出的龙头骨，便如同着了迷般盯着那龙头挪不开眼，两眼放光地喃喃自语个不停，还从侍卫手里抢过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龙头骨和周围的蚌壳，生怕他们粗手粗脚地弄坏这上古遗迹。
她虽不懂他们在研究什么，却也不敢打扰他们，只能紧跟着孙奕之，有意无意地在他踩过的地方又多踩了几脚，几乎每个脚印都重叠在他留下的脚印里，只是她的足小而纤细，哪怕穿着布靴，落在他的脚印中的，也只有小小浅浅的一圈。
“在这里了！”
孙奕之围着他记忆中的方位转了一圈又一圈，细细地几乎用脚踩量着一步不落，终于试探到一处泥沼中有个浅坑，脚一踩上去，便开始下陷，他大喜过望，小心地顺着那下陷的位置，一点点试探过去，发现那陷坑只有不足三尺见方，如同个隐形的漩涡一般，吸引着所有进入它引力范围的东西。
他从一旁的地上捡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放在那泥沼上，果然看到那石块缓缓下限，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地面依旧是一片平静混浊的泥沼，根本看不出先前的变化。
“再找块大点的！”孙奕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青青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他这般兴冲冲的模样，显然对这东西的好奇心，也不逊于那两
位长者对龙头骨的兴趣。
只是比那石块更大点的东西……青青朝四周看了一眼，忽地看到几个侍卫正在搬着一株倒栽在陷坑里的大树，那棵树的位置正好在陷坑边缘，昨夜地面骤然塌陷，这棵树也跟着倒了下来，只是地底忽然掏空，它便成了倒栽树，上面的树冠足足有十余尺，而树根更是虬结盘绕，就算七八个侍卫也不好将它清理出坑。
“让一让。”青青过去一开口，那些侍卫立刻让开，昨夜他们都已见识过这女子的本事，看起来纤瘦柔弱的一个小女子，不单力气大得可开山裂石，连剑法都精妙得无人能敌，若非她与孙小将军出手，他们至少有七八个伙伴已葬身坑底。更何况，她如今还是大王的座上客，他们自然不敢再与她相争。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一上前，反手从身后拔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来，唰唰唰几剑下去，竟将那树根斩断，削成了个虬结的疙瘩，拎起来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满意地转身离开，朝着孙奕之那边扔着了过去。
“接着！”
孙奕之一把接住那树根疙瘩，也不禁失笑一声，“好家伙！还真合适！”他在方才用脚估量过的泥涡周围做了标记，约莫有三尺见方，青青削出来的这根球，大小与那漩涡正正匹配，多一分则大，少一分则小，边缘还给他留了两根长长的树根作为提手，更方便他控制根球的起落。
他将那树根球放在泥涡之上，拎着两边的树根提手，看着那根球在泥涡上只停了一停，便开始缓缓下陷。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树根开始慢慢吃力，那泥涡如同流沙泥沼一般，眼看着七八尺的树根几乎都沉了下去，他能感觉到的吸力越来越大，却依然不见停下，可见这泥沼真不知深有几许。
“拉上来吧！”
青青见那树根几乎已经放尽，孙奕之还不肯松手，说了一句，便伸手过去，想要帮他将那根球拉上来。
孙奕之点点头，将手中的一根树根递给她，两人一人一边，都感觉到了那泥涡中的吸引力，对望一眼，同时用力向上一拉，不料那树根竟然受力不住，断裂开来。
两人手中一松，而余力未消，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青青只退了三四步，便要站住，却忽然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她反应何等机敏迅捷，不等那只手扶在自己腰间，便已一把抓住那人手腕，一拉一扣之间，她一个空翻，反跳到了那人身后，将那人一把按倒在地。
“姑娘误会了！”公子朝完全没想到，这女子下手如此快狠准，一把就捏在他腕脉命门之上，让他瞬间力道全失，当众出了这么大的糗，也只能低头苦笑，向她解释道：“朝方才只是担心姑娘跌倒，想要帮扶一把……”
“不用！”青青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地丢给他一句，便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公子朝揉着又酸又痛的手腕，看着这个女子的背影，五味杂陈于心。他出身宋国公族
，自幼容貌出众，又善于甜言蜜语，为人风度气质均是绝佳，少有女子看到他温柔一笑会不动心的，可这个其貌不扬的乡野村姑，居然对他视若无睹不说，还下手如此狠辣无情，让他还真是又气又恨，可看着她对孙奕之言听计从言笑晏晏的样子，竟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酸意。
“哈！果然如此！”
孙奕之差点摔倒在地，倒是将公子朝先前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从他一直盯着自己这边，到变故突生时疾步冲来想要“英雄救美”，反倒被青青撂倒在地，他正想开口嘲讽几句，忽然听到孔丘那边欢呼一声，抬头望去，却见那位老夫子如癫如狂，手舞足蹈般拂去龙头骨上方坑壁上的尘土，在那边大呼小叫，显然有所发现，让他简直得意忘形。
孙奕之也只得先放下泥涡这边的“研究”，领着青青过去一看。
孔丘尚在得意之中，蘧伯玉却摇摇头，说道：“仲尼兄莫要高兴得太早，这图文之中，显然另有机关。你我虽能辨识一二上古文字，可这机关之术，还差得远啊！”
“什么机关？”
孙奕之一听，眼睛一亮，急忙凑上前去，看到他们擦干净的龙头骨上，那对血红宝石般的龙眼已经化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而额骨处完整的骨骸之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图案，看着像鱼，又像长蛇，只是无论鱼蛇，大头的方向，都指着一旁的坑壁。
而在那被孔丘和蘧伯玉擦出来的坑壁上，刻着一幅残缺不全的图画。
两个人身蛇尾的男女，交缠在一起，一人手持长矛，一人手持双剑，如同双头四臂，威武森严，宛若天神。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一群穿着打扮极为简陋的人，身材矮小佝偻，与那蛇尾人相差甚远，正冲着他们跪拜在地，尽管图画粗陋之极，这些人的形象却极为传神，连那些人跪拜时虔诚惶恐的神态都能从画面上感觉到。
在那人身蛇尾的男女身后，有些零散的团状图案，若仔细看去，竟与先前在陷坑之上俯瞰到整个坑底的龙图有几分相似。那盘旋的飞龙，或昂首长啸，或盘卧休憩，无论动静，那种傲视天地的气势，都让人望而生畏。
在这幅图的旁边，还有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图案，又像是文字，只是形状与当前的文字相差甚远，孙奕之看不出来，只能虚心向二老求教，“敢问先生，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孔丘捋了捋之的长胡子，先前的喜悦之情略略平静下来，仍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幅图，说的便是伏羲氏于雷泽创世。”
“伏羲？”
孙奕之再一次大吃一惊，头一回后悔当初跟孔师时日太短，学习不够，连这等神人传奇都未曾听说过。
孔丘点点头，说道：“古有传闻，华胥氏于雷泽履龙迹而孕，诞人首龙身之子，是为伏羲。我原本以为，这龙图玄宫，都是颛顼所创，如今看来，其渊源流长，尚在太古之初！”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5）
孙奕之听得只觉天雷滚滚，履龙迹而孕，这等神迹，显然是为了掩饰某些不能言说之密而来，然而与伏羲有关的史料上，所绘之图均为人首蛇身，真不知是穿凿附会，还是确有其事。只是老师如今对此兴致勃勃，他也只能跟着去一探究竟。
蘧伯玉说道：“这幅图不过是片言只语，我看着龙图只是个引子，还是先让人将这陷坑周围的石壁都清理出来，看看上面还有多少壁画才是。”
孙奕之立刻转头望向公子朝，笑吟吟地说道：“这事儿，还只能麻烦公子传令下去，有劳了！”
公子朝看到他眼中的奚落之色，心中苦笑一下，面上却依旧温和有礼地应道：“几位放心，我这就命人尽快清理石壁……”
“还有机关！要小心机关！”孔丘突然插了一句，说道：“若老夫估计得不错，此处只怕与玄宫古迹有关。玄宫中人精擅阴阳八卦，机关秘术，巫蛊卜算，在他们的地方，一定要小心机关。”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旁传来一声惨叫，那叫声凄厉之极，引得众人寒毛直竖，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距离他们不过五十步之处，一个侍卫忽然倒在地上，双手捂着面孔，疼得满地打滚，先前发出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叫，变得嘶哑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喉咙，声音越来越难听，而他周围的人，忽地都退避三尺开外，竟无一人敢上前查看。
孙奕之立刻挡在了孔丘和蘧伯玉身前，说道：“先生稍候，让奕之先去一看。”说着，转头看了眼公子朝，略略一拱手，“两位先生就拜托公子了！”
公子朝听得自己那个手下惨叫哀嚎，其他人惊慌失色，也不禁心生寒意，孙奕之主动请缨，他自是求之不得，当即便说道：“将军放心，我自会照看两位先生。”
孙奕之点点头，大步朝那边走去，忽觉身边有人如影随形，一转头，便看到青青。
“我跟你一起。”青青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缩。
孙奕之笑了笑，并未拒绝，“好！”他所喜欢的，正是她的与众不同。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女子，而非那些纤纤弱质，目光局限于后宅之中，循规蹈矩的千金小姐。无论前方有何等艰险磨难，她能与他始终同行，便已足矣。
几十步的距离，转眼便到，二人到那侍卫身边之际，围观的那些侍卫已经四散逃开，远远地看着仍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同僚，已是不忍再看。那人的哀嚎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变成野兽般哽咽在喉咙的咆哮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而他原本捂着面孔的手，不知何时已在自己脸上抓出无数道血痕，甚至一只手都伸入自己口中，咬得鲜血淋漓，仍不肯松口。
孙奕之见他在地上翻滚摩搓，衣衫已凌乱不堪，而那双眼中充满了惊恐绝望，布满血丝，瞪得大大的，忽然对上了他的双眼。
“呜——”
那人一看到孙奕之，发出一声咆哮，眼中红光一闪
，忽然从口中抽出自己的手来，不知抓着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来。
“啪！”
剑光一闪，那条血肉模糊的东西便已被斩落于地。
孙奕之低头看了一眼，不禁骇然，那仍在微微蠕动的东西，约莫三四寸长，拇指粗细，上有无数道环节，竟似一条蛆虫。可这般大的蛆虫，如何会出现在一个大活人的口中？
青青已在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拔剑在那人身上点了几点，并未用上真力，只是制住那人穴道，不料那人方一僵住，便抽搐了几下，口中喷出一股血水，双目一翻，竟似昏死过去。
而他口中喷出的血水之中，竟有无数蠕动的细小蛆虫，在污血之中蠢蠢欲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孙奕之皱了皱眉，看到青青也后退了几步，便抢上前去，抓起他的手腕把了下脉，只一下，便轻叹一声，放开了手，又看了看他的双眼和口中，青青在一旁忍不住说道：“你小心些……那些虫子……”
“我知道，会小心的。”孙奕之应了一声，转头冲着一旁的侍卫说道：“他已经活不成了。让人准备些柴火来，就地焚化，收了骨灰交于家人吧！”
那人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说道：“孙……孙将军……那虫子……虫子会飞！是从前面那幅画中飞出来的！”
孙奕之目光一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龙骨上方的坑壁上又被清理出一幅壁画来。只是这一幅图，与先前孔丘发现的正是一套，上面有个巨大的脚印，五爪鳞痕殷然在目，而那脚印当中，一个女子悄然而立，回眸一笑，那目光所注之处，竟是看画之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女子笑容宛然，眉目如画，虽寥寥数笔，却尽显神韵。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就是“华胥氏履龙痕得伏羲”的传说，然而在那龙痕之中，磷光点点，密密麻麻地，竟似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其中蠕动，华胥氏足下有一处黑点，似一个小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其中钻了出来。
那黑点之中，已不知有多少这等毒虫在争先恐后地要挤出来，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它们密密麻麻地堵在那处，反倒再无一只出来。
孙奕之飞快地取出火折子，打着火之后，便朝着那黑点按了过去。
只听“滋”地一声，便有一阵令人牙碜的“吱吱”声从里面传来，整面石壁都跟着开始发红发烫，那些侍卫看得目瞪口呆，青青却飞快地转身，从那些正在清理花木的侍卫手中，抢过一株最为繁茂的大树，唰唰唰几剑便砍去了那些枝枝叶叶，抬掌在树干末端狠狠一拍，竟将整根木头化作一杆撞捶，笔直地朝着石壁撞去。
孙奕之忍不住扶额一笑，这一招他也曾见过。那还是在剑冢初遇之时，他发觉有人盗剑，布下埋伏，却被她这般横蛮地硬闯过去，想不到时隔许久，又再见她这一招。虽是有些心疼这些千年古画，但一想到那毒虫泛滥的可怖画面，他也顾不得照顾那两位老先生的心情，并未阻止这
极具破坏力的做法，而是侧身一让，眼睁睁地看着那树干撞上石壁。
果不其然，这一次，整根树干撞上石壁之时，骤然炸开，前端化成无数碎木，瞬间被贴在石壁上的火折引燃，后面的树干寸寸断裂，堆积在石壁之下，尽皆引燃，顿时火光熊熊，那些藏身在石壁之中的毒虫，被烧烤的吱吱乱叫，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然无论是在石壁之中，还是挤出石壁，一遇火光，顿时被烧为黑炭。
“住手！住手！”孔丘见此情形，果然顿足不已，心痛地叫道：“莫要乱点火！这些都是千年古物！都是宝物啊！”
孙奕之干笑一声，他自然知道，无论是石壁上的古画，还是下面的龙图蚌骨，的确都是千年古物，可这古物中若是有毒，藏着无数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毒虫，他可顾不得那些是不是宝物，安全为上，哪怕事后被孔师责骂，他也认了。
那些毒虫被烧得噼噼啪啪，火光中石壁上的画面犹如活了一般，那龙痕之上的女子翩然若仙，仿佛要就此飞升而去。
青青又削了根树干，拿在手中，警觉地盯着那块石壁，确认火势并未蔓延开来，那些“柴火”正正好将画中龙爪烧得干干净净，孙奕之甚至连地上的龙图都斩成三段，将这一段被引燃的蚌壳与其他部分分隔开来，以免祸及其他。
那壁画被火烧火烤得几乎变成红色，里面无数毒虫在拼命挣扎蠕动，却都被烧得爆裂开来，连那石壁里都炸开无数斑痕，最后终于咔嚓一声，那片约莫二三十尺见方的石壁，如龟纹般裂开，连着画上那绝美的女子，都一并裂成无数碎片，落入火中，那些木柴终于也燃尽成灰，被这些碎片一压，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缕火苗。
孔丘已不顾公子朝的阻拦冲了过来，正好看到那画中人碎裂成渣的情形，痛心疾首地叹道：“此乃华胥氏遗迹，就这样被你们给毁了！你们简直是千古罪人啊！”
青青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孙奕之，见他一脸苦笑，便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若是不做这千古罪人，让那石壁中的毒虫跑了出来，这满宫满城之人，包括这位老先生，只怕都活不下来。
“学生知错。”孙奕之无奈地说道：“只是情势危急，学生也想不得其他办法，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老师恕罪。”
蘧伯玉也跟了过来，看到那壁画已毁，空余满墙黑灰，虽有感喟之意，但一看地上那人的惨状，也不禁后背生寒，劝解道：“孔兄莫要再怪责奕之。这玄宫秘术，本就机关重重，毒虫毒箭均属寻常，若是定要保全这些东西，难免束手束脚，岂不是陷他们于险地？生死当前，还是小心为上。”
孔丘自是知道他说得有理，只是心疼那古画遗迹，也只能长叹道：“不知可有人能破解这些机关，而不伤龙图……”
“有！”孙奕之脑中灵光一闪，被他如此一说，还真想起一个人来，“若是如今天下只有一人能破此机关，必然是此人！”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七章 悲泉共幽咽（6）
公输盘被公子朝派去的人“请”至卫王宫之时，尚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然当他一眼看到昭阳殿前的百丈陷坑，坑底那残缺的龙图，坑壁上断断续续的壁画，登时便是眼睛一亮，如痴如狂地看着那些东西，连他曾经敬仰已久的孔丘到了他身边，都全然熟视无睹。
“他能破此机关？”孔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余岁模样，神情痴迷，眼神倒是极为干净纯粹，只是身形单薄，还有些许佝偻，全然没有公输家那些匠师的大家风范。
孙奕之看了眼已然被那千年古迹迷得浑然忘我的公输盘，只能苦笑了一声，说道：“先生也看到了，若非此等痴人，如何能专精此道？以弟子之间，公输盘天分之高，怕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
孔丘虽看不出公输盘有何能耐，但对孙奕之的眼光还是有几分信任，只是白了他一眼，轻哼道：“若他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厉害，老夫就在此等着，看他能不能保全这些古物，找出玄宫入口。”
“玄宫？”公输盘虽是沉浸于面前之物带来的震撼中，然而一听到这两个字眼，亦是浑身一震，双目异彩绽放，热切地望向孔丘问道：“老人家说的可是颛顼大帝所建之玄宫？”
孔丘点点头，抚须颔首：“除此之外，这天下间，何来第二个玄宫？”
“是极是极，若非颛顼大帝，这天下间，也无人能建如此玄宫。”公输盘跟着连连点头，兴奋得不能自已，一双手更是不停屈伸，看着那些图案便跃跃欲试，“你们是说，这玄宫入口，便在此处？”
孙奕之见他一脸亢奋之色，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既然知道玄宫，也应该知道，帝丘本是颛顼之墟，玄宫隐世之后，再无踪迹。我们也是看到此处地陷露出龙图，昨夜还有地泉喷涌，这上有飞龙，下有黄泉，正应了昔日玄宫之说，故而推测玄宫入口便在此处。只是这地方机关重重，先前光是一个毒虫便已折损了一人，孔师想要保全这些千年古物，我只好请你来帮忙……”
“孔师？”公输盘一脸呆滞地转向孔丘，只觉得自己舌头都快打结了，“这……这位便……便是……是孔……圣……圣人？”看到孙奕之点头，他两腿一软，当即便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连连叩首，“公输盘今日有幸得见圣人，当真是三生有幸……”
孔丘早已习惯受人膜拜，倒也不以为意，当即便上前几步，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公输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奕之说你在机关一术无人能及，老夫也想一开眼界，还请先生能一展身手，保全这些千年古物。”
公输盘被他扶起来，感动不已，一个劲地点头说道：“圣人言之有理。此等千年古物，难得现世，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不违所命。”
公输家如今虽已在鲁国名列世家之位，依然无法改变其匠户出身，而昔日孔丘于鲁国任大司寇之时，曾与公输家主交好，公输盘当时年幼，未曾见过，却也在家主言语之中听闻一二
，家主对孔丘的推崇备至，也让他向往已久，如今竟有幸得见，自然对他所言格外看重，当即便打起精神，拿出全副本事，来研究这龙图陷坑中的机关。
孙奕之见他拿着个小木槌，在石壁上轻轻敲打，又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在龙头骨处比划了半天，全神贯注的时候，一扫平时谨小慎微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胸有成竹的大师风范。
他虽只不过比公输盘大了几岁，可他十二从军，十五便独领一军，后来更是官至上将军，统领一宫禁卫，识人用人之道，不知超出凡几，只一看便已知道，公输盘年幼时便寄人篱下，虽有天赋才华，却一直被打压，形成谨小慎微的性子，唯独在他擅长之道上，一旦投入，便能体现出与众不同之风采。
就连青青，这会儿也好奇地跟着他，一边问一边学着他的样子，在坑壁上敲敲打打，倾听石壁里传来的回音。
公输盘见她学得似模似样，也耐心地教她，该如何敲击，如何分辨回音，两人都是性情单纯，做事容易痴迷，如此一来，反倒将周围诸人视若无物。
青青内力精纯，耳目灵便，远胜过公输盘，方从他那学了听音辨物，就迫不及待地实验起来。她轻功卓绝，不大会儿功夫，便已将整个陷坑坑壁都敲了个遍，反倒让公输盘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原本在一旁翻看那些龙图蚌骨的孔丘和蘧伯玉，也被她露出的这身本事吓了一跳，看向孙奕之时，眼神便与先前大有不同。
而公子朝则是在惊骇之余，心底却蠢蠢欲动。先前只觉得这女子粗鲁愚笨，还有些看不起孙奕之的眼光，却不想她竟有如此本事，难怪孙奕之不惜与自己反目，也要护住她。以前也曾听闻孙武练兵之时，曾单独训练出一营女兵，他当时还嗤之以鼻，压根没想过女子习武从军能有何用处，可如今看到青青的本事，心中一动，却另生出了一番念头来。
“这里！阿盘！来这边！”
青青已经绕了大半圈，忽然在一处停下，一边敲着坑壁石墙，一边细心倾听，忽地眼睛一亮，兴奋地朝公输盘那边招手大喊：“你快来听听，这里是不是有机关！”
公输盘找了良久也没发现异样之处，正自焦急沮丧之时，忽然听到青青的叫声，立刻来了精神，一路小跑着过去，竟也不比闻声赶来的孙奕之慢。
这陷坑坍塌之时，众人原本以为是青青劈开神兽石像引来天罚地劫，当时地泉喷涌，月色晦暗，根本也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单是那龙图蚌骨上的磷火，就足以骇得众人心里先种下鬼神之说的影子。
然而一夜过去，地泉消失，阳光普照，清理掉陷坑中那些渣土之后，从昭阳殿的石阶最高处，一眼就能看到，这陷坑根本不是天然形成，原本就是个巨大的石室，形状规矩，边缘分明，坑底一圈是由蚌壳蟒骨拼成的龙图，龙图当中却是个巨大的空场地，先前孙奕之用树根球测出的地泉泉眼之处，便在整个圆形石室的正中心。
而这陷坑坑壁，竟是由无数石块堆砌而成的石墙，先
前被清理出的几处地方，都露出了精心雕琢的壁画，从藏有毒虫机关的华胥氏履龙痕图，到后面的伏羲降妖图，还有些祭祀狂欢的图画，显然不是什么天然形成。
从形状到壁画内容，都可以看出，这个被埋葬在地下的石室，昔日必然是个巨大的祭祀之处。正因为如此，孔丘和蘧伯玉才断言此地必然与玄宫有关，甚至有可能就是玄宫的入口之处。
只因先前那毒虫机关藏于壁画之后，公输盘也是根据前面发现的壁画，估算出壁画的位置和出现规律，挨着个一一查验，只是他行事极为细致，一寸寸查过去，速度自然快步起来。
青青则是仗着自己的听力过人，加上试了几回之后，她发现若是稍稍用电内力，敲击之时，甚至可以穿透石壁，感觉到里面的情况。如此一来，她用行内力查探，敲一下便可感觉到方圆数尺之内的情形，自然比公输盘快了许多。
而她方才发现异样之处，却只是一面黑黢黢的石墙，上下十余尺高，宽不过二十余尺，全是有一尺宽三尺长的青石砖砌成。
她敲打着的，正是这面石壁当中毫不起眼的一块石砖。
“你听——别的石块敲着都是闷闷的声音，只有这一块，感觉后面是空的。”青青兴冲冲地说道：“要不要我把它挖出来看看？”
“别乱动！”跟着来的孙奕之吓了一跳，急忙说道：“那后面若是空的，搞不好有什么机关暗道，若是再藏有先前那样的毒虫，你贸贸然挖出来，沾上就麻烦了！”
青青一想到先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虫，浑身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哪里还敢乱动，急忙推了公输盘一把，说道：“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这些鬼机关也真是恶心，动不动用虫子来害人……”
公输盘看到她一脸嫌弃的样子，难得也有她害怕的东西，笑了笑，耐心地说道：“这龙图已有千年之久，深埋于地下，除了这些阴虫，也根本没其他活物能坚持如此之久。这些毒虫不见天日，全靠地底阴气繁殖，最喜活人血气，见血即钻，乃是玄宫中最为常用的一类。不过破解之术也极为简单，毒虫畏光畏火，见光即躲，遇火则爆。只要小心应对，并无大碍。”
青青这才松了口气，看着他在上面敲了几下，面露异色，便上前说道：“这里的石砖比别处厚得多，你那小木槌未必能穿透，我敲来你听听！”说着，她屈指在石砖上一弹，那纤细修长指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一般，却力道十足，敲在石砖上，非但没有半点红肿之状，反而发出箜箜的回声，甚至还带着几分震**回响之声，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石壁，一直冲进里面最深处的隐秘之中。
她生怕公输盘听不出来，将那块石砖周围的几块也都一一敲了几下，方才问道：“你听到了吗？是这里吧？”
公输盘听着那石壁后传来的回声，一颗心都快要跟着跳出来了，好容易，才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地看着她说道：“是这里！这后面有水声，定然是幽泉之路，颛顼玄宫，一定就在这下面！”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1）
“颛顼玄宫真的……真的在里面？”
就算先前有过这种猜测，一定到确定的消息，孔丘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抖着胡子，热切地问道：“何时可以进去一观？”
公输盘一看到他，立刻就矮了三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满心歉疚地说道：“弟子无能，还是靠这位姑娘才找到关窍之处，怕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破解机关，方能找到入口，还请圣人恕罪。”
蘧伯玉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忍地说道：“你不用着急，玄宫机关素来凶险，要小心开启，千万不可急躁莽撞。玄宫封闭已有千年之久，我们等得起。”说罢，他拉着不情不愿的孔丘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你在这儿，让那孩子担惊受怕的，难免分心，不如进去与老夫手谈一局。”
孔丘虽心急，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便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袖，说道：“就你那棋艺，今日还要老夫让你几子？”
两人拉拉扯扯地回昭阳殿，公子朝急忙派人跟上，自有人去安排服侍两老之事，他紧紧地跟在孙奕之身后，盯着青青和公输盘，怎么也不肯错过这个开启千年玄宫的关键时刻。
公输盘看着孔丘和蘧伯玉离开后，压力一松，总算能开始正常工作。青青则是刚刚找到新玩法的乐趣，顺着方才发现异状的那块石砖，挨个将它周围的石砖都敲了好几遍，方才失望地叹气。
果然只有那一块石砖后面是空的。
公输盘则是从周围测量了这面石墙的尺寸，每块石砖的大小，甚至还从砖缝中刮下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来。他随身带着一个木箱，里面是他刚刚重新才买定制的一套工具，其中有个极薄的尺刀，沿着石缝缓缓插进去，便能测出这石砖的厚度。
只是他也不知这石砖后面的机关是何种机关，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小心，饶是如此，切割完那块石砖四周的石缝，他的额上和后颈间都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青青见他如此辛苦，不禁跃跃欲试，“盘哥，我来试试？”从他教她听音辨物开始，她对他的称呼，就从先前的阿盘变成了盘哥，虽说是乡野惯常的称呼，孙奕之听着却极其不顺耳。
公输盘抹了把汗，摇头说道：“姑娘你力气大，只怕一尺就捅穿了石缝，若是触动了里面的机关，反倒麻烦。”
青青一听，皱起眉心，有些懊恼地说道：“那我能干什么？”
孙奕之叹了口气，拉着她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就跟我一起，站这里，等着。”见她一脸的不服气，他无奈地说道：“阿盘自己能行，我们别添乱让他分心，已经是帮忙了。”
“我才不是添乱！”青青撇撇嘴，指着那块石砖，不服气地说道：“这里还是我发现的呢！”
孙奕之知道她是初得了新技能，正在兴头上，自是不甘就这样在一旁无聊地等着，只是公输盘这会儿几乎半张脸都贴在石砖上，用枚小锤轻轻敲打着石砖，专心致志地倾听里面的回音，压根没
注意到他们这边。他只能拉着青青朝一旁走了几步，低声说道：“既是如此，不如你也教教我，我陪你再去找找有无其他关窍？”
“好啊！”
青青兴致勃勃地点头，领着孙奕之到另一处坑壁，指着那面尚未清理干净的石壁，说道：“盘哥是用木槌，我是用手敲，你也可以试试用手。我方才试过，用手敲的时候，以内力传入其中，仔细听，就能感觉到里面的结构变化。你听——”她凑到石壁前，屈指一敲，石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上面的一层浮土都被她敲得震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墙面，她一看，不由惊呼一声：“咦？这里有画！”
浮土落下后，石壁露出了部分本来面目，并非先前那样的石砖墙壁，而是一整幅壁画。
只是这幅画，不同于先前他们曾经看到的任何一幅。
画面中，两个形象古怪的男子，一站一跪，站着的，双手高举，掌中托着的，仿佛青天白云。而那跪着的，双手撑地，全身肌肉喷张，似乎用尽全力，在跟地面较劲。
两人面目狰狞，衣不蔽体，露出浑身上下虬结的肌肉，显示力大无穷，然而一托天，一振地，天地之间，尚有仙鹤远去，走兽狂奔，显然受惊而逃，远离此地。
青青不懂得这些典故，便问道：“这画的是什么啊？力士么？”
孙奕之面上浮现出古怪之色，轻轻地摇摇头，说道：“这画的应该是颛顼大帝命重、黎绝地天通之事。”
“什么意思？”青青一脸迷茫，不解地追问：“这与玄宫有关吗？”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上古时期，传说人神共处，世间常有神迹，凡人皆可祭祀神灵，以求庇佑。然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继位之后，便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自此天地隔绝，人神锋利，无相浸渎。祭祀之事，便由玄宫全权执掌。”
青青听到此处，方才点了点头，了悟于心，“原来如此。那画上这两人，便是那个什么重、黎了？他俩能绝地天通，放在这里，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随口一说，浑然无意，孙奕之脑中却灵光一闪，也顾不上那石壁上厚厚一层泥土，学着她先前的都举动，连敲带扫，将这面石壁敲了个便，连上面的泥土灰渣都清扫的干干净净，终于能看清楚整幅画面了。
孙奕之着重敲打了一番画中两人的手脚，却毫无反应。
青青也上前试着送入内力，查探了一番之后，方才失望地摇头说道：“这后面是实心的石壁，并非机关。”
孙奕之后退了几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壁画，他少时并不爱读书，尤其是那些礼教规矩，反倒是对那些传记史书颇为喜爱，好在孙武虽待他严厉，却也不曾少了他的书看。三皇五帝之说，他早已看过多遍，只是那时候对三皇五帝并不感兴趣，反倒是更喜欢蚩尤刑天一类。只是那些传说太过夸张，他也就当个兴头看看，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那些传说中的人，似乎已近在咫尺，他却找不到更进一步的办法。
这里面没有机关，那画中呢？画中可以玄机？
他的视线对上了画中人，火正黎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整个人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一般，正拼尽全力将地压下三分。然而他的眼神只看着地面。而南正重却正好是双手托天，目视前方，与孙奕之对了个正着。
这些壁画都极为粗陋，画中人不过寥寥数笔，刻于石壁之上，却极为传神。从两人用力时鼓起的肌肉，到竭尽全力时那咬牙切齿的表情，让人一看便已热血沸腾，恨不得能重回那个时代，与这些传世英雄并肩作战。
南正重的眼睛不过只画了三五笔，可孙奕之一对上那眼神，就感觉到一股森森寒意，那种全无人情，冷漠到极致的眼神，便是毫无杀气之时，已能让人心神俱寒。
孙奕之心中一动，下意识地闪了闪身，转头顺着南正重的视线望去。
陷坑中塌陷下来的石像和树木都已被清理出去，视线一览无余，从他们这里，笔直地朝对方望去，便可看到，对面就是正在用各种办法尝试解开机关的公输盘和公子朝。
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孙奕之从不相信什么巧合，看到南正重的视线所对正好是公输盘，便低头循着火正黎的视线望去，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哪怕此刻已是变为白骨的巨蟒和蚌壳。
他拔出剑来，放在火正黎眼睛的部位，笔直地对下去，正是一堆蚌壳蟒骨。
也不知千年之前，那些人从何处找来这么多的白色蚌壳，又密密麻麻地排成了龙图的鳞片，哪怕经历千年封存，都依然纯白无暇。
青青一看他的眼神，便已知道他的心思，干脆地顺着他剑锋所指的方向，上前拨开那些碍事的蚌壳，露出下面的……石板！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叹道：“这么多的石板……要用多少民夫劳役啊！”
孙奕之倒是有些意外，说道：“帝丘少山，多丘陵沼泽，这些石板，应该是从泰山而来。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这些筑造宫殿，修葺陵墓之事，亦伤了不少寻常百姓。昔日夫差单为建造馆娃宫，便驱使上万民夫日夜操劳，也足足盖了三年。那些工匠民夫，只怕能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一。”
青青一阵黯然，民夫一事，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痛。
若非夫差征调民夫和铸剑师，她阿爹就不会被抓去受苦，最后还葬身异乡，尸骨无存。故而她才会千方百计地帮着范蠡对付那吴国钦差，只为让更多的越国百姓免于此难。可她却没想到，却因此失去了相依为命的阿娘。
她惹来的祸，自己没事，却祸及家人。
正因为如此，她极其憎恶那些饱食民脂民膏的王侯将相，看到这陷坑竟然是个石室，而这石室竟然全是用青石板铺地，夜明珠照亮，如此大手笔之下，不知有多少民夫的尸骨埋葬在这恢弘大气的石室之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2）
青青看着地面上的石板，一时心绪起伏，甚至不敢伸手掀开石板，生怕一掀之下，便看到那下面的累累白骨。
那些尸骨，甚至不如上面那条巨蟒的骸骨，还能受人敬仰，成为龙图的一部分，他们生前卑微如蝼蚁，死后被压在这些由他们亲手建造的宫室墓穴之下，无人能记住他们是谁，从何而来，家人何在。
“青青？”孙奕之发觉她神色不对，伸手轻轻地拉了下她的衣袖，“怎么了？”
青青一惊，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了我阿爹。这些人虽葬身于此，也算入土为安。可阿爹……我阿爹却尸骨无存……”说着话，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难得露出一丝脆弱之色。
孙奕之是在剑冢与她初次相识，自然知道赵戬的死因，见她黯然神伤，轻叹一声，在衣袖遮挡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等我们回去，我陪你去剑庐……拜祭他老人家……”
“好！早些做完这些事，就可以早些回去了！”青青点点头，伸手抹去泪水，一扫先前的黯然之色，眼神水光盈盈的，越发明亮，“我才不怕这些东西——”说着，她一伸手，便直接抠住了火正黎目光所注的那块石板，用力一掀。
孙奕之正惦记着她的伤心事，想着如何安抚她，可没想到她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说动就动，他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刚一伸手想拦住她，那块石板已被她硬生生掀了起来，
所幸，石板下并无毒虫飞箭，依旧是块石板，只是这块石板上，却有个古怪的凹印，看起来像是禽鸟抓痕，只是寻常禽鸟多为三、四趾爪印，而这枚爪印却足足有五趾，趾末的小洞更像是被利爪生生在石板上抓出来的印迹。
青青将手中石板扔到一旁，好奇地想要伸手触摸那爪印，这次却被孙奕之果断拦住，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手中，急急地说道：“不可乱动，先让阿盘过来看看！”
青青先前是一时心急，想都没想就动了手，不料被他一下抓住手不放，当时就僵在了那儿。
两人从初见面时就动刀动剑，到后来无名岛疗伤，莫说肢体接触，肌肤相亲坦诚相见都有过，先前也曾借着衣袖遮挡偷偷摸摸地牵过手，可这会儿他如此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手上生疼，可她心里却如同一股暖流流过，格外熨帖，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泛起了红晕。若非紧张她，在意她，他又何至于此。
“知道了，放手！有人看着呢！”
孙奕之耳根一热，急忙松手。一回头，果然看到公子朝冲他投来意味颇深的一笑，让他磨了磨牙，悻悻地说道：“看就看，我还怕他不成？”说罢，便高声冲那边喊道：“阿盘！你那边情形如何？这边发现一处龙痕！”
“龙痕？”青青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看那古怪的爪印，咋舌道：“这不是鸡爪印吗？如何会是龙痕……”
“龙痕？！”
公子朝一听就激动起来，过来得比公输盘更快，几乎一眨眼功夫便已冲了过来，差点一头撞在孙奕之的手臂上。
孙奕之嗤笑一声，轻哼道：“急什么？不等阿盘看过，谁也不能乱动！”
公子朝看了眼那枚深深印在石板上的爪印，眼中异芒一闪而逝，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温文有礼地说道：“孙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绝不会轻举妄动。”
“那就好。”孙奕之瞥了他一眼，冲急急跑来的公输盘招招手，说道：“你来看看，这爪印可有蹊跷？”
公输盘先前在那边钉凿石砖，忽地听到这边出现龙痕，丢下工具便一路小跑过来，一看到地上那枚爪印，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上，几乎连自个儿的脸都贴在上面，恨不得钻进那爪印中去看个究竟。
青青被他如此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这是摔倒的，急忙伸手想拉他起来，道：“盘哥你没事吧？”
“别动！”公输盘摇摇头，屈指在爪印上比划了一番，又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长叹道：“想不到千年之前，就有如此厉害的工匠，竟能造出这等机关！”
“你能不能破解这机关？”孙奕之压根顾不上跟他去感叹唏嘘，直接了当地问道：“你别告诉我，你破不了？”
“能是能，只是现在不行。”公输盘认真地说道：“那边的幽泉洞我已经查过，那边应该有条地下暗河，所以昨夜才会有地泉喷涌。我原本想着试试可否从那边进去。现在看来，这边才是真正进入玄宫的大门。这爪印，便是门锁。”
“锁？”青青伸手对着那枚比自己的手还小的爪印比了比，问道：“那钥匙呢？”
“钥匙自然在玄宫大巫手中。”公输盘挠挠头，说道：“我以前也曾开过不少锁，也曾做过几把别人打不开的锁，只是这个……若我猜得不错，必须五爪齐备，才能开启机关。我得先打个模子，做一把钥匙出来……”他看看天色，接着说道：“今日只怕是做不出来了，我还得去买点材料和工具……”
“需要什么尽管说，我派人去买。”
到这个时候，公子朝哪里放心让他离开，忙不迭地抢着接口说道，“何况大王宫中也有不少能工巧匠，你需要什么工具，那边应该都有，不用浪费你的时间。”
孙奕之却断然拒绝，果断说道：“公子怕是不懂这工匠之事，各人的工具技艺各不相同，阿盘既然说要出去，自有出去的道理。这玄宫在地下已有千年，何必急在一时？”
他这么一说，公子朝顿时无言以对，只得派人通报给卫王和昭阳殿里等着的两位老先生，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公输盘出宫，孙奕之却只让青青与他随行，自己则留在宫中旁观两位老先生下棋。
公子朝左思右想，最后居然跟着青青和公输盘一同出宫，并找了几个门客来，先问清了帝丘的铁匠工匠聚集之地，方才领着二人一同前去。
公输盘并不知道他心思所在，只当他是热心襄助，方才坦言告之，他原本用惯了的工具，大多都是自己打造，只是当初被赶往边城服役，那些工具便不知下落。如今这些还是他在清丘临时买的，并不凑手，若是寻常机关也就罢了，可这龙爪锁格外精巧细致，万万容不得半点错漏，他才不得不出来现买现做。
公子朝这才松了口气，他先前并未将孙奕之身边这两人放在眼里，可这会儿一看，一个个都身怀绝技，反过来一想，倒是对那人更多了几分戒备。
青青真正去过的大城，除了姑苏，也就是帝丘了。前一日孙奕之曾带她转了一圈，却不曾到过这等市井之地，帝丘的繁华远胜姑苏，单是这匠户街，从街头到巷尾，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各种营生，从农具刀剑到锅碗瓢盆，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不说，价格还便宜得令她咋舌不已。
公输盘每买一件东西，她都跟着问价，问用途，好奇心求知欲之强，让一路跟着的公子朝差点崩溃。偏偏那两人还一本正经地一问一答，说得格外认真。而公输盘买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小到缝衣针鱼钩，大到耒耜，甚至还弄了些米粉回去。
一开始公子朝还能耐住性子，到后来听到两人居然讨论起用耒耜翻土的快慢时，终于忍无可忍，交代了门客跟着付账，自己胡乱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
他这边一走，青青趁着那门客付账之时，抓着公输盘绕了几圈，在几个店铺前后门进进出出，便已躲开了门客和侍从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躲在一处酒楼之中，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屑地说道：“让他装，等着瞧吧！”
公输盘同情地看了眼那两个扛着大包小包还在到处找他们的门客，低声说道：“你也别生气，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那么容易被他们骗了的。”
青青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说的太快，说能打开那机关，我们还用得着躲这里来想办法吗？孙大哥和两位先生还在王宫里呢！”
公输盘无奈地叹口气，苦笑道：“我哪里知道……我若能想到那么多，也不至于落到今日地步。”
青青瞪着他，看他一脸无辜的模样，终于也没了脾气，悻悻地说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公输盘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孙将军虽说让我们先出来想想办法，可这办法……终究还是得进了玄宫再说啊！”
“你傻啊！”青青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地说道：“孙大哥不是说了吗，若是今日就打开了玄宫，明日就是你的死期！要不然，他干嘛找这烂借口让我们出来！”
公输盘揉揉后脑勺，郁悴地说道：“玄宫中机关重重，就算打开了，他们也得靠我进去吧？应该……没那么快会死吧？”
“呸！”青青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想死我们还不想呢！你要想不出办法来，就干脆先杀了那个什么公子，看谁还敢使坏！”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3）
“能杀吗？”公输盘问。
显然不能。青青无言以对，磨了磨牙，恨恨地说道：“那怎么办？好不容易甩了那些尾巴，难不成还回去？”孙奕之这有头没尾的警告，只让她带公输盘先离开，至于他和两位老人家怎么办，还有那坑人的玄宫，难不成就这样半途而废？
公输盘一看她气恼的样子，便知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叹了口气，说道：“我虽不知孙将军为何让我们离开，但依我看，我们两人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个人，倒不如就听他吩咐，在此等候，静观其变，如何？”
青青听他说得如此直白，顿时也泄了气，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道：“那就等着吧，等着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招，若是故意支开我们，想自己进玄宫，哼哼……”她磨磨牙，捏了捏拳头，单是双眼流露出的煞气，就让公输盘后背冷汗直流，暗暗地为孙奕之捏了把冷汗，在心底默默为他祈祷。
孙奕之正看着孔丘与蘧伯玉下棋，忽地打了个冷战，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摸摸自己的鼻子，对上孔丘不满的眼神，讪讪地说道：“弟子失礼，望先生恕罪。”
孔丘轻哼一声，看着棋盘上自己这边的黑子已经大势已去，说道：“玄宫未开，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棋？到底要等多久，才能打开玄宫之门？还是……你找来那人根本不行？”
蘧伯玉见他停手不下，也将手中棋子放回匣中，微微一笑，道：“老夫倒是与公输家的人有过一点交情，不若请他们过来一试？”
孔丘皱了皱眉，说道：“公输家如今在季孙氏封地，一去一回，至少要三日……”他转头望向孙奕之，问道：“三日之内，可能进入玄宫？”
“弟子不知。”孙奕之恭恭敬敬地行礼告罪，“先前青青发现的龙痕锁，若无钥匙，贸然开启，便会引发地动，彻底封死此处入口。地下上有暗河地泉，就算掘地三尺，若无正确入口路径，只怕也无法进入玄宫。阿盘此去寻找开锁之法，只怕一两日间未必能妥，先生不若先与蘧大夫出宫休息，待此处收拾妥当，打开通道后，再请二位先生一观。”
“那你呢？”孔丘听得眉心紧锁，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孙奕之坦然一笑，说道：“弟子自然随侍先生身边，若有消息，他们自然会告之于我。”
蘧伯玉看着他们师徒之间暗潮汹涌，略一沉吟，便说道：“既然如此，仲尼不如到老夫府上暂住几日，老夫近日培育了几株兰草，颇为雅致，还想邀老友品鉴一二，也算一场机缘，不如，这就去吧？”
孔丘转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自是知道他看出些什么，特地来打圆场，尽管尚有满腹疑窦，但在这卫王宫中，他也只能按捺下去，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去便去，伯玉乃人中君子，看看你那兰草，可当得起花中君子？”
两人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孙奕之暗暗松了口气，跟在他们身后，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昭阳殿那些垂落到底的轻
纱帷幔，唇角弯起一抹冷笑，只是那笑容一闪而逝，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寻常人能够看到的，依然是从容恬淡、英朗俊逸的布衣将军。
而那帷幔后，原本一直偷偷盯着他们的内侍，则被那冰寒锋冷的眼神一扫，双腿一软，差点就摔倒在地上。
“速速……速速回禀夫人，他们要走！”
三人方走出昭阳殿，不见公子朝，孙奕之便找了一员偏将，让他代为转告，他要陪两位先生去蘧府赏兰，玄宫之事，等公输盘做出钥匙来，再派人去蘧府通传便可。
那偏将没想到自家大人前脚走，这几人后脚便要告辞，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还请将军恕罪，若无大王旨意，这两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宫门……”
不等孔丘开口，蘧伯玉便已黑了面孔，寒声道：“大王何时有此旨意？你拿来给老夫看看！”
那偏将哪里能拿得出来，看着老大人黑面黑口的模样，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乃是大王口谕，为免今日之事外传，方才命末将等人谨守宫门，还望大人见谅！”
“口谕？”蘧伯玉眼神一暗，想到如今这位大王的行事做派，心中一冷，说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带老夫去见大王，老夫亲自问过大王，可否离宫回府。”
“不可！”那偏将脱口而出，刚说完就后悔不迭，再一看这位老大人怒目而视，立刻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大王……大王说过，玄宫未开之前，不见任何人。大人，”他眼见两位老先生都要动怒，急忙说道：“这玄宫事关重大，若是走漏消息，引来诸国间客刺探，只怕也会对两位不利。两位不若就暂留宫中，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末将便是。”
蘧伯玉和孔丘对视了一眼，便已知道孙奕之为何要带他们离开。他们一心只想着那玄宫乃是千年古迹，颛顼遗址，却差点忘了，这关系到颛顼绝天通神之术的玄宫，这千年来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颛顼享寿三百余年，正因为从玄宫之中，借去天地灵气，方才如此长寿。亦有人说，玄宫之中，有仓颉造字之秘，有伏羲八卦之图，其中阴阳之术，可隔绝天地，可生死人肉白骨。那些颛顼留下的秘藏，大巫延年益寿的秘术，阴阳机关秘笈……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心动**，天下大乱。
夏商之后，玄宫失传，大巫久已不现人世。武王灭纣之后，殷商王室尽被贬为庶民，放逐于卫宋鲁等国。周公封地于鲁，在曲阜开宫藏书著史，所藏典籍之数，不逊于周王室。孔丘昔日在鲁国为官，便主张重兴周礼，严守礼制，方能使民富国强。然而以曲阜的藏书之丰，其中关于三皇五帝之说，也不过寥寥数语。
唯一能确认的，便是颛顼生于雷泽，葬于帝丘。
而玄宫在何处，根本无人知晓。
如今，那神秘的玄宫就在眼前，其中包藏着多少财富与秘密，一旦流传出去，以卫国如今的实力，只怕转眼之间，就会被周围几个强国覆灭推平。
找得到，挖得出，也未必守得住。
卫王只怕是已经回过味来，终于明白，这龙图陷坑，玄宫迷藏，看起来是天降祥瑞，可事实上，消息一旦走漏只怕连他这王椅都未必能坐得稳当。宫中其他人倒也罢了，偏偏这两位老先生，名传天下，弟子遍布各国，若是一个不慎，卫国便会因这怀璧之罪，毁在他的手里。更何况，孙奕之持才傲物，根本不会留下效力，此人锋芒过盛，若是放了出去，必为后患。
故而才有这个关门禁足只说，哪怕日后找不到玄宫，平安无事，卫王亦可声称乃是为了保护两位老先生，而非软禁。
可蘧伯玉和孔丘都已是年过花甲之人，看人心透彻之极，只听得那人说话间错漏百出，便知其真意，自是愤然不满，难以平息。
两下僵持之际，几人匆匆自宫门口跑来，俱是一头大汗，满面惊惶之色。那几人一路跑到了那员偏将身边，眼神朝孙奕之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蘧伯玉毫不客气地说道：“有话便说，难道还怕老夫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走漏消息么？”
那几人连说“不敢”，面色却露出犹豫之色，被那偏将催促了一番，眼看孙奕之三人压根没避嫌离开的意思，方才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孙将军的那位侍女，和那个机关师……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不等那偏将询问，孙奕之便上前两步，目光中满是焦虑担忧之色，急切地问道：“他们不是跟宋公子在一起么？为何会不见了？”
那人被他咄咄逼人的口气和犀利的眼神骇得后退了两步，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子有事离开，那两人……他……他们在市集中，突然……突然就不……不见了！”
“岂有此理，两个大活人，岂能说不见就不见？”
孙奕之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立刻带我去找！”
“将军息怒！”那偏将和其他侍卫都吓了一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小孙将军动怒，一怒之间，威仪尽显，那种久经沙场的血腥杀气，让他们这些顶多给人大打板子的老手对上，亦是冷汗涔涔，难以自已。
“将军……若无大王和宋将军手谕，我等实在不敢放人。还请将军体谅在下的难处……”
孙奕之干脆地扯着人差点提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如此，就带我们去见你家大王！”
那偏将瞠目结舌，苦笑道：“若大王肯见你么，自然无碍，可若是不见……还请将军代为劝服两位先生，先回宫暂歇，千万莫要熬坏了身体。”
“无妨！”孙奕之一扬眉，笑道：“你家大王只是不肯见我们而已。只要你带到地方，我自有办法告知你家大王！他只说了不见人，可没说不听吧？”
“你……”那偏将无奈，只得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讪讪地说道：“既是如此，三位便请跟我来吧！”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4）
蘧伯玉和孔丘二人对视了一眼，看到孙奕之打来的眼色，按下怒意，负手而行，跟着那偏将一路行去。
卫国虽是国小势弱，然民风开放，帝丘的富足繁华在中原诸国也名列前茅，卫王宫历经百年，每代卫王翻修重建投入不计其数，尤其是前任卫王灵公最为富丽奢华，宫室雕栏玉砌，阔大高远，与姑苏吴宫的风格截然不同，华丽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卫王所在的承光殿中，便传出阵阵动听的乐声，只是那缠绵婉转的乐声，与昨日夜宴时清雅宏正的乐声截然不同，孔丘和蘧伯玉一听，便皱起眉来。
不等他们发问，宫中忽地传出一个清扬柔美的女声，曼声吟唱，那声音如流水似清风，随着那琴音箫声，飞出宫阙，袅袅回旋，让人闻之动容，无从抗拒。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孙奕之看到两位老先生愈发难看的眼神，一挑眉，忽地从袖中取出个短笛来，冲着两人晃了晃，微微一笑，置于唇边，倏地吹奏出一串极高的调子，如响箭鸣镝，穿云裂石，高亢明丽，一下子，便冲破了承光殿那些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搅得那些乐者心神大乱，手下一错，走音跑调，完全无法再继续下去。
带路的偏将看着他，目瞪口呆，完全无法言语。
“大胆！何人竟敢在此捣乱！”承光殿中传出咔啦一声，不知是何物被摔，随即便有一人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来，方才厉喝一声，便看到施施然站在殿前的几人，尤其看到横笛而立的孙奕之，眸光一闪，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幅温文恬淡的笑脸，拱手一揖，歉然说道：“孔俚不知两位先生与孙将军到此，多有冒昧，还望三位海涵。”
蘧伯玉和孔丘俱是轻哼一声，并未理会，只有孙奕之收回横笛，冲他拱手还礼，轻笑道：“孔大夫无须如此，我也不过是陪两位先生来向大王告辞。还望孔大夫代为通传一声，请大王派人送我等出宫。”
“告辞？为何？”孔俚一怔，脸上的笑容顿时**然无存，带着几分焦虑不安，急切地问道：“可是有人怠慢几位？若有人胆敢冒犯先生，某必当禀告大王，严加惩处……”
“孔大夫实在太过客气了，并无人敢怠慢我等。”孙奕之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先生年岁已高，这玄宫机关重重，非一日能开，孙某也是担心累着两位先生，方才请辞。”说着，他瞥了眼身边噤若寒蝉的偏将，接着说道：“不过，听闻大王政务繁忙，无暇接见，故而冒昧来此，请孔大夫代为通传。”
孔俚的面色愈发难看，狠狠地瞪了那偏将一眼，说道：“定是有人误传大王之命。三位俱是大王座上贵客，岂能轻慢。还请三位随在下进殿面见大王。”人都到了这里，还故意打断了大王的兴致，哪里还能拒而不见。这三位，没一
个是好惹的。哪怕蘧伯玉有当世君子之说，然正因为如此，他的一言一句，更引人注目，单是在卫国之中，敬仰他之人，远超过忠心于大王之人。
更不用说门下弟子过千人的孔丘，还有孙奕之……孔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背后发寒。
他才收到战报，方才知道，齐鲁吴三国之战中，吴国大胜，亦折损五万兵马，齐国大败，十万大军毁于一旦，而鲁国先前获胜之人，便是孔丘门下三子，其中看似与此人无关，但亦有人见过他在鲁国出现，此番前去南山别院之时，拿着的亦是鲁国冉有的书信。若说此战与此人全无关系，孔俚根本不信。
想要拦着他们不见大王，就算大王自己也愿意，也要考虑下后果。
孔俚伸手相邀，孙奕之亦退后一步，让到一旁，请两位老先生先行一步，自己方才跟上。孔俚刚要起步，却被那偏将扯了扯衣袖，低低地说了一句，他暗暗磨了磨牙，点点头，让他在门外守候，自己则快步跟上，紧随着孙奕之一同进殿。
承光殿中正是一片混乱，地上尚有一滩**和碎瓷片，几个侍女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旁跪着几个浑身颤抖的舞女，而大殿上方长榻上半坐半卧的卫王，一看到几人进来，抬手示意身边服侍的宫女让开，缓缓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蘧伯玉，缓缓说道：“蘧大夫何事来此？”
蘧伯玉闻到地上的酒气弥漫，混合着那些脂粉香气，还有殿中的熏香，一闻就有些头晕脑胀，心下暗叹，面上却依旧恭谨从容，淡淡地说道：“老臣年迈，不堪一用。本想为大王效力，一探玄宫之秘，只是这身体不重用，特来向大王请辞。若玄宫开启后，大王还有用上老臣之处，老臣再来效力。”
卫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孔丘和他身后的孙奕之，方才开口，“两位先生和孙将军要一起走吗？”
孙奕之上前一步，说道：“家师欲往蘧大夫府上休养，奕之身为弟子，自当随侍。”
孔俚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蘧大夫与孔司寇若是身体不适，不防暂留宫中，请宫中医师替二位诊治，宫中良药无数，想必更有利于二位休养。”
卫王点头称是，散漫地说道：“蘧大夫为国操劳一生，就不防暂住宫中，孤会命人送去最好的药草……”
“谢大王美意。”蘧伯玉躬身一揖，说道：“只是老臣择席而眠，大王美意，恕老臣无福消受，还请大王见谅。”
卫王神色一凝，坐直了身子，冷哼道：“蘧爱卿，龙图昨夜方现，今日已有人传信出城，依你之见，孤当如何处置？”他干脆撕去掩饰，直接了当地质问。才不过一夜之间，今晨帝丘城门方开，便有数批人马疾驰出城，分往诸国，孔俚得信前来通禀，却已无从拦截，只能先封锁王宫，禁止出入，再做打算。
这个节骨眼上，蘧伯玉和孔丘孙奕之要出宫，他自然没什么好气。连着被这老头儿推三阻四的，他也懒得再废话，干脆质问
于他，看这位人中君子，三朝老臣还能如何应对。
蘧伯玉闻言果然一僵，呆了半响，方才艰涩地答道：“自当封锁城门，通传边城追截……宫门……亦当封闭，严禁出入，隔绝消息，以清查内奸。”
卫王盯着他，唇角慢慢弯起，轻笑道：“蘧爱卿不愧为三朝老臣，手段老道。孔大夫，传令下去，就按蘧大夫所言行事。追截清查，一旦发现有里通外国之人，格杀勿论！”
“喏！”孔俚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下。
孙奕之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卫王探究的眼神，苦笑道：“大王有命，奕之自当从命。”
卫王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那侍女，是晋国赵氏女？”
孙奕之毫不畏缩地迎上他的视线，颔首应道：“祖籍为晋国赵氏，然父母双亡，已孑然一身。大王若有怪罪，奕之愿一力承当。”
卫王盯着他的双眼，看了良久，方才轻笑一声，说道：“想不到孙将军不单单是沙场勇将，还是多情之人。孤只是好奇，你为何要让她带走那匠人？莫非你不知道，玄宫一日不开，你们就一日不能离开此地。”
孙奕之硬着他凌厉的眼神，轻叹一声，说道：“可若是留下来，打开玄宫之时，只怕也是他断命之刻。想要他命的人，只怕还不止是大王……”
“此话何讲？”卫王眯起眼来，眼神却愈发森冷，“孤本当将军为上宾，信重有加，不想将军却引狼入室，那匠人……根本打不开玄宫之门吧？”
孙奕之摇摇头，说道：“奕之早说过，他若打不开玄宫之门，这世上只怕也无人能开。只是眼下不想他开门之人，远多过想他开门之人。必死之局，又何必苦守其中？暂避其外，守株待兔，有何不可？”
卫王一怔，问道：“何意？”
孙奕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侍从，反问道：“大王难道以为，这殿中数十人，尽皆忠于大王？”
卫王深吸了口气，视线扫过殿中众人，寒声道：“都退下！”
“大王！”孔俚本就在承光殿门口吩咐侍卫前去传令，一边说着一边听着这边的对答，听到此处，匆匆走进几步，说道：“宫人侍女可退下，侍卫不可！”
卫王点点头，那些侍女宫人如蒙大赦，齐齐行了一礼，一个个连头也不敢抬，匆匆退出大殿。
“行了吧？说——”待他们退出大殿，孔俚又让侍卫紧守宫门，方才进殿，便听卫王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孙奕之，何为必死之局？”
孙奕之直视着他，目光专注认真，缓缓说道：“大王真的以为，殿前陷坑之中，便是颛顼玄宫？”
“什么意思？”卫王闻言拍案而起，怒道：“龙图天相，岂能有假？”
孙奕之轻哼一声，说道：“那大王可知，先前在那陷坑之中，有多少人暗算那开门匠人？若非奕之和侍女暗中相护，只怕大王现在能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尸体。”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5）
卫王一怔，立刻望向孔俚。
孔俚没想到孙奕之居然毫不掩饰，将这事当着大王和孔、蘧两老揭了出来，一时之间，脑中亦是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否认道：“孙将军只怕是危言耸听了吧？那匠人活得好好的，这谋害一事，真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他和你那侍女一出宫便甩脱宋将军的门下，如今已不知去向，此人来历不明，将军怕是看走了眼……”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奕之已将一物扔在了地上，那东西似乎还带着几分弹性，在地上跳了几下，方才停住。
卫王被他这一手吓了一跳，眼角狠狠地抽了几下，瞥了眼殿中那些根本没来得及做反应的侍卫，这才意识到，若是孙奕之真要动手行刺，就算他有九十九条命，也早已断送得干干净净，只得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这是何物？”
这一次他的口气格外温和，望向孙奕之的眼神也充满了诚意和信任。无论国之强弱，能从诸多继承者当中脱颖而出继承王位的，别的才能不说，这七情上面，收放自如的能力，都绝非寻常人可及。
孙奕之望向孔俚，淡然问道：“这是何物，怕是要问过孔大夫才知道。”
“问我？”孔俚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地上那东西，顿时张口结舌，“这……这是……这是什么？”
“尾巴。”孙奕之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孔大夫家中饲喂了不少奇虫异兽，其中一种，名曰守宫，其血如朱，其形似蛇，遇袭则断尾求生……”
“那又如何？守宫无毒，亦可入药。”孔俚看着那条还在地上一颤一颤的断尾，心尖也跟着颤颤巍巍地一阵阵发冷。
孙奕之嗤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孔大夫可敢让我将这守宫血滴在你手上？”
说着，他弯腰捡起那条断尾，孔俚和卫王这才看到，他手上裹着布条，上面有些红得发黑的斑点，源自何处，不问可知。
“岂有此理！”孔俚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将双手缩入袖中，色厉内荏地说道：“孙将军，莫说这守宫不过寻常之物，你如何能证明它与我有关？这等污秽蛇虫，你竟敢拿来侮辱于我……大王，微臣对孙将军以礼相待，奈何他欺人太甚，微臣……微臣……”他直说得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目光悲愤之极地望向卫王，那种被冤枉侮辱的神色，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此，以证清白。
“孔卿莫急，想必孙将军也只是确认一下，并无恶意。”卫王一见自家宠臣竟被孙奕之逼到这份上，赶紧安慰了两句，再转头看到孙奕之手里拎着的断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意，勉强地挤出点笑容来，说道：“孙将军，这东西无名无姓，岂能为证？你还是赶紧把它扔出去吧！”
“既然大王这么说，不能就不能吧！”孙奕之不以为意地笑笑，随手将那守宫断尾朝身边最近的一个侍卫脚下一扔，说道：“小心点，这守宫吃的是毒砂！
最好拿去烧了，免得误伤他人。”
“是是是……是……”
那侍卫应答的时候，声音都跟着颤了颤，尤其是看到那断尾落在自己脚前，还跳了跳，更是浑身汗毛都齐齐竖起，差点就想晕过去，可最后还是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了半天，才找出块汗巾将那断尾捡起来，如同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捧了出去。
“孙将军……”卫王刚张了张口，就看到孙奕之又伸手进袖中不知在摸什么，登时打了个寒颤，急忙说道：“孙将军，孤王信你，无需再证！”
“哦？大王既然信我，可容我送两位先生回蘧府休养？待玄宫开启后，再来商议探秘查证之事？”孙奕之抽出手来，亮了亮空空两手，从容地说道：“若是坐困宫中，只怕这玄宫就轮不到大王来开了！”
“此话怎讲？”卫王面色一沉，暗暗咬牙，先前还曾经想留他在卫国开疆辟土，一整卫国军威，现在看来，他不禁暗暗庆幸，若是当真留下了他，就这个恶劣的性子，只怕不出几日就要将他气坏。
孙奕之轻叹一声，说道：“大王不是已经说了，要封闭城门，拦截间客传讯。只是这亡羊补牢，未必能拦得住。大王总要做好不测之备……据我所知，吴王野心勃勃，晋国赵公更是不容轻忽，这两边任何一方得信，这玄宫之事，只怕都要来看一看。曲阜距此，也不过行军两日，那边的五万吴兵尚未回国，不知大王麾下，能有精兵多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王听得却是汗流浃背，到最后，已是面如土色，他先前只觉得有人出宫传信，大为不妥，却忘了繁荣如卫，若非四周强邻刻意放纵，何来今日弱兵富邦。
他根本答不出孙奕之的问题，卫国号称兵甲过万，可他自己知道，那些衣甲鲜明仪容雄伟的帝丘守军，实际上连真正的战场都未曾上过，而边城驻军，更是饱食终日，遇敌则逃，敌退则守，就连卫国的百姓，也都习惯了上缴的贡赋之中，尚有对晋齐的进献之物。卫国历代君王，或依附于晋，或依附于齐，若非民风开放，行商诸多，断无今日之繁荣。
可如今，颛顼玄宫入口就出现在他的王宫之中，无论诸侯各国，还是周王室，对于这等关系到三皇五帝的秘藏，绝无不顾之说。更何况，当初颛顼绝地天通，创建玄宫，设立大巫之位，以二十岁及冠之身，在位二十世，享受三百五十春秋，至今无人能及。
传说中的玄宫，藏有关系到颛顼出生的玄玉图，更有天授历法，后羿神弓……至于那些稀世奇珍和灵药更是不计其数。自古以来，财帛动人心，而长生之术，更是能让人疯狂。
可以想象，那些平日隐匿于帝丘的各国间客，在收到这个消息时，是何等的兴奋，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也要以最快的速度传讯回去。而这些消息一旦传至诸国君王处……卫王绝望地看着孙奕之，他的王宫，即将成为诸国争夺的目标，而他，根本无
力阻止。
孙奕之看到他已然瘫坐于榻上，双唇发白，微微颤抖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知他已无力应对，便接着说道：“今日就算那守宫于孔大夫无关，期间仍有至少两人意图暗箭伤人，还有两人差点将树砸在阿盘身上……不过依我之见，大王就算要杀人，也要等玄宫开启之后再动手。这会儿想阻止阿盘的，也只有那些间客。他们绝不希望大王在他们之前进入玄宫……为此绝对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不知大王以为呢？”
卫王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心惊胆颤之余，也只有连连点头，“不知……不知孙将军要如何应对？”
孙奕之一笑，道：“若让我应对，自然是来一个杀一个，那些埋在大王宫中的钉子，若不清理干净，就算玄宫入口打开了，大王敢进去吗？”
卫王和孔俚齐齐一凛，对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何尝不知，自己的王宫如同筛子一般。可卫王本是南子拥立，其中一条，便是任用宋朝为上将军，统领王宫禁卫。南子和宋朝均为宋国王室，宋朝昔日亦曾在晋国为将，与晋国三公仍有说不清的联系，这禁卫之中，到底有多少暗谍密间，只怕他们根本数不清，无暇无心也无胆去管。
昔日诸国派驻在帝丘的间客，都是以经商为主，毕竟此地水路两便，商业繁华，各国在此的驿馆，大多也是照顾本国行商，或是来采赋纳贡，远不及在齐楚晋吴那般风险重重，动则便有杀头之祸。这等肥差之地，素来是间客养老之地，可如今居然爆出这等劲爆的消息，想要为自家主君夺得玄宫财富和长生之术，哪有不争先恐后，手段百出的。
他们才刚送出消息，不论多久能到，他们都绝不会容许玄宫之门在他们出手之前打开，让那些无价之宝落入卫王手中。
就算打开，卫王若敢进去，那么，先前那些用在公输盘身上的手段，必将十倍加于他身。
公输盘身边尚有孙奕之主仆相助，才保住了这条性命。而卫王身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正能靠得住信得过的，有几人。
卫王重重地闭上双眼，从昨夜得知地陷天变，龙图现世，异象骤生，他原以为，这一切乃是上天赐予他的机遇，让他可以借此良机，重整卫国，做出一番父祖都无法达到的事业，成为卫国最出色的君王。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天降奇宝，并不一定都是福源，有的时候，反倒更可能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祸根。
虎视眈眈之下，他根本不敢如孙奕之所言，斩尽杀绝，否则更是给了晋吴齐鲁进犯的借口。可若是不清理干净，他如今连自己的寝宫之中，都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看着周围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背叛自己，暴起一击，让他就此了断。
在群狼环伺之中，就算玄宫大开，他的确不敢进去，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这千古一帝的宝物就此落入他人之手，他亦不忍、不甘、不愿！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八章 不闻夏殷衰（6）
在卫王的心目中，出现在卫王宫之物，自然属于他。千古一帝的遗迹在此，他若能从中得到上古异宝，或能入颛顼一般，成为一个新的传奇。这样的**之下，岂能容得下他人觊觎？
可问题是，他有此心，却没这个能力。
正如孙奕之所言，就算此刻公输盘打开了玄宫入口，在群狼环伺之中，他敢亲自进去吗？若是他不进去，能保证进去的人，都是忠于他的人么？就连现在玄宫未开，都有不知多少路人马在算计拖延，他的卫王宫，里里外外，早已是八面漏风，根本无从掌控。又如何能保证玄宫宝藏落入自己手中。
左右为难之际，他方才能体会孙奕之所言，能力不足，就算天降福缘，也未必能消受得起。
蘧伯玉和孔丘原本一直看着他们，默而不语，这会儿看到卫王纠结挣扎得整张脸都扭曲发青，他虽早已辞官隐居，但毕竟是卫国三朝元老，如今看到卫王这般痛苦，心下不忍，便上前一步，正色说道：“大王，帝丘本为颛顼之墟，大王继承玄宫秘藏也是理所应当，晋齐吴等国国势虽盛，也不能肆意妄为。大王谨守礼法，得道多助，或可联盟以抗，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行拿到玄宫秘藏……”
孔丘却皱起了眉头，他素来坚持以礼法治国兴邦之道，却一再碰壁，周游列国而不得志，到如今也明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非有强大的兵力为后盾支持，饶你舌灿莲花，也无法真正阻挡掠夺的脚步。蘧伯玉的话是没错，理论上玄宫在帝丘，帝丘归属卫国，卫王拥有玄宫秘藏乃是名正言顺。可在他看来，一则是这位卫王自身就得位不正，又刚愎自用，反倒被南子和公卿分去大半权柄，如今想要占据大义拒敌于千里之外，怕是难以实现。
卫王听得却格外顺耳，蘧伯玉素来说话耿直，从不阿谀逢迎，那些仁义道德之言，每每听得他厌烦，从无一次，有今日这般入耳，似乎点燃了心底残存的那点热血，恨不得就此一举奋起，富国强兵，不再看那些强国诸侯和世家公卿的脸色。
“蘧老言之有理，只是要拿到玄宫秘藏，只怕还要费一番周折……”卫王说着，转向孙奕之，恳切地说道：“孙将军慧眼如炬，兵法无双，不知可否留下襄助孤王，若孤王此番能顺利开启玄宫，拿到秘藏，必不会薄待将军。”
孙奕之看了眼蘧伯玉，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大王如此看重在下，奕之只怕力不能及啊！”
“将军莫要过谦！”卫王眼神炽热地望着他，说道：“令祖昔日以三千吴兵起家，甚至还操练女营，其后百战百胜，方有吴国今日之强盛。孤王若得将军，必当全力支持将军，希望将军他日能在卫国重现令祖荣光，方不负兵圣之名！”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自己都被自己这番话激得亢奋起来，两眼灼灼地盯着孙奕之，恨不得他立刻就能答应下来，让卫国也能辉煌一次。
孙奕之却苦笑起来，外人只看到他祖父昔日百战百胜的风光，却没看到，孙家多少男儿血溅沙场，到如今，孙家只剩下他一人。而那百战百胜之后，有多少人默默无闻的付出，旁的不说，
吴国当时若无阖闾和伍子胥，也无孙武的辉煌。
胜利并非来自一人，可最终光环戴于他一人之身，旁人则难以重复这种成就。
卫王远不及阖闾，而卫国诸臣之中，也无人可比伍员。
至于他自己……尚未能放下吴国。纵使夫差对他怨恨入骨，通令追缉，可太子姬友哪怕在被禁足宫中之际，仍千方百计地帮他。从十二岁开始为吴国征战沙场，这会儿突然让他改换门庭，他根本未曾想过。
孔俚则眼神闪烁，眼珠转了几转之后，便抢着上前说道：“大王所言极是。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赶在诸国之前，开启玄宫。此事关系重大，大王不若就请孙将军负责此事，必能破除诸国间客阴谋诡计，开启玄宫。”
卫王连连点头，说道：“孙将军，既然你先前能发现那些间客毒计，想必已有应对之法。将军若能留在宫中襄助本王，本王愿以公主许婚，下嫁于你……”
“万万不可！在下已有婚约，只待孝满成亲。如今布衣之身，也配不上公主尊荣。”
孙奕之听得眼角一抽，卫国的公主……那卫灵公喜好美色，男女不忌，却也没几个儿子活到成年，太子蒯聩膝下也仅有卫王辄一个嫡子，可两人的女儿都不少。卫国本就民风开放，后宫更是不堪，从灵公到南子，上行下效，那些公主亦是放浪形骸，名声在外。就算没有与青青的婚约，他也是万万不敢沾惹这些王室女子。
卫王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仍试图说服他，“孤的小姑姑和两个妹妹，皆年方及笄，容貌妍丽，贞静娴淑，孙将军不妨先见一见，就算娶了公主，仍可纳滕妾……”
“大王若一意孤行，那奕之也只有现在就告辞……”孙奕之断然拒绝，说道：“此等背信弃义之举，大王万万不可再提。”
他一口回绝，上升到背信弃义的告诉，卫王也只得让步，虽有不快，却心下亦是暗喜。孙奕之能在面临如此富贵荣华之际，尚不弃糟糠，信守承诺，那若是臣服于他，也必然会忠诚不二。若他当真答应，卫王反倒要考虑一下此人的可用程度，矛盾纠结被他一刀斩断，恼于他无礼之余，仍是忍不住高兴。
“既然如此，孤也不勉强于你。”卫王略一沉吟，说道：“如今三千王宫禁卫皆由宋将军执掌，帝丘之外，尚有守城军马一万，驻扎于城外十里坡。如今玄宫之事迫在眉睫，就委屈孙将军暂领禁卫副统领一职，先率人开启玄宫，再另行安排。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孙奕之沉吟良久，方才痛下决心一般，用力点点头，改口说道：“微臣必当全力而为，不负大王所托！只是……”他看了眼冷下脸的孔丘，接着说道：“还望大王能送蘧大夫与家师出宫，暂住蘧府，以免那些间客狗急跳墙，对两位老先生图谋不轨，让微臣无法专心于玄宫之事。”
“大王……”孔俚本想阻止，可刚一张口，便被卫王举手示意，将未说完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卫王点头说道：“孙将军所虑甚是，就由孔大夫亲自护送两位老先生出宫，等孙将军开启玄宫拿到秘藏之后，再请两位先生过来。”
“
微臣遵命。”
孔俚只得躬身行礼，应下此事。
孔丘却狠狠地瞪了孙奕之一眼，拂袖而去，从他身边走过之时，还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于蘧伯玉跟着孔俚离开，只留了个冷淡郁愤的背影给他。
孙奕之这时候才忽然发现，昔日高大的孔师，如今已是满头花白，身形微微有些佝偻，已不复昔日意气纷发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
等他们离开之后，卫王便迫不及待地闻到：“如今将军已无后顾之忧，便请尽快动手吧！”
孙奕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大王恕罪，微臣如今手下一无人手，二无指挥之权，单凭微臣一人，怕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一说到这个，卫王面上先是一红，继而嗔怪起来，“若非你放走你那侍女和匠人，又怎会无人可用？本王这就传令下去，宫中禁卫皆虚听从于你，望你能不负孤王所托，早日找到玄宫秘藏。”
“多谢大王！”孙奕之也不再含糊其辞，接下卫王手令，先是让人带着他接管了宫中禁卫的统领权，然后命人先讲陷坑下几个暴露的间客拿下，顺藤摸瓜查处他们曾经接触过的人。这些间客久在宋朝门下，松散惯了，卫国这等富庶之地，早已软化了他们的斗志，没挨几下，就一骨碌串地尽数交代。
孙奕之一听，其中果然有不少来自宋国，怕是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卫王太后也未曾真正了解这些人的底细。只是先前他已得罪过南子，眼下更不愿去与这位声名狼藉的王太后见面，便干脆让人将他们绑了送去卫王太后那边。
宫中清人清得厉害，血流成河之际，青青和公输盘却在宫外沿着东西市一路逛过去，单是各种小吃就已经将他们的肚子填饱，撑得公输盘几乎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公输盘已经买齐了各种工具，还自己尝试着改良了几样，看得青青都眼睛发热。
“这手弩好生精巧……想不到盘哥你的手这么巧！若是打开了玄宫，卫王一定会重重赏赐与你的！”
公输盘却摇摇头，说道：“我不需要什么赏赐。只要我能亲手打开这千年玄宫之门，看一眼里面可有阴阳机关术，能将一身技艺传授下去，于愿足矣！”
青青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你都说了，那玄宫已有千年，就算里面有什么宝贝，只怕也未必能留下。更何况，公输家机关术代代传承，足足用了百年时光，方才有今日之能。昔日那些风光数百年的门规，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又何必自谦？”
“那是青青姑娘过奖，盘实在亏不可当！”公输盘汗颜地抹了把汗，仍是目不交睫地盯着卫王宫门外，终于看到蘧伯玉和孔丘离开，直到此时，方才松了口气，不用再回答青青那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只是一心想着那脑海中繁复庞杂的机关，想着玄宫中可能会有的秘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即将要去见证一段历史，自夏商灭亡之后，颛顼之墟也渐渐淡出了诸侯和周王室的视线，可在无数从底层升上来的匠户心中，这神秘无比的玄宫，才是他们心目中真真的神殿。
不闻夏殷衰，但见玄宫隐。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1）
玄宫之地，不仅仅是颛顼时代祭祀天地的一座圣殿，还是仓颉造字之地，是弓箭始创之地，是阴阳分明之地，是巫医起源之地……在无数匠户口耳相传的时代，那些来自天神的精妙神技，皆源于此地。
公输盘从小就听说过无数与玄宫有关的传奇，尤其是他研究弓弩机关之术时，还曾经听父祖讲过后羿的故事。那些神话时代的英雄，并无身份之别，靠着一身本事，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他自幼父母双亡，身小体弱，又是出身匠户之家，备受欺辱之余，便以这些英雄自勉，向往着有一日自己也可成为名震天下的英雄。
力不足以挽强弓，他便设计出可单人操控的手弩。武不足以万人敌，他便造出机关控制的弩车……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为让自己变强而做出的利器，成为他人觊觎之物后，险些成为置他于死地的凶器。
若无孙奕之和青青，他这会儿只怕已经成为一堆白骨，而如今，居然能有幸得见传说中的玄宫，让他怎能不心怀激**，难以自已。
青青看他在窗前来回踱步，一刻也停不住的样子，揉揉太阳穴，头疼地问道：“孙大哥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在这里要等到什么时候？两位老先生都出来了，还不见他的影子，他还能不能出来了？不行的话，你在这里继续等，我自己进去看看？”
“万万不可！”公输盘急忙拦住她，“将军说过，让我们小心行事，万不可贸然回去。他若能掌控宫内局势，自会使人来通知我们。”他没敢说出口的是，孙奕之先前小心地避开青青告诉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莫让她任性行事。他先前还不明所以，方才听她一着急居然张口就谈及行刺，他才知道这位姑娘有多胆大包天，难怪孙将军不敢让她留在宫中。
在龙图陷坑之中，公输盘第一次发觉有侍卫有意无意凑近之时，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被青青夺去了短剑，折断了手腕，若无孙奕之阻拦，只怕当场就要闹出来。
从那会儿发现卫宫侍卫龙蛇混杂，三人便愈发小心，他装作专心机关，孙奕之在旁守护，青青则巡视全场，短短一个时辰，就见识了不下十种暗算。
其中有不少手段，都是各家间客独门特有，孙奕之见多识广，破解之余，很快发现问题所在，干脆找了借口让他和青青先行离宫暂避，否则有孔丘和蘧伯玉在卫宫之中，他怎么也不方便动手脚。那两位都是君子中的君子，万万容不得他在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公输盘早已对他万分信服，自是言听计从，只是先前只当他遣了青青是为保护他，如今才知道，不但是保护他，也是避免她一时忍不住便闯出大祸。
青青见他如此紧张，刚要追问孙奕之如何安排，忽然听得包厢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当即冲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转瞬便回到坐席中，端然长坐，静候来人。
公输盘落座后好一会儿，才听得
门口传来叩门声，忍不住朝扮作男装的青青看了一眼，看来她不单剑术了得，内功修为也远超过他曾见过的公输族人，心中安稳许多，应答之时，便格外从容。
他方说了声“进来”，厢房门被拉开，便有两人端着两大托盘食物出现在门口，一看到两人，就恭声说道：“贵客驾临，多有怠慢，东家特命送上小食，请君笑纳。”
青青皱了皱眉，看了公输盘一眼，公输盘急忙说道：“我们并未点这些酒菜，你们这是送错了吧？”
那两人抬眼望向他们，前面一人满面堆笑地答道：“敢问先生，可是公输族人？”
“不是！”青青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将先前放在腿边的血滢剑重重放在桌面上，眼神朝两人一扫，冷哼一声，“出去！”
那两人被她冷厉的眼神一扫，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笑容都差点冻僵在脸上，却仍不肯后退半步，反倒端着酒菜上前两步，挤入房中，说道：“东家只让我们送到这里……”
两人手中托盘足有三尺宽，一进门，便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一边说着话，右手已朝着托盘下摸去。
“啊！——”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血光乍现，铛铛两声脆响，两只手连着两把短剑已然齐腕而断，掉落在地上。接着便是稀里哗啦一阵杂乱之声，托盘中的酒菜悉数跌落于地，撒的满地都是。而那两人捧着自己断去右手的手臂，先是惨叫一声，如同见鬼般看着已经收剑回鞘坐回原位的青青，齐齐打了个寒颤，顾不得疼痛，转身便跑下楼去。
公输盘看着那一地狼藉，叹了口气。他亦未曾看清青青何时出手，只看到剑光一闪，那两个试图仿照专诸行刺之人，便已重伤而去。他昔日曾随主家来过帝丘，协助设计筑造这座酒楼，自然知道这是宋朝的产业，否则正对着卫王宫，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经营酒楼。
孙奕之让他带着青青乔装打扮在此等候，便是估算公子朝发现他们失踪之后，第一时间必是封锁城门，大索全城，只是寻常人想着他们定然对公子朝避之不及，未必能想到他们居然会送上门来，这灯下黑之计，能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
毕竟公子朝耳目众多，又有城守之职，消息渠道只怕比卫王更为灵通，他们两人再乔装改扮，青青身上独特的气场却是无法掩饰，能拖到此时才来，已是不易。
“走吗？”青青挑了挑眉，问道：“直接进宫，还是换个地方？”
公输盘迟疑了一下，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道：“再等一等，孔师与蘧大人已经出宫，或许将军很快便能出来……”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让他面色一变，眼角抖了抖，望向青青，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能挡住他们多久？”
青青朝门外瞥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淡然一笑，道：“要拆了这酒楼吗？”
公输盘哆嗦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便见她倏地从对面消失，转眼之间已到了门口，那满地酒菜鲜血上连个脚印都没出现，她已翩然飞出房门，一手抓住门口楼道上方的大梁，另一手长剑挥出，只听一阵刺耳的咔咔声响，整栋酒楼都跟着晃了一晃。
冲上楼来的十多个大汉原本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却没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竟用一把古怪的长剑，一剑便在他们前面劈开一道横沟，从上到下，半尺宽五尺长，却将这层楼的楼道整个断成两截，断口之间，甚至可以看到楼下大堂中人如同炸窝的蜂巢般惊惶一片，而这原本一步便可跨过的距离，让他们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哪怕挤成一团，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只是这酒楼的楼道并不宽敞，十多人挤成一团，前面的人能看到那骇人听闻的一剑所造成的后果，而后面的人看不到，没头没脑地撞上前面的人堆，一时着恼，便叫了起来。
“停下干什么？就那么两人，剁成肉酱给老七老八报仇！”
前面的人听得自己同伴不知死活的喊话，登时冒出了一头冷汗，愈发向后退了几步，生怕他们惹恼了面前这位煞星，再一剑下来，他们的脑袋可不比这楼板结实多少。
“滚！——”
青青翻身从梁上落下，身形瘦小得尚不及面前那大汉的肩头，可随口一声，便如舌绽春雷，惊得那群人魂飞魄散，哪里顾得上后面同伴的推搡叫骂，一转身，便当真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楼道挤到楼梯，乒乒乓乓的一阵杂声传来，显然真有人是“滚”了下去。
最后剩下的，只有先前落在后面的一人，尚不明白为何面前这个不起眼的瘦小男子喊了声滚，自己拿十几个伴当就真的“滚”了，莫名其妙之余，对上青青冷冽的眼神，也不禁打了个冷战，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你……你这大胆狂徒！可知……知知我……我我我们这……这是什么地……地地地方？竟……竟竟敢……敢……敢行……行行行凶……凶！啊！——”
他距离青青尚有七八尺之远，当中还隔着那道半尺余宽的裂缝，原本以为她只是在恐吓自己，不想话未说完，就看到剑光一闪，嗖嗖嗖的寒风擦着头皮而过，吓得他连闭眼都未来及，只觉得下半身一热，一股骚臭味袭来，立刻一骨碌朝后滚去，却忘了他原本就被挡在楼梯口，这一滚，就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一阵惨叫之后，再一模头顶，只摸到光溜溜的一片头皮，还有一把断发，顿时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青青跟着走到楼梯口，看到那人留下的一滩**，冷哼一声，在楼梯口处双足一顿，手中长剑破空而出，只听得先是几声脆响，她再后退两步，厉喝一声，猛然一用力，那装修精美的雕栏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了几声，便轰然坍塌下去，一楼大堂中的那些人仰望着她，俱是目瞪口呆，彻底已无法言语。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2）
“是你？！”
公子朝一收到消息，就急匆匆地赶来，却没想到，刚到酒楼门口，就看到一群人惊惶失措地朝外奔逃，好容易逆流挤进门，正好就看到青青挥剑斩毁楼梯的情形，起初还没看出她是什么人，可视线一落到她手中那把古怪的长剑上，便立刻确认了她的身份。
青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并未回应，只是冷笑一声，抱剑而立，轻轻松松地站在楼道口，看着下面的一片混乱。
来到卫国这两日，乌七八糟的事已经让她对此地的印象极为糟糕，尤其是下面这位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公子朝，青青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视线，挑衅地回望，看他能如何决断。
公子朝抬头看着她，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忍了又忍，方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都给我退下去！”
那些伙计和打手一看到他来，本以为来了撑腰做主的，刚要说话，却听他冲着他们怒喝一声，齐齐傻了眼，呆了一会儿，方才相互搀扶着，狼狈地退出酒楼。最后走的伙计，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替他关上了门，将门外来看热闹的路人都赶到了一边去。
酒楼中只剩下了公子朝和青青，一上一下，相对而立。
公子朝深深地吸了口气，按捺住胸中的怒意，努力保持素来温雅潇洒的风度，可一张口，还是无法控制的带上了几分火气，“是孙奕之让你们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青青扬了扬眉，望着他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们想留在这里？若非你们没事找事，这地方我才不稀罕来。”
“你……”公子朝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牙，“你到底是何人？”
青青嗤笑一声，说道：“我就是我，你的人若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动手。宋朝，别在这儿装作毫不知情，那些人一照面就想行凶，你会不知道？杀人者，自当做好被杀的准备，更何况，我还留了他们一命！”
她说得无比轻松，可言语之间的杀气凛然，让公子朝背后一凉，望向她的眼神终于沉静下来。他几乎忘了，孙奕之是何等人。兵圣的传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战将，哪怕穿着儒衫长袍，以孔丘弟子的身份来访，依然无法改变他骨子里的杀伐决断。
就连他身边的一个女子，都有如此凌厉的杀气和手段。
公子朝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长叹一声，朝着她拱了拱手，以示歉意，说道：“是宋朝失礼了。先前二位甩开宋朝手下，宋朝以为二位泄露龙图玄宫之事，此事关系重大，大王严令封锁城门，嫌疑者格杀勿论。两位既然敢在这里等着，想必并无此心，误会之处，请多包涵！”
青青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变脸速度如此之快，从咬牙切齿到恍然致歉，风度绝佳，那诚意态度让她都觉得自己若是继续追究，当真成了咄咄逼人无理取闹，可她见过公子朝的另一面，便怎么也无法被他这足以倾倒大多数女子的一面所迷惑，当即轻哼一声，说道：“少说废话，你若诚心道歉，便放孙大哥出来说话。”
公子朝苦笑一声，说道：“姑娘何出此言？孙将军乃是大王座上贵客，何来放人只说？姑娘若是不放心，便随在下回宫一看。”
青青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公输盘的声音，“青青，你们……”他好容易从那一地酒菜鲜血之中走出房门，便看到这酒楼当中出现一条半尺宽的裂缝，几乎将这一层都分割成两半，他吓了一跳，刚喊了青青一声，忽然从对面房间里刺出一把剑来，直刺向他的咽喉之处。
公输盘虽没练过武功，可他从小研习机关术，对声音格外敏感，一听到异样的脚步声和刀剑破空之声，连话都没说完，便直接向前一扑，一骨碌朝前滚去。
那房中的刺客显然已是等候这个机会良久，一招失手，仍不肯放弃，朝着公输盘追了过去，狠狠地一剑斩落下去，剑势之凌厉迅猛，根本不容他逃避。
青青距离这边尚有一丈多远，方一转身，便看到那把剑已经要刺入公输盘的后背，她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一抬手，将手中血滢剑化作一道长虹，朝那刺客直掷了过去。
“轰！”
“轰！——”
公输盘感觉到后背一凉，拼尽全力地朝前一扑一滚，生生地钻进那条地板的裂缝之中，直接从上面摔到了楼下大堂之中，正好砸翻了一席没吃完的酒菜。
那刺客一剑落空，剑尖刺入地板之中，尚未来得及拔出剑来，便听得一阵奇异的风声响起，心口一痛，低头一看，胸口上只剩下一截剑柄露在外面，看不到剑身，只能听到自己后背上传来血液喷溅的咝咝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出现在面前，容色冷冽，一伸手，便握住了他胸前的剑柄，他张了张口，血液已从胸中漫到了喉咙，只能发出难听的“咯咯”声。
青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拔出血滢剑来，一个后跳接着一个飞跃，直接跳了楼去，连看也未看公子朝一眼，便冲到了公输盘身边，急切地问到：“你怎么样了？”
“咳咳……死不了！”公输盘浑身骨头都快摔散架了，可看到青青还是硬撑着笑了笑，抹掉嘴角沁出的血迹。
青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略一把脉，感觉到他脉象虽有些杂乱，但强劲有力，并未有内伤之状，这才松了口气，问道：“还能走吗？”
公输盘点点头，又朝楼上看了一眼，“那刺客呢？上面还有人吗？”
“死了！”青青冷哼一声，说道：“有也跑了。算他们跑得快！”她先前不是不知道楼上的雅间中还有别的客人，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先前按兵不动，并非是被她吓到，而是一直在伺机一击必杀。想到先前在龙图陷坑中就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杀了公输盘，她皱了皱眉，猛然回头，狠狠地盯着公子朝。
“那些也是你的人？”
“不是！绝不是！”公子朝看得心惊胆颤，一见她回头，那凌厉的视线有若实质般，刺得他面目生疼，急忙说道：“宋朝只想带两位回去面见大王，绝无伤人之
心！”
青青见公输盘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衣衫都被弄得又脏又破，汤汁淋漓，狼狈不堪，当即便说道：“既然如此，你让人帮他沐浴更衣，我们跟你回宫！”
“不可……”公输盘忍着疼痛，摇头说道：“孙将军说过，没他的通知绝不可回去。”
青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卫国这些蠢货，早已走漏了消息，现在宫里宫外都有人要你的命。与其在外面当个活靶子，还不如回去，让他家大王亲眼看看。”
“可是……”公输盘说不过她，想要坚持，青青却冲他使了个眼色，摆摆手，他只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朝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这些刺客定然是为了玄宫龙图而来，昨夜有人泄露了龙图之事，已有多股间客密谍出城传信，宋朝也是因此误会两位。两位如今既肯随我回宫，宋朝必尽全力保护二位的安全，决不让刺客得逞！”
青青听他说得连自己都动容不以，嘴角抽了抽，对他的表演实在无感，直接说得：“得了，废话少说，让人进来清场，再给他找个医师看看，上好药，就跟你回宫！”
公子朝被她的眼神一扫，满腔豪情顿时萎靡不振，讪讪地说道：“那姑娘可需……更衣？”
青青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她还穿着一身粗布男衫，原本深蓝色的衣衫上沾了不少血渍，斑斑点点，不知是那刺客身上的，还是公输盘身上的。她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那就有劳公子安排了！”
公子朝见她肯接受自己这番善意，终于松了口气，急忙拉开酒楼大门，叫人进来。
那些酒楼的伙计和打手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而青青和公输盘则一身是血地站在那儿，都骇了一跳，若非公子朝及时说明情况，只怕都已吓得落荒而逃。
好在这酒楼后面尚有一处院落，公子朝让手下关了酒楼，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烧水给那两位大爷沐浴更衣。这些人见识过青青的厉害之后，再不敢有任何算计，手脚也格外麻利，没多久就给他们收拾干净。
青青草草用木桶冲了两桶水，冲去身上的酒水血污，擦干之后，刚拿起公子朝命人准备的衣衫，却一下子愣住了。
公子朝知道她的身份，特地命人为她准备了女装，可这身衣衫，从中衣到衣裙外衫，甚至连鞋袜都一应俱全，俱是最上等的面料，天青色柔软的丝缎，华美的刺绣，哪怕像她这样从未接触过这等衣物布料的人，也知道绝对价值不菲。
可她先前穿着的男装已是又脏又臭，换下来就已被公子朝命侍女拿走，眼下能穿的，也只有这一身。
真不知他是故意讨好，还是故意为难。青青穿好中衣之后，对着那繁复的衣带裙裾手忙脚乱，费了半天劲才勉强穿好，只是不用照镜，就知道自己这会儿的模样定然是无比别扭。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隆重，青青看看已经被裙摆盖住的脚，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3）
公子朝刚看着医师给公输盘上药包扎完毕，见他在医师拔出刺入他身上的碎瓷片时连哼都未哼一声，对他的硬气也颇有几分佩服，安慰了几句，忽然听得那边门响，抬头望去，正好看到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裙，披散着及腰青丝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出身宋国公族，自己就生得俊美不俗，从小到大都受尽众人羡慕追捧，而平日里更是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美人，情人南子更是美人中的美人，因而眼光品味之高，寻常美人根本难以入得他眼。
先前只当青青是孙奕之的侍女时，他还不以为然，后来得知她竟是晋国赵氏女，虽不知具体身份，但看两人关系之密，眼神交汇时的默契，以公子朝的老道，轻易便看出两人间的亲昵。他惊诧之余，更是对孙奕之这种武夫的品味更是大为鄙夷，好端端如花温柔的美人不知爱惜，居然跟个粗鲁不文的村姑莽妇混在一起，真是丢尽了世家颜面。
可这会儿，看到换了身女装，依然不加修饰的青青走出门时，他竟恍惚了一下。
这个女子绝对算不上美人，甚至连点女子的自觉都没有，在王宫也好，在酒楼也罢，出手狠辣，动则见血，全然没有半点女子应有的娴淑贞静。可这会儿，当她换上长裙，不施脂粉，甚至连长发也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耳边，就这样从从容容走来之际，他忽然明白了孙奕之为何会看上这样一个女子。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公族子弟，从小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美女，温柔娴淑贞静守礼的，妩媚娇艳魅惑迷人的，对他们而言，得来都轻而易举。那些女子就如同花朵一般，靠着自己的美丽，来博取人的注意，然而一旦失去了宠爱的土壤，便会很快枯萎。红颜易老，不过如此。
然而这个女子，却如同疾风中的劲草，英姿飒爽，充满生机，看似平凡的容貌，却有种超出男女性别的气质，卓然傲立，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扶持，便可站在连他都要仰望的高处。
孙奕之想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共同进退的伴侣，而非一个柔弱美丽唯命是从的妻子。
公子朝怔忪之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尚年少，她亦正值豆蔻，两心相许，却因出生而不容于世。那时他一时怯懦，让她承担了所有的后果，被迫嫁给一个比她大了几十岁的老头儿，哪怕有着一国之君的名号，那昏君男女不忌，甚至与人断袖分桃，让她独守空房，逼得她从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变成一个手段狠戾无所不为的女人。
重逢后，他既心疼她的变化，又舍不得她的柔情蜜意，才会留在这里，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人。
当初他未能护住她，到如今，她却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若当初他能勇敢些，或者她能如眼前这个女子一般独立，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公子朝心生感慨之际，一时走神，青青感觉到他眼
神的古怪，一眼望去，看到他盯着自己发呆，登时皱起眉来，口气不善地说道：“看什么呢？这衣服不合适，帮我换件……”她刚想说换个侍女的，可转念一想，宫中那些女子的衣服，只怕也跟这差不多，看着弱柳扶风，却压根不适合她，有些头疼地朝周围看了眼，正好看到公输盘走隔壁房间走出来，登时眼前一亮，指着他说道：“帮我找件跟他差不多样子的衣衫，小点的就行。”
公输盘一出门就被她指着，先是一怔，等听清她的意思之后，急忙摆了摆手，说道：“这怎么行？我这是为了做活方便，匠人平民才穿这样的，怎能给姑娘……”
“有何不可？”青青一听，眼睛却更亮了几分，指着他身上深褐色葛麻短衫长裤问道：“这是匠人专用的衣服？那正好，宋……公子，就拜托你给我也找一身这样的衣衫。”她方才就觉得他这衣衫手腕手肘膝盖肩头等关节都有皮革镶嵌，又不似战甲那般繁复，一看就极为合身舒服，便于行动，哪里还管那些等级门等区别之说。
她说得轻松，公子朝却听得目瞪口呆，在他看来，那些匠户不过是最低等的贱民，如何能与贵族相提并论？枉他还当她是晋国赵氏女，特地让人取来上好的衣物，不料她对那些精美华丽的首饰和胭脂水粉视若无睹不说，居然宁可穿匠户这些粗陋的布衣，也不愿穿着这华美的衫裙。
先前刚刚出现的一点好感顿时**然无存，公子朝嘴角抽了抽，一边吩咐人照办，一边在心底暗暗叹息，村姑就是村姑，就算武艺再好，也永远登不得大雅之堂。
只是公输盘的衣服好找，青青的尺码却太小，公子朝手下的人找了半天，好容易找了个件小号的，穿在她身上还大了许多，看着格外滑稽。青青却不以为意，自己动手用皮甲束腰，打了个绑腿，穿了双高底千层靴，束起头发来，倒也颇像那么一回事，站在公输盘身边，倒似兄弟一般。
公输盘见她刻意穿着打扮得与自己相仿，又故意抹黑了几分肤色，乍一看，除了略比他瘦小几分之外，不认识的人，还真难看出她是个女子，而非真的匠人。
先前他还以为她只是穿不惯公子朝拿来的华服，这会儿看到她的装扮，终于恍然大悟。
“你……你是打算冒充我？”
“谁说的？”青青嗤笑一声，狡黠地说道：“那些人只知道跟在公子朝身边的是能开启玄宫的神匠，可他们知道我们谁是吗？”
公子朝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那些亲眼见过公输盘的人，尚在宫中，而知道他带了人出来的，看到的一直也是男装的青青，若非他们自己，谁能知道哪一个是真正的神匠？那些间客意图刺杀公输盘，也是为了阻止他们进入玄宫。公输盘虽无武功，可反应机敏，若是再有青青鱼目混珠，吸引注意力，那公输盘便可保得安全无虞。
这一下，连公子朝也不得不佩服青青的
反应，甚至为自己先前的想法而有些惭愧起来。
“姑娘果然机敏过人，既然二位都已收拾停当，就请随我一起回宫吧！”
公输盘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只是看到青青坚定的眼神，便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咽了回去。她根本不会听他的话，而他也的确是个负累。为今之计，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地，让自己安全，也让她安心。
三人从后院回到酒楼中，大堂里被砸烂的东西就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连被青青拆毁的楼梯都被搬走，酒楼的伙计干活很是利索，只是一看到青青大步走进来，认得她的，都噤若寒蝉，立刻闪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立着，生怕一不小心再招惹到这位煞神。
公子朝看到那些伙计的神色，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这家酒楼本是南子的产业，由他找人打理，算不得日进斗金，在帝丘也称得上数一数二，如今就被砸得七零八落，整个翻新重装下来，还不知要投入多少财物，可这笔账，他还真不敢找孙奕之去算。
方想到孙奕之，门口便急匆匆地冲进来一名侍卫打扮得男子，一看到他便眼睛一亮，急切地叫道：“公子，总算找到您了！可让关河好找啊！”
“找我何事？”公子朝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所言非虚，关河本是他的亲卫之一，为人精明干练，先前被他留在宫中，负责联络南子夫人，这会儿看他如此着急，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夫人出了事？可心急之余，也不便当众关心夫人，只能冲关河一个劲使眼色，想让他跟自己先去一边再说。
只是这一次，机灵的关河却并未领会他眼中的示意，而是急冲冲地说道：“公子，大王已经下令，让孙奕之接掌宫中侍卫，主管开掘玄宫之事。还说……还说……”关河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愤愤不平地说道：“还说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公主？”公子朝下意识地看了眼青青，问道：“他答应了吗？”
“没有！”关河气恼地说道：“此人诡计多端，用心险恶，大王都被他蒙骗了，公子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整个王宫都被他占了去！”
公子朝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以孙奕之的出身才华，无论去哪一国，只怕都会被国君重用，这实实在在的国之利器，远胜于孔丘那老头儿成天宣讲的仁义道德以礼服人。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都没来得及布置下一手安排。
“走吗？”青青听得一头雾水，却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不是急着回宫开锁么？还不走？”
公子朝叹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走，立刻走！”再不走，他也实在受不了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孙奕之的用心。先前让他带他们两人出宫，又故意失踪，失而复现，这一环接一环的，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针对他？若当真如此，他还真是遇到了个可怕的对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4）
酒楼原本就离卫王宫不远，在楼上都能看到宫门及门前广场，一行人出了酒楼，便直奔宫门而去。
青青和公输盘一人背着个大包袱，公子朝一看就有些头疼，招手让两个侍从过来帮他们拿着，两人却齐齐拒绝，坚持要自己背着。公输盘倒也罢了，青青那瘦小的身材，原本就背着柄半人高的大剑，这会儿再加上个包袱，越发显得瘦小伶仃，倒真像是个饱受欺压的匠人。
他们不愿领情，公子朝也不强求，干脆一马当先，径直朝宫门走去，生怕自己多看那两人一眼，都会伤了眼。
到了卫王宫宫门处，公子朝目不斜视地朝里面走去，宫门口的两排禁卫齐齐向他行礼致敬，他早已习惯，只是微微一颔首，表示听到，便走了进去。
“站住！”他刚过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厉喝一声，一转头，便看到有两个禁卫伸手拦住了青青和公输盘，“尔等何人？放下包袱！”
公子朝皱了皱眉，不耐地说道：“他们是我带来的匠人，怎么？本将带来的人，你们还要查？”
那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一礼，其中一人不卑不亢地说道：“回将军，奉大王之命，宫中防务皆由新上任的副统领孙将军负责。孙将军有令，任何人出入必须检查随身物品，无军令者皆不得擅入！”
“孙将军？”公子朝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了起来，“孙将军居然肯屈就副统领之职，好好好！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见孙将军，请他亲自来带你们入宫！”说罢，他当真不再管那两人，施施然朝宫中走去，一路走一路笑着，让人看了非但不觉好笑，反倒有些莫名的毛骨悚然。
青青和公输盘面面相觑，没想到他们躲出去半天时间，孙奕之居然在卫国当上了官儿，还是什么副统领，只是这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貌似就烧到了他们的头上。
两人拒不接受检查，索性后退了几步，在宫门外等着，那几个宫门禁卫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人，似乎单靠一双眼，也要看出他们的破绽来。
公输盘还好，青青被人如防贼般盯着，一会儿便有些不耐，冷哼一声，目光一凛，朝着那几人瞪了回去。她目光凛然之际，隐含杀气，有若实质，亮晶晶的只一眼扫过去，便让那几人背后发汗，寒毛耸立，急忙回过头去，不敢再看。
青青这才如同胜利般轻哼了一声，刚收回视线，忽地耳尖一颤，一把抓住公输盘的手臂，拉着他朝一旁猛地一冲。
“嗖嗖嗖！”
两人连滚带翻，躲出一丈开外，一回头，便看到方才所站的地方，赫然插着十几支雕翎长箭，箭尾翎羽尚在微微颤抖，箭头却已入土三分有余。
宫门口的禁卫大惊失色，一队人呼喊着降下宫门，领一队人则朝着那羽箭射来的方向冲去。
青青那会儿听得箭翎破风之声便拉着公输盘闪人，根本没顾上去观察那些箭射来的方向，这会儿看到那队禁卫朝着酒楼那边冲去，不由柳眉倒竖，一顿足，便要跟上去。
“别去！”公输盘一把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他们现在的目标是我们两个，你若去了，只怕正好中计！”
青青一凛，立刻反应过来，她这会儿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公输盘，那些箭客既然敢在卫王宫门口公然放箭，用得还是强弓利箭，自然当由卫宫禁卫去处置，她若贸贸然去了，只留下公输盘一人在此，若再有人来，或是留下的禁卫中藏有埋伏，一着不慎，便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她这边刚反应过来，留下的那几个禁卫之中，便有两个急急朝他们跑来，朝公输盘伸手相扶。
“两位可有受伤？不若到这边来，宫门中尚有护盾，好过你们站在这儿当靶子。”
宫门口是百余丈宽阔平坦的广场，开阔空旷，一览无余。每逢年节，卫王在宫门城楼之上与民同乐，这广场便可容纳千万帝丘百姓。
可正因为如此，青青二人先前退出宫门站在广场上时，正好对着公子朝的那座酒楼。那酒楼的位置正好在宫门一侧，虽只有两层，却是距离宫门最近之处，堪堪不过百步，两人所处之地，正好在射程之内。
公子朝前脚刚走，两人后脚就遇袭，想不往他身上联系都很难。
公输盘先前被青青一拉一冲，摔倒在地上，也扭了下脚，看到那禁卫伸手相扶，便下意识要拉住他的手。不料他刚一伸手，就听到耳边传来青青的一声清斥，“撒手！——”
他惊得手一缩，便看到差一点点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忽然断落，掉在了自己面前，一股血柱从断手中喷溅出来，溅得他一身都是。
那禁卫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断腕哀嚎不已。
另一个禁卫则大吃一惊，立刻拔出剑来，朝着公输盘直刺过去，口中还大喊着：“快来人！这两人是刺客！拿下他们！——”
“铛！——”
他的剑在刺中公输盘的前一分，被一柄如同烧火棍般的黑红色长剑挡住，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不等他回手再出招，青青手一抖，剑身翻转，朝上一撩一斩一削，他手中长剑被反震弹起，断为两截，而血滢剑剑势未尽，顺势而上，直削断了他握剑的拇指。
“啊！啊！——啊啊啊！——”
那禁卫只看到剑光一闪，血光乍现，自己手上一凉，竟然已断指溅血，手一松，哪里还握得住剑，剑一落地，他方才惊恐地大叫了起来。
宫门口那些禁卫先前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便见自己的伴当本事去帮忙，而那两个不起眼的匠人竟然拔剑而起，转眼伤了两人，手段之凌厉毒辣，闻所未闻，都吓了一跳，齐齐拥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竟敢在宫门行凶！”其中一个禁卫硬着头皮，朝两人喝道：“若是再不后退，我等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青青嗤笑一声，手腕轻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挑起地上的
断手，朝那人扔了过去，冷笑道：“你先看清楚，此人心怀不轨，我若不砍了他的手，阿盘就得中了他的毒针，你们若与他同谋，想替他讨回这只手，就尽管过来，看看是你们先将我碎尸万段，还是我先将你们一剑两段！”
那禁卫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才没让那断手砸在脸上，定睛朝地上的断手望去，果然看到那只手的中指上套着个指环，掌心处露着一点乌光，显然是枚毒刺。他一想到先前那人差一点就拉住公输盘的手，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头一颤，当即朝着青青深深一礼。
“是在下冒昧了！我等绝无恶意，只是这两人若为刺客，尚需留得性命，以便追查……”
“那就赶紧拖走！”青青点点头，让开两步，只挡在公输盘身前，目光凛凛地盯着他和另外两个侍卫连拖带拽地将那两人拖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那个断指的禁卫忽地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来，脖子一梗，瞪着一双眼，已然气绝身亡。
“不好！”那禁卫发现不妙，伸手便朝那断手的禁卫下颌抓去，那禁卫却早已痛得发疯，一感觉到有人来抓自己，一偏头，一口就朝他手上咬去，他猝不及防，被咬了个正着，顿时骇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往外拽着自己的手，一边叫人连打带扯地拉开那人。
等他好不容易从那人口中扯出自己的手，虎口之处已被咬的鲜血淋漓，好在流出的血色殷红，他方才安心几分，却见那人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倒在地，一抽一抽的，口吐白沫，仿佛已失去了意识。
转眼之间，他们从青青剑下“抢”出来的两个活口，一死一残。
那禁卫欲哭无泪，一转头，看到青青抱剑而立，一脸冷笑，心中一动，便回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问道：“敢问……这位高人，能……还能再找到他们的同伙吗？”
青青白了他一眼，摇摇头，“我又不认得他们，何从找起？”
那禁卫挠挠头，愁苦万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问我？”青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狐疑地问道：“你是这宫中禁卫，还是我是？我不过一介草民，能管得着你们如何查案缉凶？”
那侍卫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扒拉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刺客，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线索。
他那边徒劳无功，公输盘却在一旁盯着地上那十几支雕翎箭发呆。
不到一炷香功夫，他已经死里逃生两回，哪怕与那禁卫手中毒针擦掌而过，都不若他看清楚这些雕翎箭时来得心寒心冷心伤。
“怎么了？”青青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箭，脸色一片惨白，眼神中充满痛楚之色，便忍不住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问道：“你认得这些箭？”
公输盘艰涩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那口气从胸腔中带着血，吐出来之际，满口咸腥，好容易，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些箭……原本……原本就……出自……出自……我手！”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4）
青青恍然大悟，看着那些雕翎箭，再看看公输盘，说不出是该敬佩还是可怜他。
他本是公输家不世出的天才，只因一个卑微的出身，便被抹煞了所有功劳。那些主家嫡支子弟，抢占他的功劳，剥夺他的权力，将他视为奴役般驱使，到最后还怕他会翻身，不惜一路追杀。
他曾经为公输家做过的一切，反过来都成了他的催命鬼，就连这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弩箭，原本也是他亲手所制，上一次公输家来人用上了他造的弩车，这一次，连他苦心研制的弩箭也未放过。唯一能庆幸的，是这些弩箭当初并未研制完成，他只留下了一把成品，其余的估计都是族人仿制，故而远不及他亲手所造的弩箭射程和精准。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昔日与他称兄道弟，亲昵无间的“兄弟”，参照他的成品一点点打造出这些弩箭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曾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发明和设计与他分享，却没想到，那人非但占有了他的创造，还倒打一耙，栽赃陷害，将他逐出家门。
将他逼上绝路的，都是与他骨血相连的亲人。
青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劝慰道：“别想了，反正……以后你能做出更多更好的，那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公输盘点点头，一把抹去眼角泪痕，拔出一支箭来，双手用力一折，将那雕翎箭折断成两截扔在地上，恨声道：“从今日起，我再不为公输氏！”
青青点点头，说道：“反正他们也不认你，改名换姓也不是不行。”她忽然想起先前孙奕之对公子朝说她是晋国赵氏女，想起业已归于黄泉的阿爹阿娘，自己是姓赵，可承的是疼她爱她的阿爹姓氏，而非那什么晋国赵氏。若是那些高门大第的人，也如公输家的族人般轻蔑于她，她才不会去跟那些人攀什么关系。
至于韩家……她一想到那位外祖在阿娘去世之后的所作所为，便心寒不已。若非孙奕之带她千里求医，还不知她会落到何等地步。这些所谓的亲人，若无利益，又有几人会在乎她的生死喜忧。
想当初，驱逐追杀阿爹和阿娘的，赵韩两家都有份，现在又有什么脸来认亲，来要她回去承担那些属于世家女的责任和义务？她可不像公输盘当初正处容易哄骗的少儿时期，早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见识，哪里会轻易让人摆布。
一旁那禁卫听得两人对答，不禁额角冒汗，忍不住插了句话，“世家方有姓氏，你若被逐出家门，放弃姓氏，寻常平民可没人赐姓……”
公输盘怔了怔，随即断然说道：“我本生于鲁国，便以国为姓，以后你们叫我鲁盘便可！”
“鲁盘？”孙奕之正好从宫门中走出来，听得这一句，便微微一挑眉，朗然一笑，“好名字！远胜公输盘！恭喜鲁兄，以鲁兄之才，日后必当开宗立派，为一世之师！”
鲁盘却脸红了起来，连连摆手，急忙说道：“孙将军莫要谬赞于我
，若让人听到，岂不笑我张狂无礼？”
孙奕之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听去找他的禁卫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看了眼地上的雕翎箭，从箭尾斜度望向射来的方向，一眼看到公子朝的那幢酒楼，不由叹道：“鲁兄能做出这等强弓利器，谁人敢笑你张狂？”他微微一顿，转向呆立在一旁的那侍卫，问道：“你叫什么？那边可有人去查？”
那禁卫身子一挺，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答道：“卑职卫戚，隶属艮山队丁组。方才卫黎队长已带甲组过去查探，卑职本欲拷问这两个刺客，不料他们一个服毒自尽，一个疯癫发狂……”说到最后，颇有些沮丧地看了眼青青，没敢说自己险些得罪这位煞神的事。
孙奕之不用他说，看了眼那两人的伤口，又看了眼青青尚未入鞘的长剑，便已知道，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两个刺客就交由你处置。记得去翻查他们的入宫记录，平日与何人往来较多，家中尚有何人，顺着查下去。莫要放过任何线索！”
“是！”卫戚精神一振，响亮地应了一声，本以为这次一定倒霉，却没想到孙将军非但没怪罪于他，还加以指点，他若能查出线索，岂不是大功一件？
孙奕之并未多加理会，只是点到即止，便伸手接过青青的包袱，领着两人朝宫门走去。那些禁卫见他亲自领着这两个“匠人”入宫，态度还格外亲昵，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恭送他们入宫。
宫中消息传得最快，孙奕之上任不过两个时辰，宫中禁卫就少说掉了两位数的脑袋，那些宫人内侍都有不少受到牵连，卫王特赐的先斩后奏之权，以及搜检宫中密间之责，不过片刻便已传遍全宫，人人自危之余，对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更是敬畏有加。
青青看到那些人前倨后恭的样子，撇撇嘴，低声笑道：“看起来，你这会儿比那公子朝还要威风啊！”
孙奕之轻轻挑了挑眉，笑道：“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我岂敢让你们回来？”
鲁班恍然大悟，看了他一眼，虽未言语，心底已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发现卫宫侍卫中有人暗中阻挠甚至刺杀开始，以退为进，短短半日之间，已夺得卫宫禁卫的统领之权，甚至架空了公子朝，如此深谋远虑，连他们这些局内人都不知自己所做所为是何用意，却能取得如此默契，当真令人折服不已。
公子朝急匆匆地入宫，并未见到孙奕之，便已听说他得到卫王特许，在宫中搜检各国密间，大开杀戒，就连他和南子从宋国带来的人，也有不少中招被杀。他一路直奔南子所住的漪澜殿，边走边听着留在宫中的手下汇报这半日来的所发生之事，越听越是后悔不迭，只恨自己当初一时不察，竟听南子之言，引狼入室，如今孙奕之已得大王重用，就连他想动也动不得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南子，希望南子还能说服卫王，阻止此人横行宫中，鹊巢鸠占。
不料方一进漪澜殿，公子朝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之声，殿中的内侍和宫女都噤若寒蝉地跪在外面，地上到处是碎瓷片和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时不时地传来女子的厉斥喝骂声，听得他一阵头疼，不由进退两难。
以他与南子的关系，便是昔日卫灵公尚在之时，他出入漪澜殿都无需通传，只是他很了解南子，正在火头上之际，就算他进去，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更何况……当初是她一心想要见见兵圣传人，听说过孙奕之在吴国的名声，方才让他引荐，结果闹成这样，如何能不恼羞成怒。
他这边正犹豫之际，殿内已经传出声来。
“是子朝来了吗？”
“是！参见夫人！”公子朝无奈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踩着满地的碎瓷片，从脚底一直痒到了心底，他方一进门，便闻到一阵香风扑鼻而来，一个柔若无骨的娇躯冲入他的怀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颈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妩媚柔蜜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嗯？”
公子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用力地抱住她，也不管身后那些人，大步朝里面冲了进去，那柔软的身子攀附在他怀中，不停地在他颈间吮吻啃咬，几乎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哪里还管得了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没多久，漪澜殿中一片沉静，跪在殿外的内侍和宫女们无一人敢抬头张望，也无人知道，此时此刻殿中根本空无一人，唯有内殿的密室中，满室春光，旖旎无限。
孙奕之领着青青和鲁盘回到昭阳殿，压根没看到公子朝，倒也不以为意，便吩咐禁卫先行清理陷坑中的杂物，然后全员退出，仅留他们三人去开启那道龙痕锁。
那些禁卫虽有不甘，但孙奕之的强势让他们亦不敢多言，只能按照他的命令，在昭阳殿四周警戒，以免再有奸细前来破坏搅局。
青青看着那些禁卫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才上任吗？怎么这些人如此听话？”
孙奕之笑而不语，鲁盘却抢着说道：“孙将军乃是兵圣传人，昔日曾统领千军万马，这区区卫宫禁卫，算得了什么？只要孙将军一声令下，自然无不遵从！”
“干你的活吧！”孙奕之嗤笑一声，摇摇头，说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他们怕的，是我借刀杀人，卫王有心无胆，我便用那些密间的人头来替他壮胆，这些人平日里清闲惯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岂能不怕？我们时间有限，能让他们怕了，知道听话便可，否则下了玄宫，这上面若是出事，岂不是断了我们的退路？”
鲁盘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收拾他那套工具，小心地在龙痕锁中注入软胶，定型之后再抽出复制筑模……青青和孙奕之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将他的动作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人能看清他在做什么。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他方才抹了把汗，欣喜地说道：“成了！”

第三卷 南山 第三十九章 微尔人尽非（6）
孙奕之和青青一直站在鲁盘身边，直到这一刻，看到他手中那金灿灿的龙爪，虽不知他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筑模打造出这东西来，但只要一看，无论谁都不会想到，这精致耀眼的小东西，居然会是一枚“钥匙”。
那龙痕锁像是一枚龙爪印，而这枚龙爪，恰恰好嵌入这枚爪印，甚至连印痕中那些细小的鳞片，都分毫不差，更不用说那细小锋利的爪尖，楔入爪印中那几个小孔，不偏不倚，丝丝入扣。
鲁盘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龙爪扣入龙痕锁之中，爪尖对上锁孔，感觉到里面碰到了细小的机关，只需要向下一压，再稍稍一转，原本纹丝不动的青石板上忽地出现了一圈裂痕，发出“咔咔”的声音，缓缓地向上凸起，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石柱，约莫一尺来高，五寸方圆。
三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石柱升上之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鲁盘忽地后退了一步，喊了一声：“快后退！”
孙奕之和青青的反应更快，几乎与他同时后退，一人一边，分别拉住他的一只手臂，倏地一下子就退出数尺开外，眼看着那根镶嵌着龙痕锁的石柱上，忽然亮了亮，那面墙上尚未有任何变化，却有一阵极为古怪的粗粝而艰涩的摩擦声由小变大，由缓变急，无数尘土碎壳悉悉索索地被抖落在地上，露出被封藏在下面千年之久的骨架。
那原本由蚌壳拼成的盘龙图，这会儿竟如同活了一般，数百丈长的龙身颤栗着，舒展着，抖落满身的碎甲和尘埃，虽然早已没了血肉鳞甲，那数百丈长白森森的龙骨，依然足以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这龙骨先前在地泉喷涌之际，都不曾动过，可这会儿，却如同一条失去了血肉的幽灵，在陷坑中缓缓地盘旋起来，从一开始艰涩的一寸寸移动动，不多会儿，便游走得越来越快。
青青瞪大了眼，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等异象，忍不住惊呼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居然还会动？”
鲁盘从看到龙骨游动的第一刻开始，就已激动得无法言语，若不是被孙奕之和青青拉着，他早已扑过去看个清楚，这会儿一听青青发问，便急急地答道：“你们先放开我，这是玄甲游龙，要转满九九八十一周天，方能打开玄宫之门！”
两人刚一松开手，他便向前冲了几步，几乎快贴在那游走得龙骨身上，两眼发光，死死地盯着那龙骨上下的每一处变化，激动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孙奕之怕有意外，赶紧追到他身边，将他向后拉了一点，警告道：“你小心点！这东西已被埋了上千年，现在就算能动，还不知里面是什么样，若有什么差错，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孔师先前曾说过，朝闻道，夕可死也！我今日能见到这玄甲游龙，还能看到玄宫，当真死而无憾啊！”鲁盘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拉住孙奕之，指着那龙骨下方说道：“奕之兄你看——这玄甲
游龙可以游转自如，全靠下面的机关！我昔日听闻，颛顼绝天地通，藏天地玄机于玄宫之中，非龙游九天，方可重现天日。想不到这龙图之中，竟然真的藏有玄甲游龙！哈哈哈！原来这玄甲游龙，龙游九天，是出自于此！”
青青见他笑得如癫似狂，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孙奕之，小声问道：“他……没事吧？”
“我没事！”鲁盘这会儿变得亢奋之极，连听觉都比平日敏感了十倍，转头望向青青，红着脸说道：“昔日我曾与族兄……公输家的人打赌，只要机关术运用得当，便可造出日行千里之战车，甚至上可翱翔九天，下可伏潜九地。他们都说我吹牛，说我胡思乱想。可你看——这玄甲游龙，分明就是机关车！”
孙奕之听他说得越来越玄，却并未加以阻拦，一开始尚觉得他异想天开，可听到最后一句，忽地眼睛一亮，直直地盯着那游转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快的骨龙，脑中仿佛打开了一道门，看到了无数奇妙玄奥的机关，有翱翔于九天的飞龙，有钻入深渊的地龙，那身上的鳞甲闪闪发亮，从他的眼中透出的光彩，足以与天际的烈阳媲美。
“机关车……机关车……你说的不错！”
孙奕之猛地一击掌，一巴掌拍在鲁盘肩头，差点将他拍趴在地上，见他承受不住一个趔趄，又急忙将他拉住，才未一头栽倒在地上，立刻连连致歉，“抱歉抱歉，请恕我一时失态。阿盘你这奇思妙想，若能成真，这行军便可不受驽马之限，更无惧山水之恶。昔日颛顼绝天地通，你若能造出可上天入地的机关车，岂不是又可沟通天地，重现盛世？”
“我……我不能……”
鲁盘涨红了脸，伸手挠挠头，惭愧地说道：“我只是想过，尚未做成过。昔日家主说我异想天开，不让我捣鼓那些机关，怕我胡思乱想耽搁了正事。我以为那……那些不成，可今日——今日这玄甲游龙时隔千年尚可游转，全靠这地底的机关牵动，若是我也能造出这等机关……终有一日，也能上它上天入地！”
他从小到大的理想，总是被人嗤之以鼻，认为他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为此不知挨过多少次惩罚，可他心底仍有这样的梦想。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懂得将梦想埋在心底，懂得在做出来之前，谁也不会信他，甚至连他自己，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那些繁重的工程压得根本无暇思考，这些本尘封的梦想，几乎成了一道暗影，连他自己都不敢再提起。
然而，当他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却忽然从这玄甲游龙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就如同身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一线曙光，便是光明的希望，足以照亮他渺茫的人生，让他重新充满了希望和斗志，可以支撑着他继续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在这条无人相信的路上走下去。
孙奕之点点头，正色说道：“你说的不错，这玄甲游龙并非什么神物，若非下面的机关牵引，也不过是一堆骨头，可有了机关，这些骨头便可出神入化。能想到，才能做到，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什么东西都做不出来。阿盘，只要你想想做，就尽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多谢……多谢孙兄！”鲁盘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以前听得最多的，是族中师长们无数次的劝诫，让他不要胡思乱想，让他恪守祖宗规矩，为匠着需循规蹈矩，分毫不差，而不是异想天开，偷奸耍滑。同辈的兄弟们也多是冷嘲热讽，看他如看怪物一般，根本无人相信，无人支持。而如今，终于有人肯听他说出自己的梦想，肯全然信赖地支持他，帮助他。
昔日那些冷漠带来的伤痕，都如冰雪遇到阳光，悄然无声地融化消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微尔人尽非，难道是非。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够了！”
一旁忽地传来青青的声音，她从鲁盘说这玄甲游龙要转足八十一圈开始，便一直盯着龙头，起初只是在心中默数着，到最后几个数，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气势恢宏玄妙之极的机关游龙，一想到这下面还关联着玄宫入口，不知里面还有多少奇妙的东西，也不禁跟鲁盘一起激动起来。
鲁盘闻声一惊，光顾着激动，竟忘了玄宫之门即将开启，赶紧一把拉住青青，说道：“别动，先等等看！”
青青点点头，一双眼还死死地盯着龙头上那对血红的宝石龙眼，还未说话，便见那玄甲游龙终于停了下来，龙头正正好停在了那根嵌有龙痕锁的石柱前，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整个陷坑底部忽然震动起来。
“小心！——”
孙奕之一惊，抓住了青青，生怕再如昨夜那般，再出现地洞塌陷之事。这会儿三人都在陷坑地下，若是当真有地龙翻身，那便正正好，将他们三个都活埋在下面。
那些站在陷坑上方的禁卫们，先前看到玄甲游龙开始游转时，便已惊得目瞪口呆，其中有几个悄然离开，不知去哪里通风报信，剩下的都围在陷坑边的栏杆前，紧张地望着下面，生怕错过这千年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
然而，等到这地底震动方起，从陷坑下到地面，都传来隆隆之声，地面簌簌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那些禁卫前一晚刚经历过昭阳殿前广场坍塌下陷之事，亦有几个伴当来不及躲闪而被埋了进去，甚至连先前那位招惹了青青的侍卫长，也是消失在这陷坑之中，尸骨无存。这会儿再听到地动之声，众人无不惊惶失措，却又不知该逃往何处。
“不用怕，这是玄宫之门就要开了……”
鲁盘却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就在前方不远处，昨夜地泉喷涌之处，震动声最为明显，随着那隆隆之声，缓缓地露出一个一丈方圆的黑洞来，从洞口便可看见一条斜斜地通往地下的台阶，那台阶竟似如白玉雕砌而成，在阳光下发出柔润明亮的光芒，与那漆黑的洞口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1）
玄宫之门终于开启，然而那黝黑森冷的黑洞，就算有白玉为阶，盘龙为锁，也让人望而生畏。先前光是这陷坑中的盘龙和石壁古画，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这条路的下方会有怎样的危险。
无论是陷坑上的那些卫国禁卫，还是尚在坑中的孙奕之三人，并无一人上前，全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浅谨慎，似乎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引来地下深处的鬼魅。
鲁盘从怀中取出火石来，费了半天劲才打着了火，点燃一根用松枝扎好浸灌膏油的小火把，用根草绳系在火把的末尾，走到地洞旁，慢慢地将火把放了下去。
借着火把的光，靠近地洞的三人很容易看到，这地洞果然是由人精心筑造而成，非但有白玉石铺做台阶，这地洞四壁亦是由巨大的青石筑成，那些巨石的材质看起来与上面陷坑的坑壁石墙颇为相似，只是上面画着的画面却与坑壁石墙截然不。石壁上那些零乱的图形与字符，显然并非一个时期形成，青青只看了两眼，就觉得有些头晕起来。
“那些画的都是什么啊？”
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有的是图，有的像是字，却又看不出是什么字，青青认得字大多是韩薇断断续续教授，山中老人虽也教过她一些，但并未强求，故而她能认得的字大多是常用字，稍稍生僻一些，字体略有变化，对她来说便难如天书。更何况，这些完完全全的字，与其说是字，倒不如说是更像些奇奇怪怪的小蝌蚪。
“是蝌蚪文！”孙奕之看了一眼，便精神一振，拍拍鲁盘的肩膀，说道：“你拿稳了，我下去看看！”
“蝌蚪……”青青哪里懂什么蝌蚪文，只是听他一说，倒是越来越像，也来了兴头，急忙说道：“我跟你一起！”
孙奕之却摇摇头，朝上面看了一眼，说道：“我一个人下去看看就行，你看着点阿盘。上面那些人，未必能忍得住，若是再起坏心，就阿盘自己在上面，万一出事可挡不住！”
青青抬头朝陷坑上方那一圈儿密密麻麻的人头扫了一眼，那些人站得远，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这个煞星抬头望过来，那眼神冷冽锋寒，当真利如神兵，但凡被她看过的，无不后背发寒，齐齐地朝后退了一步，生怕她一个不顺心，又跑上来大开杀戒。
才不过两天时间，昔日风光无限威风八面的卫王禁卫，从侍卫长被砸成肉酱埋进坑里，到孙奕之大肆清洗，见惯了风花雪月缠绵悱恻，从未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这些公子哥儿们，头一回见识到了何为铁血战将的凛然煞气，何为绝世剑客的无敌锋芒，彻底没了从前的气焰，哪怕己方人多势众，也不敢贸然出头去招惹这两位。
有青青在上面看着，孙奕之自是放心，毕竟玄宫非同寻常之地，他若不先下去探探，哪里敢让鲁盘进去。
鲁盘紧张地说道：“将军小心了，若是火把
灭了，一定要先退回来，万万不可冒进！”
“知道了！”孙奕之应了一声，便朝着地洞中走去，谁知刚下了两层台阶，便听得上面半空里传来一声急喝，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玄宫！”
青青一挑眉，看着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原本站在陷坑围栏四周的禁卫齐刷刷地让开地方，空出好大一片，让他可以直面下面的三人。
那内侍见此情形，心中先是一阵得意，自觉霸气四溢，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一低头，就迎面撞上青青的眼神，登时打了个激灵，生生将方要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感觉到后背一阵阴测测的寒意，在宫中打滚多年对危机最为敏感的人，立刻变了口风，小心翼翼地迎着她的视线，甚至弓了弓身子，说道：“大王听闻孙将军已开启玄宫之门，正要前来一看，还望将军稍候片刻！”
孙奕之抬了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斜眼朝台阶下方看了一眼，那边正好有个小小的凹印，像断了尾巴的小蝌蚪，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小坑，他眼神闪了闪，干脆利落地推地退出地宫，侧身站在一旁，朗然答道：“遵命，卑职在此恭候大王。”
那侍卫见他并未抗议，顺从地退了出来，心下也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先前接到这个任务，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原先的传令内侍午时就被孙奕之揪出来，据说是曾经与晋国间客有所勾连，三两下打了个半死方才招供，又牵扯出一大批内侍，他算是漏网之鱼，却也被吓得不轻，生怕这位新上任的孙将军不尊王命，那倒霉的便是他了。
青青见孙奕之居然如此客气，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怕他做甚？”
孙奕之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人主动去探路，不用我以身犯险，你说——我有必要拦着他吗？”
青青眼睛一亮，看看他，又转向鲁盘，鲁盘心虚地点点头，支吾着说道：“这玄宫地府埋在地下已有千年，里面阴气过重，想来那些毒虫腐气少不了，所以我方才提醒将军，小心为上。”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不光是毒虫腐气，我看着下去的地道两侧那些图案文字都有些古怪，怕是台阶上就有机关，正想研究一下……呵呵，既然有人肯自告奋勇先下去，就让他们去呗！”
这一说，青青算是明白了，鲁盘是猜测下面有问题，孙奕之是已经发现下面有问题，正好就赶上卫王主动送上门来，自然乐得接受他的好意，反正就算他们能下去，先下去的人，也未必能先进去，先进去的人，也未必能找到玄宫真正的秘藏所在，这一点，青青对孙奕之的信心十足，索性也乐得跟他们一起，站一旁看热闹，闲的没事，三人还可以聊聊那些地道石壁上的图案，猜猜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机关。
鲁盘所学皆为族中长辈口耳相传，公输家为匠户世家，虽累功得以脱出奴籍
，但在贵族世家之中仍是低人一头，全靠着家传的本事吃饭，故而对这家族手艺格外看重，世世代代都是父子相传，师徒口授，从未留下片言只字。加上大部分的匠人都不识字，鲁盘虽求知若渴，却也学识有限，认得的字甚至还比不上青青。
但他天生对这些机关结构之事极为敏感，方能改进弓弩，自制弩车。为了研究那些弓弩暗器机关，他曾经私下里探查过不少地宫，甚至将其中一座地宫的机关全都拆下来研究了大半个月，方才能造出那架巧夺天工的弩车。
孙奕之一说，他仔细一看，也发现了那些石壁上图案的古怪之处。
那些图案，有花鸟鱼虫，日月风云，也有些像字又像画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下行的地道两侧。
而那形如蝌蚪般的文字，在这些图案中，并不起眼，只是乍一看上去，一团团如同墨点般，散落四处，却又隐隐约约像有什么联系。
他越看越是入迷，无意识地用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这陷坑底部原本被地泉浸泡得松软泥泞，这会儿虽然干了不少，可被他用脚尖这么蹭来蹭去的，也少不了落下一个个小坑。
“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孙奕之眉心微蹙，看着那些蝌蚪文字，说道：“这些字我岁认不全，但若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指的是伏羲八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我们先前看到地泉喷涌，游龙解锁，眼下……应该到下一关了！”
“乾九、兑四、离三、震八、巽二、坎七、艮六、坤一……我们现在身处中宫，龙首所在之处……”鲁盘根据他的思路，细细算计了一番，忽然抬头朝龙头那边望去，正好对上龙头上那对镶嵌在龙眼的血红色宝石，心头一震，失声叫道：“那龙眼……那龙眼的宝石……有变！”
孙奕之和青青闻言一惊，也抬头望去，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龙眼中镶嵌的一对红色宝石，每个几乎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只是色泽猩红，宝光流转之间，却有种诡异的血色，让人一看，便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仿佛那双眼如同活的一般，带着深深的漩涡，一不留神看进去，便会脑中一片模糊混乱，整个人都沉入那片血色之中，难以自拔。
先前就有侍卫看得几乎发狂，还试图伸手将那对宝石抠下来，结果还没动手，就不知怎么摔了一跤，陷坑底下到处都是碎石和蚌壳，如同无数的小刺，瞬间就将他扎得浑身是血，不得不抬上去找医师救命。
孙奕之先前看了一眼，直觉有些恶心，便忽略不看，他的意志力极为坚定，纵有一时失神，也很快能控制情绪。
而青青心性单纯，看到也不以为意，压根不受影响。
尽管如此，这会儿亲眼看到那对红色宝石如同熔化一般，正缓缓地流下两行猩红的**，形同血泪，越发映衬得那龙头白骨森森，寒气凛然。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2）
“大王——到——”
“夫人——到——”
一个尖细的声音拖着长腔，一下子便打破了这边沉重寂静的氛围。
孙奕之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唇角的冷笑一闪即逝。他方才踩上地洞石阶之时，便已感觉到脚下有轻微的变化，虽不知会有怎样变故，可如今看到龙眼流下的血泪，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事，正准备先撤出陷坑观察一二，这卫王和南子一行人就已迫不及待地赶来争夺胜利果实。
既然他们如此迫切地想要进去，那他便礼让三先，看看他们争得头筹的，是怎样的结果。
“参见大王！”孙奕之看到卫王坐在步辇之上，四个身高九尺有余的大汉抬着他，都面红气喘不已，可见来得路上之急，这卫王竟是连一刻都等不得。
而他身侧后的另一乘步辇上，垂着纱帐，就算看不清里面的人，单看旁边站着的公子朝，孙奕之也知道，南子夫人这会儿也坐不住了，不惜抛头露面出来，为的也是这玄宫秘藏。
只是不知，她一个女子，求得是秘藏中的财宝，还是传说中能让颛顼长寿三百余年，青春不老的秘术。
他从子贡那听闻过不少关于她的事，当初她请孔师相见，还引得子贡与孔师好一番争吵。更不用说她和公子朝弥子瑕卫灵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若非灵公荒**，只怕卫宋两国早已如齐鲁两国般联姻不成反成仇。
公子朝先前含糊其词地邀他觐见，只怕也有这位夫人的意思，他根本不屑与这等女子来往，才会借着龙图玄宫一事，设计了公子朝，挑起了卫王的雄心，如今卫王已不甘为傀儡，更不甘守成，那他与南子之间，就绝不可能再似从前那般“母慈子孝”。
南子如今，名义上应该是卫王的嫡祖母，只不过她怕人这样叫老了她，只肯让人称她为夫人，连个“太”字都不愿加上。而卫王之母，昔日的卫太子妃，在太子蒯聩行刺南子未遂而逃亡之后，业已自尽身亡。而如今这位卫王辄则被养在南子宫中，在灵公薨逝后，公子郢拒不继位，这卫王之位在落在他这个第三代的头上。
然而南子在卫国经营多年，宫内宫外，甚至公卿大夫，有不少都曾拜在她门下，卫王每每行事之际，尚要问过南子，甚至就因南子的“夫人”之称，卫王至今未娶正妻，空余其位，以避其讳。
在今日之前，卫王与南子相见，都是恭敬有加，孝顺有道，从不敢有所违逆。而今日卫王非但抢在南子之前占据了昭阳殿前最好的位置，连那抬舆的轿夫，也有意无意地，将南子的步辇挡在了后面。
“免礼免礼！孙将军不愧为当世名将，一出马，便为孤立下如此大功，孤王必当重重有赏！”
卫王看着那陷坑当中露出的地洞，白玉石阶在阳光下格外闪亮，晃得他的眼中满满的白光，恨不得立刻就能亲自冲入玄宫，独占颛顼秘藏，便可从此称霸天下，长生不老……
孙奕之看到他脸上露出的笑容和
眼中的贪婪之色，心中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道：“大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如今玄宫之门已启，便请大王派人下去查探一二。”
“好好好！”卫王满意地看着他，对他这份知情识趣颇为赞赏，“孙将军辛苦了。来人，为孙将军备宴，请将军入殿休息，待孤命人开启玄宫秘藏之后，再论功行赏。”
“谢大王！”孙奕之抱拳一礼，干脆利落地走到陷坑旁，纵身一跃，在哪陷坑石壁上借力一踩，便直接跳了上去，周围那些禁卫见他根本不用木梯，便可跳上这一丈多高的陷坑，齐声喝彩，纵使先前有敌意不服者，这会儿也按下了几分心思，老老实实地听从吩咐。
卫王又看了眼留在陷坑里的青青和鲁盘，眼珠转了一转，看了眼身边的一个内侍，说道：“雨申，你先下去看看。”
“慢着！”
他身后传来个女子柔媚动听的声音，就连这种时候，她的声音亦带着种散漫的媚意，轻飘飘地说道：“公子朝身为禁卫统领，这等事，岂能不去？”
公子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抬头看了卫王一眼，恭敬地躬身一礼，说道：“卑职谨从王命。”
卫王盯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到他长睫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到他挺直的鼻梁下微微翘起的唇角，这张俊逸不凡的面孔，哪怕已年过不惑，亦能让人赏心悦目，只是这一次，看在卫王的眼中，却如一根刺，牢牢地扎在心头，拔不去，动不得。
他口口声声遵从王命，可听得是哪个王，从得是谁的命？
“辄儿？”卫王稍一沉默，南子在纱帐内便轻唤了一声，悠悠地说道：“莫非大王信不过宋朝？”
“夫人哪里的话。”
卫王忽地展颜一笑，诚挚之极地说道：“公子朝肯为孤赴险，其心可嘉，孤又怎会不允？雨申，你陪公子朝先下去，待玄宫大开，孤再与夫人一同入内，共赏颛顼大帝的珍藏之宝”
“如此甚好。”南子轻笑一声，说道：“那便有劳了。”
她隐于纱帐之后，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曼妙的身形半坐半卧在步辇之上，而那声音妩媚动人，入耳更是缠绵甜腻，就算看不到真人面目，脑中也能想象得出其中女子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孙奕之却哂然一笑，此女心计之深，卫王还真不是对手，三言两语，连面都不露，温言软语，便将人玩弄鼓掌之上，公子朝若是先进去，看到什么奇珍异宝，就算拿了，卫王还能强要他交出不成？
跳出其中，置身其外，看热闹的时候，自然不嫌事大，他遥遥地冲青青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她领着鲁盘闪开，让那些赶着投胎的蠢货们先去探路。
青青会意地点点头，扯了下鲁盘的衣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地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之间，避开了龙头所向的方位。那龙眼熔化得极慢，不知从何时开始，到现在，也只是流下两道血色泪痕，尚未滴落到地上。两人
都死死地盯着那龙眼的变化，提高警觉，随时都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那个名唤雨申的内侍极为年轻，看着尚不及弱冠，眉目姣好，唇红齿白，眼神气韵都透着股阴柔之意，单论容貌，竟似比大多数女子更为妍丽动人。
公子朝向南子和卫王行礼之后，便顺着禁卫早已准备好的木梯走下陷坑，雨申紧随其后。
两人俱是神色激动，眼神发亮，一想到自己可成为千年来进入传说中颛顼玄宫的第一人，前方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玄功妙法等着他们，就无法按捺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渴望急切之色，大步朝着陷坑当中的地洞走去，生怕慢一步，大王若改变了主意，这等美差就不知会落到何人头上。
公子朝走到地洞口，雨申忽然抢上前一步，说道：“公子身份贵重，不可轻易犯险，不如由小人先行一步，在前探路？”
公子朝眼角也未抬一下，似乎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含糊地点了点头。
雨申面露喜色，向下刚走了一步，却被公子朝伸手拉住，“等一等！”
“为何？”雨申一怔，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大王在上，公子定要争先吗？”
公子朝却并未看他，只是看着地洞甬道两侧石壁上那些图案，微微闪了闪神，他生于公族，学识广博，又擅于交际，最擅各种风雅之事，其中免不了的，有一项便是金石之刻。南子嫁入卫国，一则是因宋卫联姻，二则便是因这卫地富庶，远胜于宋，加之民风开放，让她如鱼得水，才能将他招至身边，再续前缘。她的陪嫁之中，除了金银财帛，尚有不少古籍文书，其中一件，便是源自玄宫的玄龟甲篆。
这石壁上的图案，那些古怪的蝌蚪形文字，其中有不少，与那龟甲上的文字图案极为相似。他虽看不懂那些文字和图案代表的意思，却也知道，这些东西出现在此，绝非巧合。
玄宫之门虽开，但能不能进去，谁能进去，谁又能出来，连他也不知道。
公子朝忽然转身，视线落在了青青身上。
青青这会儿穿着那身粗劣简陋的布衣，布带束腰，依然背着她那把古怪的大剑，闲闲地站在一旁，抱肩而立，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地看着他们，甚至与他视线相对之时，都不曾有半分改变。
看起来，她压根不在乎被他们抢去了功劳，也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进入这个千古传奇的颛顼玄宫。
公子朝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目，看到她毫不示弱的神色，忽地笑了一笑，摇摇头，看似对雨申说话，却始终望着青青，一字一字地说道：“让——她——先——下！”
“她？”雨申没想到他拦住自己的目的，竟是再插个人进来，当即便恼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说道：“大王和夫人有命，命你我二人先行探路。岂能随随便便找个身份不明之人进入玄宫之中，若有闪失，谁能担当？”
公子朝轻哼了一声，侧首嗤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君先行一步——”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3）
“走就走！”
雨申本就不甘落于人后，他年纪轻轻就能够从无数内侍中争得卫王近身内侍之职，便是靠着这种处处快人一步的本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算有风险，可若是不去搏一搏，便永无出头之日。
他与公子朝的出身不同，就注定了这一世的眼光和选择永远无法统一。
青青看着他急切地朝下面走去，甚至一脚就跨过了两级台阶，直接踩在了第三级台阶上，眸光忽地沉了沉，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鲁盘的身前。
那一级台阶，连孙奕之都不曾踩过。
公子朝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青青，见她稍微动了一步，也跟着后退了两步。
然而，什么事都没法发生。
雨申连头也没回，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步就跨过两三级台阶，一口气就冲了下去，几乎一转眼间，那黝黑的地洞口，便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踩在坚硬的白玉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间。
公子朝转过头去，望着深不见底的地洞口，有些愕然。
孙奕之那么容易就放弃，青青刻意地挡在鲁盘身前，说明他们根本不愿下去，这下面可能存在的危险，连他们都不敢轻易深入，他如何敢拿自己的性命去搏。
可眼下雨申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下去了，没有看到任何机关陷阱，也没有暗箭毒虫，平静得如同行走于阳光下的花园，而非阴森恐怖的地下玄宫。
他忍不住抬头朝上看了一眼，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看不清卫王的表情，更看不清纱帐后南子的神色，可他也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的卫王，一定得意于雨申的伶俐大胆，而鄙视着他的迟疑怯懦，遥遥的仿佛还听到了卫王的笑声，如同细细的鞭子蘸着水抽在脸上。
公子朝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青青一眼，看到她眼中也有那种糅杂着轻蔑、鄙夷、嘲讽和厌恶的神色，仿佛一个在看热闹的路人，他咬咬牙，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到地洞口，朝下走去。
他心中隐隐的不安和恐惧之情，来得莫名汹涌，可前有雨申，后有卫王和孙奕之，那些人虎视眈眈的，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夺去他手中的权力，用他来打击和进攻南子的地位。
就算害怕，他也得往下走。
只是他没有雨申的急切，也没有雨申的活力，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地朝下走去，金丝云头履踏在白玉石阶上，一步一级，每一步，都格外沉稳。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手拿着根火折子，目光直视前方，气势凝重，让原本俊逸潇洒的他更添了几分轩昂不俗的风范，连卫王在上面看着，都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宋朝之美，不愧为如玉君子。
然而，就在他一步一阶，踩在第三级石阶上时，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沉，那级石阶竟似向下沉了一沉，让他一脚踏空，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猛然向前栽了下去。
“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之时，青青手中不知何
时多了条长鞭，向前疾冲了几步，长鞭呼地挥舞出去，正好卷在了他的腰间，用力向后一拉，将他硬生生从地洞中拉了出来。
青青刚将他拉出地洞，就听得下面传来一阵杂乱的撞击声和叮当声，她心中一沉，顺势向后一甩，将公子朝扔在了一边的地上，而她脚下一掠，却朝着那地洞冲了过去。
“青青！不可！——”
孙奕之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胆大，不但不知后退，还迎难而上，当即冲着卫王一拱手，说道：“玄宫之中，机关重重，还望大王准许末将带人下去一探！”
卫王亦未想到，雨申轻轻松松地下去都没事，公子朝居然才走了几步就差点出事，当时心猛地一提，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害怕还是窃喜……此刻却不得不点头说道：“有劳孙将军，还望孙将军多加小心——”
孙奕之一见他点头，压根连后面的话都未听全，匆匆拱手一揖算是行礼，一转身便飞身跳下陷坑，几乎足不点地飞掠过数十丈距离，冲到了鲁盘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只说了句“跟我走——”便拉着他朝地洞冲了过去。
转眼之间，从公子朝遇险被救，青青救人入洞，到孙奕之请命而来，拉着鲁盘一起冲进地洞，从卫王到南子夫人到众禁卫，甚至到被摔得七晕八素的公子朝，根本没回过神来，便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能看到那深邃黝黑的地洞，和那洁白无瑕的白玉石阶。
“大……大王……”公子朝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摔断了，腰间又麻又痛，连爬都爬不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抬起一半的脑袋，气若游丝般说道：“小……小……小心……有……有诈……”
隔着数十丈之遥，从下至上的距离，根本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就只见他抬了抬头，嘟囔了两声，便一头栽进陷坑底的烂泥之中，一张原本如玉如画的俊颜，瞬间变成了泥污花脸，惨不忍睹。
“来人——速速救人！”不等卫王开口，他身后的纱帐中，便传出了南子夫人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急切的担忧之情，打破了原本的柔媚，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厉色，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头皮一麻。
“是！”几个禁卫急忙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顺着木梯爬下陷坑，跑到公子朝身边。其中一人正是公子朝的亲卫宋炜，抢先将他保住，帮他翻过身来，免得他眼耳口鼻都埋入泥污中，生生憋死了自己。
“医师呢？还不快去！”南子深吸了口气，倏地掀开了纱帐，怒视了卫王一眼，“宋将军为大王受伤，还望大王善待臣下，方能安定军心，众将士方能忠心为大王效力！”
卫王头也不回的地冷笑一声，却还是点点头，说道：“安医师，速速去为宋将军医治，如若有失，必不轻饶！”
那安医师喏了一声，领着药童笨拙地从木梯爬下去，走到公子朝身边，从禁卫手中接过公子朝的手，把了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皱起眉来，说道：“奇怪……公子脉象急促，乱中有力，并不似内伤之状，倒似惊惧过度，一时气血不畅导致昏迷……”
宋炜闻言大喜，急忙问道：“既然如此，医师可否立刻救醒我家公子？”
安医师迟疑了一下，坦言答道：“公子气血瘀滞，又惊吓过度，老夫倒可用针刺激穴位，以助清醒，只是刺激过度，只怕会伤及公子身体……”
“啊？”宋炜一惊，气恼地说道：“你不是说公子没事？区区惊吓，怎会有那般厉害，你这庸医……”
“这位小哥慎言！”安医师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冷哼道：“你若不信老夫，大可另请高明。只是这忧怖疾生，自古有之，惊惧过度，莫说乱了心智，便是生生吓死之人，也是有之。”
他如此言之凿凿，宋炜却压根不肯相信，自家将军虽算不得什么神勇名将，以风流著称，但也不是那等胆小如鼠之人，只不过踩了机关摔了一跤，岂会被“吓”的昏迷不醒？
“胡言乱语！我自请夫人另请名医，用不着你！”
宋炜叫过另一名亲卫，将公子朝扶了起来，背在背上，连托带拽的，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他送出陷坑。
南子也不管卫王这边如何打算，眼看公子朝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昏迷不醒，早已乱了阵脚，急急命人回宫，另行召请医师。
等他们这一行人匆匆离开，那安医师也吃力地爬上陷坑，回到卫王身边，行了一礼。
“宋朝伤势如何？”卫王一直盯着那黑白镶嵌的地洞之口，连眼角都未瞥他一下，随口问道：“多久能醒？”
“回禀大王——微臣……微臣不知。”安医师支吾了两句，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宋将军脉息古怪，并不似内伤，然有瘀滞不畅之状，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哦？”卫王这才瞥了他一眼，问道：“如何个古怪法？”
安医师没想到他居然追根究底，额上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道：“微臣不知……微臣无能！望大王恕罪！”
卫王却轻笑了一声，说道：“不知便不知，堂堂的卫国上将军，孤的宫城禁军统领，论胆气连个内侍都不如，讲武功尚不及别人的仆从，探个地宫踩个机关都能吓成这样。他若是醒着，只怕这颜面也难以保持，倒不如不醒……”
同样的问题，孙奕之也在问青青，“你对宋朝下手了？他多久能醒？”
“我哪知道！”
青青如同一只蝙蝠般，倒挂在地道的顶部，全靠着血滢剑横撑在甬道之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洞，断开的白玉石阶，两侧的石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箭痕，压根没心思去想那个空心枕头的死活。
“先想想怎么才能下去吧！”
再这样挂着，她的力气也终有用尽的时候，到那时，不光是她，还有那两位吊在洞口的家伙，也一样会掉下去。
明明所有人都看到听到雨申安然无恙地下来，可现在，就在白玉石阶尽头，那深不见底的黑洞直上直下，周围满是羽箭暗器，根本看不到雨申半点影子，就连他们三人，如今也悬在半空里，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4）
“不用急，等等看。”
孙奕之全靠一只手臂吊在地洞口上，另一只手还要拎着鲁盘。先前机关启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早早下来了无生息的雨申就在脚下的陷阱里，身上不知穿了多少个洞，被地上凸地的木刺扎成了刺猬，连喊都没喊出声就已气绝身亡。若不是他及时抓住了鲁盘，只怕这会儿鲁盘也去跟雨申作伴了。
他先前已经估算到了这石阶上必有机关，只是尚未算出具体在哪一级，也不知是怎样的机关，便想着有雨申和公子朝探路，再做打算。没想到青青性急如火，一看到出了状况，居然就独自闯了进来，她是艺高人胆大，可他哪里放心得下，干脆就抓着鲁盘一起进来。
结果一进来，才知道青青为何能如此胆大。
她一手抓着血滢剑，一手扣着只铁爪，如壁虎一般倒挂在地道的顶部，压根连碰都没碰那白玉石阶一下。这地道挖得既深且阔，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在哪光滑的石壁上站住脚，故而这最危险的关口，压根就没难到她。
反倒是他和鲁盘进来之时，尽管已计算过安全的石阶，可没算到的是，雨申那不按规矩行事的乱蹦一气，非但给自己打开了死亡之门，还打乱了原本的机关算法，就连鲁盘也没能算准，一个不慎，石阶忽然断开时，就掉了下去，还好孙奕之反应及时，一手拉住他，一手抓住洞口，堪堪躲过了那一波乱箭。
否则，他们就算没掉下去陪雨申，也会被这夹道中射出的乱箭和暗器给扎成了刺猬。
等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孙奕之已将鲁盘上拉上来，两人都趴在那陷阱边上，上去若是再触动机关，避无可避，还不如这陷阱里来得安全。
鲁盘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几支箭来，朝着几个方位分别扔了过去。
头几次都毫无反应，可最后两箭不知碰到了什么，就听“铮”的一声，又是叮叮当当的的一阵乱箭射来，他和孙奕之急忙缩回头去，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过了一会儿，等上面都安静下来，这才从陷阱中爬了上来。
当鲁盘刚从陷阱中拔出脚来，那陷阱口先前被孙奕之压下的石板又“啪”地一下反弹了上来，重新堵住了陷阱口，严丝合缝，恢复成原本白玉无瑕般的石板本色，完全看不出这下面竟会有如此血腥可怕的陷阱。孙奕之先前曾丢下个火折子，看得清楚，就在雨申的身边，不知有多少白骨。
雨申砸进骨堆中，立刻压碎了那些白骨，生生被地刺刺穿，那些尘封千年的白骨，瞬间成灰。
鲁盘的脸色煞白，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方才艰涩地说道：“下面没有出路，那些……只怕都是原来建造这座玄宫的工匠奴隶。”
孙奕之曾在吴王宫负责守卫剑冢，自然知道，但凡涉及王室密辛，一为陵墓，二为机关，那些建造者最终的归宿，都只有一个，因为在王者的眼中，唯有死者才能真正保守秘密。更有甚者，认为唯有这些人作为殉葬，才能让他们在死后继续保持活着时的地位和生活。
在那些人眼中，工匠和奴隶，都卑贱如蝼蚁，他们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青青也一阵默然，她想到的，是她的阿爹。
赵戬和大多数的铸剑师一样，都葬身于吴国剑庐之中，为了吴王和越王的野心，已不知有多少人化为白骨，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死于王者脚下的人，千百年来，都如这陷阱中的白骨一般，随风而散。根本无人知晓他们的来历，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去处……
孙奕之长叹了一声，说道：“死者已矣，莫要难过。先前我看石壁上的提示，应该是先天八卦算法，可雨申下来时打乱了机关，差点坑了我们。如今看来，这乾天坤地，怕是要倒着看——”
他一翻身，干脆平躺在地上，举着火折子，由下而上地打量着甬道两侧的石壁。
这里距离上面的洞口已有四五十丈远，早已看不到上面的天空，甚至在跌入陷阱时，还依稀听得上面传来翻板的声音，就算打亮了火折子，也看不到上面的情形，顶多只能照见方圆五尺内的情形。
地道从上到下，如同个倒置的漏斗一般，越往下越宽，他们此刻所在的，便是这段石阶的尽头，三面石壁，一面长阶，向上看不到出口，向下……已是死路。
三面石壁上刻着的图案明显比上面石阶两侧要多得多，尤其是正对着石阶的那面石壁上，赫然是一幅雕工精细之极的盘龙图。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不用上去对比，他也能看出来，这幅盘龙图，与上面那幅用蚌壳白骨拼制而成的盘龙图完全出自一人之手。尤其是那威猛狰狞的龙头，上面一对猩红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似乎随时都会破壁而出，朝他伸出锋利的龙爪来。
青青也看到了那幅图，她是从上而下的俯瞰，看得更为清楚，整幅盘龙图本是阴刻入石壁，每道刻痕之中，还被人灌注银粉，使得每片鳞甲都熠熠生辉，与上面的骨龙极为相似。唯有那对龙眼，仿佛是一对宝石镶嵌在上面，反倒凸出了几分，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越发显得活灵活现。
先前那些暗器和机关箭都是从石壁两侧射出，对射之后，两边的石壁都有不少凹坑白点，唯有这面墙上干干净净，全无半点擦痕破损之处。
她忍不住伸手在石壁上推了一下，石壁纹丝不动，她不死心地敲打了几下，石壁上传来沉闷的回声，听起来这石壁并非一层薄薄的石板，至少有尺许厚，但后面比如是个空洞。只是这后面的空处，是陷阱，还是生路，她就完全不知道了。
鲁盘也听到了她敲打的声音，皱了皱眉，说道：“这后面有路，不论是生路死路，必然有机关相通……”
“孙将军——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从上面传来一阵呼喊声，似乎又有人下来，只是那人更不走运，还没到他们面前，便已中招，只听得一阵惨叫，连人都没看到，便见上面的白玉石阶上，缓缓流下一道血水来。
那殷红的鲜血，如涓涓细流，从纯白无暇的石
阶上流淌下来，一直流到了他们身边，流入了先前合拢的陷阱缝隙之中。也不知上面有多少人伤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血流如瀑，三人都齐齐无语。
卫王还真是心急，才不过半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算上他们已经是第三波人，如此不死不休，在他眼中，这些人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若有可能，能用人命替他趟平进入玄宫的路，他必然会不惜一切地用无数人的尸骨来做他的垫脚石。
“上去吗？”鲁盘忽然问道：“我们若不算上去，他还会派更多人下来。”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就算我们上去，难道他就不派人下来了？”
鲁盘默然无语，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问道：“那……该怎么办？”
孙奕之本不想管那些人死活，看见鲁盘面色惨白，眼神中更是饱含悲愤缅怀沉痛之色，推己及人，物伤其类，他出自工匠世家，公输氏数百年来曾替各朝各代王公诸侯建筑宫室陵墓，想必殉葬之人也不在少数。孙奕之想起他曾说过自幼父母双亡，或许便与此有关，自是不愿见更多人来白白送死，他暗叹一声，便说道：“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关闭洞口吧！”
鲁盘眼睛一亮，打量了一番四周，捡起地上掉落的羽箭，半蹲在地上，朝着石壁上投掷过去。
青青眯着眼仔细观察，发觉他投掷的目标，都是那些蝌蚪状的文字，只是他的力气不足，准头更是有些差劲，十箭中勉强能中一二不说，还轻飘飘的一触即落。
孙奕之叹了口气，也从地上捡起几支箭来，用力朝石壁上射去。
他久经沙场，就算没有良弓在手，这力道和准头均远胜鲁盘，照着石壁上连着投了几箭，几乎箭箭中的不说，连那黑色的小蝌蚪都被他生生砸出一个个白坑来。
“咦？”他看着石壁上那一个个变白的蝌蚪，忽然惊异地叫了一声，“你们看——那石壁上的字，像什么？”
“蝌蚪啊！”青青脱口而出，可再定睛一看，又皱起眉来，“奇怪，好像又变了！”
她看得清楚，随着孙奕之一箭箭射出，锋利的箭头射在那些黑色的小蝌蚪上，变成一个个银白色的光点，单看到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他最近射中的这几个位置，连在一起，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是星图！”鲁盘脱口而出，又惊又喜地叫道：“那是星图！北斗七星图！”
孙奕之唇角微微向上一翘，轻笑道：“看来，就算关不掉上面的洞口，也能找到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了！”
但凡有北斗星的地方，便有北极星，斗柄所指，天星所向。
鲁盘和孙奕之顺着那北斗星的指向望去，视线几乎是同一时刻，落在了青青的血滢剑上。
她先前用血滢剑撑在一侧的石壁上，贯注真气之后，几乎将半截剑身都刺入石壁之中，方才稳住身形，将自己倒挂在这光滑的石洞顶部。
而如今，那斗柄所指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就在她剑锋所向之处——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5）
“这……”
青青要不是还挂在上面，真有种扶额的冲动，现下不能抽手，只能无奈地朝下望着那两人，问道：“怎么办？”
“没事。”孙奕之看到她郁闷的神情，笑了笑，说道：“若是有事，当初你的剑插进去的时候，早就出事了。既然能撑到现在，说明这个方向并非机关……”
“是倒置！”
鲁盘忽然截口说道：“应是天璇、天枢二星相连，五倍之遥，方为北极。”他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那几颗星的位置，朝那边望去，果然在另一侧的石壁上，看到一个鱼形的图案，他心中一动，立刻投出了手中剩下的几支箭，只可惜距离有些远，每一支射中目标，不由气得顿足不已，叫道：“孙兄，看那个鱼形图，你来试试——”
他的话音未落，孙奕之已经顺着他投射的方向，看到了那个寸许长的小鱼图案，微微一眯眼，举起一支箭稍稍瞄准了一下，便用力投射过去。
“叮——”
这一次的声音格外清脆，有如金铁交鸣之声，三人眼睛齐齐一亮。孙奕之抢着将鲁盘拉到身后，俯下身子，生怕再来一轮暗箭齐发，青青则手脚并用地撑住身子，缓缓地拔出血滢剑来，以防万一。
箭尖不偏不倚起射中了那只鱼形图案，整只小鱼都向下沉了一沉，一阵暗沉闷哑的轰轰声忽地从后面传来，青青却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她拔出血滢剑之后，整个人大半力气都挂在那面石壁上，石壁忽然一滑动，她用力过猛，来不及收回，便整个人一头朝着那刚刚露出的一道石缝栽了进去。
“青青！——”
孙奕之听到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回头，就看到青青失去重心栽进石缝中，顿时一惊，也顾不上鲁盘，便直冲过去，那面石壁缓缓开启，他连想也未想地冲了进去，方一进去，脚下一绊，便摔了下去，触手摸到个温软柔韧的身躯，原本可以避开的手一下子用力将她抱住，急切地问道：“青青，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你先放手……”
青青只觉得脸上发烫，浑身发软，以往谁敢对她动手动脚的，不被她打个半死都算好的，可这一刻被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中，她居然连推开的力气都没了，真不知刚才那一跤摔得怎么就那么丢脸，若非此刻石门尚未完全开启，这里面还是一片漆黑，肯定会被人看到她面红耳赤的样子。
孙奕之先捏了捏她的腿，确认她没摔到骨头，刚松了口气，忽然发觉她浑身都颤抖了一下，触手之处都热得发烫，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带着几分古怪，他又忍不住担心起来，紧张地问道：“真的没事吗？你身上这么烫……”
她又哆嗦了一下，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你们没事吧？”鲁盘举着火折子跑了进来，关切地喊了一声。
他一进门，整间石室都明亮起来，孙奕之一下子看到自己的手所放的位置，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她跟着一颤，他顿时明白了她身上怪异现象的原因，立刻缩回手来，好在他背对着门口，没让鲁盘
看到方才的动作，急忙站起身来，说道：“没事，青青摔了一跤，不要紧。”
他一收回手去，青青立刻翻身而起，背对着两人，装作打量这间石室的样子，根本不敢回头让那两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尽管如此，孙奕之还是能隐约看到她挺直的后背上面，哪怕在微弱的火光下，都红得透明的耳廓和后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轻轻地笑了一声。看来，她终于长大了，懂得害羞，可见她心中有他，方才会如此反应。想起来，当初这丫头在无名岛为他疗伤时，将他扒光丢进药泥时，都坦坦****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反倒让他郁悴得没辙。
鲁盘不知这两人在想些什么，只当他们得被这石室中画壁震得一时无语，他同样被那石壁上的壁画吸引住全幅心神，也顾不上去看那两人的反应，举着火折子顺着石壁朝里面望去，不禁咋舌不已。
“这……这才是真正的玄宫入口吧？”
他们如今身处的地方，说是石室，倒不如说是一座殿堂更为恰当。
入口处的石门业已全部开启，身后宽达百尺高逾丈余的石壁上，皆是满壁的巨幅石刻壁画。那壁画上，有先前曾经在陷坑石壁上见过的，也有些全然陌生的。
从门口开始，有巨人顶天立地，托起日月星辰，继而有人兽大战，其中最让人瞩目的，是领头那人，竟是半人半蛇，上半身是个雄伟的男子，下半身却是带着鳞甲的蛇身蛇尾，手中执一杆长矛，正与狂狮猛虎恶斗。
孙奕之虽出身行伍之家，却自幼好学，孙武也对他刻意培养，不惜重金收集各类古籍，甚至每次出征之时，收回的战利品中，但凡有竹简古书，都一并带回来与他。加上后来又师从孔丘，研习周礼之余，更是将孔丘当年编著的《春秋》背得滚熟，自然知道，这石壁上刻画的，便是当年三皇五帝的功勋之事。
从伏羲到神农、轩辕，从颛顼出生到继位，从上古人神合一，到绝天地通，着石壁上刻画出那个时代里，无数人生生死死，与天斗，与地争，终于开创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他们面前，靠着十二根石柱撑起的石廊之中，那两扇高达数丈的巨大石门，便是这传说中颛顼一手创立的玄宫秘殿之门。石门上那两只巨大的青铜兽头口含铜环，双眼半开半合，似乎正在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上面虽然根本看不到上锁之处，却也让人无法轻忽，贸然上前。
鲁盘看得双目含泪，痴痴地从那门廊到石柱，从壁画到门兽，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舍不得错过，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孙奕之回过神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问道：“你进来时，外面的地道可曾合上？”
“啊？不曾！”鲁盘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先前才等了那么一小会儿，卫王已迫不及待地又让人下来，结果那些人不知怎么触动机关，尚未下来便已血流满阶，这会儿过了半天，都不见动静，若是那地道仍未合闭，不知卫王会不会再派人下来。
“我去看看吧！”青青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干脆主动请缨，
不等他们回应，便低着头，一溜烟蹿了出去，动作快得仿佛背后有无数饿狼在追着撵着。
孙奕之本想叫住她，但见她这般摸样，也知道拦不住，只是轻轻摇摇头，便随她去了。
“阿盘，你先看看，这门能不能开？”
鲁盘点点头，先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管来，分节拉长后，一边在地面轻轻敲打点击，一边缓缓地朝石门那边走去。孙奕之也不敢乱走，只是重新边看边数了数身后那两面石壁上的壁画，上面的记载大多以颛顼为主，从他出生到受命于黄帝辅佐少昊，击败共工氏，一统天下。
颛顼一生的传奇，为五帝之首。少昊为凤鸟之子，而颛顼则为龙痕所感，得黑龙负玄玉图而生，受命于天，由此创建玄宫，绝天地通，以自身为大巫，祭祀鬼神，禁绝民间占卜通神之术，使人神分隔，百姓安于耕种，垦荒开田，戒绝昔日耽于占卜只求鬼神不问农事之癖。
在孙奕之看来，颛顼相当有眼光，看出昔日黄帝、少昊统治时期，因巫医盛行，百姓尽皆信奉鬼神，终日以占卜行事，结果就全等着占卜吉凶，吉则坐等其成，凶则坐以待毙，根本无心耕种捕猎，导致人心惶惶，非但民不聊生，还容易被人误导利用。
于是颛顼就先以天命说夺得帝位，再用手中权力分离神权，牢牢地将祭祀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让百姓安心耕种生活，由他亲自侍奉鬼神，代天行事。如此一来，民心安定，方能提高生产效率。正如孔师曾经说过，此举名为人神之分，实为心力之别。自此劳心者以神权代天行事，而劳力者困于农田，受治于人。
颛顼定都帝丘，一统天下，划分兖、冀、青、徐、豫、荆、扬、雍、梁九州疆域，定星图、创历法、造弓箭，其智深如海，聪慧缜密，在位七十八年，有人说他享寿九十八岁，也有人说他假死遁世，羽化成仙，仍在玄宫之中三百余年，直到其六世孙大禹治水，创建夏国，方才安然离世。
无论传说是真是假，颛顼将当年所有与鬼神占卜祭祀有关之书，尽数封存于玄宫之中，而其中有多少秘藏，无人能知。随着他的离世，留下的传说，玄宫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圣地。只是随着夏商败落，千百年来，大巫的身影渐渐在世间淡出，无人知晓昔日的玄宫，是如何沟通天地，医治百病，让几代帝皇，都享寿百年左右。
就连孔师都曾说过，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大巫绝迹，武王兴周，大封诸侯一来，数百年间，君王诸侯享年最高者，也不过七十有余，大多不过四十上下，便已英年早逝。
抛开玄宫中其他秘藏不提，单是大巫医术这一项，就足以吸引所有人。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帝王将相乎？
他们有权有势，比寻常人更加惜命，也更想得到这玄宫中的秘藏。
青青一踏出石室，便感觉到外面的血腥气越发浓重起来。先前石阶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干了一层，变成了暗红色，可从上面又流下来几股，没过了原本洁白无瑕的石阶，自上而下，缓缓流入她面前的石板缝隙之中。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章 于今国犹活（6）
原本如白玉无瑕的石阶，被鲜血已侵染成一片血色，就算未曾沾染上血迹的地方，似乎也带上了几分血光，在渐沉的夕阳映照下，如火如荼，变成了一片血红，刺得人一眼看上去，都会觉得双目生疼。
青青皱起眉来，微微侧首，倾听着从台阶上方传来的声音。
有人慌不择路地在逃跑，连滚带爬的，哀嚎惨叫。那些或许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却无法保证卫王能放过他们。而剩下的人，在石阶上翻滚呻吟着，只几息功夫，便已气绝身亡。
这速度，显然不单纯是机关暗箭的作用。
青青从小就以打猎为生，自己亲手做过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杀过的凶禽野兽更是不计其数，一个人中了暗器，若非伤及要害当场毙命，疼得打滚惨叫的，能坚持多久，她自然有个估算。可像现在这样，明明前一刻还在痛呼挣扎，下一刻便悄无声息，显然另有原因。
杂乱的声音中，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咝咝声，与鲜血流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终于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背后汗毛竖起，后退了两步，隐隐觉察到，那声音更多来自脚下。先前雨申落入的陷阱，虽然已重新合拢，可毕竟还有缝隙，从石阶上流下来的血水几乎都流进那陷阱中，先前她还庆幸这样不至于漫得满地都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可这会儿才发觉，那么多血水流入陷阱之中，浓重的血腥气，怕是将下面一些隐藏着的东西给勾了出来。
“咝咝！咝！——”
像是回应她心中的猜测，几条暗红色的长虫随着流淌下来的鲜血顺着石阶游了下来，长不过尺许，仅如手指粗细，然而在游走之间，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是那三角形的蛇首上，一双眼却是灰白色毫无光泽，像是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全凭着对血腥气的敏感，在血水中游走。
青青屏住呼吸，这种蛇，她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因为常年生活在黑暗无光的地下，以地下腐物为食，双目常年无用，渐渐变成了瞎子，一代代下来，这种蛇便成了地地道道的盲蛇。盲蛇无毒，却最喜血污腐食，目不能是，嗅觉和听觉却极其灵敏，只怕是先前雨申的尸体招惹来的盲蛇，被石阶上那些伤亡者吸引。
这些盲蛇不知在地底生活了多少年，繁殖出多少数量，平日里只能以腐土为食，如今已闻到血腥味，便一股脑都钻了出来，蛇虽无毒，也不算大，但这数量之多，一拥而上，那些伤者，便是被无数条盲蛇活生生啃食成了一幅幅白骨。
青青虽未看到上面的情形，但见着么多细小滑溜的蛇虫在血泊中游动，亦是毛骨悚然，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她若不能拦住这些盲蛇，就算她能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不让盲蛇发觉，可身后大敞着的石门后面，还有孙奕之和鲁盘。以鲁盘那点本事……她在心里默默地否决了这个可能，视线
落在了身前已经闭合的陷阱处。
那些盲蛇从哪里来，她不知道，但上面流下来的血都流进了陷阱里，下面还有雨申的尸体，若是能打开陷阱，把这些该死的蛇虫都弄下去，再放把火……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只是，要打开这个陷阱，还得回到上面去。
到底是上面的第几级台阶，她也不清楚。因为下来时，她压根没碰一下那些石阶，直接踩着石壁从半空里借力飞跃而来，雨申是跳阶，孙奕之和鲁盘……她压根没注意！
那些细长的盲蛇也不知从何而来，如同潮水般纠缠着游来，甚至将白玉石阶上的血痕都尽数覆盖，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蛇虫在不停地蠕动着，密密麻麻地重叠起来，却始终停留在距离距离陷阱不到一尺的地方，哪怕后面的盲蛇拥挤过来，咝咝地与前面的缠成一团，却也不肯再向前一寸，仿佛再向前一点，便是另一个世界。
青青正发愁之际，见此情形，在它们避之不及的距离看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将手中的血滢剑向前微微一挑，朝着蛇群靠近了几分。
原本黑红色的剑身上微微亮起血色红光，若论杀气血气，这把剑，只怕丝毫不逊于下面的那些尸骨。从赵戬以身殉剑，到被埋在剑冢中以千万剑相殉化煞，直到她以血脉之力打开封印，让这把“废剑”重见天日，在边城一战饱饮热血，于千万人中斩得上将首级，那种煞气，已非寻常神兵利刃能相提并论。
而这地底的盲蛇，虽有眼无珠，目不能视，无鳞无爪，却有着非同寻常的触觉和听力，对气机的感觉远超常人，感觉到身前的危险杀气，便死也不肯向前半步，当她将剑向前一递，那些盲蛇甚至发出奇异的尖叫声，齐刷刷向后退去，只是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得如同潮水一般，呼地后退，露出个缺口来，正正好露出了石阶的一角。
青青眼疾手快脚更快，脚尖一点，将脚下几支箭踢飞出去，分别撞在几级石阶上，顺手将血滢剑向后一撤，整个人后退了几步，让出了陷阱的位置。
“咔！——”
不知是第几级台阶被触动，那陷阱的翻板果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陷阱口。正好青青的剑一撤，那些盲蛇便如潮水般顺着血水向前涌来，一往无前，如瀑如雨般朝陷阱中跌落。
就算正中下怀，青青亦是看得触目惊心，她根本没想到这里竟会出现如此之多的盲蛇。单独一两条盲蛇，在山林中挖陷阱的时候，她也曾翻到过，细小无毒，根本不值一提，可就这样不起眼的小东西，数目一旦多起来，同样能成为一个可怕的存在。
那些如潮水般流入陷阱的盲蛇，根本无惧下面的尖刺，就算有正好落在上面被戳穿的，只挣扎了几下，一流出血来，便被自己的同伴瞬间啃噬成一根白骨，更不用说雨申的尸体。
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黑潮般的盲蛇覆盖住雨申的尸
体，再散开时，那儿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血肉丝毫无存，仿佛这原本就只有一具白骨，而非半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
青青咬紧牙关，连着打了几下，才点燃了火折子，朝着陷阱扔了下去，只是下面的盲蛇太多，只能闻到一股焦臭的气味传来，转眼间火光便已熄灭。
台阶上的血水已经被盲蛇清理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先前洁白无瑕的白玉石阶，大部分盲蛇都已跌入陷阱中，可青青依然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脚下咝咝吐信，不知是钻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还是躲在哪里等候着下一波食物来临。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石门之中，打了个寒颤，朝着里面问道：“外面有蛇，能不能关上这扇石门？”
若是从地洞入口封门，那他们便与那些盲蛇封在了一起，她一想起方才看到的画面就一阵阵反胃。如今那些盲蛇止步于外面的甬道，若是能关上这扇石门，便可与它们暂时隔绝，等进了玄宫，或许另有出路，或许能找到当年大巫留下的东西，便可控制这些可怕的蛇群。
师父曾经说过，万物相生相克，以大巫的通天地之能，既然敢将这些盲蛇留于此地，玄宫之中，必然有克制之法。
“蛇？”鲁盘闻言一惊，将手中的工具交给孙奕之，转身跑到了青青身边，朝外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是盲蛇？竟有这么多！”
青青轻声道：“方才更多。我试了用火，点不着。”
鲁盘听得汗毛直竖，小声道：“火折子太小，那么多蛇，光是蛇涎和身上的粘液，就压灭了。这里四处石壁，根本没助燃之物……”
“那怎么办？”青青眉心紧锁，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的石壁和脚下的地面，心有余悸地说道：“它们似乎有些怕我的剑，但我也不确定，它们会不会从别的地方钻出来……”
看到她如此紧张，鲁盘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朝自己脚下看了看，玄宫石廊之外的这间石室，约莫有百步之宽，四壁和地面都是青石板，严丝合缝，显然没有可供盲蛇出入的地方，只是这扇石门……他正在寻找机关位置，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轰然之声，一回头，便看到孙奕之站在玄宫之门前，一只手方从那椒图口中的兽环上松开，那高大沉重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开了？……”
鲁盘目瞪口呆，他刚刚清理出地面的几个机关，还没到门口，只是听到青青问话，便将工具交给孙奕之代管一下，却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大咧咧地上前叩门，而这看起来肃穆庄严的玄宫之门，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开了！
两扇高逾一丈厚达半尺有余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内并非一片漆黑，而是闪动着青幽幽的荧光，引得三人下意识地上前查看，不想方到门口，便见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飞龙，正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飞扑而来——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1）
“啊！——”
鲁盘被那迎面扑来的飞龙骇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便扑倒在地上，闭上双目，一骨碌滚出数尺开外，连看都不敢看，想都不敢想，那飞龙到底是会喷火还是一口就将孙奕之和青青吞下肚去。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却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还是两个不同声音发出的重奏，一个清脆，一个宏亮，却都不约而同地冲着他。
听得他们全然无事的笑声，鲁盘这才睁开眼来，定睛一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玄宫大门内的，哪里是什么噬人的飞龙，不过是一面影壁，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龙图，只是这幅画显然并非寻常石刻，而是有人精心制作的彩绘，一鳞一爪都描绘得极为精细，尤其是那双龙眼，犹如两颗黑色的宝石一般，流光溢彩，烁烁生辉，当真犹如活物一般。
孙奕之见他又羞又愧，连头都不敢抬了，当下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也不必惭愧，这幅龙图乃是大巫亲手所绘，若非我和青青感应到其中并无杀气，只怕也会跟你一样。”
青青点点头，说道：“其实我真当着飞龙是真的呢！不过没感觉到它有杀气，所以才没动。孙大哥，你是怎么看出这龙图是大巫亲手所绘呢？我只觉得它画得真像……像活的一样……好厉害啊！”
"这有何难猜的。"孙奕之拉起鲁盘，便转身径直走进玄宫之门，走到那面影壁前，还伸手摸了摸那条栩栩如生的飞龙，轻笑道：“若非有大巫的秘法加持，这上面的颜色如何能保持千年之久？当年的大巫，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善书能绘，医术通神……只可惜，商纣覆灭之后，世间再无大巫踪迹。”
鲁盘这会儿也缓过劲来，走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那两扇石门，有些意外地望向孙奕之，问道：“想不到孙兄学识如此广博，连椒图宫秘锁也懂得开。”
孙奕之干咳了两声，说道：“雕虫小技尔。”他阿爷当年曾救过一名术士，乃是传说中玄宫阴阳家弟子，号称阴阳子，精于八卦占卜之术，也曾与孙武互相切磋交流过阵法之道，清风山庄下的那八卦竹林阵，还是那位老先生的手笔。
只是后来因伍子胥建造姑苏城，他帮着堪舆风水，算计之余，竟算到孙伍两家必有大劫，只是那两人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看破生死不说，对这鬼神命数之说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孙奕之那时尚年幼，跟着阴阳子学了不少东西，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学有何用处，直到今日看点那椒图兽环，才忽然明白。
这石门上的一对椒图兽环，用途并不单单是镇门辟邪，两只椒图的兽首上都有云纹图案，与他儿时曾在阴阳子处见过的极为相似。那时阴阳子曾有一只青铜兽扣，便是这椒图造型。其中隐藏机关，转动兽口铜环，那兽口中铜齿与兽头虬张的毛发中隐藏的云纹对应，暗合八卦之数
，便可打开锁扣。
那时阴阳子只当他是个孩子，把那玩意儿当成玩具给他玩，顺便教会他八卦阵法，却没想到，十几年之后，他竟会在这里看到这椒图兽环。
鲁盘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他自小跟着族中长辈学艺，有愿意教的，也有藏着掖着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大多数时候，都是靠他自己一边做活一边摸索着，才有今日的手艺。故而很多的技术，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单是机关一道，他能做的出很多机关，也能打开各种机关秘锁，但若让他说出其中关窍道理，他也说不出来。
他看得出，孙奕之虽不会机关之术，但这八卦阵法之中，亦有相通之处，故而对他格外看重，他受人救命之恩，此刻心中虽有好奇，却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研究了一番那两只椒图兽环，方才恋恋不舍地走进内门之中。
青青却心有余悸地朝外看了一眼，问道：“我们就这样进去，外面那些盲蛇怎么办？这门……真的关不上吗？”
那些真龙假龙的她不怕，可那密密麻麻不知多少的盲蛇，却让她看得恶心，一想到这些东西身上滑溜溜的粘液，斩之不绝杀之不尽的，就忍不住浑身发冷，汗毛直竖。
鲁盘摇摇头，回头看了眼，说道：“我没找到关门的机关，这里有些古怪，那些蛇未必敢进来。玄宫毕竟不同于寻常地宫，这门留着，也算条退路。我们还是先进去吧！”他指指影壁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图，又说道：“此图的染料中混有药材和人血，遇热生香，耽搁下去，怕是还会招来什么东西，快走吧！”
孙奕之方才拿着火折子靠近影壁，这会儿也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一惊，刚要灭了火，却被鲁盘拦住。
“不用灭，”鲁盘解释道：“香味已经传出去，灭了也没用。前面还不知是何情形，点着火，好歹看得清楚。”
他一说，孙奕之也反应过来，该犯的错已经犯了，眼下这才刚刚入门，玄宫中有多少机关陷阱，毒虫毒物，他们尚不清楚，若是摸黑进去，只怕更加危险。倒不如赶紧进去，就算后面有人进来，那些机关也不是吃素的。
何况……后来的人，先能解决那些盲蛇再说吧！
想通此节，他安抚了青青两句，干脆拉着她一起跟着鲁盘大步朝前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那影壁上的飞龙图，随着那股香气的挥发，原本那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鳞片，竟渐渐变得黯淡下来，隐隐约约，露出了几分淡淡的血色。
绕过影壁，三人才发现，这玄宫如今虽在地下，可千年之前，只怕并非如此。
火折子能照明的范围有限，鲁盘早备好了一盏他自制的烛灯，形似火把，只是上面点燃的是根油烛，虽不如火把明亮，但耐燃持久，温度又远低于火把，在这地下行走，反倒比火把更为安全。
影影绰绰的烛光下，能看到的，并非连绵宫阙，馆阁重楼，而是一大片枯死的树木。
进来之后，他们能看到的，也不过面前数丈之遥，前方的黑影重重，让他们都不敢贸然深入，饶是如此，看到面前这些已经变成黑色的树林和林中倒悬着的枯藤气根，都有些目瞪口呆。
这里面的面积，几乎比地面的昭阳殿还要大，可如此之大的一片地方，不见宫室房舍，竟然只有如此一片阴森可怖的黑色丛林，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里会是传说中遍地金银珠宝的颛顼玄宫。
“怎么会这样？”青青知道的最少，却也最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忍不住伸手用剑尖戳了下垂落在面前的一截枯藤，不料那枯藤不知干死了多少年，封存在地下，早已风化，她只轻轻一戳，那枯藤忽地化为黑灰，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屏息！”
孙奕之低喝一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捂住她的口鼻按在怀中，后退了两步，看着那片黑灰缓缓落地，待尘埃落地，他这才松开手。
青青的一张脸却已涨得通红，唯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屏息的那一瞬间，她已自动屏住呼吸，可他偏偏将她拉入怀中，还用手捂住她的口，她被压在他的怀中，耳畔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声，唇边触到的，是他掌心的硬茧，男人的气味扑鼻而来，让她一下子心跳如擂鼓，脑中顿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鲁盘用一块布巾包住了口鼻，用布条裹住了手指，从地上捏起一小撮黑灰，搓了搓，又送到鼻端闻了闻，方才说道：“不要紧，这些树已经焦化，树藤就算原来有毒，现在也早已化尽。真想不到，昔日盛极一时的玄宫，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看着面前的黑林，唏嘘不已，青青稳住心神，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方才的不对，赶紧问道：“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外面那些盲蛇还活着，树怎么会死了呢？”
孙奕之有些出神呆了一会儿，听得她发问，方才长叹道：“盲蛇本就生于地下，不见天日。然而这些树……本是喜光好水之物，被埋于地下，又怎能存活？”
青青不解地问道：“既然树在地下不能存活，为何这里还有这么一大片树林？”
“这些树，原本并非生长于地下。”孙奕之看了看地上的黑灰，又看了眼前方“茂盛”的树林，有些感喟地说道：“沧海桑田，千年之前的大海，如今或许已成良田。而昔日地上的宫殿花园，也会因天翻地覆，被深埋于地下。大巫纵有通天之能，面对天地之威，也无力回天。”
难怪，声震九州的玄宫，会突然间销声匿迹，就连门下的阴阳派弟子，也无人能找到这座传说中的神殿。
只因，沧海桑田，天旋地转，这座曾经让万人敬仰膜拜的玄宫，被深深地埋藏在了地下，就连昔日葳蕤繁盛的花园，如今也变成了一处阴森可怖的死亡黑林。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2）
面对如此情形，莫说青青，就连鲁盘，也心生震撼，望着面前这篇黑色的死亡之林，不知该从何入手。
“这些树虽然无毒，但焦化至此，最易起火，我们还需谨慎行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青青忽地上前一步，手中长剑直劈过去，那些早已焦化的树木与风化的树藤不同，树干早已变成黑色的焦石，已血滢剑的锋利无匹，一剑斩过，也不过堪堪劈断了面前的一棵树。
“好硬的树！”青青皱起眉来，说道：“这些树如此碍事，怎么办？”
孙奕之赶紧拉了她一把，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别乱来，这些树砍不得！”看到青青一脸的疑问，他轻叹道：“玄宫一石一木，皆为古物，其中关窍，只能智取，不可硬来。”
“不错！”鲁盘亦跟着点头说道：“此处应为玄宫前庭，竟然种了这么多树，其中必有深意。我们还是小心查探，以免触动机关。”
青青无奈地点点头，见两人一个低头查验被她斩断的树干，另一个则在查看一旁的石壁和影壁，她既不懂画，也不懂机关，无聊之下，干脆收剑回鞘，伸手一搭影壁侧墙，三两下便翻到了影壁上方，站在那足有两三丈高的墙头，几乎可俯瞰整个玄宫前庭。
那些树并不算高，从影壁上方俯瞰下去，借着门口的那点烛光，也只能看到一小片地方。青青本也是无聊地随意看看，不料这一看之下，忽然灵机一动，朝着下面两人招招手，叫道：“你们上来看看，下面不好走，我们是不是可以从上面走？”
孙奕之一怔，眼神一亮，不禁笑了笑，说道：“另辟蹊径，也未尝不可！”他和鲁盘虽所学不同，但都算是世家名门出身，自幼所学，都要循规蹈矩，两人也算是其中破格之人，所思所想经常不依常规，方才有所突破。但也不似青青这般完全出自山野，就连她那个师父教她的也是所谓“自然之道”，根本没学过什么规矩约束，故而思想举动俱如天马行空，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在别人看来，遇山开山，逢林辟林，有机关之处，便有破解之法。
可他们在辛辛苦苦寻踪觅迹，想要破解机关之时，这丫头却直接破出局外，完全不照常理行事。
若在平时，这样或许根本行不通。可这玄宫被深埋地下已有千年之久，连这庭中树木都已焦化成石，其中就算有什么机关，或许也早生变化，难以按常理推断，如此不拘一格，破出常理，或许能歪打正着，破此困局。
他一想开，便干脆利落地也爬上影壁墙头，冲着下面的鲁盘叫道：“阿盘，向前三步，灯再亮一点……”
鲁盘按照他所言，又朝着那黑林靠近了几步，拨了拨烛心，让火光更亮了几分。
孙奕之借着那烛光朝下看了看，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想到了什么，却又看不大清楚，朝前探了探身，却被青青一把拉住，“小心
点！”
“没事。”孙奕之回头朝她微微一笑，说道：“多亏你上来看了，这黑林果然有些古怪。你的轻功远胜于我，可否上去试试……”不等他说完，青青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点头，双臂一振，已如一只翩然飞舞的鸟儿般，轻盈地飞落在下面的一株黑树顶部。
“小心——”这次轮到孙奕之提起心尖来，对她这般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当真是又爱又怕，生怕她冲动之下，落入林中，他方才看出些许端倪，这黑林绝非寻常庭植林木，若是她冒冒失失地坠入其中，只怕又生事端。
“嗯呐！”
青青应了一声，这一次却是格外小心，打起十分精神，小心翼翼地站在树顶上，试了试脚下这株黑树的承载之力，感觉这树已完全没有树木应有的弹性和活力，冰凉凉硬邦邦的犹如金石，她踩实之后，又向前一跃，跳到了前面一株树顶，点亮了火折子，朝着孙奕之喊道：“能看清了吗？”
“能——”孙奕之见她如此机灵，明白自己让她探路的目的，也不禁展颜一笑，道：“你小心些，左二的那棵树踩不得，找个东西试一试。”
青青点点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了血滢剑之外，她的大部分东西都在下面的包袱里，随身并无可用之物，可又舍不得用血滢剑去探路，正发愁之际，低头一看脚下，灵机一动，自嘲地笑了笑，拔剑斩下一段枯枝，在手中掂量了掂量，便朝着孙奕之所说的那棵树顶上扔了过去。
这黑林树木密集，两株之间不足五尺，她身侧左二之树也不过十余尺的距离，她手中的枯枝虽不过两三斤的分量，可加上她灌注真气，用力抛掷之下，重重地砸落在那棵树顶上，也不比一个人落上去轻巧多少。
只见那树顶被她用树枝一砸，忽然发出生涩的“咔吱”声，竟然向下一沉，忽地又是一转，与旁边的一棵树竟交换了方位，旁边的三棵树都跟着动了起来，转得人眼花缭乱之余，竟都挤在了方才被触动的地方。若是那里当真有人落下，只怕这会儿已经被几棵树生生困在其中，若是再加上点别的机关，就算插翅也难逃一死。
青青看得后怕不已，她轻功再好，也得有借力之处，她原本想着下面的黑林阴森可怖，里面不好走就从树顶走，却没想到这黑林整个竟是活的一般，连树都枯死石化，居然还能变化至此，若是她方才贸然乱闯，只怕这会儿已经被困其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忍不住咋舌问道：“树都死了，怎么还会动？难道真的有鬼？还是这些树都成精了？”
孙奕之站在影壁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身边那些潜藏着无数杀机的黑木，长叹一声，说道：“不是鬼，是阵法。这是一座八卦林……你还记得清风山庄下的那片竹林吗？”
“记得……”青青心中一动，抬眼望向他，纵使隔着数十尺之遥，在这昏暗阴森的地宫之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表情，她亦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的情绪。那片竹林，原本是清风山庄的屏障，只因她与离锋的到访，被离火者和诸国间客利用，破了此处，才引发了孙家覆灭的惨案。
从名动天下的兵圣之后，变成无家可归的钦命要犯，被通缉追杀，逃亡千里，他的悲伤痛苦，从未如此刻般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让她听得如冰水淋头，一颗心都跟着揪痛起来。
那时她还为被人利用而愤怒，与他针锋相对，后来知道真相，出于愧疚和后悔，才会一次次救他脱困，可那时的她有过歉意有过同情，却从未如此刻般感同身受，痛惜他的遭遇，心疼他的处境，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忘却旧事，淡去伤痛。
孙奕之看着脚下那片黑林，沉默良久，方才幽幽一叹，说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再看到八卦林阵。看来阴阳子当初所言非虚，只是想不到连他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居然有幸一观。”
“八卦林？阴阳子？”
鲁盘惊呼一声，急切地问道：“你说的可是鬼门阴阳子？清风山庄下的八卦竹林，是他所建？跟这里……跟这里真的是一样的吗？”
“相差无几。”孙奕之点点头，说道：“当年阴阳子与祖父相交甚笃，曾在山庄住过一段日子，那八卦林便是他让人建造。只是那座竹林变化不多，加上竹木易折，其中生机不断，不似此地阴气森然，杀气过甚。”
“果然如此！”鲁盘忍不住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叹道：“早已有闻，那鬼门源自玄宫。阴阳子更是学究天人，精于卜算机关之术，连那吴国姑苏大城，其中机关水道，都是出自他手。可惜当初我年幼，根本无缘求见，若能得偿一见，真想向他老人家求教……”
他尚在缅怀感慨不已，孙奕之却轻笑一声，说道：“那有何难，等此间事了，你随我同行，一起去找他便是。”
“当真？！”鲁盘大喜过望，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激动地朝他躬身一礼，说道：“多谢孙兄！若能有缘得见阴阳子大师，鲁盘此生无憾！”
被他这么一打岔，孙奕之方才生起的几分感怀悲伤之意，已散得七七八八，当下微微一笑，说道：“以鲁兄之才，阴阳子大师若是见了，必然心喜。我昔日曾得他指点，略晓几分阵法，然对机关之术，难以精通，大师还骂我是朽木难雕，难得你这般良才上门，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鲁盘知他说得轻松，然鬼门之所以被称为鬼门，皆因这一门中人行事诡异，行踪不定，然每出一人，必是惊才绝艳，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机关卜算之术更是远超常人。阴阳子更是近五十年来鬼门最负盛名之人，只是为人特立独行，性格孤僻怪异，连王侯公族都难得一见，孙奕之肯为他引荐，这等机缘，当真是万金难求。
大恩不言谢，在此时此刻，他也不便多说，只能记在心头，待来日再报。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3）
有了孙奕之的指点，鲁盘和青青一个在下，一个在上，各点一盏烛灯，照着他的吩咐，很快便将这片庭院中的黑林走了个遍。
等他们在八个方位都点亮灯火后，这片黑林终于彻底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先前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加上本身也碳化成黑石，让人一直难以看清这片千年林阵的真实范围，其中的道路九转十八回，加上阵法变幻莫测，若是深陷其中，真如一叶障目，根本无法分清真假，只会觉得这密林无穷无尽，怎么走也无法走得出去。
可等到迷雾散去，灯火亮起，孙奕之在影壁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心下大是快意，这还是清风山庄覆灭之后，他第一次在念着过去之时，如此清醒地看清自己想要走的路。
“生门入、休门出、开门杀！”
他在口中默念着，从影壁上一跃而下，一边回想着阴阳子教他八卦阵法时的秘诀，一边冲入林中。
青青就见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入林中，先是一惊，本欲下去助他一臂之力，却见他遥遥地冲她摆摆手，示意她旁观便可，她方才安下心来，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在那密林中穿梭自如，那些曲折如迷宫般的树墙在他眼中似乎全然无碍，甚至有些地方，连她明明看着都是被两人合抱的大树堵得严严实实，他却能如鬼魅般从树干当中“穿”过，那些可怕的迷障黑林，在他眼中，似乎如同透明一般。
“这是什么本事？难道是法术？他……他居然会法术？”
青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在林中疾走如飞的孙奕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不知道，他居然还会这穿墙术……哦不，是穿树术……
鲁盘刚刚赶到她身边，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树顶，正好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觉轻笑道：“不是他会法术，而是这黑林中的阵法，有些地方看到的并非真实的树木，所谓真真假假，真假难辨，他方才走过的那棵树，不过是个幻象而已。”
“幻象？”青青大为好奇，忍不住闻到：“为何他的幻象，我们也能看到？”
鲁盘一怔，哭笑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我只是听族中长辈说过，上古时期，曾有大神能移山填海，上天入地，并能制造出各种幻象，让人真假难辨……只是那等神迹，后来都被封入玄宫之中，不得外传。这阵法既玄宫守门阵法，孙兄又得阴阳子真传，想必知晓其中奥秘，方能破解幻象。”
“咔嚓！”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看到孙奕之已冲出黑林，却突然又转了个弯，从另一个方位冲入阵中，挥刀朝着一处空无一物的林道劈去，那一刀劈下，原本空****的林道中，忽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炸裂之声，继而凭空出现一道诡异至极的裂缝，从一道缝，变成了无数道细纹，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落入了一块巨石，彻底打破了平静与安宁。
那片裂纹，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蔓延到旁边的树上。
起初只是一道裂纹，继而是一段树枝、一棵树—
—仿佛整个黑林都活了起来。
只是这一霎那的“活”力，却似彻底消亡前的回光返照。
树枝一动，树便动了。
树一动，林便活了。
不知有多少棵树被激活的刹那，在激动地抖动着早已碳化的枝丫，发出生涩的吱嘎声，交换着位置。
然而，在它们活动的那一刻，从枝头开始，一寸寸地，颤抖着，颤栗着，开始断裂——
碎裂、破碎、飘散、散落、飞落、飞散……从一段段，变成一片片，最后终于消散成为尘埃，散落一地。
就连始作俑者的孙奕之都没想到，这一刀之威，会至于此。
青青从脚下的树木开始断裂的第一刻开始，便已抓起鲁盘，飞跃到一边，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完全没想到，先前那般阴森可怖的一片黑林，竟然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在片刻之内，便灰飞烟灭，消散无踪。
也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阴风，忽地卷起旋风，将那些黑林藤蔓化成的灰尘卷起，打着旋儿，呼啸着，转眼之间，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黑色硬土地面，连个树坑都没有。
就连青青，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怀疑自己先前所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全是幻象，这地方原本根本没有什么八卦黑林阵，可脚下尚有些黑色的碳灰，让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偌大的一片黑石林，就这样不见了。
孙奕之亦是震惊无比，好一会儿，方才收回手中宝刀，朝着两人走来，苦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这样能不能破阵，可没想到……”
“没想到破得如此干净是吧？”鲁盘咋舌叹道：“方才被你斩破的，应是此阵的阵眼。那里无形无色，却能幻化出无数影像。想必是上古宝物，只可惜，被你这一刀，就破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来。”
孙奕之叹口气，说道：“我听阴阳子说过，八卦阵最厉害之处，不在于布阵之物，而在于镇阵之宝。有迷魂之石的，如药山那些石头一般可令人神志昏乱，做出自相残杀之事。还有幻象之镜，可以一化二，以二化十，生生不息，变化万千。这一次，我们碰上的，只怕就是那幻想之境。这些树应是被幻镜所控，我破了幻镜，这些树自然也会随之断绝生机。只是此地被埋于地下千年，早已腐朽不堪，方才会有如此变化。”
他如此一说，鲁盘倒也罢了，青青却听得两眼发亮，好奇地问道：“这幻镜如此厉害，你是怎么发现的？”
孙奕之一顿，有些汗颜地抹了把额上冷汗，讪讪地说得：“我先前并不知那是幻镜，只是按照阴阳子大师当初所说的破阵之法，挥刀一试，没想到竟能破得此阵。”
“不管怎样，清理了这片黑林，总是好事。”鲁盘虽有些可惜未能见识到真正的幻镜，但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面和石墙，指着前方说道：“看那边——应该是玄宫前殿，这幻镜既灭，迷石应该也不远了。”
孙奕之点点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一座高大恢弘的殿堂，
俱是由巨大的青石筑造而成，飞檐斗拱，气势宏伟，让人抬头一望，便顿生敬仰之意。
那殿堂当中的横匾上，书写着两个古怪的字体，若非孙奕之曾跟着孔丘学习《春秋》，也曾读过零零散散的一些竹书纪年，也难以认出那两个字。
“玄宫……”他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阴阳子曾说过，鬼门为寻找师门昔日所在，代代相传之命，已有数百年，都无人找到半点线索。却没想到，这昔日通天镇地的玄宫，竟然被深埋于地下，不见天日。
若非青青阴错阳差地打破了昭阳殿前的镇殿神兽石像，也不会激发地泉喷涌，露出那陷坑中的龙图。
传说中的圣地，传说中藏有无数神兵利器，灵丹妙药，金银财宝的玄宫，如今就在他面前。
鲁盘也跟着望向那匾额，心潮澎湃。他从小到大都听闻过玄宫的传说，那些炫目壮丽的上古神话，从盘古开天的神斧，后羿射日的神弓，到大禹治水的定海神针，大家都当那些是天神传说，可他却一直认为，若有可能，那些传说也一定会成为现实。
正如他一直在研究的弓弩，从五十步到百步、二百步的射程，从单发到连发……或许终有一日，突破人力所为，便可上射九天，下入九地。
若无那般无边无垠的想象，如何能实现那些玄妙万方的神迹。
这前殿无门无窗，只是一座空****的大殿，殿中除了两侧的地台，便只有当中那个巨大无比的九龙青铜鼎。
青青一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并非那两个她连字都不认得的匾额，而是这座差不多有她一人高的青铜巨鼎。只因这三足巨鼎，非但鼎身上雕刻着九条形状各异的飞龙，就连那三只鼎足，上面也雕满花纹，那些花纹，隐隐与那匾额上的字体有些相仿，看起来既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莫名地，她的心神全数被那鼎纹吸引，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图案，竟如一个个小小的飞虫般，钻入她的脑海之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迭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那些文字汇入她的脑海之中，在她耳畔，似乎又响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那些话，她当时根本听不懂，问起来时，师父笑而不答，只说由她随心所欲，顺其自然，终有一日，她会有她的机缘。
机缘一到，那些昔日听不懂的，自然而然便会懂得，那些该属于她的，谁也无法夺走。
缘聚缘散，终有别离。
这一刻，如醍醐灌顶，她忽然就明白了，师父当年的苦心。
儿时的艰难辛苦，是一生的磨练，唯有一直保持的自然心境，方能让她在这个充满险恶的世道里，以自然之道，破众恶之途，方能有所大成。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4）
“青青？”
孙奕之先发现了青青的异常之处，他素来感觉敏锐，哪怕先前还在观察着九龙铜鼎，可青青的气息一发生变化，他立刻就感觉到，一转头，正好看到她面色发红，双目晶亮，眼神却如同痴了般定定地黏在铜鼎的铭文上，连他的喊声似乎都未听到。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拉她。
可指尖方一碰到她的手腕，便如触到烙铁一般，他心中惊疑更甚，却不敢再去碰她，赶紧挡住了循声过来的鲁盘，说道：“别过来，小心惊到了她！”
“怎么回事？”鲁盘见他神色凝重，青青却似乎神游天外，也吓了一跳，急忙问道：“青青姑娘怎么了？”
孙奕之神色复杂之极，有些羡慕，有些担忧，最后统统化作一声叹息，“她似乎从鼎文中看出了什么，有此顿悟，一旦能突破瓶颈，必将大有精进。”
“啊？！”
鲁盘虽不曾修习过内功，但从小在外行走，也曾见过不少高手，自是知道，越是内家高手，到一定水准之后，便越难突破，大多数人毕生都无法突破静脉桎梏，但若能有所突破，武功便会更上层楼。他原本就觉得青青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精妙剑法已是不可思议，如今竟在此地亲眼看到她入定，更是咋舌不已。
孙奕之微微皱起眉来，说道：“有劳鲁兄先在外巡视，若有人来，或有变故，喊我便可。我在此看着青青，以免她走火入魔。”他先前曾在扁鹊的指点下，与青青一同练功，对她的内功脉络早已熟识，若她真有意外，他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只是在靠近青青之时，他隐隐听得她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历来各家练功法门都是不传之秘，他自问无愧，却不便让鲁盘在一旁。不论鲁盘能不能听懂，未经青青许可，泄露出去总是不好。
哪怕再信任鲁盘，他还是分得很清楚，朋友是朋友，唯有青青，是以后一世的伴侣，他早已在向韩薇提亲之时就已认定，自那一刻起，她便与他是二人一体，再无隐瞒。
等鲁盘走出前殿，孙奕之方才深吸了口气，站在青青身后，小心地身处手来，掌心抵在她的背心要穴之处。
哪怕隔着衣衫，他亦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整个人如同发烧一般，热得烫手。而他的掌心方一贴在她的背心之处，便感觉到两股灼热的气劲从她体内蹿了出来，沿着他的掌心冲入他体内。
他不禁闷哼了一声，却不肯松手。
在那两股气劲冲入他体内的一霎，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青青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甚至能感同身受一般，“看”到那龙鼎铭文上的字符和图案。
多亏上次扁鹊为他们调理身体时，帮着两人梳理经络，他们熟知对方的功法，青青也曾数次以内力助他疗伤，帮他疏通经脉，让他能够在第一时间接纳这灼热而猛烈的气劲冲击，而不是运气相抗。哪怕被那古怪的气劲烫得经脉胀痛不已，他也咬着牙忍了下去，不敢贸然对抗，以免让她受伤。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息这会儿正如一阵旋风般，席卷过每一处经脉穴位，如海潮一般，澎拜激越。她原本修习的自
然之道，汲取天地自然之气，加上她本身心思纯正，方能在短短数年间修习到如此境界，加上她剑术上的天分，就算连孙奕之这个在吴国剑道称霸三载之人，也甘拜下风。
而此刻，她体内这股霸道的气劲，却不似她平日修为，来得如此迅猛，让孙奕之亦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她一人承受的压力，如今有了他一起分担，让她身上的热气稍稍散去了几分，方才涨红的脸也恢复了几分，眼神清明之际，口中仍喃喃地念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孙奕之听得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虽然此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秀挺修长的颈项，看不到她此时此刻的神色表情，可他依然无法说清自己此刻心中的情绪。
她说过，只是跟韩薇学着认了些字，连规矩都未学全，更枉论那些诗书礼法。
她的一身所学，都是那位隐居山中的老者所授。那位老者甚至并未传授她一招半式，只是教了她一门自然之道，然后便将她丢入猿群兽林之中，让她独自面对那些猛兽凶禽，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领悟属于她自己的独门剑法。
可她此时此刻念出的，哪里是寻常的功法，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经文，他也曾读过，只是那时他求学的是经史之道，完全没想到，这竟然也可以成为练功之门。
青青所念之词，寻常人听了，或许根本摸不着头脑，孙奕之却曾经苦修三载，对这些文字熟的不能再熟，只是从未想过将其融入功法修炼之中，此刻听入耳中，便如晴空霹雳，豁然间打开了一处从未见过的空间，只觉天地之间都豁然开朗，昔日练功之时的滞涩难解之处，都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阴霾尽散。
他跟着她的频率，默默在心中念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股从她体内传来的灼热气劲随之走遍他周身奇经八脉，从起初的胀痛难忍，到后来，竟变得无比舒畅痛快，整个人都如同浸泡在温泉水中一般，暖洋洋地，浑身上下十万八千个毛孔都畅通无阻，仿佛瞬间易经洗髓，脱胎换骨。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感觉到体内的气息从一开始的迅猛灼热，慢慢平静下来，融入经脉之中，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清明起来，五感六识愈发敏锐，第一时间便感觉到青青也恢复了清醒，立刻收回手来，睁开眼，一低头，便对上了她那双澄澈无比的眼眸。
“恭喜。”他笑了笑，不但恭喜她，也深感庆幸，她的突破，让他也领悟到新的境界，当真是受益匪浅。
青青的眼睛格外亮，看着他同样深邃明亮的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触了下他的面颊，“我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谢谢。”唯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方才的情形有多么凶险。
那鼎纹上的文字与图案，与昔日师父曾让她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竟有几分相仿，那些她原本一直琢磨不透的功法，在这一刻忽然
领悟，她才不过碰了下那只铜鼎上的龙首，便感觉到其中传来汹涌气机，一下子涌入经脉之中，让她整个人都陷入其中，根本无法言语，那一刻，看得见听得见却动不得说不得的感觉，简直如同一种酷刑。
孙奕之听她细细说来，也不禁吓了一跳，他原本只当她忽有感悟而有所突破，只怕她走火入魔方才出手相助，后来才发觉那股气劲不同寻常，现在一听，也不禁后怕不已。
“以后万不可随意触动这些古物。”孙奕之忍不住伸手轻拍了下她的头顶，心有余悸地说道：“传闻颛顼有通天彻地之能，到底有多厉害我不知道，但从他的经历看，不但是个精通内家的高手，还会巫医卜筮，易术八卦，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过了千年之久，还如此厉害，万一有什么机关陷阱，你贸贸然触动，岂不危险？”
“知道了。”
青青有些汗颜地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冒失了，只是这鼎文上的东西实在太过古怪，触动她一直心心念念之处，方才失神之下，触动鼎上的龙首，结果差点走火入魔。
孙奕之见她如此听话，也不忍再说她，便问道：“你方才念的，是从这鼎文上看到的吗？还是……”他想起那个老者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人曾传授过你……”
青青老老实实地说道：“这鼎文我根本看不懂，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图案和字符有些眼熟，好像师父以前教我背书时在地上画过的……我一看，就忍不住背书。只是这些话，师父光让我背，并未教我是什么意思，我背着背着，也不知怎么就碰到鼎上的龙头了……”她为自己的辩解有些惭愧，不论如何，孙奕之先前就千叮万嘱，让她小心行事，结果她还是一时没忍住，贸然动手，惹出这等麻烦来。
孙奕之叹了口气，问道：“你所说的师父，可是约莫六尺七寸，年逾古稀，最喜穿一身白袍，须发皆白，长眉之中，潜着一颗肉痣……”
他说得无比仔细，形象栩栩如生，青青听得瞪大了眼，张着口敬佩无比地看着他，到最后，一个劲地点着头，问道：“你真是太厉害了！都没见过我师父，就能猜出他的长相爱好……”
“谁说我没见过？”
孙奕之轻哼一声，继而又无奈地长叹一声，说道：“真是想不到，在那等山林之中，师父也能耐得住性子，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什么意思？师父？”
青青一听，瞪起眼来望着他，不满地轻哼道：“那是我师父！又不是你师父！”
“谁说不是？”
孙奕之笑眯眯地说道：“你连师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师父？”
“啊？”这一下，青青彻底懵了，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你……你……你也是师父的弟子？你……你到底有多少师父啊？”
孙奕之苦笑一声，点点头，说道：“若是我猜的不错，你我的师父，本是一人。师父本名李耳，人称老子，曾为守藏室史，后辞官游历天下，想必就是在游历至吴国之时，收你为徒。而我……尚早你五年入门，说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师兄才对！”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5）
“师……师兄？”
青青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山中如顽童般的老者，竟会有如此大的来头，更没想到，自己与他之间，还有这一层渊源与关系。
“你……你你……你怎么可能是我师兄？”
孙奕之见她震惊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伸手又摸摸她头顶的发心，笑道：“我曾拜入老子门下，你若是他的弟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师妹，这又何不可能？师父曾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早就觉得，你那自然之道的心法颇为熟悉，原来同出一门，哈哈！来，叫声师兄我听听！”
“你先打过我再说！”
青青一张脸倏地红了红，磨着牙轻嗔一声，“铮”地拔剑而出，朝着他一剑刺去。
“哈！真动手啊？”孙奕之一闪身避过这一剑，干脆也拔刀迎战，方才跟她从那龙鼎中汲取的气劲太过霸道，到现在浑身经脉都又烫又涨得，活动活动也好舒展筋骨。
青青显然明白他的用意，毫不客气地一剑快似一剑，两人就那么在前殿之中，绕着九龙青铜鼎你来我往，一时间只见刀光剑影快似闪电，翩若游龙，几乎连他们的人影都看不清。
两人久未过招，这会儿刚领悟了老子传授的心法，得九龙鼎中那古怪的气劲相助，这一战当真是使出了浑身本事，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痛快无比。
而那些还在玄宫外等着消息的人，此时此刻，却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形同煎熬，眼看着那传说中的宝库就在眼前，有人进去，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当真是世上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卫王看着被侍卫们用长长的竹竿钩上来的几具白骨，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从公子朝被青青救出地洞，孙奕之和鲁盘跟着下去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都不见他们回来，更无先前下去的雨申任何消息。之后他再派下去的几个侍卫，连那一段石阶都未能过去，就横死当场。
后面跟着的人见此惨状，当场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被后面督阵的偏将连斩了几个，方才镇住场面。饶是如此，也无人再敢贸然下去。
卫王气急败坏地让人先想办法拖出死者的尸体，却不料他们折腾了半天，才用带着铁爪的长竹竿勾住了尸体拖上来。
可拖上来的，并非寻常尸体，而是一具具干干净净的白骨。
那一批下去的十人，只有最后三人逃了出来，却又被当场斩杀，其余人等，尽数死在那白玉石阶之上。
从他们下去到尸骨被拖上来，才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七个彪形大汉，就变成了血肉无存的七具白骨，任是谁看了，也会心生惧意。
半个时辰，就算最熟练的屠夫，就算面对七头猪，都没法剔骨削肉处理得如此干净，干净得仿佛上面原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
那白森森的骨架就那样被放在地上，地
泉喷涌过后的陷坑底部原本就满是黑色的淤泥，愈发将这些白骨衬托得晶莹耀眼，哪怕是渐渐落下的夕阳，投射在上面，也反射出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卫王浑身发冷，满怀的雄心壮志，都如同被浇了一桶冰雪混杂的冷水，冻得他在这炎炎夏日都浑身发抖，“为何会如此？那雨申呢？孙将军呢？为何都不见回来？”
公子朝在一旁轻咳了一声，说道：“颛顼大帝创建玄宫，为的是供奉鬼神，由专人负责卜筮之事。想必其中除了机关之外，还有些古怪之处。雨申和孙将军去了这么久，尚不见消息，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还望大王节哀。”
“凶多……吉少？”卫王又打了个冷战，忽地站起身来，色厉内荏地说道：“这玄宫既然出现在孤的宫中，孤就是天命所归。不论如何，这地宫——一定要开！那地洞中有古怪，就让人从旁边挖，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挖出来！”
“喏！”他身后的偏将应声领命，自去召集人手。只要不让他们再进那地洞送死，其他什么事都肯答应。
在他们背后的一处花树之后，却有个瘦小的身影，在听到这句话后，暗暗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随机便朝后一退，整个人如同贴在宫墙上，晃了几晃，便消失不见。
“掘地三尺？真是蠢货！不知死活的蠢货！”一个赭袍中年男子听了这话，也跟着冷笑一声，说道：“难怪南子夫人立孙不立子，怕就是看上了这位大王的蠢！蠢到这份上，还痴心妄想着得到玄宫秘藏，哼！”
“是啊，就算玄宫在卫宫之中，以这位大王的本事，怕是看得到也拿不到！”黑袍老者笑了笑，转头问道：“出去传信的可有回复？”
“回四老爷，尚未有回复。”那瘦小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今晨帝丘开始封城闭门，严禁通行。还好我们昨夜便派人回去送信，只是帝丘距离临淄、曲阜数百里之遥，就算快马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今夜才能有回复。”
“那就不管了！”黑袍老者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无限向往之色，长叹道：“玄宫匿世已有数百年，连鬼门阴阳子那老货都找不到，还敢吹嘘自己是玄宫传人。只要我们能进去，不论齐国鲁国还是吴国，都得认了我们公输家。这天下第一世家，除我何属？”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一旁站着的一个青袍中年人立刻上前恭贺，只是一躬身，他帮着布带的肩头一抽抽，痛得他呲牙咧嘴，脸上的笑容都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赭袍男子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若非你放走了阿盘，又岂会搞成现在这样？废物！”
“噗通——”那青袍人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瑟缩成一团，汗流浃背地连连叩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流出血来，那赭袍男子方才骂了句“滚出去”，他便如蒙大赦般当真“滚”出了这间正堂，由始至终连头都不
敢抬一下。
“老七，你也莫要太过苛责阿岳，以他的本事，能从孙家人手下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
黑袍老者摇摇头，轻叹道：“想不到阿盘如此命大，居然能得兵圣传人相救，还入了玄宫。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任由阿耒构陷于他。这孩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那又如何。”赭袍男子面如寒冰，冷冷地说道：“本事再大，不忠于家族，便一无是处。他敢私传本门秘技，如此胆大包天之人，越是有才，便越是有害无益。你没听说，他在卫宫门口，当众宣称，自今日起，与公输家再无干系，这世上再无公输盘此人，区区鲁盘，就算入得了玄宫，能不能有命出来，尚未可知。”
“说的也是。”黑袍老者听得面色发黑，捋着颌下长髯，说道：“阿盘私售弩车图纸，本是死罪，原本老夫看在他是先父亲传弟子，想着小惩大诫一番，另行启用，不料他竟敢另投别家，如此背祖忘宗之人，日后得见，不必留情。”
这黑袍老者，便是当今公输家家主，公输墨，而那赭袍男子，则是公输家七老爷公输彦，主掌族中刑法之责，两人本就在卫国，正好遇到了在鲁国边城受伤逃往此处休养的公输岳，得知公输盘叛出家门，投靠了孙奕之，不禁大怒，便派人在城中寻找公输盘的踪迹。
公输盘先前与青青躲过了公子朝的耳目，却未留意到街头巷尾那些工匠艺人，那些市井中人，有不少都是公输家的耳目。他先前也是公输家最得力的能工巧匠，随同族中长辈做过不少工程，认得他的人不在少数，很快便被人发觉，报至公输彦处。
公输彦和公输墨到帝丘，原本就是因为在此与齐晋两国巨贾有要事相商，这齐晋鲁三国连年征战不休，公输家虽出于鲁国，然门下族人弟子遍布天下，族中长老更是游走于诸侯之间，不但承建宫室城阙，如今还承制了不少弓弩武器。故而这等生意，不便在鲁国详谈，便选择了最为开放繁华的帝丘。
可谁也没想到，昔日出入自如，四通八达的帝丘，竟然也有封城大索的一日。
公输家的消息何等灵通，很快便知道了前夜发生的事，门下弟子也早就派人代齐鲁两国间客送出消息，那些间客如今被卫军追得无路可走，却无人注意到公输家那条滴水不漏的情报线路。
唯有让诸国间客都跟着动起来，这卫国越乱，玄宫之争越激烈，作为精通机关之术的公输家，才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公输家从一介匠户奴族，跻身世家名门，如今又与兵器大家的欧家相争，自是不甘在这次天降机缘中落于人后。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小小弟子，竟敢当中宣称脱出公输家，还被孙奕之称为天下第一匠，开启了玄宫之门。
鲁盘若是当真能活着从玄宫出来，简直不啻于在他们脸上打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公输家的名声，绝不容这等小子轻辱，更何况那传世已久的玄宫秘藏，更是他们志在必得之物。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一章 坐觉妖氛豁（6）
掘地三尺都没能挖出新的通道，反倒挖出了一窝盲蛇。
那些侍卫用铁锸挖土，就挨着地洞口，挖出个方圆十尺的大坑来，才挖下去不足三尺，也不知是谁一锸下去，挖到了哪里，只觉得锸下泥土忽地一空，原本以为挖到了地宫之中，却没想到刚拔出铁锸来，黝黑泥泞的坑里便钻出无数条细长如筷，浑身乌黑滑腻的小蛇来。
挖坑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钻出来的盲蛇缠上，无数条盲蛇如喷泉般从地底涌出，一瞬间，便将最近处的那个侍卫淹没。
“啊——”
那侍卫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惨叫，甚至只喊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身后的一人清晰地看到，几条黑蛇从他的五官七窍之中钻了进去，在他张口的一瞬间，不知有多少条小黑蛇钻进了他的口中，那密密麻麻的黑蛇如蚓似虫，却有着无比可怕的利齿毒牙，所过之处，血肉顿消，露出森森白骨。
看到这一幕的侍卫只觉得两腿间一热，双腿发软，背心发寒，却愣是连一步也迈不出，骇得魂飞魄散之余，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攀爬上了一群盲蛇，钻入他的裤管之中，从里到外，将他的裤腿钻得千疮百孔，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想要扯掉这些可怕的东西，却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裤腿，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蛇，还有已被啃噬得只剩下两截白骨的小腿，顿时两眼一翻，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些盲蛇并无置人于死地的毒牙，然而口涎之中，却含有一种足以让人麻痹的毒素。正因为它太过细小柔弱，靠着这种毒素，麻痹猎物，群起而攻之，便可让猎物在察觉之前，便已失去了逃生之力。
离得远一点的侍卫见此情形，终于明白那地洞中拖出的白骨是如何来的，吓得屁滚尿流之际，但凡能动弹的，忙不迭地丢下手中铁锸，拼命地朝外逃去。
好在那些黑蛇之在黑泥之中穿插钻爬，他们一旦逃出自己挖得坑，黑蛇并不追击，只是将落下的那几人，瞬间啃噬成了白骨，连血带肉，一丝儿也没剩下，然后又悄然无声地钻入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众目睽睽，亲眼看着那七人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白骨，当真无人敢相信，这这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里，这些细小的爬虫，竟能如此生噬了七个彪形大汉。
“恶——”
逃出来的几个侍卫，一口气逃到了陷坑旁，发觉身后并无黑蛇追来，这才两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便开始连连呕吐起来，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仍无法消除方才看到那一幕带来的恐惧。
“这……这是何物？”
卫王看得目瞪口呆，他所乘的步辇已经抬到了陷坑旁边，身边有内侍挚华盖遮凉，宫女打扇驱暑，时令水果小食未曾间断，除了等待的心焦，与平日在宫中赏乐观舞并无不同，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如巨锤猛击，一下子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期待。
公子朝亦是面无人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身到一旁呕吐不已，
哪里还顾得上君前之礼。
孔俚虽是文官，忍耐力却是不俗，压下口中翻滚的酸味和恶心，浑身发冷地答道：“回大王，依微臣之见，此物怕是阴宅地宫之物，专噬血肉腐物……”
“呕——”
这一下，连卫王也终于忍不住，朝前一扑，大呕特呕，旁边的侍卫及时上前拉住他，否则这一头栽下去，差点就摔进陷坑里去。
“回……回去……明日……明日再说！”
卫王将先前吃得那些水果饭食都吐得干干净净，还一个劲地犯恶心，最后也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放弃再做努力，让人将他扶回步辇上，抬回寝宫。
孔俚也不敢多待，满肚子的苦水倒都倒不出来，安排了值守的侍卫之后，便匆匆出宫。
公子朝等两人都离开之后，站在陷坑边，看着留下的侍卫噤若寒蝉般看着那黑色的地洞里白色的石阶，便已知道，就算明日再来，也一样进不去。
他先前进去不过三步，正好看到雨申一头栽进前面的陷阱之中，这才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出来，就算如此，若无青青相助，只怕他如今也变成了一具白骨。
心有余悸之时，他不禁想起南子来。若非受她所命，他也不会亲自涉险，可等他上来以后，南子却不愿再与卫王同处于此干等下去，早已自行回宫休息。左右在她心中，有他在此，无论有什么好处，都少不了她的，是笃定的信任，也是……看死了他别无选择吗？
上面的人都死了心不敢再下去，鲁盘却好奇地从里面走出来几步，方才忽然听得石门外有动静，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在陷阱旁聚集的盲蛇忽地都钻了下去，转眼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先是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朝石阶那边看了一眼。
先前有盲蛇清道，那些侍卫下不来，如今盲蛇都走了，不知卫王还会不会再派人下来。知可惜他检查了半天，也没找到从里面关闭石门和地道的机关，只能先回去看看孙奕之和青青那般情况如何。
他不是没看出孙奕之的避讳，但他自幼跟着族中长辈在外做事，也替不少高门大第王侯公族做过密室暗道地宫，知道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有的时候，那怕是朋友，也要保持一定距离，有些事，不知道，或许对他更好。尤其是那两位对他有救命之恩，若他再不知足，不知进退，就真是对不起人家了。
只是没想到他一转回来，却见那两人从前殿打到了前庭之中，刀来剑往，杀气凛然，骇得他大惊失色，急忙叫道：“孙将军，青青姑娘，你们在干什么？有话好说，莫要动手啊！”
他想上劝阻，可那刀光剑影凌厉无比，让他连靠近一步都无比艰难，拼命地大喊大叫，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听入耳中。
“痛快！”
孙奕之却大笑了起来，只觉得经脉中那股子又烫又涨得气劲尽数融入体内，浑身上下都无比熨帖，舒服得忍不住大笑长啸，方才能体会到当初孙武与青青过招后，那种酣
畅淋漓的尽兴之乐。
“罢了，师兄就师兄吧！”
青青收势后退了几步，将血滢剑收回鞘内，瞥了他一眼，反正平日也叫他大哥，现在多个师兄的身份，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颇有些不服气，方才借着体内的气劲热度与他大打了一场，如今气也出了，还吓着了鲁盘，便干脆地收手，“你拜了那么多师父，能学得过来么？也不知跟我师父学了几天，便来占我的便宜！哼！改日若能见到师父，我倒要问问，你这师兄是怎么骗来的！”
孙奕之笑了笑，抹了把额上的汗，也收刀入鞘，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你大可放心，孔师都曾说过，三人行，必有吾师。祖父交游广阔，我自幼便跟着他学了不少，若要学有所成，必要博采众长，兼收并蓄，而不能故步自封，自以为是。不过我在孔师和老子阴阳子门下，只是记名弟子，所学不深，自然比不得你专心一道，得天独厚。”
青青嗤笑一声，道：“你自家贪多嚼不烂，还怪得了别人？”
“不怪不怪，只怪我自己学艺不精。”孙奕之忙不迭地打躬作揖，方才哄得她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鲁盘见两人不过是在耍花枪，这才松了口气，只觉额上冷汗淋漓，苦笑道：“我还当你们吵架，原来只是……罢了，那青铜九龙鼎上的铭文，可有线索？”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上面记载的是颛顼大帝击溃共工，为保百姓安居乐业，创建玄宫，绝天地通，独掌卜筮之故。”他隐去了其中一些符文与老子所言相通之事，一则此事关系重大，不便在未明因果之下便将师父拖下水，二则鲁盘虽脱离公输家，但毕竟身手不足，若有什么闪失，被人威逼利诱，泄露此中之秘，必然后患无穷。倒不如隐过此节，也免得他受累。
鲁盘闻言激动不已，搓着手大步走进前殿，绕着那尊青铜九龙鼎来来回回地看了无数遍，恨不得将上面的符文雕龙，一笔一划一鳞一爪都照样画下来。
孙奕之和青青则在一旁仔细地翻查了一番，几乎将整个前殿都翻了个遍，除了那青铜鼎之物，就只有一些碎瓷和残破的皮甲，再无其余有用之物。想来时隔千年之久，又深埋于地下，连外面的那些树都已变成了黑石化成了灰渣，这里面能留下这尊青铜龙鼎，已是不易。
就算颛顼有通天彻地之能，最终也无法抵抗时间的侵蚀。记载中他在位七十余年，享寿九十八岁。但亦有传闻说他传位之后，假死遁世，隐于玄宫之中，偶有现世，都是为了救灾济民，诛杀恶兽。只是这些传闻不知是真是假，或许也与百草一门相似，历代神医都以扁鹊之名行医，然其名下之人，已不知换了多少代。
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昔日的玄宫也会沉没入地底，那煊赫一时的天帝颛顼，纵使变成了通神的大巫，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时间的洪流。到如今，连他留下的玄宫，终于还是曝露于人前，其中玄机，终究会被世人所知。
是人是神，是妖是鬼，千年之后，终归只是一则传说。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1）
青青见鲁盘连殿内的一石一木都不肯放过，细细敲打检查，先前初学听音辨物的兴致却淡了许多，反倒对那青铜九龙鼎大感兴趣。
先前她便是因为随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龙头，忽生感应，从鼎身的铭文上领悟到昔日师父所传的心法奥妙之处，修为大为精进，这会儿，更是不肯放过其他可能，对那九龙雕饰一个都不肯放过，挨个摸了一遍，却再无先前那种玄妙之极的感悟，不禁大为失望。
孙奕之看到她从热切到失望的样子，也不禁好笑，说道：“这等机缘，一次就已经受用不尽，师父也曾说过，剑之一道，重在个人领悟。就算同一个师父，不同的人领悟到的也不一样，难不成，你还想从这青铜鼎里挖出什么宝藏来？”
青青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东西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给师父……”
“你……”孙奕之没想到她居然存着这心思，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青铜鼎足有千斤之重，又笨又重，哪里能带得出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青青抓着其中一条螭龙不知怎么一摆弄，“咔”的一声，竟将那条龙掰得从鼎身上脱落下来，惊得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把它弄下来的？”
青青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手一拽……也没用多大力气，居然将这条青铜雕龙给掰了下来，呆了一呆，有些汗颜地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是不是本来就坏的啊……”
“你觉得呢？”孙奕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青铜鼎虽是千年古物，但要真这么容易坏，也不会摆在前殿供人祭祀之用，她本身就力大手重，不管有心无心，这九龙鼎少了一条龙，价值大打折扣，可他也没想着带走它，只能温言安慰道：“算了，这鼎你带不走，就带走这条龙，回去送给师父，也算个纪念。”
“可以吗？”青青眼睛一亮，却盯上了其他八条龙，“一条是不是少点啊？我师父有了，你还有那么多师父呢！”
孙奕之彻底无语了，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眼，看着里面满满的期盼渴望，也只能点头。反正……少一条龙，和一条龙都没了，这鼎还是玄宫祭鼎，大不了，彻底收拾干净，后面的人来了，还当这鼎原本就是这样。
他一点头，青青大是欢喜，她以往犯了错误，总是被阿娘教训得无比头疼，方才一不小心干了“坏事”，原本还担心被他训斥，虽有些强词夺理，心底却还是虚的。直到此刻，看到他毫无原则的包容，她心底无限欢喜，暖暖的，真恨不得将这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回去给他。
只是方才那条龙也不知怎么弄的，脱落得极为轻松，甚至在鼎身上也没有任何断痕裂纹，仿佛这条龙原本就并非与铜鼎融为一体，只是虚虚地挂在上面，才那般轻而易举地被她拿下。可剩下的那八条龙，却没那么容易撬动，她废了好大力气，连掰带拽，半天都没弄下来一
条，气得差点就想动用血滢剑了。
“别——”孙奕之先前一直拿着她掰下来的那条螭龙翻来覆去地研究，忽然看到她拔剑，立时看出了她的打算，急忙拦住她，轻笑道：“如此硬来，万一弄坏了，岂不可惜？你且仔细看看，这条龙身上有何特别之处？”
“呃？”青青一怔，从他手中接过铜龙看了看，不解地问道：“不就是一条铜龙吗？有何特别之处？”
孙奕之笑了笑，指指她手中的铜龙，“看看那龙爪——”
“龙爪？不都一样吗？这条有何不同——”青青顺着他所指，举起铜龙来，仔细地看了看那螭龙张扬的龙爪，先是不以为意，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印痕，眼神一凝，惊呼道：“龙痕锁！”
“没错！”孙奕之赞许地轻轻一颔首，说道：“这龙爪的造型，与龙痕锁一模一样，看来这条龙，不单单是一条龙，还是一把——”
“钥匙！”青青眼睛一亮，抢着说道：“有钥匙就一定有锁！只要找到这把钥匙能开的锁就行了！”
鲁盘在一旁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线索，听得两人在这边一惊一乍地，再看到青青居然将九龙鼎上的一条螭龙给掰了下来，正心疼不已，忽然听得两人说到龙痕锁和钥匙，急忙冲了过去，抓着青青手中的青铜螭龙看了又看，忍不住惊叹地说道：“原来如……原来如此，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千年之前，便有人能做出如此精妙的锁扣机关……”
青青见他如此激动，得意地笑道：“还是我厉害吧！我找到了钥匙，你可能找到机关在哪儿吗？”
鲁盘叹了口气，不得不服，这机关一道，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便是鬼门阴阳子，而孙奕之说那阴阳子便是传自玄宫，他昔日所学，大多是公输家的建筑工程，木器用具，公输家的机关术本就寻常，若非他对此极为上心，千方百计地搜集各类机关，甚至深入地宫探寻，不知拆解了多少机关，才有今日所成。
就算这样，单论机关术，除了鬼门弟子，他在公输家若说第二，也无人敢称第一。
只是，这玄宫机关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先前的龙痕锁还有迹可循，这地宫中从通道石阶翻板陷阱，到椒图八卦，再到这九龙鼎，每一处都与他昔日见过的机关大相径庭，才让他一筹莫展。
所幸，有个运气好到了极点的青青为伴。
换了他们任何一人，看到这千年铜鼎，爱惜都来不及，哪里敢动手动脚，生生从上面掰下一条铜龙来。可若非如此，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条螭龙的龙爪竟是一把钥匙，与陷坑中的龙痕锁如出一辙，只是如此隐蔽的藏于此处，不知能打开的，是什么地方。
他几乎将整个前殿翻了个遍，一砖一石，一梁一柱都没放过，此刻回想起来，竟无一处有符合此物的去处，不禁头疼起来，正想说不知道，将那螭龙交还给青青，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那九龙鼎上的另一条
龙，刚递出去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一转向，拿着那条铜龙，将那龙爪朝那条龙的龙爪上对了过去。
“咔哒！”
一个细微而清脆的声音响起，两条龙爪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若非他偶然扫到，还真难发觉，除了这条龙之外，其他的龙爪上，爪尖都有个小小的凹痕，正好对上了这只龙爪探出的爪尖。
鲁盘一手拿着铜龙，轻轻一转，另一手抓着铜鼎上的那条龙，感觉到手中一动，稍一用力，便将那条龙也从铜鼎上取了下来。
“原来如此！”青青大喜过望，怎么也没想到，这把钥匙开启的，竟是其它八条龙的锁扣，立刻欢呼道：“真是太好！这下所有的龙都可以带走了！”
“噗——”
鲁盘被她如此贪心的模样惊得差点摔掉手中的铜龙，但见孙奕之非但没有反对，还笑着点头，他也只能无奈地探口气，暗暗腹诽了一番这对厚颜的破坏分子，丝毫不记得自己也曾经掘地三尺，挖开了不知多少暗道去研究其中的机关暗道，只是这一次他如法炮制，取下一条龙，便交给青青一条。
青青欢喜地抱着一堆尺许长的青铜螭龙，丝毫不嫌累赘沉重，取下身后原本包着血滢剑的布条，将这些铜龙都包了起来。先前她还可惜带不走这青铜鼎，这下将上面最漂亮最有价值的九条铜龙都取了下来，简直比扛走这青铜鼎还要开心。
“小心些！”孙奕之见鲁盘已取下了八条龙，正在开启最后一条铜龙的锁扣，赶紧提醒了一声，这机关设计如此巧妙，他总觉得不单单是为了上面的九条铜龙，没见那八条取下之后，鼎身上只有狭长的印迹，完全看不出这里原来镶嵌着九条铜龙。
阴阳子说过，鬼门也罢，玄宫也好，所有的机关秘术，归根结底，都是源自伏羲八卦。
颛顼定居帝丘，在此创建玄宫，又将天下划分九州，在这玄宫前殿安置这尊青铜九龙鼎，其中寓意不言而明。这九条铜龙想必代表的便是九州，这连环锁扣一旦打开，不知会出现何等变故。
鲁盘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龙爪锁扣一环扣一环，必然联系着一个重大的秘密，每开启一个，他都提着心倾听着周围的变化，生怕再出现地道中的陷阱或盲蛇，一直到这最后一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凉衣物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就连眼睫毛上，都沾着汗珠，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会流入他的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无论他又多难受，多紧张，多害怕，这最后一关，终究还是要到来。
随着他那双已经开始颤抖的手将铜龙龙爪扣入最后一条铜龙爪中，轻轻一转——
这一次，传来的不是先前那般细微清脆的咔哒声，而是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不等三人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忽地一沉，整个前殿的地面骤然下沉，带着上面的三人，一起朝地下沉没。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2）
感觉到脚下一空，地面下沉，孙奕之和青青几乎同一时刻向上跃起，一人抓住了鲁盘一只手，想将他拉出去。
然而在地面下沉的同时，他们忽地发觉眼前一暗，先前安置在殿中的烛灯瞬间熄灭，在熄灭的那一霎，孙奕之抬头一看，发觉头顶的房梁和屋顶竟然朝下压了下来，不禁骇然大惊，急忙一用力，反身拉住青青。
“下去！”
青青也看到了上面的变化，听他一喊，内劲一泄，跟着他一起，拉着鲁盘向下一沉，刚落到依然下沉的地面上，便看到上面的前殿已然倾颓倒塌，从房梁开始，蔓延到四壁梁柱，都朝着他们这边压了下来。
眼看着那些粗重的梁柱砖墙倒塌下来，要将他们三人活埋在其中，孙奕之一把抓住那巨大的九龙青铜鼎，冲着青青喊道：“快——翻过来！顶住！——”
他方一动手，青青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飞快地跟着他一起抓住铜鼎的另一边，两人心意相通，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上面的梁柱掉下来的同时，两人已将那巨大的铜鼎翻转过来，各抓着一边，举起来顶在三人上方，挡住了从上面砸落下来的梁柱和石块。
“进去！”
孙奕之吃力地扛着铜鼎，冲鲁盘喝了一声，等他一钻进去，他便进去压在他身上，再让青青也靠了进来，三人便如叠罗汉般缩在铜鼎之中，听着上面叮叮咚咚噼里啪啦不知砸了多少东西下来，耳中只剩下轰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归于一片寂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生气，三人却已被震得头疼眼花，更是憋气不已，青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想推开铜鼎，不料用力一推，竟然那铜鼎竟然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这鼎变重了？”
青青有些傻眼，又加了几分力气，却依然没能推动铜鼎，不禁欲哭无泪，难不成躲过了盲蛇，居然要被压在这铜鼎下面活生生饿死憋死？
她又加了几分力气，整个人后背弓起，用力向上想要顶开这尊铜鼎。
“别白费力气了。”她一用力，被她压着的孙奕之就差点想吐血了，急忙说道：“先别急，上面怕是被大梁和石块压住了，我们试试能不能向下挖。”
“向下？”青青一怔，她也反应过来，铜鼎是替他们挡住了从上面砸下来的前殿砖木废料，可上面变成了废墟，自然将他们都埋在了下面。原本这尊铜鼎就重达上千斤，上面再压上整个前殿……她就算天生神力，也并非神仙，有移山填海之力，自然搬不动这铜鼎了。
可是向下——这铜鼎里空间就那么大，三人如同叠罗汉一般，她还能向上使使劲，有几分空间，下面……鲁盘都被孙奕之压在地上连脑袋都看不到了，如何能向下……
她正发愁之际，却听下面传来鲁盘闷声闷气的话语，“别乱动，我正在挖……”
孙奕之双手撑在铜鼎内壁上，整个人都快成了个弓形，艰难
地说道：“你快点，我撑不了多久的！”
鲁盘应了一声，也不多说，手中的一对铁锸运转如飞，飞快地在地上挖出个坑来，土被抛到一旁，他整个人就埋在坑里，转着一边挖一边向下钻，那动作快得简直比兔子打洞还要利索。
青青看不到他在下面的动作，只能感觉到自己上方的空间越来越大，便知道鲁盘已经开挖，好奇地问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居然打洞打得如此之快……咦，难道你以前学过？”
鲁盘哼了一声，闭着嘴一言不发，只埋头挖坑，这会儿他满身满头都是泥土，整个人都快埋在坑里了，一张口就得吃土，哪里还有功夫去满足她的好奇心。
孙奕之无奈地说道：“阿盘自幼就跟着族人上工，盖房建屋的第一步，便是要筑基，莫说挖个洞，就是挖出个地屋来，对他也是轻而易举。”
他刻意的忽略和掩饰，回避了青青的疑问，鲁盘心下感激，却依然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满嘴的土腥味，张不开口，也不想辩解。这手艺，的确并非寻常筑基工挖地基能练出来的。
公输家除了承建宫室房舍，亭台楼阁之外，也接过不少王公贵族的墓室地宫项目。只是这种工程收入丰厚，风险却极高。时下流行厚葬，王侯公族死后非但要将平日衣物饰品用具陪葬下去，还要陪葬不少奴隶活畜，为了保证墓室主人和财物的安全，地宫完成之后，往往会将干活的工匠和奴隶一并封死在墓穴之中，活埋殉葬。
那些奴隶也就罢了，敢接这活的工匠，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尤其是公输家这等祖祖辈辈从事这一行的，早就有自己的退路。只是这退路深埋于地下，平日要避开监工的耳目，一旦被埋，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在最短的时间里挖出一条生路。故而公输家的弟子，但凡承接过这类工程的，事先都曾接受过此类秘密训练，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路，挖出逃生之路，否则便会被封死在里面一日一夜，以示惩罚。
鲁盘就曾经被埋过一次，其他弟子失手之时，尚有家人暗中相助，哪怕什么都不做，在外面传音安慰，也能让人安心接受惩罚。可他那一次，是因为受了风寒引发伤风，方才失手被困，却被痛骂一通，生生被关在那黑暗的地洞中一日一夜，真正是孤立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平日表现的太过突出，引发了族中同辈子弟的嫉妒，故意在他的通路上放了药，就算他没伤风生病，也会被那药物熏得头晕眼花手足发软，外面的督查的族叔被那些小子花言巧语哄骗，只当他不守家规，在外鬼混掏空了身子，才会在试炼中失手，方才加重了处罚，断绝了他的求助。
从那以后，他狠下心来，无论哪一门技艺，都要练到滚熟。这挖土的铁锸更是从不离身，结果这一次，就真的派上了用场。熟能生巧，说得容易，其中的艰辛苦楚，只有他本人知道。
青青听了，并未
怀疑，倒是越发佩服起他来，她学剑之初，师父也曾让她反复练习最简单的那几招，劈、刺、砍、削、斩，每一个动作重复无数次，那种枯燥，简直可以将人逼疯。可就是这样无数次的重复之中，她能感觉到，剑与自己的手似乎都已经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可以随心所欲，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剑法，只要掌握了最基本的运剑之术，便可根据对手的动作随机应变，千变万化。
从最初一天才能完成的一千剑，变成后来一个时辰，她的动作越熟练，速度越快，快得根本不需要想什么招式，眼疾手快，剑随心动，便可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对方的破绽和弱点，一击必中。
让世人惊叹的闪电剑法，也是这样苦练出来，根本没什么捷径套路可言。
只是她那时再苦再累再危险，也不过是被一群白猿猴子围攻群殴，可不似鲁盘这样，跟地鼠打洞似得，弄得自己一身是泥。像他这种速度和熟练的挖坑法，一般人真是拼了命都赶不上。
“铛——”
铁锸在泥土下碰到个硬物，鲁盘用力过猛，一下子震得双手发麻，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坑里，多亏孙奕之一直盯着他，及时拉了他一把，才让他缓过劲来。
“怎么回事？”孙奕之听得清楚，急忙问道：“碰到底了？”
鲁盘苦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挖出的坑，才不过三尺便已见底，下面的硬物，他已能想象的出来，这个机关，出乎意料的大，也出乎意料的……古怪！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地说道：“下面好像有东西，我再挖开一些看看是什么……”
没等他说完，三人齐齐感觉到脚下一震，与先前地面下沉时那种差点让人飞起来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仿佛有人从下面打开了一扇门，从鲁盘方才挖出的坑开始，他们脚下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下陷，而他们三人则被自己反扣在铜鼎之下，如瓮中鳖笼中鸟，根本避无可避。
鲁盘在最下面，原本就半截身子站在坑里，脚下一空，几乎同一时间，随着那些泥土掉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刚好孙奕之方才拉着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孙奕之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一冲，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栽下去。
“小心！”
青青见势不妙，一把抓住了孙奕之的脚，另一手拔出剑来一横，架在那陷坑口上，全凭着她一人一手之力，拉着下面两个已经掉下去一半的人，整条手臂都痛得仿佛要断裂开来，可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完全不敢放手。
孙奕之能感觉到她抓住自己脚腕的手已痛得颤抖，心一横，挣扎了一下，叫道：“青青，放手！”
“不放！——”
青青怒哼一声，这会儿就只有孙奕之掉落的一根火折子奄奄一息的些许光芒，仍无法掩去她眼中的熊熊怒火。
“呸！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绝不会放——啊？！——”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3）
青青是没想过放手，可她却没想到，她只靠着血滢剑撑在洞口，承担着三个人的重量，下面的泥土飞速倾泻流失，哪里还能撑得住他们三人，她只觉手上一松，眼前一黑，连剑带人，一起朝下落去。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剑，眼前的黑暗只是一瞬间，倏地又能看到些许光亮，只是这些亮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犹如无数星子被堆积在一起，闪烁的微光，并不耀眼，却灿烂无比。
“青青！”孙奕之原本在她下面，可她落下时便已松开了手，她拿着血滢剑还背着九条铜龙，就算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也不敢再抓着他，以免造成更大的意外。孙奕之感觉到她松手，便已猜到了她的打算，又急又怒地刚喊了一声，便听得“噗通”一声，先是下面的鲁盘，跟着便是他，一起落入了一汪冰凉的水潭之中。
青青也紧跟着落进了水潭，只是她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直接被坠得沉了下去。
一入水，她倒安心下来，她喝孙奕之的水性都是久经考验，在太湖里面对吴宫侍卫都能死里逃生，区区地底寒潭，非但算不上要命，这简直是救命的好地方。
“青青！——”
孙奕之一落入水中，很快便浮出了水面，连鲁盘也跟着拽了上来。鲁盘的水性也是出乎意料的好，若非一直不肯撒手他的工具包袱，只怕比他还游得快。
只是两人不见青青浮出水面，都心急不已。
鲁盘抬头朝四周看了看，不禁瞠目结舌。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就在这水潭的正上方，这水潭上方高约数十丈，竟是个巨大的穹顶，上方有无数荧光闪烁，让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此中情形。然而这方圆数百尺的地方，除了这水潭之外，只有四壁星光，唯有头顶露出三尺有余的黑洞，正是他们落下的地方。
这地方乍一看像是个地穴，但又不似寻常地宫墓穴那般污浊气滞，尤其是上面闪烁的荧光，和这清凉的潭水，都不似寻常地穴中死气沉沉的腐物，带着种勃勃生机的清新之感，让人非但不会气闷难受，被这清凉的潭水一浸，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这绝非死水，既是活水，便必有来源去处，他们只要找到去处，便可脱困。
只是，眼下最关键的，并非寻根溯源，而是找到青青。
孙奕之也看清了周围的情形，只是顾不得细想，便已个猛子朝下扎入水中，闭气下沉，借着水面上的一点幽光，去寻找青青的影子。他心中后悔不迭，若非他看着青青喜欢那些铜龙，将它们一股脑都交给了她，如今也不会累得她被拖入水中，不见踪影。以她的水性，若无那些累赘，这会儿早该出来了。
可他却没想到，青青一入水中，便想起了当初在太湖中的遭遇，从矿山被冲入寒潭，遇到黑蛟蛇，那形如葫芦般的水洞，竟然能一直联通到太湖去。而这里的潭水，给她同样的感觉。所以落水之后，别人都是用力上浮，她却借着身上血滢剑和九条铜龙的重量，用力朝下潜去。
她隐隐有着感觉，熟悉的仿佛旧事重现，根本不假思索地，一直沉入潭底。寻常的深潭，越往下光线越暗，到底部更是昏暗得难以视物，可这水潭之下，却是越往下越亮，水底仿佛别有光芒之处，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吸引着她手中的铜龙和血滢剑，若非她抓得紧，这会儿只怕都已脱手而去。
待她潜入潭底，看到面前出现的玉璧，也不禁目瞪口呆。
这水潭的底部，镶嵌着一枚巨大的明珠，约莫有一尺方圆，闪烁着清润明亮的光辉，照亮了水底，周围干净得没有一丝儿苔藓水藻，更无任何鱼虾之类的活物，清透明澈，不带一丝杂质。
在明珠的周围，隐约可见九个孔洞，如同泉眼般，汩汩地朝外冒着气泡。
显然，这一汪清澈无比的水潭，便是源自此处的泉眼。
青青凑近那泉眼冒出的气泡，感觉到其中传来的生机，胸中憋气的闷痛滞涩之感顿时舒缓了不少，刚一抬手，忽地手中一轻，一只青铜螭龙突然从手中掉了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捞起来，它却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一个泉眼之中，尾部直插入泉眼，上半身正好伏在那闪光的明珠之上，仿佛突然活了一般，整个龙身都亮了起来。
而她手中其他的铜龙，亦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用力地朝下坠去。
她曾经用血滢剑的磁力破过箭阵，也曾听说过磁母吸铁之说。可她手中是青铜螭龙，下面明明只是泥石泉眼，又如何会有这般古怪的吸力。
只是胸口传来憋气的痛楚，让她明白时间不多，当即也不再多想，干脆利落地一松手，借着水势，转眼间，便将那九条螭龙都插入了泉眼之中。
她素来是想到就做，动手比动脑还快，心念方起，手上已完成了动作。
那九条螭龙一插入泉眼，气泡顿时消失，明珠倏地暗了一暗，突然连着那九条螭龙一起转动了起来，先前明珠的光芒清幽明净，加上这九条螭龙，光影却变得斑驳陆离，晃动之中，竟似有无数条飞龙在水中游走。
青青只觉得胸闷气短，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只得撒手朝上浮去，打算先上去缓口气，找到鲁盘和孙奕之，再下来看看这东西在搞什么鬼。
那九条铜龙的分量不轻，她这会儿没了负累，加上心急气闷，上浮之势极快，却没想到，上方忽地出现一片阴影，她一时没稳住身形，正好撞了上去。
“咝——”
孙奕之被撞得胸口生疼，却顾不上自己，先抓住了她的手臂，托着她竭力向上，待到哗地一声浮出水面，他松了口气之余，这才感觉到胸口疼得简直像是被撞断了骨头，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望着青青说道：“为何不早些丢掉那些东西，你难道不要命了吗？”
青青深吸了几口气，缓了口气，方才说道：“下面有机关，要用铜龙开启，我已经打开，那东西一直在转，只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你们快跟我下去看看……”
“好！”鲁盘眼睛一亮，羡慕钦佩地看了她一眼，果断潜入水
中。还是她的运气好，他刚想到这水潭是活水必有来源，她便已找到机关之处，这种运气和手气，简直让人不服逗不行。
孙奕之却又气又恼，他本想教训她一番，却没想到她连听也不听，就直接转移了话题，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顺当到如此地步，也只有她了。
青青缓过劲来，压根没注意到他的黑脸和怒气，反倒兴奋地说道：“师兄，这下面的机关，感觉跟太湖底下的葫芦洞很像，只是那边的上次已经毁了，不知这下面会通往哪里。你跟我一起下去看看，那机关居然是用一大块夜明珠做成，简直能晃瞎人眼，你说我要不要把它挖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冲冲地便准备再下去挖宝。
孙奕之简直哭笑不得，这才明白，她根本没看出他为何生气。在她的心里，这些完全都是随手为之，可他这会儿才发觉，他原本喜欢的，是她有能力与他并肩携手，是她单纯直接的心思，可到了危险时刻，她不假思索的执着和不离不弃，哪怕违逆了他的意思，让他生气害怕，心底却依然无限欢喜。
她不是那种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也不是那种言听计从以他为天的女子，他想要与她并肩，并非要俯首，而是要相信她的选择，跟随她的脚步，信任和尊重，方能真正与她心意相通。
青青打着挖宝的主意，潜入水中，孙奕之也紧跟着她一起。两人相对一笑，青青看到他眼中的包容与笑意，心中一甜，暖的似乎要融化的感觉，赶紧一偏头，竭力潜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孙奕之见她逃避似得转头侧脸，面颊上却微微泛红，忍不住靠近她，哪怕不能说话，也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有过一次经历后，这次下潜的极快，两人很快看到了鲁盘的背影，他竟整个人都快贴在那枚吸附着九条青铜螭龙的明珠上，亢奋得手舞足蹈，回头朝着两人一个劲地比划着什么。
青青不明白他在表达什么意思，却看到那明珠忽然停了下来，还以为是他的功劳，用力一潜，扑到明珠前，伸手拔出血滢剑，便朝着明珠下面的土石挖去，打算将这宝贝整个挖出来。
“不……”
鲁盘急切地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水流呛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只能拼命地伸手拦在她身前，想要阻止她这般野蛮的破坏行为。
“轰——”
青青手中的剑还没碰到明珠的边缘，那明珠却仿佛早已预料到她这等手段，忽然一沉，像是被人用力按了下去，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黑色的洞口。
那洞口带着种奇异的吸力，如同海中的涡流，形成漩涡的同时，便如一张无所不容的巨口，第一时间，便将青青吞了进去，紧随其后的，便是鲁盘和孙奕之。
看到水潭中的水形成漩涡将自己卷走，青青在心底暗叹一声。果然是一样的路数，果然是一样的设计，只是不知，上一次吴国矿洞下的暗流将她冲入了太湖，这一次，卫国王宫下，颛顼玄宫中的暗流，又会将他们带去哪里。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4）
孙奕之一看到青青拔剑，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上次是鲁盘挖坑挖得掉进这水牢似的地方，好容易看到个宝贝，她居然二话不说就动手……明珠瞬间变成了漩涡，一下子便将青青和鲁盘吸了进去，他在最后，虽有逃脱的机会，却还是不假思索地加速向前一冲，紧追着青青投入那湍急的漩涡之中。
她可不弃，他绝不离。
三人先后被卷入漩涡之中，顺着那湍急的涡流，冲出不知多远，好在鲁盘早有算计，这次及时地从他那无所不包的百宝囊中取出根长索来，第一时间先套住了青青，然后又甩给了身后的孙奕之，三人连成一串，就算水流再急再深，也不会失去联系。
那明珠早已消失在水流中，不见了踪影，青青一入水，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最快的速度浮出水面，只觉得眼前一亮，无数蓝莹莹的光点，就在头顶上方不足三五尺的地方闪烁着，她冒出水面时，还有一小片光点被她激起的水花冲击得倏地散开，很快又聚集到一起，仿佛夏日里的萤火虫，在漆黑的地底河道中，如星子般缀满石壁，灿若星河，美妙得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惊破这等动人心魄的美景。
她这边小心着，可后面的鲁盘和孙奕之跟着落下来，惊散了一大波蓝色的光点，尤其是鲁盘居然用根套索来套她时，差点甩到她上方倒垂下来的一挂蓝色石笋上，若非她及时伸手抓住，那根石笋非得被他拽下来不可。
三人都已经浮出水面，借着那蓝色的小飞虫幽光，看清自己正身处一条暗河地道之中，除了一开始被涡流卷下时的水流颇为湍急，过了一段之后，河边宽阔了不少，连上方的空间也高了几分，只是那些蓝色的飞虫却稀疏了不少，似乎更喜欢在狭窄阴暗的河道中。
这暗河中的水比先前石洞中的水潭温暖了许多，比寻常地面那些被晒了大半天的河水还要热乎，三人先是在那水潭中清凉了一回，再落入这暗河中，愈发觉得暖洋洋得浑身舒畅。
水流稳定下来之后，三人便借着绳索聚在了一起，一边顺流而下，一边猜测着此地的来历。
“这条暗河，应该就是先前喷出地面，差点演了昭阳殿的地泉。”孙奕之说道：“那地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卷走了被你劈开的石像。我原以为那是玄宫外的阴河，没想到居然是前殿下面的机关……”
“玄宫前殿整个塌了，彻底毁了！”鲁盘有些沮丧地说道：“真是可惜啊！那上面的石雕，还有九龙鼎，那都是千年古物……现在就算我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唉……”
“回不去就回不去呗，有什么关系！”青青素来心大，随遇而安，加上对那些古物的价值根本没有概念，反倒是对这暗河的去处大感兴趣，“照我们先前掉下来的高度，这条暗河怎么说也在地下百尺有余，也不知走了多远，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放
心，这暗河中生机勃勃，并无毒腐之物，想来所通之处，并非绝地。”孙奕之回想起先前在九龙鼎上看到的铭文，其中有不少水波形图案，不知是否与此地有关。他心志通达，对玄宫前殿的坍塌虽觉可惜，却也不似鲁盘那般痛心疾首，反倒主动劝慰他，说道：“只要这条路能走出去，玄宫就在那儿又不会跑了，我们能进去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莫要再难过了。”
鲁盘叹了口气，说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那些人没那么快参透石阶上的玄机，若是被他们抢了先机进入玄宫正殿，那可真是……”他的话说了一半，后面又咽了下去，当时是他没能参透前殿的机关，更没能想到这青铜九龙鼎竟是前殿的关键所在，还帮着青青拆下了九条铜龙，结果毁了前殿不说，还害得三人失了先机，落入此处。
说起来，要怪，也不能怪青青手快好奇心太强，只怪他自己学艺不精，能力不足。
青青皱了皱眉，想起几乎填满陷阱的盲蛇，心有余悸地说道：“就算他们能下来，那些盲蛇也不是好对付的……咦？”她一说到盲蛇，忽地想起那条曾经在太湖救了她和孙奕之一命的黑蛟蛇，那也是常年生活在地底暗河之中的家伙，可一双眼却大如灯笼，非但不瞎，还亮得足以照明了。
心念及此，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头顶上那些蓝幽幽的光点，先前以为是类似萤火虫的飞虫，这会儿想到黑蛟蛇和盲蛇的区别，她却忽然想到，这些光点，会不会也不是什么飞虫，而是某种东西的眼睛？
如此一想，她后背顿时冷汗涔涔，汗毛直竖，不用手摸，都能感觉到自己双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声音有些颤巍巍地问道：“你们说……上面这些发亮的……会是……是什么东西？”
她不提，那两人还未细想，她一说，两人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连孙奕之这等胆大之人，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什么飞虫，分明就是尚未长成的幼蛇……也不知它们是如何吸附在河道上方的石壁上，还是原本就是生于这石缝之间，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条，在上面的石缝中钻来钻去，出没之时，那一双双眼便如荧光闪烁。看不清时，还以为那只是萤火，这会儿看得仔细，任谁都要惊起一身冷汗来。
心惊之下，三人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完全不似先前那般从容，原以为这暗河中并无危险，却没想到危险便悬于头顶不过三尺之处，先前鲁盘的套索若是再高一点，当真招惹到这蛇窝子，只怕三人就天大的本事，也难逃此劫。
意识到这一点，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多说话，小心翼翼地潜于水中，只露着半个脑袋在外面保持呼吸，加速顺着水流向外游去。
如此也不知漂游了多久，纵使这暗河水温和平稳，三人亦是筋疲力尽，尤其是功力最差的鲁盘，若非有青青和孙奕之两边扶持着，早已撑不住了。
青青这会儿才有些后悔，先前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偏偏不曾准备干粮食物，这会儿又累又饿的，连她都快支持不住，更何况鲁盘。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时，孙奕之忽地看到前方一团光亮，惊喜地扯了扯三人之间绑着的绳索，低声叫道：“快看！要要到出口了！”
青青和鲁盘都有些困乏疲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听他一说，精神一振，齐齐朝着前方望去，果然看到一团亮光，起先只是一个光团，随即越来越大，光线却并不刺眼，明亮柔和，三人大喜过望，奋力朝着那边加速游去，借着水流之势，越是靠近那团光亮之处，头顶的蓝色光点也越来越少，那些东西似乎极其畏光，到得光团近处，蓝点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光团终于变成了一片光明，三人拼命地顺着暗河游出了这条漫长的山洞，眼前豁然开朗，看到蓝天白云，朗朗晴空之时，不禁齐齐欢呼起来。
“终于出来了！”青青刚想跳出水面，却忘了自己还跟那两人绑在一起，一跃之下，又被拽回了河里，噗通一下摔得水花四溅。
孙奕之见状大笑了起来，说道：“小心小心，莫要乐极生悲！”
青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好不容易出来，就不能说点好的？也不知这周围有没有村子，我都快饿死了……这河里连条鱼都没有，光是那一窝窝的小蛇，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孙奕之笑声一凝，他先前尚未想到这个问题，听到她的抱怨，却忽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所处的暗河果然是从一座山腹中流出，河道不过二三里宽，水势到此已是越来越缓，前方可见大片平原，零零星星地散落着若干果树，上面结着些果子，树下野草没膝，蝶舞莺飞，倒是一派繁茂景象。
“先上岸吧！”孙奕之解开身上的绳索，拉着鲁盘朝岸边游去，出了山洞之后的河水并不算深，加上水势平稳，三人总算在力竭之前，游到了岸边，几乎是手足并用，方才爬上河岸。
青青一上岸，也不管他们两人，第一时间就找了一株最近的果树爬了上去，坐在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上，毫不客气地摘下几个果子，扔了两个给孙奕之，自己留下的随手擦了擦，便一口咬了下去。
“是桃子！”青青被酸的眯起了眼，还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没熟透，不过还能吃！”
孙奕之递给鲁盘一个，自己留了一个尝了尝，点点头，说道：“还好，先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儿，咱们再到周围看看。”河中无鱼，所幸岸上有桃，只是这青桃酸涩，充饥尚可，想要恢复体力，他们还得找些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东西。
鲁盘拿着桃子，却并未送入口中，而是呆呆地打量着四周，从桃树到草地，从荒山到暗河，看了许久，方才如梦初醒般惊叹道：“这是雷泽！我们竟然到了雷泽！”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5）
华胥履迹雷泽生伏羲，先前在陷坑龙图石壁上，便是以这幅图为始。
传说中，伏羲诞于雷泽，人首蛇身，落地便可口吐人言，上观天象，下观山水，始得八卦占卜之术，为五帝之首。而后有颛顼和舜帝相继前往雷泽渔猎，传说雷泽之中有雷神出没，其状如神龙，腹鸣如雷，一朝腾云，则雷电相随，行云布雨，泽被天下。
只是这雷泽在传说中乃是无比神奇的雷神之地，现实中，除了颛顼舜帝这等神人，鲜有听闻哪个普通人曾经到过此地。
孙奕之回想了下这一路的经历，不禁哂笑一声，普通人，只怕在路上见到那些盲蛇和荧蛇便已吓得半死，能不能活着到这里还两说，就算到了此地，见着了那位“雷神”，也未必能有命出去，就算出去了，这等玄妙的经历，又怎会轻易诉诸他人。只是鲁盘如何能认得此地，他好奇地问道：“阿盘，你怎知此地便是雷泽？”
“看那桃树——”鲁盘兴奋地指着前方的桃树说道：“公输家有个传说，我家老祖宗曾在数百年前，夏商交战之际，逃难之时落水昏迷，醒来便在一株桃树下，遇到一个人首蛇身之人，赠以青桃果腹，方才留得一命。那位老祖宗便是跟雷神学会了劈山开石、筑造木工之术，才有公输家这数百年的名声。我们每年祭祖之时，都要拜谢雷神，只是后来也有人循着老祖宗的手札前来寻找雷泽，却再无人找到。”
“在老祖宗的手札中，只说那河畔沿岸遍植野桃，桃林外便是千里雷泽，雷神便在其中。”
孙奕之听得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反问道：“卫国桃花遍地，又多山河川流，照你说的这种地方多得是，何以见得此处便是雷泽？”
鲁盘干脆上前几步，指着青青爬上去的那株桃树树干说道：“你看这里——”这粗壮的树干上，隐约可见焦黑的痕迹，疤痕斑斑，并不似寻常刀砍斧斩之印。
孙奕之眯起眼来，又看了看其他的桃树，果然发觉，这河岸上的桃林并不算茂盛，可十之八九的桃树树干上都多多少少地带有焦痕，甚至还有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桃树，树干都几乎被劈成了两半。
不用鲁盘再解释，他也明白过来。
这些焦痕，并非人为，而是雷电所致。
《山海经》有云，雷泽有雷神，龙首人颊，鼓其腹则雷。
鲁盘伸手从那桃树的树干上抠下块焦黑的树皮，凑在鼻前闻了闻，接着说道：“老祖宗说过，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这雷泽的雷电，但凡有云必有雷，其间桃树十不存一，能留下来的，也多有雷痕。然只要一出此地，便是晴空万里，连雷声都听不到。”
他满面敬畏地抚摸着那段树干，接着说道：“这些能经受雷击而不枯的桃树，长成之后，成材便为雷击木。老祖宗曾带回一段桃木，正属雷击木。其中带有雷公电母之神力，能镇煞辟邪，乃是公输家的镇宅之宝！”
“真的么？”
青青在树上听得起劲，抬头望了望天，隐隐看到有片乌云滚滚而来，非但不惧，反而兴冲冲地说道：“还真
有云来，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打雷呢？要不，咱们也砍一段桃木回去？”
“你赶紧下来！”孙奕之一听，急忙说道：“这桃树引雷，你若在树上，当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一道闪电落下，随之耳边响起一声炸雷，当真是晴空霹雳，让人措不及防。
青青在看到闪电的一瞬间便已撒手从树上跳了下去，饶是如此，听得身后咔嚓一声，她方落地，头顶上已哗啦啦落下一堆的断枝落桃，若非孙奕之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拉出来，只怕最粗的那根树枝就要砸在她头上了。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却不见丝毫雨水。
鲁盘一骨碌伏在河岸边，将自己的百宝囊压在身下，大半身子都缩在水里，冲着相互扶持的两人高声叫道：“快过来——下水——”
“轰！——”
一道闪电落下，正好落在他身前不足三尺的河岸上，砂石泥土草叶混杂在一起，被闪电炸得飞扬起来，连带着他的发丝都被烤得发焦发臭，被塞了一嘴杂草砂土，完全无法再喊下去。
“噗嗤！”
青青虽逃得狼狈，可看到鲁盘更狼狈的样子，还是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小心！——”
说来也怪，那闪电似乎认准了鲁盘，除了一开始劈落在桃树上的那一记之外，后面一连十几道闪电，都是追着他而去，他起初想要潜入河中，不料一道闪电直劈入河中，炸得他浑身发麻，好容易爬上岸来，又连着落下几道闪电，饶是他连滚带爬，也被烧得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孙奕之起初看着好笑，后来却皱起了眉头，待他从河中逃上岸之后，又挨了几下，他方才看出端倪，急忙冲着鲁盘叫道：“扔掉你的百宝囊！快扔掉！——”
“啊？”
鲁盘一听，愣了一下，眼见又是一道闪电落在身边，一咬牙，终于撒手放开了手中的百宝囊，一骨碌滚出数尺开外。
“咔嚓！”
一道雪亮的闪电就落在他方才停留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正中他方才丢开的百宝囊，将那包袱皮瞬间烧成飞灰，里面形形色色的工具散落一地。
接下来又是几道闪电，都没离开那片区域，只是雷声渐渐远去，闪电将那片草皮都烧成了灰烬，生生在地上劈出个尺许深的凹坑来。
须臾之间，雷消云散，湛蓝的天空中，那片乌云如同被泼入水中的墨汁，飞快地淡化散去，渲染在天际，如同一层薄纱，再无先前那般裹挟风雷之威的气势。
孙奕之看着鲁盘焦黑的脸，蓬散得头发，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地问道：“你那百宝囊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啊？居然招惹来雷公追着劈。”
“呸呸呸呸！”鲁盘先吐净嘴里的砂土和杂草，方才苦笑着说道：“我哪里知道啊！”
说着，他快步走到先前丢下包袱的地方，定睛一看，却差点恨得咬牙。
包袱已经灰飞烟灭，里面掉落的东西，大部分是他平日用的工具，并无特别之处。唯一一个与众
不同的，便是先前青青给他做钥匙用的那条铜龙。
青铜九龙鼎上共有九条铜龙，青青取下之后，唯有这一条最轻，鲁盘正好想研究下这连环锁扣的诀窍，方才留在百宝囊中，其他八条沉甸甸的的铜龙，差点将青青拖下水底，后来被她用来开启那明珠暗门，正好八卦方位，一个不落。唯独忘了他包中的这一条。
这一连串的雷击劈落下来，他的大部分工具都被烧得焦黑弯曲，铜铁质类的还能看出原状，木制的则早已同包袱皮一起化为灰烬，唯独那条铜龙，不知被闪电劈了多少下，非但没有变形，外面的青铜表层已然融化剥落，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银白色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孙奕之看到他从雷坑中拣出个亮闪闪的东西来，被烫得两手交替，还舍得不丢下，随口问了一句，便听他呲牙咧嘴地答道：“是鼎上的铜龙，被雷劈化了！”
“咦？你这里还有一条！还给我！”
青青都已忘了这条铜龙，她先前落水都没舍得扔下的铜龙随着那被暗流冲走的明珠机关一同消失，让她很是心疼了一会儿，只当这宝贝都丢了，却没想到鲁盘这里的还在，立刻上前从他手中抢过，不料她的手方一抓到龙身，便被烫的惊呼一声，急忙撒手，“好烫！”
收回手来一看，她那白生生的手掌上已被烫红了一片，不禁目瞪口呆地望着还拿着铜龙在两只手中来回倒换的鲁盘，惊诧地问道：“你这手是怎么练的？居然不怕烫？”
孙奕之见状，赶紧说道：“烫就先丢地上啊！这玩意又摔不坏——”
鲁盘如闻棒喝，急忙将那铜龙扔在地上，铜龙刚一落地，地上的青草便被烫的卷曲发软，他一转身就将一双手都浸入河水之中，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是傻了，都忘了可以放下！”
孙奕之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就算这真是什么宝贝，也不比你的手来得珍贵。身外之物，无需太过在意，没了就没了，只要人好好的，总能找到更好的宝贝。”
鲁盘汗颜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导，都要爱物惜物，勤俭方能持家，小小年纪便跟着族中长辈出去做工，什么苦都吃过，这一双手不知受过多少伤，磨破的水泡变成了老茧，每到冬日寒冷之时便会长疮开裂，又痒又痛，只能生生忍着，该做的活计一样也不能少，从未有人跟他说，他的手，比千年宝物更为珍贵。
“就是，我那八条龙都丢了，你这一条算什么。”青青跟着点头，又忍不住凑到那条变成银白色的铜龙前看了看，这次没敢再直接动手，而是用血滢剑拨弄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忽然惊呼了起来，“不对啊！这不是那条龙！样子都变了！”
被雷电烧融了外表的青铜镀层之后，那条“铜龙”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银白色不说，原本五爪飞龙的模样，这会儿竟变成了个人首蛇神的造型，那人首长发飞扬，眉目英朗，整条龙蛇白得发亮，唯独一双眉眼黑若点漆，连那未曾上色的白色唇角，都带着种极为生动的表情，傲然望着她，似笑非笑，俾睨无双。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二章 缅思桃源内（6）
“这……这是什么……人？”
青青看得目瞪口呆，忽然意识到这人首蛇身像居然一丝不挂，下半身的蛇尾鳞片上银光闪闪也就罢了，上半身却是肌肉虬结，那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的身形，带着种男子独有的矫健之力，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闪过了另一个同样**的身体，只是那一位并非毫无生命力的铜像，而是活生生的人。
心念及此，她忍不住朝孙奕之看了一眼，尽管这会儿他衣衫整齐，可他们先前从河中上来，这会儿还是半干半湿地紧贴在身上，将衣衫下的身形表露无遗，她脑海中的幻象忽然变得具象起来，脸上一热，赶紧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拼命地想要将脑海中那些羞人的画面驱逐出去。
孙奕之并不知道她看到这赤身铜像，竟会联想到当初为他疗伤时所看的画面，还当她是被这人首蛇身像吓到，便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用布条包着手，捡起了那尊铜像，仔细地看了看，方才说道：“真想不到，这九龙鼎中的第一人，竟是伏羲氏。”
“伏羲？”青青所学不多，这些上古传说也只是听过一鳞半爪，躲在他身后，正好掩饰自己此刻的脸红，便故意问道：“是先前你们说，其母履龙痕所生的圣人吗？他到底是人还是……为何会是这幅模样？”她本想说妖怪，可想到伏羲的名头如此之大，还是咽下了这个猜测，含糊过去。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传说中他母亲在雷泽履龙痕而孕，怀孕十二载方才诞下此子。只因人身蛇尾，曾遭世人遗弃，然而他在雷泽中结网而渔，自成一派，后来又教化蛮人开荒耕种，带着一个不足千人的部落一统天下，开创无数先例，实为创世之祖。故而三皇五帝之中，素来便以伏羲为首。”
“这么厉害啊！”青青惊叹不已，却又忍不住问道：“只是……他真的是人身蛇尾吗？”
“传闻如此，实情如何，亦无可知。”孙奕之拿着那人像仔细地看着，随口说道：“先前在陷坑和玄宫门庭中的壁画上，绘有华胥履龙痕之图，还有伏羲观山图，其中关联，俱是为伏羲扬威。你此刻看着这人身蛇尾都害怕，彼时世人更加愚昧，见此异状，自当避之不及，恐惧鄙夷俱是难免。可若是加上他的来历出身，便可以龙子自称，受命于天，如此异状便成了神龙降世，用以收服人心，岂不是恰到好处，无往不利？”
鲁盘在水中泡了一会儿，被烫伤的手也舒服了许多，可耳朵一刻都没闲着，一直在听着二人对话，听到此处，忽地心生感悟，轻叹道：“孙将军说得有理，世人愚昧，见所未见，便心生恐惧，然见其利，便不顾其害。左右这好坏利弊，之看人心所向，巧言善辩者，便可颠倒黑白，翻覆是非……”
孙奕之苦笑一声，却并未接口。
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家弟子，千军统领，国之重将，一夕之间，满门被灭，身负血海深仇，却又碍于忠义，有仇难报，有家难归。
鲁盘虽说得不
错，却看错了一点，能颠倒黑白左右是非者，并非巧言善辩者，而是上位者。
唯有掌权之人，方能有话语权。否则口有一张利口，也只会如宰予师兄一般，被孔师斥为巧言令色。就算孔师后来对师兄有所改观，终究还是不如对其他弟子一般，只因那厮太过逞强善辩，总是顶得孔师无言以对。就连师徒之间都是如此，更何况君臣之间。
伏羲不管是不是真的人身蛇尾，幼时因天生异象而被遗弃鄙视，然当他自身强大起来，统领着手下征战四方，一统天下之后，曾经被人惧怕鄙夷的异象，便成了神龙天授，圣人之象。
同一个人，不同的待遇，差别便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
昔日孙、伍两家为国之柱石，吴王夫差敬重有加，视之为师，因为他们是他振兴吴国的臂助。然当他们成为他争霸天下的阻碍，为了将军政大权集于一手，他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们铲除，全然不顾他们曾经为吴国立下的功劳，忘却那两家有多少人为他的霸业流血牺牲。
胸口隐隐作痛，仿佛有千钧巨石压在心头，孙奕之无意识地用力握紧那人像，感觉到从上面传来的热力，不觉有些奇怪，那雷电之威，足以开山裂石，地上的坑，那些被劈坏的工具都可见证，可这人像除了外表一层铜汁熔化之外，竟无半点伤痕，如此栩栩如生的人像，就算是当今世上，也无几人能造出。
更何况，这人像还特别招雷……孙奕之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头顶仍是晴空万里，方才松了口气，说道：“不管伏羲是人是神还是其他什么，咱们这会儿最要紧的，是找个安身之所，还有食物……青青，这河中无鱼，青桃也不足以果腹，能否有所收获，就看你打猎的本事了！”
不论是在矿山荒林、太湖孤岛，还是在苎萝山上，孙奕之都曾见识过青青狩猎的本事，若是行军布阵领兵打仗他自是不在话下，可这寻踪觅迹、设套捕猎之事，他还真是比不上她。
鲁盘就更不用提了，没了那些工具之后，他便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一条。
青青一听，很是干脆地应下，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连眼神都不敢对上他，能有个如此正大光明的理由逃之夭夭，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鲁盘哭丧着脸去收拾他那一堆被雷电劈成了废铁的工具，孙奕之好心地指出他的头脸都被烧得乌漆墨黑，还有不少头发都焦了，他到河边对着水面一看，越发懊恼，干脆趁着青青不在，脱了上衣连头带身上都好好清洗了一番。
孙奕之见他下河之后，拿着那人像看了又看，最后还是用布包起来放入怀中，眼看着已经日落西山，若是不能早些找到安身之处和食物，今夜露宿倒也罢了，可若是半夜入睡之时，那雷云再现，他既舍不得丢了这伏羲像，又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就得抓紧时间找个地方过夜。
只是这地方除了身后那座荒山，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这里的桃树都被雷电折腾的七零八落，勉强长成
的也歪歪曲曲，可地上的野草却生长得格外茂盛，便是浅处都足以没膝，深处更是几有一人高。
青青在树上摘桃之时，便看到草丛中似乎有东西爬过，孙奕之让她去找些猎物，她自是求之不得，很快便循着方才看到的痕迹，找到几只野兔。
那些野兔格外的机灵，一听到她靠近，两只耳朵高高竖起，蹭地一下便蹿入草丛之中，四散而去，跑得飞快。就算青青轻功卓绝，也只能追上一只，抓在手中一掌砍在它脑后，那野兔方才一蹬腿昏厥过去。
青青想着方才错过那几只野兔，就是因为没有趁手的家伙，若是在家中，身上有弓有箭，再不济也有个牛皮弹弓，以她的手劲和准头，随手拿个小石子也能打晕了这些兔子，可偏偏方才看到时，她周围除了野草泥土，竟连个指肚儿大小的石子都没看到，白白错过了一顿大餐。
想着要一雪前耻，逮回那些兔子，青青便仔细地从地上找起石子来，这一找，却发觉这地方果真有些奇怪。
昔日在苎萝村中，她虽很少下地耕种，家中好歹也有个菜园子，阿娘体弱多病，这锄地种菜的活儿一向都是她亲力亲为，自是知道这田地土壤的好坏，关系到庄稼蔬菜的收成。可就算她见过最肥沃的良田，也比不上这里的草地。
那茂盛的野草根部，黑色的土壤细密松软，一踩一个坑，伸手拔起一把草来，下面的根须黏着黑土，用手搓一搓，几乎都能从里面捏出水来。
或许是因为这里雷雨频繁，草木繁茂，又荒无人烟，野草花果树叶春生秋落，无人收拾，便落入土中，腐化成泥，滋养着草木之根，来年便可长得更好。如此一年年下来，土壤自然越来越肥。
只是寻常的荒地，无人耕种，杂草丛生，这野草的根系远比庄稼发达，哪怕地上不起眼的小草，可能在地下还有深达数尺的草根。更何况此处草木茂盛，盘根错节，照理说这地面早该被凝结成块，坚硬如石。
可偏偏她刨了几片地，挖出来的泥土都湿润细碎，别说石头，连块结实点的土坷垃都没有。
她心下生疑，这等良田沃土，就算远在深山，亦可种出黍米稻麦，可偏偏离帝丘顶多百里之遥，居然杳无人烟，真是浪费了这天赐宝地。
正值此时，忽地从草丛中蹿出一只野兔来，竟是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在她的腿上，蹭地蹦起足有三尺高，方一落地想逃，便被她眼疾手快地一剑刺穿。
血滢剑滴血不沾，剑身上的血珠只一抖便尽数落地，青青刚要收剑回鞘，却突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的声音从那野兔来处传来，那动静之大，显然并非野兔。
青青心喜地迎上前去，拨开近人高的野草，正好与那追来的野兽打了个照面。
只见那家伙身长近一丈，形如巨大的壁虎，全身青黑色的鳞甲，却有一张长逾三尺的巨口，眼似铜铃，瞪着她便一张血盆大口，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啊！妖怪啊！！——”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1）
青青的叫声如同一枚石子投入这片青草湖中，那怪兽冲她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满**错锋利的牙齿，闪着刺眼的白光，喉咙里发出粗嘎难听的呼噜声，闷声如雷，震耳欲聋。
声音一传出去，草丛中便传出无数咕噜呼噜的声音，混杂着快速爬动的摩擦声，青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刚想离开，一回头，却发现身后也出现了几条差不多模样的怪兽。
只是后来的这些怪兽背甲青绿，脊梁上长着三排骨刺，长达三尺的巨口中犬牙交错，粗大的尾巴甩动着，一扫便是一大片青草倒伏下去。原本如绿色海洋般的草地，此起彼伏，如起伏的浪花，只是这踏浪而来的，却是如此丑陋狰狞的怪兽，铜齿铁甲，似蛇非蛇，似龙非龙，单是那血盆巨口，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青青没想到这怪兽来得如此之快，数目还不在少数，一眼望去，前前后后，已有七八条，大的长达两三丈，最小的一条也一丈有余，只是顾忌着她手中的血滢剑，并未冲上前来，而是团团将她围住，伺机而动。
“孽畜！”
青青冷哼一声，脚步微错，正好有一条性急的怪兽按捺不住，粗大的尾巴猛地一甩，张着长吻便朝她的小腿咬了过来，她看得分明，手中血滢剑快似闪电，一划而过，便见一股腥臭的血花四溅，这一剑竟将这怪兽从口颚当中，沿着口舌咽喉直至腹下，顺着它一冲之力，生生将它横劈成了两半，满腔的心肝肺肠哗啦啦流了一地，任是它有一身铜皮铁骨，也枉送了性命。
然而，这一条怪兽之死，非但没有起到杀鸡骇猴的效果，反倒激发了其他怪兽的凶性。
血腥气一散开，那些怪兽原本昏黄的眼珠倏地变成血红色，喉咙里的咕噜声越发急促，只是靠近的那几条怪兽，并未向青青进攻，反倒一拥而上，正抢着吞噬那条惨死的怪兽。
青青骇然地看着这些怪兽撕咬着同伴的尸体，那长吻中两排锋利的尖齿咬下肉来，几乎连嚼也不嚼就囫囵吞下肚去，接着继续抢食，甚至还跟同伴为争夺一块肉而甩尾抽打，挤撞撕咬，原本的包围圈顿时乱成一团，将原本的草地踩得稀烂，血水和着泥土滚得满身都是，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没想到这些怪兽竟如此凶残，自相残杀起来，毫无忌惮。青青看得一阵恶心，后退了几步，却见那条最大的怪兽正横在自己身后，一见她转身，便一尾巴抽了过来。
那怪兽足有千斤之重，这粗重的蛇尾抽打过来，亦不下千斤之力，青青急忙挥剑而上，一剑斩在它的尾巴上，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所幸她轻功卓绝，见势不妙，便借着那一震之力，向一旁斜飞过去，堪堪躲过了这一尾鞭打。
“啪！”
看似笨重的怪兽四爪抓地，动作却极其灵活，知道口舌咽喉是自己的要害，便避开青青手中利剑，单靠一条似蛇非蛇的利尾，如同一条带刺的鞭子般，胡乱抽打过来。那尾巴上带着的骨刺抽过的地面，都留下一道深深的
沟痕，所过之处，草叶碎裂，泥土飞溅，黑色的泥土，绿色的碎叶，混杂在一起，被它践踏得稀烂。
青青在它的尾部和后背上连斩了几剑，都未能斩破它那厚重的鳞甲，只在那青黑色的背甲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伤不及骨肉，反倒激起了它的凶性。
那怪兽愈发狂暴起来，一边怒吼着，一边不断地朝她攻击。有几条没去抢食死尸的怪兽，听着它的召唤，也凑了过来，一起朝她张牙舞爪地扑来。
“该死！”青青低低地喝了一声，一脚踢飞了一条怪兽，一剑刺中一条怪兽的下颚，还未将它开膛破腹，却被那条最大的怪兽伺机一尾抽在了左腿上，疼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
她就算深陷千军万马之中，也不曾如此狼狈。这些怪兽非但牙尖齿利，长尾如鞭，鳞甲如铁，还似乎略通人性，在那青黑色的怪兽指挥下，进退有据，诱攻合围，张弛有度，她一时大意，没想到那怪兽皮厚如此，竟是刀剑不入，方才落得如此险境。
尽管只挨了一下，青青已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疼痛难当，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心下大悔，若非轻敌，早些离开，又何至于此。眼下腿已受伤，这些怪兽又前赴后继地冲来，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面对这些凶残的家伙，也不禁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一时大意，莫非今日竟要折在此处？
青青一咬牙，看着那些怪兽闪亮的尖牙利齿，心下发寒，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否则一旦落入这些怪兽口中，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打起精神，不再主动进攻，仗着一身轻功，游走在怪兽当中，借着它们庞大的身躯，躲避追击。
那些怪兽动作虽灵活，但碍于庞大的身躯，终究比不上她的轻灵敏捷，尤其是当一击不中她，反倒抽打咬到了同伴，那怪兽又不知轻重，一受攻击便立刻还口，结果没伤到青青，有几条怪兽错伤同伴，还击之下，又开始新一轮的自相残杀。
唯有那条青黑色的怪兽最为沉稳，一看到同伴厮打，便冲上前怒吼几声，领着它们继续围攻。
青青确定这家伙便是怪兽之首，借机踩在它脊背之上，剑花一抖，飞快地朝它的双目刺激。
她已试过，这怪兽一身铜皮铁甲，连血滢剑都无法刺穿，先前那只怪兽是她侥幸从口中斩过，方才将它开膛破肚。可这怪兽头领格外狡猾，并不似其他怪兽那般一直张着血盆大口连吼带叫，只微微露出满口尖牙，并不张大，单是用那条足有五尺长的巨尾抽打，便已让她忙于应对。
只是无论它身上的鳞甲如何坚硬，那双眼却不可能同样坚实，青青出剑如电，手中长剑带着一声清啸，便要刺入它的眼中。
那怪兽显然知道她手中长剑的厉害，眼见剑气如虹袭来，忽地侧头，一张口，竟生生将她手中长剑一口咬住。
青青怎么也没想到，这怪兽不闪不避，竟然会张口咬住她的剑，偏偏这厮利齿如铁，咬住血滢剑
便不肯松口，她用力拔剑，将它拖得昂首飞起，不退反进，抬起一双利爪便朝她脸上抓来。
“小心！——”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一道寒光倏地从后面射来，不偏不倚地刺入那怪兽的右眼。
青青看得清楚，那寒光竟是她当初交给孙奕之的鱼肠剑。那原本就是吴国五大名剑，锋利无比，那怪兽再凶猛，被鱼肠剑刺中右眼，也痛得一激灵，口齿一松，她趁机拔出剑来，一个倒跃，翻身跳到它的头顶上方，一把抓住鱼肠剑的剑柄，向前一从，从它的眼眶直刺入脑中，噗的一声，随着她拔剑之势，从它眼眶中飚出一股红白相间的血柱。
怪兽惨叫一声，向前一扑，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长尾在地上拼命地甩打，挣扎翻滚着，一口咬住它身边的另一只怪兽，其他的怪兽见状，非但没有一条敢上来的，叫了两声，便调头朝着草丛中钻去，转眼便逃之夭夭。
孙奕之冲到青青身边，一把将她扶住，心有余悸地说道：“你怎么招惹到这些家伙？可有受伤？”
青青看着那怪兽头领的气息越来越弱，口中那条小怪兽挣扎了几下，竟从它口中挣脱，一溜烟便逃得不见踪影，只留下大怪兽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喘着粗气，右眼已变成了一个血洞，血水脑浆汩汩流出，它再无力挣扎，只能抬了抬余下的一只独眼，怨毒地看了眼孙奕之，终于停止了喘息。
“终于死了……”青青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孙奕之身上，苦笑道：“真想不到，这怪兽竟如头狼般会指挥手下，我腿上挨了一下，你若再晚到一会儿，只怕我就成了它们的食物。”
孙奕之伸手将她抱入怀中，轻叹道：“这是鼍龙，此物生性凶残，力大无穷，只因一身皮甲刀枪难入，极其难对付。昔日伏羲颛顼在雷泽渔猎，猎杀鼍龙后，以皮为鼓，其声如雷，足以震慑四方。颛顼为制皮甲皮鼓曾猎杀无数鼍龙，原以为此物已灭绝，想不到居然还活在此处。”
“这也是龙？”青青咋舌不已，看了眼那鼍龙的尸体，摇头说道：“不是说神龙之姿俱是英伟不凡么？这东西又丑又脏的，哪里配称之为龙啊！”
孙奕之见她恢复了精神，也松了口气，笑道：“鼍龙只是称呼而已，并非说它是真龙。别看它丑，这身皮甲可是难得的宝物，回头找个皮匠鞣制好了，可是做盔甲最上乘的材质。你若不要，可就归我喽！”
“归你便归你！我才不要！”
青青一想到这疙疙瘩瘩的怪兽皮甲穿在身上，就浑身都不舒服，扭头在地上找回先前抓到的野兔，却已被那群鼍龙撕咬踩踏得不成样子，只得扔在一边，气恼地说道：“这群可恶的家伙，自己又腥又臭不说，还糟蹋了我的兔子！”
孙奕之见她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将她扶到一边，找了片平整干净得草地坐下休息，他亲自动手，将那条鼍龙剥皮剔骨，挑了几处好肉，从百宝囊中取出盐块腌上，这才扶着她回河岸边与鲁盘会合。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2）
这鼍龙肉粗糙腥膻，并不算美味，所幸三人并不讲究美食，用先前被雷电劈落的桃树枝烤熟之后，草草果腹，便开始寻找过夜之处。
他们原先担心的不过是那来得快去得也快得雷电，可这会儿知道草泽中竟藏有许多鼍龙，这些家伙以食肉为生，自相残杀都是常事，知道此处还有更鲜活的人肉，根本不会在乎同伴会有多少伤亡，先前只因那鼍龙首领之死一时退去，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他们若找不到个安全的藏身之所，这一夜只怕会格外凶险。
鲁盘先前顺着河道找了一圈，发现除了这暗河流出的河洞之外，山崖这面壁立千尺，陡峭无比，别说山洞，连鸟窝都看不到一个。
青青认为是那些小蛇搞得鬼，这山里地上地下连河里都是蛇，草泽中又有鼍龙，单这两样，就足以让其他的动物避之不及。如此一想，她先前能逮到那只倒霉的兔子，只怕也是因为鼍龙与蛇群所占的区域泾渭分明，否则这些兔子遇到蛇群，哪里还有她的份。
孙奕之在山上拎出一条手臂粗细的蟒蛇后，彻底死了上山过夜的心思。鼍龙虽凶，却有迹可循，这山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蛇却数不胜数，防不胜防，鸟兽绝迹之处，他们如何能安枕无忧？
最后商量的结果，也只能在河岸旁砍了一堆桃枝燃起一圈篝火，三人在火圈中一边休息，一边剥了蛇皮烤肉，这蟒蛇的肉质细嫩，倒是比鼍龙可口得多。
孙奕之将那银色的伏羲人像让青青插在了峭壁之上，既能抬头看到，又能避过它招引来的雷电。
果不其然，初入夜时分，又来了一波雷云。这次的电闪雷鸣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是光打雷不下雨。孙奕之和鲁盘一个负责警戒，一个负责记录，记下了雷电的时间和次数，发现那雷电果然与伏羲像有关，前后两次，都是照着伏羲像所在的位置而去。
入夜后没了太阳，他们也只能根据天空的一轮弯月估算着时间，一夜过去，算上下午那回，雷云前后来了四次，每次相隔约莫两个时辰左右，每次雷击结束，青青便将伏羲像换个地方，三次下来，几乎小半个山崖都被雷电劈得焦黑一片，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啧啧，这山里的蛇还真不少！”一大早，孙奕之就拎着几条被雷火烤焦的蟒蛇从山上下来，丢给了鲁盘，庆幸地说道：“还好没住在山上，这些蛇还真是会找地方，要不是被雷火给烤焦了，我还真没看出来那段树枝居然是条蛇。只可惜这雷火太猛，蛇皮都毁了，否则还能结条蛇皮鞭出来。”
“这个好说，你想要多长的？”鲁盘兴冲冲地说道：“先前你杀得那条蟒蛇皮我还留着，回头做好了给你。”
“这你也会做？”
青青简直服了他，从一开始的弩车锯子到后来的机关秘钥，就连烤鱼的篝火架他也做得格外精细实用，比她以前粗制滥造的不知强出多少倍，打小被阿娘不知说
了多少回笨手笨脚，如今算是见识到真正心灵手巧的高人了。
孙奕之笑道：“你看着做就行，我还打算再杀条鼍龙，先前那条身上抽出的筋晾了一晚，看起来不错，不知道能做成几石的弓。”
“对啊！”鲁盘眼睛一亮，他先前在公输家所做的弩车已经被孙奕之和他亲手毁了，剩下的半成品和残次品在公输家，估计用不了几次就得废了，原因就在于材料。他在公输家的地位低下，只是喜欢研制些轻巧精奇的物事，但他能获得的材料有限，也只能凑手有什么做什么。
之前那张能射出两百步开外的强弩，还是他用弩车换来的材料，才得了那么点好东西。可寻常的牛筋，又如何比得上这鼍龙筋。先前他还没想到这点，孙奕之一提，他立刻来了兴致，眼巴巴地说道：“依我看，这鼍龙皮坚肉厚，筋骨强健，应该比牛筋更为结实耐用，至少能做出两石以上的强弓。”
“真的？那可真是宝物了！我现在就去猎几条给你。”
孙奕之久经沙场，自然知道强弓硬弩对于一支军队实力意味着什么，吴国军中专设神箭营，为得就是训练更多的箭手，能在远程进攻中占据上风。两兵交战之时，谁能先打开局面，便可占据上风，若有神箭手配合这等强弓，不等敌军冲至阵前，便可御敌于百步之外。
心念及此，他不禁喜形于色，连先前被暗流冲出玄宫的失落也一扫而空。
对于他而言，这等可以普及军中的神兵利器，比那些传说中的上古财宝秘籍更为可贵。
“等等！我也要去！”青青看到孙奕之皱着眉头望向她的左腿，知道他定然不愿她拖着伤腿去冒险，眼珠一转，急忙说道：“那些鼍龙喜欢成群结队的，你若一人前去实在危险，我就算跑不快，也可帮你做几个陷阱套子，总好过在这里无所事事。”
鲁盘也跟着点头，说道：“青青说得不错，这鼍龙凶猛之极，又喜好群攻，先前连青青都受了伤，你一人去实在危险。我们小心一些，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孙奕之见两人坚持要同行，尤其是青青瞪着眼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也会偷着去的架势，只得点头应下。
昨晚青青受伤回来之后，鲁盘便砍了根桃树枝，给她做了根手杖，又用树枝在她小腿上绑了一圈，固定住腿骨，她自己拄着手杖，走得虽慢些，倒也能跟上。
三人一起到了昨日青青遇到鼍龙的地方，只见那一大片草地被踩踏入泥，和着血水混入黑土之中，然而昨日剩下的鼍龙残骸，这会儿已变成了零散的骨架，孙奕之剥了那鼍龙的皮之后，只割了几块肉，抽了龙筋便扶着青青离开，却不知之后是那些鼍龙去而复返，还是另有食腐之物到得此地。
“应该不是那些鼍龙。”孙奕之仔细看了看残留的鼍龙尸骨，说道：“鼍龙牙尖齿利，从不放过同伴尸体，然这些家伙应该没那么仔细，先前那条鼍龙的尸
首都被它们连皮带骨给吞了，哪里会剩下这么干净整齐的尸骨。”
青青回想了一下也是，那条被她开了膛的鼍龙，在那些同伴的争夺下，当真是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她依稀还记得那些鼍龙张大口一口就咬断鼍龙尸体的腿骨，连她的血滢剑都难以刺穿的龙甲，却被它们轻而易举地咬破撕烂，可见其力道之大，所幸她只是被那条鼍龙的尾巴抽中小腿，若真是被那怪物咬伤一口，她可就没现在这么轻松了。
三人也不敢磨蹭，由青青循着那些鼍龙逃离的方向，定下几个位置，鲁盘和孙奕之合力挖了几个陷阱，所幸此地泥土松软，草叶茂盛，挖好坑又将那些杂草重新洒在上面，若不注意还真看不出来。
青青让孙奕之去逮了两只兔子，割开后腿，丢在陷阱旁，血腥气很快便散开，三人退入草丛中，趴在地上静静地等着，没多大会儿功夫，果然听得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孙奕之看到她得意地冲自己扬了扬头，不觉有些手痒痒的，她昨日便是因为兔子的血腥气招惹来了那群鼍龙，现在还把这招当成诱饵，还真是胆大包天。
“来了，小心些。”他低声说道：“等会儿我上就行，你们千万别乱动。”
青青撇了撇嘴，见他瞪着自己，只得勉强地点点头。她已经检查过自己的伤势，骨头又没断，一点皮外伤，搞得如此兴师动众的，让她自己都有些汗颜。就算少时学剑，时常与山中灵猿和豺狼虎豹生死相搏，受伤流血都是家常便饭，师父顶多也就教她如何用药草止血疗伤，却从未因此而有何安慰照顾。
如今看到他这般严厉的样子，她嘴上虽是不屑，心中却浮起几分甜意。
除了阿娘之外，他是唯一一个敢这样管着她，说着她的人。她也不是那般不知好歹不懂人情世故之人，自然明白，他生气凶她，是因为不愿她受伤，越是严厉，越是心疼。
看着他弓身悄悄向陷阱那般走去，她的唇角弯起，露出甜丝丝的笑容。
鲁盘看在眼中，小声地说道：“孙大哥也是为我们好，你莫要生气，千万别去犯险。”
“我知道。”青青点点头，一双眼紧盯着他的背影。
孙奕之小心翼翼地走到陷阱附近便看到两条鼍龙顺着昨日被它们踩出的草径朝这边飞快地爬来。这些家伙虽不会如真龙般腾云九霄，但爬行的速度之快，动作之迅猛灵巧，简直跟那些小守宫壁虎差不多。
冲在最前面的一条鼍龙似乎已经看到了前面趴在地上的野兔，动作愈发加快，一条长尾左右挥舞摆动着，似乎要赶走自己的同伴，独占送到嘴边的美食。
只是它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横行了这么多年的草泽之中，竟会突然多了几个陷阱，那陷阱并不大，却很深，那鼍龙冲得太猛，刚一抓拍倒了陷坑上放着的野兔，便听得轰隆一声，跟着到了嘴边的猎物一起，跌入陷阱之中。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3）
孙奕之和鲁盘挖得陷阱既深且阔，那鼍龙一掉下去，在里面左突右冲，撞得坑壁上的泥土俱下，可不等它反应过来，头顶上又掉下来一条鼍龙，如此三四次，直到最上面压着的那条鼍龙几乎与地面齐平，可后面来的鼍龙依然懵头懵脑地朝前冲来，踩着同伴垫平的陷坑，直朝着前方冲去。
“真是一群蠢货啊！”
孙奕之摇摇头，从鲁盘手中接过已点燃的火把，多亏他前夜收拾了不少干草树枝，用蛇油浸透，做成这易燃又便携的小火把，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火一燃起，那鼍龙立刻露出惊骇之色，脚步一停，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压根不管那些被坑在陷阱里叠成一堆的同伴是死是活。
“这蠢物果然怕火。”孙奕之笑了笑，举着火把走到陷阱旁，朝着里面堆叠的几只鼍龙挥了挥火把，那些凶神恶煞的鼍龙瞬间老实了许多，豆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却不敢再露出尖牙利爪，他看着笑道：“山多雷火，蛇藏于洞，泽中有水，龙隐于渊。这些家伙怕火喜水，想必前方必有大湖。我们先处理了这几条鼍龙，再到它们老窝去瞧瞧！”
鲁盘无语地看着青青欢呼着，单腿连蹦带跳地冲过来，兴冲冲地跟着孙奕之一起处理这几条鼍龙。
她杀过两天鼍龙，最清楚这些铜皮铁骨的家伙致命弱点，三两下就将这些凶蛮横行的家伙抽筋剥皮，动作麻利得简直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儿。
他却不知，青青从六七岁上山牧羊，虽不懂耕种之事，却从小就处理猎物，小到山鸡野兔，大到豺狼虎豹，都是她亲手处置，全靠这些野兽的皮肉，才能让她们母女在越国最艰难的这些年生存下来，还能照顾到村中一些孤寡老人。这门手艺，就算是寻常的市井屠夫，也未必有她这般游刃有余。
更何况，她这会儿用的，还是吴国的最有名的鱼肠神剑。
血滢剑粗重无锋，若非灌注内里，平时就如同烧火棒差不多，剥皮剔骨这等细致活儿，它是真干不了。青青毫不客气地跟孙奕之要来鱼肠剑，上手果然便利，孙奕之和鲁盘两人加起来的速度都比不上她。
只是如此一来，这陷阱周围，几乎变成了修罗场，血腥气和开膛破腹后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愈发难闻。偏偏那些鼍龙先前闻到兔血都能激动的群起而攻之，这会儿却连一只也不敢再来。
青青只当是它们能闻出血味的不同，孙奕之却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些蠢物才不会管是谁流的血，昨日你又不是没见，它们连自己同类的尸体都不放过。这会儿不来，应该是怕火。只是这雷泽每日雷火不断，它们应该也见得不少，为何还会如此怕火？”
“那不正好吗？”青青笑眯眯地说道：“趁它怕火，咱就去它们老窝一把火……也不行，真烧坏了，这龙筋龙甲就没了。还指着这些东西赚点盘缠呢！”
孙奕之扶额叹道：“我那有钱，这些东西可不能随
便卖！”
鲁盘跟着点头，说道：“兵家武器材料素来都受官家管制，尤其是盔甲弓弩，还是留着，孙将军日后或许还能用上。”他相信的是孙奕之，以兵圣传人的身份和他的本事，无论如何也不会久居人下，这来卫国晃一圈，便从座上宾摇身一变成了将军，虽然这次是为了玄宫一事与卫王虚与委蛇，但终有一日，他肯定会重返战场。
而这些龙甲龙筋制成的兵甲弓弩，将是他重回疆场最有力的武器。
“不能卖吗？”青青有些愕然，不过听到要留给孙奕之，便点了点头，说道：“不卖也罢，等阿盘做出弓弩来，我也要一个！”
孙奕之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算了吧，你带着血滢剑已经够扎眼的了，若是在背上弓弩，只怕一出门就会被城卫盘查。”
“是啊，周天子当初虽有令不禁游侠，然佩剑不妨，这弓弩却非军伍不得擅动。”鲁盘说道：“若是用着龙筋做寻常的猎弓又太过浪费，你若喜欢，回头我试试能不能做把手弩给你，可以藏在衣袖中，靠腕力激发，只是小巧有余，射程不足……”
“行啊行啊！”青青一听就两眼放光，急忙说道：“手弩更好，我也不想成天背着弓弩找麻烦。”
她险些忘了，当年师父曾给她做的一张猎弓，就是在去诸暨城卖虎皮之时，被城卫收走。那时她尚年幼，又听阿娘千叮万嘱的，才忍下这口气，没当场翻脸，只是事后偷着潜入那队城守的营区，将他们所有的弓弦全部割断，方才一泄心头之气。
当年那张猎弓，用得不过是寻常牛筋和拓木弓，师父的制弓手法，也是粗糙得可以，那时她都当成宝贝一般。鲁盘的本事她已经见识过，随便摆弄几下，就能做出各种奇巧灵便的工具，由他亲手用龙筋做出的手弩，不用说，绝对是万金难求的宝物。
说起来，还得感谢公输家那些人，若非他们心怀妒忌，欺辱逼迫得鲁盘走投无路，他们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精通机关心灵手巧的大师级同伴。
而此时此刻，公输家的那几位，方才得知鲁盘已打开了龙痕锁，破解龙图机关，领着孙奕之进了玄宫，一个个那脸色阴沉晦暗的，简直比当初家主骤然离世，得知祖传图谱下落不明时，还要难看。
“好一个公输盘，竟然能解开龙痕锁！”公输彦面黑如墨，寒声道：“阿爹走得急，平日就他跟得紧，那传家宝图十有八九就落在这小子手中。当初若让我拿下他用刑，说不得就能找回宝图。如今他竟敢叛出家门，若有一日落在我手中，定要让他好看！”
公输墨却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玄宫乃是颛顼大帝亲手所创，当年的大巫，能生白骨活死人，上通鬼神，下知地理，这营造机关之术，原本就是从玄宫中流出。阿盘就算藏着宝图，也未必能从里面活着回来。可若是他能从那里出来，他便是公输家第一人。”
“大哥！”公输
彦面露震惊之色，急忙说道：“那小子心术不正，又叛出家门，如何能当得起如此重任？”
“那你说说，族中还有何人，能解开龙痕锁？”公输墨举起自己的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厚实，隐约可见上面一层薄茧。就算是如今的家主，也是自小从最基础的木工做起，伐木作料，建屋筑宫，他都曾亲手做过，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很久没碰那些工具了。
如今的公输家主支子弟，早已不再从事那些繁重枯燥的工活，接下单子，顶多就是跟着长辈一起监工，亲力亲为之事，除了昔日傻乎乎的公输盘，同辈的子弟，手上哪里还有半分茧子。
他叹息一声，伸展了下自己的手指，苦笑着说道：“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家主……”公输彦见他神色黯然失落，心下酸苦，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公输墨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必如此。我自己有什么本事，自己清楚。你莫要听阿耒之言，便对阿盘抱有成见。不招人妒是庸才，这些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吃过苦，自己不知上进，反倒嫉妒陷害阿盘。阿爹当初让你执掌族中规矩，便是因你性子刚直，莫要跟我说，你看不出那些孩子的把戏。”
“那有如何，那小子……终究不是本支弟子。”公输彦悻悻地说道：“阿爹阿娘当初见他孤苦无依，方才收留了他。如今却胆大包天地叛出家门，连阿岳都敢顶撞，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他何用！”
“何用？用处大了。”公输墨叹道：“你可知道，阿岳私自调用弩车，一辆被毁，家里那辆也被阿耒他们拆了，打算大批仿制，可到现在为止，你可知他们进展如何？”
公输彦自是知道，公输岳调用的弩车，原本是他们打算带来卫国给齐晋两国看的样品，若是家中那些人能大批仿制，这东西自然供不应求，能卖出个天价去。可东西还没到卫国，就被他调去追杀公输盘，结果非但没伤到人家一根汗毛，还被孙奕之给挑翻砸成了废铁。
他们原本打着以此为契机打开齐晋两国兵甲交易的路子，这下连东西都没看到，怎能不气恼懊悔，他当初若是扣下公输盘好生拷问，又怎会错过了这等大买卖。一想起这个，公输彦就气得胸口生疼，偌大的公输家，单是亲族便有近千人，还要养活上千工匠和奴隶，日常开支之大，丝毫不逊于名门世族，除了为各国王室筑造宫殿，建城挖穴之外，他们正打算借着公输盘做的几样东西，从欧家抢下几单兵甲武器的买卖。
欧家本是铸造世家，自从欧冶子的五把神剑被吴王和楚王所得，名扬天下之后，天下诸侯皆是心向往之，这神剑难求，可以欧家的手艺，能打造出大批更为锋利的兵刃和铁甲，亦是诸侯征战的利器。
不过短短二十年间，哪怕欧冶子过世之后，欧家的兵甲依然名列天下第一，其中利润之丰厚，早已让曾经同为匠户贱籍的公输家看红了眼。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4）
欧家能做的，公输家也能做。
而公输家会的，欧家却未必会。
但凡各家拿手的技艺，无不视若珍宝，非但不能传给外人，就连自己族中的子弟，也未必人人都能学。尤其是近十年来，各国间客横行，昔日快意恩仇的游侠儿，也有不少在暗中接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有明偷暗抢的，也有坑蒙拐骗的，欧家从一开始只会铸剑，到如今几乎包揽了姑苏城的铁匠一条街，所铸兵甲，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国和秦国都有买的。
近年来诸国征战不休，对兵甲的需求数目也大大增多，无数世家都对此虎视眈眈，就缺个精通此中工艺之人。
公输家的第一批兵甲样品，几乎一大半，都是出自公输盘之手，剩下几样就算不是他亲手所做，也是他亲自指点着公输耒和公输稷，几乎手把手教他们做出来的。
公输耒原本以为，他跟着公输盘学了大半年，已经将他的本事尽数学会，这才下手坑了他一把，害他被贬去边城做苦役。可谁也没想到，那辆看似简单的弩车，他不过是拔了几根楔子，整辆车就轰然散架，再任他如何苦思冥想地拼凑，也无法将它还原，更不用说另行复制仿造了。
昨日他们还打算在此地彻底解决了公输盘，剔除这个家族“败类”，以免他败坏了家族声名。
孙奕之如今已是吴王的眼中钉，又曾得罪过齐国，楚越两国，更是与孙家有着灭国之恨，这种人身上的仇恨值之高，就算公输家这等超然于诸国世族之外的家族，也不愿与之深交。
可他救了公输盘，还毁了公输家唯一一辆完好的弩车，等于砸了他们此行的一半交易。
就算公输家素来中立的态度，面对这样一位，也很难保持冷静。
公输墨和公输彦调集了在卫国周边的族人，甚至联络了齐晋两国，他们原本就是要与齐晋两国交易，来人也都是世家大族，一听玄宫入口出现在卫王宫中，又有公输家这等精通机关之人主动相助，自是大喜过望，立刻接洽一番，以最快的速度联系本国执政，转过头来，便各自向卫王施压。
他们虽不知公输家联络的并非一国，然玄宫的名声太大，近千年来，但凡有大巫出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各种神迹传说，众口铄金，尽管连阴阳门下弟子都不知玄宫何在，更无一人真正进过玄宫，可关于里面的传说，却从一开始的无数仙丹灵药，到后来更是传说其中有堆积如山的财宝，可肉白骨活死人的巫医之术……
说得人如曾亲见，听得人无限向往，可谁也没去过，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只能尽自己最大的想象，想象其中最繁华富丽的景象。
重复了无数次的传说，渐渐演变成世人心目中的神话，各国君王重臣原本也只当这是个神话，可一听说龙图现世，单是那陷坑中的百丈巨龙，身上便是由无数片蚌壳拼成，还有那玄之又玄的龙骨和壁画，更是让
人不得不信，这个足以让世人疯狂的神话，竟然真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哪怕其中宝物并未如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多，只要有大巫的医术和灵丹，就足以让人为之疯狂。
甚至有人在猜测，商周以来，自从大巫失踪之后，无论是天子还是诸侯，鲜有长寿者，可偏偏卫国君王，除了死于意外者，尽皆长寿，卫灵公在位近一甲子，也是同期诸侯中最为长寿者。这其中关键，是否便在于卫宫地下藏着的颛顼玄宫宝藏？
长生，是比财宝更为让人动心，令人疯狂的东西。
卫王终究还是没能在诸国赶到之前，进入玄宫。更让他懊恼沮丧的是，非但没能进去，折损了不少人手之后，齐晋两国来使，来气势汹汹地向他要人。
齐国要的是孙奕之，田莒之死，虽一直秘而不宣，可齐国军中却无人不知，正是这个煞星，刺杀了军中最负盛名的将领。若非如此，艾陵之战，齐国又何至于惨败给吴国。
十万大军，毁于一旦，此等深仇大恨，好容易有了孙奕之的消息，如何能轻易放过。
卫王哪里想得到，孙奕之这棵大树，竟然如此招风。他才任用此人不过两日，昨日在宫中大清洗铲除奸细，随之便进入玄宫一去不返，生死不知，今天齐国就找上门来要人，就算对方不说理由，单看那气势嘴脸，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他心下虽是后悔不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实话实话，反正孙奕之已入了玄宫，他的人如今连玄宫门都进不去，想要拿人，便请齐使自便。
齐使本来就打算要进玄宫一探，可见卫王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下生疑，派人一探究竟，方才知道前日的种种变故，便急忙派人去公输家求助。在他们看来，连一个被逐出家族的公输盘都能打开龙痕锁，那主家之人，本事必然只在其上，不在其下。
公输墨只听来人讲了事情的经过，又仔细打听了一番龙痕锁的模样，当下便变了脸色，含糊了几句，说是要准备一番，便打发了来人，回来跟公输彦说起此事，不禁心下唏嘘不已。
若是当初他能教好了公输耒，让他懂得知人善用，懂得以家族为重，而不是一味争强好胜，好逸恶劳，公输盘就不会被欺凌陷害流放到边城。
若公输盘没有被孙奕之救下，依然留在公输家，那现在能够进入玄宫的，必然是他。
就算没有玄宫一事，以公输盘的天分资质，将公输家的手艺发扬光大，也指日可待。
可偏偏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时光无法倒转，阿盘甚至放弃了公输家的姓氏，彻彻底底地叛出了家门。
“如果……”公输墨长叹一声，说道：“如果阿盘能活着回来，就让他回来，收入我门下……”
“万万不可！”公输彦脱口而出，“家主若是收了他，又将置阿耒和阿稷于何地？那小子不过是偏支旁门，如何能当得起公输家的重任！”家主的亲传弟子
，在族中的地位并不逊于亲生子女，甚至得真传者，地位比亲子还高，若能通过族中长老推选，便有了继任下任家主的资格。这等地位，就算公输墨的子侄都未必能得到，又岂是一个血缘偏远的旁支弟子能受得起的。
“若是没了神匠之技，还会有公输家吗？”
公输墨长叹一声，说道：“你莫要忘了，数百年前，公输家不过是一介匠户，身为奴籍，生死皆掌于他人之手，莫说公输家，我们的老祖宗，连个姓氏名字都没有。”
“那是以前，如今有谁人不知公输家？”公输彦不服气地说道：“就算是王公贵族，论及财富地位，公输家又何尝弱于人前？”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公输墨摇摇头，说道：“昔日奴籍可脱，今朝繁华难舍。若是再这样下去，能传给后人的技艺越来越少，失去祖传手艺，等于失去我们最大的依仗。这些财富，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等别人不需要我们之后，这些东西便是祸根。倾家之祸，便在眼前。”
公输彦听得一身冷汗，艰涩地说道：“家主……过虑了，族中人才济济，又何至于此！”
“人才济济？”公输墨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有多少是真本事，有多少是弄虚作假，浮于应付，你会不知道？就算那些会做事的，也不过是啃老本，有几人能像阿盘这般？”
公输彦哑口无言，心中如乱麻一般，一想到那个从他手中逃脱的小子日后竟可能成为家主亲传弟子，或许还有一日，可能登上家主宝座，他便如吃了只虫子一般，说不出的恶心难受。
公输墨见他不语，只当他默认，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道：“只是眼下说得再多也无用，卫王手下进了玄宫的，都已变成一堆白骨。不知阿盘能不能回来……罢了，左右明日便要去玄宫一行，我若是回不来，你便代我处理族中庶务，再请长老另选家主，万不可交由阿耒主事。”
公输彦一听他竟然要亲自前往玄宫，顿时就急了眼，说道：“玄宫一行，又何必劳烦家主亲往？还是我带几个弟子同去便可，若能找到阿盘，我便……”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便带他回来，交由家主亲自处置！”
“我必须得去。”公输墨摇摇头，说道：“身为一家之主，这个时候，又岂能退避人后？更何况，我也想去玄宫看一看，看看阿盘能解开的机关，我能不能解开。”
公输彦苦劝无果，也只能认了，急忙安排人去准备前往玄宫的工具和器物，结果他这边还没准备好，晋国又来人了。
晋国来人，姓赵，赵青青的赵。
昔日赵氏孤儿的后人，如今晋国第一世家，晋国执政上卿赵简子的族孙，曾为楚国九歌中的间客问晷，现在叫赵恒，赵无忧。
他找卫王要的人，便是赵青青，他的堂妹，昔日越国苎萝村的一介村姑，却是不折不扣的赵氏贵女，名门千金。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5）
问晷——也就是赵无忧，这一次，是跟着公输耒一起来的。
齐国和燕国间客合谋烧毁了赵家之后，青青重伤昏迷，醒来后又患上了离魂症，别说外祖韩氏，就连相处了一月有余的问晷也全然不认得。韩薇一死，韩家与青青的联系本就薄弱，结果一时疏忽之下，青青便被孙奕之带走。
问晷原以为借着与青青的交情，只要能带她回赵家，将兵圣的兵书和她那绝妙剑法交给家主，便是大功一件。可没想到，他这边刚恢复了身份，被九歌中人缠上，那边就失去了青青和孙奕之的踪迹。
九歌与越王勾践本就暗中勾连，对他这种内奸叛徒最为痛恨，他无法在越国立足，只得回到晋国。然而没有青青同行，两手空空的他，非但没立下大功，反倒因暴露身份连累到赵家在楚国的安排，受了家法惩处之后，便在赵伯鲁手下做了个校尉，跟着他跑腿打杂，比侍从强不了多少。
同为赵氏子弟，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路。
赵无忧在楚国苦熬了十年，方才熬到了问晷的位置上，多少次死里逃生，不知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种种屈辱之事更是不足为外人道，原以为回家便可无忧，却没想到，回到赵家，才是他新的屈辱开始。
赵伯鲁是赵鞅嫡长子，比他大了十多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当年出使吴国，就被伍子胥设计侮辱了越王后，彻底断绝了赵鞅招揽越王的念头。这些年来赵鞅对他失望之极，原本交由他处理得族务也开始分给其余诸子，尤其是在去年赵无恤拿下代国之后，赵鞅干脆将赵家根基之地晋阳也交给了赵无恤，世子赵伯鲁却成了个摆设。
赵无忧跟着赵伯鲁，每日里就是吃喝玩乐，走马斗鸡，章台柳巷，根本无一正事。他忍耐之时，也想尽办法，通过各种途径寻找孙奕之和赵青青的下落。
却没想到，她一出现，便与玄宫这等震惊天下的大事件联系在一起。正好他奉命协助赵伯鲁与公输家洽商定制弩车一事，忽然听闻孙奕之带着个剑法极为厉害的侍女出现在卫王宫，当时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单听来人所言，他便知道，青青彻底恢复了。她与那孙奕之在一起，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等到他不眠不休地赶到卫国，青青却再一次失踪，生死不知。
卫王宫中已无人敢下那玄宫地道，其余人等就算进了卫王宫，看到那陷坑中地道旁的累累白骨，也无人敢贸然进去送死。他空有一身计谋武功，可到了此处，却全无用武之地。
公输耒便自告奋勇，带他来拜访公输家主，在他心目中，既然鲁盘能带着孙奕之进了玄宫，那自家阿爹七叔的本事，肯定比那没爹没娘的臭小子要高明得多。
他却不知，公输墨在他来之前，刚刚就此事后悔不迭，早知今日，当初他就绝不会自毁长城，任由他们赶走了公输盘，如今也只有拿他这条老命一搏，方能安了齐晋两国来使之心。
等他们收拾好了东西，前往卫王宫时，卫王已称病
回宫，只留下孔俚一人接待陆续赶来的各国使者。
到底，他们也没能封得住城门，更甭提拦下诸国间客传讯，从地陷之夜到此时不过两日，附近的几国均已派人赶来，再加上卫国本就是商贸之都，往来与此的诸国世族本就不少，如今闻讯而来，无论哪一家，都是卫王得罪不起的，才见了几个，就已让他头疼不已，索性一甩手，全都交给了孔俚。
事到如今，卫王已经明白，他想独占玄宫之事，已成泡影。眼下甚至还盼着那些人先下去送死，说不得有这些人开路之后，他还能有机会再进去。
毕竟，千年之前的机关暗道，就算再厉害，岂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更何况，诸国的能工巧匠齐聚于此，未必就比不上那些早已作古的前辈。
既然自己搞不定，就让那些人去试，去踩，去送死。反正这玄宫就在他的王宫地下，跑也跑不出他的手心，无论谁进去了，最后都要经过他这一关。
他一想开，就干脆让孔俚放开了宫禁，但凡有诸国使者手令的，统统来者不拒。就连那些来碰运气的世家富贾，只要肯出大价钱，孔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进来。
一时间，昭阳殿前人声鼎沸，哪怕入夜时分，都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只是半日过去，那些胆大的自以为本事了得的，下去了几个，便多了几具白骨。
卫王先前让人从地道一旁挖下去，想要另寻入口，不料却挖出了无数盲蛇，瞬息之间便将那几个侍卫啃噬成白骨，这会儿陷坑之中，已不似先前那般平静，泥泞的地面起伏不定，仿佛有无数长虫在下面来回游走，等待着他们送上的美食。
孔俚先前打算放火烧死那些盲蛇，命人扛来无数干柴，点燃后丢下陷坑之中，然而等大火燃尽，地面除了满地碳灰，根本没半条盲蛇。他这才醒悟，那些蛇原本就是生于地下，善于钻泥打洞，比蚯蚓泥鳅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白白放了半天火，结果蛇群潜入地底，毫发无损。
他没了办法，就只能看着别人登场。
先下去的，大多是路途遥远的边国豪商子弟，这些人不远千里到卫国，为的就是求财，眼见面前有个宝藏，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他们当中有不少原本就是亡命之徒，其余人等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贵族附庸，扈从之中，有不少都是重金聘来的江湖游侠儿，于是各显神通，用尽千奇百怪的手段，却依然无一人能真正走入玄宫内门。
公输墨安下心来，好生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才带着族人和齐晋两国来使，前往卫王宫。
先前那些人各施手段之时，公输家中便有人在一旁记录，将他们所用方法和结果一一记录，汇总之后送交给公输墨，他翻看了一遍，脸色愈发凝重。
其中有不少办法，他先前也曾考虑过，如今看来，却统统失败了。
这玄宫入口处不知养了多少盲蛇，先前在地道口的陷阱处，被惊醒的只是一小部分，可后来卫王和其他人试图从外面挖洞，另辟蹊径，结果挖
出来的蛇窝越来越多，这些蛇完全不怕人，傍晚时分有夕阳光照时，它们还小心一些，到了晚上，哪怕有火烛照明，这些蛇也全然不惧，直接游走于地面之上，一旦闻到血腥味，便一拥而上。
这蛇虽无毒，蛇涎却有麻醉之效，只要被咬上一下的，都逃不了便为白骨的命运。
不畏水火，不惧硫磺，也不知这蛇是从何而来，竟如此厉害。
看着满坑满谷密密麻麻的蛇群，就连见多识广的公输墨和公输彦也不禁为之色变，公输耒更是只看了一眼，便两腿发软，若不是死死地抓着赵无忧的手臂，只怕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
“这……这么多蛇，怎……怎么办？”公输耒原以为只要家主出马，这进入玄宫之事必然易如反掌，却没想到，连玄宫地道口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这无数条盲蛇之海挡住了去路。
公输墨心下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地说道：“这些盲蛇生于地下，繁殖力极强，千年来潜于地底，若非此番地动塌陷，它们亦不会出现。只是这数量，怕是当初喂饲它们的人，也没想到它们会变得如此之多。”
公输彦一脸的沮丧，愤愤然说道：“若不是那些蠢货将它们惊醒，又何至于此！”
“罢了！今日是进不去了，等几日再看吧！”公输墨摇摇头，转身对齐晋两国使者说道：“二位也看到了，除非能灭尽这些盲蛇，或是等它们平静归巢，否则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入口。”
那齐使虽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赵无忧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若我能驱散蛇群，是不是就可以进去了？”
“你？你能驱蛇？”公输墨看了他一眼，先前见他与公输耒走得近，看起来年纪轻轻，姿容俊美，只是略带几分阴柔之意，只当是跟儿子一样的纨绔子弟，却没想到他一张口，竟有如此本事。
“试试吧！”赵无忧自然看得出他眼中的怀疑不信，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从六七岁开始，就在九歌之中训练，南楚山中，蛇虫遍地，他和同伴们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别说蛇肉，饿极了连自己的血肉都曾经吃过。
他从袖中拿出一管竹笛，笛身色泽翠绿，质地莹润，若非上面的孔洞内空，看得出竹质本色，单看外表，简直如同翠玉打造的一般。
“呜~~~~~~~”
众人意外地看着他，原本以为他会吹出什么美妙的乐曲，却没想到，如此上品竹笛，在他口中，却吹出如此难听的声音，尖锐刺耳，绵长不断，听在耳中，便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银针顺着耳孔刺入脑中，令人头疼不已。
“别……别吹了！难听死了！”公输耒急忙捂住了耳朵，大叫了起来。
“吹！继续吹！”公输墨却两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脚下的陷坑，强忍着魔音入脑的痛苦，一巴掌将儿子拍到一边去，拉着赵无忧上前一步，走到了陷坑最边缘处。
那里，离蛇群只有一步之遥，若无这上下一丈多的高度，他们这会儿已经跟蛇群面对面了。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三章 益叹身世拙（6）
众人只注意到赵无忧的笛声有多难听，难听到他们捂住耳朵都无法阻挡那种魔音穿耳的难受感觉，却没几个注意到，笛声一起，那些蛇群便**起来，如潮水般散去，许多甚至匆匆忙忙地钻入泥泞之中，似乎比这些人更加无法忍受这难听的笛声。
公输墨的眼睛亮了起来，简直恨不得能代替赵无忧，一口气吹奏下去，将这可怕的蛇群彻底逐出此地。
可不等蛇群彻底驱散，赵无忧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最后音调一拐，戛然而止，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伸手按在公输耒肩头，才勉强撑住身子，惨然一笑，说道：“恕在下力不能支，只能暂时驱退，不知公输家主需要多长时间可进入玄宫之门？”
公输墨没想到他居然会撑不住了，看了一眼陷坑中已寥寥无几的蛇群，咬了咬牙，说道：“半个时辰。”
赵无忧微微皱了下眉头，说道：“那就再等一会儿，让其他人莫要吵闹惊动蛇群，我休息一会儿，等恢复差不多了，跟你们一起下去。”
公输墨自是求之不得，这玄宫之中还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机关，公输家虽长于机关营造之术，然而这地宫中的蛇群毒虫层出不穷，让他头疼不已。眼下有这样一个高手主动相随，就能多了几分保障。
他没有忽略赵无忧眼中的光彩，只是一个年轻人，带着他，就算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在他的队伍里，他想让一个人生就生，死就死，就算是晋国的使者，若是“意外”死在了玄宫机关之中，还是他主动要求下去的，那赵家也没什么理由为他出头。
那些利益，相对于玄宫中传承千年的秘藏，统统不值一提。
旁边有几个世家看着赵无忧驱散了蛇群，原本跃跃欲试地想要下去，却本公输家的人拦了下来。那些人愤愤然想要理论，公输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蛇群尚未走远，若是下去的人再惊动了它们，死生自负，赵无忧这会儿已精疲力尽，可没法再以笛声驱蛇救人了。
那些人原本就打着借势的主意，想要抢先下去，反正就算出事，公输家的人就在一旁，能驱蛇能解机关，他们就是跟着蹭蹭，说不得也能有机缘找到秘藏。
这千年玄宫，失传已久，正如无主之物，有能者自可据之。
只是公输彦这样一说，就摆明了他们不会发善心救人，他们若是袖手旁观，在场之人，哪里还敢再贸然下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等着，或派出族中得力之人，去与公输家谈判。
这些人来自各国，虽有些浑水摸鱼之心，但知道公输家的实力，加上齐国田家和晋国赵家都在他身边，他们也不便硬来，只是软硬兼施，动之以利，出人出物，想尽办法要加入他们的队伍。
若非如此，他们单独任何一家，根本没那个实力进入玄宫，就算进去了，只怕拿到宝物也没命出来。倒不如先小人后君子，大家商议好各种利益分配交换，彼此安心，方能通力协作。
就这样，在正式出发之前，公输彦便从燕国人手中拿到了百倾良田的地契，从秦国人手中得到五百匹良驹契书……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单论这些收获，就算下去根本没找到什么秘藏宝物，他们公输家也发了一笔大财。
这支队伍，从一开始的二三十人，到最后正式出发时，已经超过了百人。诸国之中几乎都有人加入，各自拿出看家本事和财宝土地，才换得其中一席之地。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汇集了形形色色的能人，公输墨心中也安稳了许多，先前的忧虑之心稍减，豪情顿生，想着公输盘虽天资过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若论技术和经验，比他还差得远了。那小子都能带着孙奕之两人进入玄宫，他带着这上百人的队伍，其中能人无数，又如何去不得？
赵无忧足足歇息了一个时辰，其间还有个郑国的世家弟子送上灵丹以助其恢复，这些人都指着他帮忙驱散蛇群，各种灵丹妙药大补之物流水般送来，他只选了几样有助于内息体力恢复的，其他都婉言谢绝，态度之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倒让人对这位来自晋国的年轻使者另眼相看。
毕竟，这几年来赵鞅在晋国改革军政，成绩显著，逼得昔日劲敌齐国都退避三舍，加上如今齐国被吴鲁联军大败，晋国之强，更甚往昔。若非近年来南有吴国西有强秦崛起，中原之地，尚无一人能与晋相争者。
而赵家在晋国灭智、中行氏后，连这两家领军一并裁除，自此再无可挡之人，真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一个家族出来的子弟，自是可结交的良友，加上此人风采卓绝，才华出众，自然如众星捧月，就连公输耒在他身边，也被衬托得一无是处。
公输墨看在眼里，心头涌上的滋味那一个酸涩，以往儿子纨绔一些，说是慈母多败儿，公输家如今富贵之极，倒也无需他再亲力亲为，公输盘那般勤奋努力，只因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可如今看到赵无忧，同样是世家子弟，生于膏粱锦绣堆中，可人家的孩子，这般风采出众，谈吐不凡，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儿子比成了废柴。
他却不知，赵无忧虽出身世家，赵家的门第不知比公输家高多少，可他只是个庶子庶孙，若无前些年在楚国的历练，这会儿也不过是个帮闲打杂跑腿的。
出身决定的，是起点，而在路上每个人不同的选择，才会决定他们最后所走的路。
赵无忧跟着公输墨走进玄宫地道时，看着那数十级白玉石阶上散乱的白骨，感觉到公输耒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又开始用力，知道他在害怕，有些不屑，却也有些羡慕。
如此纨绔，都是被娇养出来的。有父母宠爱，吃喝不愁，恣意妄为，才能任性地变成个一无长处的蠢材。
他从懂事开始，就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才能有今日的他。就算如此，他还要屈居人下，被这些天生好命的嫡子们呼来喝去。他想进玄宫，不单单想要找到青青
，更想碰一碰运气。从看到盲蛇堵住玄宫入口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里绝没有一个人，曾经有过他那样的经历，在南楚大山万蛇窟中，若无人教他这御蛇之术，他早已成为那些毒蛇的腹中物。
昔日的磨难，成为如今的依仗，他有着说不出的预感，自己与这座传说中的圣地，似乎有种奇怪的联系，此番进去，或许便会改变他所面临的困境。
有他跟随，公输墨少了盲蛇的干扰，很快便查出了石阶上的机关，这石阶不能逐级下去，其中有几级石阶只要一踩，便会触发机关，惊醒盲蛇。好在有赵无忧，单阶激发出的盲蛇并不多，不用他废多大力气便可驱离。饶是如此，一行人的进度也极其缓慢，一级一级地测试，步步心惊，几乎是踩着前人的尸骨走下去。
方到石阶尽头处，众人便看见一处陷阱，赵无忧探头朝下看了一眼，看到下面的累累白骨，不禁皱了皱眉。先前听卫王宫的人说，除了那个内侍之外，青青是第二个下来的人，孙奕之领着那个公输家的人也跟着下去，之后就再没有他们的消息。这地上的白骨，除了身边破烂不堪的衣饰之外，根本看不出身份。
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面没有一个女子。
青青既然活着，想必已经进入玄宫。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既然她能进去，他一定也有机会，若是能进入玄宫，得到颛顼秘藏，莫说赵家，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可去？
“咦？石壁上是什么？”
公输耒紧贴着他，寸步不离，感觉靠着他，便可远离那恶心的蛇群，只是陷阱里的白骨太过密集，他不敢看，便抬头胡乱扫了眼石壁，却在石壁上方看到个一寸方圆的圆形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印痕很新，正好破坏了原本石壁上的游龙云图，看着格外扎眼。
他难得看出点东西来，格外兴奋，拉了赵无忧一把，便抢着先过去，那凹痕的位置很高，几乎快到石壁顶端，他踮起脚尖，才能伸手戳到那个凹痕，比划了一下，好奇地说道：“好像是被什么钝物撞出来的，这么新……”
“别乱动！”公输墨尚在查探周围的石壁，一听到声音，就看到他在那边石壁上又摸又戳的，冷汗都差点下来，怒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地宫中任何东西都不能乱碰，你不想活了，也别连累他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一阵隆隆之声，公输耒面前的石壁竟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沉重的石门慢慢地打开，露出里面真正的玄宫正门。
“是我打开的！是我找到了玄宫正门！”公输耒哪里还顾得上听阿爹的教训，当即欢呼一声，便朝里面跑去。赵无忧紧随其后，一行人都急忙跟着冲了进去，生怕去的晚了，便少了自己的好处，转眼间，便将那方圆数百尺的门廊挤得满满当当，可面对紧闭的青铜巨门上那对面目狰狞的椒图，又开始犯了难。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1）
铜门紧闭，重逾千斤，就算几人合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公输墨阻止其他人再去尝试，仔细地看了看那椒图兽环之后，眼睛忽然一亮，低低地道了一声，“原来如此！”便伸手飞快地转动兽图。
众人见他神色凝重，气度从容，都不禁心中暗叹，不愧是公输家家主，这第一神匠家族之人，果然非同寻常，这等繁复精巧的机关，在他手下，也如同小儿玩具一般。
唯有在他身边的公输彦和赵无忧，隐隐听得他方才的惊叹声，看到他在破解机关时，双目凝注着椒图兽环，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秘诀来。两人虽不解何故，但见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倒也不敢出声打扰了他的心神，只能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约束那些后面跟来的各国游侠。
那些人见此情形，也不敢乱来，先前那些死于盲蛇之吻的白骨已经给他们很好的警示，想要秘藏想得机缘的，就必须得听话先保住性命，否则只能成为别人脚下的垫脚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声轻响，公输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轻轻一推，那巨大的青铜门便应手而退，大门方一打开，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迎面扑来，站在前面的几人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胆子小的甚至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无须害怕，这不过是一幅壁画罢了。”公输墨虽也退了两步，但很快便冷静下来，看出这飞龙的真相，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也没见真有什么动静，心下有些惭愧，对他的佩服也更多了几分。
赵无忧微微皱了皱眉心，他方才是被公输耒拉着后退了几步，却是第一个看出这画的异样，更闻到了这里面已经消散的几分烟火气息，在心中暗暗忖道：“这里已经有人进来过，难怪那公输老头说原来如此，根本是在照着别人的手法来破解机关，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本事，能不能追上青青他们。”
他已经笃定青青还活着，走在他们前面的，必然是她和孙奕之三人。
公输墨轻轻撩了撩衣衫下摆，朝面前的龙图影壁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说道：“弟子公输墨，承蒙天赐机缘，得入此门，望先圣灵佑，弟子愿为玄宫门下，若得传承神技，必当世代供奉！若违此誓，甘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翻身。”
他说得认真，众人听得也肃然起敬。虽有些人暗暗不忿，却也知道，若离了公输墨，他们连这个门都进不来，如今看到青铜为门，白玉为阶，古木为柱，明珠为光，单是一个门庭便已如此奢华豪阔，里面的的宫室之中，还不知有多少财物宝藏在等着和他们，自是不愿就此放弃，安安静静地听着。
有的甚至在心中默默复述了一遍，想着若有侥幸，这机缘落在自己头上，自然也愿投入玄宫门下，哪怕叛出师门，能就此一举成名，又有何不可？
公输墨说完之后，便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玄宫前庭，公输彦和赵无忧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其余人等，都落后几步，自知身手和秘技不如人家，先出头有机会先看到宝藏，可更有机会先遇到机关。
然而三人一绕过影壁，步入前庭之时，却齐齐怔住，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形——
前庭当中百丈阔的平坦地面，漆黑一片，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烬，不知是何物所化，空气中散发出焦臭的气味，让人闻之眩晕，可他们却不得不硬撑着站在那里，看着那灰烬另一端，一座小山般的废墟。
就算瞎子也看得出，那座废墟先前定然是个极为宏大的殿堂，可如今已变成了一堆碎石断木，散乱地堆砌在灰烬中，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可怕的灾难，变得荒芜苍凉，颓败破烂，让人望而生憾。
“这……这是怎么回事？”公输耒跟上来一看，见前面三人都木然无语，忍不住问道：“难道玄宫已经被人毁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此地……已经有人来过。”公输墨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只是不知那人，是否已葬身前方……”
不等他说完，一人倏地从他身后冲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那堆废墟冲了过去。
“赵公子——”公输耒万万没想到，连自家阿爹都没发话，一向冷静子持，从容淡定的赵无忧居然会突然之间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废墟冲去。
他这一跑，伸手便有人惊疑不定地开始猜测起来。
“已经有人来过？何人？”
“难道是卫王的人？”
“卫王先前派下去的人，不都已经死了吗？”
“也有几人不知生死的，莫非已经进了玄宫？”
“定是如此！若非有人触动玄宫机关，又怎会毁了此殿？”
“那怎么办？”
“去那废殿看看，说不得，里面还藏有什么宝物！”
“是极是极！先前进去的人，定然已经死在其中，就算发现秘藏，也带不走……”
如此一说，原本一直对公输家言听计从的诸国中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这地方一看就已经被摧毁成废墟，就算有什么机关，只怕也都已经毁了，前面的人是与此地同归于尽了，可宝物未必彻底毁了，就看谁下手得快，能先找到才算运气。
有一个人这么说，就有一群人这么想，更有些人脚步比口齿更快的，已经追着赵无忧朝废墟那边跑去，只是他们的轻功远不及赵无忧，这百丈之阔的前庭，满是黑色灰烬的地面上，瞬间出现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
公输耒一看就急了，正要跟上去，却被公输彦一把拉住，不由急得顿足不已，叫道：“七叔，他们都已经去了，我们若是去得晚了，东西都被人抢光了怎么办？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他们下来！”
公输彦冷笑一声，使劲将他往身后一拽，寒声说道：“拿得到，跟拿得出去，一样吗？”
公输耒先是一怔，继而眼睛一亮，立刻老实下来，转念一想，便已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说道：“七叔说的是，是我想错了。现在去挖那废墟，都是些苦力活，若是真能挖到宝贝，最后能带得出去的，才是赢家。”
赵无忧一跑，晋国的人自然跟上，齐国来的田末也不甘落后，几乎是第一波冲出去的。其后那些各大家族和诸国游侠，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唯有公输家的人，在家主未动的情况下，除了公输耒冒进被拉住之外，其余人等，都悄然立在公输墨身后，一言不发地静等家主发话。
公输墨却朝前走了几步，蹲在地上，捡起了一捧黑灰，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神色古怪之极，根本没注意公输彦和公输耒在说些什么。
赵无忧一看到那坍塌的宫殿，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先前多少豪情壮志，多少踌躇满怀，在看到这劫难之后的现场，尽数变成了一种恐惧和悲痛。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青青家中起火的时候。
他以为青青和韩薇都已葬身火海，那一刻，他方才明白，自己想要的，不单单是她手中的兵书剑谱，还有一个这样不论他善恶好坏，都愿接受他的兄弟姐妹，一个温柔善良，只需轻言细语，便可让他感觉如春风拂面的阿娘。那种温暖的亲情，从他被送入九歌开始，就成他连梦中都不可求的感觉。
他也想过在玄宫中得到秘藏，从此便可一飞冲天。可他忽略了最初来这里的目的，是因为收到了孙奕之和青青出现的消息。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以任务为目标，不择手段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埋藏自己的感情，直到此刻，他拼命地用手去搬开木头，挖出碎石，想要找到的，却并不是什么颛顼秘藏，而是那个曾经差点杀了他，却因一线血脉相连，将他留在身边的青青。
旁人并不知他此刻的情绪，只见他如疯了般地在废墟中拼命地挖掘，双目赤红，神色悲狂，都以为他是因为神殿被毁而怒不可遏，宝物被埋，方才如此癫狂。那些人又怎甘落后于人，虽不敢招惹他，却也另找了块地方，开始三五结合一起挖了起来。
一时间，废殿上挤满了各国来人，无论是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公子，还是逍遥不羁的江湖游侠，这会儿都成了苦力，用刀用剑，甚至用手，一点点地搬开那些断裂的梁木和石块，清理这座废墟。
搬着搬着，就有人忍不住惊叹起来。
“天！这木头……难道是千年檀木？”
“这石头……莫非是青玉？”
随着惊呼声，便免不了有纷争声，有人手快，有人手慢，可还有人的剑快，自己找不到的，便从别人手中抢夺。先前井然有序的情形，顿时**然无存，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公输彦摸摸自己的下巴，冷笑着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下来寻宝之人，又有几个好相与的。机缘，若是真那么好得，那谁还会去努力学艺练功！”
公输耒听在耳中，幸灾乐祸之余，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忍不住上前轻轻碰了碰公输墨的后肩，问道：“阿爹，那些人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什么时候过……”
“去”字还未说出口，他却陡然一惊，只因看到回头望着他的公输墨，这会儿当真面黑如墨！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2）
“阿爹！你的脸！”公输耒脱口而出的一声尖叫，让公输墨一怔，愕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我的脸怎么了？脏了？”
正说着，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手时，已经顺势洒掉了那些灰烬，可不知为何，那黑色仿佛已经渗入肌肤之中，让他的一双手已经变得漆黑如墨。
“我的手……”公输墨的手颤抖起来，这才想起儿子方才说的是他的脸，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问道：“我……我的脸，也变成这样了？”
公输耒终于无法控制地哭了起来，点着头说道：“阿爹，你的脸为什么会变黑？你疼不疼？是不是中毒了？七叔！七叔！——七叔你有没有解毒药？”他这才想起族中的刑罚素来由公输彦主掌，也是唯一一系习武之人，他也曾游历诸国行走江湖，对这些医药蛊毒之术都有所了解，忙不迭地向他求助。
公输彦原本正在悠哉悠哉地看着那些人在废墟上努力，从一开始挥汗如雨的挖掘，到这会儿尔虞我诈的争夺厮杀，看得津津有味，不料忽然听得公输耒带着哭腔的喊声，一回头，正好对上公输墨那张漆黑的面孔，也不禁吓了一大跳，惊呼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公输墨不知道自己手黑脸黑之前，尚且无事，如今一惊醒过来，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自己怎会中毒。这地上的黑色灰烬，明明只是一些千年沉木的碳灰，又怎会有毒？
他只能木然地摇头，脸色越发难看。
“阿爹……”公输耒只有哭的份儿，想要伸手，却又不敢碰他一下，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公输彦。
公输彦急急地走过来，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来，递过去说道：“这是我重金求神医扁鹊买来的清毒丸，可解百毒，就算不对症，也可稍作缓解，待离开此地再寻医问诊。”
公输家常年为诸国王室筑造地宫，机关之中少不了各种毒物，难免会有意外，再加上他手下还有一批人专门探查各类古迹地宫，也容易中招，所以在偶然得知神医扁鹊在鲁国行医时，他便亲自去求了这么一瓶清毒丸，想不到这次居然就派上了用场。
公输墨伸手欲接，公输彦小心翼翼地捏着瓶底，放在他手中，生怕碰到他，又让随从递过一只水囊来，说道：“一次一粒，和水吞服便可。大哥，你可有何不适之感？”
他这般小心，公输墨自然知道他的避讳，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只是木然地摇摇头，接过药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棕褐色药丸来，就着水囊中的水服下。才服下片刻，他的胃中便如翻江倒海一般，急忙走到一旁的墙边，便开始狂呕不止，直吐得喉咙中如火如荼，几乎连胆汁都跟着吐了出来。
公输耒见他如此痛苦的模样，愈发惶恐起来，急忙拉着公输彦问道：“七叔，你这药丸是不是对不对啊？为何阿爹吃了比先前还要难受？”
公输彦摇头说道：“神医出手，从无
次品。这解毒需排毒，或许大哥吐完了，就会好一些了。”
公输墨吐得稀里哗啦，平日沉稳睿智的长者姿态**然无存，狼狈之时，只觉得自己口涎四流，有损风度，便随手用衣袖抹了下唇角，忽然眼神一凝，盯着自己的衣袖，齿间咬得咯咯作响。
“阿爹？阿爹？”公输耒连叫了几声，都不见他反应，急忙上前，却见他眼神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衣袖，脸色是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立刻惊喜地叫道：“阿爹你好转了，你嘴边的黑印已经少了一块！”
公输墨苦笑了一下，从衣袖中取出块布帕来，将水囊中的水倒在上面，然后用那湿布帕在脸上用力地擦了擦，擦过的地方，黑印立时消失，露出略微有些暗黄的肌肤来。
公输耒看得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说道：“阿爹……这……这不是中毒？”
公输墨叹口气，回头看了眼满地碳灰，苦笑道：“是我太过大意，没想到这碳灰会着色……真是……”他只觉得窘迫羞愧，太过紧张，又棋差一着，只是些许碳灰扑面，却被当成中毒。大惊小怪之下，真是虚惊一场。
“我也是怕大哥出事……”公输彦讪讪地说得：“没事就好，小心无大错。大哥，你为何要去看那碳灰？”他心下还是有些奇怪，众人的关注点都在那坍塌的废殿上，唯独公输墨却盯着地上的碳灰，还亲自动手查看，结果招来这么一场乌龙，又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公输墨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碳灰，缓缓说道：“那废殿之中，都能以千年檀木梁柱，你们以为，这殿前满地碳灰，又是何物？”
“呃……”公输彦和公输耒对视了一眼，俱是张口结舌，两人一个志不在此，一个根本无心祖传手艺，被他如此一问，自然无法应答。
“为匠之人，要做好活，首要之能，便是会选料。”
公输墨看两人的脸色，便知他们根本不懂，便缓缓说道：“这树木生长，非一朝一夕之功，年份越长，树纹越密，则材质越好。十年之木仅能为器，百年之木可以为梁，若要更好的，便是千年之木。只是这人生有时，需要的树木却不足以用，往往时候不到，便被砍伐。故而良匠易得，良材难求。”
“这殿前的碳灰之中，带有异香，久凝不散，其色如墨，其质如粉，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早已绝迹的龙涎树。”
说着，他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沉声说道：“只是我们看到的……不过是龙涎树的灰烬。此树本是千年不腐之物，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一时着魔，才会犯了这等错误。”
公输彦急忙说道：“不过是一时误会，区区小事，大哥不必放在心上。这玄宫前庭之中，竟然种有如此宝树，哪怕成灰，亦可见其中珍宝难得。不若我们也过去看看，或许前面还有机缘。”
公输墨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依稀看到那边火光闪烁中，那些疯狂的人群，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那废墟的清理速度也越来越慢，反倒是更多人为了争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未看清的“宝物”，便已失去了性命。他略略皱了皱眉，点头说道：“是该过去了！”
等他们走到废殿前，原本同行的七八十人，如今残存的不足三十，剩下的也个个身上带血，可谁也没有赵无忧身上那么多的血，而且没有一滴是属于他自己的。
赵无忧最先到达，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自然有人不忿，想要抢夺位置，以便挖出宝物。却没想到，这人虽如疯似癫地在清理废墟，可一旦有人靠近，他手中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把银色的软剑，周围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银光一闪而过，那些靠近他的人，便带着一溜血线倒地不起。
他原本素衣乌发，是个极俊美的少年，兼有翩翩风度，当真是温雅谦和的世家公子风范，在众人眼中，乃是与公输耒一般的纨绔子弟。当他亮出一手驱蛇笛法之时，虽让人有些惊诧，倒也不至于对他太过忌惮。心怀忌惮的，也是畏惧他身后的晋国赵氏，而非他本人。
毕竟，人不是蛇，区区一支竹笛，想要人让出宝藏，谈何容易。
可他手中的剑，却让人再次对他刷新了认知。
他出手不但狠，而去快，快如闪电疾风，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便已一剑断喉，在血花四溅之时，众人似乎能看出他猩红的眼中那种嗜血的快意。这个时候，他们才认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温顺俊雅的外表下面，藏着怎样锋利可怕的爪牙，一不留神，就会被他撕得粉碎。
在他脚下，已经躺了一圈的尸体，剩下的人也对他避之不及，只敢远观不敢靠近，可他依然没挖到他想找的人。
“赵……无忧？”公输耒几乎不敢认出他来，先喊了一声，见他缓缓抬起头来，本想开口问他找到了什么，可视线一触到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语气顿时弱了三分，甚至不敢走近他身边，只能弱弱地问道：“赵……公子可有受伤？”
赵无忧似乎怔了一下，看到他们三人，神色微动，看了公输墨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们……过来看！”
“看什么？”公输耒见他神色古怪，急忙快步走了上去，却见他几乎将那一片的断木碎石都已经搬空，露出一片白玉石地面来，从材质上看，应该是此殿的地面，与先前入地宫的白玉石阶应该产自一地。只是在他看着的地方，那一片白玉石上却出现了裂纹，甚至隐约可见未曾擦洗感觉的暗红色印迹。
赵无忧喃喃地说道：“这是脚印……她果然来过这里，只是，她现在会在哪儿呢？”
公输墨巡视了一圈，刚回到他们身边，便听他如此莫名其妙的言辞，当即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放心，这下面绝对没有你要找的人。我方才已经粗粗查看了一番，这上面的血迹，都是方才那些捣乱的人弄的。这会儿，找不到人，代表他们只是遇险，而非遇难，我们继续找，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3）
“他们……”
赵无忧忽然精神一振，点点头，无论是青青，还是孙奕之，在诸国间客合谋屠庄之时，他们能够逃出生天，在吴国王宫面临重重包围之时，他们依然能脱困而去，甚至这两人携手，于千军万马之中，斩齐国上将首级。那种气概豪情，运道与实力，岂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就算这玄宫中有再多机关暗器，以他们的实力，必然会化险为夷。
是他关心则乱，太过紧张，才会乱了阵脚。
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公输墨，赵无忧定下神来，带着几分感激地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公输先生提醒！”
公输墨清了清嗓子，看了看那些活下来的人，正色说道：“在下方才为查看龙涎木灰，不慎中毒，为求解毒方才来迟一步，不料诸位竟在此动手，实令在下痛心。眼下大家不过刚进玄宫之门，此地虽毁，后面的正殿宫室尚在，诸位又何必急于一时？此中艰险只怕远超大家想象，还望各位能通力协作，切勿再生事端，否则连累他人，就莫怪在下多有得罪了！”
他说话时带着痛心疾首的神色，面色亦非先前那般红润，发黄之余尚有些灰败，倒让人信了几分，这些能活下来的人也都是有心有力之人，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到了此刻，也只能认了，老老实实地点头，立誓此后必当听从公输家吩咐，如有违背，必遭恶报。
公输墨看着众人眼神恢复平静顺从，终于冷静下来，这才沉声问道：“这废殿乃是玄宫前殿，迎客之处，亦是首拜之地，你们清理至今，可有发现？”
安抚收拢了人心，自然就要开始收割成果。
众人都怔了一怔，先是没反应过来，继而便听得公输彦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前殿为何会坍塌？定然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玄宫乃是颛顼大帝所创，为历代大巫居处，当初的神帝大巫，有移山填海之能，这玄宫之中所设机关之术，岂是寻常人能碰的？你们若不交出从殿中所取之物，若是受到大巫咒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这么一说，那些人才反应过来，这玄宫并非寻常旧朝宫室，而是神帝大巫的居处，在商纣末年，神迹灭绝之后，便再无大巫和玄宫的踪影。传说是末代大巫未能飞升天界，便以最后的神力将玄宫埋藏，让世人再也无法通过玄宫与天界诸神沟通，于是此后九州之地，便再难有传说中那些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神人。
这样的地方，他们居然敢动手争夺其物，若是触犯了大巫的忌讳，便是宫门外那些盲蛇，没有赵无忧的竹笛，他们也不知要死多少回。
一时间，他们只觉背后发冷，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忍不住转头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偏偏在这地下秘宫之中，竟似有一阵阴风扫过，倏地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卷起些许黑色的灰烬，转眼便消失不见。
“是是是，多谢公输先生，我等冒犯玄宫
，实属无意，还望先生大发善心，救我一命！”
胆子小的，已经忙不迭地将自己先前偷着摸着收起来的宝石古木扔在地上，甚至跪在地上向公输墨求救。这才是开始，若是就得罪了这宫中大巫之灵，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了。
就算胆子大的，到了此刻，也不得不交出自己先前拿走的东西，心有不甘地望着地上越堆越高的各色宝石良木，眼中的各种挣扎情绪根本无法掩藏。
公输彦清点了一下，除了一些宫室建材所用的木料之物，其他大多是一些宝石，大小不一，俱是纯净透亮的彩色宝石，红如血，蓝似海，黄如金，绿如叶，每一颗最小都有黄豆大小，最大的甚至有鸟蛋大小。这些宝石切割打磨虽然有些粗糙，但宝石本身的质地极为纯粹，澄澈无暇，就算王室诸侯之中，也难得一见这么多上品宝石。
而且，其中一人还特地告诉他，这些宝石，是从坍塌后的废墟木板上抠下来的，其中有几块所在的木板上，原本还绘有图案，显然，这些宝石，不过是那副画上的一些装饰物，而非贵人所用的饰物，所以才会如此零散，做工也粗劣不堪。
饶是如此，这些宝石的品相还是让人惊艳不已，才会引起如此惨烈的争斗，导致一大半的人，都折在了这里。
公输彦用白布包着宝石一一验看，看完之后，原本雪白的布帕上沾染了不少血色，他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能想到，这些宝石不过是壁画上的装饰，就不再认真想想，这画是什么画吗？玄宫乃是大巫与神灵沟通之地，在门庭之中，便有鸿蒙初始，三皇典故，这里的画，必然也是上古神迹，先贤之物，岂容亵渎？以大巫之能，若是在这些宝石上略施小惩，只怕你们就有的受了……”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忽然惨叫了起来，举着自己的，面色发黑，可他的手，比他的脸还要黑，手指上还在流着不知是血还是脓水的黑色**，他身边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退避三尺开外，开始检查其自己的手。
“我的手也黑了！”
“我的没事！”
不断有人叫出声来，有惊有喜，相互问过之后才发现，那几个开始流出黑血的人，原本手上有伤，只是那些伤口起初只是些许小伤，根本未曾注意，没想到此刻却变成这般严重。
一共有四人的手变黑流脓，其中一人当机立断地斩断了自己的手臂，看到断臂中殷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时，非但不怕，甚至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的同伴赶紧给他上药包扎，扶到一旁去打坐休息。
其他三人却没他的好运，只因手上的伤口深浅不一，那黑脓流出的快慢也不同，只是那黑脓流出的越多，他们的手就越黑，不过一会儿工夫，从手指到手腕到手臂，最后眉心现出黑气之时，已然无救。
有一人见状不好，也学着先前那人横下心来拔剑断手，可断开的手腕处流出的
已是黑色的脓血，他绝望地惨叫一声，干脆地回剑自刎，免得如先前那人一般，死状惨不忍睹。
最后那人只是跪下苦苦哀求，求天求地求大家相救，可众人对此手足无措不说，甚至还避之不及，生怕他们沾染到他们流出的黑脓，连累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哀嚎，到最后那人眼见无救，从哀求变为咒骂，用最恶毒地语言诅咒着他们，那些人哪里能忍，一剑过去，终于帮他解脱。
公输耒这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把冷汗，敬佩之极地望向公输彦，小声地说道：“多亏七叔经验老道，这些宝石哪有那么好得的，若非你用布包着手，只怕也要中招。”
公输彦嘴角抽了抽，对这个侄子也是有些无语。公输墨对儿子的失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念着这是兄长的嫡长子，主支就这么一个，才对他另眼相看。眼下看来，就算是第一次跟着他们前去地宫的公输盘，也比他不知强出多少。
公输墨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望着惊惶失措的那些人，沉声说道：“玄宫之宝，重在传承，我们要找的，是大巫通神之术，得以造福天下，若是诸位迷于区区宝石，大可不必来此，还望诸位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闻者无不动容，惭愧地再三致歉，自此无人再敢乱动心思。
就连赵无忧的眼神也闪了闪，他虽不信公输家当真如此心怀坦**，却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何打算，若非青青的下落还得靠他们帮忙寻找，他还真是不喜与这等满口仁义道德之人同行。
青青并不知上面发生的变故，只是看到面前一窝白生生的蛋时，简直不啻于捡到了金子。
“这里居然有蛋！这么大的鸟蛋！”
孙奕之过去一看，摸了摸，又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眉梢一挑，笑道：“想吃么？这可是龙蛋——鼍龙蛋！”
鲁盘正在那边整理龙皮龙筋，这大半日的收获不少，他从一开始被鼍龙吓得两腿发软，到这会儿剥皮抽筋面不改色，甚至还有几分亢奋难当。有多少人一生能见到这么多“龙”，又有多少人有机会亲手炮制这等传说中的材料，他曾经设想中的许多东西，有了这些宝贝，或许都能实现。
可一转头，听得那两人争执讨论如何吃龙蛋，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先前那些鼍龙被剥皮抽筋后，就被他们弃入雷泽之中，这里算是那些鼍龙的老窝，也不知有多少这些面目狰狞丑陋的家伙潜藏其中，扔下去多少，很快就会被它们抢食得一干二净，根本不会顾忌那原本是它们的同类。
鲁盘纠结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劝道：“青青姑娘，这鼍龙虽凶残丑陋，但这龙蛋……尚未孵化之物，若是吃了，会不会有干天和？”
“鸟蛋你吃过吗？鸡蛋你吃过吗？”
青青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些鼍龙占据雷泽，肆虐于此，不知有多少人曾受其害，这两天连只兔子都找不到了，不吃龙蛋，难道你还吃得下龙肉？”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4）
鲁盘被青青说得张口结舌，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那鼍龙肉干柴腥膻，比野狼肉还要难吃，他们又无锅鼎，烤出来当真难以下咽，他们在此地转了一天一夜，才走到雷泽之中，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离开，能找到龙蛋改善下吃食……
他只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屈从于青青那迫人的眼神，老老实实地听她的吩咐将龙蛋挖了个浅坑埋着，薄薄地盖了一层土，便在上面点起篝火，烧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移开火堆，拨出龙蛋来，剥开蛋壳，已经烤熟的龙蛋白嫩喷香，入口细腻，丝毫不逊于鸡蛋的香滑。
看到孙奕之和青青都吃得无比香甜，压根没任何忌惮，鲁盘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没抵挡住**，拿起一个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就再也无法忍住，一口气吃下去，甚至还从孙奕之手中抢走了最后一个龙蛋。
孙奕之看得直乐，笑道：“得了，雷泽里这么多鼍龙，有的是龙蛋，吃完再找就是了。阿盘，你还是先想办法找找离开的路吧，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鬼地方吧？”他们已经收集了不少龙筋龙皮，还得再想办法带出去，玄宫之事未了，还有孔师回国之事，就算对这雷泽有再多好奇心，他也没时间耽搁下去。
鲁盘急忙将嘴里的龙蛋咽下去，差点噎着，含糊地说道：“我……我这……这就去……”
“别乱走，当心被雷劈！”青青在一旁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雷泽之中雷火不断，时不时便有雷云飘过来几下，他们将那伏羲人像用龙甲重重包裹之后，倒是没有那么强力的引雷效果了，可倒霉的鲁盘不知什么缘故，老是容易被雷火追着劈，尽管他跑得不算慢，可头发被烧了小半不说，衣服也被烧得到处是破洞，狼狈不堪。
他一开始还觉得有些难堪，后来这每隔两个时辰一次的雷击，既要不了他的命，又甩不脱跑不过，最后也只能认了，上次雷云来时，他连躲都懒得再躲，反倒一点事儿也没有，真不知这雷公是不是也故意欺负老实人，专挑着他整，那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结果连雷公都不敢惹。
他却忘了，只因他体力不足，几乎所有收集来的龙筋龙皮，都由那两人背着，那厚重的龙甲在他们身上，如同保护层一般，全然隔绝了空中的雷电，而他身上，非但没有这些“宝物”，甚至还有好几样被雷击后好容易修复的工具，本就带着雷电气息，自然更容易招引雷火。
三人吃饱喝足之后，避过一次雷云后，便开始沿着雷泽朝南走去。
鲁盘在很小的时候，就曾跟着族中长辈见过司南，知道青青的血滢剑竟是用难得的磁石精炼而成，当时就眼睛一亮，用他那些残存下来的工具叮叮当当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竟真的做出一只司南来。有了这个，在雷泽弥漫不散的云雾之中，他们就不怕迷失方向了。
根据他的计算，此地距离帝丘最多不超过二百里，只是先前他们被暗河冲来，想要逆流而上游回
去怕是不现实，只能想办法先走出雷泽，找个有人居住的城池，再买马赶回去送孔师回鲁国。
头一天猎鼍龙时，他们就在雷泽里转了许久，发现这里原本不过是个大湖，只是湖水变浅之后，便成了一汪大泽，外围有无数泥沼，一不留神就会被陷入其中，里面的湖中则生存着大批鼍龙，这些凶猛的食肉兽早已将泽中鱼类吃得干干净净，整日里不停厮杀，便是他们来时，也看到三三两两的鼍龙在争斗不休，反倒便宜了他们。
到后来他们猎杀的鼍龙越来越多，单是龙皮就堆成了小山一般，就算孙奕之和青青力气再大，也无法拿走这一堆东西，鲁盘便去砍了几棵桃树回来，用桃木做成个架子，将龙皮堆放在上面，再用龙筋编成绳索绑上，三人合力拖着走，简直如同拖着座小山丘一般，却比先前省了不少力气。
青青夸了鲁盘几句，他却摸摸头，有些惭愧地说道：“这里东西太少，只能先做这个将就着，若是找到有人的地方，能找个铁匠铺换些工具，做辆车出来，就更省事了。”
孙奕之却摇摇头，说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就算看到城池，也不可轻举妄动……”他正要叮嘱那两人提高警觉，莫要随意在人前显露本事，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们这些东西的来历，可不知不觉走出迷雾，眼前突然出现的场景，却让他接下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不过百步之处，一座宫城凭空出现在地面上，若非宫城周围同样云雾迷离，他简直都以为自己一时眼花，竟然出现了幻觉。
面前那高大的门庭，十二根廊柱，巨大的青铜门，门上两只狰狞的椒图兽环，与他们先前在地下玄宫中见到的竟是一模一样。只是先前的玄宫恢弘沉重，带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感，这里的宫城却金碧辉煌，巍峨壮丽，充满了生气，就连那椒图兽环，也是金灿灿的招人眼目。
就好似，地宫中那个是经历了千年时光的旧物，而此地的玄宫，却已经灿烂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腐朽陈旧之气。
鲁盘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难以置信地说道：“我时不时眼花了？这是真的吗？这……这是玄宫？”
“看起来像是。”
孙奕之定下心神，幻觉不可能同时产生，若非幻觉，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或许，这里才是真正的玄宫。”
他放下那一车架的龙皮，大步朝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走去，走到门口，转动椒图上的图纹，已经做过一次计算，这一次他熟练地重复操作，没几下便听得一声脆响，便伸手一推，那高大的铜门应手而退，顺势开启。
青青紧跟在他身后，鲁盘也跑了过来，三人谁也顾不上去看那些花费了他们两天时间才得到的龙皮龙筋，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开启的大门上。
门内，会不会还有同样的飞龙影壁，会不会还有同样的九龙鼎？
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等
着，然而大门开启后，却并不见那凌空欲扑的飞龙影壁，直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空旷的前庭，百步开外，那座恢弘壮丽的前殿，沐浴着夕阳的霞光，哪怕遥遥相望，亦能让人感觉到其中雄浑霸道的气势。这种感觉，是在地下玄宫中，从未有过的。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他打算自己进去探路，就算真有什么危机，他们也可以设法挽回。
“不！”青青却断然拒绝，坚定地说道：“要去一起去，就算再有什么事，一起也好过分开！”
鲁盘也跟着点头，说道：“孙大哥，若没有你，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大家在一起，有事业好商量。”
孙奕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这两人一个固执一个认真，忽然笑了起来，无奈地说道：“也罢，一起就一起，反正我们三个一起，什么场面没见过，走吧！”
他拍拍鲁盘的肩头，伸手拉住青青的手，青青面上一红，轻轻甩了一下，他却握得更紧，不容她挣脱，拉着她一起大步朝里面走去。
他们一走进去，身后的大门便悄然关上。孙奕之虽然看到，但也顾不上回头，这种地方，既然进来了，便一定要走到底，回头已是毫无意义。
他们先前在雷泽中转了那么久，都没看到这里，直到鲁盘做出了司南，走出了迷雾，方才看到此地，想来外面的泥沼龙泽，都不过是这座宫城的外围保护，唯有能够突破那些阻碍的人，才能真正进入此地。
从进入玄宫开始，他就隐隐有种感觉，这座宫城，并未真的随着千年时光而死去。
前殿之中，并无那座曾经将他们带入此地的九龙鼎，而是立着一尊人像。
那人像高不过一丈有余，身着九龙袍，头戴玉冠，手执玉简，姿容俊伟不俗，气势凌人，一双眼更是晶亮有神，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脚下的众人。
青青一看到那雕像，却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雕像的面容，眼神中充满了孺慕、怀念、悲伤、痛惜之情，一时间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孙奕之后退了两步，他自幼就生得高大，如今身高更是修长挺拔，比鲁盘高出大半个头，并不习惯仰视他人，尤其是这样一尊雕像，给他带来的压力，让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鲁盘却已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连着三叩九拜之后，方才说道：“此乃颛顼大帝阵容，供奉于玄宫之中，你们还不速速拜见大帝！”
“这……这便是颛顼大帝？”
青青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迷蒙起来，喃喃地说道：“怎么会？这……这明明就是我家阿爹！”
“什么？！”孙奕之和鲁盘齐齐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千年之前的颛顼大帝，怎会与一个落魄在贫穷山乡，最后被逼葬身剑庐的小铁匠容貌相似！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5）
孙奕之听说过赵戬，当初他铸出血滢剑后，一剑斩断铸剑台，随即便以血封印此剑，生生将一柄绝世神兵变成了一根烧火棍，气得夫差七窍生烟，再加上他意图行刺之事，终于不顾孙武等人的劝谏，将他投入剑庐。
或许那个结果，正是赵戬想要的，然而谁也没想到，他就算死了，还留下了一个叫赵青青的女儿，让那柄在剑冢中尘封了若干年的血滢剑重见天日，还将吴国上下搅得天翻地覆。
世人只当他是个不知名的铸剑师，一个祭剑炉灰，根本无人去追究他的死因，他的来历。
一个乡野村夫，一个寻常工匠，每年每月甚至每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都有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无人在意，也无人追寻。
直到青青为了他差点掀翻了吴国，直到血滢剑再度出世，一剑光寒，便斩断了齐国上将首级，引得诸国剑客纷纷来求，这才揭出了他的身世。这个不起眼的越国铁匠，不知名的铸剑师，竟是出自晋国赵氏，乃是如今声震诸国的晋国上卿赵鞅之子。
名门世家之后，竟沦落至此。
哪怕他在被夫差抓住后，说出自己的身世，也不至于如斯惨死……
孙奕之的神色一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阿爷显然认得赵戬，甚至还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在见到青青和血滢剑后，才会有那么奇怪的态度，甚至将藏有他亲手所书的兵书和鱼肠剑的残刀都托付给她，显然存有托孤之心。
既然如此，为何当时阿爷未能救下赵戬？阴阳子的预言，是真有天数，还是巧合？
而如今他们在这里看到的颛顼之像，竟与赵戬相似，又意味着什么？
他越想越是头疼，心中思绪万千，却全然乱成一团，找不出丝毫头绪。
青青看着那尊玉石雕像，脑中亦是一片迷茫，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阿爹，却也不明白，为何这传说中的颛顼大帝，竟与阿爹如此相似。
她已经有七八年不曾见过阿爹，最后的记忆中，阿爹的笑容温暖亲切，从未有过如此威严尊贵的模样，明明一样的五官面容，却截然不同的神情气度，让她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记忆中的印象出了差错，还是真的有如此巧合。
鲁盘结结巴巴地问道：“青……青青，你……你说的是真的？”
青青有些迷茫地点点头，说道：“是很像，可又不像……阿爹不会这样看人，可他明明又很像阿爹……”她也说不清，越想越是迷糊，连记忆中一直微笑着带她上山砍柴牧羊的阿爹，面容似乎也忽然变成了眼前的石像，她不禁一个激灵，立刻摇摇头，“不像不像，阿爹会笑会哄人，才不会像他这样吓人。这不是我阿爹！”
尽管她如此否认，孙奕之和鲁盘还是听出来，这石像与赵戬的容貌相似，神态气质却截然不同，两人明白归明白，心中仍是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鲁盘看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佩
之色，小心地说道：“颛顼大帝功绩昭著，名传千古，其后人在商汤灭亡之后，便隐于世间，或许你阿爹便是他的后人，故而才有此巧合。我先前以为你能触发玄宫机关，连盲蛇都对你避之不及，是因为你运气好，看来还是因为有先祖血脉庇佑，我们方能进入此地啊！”
“阿盘说的有理。”
孙奕之也跟着点头认可，不说别的，那九龙鼎他先前看了无数遍，也碰过没过，压根没就触动任何机关，更不用说卫国王宫在此数百年间，昭阳殿前都安安稳稳的，可青青一来就地陷泉涌，露出龙图玄宫，随便看一眼，便从鼎文中有所体悟，随手一掰，就掰下了九龙鼎上的一条龙……先前只当她是好运，如今看来，好运的是他们才对，带着颛顼大帝的血裔来此，难怪连雷电都劈不死他们。
“若非有你，这玄宫只怕再过百年，也未必会现于人前。青青，无论如何，大帝乃是先辈圣人，当得起你一拜。”
说着，他先行上前几步，在颛顼像前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叩拜了一番，说道：“大帝在上，后辈孙奕之今日多有搅扰，还望大帝见谅。后辈曾师从阴阳子，师父传自玄宫门下，深憾不能承继先辈之能，济世于民。后辈不肖，冒犯大帝之所，只求能承继先辈意志，精研玄宫绝学，日后能将此传承后世，方显先辈之能，望大帝英灵在上，能成全后辈。”
青青起初还没当回事，后来越听越是汗颜，不禁瞠目结舌。他还真是能说，当着先圣遗像说得这般好听，难道还真当这石像有灵，会慷慨赠与玄宫秘藏，还给他们一条出路？
就算这石像与阿爹再相像，她都没打过这个主意，想不到孙奕之脸皮之厚，居然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孙奕之不但说得铿锵有力，说完还重重地在地上三叩九拜，行足了大礼。
鲁盘不似青青那般了解孙奕之，听得满腔热血沸腾，也跟着跪在他身边，朝着石像重重地叩首行礼，他能进入玄宫，是因为从小到大的执念，想成为公输家最为骄傲的神匠，想要造出世上最精妙的机关，而他真正的心愿，从看到玄宫的机关开始，才开始变得鲜明而炽烈起来。
他不求那些上古神人们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只求能学会真正的机关术，在这个早已没有了神迹的世间，用他的双手创造出新的神话。
青青看着这两人如此虔诚认真的叩拜，终于走到孙奕之的另一边，跪了下来。正如孙奕之所说，无论这颛顼大帝是不是真的与她祖上有关，无论他曾经有过多少丰功伟绩，单凭这张与阿爹酷似的面容，也受得起她的一拜。
孙奕之看着她跪在自己身边时，唇角情不自禁地上翘，忽然又忍不住瞪了鲁盘一眼，若是没有他，此刻就他和青青二人，上拜天地，下拜祖先，他的心愿便已完成了一半，可惜啊可惜，此刻身边偏偏有个如此煞风景的木头，还拜得比他更认真更虔诚。
青青素来不做
则以，但凡下决心要做的事，便会极为认真，这三叩九拜之礼，她还是第一次行全，额头触地之时，也是砰然有声，不带任何敷衍。
她行礼之时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颛顼石像，一次次拜下叩首，抬起头时，不知是自己太过用力砰的头晕眼花，还是其他原因，石像上那张原本肃然庄严的面容，竟慢慢温和下来，抿紧的唇角似乎也跟着抬起来，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熟悉得让她心神一晃，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阿爹！”
泪水忽然就无法抑制地落了下来，怎么忍也无法控制住。
无论她有多么精妙的剑法，有多么大的本事，再高的武功，再多的奇遇，都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让逝去的人重生。阿爹和阿娘，终究还是离开了她。
她平时再坚强再厉害，想起爹娘的时候，仍然是那个渴望一家人平静安宁的孩子。
一时间，泪水如断开的珠链，滚落一地。
“呀！——”
鲁盘还在念念有词地叩拜，额头已是青肿一片，有些地方甚至沁出血珠来，他却全然不顾，虔诚得连孙奕之都不得不服，正想劝他起身，却见他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按住三人身前的地面，眼中迸射出热切的光芒来。
孙奕之心中一动，并不阻拦。
鲁盘却顾不得解释，在前面的一块地砖上敲了又敲，然后又抬起头望向青青，急切地说道：“使劲哭，多哭一会儿，再掉些眼泪在这里……”
青青原本还沉浸在怀念的伤痛中，忽然听得他这么急切的要求，哽了一下，眼泪硬生生地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她憋了回去，愤然地瞪着鲁盘说道：“你说什么？！”
鲁盘一对上她那危险的眼神，便知不好，赶紧解释道：“这地砖下面是空的，应该藏有东西。只是先前孙小将军和我叩拜的时候，都没这种声音，只有你一掉眼泪，下面似乎就空了……你再哭一会儿试试，说不定就能找到个宝物了！”
青青没想到他并非幸灾乐祸，而是打得这个主意，先是有些啼笑皆非，继而却发起愁来，这一笑，莫说是再多些眼泪，就连原本眼眶里打转的那些，似乎都被笑了回去，愣是一滴都无法落下。
这下鲁盘不但着急，还开始发愁起来。
孙奕之皱了皱眉，不满地说道：“你既然都看出下面是空的了，自己想办法打开便是，何必非要她哭呢？”青青又不是那些柔弱怯懦的女子，动不动就伤风落泪，她的泪水，比什么机关都要珍贵。这个蠢货死脑筋，他又怎么舍得。
鲁盘闻言，也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自嘲地啐道：“说的没错，我还真是犯傻了。这泪水顶多是个引子，解开此地封印，只要这里能打开，我就一定可以打开！”
一句话，属于他的自信和傲气，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龙痕锁都能打开的人，又岂会被一个小小的地匣机关难倒？

第三卷 南山 第四十四章 事与古先别（6）
说到底，先前三人叩拜和青青的泪水，都不过是个引子，只要找到了机关所在，鲁盘就有办法将它打开。
不枉孙奕之对他的信任，鲁盘先前在地宫中的翻版玄宫前殿中，几乎已将殿内的所有地方都摸了个遍，机关设置又不能天马行空，有进必有出，有纹必有路，这座前殿中虽然九龙鼎变成了颛顼石像，但终究万变不离其宗，鲁盘小心翼翼地转了下颛顼石像手中所执的玉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先前三人所跪之处前方不足一尺的石砖从中裂开，缓缓后退，露出下面长不过四尺，宽不过七八寸的石匣。
石匣中铺着一层玉白色的皮毛，不知是何种动物的皮毛，哪怕时隔千年，依然柔顺光滑，衬得上面的三只龟甲显得越发乌黑锃亮，孙奕之看到那龟甲上刻着的铭文，眼底亮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急促起来。
果然，这里才是真正的颛顼玄宫所在，他们顶着雷火，穿过鼍龙聚居之地，在即将放弃此行目的之时，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颛顼秘藏。
龟甲上的铭文，是最古老的文字，青青和鲁盘都不认得，孙奕之却曾跟随阴阳子学过。从椒图兽环上的九宫图开始，孙奕之就已经确认，那位曾经教过他不足半年的老师，被许多人斥为江湖骗子的阴阳子，是真真正正的玄宫传人。
只是玄宫失传多年，他们那一支，在几百年的颠沛流离之中，能留下的已经不多，传于后世的就更少。阴阳子这一支也是这些年靠他改弦易辙，给人批命算卦，方才有了些许名声。只不过，他说自己是玄宫一派的传人，大多数人也只当他是扯着虎皮当招牌，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包括孙奕之，他曾经跟着阴阳子学过八卦之数，却也不信玄宫之说。
毕竟，玄宫失传已有数百年，大巫数百年不再现世，世上兵戈之乱中，再无昔日神迹。
渐渐的，那些传说也就成了传说，大家也只当是传说夸大了那些传说人物的功绩，什么呼风唤雨、移山填海，都不过是穿凿附会的神话。
可如今，他看到龟甲之时，方才相信，那些传说，或许并非夸张。他们现在做不到的，不代表前人做不到，也不代表后人无法做到。
阴阳子教给他的并不多，除了八卦易术之外，便是这龟甲文字。这种文字始于颛顼时代，黄帝以武功盖世，而颛顼则以仁德济世，声名远扬，以仓颉为主统一文字，以龙骨龟甲记事，真正将政令文化推行至各氏族部落，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绝地天通。
在后人看来，颛顼独占神权，禁止寻常百姓行祭祀占卜之术，甚为独裁，可事实上，彼时“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在上古时代，诸神渐远，而民智未开，各部族之民仍崇拜古神，凡事皆以占卜为主，各自祭祀鬼神妖狐，靠天吃饭，不思自立，或以信仰不同，而至征伐不断，致使民不聊生，困顿难继。
颛顼即位后
，设立玄宫，以大巫为祭祀之主，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各司其职，修明祀典，高下尊卑，各有分限。自此玄宫一统神权，百姓则安于耕种渔猎，是为绝地天通。
龟甲上记载的，是玄宫传世三百五十年的经历。从上古民神不杂，蚩尤九黎时代民神杂糅，到颛顼绝地天通各自分工，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以礼治世。此后数百年间，由此开始天地有别，人神有别，男女有别，夫妇有别，父子有别，君臣有别，上下有别，礼道之始，便源于此。
孙奕之吃力地看罢龟甲，勉强复述出来，青青和鲁盘都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其中真意。
鲁盘只在意一点，热切地问道：“这龟甲中可有记载，玄宫建筑机关之术，藏于何处？”
孙奕之摇摇头，轻叹了口气，说道：“玄宫之中，多得是龙骨龟甲，乃是夏商几百年间记载的大巫之事，对于玄宫中人来说，这便是最宝贵不过的财富。”
青青终于明白过来，不禁瞠目结舌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所谓的颛顼秘藏，藏的不过是玄宫和大巫的言行记事？”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不错。在商纣灭亡之前，人神尚未完全隔绝，大巫可借天之神力，或使风调雨顺，或知吉凶祸福，这玄宫既是占卜之地，亦是记事之所，所谓秘藏，藏得便是大巫一言一行之录。”
“那有什么用？”青青大失所望，忍不住白了那颛顼石像一眼，不满地说道：“堂堂天帝，留下的尽是这些当不得吃穿用度的东西，难怪玄宫名声那么大，结果还不是后继无人，破败至此！”
三人俱是一阵默然，抬头望了望面前依然威严伫立的颛顼石像，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无数人不惜性命来苦苦追寻的玄宫秘藏，原来不过是大巫的书房……什么灵丹妙药，什么神通秘术，什么金银财宝，统统不过是后人的想象，事实上，除了这些龟甲龙骨，玄宫，也不过是一座木石搭建而成的寻常宫室，甚至远远比不上姑苏吴王宫的华美富丽，除却那些千年楠木的建材，真是简单到了极致。
他们并不知道，在上面的玄宫中，的确也藏有珠宝玉石，只是那些石头，不过是大巫用来做法的媒石，越是璀璨明亮得，上面附着的毒性和诅咒便越是强烈。
孙奕之并没有因此而失望，而是恭恭敬敬地又向颛顼行礼之后，将那三枚墨黑如玉的龟甲拿出石匣，给青青和鲁盘一人一枚，自己留了一枚。
然后三人便分头行事，前去正殿和后殿中清点查找。
找遍了前后三殿左右十二宫，近百间屋舍中，都是堆积如山的龟甲与龙骨。
只是后面那些宫室屋舍中存放的龟甲，远不如颛顼石像前那三枚精致完整，大多数是灰褐色凹凸不平，上面刻着的文字有得整齐，有的零散，甚至还有些都已经被压得破损缺角，更加难以分辨上面的内容。
那些龙骨就更不用说了，大
多数龙骨，都是鼍龙骨，孙奕之算是明白，外面雷泽中的那些鼍龙，原本就是大巫喂饲于此，为的也是取其龙骨记事。这鼍龙骨经过处理后，光滑如玉，在上面铭刻下的文字相对龟甲要清晰得多，只是无论龟甲还是龙骨，放置了这么多年，哪怕经过处理，堆积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让人难以忍受。
三人足足整理了两天两夜，方才将这些龟甲龙骨按照上面的记事内容分门别类，清理了一番。除却一些日常记事和祭祀记录之外，出乎意料的，三人都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原来在那一时代，文字不过初创，记录更是粗陋无比，最早的龟甲上，顶多记载“祭天，求雨，日升日落十二周天，得雨”，“高阳氏诞一子，名鲧”……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到后来，慢慢有了较为明确的记录，开始有日月之分，四时之别，天干地支，到此方明。
在这些堆陈了数百年的甲骨之中，孙奕之一边看，一边念出来，讲述给青青和鲁盘。三人一起沉浸在这些记载着无数传说神话的文字中，似乎能看到在那个蛮荒年代，颛顼和他的后人们，领着无数衣衫褴褛的子民，与恶劣的天气抗衡，挑战凶猛的野兽，开辟出无数良田，播种耕耘，采桑种麻，祭祀天地，终于过上安宁的生活。
在这些散乱的记录中，有关于祭祀占卜，有关于农田耕种，织造筑造，也有制弓造箭，刀剑枪矛……有的草草一笔带过，有的却记录的极为详尽，只是用词艰涩，语意不详，若非孙奕之学识广博，鲁盘天资过人，就是拿到这些甲骨，也难以从中有所体悟。
孙奕之看到了八卦易术的来龙去脉，昔日所学在此豁然明朗，那些繁复变幻的阵法，都是从最简单的阴阳二极而来，无数排列变化，在脑中反复推演，变成一个宏大的战局，任由他操纵掌控。
鲁盘却激动得多，这些甲骨之中，并没有记载多少与机关营造有关之事，却记录了一些让他更为振奋的轶事。比如羿射九日，一弓三箭，这等多发强弓到目前为止，尚无人能造。比如鲧搬山治水，比如帝出行之时所乘八龙车驾……那些旁人看来平平无奇的文字中，却让他展开了无尽的想象。
那时人神混杂，从半人半蛇的伏羲，到力大如熊的大禹，还有那些传说中的奇珍异兽，他们所能做到的，只要有机会，他也可以做到。
青青比他们都要简单，她从九龙鼎上的铭文得到体悟，并非从字意，而是从字形。那些甲骨上的文字，文如意，字如画，笔画之间，意蕴悠远，她只需要找到适合自己感觉的，随心所欲，顺着那字形变化，让体内气机随之流转，便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之间融为一体，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其中的灵气，生生不息，飞速增长。
三人在此闭关之时，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龟甲中的知识，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更不知道这雷泽玄宫中的一段经历，将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1）
三天过去，从昭阳殿前的地宫中活着出来的人，不足十人。
公输墨出来的时候，几乎出于神志失常的状态，若非最后时刻靠着赵无忧，就连他们这几人都无法保全性命。原本想着从玄宫中找到机缘，让公输家摆脱匠户传人的身份，却差一点将这些人都埋在里面。
坍塌的前殿只是个引子，他们从里面没挖出人和宝物，反倒因为那些诅咒之石折损了几人，可相对于在后面正殿中的恐怖经历而言，那都算不得什么。
整个地下“玄宫”，犹如一座巨大的墓室，前庭中埋葬的，不过是些龙涎木，后面的宫室中，却有无数奇形怪状的兽骨和骷髅，更可怕的是，有些宫室中还藏着些不知名的毒虫。
那些毒虫与先前从陷坑石壁中爬出的蛊虫一模一样，只是原本都在虫囊中沉睡，一旦被人惊动，便疯狂地向人袭来，只要沾上一点，便钻入肌肤之中，吸血噬肉，生生将人从里面啃噬成一张皮。
若非赵无忧带着火折子和火油，单是放出那一室的毒虫，便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
等他们发觉，这地宫中除了那些宫室和沉眠的毒虫盲蛇之外，根本没有他们想要的秘藏宝物，原本上百人的队伍，已经折损了大半。到最后，只看到个人身蛇尾的雕像，不等他们查看有无机关，便惊动了地下的盲蛇，赵无忧坚持到最后，护着公输家几人从地宫中逃出生天，便脱力昏死过去，足足三日才清醒过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孙奕之和青青也回到了卫王宫。
谁也没想到，他们两人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鲁盘留在了雷泽玄宫之中，那三日孙奕之和鲁盘在整理龟甲龙骨之时，青青便出去四处狩猎，除了鼍龙之外，还掏了不少兔子洞，这片雷山水泽之中，上有蛇群，下有鼍龙，大多数飞禽走兽都避之不及，难以在此地生存下去，反倒是满地钻洞的野兔，靠着此地茂盛的野草和四通八达的地洞争得一席之地，于鼍龙共生于此，如今倒成了三人的最佳食物。
青青将捕猎到的野兔，活的绑了丢在宫室中，死的做成烤肉，都留给了鲁盘。
孙奕之让鲁盘留下，不光是为了整理龟甲龙骨，这些东西上的铭文，除了他之外，尚无人能识，然而这些东西又多又笨重，单靠他们三人想要运走，几乎是难于上青天。
三人商议一番之后，鲁盘主动要求留下，一则可以整理清点这些东西，二则他的武功最弱，离开此地得风险比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倒不如暂且留下，等他们处理好外间事宜，再回来接他也不迟。
孙奕之想到先前在卫王宫门前遇到的刺客，那些人针对的，显然是鲁盘。鲁盘公然更名改姓，叛出公输家，日后必然不得善了，如今他们在卫国的实力不足，正好借此机会暂避其锋芒。
于是，青青准备好食物，孙奕之和鲁盘在玄宫外又重新布置了一个八卦阵，免得再有人
突破鼍龙雷泽进入此地，做好所有准备之后，他才和青青一起，只带了两张鼍龙皮，徒步穿越雷泽，翻山越岭，多亏有鲁盘所制的司南，才突破了雷云迷雾，足足走了一日，才走到有人的地方。
到那小城一问，果然距离帝丘不过数十里，孙奕之干脆找了城守，报上名号，让人快马飞报至卫王处，安排车马来接，他们草草吃了顿饱饭之后，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方才跟着卫王派来的人回到帝丘。
无论是卫王，还是公输家的人，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先是一喜，继而一惊，到最后，五味杂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先将人接回王宫再说。
公输墨死里逃生，原本对鲁盘的种种成见倒是少了大半，尤其是这一次下来，他折了一臂进去，方才救下儿子，却眼睁睁看着其他族人死于非命，本已心灰意冷之际，忽然听闻孙奕之二人归来，当即便命人通报但求一见。
抵达卫宫之后，孙奕之便要去见卫王，青青本欲同行，正好遇到公输家来人，得知赵无忧为了找她来此，便兵分两路，她跟着公输家的人去看赵无忧，孙奕之则自行去见卫王。
起初公输家说起赵无忧，青青并不知是问晷，看到公输耒带来的竹笛，她才想起，这位昔日的楚国间客，实际上算是自家堂兄。只是先前赵家被焚之后，她悲痛过度导致心智迷乱，全然忘记自己与赵韩两家的约定，此刻听公输耒说起来，才想起赵无忧的身份。
她原本就打算跟孙奕之一起护送爹娘的骨灰回晋国，只是没想到，这一路上，就没一日能安生下来，从齐国到鲁国，如今又到卫国，几经生死，要不是先前孙奕之让她和鲁盘出去采购之时，先行安置好骨灰等物，只怕这次地宫一行，这些东西就全都泡在暗河里了。
公输家的人和赵无忧被卫王安置在宫中，其实已形同软禁。因为先前公输墨收了诸国各世家不少财物，可这一趟下去，最后几乎全军覆灭，活着的人，就免不了要被追问一番，公输墨忙于应付这些人，只能让公输耒负责招待青青。
公输耒见识过青青的快剑，加上在地宫之中几乎吓破了胆，一改昔日的纨绔傲慢之气，小心翼翼地招呼着她，提及赵无忧此行的目的，更是添油加醋，将他寻妹之心说得无比动人，尤其是在前殿坍塌后找不到她时，赵无忧几乎发狂之事，说得绘声绘色，感同身受之余，还落下几滴泪来。
青青听得半信半疑，赵无忧作为问晷之时，被她生擒，若非发现他与自己有血脉之缘，得血滢剑相识，只怕当时便已被她一剑杀了。后来留他在村中住了一段日子，教他练剑修行，也算报了他陪伴阿娘之情，她亲缘浅薄，也不曾想过要回赵家做什么世家千金，原以为就此别过后，顶多是在安葬爹娘骨灰之时与赵家人打交道，却没想到赵无忧居然会来找她，而且还如此奋不顾身，“情深义重”的让旁观者都感动到落泪的地步。
就算作伪，在不知她生死的情况下，赵无忧也没这个必要，可若说是真情，她还真是不敢相信。
毕竟，就连阿娘信任的聂冉，都为了燕国公主而出卖了她们，这世上，能值得她完全信任的人，也只有孙奕之一人。
只是如今赵无忧昏迷不醒，她也只能听公输耒喋喋不休地讲话，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便将他赶出房去准备些粥菜，自己动手给赵无忧扎了几针。
她的针法经过扁鹊指点之后，比原来大有长进，赵无忧本就是劳累过度导致脱力，她施针之时又灌注内力，助他行气运功，很快便清醒过来。
“青青？”赵无忧一睁眼，看到青青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
“是我。”青青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公输家那小子说你是来找我的……多谢挂心！”看到他眼神中的惊喜之色，她就算满腹疑窦，还是先表谢意，再见机行事。
赵无忧激动得刚要起身，就被青青伸手按住。
“别乱动，”青青只一伸手，便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动弹不得，方才说道：“我刚施针刺激你几处穴位，你先静下心，自己调息运气，等气息流转正常了，再说话不迟。”
她这么一说，赵无忧也感觉到自己体内气机有异，先前几乎消耗殆尽的内力，从丹田处源源不断地流向奇经八脉，稍加引导，便毫无滞涩地运转一周天，比原来的修为有增无减，身上的疲惫乏力之感也一扫而尽，他知道是青青又帮了自己一把，心下感激，待收功之后，方才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他并未如公输耒所说的那般，说出自己的目的，只说是受命与公输家谈及兵甲交易之事，偶然得知孙奕之在卫国，身边还有一个剑法精妙的女侍，便知道是她，玄宫的消息一传来，他便借此机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却不想她已在地宫中失踪，方才与公输家一同前去探险寻人。
青青听他说得平淡，只说认定她不会有事，倒未提及公输耒所说以为她出事时伤心欲狂之事，这才安心了几分，便照着孙奕之先前教她的说法，说他们在前殿中遇险后落入暗河，被冲出百里之外，陷身蛇山龙泽之中，方才耽搁了几日回来。
有那两张鼍龙皮送给卫王，他们也算是有个交代，至于真正的玄宫所在和里面的龟甲文书，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公诸于众，先留鲁盘在那整理看护，回头再想办法找个安稳的地方保藏，以免再生事端。
她说得轻描淡写，赵无忧听得却是心惊不已，那暗河藏于地宫之下，前殿业已坍塌，里面满是毒蛇毒虫，比之商纣虿盆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论有什么宝物，都成了毒物，想再进去查探她所言真假已无可能，这玄宫之秘，或许就真的与他无缘，若追问下去，惹恼了她，只怕更加难堪，眼下他能抓住的，也就是她的些许亲情。
只要能带她回赵家，他便已不虚此行。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2）
青青和赵无忧说完话，孙奕之也到了公输家。
只不过，相对青青受到的欢迎，孙奕之受到的却是一路的白眼和隐忍着的恨意。
毕竟，对于公输家的认知而言，青青只是个游侠，或者刺客，再卓绝的剑法，终归也是为人所用，而孙奕之却是出自世代武将之家，公输盘为他所用，必将与公输家形成敌对，从上次在边城一战中，他们已经很清楚此人的态度，若他执意为公输盘出头，那对于昔日曾经为难过孤儿阿盘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公输耒便是当初构陷阿盘的主谋，先前撺掇着族人对阿盘赶尽杀绝，却没想到遇到孙奕之，非但没能杀人灭口，还被他毁了仅存的一台弩车，害得公输墨与齐晋两国原本议定的交易都不得不搁置下去，听自家阿爹的口气，似乎还要请公输盘回来，若是那样，他的面子里子统统都要丢光了。
孙奕之虽然感觉到了这些人对自己的目光不善，倒也不以为意，他让阿盘留在玄宫，虽有回避之意，却也不是怕了公输家，对他而言，公输家就算生意做得再大，也是出身匠户的三流世家，比之公侯贵族差之甚远，若非因为阿盘与之立场不同，平日遇到他，这种世家只有捧着他的份，哪里有白眼以对的勇气。
公输墨一听他来，并非来拜访自己，而是来接个侍女，原本就伤重颓丧不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忍了又忍，还是让公输彦去请他先来一叙，打听下公输盘的情况。
孙奕之在卫王处已知道公输家此行的惨状，连素来养尊处优的家主都断臂重伤，这会儿看到人家面色惨白虚弱不已还来相见时，倒也有几分感慨，若非他们自断股肱，放弃了公输盘，又何至于此。
公输墨何等老道，一看到他投向自己断臂的眼神中，三分同情七分鄙夷，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禁苦笑一声，说道：“孙将军，请恕老夫冒昧相邀，只是关系到公输家生死存亡，还望将军海涵。”
孙奕之哂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公输先生言重了，孙某不过一介武夫，素来与公输家并未交往，如此大事，孙某实在担当不起。”
公输彦冷哼一声，说道：“孙将军实在过谦，若非孙将军，公输盘那小子又岂敢叛出家门？”
孙奕之目光一冷，转向公输彦，冷冷地说道：“公输七先生此言差矣，阿盘何曾叛出家门？”
公输彦被他冷冽如锋的视线刺得浑身都不舒服，那种有若实质的压力和带血的寒意，让他从心底感觉到不安，甚至隐隐有种两腿发软的感觉，只能强撑着色厉内荏地说道：“公输盘在宫门前当中更名换姓，所见者甚众，难道我还冤枉了他不成？”
“呵呵，”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七爷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记性如此不好？阿盘早在鲁国被你们构陷发配至边城服役之时，已经被逐出
公输家，你们自己做过的事，难不成这么快就忘了？你们赶尽杀绝之时，难道还当他是自家人？”
“你……”公输彦被呛得哑口无言，可对上他一双利目，满腹的怒火再盛，也不敢对着他发泄出来。就算他在公输家中执掌家法，多年来积威甚重，也无法抵挡来自对方身上的凛然杀气，那是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血气，带着无数亡魂的冷厉迫人，绝非他能轻易挑衅。
“老七莫要说了。不论如何，阿盘都是公输家的子弟，只要他回来，我便将开山斧交给他。”公输墨干咳了几声，望着孙奕之说道：“还望孙将军转告于他，公输家的担子，就要交托于他了。”
“大哥！”公输彦有些着急起来，看了眼站在公输墨身后已面无人色的公输耒，刚想要开口阻止，公输墨却摇了摇头，伸手阻止他说话，接着说道：“你们都不用说了，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要算，也要等阿盘回来。”
“公输先生若早有此意，又何至于此？”孙奕之摇摇头，说道：“鲁盘再不是公输盘，公输家的事，也与他无关。”
公输彦气得咬牙切齿，却碍于自家家主在此，无法言语，只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这次公输家二十余人，活着回来的不足一掌之数，追根究底，都是因为孙奕之带走了公输盘，此行一无所获不说，还折损了不少精英，对于公输家的打击之重，他最清楚不过。
自家的损失不说，那些付了钱跟着他们一起下去的人，活着出来的更少，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没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些名门贵族也都不是吃素的，回头这笔账，难免要向公输家追讨。就算他们不追，这些人在诸国的势力若是联合压制公输家的生意，公输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平民世家，无权无势，哪里能扛得住，先前吃进去的收益，非但要吐出来，只怕还要加上不少赔偿，才能保住在诸国的信誉。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本事不够，非但没能解开玄宫机关，还连累了诸国队友，先前夸下的海口，这会儿就不得不自尝苦果。
公输墨此行之前，便已有了三分退意，如今惨败归来，更是心灰意冷，眼见前路荆棘遍地，一着不慎，公输家便会被打回原形，好容易摆脱的匠户身份，若是因此番得罪公族，株连之下，抄家为奴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想到百年基业毁于自己手中，哪里还有心情计较孙奕之的态度，只能低声下气地晓以大义，请孙奕之转告公输盘，只要他肯回来，不但会替他洗清污名，还愿将家主之位拱手相让。
孙奕之对他的苦口婆心完全嗤之以鼻，他见过卫王，三言两语便将地宫中的事带过。卫王如今也在头疼玄宫之事，原以为是长生宝藏，没想到却是剧毒魔窟，公输家联合诸国精英下去，都铩羽而归，单靠卫王的手下，哪里还敢再下去一探。他
们如今被吓破了胆，非但不敢下去，甚至连住在这毒宫上方，都无法安心。
知道孙奕之和青青靠着地下暗河方才脱身，卫王松了口气之余，倒也不再追究，他心知肚明，孙奕之如今名义上是他任命的王宫统领，可此人的身份才华，注定不可能全然臣服于他，就算真的臣服于他，他也不敢收留。齐国田家来使，已经明里暗里敲打过他，若是留下孙奕之，便免不了要与齐国甚至吴国开战，可他就算有这样的将才，奈何手下兵马不足，如何敢与这两个大国相抗。
卫王的矛盾心理，孙奕之几句话便套了出来，果断以玄宫之行失败为由，告罪辞官，这当了没几日的卫宫统领，就此作罢，加上鲁国已经来使迎接孔丘，他正好护送孔师回鲁，无官一身轻，倒也两下便利。
他说得入情入理，卫王便顺水推舟，应了他辞官之事，面上自是惋惜不已，又命人赏赐金银财物，好生客气地将他送走，不论如何，孙奕之替他整顿宫中侍卫，清除奸细之劳，还是帮了他不少。就连公子朝此番也受伤称病，南子避而不见，让他重掌朝政，玄宫的宝藏没找到，这些收益对他而言，也聊胜于无。
只是诸国第一批赶来卫宫的使臣和那些贵族游侠，不少人都折在了地宫之中，虽说先前是这些人联合压迫卫王，硬要下去，可如今都死在自己脚下的地宫中，卫王也不好向诸国交代，想来想去，也只有将责任都推到公输家头上。
毕竟，卫王只是准许他们进入地宫，真正带着他们下去的人，还是公输墨。
更何况，这些人为了借助公输家的技艺，都付出了不少财物，从地契奴隶，到金银珠宝，光是这些东西，公输家拿在手里，就少不了要担上这个责任。
而如今，公输墨眼见大祸临头，却要将公输盘推出来当家做主，这当口做家主的，便要承担起所有的赔偿责任，可那些已经落入他们手中的东西，却未必肯拿出来。
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只是这能担得起责任的，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如公输耒这样的纨绔，公输墨就算舍得儿子推出去，别人也未必看得上。而公输盘是最先开启龙痕锁之人，地宫自他手打开，若将他推出去，众人自是深信不疑，那之后要如何处置，是索赔还是让公输盘继续研究玄宫机关，就与他们父子无关了。
孙奕之何等精明，他们只要起个话头，他便立刻能推演出他们心中所想，当即冷笑一声，只说自己不知鲁盘如今下落，坚决不肯沾手这等龌蹉之事。
公输墨苦求无果，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被他冷言冷语一激，竟当场晕死过去，骇得公输彦和公输耒大惊失色，急忙去请卫王宫中医师，顾不上再与孙奕之计较。
孙奕之便趁乱去找了青青，正好碰到赵无忧起身，两人方一见面，四目相对，便齐齐愣住。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3）
孙奕之知道问晷，也从卫王处听说过赵无忧，但见面之前，从未想过，这两个本该天差地远的身份，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毕竟，间客一道，多为孤儿死士，行事时往往出生入死不说，在训练培养的过程中，也有大半折损，轻则伤残，重则丧命，大多都是那些活不下去的平民奴隶，才会选择这条路。
而赵无忧出身晋国赵氏。莫说如今的赵氏家主赵鞅乃是晋国执政上卿，就算昔日赵家最没落的时代，也有无数忠臣死士为之舍生忘死，先前赵氏孤儿的传奇，便是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一则。
出身于这样一个百年名门世家，赵无忧竟然能潜伏于楚国间客之中十余年，成为九歌之一，其中艰辛磨难，不问可知。赵氏有这样的子弟，难怪近年来能逐个击败智氏和中行氏，彻底改变晋国政局，推行军政改革，使晋国一改前些年的颓势，重现昔日中原霸主之姿。
孙奕之昔日与晋国赵氏接触并不多，只是当年前往吴国的晋使本是赵鞅长子，却被伍子胥设计玷污了越王后，彻底破坏了越国向晋国借势之意，吴国从中获利不少，却也因此对赵氏看轻了几分，后来虽知道青青之父出身赵氏，亦是被驱逐追杀的叛门之子，恶感更多了几分，若非青青要送爹娘骨灰归乡，他还真对赵氏无甚好感。
可如今看到赵无忧，他豁然醒悟，赵氏如今的崛起，绝非偶然，能够派出一个赵无忧在楚国成为九歌之一，那就能够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在齐国、秦国、鲁国、吴国……有了这些人的情报与人脉，何愁大事不成？
任何一个百年世家，都难保门下弟子良莠不齐，然而只要家主的目光远大，能够平衡利害，选择合适的培养策略，便可立足于不败之地。正如赵氏，曾经一夕之间满门皆灭，只剩下一个刚满月的孤儿，可几十年后，不但励精图治，重整旗鼓，势力更胜从前，连国君都不容小觑，其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孙奕之看到他，思绪万千，难免联想到自家。自家虽是武将世家，却也因沙场无眼，纵使勇武过人的猛将，也难保一生不败，纵使沙场不败的名将如祖父孙武，却也扛不过君命难违的宿命，孙家男儿抛洒在疆场的热血，也没能动摇君王独掌大权的雄心。
赵氏可以从一个孤儿重回晋国执政之位，他也一样可以，让孙家从他开始，成为一个真正能够传承千百年的世家。
赵无忧自是知道孙奕之的来历，当初孙奕之到赵家提亲之事，他也曾听韩薇说起过。
他能够被青青接受的原因之一，也是他能够让韩薇稍解思乡之情，毕竟以韩薇的出身，在越国苎萝村这样的小地方，十几年来，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终于关在家中，才让原本就柔弱的身体越发虚弱，常年久病缠身，忽然有他这样善解人意的子侄刻意讨好，自然心情好了许多，有什么事，都免不了与他说起一二。
韩薇当时并未完全拒绝孙奕之的提亲，只
说等他孝满后再议，其实已经等于同意。
赵无忧自然清楚，对于青青而言，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一桩婚事，当时尚不明白为何十九婶还要延后再议，须知孙奕之的同龄人不少连孩子都已到启蒙之龄，他却因种种原因一直未婚，如今虽家破人亡，但孙家的根基在那儿，就算被吴王通缉，仍是响当当的名门世家，有的是世族贵女愿意下嫁与他，若是耽搁下去，说不得还会另生变故，青青已过十六，再等两三年，岂不误了花信之期？
韩薇却有些无奈地告诉他，这些年来，青青为照顾她，上山牧羊，暗中习武学剑，练就一身本事之余，性子和脾气也格外倔强，就算没有孙奕之，想要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若是留在越国，越王勾践原本就有婚配令，年过十六的女子未嫁者，则由官配择夫。她原本以为青青给越国剑士传授剑法，范蠡会帮忙解决此事，却没想到，勾践竟起了心思，居然要纳青青入宫为妃，彻底将她收为己有。
青青那脾气，又怎肯入宫嫁给年过半百的勾践，韩薇迫不得已，正值韩家来人，便顺水推舟，决定带青青回晋国认祖归宗，这时候孙奕之来提亲，虽晚了一步，却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赵无忧当时却不愿青青就此出嫁，那时她尚未正式回到赵家，若是就这样嫁了，那她手中的兵书剑谱，定然落入孙奕之手中，他想要算计回去，便难上加难。
他当时在韩薇耳边旁敲侧击，倒是将孙奕之夸上天去，孙家世代为将，征战沙场，孙武更是名扬天下的不败兵圣，孙家男儿俱是忠肝义胆，舍身为国……他说得越好，韩薇心中就越是担心。
齐大非偶，她自己就出身世家，自然知道世家规矩繁多，当家主母更是需要八面玲珑，知书识礼，温雅大方，可自家女儿自己知道，与那些温良恭俭让是一点儿边都沾不上。若是让她恪守规矩，简直如同受刑一般。
武将之家，免不了要上沙场征战，娶妻便为生子，传宗接代开枝散叶，自然免不了妻妾成群，孙家如今只剩他一人，要光大门楣，日后内院定然少不了人。青青那般骄傲的性子，又如何能低头与人争宠？
韩薇想得越多，顾虑就越多，既舍不得这桩好姻缘，又无法安下心来，只能口头上应下，等他孝满再议，却没想到，没等到那一天，她便意外身故，青青死里逃生之余，却患上了离魂症，前尘尽忘。
赵无忧当时忙于跟韩家争执，疏忽之下，就被孙奕之钻了空子将人带走，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他好容易得到她的消息，刚见到人，还没说服她跟自己回家认祖归宗，这人就阴魂不散地出现，显然是来跟他抢人，来者不善，他自当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两人寒暄了几句，孙奕之便要带青青离开，赵无忧当即阻止，委婉地说道：“孙将军，先前你带青青寻医治病，事急从权，无忧感激不尽。只是男女授受不亲，青
青是我赵氏子，理当留在我处，不便再与将军同行，否则不但有碍将军清誉，对青青也多有不便……”
“赵兄多虑了。”孙奕之打断了他的话，拱手说道：“我与青青早已定亲，只因守孝不能成亲，等孝满之后，自当请赵兄来喝杯喜酒。”
赵无忧被他抢白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听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便忍不住看了青青一眼，问道：“青青，既要守孝，何不随我回家？祖父尚未见过你，上次我回去禀报之时，他老人家提及十九叔，尚有些难过，要我找你回去认祖归宗，和十九叔一起重录族谱之中。就算嫁人，有他老人家为你做主，也好过你们二人无亲无故……”
青青皱了皱眉，尚未开口，便收到孙奕之的眼神示意，忍了忍没说话，便听孙奕之笑眯眯地说道：“多谢赵兄为青青着想。只是我已请孔师为我们主婚，还请赵兄放心，青青的事，她自己便能做主。”
赵无忧察言观色，看出青青已然不快，心下一黯，面上便露出忧虑之色，长叹道：“青妹，十九婶的事，我也很难过，她若泉下有知，必然希望你能以赵氏女身份出嫁，无论如何，祖父一番拳拳之心，也是想要弥补十九叔和你。孔师以圣人之名传于天下，素来最重孝道，想来也会同意你回家尽孝。”
他一提起韩薇，青青心中一酸，想起阿娘当初的种种顾虑，原本想与她一起回晋国，帮阿爹重归族中，在赵氏祖坟中立个衣冠冢，却没想到，如今只剩她一人，带着阿娘的骨灰与阿爹的衣物回来。这归宗之事，既是阿爹的心愿，阿娘不在了，就只有她替他们完成，这赵家，她还是非去不可。
孙奕之一听他祭出孝道的大旗，就知道要糟，孔师的确最重孝道，时常说为人子女者孝字当头，若为子不孝，不敬父母尊长，又岂能为臣尽忠，为人尽义。他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赵家这一关，只是想着先送孔师回鲁国之后，再与青青一同前去晋国，没想到这会儿就遇到赵无忧，他说得如此直白，自己若是再阻拦下去，反倒成了陷青青于不孝之人，他就算再不羁于世，也不能不为青青的名声考虑。
“青青，鲁国已来使迎接孔师，我不日便要护送孔师回鲁国，待此间事了，方能去晋国。岳父岳母归宗之事，关系重大，你若先随赵兄回家，我……”
“我跟你去鲁国。”青青看了赵无忧一眼，果断说道：“我答应过你要一起护送孔师回国，自当言而有信，岂能半途而废？阿爹当初被他们逐出家门，千里追杀，如今就算归宗，也没那么简单，你答应过我一起回去，我当然要等你一起。”
她说得更是理直气壮，毫不客气地将赵家的别有用心揭穿，直接让赵无忧哑口无言，直愣愣地看着她，硬是无言以对。
被逐这种事，连带她也因此失去赵氏女的尊荣，是人都认为是奇耻大辱，为何她就能如此坦然自若，说得如此轻松，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和向往吗？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4）
赵无忧不理解青青的选择，却也不敢就此离开，这两人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他好容易找到人，若是轻易放他们离开，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青青虽说要护送爹娘归乡，可赵无忧却看不出她对赵氏有半分向往，甚至因当年赵戬被逐之事，心存不满，她又不是那等愚孝之人，加上孙奕之在一旁撺掇，说不得便会悄无声地安葬了赵戬夫妇的骨灰，就此远离。
赵无忧自幼便被送去楚国为间，性格坚韧，行事更是但求结果，不问过程，自然不若本家那些兄弟那般拘泥于礼，一听青青坚持要随孙奕之护送孔丘回鲁，果断放下晋使的面子，也要跟他们一起去拜访孔丘，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之态，偏生言辞恳切，情义殷殷，让两人打不得骂不得，只好任由他一路同行。
先前孙奕之为了确保孔丘的安全，借故让老师去了蘧瑗府上。蘧瑗年事已高，如今虽不为官，但蘧家乃是卫国有名的世家，以君子之风著称于世，就算是卫王辄和南子夫人，对他也礼敬三分，轻易不敢让人冒犯侵扰于他。
孔丘与蘧瑗相交数十载，在卫国这些年里，也曾在蘧府设帐授徒，蘧府子弟中，有不少都曾听过他讲授周礼之道，他在蘧府的日子，比困守于南山别院不知要好多少。
只是先前孙奕之被困于地宫之中，孔丘和蘧瑗也着急不已，派人在卫王宫中一直等着消息，孙奕之一回宫，就先让人回去送信，见过卫王之后，便领着青青去蘧府拜访。
鲁国的使臣已到了帝丘，冉有说服了季孙肥之后，本来自告奋勇，要亲自来迎回孔师，然夫差原本要班师回国，忽然听闻卫王宫中出现颛顼玄宫之门，又按兵不动，派人随鲁使赴卫，这五万吴国大军留在鲁地，冉有身为领兵大将，自然不敢擅离职守，只得另派人来，又修书告罪了一番，生怕失礼于孔师。
吴国派来的使臣，正是吴军三路大将之一的展如。
若论起来，此人还是孙奕之的叔辈。当年曾与孙武长子孙衡同为王子侍读，师从伍子胥。只是孙衡早年从军，一直追随孙武身边，后来战死沙场，只留下孙奕之这一支独苗，吴国世家之中，人丁单薄之最，也非孙家莫属了。
而展如本出身平民，与夫差同学之际，便为至交，后来夫差继位为王，他也一直全力相助。此人文武双全，乃是伍子胥最得意的门生，然而当夫差忌惮伍子胥之权，以通齐卖国之名逼其自尽之时，展如闭门不出，以忠孝不得两全之故，回避此事，只是在伍子胥死后，为其全家安葬，在坟前痛哭一场，断了这份师徒之情。
夫差肯用他为伐齐大将，自是对他信任有加，艾陵之战中，胥门巢和王子姑曹都有伤在身，先行领兵回国，唯有展如一直跟在夫差身边，此番得知孙奕之出现在卫国，与颛顼玄宫之事有关，便带着夫差密令亲自前来，连卫王都不曾拜访，便直接上蘧府先拜访了孔丘，寻了个借口，便住在蘧府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孙奕之送上门来。
孙奕之只知道吴国有人跟着鲁使一同前来，却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展大将军，在蘧府正厅中一眼看到这位“故人”之时，差点就打算转头走人，还是鲁使樊迟一把将他拉住，生生将他拖回了厅中。
孔丘正与蘧瑗说话，见此情形，不禁皱眉问道：“你们在做什么？拉拉扯扯，如此失礼，还不向蘧老告罪？”
孙奕之无奈地挣开樊迟的手，拱手向蘧瑗和孔丘行了一礼，说道：“奕之失礼，望蘧老见谅。只因府上贵客在座，奕之身为吴国罪臣，只怕会累及蘧老清誉，就此告辞！”说罢，又转向孔丘说道：“弟子先行告退，待老师定下行程，派人告知弟子便可。”
孔丘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一旁的展如，抚了抚颌下长髯，说道：“怕什么，伯玉都让你进来了，还能怕你这点小事？展大将军说是有事找你，已经在此等了你两日，你们若要动手，就到外面去，莫要弄坏了伯玉家中的东西。”
蘧瑗闻言一笑，温和地说道：“无妨无妨，展将军和小孙将军都非鲁莽之士，自然知道分寸，仲尼兄多虑了。”
“是晚辈失礼，未曾言明来意，让贤侄多有误会，还请二位恕罪。”
他这样一说，展如自然不敢再托大下去，他虽然也算得上是孙奕之的长辈，但在孔丘与蘧瑗面前，也是个小辈，若不是为了见孙奕之一面，他也不会如此死皮赖脸地待在人家府上，哪里会当着这两位大贤的面闹出事来，急忙解释道：“奕之，大王已然知晓你在鲁国所为，艾陵之胜亦有你的功劳，大王宽宏大量，已答应赦免你，你不若随我一同回去吧！”
“赦免？”
孙奕之在艾陵之战出手设计齐国，为得是报自己和青青的家仇，更何况吴国将士昔日都是他的同僚，就算对夫差有再多不满，他也不愿自己同胞的性命因为夫差的雄心而葬送在异国他乡。饶是如此，吴军此役也有五万余人身死异乡，他对夫差的雄心和霸业更是心灰意冷，本就不打算回去，这会儿忽然听得展如说夫差居然赦免了自己，不禁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荒唐之感。
若是他人，能够得到如此赦令，只怕已是感动得涕泪横流，立刻回转拜谢君恩，哪怕以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透露自己消息的，怕是鲁国的那几位师兄了。
他们的一番好意，出于忠君之心，不忍见他流亡异国，埋没了一身本事，才借机告知夫差，哪怕身负冤屈，他还在为吴国奔走，竭力帮着吴国在艾陵之战中占尽先机，若非他的布局算计，齐国三军十万余人，曾显赫一时称霸中原，又岂能如此轻易地被葬送在艾陵之地。
先前孙武和孙奕之都是站在伍子胥一边，竭力阻止夫差助鲁伐齐，夫差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效法齐桓公和晋文公，称霸天下，为诸侯会盟之主，哪里愿受此掣肘，正因为如此，他才坐视孙家被灭而不管，才借伍子胥与齐国交往而逼其自尽，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之胜。
先前他对孙奕之恨之入骨，是因为他居然放着自己赐予的高官厚禄不要，去帮着伍子胥那个老匹夫，还应下他那等诛心之语，什么叫将他双目剜出置于城门，终会看到吴国被灭之日。他就非要赌上这口气，北伐齐国，让那老匹夫好生看着，看着他是如何称霸天下，让吴国成为诸侯之首。
他原本安抚孙奕之，就是想继续用他，孙武已逝，孙奕之便是孙家在军中最有影响之人，以他的武功才干，必然会成为他手中一把利剑，可没想到，这把剑还没砍刀别人，就先反噬了自己。
救走了伍家的余孽不说，此人居然胆大包天地闯入王宫，挟持太子友，从数千禁卫中全身而退，简直是夫差平生所受之耻中最让他戳心的一桩。可如今在鲁国听冉有等人旁敲侧击地说起孙奕之在艾陵之战中的谋划，夫差忽然又觉得心气舒服了许多。
不论如何，孙奕之肯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显然是在向他示好，曲意致歉，他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容人之量，对这等才华出众却又桀骜不训的年轻人，亦可谅解几分。
展如和王子姑曹昔日都与孙家交好，看夫差的口风有所松动，自是帮着说尽好话，都当孙奕之此举是为了将功赎罪，纵使身在异国，心仍是向着吴国。毕竟当初他救下伍封兄妹，是出于一番义气，后来贸然闯宫挟持太子，也是年轻气盛之故，如今既已放下昔日恩怨，为吴国出力，大王也当看在孙家三代忠君卫国，牺牲无数子弟的份上，允他重回吴国，再入军中，才算是真的将功赎罪，也能显示大王的容人之心，宽宏之度。
在他们的一番逢迎吹捧和苦口相劝之下，夫差总算是点了头，勉强答应赦免孙奕之的叛逆之罪，准他回军效力，但只能从最低级的校官做起，日后再有军功，也要先抵了昔日之罪，看他的表现，再议升迁奖赏。
展如自觉为这封赦令出力不少，也能稍减他坐视伍家被灭的愧疚之心，主动前来告知孙奕之，生怕他再避而不见，才在蘧府赖了几日，如今总算能完成任务，心中松了口气之余，无限欢喜，忍不住笑道：“昔日我与你阿爹在军中同行同住，跟大将军也学了不少，以后你在我营中，我定然会照拂于你……”
“多谢展将军好意，奕之心领了。”
孙奕之见他如此热情，却是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还请展将军代为转告大王，大王愿赦免奕之，这等心胸奕之自是佩服。只是奕之要为祖父守孝，更要为清风山庄八百余口人报仇，尚不能重回军中，报效大王。”他顿了顿，接着又说道：“还有，艾陵之事，展将军误会了，我并非为吴国出力，我为的，是我孙家冤死的八百人，此乃家仇，无关其他。”
轻飘飘一句话，将自己所有功劳全部抹煞，一句家仇，却冷冷的让展如一颗心都如同堕入冰窟之中。
家仇，这结仇的还不止齐国一家，连一国之君都不放在眼里的，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了吧！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5）
展如铩羽而归，黯然离开，孙奕之方才正正经经地重新拜见了孔丘和蘧瑗，向两位长者讲述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
有青青在一旁守着，没有外人之时，孙奕之自然不似面对卫王那般三真七假，而是一五一十地实言相告。
玄宫中并无人们想象中的灵丹妙药或是神兵利器、金银珠宝，那些堆积如山的龟甲龙骨，在不识货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堆废物，真正能认得上面的文字之人，当今世上，也不过寥寥数人，能解其中真意的，更是屈指可数。
孙奕之能识得上面的文字，只因他从小便游历天下，拜得无数名师，又有玄宫旁支的鬼门传人阴阳子指点一二，方才能得此机缘，未将那些宝贝当成废物丢弃。
孔丘学识广博，又曾在鲁国为司空之时，遍览周王室藏书，对上古至今有记载的历史及传说无不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一看到孙奕之拿出的一枚龟甲，打眼一看，便有些激动起来。
“这是殷甲！果真有玄宫秘藏？”
孔丘祖上原本就是殷商后人，殷商最重卜筮，每事必占，无卦不行，故而世家之中，都存有大量龟甲，后来虽因武王伐纣，混战之后，殷都付诸一炬，无数珍宝都被焚毁，殷商后人亦被迁徙至卫、鲁两国。尽管如此，各家世代相传留下来的，也有少许龟甲，对这上面的文字用途，自是再熟悉不过。
只是他所见过的龟甲之中，从未有过如此精致的。这片龟甲触手温润如玉，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的裂纹和可篆刻的字符形状优美，笔划流畅，不似寻常龟甲那般零乱艰涩，一看便是大巫专用之物。
他看得爱不释手，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喃喃地说道：“八卦始于伏羲，成于颛顼，自大巫而始，数百年间，上通鬼神，下卜人世，文王八卦可问吉凶祸福，然易经之道，岂止于周？这真是难得的宝物，宝物啊！”
连蘧瑗这等轻易不动声色之人，看到孔丘乐不可支的样子，也不禁抚须轻笑，摇着头说道：“仲尼失态了！”
孔丘用手一边照着龟甲上的字符比划着，一边唏嘘不已地叹道：“这枚龟甲传自颛顼大帝，乃是玄宫大巫专用之物，你看着上面的字，乃是最早的甲文，说不得，就是仓颉造字之始，老夫有生之年，能见得如此宝物，真是此生无憾了啊！”
孙奕之微微一笑，随口说道：“老师才见了这一枚龟甲，便有此语，若是再有千百枚龟甲，又待如何？”
“千百枚龟甲？”
孔丘闻言一震，早已有些混浊的一双老眼精芒乍射，激动得连胡子都被吹得飘飞起来，急切地问道：“在哪在哪？还不速速带我去看！”
他年岁越大，心性越是开阔，这些年来周游列国遭遇的尊崇和冷遇，让他也看开了许多，本以为此生蹉跎，便是回到鲁国，季孙氏当政之局，也未必能推行他的治国之道
，顶多也就是回乡荣养而已。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孙奕之竟然带回了颛顼玄宫秘藏的龟甲，单是这一枚，他便可与鲁国藏书对照研究出不少东西，更不用说千百枚……
那些早已失传的龟甲龙骨上，记载的都是上古时代的种种大事，能够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对他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就算为这些东西，他也不能轻易言退。
他如此热切的神态，若知道那龟甲所在，只怕恨不得立刻插翅飞扑过去，哪里还有半分的为人师尊风范，简直像个渴求玩具而不得的孩童。
孙奕之看着心中好笑，面上却又不敢流露出来，只得干咳了两声，说道：“老师，你觉得我若带了那些龟甲回来，还能安安生生在这里坐着跟您说话么？那些龟甲暂时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送您老回鲁国安置好之后，我便让人全部给您送去，只要老师回头将整理出的经传给我一份便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孔丘兴奋地直搓手，又看看手中的龟甲，忍不住说道：“既然你还有那么多，这一块，就先留给我吧！我让子路去收拾收拾，这就启程回曲阜。”
“且慢！”蘧瑗见状摇摇头，失笑道：“仲尼莫非不打算向卫王辞行？你在南山住了那么久，就算走，也要给那些弟子一个交代吧？岂能说走就走？”
“嗐，辞行之事，我写个辞表与你，就请伯玉兄代为转交卫王便可。”孔丘急不可耐地说道：“至于那些弟子，让子路去说一声，愿意继续跟我读书的，便一同回曲阜，不愿者，自行离去便可。伯玉兄，你看看我这把年纪了，好容易能有机会一窥天机，若不抓紧时间，这千百枚龟甲，岂是一时一刻能看完的？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蘧瑗见他如此说法，不禁无言以对，他素来为人持重，以君子之风著称于世，而孔丘素来最重礼仪，数十载授徒逾千人，气度大成，可如今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数十岁，兴奋热切之色溢于言表，也正因为知道自己年过花甲，时日无多，方才如此急切，舍不得在任何俗务交际上浪费半分时间精力。
将心比心，蘧瑗比孔丘还要年长几岁，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也只得应了下来，命人取来竹简笔墨，看着笔走龙蛇般飞快写好辞表，答谢卫王的厚待，这类文书对他来说不过小事一桩，不过片刻便已写好，交给蘧瑗之后，孔丘便开始催促着孙奕之启程。
子路尚在孔俚门下做事，方得知孙奕之回来，就听闻孔丘要回鲁国。他这些年来一直追随孔师身边，以其勇武大气替他挡住无数疾风冷雨，原以为会一直守护在他身边，虽知道冉有宰予一直在鲁国游说季孙氏迎回孔师之事，却没想到孔师回国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然而他曾答应辅佐孔俚的五年之期，方才过了一年。
当初南子为难孔师，卫王亦视而不见，若非子路四处奔走，根本熬不到现在。
然而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子路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去向孔丘告罪，答应照应留在卫国的其他弟子，待与孔俚的五年之期满后，再回曲阜侍奉师父。
孔丘虽有些意外，却也知道这个弟子一向重情重义，出言无悔，既然已答应了孔俚，必然要尽力而为，也只得安抚了他一番，让他在卫国好生做事，日后师徒自有再会之时。
只是这一别，师徒几人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鲁国派来相迎的使者名唤季孙丰，副使樊迟原本也是孔丘的弟子，孔丘突然要求立刻回鲁国，樊迟自是毫无异议，季孙丰却有些不乐意起来。
他来卫国不单单是为了迎回孔丘，半路上就听说卫国王宫中忽然地陷泉涌，出现了传说中的玄宫入口，他见识不多，但见一路上行人匆匆，蜂拥而至，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从世家贵族到平民游侠兼而有之，单是让天下人都趋之若鹜一条，便已可见这玄宫秘藏的吸引力，他自然不愿落于人后，来的第一天，便去求见卫王，打听了一番。
只是他来迟一步，未能赶上与公输家同行，原本还有些懊恼后悔，守在卫王宫中两日，都不曾去拜访孔丘，却没想到转过两日来，后悔就转为庆幸。公输家大败而归，与之同行的诸国世家子弟和游侠几乎全军覆没，若非晋使赵无忧的独门绝技，怕是这一遭他们连一个都回不来。
饶是如此，心存侥幸者还是有不少，季孙丰也是其中之一。
公输家伤亡惨重，可从另一路回来的孙奕之和青青却是毫发无损，甚至还带回了几张鼍龙皮，虽说他们是从百里之外赶回，但还是给人一线希望。尤其是鲁盘并未随两人回来，孙奕之说是失散，可众人还是坚信鲁盘业已生还。他们能全身而退，想必已有解开玄宫机关之术，只要找到鲁盘，三入玄宫，或许能笑到最后得到天大机缘的人，就成了自己。
每个人都这样想，谁也不愿将自己与公输家相提并论，哪怕这两人公输家放出的风声中说，那个被孙奕之称之为天下第一神匠的鲁盘也是出自公输家，然这高下之分，已是判若云泥。
鲁盘越是不露面，越是神秘，就吸引越多的人去找他。只是大家都碍于孙奕之的出身和青青的剑法，没人敢明着找他们要人，可私下里都已派出人手，四面撒网，寻找鲁盘的下落。
别人找不到鲁盘，就盯上了公输家，而季孙丰，则另辟蹊径，盯上了青青。
对他而言，孙奕之年纪虽不算大，却机谋善断狡猾如狐，想从他口中掏出鲁盘的行踪绝无可能，青青武功虽高，却一看便单纯得多，或许换种方式，便可达到目的。毕竟，他如今也算是他们的同路人，容易接近，自然就容易使出点小小的花招。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孔丘却急匆匆得要回鲁国，顿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让他乱了阵脚，气恼不已，不得不另想办法，阻止他们离开。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五章 得道如良贾（6）
卫王这几日都在寝宫之中，完全不理政务，以往每日还去见南子这个名义上的祖母请安问好，略尽孝道，可如今心情低落，壮志全消，什么礼道孝义统统抛诸脑后，只知道醉生梦死，与宫女美人整日厮混，根本不去考虑外面的局势变化。
前两批进入玄宫的人，活着出来的屈指可数，其余的人，再有心，也要考虑一下那些秘藏值不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搏，若是连命都没了，就算里面的宝物有多玄妙珍奇，也无法享用，毕竟，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灵丹妙药，也得有个先活着的前提。
大多数来求见卫王的世家，都被卫王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推去了孔俚那边，孔俚和子路这几日忙于接待各国来使，几乎连吃饭都快顾不上，苦口婆心地劝了几日毫无进展后，禀过卫王，便干脆开放了昭阳宫门前的玄宫入口，给诸国来使和那些世家弟子约好时间，分批进入。
在子路看来，这些人为那传说中的宝藏红了眼，自己非要进去送死，他又何必拦着？
只不过，但凡要进去的，得先在他那里签署一张“生死状”，这是看到公输家后来的惨况后吸取的教训。想进去寻宝的可以，但要在王宫禁卫处先行缴纳贡品，然后保证生死自负，各安天命，能找到秘藏是运气，找不到丢了性命是天意，总之无论生死富贵，都与卫国无关。
孔俚极为赞成子路的建议，两人对玄宫之事都不看好，莫说谁也不知道玄宫秘藏到底是什么，就算真有什么宝物，时隔千年，那些毒虫盲蛇在下面都已经孵化泛滥成灾，什么宝物只怕都已被这些东西给吞噬糟蹋殆尽，哪里等得到他们下去捡便宜。
既然那些人不肯死心，与其阻拦得罪，倒不如放行顺便收点彩头，也算是弥补一下卫国这些天来的损失。
至于那些人下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反正有他们亲笔签名的生死状，子路权当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大多数人写的一笔烂字，甚至还有些游侠剑客，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子路干脆让人准备好竹简，统一写好内容，只留下最后签名的地方，会写自己的名字的就签名，不会的，就用朱砂按个手印，如此方便快捷，节省了不少时间，倒是让孔俚大为赞赏，后来又推行到别处政务不提。
孔丘的辞行文书，由孙奕之亲自送入宫中交给了卫王辄。别人见不到卫王，他却是一路通行，毫无阻滞。
他虽然只当了三日的卫宫统领将军，可先前在卫王宫中大清洗奸细之事，已经让宫中从内侍到禁卫都对他敬畏有加，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位辣手无情的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
对于卫王来说，能尽快送走这几位，真是求之不得。这几年他礼待孔丘，也不是不想振奋一番，图求发展国力，可孔丘认为他得位不正，名不正言不顺，坚辞不受，宁可隐于南山书院授徒，也不愿出仕为官。养着这样一位圣人，轻不得重不得
，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孙奕之来请辞，卫王辄立刻打起精神接待，还让孔俚备下厚礼相送，也算是善始善终，成全了自己的贤名。
可没想到，孙奕之前脚告辞，季孙丰后脚便赶来卫王宫，委婉地提出要留在鲁国，卫王起初有些不解，后来听他提及玄宫之事，方才明白，这位还没死心，当即挥挥手，将他也打发去孔俚处。
子路当初曾在季孙氏封地为宰，与季孙丰也有些交情，如今一见，这位故人不光是肚子大了不少，这心也大了，自觉连齐国这等千乘之国都败在季孙氏手下，这区区玄宫之地，哪里还去不得。子路苦口婆心地劝诫了一番，季孙丰却压根听不进去，只管他要了生死状文书，约好时间，便兴冲冲地回去安排人手。
孙奕之忙着替孔丘办理通关文书，收拾东西，赵无忧闲着无事，便前去找青青上街。
卫国乃是诸国之中风气最为开放之地，商业亦是最为繁华，其地处平原，物产丰富，又有水运便利，加上一直处于中立地位，加上这原本就是殷商后裔之地，虽然兵力不足，但在诸国不成文的约定中，已将此地看成南北往来交易之所，哪怕周围的齐晋鲁三国连年征战不休，卫国仍是一派繁华安逸景象，反倒成了一处难得的商业中心。
青青来帝丘这几日，除了跟鲁盘设计龙痕锁钥匙时上了趟街，其他时候根本没机会出门。她虽性子耿直干练如男子一般，但骨子里还是少不了女子的本性，赵无忧相请，她正犹豫之间，孙奕之却难得支持她出去，他虽然没时间陪她，但又不希望她被困在蘧府闲着无事，赵无忧虽心思颇重，毕竟也是她的亲人，有他相伴，倒也放心。
只是没想到，青青和赵无忧刚出蘧府，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在门口苦苦哀求，门房一脸尴尬之色，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既狠不下心赶走这少女，又无法答应她的要求，蘧府上下皆有君子之风，便是门人仆侍，亦不会随意欺辱老弱妇孺，因此束手束脚的，完全拿她毫无办法。
青青见那少女哭的可怜，刚上前几步，想要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听那少女哭诉道：“我明明听人说阿盘哥是跟你们府上的贵客来的，我从曲阜一路找到这里，不论阿盘哥是死是活，只求见你府上贵客一面！求你了！求求你了！”
那少女扯着门房的裤脚，已然哭倒在地上，连连磕头，磕得额上红肿一片，原本就娇小瘦弱的身子，再加上泪水涟涟的双眼，越发显得伶仃凄楚，让人望而生怜。
“这女子也真是可怜，听说是一路要饭来寻她夫君，可没想到她夫君跟着蘧府的客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连个交代都没有！”
“啧啧，这两日城里来的人多，死的人更多，我听说王宫里有个万人坑，不知填了多少人进去呢！”
“蘧大人素来以君子著称，怎地今日连门房都欺负弱女子了？”
“
小娘子，你若找不到夫君，不如跟我走吧！”围观的人群中，有看热闹的，瞧着那少女生得清秀可怜，这会儿虽哭得狼狈，却别有种动人风姿，便出言轻佻，想要伸手去拉那少女。
“不要——”那少女惊恐地躲避着，翻身一滚，正好朝着青青这般滚过去，那轻佻浪子见她如此狼狈，越发来了兴致，追上两步，朝她扑了过去。
“跑什么啊！小娘子跟了哥哥我，包你快活……啊！——”
那人刚要扑到那少女身上，却忽然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倒飞出去十几尺，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骇得周围的看客们都跟着惊呼一声，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那个将他一脚踢飞的女子。
在旁人的眼中，青青比地上那少女也大不了多少，只是那清瘦娇小的身子却背着一把足有七尺长的重剑，就算是再没眼色的人，也知道这位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尤其是看着她不过随意一脚，就将一个足有她两个重的成年男子踢飞那么远，趴在地上连起都起步了，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遭了池鱼之殃。
青青踢飞了那人，低头看着已经滚到自己脚下的少女，皱了皱眉，问道：“你要找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叫什么名字？”
“多谢姑娘相救！”少女抬起头来，仰望着她，哽咽着说道：“我是来找我阿盘哥的。他是公输家的弟子，先前被人陷害发配的边城服役，我背着爹娘去边城找他，听人说他来了帝丘。求姑娘行行好，帮我找找他，哪怕只能见他一面，我死也甘心……”
“你要找的，是公输盘？”青青目光如电，直刺向她的双眼，“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找他？”
那少女脸上一红，露出几分倔强之色，毫不畏惧地说道：“我跟阿盘哥自幼定亲，我娘说他被逐出公输家，想要与他退亲，可我不愿！我就算死，也要跟阿盘哥死在一起！”
她原本长得柔弱可怜，可说这话的时候，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犹若一杆青竹，就算狂风暴雨，也无法摧折她的意志。
“居然是个私奔的小娘子，还真是胆大啊！”
“如此**奔不孝，真当丢去河里淹死！”
“人家原本订过亲，怎么算是私奔？小娘子不肯背信弃义，贫贱不移，才是真正大义之人！”
青青见她在众人的议论中兀自笔直地跪在自己面前，面色煞白，眼神却无比坚定，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叹道：“起来吧，跟我走，我知道阿盘在哪里。”
“真的？”那少女惊喜地叫了一声，眼中光彩绽放，伸出手去，却又不敢真的拉住青青的手，硬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刚起了一半，身形一晃，便朝地上栽倒下去。她饿了整整两天，又一夜未眠，在这里又哭又拜了大半个时辰，若非全凭着心中那口气，身子早已支持不住，这会儿终于有了阿盘的消息，一松劲儿，终于再也撑不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1）
在蘧府门口晕倒的少女，整整昏迷了三日，方才清醒。
人是青青带回来的，想着她与鲁盘的关系，青青怎么也不放心将她交给别人，只能留在卫国，由孙奕之先行护送孔丘一行人返回鲁国，她等着那少女彻底清醒后，再做打算。
孙奕之了解了她救人的经过，对那少女的来历尚有几分怀疑，起初还有几分不放心青青留下，可孔丘急着将龟甲搬回鲁国研究，赵无忧又自告奋勇留下来陪着青青，他实在无暇分身，也只能让他们兄妹暂时借住在蘧府，照看那个自称是鲁盘未婚妻子的少女。
在等着那少女清醒的这几日，赵无忧一点儿也没闲着，他本就与公输家素有来往，派人去找了公输耒，询问阿盘和那少女的关系，他原本有些怀疑，不料公输耒居然亲自跑来蘧府相告，还真有这么回事。
鲁盘出身公输家旁支，其父在一次施工时意外身亡，其母伤心劳累过度，一场大病没熬过去，就丢下了当时不过五六岁的鲁盘。若没有前任家主的收留，他早已不知沦落到何地。而他的那门亲事，是他父母尚在时定下的，那家人当初就想悔婚，若非看在公输家老太太喜欢鲁盘，将他养在膝下，只怕早就不认这个小女婿了。
那家人姓即墨，许给鲁盘的小娘子行九，人称既九娘，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子。
公输耒虽与鲁盘不对付，也是因为他原本是主家最受宠的子弟，只因鲁盘天资过人，深受前任家主喜爱，才会因失宠而处处与鲁盘作对，各种阴招损招层出不穷，也曾想过要对付这位九娘，可没想到季家都已心生悔意，九娘却宁死不从，先前就曾闹过几回。
故而公输耒对她并不陌生，赵无忧一问，他以为是鲁盘出事，便急急跑来，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其间没少给自己洗白，全然不提先前对鲁盘的不满和构陷，话里话外不单打听着他的下落，还隐隐吐露出几分悔意，大有要与鲁盘言归于好的架势。
赵无忧并不知道鲁盘与公输家的恩怨，只是见公输耒如此“诚意”致歉，想要青青帮忙请鲁盘回来，还一口保证，以后非但不会为难鲁盘，家主还要重用于他。赵无忧便在一旁帮腔了几句，不料青青立刻就冷下脸来，连话都懒得再与他们多说半句，转身就走，径直去照顾即墨九娘。
即墨九娘昏迷了三日，全靠青青熬了米汤和药汁硬灌下去，才保住了一条性命，等她一睁眼时，第一眼看到青青，便要起身拜谢，却被青青一把按住，不肯让她起来。
“你好生歇着，不用起来。你的身子太弱，亏损得厉害，若不好生休养，一点儿小病都能要了你的命。”
“多谢……多谢姑娘！”即墨九娘虚弱地躺着，双目含泪地望着青青，轻声问道：“敢问姑娘，可知……可知阿盘哥可否安好？现在何处？”
“他没事，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青青坦白地说道：
“只不过眼下不方便带你去见他，你先好生休养，等你身体好了，我自然会带你去见他。”
即墨九娘眼睛一亮，立刻点了点头，感激地说道：“多谢姑娘！小女子得姑娘相救，无以为报，愿追随姑娘身边，为奴为婢……”
“那可不成，”青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阿盘与我们以朋友相交，你是阿盘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朋友。区区小事，何必言谢？你若如此客气，那便是不愿当我的朋友了？”
她这样一说，即墨九娘也不敢再托辞，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青青见她病弱至此，兀自强撑，又给了她喂了碗米粥，先前她昏迷之时只能咽下些许清粥，这会儿醒了，可以吃些稠粥。她原本要自己吃，可刚坐起来，就险些瘫倒，青青干脆地按住她，硬是给她喂了下去。
“先前你没醒来时，我都是这样喂你的，有什么关系！你老老实实吃下去，快些养好身子就算帮忙了！”
即墨九娘哪里敢跟她呛声，被她抢白一番，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让她喂粥，只是一口接一口的，生怕吃得慢了，反倒差点呛着，刚咳了两声，便听门口传来一声嗤笑，转头一看，却是两个锦衣少年，都不过十八九岁模样，生得俊朗明秀，其中一人眉目之间，与青青依稀有几分相似，看着有些眼熟。
只是被两个男子如此肆无忌惮看着，九娘可不比青青，登时就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缩着身子，简直恨不得钻进被中将自己藏起来。
青青转头瞪了那两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赵无忧深深地看了即墨九娘一眼，说道：“听说即墨姑娘醒了，我陪公输兄过来看看，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尽管吩咐便是。”
先前发笑的正是公输耒，这会儿不得不以拳掩口，干咳了两声，掩饰过自己的失礼，忍住笑意，方才说道：“阿盘是我的兄弟，九娘也算是我弟妹，如今阿盘不在，九娘有事，我理当过来照应一二，这几日有劳赵姑娘，在下先代阿盘谢过姑娘……”
“闭嘴！”
青青冷哼一声，放下粥碗，冷冷地盯着他，眼神犀利如箭，有若实质般刺得他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你若当阿盘是兄弟，又怎会做出那等事来？若非他遇上我们，这会儿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他是我们的朋友，他的人自有我们照顾，又何须你来假惺惺地献殷勤！”
“这……昔日只是，只因在下心胸狭窄，多有得罪，险些害了阿盘，如今在下已知错了，”公输耒脸上红了又红，最后还是深深行了一礼，说道：“还望姑娘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将功赎罪，日后阿盘回来，在下必当竭力辅佐他继任家主之位，绝不再生事端。”
赵无忧在一旁也劝说了一番，青青却只是冷笑不提，偶尔瞥了一眼即墨九娘，见她一脸愕然之色，显然并不知道鲁盘叛出家门之事，孙奕之临行之前，将
公输墨找他帮忙请鲁盘回家之事都已告诉了她，她已然知道公输家如今的境况，自不会被他这番花言巧语骗了去，可即墨九娘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倒不知她会有何看法。
公输耒说得口干舌燥，从自己三岁记事开始，祖母就接回已变成孤儿的阿盘说起，一直说到两人成年，回忆起儿时的无邪时光，也有些兄友弟恭的记忆，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有父母娇惯着，远不及阿盘刻苦用功，加上公输家的技艺都是苦力，他生在富贵乡中，又哪里吃得了那些苦，莫说伐木做工，便是设计屋舍农具之类的轻巧活计，他都远不及阿盘，对比之下，自然少不了被祖父训斥责罚，因此便生了恨意，处处与阿盘为难，到祖父去世之后，再无人为阿盘撑腰做主，他便大着胆子勾结族人陷害了阿盘。
原以为除掉了阿盘，他作为公输家少东主，自然能继承家业。却没想到正因为他这番举动，给家族招惹来孙奕之这般强横的大敌不说，还连累的数十族人葬身玄宫之中，就连阿爹也因此断去一臂，还有数十个在玄宫中损兵折将的世家贵族前来施压报复，公输家如今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他才意识到，他自己根本没有撑起公输家的本事，若不能找回阿盘，只怕公输家的百年家业，就要毁于一旦。
一夕之间，见过了无数人在地宫中惨死之后，公输耒终于明白，生死无常，没有那份本事，想要扛起公输家第一神匠的招牌，只会招来更多的祸事。
如今青青就算再冷嘲热讽，他都已不在乎，只要能求得阿盘回来，公输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就算还上了那些外债，公输家手艺最精的十余个族人都已葬身玄宫，别说以后再承接生意，就连以前接下的那些，都不知能找谁接手完成。若是那些生意半途而废，不但有大笔赔偿雪上加霜，还彻底毁了公输家的声誉，再无翻身之机。
青青始终不为所动，公输耒却忍不住连连施礼，到最后，一咬牙，横下心来，说道：“姑娘若是不信在下，在下愿以手相抵，只要姑娘肯告知阿盘下落，请他重回公输家，在下便剁了这只右手，算作赔罪！”
说着，他便拔出腰间短剑，朝着自己的手腕上砍去。
“不可！”赵无忧没想到他竟出此下策，急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抢过他手中短剑说道：“公输兄何必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如此诚心，苍天可鉴，又何必自伤手足？”
公输耒苦笑道：“从前是我对不起阿盘，害苦了他，单单一只手，尚不足以偿，只是我留着这条命，还要帮他重振家声，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公输家的子弟，公输家的名号，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毁了。”
青青一直冷眼旁观，直至此刻，方才说道：“你的手先留着，等我问过阿盘再说。”
“真的？”公输耒眼中迸射出狂喜之色，急切地问道：“姑娘当真答应，带我去见阿盘？”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2）
赵无忧还是第一次看到青青露出如此狡狯的笑容，立刻知道公输耒太过心急，露了底，说到底，眼下所有人都想要找到鲁盘，公输家反倒成了最没有成算的一个。
果然，青青微微一笑，说道：“他已经回鲁国了，你要见，就回鲁国吧！说不得，还会在你们老家遇到呢！”孙奕之离开之前，私下里特地叮嘱过她，若是有人追问鲁盘下落，实在顶不住时，便说他已回乡，正好他护送孔丘一行人回曲阜，随行人员不少，旁人就算有什么疑问，想从他那边下手，自有他去应付。
这一手果然打得公输耒猝不及防，满心的期待，一下子落空，仿佛濒死的溺水之人，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压根承不起自己的重量，整张脸顿时耷拉下去，泄气地拱拱手，说道：“既是如此，在下这就回去找他，多谢！”
他费了半天口舌，差点连自己的一只手都搭上，却得到这么个结果，偏偏又惹不起这个煞神，只能悻悻地离开。
等他走了以后，赵无忧忍不住问道：“公输盘真的回鲁国了？”
青青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他现在叫鲁盘，跟公输家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赵无忧轻叹一声，说道：“青青，这毕竟是公输家自己的家事。公输耒已经认过错，连他们家主都答应日后会大力栽培公输盘。无论如何，他更名换姓，也改不了自己的血脉之源。更何况，公输家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实力，于他也是个不小的助力，他日后若能接掌公输家，岂不比自己单打独斗强得多？”
一说到血脉之源，青青看到他眼中的闪烁的神色，不禁哂笑一声，鲁盘是被自家人逼得叛出家门，阿爹又何尝不是？赵无忧想要她回赵家，凭得就是这血脉之源，可他怎么就不想一想，当初若是赵家顾忌血脉亲情，又何至于将阿爹追杀得逃亡他乡，隐姓埋名，最后甚至被逼去服苦役，葬身在剑庐之中。
这些恩恩怨怨，又岂是一句血脉之源，便可一笔勾销？
“姑娘……”
即墨九娘见青青冷笑不语，怯生生地问道：“阿盘哥若已回乡，九娘……九娘就不在此叨扰姑娘，我还是自己回去找他……”
“就你现在这样子，能走到哪里？”青青截口打断她的话，笑眯眯地说道：“我都说了，你只管养好身子，我保证你一定能见到阿盘就是了。”
即墨九娘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一保证，说得掷地有声，却压根没加上个时间。
她本不过是疲劳过度，略感风寒，加上又饿了两日，方才昏迷了三日，醒来之后，好吃好喝的调养着，不过两三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整日被关在房中，什么事都不能做，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一日尚可坚持，连着三日下来，就有些焦急起来。
可青青除了第一天陪了她大半天，见她恢复了几分力气，可以起身自己用饭之
后，就不见了踪影，连一日两餐都是个面生的侍女送来，蘧府的侍女都极为守礼，从不多言，每次来除了送饭，就是收拾清理房间，即墨九娘试探一二，都是一问三不知，仿佛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了。
青青倒也并非故意冷落她，而是这两日被子路抓差去帮忙。
子路这几日在卫王宫中忙得不可开交，都顾不上南山别院那边。孔丘急着回鲁国去研究孙奕之带回来的龟甲龙骨，将别院弟子尽数交托给他，原本他在孔丘门下也是大师兄，许多弟子的启蒙都是由他代为授课，至于骑射剑术，就连孔丘也远不及他，在孔丘门下，他如同半徒半师一般，在弟子们心目中的地位仅次于孔师。
昔日在孔门师徒游历诸国之时，一路行程都是由他亲自打理，以他足以为官做宰的本事，处理这些俗务，本是小事一桩，可这会儿诸国世家纷涌而至，卫王避而不见，孔俚身为卫国执政上卿，本就事务繁忙，这些人就交给了子路，生生将他磨得没了脾气，哪里还有空去管南山别院的孔门子弟。
这些弟子都交了一年的束脩，有些是诚心向学，可有些年少不懂事的，正是意气好斗的年纪，一旦无人约束，便容易惹是生非，以往有他管着，方才安分下来，可如今老师已走，他又无暇分身，若是他们闹出事来，定然有损孔师的清誉。
他正头疼不已，正巧青青跟着赵无忧出门之时，被他碰到，灵机一动，便让她去南山别院教习剑法，以她的剑法，足以震慑那帮弟子循规蹈矩，只要他们老实读书，莫要坏了师门声誉便可。
青青这两日被赵无忧的亲情攻势闹得心烦意乱，听他一说，立刻答应下来，马不停蹄地赶往南山别院，正巧碰上两帮学生闲极无聊打架斗殴，被她当场挑翻了十余人，这才老实下来，心悦诚服地跟着她学起剑来。
于是，青青一边看着学生们读书，一边教习他们骑射剑术，时间过得极快，哪里还记得留在蘧府中的即墨九娘是如何的度日如年。
卫鲁两国原本就毗邻而处，帝丘距离曲阜快马一日可到，只因孔丘年岁已高，经不起颠簸，乘坐的牛车行路缓慢，再加上随行的人员和行李足足有八辆牛车，都是些文弱书生，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四日方才抵达鲁都曲阜。
冉有和宰予等人，早已带领着一众孔门弟子在城外十里处等候，一看到他们的牛车队，都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们当中有些人也曾经追随孔丘周游列国，只是在路上经历了太多艰辛挫折，孔丘纵使名满天下，依然无法得到诸国君主的重用。在此乱世之际，君主们想要的，是更强大的国力兵马，想要的是战无不胜的猛将，想要扩张自己的国土城池，这一切，都需要用武力去征服，用计谋去争夺，从宋襄公的一败涂地开始，礼之一道，在战事中已然彻底被摒弃，孔丘一厢情愿地想要以礼治国，自然无法得到
这些野心勃勃的君主们认可。
弟子们或碍于家中所求，或另有出路，渐渐地离开了老师，开始自己的仕途。冉有和宰予在鲁国一力支持季孙肥，在艾陵之战中竭尽全力，为得却不仅仅是自己的仕途，而是想让执政认识到，孔门之中，不单单有礼之大道，亦有兵之勇者，政之治者。
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孔丘方能回到这个将他放逐了十四载的故国，沿途之中，也有不少收到消息的平民百姓赶来迎接，昔日那些曾经在他治下习文识字的幼童，如今都已经长大，而那些当初曾经追随他的弟子，已生出了白发，听得他们的哭声，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孙奕之当初拜入孔丘门下时，也不过是个孩童，当初与他同期的门下弟子有近百人，而如今在路旁迎候孔丘的，却有数百人，从正当年的青壮，到苍苍白发的老者，都是曾经受过孔师指点的弟子，加上那些扶老携幼的百姓，其声势之浩大，就算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不禁为之动容。
冉有也有三四年不曾见到孔师，一看到他的牛车过来，当即上前几步，扑倒在牛车旁，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说道：“不孝弟子冉有，拜见恩师！”
孙奕之急忙将孔丘扶下牛车，让他亲手扶起师兄来。
孔丘扶起冉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比之从前壮了不少，面色黑了不少，发间亦有星点莹白，而眼神却格外犀利明锐，虽泪光盈盈，却不失坚定之色，可见其领兵作战这两年，性情意志都大有不同。
他心生感慨，轻叹道：“子有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大义所在，有徒若此，为师幸甚，何来不孝之说？快快起来，日后你我师徒还有长聚之时，不必多礼。”
冉有谢过老师，起身之后，领着身后的一众弟子一一向孔丘参拜，季孙氏亦派门下公华、公宾、公林前来迎接，代表鲁公致辞之后，便将孔丘一行人迎入鲁王宫。
季孙肥早已在宫中设宴相候，鲁王高坐主位，季孙肥与孔丘分列主宾，其下叔孙氏、孟孙氏皆有列席，冉有、宰予、樊迟、孙奕之等人次第入座。
孔丘看着如此盛大的宴席，君王将相，权臣贵族，济济一堂，其中有他昔日的政敌，也有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也曾经有过雄心壮志，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治国安邦，正礼明道，可到头来，在一次次的挫折中，他的傲气和雄心也被一点点磋磨殆尽，为了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也曾想过委曲求全，结果走遍诸国，竟无一人肯接受他。
这次回来，他却再也没了昔日的雄心，阳虎虽去，三桓犹在，最为可笑的是，当初他因为反对三桓执政而被逐出鲁国，如今却是三桓之首的季孙肥重金赠予卫国，将他迎回曲阜。他已年近古稀，只想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光，好生研究孙奕之带回的龟甲龙骨，再也不想插足政事，成为季孙氏与人争锋的一把剑。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3）
席上谈笑风生，各人俱是彬彬有礼，极尽恭维庆贺之能，可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
孔丘离开鲁国已有十四年，辗转卫、宋、楚、齐、晋等诸国，每到一处，都备受礼遇，其圣人之名早已远播天下，然而诸国俱是礼敬有加，却无人敢于重用。
如今重回鲁国，季孙肥本想借着他的名声，宣扬自家的宽厚仁义之道，但并未想过将他抬得太高，以免再如当年般翻脸不认人，骂起三桓来，言辞如刀，毁人声誉，真是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孔丘如今一心惦记着孙奕之所说的那些龟甲，压根无心再参与到这些勾心斗角的政事中去，对那些人口不对心的恭维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应付过这场宴席，对鲁公和季孙肥的邀请婉言谢绝，只说自己如今年迈体衰，实在无力出仕，回乡只为修书养老，并无他念。
他如此一说，在座的人十之八九都安下心来。
如今虽是季孙肥执政，可还是三桓并立，季孙氏经过艾陵之战，人望高涨，又借此迎回孔丘，宽容仁厚之名更是被门客宣扬得沸沸扬扬。然而实际上，季孙肥并不想孔丘回来指指点点，借助他的声名给自己造势不错，可若是请回个指手画脚的老师就麻烦了。
好在孔丘如此知情识趣，并未要求回朝从政，去修书教学，对他而言，真是最好不过，皆大欢喜。
季孙肥安下心来，热情地向孔丘敬了几杯酒，又让人在鲁公的赏赐上加厚了几分，并言明，其中一处宅院，是赠予孔丘为府，并言明鲁国藏书，皆可任由他保管借读，亦可让孔门弟子抄录整理，以求流传后世。
这等足以扬名天下之事，不单季孙氏乐意做，叔孙氏和孟孙氏此刻也放下了昔日恩怨，乐得锦上添花，也都承诺捐出家中藏书以供孔丘研习整理。
彼时所有经文书籍，皆用竹简抄录编卷，识文断字者大多为世家贵族，平民百姓和奴隶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识得，家中更是难得有书可藏。天下藏书最多之处，本在周王室，然而当初周王室动**，被犬戎攻入国都，焚毁王宫，许多典籍书卷都被付诸一炬，反倒不如当年周公所处的鲁国藏书保存的完整。
鲁国的藏书，大多是周王室保存的各种经文史录副本，当初诸侯分封，各国都有史官，记载诸侯言行及大小国事，定期送往周王室封藏，周公代掌朝政时，便将这些资料都让人誊抄了一份，送往鲁国保存，也幸亏如此，才留下了相对完整的周礼之道和诸国史料。
竹简抄录不易，保存更是无比繁琐，翻阅过多，还容易造成损坏，故而无论是周王室还是鲁国，这藏书室都不对寻常人开放，唯有得到国君许可，方可借阅。
孔丘曾经前去周都洛邑，为得就是周王室的藏书。后来他在鲁国任职司空时，也曾看过不少鲁国保存的藏书，只时那时候他忙于政务，一心想要将鲁国打造成他心目中的礼仪之邦，无暇安心修书，
直至此刻，抛开过去的执念，方才发觉，唯有读书修书授徒，方是他此生最大的成就所在。
这场宴席当真是宾主尽欢，三家家主都敬过孔丘，不但提出要派门下子弟要拜孔丘为师，还捐助不少财物粮食，以助好学的寒门子弟，孔丘倒未推却，他除了弟子们的束脩供奉之外，也别无收入，这些年在外游历之时，做过诸侯王公的座上贵宾，也经历过在陈蔡边境断粮数日之苦，对于钱财已不似从前那般视若无物。
当年冉有曾在季孙氏封地为宰，颇有理财天分，不单重视农耕，还扶持商贸，短短两三年间便让季孙氏封地收入增长数倍，却被孔丘斥为见利忘义，与民争利，不得不辞去官职，闭门思过。
经历了十几年的游历，见识了各地的民生民情，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奴隶，无不以衣食为先，孔丘方才感慨道，“百年前管子曾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齐国富国强兵，方有称霸之基。”
自此，孔丘再不言行商之事，对于旁人赠予的财物，也不再坚持拒绝，反而在学生和百姓眼中，更为和蔼亲近了许多，令他感悟良多。
孙奕之以弟子之礼随侍孔丘身旁，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陪着孔丘出席过鲁公宴请之后，便送他前往季孙氏提供的宅院安置。这宅院是冉有亲自安排人打扫装饰，早在他们回来之前，从家具器物，被褥铺盖，侍女奴仆，一应俱全，连门上挂着的匾额上，也写好了“孔府”二字，就算他们两手空空而来，亦可住的舒适惬意。
早在他们去鲁王宫时，已有人将他们的行李物品都送至府中，待他们回府之时，虽已入夜，仆侍早已备好热汤，孙奕之让人服侍孔丘沐浴更衣，自己却悄然离开。
展如一行骑乘快马，比他们早了两日抵达曲阜，夫差听闻孙奕之竟然如此不识好歹，顿时大怒，撕毁了赦令之后，便命人拔营离开，就连原本想要拜会的孔丘都不想再见，宽怀仁心之心变成了满腔怒火，拂袖而去的速度，比他们还早一日离开曲阜。
鲁国上下每日光是供奉吴军粮草，早已不堪重负，自然是有多快就送多快，好在吴军前几日便已开始陆续离开，这次仅是吴王的五千亲军，还是由鲁王和季孙氏亲自送出城门十里之外，对吴军此番远道来援，义助抗齐，鲁国君臣当真是感激不尽。
夫差本欲借机敲打一番，让他们在日后诸侯会盟之时，推举自己为会盟之长，可偏巧收到一封吴国快报，登时变了脸色，顾不得多说，立刻快马加鞭地离开了鲁国，饶是如此，五千人马浩浩****，也用了几个时辰才尽数撤出曲阜。
从离开吴国之时，孙奕之便将孙家剩下的人手都分派到各国，在鲁国的暗探正是由司时久负责联络，先前打探齐鲁两军军情，传递消息的，都是这批人，他先前顾不上与之联络，如今既然知道夫差已走，自然要先去
见见这些部下。
他一听冉有说起夫差离开时的情形，就觉得有些不对，果不其然，见到司时久一问，方才知道，他先前的担心果然变成了事实，越王虽派范蠡带着三千越兵前来助吴伐齐，可来得大多是老弱病残，只能作为辅兵从旁协助，对外声称越国积弱已久，如今已向吴国称臣，再无可战之兵。
越国一直怂恿着夫差出兵远征，勾践口口声声说是要支持夫差称霸，可他心底的那些盘算伎俩，也就是夫差被自己的野心和西施的温柔遮住了眼看不到，其他人都很清楚，就算吴国这几年来兵强马壮，战无不胜，也是基于孙武练兵之术。想要以吴国之力，挑战齐国这等雄踞诸国之上的大国，实在难有胜算。
此番艾陵之战，吴国就算胜了，也折损过半人马，齐国十万雄兵全军覆没，可国中仍有数万兵马，仍有余力与晋、吴等国抗衡。若非田恒故意算计，想要争夺兵权，就算在孙奕之挑拨之下，齐国上下若是齐心合力，吴国也未必能赢得此役。
如今一战得胜，夫差的虚荣心得到极大膨胀，对鲁、卫两国颐指气使，俨然已当自己是诸侯之长，却没想到，自家后院之中，却闹出事来。
昨日的快马来报，太子友趁着夫差出兵之际，联系那些忠于他的朝臣，将他从隐月宫中放出，以清除越国奸细之名，杀入馆娃宫中，意图刺杀西施，却被夫差留下的侍卫阻挡，如今两厢对峙之中，宫中一片混乱，方才派人快马来报。夫差得信自是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再寻孙奕之的麻烦，便急匆匆地赶回吴国。
孙奕之不禁一阵感叹，颇有些无奈。
夫差出征之前，太子友苦劝无果，险些被废，后来还是群臣苦苦求情，夫差方才将他软禁在宫中，将他原本所住的宫殿都改名为隐月，示意其隐而思过，可见其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孙奕之与他自小一起读书习武，友情甚笃，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夫差再三逼迫之下，只是远离吴国，却还是暗中相助。原以为只要等到夫差受挫反省，或是太子友继位为王，吴国自会重兴，可如今看来，姬友莫说继位，就连这太子之位和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以夫差的脾气，此番回国，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于他。
那些救他的大臣，真不知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在离开之前，他曾经去见过一次姬友。
姬友一直认定父王只是一时受西施迷惑，忽略了他自身的野心，故而才会如此铤而走险，以为杀了西施，便可让夫差回心转意，重振雄风，恢复昔日英明神武的风范。
他却忘了，红颜之所以会成为祸水，追根究底的原因，是男人为了追求自己的欲望，对于夫差而言，连杀父仇人勾践都可以饶恕，又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西施？在他眼中，这些人，都不过是他掌中之物，是满足他雄心壮志和控制欲的玩物，而他的所有物，又岂容他人破坏？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4）
太子友并不理解夫差的真正心思，以为解决了西施，便可解决越国这个心腹大患，让夫差回心转意，如此孤注一掷的做法，硬是让自己陷入如今的困局之中。
夫差自阖闾身亡后继位为王，起初励精图治，又有伍子胥孙武等人全力辅佐，次年便大败越国，攻破越都，将勾践和一众越臣都俘虏为奴，若非被范蠡等人买通伯嚭说服他“以德服人”，争夺天下霸主，越国如今早已不存在。然他的战功赫赫，在吴国声望日高，又有伯嚭等人一力支持，这些年来征伐不断，吴国日益兴盛，虽然有偏宠西施这等癖好，但在大多数吴国臣民心中，他依然是英明神武的大王。
而太子友毕竟年轻，虽自幼文武双全，深得众臣好评，但那也是基于夫差给他的机会和地位，真正完全忠于他的人屈指可数，哪怕夫差远在鲁国，他贸然行事，依然没能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夫差留在西施身边照应的，理应吴宫名剑中人。夫差好武，最喜名剑，不但收集了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几柄名剑，还给自己身边的侍卫以剑命名，其中最厉害的几人，方能被赐予欧冶子的剑名。
只是当初剑卫中辟邪被青青所杀，太阿受伤，龙渊被挫，湛卢是一直随侍在夫差身边从不离开的，那留在宫中保护西施，坏了太子友大事的，应该是工布。
孙奕之曾经在吴王宫中任侍卫统领，那数千侍卫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实力如何，他最清楚不过。作为昔日吴国剑道第一人，虽不曾正式与吴宫剑卫比试，但偶有切磋，彼此也是心里有数。太阿和湛卢与他不过在伯仲之间，各有所长，辟邪龙渊稍弱一些，唯独那个工布，谁也不曾见过。
能够得到工布之名，深受夫差信任，又如此低调神秘之人，必然是他的心腹，太子友如今功亏一篑，只要他们僵持到夫差回国，他的命运便可想而知。
孙奕之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隐隐有些头疼起来。夫差比他早走一日，但成千上万的大军行军，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以他的身份，又不可能轻骑简乘，若是他立刻就走，或许还有机会赶在夫差之前回到姑苏。
只是，孔师那边的事尚未安顿好，鲁盘还被他丢在雷泽玄宫之中，若无人接应，饿死他也走不出那个遍地鼍龙蛇群的雷区。更何况，青青还在帝丘等着他回去。
想了又想，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叫过司时久，吩咐了几句，让他去帝丘找青青，青青会带他去搬运那些龟甲龙骨。孔师已经急不可耐，这事也耽误不得，只能交给他和青青，孙奕之则亲自回一趟姑苏，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坐视姬友就这样自寻死路。现在若不赶回去，只怕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当初一夜奔袭千里，刺杀齐国大将，这一次，只怕他又得来这样一回了。
等他安排准备停当，夜已深，他只给孔师留了封信，只说有急事离开，数日便回，青青那边，却不方便传书，
只能让司时久带话过去，顺便帮她安排龟甲龙骨运送之事。
孙奕之急匆匆地赶回吴国，却不知，青青在南山书院，遇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前来卫国寻找玄宫秘藏的，秦国算是来得最晚的一批，不过先前进去的那些人，尽数铩羽而归，只因孔俚和子路事先让人都签署了生死状，那些人也只能自认倒霉，赔进去无数人力物力之后，依然无人能够找到那些传说中的上古灵丹妙药和传世之宝。
离锋收到消息之时，尚被关在宗祠之中，原本跟随他的几个侍卫也都挨罚受伤不轻，他在外擅作主张，私纵孙武传人，回国后又坚辞不受秦王后安排的婚事，秦王震怒之下，抽了他十几鞭子后，便将他关入宗祠，不准任何人擅自探访。唯有江十三是他的门客，并不属家将之列，逃过一劫后，便接起了替他私通消息的任务。
卫国乃是诸侯国中商业最为繁华之处，地处中原，水陆交通两便，秦国亦有驿馆和不少商家常驻帝丘，故而孙奕之和青青出现在卫国之时，便有人飞报狼卫，江十三第一时间便设法传入了宗祠之中，借此机会，正好让离锋出来。
秦国素来以武力为尊，诸公子之中，离锋剑术无人能及，又与孙奕之和青青有如此渊源，此行人选，当真非他莫属。
若非如此，以离锋的犟性和秦王的脾气，他还不知要被关多久。
离锋一出来，江十三看到都吓了一跳，他原本就是重伤而回，回来后伤势未曾痊愈，就被关入宗祠之中，其中苦楚煎熬，唯有他一人自知。可任谁见了他瘦削憔悴，冷厉如冰的模样，都会忍不住心生寒意，退避三尺。
他自幼习剑，本就专注于剑道，十几年不曾分心，方能有如今之成就。非但是教习过他的师父已不是他的对手，在秦国之中，已无人能为他十剑之敌。他也曾从军上阵，一战成名，在秦国边塞之上，已是赫赫有名的猛将，连塞外犬戎诸部都对他忌惮不已，才会有姑苏试剑大会行刺之事。
那时的他再厉害，外表亦如一把剑，只是那时的剑意凌厉霸气，让靠近他的人都有种压迫感。可如今他瘦了许多，面色却愈发的苍白，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高挺的鼻梁更似一把剑，而一双眼，却犹如寒潭般深不见底，森冷幽寒，让人一看，就从心底里发寒。
这样的离锋，到了卫国，本当受卫王亲自设宴接风，可他还没见到卫王，便从子路处得知孙奕之陪同孔丘回鲁国，青青独自在南山别院代为授剑之时，转身就走，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留下。
江十三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劝阻他，只能让秦易跟上去，他留下来与卫国君臣交涉玄宫寻秘之事。
子路看得眼都直了，差点拂袖而去，倒是孔俚见惯了各国公子的种种怪癖，卫国国小兵弱，本就矮人一头，秦国地处西疆，本为中原诸国所不屑，可这几十年军威日盛，逼得中原诸国都不得不以联姻求和。卫
王还在寝宫装病不出，离锋一怒而去，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离锋一路风尘仆仆，让狼卫带路，赶到南山别院之时，却停在了门外百尺处，透过那大敞的院门，隐约可见十几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拿着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却不见青青踪影。
他有心入门，却又近人情怯，想起当日在吴国相别之时，她为他疗伤，却是为了了断所有恩怨。
到最后，她还是站在了孙奕之那边，护着他，毅然决然地与他分道扬镳。
他原以为，他一心只专于剑道，除剑之外，其他的事，都可以顺其自然。从小到大，他接受父王的安排，去习武学剑，被发现在剑术上的天赋后，父王和母后认定他将来必成大器，为了精心安排了此后的每一步。
从学剑，到从军，从衣食住行，到未来的娶妻生子……他原以为，这些事有人替他操心，好过自己分心，顺其自然便可节省更多时间练剑。
他的父王和王叔，还有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都是这样过的，他原本也不例外。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遇到青青这样一个意外。
她完全不似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容貌不过清秀而已，完全谈不上绝色，既没有贵族千金的端庄大方，也没有世家小姐的贤淑文雅，她率直任性得无法无天，根本不识礼仪教养为何物，不但不知道男女之别，甚至有时候都粗鲁得像个男子。
江十三私下里嘲笑过她是村姑，可就这样一个村姑，却有着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让他见识到剑术的另一个境界，眼界豁然开朗之余，心中便情不自禁地留下了她的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着的，不单单是她的剑法，还有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她的一嗔一怒，一举手一投足……
专情于剑时，他可以视万事如无物，那些荣华富贵，权力地位，在他的实力足以傲视所有人时，自然有人双手奉上。
而专情于情时，他又如何能再接受父母的安排？纵使男子可有妻妾媵侍，诸侯更是一聘九女，可他却知道，哪怕周王室公主下嫁都会媵侍陪嫁，青青却绝不会接受那些规矩礼仪，更不会甘心为妾。
若是从前的孙奕之，只怕也不会被她看在眼中，如今他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反倒比身为秦国公子的他多了许多优势，才会无视礼教地与她并肩同行，游历天下。
离锋来时，已经让狼卫彻查了他们这近一年来的行踪，自然知道青青家中失火，丧母重伤，孙奕之为了替她医治离魂症，带着她离开越国，辗转来到卫国。
不知她的病好了没有，他也曾听说过这等奇症，患者有的会忘却所有事，形同痴儿，有的却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可无论哪一种，都会失去一些她不愿想起的记忆。
他不敢进去，就是怕看到她时，对上她全然陌生的眼神。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5）
秦易在一旁看着离锋面上露出的挣扎之色，心中也一阵难受。
他从十来岁就一直追随离锋身边，一边服侍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一边跟着学艺，虽然武功剑术远不及公子，但忠心可鉴，一直都将公子的事，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只是公子素来明理，很少让他们为难，唯有这一次，彻底颠覆了原本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一直冷静自持，最为理智不过的公子，今日如此失态地离开卫王宫，到了这里，却又踟蹰不前，真让人不知该怎么开口，是劝是阻，秦易左右为难，更张不开口来。
他们一行人在门外徘徊不去，便有些路人看着好奇，上来问候。
“几位是外乡人吧？是来拜访孔老先生的吗？”
“后生，你们来晚了啊！”
“孔老先生前几日刚走，听说鲁国来了好些人，大礼请他老人家回鲁国，荣归故里，人能不走吗？”
“真是可惜，有老先生在这里，我还想着过些日子送小儿去开蒙，这下没指望了！”
……
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从关心他们的来意，到后悔当初没能跟着孔老先生读书，说起孔老先生的事来，一个个口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从老先生能观天知旱涝，到习文讲礼……说时敬佩有加，言辞间却有些幸灾乐祸，想来他们虽没法得到老先生教授，却也好过这外乡人千里迢迢跑来扑个空。
离锋被这些人一吵，面色恢复了冷凝，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一言未发，却让那些人感觉有些发冷，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秦易只得抱拳冲众人团团一揖，说道：“多谢诸位好意，在下随公子前来拜访，便是错过孔老先生，能见得孔师高足亦是幸甚，不知如今是哪位在此主事？”
他这话刚一出口，那些人的脸色顿时大变，一个个从先前的兴奋，变成难以言状的尴尬。
其中一个老者摇头晃脑地叹道：“世风不古！世风不古啊！孔老先生才刚走，这南山别院就被人占了，居然还是个女子……成日里不读书，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边陪着的年轻人就惊恐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低低地支吾了两句，拉着他就走，老头儿被拉得有些踉跄，却还是嘟囔着赶紧离开，似乎生怕被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离锋自幼习武，内外兼修，耳聪目明远胜常人，尽管那两人尽量压低了声音，又说得含糊不清，可他还是依稀听见“妖女”、“女煞星”的称号，脸色不由黑了黑，轻哼了一声，牵着马举步朝书院走去。
秦易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也顾不得那些好奇的路人，赶紧跟了上去。
才走到别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惊呼声，其间还夹杂着几个男子的痛呼声，高高低低，混成一片。
在这混乱如街市般的前院之中，有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格外清亮，一下便压过所有的杂音传入离锋耳中。
“早跟你们说了，每日要跑足六里，站桩半个时辰，想学功
夫又岂能偷懒？就你们这样的，还是老老实实读你们的书吧，练了也是白练！”
那熟悉的声音和口气，让离锋情不自禁地眉梢一挑，脚下便快了几分。
南山别院的大门素来是开着的，无论里面是在读书还是练武，外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自然也能看到外面来人，那些刚被青青折磨了一番的弟子，忽然看到门口一前一后走来两个高大的男子，为首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长发简简单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清瘦隽逸，偏偏眉眼锋利如剑，眼神更明亮清冷得让人一见生寒。
有想要偷懒的，就赶紧迎上前来，冲着两人拱手一揖，问道：“二位是来找人的吗？孔师业已返回鲁国，阁下若想求学，不妨前往鲁国一行……”
“离锋公子？”
不等离锋和秦易开口，站在前面的青青已眼尖地认出两人，顿时眼睛一亮，如一阵风般冲到两人面前，冲着身后的那些弟子挥挥手，说道：“今日就练到这里，你们散了吧！明日再练！”
“喏！”众弟子如蒙大赦一般，急忙应了一声，便四散而去，只有几个年轻弟子仍不肯离去，好奇地打量着离锋和秦易，其中一人还大着胆子问道：“青青师姐，你认得这二位公子？”
“我认不认得，与你何干？”青青一眯眼，眼神中杀气四溢，“要不要我再教你几招？”
“不用不用！师姐你招呼客人，我们先去读书了！”
那弟子闻言大惊失色，急忙找了个借口，便落荒而逃。青青当初拿着子路的手书前来别院，接手剑道一课，众弟子见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纤瘦得弱不禁风一般，哪里肯服。
不料她也不多做解释，直接就让那些不服气的来过招，以授剑指点为名，从一对一到以一敌十，将满院弟子们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此后每日里但凡偷奸耍滑的，就要被她拎出来“指点”一番。但凡被她指点过的，没有两天绝对下不了床。这一战就奠定了她在别院的地位，再无人敢小觑于她。
离锋看着她鲜活生动的表情，完全称不上绝色的面容，却有种纯粹的阳光般灿烂的光芒，让他情不自禁地看着，就不想挪开眼，更不想就这样放手。
“我还以为，你会记不得我……”他低声轻叹，叹息中，却有着欢喜与满足。
今日重复，恍如隔世，她还记得他，还肯招呼他，如此爽朗大方的态度，显然已放下了昔日恩怨，让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他，怎能不暗自庆幸。
“怎么会不记得？我记性有那么差吗？”青青轻笑一声，方要问他何出此言，忽然笑容一敛，皱起眉头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曾经得了离魂症？”
若非如此，他怎会好端端的如此以为。
离锋直视着她，坦然说道：“我曾派人去越国找你，只是没想到你家出事以后，孙奕之就带走了你，此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前几日你打开了玄宫之门，我才知道你在卫国。”
青青见他如此坦白，原本想要斥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眼珠一转，便改口问道：“你也是为玄宫而来的？我当你是朋友奉劝一句，还是别派人下去送死了，那下面，压根没什么宝藏。”
“多谢！”
离锋来之前已经让人整理了玄宫现世前后发生的所有事，自然清楚青青在其中参与之事，进入玄宫能全身而退的，到如今也只有她和孙奕之，就连公输家的那些人，损兵折将不说，连家主都断去一臂，惨状可想而知。
只是他更想说的是，他根本不在意什么玄宫秘藏，他在意的，是因为玄宫秘藏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来看她，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邀她同行。
“只是父王有命，离锋不得不从，无论玄宫里有什么，都得亲自下去看过方可。”
青青皱了皱眉，她不能说那卫王宫地下的玄宫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玄宫远在地下暗河尽处的雷泽之中，可若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离锋他们去送死，她又有些不忍心，无论如何，离锋当初在清风山庄舍身相救，后来又帮过她不少，就算与孙奕之之间尚有些解不开的仇怨，她心底还当他是个朋友。
“我已经下去过，玄宫里根本没那些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和财宝，机关重重不说，还被无数毒虫毒蛇盘踞，上次我都差点吃了大亏。你们这些人下去，根本不够那些毒蛇吃的。”
秦易也曾听说过玄宫中毒虫毒蛇的厉害，只是当时不以为然，权当那些传言之人夸大其词，他们连虎豹猛兽都不怕，岂会怕区区蛇虫鼠蚁？可如今听青青一说，他不禁背后发冷，第一次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青青的剑法和轻功双绝，都是他亲自领教过的，自知相差甚远，过招的事连提都不敢提，如今连她都说得如此可怖，想来那些蛇虫的厉害，远超过他的想象。
离锋却根本不在乎那些，只是盯着青青问道：“我若不去，可能留在此处？”末尾的“陪你”二字，始终未说出口，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发出来的声音，却变成了另外一句话：“我近日在剑术上略有所悟，切磋一二如何？”
“好啊！”
青青脱口而出，差点欢呼起来。她原本只是来给子路帮忙，本没当这是什么难事，可来了以后，方才知道，这些弟子眼高于顶不说，学问从孔师那里学了多少尚不得而知，可对女人的看法，统一继承了老夫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看法，一个个眼高于顶，专掉书袋，冷嘲热讽的挑衅于她，结果却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这道理她是没法跟这些书生讲清，就她的水平也讲不过，可对她而言，讲不过也无所谓，打得过便可。
老夫子那句话是因南子而起，可青青并不知来龙去脉，只听这一句就怒了，第一天下手毫不留情，等后来听人说明白，这才好了几分。
可教习这些“蠢不可及”的书生们习武练剑，简直比教猴子打坐还难。青青平日里练剑的时间都被他们给耽误了，早就手痒痒得想要打可痛快，可这些人压根不是她的对手，一面倒的碾压对她而言也是无趣，如今有离锋送上门来陪她练剑，当然再好不过。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六章 深藏要若无（6）
离锋被关在宗祠里大半年，除了养伤之外，就是练剑。
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有过那般阴暗粗劣的生活，原本就重伤未愈，又受了秦王的责罚，内外交困之际，伤上加伤，在宗祠中险些一病不起。也多亏他这些年练剑修行出一副坚韧的性子，越是艰苦之时，越是不肯放弃。
秦王原本想要惩戒他一番，让他明了自身责任，关进宗祠的子弟大多连十日都坚持不了，便会上书告罪，以求宽恕。离锋不但受罚，本身还有伤，原以为最多三日，他便煎熬不过，却没想到，三日复三日，三十日过去，也不见他屈服。哪怕那些服侍的奴隶刻意磋磨，他也从不抱怨，每日里除了打坐练功，便是用宗祠中随手捡起的树枝木棍练剑。
无论是他昔日的下属，还是秦王后派去的人，千般劝说，万般苦心，他只是闭目以对，一个字都未曾听入耳中。
秦王恼怒之余，倒也佩服他坚忍的心性，这般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为人之所不能为，而膝下的其他子女，根本连离锋的一半都达不到。秦国地处偏僻，又毗邻犬戎夷狄诸国，素来民风彪悍，战乱不断，远不如中原诸国的安稳繁华，一国之君若是不够坚韧强悍，又怎能让秦国立足于不败之地。
饶是如此，儿子的叛逆还是让他大为光火，下不来台之余，便一直关着他，却也让人注意他的起居饮食，观察他的修为进境。
离锋经历生死之苦，离别之痛，这些原本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人生中的经历，因为这一次的意外，脱离了他早已注定的命运，反倒在他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多了新的经历和体悟，待他熬过这一关后，忽然之间，昔日以为无法再精进半步的剑道，突破了桎梏的瓶颈，前面豁然开朗，让他从心境到剑法都有了个无法言语的飞跃。
离开宗祠之后，他尚未与人交过手，秦国的那些高手，早已不是他的对手，让他根本提不起一战之兴，可今日见到青青，看到她明亮的眼神，一提起切磋比剑来，那眼神更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闪亮，让他心动之余，剑意更甚，当即便点头，拔出他已有大半年未曾碰过的长剑。
被禁之时，他的剑亦被没收，只能以树枝木棍代替，可用惯了那些随手可取之物后，他再握住这把剑，一入手，便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这把剑，已经成了自己手臂的一部分，是指尖的延伸，是剑意的外放，那种随心所欲的变化，让他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的进步和变化。
或许这一次，他可以战胜青青，或者……与之比肩？
可青青看到他的剑招，非但没有怯意，反倒眼神更亮，仿佛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兴致盎然，反手拔出了身后的血滢剑，一剑便迎了上去，轻喝一声，“来得好！看剑！——”
离锋的剑如长虹，气势磅礴，青青的剑如闪电，迅疾无匹。
一白一黑两道剑光一触即分，又变成两团剑影，交错穿织，翩若惊鸿，
疾若闪电，周围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远远地避开，生怕那剑气剑锋一不小心就扫到自己，单是那种凌人的气势已经让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若是挨上一下，定然惨不忍睹。
两人你来我往之间，早已忘了周围的人，难得碰到如此对手，都来了兴致，越战越用，将这大半年来的领悟尽数发挥出来，甚至在看到对方的剑法时，又有了新的灵机，如此一来，愈发舍不得停手，哪怕偶有交锋，也是一触即分，变招继续下去，根本不管什么胜负输赢，只求一个痛快淋漓。
周围的人已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看到剑光中裹着的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看不懂门道的就只能目眩神迷地惊叹，秦易却是一直跟着离锋长大，见过他的剑法，更知道他的厉害，越是如此，便看得越是心惊不已。
离锋的剑法，已经超出昔日许多，可就算这样，与青青此番切磋，到如今也不过是旗鼓相当，看起来他已是全力施为，却不知青青还有多少余力。
他进步如此之快，原以为可以与她一较高低，可如今已看，她的进步之大，丝毫不逊于他。
青青昔日的剑法，可以说是唯快不破。
她的剑法轻灵迅捷之极，快到了让人哪怕看得到她出手，也无法抵挡的地步。哪怕力气胜过她许多的人，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躲不开她的剑锋，又如何能敌得过她？然而这种以快取胜的剑法，却极耗内力，若是单打独斗，自然占尽上风，但若是碰到战阵中那等用惯长兵器人高力沉的，就未必能赢得轻巧。
可如今她的剑法之中，却多了种机变之巧，不似从前的快剑毫无章法，看似有迹可循，偏偏又攻其必救，直指要害之处，忽快忽慢，飘忽不定，更让人无法捉摸。
若非离锋这大半年被关在宗祠之中，突破了原来的瓶颈，今日只怕连十招都接不下来。
秦易只是心惊不已，离锋的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也曾向孙武讨教过兵法剑道，与孙奕之也交手过数次，知道孙家的剑法脱胎于兵法战阵，既有大开大合的沙场霸道，又有千变万化的诡道，如今从青青的剑法之中，竟隐隐看出有几分诡变之巧，显然出自于孙家的剑法，这大半年来，他们两人千里同行，朝夕相处，不知切磋过多少回，自然彼此之间都已熟得不能再熟，偶有融会贯通也是正常。
然而这种正常，是基于两人毫无保留地与对方分享自己的武功路数，内功心法，否则照猫画虎，画得再像，也学不到那种真正的风骨。
一想到此处，他心中一阵刺痛，手上的剑势一缓，向后退了几步，跳出战圈，冲着青青一拱手，说道：“想不到数月不见，姑娘剑法又有精进，离锋技不如人，多谢承让！”
青青莞尔一笑，他一收势，她便已感觉到他心境变化，没了战意，自然也打不下去了，不过这一场比拼打得酣畅淋漓，她自觉新晋领悟到的剑招用到实处，远比
自己练剑来得快意，见离锋不愿再继续下去，自是见好就收，难得客气地说道：“是你太过客气，既是胜负未分，何来技不如人？你如今的剑法，可比原来强得多了！以你这精进的速度，若是再过两年，我怕是真比不过你了！”
离锋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我不过是机缘巧合，闭关之时偶有所得，这种机缘，可一不可再，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倒是你的剑法与昔日大有不同，看来平日与孙兄定然多有切磋，远胜过我独自修炼啊！”
“那有何难？”
青青闻言一扬眉，笑道：“你若想要找人切磋还不容易？身为秦国公子，拔剑一呼，响应者何止千万……”
离锋望着她，轻叹道：“千万人，皆不若君一人也！”就算一呼百诺，那些人中，又有谁能如她一般毫无掩饰地拔剑相向，真心以对？更何况，他想要的，还不仅仅是剑。
青青却误以为他是在称赞自己的剑术，毫不客气地笑道：“那倒也是，孙奕之也说，我的剑术已成，走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对手呢！不过若有机会，我还想去燕国拜会下聂渊聂大侠，听说他当年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呢！”
“聂渊？”
离锋自然知道此人，但更在意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聂冉的师父？”
“不错！”一听他提起聂冉，青青笑容顿敛，点了点头，暗暗咬了咬压根，轻哼一声，“除了请他老人家指点剑法，我还想问问，他如何教得好徒弟！”
离锋默了默，聂冉在燕国乃是名动蓟城的游侠儿，风流倜傥不说，剑法超绝，为人亦正亦邪，却也算不得坏人。可他此番在越国的所作所为，却大悖常理，也难怪青青如此恼恨于他。他与聂冉也曾在试剑大会上见过面，不过点头之交，原本也想替父王招揽此人，却被他婉言谢绝，也只得作罢。
没想到他竟借着师父的名头骗入青青家中，害得她家破人亡，重伤失忆，才会被孙奕之趁机带走。这笔账，就算青青能饶过他，离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若有机会，定然让他后悔终生。
两人停手之后，又说了会儿话，有意无意之间，谁也不曾提起孙奕之。
清风山庄的血案，无论离锋是否参与其中，孙奕之与秦国的血仇，都注定了他与离锋之间的关系无法善了。
青青既已应允了孙奕之的婚约，便无法再与他恢复昔日友情，只能就着方才的那场比试，说说彼此的心得。离锋的剑法与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如此交流一番，倒是各有收益，说得眼见日落西山，都不见他有告辞之意，青青也只得请两人在南山别院暂住几日，方便继续切磋不说，若能劝服他们放弃进玄宫送死的念头，那就再好不过。
离锋自是求之不得，玄宫之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顶多算他出来的一个借口，但若是这个借口能让青青留人，他也不妨多用几日，至于真正所求，或许比那玄宫秘藏，还要求之不得。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1）
从曲阜到姑苏，陆路有近两千里，而从水路走，则能节省不少时间。
当初吴王夫差为了北上伐齐，发动无数民工奴隶，开凿邗沟，沟通江淮水系，使吴兵可从水路北上，直抵齐国。然而上一次吴国联合鲁、邾、郯三国军队攻打齐国，并派舟师自海上攻齐，却被齐军击败。如今吴国已占据邾、郯之地，直接与齐鲁相接，方能从三路出兵，逐步推进，最终于艾陵与鲁军会师，将十万齐军围歼于艾陵之下。
此番回师之时，吴军便兵分两路，大军已由水师运送回国，而夫差的五千亲军，则押送着被俘的齐国中军将国书及大夫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等人，以及革车、甲首等物资，从陆路回国，以便扬威于外，彰显其功。
若非后院起火，太子友与工布在宫中对峙，夫差生怕西施出什么意外，平日里西施就体弱多病，动不动就心口痛得无法起身，哪怕那孽子没能闯进馆娃宫，单是惊吓过度，也怕美人承受不起。
这就让原本打算耀武扬威地一路接见沿途小国城主，凸显自己霸主气质的夫差，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匆匆忙忙地往回赶。饶是如此，他的车驾随行人数也过千，回程速度虽快过来时，但怎么也没法跟日夜兼程一路换马不眠不休的孙奕之相比。
孙奕之上次从姑苏直奔齐国边城，一夜往返近千里，用的是军中快马，沿途城镇具有兵营供他调用马匹粮草，方能如此神速的来去。故而夫差和军中诸人都心知肚明他做了什么，齐国就算不敢承认田莒遇刺，只说他归乡暴病身亡，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其中真相。
这一次，他没了昔日的身份人脉，单人匹马直奔姑苏，好在这条路他早已让人探过，独自一人便抄着小道赶路，不过半日就已赶上了吴国的大军行程，只是他不敢惊动军中，只是偷偷换了马，又绕道超到了前面，方知夫差居然只带了数百侍卫，抛下大军，快马赶往姑苏。
他这下连觉也不敢睡了，急忙一路追去，沿途从驿站抢了马换过，待超过夫差一行人后，又暗中在驿站做了点手脚，希望能耽误下他们的脚程，自己则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直奔姑苏而去。
饶是如此，他也足足赶了两日，方才赶到姑苏城。
姑苏城这会儿正乱做一团，王宫中两方对峙不休，宫外的上卿和大夫们也是争执不断。伍子胥已死，伯嚭随行军中，朝中六卿均为吴国世家，对越国乃是宿仇，其中苏家更是曾与伍子胥联姻，伍夫人随伍子胥自尽而亡，苏家上下闭门七日，方才重新上朝，平日虽不曾违背上命，但在此刻，莫说稳定局面，没帮着太子友趁机夺位都算好的了。
还有些朝臣却是收了越国不少厚礼，曾经替越王和西施说过不少好话，与太子友亦是时常针锋相对，若是西施一死，太子友继位，他们的地位必然不保，故而鼓噪着要请城外长胜军出面，镇压太子叛乱。
两厢争执之间，若非还有长胜军在城外坐镇，只怕整个
吴国这会儿都已经乱成一团，成为不设防之城。
孙奕之自懂事以来，一直为国效力，如今见此情形，非但不觉快意，反倒觉得心痛不已，从祖父一辈开始，到自己，孙家三代人，为吴国抛洒了多少心血，为得都是看到一个强大的吴国，而不是这般混乱的吴国。
对他而言，吴国是国，亦是家。
从小到大，阿祖和阿爹交给他的，都是生当男儿，生死不顾，必要保家卫国。
他拒绝了夫差的赦令，不肯重回吴国军中，并不代表就此放弃了在吴国。这里尚有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朋友，还有曾经同生共死的袍泽。他只是不愿再为夫差做事，他的野心让他看不到身后的威胁，一面为彰显自己的仁义宽厚放过世仇越王勾践，一面却为了权力和争霸的野心逼死了曾经为他立下无数功劳的伍子胥。
这样的君主，他不愿侍奉，也不愿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孔丘曾经赞过蘧瑗的君子之风，其中有一句，便是君王有道，则出仕辅政治国；君王无道，则心怀正气，归隐山林。他放不下吴国之事，做不到归隐山林，却也不愿就此屈从事君，只能在暗中行事，救下那些被吴王驱逐责罚的将士，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只是来日之事，又怎可无姬友。
对如今的吴国不满的人，所有的希望，都在姬友的身上。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赶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姬友在这次阴谋中夭折。
好在城中一片混乱，也无人注意到他回来。夫差虽对他下了通缉令，也捕杀了军中几名忠于孙武的将军，但终究碍于孙武在吴国军民心目中的形象，并未彻底毁掉孙家。清风山庄变成了长胜军的一处营地，负责看守着孙武墓和孙家坟场，孙家明面上的店铺和人手被封的封、抓得抓，可一直培养的暗桩却大多完好无损。
孙武之所以能战无不胜，名满天下，除却兵法智计百出，诡变无双之外，练兵之术也是冠绝天下，无人能及。昔日能将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妃侍女训练成能上阵杀敌的素女营将士，后来更是根据战阵变化，分别训练了枪兵、刀兵、箭手、骑手、刺客、密探等多个兵种，以适应越来越复杂的战势变化。
其中刺客和密探便是用间的手段之一，孙武兵书中就曾记载过用间之道，虽然不赞同夫差的北上伐齐争霸之策，但如今各国竞相争锋，征战不断，诸国之间，密谍暗探数不胜数，吴国就算不主动出征，也难免有敌国前来刺探侵袭。更何况吴国还有楚国和越国两个世代宿仇，不得不防。
这养间用间之事，孙武早在十多年前便已上书吴王，他只负责训练和培养密探，而刺客之流的，则由吴王亲卫中的五剑负责。夫差身边的工布，便是负责宫中刺客和密谍的头目，也是夫差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孙奕之跟随孙武多年，除了练兵练剑之外，也接触过密探营。孙家的暗桩中，有不少就是从密探营中选出来的，大多是从五
六岁的孩童便开始训练，其中有的是孤儿，有的是军中子弟，成年后，有的投身军营，有的却自愿留下做了孙家的家将。
孙武身为吴国大将军，可自领私兵三千，家将三百，平时为民，战时亦为吴国军伍，只是他告老还乡后，便将昔日的私兵交还夫差，成为长胜军一营，其中有些家将不愿从军的，便留在了孙家。孙奕之为探听诸国军情，将他们派往诸国要地，方才让他们幸免于在清风山庄灭门一难中遇难。
孙家出事后，孙奕之一边追查凶手，一边开始慢慢收拢人手。只是当初人手分散，又要避人耳目，远在诸国之间的暗桩就算联络往来，也要少则数日，多则数月的时间，他只能先调集了原来留在越国的司时久等人，先行回到吴国，筛选留在吴国的暗桩，剔除那些忠于夫差的人，重新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
只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是乾辰和他的白衣军。只因乾辰多问了几句，替他说了些话，便被吴王重责下狱，被辟邪折磨得险些丢了性命。若非他及时得到消息，带人闯宫劫狱，这位声名赫赫的白袍猛将没有死在战阵之上，就要死在自家君王的水牢之中了。
那一战他也受了伤，两人山中养伤之际，便重组了白衣军，作为日后重兴之兵。毕竟他们都是吴国子弟，做不出那等叛国弑君之事，若是夫差在位，他们便隐于山林，静待时机，等到太子友继位之后，再重回军中，为国出力。
此番艾陵之战，孙奕之在诸国之间周旋算计，也多亏了乾辰在后方运筹，吴军之中亦有不少与他们交好的将士，方能将军中情势了如指掌，促成此役胜局。
可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友在禁闭之中，居然会破关而出，直指西施，要铲除越间，清楚后患。不知是何人挑动他如此贸然行事，最后造成这般相持不下的局面，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白衣军已在昔日他和青青养伤的无名岛上安营扎寨，此地位于太湖之中，水路四通八达，在岛上的小山顶安一哨岗，便可看清方圆数十里内的水面动静，耳目灵便，加上岛上鸟兽众多，土地肥沃，虽方圆不过十余里，让他们这百余人自给自足还是绰绰有余。
乾辰就在岛上休养，孙奕之发现吴宫宫门紧闭，禁卫森严之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赶紧联络了城中留守的暗桩，赶去无名岛找他询问。
结果刚一上岛，除了乾辰之外，孙奕之看到苏诩赫然在侧，不禁吓了一跳，急忙问道：“苏先生为何在此？可是乾将军旧伤有碍？”乾辰被辟邪挑断经脉，内力全废，稍有不慎，便容易引起旧伤复发，有好几次都是从生死线上熬过来，也多亏了苏诩无视吴王夫差的通缉令，肯费心帮忙，才将他救回来。
所以一看到苏诩跟乾辰在一起，孙奕之第一个念头，便以为乾辰旧伤复发。
不料乾辰尚未开口，苏诩却一脸焦急地说道：“乾将军无事，我是来求你们帮忙救救太子友，只怕过了今日，他命不久矣！”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2）
“什么？苏兄何出此言？”
孙奕之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他不是来帮忙，而是来求助，求助之人，还是太子友。
苏诩朝周围看了看，其他人知趣地退到数十尺外，只留下他们三人，他方才说道：“太子前几日生病，我曾入宫替他诊治，他问起你来，我只说在越国见过你。太子便说，你离开之前，曾劝他避其锋芒，静待时机，他说他怕是等不到了，让我转告你一声，我回去后听闻宫中出事，越想越不对劲，找人私下里打听，才知道太子竟然破关而出，要逼宫造反！”
孙奕之看了乾辰一眼，问道：“我今日方才回来，看到城中大乱，宫门紧闭，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如今情况如何？”
“事发至今，已有七日。”
苏诩焦急地说道：“宫门已有七日不开，我找了负责送食材进宫的苏十三，才打听到宫里的一些情况。他们都说是太子私自出宫，违背大王禁令，领着私兵围攻西施娘娘，而大王的亲兵则拱卫西施娘娘，两厢对峙不下，每日都有死人从里面抬出来。”
孙奕之皱了皱眉，他知道苏家在吴国的势力，只是这种百年世家，向来稳重持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故而就算伍夫人自尽，苏家愤慨之余，也只是不作为而已，却不会退出或违逆夫差，毁了自家的根基。苏诩作为不受家族重用的庶出子孙，涉及宫中之事，他能做到这一步，只怕已经冒着被逐出家门之险，更进一步，以他的能力，已是不足，方才会来此求助于他们。
“苏兄，你如今还在长胜军中吗？”
苏诩摇摇头，含糊地说道：“我本来想要去找神医扁鹊，多学点医术，就没有去长胜军了。不过军中若有人受伤，偶尔也会来找我。”
他不想说的是，因为去越国之事，被族人发现，家主担心他与孙奕之走得太近，连累到家族，罚他在祠堂反省了七日后，辞去了军职。他不愿成日在族中闲散，时常走街串巷，当了几回游医，正因为如此，才会发现宫中出事。
孙奕之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见他神色古怪，也猜到几分，当即长身而起，抱拳向他深深一礼，说道：“实不相瞒，太子与我乃是至交，我此番赶回来，为得就是此事。就算苏兄不说，我也是要去的。苏兄大恩，奕之无以为报，还请苏兄先留在岛上，若奕之能救出太子，日后还要有劳苏兄照拂。”
苏诩闻言一喜，急忙伸手扶住他，说道：“孙兄何必客气，我这几日四处找人，便是昔日太子的旧友，也多有推托，你自……只是宫中如今戒备森严，你打算如何进去？”
孙奕之微微一笑，说道：“事关太子，苏兄请容我保密，我和乾将军带几个人，尽快去探探消息，还请苏兄在此坐镇，等我们的好消息。”
苏诩刚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见他不肯说，也不便多问，点点头应了下来，他医术是
不错，但武功平平，在军营中也是垫底的，更不用说混进王宫这等大事，他去了也只会拖后腿连累别人。
孙奕之和乾辰商量了一会儿，就从岛上挑了几个身手和水性都不错的，跟着他一起离开。
他在吴王宫任禁卫统领近三年时间，对王宫地形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上次和青青走水路逃生，让他意外地发现了另一条可悄然出入王宫的通道。
只是这条水路，直通馆娃宫，若是水性不好的，走到一半憋不住气，就要坏事。
好在乾辰一行人住在无名岛上，靠水吃水，平日里就常练水性不说，有几个机灵的少年还学着大鱼泡将猪尿泡也吹起来扎成漂子，可以帮着浮水，也可以补气之用，下潜之时带着两个，便能在水中多待许久。那些浪里黑的少年就靠这个，连钱江大潮都敢去闯一闯，更何况吴王宫下的太湖水道。
孙奕之领着一行人从水道中潜入吴王宫，一进去，就发觉里面果然与平日不同，却不似传闻中两相对峙那般肃杀紧张，而是外紧内松，馆娃宫里尤其冷清，连日常巡逻的侍卫都没看到几个，反倒有几个侍女闲来无事，在宫中莳花弄草，悠然自得，压根不似传说中那般剑拔弩张的情形。
事关姬友，孙奕之也不敢贸然行事，只得吩咐随行的白七等人避开那些宫女，小心埋伏，他则绕过馆娃宫，到外面去一探究竟。
西施入宫七年，从一个降臣进献的美人，到如今宠冠后宫，夫差对其的宠爱有增无减，莫说早逝的王后，就连太子友和王子地，也被他迁去吴王宫中最偏远的宫室，而将景色最为优美的地方留给了西施。
这馆娃宫建造的美轮美奂，连园中的连廊都被打造成别出心裁的响屐廊，人行其上，踏步起舞，步步响乐，和着园中繁花似锦，远处湖光山色，声色醉人，最易消磨英雄铮铮铁骨，万丈雄心，昔日文韬武略为父报仇的夫差，便在这样的美色中渐渐移情转性，变成了如今骄奢自满的大王，再看不见身后磨刀霍霍的敌人。
孙奕之的轻功虽不如青青，但他对宫中的地形和禁卫的巡守习惯了如指掌，没多久，就到了隐月宫附近，果不其然，被重重包围的，并非馆娃宫，而是太子友被禁的隐月宫。
先前太子友被夫差责罚，让他在宫中禁足反省，不得随意出入，已然相当于软禁。太子友的生母已逝，如今宫中并无王后，夫差又独宠西施，后宫之中自然以她为尊，虽然西施一直以身体病弱为名，深居简出，但那些宫人最擅趋炎附势，眼见太子之位摇摇欲坠，自然便会攀高踩低，诸多刁难。
孙奕之在宫中做事这几年，见惯那些小人嘴脸，早已料到太子友会遭逢的冷遇，离开之前，便入宫一趟，设法将一些可靠的禁卫调至太子身边，又暗中吩咐宫中暗桩加以照应。如今太子出事，宫中却无法传出消息，他自然知道，里面事有蹊跷，绝非外面传闻所言。
好在隐月宫虽然地处西北，偏僻冷清，却正好背山而建，里面的人虽不多，守住了正门，倒也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孙奕之看到在隐月宫外围着的禁卫，正架起一个大锅，里面煮着羊肉，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带着香味随风四散，那些人便朝着宫门高声大叫。
“出来吧！交出太子，有汤有饭，否则死了也是群饿死鬼！”
“就是，已经七天了，再不出来，饿死了太子，还不一样完蛋！”
“一群蠢货，跟着太子有什么出息，还是个废的！”
那些人故意将羊汤从宫门口朝里面泼洒进去，紧闭的宫门上有不少箭痕黑灰，显然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攻击，却依然不曾屈服。
七天了，孙奕之皱了皱眉，只怕他们早有算计，一接到吴王战胜齐国的消息，就开始这次行动。
不论是谁，他们针对的，都不仅仅是太子友。
太子友想要围困馆娃宫，谈何容易，可他们断绝了隐月宫的食水，里面原本就简陋冷清，能坚持七日，已经到了极限，难怪苏诩如此着急，他从苏十三那知道的，只怕比说出来的更多。
“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宫门忽然打开，从里面传出个虚弱却清冷坚定的声音，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门内那个消瘦的身影上，连孙奕之的眼睛也忍不住眯了起来，半年不见，姬友竟憔悴至此，原本俊雅的面庞都瘦得棱角分明，少了几分清逸之气，却多了几分冷冽的坚毅之色。
“太子说笑了，这些叛逆之徒胆敢挟持太子作乱，岂能轻易放过？”
为首的一名禁卫得意地笑了笑，一挥手，说道：“来人，将里面的逆贼统统拿下！”
“慢着！”太子友厉喝一声，手一翻，亮出一把短剑来，横架在自己颈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若不放人，那就只能带走我的尸体！父王若是回来，定然会为我报仇！”
“哈哈哈哈！”那禁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大笑起来，最后方才不屑地说道：“大王若是回来，只怕也要将你鞭尸三百。太子殿下，您以为自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吗？大王已收到消息，太子犯上作乱，意图篡位，你若是死了，那便是失败自尽，还省得脏了我们的手！”
“你们——”太子友双目通红，被气得目呲欲裂，一双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并不怕死，但若是死后还要被人泼上如此污水，还要被父王误会甚至鞭尸……这种冤屈和耻辱，让他如何能忍？可这七日来，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今日他方才知道，这两日吃的肉粥之中，竟是他的亲兵割肉所制，他实在无法忍受，方才挺身而出，想以自己一身，换得他们平安，却不料，连最后的这一点要求，都成了奢望。
早知如此，或许他早该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何至沦落至此，连死后的尊严都无法保留。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3）
禁卫一拥而入，隐月宫中亦冲出数十人挡在太子友身前，可他们已经饿了数日，早已手脚发软，被那些身强体壮的禁卫一冲就散，饶是如此，他们就算倒地，就算中剑受伤，也要死死地抱住对手，拿不动刀剑，就用牙咬，用头撞，哪怕已然没了气息，都不肯松手。
如此惨烈的场面，莫说那些禁卫，就连门里的太子友和门外的孙奕之都没想到。
一时间，先冲进门抢功的十多个禁卫，除了领头的那人之外，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形状之惨不忍睹，跟在后面的禁卫，有胆小的，吓得当场扭头就跑。
可一回头，却迎面就看到一口大锅当头扣了过来，那滚烫的羊汤哗啦啦地泼过来，瞬间给他们下了一场滚汤雨。那羊汤他们煮的沸腾不说，上面还漂着厚厚一层羊油，连汤带油的，浇到人身上，当时就烫得那群人惨叫不已，忙不迭地撕扯着脱衣服，却不料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快如闪电般从身边冲过，将他们手中刀剑尽数夺走。
那汤锅本是个巨大的铜鼎，在营中煮饭之际，能装下整头羊，数百个人的汤水都煮过，寻常都是三五个大汉才能抬走，如今竟被一人踹翻踢飞不说，还砸晕了一堆人，让那些没挨着边的幸存者，看着都目瞪口呆。
“孙将军！是孙将军！——”有看得清的，终于认出了孙奕之，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孙奕之在吴国军中，乃是仅次于孙武的一个传奇。
孙武成名于壮年，由伍子胥荐与吴王阖闾，从斩杀宫妃练兵开始，到闪电战十五日攻破楚国都城，一战灭越，此后大大小小百余战中，从无败绩，方使吴国在诸国之中崛起。在此之前，吴越之地，都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之邦，连诸侯会盟之时，往往也低人一等。可自从攻破楚都，大败越国，北征齐国，吴国在诸国之中的气势越来越盛，终有争霸之势，全赖当初孙武为吴军打下的根基。
而孙奕之则是天资聪颖，年少成名。六岁就开始游学诸国，师从百家，十二岁上战场杀人，十五岁开始领兵作战，十八岁便一举击败吴国一众剑士，夺得剑道第一的名号，年方二十，便已被大王破格提拔为将，统领八千王宫禁军，如此经历，让无数人仰而望之，更是军中无数子弟努力奋斗的目标。
然而，这个传奇之星，却在一年前忽然脱离了原本神话般的轨迹，在一怒千里斩将之后，先是坏了大王的试剑大会，继而又为了叛臣伍子胥违逆大王，甚至闯宫行刺，以太子为质……很多人都认为，他是因为清风山庄灭门血案受激过度，患了失心疯，才会做出这般倒行逆施之事。
可这一切，都无法抹杀他昔日的成就，消除他一手练出的禁卫心中对他的敬畏之情。
一看到他，一听说他来了，不论有无受伤的禁卫，脑中第一个反应都是后退。
只是他们退的还不够快，更是将昔日所学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服从早已被他孙奕之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齐刷刷
地后退，避让——生怕慢了半步，便要受到惩罚……他们几乎都要忘了，这位孙将军销声匿迹大半年，早已不是昔日曾经统领他们的那位了。
那些没来得及避让的，在孙奕之看来，都是些生面孔，包括那个领头的校尉，他都从未见过，显然是他离开后才入宫的，动手之际更是毫无顾忌，手中一刀一剑，如一阵狂风飚进，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不断，转眼间，他便冲到了太子友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跟我走！——”
“奕之？！”太子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回来救他的，竟然是已被当成叛逆通缉的孙奕之，然而他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走，若是走了，父王会真的以为我作乱……”
“你不走，死在这里，他们一样会说是你篡位不成，事败自尽。”
孙奕之打断了他的话，随手一刀斩断了一个冲上来的禁卫手中长枪，另一手抢过那枪杆，反手一把插进他的胸口，那人倒死都保持着向前冲得姿势，只是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这一下看得其他人等心口发凉，脚下生绊，没人敢主动再冲上前去送死。
认得孙奕之的，都看得出，他的武功非但没有退步，反倒比从前更精进了几分，动作干净利落，快若闪电，根本不给人闪避还手的机会。
往日的他，剑法刀法出自孙家战阵，大开大合之余，很少花巧，一力敌千军，足以横行沙场。
如今的他，身形疾若鬼魅，来去如风，飘忽不定，剑法更是神出鬼没，千变万化，与他从前教授的完全不同，让人根本无从应对。
太子友看到他出手狠辣无情，显然已彻底放下了与面前这些人的同袍之情，哪怕上次他入宫追查之际，挟持他为人质，真正动手重伤的人也并不算多，更不曾真的杀人，可今日他一出手就格外狠辣，且不说那些被汤锅砸伤烫伤的人，方才这一路冲过来，被他断手断脚甚至一剑穿胸的，便已不下十人。
“奕之……”
他心生犹豫，终究还是对父王抱有期望。他原以为听那些人的话，趁着父王出征之时，悄然杀了西施，断绝后患，便可帮父王铲除越国这个心腹大患。却没想到，他所做的每一步，都早已在人算计之中，派去行刺的人尚未回来，他这里便已被人重重围困，若非孙奕之留下的人及时前来报讯，又带了些人帮忙守卫，他这会儿早已成了阶下囚。
就算他不怕死，但这样死得窝囊冤屈，甚至死后都要为人所辱，实在让他心有不甘。
只是若跟孙奕之离开，等于真的放弃了父王，放弃了这里的一切，身份、地位、尊荣……
他稍一迟疑之间，忽然听得一声惨叫传来，一惊之下，转头一看，却见身边的亲卫正死死地抱着一个从旁边上来偷袭的禁卫，腰腹间已有利刃穿膛而过，他却死死掐着那人的脖
子，用尽全力，咬下那人的耳朵来，两人都是一脸一身的血，齐齐倒在地上，挣扎之间，他那亲卫被生生划开腹部，肠流满地，却仍不肯放手。
孙奕之放开了他，脚尖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把被他击落的短刀来，一脚踢过去，那短刀打着旋儿呼啸而去，唰地一下便割断了那禁卫的人头，一股热血喷涌出三尺多高，叫声戛然而止，满场众人都不禁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煞神，杀气之重，杀招之快，真是谁也挡不住啊！
那禁军校尉只觉得两腿发软，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跑得不够快，他是走了伯太宰的路子调入宫中，原本听闻孙奕之的声名，尚不以为然，他本就是花钱买的官儿，进来后自然对手下盘剥不轻，偶尔听人提起先前的孙统领如何如何了得，却压根没当回事，也不曾想过自己还有与他对上的一日。
本以为拿下太子友便是大功一件，背后的主子都说了，死活不论，只要将一个物件放进隐月宫中便可，却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得手之际，却杀出个如此恐怖的煞星来。
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将身子遮挡在其他人背后，生怕那煞星一个眼刀彪过来的同时，给他也来个飞剑斩首。
见这些人都怕了，孙奕之冷哼一声，转头望向太子友，问道：“你若留下，他们岂非枉死？”
太子友心头一凛，立刻清醒过来，他若是再犹豫纠结下去，那些为他而死的亲卫，当真是白白送命，这么多人为了他而舍生取义，他若只惦记着自己的清誉去送死，非但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反倒让大家的心血尽数付出东流。
“走！”
他点点头，大步跟上前去，也不问孙奕之怎么待他走，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里，其中一样，便是对他的信任。
孙奕之笑了笑，对这一点也格外满意。
君子以信，一诺生死。
更何况，太子友不单单是他的朋友，也是吴国的一线生机。
如今的夫差，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挟着大胜齐国之势，已听不进任何谏言，身边围绕着的，都是伯嚭之流谄媚奉上的小人，背后还有个卧薪尝胆的勾践在阴暗的角落里磨刀霍霍，如此下去，不出几年，吴国便会毁在他的手中。
于公于私，他都要救走太子友，哪怕拼出这条命去。
好在他方才的一番辣手，震骇全场，那些认得的不认得的禁卫，见他上前一步，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三步，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方便他半拉半扶着太子友走出隐月宫。
“站住！——孙奕之，你好大的胆子，真当王宫重地，能随你来去自如吗？”
方一出宫门，忽地听得一旁传来个低沉钝重的声音，闷哑如雷，粗粝难听，却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纷纷为之色变。
孙奕之一转头，朝那边望去，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倒笑了起来。
“工布，原来是你！”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4）
孙奕之与夫差身边的四剑都交过手，唯一没见过的，便是工布。
早在他成为吴王宫禁军统领之前，工布便已销声匿迹。他也曾问过孙武，孙武只说工布负责掌管夫差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也曾在他门下受训，只是事关机密，哪怕亲如子孙，他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为了独掌兵权，夫差纵容诸国间客行刺孙武，瞒过孙家耳目，其中就少不了工布之力。
可孙奕之怎么也没想到，挂着工布之名的，竟是自家兄弟。
此人姓田名汴，乃是孙家同宗。孙武祖上出自齐国田氏，与如今的田氏同出于田完门下，曾任齐国大夫，因功受封，被齐景公赐姓孙氏，自此开宗立姓，从田氏分支出来。后因齐国内乱，避居吴国，孙武原隐于山林，受伍子胥所荐，方才出仕领兵，后来于吴国一战成名，自此祖孙三代俱投身军中，与齐国再无联系。
田汴却是从齐国逃亡而来，田氏在齐国虽势大，但族中子弟众多，他那一支与主家关系甚远，后因族中争权夺势，他父母都死于内乱之中，唯有当时年仅六岁的他被家奴带着逃往吴国，投奔了孙武。
他比孙奕之大了三岁，孙武收留他之后，便让他与孙奕之同住同学，读书习武，只是后来孙武前往诸国游学拜师，他却入了暗门，开始学习密谍暗间之术，虽同出一门，却因性情脾气各异，并不相投，后来两人各自从军，一明一暗，更是数年难得一见。
这几年不见，孙奕之以为他一直在外行事，如今看到他出现的吴王宫，方才恍然大悟，原本心中的那些疑团，终于豁然开朗。
子贡能说动夫差对齐用兵，只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参与，他与齐国田氏仇深似海，原本就一直怂恿孙武出兵，然而孙武并不赞同因私忘公，吴国这几年才崛起，国力兵力，都不足与齐国抗衡，加上路途遥远，疲兵难战，粮草难继，无论胜负，一场战役消耗的人力物力都非现今的吴国能承受得起。
然而内有夫差好大喜功，野心勃勃，外有伯嚭子贡吹捧煽动，加上工布和西施等人日日在他身边推波助澜，夫差才不惜劳民伤财，先下邗国，开凿运河邗沟，从水路北上，一战不成，又联合鲁国再战，如今终于大败齐国，然而自己也损兵折将，耗尽国库。
孙奕之原以为当初诸国间客是跟着青青和离锋进庄，方才能破了清风山庄前的八卦阵，可后来听离锋所言，那些人早有谋划，远在他来吴国之前。可见他和青青不过是被人利用，借以分散孙家的注意力，真正出卖孙家的人，就在他眼前。
“田汴，阿祖待你一向不薄，你居然引狼入室，如此狼子之心，当真猪狗不如！”
“待我不薄？哈哈哈哈！”工布一阵大笑，笑声如狼似豺，越发粗粝难听，一双眼因额上的刀疤而有些扭曲，射出阴狠冷戾的寒光来，“什么叫待我不薄？孙家的兵书可有传我？孙家的刀法可有传我？你拜在孔丘门下读书访友、游山玩水之时
，可知我在干什么？我在跟那些野兽和老兵拼命！你们若真当我是亲人，为何不肯替我报仇？”
“报仇？”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爹为争权夺势，不惜手足相残，事败被杀，本就是自作自受。阿祖看在你年幼失沽，方才收养了你。没想到养你反倒养成仇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哈哈，只可惜，当初那些想我死的人，现在都已经成了死人！”工布阴测测地一笑，拔剑出鞘，“孙奕之，你既然那么想你阿祖，就让我来送你去见那老头子吧！”
他一上前，其他人自然闪开，将当中的大片地方，都留给两人。
孙奕之年少便有盛名在外，享誉数载不说，场中一大半的禁卫都曾是他手下，曾得他教习剑术兵阵，自然知道他的厉害。工布虽是这半月才受吴王之命统领宫中禁卫，可他能得工布之名，剑法亦是不俗，众人方才已经见识过孙奕之的辣手，自不敢靠得近了，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太子友被孙奕之挡在身后，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慎重临敌，心下不禁有些担忧，低声说道：“你若能自己离开，便将我留下吧！莫要因为……连累了你！”
孙奕之轻笑一声，说道：“太子不用担心，就他那点本事，尚不在我眼中！”
说着，他脚步一错，手中残刀一挑，朝着工布横劈过去，“接招！——”
孙家剑法源自战阵，刀枪剑戟融会贯通，上马提枪，下马操刀，剑心明悟，自成一体。
工布亦是自幼随孙武学剑，虽不如孙奕之天资过人，却坚毅不拔，勤修苦练，方有今日之势。当年他虽剑法比不上孙奕之，但对他的剑法最熟悉不过，早已在心中琢磨过无数次破解之法，不料这当头一刀，却疾若闪电，隐隐带着风雷之声，与孙家剑法大相径庭，让他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一刀劈中，急忙后退数尺，然而胸前衣襟仍是被横划了一道长口，露出里面的肌肤来。
“再来！——”
孙奕之一刀未中，又是一刀，刀刀相接，如一阵旋风般，狂飙突进，逼得工布连连后退，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机。
工布大惊失色，他一直算计着孙家，自然对孙奕之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注，尤其他在宫中之时，更是暗中打探，无论是他教授给士卒的剑法刀法，还是与人比剑过招之时所用的招数，都一一记在心头，回去不断演练拆解，甚至还找了个剑士学着他的剑法与自己过招，等他能完全熟练地掌握孙家剑法，并琢磨出破解之法后，在想象中已无数次将孙奕之打败踩在脚下，一雪少时被辱之耻。
可他早已熟练的破解之法，这会儿全数落空，孙奕之的刀法犹如羚羊挂角，信手拈来，与昔日路数大相径庭，顿时让他乱了阵脚，甚至还不若那些初次交锋的对手。
孙奕之见他如此形状，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哼一声，眼见他
横剑招架，倏地刀锋一挑，另一只手却无比迅捷地向上一翻，掌中鱼肠剑寒芒暴涨，直刺向他心口。
“当！——”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工布手中长剑断为两截，虎口迸裂不说，那截被斩断的剑尖竟倒转过来，刺入他的肩头，他痛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倏地收缩成一团，一低头，便朝着孙奕之怀中撞去。
孙奕之看到他头顶的寒光一闪，便知其中有诡，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避过，反转到他身后，借力打力，正踹中他后腰之上，直接将他踢飞出去。
众人原以为两人交手，就算能分高下，也要百招之后，正好趁机收拾了太子友，不料转眼之间，才不过三五招，工布竟然就身受重伤不说，还被孙奕之一脚踹翻，直撞入人群之中。
工布摔落在地上，狂喷出一口血来，怒吼道：“上！——都给我上！拿下孙奕之，死活不论！”
孙奕之却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单打不成，要改群殴了吗？无耻之徒，果然不知廉耻为何物！”说着，手下一刻不停，刀光如雪，剑风似电，冲入人群之中，势若猛虎下山。
那些敢冲上去的，都是工布自己带来的手下，原以为仗着人多势众，却没想到连人影都没看清，便觉得手脚剧痛，手腕膝盖上被刀锋一带，便已血流如注，哪里还能握得住兵刃，他所过之处，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满地都是断剑残刀，一时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太子友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孙奕之剑法了得，但以前他还能接下几招，可如今一看，若当真动起手来，只怕他连一招都接不下。看得目眩神迷之际，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向往，之前那点犹豫踟蹰之心，一扫而去，他若是能跟孙奕之学得几成剑法，就算今日失去了一切，以后也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再拿回来。
当年的齐国公子小白，后来的天下霸主齐桓公，不也是走的这样的路吗？
孙奕之杀回太子友身边，看到他一扫先前的萎靡之气，眼神晶亮地望着他，满眼的钦佩渴望之色，不觉一笑，说道：“太子放心，有我在此，必然保你平安离开！”
“放箭！快放箭！绝不能让他们离开！”工布方一起身，便声嘶力竭地冲身后大喊道：“若是放走了这两人，今日所有人都要死！”
他咬着牙拔出肩头的断剑，浑然不顾自己的鲜血直流，红着眼逼着手下围攻两人，根本无视太子友的身份，方才一战，彻底打破了他的信心，他勤修苦练二十年，付出比孙奕之多几倍的努力，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击溃，若是今日这等情势下都不能将他留在此地，那日后只怕会面临更可怕的追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走了孙奕之，哪怕事后让这里所有人都跟着太子友陪葬，也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否则，他再也没有战胜的信心，一个失去信心的剑士，等于失去了自己的剑，接下来面对的，也只有失败和死亡。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5）
“保护太子！”
一听说要放箭，太子友身后幸存的十来个亲卫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挡在了孙奕之和太子友身前，他们已经拿不动盾牌和刀剑，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工布带来的人中，只有一队箭手，人数尚不过百，强弓不过一石半，想要完全封锁住隐月宫，并非易事。
自从上次孙奕之带着青青大闹王宫之后，夫差勃然大怒，头一回发现，自己原以为固若金汤的宫城，竟然能让人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然而连太阿和辟邪都已折在青青剑下，这等一流的高手又非一朝一夕可得，寻常禁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想要对付这等高手，也只有用箭阵方有些许胜算。
可夫差疑心颇重，加上昔日的吴王僚和公子庆忌都是死于刺客之手，他对于刺客的防备，也是格外严密。宫中禁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家人都已入了连坐之保，一人出事，株连全家甚至全族。像专诸和要离那等刺客也是难得一见，可这箭手却是防不胜防，只能严格限制人数，优中选优，方组成这么一队完全忠于吴王的箭手。
工布一声令下，前排的二三十个箭手立刻开始放箭，后面的紧跟着弯弓搭箭，等前排射完，便后退一步，后排上前接着连射，一轮射完，便再次交换位置，如此循环反复，便可形成连续不断的箭网，让人插翅难逃。
这箭阵之术，还是孙奕之当年传授给他们，亲自训练之时，还曾经通过实战测算他们进退的时间和序列，避免出现混乱和漏洞，只是当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箭阵大成之日，用来对付的头一个，就是他自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孙奕之也顾不得其他人，对太子友低声说道：“跟紧了我，走！——”
说罢，他抓起地上的一具尸体，一手顶在身前，一手挥刀上前，以人肉为盾，直冲上前。太子友紧跟在他身后，看到漫天箭雨，无数利箭嗖嗖地从耳畔擦过，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除了孙奕之坚实的后背，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子小心！”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瘦小的身影猛然蹿了出来，挡在了太子友身旁，一支冷箭穿喉而过，她瞪大了眼望着太子友，张着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紫苏！”太子友心痛地抱着她的身子，忍不住落下泪来，他身边的侍女眼见他被禁宫中，再无起复之望，大多都已想办法离开了隐月宫，唯有紫苏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起居，这几日断粮之时，她想尽办法从宫中找各种能吃的东西，甚至帮着他的亲卫瞒过他割肉熬粥。
他这次出来开门之时，已吩咐宫中的侍女都留在里面，莫要出来送死，或许大王还会看在他们只是下人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一刻，冲出来为他挡箭，而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给她听。
孙奕之偏了偏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常年出入太子友宫中，自然也认得紫苏，但在此刻，若非太子友痛呼着她的名字，他简直无法将眼前这个干枯瘦弱，憔悴黑黄的小侍卫跟记忆中温雅大方的紫苏对应起来。看到她惨死的模样，他的心头一紧，算计着那百十个箭手能连射几箭，手中被他用来当盾牌的尸体都快被乱箭扎成了刺猬，血肉横飞，有不少溅在他脸上，更将他渲染得如同而传说中的魔煞般血腥可怖。
他反手将刀插回后背上的刀鞘内，一把从手中的尸体上抓下几支箭来，贯注内力，甩手朝那支冷箭射来的方向投去，纵然是空手掷箭，以他的内力准头，竟比那些箭手用强弓射出的还要迅猛疾准。
只听一声惨叫，那箭手闪避不及，被他的甩手箭射入眼眶，当场向后一栽，便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快放箭！放箭！谁都不许停！”工布大吃一惊，向后退了几步，又冲着箭手们声嘶力竭地叫道：“若是放走了他们二人，大家统统都得死！”
那些箭手本已心生惧意，可被他如此一吓，哪怕连续开弓射箭累得双臂酸麻疼痛，也不敢停手，不停地轮番射箭，只是准头明显的不如先前。
饶是如此，孙奕之也有些支持不住，先前那百余箭射过，他手中的“人盾”已经被射烂，方才前进了不过十余步，距离前方的水道还有三十步，这三十步里，步步危机，哪怕一个疏忽，不但他自己要死，就连身后的太子友也绝无幸理。
他一边走，一边抓住射来的箭支反手投掷回去，如此一来，消耗的内力加倍不说，手上也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口子，疼得早已麻木，不知不觉间，动作就慢了一分。
那箭阵井然有序，轮转不休，根本不容他有丝毫分神，这一慢，便有三四箭穿过他手中的“人盾”，有擦着他肩头耳畔而过的，却也有一箭射进了他的肩头，连带得他身形一晃，险些又中几箭。
“奕之！”
太子友被他完全挡在身后，虽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但见他忽然停了一停，一个踉跄，显然已是中箭受伤，也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个的为他而死，就剩下这一个挚友，他又如何忍心？
“奕之！你自己走吧——”
“少说废话！跟紧了！”孙奕之狠狠地咬了咬牙，反手将肩头的箭折断丢在地上，怒喝一声，猛然将手中已被乱箭扎成刺猬般的尸体向前扔了出去，趁着众人一惊之际，手中刀光如电，上下翻飞，炸出耀眼的刀花，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般，将射来的箭支卷进去搅了碎片。
这一招，他还是跟青青学来的，只是他手中的刀远不及青青的血滢剑厉害，更没有血滢剑那种天生磁母的属性，破箭之威便小了不少，饶是如此，能支撑片刻，便足够他一口气冲入箭阵之中，大开杀戒。
别说那些箭手，就连工布也没想
到，他不但不避，还迎面而上，直杀了过来。
箭手原本就是孙奕之亲手训练出来的，对他有种本能的敬畏，先前被工布逼着放箭，纯属习惯了服从军令，可真当这煞星冲到他们面前之时，他们顿时就乱了阵脚，原本轮转不休的箭阵，立刻就停顿下来，被孙奕之一刀劈了过来，箭队的箭手们如潮水般避退两旁，顿时阵脚大乱，再不如先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孙奕之身上又中了几箭，他只是避开要害，其余一概不管，杀人箭阵之中，几刀便劈散了阵型，骇得那些箭手手忙脚乱，莫说来不及放箭，就算能射出来的，也乱七八糟的毫无准头。
他们这一乱，孙奕之和太子友便能感觉到压力一轻，毫不犹豫地趁机直冲向前，眼看着距离水道还有十余步之时，孙奕之一把拉过太子友，将他猛地向前一仍，竟直接将他扔进了水中。
工布一惊，先是以为孙奕之杀昏了头，竟将太子友丢进水中……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当初他和青青从伍子胥府中杀入太湖之中，便是有一条巨型黑蛇帮着他们逃入湖中。连太湖他们都敢跳，更何况宫中的区区水道。工布眼睛一眯，仔细地看了眼孙奕之。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有些古怪的黑衫，并不似寻常衣衫那般宽大洒脱，反倒有些紧贴在身上，只是上面如今已被鲜血喷溅得满是血花，看不出原本是干是湿。只是他束在脑后的长发格外黑亮，带着几分水汽，显然刚从水里出来没多一会儿。
工布想起先前他仿佛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隐月宫外，他精心布置的严密宫禁在孙奕之眼前竟形同虚设，羞恼之余，视线便投向了太子友方才落下的水道之中。
“向水中放箭！不许停！”
孙奕之果然几刀便逼退了围上来的禁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一转，不等禁卫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重围，纵身一跃，跳入水道中。
吴王宫就建在太湖之畔，无论是为了营造山水交融的园林美景，还是为了在宫中享受游船之便，各个宫室之间，不单有连廊小道，还有一条几乎贯穿整个王宫，联通所有宫室的水道。
这水道之中，可行船采荷，可往来自如，游览整个王宫山水之境，原本就是阴阳子根据此地的地势为吴王设计，这水道更是无比方便，就连那游船也设计得格外精美奢华，里面的长榻上早已铺上了厚厚的被褥，乃是夫差亲自命人为西施打造而成，以解她思乡之情。
孙奕之一入水，工布便知道大势已去，箭阵本已大乱，再想射入水中，已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这水中必然另有暗道，可直接通往宫外，否则孙奕之也不会突然来得那么快，那么巧。
他刚要下令让会游泳潜水的人都下去抓人，太子友不说，孙奕之身上有伤，方才便已鲜血直流，跳入水中也无法掩饰身形，但从水面上那忽然变成粉红色，便可知方才的战况如何的激烈。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七章 冶金宁辄跃（6）
只是那血线一入水，便很快融入水中，孙奕之如同一条灵活的大鱼般，一潜入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工布暴跳如雷，拔剑乱砍了几下，赶着几个会水的侍卫跳下水道抓人，可他们的水性平常，加上水中早已被孙奕之搅和得乱七八糟，还不知放了什么药，下去的人只觉得浑身发软，没两下就开始大喊救命，拼命地朝岸边游去，扒在边上就死都不肯过去了。
原本就已失了先机，孙奕之既然早已选择水路出入，自是做好了各种打算，先前他在禁卫训练之时，就曾提出过要封锁吴宫水道，只因水路原本就防不胜防，加上吴宫紧邻太湖，为了观景之美，宫中所修水道更是四通八达，景致确实美不胜收，可这水道之险，给宫中防卫带来了不少隐患。
只是当初阖闾筑造姑苏大城之时，便已备建水军，吴国水军在诸国之中，堪称翘楚，自觉水上无敌，连姑苏城的九门之中，已有三道水门，专供战船出入，只觉水路运兵既快又多，自不愿失去这一优势。
而夫差在修建馆娃宫之时，又因西施出身越国苎萝河畔，最喜水乡之景，更是在宫中多添了几条水道，馆娃宫更是有一处仿照她的家乡修建，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更是不计其数。
先前青青和孙奕之逃出吴王宫，走的便是水路，后来两人在太湖中无名岛养伤，更是想尽办法多次潜入宫中，将水路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下面的翻水泄洪机关，都摸得比吴王宫的人还要熟。
乾辰在无名岛休养，知道此节后，更是针对这一点刻意训练手下，做了无数次实验，水战的经验，无出其右。此番他们随身带着一种药物，用油纸包好，逃命之时只要戳破油纸扔进水中，遇水即溶，便可化为软骨散，让人一触便浑身无力，孙奕之早已服下解药，自是无碍。
只是太子友一下水猝不及防，先中了招，好在随行的几人及时将他带走，怕他水性不够，干脆打晕过去，几人轮流拖着，很快便从王宫泄洪的水道逃出王宫，直入太湖之中。
工布暴跳如雷地在宫中搜捕之时，他们已然到了太湖，上了接应的小船，分几路散去，唯有孙奕之和太子友上了无名岛，其他人则分别扮作他们的模样，朝城外逃去。
在大多数人心中，孙奕之和太子友一旦逃出宫，必然会离开吴国，否则吴王一旦回国，大军回防之后，想要再逃出姑苏，就难上加难了。
城中固然还有些倾向于太子友的官员，只是如今太子友大势已去，根本不知谁人可信，绝不敢冒险留下，留下既不能成事，又风险重重，不若逃离吴国，仿照先前晋齐等国公子一般，得到强国支持，或有回国再起之日。
昔日的晋国公子重耳，齐国公子小白，俱是先不容于国，流亡在外，后来归国之后，重整旗鼓，终于成就霸业，是为一代明主，深得人望，青史留名，是为历代诸侯之典范。
既然大家都这么看，孙奕之便反其道而
行之，非但没有带太子友出城，反而就留在了太湖无名岛上，与吴王宫隔湖相望，几乎可以说就在吴王的眼皮子底下。
太子友几乎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他们弄到了岛上，清醒之后，第一眼看到乾辰时，便着急地问道：“乾将军？奕之呢？他可曾脱身？”孙奕之将他扔下水去，自己断后，太子友昏迷之前看到的，是他身中数箭尚在浴血而战，自是忧心不已。
乾辰见他真情流露，不似作伪，微微笑了笑，道：“太子不必担心，奕之无碍，受了点小伤，去包扎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太子友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之中，房中仅有一榻、一几，几乎能闻到树木自身的清香，显然此处乃是用原木新建，木料连晒干泡油的处理程序都省了，莫说与他昔日所住的宫室相比，就算是姑苏城中的寻常平民之家，也比这里要好得多。
他躺在木榻上，身上只盖了张薄薄的粗麻被，枕着根被刨光的圆木，根本谈不上舒适。乾辰也未守在他身边，而是盘膝坐在房中的唯一的几案前，就着油灯的光亮，手中拿着卷竹简在看，见他清醒起身，便将案上早已备好的一碗菜粥端过去给他。
“奕之说你已饿了几日，进不得大鱼大肉，先喝点菜粥吧！”
“多谢乾将军！”太子友接过粗瓷碗来，用木勺舀起菜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软烂，味道清甜，夹杂着野菜末略带点苦味的清香，出乎意料的好吃。
刚喝了一口，他的肚子里就咕噜一声，原本饥肠辘辘，饿过劲都忘了饥饿的感觉，这会儿被这口粥一下子激活了胃口，瞬间就觉得腹中空空，顾不得什么形态礼仪，端起碗来，几口就将整碗粥都喝得精光，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望着乾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想不到乾将军这里的菜粥，如此美味，友一时失礼，望将军莫怪。”
乾辰淡淡一笑，说道：“太子怕是饿得狠了，才觉得这等粗粮美味，此地荒凉隐秘，只是进出采买多有不便，所以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太子，还望太子多多包涵。”
太子友苦笑了一下，放下碗，向他端然一礼，正色道：“乾将军多礼了，友如今已非太子，还要托庇于将军门下，你我相称便可，否则如此多礼，我实在担当不起啊。”
乾辰也并非拘泥之人，见他如此诚心，便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太……子友有心，乾辰便僭越了。你也莫要再叫我乾将军，我略长你们几岁，你便随奕之一般，称我一声乾大哥吧！”
“乾大哥！”姬友应声而呼，他平日见孙奕之与军中好友亦是以兄弟相称，甚是羡慕，如今能得这么一位义薄云天的大哥，自是欢喜，将先前失去紫苏和那些亲兵之痛，也稍稍冲淡了一些，“奕之小时唤我阿友，大哥也可这样叫我。”
乾辰应了一声，说道：“阿友？那小子还真会偷懒，身边亲兵的名字都随见随起，跟你
这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姬友有些汗颜，孙奕之素来不拘小节，于武功兵法上悟性极高，可为人处世上，却极为随性，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二人方能平等相交，引为挚友，只是在旁人眼中，确实有些不合礼数了。
“乾大哥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么？”门外忽然传来孙奕之的笑声，只笑了两声，又接着咳嗽了几声，姬友抬眼望去，正好看到他从外面大步走来，上半身没穿衣裳，用布条缠着包扎伤口，从肩头到腰腹之间，密密地缠了不知多少道，隐隐还能看到里面沁出的血色。
“奕之！”姬友一见心惊，急忙问道：“你伤势如此严重，为何不好生歇息？怎么还到处乱走？”
“没事儿！”孙奕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轻笑道：“一点皮外伤而已，不要紧的。我是来跟你们说一声，这边的事就拜托乾大哥，我来向二位辞行，这就赶回鲁国去。说不得，在路上还能遇到咱们大王呢！”
乾辰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不满地说道：“这边的事你本来也没管过多少，只是你又带伤出去，苏诩能答应么？”他一看那包扎手法，就知道是苏诩的手笔，孙奕之回来之时，几乎都变成了血人，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稍加收拾，处理好伤口就要走人，简直不要命了。
“嘿嘿，他要不答应，我能过来吗？”孙奕之干笑两声，岔开话题，望着姬友正色说道：“阿友你安心留在此地，乾大哥智谋过人，必能保你平安。我去鲁国既可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还可送个替身去晋国，等时机成熟之后，再做打算。”
姬友一听，便知道了他的盘算，先前派出去的人，瞒不了多久，若是那些人在外面找不到他的下落，难免会回来，可孙奕之一走，在鲁国或晋国一露面，必然会引起他们的关注，如此一来，留下的人，反倒安全得多，只是他如今伤势未愈，便要长途跋涉地赶路，让他更是心生歉疚，惭愧不已。
“奕之……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走吧，否则若是出什么事，让我如何安心？”
“不用了，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路上小心一点，没事的。”孙奕之安抚了他几句，反倒先让他歇息，拉着乾辰出去交代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程，又要了个身形年纪与姬友差不多的亲卫，一起换上了吴国禁卫的衣服，便匆匆离去。
他方离开无名岛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苏诩便揉着后颈处，咬牙切齿地来找乾辰。
“孙奕之呢？那个混账，我不让他走，他居然敢打晕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他不是说你答应他可以走的吗？”乾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终于明白先前孙奕之提及苏诩时那古怪的笑容因何而来，一顿足，恨恨地说道：“这个混账！真是……”
已经上岸的孙奕之，刚从码头的驿站处用禁军令牌领了马，便觉得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不禁苦笑了一下，先前为了走人，打晕了苏诩，现在，报应来了啊！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韫玉忌轻沽（1）
看着禁卫们用渔网顺着水道自下而上地拉过，工布的一颗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水道中的机关，他根本不知道。宫城的图纸，在建好之后，便已销毁，就算夫差那里，也只有被拆开的部分图纸，那些设计宫城机关暗道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就算在的，也不知自己当初设计机关用在何处。
就连公族中人，也只有继位者方才得此密图传承，除却吴王之外，本该无人知晓。
可孙奕之显然知道，而去正是利用了这条水下暗道，方才能如此来去自如，救走了太子友。
若是找不到这条暗道，他这一次能来救人，下一次，也能来杀人。
只要这条暗道存在一日，工布就一日不得安心入眠。孙奕之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孙家的事与他有关，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两人从昔日的儿时旧友，已成生死之仇，一方不去，另一方将永生不得安宁。
若是在夫差回来之前，他尚未解决此事，只怕他非但保不住这工布之名，甚至就连性命也未必能保得住。
他情急之下，自然顾不得手下人的死活，拼命地赶着他们挖掘水道，恨不得能掘地三尺，将孙奕之和太子友从下面挖出来剁成肉酱。
可不等他掘地三尺，就有人匆匆赶来隐月宫通报。
“馆娃宫出事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震得工布脑袋发蒙，他明明亲眼看到孙奕之带着太子友跳下了水道，就算他们有天大的胆子，这会儿不躲起来保命，难道还敢去馆娃宫闹事？
先前他和王子地合谋，找了几个替死鬼来，打开了隐月宫，以拥立太子友为名，想要将他骗出宫来，只要他一出宫，便将他谋逆篡位、逼宫行刺之事坐实，将他解决后，不但可以铲除这个心腹之患，还可立下大功。
不料太子友虽被禁足宫中，身边却仍有些忠心不二的侍卫，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后，死守不出，他也只能一边派人向夫差送信，一边想尽办法骗开宫门。可隐月宫地方虽不算大，但毕竟是昔日的太子居所，他以太子逼宫为由动手，可若是馆娃宫都好端端的，隐月宫却被毁了，怎么也说不过去，诸多顾虑之下，才拖延到今日，结果却功亏一篑。
他一直在夫差身边，替他做了不少隐秘之事，自然明白西施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先前借用馆娃宫的名义，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夫差狠下心来处置太子友，否则一旦夫差归来，觉察有异，他也讨不了好去。
馆娃宫那边，他也不敢贸然行事，除了让人在宫外严加戒备之外，里面一切如常，甚至还特地派人送去消息，请西施娘娘安心，可没想到，这个时候，那边居然会突然出事。
西施原本就体弱多病，被夫差捧在掌心千般呵护，宫中无人不知。哪怕只是被刺客闯进去惊驾，造成的后果，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工布再不敢耽搁下去，赶紧将隐月宫这边的事都交代给手下，匆匆赶往馆娃宫。
刚到馆娃宫门口，就看到里面升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不知是孙奕之的调虎离山之计，还是里面真的出事，可到了门口，不进去问候一声也不行，只得赶紧让门口的侍卫进去通传。
侍卫进去没多会儿，就有两个宫女匆匆过来，引了工布进去，却拦下了其他的侍卫。
“娘娘受了惊吓，只请工布大人前去问话，这几位侍卫大哥还请在门口稍候。”十八九岁的宫女神色凝重，眉目婉约，如此温言婉语，全然让人无法拒绝。
工布带着这几人，也不过是为了避嫌，如今听她一说，也不好再强求，只能解下剑来交给随从，自己空手跟着那两个宫女入内。
他虽跟在夫差身边多年，却一直身处于暗间，接受的也大多是些夫差亲自安排的隐秘之事，加上先前大部分精力都用于清除孙家在军中的影响，对这馆娃宫并不熟悉，只知道此间主人乃是夫差最为在意的女人，传说中的倾国绝色，却从未放在心上过。
自从儿时家破人亡之后，他就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大仇一日未报，齐国一日未灭，他就一日无法安心生活，正常人娶妻生子，他却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生活中黑暗中，哪怕夜晚睡梦之中，也不敢让身边有人靠近，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他身上太多的秘密，无论哪一个，都会让他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于女人，他更不曾亲近过，见过太多人为了女人和钱财而沦陷，他更不敢沾这种容易动摇意志的事物。
只是今日见到西施，他方才知道，为何会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无法逃过美人关。
美人窝，英雄冢。
当年褒姒一笑，倾国倾城，妲己狐媚，祸国殃民，当年的夏桀商纣，何尝不是一时人杰，可到头来，却因美人之故，断送了大好河山。
对于夫差专宠西施，底下人也不是没有议论，工布跟在夫差身边，自是最为了解自家大王。夫差的雄心壮志，不逊于历代明主，如今又手握雄兵十万，气势已不弱于齐、晋等国，他想要报仇雪恨，也只有借大王之手。
可如此睿智的大王，偏偏在女色上，就这样昏了头。
工布原本是看好太子友的，他虽不满于孙武和孙奕之祖孙对齐国田氏的态度，不满于他们不肯出头替自己报仇，却不能不相信他们的眼光。太子友虽自幼丧母，然一直由夫差亲自教养，又请了伍子胥和孙武为太师太傅，文武之道，都远胜于他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弟弟。
可太子友偏偏不肯征伐齐国，偏偏要阻拦夫差出征。
他就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计划，转投向了王子地。
谁是未来的吴王都不要紧，只要能帮他灭了齐国，杀尽田氏便可。
只是一进宫门，鼻端嗅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听得上面的美人声如云端，眉目如画，轻颦浅忧地看着自己，工布忽然就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被这香气侵染，从骨子里感到发软
发虚，想要对面前这如同仙子般的美人顶礼膜拜，只求她能展颜一笑，莫要将那对含烟拢雾般的柳眉皱拢，更莫要将那嫣红如花瓣般的樱唇微抿。
到此方知，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美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之舍生忘死，纵使倾国倾城，能得她一笑，又有何妨？
素锦看到他进来之后，只行了一礼，一抬头看到施夷光容色，便呆在那儿，目露痴迷之色，不禁晒然。夫差曾说他手下五剑之中，工布最为隐忍，从不近女色，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是个最寻常不过的男人。
施夷光见过无数人看到自己的惊艳失态之状，早已习惯了那些或贪婪或猥琐或痴迷的眼神，只是面前这人的眼神之中，隐隐有着让她不喜的狂热之光，她轻轻蹙了下眉头，朝素锦投了个不满的眼神。
素锦立刻清了清嗓子，寒声问道：“工布大人，你不是说刺客已经被控制住了吗？为何还会有人在馆娃宫杀人放火？惊扰到娘娘，你可知罪？”
“卑职知罪！”工布惊醒过来，立刻单膝跪下，沉声道：“还请娘娘派人带卑职去查探一番，卑职必当尽力擒拿凶手，护卫娘娘！”
“素锦，你带他去吧。”
施夷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得再好听又如何，这等小人，阴谋构陷暗算害人很是拿手，明打明地对上，还不是一败涂地。她已经收到消息，知道孙奕之救走了太子友，先前的算计已是功亏一篑，工布在那边折腾的再厉害，只怕已无力回天，也只能由她们来出手善后了。
工布只听得这一句，虽有些不舍，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跟随素锦离开，眼下他只是个连自己姓氏都用不得的剑奴，根本看不进她的眼里，若有一日，他能扶持王子地上位，这心底骤然而生的那个念头，或许还有实现的机会。
施夷光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身后阴影中的素年看着她低垂的眼神，忍不住轻声问道：“工布大人本是大王亲信，大王留他在宫中，也是为了保护娘娘，若是就这样处置了，大王……”
施夷光眼帘都未抬一下，只是看着光滑的地面上，那片阴影，漫不经心地说道：“大王若知道他怎样看我，只怕会比我还想杀了他。素年，你去隐月宫看看，他们找到孙将军和太子了吗？”
“是！”素年先前就在这里听人来报，知道孙奕之带着太子友由水道逃走，便知工布在宫中封锁搜捕，已然落空，如今娘娘打发她出去，只是不耐听她劝诫，她在心中暗叹一声，也只得告退下去。
偌大的宫室之中，又只剩了施夷光一人，显得无比空旷清冷。
她忽然抬起头来，仰望着高处，那隐在帷幔之中的房梁上，并无那个轻盈活泼的身影，从那晚一曲《采薇》别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人，只是曾经听说，她回国之后，曾被越王许婚，有人说要许给范蠡，有人说越王要纳她为妃，可到最后，赵家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她亦就此失去了踪迹。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 韫玉忌轻沽（2）
施夷光也曾经想过，若有一日，她真的等到了越国复兴，打败了吴国，范蠡会不会亲自来接她，他还能接受早已残破不堪的她么？
起初传闻越王要将青青许给他时，她甚至觉得有些解脱。
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或许她才可以彻底解脱，不必再这样挣扎着痛苦地活着。
大夫总说她心病难医，她又何尝不知，自己的病根，根本无解。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娶青青，青青也没有入宫为妃，失去下落，总好过如她一般，被关在这重重宫阙之中，纵使再奢华美丽的宫室，也会折断她的双翼，成为束缚她自由的囚笼。
直到前不久，她才收到消息，原来青青是被孙奕之救出了越国，两人辗转千里，居然在卫国大出风头，单是挖出一个玄宫秘藏，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赶去寻宝或……送死，谁也想不到，不过两日功夫，连夫差都没能赶回来，孙奕之竟无声无息地赶了回来，救走了太子友。
她不知道青青有没有一起回来，却无法坐视他们就这样受困被围，才找了个借口，让素锦出面，处置了工布。
如此一来，孙奕之也好，青青也罢，没了后顾之忧，就算夫差回来，也无暇分心，他们或可就此彻底海阔天空，快意江湖，再无需受困在这狭窄的宫墙中。
工布跟着素锦一路行去，循着那冒烟之处，过去一看，从厨房到柴房，十多间屋子都被点着，好在每间屋门前都有水缸，不远处又有荷花池和船道，这会儿火已经被扑灭，只是黑烟尚未散尽，一群内侍和宫女们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着火场，从里面抢救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庭院中。
“纵火之人可有找到？”工布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禁皱起眉头来，馆娃宫外虽是他安排的人手，可里面这些人，都是西施宫中之人，他也不便插手，加上夫差不在宫中，连寻常侍卫都不敢擅入宫中，以免沾惹上是非不清不白，可眼下这情形，想要找出凶手来，谈何容易。
孙奕之先前曾在宫中任禁卫统领，五千禁卫都曾在他手下训练受教，就算上次他闯宫行刺，夫差亦拿不住他，若说那些禁卫不曾故意放纵，工布压根不信。
可他又不能将这些人彻底换掉，只能建议吴王，以换防的形式，陆陆续续将宫中侍卫与长胜军和边军互相交换，逐步清除孙家在宫中和军中的势力。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格外艰难。
是人都知道宫中侍卫既轻松又安全，无论哪方面条件都远胜于长胜军，而长胜军又强过边军，能入宫做侍卫的，大多是吴国世家子弟，为谋求个出身，日后就算转入军伍之中，也不至于从小兵做起。这些人平日里在姑苏城中横行惯了，当初孙奕之在时，单凭一把剑，便足以震慑全军，才让他们老老实实受训练兵，遵守军纪。
可孙奕之一走，辟邪行事本就不羁，手下更是唯利是图，工布原本订好的换防方案，最后都被
那些收了钱的人搞得面目全非，等辟邪死后，他接手宫中防卫之事，发现人事早已乱成一团麻，他越是费劲清理，受到的牵制越大，结果到现在，他也不敢保证，宫中已是铁板一块，就绝对没有孙奕之留下的钉子。
只是先前他并没有派人进入馆娃宫，一则是为了避嫌，夫差不在宫中，馆娃宫中，绝非正常男子可以轻易涉足之地。二来则是因为当初夫差为讨西施欢心，馆娃宫中大多用的都是从越国进献来的奴仆，越人与孙家仇深似海，绝不可能与他同谋。
结果他原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出了事，素锦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馆娃宫里的厨房，是大王专门为娘娘所设，因娘娘体弱多病，每日里都让人在此熬药煲汤，从未断过汤水，偏偏这当口出了事，连娘娘最喜的一个厨娘都死于其中，若是娘娘因此病倒，真不知该如何向大王交代。
工布听得满口发苦，他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所在，偏偏循着起火之地看过去，起因的确就在厨房，只是里面已被烧得焦黑一片，地上还横躺着一具体型庞大的焦尸，只是被烧得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让他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咦？这厨娘……”素锦忽然惊呼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厨娘怎么了？”工布刚问了一句，亦注意到厨娘的颈项上露出一点银白色的光亮，他便上前一步，弯下腰去，小心地用方才从柴房随手拿来的一根木柴戳了戳尸体，竟从里面拨拉出一截断开的箭头来，双目一眯，轻哼道：“果然是有人故意纵火，你看这箭头……”
他叫过素锦，让她看那箭头，故而素锦靠近他身边之时，他并未有所警惕，只是刚说了一半，忽然觉得腰间一痛，喉头一紧，还没说完的话，便被生生卡在了喉咙之中，咬得齿间咯咯作响，一双眼更是瞪得大大的，血丝迸裂，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怎么也无法再发出声音来。
素锦却靠在他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撑住了他的身子，大袖遮挡着她的手，更无人能看到，她那只修长而纤细的玉手指间，挟着一根半尺长的发簪，锋利的簪尖已然刺入他的腰间，簪上的毒素瞬息之间已随他的血脉流转全身，让他非但动弹不得，甚至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摆布自己。
“这箭头怎么了？啊！大人你想干什么？”
素锦猛然惊呼一声，这厨房之中，除了地上的尸体之外，就只有他们二人，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之事，只是听得她惊叫一声，纷纷赶来，却见她一个倒飞，重重地从里面摔了出来，工布却在里面凛然而立，面目狰狞，一双眼更是血红得仿佛噬人的野兽。
他的手中，竟举着一根尖利的发簪，簪尖上还带着点点鲜血，被他“击飞”在地的素锦亦吐出口血来，瞪着他，艰难地说道：“你……你为何偷藏娘娘的发簪……”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宫中
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几个色令智昏之徒，见过西施的绝世姿容，一时想不开，或偷窥玉容，或私藏娘娘用过之物，夫差素来将西施视为禁脔，这些人一旦被揪出来，下场可想而知。
这位工布大人原本也是大王亲信之人，只可惜这次留守宫中，怕是权柄在握，一时昏了头，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如今被素锦戳破，恼羞成怒之下，定然是要杀人灭口……
众人念及此节，正好听得素锦大叫一声，“还不动手？此人对娘娘意图不轨，若不动手，我等性命难保！”
此间并无闲人，都是夫差精心挑选出来照顾西施的心腹，一听便知她说得不错，工布名列吴王亲卫五剑，就算不及孙奕之，剑法亦是不俗，眼下他手中虽无宝剑，但那利簪能刺伤素锦，也能杀了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从第一把刀扔进去，到众人一拥而上，刀剑齐加，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工布站在那儿连动都没动，毫无抵抗地被他们砍倒在地上，他们只顾着害怕，想着先下手为强，乱刀而上，谁也不知道是谁先砍中了他，只是人多胆壮，哪怕闭着眼胡乱砍下去，感觉到刀刃剑锋劈开血肉骨骼，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反抗时，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定下神来一看，工布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从头到脚不知被砍了多少刀，腹破肠流，手脚都被砍断下来，满地血肉都被踩烂，血腥恐怖之状，让人忍不住呕吐起来，一个个回过神就冲出门大吐特吐，完全想不起来，先前是怎么来的勇气，竟敢对他下此狠手。
素锦与其中一人交换了个眼神，那人混在人群中悄然退下，她方才抹去嘴角的血痕，冲着众人说道：“此人色胆包天，死不足惜，待大王回宫，娘娘自会为诸位轻功，大家先收拾此处，将尸体交给外面的侍卫处置便可。”
众人轰然应诺，不用他们善后更好，若能得娘娘在大王面前说句好话，胜过他们在此做几年的苦工。
素锦最后看了眼工布的尸体，被砍得七零八碎的身体已惨不忍睹，只有滚落到一旁的头颅上，一双眼仍然瞪得大大的，充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满的不信、不甘、不平之色，只是再怎么冤屈不平，他也无法再说出真相了。
最后看了一眼，素锦方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转身朝自己住的小院走去，刚一进门，便看到素年也在里面，不禁皱了皱眉，问道：“你不在宫里陪着娘娘，怎么在这儿？”
素年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本想劝娘娘放过工布，娘娘不听，让我去隐月宫看看。”
“那你还不去？”素锦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别以为伯太宰给你撑腰，你就有资格对娘娘指手画脚的了。娘娘的话，你若是不想听，就滚回越国去。”
素年面色煞白，咬了咬下唇，仍是坚持地说道：“娘娘此举分明是在帮那个姓孙的，此人与我越国仇深似海，娘娘为何要帮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 韫玉忌轻沽（3）
“知道太多的人，并没有什么好下场。”
素锦深深地望着她，寒声说道：“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我们是来保护和照顾娘娘，一切言行，俱当以娘娘为重，她若是出了事，你我都只有一个死字！”
越国自从送了西施和郑旦入吴，又买通了伯嚭为越王说尽好话，吴王对越国的策略便缓和了许多，征召民夫奴隶和贡赋减少了不说，越国大灾之时，还听从西施之言，赐予灾民粮食以度灾劫。
有这样的好处在先，越国吃到了甜头后，自然不愿看到越女在宫中失宠，偏偏西施体弱多病，虽备受恩宠，心疾之症难愈，谁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故而越国还是每三年送一批越女入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从十二三岁就开始，琴棋书画歌舞仪态，以及部分离火者的密间训练，培训了三年之后，方才送入吴国。
这些越女，有的送入宫中，与西施为伴，帮着她争宠固恩，有的则被送入吴国重臣府上，曲意奉承，让他们为越国说好话之余，也便于搜集各种情报。
吴国这几年对外极为强势，就连昔日旧仇越国，以越王之尊亦为奴三年，至今仍以属国自称，岁岁进贡，诚惶诚恐之状，让吴国君臣都已放松了警惕，哪怕伍子胥和孙武等人坚持不除越国，无以为久，夫差和伯嚭等人依旧认定，越国再无翻身之力，越王如此诚心悔过，忠心侍奉，又岂能寒了他们的心？
为了自己的仁义之名，夫差慷慨地捐助越国度灾，大臣们自然有样学样，豢养越姬已是风流时尚，家中若无几个越姬，宴席上的歌舞都要失色不少。
如此奢靡之风，看似助兴，却助长了离火者在姑苏的成长，从宫中到重臣家中，处处都有越人踪迹，此使得伍子胥和孙武显得格外特别，两人忧心之余，也成了众臣的眼中钉，人人都收礼，唯独他们非但不收礼，还痛心疾首地成日危言耸听，如何能让人痛快？
孙、伍两人一去，夫差又在鲁国大败齐国，更是让吴国众臣的傲慢自负之心大涨，太子友此时突然起事，才会毫无外援，就算以往看好他的人，也都缩在家中足不出户，唏嘘之余，根本未曾注意到，这场阴谋之中，有多少越人的手笔。
素年进宫不到两年，是最新一批入宫的越姬，是由范蠡送予伯嚭处，再由伯嚭进献入宫，她的妹妹被留在了伯府之中，深得伯嚭喜爱，故而在宫中侍女里，除了素锦之外，她便显得格外出挑。
每一次进宫的越女，都曾想如同西施一般，博得吴王宠爱，勾践也曾让人精研了西施昔日所学技艺，后面训练的越女，若论歌舞琴技，有不少胜过西施的，可偏偏那看着病怏怏请冷冷的女子，就有种让人放不下的魅力，连夫差这等自负骄傲的豪杰，昔日的刚硬霸道，在她那儿都化作了满腔柔情。
那种出自天然的清纯妩媚，一颦一笑间，娇柔如兰花般美丽易碎的风情，别人根本学不来，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那些男人的眼里，根本
看不到其他人。
哪怕她病弱得无法侍寝之时，夫差到馆娃宫来，宁可就那样陪她坐着说话，无边无际地闲聊，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素锦从施夷光被选召之时就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日日成长，陪着她到吴国入宫，从昔日单纯的浣纱女，变成如今独宠吴宫的西施娘娘，明知她心中有人，明知那些同来的越女们想要出头的心思，她都只能看着。
西施和她，甚至曾经纵容过她们去争宠，可偏偏夫差就如同着了魔，连郑旦都被他冷落致死，其他的越女，又怎会看在眼里。她越是冷清，他便越是痴缠，从一开始的惊艳，到如今的独宠，已不单单是因其美色而沉迷，素年看不懂，其他越女也看不懂，只是她们失败之后方才知道，只要西施还活着，她们就永远无法取代她。
素锦在越女中的地位格外超然，素年原本想争取她的支持，可看到她如今的态度，方才知道，自己还是操之过急，莽撞了，只得低头认错，喏喏地退下，心中多少不甘，也只能按捺下去。
斥退了素年，素锦的心中亦有些不舒服，收拾了一番之后，换了身衣衫，确保自己身上没了沾染上的血腥气之后，她方才前面向西施回话。
施夷光并没有问她是如何“处置”了工布，只是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怔怔地仰着头，望着半空里，不知在看什么，连她进来，都不曾注意。
“娘娘，”素锦轻呼了一声，低声说道：“都办好了。”
“嗯，”施夷光漫声应道：“知道了。”
素锦抬起头来，见她依旧眼神散漫，神游天外的模样，心中一紧，忍不住说道：“娘娘此番出手帮了太子和孙将军，若是被大王知道……”
“哪个大王？”施夷光嗤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是夫差呢，还是勾践？”
她如此直呼两国大王的名讳，浑然没有一丝儿尊敬之意，素锦听得越发心头发紧，诺诺地说道：“无论哪个大王知道了，怕是都不会高兴……”
“那有如何？”施夷光轻哼了一声，说道：“越王心中，只要有人能帮他笼络住大王便可，至于那人是我还是素年，又或是其他越女，有何分别？至于吴王……你不是说，他让人给孙奕之送去赦令，想让他回来吗？工布一死，只怕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吧！”
素锦闻言一凛，望向她的神色里，带上了几分敬意，先前只当她一时意气，却又不便违逆她的命令，自从知道越王逼走了青青之后，她的情绪时好时坏，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半日，身子也越来越差，让她担忧之余，根本不敢再惹她不快。却没想到，这看似乱命之下，竟另有深意。
看起来，她似乎还是有些看轻了这位出身低微的娘娘。
毕竟，她曾在越王宫受训三年，还曾经得范大夫亲自教导，眼光见识，已不是寻常的农家女子，就算在这深宫之中，她亦有自己的立足之道，而非全然依仗她们。
她还一直以为，是她在照顾西施，帮她安排好一切，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柔弱顺从的女子，如今才忽然发觉，她似乎根本就不曾真正地了解过她。
可她仍然不明白，这是帮了孙奕之呢，还是断绝了他的后路。
孙奕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仇已报，将太子友交托给乾辰之后，便乔装打扮了一番。他先前安排了孙家布庄掌柜林升离开布庄后，又开了家客栈，借的是苏家的招牌，正好留了封书信给苏诩，便从那要了辆牛车，找了个车夫赶车，他自己则钻进车帐中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已离开姑苏城几十里地。
他先前快马赶来，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早已到了极限，这一战下来，又受伤失血，苏诩不让他离开，也是怕他再如此拼命下去，早晚丢了性命。可他想着鲁国那边孔师还等着龟甲，青青还在卫国等他回去，就一刻也无法停下，在牛车上这一觉睡醒，方觉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整个身体似乎都不属于自己的了。
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就听到前面的车夫问道：“先生醒了？”
孙奕之闷声应道：“醒了。小哥，你可有带干粮？我有些饿了，回头一起算钱与你。”
“先生莫要客气，我这的干粮粗陋，只怕不得入先生之口。”那车夫倒是话多，滔滔不绝地说道：“林掌柜说先生是要去鲁国拜见孔圣人，前面过了六合桥，有位澹台先生，听说也是孔圣人的弟子，在那办学教书，有不少人都向他求学，先生不若去那看看，顺便打尖吃饭，休息一晚再上路可好？”
“澹台？”孙奕之眼睛一亮，“莫非是子羽？多谢小哥提醒，就麻烦你送我过去，正好拜会下这位先生。”
车夫先前便得了林升吩咐，让他想办法拖延行程，以稳妥为上，万万不可让他再贸然行事。他虽不知孙奕之有伤在身，但见他一身文弱书生的打扮，又是苍白憔悴，虚弱无力的模样，只当他是个病弱书生，禁不起长途跋涉，方才好心提议，没想到他竟如此欢喜，倒似认识那位澹台先生一般。
孙奕之这才掀开车帐，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夜幕低垂，天色晦暗，唯有西边的天际还隐隐留着一抹残红，远处的丘陵起伏，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道旁的草木簌簌，偶尔有飞鸟惊起，转眼便消失不见。
这条官道从姑苏一直通往钟吾城，那是距离鲁国和齐国最近的一座大城，沿途每隔百里便有一处驿站，连接着沿途诸多城池，前番夫差出征齐国，便是由此而过。为了那十万大军的行程，这条路方才修整一新，否则这一路行来，单是这牛车颠簸之苦，便足以让他伤上加伤。
过了六合桥，前面便是棠城，那车夫所指的地方，便是在城外的一处庄园，名唤棠园，原本不过是个归隐老者的住所，后来因澹台子羽在此设帐收徒，传授诗文礼道，便从一座小小的园子，慢慢便成了吴地有名的书院。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 韫玉忌轻沽（4）
孙奕之知道，孔师对子羽，一直有愧于心。
子羽出身于鲁国，仰慕孔丘之德，前去拜师，起初因他容貌丑陋，举止笨拙，孔丘不愿收之为徒，后来还是受子游推荐，说他为人正直，品行端方，孔丘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他。他在孔丘门下不过数年，便出门游历讲学，后来在吴国长住后，便设帐收徒，门下弟子数百人，名扬诸侯之间，简称自己师从孔丘，乃是代师传道，其学识渊博，诲人不倦，堪称孔门弟子中难得的良师益友。
孙奕之却不曾见过子羽，只是久仰这位师兄的大名，尚不知他在吴国教书，如今既然知道，必当前去拜会一番，说不得，还能拐了师兄一起回鲁国一趟。
只是没想到，他们匆匆赶到棠园之际，一问，澹台子羽无巧不巧地，今日正好出门，据说是听人传信来，说冉有迎了孔师回国，传讯于诸国弟子，子羽问询喜极落泪，立刻就收拾了包袱，连个随从都没带，直接就赶往鲁国去了。
这前后脚的，也就是半日之差，若是平日里，孙奕之快马加鞭，定然能追上人了，可如今他身上伤痕累累，才包扎好的伤口，连牛车颠簸都疼得不行，根本骑不得马，也只能苦笑一声，等着回鲁国后再见。
棠园的主人名唤黎棠，是个年逾六十的长者，甚为好客，听说他们也是去鲁国，便收拾了些东西，其中一半都是书简，子羽先前走得急，这些东西又颇为笨重，足足装了两箱，骑马也没法带着，正好他们有牛车，便请他们带去。这些都是子羽先前在此教书讲礼之时，写下的心得，说是若有机会，定要请孔师审阅，如今孔师在外游历十四载，终归故里，正好将这些文稿送去，请他老人家评点指正。
在吴国见过孙奕之的人并不少，好在他此番乔装打扮之后，又失血过多，显得格外病弱憔悴，倒无人将他与昔日英姿飒爽的小孙将军联系起来，见黎棠如此热情，便留在棠园，听他讲了些子羽在此教书之事，倒也不觉烦闷，他自称子仪，为子羽师弟，老人倒也未曾怀疑，只是对他如此年轻便能拜在孔师门下，羡慕不已。
两人说的兴起，秉烛夜谈，直至深夜方才休息。
次日一早，孙奕之正准备上路之际，却忽然听人前来通报，说吴王夫差回国，途经此地，今日要在此休息，让棠园准备接驾之事。
夫差就算赶路再急，也有人先行一步，负责打点沿途吃喝住行，这会儿天方大亮，便有人来，说明此人是趁着夫差一行人休息之时赶路来此，先行安排好，等他们到了之后，再赶往下一站，如此方能提前准备好接驾事宜，避免招待不周，失礼怠慢了大王。
棠园虽不算大，在棠城却久负盛名，来人原本也想让澹台子羽接驾，不料来了一问，子羽不在，反倒有个不知名的子仪师弟在此，正准备回鲁国，便急忙让人拦住牛车，气势汹汹地让人下来。
那车夫一见就慌了神，急忙说道：“大人，我家
先生有病在身，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大人见谅。”
黎棠也跟着向那人打躬作揖，一个劲地赔礼，“大人，子仪先生正准备去鲁国求医，抱恙在身，若是冲撞了大人，岂不耽搁了大人的正事？”
“真的有病？”那人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伸手便上前掀开了车帘，正好碰上里面的人坐起身来。
孙奕之一脸惨白，双目无神，一受风便连咳了两声，用手虚捂着口，指缝间却有些鲜血流了出来，皱着眉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何事？”
那人一看他的模样就吓了一跳，这人看着面色惨淡，眼神涣散，分明重病在身，轻轻咳两下就吐血，还不知是什么病，他赶紧丢开车帘，后退了几步，没好气地说道：“这半死不活的病痨子随便出来干什么，也不怕过了病气连累他人！走走走，赶紧走，他住过的屋子，可万万不能留给我们用！”
“是是是，大人请放心！”黎棠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说道：“小人在旁边还有处庄子，名唤梨园，比棠园要大得多，此处多为学子借住，地方简陋，只怕担不起接驾之责，大人不若随小人去看看？”
那人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说道：“大王是听说子羽先生在此讲学，正好顺路过来看看，可如今子羽先生不在……”他又忍不住朝牛车那边瞥了一眼，有些厌弃地撇撇嘴，“这么个没听说过的痨病鬼，大王怕是也不想见，既然如此，你说梨园好，那就去看看吧！”
等他随着黎棠离开，车夫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赶紧将牛车赶上路去。
孙奕之却从车上掀开车帘，朝前面看了一眼，说道：“绕道，莫要冲撞到大王的车驾了。”
“是！”车夫应了一声，有些惶惶然地问道：“林掌柜说先生的身体不适，若是走小道，只怕累着先生。”
孙奕之轻笑一声，说道：“无妨，走吧！”这条路本就是官道，无人之时，走也就走了，可如今前面有夫差的车驾行来，那人本就好大喜功，如今虽说是赶路，可这排场随人一个不少，若是在这里撞见，只怕他想走都走不了。
一说走小道，他忽然想起，当初子游师兄向孔师力荐子羽之时，便说此人行不由径，从不走歪门小道，为人光明正大之极，说起来，他还真是与这位师兄的性子大相径庭，不知见面之时，可否相合。
孔师最重礼道，一言一行，均以君子之礼为准，当初便因三桓当道，祭礼不合而大怒，与季孙氏冲撞之后，被罢官逐出鲁国，这一去十四年，处处讲礼，诸侯皆敬佩其才学德行，却无人采用其治国之道。
孙奕之一直以为，孔师若生逢盛世，必然能以展才华，安邦治国，兴礼仪之邦。然而如今天子式微，诸侯争霸，宋襄公那般的仁义之师，已是一败涂地，混战之中，兵不厌诈，诡计多端，只看胜负成败，孔师之道，在此战乱时代，远不如兵书战法有用。
想当初，若非子
贡师兄等人尚有一身武功，孔师一行人，只怕在陈蔡被围之际，便已无法支撑。
无礼不行，然而单单讲礼，也要看自身的实力。
吴王想要称霸，既要有击败齐国的武力，又要有义释越王、力助鲁国的仁义之德，如此雄心壮志，筹谋倒也不错，只可惜他高看了自己的实力，穷兵黩武，几乎耗光了吴国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国力，只为那镜花水月般的虚名。
这次在鲁国，夫差慷慨地答应展如，赐予赦令，也是大胜之余，展示下自己的仁义宽怀，孙奕之不但没领情，反倒避而不见，连夜赶回姑苏救走了太子友，若让夫差知道，真不知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宽宏大量地“赦免”他这等大逆不道的行为。
他不愿再见夫差，又有伤在身，能避则避，以免耽搁了回去的行程。
只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一次，夫差居然轻骑简服，也抄了小道，直奔棠城而来，一行十几人，快马加鞭，就这样，与他的牛车迎面撞了个正着。
孙奕之昨夜与黎棠秉烛夜谈，睡得就少，加上伤痛，这一路颠簸着，原本昏昏欲睡，忽然感觉到牛车停下，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轰然逼近，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便知道狭路相逢，自己这回真是失算了。
车夫看到一群人骑着马迎面飞驰而来，当即停下车，紧张地问道：“先……先生，前面有群人骑马来了，怎……怎么办？”他虽然只是个下人，却也不笨，从孙奕之先前坚持不肯留下接驾，便知道他不愿见那些贵人，这条路上原本行人就不多，如今这么些人鲜衣怒马的，显然并非常人，说不得，就是先生要避而不见的人。
孙奕之皱了皱眉，在脸上稍稍抹了几把，扯散了头发，方才说道：“不用怕，跟先前一样，就说我病了不便起身，把车赶到路边，你自行下去行礼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抖着手将牛车赶到路边，让开道，刚下车跪下，便听得马蹄声如雷鸣一般，转眼已到了面前，那足有碗口大的马蹄在面前停下，他几乎能感觉到骏马口中喷出的热气，赶紧低下头去，跪伏在地上。
夫差起先也没注意到这辆牛车的特别之处，他早已习惯了众人对他顶礼膜拜，虽是轻骑简服，可在吴国境内，能有这样一队悍骑骏马的，也数不出几个，寻常百姓见之行礼，自是当然。原本他只是瞥了一眼，便打算策马而过，忽然想起此地离棠城不远，便勒马驻足，停在了牛车旁，面无表情地说道：“问问他们从哪里来。”
湛卢应了一声，便下马走到了车夫身边，寒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车上可还有人？”
“回……回大人，”车夫连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答道：“小的是姑苏人，车上是子仪先生，先生有病在身，不便见人。从姑苏来，正要往鲁国去……”
“从姑苏来？”夫差听得这一句，立刻目射寒光，森然说道：“正好！”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 韫玉忌轻沽（5）
听到车夫刚说了“姑苏”二字，孙奕之便知道要糟，果然不等他说完，夫差便开口发话，一群人齐齐下马，将这牛车围在了当中，立刻有人冲上来掀开了车帘，要将他拉下车来。
“大王在此，还不下来拜见！”
只是他们刚要动手，就见躺在车上的那人翻过身来，散乱的长发下，露出张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庞，怏怏得连眼都睁不开的样子，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正好喷出口血来，若非他们收手及时，只怕就要沾上一手的血。
饶是如此，那人也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扭头冲着车夫问道：“车上的人什么病？”
车夫摇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小的不知，小的只负责送人……”
那人看着车上的人又咳又吐血，随时都要死过去的模样，也不敢再动手，退到湛卢身边，说了几句方才看到的情形，末了补充道：“依卑职看，那人似乎是痨病，咳出血来，怕是命不久矣，卑职怕他病气过人，才没让他下车……”
“那就问车夫，可有路引？”湛卢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道：“他们何时离开姑苏，城中可有异状？”他是夫差的贴身护卫，素来以夫差的安全为第一位，身份亦超然于众人，自不愿与一介奴仆对话，哪怕就在面前，也要命人传话。
车夫赶紧从身上摸出两块竹牌来，一块刻有他的户籍所在，是为姑苏林氏奴籍，另一块则是姑苏城守发出的路引，上面草草地写着两人，林子仪，林三，姑苏至曲阜，求医几字，只是一角烙有城守印记，湛卢看过，倒并非作伪，点了点头，又扔还给他。
“说，何时离开姑苏，城中可有异状？”
“前日下午离开姑苏，先生病重，小的奉命送先生去鲁国寻医。至于异状……”林三抬起头来，神情迷惑地望着他们，不解地问道：“不知大人问的是何异状？小的只是个车夫，平常帮人送货送客，未曾见过什么异象。”
夫差并未下马，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牛车，先前看到侍卫去掀开车帘时，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并未看清里面人的模样，只看到那人咳嗽吐血，忽然想到患有心疾的施夷光，一下子心绪大乱，也顾不得再盘查下去，当即挥挥手，示意众人上马，“走！”
湛卢没想到他的心情变化如此之快，但见他面色难看，也不敢多问，赶紧上马跟上，其余人等也都纷纷追了上去，只有问话那人留在最后，警告了车夫道：“看在那痨病鬼的份上，今日就放过你们，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回去莫要乱说，否则小心脑袋！”
“是是是！”林三一个劲地点头，目送走这群煞神后，才抹了把额上后劲的冷汗，喃喃地说道：“这些贵人来得快去得快，真不知出了什么事。”他方才虽装傻说不知道何为异状，可看到他们这般模样，自然明白，定然是姑苏城里出了事，才惊动这些大
人，心下不禁担忧起来，“难道姑苏城里真出事了？我娘和妹子还在城里，不知会不会有事？”
孙奕之擦去嘴角的血迹，轻笑一声，道：“放心，就算有事，也是那些大人的事，不会连累到你家人的。我们还是快些赶路，你也好快些回家。”
林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问道：“先生的病可要紧？要不要先歇息一会儿？”先前见他吐血吐得那么厉害，连那些“贵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他实在是担心，这位病弱的先生若是半道上死在他车里，晦气不说，还不知该如何向林掌柜交代。
“没事，走吧！”
孙奕之笑了笑，放下车帘，稍稍整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盘膝打坐，运气行功，开始调理自己的伤势。
林三听得里面再无动静，也没先前那般骇人的咳嗽声，虽有些担心，但人家都说了没事，他也不好多说，只得越发小心地赶车，但凡看到又坑坑洼洼地地方，都小心绕过，宁可慢一点，也不敢颠着了车上的病人。
孙奕之能感觉到，心中虽有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感动。林升虽说是他母亲的家奴，可后来已给他一家放良去了奴籍，如今他也算是姑苏城中的平民，有钱有地，而孙家却已灰飞烟灭，他若不想趟自己这趟浑水，孙奕之也能理解。可他却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替他安排户籍和路引，还让这样一个有点傻却忠心耿耿的小子来送他，此等忠义之心，不知比那些朝堂上整日满口仁义礼道的大臣们强出多少倍去。
如伯嚭之流，能够为金银财帛美女珍玩而枉顾国家，谄媚逢上，就算身处高位，锦衣玉食，德行上，只怕还不如个大字不识的车夫。
只是今日夫差的情绪有些反常，孙奕之仔细地回想先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情形，他虽受伤不能动手，但眼光依然犀利，夫差放弃车驾随从，就带了这么点人，朝小道往回赶，却依然派人前往棠园安排接驾事宜，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可惜他这会儿实在不方便，时间又紧，不得不先放下吴国之事。
鲁盘还在雷泽玄宫之中，也不知司时久有没有及时赶到卫国，否则耽搁下去，以他的本事，在雷泽之中找口吃食只怕都很难。
孙奕之如是担心着鲁盘，可青青看到鲁盘时，却大大地吃了一惊。
司时久按孙奕之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卫国，却不想青青已经离开帝丘，等他赶到南山别院时，正好遇到赵无忧和即墨九娘也来找青青。
赵无忧不认得司时久，司时久却记得他这个昔日楚国九歌中的问晷，当下便打起了十二分警觉，旁敲侧击着，方才知道他们来此的缘由。
青青被子路借来南山别院教授剑法，赵无忧倒也罢了，他身为晋使，玄宫之事一日未了，他在卫国的任务就一日不尽，可即墨九娘在蘧府养了几日，身子康复之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
她生于平民小户，在蘧府这等高门大第之中，被当成贵客一般招呼，让她受宠若惊之余，一直处于惶惶不安的状态，尤其是连着几日都未看到青青，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又不认得旁人，好容易碰到赵无忧，便苦苦哀求，请他帮忙来找青青，若是等不到她的阿盘哥，她宁可跟在青青身边为奴为婢，也不愿客居蘧府。
赵无忧正愁着玄宫这边毫无进展，进去的人多，死的更多，后来的那些人，甚至还不如他们，一天天的耗下去毫无进展，反倒让人都怀疑其此事的真假。他心灰意冷之际，也不再指着这事来建功立业，想着若能尽快将青青带回去认祖归宗，哄她交出兵书剑谱，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两人一拍即合，赵无忧便带着她来找青青，不料别院里的书生们却说她去南山打猎，正等着之际，便遇到了司时久。
三人闲坐之际，又不耐听那些书生读书，司时久和赵无忧都是老于江湖之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对方非同常人，言谈之际，彼此试探，知道都是为了青青而来后，各自心生警惕，暗自盘算不已。
结果足足等了一日，等到离锋一行人都回来了，他们方知，青青竟独自进山，与他们走散，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赵无忧当下就着了急，想要进山去找，司时久却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说道：“赵大人实在过虑了，青青姑娘一身剑法，便是学自山中，她若进山，要害怕担心的，怕是那些山中野物，你我只管安心在此等候便可。”
赵无忧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个黑历史，他比别人更有体会。想当初，九歌要算计青青，一行数十人，都被青青设在山中的陷阱坑杀，若非在最后时刻他的血溅在血滢剑上，引起血剑之光，青青知道他是自家血亲，方才饶了他一命，久经战阵的九歌刺客都落得如此下场，更不用提那些灵智未开的飞禽走兽，遇到被人，或许还能一逞威风，可遇到青青，也不过是给她的桌上多添了道菜。
离锋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本要与青青同行，可入山不久，便听闻有雷声阵阵，惊了他的马儿，等他安抚了坐骑，青青却已不见踪影。他们在山中转了几圈，都没找到青青，本想回来碰碰运气，看她是不是已经先行回来，却没想到依然不见踪影。
他这几日留在南山别院，每日除了与青青练剑之外，别无他事，帝丘那边全然交托给了江十三，反正青青说过，下去也是送死，那些非要跟他来的族中公子们，想要抢功劳的，就由着他们折腾，他所思所想的，不过如眼下这般，每日能看到她，一起练剑比武，谈天说地，走马行猎，便已心满意足。
只是没想到，今日青青忽然撇开了他们一行人，单人匹马进山，到现在还没回来，就算明知她剑术精绝，又熟悉山林，他还是有种故意被抛下的感觉。
她的秘密，始终不愿与他共享。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八章 韫玉忌轻沽（6）
青青压根不曾想过那么多，她只知道，孙奕之千叮万嘱地说过，雷泽之事，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万万不可带其他人进去，否则那些龙骨龟甲落入他人之手，只怕会再生事端。更何况，鲁盘如今还被困在玄宫之中，孙奕之迟迟不归，她若不去看看，不知他自己会不会饿死在里面。
她借着进山打猎之机，甩开了离锋等人，翻山而过，直奔雷泽而去。
雷泽原本距离帝丘就不远，快马疾驰，也不过两三个时辰，只是山路隐蔽，加上蛇虫横行，雷云密布，大泽之中，又有鼍龙出没，凶残之极，寻常人根本不敢擅入其中，才能让玄宫在其中安然无恙地保存了数百年之久。
鲁盘虽手艺出众，却不懂武功之道，先前孙奕之也曾指点一二，但因其年龄已大，错过了最佳习武易筋锻骨的阶段，勤加练习，也只能强身健体，想要对付鼍龙这等上古凶兽，还远远不足。
孙奕之和青青离开之前，就先猎杀了几条鼍龙，剥皮去骨，烤成肉干，算计着能将就几日，等着他们带人回来。可没想到，孙奕之此行回鲁，却耽搁了这么长时间，青青算着时间，怕鲁盘在玄宫熬不住，出来又容易被鼍龙所伤，便顾不得许多，单人匹马赶往雷泽。
到了雷山之下，她见将马儿放入林中，这山上多蛇，又容易引雷，骑马多有不便，倒不如她一双脚来得轻快。
翻山越岭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只是进入雷泽之后，不见往日那些鼍龙在浅滩晒背，倒有些稀奇，等到了玄宫门口，看到门内的前庭之中，晾晒着十多张鼍龙皮和龙筋，她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朝里面大声叫了起来，“阿盘？阿盘你在不在里面？”
“在在在！”鲁盘忙不迭地应声，从里面跑了出来，身上还围着半张龙甲，脸上的胡子长出半寸多，倒比原来多了几分粗豪之气，少了几分青涩，一双眼中精光灼灼，一看到她，格外兴奋，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喜不自胜地问道：“青青姑娘，你可是回来接我的？”
“不是，”青青有些汗颜，惭愧地说道：“孙大哥送孔师回鲁国，耽搁了几日，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怕你吃完了肉干，想着过来帮忙……”她忍不住看了眼庭中晾晒着的那些鼍龙皮，好奇地问道：“想不到你居然能猎杀这么多鼍龙，是如何做到的？”
鲁盘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姑娘挂心，我虽然武功差点，还好会做点机关弓弩，正好这里有龙筋有龙骨，还有不少难得一见的千年古木，我一时手痒，就做了架机关弩，还有几个陷阱套子，专门对付鼍龙之用，倒也便利。这些鼍龙看似凶猛，其实蠢笨之极，一点诱饵，便可引其上套，只是剥皮麻烦一些，否则还能多抓几只。”
“什么机关如此厉害，快带我去看看！”
青青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催促，“还有那机关弩，你上次说过，会帮我做架手弩的！”
“没忘没忘，我记着呢！”鲁盘赶紧跑进前殿，取出一架尺许长的手弩来，递给青青，说道：“我先试着做了一架，可以绑在手臂上，以机关之力射箭，你试试可好用？”
青青欢喜不尽，接过来拿在手上先看了看，这手弩比寻常的弓弩要小巧许多，除了弓身之外，尚有个机关簧，用皮套绑缚在小手臂上，不用之时可折叠藏于袖中，用时刻打开机关，上面刻提前装好三支弩箭，只需按动机簧，便可射出弩箭。这弩箭虽然不过五寸余长，射出的力道却不逊于一石弓，青青拿着出门，找了株大树，二十余步外射中树干，几乎整支弩箭都射入木中，劲道之大，可见一斑。
“好厉害！”青青摸着手臂上的弩箭，不单是机关做得精巧灵便，就连细节之处，也打磨光滑，皮套更是用最柔软的鼍龙腹皮鞣制而成，她越看越是喜欢，对他的手艺真是赞不绝口，叹道：“这才几天时间，你居然做出这么多东西？真是太厉害了！难怪孙大哥说你是天下第一神匠，这手艺，只怕就连当年的颛顼神帝手下，也未必能找出一个来。”
鲁盘被她夸赞的面色发红，他自幼在族中做事，从一开始的打杂跑腿做起，到后来能独当一面，无论何时，在旁人眼中，他做好了是理所应当，若除了差错，则都是他的不是。哪怕他发明了铁锯，为族人伐木裁木节省了不少力气，这功劳也落在了公输耒的头上，根本无人在意。
可如今，他不过是利用玄宫的匠房，改装了一架小小的手弩，就被青青说得天上无地下有的，那种感觉，让人面上发烧，可心里却热乎乎的说不出的受用。
青青和孙奕之走后，他一个人留在此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龟甲龙骨，起初有些无从下手，他识字不多，认得的也大多是跟机关设计和宫室建筑有关，这些甲骨上的文字古拙难辨，他就更认不得了。孙奕之在先前分类之时，也曾教过他一些，不认得字，就按着图形区分，先整理晾晒，避免破损，等着他安排人来拉回鲁国，再慢慢整理誊抄。
鲁盘在整理之时，先将玄宫内外都转了个遍，发觉此处除了藏书之外，还有一处祭坛，一间丹房，一间匠房，丹炉、熔炉、铸台等工件应有尽有，只是丹房中并无灵丹，匠房中也并无神兵，显然此处只是颛顼的一处行宫，并不似传说中那般，藏有无数秘宝。
对于旁人来说，这些东西毫无用处，可对于鲁盘而言，这些才是真正万金不换的宝物。
孙奕之说过，那些龟甲上，大多记载的是从颛顼创建玄宫之后，夏商数百年间大巫的日常行事。从巫蛊卜筮到百草药方，从农耕渔猎到刀剑弓弩……但凡玄宫曾有之事，大多都有记录，只是甲骨铭刻不易，记载的极为简便，加上图文古怪，想要看懂，真得花不少功夫。
好在鲁盘对其他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看到有图文类似与机关和弓弩有关的龟甲，便挑选出来研究。
传
说上古之时，人神混居，甚至伏羲颛顼大禹诸神帝，俱为神裔，有通天彻地之神力，方能开山劈海，降服妖龙恶兽，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在鲁盘看来，所谓神力，其中有不少应该是因缘附会，颛顼筑造玄宫，隔绝天地之说，便是要人放下求神之心，自立自强，他让手下教导农耕渔猎，传授造弓射箭之术，让百姓无需事事占卜求神，便可丰衣足食。
只是后来商周大战，朝歌被焚，许多能工巧匠都死于非命，这些巧夺天工之术，便随之而失传，唯有一些玄妙机关，尚留在古迹墓室之中，单看卫王宫地下的那座假玄宫，其中的连环机关，巧妙之处，就远胜于当今流传的种种机关。
鲁盘好容易找到几块龟甲，上面刻有玄宫机关图，顿时大喜过望，一边研究，一边就忍不住动起手来。
这等机关，常用于宫室密道之中，可鲁盘先前就曾借用其原理制作出弩车，这会儿心痒难熬，灵机一动，便想着设计出连环机关弩，正好对付外面的鼍龙。他自己敌不过那力大凶猛的鼍龙，可若是借助机关之力，却未必不成。
于是他便用玄宫中珍藏的千年古木和龙筋皮甲，制作出一整套机关，从放置诱饵的铁夹，到连环弩，只要鼍龙进入其中，便会被铁夹钳制，弩箭穿目，方位和力度缺一不可，他也是几番调试，花费了足足三日，终于完工。
结果那些鼍龙当真前赴后继，不过两三日，便有十多条鼍龙被擒杀，若非鲁盘担心自己收拾不完，赶紧收了机关，只怕整个雷泽的鼍龙，都要被他屠光杀尽。
青青听得咋舌不已，连连点头，“还好还好，这些鼍龙虽是凶残冷血，但留着给玄宫看门也好，若是真的被你杀光了，以后这地方谁都能来，怕是什么东西都留不住了。”
鲁盘点头称是，有些感慨地说道：“这里虽说除了龟甲龙骨，其他东西大多被搬空，可别的不说，单是这玄宫本身，便是由千年古木造成，这手艺就算是公输家的老祖宗，也不过得其三成。传说当年商纣王造摘星楼，高达百丈，手可摘星，只可惜造楼之术早已失传，当今世上，最高可造之楼，也不过十余丈，如此神技，毁于一旦，真是可惜啊！”
“摘星楼么，”青青莞尔一笑，说道：“你如今做出的弓弩已经远胜玄宫之物，区区摘星楼罢了，以你之能，日后自己也造一座，有何不可？”
鲁盘目放异彩，被她如此一说，胸中亦是豪情满怀，就算造楼之术失传，他也可以设法自己研究，有人做过，就说明此事绝非不可能，古人能做到的，他又为何不能？
那些曾经被压在心底的念头，如火山喷发，燃烧起的雄心壮志，便如那摘星楼，哪怕高入云端，摘星揽月，一样要从平地而起，从今时、今日而起。
此后，再无人能阻止他，再无人能欺辱他，如宝剑出匣，如蛟龙腾空，那种挡不住的豪情，便从此刻起。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1）
次日，青青带着一条几乎完整的鼍龙尸体回到南山别院时，震惊了所有人。
这条鼍龙长近两丈有余，重达数百斤，青青让鲁盘用木头做了个拖车，骑马拉着回去，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比她自去的时间多了一倍不止。可出山之后，单是这条鼍龙，便引起无数人围观，眼见那鼍龙虽死，兀自双目血红，凶光凛凛，一身青黑色的鳞甲寒光闪闪，死而未合的口中獠牙狰狞，让人看着就浑身发冷，无不奔走相告。
如此一来，当青青回到南山别院之时，身后就跟了一大群来看热闹的，没见过鼍龙的，都当她猎杀了条怪物，但凡见过的，连看她的眼神都与先前大大不同了。
先前她来别院授剑，不光是那些弟子不服，就是附近的村民，也对她侧目而视。
一个正值豆蔻的少女，年方二八，居然抛头露面不说，还舞刀弄剑，跟男人动手，要不是她下手又快又狠，两招就制服了挑头的弟子，只怕还有更多人不服。
可如今见她瘦瘦小小一人，居然能上山打虎，下水屠龙，连这近千斤的鼍龙都杀得了，便有人猜疑她莫非是女娲或九天玄女转世，才会有如此神力。乡民传言本就无风起浪，更何况还有这亲眼所见的添油加醋，没多会儿，就聚集了上百人跑来南山别院看热闹。
有想要看看那吃人的恶龙的，也有人想来看看这鼍龙的侠女，扶老携幼蜂拥而至，简直比赶集还要热闹。
司时久先前听孙奕之说过，要去的地方有鼍龙，让他小心行事，听从青青指挥，这会儿一看到她拖着鼍龙回来，便对她昨日“失踪”之故心知肚明，只是不便当着人说出来，便在一旁瞧着热闹，笑而不语。
赵无忧则是吓了一跳，他在楚国也曾见过鼍龙，合几人之力，方才杀死。这凶兽皮甲几乎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獠牙利齿不说，那爪子和尾巴也是极为凶残的利器，被尾巴抽打上一下，都能让人筋断骨折。
旁人不知这东西的厉害，他可是亲身体验过，如今看到青青带回来的这只鼍龙，浑身上下的皮甲完好无缺，一双眼已变得血红，还真找不出致命伤口，倒是让他有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青青，这鼍龙凶残无比，还刀枪不入，你是如何杀死它的？为何不见伤口？难道是用毒？”
众人都吓了一跳，若是毒死的鼍龙，还有用吗？
原本有些乡民跟着回来，就是想过来沾沾光，就算分布到龙肉，能得点龙骨什么的，这东西一来可以入药，二来也可做传家之宝，如此难得，谁都不想轻易错过。只是没想到，屠龙之术，还有用毒的，这一下，一大半的人都傻了眼。
“用毒？”青青嗤笑一声，说道：“那不是糟蹋东西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龙肉大补，龙骨可以入药，龙肝龙胆龙心统统都是药材，还有着龙筋龙甲，一身都是宝，换了你，你舍得毒死这家伙吗？”
赵无忧摇摇头，还没来得
及追问，就看到青青走到那鼍龙身边，一伸手，就拉开了鼍龙那张近三尺长的血盆大口，里面獠牙交错，腥臭逼人，更可怕的是，从口中往里望去，一根手臂粗细的巨箭从它口中直插进去，没入体内，显然，这才是置它于死地的凶器。
青青伸手一把将箭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柱，她却不以为意地将那支箭丢给赵无忧，笑道：“怎样？这招不错吧！”
赵无忧措手不及之时，已经下意识接在手中，沾了一手黏糊糊地龙血，有些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说道：“得了，算你厉害，你先进去收拾一下，这东西就交给我吧！”
司时久这会儿才接过话来，说道：“这等粗活，怎好劳烦公子？在下从前也做过一阵子猎户，还是我来，免得脏了公子和姑娘的手。”
“是你？”青青这才看到他，认出他来，便立刻点了点头，干脆地说道：“那就交给了。我先去洗洗手，换身衣裳，再来说话。”她记得司时久曾经替孙奕之给她送信，如今孙奕之迟迟不归，这位来了，必然会有交代，便打算先去换了这身衣衫再说。
“姑娘请留步！”一旁看热闹的村民中却有人忍不住了，一位老者上前几步，双目中满是渴盼之色，热切殷殷地说道：“老夫久病在身，曾有医师开了药方，只是尚缺一味龙骨，久寻不得，今日有缘得见姑娘猎得鼍龙，不知可否赐予龙骨一段，老夫愿重金以谢！”
青青看了他一眼，见他身子佝偻，双腿微颤，面色发黄，显然久病缠身，居然还能来亲自求药，只是看到周围那些人一个个的都两眼放光地看着地上的鼍龙，若非她单挑鼍龙的本事震住全场，只怕这些人早已疯狂地扑上来将这条鼍龙撕成碎片抢走，她略加思索，便指了指司时久，说道：“老伯您跟他说吧，这东西我已经交给了他，就由他处置，不必问我。”
一听这话，众人赶紧朝司时久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有想要龙骨的，有想要龙肉的，还有想要龙筋龙甲的……他们怕了青青，可不怕这个看起来笑眯眯一脸和气的年轻人，自是十八般本事都使出来，想要给自家多争取点东西。
司时久苦笑着看了眼甩手而去的青青，也只能接下这烫手山芋，一个个地打发这些人。
赵无忧本不过是想讨好青青，对这鼍龙并不在意，自是乐得由他接手，赶紧跟着青青进了内院。
“青青，你猜猜，我带了谁来？”
“还用猜吗？”青青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把即墨九娘带来了？”
赵无忧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说道：“那是你的客人，你把人丢在蘧府就不管了，我若不带她来，难道还让她一人留在蘧府？”
“怎么？还有人为难她么？”青青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孙大哥说蘧府素来好客，蘧大人更是世间少有的君子，如此世家，怎会为难一个孤女呢？”
“那倒是，并无人为
难她，只是她自己不习惯罢了。”赵无忧噎了一下，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她出身低微，在那种地方待着，拘束太多，倒不如过来找你，左右这人是你收下的，我也只能交给你！”
“好吧，”青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去见她便是。”
“等一等！”赵无忧伸手拉了她一把，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昨日我们来时，还遇到了秦国的离锋公子，听说昨日你是与他同去山中打猎？”
“是啊！”青青忽然惊呼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糟了！我没给他们留话，他可是去找我了？”
“正是……”赵无忧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说道：“离锋公子见你未曾回来，便又带人回山中找你，昨夜一夜未归，到现在还不见踪影……”他本想打听她与离锋的关系，但见她毫不见外的口气，不问可知，终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无论是有口头婚约的孙奕之，还是这个以比剑为名赖在别院的离锋公子，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妹夫”人选，更何况，以青青的本事，若是回到晋国，家主定然不会让她自行婚配，赵氏族中女子，婚姻大事，自然由家主决定，只是他知道青青的脾气，若是现在就提醒了她，只怕她恼怒之下，连赵家都不肯回。
至于那些女子应有的礼仪规矩，对她而言，根本是些无用的废话，以往韩薇尚在，她还肯听阿娘几句，如今父母双亡，她孑然一身，又怎会在乎那些世俗之道？
青青被他这一提醒，才想起离锋他们来，一听他们彻夜未归，不禁有些后悔起来，明知道离锋性情执拗，她不告而别，他定然不会轻易回来，自要在那边找个彻底，确认她的安全才能放心。
心念及此，也顾不上再换衣服，青青急忙转身朝外走去，却被赵无忧拦住。
“你不是要去更衣吗？”赵无忧好容易等到她回来，哪里肯放她再跑了，急忙问道：“九娘还在内院等你，你又想去哪儿？”
青青一跺脚，说道：“不是你说的，离锋他们还在山里找我吗？我当然要去找他们回来啊！”
“不用你去！”赵无忧叹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就算是离锋，手下也有不少人，岂会累着他本人？就算青青要去找人，自己跑去，还不知去哪里找，一来一回，说不得又走岔了，“离锋公子留有人手，方才我看他已骑马离开，应该是去通知他了。你在这里好生等着便是，若是跑出去走岔了，岂不又耽误时间？”
“这倒也是。”青青素来行事都是独来独往，从未想过还有随从可用，好在她心思单纯，倒也不觉自卑，一转念头，便换了个话题，“那我去见九娘，顺便更衣，外面的事，就有劳你帮忙处理了！”
“好说好说，”赵无忧总算听她一言承情，安下心来，便送她进内院梳洗更衣，自行出去看司时久将那鼍龙剥皮剔骨，分解出售，忙得不亦乐乎。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2）
青青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衫，总算去掉了身上那股血腥味，正准备出门，却见即墨九娘捧着个小木盒进来，笑盈盈地望着她说得：“听说姑娘回来，九娘特来侍奉……九娘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会梳个头，不若让我来替姑娘梳头如何？”
说着，她将那小木盒放在青青面前，打开之后，里面分成三格，其中大格中放着一把木梳，另外两格小格里，则放着几支发钗和两对耳珠，虽不是什么华美的珠宝首饰，却也做工精细，小巧可爱，她取出一支发钗在青青的头上比了比，轻笑道：“这支桃花簪倒是很配姑娘的气色，我替姑娘簪上可好？”
青青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些首饰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喜欢。”
即墨九娘没想到她如此直白的说话，顿时愣在那儿，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双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手足无措地说道：“九娘……九娘只是想为姑娘做点事……九娘……呜……”说着说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有惶恐，有害怕，更多的是无法琢磨无从应对的不安。
青青却不似寻常那般看着女子落泪便心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唇边还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神中的打量之意，好奇多过同情，不带丝毫的温度。
可就这样的眼神，即墨九娘哭了一会儿，原本如梨花带雨，可哪怕泪流满面双目红肿，也不见她有丝毫动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抹去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可是见过阿盘哥了？”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青青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冷漠。
青青果然冷笑一声，说道：“叫的倒亲热。你和盘哥曾有婚约不假，只是不知是你记得不清，还是盘哥记性不好，早在他被逐出公输家之前，你家已退还婚书，你们二人已再无关系……”
“姑娘明鉴！”即墨九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凄切切地又哭了起来，“退婚之事，是九娘父母一时糊涂，听人胡言乱语，误会了阿盘哥。九娘自幼便知阿盘哥是九娘未来夫婿，无论贫富贵贱，绝无更改。九娘生是公输家的人，死也是公输家的鬼，姑娘若是不信，九娘愿以死明志……”
“不必！”
青青见她身子一动，作势就要去撞墙，随手从桌上拿起木梳一扔，正打在她肩头要穴，九娘顿时浑身酸软无力，瘫坐在地上，目露惊恐之色地看着她，绝望地说道：“姑娘既不信我，又何必拦我？若是阿盘哥和姑娘都不信我，我活着又有何用？不如……不如一死……”
说到最后，她眼中倒是流露出极为真诚的悲哀之色，若是失去了公输盘和青青的信任，不为他们所接纳，她是真的再无路可走，甚至生不如死。
“我是说，你不必死，也不必回去。”
青青心思纯净，眼神却格外敏锐，自是能看出她与先前不同之色，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盘哥跟我说过，无论你是为何
来找他，只怕以后都回不去了，你若愿意留下，便与那些人断了干净，若不愿意，便自去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即墨九娘便知，自己那点心思，已然全部被人知晓，先前那人也不过是想要借她来找出公输盘，至于找到后会如何，根本与她无关，她不过是一个诱饵，一枚棋子，如今青青说得如此明白，她若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机会，便真是傻子了。
心念及此，她也顾不得先前所言，一把抹去脸上泪水，连着叩了三个响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九娘自然愿意留下，便是与姑娘为奴为婢，也胜过回去。只是九娘无用，怕会累及姑娘，那些人并非良善之辈，怕是另有毒计针对姑娘……”
“那就不必你管了。”青青看着她果决坚毅之色，倒也有几分欣赏。她这次去看鲁盘，除却送粮之外，便是想要打听下他这位“未婚妻”的来历。
一说到即墨九娘，鲁盘倒是沉默了许久，方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他与九娘之间的恩怨。
即墨家也不过是一介匠户，在鲁国算不得大户，全然仰仗公输家生活，昔日公输盘的父亲曾救过即墨老爹一命，即墨老爹感激之余，便慨然应诺，将自家小女许配给公输盘。彼时公输盘才不过三四岁，九娘亦不满周岁，公输家虽出身匠户，却早已脱籍为良，百年来已成鲁国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公输盘一支虽为旁支，即墨家却也算得上是高攀。
可世事无常，天灾人祸实为难料，两人定亲后不过三年，公输盘的父亲在做工时意外身亡，母亲伤痛过度，缠绵病榻数载也撒手而去，费尽家财不说，丢下公输盘一人，年少失沽，根本撑不起自家门户。
好在当时的公输家主看在他年幼聪颖，不过六七岁便显露出在工匠技艺上的天赋，小小年纪便能自己削木做工，想法新奇，远胜过嫡支的那些孩子，便将他收养在膝下，加以**。公输盘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机会难得，格外用功，方才有了立足之地。
从他父母双亡开始，即墨老爹便后悔不迭，当时便向退婚，可看着公输家主收养了公输盘，又敲打了他一番，才没敢真个行动。可后来公输家主过世，最疼爱公输盘的老太太也去了，公输盘在族中再无靠山，便成了一众昔日对他各种羡慕嫉妒恨的兄弟们的眼中钉。
树大有枯枝，公输家传世百年，从匠户成为世家，财富积攒了不少，可毕竟出身寒微，仍是以独门手艺立足于世，讲求手艺娴熟，打小就教的是各种木作营造之术，而对族中弟子礼道孝义上的教导，便远不如那些诗书传家的大族。
故而当公输耒设计抢夺公输盘发明的铁锯，栽赃陷害，将他逐出家门，甚至被贬至边城服役，都不肯放过他时，其他人虽心有戚戚，却根本无人出头得罪现任家主之子，甚至一个个都忙不迭地与公输盘划清界限，以免受到牵连。
即墨家，便是在那时提出退亲。
公输盘被流放至边城时，收到了即墨家的退婚书，只是即墨九娘避着父母，曾偷偷去给他送了包干粮，他对这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子并无多少印象，从小到大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各种机关匠艺上，学不完的机巧，做不完的活计，根本无心去想那些男女之事，唯独那一次，对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女子留下了印象。
可无论她是否有心，身为女子，也只能唯父母之命从之，公输盘一走，便将这事彻底放下，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握的人，哪里还有心去考虑这些儿女情长。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逃出家中，找到这里来。
尽管青青再三申明，这位即墨九娘能找到卫国来，绝非她说的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操控。鲁盘的身份如今已不是公输家的落魄旁支弟子，而是孙奕之亲口所言的天下第一神匠，能开启玄宫，全身而退，就连公输家主都不能做到，身价又岂是百倍千倍，即墨家那等趋炎附势、见利忘义之辈，此时凑过来，还不知有何算计。
然而公输盘始终还是记着九娘的一饭之恩，不愿妄自揣测，只说无论九娘为何而来，定有不得已之苦衷，他虽与她无缘，却也不忍见她沦落，方才求了青青相助，请她帮忙。
青青早已看出即墨九娘另有心事，才将她丢在蘧府，却也不忍对这样一个弱女子再做什么，若非她与公输盘昔日的关系，也不至于被逼迫至此，加上公输盘所求，方才有了这番话。
在她看来，那些人用九娘，也不过是想要找出鲁盘带路进入玄宫，或许还想要他手中其他的机关秘术，然而如今真正的玄宫已被他们找到，孙奕之改日就会派人去搬走那些龟甲龙骨，这地下玄宫根本就是个陷阱，那些人想进便进，早晚会明白过来，找到鲁盘也根本无用。
至于鲁盘未来的去处，孙奕之早有安排，他让鲁盘用龙筋做弓，改良弓弩，隐于雷泽之中，有鼍龙在外看守，那些人就算知道也进不去，根本不足为惧。若是九娘能放下顾虑，倒可以送她过去，照顾鲁盘，也省得他一人在玄宫中孤独无依，一做事入神，连吃饭睡觉都会忘了。
如此，她方才要一试九娘之心，看她值不值得自己出手相助。
即墨九娘当即便表明心迹，将自己来此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坦言告之。
她确实是离家出走，来找鲁盘的。先前即墨老爹退婚之事，她在家中大闹一场，却被关起来饿了几日，禁足不出。后来才知道，即墨家自从公输家主换人，百年失去依靠，一日不如一日，偏生有人看上了她，想要买去为妾，家中入不敷出，也不管那人如何粗鄙不堪，便趁着公输盘被逐退亲，想要将她卖了。
她是被娘亲私下放走，告诉她老爹的算计，悲痛之余，也知道自己从此无家可归，便一路隐姓埋名，逃往边城去寻公输盘，可她去得晚了，没找到人不说，还因没有路引而被抓，险些被卖为奴，无巧不巧的，正好碰上了季孙丰一行人。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3）
季孙丰昔日与公输家有些来往，对公输家的事也略知一二，此番去卫国明面上是迎回孔老夫子，暗地里他还担负着前往玄宫寻宝之责，自然先行做了些准备，打听到公输盘与公输家的恩怨后，便将即墨九娘买了下来，带来卫国，想要借此来收服公输盘，以为他所用。
只是没想到，孙奕之和青青平安出了玄宫，公输盘却下落不明，两人闭口不提，众人也只能胡乱揣测，有人猜那公输盘已死在玄宫之下，尸骨无存，也有人猜他独得秘宝，逃之夭夭，但无论如何，公输盘是进入玄宫的关键人物，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季孙丰认定公输盘未死，仍与青青有联系，正好手中有即墨九娘，便趁机用上这步棋，想要将他找出来，为己所用，毕竟他知道的远多过常人，以公输盘之能，就算没有玄宫，他手中的铁锯之利和弩车之术，也是聚财生利的宝贝，在他看来，也只有公输耒那等蠢货，才会只知道妒贤嫉能，而不知笼络人心，如此下去，公输家早晚要败在这等蠢材手中。
在他看来，自己如此作为，实出一片好心，当初救下九娘，不过是一时意动，后来得知她曾与公输盘定亲，便存了笼络之心，到了卫国，果然派上用场，如此一本万利之举，本是他得意之作，却不想早已被青青识破，如此将计就计，非但吞下饵来，还要断去他伸出来的这只手。
九娘显然并不能领会他所谓的“好意”，将自己被逼前来骗人之事，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她虽不曾读书识字，却也是个明事理的女子，否则也不会决然出走，就算被困被逼，也在努力寻找一条生路。
如今青青既然递出了援手，她便毫不犹豫地抓住，最糟糕不过一死而已，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了。
虽说也有几分担心季孙丰来要人，她被拐后卖与季孙丰，写有奴籍文书并按了手印，若是他凭此来要人，以季孙氏在鲁国的势力，青青还真奈何不得他。
青青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既然已经走了，便不再是鲁国人，那些东西，还认它干嘛？阿盘都已经改名叫鲁盘，不再是以前的公输盘，你又何必再做即墨九娘呢？”
九娘眼睛一亮，顿时醒悟过来，朝她拜了一拜，说道：“多谢姑娘点醒，阿爹既已将我卖了，我不再是即墨家的九娘，昔日种种，譬如已死，今日之我，还望姑娘赐名！”
青青一听就头疼起来，汗颜地说道：“起名这种事，我还真不擅长。鲁盘离开公输家，便以国为姓，你既不愿回鲁，在卫国重生，不若以后就叫卫九儿吧！”
“卫九儿？”九娘喜不自胜，落下泪来，冲她又磕了几个响头，诚心诚意地说道：“卫九儿多谢姑娘相救！”
青青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道：“你既已改名，以后便不要再如此多礼。我视阿盘如兄，你若日后与他成亲，便是我的嫂嫂，只要你诚心以待，我
们必不相负！”
若非鲁盘坚持要报那一饭之恩，她也不想理会这女子，但如今看来，卫九儿显然不是那等死板之人，见机之快，立刻坦言相告，毫不隐瞒，倒也博得她几分好感，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所处境地，知道抓住该抓住的机会，并不违心，这样的聪明人别无他路，以后在鲁盘身边照料他，她也能安下心来离开。
跟卫九儿交代了几句，让她就留在此处，若是季孙丰派人联络，便只管来找她，她自会想办法解决此事。卫九儿自是感激不尽，心下打定主意，日后跟定了青青和鲁盘，方能不负此番机遇。
解决了卫九儿的事，青青便去前院，想找人问问离锋的事，却见前院人声鼎沸，不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喧哗，她正准备出去看看，迎面便碰到个别院的弟子，一身长衫上沾染了些血点，被挤揉得皱皱巴巴，却是满面喜色，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断带血的龙骨。
“你也去买这个了？”青青大惑不解，她也曾跟师父学过些许药理，外伤药草尤为擅长，后来还跟神医扁鹊学了针灸之术，对这用药之道也有几分造诣，可这跌打损伤风湿肿痛的，有用虎骨鹿骨的，却很少有用龙骨之说，至于是因为龙骨难寻，还是因为这龙骨不合入药，则无从得知。
只是眼下看到连孔老夫子的弟子们都去抢购龙骨，她忽然觉得，似乎又多了条生财之道。
自从被孙奕之带出了越国，她已经很久没去打猎赚钱，过去每日上山牧羊打猎，换取些许钱粮药草，和阿娘相依为命的日子，已经变得十分久远。她不知孙奕之的钱从何而来，但从未见他缺过钱，诸国之间货币多有不同，亦可以物易物，她刚到卫国之时，孙奕之给她几束绢帛，比那些铁钱要好用的多，她和鲁盘购物之际，大多用的那些绢帛，价值既高，携带又轻便。
可这会儿看到大家如此之喜欢龙骨，她忽然想着，回头是不是可以将鲁盘这几日猎杀的鼍龙统统抽筋剔骨，龙筋让他们去做弓弩，这龙骨她便可卖了换钱，定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鲁盘和卫九儿在此安身立命。
正想着，就见司时久和赵无忧狼狈地一路小跑着回来，还忙不迭地让人关上了大门，青青见两人身上衣衫都被揉挤得皱皱巴巴，甚至袖口都被撕破了，额头见汗，发冠散乱，不觉失笑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弄得如此不堪？莫非有什么猛兽在外面追你们？”
赵无忧好容易喘了口气，白了她一眼，唏嘘着叹道：“还不是你惹来的麻烦，那些人，简直比猛兽还要可怕！”
司时久点点头，说道：“也不知是谁将你带回鼍龙之事传了出去，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赶来，最后连片龙甲都没给我剩下，还有人扯了我身上沾了龙血的衣襟回去，说要沾点龙气……”
“龙气……呵呵……”
青青看着他指着被撕去一半的衣襟，满脸的无奈
，忍不住笑得打跌，“以你的身手，难道还躲不过吗？怎至于……”
司时久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若是寻常男子，我自不会任人宰割，可偏偏动手的都是老丈老太，甚至还有些女子，我又怎能……唉！”
青青恍然大悟，司时久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对那些想要沾点龙气的老人动手，如此一来，也只有任人上下其手的份儿，难怪会搞得如此狼狈，这卫国民风开放，昔日听闻年轻男女在河畔踏青对歌，便有调情私奔之举，其热情奔放，远不如齐鲁诸国那般拘束多礼，由此也可略见一斑。
“罢了罢了，反正那条鼍龙已经都让你卖完了，以后休要再招惹他们便是。”青青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赵无忧问道：“不知离锋公子那边，可有消息？”
赵无忧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发冠，方缓过劲来，便听她问起离锋，不由微微皱起眉来，看了眼司时久，说道：“此处距离你们昨日行猎的南山不远，只是不知离锋公子他们去何处找你，这一来一去，怕是要费些时间，你且莫急，他身边随侍皆是高手，不会有事的。”
青青自是知道离锋身边随侍不少，就算没有那些随从的狼卫，就是他一人，在这卫国山野之中，只怕也找不出一人能是他的对手。他此番大半年的闭关练功，精进不少，若非她也一直勤练苦修，又有玄宫卦文之悟，或许现在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只是他们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傍晚之时，方有一人浑身浴血，飞马而来，一冲入别院大门，便滚落下马来，大喊了三声“速救公子”，便已气绝身亡。
等青青和赵无忧等人收到消息赶出来之时，那人早已了无生息，神仙难救，众人面面相觑，俱不知发生何事。
赵无忧先翻看了一番那人的尸体，从他后背上拔出两支箭来，皆是长杆白翎羽箭，正面还有数处刀伤，最重的一处伤在腹部，全靠他用腰带缠着，才没腹破肠流，可从他的腰间以下，甚至连马背上，都已被鲜血浸透，若非一口气撑着他要回来报信，单是流了这么多血，这人也早就活不成了。
“这是北方蛮族惯用之箭，绝非中原诸国所有。”司时久拿起那羽箭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望向赵无忧时，颇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照理说，那些蛮族，绝无可能越过齐、晋，进入卫国……”卫国地处中原腹地，距离北蛮尚隔着齐晋燕等国，在此寻常难得一见蛮族中人，就算偶尔有几个，也多是来此交易皮毛等物，而非杀人越货。
赵无忧摇摇头，指着那人腹部的刀伤，说道：“这伤口前浅后深，形如利钩，深入内腑，并非寻常刀剑所伤，用刀之人显然极为熟练，若非蛮族，又有何人？至于越境……你以为，齐国大败之余，还有人去管那些蛮族？”
司时久神情一肃，端然说道：“那就有劳公子留在此处，我带人前去接应离锋公子……”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4）
“我跟你一起去！”青青虽不知他们口中的蛮族是何来历，但见两人神色凝重，显然并非易与之辈，事关离锋，他又是为了去找自己，才身陷险境，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置身事外。
司时久点点头，青青愿去，他自是求之不得。
赵无忧却抢着说道：“我也去！”不等两人开口，他便说道：“我让人去知会卫国守军，让他们守住山口，我乃晋国使节，若是在此地出事，他们担当不起。若是你们自己去，那些人怕是要推三阻四，不肯出力。”
“那就多谢了！”青青知道他与离锋不识，本不必冒险，肯如此出人出力，都是看在她的面上，自是承情，当即也不客气下去，抢先几步，走到那人骑来的黑马身前，牵着缰绳，轻轻抚摸了几下马颈上的鬃毛，那马儿原本低着头嗅着主人身上的血气，一双大眼中水光闪动，想来与主人感情颇深，正是悲伤不已，被她安抚了一番，方才抬起头来，发出唏律律的哀鸣声。
“莫要难过，你若想替你主人报仇，便带我们去找那些人，好不好？”青青叹息一声，在它耳边轻轻说道：“只要找到那些人，我一定会替你主人报仇的！”
那马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语，昂起头来，长嘶一声，便屈下前膝，半跪在她面前，示意她上马。
青青摇摇头，从司时久那边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对那匹黑马说道：“你先前跑得太狠，若是带着我会累坏的。你在前面带路便可，我们会跟着你的。”
黑马又垂下头来，拱了拱她的手，方才站起身来，转身朝外跑去。
青青立刻上马，追了上去，司时久和赵无忧也各自带人跟上，只留下卫九儿在别院等候消息。
那黑马跑的极快，连头也不回，青青几乎能看到它身上甩落下的汗水，在炎炎烈日下化作白色的雾气，让它仿佛腾云驾雾一般，一路飞奔着。
青青等人也不敢懈怠，拼命地催马赶上，南山距离别院并不算多远，只是这片山脉绵延百里，虽不算高，可山林密布，其中飞禽走兽众多，也不乏豺狼虎豹，穿过这片山林，便是雷泽前的那座蛇山，正因为如此，她才借口打猎，翻山越岭，赶去见鲁盘，却没想到，会惹出这样一桩祸事来。
那些北蛮人不知从何而来，显然早已埋伏在山中，为的就是离锋。
上次在吴国姑苏的试剑大会上，就有北蛮人借着比剑之际，意图行刺离锋，若非青青及时援手，只怕当时就要被他们得手。青青虽不知为何这些北蛮人对离锋如此仇恨，不惜性命不远千里地来截杀他，却也知道，这一次若非是她，他绝不会如此以身犯险。
秦国西有犬戎，北有义渠，这些北蛮西夷俱是以游猎为生，每到秋收便来打劫，秦军常年与之征战不休，故而军士身经百战，远比中原诸国士卒强悍得多。当年便是因为犬戎攻入镐京，宗周宫
室被焚，周平王东迁之后，天子之威已大不如从前，诸侯纷争不断，开始争霸天下。
然而犬戎义渠等北蛮之人，素来都是以掠夺为主，虽悍勇异常，却是来去如风，很少深入内地，方使中原诸国得保繁华之势。
司时久曾为军中斥候，在孙家暗桩之中负责联络诸国密探，虽吴国与北蛮诸族并无接壤之地，毫无冲突，但犬戎灭周，乃是诸侯公敌，加上北蛮人凶残成性，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军中之人，闻之无不义愤满怀。故而他一听离锋乃是为北蛮族人所困，也顾不得多想，便提刀上马，疾驰来援。
若无这黑马带路，以南山密林之地，他们就算赶来，也未必能及时找到离锋等人，青青眼看着那匹黑马直冲入山林，不禁有些心急起来，冲着身后喊道：“你们小心，我先去一步！”说着，她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跳起，如乳燕投林，飞鸟掠过，轻盈而迅捷地飞上树枝，脚尖轻轻一点，素手交叉抓着树枝，当真如灵猿一般，借着树枝**漾之力，一晃便前行数尺，转眼便没入林中，不见踪影。
司时久不禁愕然，却也未曾放慢速度，赶紧追入林中。
赵无忧忍不住在后面叫道：“小心！林中或有埋伏……”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林中忽地传来一阵惨叫声，声音凄厉之极，仿佛遇到了极之可怕或痛苦之事。两人都吓了一跳，但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声音粗粝难听，显然是个男子，绝非青青，饶是如此，仍是忍不住心惊肉跳，赶紧带人冲了进去，生怕落后一步。
然而随之传来的，便是无数杂乱的声音，有鸟雀惊叫声，野兽咆哮声，马儿嘶叫声，还有人的厉喝声和惨叫声，显然不是一人之声，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让原本静谧的山林顿时变得无比惨烈。
等司时久和赵无忧冲到近处，才发现，这片密林深处，原是一个狭窄的山谷，谷口堆满了新砍下的树木，几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正手持弯刀铁锤围攻青青。
那几人几乎比青青高出一个半头，身形更是比她两个加起来还要高大宽厚，简直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型肉山一般，只是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呼呼地咆哮着，朝着青青乱砍乱砸。
青青本就身形纤巧瘦小，被这五六个大汉围着，愈发显得小巧玲珑，便如一叶小小的扁舟，在他们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下，随波起伏，上下翻飞。
那情势看着无比惊险，可每一次那些大汉的兵刃都只能擦着她的衣角而过，而她手中长剑，却已变成了猩红色，那粗重圆钝的剑锋，所过之处，刀折骨断，血肉横飞。
转眼间，已有三个大汉惨叫着倒地，不是手腕被斩断，便是膝盖骨被刺穿，立刻失去了再战之力，只能躺在地上连声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让人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恨不得掩耳不闻，以免受此魔音穿脑般的荼毒。
赵无
忧是亲身经历过这等可怖之事，还险些在青青剑下丢了性命，见此情形倒也罢了，可司时久只是听闻过青青剑法卓绝，但平日见她传授剑法之时，也不过寻常，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威风，以一敌众不说，纤小的身形尚不足那些北蛮粗汉一掌之合，竟然能如此灵动机变，腾挪翻飞之余，剑出如电，杀得几个北蛮大汉全无还手之力。
他昔日在孙家军中学艺，哪怕是密谍所学武功较为隐秘，孙家剑阵依然走得是堂堂之道，大开大合，适合战阵厮杀，他原以为那便是剑道之巅，军中上下对孙奕之折服之故，也源于他的剑法卓绝。如今见了青青的剑法，方知天外有天，难怪连将军那般人才，也对青青如此爱惜，怕是除却男女之情外，尚有一番惺惺相惜之情。
青青先前进入林中，便如当年在苎萝山中一般，她练剑之初，原本就是与山中白猿过招，白猿性灵，却脱不出猿猴本性，喜爱上树飞跃，穿林过山，青青与之过招，这些本事已是寻常，在旁人看来绝无可能之事，对她而言，也不过如此。
那些北蛮人在林中所设埋伏，为的之拦住援兵，只是在地上挖了些陷阱，设了绊马索，却没想到，那黑马从此处逃出之时，虽不能救得主人性命，却牢牢记住了这条路，方一带着青青冲入林中，那黑马便直冲过绊马索，哪怕马失前蹄，落入陷阱之中，也将他们先前的布置冲得七零八落，原形毕露，再无暗算之道。
青青更是完全不走寻常之路，从天而降，地上所有埋伏对她全然无用，那几个大汉正忙着收拾那匹贸然闯入的黑马之时，她便杀入阵中，先斩了两人的手脚，等那些人回过神来，已然折损了几人，不由大为恼怒，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以多欺少嫌，便一拥而上，围攻这突如其来的“妖女”。
青青起初是看到那黑马如此奋勇，慨然赴死，一时激愤，便顾不得许多，直冲进去，待到了近前，看清楚他们正在做的事，不由大惊，方才暗自庆幸来得及时。出手更是博尽全力，一剑快似一剑，一时间杀得那几人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那些人原本将离锋一行人堵截在此，不想离锋带着受伤的手下撤入这山谷之中，谷口地势狭窄，崎岖难行，林中又草木繁茂，战马更是难以施展。他们千里迢迢追踪离锋至此，好容易觅得如此良机，怎肯放弃。偏生离锋的剑法犀利，只要守住谷口关隘，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攻了半日也未能攻入，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后来方才另辟蹊径，砍了不少树木，堆放在谷口，打算用这湿木放火，只要封住谷口，纵火入山，就算离锋剑法如何厉害，也只能在里面被烟火活活困死其中。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方才做好所有准备，正喊话让离锋自断双手，束手就擒，这边就突然闯来一马一人，直如煞神降世，顿时将他们的计划搅得天翻地覆，全然乱套。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5）
青青生长在山林之间，如何看不出他们的打算，正因如此，才格外恼恨这些人。
树木生长不易，这些林木长成如此参天大树，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这些树木乃是山水灵气所钟，山间飞禽走兽，花草溪水，全靠树木庇佑，若是山火一起，非但毁山灭林，生灵涂炭，这如画南山，便毁于一旦。
山中老人教她所学的自然之道，便是感应天地灵犀，与自然相应，故而她能在山中生长，那些飞禽走兽对她亦有感应，有灵者甚至可听懂她的话语，她以打猎为生，却也不猎母兽幼崽，懂得为山林留下生机，从不赶尽杀绝。
而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便要焚毁这大片山林，手段毒辣，肆无忌惮，正是青青最为深恶痛绝之举。
离锋在里面已坚持了大半日，他带人入山来寻找青青，一夜未眠，才一时疏忽，陷入了北蛮人所设埋伏，那些人以逸待劳，突袭而至，他们猝不及防，被斩杀驱散了大部分马匹，又有不少人受伤，无法突围，所幸找到这一处山谷，可背山而守，依险而据，才能坚持至今，终于等到了援兵。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看到的援兵，竟会是青青。
这半日被困于山谷之中，可谓他生平以来难得一遇的险境。以往无论他领兵出战，还是前往吴国论剑，身边都有或明或暗的狼卫随侍，唯独上一次在清风山庄，鬼使神差般为青青挡了一刀，险些丧命不说，事后几番遇险，他身边的亲卫因此在回国后，都饱受责罚，便是因为这护主不利之罪。
这一次又是因为来寻青青遇袭受困，手下人虽然嘴上不说，离锋亦看出他们对青青颇有微词，就连秦易先前也几番劝说他回去。以青青之能，在山中难逢敌手，又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他也说不出自己为何定要如此，只是一日不见她平安，就无法安心，却不想将自己和手下陷入如此困境。
那些北蛮族人之所以对他恨之入骨，不惜千里迢迢前来追杀，乃是因为他去年奉命出征之时，因秦军受挫之故，一怒之下，仗剑突袭，单枪匹马地夜入敌营，刺杀了领军的北蛮王子那图。
那图本是北蛮王最心爱之子，难得形容俊伟，武艺出众，还曾随中原文士读书识字，颇有些谋略之才，不似寻常那些有勇无谋的蛮族猛将，却不想出师未捷，竟被离锋刺于帐中，此事被北蛮王族引为奇耻大辱，离锋也成了他们的头号敌人，重金悬赏之下，皆欲杀之而后快。
可他平时一直身处秦国王宫之中，秦国兵精将勇，就算以北蛮之强，也不敢轻掠其缨，更何况王宫重地，禁卫森严，高手众多，根本没有可趁之机。离锋这大半年又是被关在宗祠之中，足不出户，让这些想要报仇的北蛮人，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
直到他领命前往卫国，终于离开了秦王宫，北蛮人才终于找到了机会，知道在秦国想要报仇几乎不可能，但到了卫国，只要计划得当，埋伏突袭，还是有机会报仇雪恨，故而一路乔装改扮，冒充行商，借着四面八方赶去卫国一探玄宫
之秘的游侠之风，悄然潜入卫国。
离锋根本不曾想过，那些北蛮人会找他报仇，上次试剑大会之事，他亦未放在心上。他的剑法在秦国早已没了对手，艺高人胆大，也压根没想过会有人一直心心念念地要找他报仇，故而来卫国的一路行踪，根本未曾加以掩饰。
而北蛮人没想到的是，离锋竟然根本无视自己的任务，一听青青不在帝丘，压根连去玄宫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转身就去了南山别院。而他们先前乔装打扮，混入那些进玄宫寻宝的队伍，想要在下面埋伏行刺的计划，彻底落空。
离锋若是在玄宫中出事，秦国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头上，那才是最佳的行刺报仇之地。
可离锋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连玄宫秘藏都弃之不顾，居然跑到了南山别院，跟一群书生和一个女子整日厮混在一起，让那些北蛮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此观察了几日，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趁着离锋一行人在山中寻找青青一夜未眠，最为疲惫之际，突然袭击，一举击溃了离锋的卫队，若非离锋的剑法突然精进许多，哪怕在疲惫之际，也能独守山谷关隘，生生挡住了数十人的进攻，还杀了十余人，他们眼见胜利在望，也不愿死伤过重，方才决定烧山。
可没想到，就是耽搁了这么半日，离锋那个逃走的狼卫，竟然真的找来了救兵。
北蛮人根本不惧卫国之兵，他们也曾去卫王宫打探过，那些虚有其表的卫军看似俊伟不俗，一个个却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完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以他们的战力，以一敌十都不成问题。更何况，离锋是秦国公子，就算在此遇袭，想要说服卫国出兵，也非易事。故而他们事先根本不曾想过会有援兵来救。
可他们却不知，就在他们围困离锋之际，南山别院那边先后来的两拨人马，司时久是带着孙家久经战阵的老兵来替孙奕之做事，而赵无忧身为晋使，出入都有十余个亲兵相随，这些人也都是晋国赵氏的精兵，绝不是卫国那些风流浪**惯了的公子兵可以相比的。
而这援兵之中，尚有一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煞星，那个看似瘦小柔弱的女子一出手，就废了他们三人，剑法之迅捷狠辣，比之离锋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面跟着的赵无忧和司时久虽然剑法不及青青，可战阵指挥各有所长，立刻让人从两面包抄夹击，将那些残存下来的北蛮人团团困住，根本不给他们逃生之机。
“留他们一条命，砍断一双手，交给离锋公子发落！”赵无忧见此情形，当机立断，命人围捕那些刺客。
那些北蛮人眼见功败垂成，还身陷重围之中，再无报仇之机，不由悲从心起，猛然怒吼起来，奋力一搏，全然不顾生死地朝着离锋冲去，哪怕被斩断手臂，都要将手中的刀投向离锋，还有几人更是不要命地以头相撞，连踢带踹，甚至连牙齿都用上，根本不顾自己的性命，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离锋冷冷地看着这些人，一剑刺死了一个冲到面前的北
蛮人，寒声说道：“不用留，统统杀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秦国狼卫，就连赵无忧的手下，都跟着精神一振，不再有任何顾忌，个个奋勇争先，转眼间只见血肉横飞，当最后一个北蛮人彻底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们也都感觉手脚酸麻，若不是以剑拄地或扶着身边的树木，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些北蛮人悍不畏死，最后拼死一搏，也伤了好几人，若非有青青和离锋在场，只怕当真要两败俱伤。
司时久也被他们最后展露出来的彪悍战力震惊，再看看己方受伤之人，不由喟然长叹道：“想不到这些北蛮人竟如此凶悍，难怪区区二十余人，就敢深入中原腹地。”
赵无忧却忍不住多看了离锋几眼，先前只觉得此人高傲冷漠，难以接近，以为他自恃秦国公子身份，不屑与他们来往，此刻见识到他的武功剑法，方觉此人非同寻常。看看自己那些受伤的手下，不过是最后一战片刻之间，便已伤亡数人，他暗暗自忖，若是换了自己，在这些悍勇异常的北蛮人围攻之下，只怕连逃命都来不及，哪能坚持到援兵来救。
青青收剑回鞘，冲着离锋一行人抱拳一礼，歉然道：“都是青青不好，未能及时告知诸位，贸然走远，累及诸位受伤，实在抱歉！”
离锋默然不语，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先前被困之时，几近力竭，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于此地，曾经想过，若是青青知道，他死于此地，会不会为他而伤心难过。当看着那些北蛮人就要点火烧山，绝望之际，忽然看到青青从天而降，瞬息之间扭转局面，他先是一阵狂喜，后来却在那些北蛮人的垂死挣扎中慢慢冷静下来。
青青的道歉，更让他认识到，这次的错误，并不在她，而在于他自己。
若非他失去冷静和理智，又怎会忽略了这些北蛮人的异动，又怎会不眠不休地在山中寻找，却让自己和随从落入陷阱之中。那些已经死去的喝受伤的同袍，都是因他而有此劫。
而他，则是因为那种不该有的心动。
沉默良久，他方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沉下心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的错，与你无关。这些人是因我而来，就算没有你，也早晚会动手。你既然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打扰多日，离锋尚未谢过姑娘指点剑法，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这块玉佩，聊表谢意，还望姑娘收下。”
“不必如此客气啊！”青青连忙摆手谢绝，面上微微有些发红，看到他身后一瘸一拐的秦易，越发感动歉疚，急忙说道：“你们还有不少人受伤，何必着急离开？不如先回别院休息一下，等养好伤再走不迟。”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北蛮人既已在此出现，只怕边境亦不得安宁，我等必须尽快回去，以免有失。”离锋心意一定，便不再犹豫，果断谢绝了青青的好意，让手下人收拾整理，将那些北蛮人的人头割下包起来，其他人包扎好伤口，便开始吹哨召集先前跑散的战马，准备返回秦国。

第四卷 黍离 第四十九章 吾家学本孤（6）
离锋去意已决，青青也不再挽留，只是送他离开之时，看到他默然的神色和痛楚的眼神，忍不住悄悄低下头，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的任性。
若非她的任性和隐瞒，离锋也不会坚持在山中寻人，更不会忽略了那些北蛮人的行踪，他虽无事，手下却又十余人伤亡，这些狼卫从小跟随他身边，哪怕本就是做好了为他而牺牲的准备，可如此惨烈的伤亡，还是让人难以忽略她的问题。
似乎每一次，只要离锋坚持找她，就会给他带来种种麻烦和危险，这几乎已经成了秦易等人的共识，自然希望公子走得越快越好，就连那玄宫秘藏，也比不上公子一人对他们的重要性。
毕竟，那玄宫秘藏，虚无缥缈，到如今不知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都不见踪迹，而离锋在秦国的威望武功，仅在秦王之下，北蛮人对他的忌惮行刺，也正说明了他对秦国的重要性。
便是离锋自己，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再任性下去，经此一役，他方知自己已成了北蛮人针对的目标，那些北蛮人悍不畏死，盯准了他只会前赴后继地赶来行刺，他若是继续在外逗留下去，只会牵连更多的人。他只能暂且放下自己的心事，将玄宫之事先交给江十三，他带人先行赶回秦国，再向秦王请命出征，方能为死去的狼卫报仇雪恨。
离锋一走，这边剩下的事宜，就只能交给赵无忧去处理。毕竟在卫国的地方，死了几十个北蛮人和秦国狼卫，以卫王素来的性子，只怕又要骇得“大病”几日，方为正常。
无论北蛮强秦，皆是虎狼之师，卫国这等承平已久的小国，哪里担得起这等责任。也只有赵无忧将此事揽下，命人收拾了北蛮人的尸体，狼卫的尸体自有离锋手下带走，等卫国守军赶到之时，除了满地狼藉，已经再无一人。
卫国守军收到消息说秦国公子被北蛮人所围，一听这两方神仙打架，居然打到了自家地盘上，自是头疼不已，先是请示一番，然后再召集兵马，磨磨蹭蹭地到了这里，也只有打扫战场的份儿，只是北蛮人的尸体都被赵无忧让人处置了，他们也只能搜检一番，找出几匹伤残的战马回去交差了事。
青青一行人回到南山别院，情绪都有些低落。
司时久本是吴兵，还是第一次遇到与北蛮人作战的情况，昔日孙武领兵之时，号称百战百胜，吴兵以闪电战十五日攻克楚都，楚国这等疆域辽阔国富兵强的大国尚无力抵挡，更枉论他国。此番又在艾陵围歼齐军十万大军，司时久就算如今已离开吴国，仍自认为吴国强兵，天下无出其右者。
如今日与北蛮人一战，对方不过是二十余人，强弩之末，拼力一搏，竟然还杀伤了他带去的十余人，他此番奉命前来接应青青和鲁盘，为了搬运那些龙骨龟甲，带来的都是孙家在齐鲁两国潜伏已久的老兵，战力就算在吴国军中也是佼佼者，可就这么一个照面之间，竟然十余人受伤，还有两人被北蛮人活活扼死，其余众人也
受惊不已，到现在看着那些已经被砍下来的北蛮人脑袋，还心有余悸。
这等落差，让司时久半响都未回过神来，青青一路都在自责不已，他却在反省，包括他在内的孙家军，是不是早已在百战百胜的光环下变得懈怠，方会疏忽了四周的危机，清风山庄之祸，便是一个开始，若是还像从前那般自以为是，只怕下一次惨败中，丢得就是自己的性命了。
赵无忧倒是没将手下的伤亡放在心上，他自幼便被送入楚国为间，所受的训练之残酷，同门之人，能长成者不过十之一二，早已见惯了身边同伴的死亡，将之视为寻常，他在意的，是跟司时久争夺青青的去向。见到青青之后，他方才知道司时久的来意。
先前孙奕之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并未将韩薇的骨灰和赵戬的衣冠带在身边，而是放在冉有处，要等送归孔师后，才能取出东西，陪青青一同入晋。他原以为孙奕之回鲁国不过几日便可，却不想他们的行程如此之慢，等了十几日，只等来他一个手下不说，居然还要青青跟他们一起去鲁国。
他虽不知道其中缘由，司时久也只说是来押送一些孔师回国时不及带走的书简药材，可他心中却隐隐有些怀疑，寻常书简药材，有必要派出如此精悍的小队人马来押送吗？更何况，孙奕之自己不回来，居然还要青青亲自跑一趟，若说这其中若没有什么名堂，他才不信。
可青青不说，司时久更不肯说，两人稍加商议，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便开始着手准备收拾别院的东西。
先前孔丘离开之时，鲁国给卫王送上了一份厚礼，卫王也就不再计较这些年来“供养”孔老夫子之事，还大方地答应他们，可容他们分批将孔丘在别院所著之书和搜集的书简都带回鲁国，只是带走之前，需抄录一份，留在卫国。
孔丘在鲁国数年，起初借住在蘧瑗府上，后来经南子游说，将他安置在南山别院，但卫灵公过世后，卫王辄本欲重用于他，可他却以卫王辄得位不正，不愿出仕，宁可在别院教书育人，著书立说，整理经文。短短数年间，到此求学的弟子已有数百人，而他搜集的民谣诗歌，已有数千首，著书千卷，别院中起初只有三间书房，到如今已扩展到十余间，仍不足为用。
孙奕之先前告知孔丘龟甲龙骨之事时，便定下此计，以归心似箭为由，先留下了这些书简，轻装回国，而后派人以运书为由，将那些甲骨文书运回鲁国。
正好卫王要求留下书卷副本，孔丘便顺势应下，让留在书院的弟子们抄录书卷，抄完之后，再运往鲁国。如此一举两得，谁也不知道，那些竹简之中，会混入真正的玄宫秘藏。
就算赵无忧这样一直盯着青青行踪的，也想不到，那些不起眼的龟甲龙骨，便是他们一直苦求而不得的玄宫秘藏。
司时久和青青会合之后，当晚便下药迷晕了赵无忧的人，由青青带路，将一众暗桩都送去雷泽中接应鲁盘。那些人跟着
青青，过蛇山穿雷泽，一路上看到毒蛇密布，鼍龙出没，心惊胆战之余，对她越发佩服。若无她引路，就算明知道里面有宝，他们也没那个本事穿山越泽而入。
青青将他们送入玄宫之中，并未说明此地由来，只说是鲁盘的工坊，他们在那儿，要先帮着鲁盘打造木箱和大车，用于收藏和搬运那些龟甲龙骨。鲁盘事先已经做了一些木箱，造车的大木蛇山和雷泽中都有不少，只是他一人不便砍伐搬运，如今多了这些帮手，方可进行。
司时久将人留在雷泽之中，也不怕他们擅自离开，他来时已经发现，玄宫外的迷阵与清风山庄大同小异，若无懂得八卦阵之人，过去也只能看到一片迷雾，根本找不到出入之道。
他和青青连夜来回，别院中人根本一无所知。次日赵无忧问起他的手下，他也只说是让人去买车买马，整理行装，他留下督促那些弟子尽快誊抄书简，抄完之后，便要运回鲁国。
赵无忧隐隐觉得有些问题，却又找不出缘由，青青更是神出鬼没，他压根连面都见不到，更不用说去说服她先行跟着自己回晋国认祖归宗，一天如此，两天如此，到第三天，他就开始着了急，一大早天没亮就起来守在青青住的院子外面，堵着门等她起来。
他知道青青有早起练剑的习惯，当年在越国也曾跟她练过，只是回到晋国恢复了赵氏子弟的身份后，没了那种朝不保夕出生入死的压力，他也练得少了，难得如此早起，结果还看到青青居然是从外面回来时，差点有种想哭的感觉。
“青妹，你几时出去的？为何不叫为兄一起练剑？”
青青瞪大了眼望着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做了使臣，当了大官，还要练剑么？”
她起初虽不知赵无忧为何会从一个楚国刺客摇身一变成为晋国使臣，但见从卫王到蘧府上下都对他客客气气，便知他这官儿当得不算小，赵氏在晋国的势力可见一斑，他们当初将阿爹逐出家门，如今却又想方设法要她回去，无非是看上她手中的兵书剑谱，赵无忧当初就打的这个主意，到现在还没死心，若非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她还真的懒得与他应付。
赵无忧听得牙根发痒，他在卫国君臣面前，以晋国使臣的身份，自是威风八面，可若是回到晋国，便是在赵氏之中，他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想要真正飞黄腾达，还得靠她，否则何须整日在此纠缠，还要低声下气地讨好于她。
“什么大官，为兄只是受家主之命，前来寻你。家主得知你如今父母双亡，流落在外，忧心不已，让我早日带你回去，好生补偿于你。若你肯回去，自有锦衣玉食，奴婢成群，又何须如此辛苦？就算你剑法高超，也无需为了生计而整日奔波，还要冒险进山打猎……”
“我若不肯呢？”青青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很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若不肯回赵家，是不是你们就不让阿爹阿娘葬入祖坟？”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1）
“这……”赵无忧张口结舌，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他知道青青的性子爽直，压根没学过世家千金那些礼仪规矩，也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说话，既然问了，就说明她已经想得清楚明白，根本不容他含糊其词。可他也明白，若是青青拒绝认祖归宗，回到赵氏，交出她手中的兵书和所学之剑法，赵氏根本不会接纳昔日叛出家门的弟子骨殖归乡。
他一直试图以赵氏如今的地位，来吸引青青归宗，却没想到，那些世家千金的名头和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根本没看在眼里，如今挑开来直说，她肯留他在此，听他说这些，仅仅是为了爹娘魂归故里的愿望而已。
见他说不出话来，青青便直接了当地说道：“阿爹当初是被逐出赵家，上次你说家主同意他葬回族中，阿娘高兴，我才会回去。可我答应的，只是送阿爹阿娘回去，并未说过，我也要回去……”
“你不回去，又要去哪里？”赵无忧一听就急了，说道：“就算你与孙奕之有婚约，这婚姻大事，也得长辈做主。更何况，有家主为你撑腰，你嫁入孙家，也无需担心被人欺负……”
“谁会欺负我？”
青青只是涉世不深，并非一无所知，孙奕之与她之间，从一开始的敌对，到如今的心悦，彼此之间，除了男女之情，还有一份惺惺相惜，互相尊重，而非单纯的儿女之情，更何况，两人如今都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孙家门第再高，如今也无人可压着她，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答应孙奕之的求亲。
见她扬眉之间，傲气飞扬，赵无忧又一次哑口无言，他差点忘了，孙奕之是孙家灭门后仅存的独苗，孙家没有婆媳妯娌那些麻烦事儿，对青青而言，以她的脾气和武力值，也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又怎会忍气吞声地任人欺负？赵氏于她，根本谈不上什么助力，反倒是如今，从他到整个赵氏，都有求于她才是。
赵氏家主击败了智氏和中行氏后，直接裁去了这两军编制，而如今晋国西有强秦，东有大齐，若无强兵保边，难免会受制于人，而青青手中的孙子兵法，正是赵氏如今急需之物。他们深知孙奕之的本事，想从他手中得到此物几乎不可能，唯有从身怀赵氏血脉的青青手中打主意，看似容易得多。
只是他没想到，青青平时单纯爽直，却并非不通人事的傻子，三言两语，便将他的心思说破，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委婉地说道：“孙家毕竟是世家，就算孙奕之如今落魄流亡在外，早晚也会受到重用。他若为官做将，你嫁与他，以一介村姑的身份，还是以晋国赵氏女的身份，自然大不相同。更何况，无论你认与不认，你身上都流着赵家的血脉。”
青青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说道：“若非如此，你早就死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毫不客气，赵无忧只能尴尬地付诸一笑。
事实如此，当时若非他一口血喷到了血滢剑上，引起这把被赵戬以血
脉之力封印的神兵反应，只怕早已丢了性命。这血脉亲缘，说有就有，说无……当初赵戬韩薇被逐出家门，甚至被韩赵两家联合千里追杀之时，又有谁顾忌过所谓的血脉亲情？
所谓亲族，不过是相互合作，彼此借力，可若是自己足够强大，又何须借助他人？
青青见他不说话了，便坦言说道：“剑法之事，你我切磋之余，我也不会有所隐瞒，你想学便学，只是我的剑法未必适合你们罢了。至于兵书，那本就是孙大将军让我代为保管，我早已交还给孙大哥，我识字不多，你也知道，不用想着我还能记着写出来给你。”
赵无忧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一直未曾说破，也是有些迟疑。她虽不在乎自己的家世身份，不在乎世家千金那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但阿娘在临死之前，最后的心愿，是让阿爹能够重归赵家，左右她教过剑法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越国的剑士可学，南山别院的书生可学，再多个晋国赵氏子弟也无不可。
只是这兵书，始终是孙大将军的心血，是孙家的传家之宝，她却不能轻易转交出去，否则不但对不起孙奕之，也对不起孙大将军对她的信任。
孙大将军的死，始终是她的一个心病，否则也不会再三拼命救下孙奕之，赵氏想要凭一句血脉之源，便要她将兵书拱手送上，岂非笑谈。
赵无忧听她说得如此坦白，不禁有喜有忧，喜的是她答应传授剑法，毫不藏私，他先前在苎萝村也见过她传授越国剑士剑法，知道其中关窍便在与她交手之际。青青绝非良师，一身剑法完全来自自行领悟和与灵猿交手，更不会书画达意，压根没有剑谱可传，只能亲手教传，方能学得一二。
忧的是她一口回绝了兵书之事，毫无转圜，让他也无法再开口相求，他思忖良久，还是朝她拱拱手，说道：“青妹恪守信义，为兄佩服。兵书一事，为兄日后绝不再提，只要青妹有空之时，能指点一下为兄的剑法，为兄便感激不尽了！”
“那有何难，”青青也松了口气，这几日被他说得她也烦了，终于得他如此保证，总算放下心来，毕竟他也曾给韩薇带去不少快乐，她也不想闹得太僵，一听他只是求教剑法，自是莞尔一笑，说道：“择时不如撞时，现在便去，如何？”
赵无忧自是求之不得，能够撇开那个话题，单纯地练剑切磋，既可增进兄妹感情，又可抹去先前的不快，他也确实许久未曾练剑，这剑法一道，不进则退，先前在南山看到青青与北蛮人过招时的剑法又有精进，自己却退步了不少，实在也需要好好加强一番。
至于会被青青打得如何凄惨，他已不再放在心上，左右要丢的面子，早就于苎萝村丢得干干净净，就算挨上几剑，能从中有所领悟，提升自己的剑术，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且不说赵无忧找练被青青拉去别院的小校场被练得如何凄惨，司时久安排完车马人手之后，
便去找青青商议行程，不料方一进别院，就看到青青和赵无忧正在小校场练剑，旁边还站着一群孔门弟子围观，一个个看得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地跟着比手画脚的，显然已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根本看不到一旁的来人。
上次青青与离锋在此比剑，水准比这次高出许多，可正因为如此，大部分人都只见炫目剑光，不明其中厉害之处。这次青青是为了指点赵无忧，自然放慢了动作，还时不时出言指点，让人能看得清清楚楚，比先前那场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玄妙精深之处。
司时久也不禁看得入了神，当年在越国之时，他也曾经在暗中看过青青教习剑术，只是那时的越国剑士剑法太差，几乎无人能在青青手下走过三招，青青又不善于教导，那些剑士看过她的演示，十成里能学到一两招，已是受益匪浅。
而这一次，不但是因为青青自己的剑术有所精进，再加上赵无忧本身剑术不低，悟性又高，随练随问，举一反三，青青并不藏私，有问必答，比教授越国剑士时不知强出多少去。
司时久看了一会儿，也有些入迷，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直到青青发现他在一旁，立刻收手，打发了那些围观的弟子们，让赵无忧自行练剑，两人这才去做正事。
鲁盘带人已经做好了一批木箱，这些箱子是专门用来装孔丘留下的书简，那些书简大多写于竹片上，以绳穿编成简，需小心存放，才能避免损坏。故而这些木箱都做得十分结实，只是谁也不曾想过，这木箱的夹层之中，所藏的龟甲龙骨，正是卫王宫中无数人舍生忘死追寻的玄宫秘藏。
司时久让人将木箱送入南山别院，青青则让别院弟子将已经抄好的书简放入木箱，整理完毕后，统一封装待发。
寻常人就算看到他们如此大张旗鼓，也只会感慨孔老夫子读书万卷，难怪学识渊博，超凡入圣。
赵无忧被青青所授的剑法吸引，这几日也沉迷于剑术之中，每日勤练不缀，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所做之事，直到那些书卷全部装箱完毕，整整装了五十辆牛车，他才惊觉其中有异。
只是他找了借口去翻查一番，却只见无数竹简帛书，上面记载的大多是孔丘这十几年来游历诸国的经历和心得，以及在卫国这几年搜集的各国歌谣和诗集，从王室雅乐到民间笙歌，竟有上千首之多。
赵无忧虽自幼受训为间，却也是世家子弟出身，从小识文断字，诗书礼仪皆有涉猎，对此亦有些认识，看到这些经卷诗集，亦是大吃一惊，方知为何孙奕之要花费如此之大的力气来搬运这些东西。
这些诗文经卷，当不得吃穿用度，却是孔丘一生心血所成。孔老夫子一生遇人无数，满腔抱负却流离十四载，如今终于能重回故里，自然舍不得这些宝贝。这些东西对有的人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但在孔门弟子眼中，却是无价之宝。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2）
赵无忧亦识得这些经卷的价值，粗粗一数，便被这些书卷的数目震惊了。
赵家亦有藏书楼，三层的小楼里，有上千卷书简，每个赵家子弟，开蒙之后，都可以去读书。赵鞅格外重视族中子弟的培养，哪怕旁支子弟，只要肯读书识字，都会给予支持。另外还有一些庶出子弟，则送去各地学艺为间，历经艰苦磨砺，方能成材。故而赵氏虽曾经历下宫之变，几近灭族，可如今发展之迅速，族中子弟出类拔萃者众多，皆源于此。
他自幼被送去楚国为间，几乎是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下来，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信念之中，便有对自己家族的自豪和骄傲。赵氏数百年基业，都是靠赵氏子弟无数鲜血和性命建成，那些曾经记载着先祖事迹的族谱，以及他们留下的家属和遗训，都是赵氏最为宝贵的财富。赵无忧从小就懂得这一点，才能比那些无父无母孤儿死士们多了种信念和理想，从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走进了九歌的核心位置。
只可惜，最终功亏一篑，他的间客生涯，被终结在青青手中。
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幸运，无需再出生入死，可以回到赵氏，恢复身份，过上平静而正常的生活。
若是青青肯跟他回去，他还能得到家主的奖赏，此后的路，将比其他同龄的弟子，不知要好走多少。赵家虽有嫡庶之别，但更看重子弟个人的能力，有能者上，方能有如此兴旺的趋势。
他看着这些书简，忍不住开始有些心痒手痒，便跑去找了青青和司时久，提出想要一些经卷的抄本。正本肯定要运回鲁国，交还给孔丘，既然卫国都能留下一些抄本，那他又为何不能？
他提出的这个要求，让司时久和青青都愣了一愣，司时久很快反应过来，跟青青交换了个眼神，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迟疑地说道：“赵公子所求，在下实在不敢做主。这些经卷都是孔老先生之物，在下也只是奉命前来搬运，并不知先生是否同意外传啊！”
青青疑惑地看了赵无忧一眼，问道：“你要这些干什么？”
“……”赵无忧一张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但想到她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在山村长大，还是跟着韩薇认了些字，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他忍了忍，方才耐着性子说道：“青妹，孔老先生的学问为天下敬仰，为兄虽不得入门求学，但也想一读先生所著之书。赵氏门下子弟数百，若能都读到先生之书，通晓礼仪之道，岂非好事？”
青青看出他眼中的责备和无奈之色，知道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嘻嘻一笑，倒也不以为意，扭头便问司时久，“孙大哥曾说过，孔师有教无类，善为人师，想来应该不会介意被人传抄吧？”
司时久挠挠头，为难地说道：“在下不知，只是先生的书简如此之多，就算抄，也非一日之功，更何况，若是抄录之时，弄坏了怎么办？在下实在不敢做主，公
子还是莫要为难在下了！”
赵无忧见他如此为难，虽是心有不甘，也知道他说得没错，他不过是受人之命，忠人之事，岂能做的了主？只是眼睁睁看着如此之多的经卷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去，都无法留住，他怎么也放不下，正左右为难之际，他忽然看到青青，灵机一动，立刻拱手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为难司兄弟了。过几日我亲自去鲁国，向孔老先生求教，希望先生能许我抄录文稿，以求进学。”
“呃……这……”
司时久一听就傻了眼，本以为推辞过去就完事了，却没想到，他居然不依不饶地黏上了，还要跟着他们一起回鲁国去见孔丘，这事情就麻烦了，可他都说了自己不能做主，人家要去问过能做主的，他又怎能阻拦？
青青也觉得有些不对，刚要张口，赵无忧便笑眯眯地转向她说道：“说来你和孙将军的婚约已定，我也该去见见这位妹夫，等日后你们出了孝，成亲之时，为兄定然为你送上一份厚礼。”
“……”这话一出，连素来爽直的青青也说不出话了，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跺脚一转身，回后院去找卫九儿收拾行囊。
司时久见青青都被他说跑，只得苦笑几声，说道：“公子既有此心，那在下也不多说了。我们三日后启程，公子若要同行，便请先行准备吧！”
“多谢多谢！”赵无忧笑得格外开心，对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打心底里佩服自己。先前还担心青青去鲁国之后，被孙奕之说动，不肯回家，如今他既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去，还可以以赵氏之名拜见孔丘，若能说服孔老先生赠予书稿，他不光是立下大功一件，还能在这位名动天下的圣人面前露脸。
世人皆知，孔丘最重礼道，孙奕之以他的弟子自居，那他只要在老先生面前说出青青身世，就算孙奕之说动老先生为他们的婚事做主，老先生也定然会备齐礼数，让青青回家待嫁，只要青青肯回家，那他的任务就算完成。
如此一举两得，他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司时久也无可奈何，赵无忧怎么也算是青青的堂兄，又是晋国使臣，动不得惹不得，他又笑脸相求，让人想恼都恼不起来，只能按下心头的别扭，答应他同路而行。
赵无忧放下心事，便先行赶回帝丘。他作为晋国使臣，可不像青青和司时久那般，只需鲁国的一纸路引便可通关畅行。那路引是孙奕之请冉有找了季孙氏特批，又有卫王的大印，无论卫、鲁两国，都会礼待有加。而他却不同于常人，一国使臣，使节是一事一办，他此行本是为了探查玄宫秘藏之事，如今秘藏毫无着落，他却要另行前往鲁国，无论如何，都要先行发文回国，请国君和执政另发使节文书，方能前往鲁国。
这一来一回的，怎么也得两日时间，正好让他召集人手，准备赴鲁之行。
需知此行前往鲁国，要拜访的
可是天下闻名的圣人孔丘，虽说诸国国君对他的以礼兴邦治国之道并不感兴趣，但对他的学识渊博、教书育人之道，却都是敬佩有加。更何况孔门弟子之中，有不少已在诸国出仕，无论官职大小，都做出一番成就，识得孔丘之名更胜以往，想要拜在他门下求学之人，亦是数不胜数。
他要前去向老先生求书，求的又不是一本两本，岂能空手而去？
司时久他们拉着几十马车的竹简回鲁国，怕是不下上万卷竹简，他若都抄回去，只怕这路途遥远，从鲁国到卫国再到晋国，可不似鲁卫之间一路平原，这跋山涉水的，只怕有所损伤，他只能另想办法。
早在西周晚期，宫室之中，除了竹书之外，还有木刻和青铜铭文，但大多不便携带，唯一一种轻便易携的，便是帛书。
丝帛源自南方，尤其是吴越之地，种桑养蚕，比之苎麻更为柔软细腻，深得世家贵族喜爱。然而织作不易，产量极低，故而价格高昂，亦可为诸国通行的货币，比之诸国各自铸造的布币价值更高。
而帛书，便是以笔墨在丝帛上书写，比之竹简，轻便易携，对于诸国间客而言，帛书才是最佳的传讯方式。赵无忧一看到那几十车的竹简，立刻就想到了帛书，然而丝帛价值昂贵，数量又少，想从司时久和南山别院那要，完全不可能，他也只能先回帝丘，再想办法。
帝丘毕竟是中原最大的商业重镇，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尤其是南方行商，一听到赵无忧要大量购进丝帛，便有好几家来找他商谈。其中一家，正好是吴国苏氏门下，掌柜名唤苏柯，乃是苏家老人，主持吴国到卫国的商行已有十年之久，专做苎麻丝帛生意，意听他需要大量丝帛用于抄书，都咋舌不已。
单是一幅帛书，价值便足以购买数十卷甚至上百卷竹简，这要抄足万卷书，所费不赀，便是王宫贵族，诸侯公卿，寻常也不敢有如此之大的手笔。
然而赵无忧连想也不想，便将他们的存货尽数买下，让他们先行送往鲁国，他派人随货同行，先到鲁国去打前站，顺便招揽些识文断字之人帮忙抄书。
这些事看似简单，繁琐之处不容细述，等他忙得差不多之时，也收到了晋国的回复。
赵无忧一看竟是家主赵鞅的亲笔回信，简直受宠若惊。寻常这等小事，都是赵氏族中负责族务的赵季常与他联系。他在族中年青一代算是佼佼者，然而赵氏子弟众多，出类拔萃者亦不在少数，他们的密函往来，大多都是赵季常手书，而家主赵鞅如今身为晋国执政正卿，政务繁忙，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而如今赵鞅非但亲笔回信，还在信中谆谆教导，指点他如何向孔丘讨书，其中隐晦地提及昔日因阳虎背鲁一事，曾与孔丘交恶，待他执政之后，孔丘甚至当众指责他行事乖张，立法变革，废除“刑不上大夫”之古制，实为专权跋扈之道。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3）
能够被孔老夫子点名骂到脸上，还笑脸以答的，赵鞅可算是第一人。
自从赵鞅执政之后，便力主集权，意图恢复晋国昔日的诸侯霸主荣光，虽毁誉参半，他都付诸一笑。在他看来，这些话说着不痛不痒，若是在意那些人说的陈规旧制，他要推行的税改和法制根本无法实施下去，富国强兵，才是他真正在意之事，至于其他，不过是笑谈罢了。
只是说归说，他对孔丘的学问还是相当佩服，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忽然听闻派去卫国的子弟传来消息，竟然发现了大批孔丘手稿，若能抄录回来，赵氏的藏书楼中，便又多了一批传家宝。他大喜过望，立刻派人送去亲笔手书，增派人手，拨给大批财物，不惜代价，只要能将孔丘手稿经卷抄录回来，经办之人，皆重重有赏。
相比那虚无缥缈的颛顼玄宫，赵鞅更看重孔丘的著作。
虽说孔丘的礼道治国，并不适合眼下的兴邦之道，各国如今都忙于扩张和发展，用礼道束缚住自己的手脚，等于给对手更多的机会。赵鞅推行减税之法，给予百姓生息之空，方能促进人口增长，收入增加。晋国六卿之中，赵氏的亩制最大，一亩地实际上顶智氏和中行氏两亩之多，按亩收税后，租种赵氏田者众多，能用心耕种，田地产出增多，税收反倒不低于其余诸卿。结果短短十余年间，赵氏领地的人口和收入大幅增长，实力一举跃居晋国之首。
然而称霸并非单靠无礼，当年晋齐争霸，均以尊王为先，重礼守道，是在自身强大的基础上。赵鞅很清楚自己现在需要的是什么，自然不会因为孔丘的一句责骂而翻脸，反而要越发表现出自己的礼贤下士，此番派赵无忧前去抄录书稿，便是一个最好不过的机会。
赵无忧看到了家主的手书，总算松了口气。
他下了那么大本钱去采购丝帛，征集人手，也是看准了赵鞅的心思。
前些年赵鞅为平定晋国内乱，方才下狠手清理政务，清剿政敌，推行法制，铸法鼎以告世人，废除了刑不上大夫的规矩，得到一众军民的拥护，方能稳住政局，开始向外扩张，重振晋国霸主之风。
然而要保持霸主之位，绝非单靠武力便可，更何况，如今的晋国，南有吴、东有齐、西有秦，皆为虎狼之国，想要赢得中原诸国的支持，单靠武力绝非正途。正如孔丘所言，名正则言顺，让诸国心服口服的尊为诸侯之长，方能在日后的征战中联盟而战，守望相助，而非墙头草一般，随风而倒。
孔丘乃是诸国公认的天纵之圣，学识广博，他在诸国间游历十四载，留下的手稿，可谓传世之珍。赵无忧能看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让赵鞅心动。丝帛虽贵尚有价，孔丘的书稿，却是无价之宝。
等他做好了所有准备，辞别卫王，回到南山别院之时，司时久和青青也收拾完了别院里的东西。
五六十辆马车同时出发，如同一条长龙，加上随行
护卫，浩浩****，比之王公贵族出行之况还要盛大。赵无忧带的人也不少，虽先前已派人前往鲁国先行准备，但后来家主又从晋国加派人手过来帮忙，还带了支五百人的卫队，人数上一下子就超过了司时久的人，让后者无语之余，也暗暗心惊，赶紧派人先快马赶往鲁国，向孙奕之通报此事。
孙奕之刚回到鲁国，就收到了司时久的信，稍加思索，便去孔丘府上求见。
这件事他本身并不反对，毕竟对于孔师而言，能够将他所学所著，传播天下，让更多人明礼知礼，也是他毕生的心愿。只是孔师对赵鞅悖礼专权之事，一直心怀不满，认为他将法理置于周礼之上，枉顾上下尊卑之别，实为不忠不臣之徒。若是因此政见不同，而坚拒此事，实为可惜。
他带伤赶路，原本想着到了鲁国先去找扁鹊一趟，可方到曲阜落脚，就收到暗桩送来的快报，只得先放下自己的伤势，赶往孔府。
孔丘如今所住的府第，是冉有奉季孙肥之命，亲自打理的，位于曲阜南城，原本是季孙氏别院，院中有园，园中有景，正是公输家打造的杰作之一。其中有一进园中，盖有三层藏书楼，两侧还有二十余间厢房，正是为孔丘藏书所用。
季孙肥除了将这座府第赠予孔丘之外，还请鲁王应允他可以随时借阅抄录王室藏书，孔丘此番回鲁，已然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一心只想修书撰稿，将那些传说中的史料经传整理出来，传于世人。故而一回来，他便闭门不出，整日长坐于书楼之中，乐而忘忧。府中的杂事，则尽数交给了一众弟子打理。
当初孔丘离开鲁国，尚留下一子孔鲤居于乡间，孔丘回国后，冉有亦派人接了孔鲤一家入住孔府，如今在府中当家的，便是孔鲤家人，结果孙奕之到了门口，就吃了道闭门羹。
那门子近日来见多了以孔丘弟子为名前来拜访之人，报入府中，大多都被拒之门外，他还落下不少训斥，如今看着孙奕之衣着寻常，病怏怏的像个落魄文人，也不知是不是听闻孔丘回来便上门求助的，当场便婉言说道：“我家大人近日闭门修书，不见外客。贵客若无要事，便留下名帖，大人若肯见你，小的再去通传便是……”
孙奕之没想到自己先前走得太急，连孔家人都没来及见上一面，结果这会儿就被当成了“外客”，不由哭笑不得地说道：“孔师是我从卫国迎回，我当然知道他老人家要修书，但我算不得外客，你赶紧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是从卫国送他回来的人便可。”
见他仍然不肯通名报姓，还口出狂言，门子越发不信，正在犹豫之间，正好来了辆马车，车夫方一停车，车上的人便一跃而下，大步走了过来。门子唬了一跳，赶紧上前行礼道：“小的见过冉大人！”
冉有却压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孙奕之面前，大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哈哈大笑道：“让你一声不吭就跑！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吧！该！
——”
“啊——”孙奕之却忍不住痛呼一声，身子一晃，差点被他这一巴掌给拍翻在地上，还好冉有见机得快，一发觉他脸色不对，手下一紧，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拉了他一把，方才没让他当场出糗。
饶是如此，孙奕之肩上的伤口也被拍得裂开，鲜血当即渗出，他原本穿着青黑色的长衫，就是为了掩饰伤势，冉有这一下，还是让他露了相。
冉有感觉到手中微微濡湿，面色顿时一变，急忙松手，改抓为扶，靠近他几分，低声问道：“你受伤了？严重吗？”
孙奕之苦笑一声，说道：“就算本来不严重，被你这一下，没事都变有事了……”
“那还说什么废话！”冉有皱起眉来，打量了他一番，便拖着他朝门里走去，边走边朝外面的马上上叫道：“子舆你快点下来，我先陪奕之进去，你自己去藏书楼见孔师便可！”
一听他所喊之人，孙奕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长衫，素袍布冠，眉目清俊，眼神明亮，一下车便朝着他们追了过来，便拉住了冉有，说道：“一点小伤，子有不必担心。不若先与我介绍下这位师弟？”
冉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都是自家师兄弟，早晚都认得，何必急于此时？先进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拉了孙奕之一把，见他坚持等着，冉有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这位便是孔师前些年新收的弟子，曾参，曾子舆，武城人，比你小一岁。子舆，这位便是孙奕之，孙子仪。”
曾参走到孙奕之面前，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子舆久仰师兄之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好了，有话回头再说。”冉有担心孙奕之的伤势，见两人已见过礼，便拉着孙奕之朝里面走去，“孔师给我在前院留了间房，你既然来了，就先住着，回头若是长住下来，我再给你找处宅子……”
孙奕之无奈地看了曾参一眼，抱歉地拱拱手，便被冉有拉了进去。他也听说过曾参之名，此人乃鲁国武城人，年少好武，侠义之名远播鲁国，十六岁时，曾远赴楚国向孔丘拜师学礼，后来随孔丘至卫国，也曾在南山别院待过三年，因母孝回鲁守孝，方才离开卫国。子路曾向孙奕之提及此人，便是因他天资过人，短短三年间，孔丘便赞他已得自己真传，实为少年天才。
孔门弟子数千，能够得到孔师如此赞誉者，曾参乃是第一人。
就连昔日的宰予，也曾被孔师斥为不可雕之朽木，孙奕之当时年幼顽皮，虽聪颖过人，却飞扬跳脱，并不为孔师所喜。在他门下也只不过短短一年，远不如其他弟子求学的时间。
说起来，他也只能算半个孔门弟子，礼之一道，本就非他所长，与曾参相比，更是远远不如。
然而在曾参眼中，这个传闻中兵圣之孙的师兄，却是他一直想见而不得见之人。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4）
孙奕之在孔门求学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超过两年，但他本身就是兵圣之孙，又曾经广拜名师，除却兵法剑术无人能及之外，骑射对弈，阴阳八卦，卜筮数术等均有涉猎，其学识之广博，在孔门弟子之中，堪称第一。
曾参入门晚于孙奕之，十六岁拜师，三年便能将周礼倒背如流，君子六艺在门下俱是名列前茅，深受孔师和几位师兄的赞誉，若是他们的赞誉之中，不曾加上一句“难得如此年少，简直可比当年奕之……”，他会更为受用。
他对孙奕之是闻名已久，只是他尚在求学之时，孙奕之已是吴国有名的战将，剑术更是天下闻名，与之相比，便是冉有这把年纪的师兄，也略有不及，更何况他这般尚未出师的小师弟，想要与之一较高低，也只能先放在心底，默默地用于激励自己。
先前孙奕之护送孔丘回鲁之时，曾参以为便可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师兄，不想他连夜不告而别，直至今日，方才得见。只是面前这个脸色苍白憔悴，脚步虚浮无力的男子，怎么看也不像他心目中那英朗傲气的猛将，倒像是个病弱落魄的文士。
冉有并没有看到曾参面上的失望之色，只顾着将孙奕之扶进厢房，便要动手扒下他的外袍，“赶紧更衣，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自己来！”孙奕之抵挡不过，只能自己动手，只是先前被他那一巴掌震裂的伤口流了不少血，里面包扎伤口的布条已被浸透，与外袍黏连在一起，一脱外衫，撕扯得连他都忍不住皱起眉来，咬着牙，方才脱下了外袍，又被冉有不依不饶地逼着脱了中衣，解开布条，露出仍未愈合的伤口。
冉有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冷气，让门口的随从速速去请神医扁鹊，他则一回头就先关上了房门，板着面孔，寒声问道：“这箭伤是怎么来的？你这几天去哪里了？这伤……为何延误至今？”
孙奕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回了趟姑苏，这不是为了赶路，没来得及医治。本来想先去找扁鹊神医，可一来就收到消息，晋国使臣要来拜见孔师，想要抄录孔师文稿……”
“晋国？赵氏？”冉有一听，立刻明白他的担忧之处，仍是不赞同地说道：“这种事何必急于一时？你这伤若是不好生医治，当心废了这双手！搞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真是糊涂！”
“没那么严重，我上过药了。”孙奕之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的伤药可是神医亲自调配的，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我先前让司时久去卫国运回孔师的手稿书简，晋国使臣赵无忧正好看到，便动了心思，想要抄录一份，带回晋国……”
“真是糊涂，此事何必着急？左右晋使又非一两日便道，他等得起，你的伤可耽误不的！”
冉有气恼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于这种箭伤？你回姑苏怎么就……”他忽然想起先前接到了密报，顿时瞪起眼
来，问道：“你你你……你莫不是回姑苏去救那吴太子？”
吴国之事，虽然夫差秘而不发，但他那般匆忙回城，一反先前大张旗鼓之势，甚至在回程之时还出了些事儿，近年来征战不断，诸国之间的密探间客多如牛毛，无论哪国出点事，都会很快传遍天下。
吴王夫差专宠越女西施，不立王后，已是天下皆知。君王好色，古已有之，然而当君王宠爱一个女人荒废政事，戳害子嗣的时候，那女人便从红颜，成了祸水。
太子友素有贤名，如今却被软禁宫中，趁着夫差出征之际，闹出这等事来，在诸国之间，并非鲜见。只是成王败寇，众人也只有拭目以待，且看最终结果。
鲁国虽借吴国之力，以抗齐国，如今尚为盟国，但国中众臣，对此事还是喜闻乐见。当年吴国初次北伐之时，还曾经联合几个小国攻打鲁国，后来北伐不利，方才罢手言和。
自从周王室被犬戎攻破镐京，迁都洛邑之后，周王室式微，已无力控制诸侯纷争。诸侯国本就是当年周武王分封的姬姓诸子和有功之臣后裔，本就扯不断的联系，虽是连年征战，但彼此之间时战时和不说，还常常以联姻和解结盟，故而没有长久之敌，唯有一时之利，就算是盟友，也不希望对方过于强大，以免日后反目成仇，反倒给自己带来威胁。
如吴国此番伐齐，本是应鲁国之请，可如今吴国大胜之后，气势大涨，夫差在言谈之中，几乎都将鲁国视为自己的附庸，冉有深知其中利害，自然不希望吴国继续强盛下去，一见吴王匆匆返城，便让人前去打探消息，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太子友逼宫夺位，犯上谋逆，竟然都是他人布下的陷阱。
孙奕之来去匆匆，又在深宫之中行事，事后又被西施派人善后。故而除了他带去的人和西施的人，吴宫之中，都无人知晓太子友被他救走之事，更枉论只在外围打探的冉有。
太子友失踪之事，尚未传至鲁国，可夫差路上遇刺之事，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孙奕之却还是刚刚从冉有口中得知，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何会在路上与夫差狭路相逢。
冉有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说道：“你既已谢绝夫差赦令，不打算回吴国，又何必去趟那滩浑水？如今夫差遇刺，他怀疑的第一人就是你，我还以为这事真是你所为，想不到你竟然胆大包天地跑回了姑苏！孙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你就不想想，若是你出什么事，兵圣一脉，就此断绝，你可对得起孙家列祖列宗？”
孙奕之迎着他凌厉的眼神，却毫无悔改之意，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从小便受阿祖教导，男儿生当顶天立地，忠君报国，无愧于心，若我贪生怕死，坐视不管，就算苟活于世，也污了孙家的声名。师兄，人我已经救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只是不知夫差遇刺之时，范蠡在何处？”
“范蠡？”冉有一怔，摇了摇头，说道
：“他虽带来三千越兵助阵，可都是些疲弱之兵，此战只为辅兵掠阵，并未上阵厮杀。故而战事一了，就先行运送辎重返城，应该与吴军一同回去……”他忽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怀疑是他……行刺夫差？”
孙奕之点点头，轻哼一声，说道：“不单是行刺夫差，连太子友逼宫之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太子友被囚宫中，哪里来的人手可用，分明是他们设计陷害，欲擒故纵，只是没想到我去救走了太子友。这行刺之事，只怕也未必是真，一场闹剧，不过是想让我归不得吴国而已。”
冉有听他一说，沉吟一番，试探地问道：“那你眼下如何打算？若是不回吴国，留在此处可好？以你之能，若肯留在鲁国，季孙大人必然重用于你……”
“不必了。多谢子有师兄美意。”孙奕之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抓起外袍披上，然后说道：“我要为阿祖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会再领兵出征。就先不劳师兄费心了。门外有人来，不知是不是师兄让人请的医师？”
“不是吧，应该没这么快，”冉有忽然又后悔起来，“方才没让曾参进来，他应是去藏书楼了，若让孔师知道你受伤……”
“奕之受伤了？什么伤？”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孔丘苍老却依然清朗的声音，随之房门被一把推开，孔丘大步走了进来，曾参正紧随其后，显然正是他去通传，结果没想到，孔丘根本等不及孙奕之过来，便自己先跑了过来。
这一举动，非但曾参震惊不已，连冉有也吓了一跳，孙奕之更是狼狈不已，他方才被冉有逼着脱光上身检查伤势，这会儿只来得及披上外袍，却遮不住半裸的上身，和身上缠着的带血的布条。
“弟子见过老师！”
冉有和孙奕之齐齐向孔丘行礼，孔丘的视线却定定地落在孙奕之身上，一眼就看到外袍下血迹斑斑的布条，还有地上他们来不及收拾的染血布条，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不必多礼，还不快快躺下休息！为何受伤？可与……有关？”他差点就说出玄宫之事，但碍于冉有和曾参在场，只得含糊其词，与孙奕之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便可。
“多谢老师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孙奕之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自嘲地笑道：“是弟子学艺不精，才受了点皮肉伤，请老师放心，我这伤养几日便可，不会耽误正事的。您留在卫国的书简，我已派人整理完毕，护送回来，预计三日之内便可抵达，还请老师安排人清理藏书楼，准备好地方以便安放。”
“如此甚好，甚好！”孔丘见他动作依然麻利，脸色虽有些发白，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稍稍安心了一些，一听他说的书简，眼睛就亮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抚须长捋，以按捺自己激动的心情，“既是如此，那这三日你就好生休养，其他的事，让子有替你安排便可！”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5）
冉有闻言，立刻点头，说道：“老师放心，弟子定会照顾好奕之师弟。”
孙奕之看了他一眼，有些头疼地说道：“子有师兄如今政务繁忙，我这点小伤，就不必劳烦师兄了吧！”
“子有师兄是忙，就由弟子来照顾孙师兄吧！”曾参忽然站了出来，拱手一揖，说道：“弟子亦久仰孙师兄之名，有不少地方想请教师兄，还望师兄给小弟这个机会。”
他一站出来，孔丘顿时眼睛一亮，击掌而笑，道：“不错不错，子舆来得正好，你们干脆都在这里住下，互相照顾，过几日还有人过来，老夫顾不得招呼，就交给你们了！”
“为先生效劳，乃是弟子本分。”曾参恭恭敬敬地说道：“更何况还能向师兄请教，子舆幸甚。”
孙奕之眼见他们俩自顾自地就敲定了这事儿，根本不容他反对，无奈地冲着冉有丢了个眼色，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他并非不喜曾参，只是此人少年得志，总少不了争强好胜之心，方才口中虽说着请教，眼神却丝毫不见谦逊之色，他多年征战沙场，又曾经在宫中任职，对这般尚未学会圆熟油滑的少年，一眼便可看穿他的心思。
少年意气，有此心也非坏事，无论如何，这也是孔门之中最有前途的弟子，交好总好过交恶。
孙奕之便安心在孔府住了下来，没多久，去请医师的下人回报，扁鹊的医馆已然关门，传闻神医离开了曲阜，不知去往何处云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短期之内，这位神出鬼没的神医是不会再回到曲阜了。
冉有无奈，只得找了军中一名擅长外伤的医师过来。
那医师看了孙奕之的伤势，却是啧啧称奇。
以他这般不知好歹，带伤赶路的情况，身上这几处箭伤，寻常人早就溃烂化脓，说不得便会引起高热坏血等症，搞不好恶化下去，连命都要没了。可他虽然伤口未曾完全愈合，甚至肩头的伤口还被冉有一巴掌拍得震裂流血，可丝毫没有溃烂化脓之状，更无高热败血之势，就连这医人无数的鲁军医师看了，都大为意外。
当他得知孙奕之所用的伤药，乃是神医扁鹊亲手配置，还得苏诩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不禁大为后悔，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得知神医下落，居然白白浪费了这等良机，未能当面向神医求教，结果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就忍不住打听。
他这话一说得多了，冉有知道孙奕之的伤势无碍，放下心来，却见他还缠着孙奕之追问伤药的来处和方子，就有些不耐了，让曾参送他出去，只留下他们二人之际，方才细细追问他受伤的经历。
孙奕之倒也不瞒着他，将自己连夜赶回去，方才堪堪来得及救出太子友之事，一五一十地尽数告诉了他，到最后，有些唏嘘地说道：“并非我不愿留下，只是子贡师兄如今是鲁国功臣，却与我素不相合。太子友又命在旦夕，我与他相知一场，如何能见死不救？说到底，错在大王，而非太子，我虽已非
吴臣，却也见不得吴国就此落入越人之手。”
冉有长叹一声，亦是无奈之极。吴国出兵助鲁伐齐，最大的功臣，便是子贡。若非子贡一路游说，夫差也不会下定决心，北上争霸。正因为这争霸之心，他才会有一系列的夺权之举，坐视孙武被刺，又逼死了伍子胥，此中恩怨，皆由此而起。可子贡乃是为鲁国之生死存亡，其心昭昭，孙奕之就算有怨，无法怪责于他，却也不愿在此见到他。
“你就先安心养伤，子贡如今尚未回来，就算回来……”冉有顿了顿，轻叹道：“你们也是各为其主，尽自己本分罢了，何必放在心上？对了，你在路上，可曾遇见子羽？听闻他也赶回来拜见孔师……”
“他还没到吗？”孙奕之一怔，说道：“我路过棠城之时，还曾到他讲学之地去拜访他，只是去迟了一步，子羽师兄已经先行一步，我这伤员如今都到了，为何他还没到？”
冉有不禁皱起眉来，问道：“莫非子羽不够盘缠，步行上路？你们在路上未曾注意，错过了？”
孙奕之摇摇头，说道：“我虽是坐马车赶路，走得小道，但子羽师兄是骑马来的，他没来得及带上的书稿，还是我替他带来的。子羽兄得知孔师回来之信，已是归心似箭，连东西都没带就匆匆上路，怎会比我还晚呢？”
他如此一说，冉有也有些担心起来，却不得不先劝着他休息养伤，自去安排人沿着鲁国到吴国的官道，一路查找子羽的下落。他方安排下人手，曾参便已回来，只得又找了孔府的管家来，打扫了孙奕之隔壁的房间，还好季孙肥所赠的这处府邸够大，单是这外院之中，便有三间正房和八间厢房，专门用于招待外客。
平常冉有等人来拜访孔师之时，被他抓着讨论学问，说得兴起，往往就要秉烛夜谈，最后免不了要在孔府歇息，所以这三间正房都是早早打扫干净，连里间的卧榻之上，都已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既舒适又干净，远胜过那些驿站客舍。
孙奕之也换了间房，坚决不肯住给冉有预留的正房，他宁可住在厢房，也不愿占了冉有的地方。冉有倒也不强求，干脆也留了下来，让人将公文直接送过来，他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与孙奕之闲谈。
他如今在季孙氏封地为宰，除却一军之将的身份还，还要打理整个封地的政务，琐事繁多不说，还要照顾孔门中的那些师兄弟们。
孔丘在外游历十四载，如今终得回国，昔日那些弟子，如今早已成材，有的出仕为官，有的则回乡教书，也有的游历天下，在诸国之中，均有出仕之孔门子弟，无论官职高低，有口皆碑，甚得人心，也让孔丘的名声随之水涨船高，圣人之称，更是名副其实。
如今在外为官或游历讲学的弟子，一收到冉有通过官方发出的公文，得知孔师终归故里，无不痛哭流涕，急忙放下手中琐事，纷纷赶来区别拜见老师。
子羽当年并不受孔师器重，若非子游一力举荐，
孔丘早已将他拒之门外。可这么些年过去，在出师的众弟子之中，坚持一直在游历中不断授徒讲学，传播孔丘的礼仪之道，也只有子羽一人。
单单以他一人之力，从鲁国到楚国，从楚国到吴国，他边走边讲，每到一地，必先开帐讲学，收得弟子之后，便按着孔师的教法开始教导弟子，并始终以孔师为主，宣讲之时，时时不忘提及孔师之才，将自己的所为皆归功于孔师，才能让那数百名弟子，自此都以孔师为尊，方才使得孔门子弟增加了近千人不说，人人皆感激孔丘之才，能够将他教得如此知书识礼，谦虚淡泊。
冉有与他素有往来，方知他在棠城讲学，便派人前去送信，却没想到，他如此心急地赶来，竟然还落在孙奕之的后面，到如今还不见人影，真不知可否出事。
他担心着子羽，孙奕之却有些担心司时久和青青。
从南山到曲阜，若走边城驿道，就算牛车载重，再慢也只需三五日，从司时久派出的信使说来，他们已经出发了两日，若无虚报，最快明日便可抵达此处，他还得让人盯着门口一些，免得他们人到了，却不得其门而入。
孔丘回府之后，便让人将自己的妻儿家人接来府中，他只有一妻一子，这管家之事，自然交给了他们，却不想这府第一大，下人增加了不少，甚至还有不少是季孙氏送来的奴仆，孔家人刚刚才到，根本来不及管教下人，各种规矩都没能跟上，方有今日的门子只看衣冠不认人，放肆刁难之事发生。
孙奕之倒是无所谓，毕竟是自家恩师，稍有怠慢，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青青生在乡野之中，原本自由自在惯了，若是碰上这等无礼之人，怕是一言不合就会动起手来，若是真惹出事来，只怕孔师面上也不好看。
只是他却不知，司时久和青青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只是遇到的事儿，也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在最后一批木箱做好，运出雷泽之时，青青便亲自带路，将司时久的人都带出了雷泽，却留下了卫九儿和鲁盘。鲁盘是自己要求要留在玄宫。
他这些日子一边带人做夹层木箱装运龟甲龙骨，一边用青青送来的白布拓印那些甲骨上的图文。但凡与机关筑造有关的图文，他统统复刻了一份，只因时隔数百年之久，许多图文已然模糊不清，单是这修复拓印之功，就非一朝一夕可成，更何况他还想根据其中所书，造出那等可翱翔九天之飞鸟，可移山填海之巨熊。
鲁盘不愿走，卫九儿自人也不敢走。季孙丰也曾派人到南山别院与她联系，她都听从青青之言，故意装聋作哑，不予回复，可在别院之中，有青青坐镇，还有晋使赵无忧在侧，季孙氏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一旦回了鲁国，或是离开这些人，她完全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酷刑。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连个平民都算不上，季孙丰那里，还有她的身契，一旦拿到她，活活打死，也无人多说半句。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章 见贤思与齐（6）
司时久见鲁盘和卫九儿都要留下，干脆便将手下的五名暗桩也留在了玄宫，那几人原本也是山民后裔，耕种渔猎皆有所长，在玄宫之中，就算不出雷泽，也有山货湖鲜，时不时还能填点鼍龙肉，有他们种些稻谷，便可自给自足。
毕竟玄宫之中的龟甲龙骨数量太多，这一次以运送孔丘手稿的名义，运走了一大部分，可仍有不少因为存放不当，或是破损，或是霉污难辨，需要小心处理，鲁盘主动提出留下来收拾这些甲骨，司时久顺势推舟，便留下些人手，打算将此地作为一处暗庄，慢慢发展，日后或有大用。
毕竟，孙奕之此番回去营救太子友，再次违逆夫差，怕是这位大度的吴王心再宽，也容不得他再回吴国军中。作为将门之后，无论在哪一国，他终究还是需要自己的人手，卫国国势虽弱，却正好无力针对他们，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安排完人手，司时久方才带着手下和木箱回南山别院，孔门弟子已将孔丘留下的手稿抄录完毕，送回帝丘卫宫，余下的也都整理得差不多，就等着启程返回鲁国。
赵无忧这几日都在帝丘大肆采购，有了家主的支持，他此行越发理直气壮，赵鞅让人给他送来通关文书和使节，还给他的品阶升了一级，如此去鲁国之时，一则恭贺大胜齐国，二则邀为同盟，互通往来，联姻结好，自然少不了附带向孔丘求学之事。
他以求学为名，前去求书，给鲁国君臣和孔丘都准备了厚礼，务求将此事办得妥帖。可没想到，两下合在一处后，光是马车，便有八十多辆，浩浩****的车队，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简直比王侯将相出巡的仪仗还要盛大。
这样一支队伍出行，连卫王都收到了消息，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虽说他这段时间都称病不出，生怕秦国派人来责问其纵容北蛮人入境行刺，可得知晋国使臣在自己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还是满心不快。
要知道，孔丘先前不愿为他所用，就是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本是卫灵公姬元之孙，卫太子蒯聩之子，然因太子蒯聩与南子不睦，派人行刺南子不得，败露后，便逃亡他国，如今正在晋国赵鞅门下为客。蒯聩逃亡后，卫灵公病逝，本欲立公子郢为太子，公子郢却坚辞不受，南子奉灵公遗命请公子郢即位，公子郢推却不受，力荐原太子蒯聩之子即位，是为如今的卫王辄。
他这王位得来不正，非先王所传，还跨过了自己的父亲，即位后，便曾接到晋国来文，请他接回先太子蒯聩，让出王位，以示孝道。然而卫王辄已不是昔日的公子辄，尝过了一人独坐上位的滋味，又怎肯拱手让出王位，甘居人下？更何况，蒯聩膝下并非只有他一子，在晋国与赵氏联姻，娶了赵氏女，成亲生子。
若他依仗晋国之力回国即位，哪怕这王位是亲子所让，来日也未必肯交还于他。
王室后宫之中，从来不讲什么骨肉亲情，父子兄弟，一朝为君臣，便是天地之别，本是出于同根，谁又真的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人
呢？
只是卫国比之晋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历年来都是在晋齐之间摇摆不定，如今晋国一力扶持蒯聩，他身为人子，既不能明着针对自己的父亲，又无法坐视他们对自己王位虎视眈眈。他本欲从齐，奈何齐国不但大败，国中还内乱不止，田氏与其他重臣之间矛盾重重，一扫齐景公在位时对外的强势之态，短时间内怕是根本无法与晋国相抗，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无忧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嚣张。
听着那校尉愤愤不平地说起那些鲁国人和晋国人沆瀣一气，竟从卫国带走了八十多车的书简，这些书简虽是孔丘历年来的收藏和手稿，却也是在卫国所成，若无卫王昔日的供养，他如何能搜集到如此数目的珍籍？这般让他们白白带走，真是亏大了。
卫王辄听得心痛不已，他如何不是如此想的，以孔丘的眼界，所收藏之书，必然价值不菲。就算他让门下弟子抄录后留在卫国一份，那也不过是抄本，如何比得上原本的价值？
可是他事先收了鲁国送来的厚礼和重金，已经答应他们迎回孔丘，并带走孔丘在卫国所藏书卷。先前他以为孔丘在诸国游历十多年，来卫国时，只剩下一辆马车和几个落魄弟子，被陈蔡围困之时都险些断粮饿死，完全是他好心才收留了他们师徒，并待为上宾，还听从南子之言，将他们安置在南山别院。
孔丘师徒来时的模样他尚记得，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四年间，有几次还听闻孔丘全靠收徒时束脩度日，一扎咸肉两条鲜鱼便可在他门下读书习文，卫王辄知道这是因为南子不满子路为孔俚效力之故，让手下刻意克扣了别院的开支，只因孔丘那句名不正言不顺，他便坐视不理，以为待到他贫病交迫之时，自然会向自己低头，如是能收伏天下闻名的孔圣人，也是一桩美事。
结果四年下来，哪怕去年孔丘大病一场，也不曾低头，连蘧瑗那边都不曾求援，更枉论于他。
卫王辄怎么也没想到，就这样被困在南山别院的老夫子，竟然在四年间，能收藏和撰写出这么多的书卷，到如今才后悔不迭，当初答应的太快，如今已无可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司时久和赵无忧等人运书回鲁。
他只是后悔得痛心疾首，南子却已命公子朝暗中带人前去卫鲁边界拦截，若能得手，干脆就将这些东西带着投往齐国。卫王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的，难成大事，晋国若是当真让蒯聩回来取代卫王辄，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她。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晋国使臣如此来去自如，张扬跋扈至此。
只是这劫杀使臣之名，她也担当不起，只能让公子朝一行人乔装改扮，谎称齐人，绕了一个大圈，自北而南，终于在边城罗湖之前，堵住了运书的车队。
司时久自幼在孙家长大，耳濡目染，对兵法战阵并不陌生，加上后来一直从事密间暗探之事，行军之时亦不忘派出哨探，早早就发现这一行人马来袭，便让八十多辆马车都围在一起，里里外外形成三个大圈，马头朝内，车厢朝外，并非战车攻击之阵，而是纯
属箱车围城之守。
这些马车都是孙家人跟着鲁盘所做，从玄宫到蛇山，千百年古木无数，除却蛇山下被雷火烧毁的树木之外，尚有不少良材巨木，鲁盘自幼便以木工为活，看到这些树木喜不自胜，做这批书箱时格外用心，每个书箱除了内部的暗格之外，外部还有暗槽相扣，两个木箱之间只需对榫合扣，便可组合在一起，如此叠加组装，便可将数十个木箱组成一个巨大的木箱，安放在马车上完成成为一个整体，而不必担心路上颠簸之时会掉落破损。
除了运输安全方便之外，这些木箱也格外结实，几辆车并在一起，一丈高的木箱便形成一堵墙，马车组成环形阵，则外有木墙，内有箭阵弩枪，就算遇到数倍之敌，也无所畏惧。
赵无忧起初只觉得这些木箱做得精巧，扣箱之法更是出人意料，直到此时，他不禁眼睛一亮，终于发觉这些木箱更为广泛的用途。寻常商队若是有了这些木箱，货物安全不说，路途上就算遇到些许山贼盗匪，也无惧偷袭，若是用于战阵之上，稍加变化，只怕威力远远超过如今毫无遮挡的战车。
“司护卫，敢问这些装书的木箱，是何人所做？”
赵无忧心中虽有猜测，即墨九娘忽然更名换姓，消失无踪，想必已经找到了公输盘，孙奕之对外宣传那公输盘乃是天下第一神匠，一双手巧夺天工，公输家无人能及。他虽不曾见过，但此番公输家原本要卖给赵氏的弩车，忽然反悔，在地下玄宫之中的表现更是不尽如人意，最后若非他侥幸在当初的楚国山林中学得引笛驱蛇之术，只怕连他也要被坑死在里面。
他们那么多人，都一败涂地，孙奕之和青青公输盘区区三人，却能进出自如，想来其中功劳最大的，便是那位隐匿行踪避而不见的公输盘。
眼看这些木箱如此精巧多用，赵无忧更是确认，青青先前压根是在骗人，她非但知道公输盘的下落，甚至很可能，就一直都有密切的联系，这些木箱，想来就是那位神匠的手笔。
心念及此，他便恳切地对司时久说道：“在下见此木箱车阵如此精妙，若是在下回程之时，也能有这些木箱装书，想必更不易损坏孔师的手书。还望司护卫告知在下，以便在下订购一些木箱回去，若能引荐此人，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司时久又非初出茅庐之人，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若非此番受袭结阵，在赵无忧眼里，这些书箱就算再精妙，也不过是些箱子，可眼下结成木墙，足以抵御骑兵突袭，在他眼中，这普普通通的木箱立刻身价百倍，不同寻常了。
可眼下面临敌袭，他也顾不得与赵无忧计较，只得含糊地说道：“赵大人，此事还是等到了鲁国，见了我家将军再说，眼下大敌当前，还望赵大人先行退敌，莫要被人毁了圣人的毕生心血！”
“好说好说，司护卫说的不错，圣人的心血要紧。不过——”赵无忧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下令手下准备反击，“这区区毛贼，何须司护卫出手，就请司护卫指点一下我赵氏之兵——”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1）
赵氏当年几近灭门，只剩下赵武一个孤儿，后来全仗韩、魏两家相助，方能重新崛起。自赵武以下，三代赵氏族人都摒弃了昔日的贵族生活，族中子弟三岁开蒙后，便要习文练武，到了赵无忧这一代，子孙众多，庶子们便大多自幼被派往各国历练，熟悉了军政民事，行间刺探之道，方能回族中做事。
尤其是从赵鞅主政以来，降低赋税，封地的百姓人口不断增多，还收留了不少阵亡将士孤儿，既得了民心，又养了不少家将族兵，从他刚开始代表赵氏入朝，就曾被范氏和中行氏逼着去处理周王室内乱之事，那时他才不过二十岁，便力主平叛，亲自率兵上阵。此后赵氏出征之时，赵鞅均身先士卒，并立下重誓，有功者官升等级，民可做官，奴可放良，死生不负。
以往的战事之中，晋军除将领之外，一半的平民，一大半倒是军奴，有各级将领的家奴，也有官奴，然而无论胜负，军奴都无权享受军功和赏赐，甚至很多时候，受了伤连军医都是先医军官和平民，军奴的生死，完全看自己的运气和天意。
自从赵氏军中有了军功重赏之后，战力大幅提升，那些军奴知道哪怕战死，自己的妻儿亦有所养，厮杀时自是奋不顾身，赵鞅也借此创造了一个个奇迹，以及冠之身，在内乱不断的晋国众卿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终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国执政正卿，彻底击溃了那些曾经小觑他的敌人。
有这样的家族，赵无忧自然有他自豪的资本，那些突袭的敌骑不过千余人，骑兵不超过二百，其余步兵皆不足为惧，他只看了一眼，便看出那些人并非什么山匪大盗，而是与卫国正军有关。
他不禁哂笑一声，卫王辄这是明着不敢阻拦，却暗地里派人做出这等事来，如此小眉小眼的小家子气，倒跟他阿爹如出一辙。
卫国国小势薄，历年来都是依附于晋齐而生，然而自灵公起，便更亲近齐国一些，齐景公与赵氏之间，十余年征战不休，卫国也常常跟随齐国，让赵鞅很是恼火，方才收留了从卫国逃出的太子蒯聩，哪怕在灵公过世，卫王辄继位后，还传书让卫国迎回蒯聩继位，意图借此收服卫国。
可蒯聩却是个扶不起的，灵公过世，他连回去拜祭都不敢，眼睁睁看着南子扶立了他的儿子，独掌卫国大权，也只能在赵氏府中抱怨几句，意图说服赵鞅出兵相助，送他回国。
可赵鞅是何等人，有利可图的事自然会做，可眼下他要处理晋国内政，平定内乱，还要与齐景公相争，本就要争取卫国，打好关系都来不及，怎肯随意得罪了卫王，扶持这个明显不得人心的先太子。
赵无忧此番来晋国，除了玄宫秘藏之事，还担负着替蒯聩联络重臣的责任，只可惜，昔日的老臣，已经没几个还能记得他，肯出手相助的，他问了几家，便失了兴趣，正巧在南山别院看到孔丘手书，立刻就转移了目标。
这时候，卫王辄居然想派人
前来捣乱，赵无忧如何能轻易就让他们得手？
“弓箭，准备！——”
他带来的赵氏侍卫不过二百余人，却全是骑兵，平时跟随队伍行进，分散开来，每车旁也不过两三人，看着并不起眼，可这会儿聚集在一气，衣甲鲜明，手持长弓，腰佩长剑，英姿飒爽，让人看着便眼前一亮，如此精兵强将在侧，就算千百人来袭，又有何惧？
青青原本见人来袭，司时久在安排人结阵以候，她却跃跃欲试地准备杀出去，可没想到，赵无忧竟先派人抢了先，她看了眼那些张弓搭箭的侍卫，轻哼了一声，退到了司时久身边。
司时久却笑了笑，说道：“姑娘莫急，这些人就由他去应付，些许蟊贼，何用姑娘动手。”
青青叹了口气，摸摸身后的血滢剑，叹道：“我都好几日不曾好好练过剑……要不，回头你陪我过几招？”
“姑娘有命，在下自当奉陪。”司时久一听就苦了脸，他从越国第一次见青青开始，就见她给越国剑士传授剑法，可她那教法，简直暴虐无比。那些前去求教的越国剑士，在她剑下连三招都过不了，她又不懂得留手，更不管别人学不学的会，看不看得懂，随性而至，招式更是犹如天马行空，了无痕迹，真不知那些越国剑士在如此打击之下，能学到几分本事。
直到前次在南山别院看到她与离锋比剑，他方知她还是留了手，若以她与离锋比剑时所用功力，那些人压根连一招都接不下，就算他，自己在心里比划过无数次，也没把握接下几招。
只是没想到，后来她忽然想要指点赵无忧，还把他也拉上做陪练，结果那几日下来，他的手都差点断了几次，以往求之不得的请教机会，如今成了避之不及。
青青见他并不积极，也有些意兴阑珊，自从上次与离锋比剑之后，她忽然发觉，唯有这等旗鼓相当的对手，方能让她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只可惜离锋已回秦国，孙奕之又去陪他的老师，找不到对手，便想找那些不长眼的蟊贼解解手痒，却还被赵无忧抢了先。
公子朝自不会亲自前来，这千人兵马乃是他门下一员名唤战戊的大将所领。战戊也是宋国人，只是在国中不得意，方才前来卫国投奔公子朝。有南子在上，卫王辄对宋朝一向礼敬有加，他麾下人马均由他自行任命，故而其中多为宋人，此番在卫鲁边界做这等掩耳盗铃之事，派这些人来，自是最好不过。
战戊原以为此行对付个运送书简的车队，不过小事一桩，先前的探子也曾回报，那车队中虽有两三百人护送，但车马轮辙沉重，显然不止是书简那么简单。更何况赵无忧前几日在帝丘的大手笔也传遍了卫国，想必随身财物不少，大王只说要带回书简，那些人的随身财物，统统都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可他没想到，那车队不等他们靠近，就忽然聚拢到一起，首尾相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车阵。车上那些木箱被堆积起来，
组成一面高达丈余的木墙，变阵速度之快，让他看得瞠目结舌，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孙奕之在宫中只做了两日的禁军副将，两日之内，便将禁军和卫王宫中的奸细和探子揪出来近百人，手段之凌厉狠辣，让宫中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这煞星的手便伸到了自己头上。还好他来得快走得也快，从玄宫出来便向卫王请辞，护送孔丘回鲁，这才让他们松了口气，不必担心自己见不到明日之阳。
明知道那是兵圣之后，他居然还会以为，来打劫他的车队，会是一桩小事。
“停！——”他挥刀勒令全队停止前进，遥遥望着那车阵距离不过两三百步，若是快马加鞭，冲过去或许能撞翻了堵临时拼凑的木墙，可他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对方绝不仅仅只有这一手，前面等着他的，只怕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正欲择认而噬的猛虎。
“放！——”
赵无忧眼见他们进入射程之内，立刻下令，二百余人分成两组，前一百人的箭方离弦而出，后一百人便已弯弓搭箭，射出了第二波箭雨。两拨人轮番射箭，短短几息之间，已有数百箭射出，前后首尾相连，密密麻麻地如同飞蝗乌云，朝着卫军那边压了过去。
“不许乱，冲过去，杀！——”
战戊一见那密密麻麻的箭雨，便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无可后退，唯有冲上前一战，方有生机。这会儿已不是他能不能战胜的事，而是生死一线，容不得他不拼死一搏。
他拍马上前，迎着箭雨而上，三百步距离快马疾驰，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已冲到那木箱阵前，拼尽全力举起手中巨斧，怒吼一声，朝着那木箱用力砍了下去。
“铛！——”
他手中的巨斧还没劈到木箱上，却听得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感觉到一股大力从斧刃传回手上，直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流血，巨斧被反震回来，险些倒劈在他自己脸上，将他连人带马都生生避退了几步。
他定睛一看，却是个纤瘦灵秀的少女从那木箱堆成的墙后跳了出来，方一落地，便指着他没好气地说道：“哪里来的蟊贼，竟敢如此大胆，这些书箱是你能碰的吗？”
战戊只觉得喉头发甜，胸口发闷，险些吐出口血来，他只想着孙奕之不在，这车队不过是他囊中之物，怎么就放了这个比孙奕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煞星呢？
就连原本卫王宫禁军千夫长，都被这丫头一剑劈死，那么多人围攻之下，还能全身而退，岂是他能应对得了的。
他知道大势已去，后悔不迭，刚想调转马头逃之夭夭时，便忽然感觉身子一凉，看到自己**的马儿驮着半截喷血的身躯，朝一旁落荒而逃，而他却留在了原地。
不等他明白怎么回事，他的头颅已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一双眼兀自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2）
那些跟着战戊冲上来的卫国骑士，原本就已被赵氏族兵的箭雨伤了不少，正要冒死冲阵，却一看自家主将竟然连这少女的一剑都没接下，就被斩首而落，顿时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往上冲，就连冲到了木墙阵前的，也忙不迭地调转马头，只恨自己没法肋生双翼，立刻就能逃之夭夭。
“不用追了！”眼见那些人落荒而逃，赵氏兵原本要追出木墙，赵无忧却摆摆手，阻止了他们，转头对司时久和青青说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大家心知肚明，打退便也罢了，若是不依不饶，未免伤了卫王的颜面，今日且留他们一命，若敢再犯，定当不饶。”
青青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说道：“说打的是你，说不打的也是你，反正他们也不敢说出身份，卫王就算知道，不敢认下这些人吧？”她已经经历过一次齐国公子不认自家大将遇刺之事，就知道这些王公贵族最讲究颜面，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肯丢了颜面承认自己的失败。
司时久也笑了笑，说道：“甭管他们认不认，只要敢来的，就不必客气。”
赵无忧见着两人完全是不嫌事大的架势，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们说得容易，真追上去，这些书还要不要了？若是他们当真横下心来，不这般犯蠢地冲阵送死，而是只放箭放火，你们又能如何？给人留一线生机，他们有路可逃，便不会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咱们今次的任务是将孔夫子的书简运回去，可不是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何必穷追不舍？”
青青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点头说道：“说得有理，这次我听你的！”
她如此从善如流，倒让赵无忧意外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赶紧收拾一下，争取天黑前赶到鲁国边城住下吧！”
青青一听那地方，就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除了那儿，就没别的地方可以过夜了吗？”上次就是在那儿遇到鲁盘，那时他还叫公输盘，被自己的族人陷害流放到边城服役，还险些被那些人安排的地痞暗算，若非她和孙奕之正巧路过遇到，只怕这世上就少了个巧夺天工的神匠，哪里还能开启玄宫找到这些龟甲秘文。
后来鲁盘曾跟她讲过在边城服役之时的事，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平民和奴隶在边城服役，筑城开渠，每日从早做到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都能看到被拖走的同伴尸体，他忍无可忍才想逃走，却差点被早就算计好的自家人追杀致死。
青青听他说起时，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家阿爹。
若是阿爹当年不曾离开赵家，或许如今还是晋国赵氏的一个世家公子，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可若是那样，就不会有她。阿爹和阿娘从世家子弟，变成越国山野村民，又被抓去吴国服役，其中的艰辛苦楚，可想而知。
可到最后，阿娘依然不悔与他此生，在她看来，他们共度的时光虽短，却是这一生最美好的
记忆。
青青因为阿爹的遭遇，对赵氏一直心怀芥蒂，至此依然不肯与赵无忧兄妹相称，对她而言，阿爹的死，追根究底，还是因为赵家那该死的家规。
赵无忧不知她为何不喜边城，只是摇头说道：“那我也不清楚，司兄应该比我更熟悉鲁地城池，不知可有其他去处？”
司时久想了想，迟疑地说道：“若是不想去边城，亦可在大野泽边露营一宿，明日早些启程便可。”
“那就露营吧！”青青果断下了决定，眼不见心不烦，上次在吴国，她便闹翻了矿山，放跑了矿奴，可后来却得知，因为矿洞被毁，伯嚭又征发了大批民夫重新开矿，其中大部分都是从越国征召来的奴隶，又不知有多少人埋骨其中，家破人亡。她救了一些人，却也害了另一些人，只要这世道不变，就总有人去承受这些苦难。
可要改变这世道，又岂是救几个民夫苦役，杀几个酷吏高官便可做到的？
在卫国时，孙奕之就曾跟她讲过蘧瑗之事。蘧瑗以君子之名传于天下，不单单是因为他恪守礼道，不因无人而废礼，更重要的是他以德治国，体恤民生的态度，君王有道，则出仕辅政，君王无道，则归隐山林，不因富贵而忘本，不因权势而折腰。
她不过是一个无根无基的游侠儿，既救不得那些挣扎在苦役中的人，也见不得他们被奴役受苦，只能避而不见。
赵无忧见她神色黯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却也不敢多问，便任由司时久吩咐下去，让随从们重新整队出发，再走一个多时辰，便可到大野泽安营过夜。
那些卫国“劫匪”们逃离之后，他们这一路上便再未遇到阻滞，终于顺利抵达大野泽。
大野泽位于卫鲁交界之处，乃是中原腹地最大的湖泊，其中碧荷千顷，周围阡陌纵横，良田无数，处处可见农家炊烟，卫国与鲁国素来交好，两国边境自是相安无事。此地有汶河灌溉，又有湖泽之利，物产丰富，比之越国山村不知富饶多少。
赵无忧看到前方有村落屋舍，便忍不住凑近司时久身边，问道：“此地既有农庄，为何不在庄中借宿，何必要去露营野外？”
司时久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那农庄不过十余户人家，我们这么多人去了，如何安置？你若是住不惯野外，可自行去庄中借宿，明日一同出发便可。”他行事谨慎，每到一处，都先安排人打前站料理，边城那边已到鲁国，又有季孙氏族人接应，自是无需担心，可此地仍在卫国境内，先前那些人败退而去，但若是再卷土重来，只怕没那么容易应付。
农庄虽好，却不便清理人手，倒不如自行安营，照常行事，更为安全可靠。
赵无忧先前担心的并非多余，他们这一行人，最怕的便是火攻，若是那些卫国人横下心来，不顾这些珍籍文稿，一把火烧过来，他还真是难以应对，
倒不如早作准备，以防万一。
赵无忧明白过来，便不再多说，吩咐手下听从司时久安排，一行人便浩浩****地从那农庄前走过，在大野泽的荷花湖畔安营扎寨，准备休息。
农庄中人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队伍，先是吓了一跳，生怕这些人闯进庄中。这庄子里不到二十户人家，青壮尚不足百，眼看这数百人的车马鲜明，佩刀带剑，显然并非寻常商队，若是当真冲他们下手，他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如今见他们只是路过，并未骚扰庄上人家，反倒去湖边露营，俱是松了口气，便有庄上老人带着十多人，肩挑手提的，送了些吃食过来。
司时久谢过那老人，又命人送了些布帛与他，只说自己是负责替孔圣人运书，那老者便激动不已，自称也曾想送小儿去南山别院向孔丘求学，只是没想到孔丘已返回鲁国，今日能有如此机缘，得见孔圣人之书，也算是天意，当即便唤来小儿，要他追随车队，一同去鲁国拜师求学。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捡到个学子，司时久也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留下了那个叫卫泽的少年，方才送走了农庄一行人。
那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与青青年纪相当，看到他们将马车上的木箱卸下来组装成木墙围成一圈，在里面搭起营帐，数百人做事井井有条，偌大的营地不见任何杂乱之处，甚至比他们不足百人的农庄还要安静整洁，不禁啧啧称奇，来回转了几圈，追着司时久问了许多问题，全然不知避讳。
赵无忧冷眼旁观了一会儿，便让人私下里盯着卫泽，不许他靠近车队，尤其是他最为眼热的饮马之处。
他总觉得，这个少年如此好奇心重，真不似个毫无见识的山野村民，就是不知，司时久为何会让他留下。
青青从他们扎营之时，便去大野泽中打猎。大野泽乃是汶河积流而成，水浅处的湿地野鸭众多，水深处有荷有藕，更有无数大鱼，她领着十多个箭法不错的赵家族兵，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满载而归，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拎着野鸭湖鱼，还有几袋莲藕，足够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司时久的人都是孙家精锐，不但善于行军作战，这露宿野营也是家常便饭，做点野味根本不在话下，很快便清理了野鸭肥鱼，除了炖汤之外，便架起几堆篝火开始烤鸭烤鱼。
卫泽闻得肉香，也不禁垂涎三尺，方才凑近，便看到青青，怔了一怔，忍不住拉着司时久问道：“学生听闻孔师不喜女子，最重礼道，为何队中会有女子随行？岂不有悖孔师之道？”
司时久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个问题，头疼地朝青青那边看了一眼，赶紧拉着他走远几步，小声地说道：“这位姑娘乃是我家主人未过门的妻子，在下除了送书之外，正是要送这位姑娘去见我家主人。此事与孔老先生无关，你若想随行，便莫要随意说话，否则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恕不奉陪！”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3）
卫泽原以为自己搬出孔丘来，必能让这些搬书的大兵肃然起敬，这些人既是为孔丘做事，想必对他的喜好最为看重，却不料才刚说了一句，就被司时久顶了回来，甚至还要让他回去，当即便萎了几分，赶紧躬身行礼，忙不迭地道歉，“学生不知这位姑娘身份，多有冒犯，还请包涵！”
司时久冷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道：“别想太多，我留着你，就是想看看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若是你敢乱打主意，我这就送你回家……”他将最后那个“家”字的音咬得格外重，一听就让人打哆嗦，显然这家指的并非他自己的家。
“司大哥你莫要误会，”卫泽唬了一跳，赶紧解释，“学生只是想跟随你们去拜见孔师，绝无他念。若有不到之处，请司大哥多多提点，学生改过便是。”
司时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卫泽一直恭恭敬敬地看着他离去，等看不到人影了，方才直起腰来，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是真的有种随时都会动手的感觉，让他差点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方才发觉，人家并非对他的装模作样毫无知觉，只是如同看戏一般，在等着他出招。
不动则已，只怕一动，他就真的要回“家”了。
他才刚松了口气，一回头，却忽然发现方才他提起的那个少女正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少女看似与他一般年纪，算不上绝色，清秀俏丽，一双眼格外明亮，全然不似他见过的女子那般，一看到男人就低头垂目，根本不敢与人对视。她非但直视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中，还带着抹讥诮的笑意，没有丝毫的羞怯畏缩，简直比男子还要大胆。
被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非但没有感觉到昔日被村中女孩注目时的仰慕之情，反倒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不觉后退了几步，拱手一礼，小心翼翼地问道：“学生卫泽，见过姑娘。”
青青笑了笑，并不还礼，而是打量了下他的手，说道：“我若难养，你亦然。”
她一笑转身而去，卫泽呆了半响，忽然反应过来，这还是孔丘前些年在卫国与灵公出行时，因南子之事备受冷淡，方才说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料很快传遍诸国，南子后来故意将他“养”于南山别院，便是因这一言之故。
卫泽自然也听过这句话，回过神来，才明白她在骂自己是小人，不由一时气结，可刚抬头想要张口，就遥遥对上一双冷冽的眼，眼中杀气凛然，让他一个激灵，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放肆下去，老老实实地照着司时久的安排，找了个帐篷住下，静等明日启程。
赵无忧吓退了他，方才对司时久说道：“你留下他，想干什么？”
司时久笑眯眯地说道：“想看看他们还要玩什么花样，怎么？你怕了？”
赵无忧轻哼一声，
说道：“玩火者，小心自焚。”
他们都已看出，那老者和所谓的庄户农奴，一半都是军中之人，至于这个卫泽，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什么善茬。此地乃是卫鲁两国交界之处，哪里有什么普通的农庄。就算有庄子，也是那些世家贵族的领地，其中除了家兵农奴，还有一种人，便是他们各自蓄养的门客和死士。
赵无忧和司时久，一个是自幼被当死士训大，一个是负责孙家的暗桩，都曾经待过这种地方，那些人与他们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一眼，就已被他们看穿了身份来历。
像卫泽这般年纪，想要扮个不通世事的农家子弟，上进求学，倒也不是不像，只可惜碰上这两人，任他如何做作，在他们眼中，不过如猫戏鼠，静等他发作而已。
赵无忧的人和司时久的手下都经过严格训练，令行禁止，有条不紊地搭营生火，做饭进餐，饭后除了负责值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各自回营帐休息，整个营地分为里外三层，由那些木箱垒成的墙壁隔开，若从外面看，营中一片静谧，似已陷入沉睡之中，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值夜巡逻。
卫泽与另外三人同帐，直到听得那三人都睡得鼾声大起，一动不动，他方才敢睁眼掀开条缝，朝外面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暗暗叫苦。这营地看似简陋，小的四人一帐，大的能容十余人，一看便是行军营帐，而非寻常商旅之用，他抠了半天，才从地上掀起条寸许宽的小缝，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可他被那三人夹在当中，若想出去，只怕一起身，便会惊动他们。
他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心一横，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来，果然刚一坐起，身边那人便闷哼了一声，问道：“干什么？”
卫泽赶紧说道：“没事儿，我起夜去更衣……”
“更衣？呵！”那人干笑一声，一翻身，嘟哝着说道：“撒尿就撒尿，读书人真是麻烦！”
卫泽被噎得差点呕血，只能点点头，摸着黑朝外走去。
那人却起来跟着他走出营帐，边走边说道：“我领你去吧，队中有规矩，不得随处撒尿。”
卫泽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出百余步，几乎到了大野泽边，那人方才停下，说道：“到了，就这里吧！赶紧的，一会儿守夜的巡逻队过来，还得对口令，麻烦！”
一听这话，卫泽心中一动，背着他小解之际，故意放慢了动作，那人等得不耐烦，干脆也在他旁边放起水来，一边放一边哼着古怪的小调，他强忍着不适，磨磨蹭蹭地，终于等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在那边？口令！”一个清朗干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虽刻意压低了几分，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泽身边的人急忙应了一声，道：“黍离！我是丁组阿海，陪卫家小哥儿过来小解！”
“哦，丁海啊，小解还要人陪？”
问话的人笑了起来，倒也不再靠近，与丁海闲聊了几句，便转身离开，朝着别处走去。
他们说话之际，卫泽一直低着头不敢做声，心中却暗暗记下了他们的对话，原来这些人以组为名，各有暗记，只需报名，便可知其所在队伍，一旦进入战斗，随时可分组结阵，各就其位，他久闻孙家兵法战阵冠绝天下，看来这练兵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吗？”丁海说完话，回头见卫泽还在那儿站着不动，便有些不耐地说道：“年纪轻轻撒个尿还这般磨蹭……”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得前面湖中水声响起，猛然转头去看，却被身后的卫泽一掌砍在后颈处，闷哼了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卫泽也不敢当真杀了他，只打晕了他，便朝一旁的芦苇丛走了几步，低声说道：“至少有两队人巡逻，口令是黍离，此人叫丁海，你们小心些，莫要误了大事！”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便听得水声哗哗响起，不知有多少人从湖面踏水而来，朝他这边走来。
卫泽说完就转身朝营地那边走去，才走了几步，忽然前方灯火大亮，原本昏暗的营地一下子亮如白昼，一排衣甲鲜明的武士手持刀剑，列阵以待，站在当中的，正是司时久和赵无忧。
他大吃一惊，惊诧地问道：“二位为何如此严阵以待？学生不过是去小解……”
“解你的头啊！”后面传来个粗嘎的男子声音，他一回头，便见丁海一手揉着后颈，一手指着他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下手够黑的啊！看我不打断你的狗爪！”
卫泽顿时面如死灰，木然地转头望向司时久，喃喃地说道：“原来……原来你们一直等着我……”
司时久打了个哈欠，轻笑道：“我也不想等，只可惜，你还是让我失望了。卫国的风流，果然只合清风明月，实在不是做这偷鸡摸狗之事的料啊！”
自从晋齐争霸以来，诸国之间的战事不断，虽大多时战时和，今日联姻结盟，明朝又反目成仇，争夺城池土地人口，从最初的先礼后兵，到后来的兵不厌诈，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这用间之道，也越来越盛行。
卫国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六军之中，亦有专门的间客组织，如楚之九歌，名为风流，乃是取自风行千里，流转四海之意。然自从灵公逝后，风流被南子所控，交由公子朝执掌，本欲严加训练，逐步取代早已颓废不堪的卫军，可卫国军伍之中，久未经战，根本挑不出多少可战之兵，反倒是南子喜好美色，选兵之际，先看容貌身材，而非武功，结果卫国风流，便成了诸国间客中的一个笑话。
从卫泽入营的第一刻开始，司时久便已看出，这个美少年，定然是风流中人。
果不其然，连被识破之际，还敢如此大胆地引来同伴，结果不单单自己暴露，还将一众同伙，都送到了他人手中，如此风流人物，让司时久想不笑都不行。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4）
“大人饶命！”
卫泽听司时久一说出“风流”二字，便知自己犯下大错，再蠢也知道如今再无转圜御敌，当即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地求饶道：“小的奉命行事，也只是想求得孔师手书，并未想过行凶伤人，还望大人看在我家大王面上，饶过我等性命！”
“你家大王？”司时久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家大王是哪位啊？”
卫泽一下被噎住，总不能说，自己是卫王派来的吧？想了想，他还是含糊地说道：“小的是卫国子民，我家大王……自然……自然是卫王……”
“是卫王让你来的？”司时久冷笑一声。
卫泽立刻拼命摇头，说道：“是小的仰慕孔老夫子，想要偷书……只因小的一番向学之心……”
“呸！还向学？这些王八鳖子也是向学的？”后面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接着便是咕噜噗通的一阵乱响，混杂着闷哼着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哀嚎，要多乱有多乱。
卫泽跪伏在地上，偷着回头看了一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后面说话的，竟是原本与他同帐的另外两人，带着一队人，将十多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丢在地上，那些人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不说，还被黑乎乎的破布堵着嘴，一个个瞪着眼珠子看着他，呜呜地想骂人都骂不出来。
他这才知道，司时久故意放他在营地，为的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今他们的生死尽在人手，再想狡辩，已是枉然。
赵无忧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瘫倒在地上，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这些废物，也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也就司时久才有这心情陪他们玩，“人交给你处理，我回去休息了！”
“怎么处理？”司时久眯了眯眼，“杀了？”
卫泽瘫在地上一个哆嗦，只觉得身下一热，方才半天没放出多少水来，这会儿却真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随你！”赵无忧晒然一笑，补充道：“不嫌脏了手的话！”
他招招手，带着自己的人回营，司时久走到卫泽面前，抬脚踢了他一下，忽然捂住了鼻子，看了眼他身下，嫌弃地撇撇嘴，冲着丁海说道：“都绑上堵好嘴，扔湖里泡泡，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省得脏了你们的手。”
“喏！”丁海咧开嘴大笑了一阵，伸手如同拎小鸡般抓起卫泽，三两下就将他捆了起来，招呼着其他人，将方才从大野泽芦苇丛中逮到的人又丢回湖里，只是湖边的水浅泥多，他们大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还有一半栽在芦苇丛中，被刺刮的脸上生疼，身下却凉飕飕的被水泡着，那难受劲，这辈子也就这一遭了。
知道自己不用死了，那些人挣扎在泥水里，看着卫泽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
要不是这个蠢货，他们也不至于一头扎进人家的陷阱来，被扔在这里听天由命。
卫泽叫苦不迭，哪怕夜晚里的月光并不明亮，他也能看出原来的同伴们，如今望着他时，那种愤恨到想要撕了他吞噬下去的怒
火，一股恐惧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只怕自己没死在那些阴险狡诈的孙家兵手中，反倒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只得拼命地挣扎，如同一条泥鳅般，在泥水里扑腾着，想要爬上岸去，顾不得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只要能离开这里，这会儿让他做什么都行。
“噗嗤！”岸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脆生生的，轻飘飘的，落入卫泽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一般。
他努力地昂起头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舌头都被堵嘴的破布压得又麻又痛，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可等他看清那月光下纤瘦的人影，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青青见他在泥水里打滚挣扎，手脚都被绑着，只能用一种古怪滑稽的姿势向前一耸一耸地挣扎，不觉好笑，方才笑出声，便见他望向自己，满眼的哀求之色，原本清俊的脸庞，这会儿已沾满泥水，狼狈不堪，倒像是个真正的十六七岁少年了。
“要我放了你？”青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问道：“能说说，你们原本打算干什么？杀人？抢书？还是……放火？”
司时久说过，车队最怕的不是那些有勇无谋的卫军骑兵，而是里应外合的奸细，露营在湖畔，引水备用，才能避免被人偷营放火。她记在心里，也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有没有那个心。
卫泽拼命地摇头，嘴上忽然一松，堵嘴的破布已被她扯掉，他立刻痛哭流涕地叫道：“姑娘救命啊！小的真没想过放火，你们要把我扔这里，回头我就得被他们弄死了啊！”
青青朝湖里还泡着的十几个大汉看了一眼，那些人立刻低下头去，宁可将脑袋埋进泥水里，也不敢与她对视。
这些人，都是那日追随战戊的卫军，亲眼看着这个貌似纯良的少女只一剑，就斩断了自家主将的脖子，那把剑如同一道闪电，快得不可思议，血花喷溅而起的时候，怕是连战戊自己，都没想到一切已经结束。
那一幕，已经成为他们的噩梦，原以为今夜偷营可以报仇雪恨，却没想到连自己也搭了进来。
青青只看了一眼，倒也没将他们与白天冲阵的那些人联系起来，只是看到他们如此“心虚”的模样，不觉好笑，扭头问道：“那我放了你，你能去哪呢？”她已看出，这少年开口向她求饶之际，已成了那些人的死敌，一旦脱困，必然会先杀了他。她虽见不得这种软骨头，但也不至于要他的性命。
毕竟，就连司时久也只是惩治他们一番，并未打算真的杀人。
上阵对敌之时，那是你死我活之事，心软只会丢了自己的性命，可除此之外，师父和阿娘都曾千叮万嘱，不可仗着自己的剑术肆意行事，青青看着他那般年轻的面孔，终于还是点点头，拔剑一晃，卫泽连看都没看清她如何出手，便觉得浑身一松，那麻绳已经断成不知多少截，他忙不迭地叩首谢恩，可一抬头，她却已不见了人影。
卫泽扭头看了眼那些还挣扎在泥水里的同伴，犹豫了一下，还是顾不得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营地。
青
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冲着司时久问道：“为什么要放他走？这人贪生怕死，刻薄奸猾，一看就不似好人。”
司时久冲着湖边那些还在蠕动的卫人努努嘴，轻笑道：“他跑了，那些人就只会惦记着他，心心念念的，想着回头也要找他算账，便顾不得我们。你也说了他是小人，小人自然该交给恶人去收拾，又何必脏了我们自己的手？若真被那些人逮到，只怕他会觉得，一剑杀了他，最是痛快，求死不得，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青青瞪着眼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心眼真多，还好孙奕之与你不像。”
司时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一会儿，方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心眼多？孙奕之就少了？自家少将军那心思多的，他们十个捆一起也赶不上，也只有这个愚蠢的山村丫头，才会觉得少将军光明磊落……不过这话若是回去转告了少将军，他定会高兴，只是不知少将军此番赶回吴国救太子友，行事可否顺利。
一想到吴国宫中之事，司时久的心情越发糟糕，太子友与孙奕之自幼一同学文习武，他都随侍在侧，自然了解自家少将军对太子友的情义，吴王夫差如今刚愎自用，暴烈嗜杀，孙、伍两家都已毁于他手，若是少将军肯扶持太子夺位，也算是替孙、伍两家报仇雪恨。只是不知太子友到底相通了没有，他若不肯，那孙家和白衣军留在姑苏的人，可就麻烦了。
青青回到营地，却见赵无忧正站在一面木箱堆砌成的墙前，不知在摸索什么，立刻瞪起眼来，冲上去拍掉了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你在干什么？不是说过，你得先去鲁国求得孔老夫子同意，才能抄录这些书卷吗？你若是敢偷书，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赵无忧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我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知道言而有信。我并非想动里面的书，而是想看看这箱子是如何打造，竟能有这般用处。若是能带回晋国，家主一定会很喜欢。青青，你跟我回家时，可能带几个这种箱子？”他看出这箱子的用处，只要能带几个回去，拆解开来，交给族中那些专门负责制造机关武器的子弟，或许也能仿造出来。
青青迟疑了一下，若这箱子是单纯的书箱，给他也就给了，可这里面的夹层中，还藏着不少龟甲龙骨，那才是他们此行真正要运动的宝物，若是给了赵无忧，他必然会拆开研究，到时候发现了夹层，再联想起他们去过玄宫空手而归之事，泄露消息，以后只怕麻烦源源不断。
毕竟，他是赵家人，赵氏子弟，为了家族荣耀，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这等关系重大之事，他又岂能隐瞒不报？
到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东西不是我的，我也做不得主，你还是到了地方以后，自己去问孔老夫子吧！”
赵无忧见她油盐不进，就是不肯帮忙，亦是无奈，心底却隐隐有些怀疑，这些木箱，难不成到了鲁国之后，还另有他用？区区书箱而已，几百个里挑几个给他，又有何难？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5）
最终，赵无忧不再追问木箱之事，青青也松了口气，这一夜过去，次日一早，他们启程之际，被泡在大野泽里的十几个大汉都已经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倒还都留着口气。
等他们一走，这些人缓过劲来，果然如司时久所料，咬牙切齿地要找的，是丢下他们的卫泽，早将的任务忘得精光。
何况，就算不忘，经过这一夜的教训，他们也知道，就凭他们这些人，想动孙赵两家的这个车队，根本不可能。
过了大野泽，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鲁国边城。青青因为公输盘的事，根本不愿进城，司时久只好派人进城换过关文，买了些草料和吃食，稍作休息，便继续上路。
季孙氏的人在边城等候依旧，来的不单有季孙家的人，还有冉有的族弟冉路，早已将通关之事打点得妥妥当当，进入鲁国境内，卫国的人也不敢再追来，他们这一路上再无人骚扰，不过两日时间，终于顺顺当当地到了曲阜。
当初就是冉路帮着冉有收拾孔丘如今的宅子，自是熟门熟路，连曲阜城都没进，直奔孔府而去。
刚到孔府门口，就见几个穿着破旧的长衫文士正在门口撕扯，当中一人身形矮小，容貌丑陋，被另外三人又推又搡的，一骨碌跌倒在地上，两只眼睛都青黑一片，鼻血长流，让原本就丑陋的面容越发难以入目。
“就你这样的矮子，也敢来孔师门上吹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如此丑陋，也不怕伤了孔师的眼么？”
“喏！如此丑物，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真是不知其丑也！”
“如此模样，怕是来孔师门上骗吃骗喝的吧？还敢自称孔师门下弟子，真是有辱斯文！”
“还不滚！莫要脏了孔师的家门……”
“该滚的人是你们才对吧！”那几人正骂的起劲，忽然听得从门里传出个有些惫懒的声音，口气如此不善，几人一恼，转头刚想回骂，可一看清来人的模样，就顿时收了声，干咳了几声，讪讪地变了脸色。
来人正是刚刚收到消息来接应青青一行人的孙奕之，他虽然受伤未愈，脸色不大好看，但身材高大挺拔不说，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稍稍一抬眼，便足以惊退这些欺软怕硬的文士。
那些文士不单单是怕他身上那种凛冽的杀气，更重要的是，人家是从孔府门里出来的，连门子看到他都点头哈腰的，显然不是寻常下人，当即便有些怕了，连忙讨好地说道：“这位师兄不知，此人是来孔师门上行骗，我等看不过眼，方才动手教训她一番……”
“行骗？”孙奕之嗤笑一声，瞥了他们一眼，问道：“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人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是来拜会孔师，向他老人家求教学礼，不知师兄可是孔师门下弟子？”
“不敢当！”孙奕之抬眼望去，见司时久已扶起了那个被打伤的男子，冲他点点头，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可当不起几位的师
兄，孔师如今忙于编书，已无暇授徒，门下弟子如今所学，皆是由几位师兄代授，子羽师兄，便是其一。子羽师兄，奕之来迟，累及师兄受辱，还望师兄见谅！”
子羽已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只是一手捏着鼻子，声音难免嗡嗡作响，“多年不见，奕之风采过人，为兄实在羡慕啊！不知孔师可在家中？为兄听闻孔师回鲁，一时心急赶来，可惜路上遇到些许阻滞，延误至今……”
他绝口不提受辱之事，显然早已习惯了他人对自己容貌的鄙夷，并不以为意，倒是看到孙奕之从昔日的一介顽童，成为如今玉树临风的青年，心中欢喜不已，根本无心去计较那几人的失礼之处，反倒对司时久身后那些一看就装满书箱的马车大感兴趣。
“不知这车上所载之物，可是孔师藏书？”
孙奕之见他一看你的马车上的书箱，就两眼放光，哪怕那青黑的眼圈和微肿的眼泡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古怪，也无法掩饰他的好奇心和跃跃欲试之情，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兄还真是厉害，隔着箱子都能闻到孔师的书味，还请师兄随我一同进去拜见孔师，这些书，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看。”
子羽一听，越发欢喜，都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鼻子，上前一把拉住孙奕之，就要朝里面走去，边走边说道：“那还不速速带我去见孔师！”
孙奕之被他拽得哭笑不得，冲门外使了个眼色，说道：“师兄恕罪，小弟出来不单单是迎接师兄，还有这几位……”
他一指司时久和青青等人，子羽这才注意到马车后面跟上来的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常人，当即汗颜地松开手，冲他们拱手一礼，说道：“子羽一时心急，失礼之处，还望几位见谅。”
司时久在吴国为孙家经营暗桩，对各地情报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澹台先生，见他虽容貌丑陋，却彬彬有礼，也不敢托大，当即深深回了一礼，说道：“在下司时久，久仰澹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在下之幸！”
“澹台……子羽？”
那几人听得他们对话之间对那丑男的称呼，脑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面前这位是何人，不由都大吃一惊。
“你……你就是澹台灭明？”
乍一听孙奕之说“子羽”师兄，他们就已吓了一跳，但还抱有几分幻想，等再听到司时久说道“澹台”先生之时，他们就算想装作不曾听过也不行了。
早在十年前，孔丘便曾说过一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说的，便是他这位特别的弟子，澹台灭明，字子羽。
子羽乃是鲁国武城人，容貌丑陋，最初向孔丘求学之时，孔丘曾以其貌丑言陋，不识其才，不愿收之，还是子游特地向他推荐，提及子羽在武城行事作风，谦虚恭谨，刚正坚毅，颇有君子之风，孔丘方才将他收入门下。
只是孔丘门下弟子众多，对他并不上心，也不曾多加指点，后来受任鲁国大司寇，便无暇教徒，子羽
请辞之时，他也并未在意。直到后来他被季孙氏逐出鲁国，带着一众弟子游历诸国讲学求官，屡屡受挫之时，却忽然听闻子羽竟从鲁国到楚、吴等国一边游历，一边开帐授徒，传文授礼，短短数年之间，已教出百余名弟子，皆以孔门弟子自称，在诸国为官之时，有口皆碑，深受诸国君臣赞誉，他却从不居功，皆以孔师为名，也大大提高了孔丘在诸国的声名。
孔丘到那时方知，自己当初还真是看走了眼，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弟子，却是最为踏实行事之人，虽口才不及子贡宰予，为政经营不如冉有子路，却在教书授徒上别有天赋，将他的礼道之学广为传授，让他的治国之道得以传扬天下，丝毫不以当初被拒受冷为意，后来每每与人提及门下弟子，都要感叹一番。
不说别的，单是子羽如今教授过的弟子已有数百人，其中不少都在诸国任职为官，将他的大名早已传扬天下，只是对于他容貌之事，都刻意不提，那几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面前这个丑陋猥琐的矮子，竟是天下闻名的澹台子羽。
就连跟在青青身后的赵无忧一听到澹台子羽之名，也忍不住上前快走了几步，抱拳一礼，道：“晋国赵郸赵无忧，亦是久仰澹台先生之名，还望日后先生得空，能往晋阳一行，赵氏子弟，若得先生讲学，必当受益良多。”
“赵无忧？”孙奕之看到他时，微微蹙了下眉，眼神扫过司时久，见他无奈地冲青青那边使了个眼色，便明白他的来意，当着外人也不便多说，便点了点头，说道：“既是远客，还请稍候，近日孔师府中多事，招呼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奕之兄不必客气。”赵无忧一眼便看出孙奕之眼中的冷淡，上次他想要带青青回晋国，就是被此人阻拦，如今他跟来曲阜，自然不会受欢迎，他心中早有准备，只是如今不但对孔丘的藏书志在必得，更对那些装书的木箱上了心，自然不会连这点冷淡都受不了，反倒越发恭谨有礼地说道：“在下冒昧前来，亦是仰慕孔师之学，还请奕之兄代为引见，多多指教。”
孙奕之听他叫得如此熟络，本想开口讥讽几句，可眼角余光已看到一旁站着的青青，虽在众人面前不便与她说话，却也不便当着她的面拂了赵家人的脸，只得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让司时久和冉路先带人去藏书楼那边，将这几十车的藏书清点入库，自己则带着子羽和赵无忧青青三人去拜见孔师。
那几个先前打了子羽的文士眼见他们进去，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孔府的大门在面前关上，俱是痛心疾首，后悔不迭。
这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何止是当初的孔丘。孔门弟子已有千人，其中不少都是澹台子羽所授，如今在各国为官者众，打了子羽，这一下，他们得罪的，简直是大半孔门弟子，他们今日之所作所为，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日后都没有机会再进这孔府的大门，求学之道，就此终结。真可谓是，一失手，成千古恨哉！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一章 成败归青史（6）
子羽跟着孙奕之进了孔府之后，便直奔藏书楼而去，孔丘自回国以来，得季孙肥奉上鲁国宫藏书籍，还有孙奕之上次带回的几片龟甲，便已终日长住于此，埋首经卷之中，不舍昼夜，恨不得能多出几只手，多长几双眼，才能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
好在孔门弟子众多，那些年长的弟子，曾经追随他多年，早已熟悉了他的思路和编书方式，这几日陪着他整理资料，抄书译书，亦是忙得不可开交，连吃带住全都耗在了藏书楼中，简直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还要宅。
前一日孙奕之来时，将子羽近十年来教书育人的心得手稿都带了来，孔丘看得老泪纵横，又是后悔昔日对这个弟子的疏忽冷落，又是感动他十年如一日的尊师重教，能将自己这些年来的心得毫无保留地送来，可见其诚心，只是他本人至今未到，倒让他们都担心不已，让冉有派人沿着鲁吴官道一路找过去，生怕他在路上出事。
结果没想到，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子羽非但在路上遇到了麻烦，就连到了孔府门口，还遭到了这几个有眼无珠的家伙羞辱打骂，若非孙奕之及时出去，还不知会受多少欺辱。
一听到子羽终于来了，孔丘方才从书简中抬起头来，一双眼先是懵了一霎，继而便忍不住泪光闪闪，第一次丢下书连木屐都未穿好，便赤着足朝外跑去，几个弟子急忙追上前去，好容易在门口才拦下他帮他穿好木屐，正被他抱怨之时，就听到院外传来孙奕之朗朗的笑声，老夫子整个人都僵在那儿，定定地望着院门，眼都不眨。
等他看到衣衫又脏又破，鼻青脸肿乌青眼圈，鼻子还塞着带血的布条，一身狼狈的子羽时，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大哭了起来。
“子羽，子羽！是为师对不起你啊！”
“子羽拜见老师！老师之恩，子羽终身受益，若出此言，子羽万万承受不起！”
子羽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朝他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子羽未能追随老师身边，侍奉老师，已是不敬不孝，今日能再见老师，子羽……子羽实在欢喜……”说着说着，他堵着鼻子的布条又掉了出来，激动得涕泪横流之际，鼻血长流，愈发的狼狈不堪，若让旁人看到，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貌丑邋遢的男人，竟会是名扬天下的澹台灭明。
孔丘让人扶着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亲自伸手扶起了他，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污迹，哽咽着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我师徒还能有再见之日，已是上天垂怜，来来，快随我进来！”
“多谢恩师！”子羽急忙起身，略有些惭愧地说道：“弟子听闻老师回来，一时心急，什么都没带，连身上的财物也被人洗劫一空，真是无颜见您……”
“你要带的东西，我早给你带回来了！”孙奕之在后面笑了一声，说道：“我正好路过棠园，原本想邀你同行，不料晚了一步，棠园主人听闻我与你同路，便央我将你这些年的手稿都带来请孔师审阅，想不到，我居然还赶在了你前面。是哪里的蟊贼如此大胆，竟敢掳劫师兄，你且说来，让我去收拾他们！”
冉路一听就急了，急忙说道：“此事是在下考虑
不周，未曾远迎澹台先生，在鲁地之内，竟让先生受此惊吓，在下这就去回禀家兄和季孙大人，定要铲除这些无法无天的恶贼，为先生出气！”
他如此一说，孙奕之便点了点头，他如今的身份在鲁地行走，也多有不便，夫差此番回国，只怕还要有一番波折，他们一日找不到太子友，一日便会将此仇此恨记在他的头上。他在鲁国亮出身份，也是为了吸引吴国的探子，工布对他的恨意由来已久，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在姑苏大肆搜索，无名岛之秘便可得以保全。
这也是他不顾自己伤势，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吴国的原因之一。
至于其他原因，则不足为外人道也。
孔丘为子羽的到来的欢喜，很快被司时久带人运进来的一箱箱书卷所取代。那些书卷是他的，他亲手撰写抄录，自然知道有多少，如今竟然装了数百个大木箱，不用孙奕之明说，也知道其中定然夹带了不少上次他送来的龟甲龙骨，更是开心得如同返老还童一般，亲自抱着个木箱到藏书楼中，翻了一遍又一遍，全然忘了外面还有一群弟子等着他发话。
若不是孙奕之领着青青和赵无忧进来拜见，他只怕沉迷在那些神秘的龟甲龙骨文中，废寝忘食，连自己身在何地都已忘了。
孔府之中师徒重逢，阖家团圆，端的是一派欢喜之气，可吴国姑苏城中，却是气氛凝重，戒备森严，到处一片萧条，全然没了昔日南地第一大城的繁华气象。
夫差带人匆匆返回姑苏，如此大胜而归，原本当扬威诸国，待周边诸侯前来拜见，可没想想到自家后宫起火，美人遇难，亲子反目，气得他险些呕血三升，回城路上，又遇到刺客突袭，他虽未受伤，但身边近卫折损了不少人手方才拿下那些刺客，偏偏那些刺客竟都是些死士，一旦被擒，便立刻自尽身亡，让他根本查不出这些死士的来历，只知道他们来自吴军大营之中，显然是自己带来的人。
能在他军中做手脚的，屈指可数，与姑苏传来的消息一联系，夫差便已认定，这必然是太子友所为，一边在宫中谋逆，一边在军中行刺，双管齐下，还真是如此大逆不道，要弑父篡位？
夫差怒火攻心，哪里还去思考其中细节，带着人轻骑简乘，丢下王驾随扈，直奔姑苏而来，一入姑苏，便发现城中气象大为怪异，他担心西施遇难，当即便命人召集了长胜军和姑苏城卫统领，先围住了宫城，然后再进宫救人。
然而等他赶到宫中，却发现宫中一片狼藉，守卫四处奔逃，乱作一团。夫差不禁大惊失色，以为太子友已攻破宫城，方才造成如此惨状，便安排了湛卢等人收拾残局，自己则心急火燎地赶往馆娃宫。
到了馆娃宫，见宫门紧闭，外墙和大门上虽有箭痕残留，却并未破损，夫差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让人叫门。
里面的人一听大王回宫，俱是欢呼不已，素锦带着一众宫女和侍卫开门相迎，个个花容惨淡，憔悴不堪，显然是饱受惊吓，如今劫后余生，看他的目光之中，都满是欢喜。
“夷光可好？”夫差扫了一样满地跪着的女子，却未看到最想看到的人，便忍不住急切
地问道：“她为何不来迎孤？”
素锦顿时落下泪来，伏地长揖，哭着说道：“回大王，娘娘受惊过度，心疾又发，已昏迷了两日不醒，只怕……只怕是不行了！”
“什么？！”夫差心头一震，顿时大恸，也顾不得再追问缘由，便大步朝寝宫后殿跑去，素锦急忙起身，示意其他人不得擅动，她则匆匆跟了进去。
哪怕是夏日白昼，馆娃宫中亦是一片清冷，高大空旷的宫室之中，只见帷幔飘拂，幽香缭绕，愈发显得凄清冷寂。
“夷光！”
夫差痛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到了西施的榻前，看着榻上消瘦憔悴，昏迷不醒的人儿，心痛得忍不住一把抱起她，泪落如雨，“孤王已大胜了齐国，你不来为孤庆功，孤就算得胜又如何？那不孝子竟敢如此忤逆不孝，累你至此，孤定不饶他！”
素锦跟进寝宫，却不敢靠近，只是遥遥地跪在门口，低声说道：“娘娘一心祈求大王得胜而归，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便是……便是醒不过来，心中也定然欢喜……”
“闭嘴！”夫差听她一口一个醒不过来，便觉心惊肉跳，顿时勃然大怒，回头狠狠地瞪着她吼道：“孤既然回来，就绝不会让夷光就这样离开，你们这些奴才侍奉不周，她若有事，孤要你们统统陪葬！”
“大王恕罪！”素锦依然跪地不起，却不肯退下，执着地说道：“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自愿追随娘娘于地下。只是奴婢奉娘娘之命，有几句话要代为转告大王，大王若不肯听，奴婢便是死了，也无法向娘娘交差。”
夫差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西施，心痛如绞，本想一剑斩杀了这个啰嗦的侍女，听她如此一说，终于冷静了几分，深深地望向她，缓缓说道：“你说——”
素锦头也不抬地说道：“娘娘命奴婢转告大王，她此番病发，并非太子相逼，她若有事，请大王将她置于江中，随波而去。若有来生，娘娘愿再侍奉大王……”
“住口！”夫差怒吼着打断了她的话，放下西施，几步就冲到她面前，一脚将她踢翻，拔出剑来，指着门外，怒气冲冲地说道：“夷光定然是被你们这些奴婢欺瞒，方才会替那逆子说话。孤王不信，普天之下，就找不到一个能医治夷光的医师！来人——速速传苏诩进宫，召集天下名医，若能治好夷光者，孤重重有赏！”
素锦被踹得几乎昏死过去，伏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夫差一怒之下，将馆娃宫中之人都鞭挞重责，以示惩戒，又命人去国库之中找尽珍奇药物，硬生生给西施灌了下去，将她留在生死边缘，怎么也不肯就此放弃。
素锦眼睁睁地看着无数人在自己面前匆匆来去，看着夫差暴跳如雷地抓着医师们救人，望向昏迷中的西施，却是暗暗叹息不已。
她原以为施夷光不过是吓唬夫差一番，以免他回来之后，念及父子之情，放过太子友，便会发现她们所做的手脚，可如今看来，她竟是要假戏真做，真不知，此时此刻的她，知道夫差为她如此兴师动众，痛心疾首，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心？
若有，只怕就是她们真正的死期到了。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驩付浩歌（1）
孙奕之向老师禀报了自己和青青定亲之事，孔丘唏嘘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了头。
若非孙奕之在一旁盯着，青青看着老夫子瞅自己的眼神，好几次都要恼了。就算她出身乡野又如何，不懂得名门世家的礼仪之道又如何，他若真喜欢那种大家闺秀，又何必向她求娶？
若非在她丧母失魂之时，他不离不弃，带着她千里求医，她也未必肯答应嫁与他。她又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越国这些年因战败伤亡无数，青壮男子不是死于战乱，便是被抓去吴国做了苦役，十不存九，留下的老弱妇孺之中，都是女子扛起了一家之计，耕田织布，采桑浣纱，青青从小见的多了，从不觉得自己非要嫁人不可。
当初若非越王下了婚配令，韩薇逼着她早日择婿，还差点将她许配给聂冉，她都打算一直照顾着阿娘，压根不曾想过嫁人之事。
然而在吴国认识孙奕之以来，从一开始两人的敌对，到后来她心存歉意，再三拼命救他，甚至在无名岛上，为他用药泥疗伤，当时她心地无邪，只想着救人事急从权，可到后来，从那一曲“采薇”开始，她心中方才有了这个男子的身影。
两人都不是那等拘泥世俗之礼的人，这千里同行，虽未曾逾礼，但彼此已是心心相印，只是碍于两人都在孝期，方才将婚期推迟。
此刻在看到孔丘一脸嫌弃之色，青青自然心中不快，勉勉强强地跟着孙奕之行了一礼，便退在一旁一言不发，若非他是孙奕之的师长，她真是有些后悔将那些玄宫里找出来的宝贝都送给这样一个瞧不上她的人了。
孙奕之看到老师如此模样，不禁苦笑了一声，提醒道：“老师不是说过，稚子难得，盖因心地无邪，青青虽未曾学礼，但心性纯良，天真质朴，不加伪饰。弟子能得她为妻，实乃弟子之福。”说着，他朝子羽那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老师不是教过弟子，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么？弟子与青青相识一年有余，心意相投，还望老师成全。”
他想要的，是孔丘的一句祝福，以老师天下闻名的声誉，若是肯点头，那日后便是再有人提及青青的身世教养，他也可以拿老师之言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孔丘原本还想教训他们几句，青青这般的山野村姑，在他看来，给孙奕之做侍女都勉强，就算有一身超绝的剑术，但行事任性妄为，胆大无忌，岂能担当得起孙家主母之责？可看到孙奕之眼中的恳求之色，加上对子羽的歉疚，他最后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那为师也只有祝你们早结良缘，只是你这娘子，还得你自己好生**……”
“弟子明白！多谢恩师！”孙奕之拉着青青跪下，朝孔丘拜了三拜，说道：“弟子和青青如今俱是父母双亡，待日后弟子孝满，成亲之时，还望恩师为我们主婚。”
孔丘瞪着眼瞧着他，看到他坚持之色，一低头，又看到桌上的龟甲龙骨，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宝贝能重见天日，让他一窥先圣之道，
其中也有青青的功劳，他从中受益良多，又怎能过河拆桥，不给他们这个颜面呢？
“唉，你定下婚期之后，派人来告知老夫一声便可！或者……”
他忽然眼珠一转，捋了捋胡子，笑道：“你们便在曲阜住下，反正这吴国你们也回不去了，长住于此，帮着老夫整理这些龟甲龙骨，编撰史书，岂不快哉？”
孙奕之没想到他提出这个要求，哽了一下，看了眼周围都目光灼灼的师兄们，尤其是那位曾参师弟，更是满眼的渴求之色，连连点头，恨不得替他答应下来，他在心底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恩师有命，弟子本当遵从。只是青青奉母亲遗命，要将父母骨殖送回故乡安葬，路途遥远，她一个单身女子行走不便，弟子曾答应过岳母要送她回乡，故此过几日便要启程，无法留下来侍奉恩师身边，还请恩师见谅！”
“原来如此……”
孔丘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说道：“你既已答应了先人，不可失信，那就去吧！”说罢，他随口问道：“青青姑娘故乡在何处？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多久能回来？”
“在晋阳。”青青脱口而出，刚一说出来，就看到孔丘的脸色变了一变，不觉有些惊诧，再看看孙奕之一脸苦笑，眼神是欲拦不及的无奈，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晋阳……”
孔丘面色一沉，微微眯起眼来，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女。
原本作为师长，他便有些避讳盯着人家女孩看，青青在他面前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在卫国都是惊鸿一瞥，这次更是跟着孙奕之拜了又拜，他根本不曾看清她的模样，如今仔细一看，果然看出些许熟悉的影子，再加上她的姓氏……出身已是呼之欲出。
“赵青青，晋阳赵氏，赵鞅是你何人？”
青青一怔，她不是第一次听人提及赵鞅这个名字，只是以前都只当是个遥不可及的晋国权臣，后来从赵无忧那里，才知道，他竟然就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祖父。
那是她的家人，却也是她的仇人。
若非赵鞅驱逐了阿爹，甚至让人和韩家一起追杀阿爹阿娘，他们也不会逃到越国，受尽苦难，从世家子弟，变成乡野村夫，最后还被抓去服役，葬身剑庐之中。
她不想认这些亲人，却也无法否认与他们的血脉关系。
尤其是在被人因此挑剔的时候，她愈发挺直了后背，仰着头，视线毫不回避地望向座上的老夫子，一字一句地答道：“他是我的祖父，也是他亲手将我阿爹逐出家门，客死异乡。此番随我们前来向孔师求书的赵无忧，便是我的堂兄。”
“哦？”
孔丘看着她清亮的眼，毫不示弱的神情，开始有些明白自家那个傲气凌人眼高于顶的弟子为何会看上这样一个女子。见过太多温雅守礼的世家贵女，看着柔弱依人，可心机深沉，手段百出，有时候就连男子也未必能及。他吃过南子的苦头，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被子路吐槽不说，那女人还借机扬名，出游之时更是让他屈居后座，当
真是他生平难得一遇之耻。
可眼前这少女，年纪轻轻，却已有了难得一见的沉稳气度，容貌虽算不上绝色，却也飒爽明朗，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奕之遭逢家变，满门血案都压在他一人之身，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还要他怜惜呵护的世家贵女，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战的伴侣。
哪怕，她是晋阳赵氏女。
青青接着说道：“但我这次回去，是为了完成阿爹和阿娘的心愿，让他们可以葬于故土。无论孔师您与赵……赵氏，我祖父，有何恩怨，我都是赵戬的女儿，赵鞅的孙女。”
“好！——”
孔丘望着她，忽然一击掌，大笑了起来，说道：“昔日孟懿子曾问老夫，何为孝。老夫告知曰无违。然何为无违？生，当事之以礼，死，当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你能遵从父母之命，放下昔日恩怨，千里送葬，实为孝也！奕之，好眼光！”
“多谢恩师！”
孙奕之听得这句话，先前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总算落回了胸间。原以为以孔师与赵鞅的恩怨，知道青青的身世，只怕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赶人，也要拂袖而去，却没想到青青如此直白的坦言相告，毫不欺瞒回避，反倒入了孔师的眼。如此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心情，简直比他上一次战场还要来的刺激。
“你自己找的娘子，谢我做甚？”
孔丘摆摆手，笑吟吟地说道：“难怪赵无忧会跟着你们回来，老夫原本还想晾他几日，既然他是青青的堂兄，想要抄书，便由得他抄吧！只是你要看好了，不得让他们损坏了那些书卷。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那些龟甲龙骨，你们可曾让他看到？”
“不曾。”青青摇摇头，说道：“我只说待他来拜见孔师，要您答应，才能让他抄书。那些龟甲龙骨，都装在木箱夹层之中，除了司时久的人，其他人都不曾碰过。只是他曾经想问我要几只木箱回去，我也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孙奕之松了口气，说道：“我让他们取出龙骨时，将箱子一并拆了，否则若让人发现其中暗格，只怕会再生事端。这些龟甲龙骨，还是留给恩师好生研究吧！”
孔丘闻言愈发欣慰，对他们的办事能力更为满意，只可惜他们要回晋阳一行，否则若能将他们留在身边，或许这译文编书之事，还能加快不少进度。他原以为那些龟甲龙骨经历数百年封存，就算挖掘出来，也不过几百片，可没想到，这几十大车的木箱中，装了近万片龟甲龙骨，青青还说有一些污损的尚留在玄宫之中，等着鲁盘修复后再送来。
若是单靠他和一众弟子整理这些龟甲龙骨，要翻查史料，拓印铭文，破译甲文，再整理编著，抄录成书……这水磨工夫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而他如今已是年近古稀，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完成这项浩大宏伟的工程。
一念及此，他忽然又想起一人来，忍不住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叹道：“你们回晋阳之前，先随老夫见一人，若得他相助，定可当百人之力！”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驩付浩歌（2）
孔丘所说之人，姓姜，氏丘，名明，其族人世代为左史，世称左丘明。
昔日孔丘在鲁国为官之时，曾赴周王室拜见太史，查阅史料，以补充鲁国书藏，左丘明当时便与他随行，也曾在周王室藏书之中见过不少龟甲文，对此类铭文的了解，普天之下，除却昔日的周太史老聃和孔丘之外，便是他了。
此人学识渊博，品行高尚，深有君子之风，为世人所重，继任鲁国左史以来，就连三桓专政之时，他如实记载，无惧威胁恐吓，一字不易，反倒让三桓收敛，鲁国国君更是甚为倚重。当年鲁公欲重用孔丘之时，本欲召集三桓诸公商议，左丘明得知，便直言相谏，孔丘之所以被称之为圣人，因其守礼重义，圣人为政，三桓必失其利，如此问询，等若与虎谋皮。鲁公闻言，恍然大悟，方才直接任命孔丘为大司寇，而未经三桓议政。
孔丘亦十分尊敬左丘明的为人，两人亦师亦友，来往不断。
当初孔丘被迫离开鲁国之际，众人唯恐受到牵连，惹怒季孙氏，唯有左丘明带人十里相送，夷然无惧。
如此君子，坦**豁达，便是以三桓之凶横霸道，宁可冲撞鲁公，也不敢对他如何。
自此左史一支笔，绝无虚言，宁死勿改之事，也传遍天下。
孔丘看到这堆满了十来间库房的龟甲龙骨，自忖就算有众弟子相助，没有十年之功，也未必能整理出来。若得左史丘明之助，必当事半功倍，故而趁着孙奕之尚在，便带了他和子羽、曾参一同前去丘府拜会。
青青未随他们同行，留在孔府中也无事，干脆便自己进城，打算去扁鹊的医馆一趟，顺便也逛逛这鲁国国都。
鲁国国都曲阜，早在上古时期，便有炎帝神农氏在此筑城，后又有黄帝、少昊在此营建都城，其历史之悠久，甚至远于如今的周王都洛邑。当初武王伐纣灭商，将其胞弟周公旦封于曲阜，立国为鲁，周公旦为周王室宰辅，辅助朝政，亦将王室藏书礼册抄录留存于鲁地，后来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以致犬戎攻入镐京，王宫被毁，而鲁国位于中原腹地，虽诸国争霸，战乱不休，曲阜却从未曾经历战火，依然保存了繁华的都城景象。
上次与扁鹊告辞之际，青青便问过他在曲阜的住处，他只说在城中一家医馆暂住，只因鲁国乃是神农氏故居，药山之中百草密布，很是方便他试药炼药，方才在此地逗留数载之久。
青青去过姑苏和帝丘，那是南北两地最繁华的都城，曲阜与之相比，繁华或有不足，沉稳大气却远胜二城。
或许因为是历史悠久，国君又是周王室近支，鲁国在诸侯之中，素来老成持重，国中百姓亦是知礼守节，这些年虽有三桓专政，架空国君，然城中大多是百年世家，就算是平民百姓，亦穿着整齐，彬彬有礼，行走街市之间，但见往来之人俱衣衫整洁，举止有度，连两旁的墟市店铺，都悬旗为面，商家客气周到，看着便让人心情愉悦。
孙奕之曾告诉她
，昔日孔丘在鲁国任大司寇，以礼治国，三年国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然而因三桓逾礼废制，损公肥私，孔丘怒而指责，却被季孙氏逐出鲁国，不得不周游列国，在外流浪了十四载。
可如今看来，他昔日所为，还是在这座城池留下了鲜明的印迹。
青青喜欢看这古朴沉拙的老城，哪怕街市不如帝丘繁华，哪怕宫城不如姑苏富丽，可这城中的人，来来往往之间，都让她感觉舒心畅快，哪怕小贩的叫卖声，都听着格外悦耳。
只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街市中的医馆，居然不止一家，她一路打听着到路人所指的医馆处，只看了一眼，就呆在了那儿。
就连偌大的姑苏城，全城也不过两三家医馆，可这小小的曲阜城，城池还没有姑苏的一半大，单这条街上，就有足足五家医馆，其中有三家，都挂着“百草”之名。
百草堂、百草斋、百草集。
其中，并没有扁鹊说过的百草门。
另外两家，名字中规中矩，一家叫神农馆，一家叫万药堂。
青青一下子就犯起愁来，扁鹊只说他在曲阜城中一家医馆暂住，却没说医馆的名字，她原以为顶多也就一两家医馆，可没想到，单这一条街上，就有五家医馆，还不知其他地方有没有，实在不行，也只能挨个去打听了。
她刚走到第一家，问起扁鹊，那医馆学徒便如看怪物般看着她，一脸惊恐之色，连连摆手，“我们这里从无此人，姑娘还是到别处打听吧！”
不光是他，第二家第三家亦是如此，甚至等她问完三家“百草”名号的医馆，一回头，发现他们竟然都在忙不迭地关门上板，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之事。
青青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第四家神农馆时，她便绝口不提寻人之事，只是问馆中可有医师出诊，要找能医治外伤的圣手。不料那医馆中人却连连摇头，只说馆中如今只卖药草，并无医师坐诊，婉言谢绝，神色之间，亦是苦涩不已。
不等她去最后那家万药堂，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呼啸而至，手持棍棒，直接冲入隔壁的万药堂，便乒乒乓乓地开始打砸起来，一时间哭喊告饶声喝骂摔打声不绝于耳，骇得神农馆的学徒忙不迭地将青青送出门外，赶紧关门大吉。
青青被“送”出门，倒也不急着离开，看到周围亦有不少路人围观，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人为何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下便打砸医馆，莫非城守不管？”
“姑娘慎言！”旁人听她一问，都吓了一跳，靠近的几人纷纷散去，唯有一老者留下，冲她摇头摆手，小声地说道：“那是孟孙氏的人，孟孙氏宗主重病缠身，几家医馆的医师都被请去诊治，稍有不对，便会被砸店抓人，这已是本月第四家了！”
“第四家？”青青一怔，问道：“难道原本还不止这五家医馆？”
“当然不止。”老者摇摇头，长叹道：“当年神农在药山
尝遍百草，方辨得草药治病良方，百草既源于鲁地，又怎么少得了医馆？原本城中少说也有十多家医馆，只因这孟孙大人的病，倒了几家，还有几家见势不妙，干脆举家逃走，如今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就连剩下的这几家，医师都已被抓尽，也不知还能支持几日。”
“这孟孙大人是何人？怎会如此霸道！”
青青不觉愤然，若无扁鹊，她此刻尚在懵懂之中，神志尽失。扁鹊于她而言，亦师亦友，故而她才会特地来拜访于他，却不料在此竟遇上如此强横之人，顿时怒由心生，摸了一下背上的剑囊，便大步朝着被摘了招牌的万药堂走去。
“姑娘！不可……姑娘！——”
那老者阻拦不及，连喊了两声，但见她已怒冲冲地走进万药堂，便重重地顿了顿足，赶紧转身走人，生怕若走得慢了，孟孙家的人发现是他与这莽撞的姑娘说话，找到他的头上，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如此折腾。
他却没看到，青青一冲进万药堂，剑未出鞘，便一招打落了一个大汉掐在药堂学徒脖子上的手，厉喝一声，震住了全场。
“住手！”
那些人根本没听清她喊的什么，却只觉那声音清脆响亮，却如一把锤头猛然敲在心头，俱是一震，便忍不住朝她望去，一见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手中拿着把皮囊包裹着的长剑，但那纤瘦的身形一看就弱不禁风，真不知她为何如此胆大，竟敢跑来此处闹事。
“哪里来的臭丫头，这药堂根本不会治病，坑蒙拐骗，累及我家主人，如今主人有命，要砸了这害人的药堂，你若敢阻拦，就莫怪我们不客气……”
那人伸手指着青青，刚要动手，却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痛得他惨叫一声，收回手来，赫然看到自己的腕脉之处已出现一道红线，鲜血瞬间从中流了出来，转眼已染满全手，甚至还开始滴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那人震骇不已，怎么也没想到，他连看也未看清她的出手，却已被斩断了手腕经脉，只看自己的一只手已软绵绵的地耷拉下去，便知道这只手已经废了，心中又气又骇，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青青却已将剑囊扔在地上，轻轻一抖手中的血滢剑，一溜儿细密的血珠便沿着剑身落下，她横扫了一眼那些砸店的大汉，冷笑道：“若人人都如你们这般请医师，这医馆没了，下次你们病死痛死都没药医时，可会后悔今日所为？”
那人本是此次带队的护卫小校，原以为此事轻而易举，却没想到竟会碰到个如此扎手的厉害角色，顿时头疼不已地说道：“你管我们有没有药医？就这些庸医，胡乱用药不说，还险些害了我家主人的性命，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又如何能服众？你这妖女，既然敢动手伤人，便休怪我等无礼……”
“少废话！”青青冷哼一声，说道：“难道只许你们砸店打人，就不许人动手？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一窍不通！”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怆付浩歌（3）
“大胆妖女，竟敢口出污言秽语，还不速速拿下！”
那人一听青青的话，也顾不得手腕受伤，连忙呼喊手下，打算群起而攻，一举拿下这个妄言大胆的女子，以挽回自己的颜面。
可他带来的手下，都不过是些寻常家丁护卫，连接头游侠儿都尚有不及，哪里是青青的对手，一拥而上的结果，便是一起倒地，转眼便躺了一地，惨叫哀嚎不说，一个个断手断脚，痛不可当。
青青并未用上真力，只用剑身便敲断了他们的手臂和小腿，让他们再无力动手之后，方才冷笑道：“既然你们不稀罕医师，想必这点疼痛，自己便能忍了吧？还不快滚！——”
那些人本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欺负下寻常百姓尚可，一遇到青青这般的，就顿时慌了手脚，眼见己方十几人齐上都不是对手，哪里还敢留下，哪怕断手断脚，也要相互扶持着落荒而逃。
“哗！～～～～”
万药堂门外的街市上原本就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这会儿一见如此反转，谁也没想到那看似柔弱纤瘦的少女竟有如此本事，将一群大汉打得落荒而逃，都忍不住鼓掌起哄，哗然一片。
这些人虽有些胆小怕事，不敢招惹是非，可看到有人出头，还是会尽力声援。
万药堂中，方才那个差点被人掐死的学徒冲着青青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哭丧着脸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还是快走吧！若是那些人再回来，只怕就要麻烦了！”
“就那些废物，何惧之有？”青青压根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不忘打听扁鹊下落，可刚一提起扁鹊之名，那学徒便露出惊骇之色，一骨碌爬起身来，拉着她跑进后堂，看看左右无人，方才问到:“姑娘要找神医何事？可是家人染疾？”
青青摇摇头，说道:“神医昔日有恩于我，许我到此时前来拜访，不想竟碰上这事，也不知神医如今在何处？”
学徒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横下心来，说道:“姑娘若要找到神医，让他万万不可回来，孟孙家的人抓走整条街的医师，就是为了逼他出来！他若落入那些人手里，只怕就要毁了！”
“此话何意？以神医之能，难道还医不好那孟孙氏的病吗？”
青青虽有些不待见那些蛮横无理之人，却并不以为那些人会对扁鹊如何，毕竟是人都会受伤生病，得罪医师，尤其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何止是愚蠢，简直就是自找死路。
那学徒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神医若肯为他医治，又怎会避而不见？孟孙大人的病情一日恶于一日，如今已有半截身子烂掉，就算神医回来，治好了那也是个废人。孟孙大人这口气，无论死活，都要出在神医头上，姑娘可万万不能让他再回来送死啊！”
“那你们怎么办？”
青青默了默，看了看这已经被砸得满地狼藉的万药堂，不少伙计和学徒都受了伤，如今连
一个医师都不在，也不知他们接下去该如何，那位孟孙大人的势力真若如此强横，他们若留下来，只怕后事堪虞，这小学徒告诉她这些，也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多谢相告！”
“姑娘不必客气，神医也对小的有恩，何况方才若非姑娘，小的早已没命！”学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药堂怕是开不下去了，小的也只能早些回家去，唉……”
青青皱了皱眉，说道：“你带我去药房一趟，我给你们配些伤药，你们拿着药就赶紧走吧，免得那些人再来捣乱。”
“姑娘还会开药？”那学徒顿时瞪大了眼，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武功已是不俗，居然还会配药，要知道他在这药堂当了三年学徒，才学完识药辨药，堪堪开始抓药，这开方配药之事，至少还要再熬三年，一转念想到她与神医都有交情，自是大有来头，带着满满的羡慕之情，将她领到了药房。
药房中，万药堂的掌柜万年青正一脸愁容，先前那些人进来之时，先砸的药房药柜，然后又打的人，他只是个掌柜，看店还成，开方之事，原本都有坐堂的医师负责，可如今医师都被抓去孟孙府中关着，这些药草被砸得散落一地，混杂在一起，想要挑出来配方，可谓难上加难。
药堂至少有十多人受伤，还有几个断了手脚，躺在地上哀嚎不已，青青进去一看，便让那学徒先去拿些木板来，又自己动手配药，给他们接骨上药，包扎好后又用夹板固定，动作干净利落，看得万年青和其余伙计都傻了眼。
万年青从她一出手接骨，就知道这姑娘看着年轻，这手接骨定位的手法却绝不简单，唯有身上有真功夫的，识骨辨穴，才能下手如此稳准狠，先前对她强出头的些许腹诽都散得干干净净，反倒替她担心起来，等她给那几个重伤的伙计上完药，便凑过去说道：“多谢姑娘相助，只是这孟孙氏素来强横，在姑娘这里吃了亏，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姑娘还是速速出城避一避，以免被那等小人所害。这些许银钱，权当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
青青抬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他递来的钱袋，里面是沉甸甸的一袋大钱，她看也没看就丢给了那学徒，随口说道:“你拿去吧，就当回乡的路费，我用不着！”
她一口堵死了他拒绝的理由，说罢又瞪着万年青问道:“你这药堂既然开不下去了，总该放了他们回乡吧？这点钱，掌柜不会跟他计较吧？”她可是知道，不少店铺的学徒都是签了身契的，虽不似奴隶那般低贱，却也没有自由，她这刚给了他钱，若是掌柜不肯放人，转头就会收了回去不说，还会怪罪于他，帮人帮到底，她便干脆连这身契也给他要回来。
万年青对她是既有感激，又有避讳，这会儿正打算尽快送走了她，免得孟孙家再来人，她是一外乡人，死生不忌，他却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可得罪不起孟孙氏。可没想到，这位姑奶奶视钱财如无物，却
管起他铺里的闲事来。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瞪了一眼那学徒，命人取来了他的身契，如同送瘟神一般赶紧送他们出门。
“多谢姑娘……”一出门，那学徒又朝青青跪了下去，却被她一抬手，用剑囊拦住，说道:“不必如此，你只要告诉我，孟孙家在何处便可。”
学徒一惊，愕然地望着她，问道:“姑娘问这……莫非要去？”他先前不过是一时看不过这少女贸然闯下大祸而不知，方才出言提醒，不想她竟帮自己要回身契不说，还将掌柜的赏钱都给了他，满腔感激之情，听到这句时，顿如被当头浇了桶冰水。
她哪里是闯祸不自知，分明就是专门惹祸不嫌事大的惹祸精！
学徒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的不知……姑……姑娘还……还是速速……速速离开为上啊！”
青青见他不肯说实话，也不勉强，说道：“你既不知，那便走吧，我若找不到，就在这等着，想必他们也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学徒无奈，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青青看着他离开，非但不恼，甚至还笑了笑，索性抱剑而立，就站在这条医馆街的街口处，无论从哪里过来，第一眼都能看到她。
如此毫不退缩的态度，让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也开始激动起来，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这姑娘还真是不怕死，打了孟孙家的人还不逃，站着等死么？”
“我刚才听她问起孟孙家的府第，瞧那口气非但不怕，还打算找上门去呢！”
“啧啧！好大的胆子！”
“人姑娘是艺高人胆大！你没见刚从万药堂跑出来那十几个孟孙家的家奴，都是被她一人打跑的！”
“好厉害！这姑娘看着不大，居然如此厉害，真不知是哪家来的？”
“这么厉害的姑娘，以后谁敢娶进门啊？一个不顺心，岂不是要被她一剑削了？”
……
青青听着众人对自己品头论足，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却忽然想起孙奕之来。他若在此，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但不论如何，她都相信，就算她将此事闹得再大，他也一定有办法替她收尾的。
而且，他也绝不会因为她的厉害，而止步不前。他说过，心悦于她，正是因为她可以与他并肩而战，以后一起走遍天下，看尽世间山川风光，才不枉此生。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正严阵以待，准备应战之际，却见她唇角含笑，眉眼盈盈，眼波宛然流转之间，俨然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哪里还有半点杀气凌人的侠女风范，众人看得不禁有些发呆，完全不知她为何如此。
结果从街口处急匆匆地冲来一群人时，领头之人视线从青青身上扫过，都完全没将她与那个打残了自己十几个手下的妖女联系在一起。
“给我把这几家医馆统统围起来，抓到那妖女者，重重有赏！”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驩付浩歌（4）
“妖女？”
青青晒然一笑，一把扯开剑囊，从中取出血滢剑，向前一指，剑尖直指向说话的那人，清凌凌的声音中带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来啊！我正想看看，你们会把我抓去哪里，找不到贵府，就请你们带路吧！——”
那人闻声先是大怒，但一扭头看到青青，脸上却露出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连着倒退了三步，若非身后有人，还不知会不会一直退到墙根去，尚未开口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本只是想找那些医师的晦气，以解心头之恨，却不料居然撞上了这个女煞星，真是天不开眼。
此人乃是孟孙家八子孟孙鹑，乃是孟孙家主孟孙何忌的一个妾侍所生，平日颇为得宠，可孟孙何忌忽患重病，将孟孙家的兵权都交给了次子孟孙彘，此番艾陵之战，孟孙家所领之右师便尽归他统领。哪怕此人战前畏战不前，战中溃不成军，可冉有率领左师奋勇杀敌，挽回了局面，最后终于在吴国力助之下取得大捷。
就这样孟孙彘还以获胜为荣，洋洋得意地回来之后，大肆宣扬，并趁机向鲁公请封为孟武伯，将已成了废人的孟孙何忌全然架空，丢在老宅中不问生死。
孟孙鹑原本在右师之中任个校尉，成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出征之时便以为老父侍疾为由，避而不出。此战原本就非孟孙氏之意，也曾一力主张谈和，以齐国之强，吴国昔日从海上登录，都吃了大亏回去。鲁国与之交战，更是败多胜少，上阵前孟孙氏诸子都千方百计地找尽理由留下，孟孙彘也是避无可避，才拖了又拖地上了战场。
可没想到，这个原本被他们看成是倒霉蛋的家伙，居然运气爆棚，右师一败涂地之过，尽被冉有和吴军挽回，孟孙彘还得意地宣传自己那是佯败诱敌深入之计，众人就算知他吹牛，看在孟孙氏的面上，也无人揭穿，便认可了他接任孟孙氏族务的身份。孟孙鹑等人这才慌了手脚，原本孟孙家诸子争夺家主之权，并无嫡庶之分，人人都有机会，可这一次，却是他们将这个机会拱手相让。
孟孙彘也并非白痴，孟孙家右师的兵权，他既已拿到手，又怎会交出去。更何况孟孙何忌如今已病入膏肓，下半个身子腐烂发臭，若非孟孙家拼命以良药续命，抓了全城的医师来为他诊治，换了常人，早已入土多日。
孟孙鹑知道，等到孟孙何忌真的断气的那一日，他们这些庶子都得被孟孙彘扫地出门，所以这才和几个弟兄们商量，无论如何也要找出神医扁鹊来，否则老爹死的那天，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神医扁鹊素来行踪不定，就算在鲁国这三年，也大多时候在外采药游历，根本不理会什么王公贵族的身份地位，说走就走，他们原本派人在医馆附近盯着的，就愣是没看到他何时离开，去了何处，这才气急败坏，将整条街的医师都抓去孟孙府上，一边逼着他们给孟孙何忌吊着命，一边借此来逼迫扁鹊出面。
毕竟，上次说孟孙何忌要死的人，就是这个乌鸦嘴的神医。
传说他一眼就能看进人的五脏六腑，可偏偏说话不好听，戳得孟孙何忌差点吐血，当场就把人轰了出去。这一走可好，再次病发之后，就找不到扁鹊人了。
人是被老家主赶走的，孟孙彘自然以孝顺为名，怎么也不肯去找这个对老爹无礼的人，反正他经过艾陵一战，他已大权在握，孟孙何忌就算活过来，也没那个心气和体力与他争权，只剩下这些兄弟们为了自己的性命前程，死活要赌一把。
于是，孟孙鹑就倒霉地撞上了青青。
别人或许不认得青青，他却不能不认得这个可怕的少女。
上次姑苏试剑大会，他跟着鲁国公子溯一同前去，本打算见识一番，顺道收拢些剑客游侠，以做门客。可当日青青送给齐国公子的大礼——田莒的人头，就掉落在公子溯的案旁，他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便将青青的模样牢记于心，时刻提醒自己，以后若是看得这个女煞星，一定要有多远跑多远。
后来青青假死而遁，手法之烂，可孙奕之和秦国公子离锋都一口咬定是她，在场的众人也只能闭着眼认了。后来孙奕之去卫国迎接孔丘，不过进宫一趟，他的侍女便掀翻了人家宫中的镇殿神兽，搞得整个卫王宫翻天覆地，这才露出了地下玄宫之门。此事在诸国之中传得沸沸扬扬，青青的身份也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孙奕之亲口承认，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这才算是尘埃落定。
如此一来，青青的神剑之术，亦被传扬天下，无人不知。孟孙鹑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一听便知道，这个传闻中的女剑客，定然就是自己曾经见到过的煞星。这样的女子，也只有孙奕之那样的人，才敢留在自己身边。
他曾经腹诽过不知多少次，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找出扁鹊而已，怎么没找到扁鹊，却撞在了这个女煞星的手里，一想起自己先前还一口一个妖女地喊着，一颗心就揪到了嗓子眼上，立刻东张西望了一番，对她视若无睹，装作压根没听到没看到的样子，指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说道：“那妖女定然怕我们来追就跑了，我们去那边追！——”
他手下的人不明所以，有些懵懵地问道：“八公子，你看错了吧，那妖女在这边——”
“啪！”孟孙鹑头也不敢回，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地说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说在那边，就在那边，走！——”
到这时候，傻子也知道他为何要走，路人之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真是蠢货，连自家主子害怕了都看不出来，真是废物！”
“谁？何人在此胡言乱语，有种的给我滚出来！”
孟孙鹑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他惹不起青青，更惹不起孙奕之，如今三桓之中，季孙氏比孟孙叔孙两家加起来还要厉害，有他作为冉有孔丘孙奕之的后盾，莫说他一个孟孙家的庶子
，就算是孟孙何忌亲至，也未必惹得起。可除了这几人之外，这些路人之中，竟然还有如此大胆之人，他不拿来泻火，就白活这三十多年了。
“怕了那人，就要拿我来泻火吗？”
人群中走出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来，长身玉立，容貌俊美，目若流星，鬓似刀裁，虽然身着锦袍，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有一串古怪的纹路，先前在人群中还显不出来，这一站出来，登时就如同鹤立鸡群，格外显眼。
孟孙鹑刚一瞪眼，视线就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上，一看到那剑鞘上的纹路图案，冲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和着火气一起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是纨绔，是游手好闲，可也曾跟着公子游历诸国，对中原诸国的公候贵族还是认得不少，眼前这少年他虽不认得人，但认得这把剑，认得这剑鞘上的徽记。
那是晋国赵氏的族记。
赵氏如今的家主赵鞅继任三十余年来，赵氏从昔日几乎被灭门的世族，变成如今晋国执政世家，其手腕之强硬，众所周知，敢惹晋候的都有，但如今敢惹赵氏的，却无几人。
他如今被孟孙彘逐出右师，赋闲之余，整日都在四处钻营，自然听说晋国使者与孙奕之的人一同护送孔丘的书简归鲁，他原本还曾打过投奔晋国的念头，可如今已看到这少年的面孔，就知道那地方也去不得了。
赵无忧见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在自己的腰间瞄来瞄去，便知他认出自己身份，嗤笑一声，道：“怎么？又怕了？”
孟孙鹑咬了咬牙，心一横，这脸都已经丢了出去，也只能认栽，干脆一抱拳，光棍地认错，说道：“在下孟孙鹑，先前不知是晋使大人驾到，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周围的人见他如此前倨后恭，起初还不明所以，一听这话，终于明白过来，看他的眼神都与先前大为不同了。
横行曲阜的孟孙氏一霸，竟然也有在街头当众认错的时候，只不过，认错的对象，是晋使，这其中意味，便让人耐人寻味起来。
青青也跟着冷笑一声，说道：“你不是要跑吗？怎么？不想抓我去你们孟孙家了？”
孟孙鹑的冷汗涔涔而下，连腿都有些发软起来，低着头回避着她那利如锋刃的视线，支吾地说道：“误……误会，都是误会！在下若是早知姑娘在此，定然不会让手下如此放肆，得罪之处，请姑娘见谅！”
他深深一礼下去，干脆地将自己的脸面都丢下。自从孟孙何忌病倒以来，他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尝尽人情冷暖，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该低头弯腰时，他已经知道低头，否则连命都没了，要什么骨气都白搭。
青青却压根不给他这个脸面，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可没得罪我，你们为了找扁鹊神医，就抓了整条街的医师。我还只听过求人医病的，可没见过绑人治病的。你若真心知错，那就先放人！”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驩付浩歌（5）
“放人？”孟孙鹑只觉得嗓子发干，做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来，半真半假地问道：“在下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姑娘，实不知姑娘为何动怒，至于这放人之说，在下并未抓过人，这放人之事，又何从谈起？”
青青看着他肥头大耳的模样就心生厌弃，冷哼道：“你抓的那些医师呢？敢说没抓过？”
“真没有！只因家父病重，那些医师都是在下请去会诊，为家父治病救命的，”孟孙鹑几乎用上这辈子最真诚的口气，痛心疾首地说道：“如今家父身患重疾，卧床不起，在下身为人子，自是心痛情急，那些医师都是在下重金请去为家父治病，何来抓人之说？姑娘一定是被小人蛊惑，误会而已……”
“误会？说得轻巧，要是误会，你那些来万药堂砸店的人呢？”青青嗤笑道：“那也是误会？”
孟孙鹑一脸苦相，那些人这回是彻底废了，非但不能给他们讨回场子，还要搭上他的脸面，饶是如此，他也只能低头拱手，陪笑道：“那些下人不会做事，在下只说是万药堂的医师本事不够，不能治好家父，他们一时意气，就动了手。姑娘教训了他们，也是他们该受的，还要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不知道是青青出手时，他还觉得哪来的妖女如此胆大包天，出手狠辣，等到了地方认出这位煞星，他叫苦不迭之余，也暗暗庆幸，那些人顶多是被打断手脚，养几个月便好，他当初见过跟青青动手的，那都是一招毙命，快得连眼睛都看不过来，这谢她手下留情，还真是实心实意的。
“那你请去的医师，治好了吗？”青青瞥了他一眼，头一次发觉，对上这种脸皮厚得刀鞘不入的，还真有些动手都嫌脏。
孟孙鹑苦笑着摇头，欲哭无泪，“若能治好，在下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不知姑娘可知道神医扁鹊的下落？若得神医出面，家父有救，我孟孙家必当重重答谢……”
“呵呵！”青青没想到他居然还顺杆爬，冷笑一声，说道：“既然治不好，还留他们何用？你家拘着全城的医师不放，难道就不让别人看病了吗？”
孟孙鹑为难地说道：“他们虽治不好，却也能为家父续命支撑，若能找到神医……”
“神医不是早就看过了吗？”青青干脆地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说道：“是你们不信，赶走了神医，现在人都不行了，还找他何用？神医能治的是病，可救不了必死之人。”
“你……”孟孙鹑差点被气了个倒仰，他再怕这煞星，被当面刺成这样，也有些拉不下脸来，正要开骂，就听一旁传来个不冷不热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青妹说的不错，这人哪，别的不怕，就怕自寻死路还不自知啊！”
他听得一个激灵，循声一看，说话的竟是那晋国使者赵无忧，听他对青青的称呼，竟似十分亲近。
赵无忧似乎看出了他的怀疑，很是“善意”地冲他笑笑，说道：“舍妹性情耿直，说话虽是有些不中
听，却也是实话。八公子孝顺之心，令尊想必明了，只是这病痛之苦，若不得治，拘着那些医师也无用。我们正好想去府上拜访，还请八公子带路，如何？”
“妹……”孟孙鹑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看看赵无忧，又看看青青，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再看，这两人还真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青青眉目爽利，清秀大方，反倒不如赵无忧生得精致俊美，这人靠衣装，果然大有不同。
青青白了赵无忧一眼，有些不满他到处宣扬自己与他的关系，但他都已说出口，她也只能补充了一句：“是堂妹！还有，我的事，不用你管！”
赵无忧并不着恼，依旧笑吟吟地说道：“我可没说要管，只是孟孙大人卧病在床，我们两家也素有来往，在下前去探视，以免失礼于人。八公子，你说可好？”
“好、好、好！”
孟孙鹑哪里还敢说不，虽不知他们去干什么，但老爹如今已那个样了，找不到扁鹊，左右也是个死，晋使想去，煞星要去，他拦也拦不住，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还得笑脸相迎，心中的苦楚，多少黄连都比不上呢。
街头巷尾那些来看热闹的路人，见他气势汹汹而来，缩头夹尾而去，都不禁轰然大笑。其中几家医馆的人，听到青青执意让他放回医师，这会儿亲自前往孟孙家，想必就是为了此事，一时喜不自禁，都跑回去各家报讯，庆幸得此救星。
孟孙鹑垂头丧气地领着赵无忧和青青回家，一路上见那两人有说有笑的，心底的悔意便如河底的水泡般冒个不停，他若是早知道吴国此番能打败齐军，也跟着去军中混个战功，又何至于此？如今眼看着孟孙家就要散了，他连个着落都没有，却得罪了赵氏兄妹……耳中忽而听得赵无忧问起孔丘藏书楼之事，他眼睛蓦然一亮，顿时冒出个念头，终于定下心来。
青青跟着赵无忧去看了眼孟孙何忌，便知道扁鹊为何避而不见了。
她的医术大部分是在山里跟山中老人学来，开始是为了给自己疗伤治病，后来也想替阿娘治病，只是医药之道，老人并不精通，交给她的也是些简单药理，好在那山中良药颇多，深山无人可及之处，还有罕见的朱果，这才使她的伤药格外有效，也让韩薇原本就破败的身子多撑了这些年。
后来扁鹊给她治病时，也教了她和孙奕之一些药理，她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少，只是这药理之道，与剑道不同，尚需大量经验，她并无心于此，所以也就搁在了一边。
就算这样，她也能看出，孟孙何忌的病，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一种暗毒。这种毒，源自南越蛮族，乃是南方最湿热的丛林之中，瘴气毒虫提炼而成，中者最忌房中之事，纵欲过度之后，便会诱发腐毒之症，药石无医。而这种毒，在南越蛮族中，也非常见之物，因炼制之时，尚需处子心头血，诱因亦因情而生，故而被人称之为情蛊，与离火者所种之离心蛊出自同源。
青青为了
欧钺身上的离心蛊，曾去越王宫中暗暗探查过一番，虽未找到解药，却也查到一些南越大巫炼蛊的札记，此次在玄宫之中，孙奕之还发现不少昔日玄宫大巫的炼药制毒之方，她都让鲁盘帮着拓印了一份，此番前来，便是想找扁鹊一同参详，从中找出解毒之方，却没想到，没找到扁鹊不说，还遇到一个中了情蛊之人。
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随随便便就会下的，扁鹊想必是知道了他的病因，才会躲得不见踪影。
赵无忧看到她的眼神有异，便趁着孟孙鹑在老爹床前痛哭之极，小声地问青青：“他这病，你能治？”
青青摇摇头，说道：“我治不了，这不是病，是毒，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要解毒，就得找下毒之人。”
她说这话时，并未避讳其他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毒？”孟孙鹑一听，双目一亮，一下子便从地上蹦了起来，几步便冲到了青青面前，“噗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地哭道：“定然是那恶贼为谋夺家主之位，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家父！姑娘既能认得此毒，还望出手相救，孟孙一门必当感激不尽！”
青青皱了皱眉，说道：“我不知你说的是谁，但这下毒之人，必为女子，我也只听说过这情蛊的厉害，并不知道如何解毒。你若想救令尊，还是去找那下毒之人吧！”
“女子？”孟孙鹑面色一僵，忽然想起当初扁鹊见了孟孙何忌之时，也曾问过这问题，不由脱口而出地说道：“你说的……可是一个越女？”
青青双眼一眯，眼中寒芒闪动，冷冽如冰，“真有此人，那你去找她便可！”
“不不不……没有此人，我……我只是胡乱猜测……”
孟孙鹑顿时乱了阵脚，连连摇头摆手，“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人，家父这病……来得突然，我们也没想到……”
赵无忧看出其中古怪，冷笑一声，说道：“得了，你也不必解释。我们已见过孟孙大人，病因也给你找出来了，至于怎么治就看你们自己的了。那些医师，可以放了吧？”
“这……”孟孙鹑面露为难之色，偷偷地瞥了一眼青青，见她脸色冷冽，又赶紧低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可若是找不到解药，家父就全靠这些医师保命啊！姑娘若是知道能解毒之人，还望告知一二……”
“不知！”青青断然拒绝，道：“这情蛊乃是下毒人心血所养，若非下毒之人，别人谁也解不了。你要解毒，就只有找那下毒之人，若连你们自己人都不知那人是谁，我又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敢说罢了！”
门口忽然传来个粗嘎难听的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刺入众人耳中。
孟孙鹑闻言，面色顿时大变，抬起头来朝门口望去，眼中满是怨毒愤恨之色，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来——
“孟孙彘！”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二章 悲驩付浩歌（6）
“怎么？八弟如此吞吞吐吐，不肯实话实说，不就是因为——那女子是你送给阿爹的吗？”
孟孙彘一边走一边说着，满脸的讥诮之意。他身高八尺有余，腰围也足有六尺，走进门时，当真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一般，那张脸倒是孟孙家如出一辙的模样，只是身上多了几分上位者的霸气和威严，看着比孟孙鹑要厉害得多。
孟孙鹑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急忙说道：“二哥莫要胡说，我哪里敢给阿爹送人！”
青青有些嫌恶地看了两人一眼，说道：“有没有是你们自己的事，既已无事，我就告辞了！”
赵无忧补充了一句，轻笑道：“八公子莫要忘了放人便好，城中百姓这几日对贵府怨声载道，若是传入君上耳中，只怕对贵府多有不利啊！”他很郑重的口气，只是那戏谑的眼神，分明表示，就算无人去说，他也会代为转告鲁公，保证能传入宫中。
孟孙鹑已是面无人色，无言以对。
孟孙彘却正色点了点头，说道：“八弟你这事做得确实过了，我孟孙家以仁义传家，岂能如此霸道行事？去，将那些医师好生请来，待我谢过之后，封赏送回！”
原本那些跟着孟孙鹑的人，在看到孟孙彘之后，不是悄然退下，就是默不出声。轰然应诺的，都是孟孙彘带来的人。
孟孙何忌如今已卧床不起，人事不知，除了被赶上战场大出风头的孟孙彘之外，其余众子都已是惶惶不可终日，想尽办法要救醒老爹，可如今老爹未醒，孟孙彘就回来了，一回来，便控制了府中局面，就连原本他们的手下这会儿也都纷纷转向，忙不迭地赶来向未来家主投诚。
故而他这一声令下，响应之人，倒有一大半是原来府中之人，看得孟孙鹑目呲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如今孟孙彘已得鲁公封赏，是孟孙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人，而他，不过是个庶出的兄弟而已，无权无职，那些下人最会趋炎附势，哪里还肯再抱着他一起死。
眼看着那些下人格外利落地从后面的厢房里将十多个医师都“请”到了正院中，孟孙鹑已是面如死灰，再没半点脾气。
那些医师已经被困在厢房中十多天，一个个都神色惶恐，还以为孟孙何忌又出了状况，其中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说道：“孟孙公子，老朽医术不精，令尊的病，实在非吾等能力所及，你就是再逼，也逼不出办法啊！”
不等孟孙鹑开口，孟孙彘便晃着肉山般的身子，艰难地朝他们躬身一揖，客客气气地说道：“老丈有礼，是舍弟担心家父病情，一时糊涂，方才对诸位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他一招手，便有人过来，给这些医师一一送上布帛财物，赔礼道歉，话说得各位谦恭有礼，让这些医师受宠若惊之余，对孟孙家的印象一下子就掉了个个。
毕竟，先前那般无礼的，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庶子，急于翻盘，才会出此下策。而
如今这位孟孙大人，如此礼贤下士，不愧是公族世家，这才像个家主的模样。
眼睁睁地看着孟孙彘好人做尽，送走了那些被扣留的医师，孟孙鹑已是恨得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说道：“二哥你送走这些医师，是不是就想看着阿爹不治而亡，你好坐上家主之位？”
“八弟此言差矣！”
孟孙彘摇摇头，轻蔑地瞥了这个没脑子的弟弟一眼，转回头望向一旁看热闹的赵无忧和青青，又满脸诚恳地说道：“眼前既有真人，又何必为难他们？你且将那越女的来历老实道来，或许两位还能帮忙找到解药，否则就算留下那些医师，也是枉然。”
他这番作态，有理有据，青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看了眼赵无忧，见他轻轻点了下头，便对着孟孙鹑寒声说道：“能炼制情蛊的女子，都与南越大巫脱不了关系，无论她如今在何处，若是被大巫知晓，只怕你也逃不了干系。说与不说，你自便吧！”
孟孙鹑一听，顿时背心一股寒意升起，浑身上下都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光是想想阿爹如今的惨状，还不过是中了个寻常越女的情蛊之毒，若是那大巫找到他头上，他还真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当下也不再顾及脸面，便将阿爹患病前后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自从吴王夫差专宠越女西施之后，越女艳绝天下之名，便传遍诸国。名门世家之中，总是少不了那等贪花好色之徒，单是为了这个名声，家中也要蓄养一二越女，方能不失颜面。
而越国如今连越王都曾入吴为奴，早已不复当初的勇气，男丁除了被征发入吴服役的，就是被勾践暗中藏匿练兵，寻常百姓之家，所剩之人，也不过老弱妇孺，苟延残喘，饶是如此，越王还要年年向吴国纳贡送礼，耗费不菲，这其中，除了财帛之外，还有一份厚礼，便是越女。
越女生于山水之间，或许是天地灵气所钟，青山绿水间的女子格外灵秀，加上这几年越国天灾人祸不断，家中生计无着的，为着几分赏钱，卖儿卖女也不在少数。其中姿色最上乘的，都被选入宫中**后，送往吴国，便是夫差独宠西施，年年也会收些越女入宫服侍，以解她思乡之情。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越女送入吴国贵族权臣之家，虽为玩物，却也受尽宠爱。
只是在这些世家之间，这些越女也不过是个玩意儿，今朝得来，明日送出，辗转之间，不单单是吴国，就连中原诸国中，也有不少世家以豢养越女为荣。孟孙鹑也正因为如此，知道自己阿爹好色，虽年过花甲，却仍是无女不欢，便千方百计地托人弄来了一个越女，送给孟孙何忌。
孟孙何忌喜欢这个庶子，也是因为他最会讨他欢心，一得到这越女，自是欢喜不尽，当场便赏了不少宝贝给孟孙鹑，然后便去一品越女之味，只是他年纪大了，有些方面便力不从心，越是如此，手段便越是花样百出，结果那越女当晚就死在了他的房中，死状惨不忍睹，孟孙父子却根本没当回事
，让下人处置了尸体，便将这柔弱不堪的女子全然抛在了脑后。
只是那夜过后没几日，孟孙何忌便发觉自己时不时手足麻痹，下身毫无知觉，一不小心就会扑倒在地，便找人请了扁鹊上门，不料扁鹊之看了一眼，便说他身患绝症，药石无医，准备后事为上。孟孙何忌顿时大怒，让人将他赶出门去，扁鹊也不多言，只是对着孟孙家的大门冷笑几声，回去之后，便再无消息。
孟孙何忌心急如焚，强行用那虎狼之药大补，却忽然血流如注，就此一病不起，偏偏还剩下一口气，每日都有个把时辰能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发臭，痛不欲生，却又无药可医。这才想起扁鹊之言，派人去找，医馆却说他已出外云游，不知归期，孟孙鹑又急又怒之下，方才出此下策，绑了一众医师回来为他续命。
若非今日青青说起，孟孙鹑早已将那越女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回想起来，似乎又看到她在血泊之中睁大的双眼，如同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哆哆嗦嗦地说道：“那越女……越女是越国人送来的，我怎会想到……想到她竟然……竟敢下毒！二哥，冤有头债有主，我从未想过要害阿爹，要怪，也要怪那些越人……”
“是谁送给你的人？”赵无忧听得有些古怪，便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可记得，送那越女给你的，是什么人？”
“我当然记得！”孟孙鹑如同抓住了浮木的溺水之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摆脱罪名的替死鬼，忙不迭地说道：“是越国的上大夫文种！是他送来越女，让我进献给阿爹，还说是为了吴鲁联盟抗齐尽心，让我帮忙照拂他们随军的三千越兵，呸！早知如此，我就该……”
“该如何？”孟孙彘的一双眼忽然眯了起来，发出两道寒光，冷冷地望着这个蠢货，寒声道：“你引狼入室，害了阿爹，还有脸推托？先自行去祠堂反省三日，待我查明之后，再请族人共同发落！”
“凭什么？”孟孙鹑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那越女是阿爹要的，我也不过是替阿爹跑腿，凭什么要罚我？阿爹若是醒来，定然不容你如此对我……”
孟孙彘冷哼一声，说道：“阿爹若知道是你害了他，你看他会不会只让你跪祠堂？”
“你！——”孟孙鹑打了个寒颤，一想到自家老爹的性子，若他知道他如今的惨状皆因自己送的那个越女而起，只怕一怒之下，当场就要了他的性命，心念及此，他顿时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孟孙彘也懒得再看他，手一挥，便有人将他拖了下去，身后留着一条气味熏人的水痕，让人不禁掩鼻侧目。
“家中丑事，让二位见笑了。”
孟孙彘冲着赵无忧和青青拱拱手，苦笑道：“事关家父声誉，还望二位莫要诉诸他人，在下先行谢过！”
他让人送上两份厚礼，青青却拒而不受，拉着赵无忧就走，一刻也不愿在这臭气熏天的府中多留。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1）
一出孟孙府的大门，转过巷口，青青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便神色一冷，瞪着赵无忧，问道：“你派人跟着我？”
赵无忧一摊手，无奈地苦笑道：“孔老夫子肯让你住在府中，我可没那福气，若是不派人跟着你，又该到哪里找你？”别说留客了，孔丘没让人将他赶出门外，就已经算给面子了，好在有孙奕之从中说和，倒也没拒绝他抄书之请，只是让他派人在孔府藏书楼前的小院里抄书，不得带走，更不得损坏，至于他想拜入孔丘门下学礼之事，则被孔丘一口拒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鞅以法治国，一改刑不上大夫之说，一直被孔丘认为是废礼酷法之道，在他主政晋国之后，裁军改税，独揽大权，被孔丘斥为专权乱政，哪怕勉强答应孙奕之让赵氏抄书，也是为了推广传播自己的礼教之说，若让他日日对着赵氏子弟，还将其收入门下，则是绝无可能之事。
赵无忧叹了口气，补充道：“如今除了那些抄书的人，孔府连我都不让进，想要见你一面，若非如此，又能如何？”
青青嗤笑一声，问道：“那你找我又有何事？莫要再跟我说回晋阳之事，该回去时，我自会回去，未必要与你同行。”她只想让爹娘的骨殖能葬入故土，却不曾想过要认回那些曾经将她爹娘逐出家门赶尽杀绝之人，当年断了的亲缘，已经断在了爹娘身上，根本与她无关。
赵无忧见她一脸拒绝之意，一副对晋阳赵氏这等千年家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发苦，多少人对赵氏子弟各种羡慕嫉妒，尤其是如今的赵氏，在晋国风头无两，赵氏女亦成为诸侯婚聘的上上人选，他的几个族妹，尚未及笄，便已被许配进各大世家，如此高贵的身份，在她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他如今的地位，也是靠自己十多年来出生入死地在异国为间搏杀而来，眼见她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视若无睹，心中怎能不起波澜。只是他知道青青的性子，越是强求，越是疏远，便坦言相告：“我是为那书箱而来，想请青妹帮我要几只书箱，那箱子实在精巧好用，我想找人照样做一些，回程之时，也方便运书。”
“晚了！那些箱子都已经被拆光烧火了！”青青一听就乐了，她亲眼看着孙奕之让人将那些书箱都拆成木条，送去孔府柴房，就算赵无忧心中有再多算计，那些东西也无法拼回原状，这位堂兄的心眼太多，就算有时候是为她着想，她也不想领情，便忍不住笑道：“你这一路上不知看了那些箱子多少遍，难道还做不出来？”
“拆了？！”赵无忧如闻雷击，他在路上就曾从随行侍卫之中，找了几个曾经学过木工活计的，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些可拼装组合的木箱。只要他们不动手开箱，司时久倒也并不阻拦，甚至还大方地让他们看了个够，就算如此，他们一到曲阜之后，连说带比划地找人做了几个，可组装起来，总是不及那批木箱来得安稳结实。
他本想着要几个空箱子回去研究一番，顺便
也看看，其中是不是另有关窍，却没想到孙奕之动手如此之快，才到孔府，一拿出书，就将木箱拆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这其中若是没鬼，才真是见鬼了。
青青见他如此痛心疾首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孔府的柴房看看，我估摸着一两天还烧不完。昨晚光是劈柴都劈到半夜呢！”
“不必了。”赵无忧叹了口气，如果那些木箱果然有问题，孙奕之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给他，只是看着青青胳膊肘往外拐得如此开心，让他颇为心塞，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今日怎么独自出来？那位小孙将军呢？怎么不见他与你同行？”
青青不以为意地说道：“他随孔师去拜访左丘先生，我自己出来转转。”
“左丘先生？”赵无忧双眼一眯，“可是鲁国左史丘明丘大人？”
“是啊！”青青点头说道：“孔师说左丘先生学识渊博，想邀他一同修书，故而带着几个弟子上门拜访。”
赵无忧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问道：“青妹方才说要寻那位神医扁鹊，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青青倒也不瞒他，坦白地说道：“若非神医，我如今还神智未明。原以为他还在曲阜，便去拜访，不想却碰上这等事。”
赵无忧知道她曾经因丧母受伤患上离魂症之事，听她一言，倒对那位神医好奇起来，“这神医果真如此厉害？我听闻神医已有百岁，活人无数，只可惜缘悭一面，不得一见啊！”
青青见他一脸遗憾之色，噗嗤一笑，说道：“你就那么想见神医？莫非有病不得医治？”
赵无忧一噎，他是有些感概不得机缘，却也不曾想要得什么非得神医才能医治的恶疾，看到青青眼中的促狭之色，便知她已听出自己先前提及孙奕之的意思，便苦笑着拱手作揖，道：“青妹莫要说笑，是为兄不对，为兄在此向你赔罪可好？”
“岂敢！”他如此一来，青青也不为己甚，便直言相告，道：“神医于我有恩，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倒是要多谢阿兄相助，方能让孟孙家放人。小妹素来不会说话，失礼之处，也望堂兄莫怪。”
难得见青青如此有礼，赵无忧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急忙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这越女情蛊之事，不知青妹如何得知？是否真无解药？”
说起情蛊，青青就想起离火者的离心蛊，欧钺身上的蛊毒一日不解，就一日无法逃离，只是这是不便说与赵无忧，她只能含糊地说道：“先前在越国之时，曾见过人中蛊毒。只是我们与南越蛮族往来不多，知之甚少，尤其是这种专门由女子炼制的情蛊，本就不常见，我也只是听说过……”说到此处，她心中忽然一动，抬眼问道：“阿兄可知，除了孟孙何忌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出现同样症状？”
“你是说……”赵无忧先是一怔，继而神色一凛，点头说道：“青妹说得不错，若这越女是越国特地送予孟孙何忌，投其所好，
又岂会出此状况？我这就让人去查一查，这几年越国送出的越女现在何处。”
“多谢阿兄。”青青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忍地说道：“这情蛊炼制不易，未必越女都有问题，此事关系诸多越女性命，还望阿兄莫要告知他人，以免累及无辜。”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闪现出第一次见到施夷光时的情形，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纵使得到了夫差的专宠之爱，看似风光无限，可在无人看到的背后，却是那般的凄凉无奈。
身为女子，身为间客，就算表面上再风光，到底也不过是被人握在掌心的棋子。
头一次，她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范蠡，教授越国剑士剑法，勾践如今韬光养晦，潜心复仇，越是这等能在落魄时忍辱负重之人，日后一朝翻身得意，就越是容不得昔日共患难之人。她是为了施夷光而出手相助，可如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看到孟孙何忌的惨状，虽是他咎由自取，但思及艾陵之战中孟孙氏右师的表现，青青不禁有些心中发冷。
与孙奕之一路同行，她这些日子来亦是受益匪浅，对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也略有了解，方才明白，诸国之间征战不休，打着种种仁义卫道之名，可实际上为得不过是名利二字。霸主之名，国土之利，在诸侯将相眼中，根本看不到民间疾苦，看不到那些城池之下，堆积的累累白骨。
赵无忧想到的比她更多，这几年来，西施在吴宫中专宠一时，诸多越女在各国的世家贵族之中，亦是备受宠爱，不知有多少权臣贵族，被这股来自后宅的软语温言，说动了心思，明知道吴宫在养虎遗患，却无人提醒。而吴国众臣之中，亦有不少如伯嚭之流，都收了越国的财帛美女，一心为他们说话，生生逼死了伍子胥。
说不得，诸国前番联合谋害孙武之事，也与这些越间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些明面上往来的诸国间客，彼此都心中有数，可藏在后宅和宫中的女间，就难以算计。
而这孟孙何忌，只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因这吴齐之战而动，谋算的，便是他手中的鲁国右师。他虽年迈好色，但也称得上是老谋深算，领兵作战，虽无成数，然持重守成，亦无败绩。他一旦倒下，诸子之中，却无人能继承其位，最后诸子推来让去，方便宜了孟孙彘。
孟孙诸子都认定此战必败，领军之人不过是送死而已，孟孙彘亦是推三阻四，迟迟不到，以至于方一交战，孟孙氏的右师便溃不成军，若非冉有等人拼死挽回战局，不等吴兵到来，齐国已兵临曲阜城下，胜负之说，实难预料。若是吴国兵败之时，其中作为辅兵的三千越军突然反戈一击，那夫差只怕不但没有如今的大胜，甚至连性命都要丢在艾陵。
赵无忧并不知孙奕之在齐国的谋划，只是想到越国早在数年之前，便已在诸国世家埋下越女为间，莫说是鲁国，就是晋国诸卿之中，也有不少人家中以养有越女为乐，只是不知，谁人又会是下一个孟孙何忌。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2）
青青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再去医馆那边看看，一来看看孟孙家的人是否真的将医师送回医馆，二来再打听一下扁鹊的下落，如今情势有变，他若留有人手，或许知道她来了，尚能见得一面。
赵无忧一听她要去找扁鹊，自是不肯离开，跟着她一路到了万药堂，看到那些被孟孙氏抓走的医师果然已经被送回，只是有几个年纪大的受了惊吓，这一回来，自己就先病倒了，搞得几家医馆都忙得不可开交，连外面的病人都顾不上照看，整条街上挤满了来看病或是看热闹的人，吵吵嚷嚷的，比那菜市还要喧哗几倍。
倒是万药堂的掌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青青，急忙挤出人群，朝着青青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肯我等出头，我等今日定然难逃此劫。”他说着，身后一群学徒和伙计们都跟着朝青青下拜，隔壁几家医院的医师看到青青和赵无忧，也都跟着走了出来，满口道谢，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青青哪里想到，会有如此之多的人，更没想到他们会向她道谢，一时间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无忧便拱手还礼道：“诸位莫要多礼，舍妹曾受过神医扁鹊救命之恩，今日所为，也是为报答神医。可惜这次来没能得见神医，日后若是诸位见到神医，还请代为转告，在下和舍妹俱感激不尽！”
百草堂的医师急忙说道：“二位多礼了，我们若能见到神医，自当转告，只怕我等以后也未必能见到神医……”
“此话怎讲？”赵无忧一怔，急忙问道：“莫非阁下知道神医去往何处？”
“小人不知，”那医师先前在孟孙府便看到孟孙鹑对他逢迎有加，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知道这位公子看着年轻，却出身不凡，也不敢托大，小心地答道：“只是先前神医离开之时，曾经说过，欲往南行，去寻那病因，想来……如今已不在鲁地，只是不知去往何处……神医原本就云游天下，行踪不定，能在鲁地三载，已是不短，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青青闻言与赵无忧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之色，便顾不得回礼，应酬了几句，便匆匆返回孔府，此事牵扯甚多，她也拿不定主意，还是要回去先问过孙奕之再说。
孔府的门子已经认得青青和赵无忧，不敢阻拦，连忙将两人迎进门去，只是一进门，青青便听到从内院中传出一阵悲切的哭声，顿时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多人在哭？”
门子亦是面露难过之色，哭丧着脸说道：“老太爷不在，老爷今日意外中箭受伤，夫人派人出去找医师，一个都找不到，这会儿正急得不行，失礼之处，还望姑娘和赵大人见谅！”
“你家老爷？”
青青有点懵，她跟着孙奕之进孔府，就拜见了孔丘，跟着一众孔门弟子住在藏书楼的园子里，那园子本就是孔府中最大的一处院子，除了三层藏书楼之外，还有两进厢房，足足二十多个房间，她自个儿住一套内外两间
的厢房不说，还有个婢女服侍，比在卫国的蘧府规矩还多，所以她才趁着孔丘带孙奕之等人出门之时，自己也跑出来逛街游玩，压根没想过去拜见孔府的其他主人，故而根本不知道孔府的老爷是谁。
赵无忧一看便知，轻轻在她耳畔说道：“是孔师之子，孔鲤孔伯鱼。”
青青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你去通传夫人一声，百草堂和万药堂的医师都已经回去了，现在去请，应该可以找到医师了。”
“当真？”看到青青认真地点头，门子顿时大喜，还不忘冲着青青行了礼，说了声“多谢姑娘”，便一溜烟跑进内院去，向里面那些已然哭成泪人的夫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赵无忧却看了青青一眼，问道：“若是箭伤，那些医师，只怕医术还比不上你吧？”
青青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孔师会让我给他的儿子疗伤？”
赵无忧顿时哑口无言，他自幼被送入楚国为间，为间之人，自小就在生死之间经受训练考验，只要能完成任务，皆可不则手段。哪怕他出身名门世家，也曾学习世家礼仪之道，但更懂得事急从权，并不拘泥于礼。
可孔丘最重周礼，当年就为祭祀之肉分配不当，三桓擅权失礼之事，便与季孙氏吵个不休，结果被逐出鲁国。更不用说这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孔鲤中的是箭伤，无论何处，只要拔箭，都需脱衣露肉，岂能让青青一个未婚女子得见？
更何况，以孔丘对女子的认知，只怕根本不会相信青青居然还会医术。
青青只是有些意外，孔鲤如何会意外中箭？尤其是这当口，孔丘前脚出门拜访左丘明，孔鲤后脚就中箭受伤，偏偏这时候医师都被困在了孟孙府上，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让她不得不多想了一想。
“阿兄，不知可否帮我查查，是何人伤了孔老爷？”孙奕之不在，她也找不到司时久，只能请赵无忧帮忙，这种打听消息勘察凶手之事，他们的本事远远强她百倍。
赵无忧也不推辞，立刻派手下前去打听，刚派出人去，就见方才跑进去的门子领着几个妇人匆匆走了出来，当前的一人容貌妍丽，约莫三十岁上下，一看到青青时，先是一怔，停下了脚步，神色变幻莫定，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便是这位姑娘说，医师们已经回来了吗？”
“见过夫人，在下赵青青，蒙孔师收留，暂住府中藏书院。”青青先自报家门，并未在意她眼中的深意，只当她看不上自己这身装扮，坦言道：“今日我外出之时正好遇见，那些医师被孟孙氏请去治病，如今孟孙氏无救，便将他们都已送回，夫人若是要请医师为老爷疗伤，便快些派人去吧！”
孔夫人点点头，先吩咐人去请医师，然后一双眼便在青青身上流连不已。
青青被她看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按捺不住，便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夫人为何如此看我？是我哪里有失礼之处吗？”
“啊？不是……”孔夫人却似被她吓了一跳，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声，道：“我只是看你……生得有些像我的一个故友……只是她十六七年前早已故去，或许是我老了，看花了眼……”
青青还未开口，赵无忧却在一旁说道：“夫人的故友，可是晋国韩氏女？”
孔夫人一怔，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再看看青青，迟疑地问道：“这位是……”
青青简单地说道：“是我堂兄，现为晋国使者，赵无忧。”
赵无忧则彬彬有礼地向她行了一礼，说道：“无忧见过夫人。只因方才听夫人说起青青容貌与人相似，忽然想起，青妹与婶娘正有七八分相似，便贸然开口，失礼之处，还望夫人莫怪。”
“你婶娘？”孔夫人眼神越发迷茫，喃喃地说道：“莫非……莫非韩氏……韩氏还活着？青青姑娘，可否告诉我……令堂名讳？”
“我阿娘姓韩，名薇，”青青皱了皱眉，心间一痛，轻声说道：“只是青青无能，未能照顾好阿娘，她半年前已去世。”
孔夫人惊呼一声，一双眼紧盯着青青，激动地向前走了几步，刚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又局促地收了回去，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果真是阿薇的女儿！那令尊……赵氏……”她的脸色由红变白，忽然又黯淡下来，“赵戬呢？他如今又在何处？”
她如此直呼阿爹的名讳，青青听得刺耳，碍于她与阿娘相识，方才按住心中不快，淡淡地说道：“阿爹早在七年前，就被吴王投进剑庐身亡。”
“啊？！”孔夫人这次的反应，比听到韩薇身故还要大，原本就摇摇晃晃的身子忽地一软，一头就要栽倒在地。
青青就算再不喜欢她方才的反应，也不能见死不救，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等她身边的侍女反应过来，便已伸手一拉一揽，稳稳地将她抱住，方才瞥了一眼她那两个惊得呆若木鸡的婢女，毫不客气地问道：“还不带我送你家夫人回房休息？”
“喏！”那婢女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多谢姑娘相助，请随我来。”
孔夫人已然昏厥过去，也就是青青功力深厚，一把便可将她抱起，那两个婢女急忙打帐引路，将她带去后院，赵无忧不便入内，也只能在外厅相候。
等到了后院之中，青青抱着孔夫人跟随那婢女直奔正房，却见一女子踉踉跄跄地从房中冲了出来，一双手上满是鲜血，惊恐地看见她们就尖声叫道：“老爷快不行了，快！快去请医师来救命啊！”
领路的婢女大吃一惊，顿足不已地说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这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夫人也昏倒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们让一让！我去看看！”青青抱着孔夫人，推开了前面挡路的婢女，大步朝房中走去。
“你？”几个女子都面面相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少女能有什么本事救回老爷，只不过，这个生死关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那样走了进去。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3）
孔府的正房之中，寝室亦分为东西两间，青青一进门，立刻闻到其中一间中有血腥味传出，就将孔夫人先抱到另一间房中，将她安置在榻上，顺手替她把了把脉，意外地挑了挑眉，正好那婢女也跟了进来，她便吩咐道：“你来照顾夫人，我去看看你家老爷的伤势。”
“啊……”那婢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如一阵风般从自己身边掠过，转眼已去了隔壁寝室，便听得那边又传来一阵惊呼声。
“你是什么人？！”
青青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女子守在榻旁，一个手忙脚乱地用布条压在榻上那人的胸口上，另一个手中拿着支鲜血淋漓的箭支，一看到她就尖叫起来。
“闭嘴！”青青压根来不及理会她，一把将她推开，冲到了榻前，伸手在那老者鼻翼探了探，又把了把脉，松开手，站起身来摇摇头，冲着身后那个拿着箭的女子斥道：“蠢货！谁让你拔箭的？”
那女子惶恐地看着她，拼命地摇头，叫道：“不是我……我……不是我……是她——”
她伸手指向那个还用拼命用布条压在老人胸口上止血的女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老爷快不行了，她就把箭拔出来给我……不是我拔的！”
“拿药布来！”那个女子气势汹汹地冲着青青吼了一句，骂道：“你是哪里来的贱婢？敢在这里放肆！出去！”
青青摇摇头，有些怜悯地看了眼被她压得一句翻白眼的老人，转身走了出去，到隔壁的寝室中，见孔夫人的那个婢女还呆呆地站在房中手足无措，便冲她说道：“去端碗温水来，给你们夫人压压惊。”
“哦，喏！”那婢女刚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道：“老爷……老爷怎样了？”
“不行了。”
青青叹口气，有些后悔，若是她先前不是只让他们去请医师，而是主动请缨去救治孔鲤，或许还能赶在那女子拔箭之前替他医治，可现在……她想想方才那只剩一口气的老者，孔丘何等睿智的老人，这儿子却如此普通，夫人也就罢了，房中那女子显然是半个主人的模样，如此蠢不可及，她就算有心想救，现在也来不及了。
“啊！”婢女惊呼一声，顾不得再追问，急忙跑了出去。对她们而言，老爷的生死关系重大，尤其是如今夫人尚无子嗣，若是老爷一死，她们这些下人还不知会被如何发落。
青青走到了榻前，在孔夫人身边盘膝而坐，望着她昏迷中的面孔，有些迟疑。
她看起来比阿娘要年轻得多，或许是因为阿娘这十几年都在越国乡村之中，整日劳作，难得休养，方才看起来显老。只是她秀美的眉心依然有道纹路，那是经常蹙眉凝颦方才留下的痕迹。
看起来，这位阿爹阿娘昔日的故友，虽是整日锦衣玉食，却也并非无忧无虑。
只是她若与阿娘同龄，如今有了身子，只怕危险不小，里面那位老爷已被人折腾得救不回来，她若知道，定然又要伤心伤身，偏偏扁鹊已走，她又不懂这些，
不禁有些为难起来，本想弄醒她，可这一转念，还是决定让她继续睡一会儿，以免醒来后再受打击。
等那婢女端着碗温水进来时，看到夫人兀自昏迷，青青却盘膝而坐在榻前，面露难色，不由提起一颗心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我家夫人可好？要不要也请个医师来看看？”
“不必……”青青刚摇了摇头，忽然转念一想，又改口说道：“去请吧，记得说一声，夫人可能有了身孕，最好请个这方面专精的医师。”
“啊？夫人有了？”那婢女又惊又喜，可一想到隔壁老爷的情况，又蔫了下来，赶紧谢过青青，便快步出去找人。
她出门之时，青青看到外面一群人拥进隔壁的寝室，哭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整排房中都回响不绝，她干脆去关上房门，一回头，却见榻上的孔夫人涨红了脸，一边摇着头，一边低声哭泣。
“阿薇……阿薇……对不起……对不起……”
青青怔了怔，低头望着她，想了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几处穴位上轻揉了几下，又在人中处按了一下，终于看到她缓缓睁开眼来。
她第一眼看到青青时，眼神一凝，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变得无比复杂，说不出是亲是怨，悠远得仿佛穿越了时空。
“阿薇？”
“我不是，我是赵青青，韩薇和赵戬是我阿娘阿爹。”青青定定地望着她，问道：“如果你不想十六年后，我对你的孩子说对不起，那就告诉我，你为何对不起我阿娘？”
“孩子？”孔夫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有些羡慕地看着她，“我没有阿薇的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孩子……”
“现在没有，很快就会有。”青青不想隐瞒，直接说道：“方才我给你把了脉，你有身孕了，时间我把不准，已经让你的婢女去请医师了……”
“真的？”孔夫人愕然地看着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小腹，忽然苦笑起来，问道：“不知我夫君现在如何了？我们等了十几年，都没等到的孩子，居然现在来了……”
“现在还不算迟，”青青迟疑了一下，说道：“你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就先保重自己的身体。”她咬咬牙，方才本想追问她与阿娘的事，但看到她对腹中骨肉那种殷切爱怜的神气，看起来竟有几分与韩薇相似，一时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孔夫人呆了半响，方才醒悟过来，她说的是真话，只是一想到外间还生死不知的夫君，又有些难过起来，看着青青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若算起来，我应该是你的表姨，我姓魏，魏芜娘，阿薇是我的表妹。”
“当年，阿薇本与中行氏荀酉自幼定亲，而赵戬……若不是见了阿薇，本当与我定亲。”魏芜娘说到此处，自嘲地一笑，接着说道：“人人都说，我比阿薇貌美，可你阿爹，偏偏视我如无物，唯有待你阿娘一心一意。中行氏逼婚之际，你阿爹约了阿薇私奔……”
“是你告了密？”青青终于明白她所说的对不起源自何
处，阿爹若不是被追杀时废了功夫，也不至于沦落到打铁为生，受尽苦役，死于剑庐之中。究其根底，竟是源自眼前这位夫人的一时嫉妒，一时不甘，方才会泄露行踪，引来韩赵两家的追杀。
“是我。”
埋藏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一旦说出口，魏芜娘忽然也觉得轻松了许多，望着青青那双与表妹相似的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年少时的春日，她本邀着阿薇去踏青赏花，为得是偷偷看一眼自己未来的夫婿，却没想到，花海徜徉之中，一见钟情的，却不是她。
“赵戬不过是赵家的庶子，若非他曾随欧冶子学艺，学得铸剑之术，魏家也不会答应联姻。可他偏偏不肯听从家主的安排，定要求娶阿薇。那时中行氏势大，赵家如何能得罪于荀氏，韩家亦不敢悔婚，于是他们就相约私奔。阿薇告诉过我，求我帮她转告她阿娘。可我……”
魏芜娘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恨赵戬有眼无珠，恨阿薇背叛于我，便将此事告知赵家。结果，三日之后，便听说他们二人暴病身亡，我当时以为他们是被族人抓住处死，却没想到，他们还是逃了出去，还有了你……是我对不起你阿爹阿娘，你若想替他们报仇，我这条命，便交于你，只是……请容我生下腹中孩儿，孔府一脉单传，至今尚无一儿半女，若得麟儿，也算我最后为孔家尽了心……”
“不必。”青青听她说得动情，自怨自艾不已，便打断了她的哭诉，“那是你们之间的恩怨，阿娘不曾对我说过，我也不曾想过要找你报仇。”她曾听韩薇和聂冉说起当年之事，当时多亏赵戬提前约了聂渊相助，策划好南逃路线，否则就以他们三人，根本无法从韩赵两家的追杀中逃出生天。
赵家自从赵氏孤儿一事之后，吸取教训，不但努力扩大宗族之力，还与晋国六卿通婚联姻，以求发展。其中关系最为密切的便是韩魏两家。若非韩薇早早定下中行氏的亲事，她与赵戬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只可惜生不逢时，赵鞅当时为韬光养晦，屈从于中行氏之下，将赵戬逐出家门，派人追杀。
可几年之后，赵鞅与赵午之争中，中行氏支持赵午谋算赵鞅，想要争夺家主之位，暗算不成，却被赵鞅联合韩、魏两家反戈一击，荀氏战败后逃亡离晋，赵鞅足足用了八年时间，才彻底清除了中行氏在晋国的势力，主政之后，直接裁撤了原本属于中行氏和范氏两军，将晋军原本的三军六卿改为两军四卿，自此晋国再无中行荀氏。
若是赵戬和韩薇之事晚生十年，或许便是一桩佳话，可偏偏早了十年，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这是赵无忧曾经告诉过她的，他想让青青明白，赵氏当日所为，亦是迫于无奈，为保全家族，任何一个赵氏子弟，都早有牺牲自我的准备。赵戬当年应该也曾有过这样的雄心壮志，否则也不会放着名门世家的公子不做，去跟着欧冶子学铸剑，做那下等低贱的苦役之工。
只是，他可以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性命，却不愿看着韩薇嫁入火坑。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4）
中行荀氏贪财好色，恶名在外，韩薇若非自幼定亲，亦不愿与这等人来往，可偏偏中行氏势雄财厚，压得韩氏根本不敢退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长大，就等着及笄后嫁入荀家。
赵戬很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才会找了聂渊相助，只是没想到，还是泄露了行踪，被一路追杀，两人都身受重伤，可最后关头赵家还是撒了手，放了他们离开晋国，只是从族谱上，彻底删除了赵戬的名字。
尽管赵鞅下了如此重手，依然被中行氏记恨于心，后来便借着他要从邯郸迁户之际，勾结邯郸赵午谋夺赵氏家主之位，联合范氏，一同发动叛乱，赵鞅猝不及防之际，败退至晋阳，后来依靠韩魏两家相助，方才反败为胜。饶是如此，这一役，也足足打了八年之久。
如今的赵氏，已成为晋国头等公卿世家，故而赵无忧回去一提起赵戬父女，赵鞅便立刻应允让他们可以认祖归宗，重归赵家。
只可惜，想回去的赵戬已经灰飞烟灭，留下来的赵青青，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当什么赵氏千金。
韩薇临死之际，都想要和赵戬一起葬回故土，青青便知，他们心中，根本不曾恨过主家，既是如此，她又怎会怪罪于当时一时嫉妒而泄密的魏芜娘？这么多年来，她连提都未曾提起过这个姐妹，便已可见，这件事，早已在她心中成为过去，也随着她的一缕香魂，消散无踪。
魏芜娘听她如此一说，面色却愈发苍白，喃喃地说道：“她不曾提起过我，一定还是怨恨我……是我对不起她……”
“阿娘不曾提起，是根本不怪你。”青青摇了摇头，看了眼她的小腹，轻声说道：“夫人还是保重身体，莫要伤及孩儿，稚子无辜。你昔日之错，这十几年来不安于心，也算补过，不必再为此纠结，阿娘若是在世，定然也会希望你好生照顾孩子……”
魏芜娘正要说话，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忽然有人重重地敲门，用力猛砸了几下之后，便推门而入，一下子闯进来一群人，顿时将这小小的寝室挤得满满当当，她不禁大为恼怒，抬眼望向为首的那个女子，冷冷地问道：“齐氏，你带这些人闯进来，意欲何为？”
“夫人息怒，婢妾并未想要冒犯夫人，只是因为这位姑娘……”那女子正是青青先前在孔鲤榻前见过之人，如今披头散发，双目红肿，指着青青悲声说道：“她害死了夫君！”
“呵！”青青不怒反笑，她还没说这蠢女人自作聪明救人不成反害人，她居然跑来红口白牙地诬赖到自己头上，当即也不辩驳，只是冷笑一声，问道：“人死了吗？”
那女子被她那冷静而锋芒毕露的眼神刺了一刺，惊骇地后退了两步，叫道：“夫人，你听，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青青嗤笑一声，鄙夷地看着她，“他若是死了，也是被你害死，与我何干？”
那女子被她轻蔑的眼神刺得心头一颤，鼓足勇气指着她说道：“是
你贸然闯进来，害死了夫君，还要诬赖于我。求夫人做主，为夫君报仇哪！”
“带我去看看老爷。”魏芜娘根本不听她的话，伸出手来，婢女急忙上前扶住她，她站稳身形，只说了一句，那些人便噤若寒蝉地让开路来，就连那女子也不得不退到一旁，心有不甘地望着她。
“夫人……”
魏芜娘缓缓从她身边走过，眼中似乎并未看到她这个大活人站在那儿，青青跟在她身后，冲那女子挑衅地扬了扬眉，冷笑一声，气得她原本精致的面庞都扭曲地抽在了一起，加上先前已哭得红肿的双眼，越发显得狰狞。
青青看着撇撇嘴，轻哼道：“血口喷人，也不找准了，哼！”
那女子忽地浑身一冷，看着她全然无畏地跟着魏芜娘进去，拉过身边一个婢女问道：“她……她到底是何人？”先前她也是乱了阵脚，见孔鲤憋得喘不上气，心一横拔出了他胸口的箭，想着只要上药止血便可无事，却不想伤口血溅三尺，压都压不住，转眼功夫就看着他的脸色灰败下去，已是有进气没出气，一想到方才青青曾进来把脉探息，说他已无救，她惶恐之余，才想着要将这黑锅丢给青青，却不想人家根本不在乎，连看都懒得看她。
明明只是个寻常少女，身上却有着肃杀的寒意，让她终于有些后悔起来，这才想起打听她的来历。
她身边的婢女倒是经常在府中行走，下人之间传话也格外快，一听她问起，便噼里啪啦地将自己知道的与青青有关的情况都说了个遍。
先是听说，青青是孙奕之带回来的“未婚妻”，她就晕了晕，孔门弟子数千人，她知道的不多，可这一位的事，她却听过不知多少遍。毕竟，孔门弟子大多以守礼辅政闻名于世，唯独这个孙奕之，在门下学习时间不长，却文武兼备，年纪轻轻便已从军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就算如今家门倾颓，也挡不住其人风采卓然。
这样的人，就算离开吴国，只怕也是诸国公候竞相邀约之人，他亲口承认的未婚妻子，竟被她指认为凶……
她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可偏偏又听那婢女说道：“别看这位姑娘长得柔弱，听说剑法很是了得，连孙将军都未必是她的对手，一剑就能把人脑袋都割下来……”
“不要说了！”她浑身发冷，终于明白青青看她的眼神，为何那般鄙夷。她们这些拘泥于后宅的女子，整日算计的手法，在她这等纵横江湖的侠女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且不说那女子如何后悔，魏芜娘匆匆转到隔壁寝室，看到官家已带了两个医师正在为孔鲤诊治，便急忙上前询问。
“敢问医师，我家老爷伤势如何？”
那医师看到青青，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听得孔夫人发问，便急忙拱手一礼，答道：“尊夫的箭伤正好刺中心口，若非有人在拔剑之后点穴止血，只怕已熬不到此时。就算如此，尊夫失血过多，伤及肺腑，老夫技拙，实难回天！还望夫人见
谅。”
“啊？”魏芜娘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她身边的婢女都几乎没能扶住她，多亏青青伸手拉了一把，才没让她当场出丑，饶是如此，她还是扑到了榻前，看着孔鲤毫无血色的面孔，失声痛哭起来。
“老爷，老爷你醒醒，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儿终于来了，你怎能丢下我们母子呢？老爷！”
青青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在她的背心处注入一点点内力，轻按了几处穴位，助她稳定情绪，方才说道：“既然知道有了孩儿，还请夫人节哀，莫要伤了身子。”
她将孔夫人扶到一旁坐下，示意医师为她诊治，自己则上前又仔细看了看孔鲤的伤势，不禁轻叹一声。
这一箭正中胸口，本就失血不少，又耽搁了半日时间，加上孔鲤已是年近五十，身体远不如孙奕之那般健壮，青青一看便知救不回了，不禁也有些难过，若是还在苎萝山中，能采到山中朱果，或许还能帮他吊住一口气，再想办法去找神医扁鹊。她自己的那点医术自己清楚，一半靠药草，一半靠自身修为，那等虎狼之药，若是用于普通人身上，只怕他根本扛不住那药性的刺激，当场就断送了性命。
“青青？”门口忽然传来孙奕之急促的叫声，青青一回头，便对上他焦急的眼神，额上甚至微微见汗，便忍不住笑了一笑，他这才松了口气，走进来问道：“我听人说伯鱼兄意外中箭受伤，便急忙赶回来，孔师和其他人还在后面，伤势如何？”
他看到青青在此，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以青青的医术，寻常刀剑外伤，根本不在话下，只是看着其他人在此，才随口问了一句。
青青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大好，医师说失血过多，眼下就算止了血，也不知能不能醒来。除非……能找到神医扁鹊，只是神医如今被逼离开鲁国，不知去向。”
“啊？怎会如此严重？”孙奕之一听，大为意外，又看到她扶着魏芜娘，便上前行了一礼，“奕之心忧伯鱼兄的伤情，贸然闯来，还请夫人见谅。”
魏芜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青青，心头泛起一股酸意，胃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青青利落地从婢女那边接过一碗温水来，送到她唇边，看着她喝了一小口，又帮她在背后推了几下。
魏芜娘缓过劲来，略略歉疚地冲孙奕之点点头，说道：“贤弟有心便可，只是你师兄……怕是不成了，可怜……我苦命的孩儿……”说了两句，她又忍不住落泪，青青急忙将她扶起身来，说道：“夫人还是先回房休息一下，这边有医师他们看着便可！”
魏芜娘看了眼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孔鲤，摇摇头，怎么也不肯离开，“他若醒不来，就让我再多看他一会儿吧！”
孙奕之见她如此悲戚之色，心下不忍，拱手说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找神医，青青，有劳你和医师先为伯鱼兄稳住伤情，一定要等我回来。”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5）
青青先将魏芜娘交给了医师诊治开药，跟着孙奕之走了出去。
孙奕之一边吩咐司时久去安排人手，一边听她说起今日在医馆的见闻，以及孟孙何忌中蛊毒之事，她原本就觉得其中或有关联，只是她久居山野，不如他见多识广，故而便将心中疑惑都一一道来，想听听他的看法。
赵无忧正好在外面候着，先前看到孙奕之一阵风似得冲进内院，他是外客，不便跟随，只能干着急，如今见两人出来，便急忙迎了上去，说道：“怎么样？情况严重吗？”
青青叹了口气，说道：“孔夫人还好，只是有了身孕需要调养。孔老爷胸口中箭，伤及心脉，加上之前失血过多，我虽然帮他点穴止血，只怕也没多少用。除非……能找到神医扁鹊。”
“又要找他？”赵无忧皱起眉来，“他被孟孙何忌的事闹得已经离开，此人行踪不定，谁知道上何处寻他啊！”
“我去找！”孙奕之断然说道：“但凡走过必有痕迹，当初我能找到他，这一次也能。只是……”他看了眼青青，轻叹一声，道：“青青，要劳烦你帮忙照看伯鱼兄，在我回来之前，尽量保住他的性命。”
青青点点头，“我尽力而为，但他的身体太虚弱，我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孙奕之凝视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哪怕旁边的赵无忧用刀子般的眼神瞪着他，他亦视若无睹，轻声对她说道：“对不起，才见到你，又要分开……等我回来，就陪你去晋阳。”
“你快去吧，”青青只觉得他的手格外的烫，用力握着她的手时，那种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麻酥酥的感觉，使得她的耳尖也有些烧得发烫，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片绯红，声音也低了几分，“你的伤还没彻底好，自己腰多加小心，多带些人……早些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孙奕之终于忍不住，用力一拉，将她拉入怀中，重重地抱了一抱，然后便放手，转身，飞快地离开，走得时候，连头也没回一下。
青青却被他这鲁莽的动作惊得整个人呆住了，站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直到赵无忧伸手在她眼前来回地晃，她这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回去？”
赵无忧笑了笑，说道：“我当然是在看你！傻妹子，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怎么回事的，就知道欺负我！”难得看到这个厉害的妹妹如此呆懵的一面，什么事也挡不住这会儿看笑话的好心情。
“讨打！”青青顿时恼羞成怒，抬手一掌过去，赵无忧急忙闪过，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帮你去查找那些越女的情况，青妹就手下留情，若有事，让人去云来客栈留话便可！”孔府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孔丘也没心情搭理他，他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只怕真要引火烧身了。
青青见他大笑着扬长而去，气得顿足不已，只觉得脸上热得不行，朝周围看看，好在孔府中的人都去内院里，这前院也没什么人
在，只是一想到孔鲤和魏芜娘，心又冷了下来。
若不是她先前避讳男女之别，先进去给孔鲤看伤，或许他也不至于被那个蠢女人误拔箭重伤。她心中懊恼，只觉得到了这个地方，束手束脚，远不如当初自己在山中来的自在快活，可孙奕之说过，人生一世，总不免要与人往来，尤其是孙家这等世家大族，就算只剩下他一人，那些人情世故，依然少不了。
或许，她与这些世家大族，终究不是一路人。
“青青姑娘？你为何在此？”一人急匆匆地冲进门来，差点撞到她，急忙站定之后，认出她来，意外地问道：“孙师兄呢？”
青青认得这人便是孙奕之的小师弟曾参，年纪与她差不多大小，却持重老成得多，见他手足无措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反倒有些意外，问道：“他回来过，现在去找神医扁鹊了，你跟着他回来的？”
曾参点点头，有些惭愧地抹了把汗。
他们在丘府接到消息，说孔鲤中箭受伤，一行人便匆匆往回赶，只是在城中不便骑马，除了一辆牛车之外，他们都没有代步之物。孙奕之便说他脚程快，先行一步看看情况，曾参少年心性，自是不服，便跟了上来，可没跑出多远，就被甩得无影无踪，这会儿他才跑到，人家都已经转了一圈离开了。
其中差距，别人或许不知，可他自己已是心知肚明，至少在武学一道，他是拍马也赶不上这位师兄了。
青青一看他的脸色，便猜到了几分，也不多说，便将孔鲤的伤势简单说了下，让他等着接应孔师一行人，她还要帮忙照顾魏芜娘，说罢，就径自去了内院，留下曾参一人在原地发呆。
曾参自幼聪颖过人，又拜得良师，可谓少年得志，为人亦是至诚至孝，深得师长喜爱，只是如今少年心性，自从见到孙奕之后，便总想着一较高下，如今输得灰头土脸，方开始反省自己近日的莽撞举动，这一想，就呆了半响，直到孔丘被子羽等弟子扶进中庭，他兀自在沉思之中。
“子舆……伯鱼他……他怎样了？”孔丘一看到他如此“沉痛”地站在庭中发呆，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一个趔趄，若非子羽及时扶住，他便连站也站不住了。
曾参猛然清醒过来，一看便知他定然误会了，急忙上前扶住他，说道：“老师莫慌，已经请到医师在为师兄诊治。里面有青青姑娘照看着，奕之师兄也去找神医扁鹊，师兄定能平安康复的。”
孔丘连连点头，只是一双手都在颤抖着，他此生只得孔鲤一子，老妻已去，在外十四载，都未曾照顾过家中子侄。孔鲤虽资质平庸，倒也踏踏实实，只是成亲十几年来，一直未曾生养，如今年近五十，尚无一儿半女，若是就这么撒手去了，他这一脉，就此断绝。
白发人送黑发人，千古伤心，莫过于此。
走到房门前，他又有些懊悔，若是前些日子，孔鲤夫妇搬入府中，他不是沉迷书籍之中，而是与他们多些来往，一叙父子之情，或许孔鲤也不会外
出受伤，引致如此惨状。
子羽和曾参扶着他走进房门，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三人心中都沉了沉，待看到医师的脸色时，就越发的紧张起来。
“敢问医师，我儿伤情如何？”
那医师上门之时，已知道伤者是孔丘之子，孔丘曾任鲁国大司寇，深得民心，虽然十几年过去，可越是日子难过之时，大家就越发怀念当初的时光，他认得孔丘，一见之下，亦是忙不迭地行礼，有些愧疚地说道：“在下医术不精，只能暂时止血，然病人失血过多，耽误太久，已伤及心脉肺腑，请恕在下无能。”
青青在一旁见孔丘眼神有些涣散，眼看就要晕过去，急忙说道：“也不是没得救，就看孙大哥能不能及时请回神医扁鹊。我在这儿先帮他护住心脉，再用药吊着口气，或许能等到他们回来。”
这一口气大起大落的，孔丘修养再好，也有些按捺不住，颤颤巍巍地上前几步，走到榻前坐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拂过孔鲤的面颊，忍不住落下泪来。
“伯鱼……阿爹对不住你……”
当年，他成亲一年多，便喜得贵子，尽管官职卑微，鲁公都派人送来一条鲤鱼，故而给儿子起名为鲤，然而，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忙于教授弟子，忙于为政治国之道，却忽略了自己的儿子。伯鱼性情忠厚朴实有余，机智不足，偏生孔丘仅此一子，这些年来，能守住家业，不为三桓所欺，亦是不易。
十四年不见，如今相见才不过半月，他竟遭此意外，怎能不让孔丘痛彻心腑？
“是什么人？什么人竟对你下此毒手？”
“回……回老太爷，是……是意外……”旁边一个女子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老爷今日受季孙大人之约，前去季孙府上叙事，没想到……没想到有人行刺季孙大人，结果那刺客无眼，却害老爷中了一箭。”
“季孙氏……”孔丘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咬了咬牙，又接着问道：“为何不当场医治，却要拖延至今？”
那女子懦懦地看了青青一眼，怯生生地说道：“先前是找不到医师，方才抬回家中，后来……后来婢妾替老爷拔了箭，这位姑娘却在老爷身上不知怎么戳了几下……是婢妾无能，没有照顾好老爷，婢妾该死！婢妾该死！呜呜……若是老爷有事，婢妾也不想活了……”
“你碰过伯鱼？”孔丘望向青青，微微皱了皱眉。
“是！”青青毫不畏怯地回望着他，坦言说道：“中箭之人若无完全把握，不得随意拔箭，箭一拔出，不能及时止血，必死无疑。若我能早些不避嫌疑，进来替令郎疗伤，或许情形尚不至此。”
“你懂医术？”孔丘眼中带上了几分怀疑，“从何学来？”
“一半从师，一半自学。”青青坦然道：“我们在山中，可没有医师，平日里摔摔打打受了伤，都是自己采药，孙大哥昔日受伤，也是我替他医治的。先前我是替令郎点穴止血，你若不信，大可问问医师，我做得对不对！”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三章 高枕观浮世（6）
一听要问医师，地上那女子就急了，抢着说道：“这医师也是她来了以后让人请的，谁知道与她有没有关系！”
她如此一说，医师原本没说话的，也忍不住上前说道：“大司寇乃当世真圣，岂是你这妇人几句虚言谎语能骗得了的？不错，我等本是这位姑娘所救，你可知道她是从何处救得我等么？孟孙大人病重，将全城医师都拘禁于孟孙府中，若无这位姑娘冒险闯府，说服几位孟孙公子，就算到现在，你们也找不到一个医师能入府医治！更何况，在下不才，救不得这位老爷，如今全靠这位姑娘以自身内力护持，方能留的一线生机，你这妇人恩将仇报，血口喷人，才是最为可恶！”
青青嗤笑一声，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谁救人谁害人，相信孔师自能分辨，无需多言。”
“老夫自然信你。奕之也曾说过，若非有你，他早已葬身吴宫。”孔丘点点头，低头望着地上那女子，问道：“你何时入府？为何要诬陷于她？还不从实招来？”他倒是不信她故意害孔鲤，顶多是犯蠢冒险，只是孔鲤为何会去季孙府，倒是让他心存疑窦。
“老太爷饶命啊！”那女子面如死灰，忙不迭地伏地大哭不已。
“婢妾入府服侍老爷已有八年，昔日老太爷不在之时，季孙氏曾强占府中良田百亩，老爷也是为了讨还祖产，方才去季孙家，却没想到……婢妾也是想救老爷，只是一时心急，绝无害人之心，这位姑娘所做之事，婢妾不懂也不知道，只是看她戳了老爷几下，便说老爷不行了，婢妾也是害怕，并无诬陷之意啊！”
她哭得再真切，孔丘也不愿听下去，挥手让人将她拖了下去，到最后，连她姓甚名谁都不曾问过，反倒问起方才回来就未曾见过的儿媳，“伯鱼娘子呢？怎么不见她人？”
青青说道：“孔夫人先前伤心过度，以致昏厥，我替她把脉时，发现她已有身孕，方才请医师替她诊治开药，夫人喝了药，方才睡下。”
“你说她……她有了身孕？”
孔丘悲喜交集，一个劲地揪着自己的胡子，再看儿子惨淡的脸色，心下越发难受，喃喃地说道：“他们成亲十几年也未曾有后，想不到……想不到我方一回来，就有此喜事，若是伯鱼能平安无事，便是让我折寿十年，我也心甘情愿啊！”
“孔师莫要如此难过！”子羽急忙上前安慰，曾参更是急切地说道：“若是伯鱼兄得知老师如此说法，定然不肯。以父母之命换己身之安，岂非大不孝？老师若想伯鱼兄康复，就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更何况，嫂夫人还有孕在身，日后照顾孙儿之事，还要老师费心，老师万万不可有事啊！”
几人半说半劝着，总算将孔丘扶了出去，这房中血腥气重，孔鲤昏迷不醒，他们都担心孔丘如此年纪，看得久了，一旦心中悲痛过度，出了意外就麻烦大了。
如今孔府之中，老的老、病的病，唯一安好的孔夫人还因怀孕不适而无法打理家务，结
果在孔丘的示意下，这府中人手安排，诸多琐事，居然落在了青青的头上。
理由也是无比正大光明的，子羽和曾参都未曾成亲，冉有的夫人尚有冉府需要打理，府中唯一合适的女眷，也只有她了。青青本要推辞，孔丘已命管家将府中名册和钥匙送来，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便称自己身体不适，退回藏书院休养，除了时不时去看一眼孔鲤，更是连家门都不肯出半步。
青青差点就要落荒而逃，却被魏芜娘给拉住了。
魏芜娘挺着身子对她说：“你既已同孙家定亲，孝满之后，便是孙家的人。如今孙家只有他一人，这家务操持，你不做，难道还指望别人来做？你娘当年与我情同姐妹，我也算你的半个娘，你就跟着我，我自会教你怎么管家理事，阿薇的女儿，上山打虎且不怕，难道还怕这一点点家务事吗？”
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青青又最是傲气的性子，她如此一说，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只是这方一接手，青青才知道，这世家大族的管家之责，压根不似平民小家那般简单轻松，千头万绪的，简直比当初最难的剑法还要折磨人。
若非她每日里早晚还要花一个时辰为孔鲤续气保心，这一日下来，真是忙得焦头烂额都不得空。
加上孔府之中，只有十来个老人是原本孔夫人从老宅带来的，其余大部分都是季孙氏和冉有等弟子送来的仆从奴婢，有听话的，也有仗着自己是大府中出来而目中无人的，平时就是连孔夫人管教都爱听不听，我行我素，到了青青接手，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衣着打扮又极之朴素，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结果三天下来，青青让管家将那些不听话的刺头都带到正厅外的庭院里，齐刷刷站好之后，又让人拎了十只鸡来，众人还不知她要做什么，一个个不服气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就这样一个乡野丫头，大字都不识几个，既不懂得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又不识礼仪规矩，管家之道，凭什么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青青眼神一扫，便看出他们的心思，她虽不善理家管事，但眼神犀利敏锐，下面的人有什么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冷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服我管家，只不过，若我记得不错——”她的眼神一冷，众人都不由一个激灵，仿佛被冰凌刺了一下，背心处一溜冷汗滑下来，都不敢再大意，老老实实地听她说话。
“不论你们何时入府，你们的身契，如今都已在府中。”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既是奴仆，那么，生死皆由主人。你们不愿听话……”她的话音忽地一顿，倏地拔出长剑，众人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地上那十只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鸡，齐齐被斩断了脖子，鸡头落地之时，鸡身还在地上蹦跶，而她已收回长剑，剑身一垂，一溜血珠滑落之后，又恢复了原本黯淡无光的铁棍模样。
这么钝得连锋刃都不见的剑，竟然如斯锋利，单杀一只鸡，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
可在一转眼功夫里，齐齐斩杀面前排了足有一丈宽的十只鸡，鸡头落地几乎不分先后，这等闪电般的剑法，他们何曾见过。
那一刻，众人只觉得自己脖子上也凉飕飕的，仿佛头顶悬了把锋利至极的长剑，随时随刻，只要她一声令下，便会落下来将他们斩成两段，不带丝毫犹豫。
他们这才相信，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村姑”当真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他们想玩心眼，人家压根不接招，只要不顺心了，这一剑出来，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偏偏众人的身契在孔府，性命前程全在人家手中捏着，先前只当她不懂庶务，欺负她不会管家离不得众人，方才联合起来阴奉阳违想要拿捏她要些好处，却没想到，这一剑下来，将他们那些小心思顿时斩得干干净净，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赌咒发誓力保自己忠心耿耿，再不敢有半点小觑之心。
至于上告这事，就连老爷的妾侍想要攀咬诬赖这煞星，都被老太爷和夫人逐出府去，生死不知，他们这些奴仆之人，只怕下场更为不如，当下，再无人敢去挑衅青青的权威，总算是都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不再变着法地与她对着干了。
这些家务事，当真上了手，倒也没多少难度。青青管了几日家，渐渐上手，每日里听听管家回话，采买报告，各院安排，俱是井井有条，这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奴仆本就自幼学着规矩长大，若非欺生，也不敢如此放肆，如今知道当家的不好惹，老老实实做事，倒也省心。
只是，理好了家务事，并不等于一切顺利，对于青青而言，管家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性命垂危的孔鲤，起初几日她灌输一道内力尚能维系六七个时辰的心脉生机，可到第七日起，连一半的时间都不够，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照顾病人身上，可无论她和几个医师如何努力，孔鲤的生机，依然一日日地衰败下去。
而孙奕之和扁鹊，依然杳无音信。
孔丘看着青青也一天天憔悴下去的脸色，和依旧毫无起色的儿子，终于在第十四日上，宣布了放弃。
“青青，你且住手吧，就算奕之现在带来扁鹊，怕是也救不活伯鱼了，与其让你也跟着耗尽生机，不如就这样让他去了，也少受些折磨。”
这每日里，他眼睁睁看着儿子口不能咽，人事不知，每每由医师用芦苇管灌入米汤，又吐了出来，灌下去的米汤吐出来时，都夹杂着鲜血和淤块，身体抽搐着，哪怕毫无知觉，亦能看出他所受的折磨和痛苦。
伤在儿身，痛在己心。
就算孔丘的意志再坚定，日复一日地看着他承受如此痛苦，却又被强留于世，不得解脱，整个人一天天地空瘪下去，苍白干枯，几乎不似人形，他却无能为力。
寻常人七日不食，已然生机断绝，孔鲤能坚持到十四日上，完全是靠药物和青青的内力维系，饶是如此，也经历了几次气息断绝的险况，若不是青青耗尽全力，根本无法坚持至今。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1）
这一次，孔鲤再次出现状况，灌药不入，反呕污血，连吐出来的血色都已经变得黑红，其间还夹杂着不少内腑碎块和淤血，堵塞了口鼻，骇得几个医师忙不迭地给他清理，青青也端坐在他背后，掌心抵住他的背心要穴，运足内力为他护住心脉不断。
孔丘和魏芜娘问询赶来之际，眼见青青已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而孔鲤则七窍流血，皮干骨枯，只剩下一口气维系着生机。两人见此情此景，俱是心神惨淡，终于绝望。
魏芜娘碍于夫妻之情，始终说不出让青青罢手之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心疼不已。
最后还是孔丘发了话，终于让青青收手，连那些医师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每个人都知道，孔府的大老爷是不成了，若非府上各种续命灵药拼命地灌下去，还有青青姑娘的内力护持，就算他们有天大本事，也无法争得过命去。老太爷这一句，终于让所有人都得到了解脱。
青青的手一松，整个人也脱了力，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省。
这十四日来，她劳心劳力，拼命以自身内力维持孔鲤的生机，着实也到了几近消耗殆尽的时候，加上久无孙奕之的消息，心力交瘁之下，这一放松下来，终于熬不住虚脱，晕了过去。
“青青！”魏芜娘吓了一跳，刚想要去扶她，却被婢女拦住，“夫人小心，您有身子，千万不可碰着。”
那万药堂的医师万荣赶紧替青青把了把脉，安慰魏芜娘说道：“夫人放心，青青姑娘不过是疲劳过度以致虚脱，只要睡一觉，好生休养几日便可无事。”
魏芜娘这才松了口气，一转头，却见孔丘呆呆地望着孔鲤，心下又是一痛，连叫了几声，都不见他回应，急忙让万荣再替他看看，不料万荣刚一握住孔丘的手腕，就见他吐出口殷红的血来，身子一软，竟也晕死过去。
“快，快扶老太爷躺下！”魏芜娘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让人收拾房间，将昏迷的青青先送回客房，又将孔鲤的尸身抬至隔壁去清洗更衣，然后才能过来照顾孔丘。
万荣替孔丘把脉之后，开了三服药，让人去煎药之后，方才对魏芜娘说道：“老太爷年岁大了，方才也是伤痛过度，急火攻心，等他醒来之后，先吃几服药，慢慢将养着，千万莫要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方可无碍！”
魏芜娘这边方才应下，就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通报，说是孙奕之派人前来传讯，她不禁苦笑一下，青青和孔丘都已昏迷不醒，就算她再怎么不想见这来迟之人，也不得不见。
然而等她一看到人，也吓了一跳。
来传讯之人正是司时久，魏芜娘先前也曾见过他跟随孙奕之前来请安，只是当日所见是个利落清爽的年轻人，容貌虽不是十分出众，倒也硬朗端正，可这会儿看到的，却是一身破衣烂衫，血迹斑斑，面上竟带了一道寸许深的伤疤，斜斜划过面颊，几乎连鼻梁都被斩断，如今虽已愈合结疤，可那鲜红狰狞的疤痕横在脸上，
仍让人触目惊心。
司时久一看到她，便单膝跪下，声音艰涩地说道：“少主未能救回神医扁鹊，有辱使命。眼下少主正值设法营救，派小的先行回来禀告……”
“不必了……有劳奕之和你等费心，只是……老爷他……”魏芜娘见他如此狼狈惨状，便知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设法营救之中，已不知包含了多少惊心动魄浴血厮杀之事，心惊之余，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道：“老爷……老爷已经去了，就算你们找回神医，也没有用了！”
“啊？！”
司时久回来之前，虽已有这个心理准备，饶是如此，听闻这个消息之时，仍是无比震惊，他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扁鹊的行踪，好容易要追上之时，却中了埋伏，若非孙奕之剑术精进，又熟识水性，只怕他们全数都要葬身于太湖之中，没想到孙奕之尚不肯放弃营救，这边却已支持不住，撒手而去。
魏芜娘接着说道：“青青姑娘和老太爷疲累过度，都已歇下了，你若有需要回禀他们的，且等一等，先去梳洗一番，歇过之后，再去不迟。”
司时久听她说得含糊，只是他连夜赶路，也有两三日不休不眠，此刻亦是到了极限，便谢过她的好意，让下人领着去了客房更衣梳洗休息，这一歇，就足足睡了十来个时辰，直到饥肠辘辘忍无可忍，方才醒来。
刚一醒来，就闻得一股清甜的米粥香味扑鼻而来，司时久愣了愣神，睁眼看到帷幔织锦，方才醒悟自己已住进了孔府客房，而非露宿荒郊野外，一转头，便看到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略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司时久差点没听出来，仍是一骨碌翻身爬起，只是下榻之际，几乎是滚下来的，好在他身手灵便，仍是飞快地起身，抬眼一看，却一下子呆住了，疑惑地试探性叫道：“青青姑娘？”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青青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你的脸烂了，我都认得你，你反倒不认得我了？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神医被何人所困？”
司时久汗颜地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碰到一块布巾，再一摸，才发现自己的半张脸都已被布条包裹的严严实实，伤口处的痒麻疼痛似乎都已感觉不到，反倒有种木木的感觉，仿佛这半张脸都已不是自己的了，他不禁大骇，急忙问道：“我的脸……”
“反正都烂了，我给你切了还不行？”青青先是吓唬了一句，但见他毫无反应，便叹了口气，说道：“你的伤口处理不当，都有些烂了，我给你去除腐肉，重新上了药，不一定能恢复如初，但总是好过你先前那般……”
“多谢姑娘！”司时久一激动，便跪下行了个大礼，身为男儿，他虽不在乎毁容之伤，但能得人重视，好一些总好过日后因一张烂脸被人歧视惧怕，别人不知青青的医术，他却是知道，当初若非青青的草药，孙奕之只怕早已不在人世，她说
能好的，必然是好的。
“起来起来！”青青虽当了几日的家，也习惯了接受下人行礼，但对着司时久还是不习惯，急忙将他扶起，说道：“你方才醒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司时久顾不得喝粥，便急忙说道：“我们一路寻访，神医本是打算前往南越寻药，以免蛊毒流祸于世。不想路过吴国之时泄露了行踪，被吴王请去吴宫。少主带我们前去营救，却中了埋伏，折损了不少人手。少主让我先回来禀告一声，他若是能救出神医，便会尽快赶回来，若是……若是不能……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青青面色一变，转身要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冲过去拦在她身前，急切地说道：“少主说过，让我转告姑娘，万万不可去姑苏，还望姑娘再等几日，少主一定会安然回来的！”
青青瞪了他一眼，说道：“让开！”
司时久跪在她面前，怎么也不肯让开，倔强地昂着头，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她，“姑娘若是要走，便走我尸体上踩过去！”他一时情急，激动过度，血涌上面，方才处理好的伤口又迸裂开来，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包裹的白布条，刺得青青的双目生疼。
“他可有受伤？”青青咬着牙，狠狠地问道：“你莫要骗我，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司时久支吾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又立刻说道：“少主只是受了点轻伤，还用了姑娘的伤药。姑娘放心，少主绝非那等莽撞不知进退之人，若无万全之策，绝不会轻易冒险……”
青青定定地望着他，冷笑一声，看得他终于说不下去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寻常之事，孙奕之的确冷静周全，可如今关系到孔鲤的生死，一刻都耽误不得，他哪里还能冷静地等待什么完全之机，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争取早一刻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业已晚了，孔鲤之死，任他们拼尽全力，终究已是无法挽回。
司时久被她冷冽清透的视线看得无言以对，最后只能喏喏地说道：“何况……曲阜到姑苏，路途遥远，姑娘便是此刻赶去，已经晚了。若是少主事成，如今已在归途之中，若是途中错过，岂不再生事端？少主千叮万嘱，希望姑娘莫要冲动，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青青定定地中站在那儿，深吸了口气。明知道他说得不错，他现在回来，已是晚了，而她现在就算赶去，亦是晚了，何况如今孔府之中已乱成一团，孔丘大病不起，魏芜娘亦是伤痛难当，险些流产，如今也被医师叮嘱要卧床休养，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等着她的安排，她若走了，只怕更要大乱。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甚至有些后悔。若是当日，她定要与他同去，是不是就不用在此担心，无论多少艰难，无论多少血雨腥风，她都能如从前一样，与他并肩而战。
阿爹阿娘已走，这世上，也只剩下这一人让她如此牵挂，以后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有分离。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2）
虽然拦住了青青，司时久还是心有不安，当青青给他拆开布条重新上药包扎时，下手重了几分，疼得他差点咬碎后牙，却也不敢喊出声来，硬生生忍得疼出一头冷汗。
“哼！”青青看出他强忍着疼痛不敢出声，不但没放轻，反倒加重了几分，没好气地说道：“知道疼，还敢拿自己的伤来做势？早若知道你不在乎这张脸，我就该让它烂下去是！”
“姑娘就饶了我吧！”司时久苦着脸，无奈地说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拦不住姑娘，少主回来，少不得还要罚我，到时候命都没了，还要脸作甚……哎呦！轻点轻点！”
“你都不要脸了，我干嘛还要轻点？”青青干脆将他整个脑袋都包裹起来，只露着眼耳口鼻，方才罢手。
等她走了，司时久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不由哭笑不得，还不敢随便拆了，免得她恼火起来，还不知会再弄出什么手段来折腾他。
好在青青收拾了他一番后，发泄了心中怒火，倒也不再为难他，让人给他重新送了饭菜来，便去探望魏芜娘。
这几日来，她每日除了处理家务，运功替孔鲤维护心脉之外，便是与魏芜娘作伴说话。魏芜娘出于对韩薇赵戬夫妇的愧疚，也是一直无儿女相伴，如今见了青青，便如同自家儿女一般，知道她自幼便在山中牧羊打猎，方才撑起这个家，听得她格外心疼，更是用心给她讲解这世家女子必修的礼仪交际和管家之道。
青青本就聪颖过人，悟性了得，若非如此，也无法习得上乘剑术，只是自幼失父，母亲又体弱多病，无法维持生计，她小小年纪便要扛起养家之责，在山中跑惯，又要独自买卖猎物和粮食，独立惯了，便不愿受那些礼仪规矩束缚，哪怕韩薇硬逼着她学，她也转头就丢，根本不曾放在心上过。
对她而言，那时候最重要的是能吃饱穿暖，赚到钱给阿娘补身，那些什么规矩，当不得吃喝，换不来温饱，反倒束手束脚，若照着去做，她们母女只有空守着规矩饿死的份。
而如今她知道自己为何而学，有了目标，便能听得进魏芜娘的教导，这些口头上的规矩，再苦再难，也难不过她初学剑术时所受的苦累，那时她才七八岁，便能咬着牙忍下来，如今心性已定，学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魏芜娘见她如此灵透，一点便通，倒是满怀欣慰，并不强求她非要在短期内将这些东西都学会，甚至坦言说道：“你也莫要担心学得不够，寻常世家，若非有品阶爵位，觐见公候王室，也用不到那些大礼的规矩。寻常人家来往，面上过得去便可，当真关系好的，也不会挑你的礼儿，那些纯心找茬的，你若不理会，她们说得无趣，便自会消停。”
说着，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说起来，也不知小孙将军将来如何打算，若是仍要从军，以他的本事，封侯拜相亦是不难，你若能学好这些，来日帮他打理族务家事，只要得他看重，寻常人也不敢随意挑你的错处。女子出
嫁，终究以夫为天，夫荣妻贵，尤其是孙家如今就你们二人，要振兴家族，开枝散叶，难免会有联姻纳妾之事，无论如何，你先入门为妻，需胸怀开阔，切不可再任性而为……”
青青听得有些郁气，忍不住问道：“什么是联姻纳妾？难道他还会再娶？”
魏芜娘一怔，想起她的爹娘虽英年早逝，却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二心，她自然不懂那些世家子弟的婚嫁之俗，只得耐心地解释道：“孙家本就人丁单薄，又是将门世家，若要维系传承，必要多生子嗣。便如你曾祖赵武，当年赵氏满门遭劫，仅剩他一人被调换逃生，后来若非与韩、魏等家族联姻，借助几家之力，又怎能重振赵氏？赵氏历代子孙，娶妻之时，都是一妻二媵，至于妾侍之流则不计其数，在短短四代之内，族人逾百，姻亲无数，方能在晋国站稳世家之列，如今更是执政正卿。孙家虽不及赵氏，但若他要重振家声，难免也会借助外力……”
“不必！”青青果断地接口说道：“他若上阵杀敌，我自会助他。但要想靠什么联姻嫁娶来求官拜将，那便不配为我夫君，我又何必忍他？”
魏芜娘听得目瞪口呆，说道：“可……可这礼法之中，本……本就如此……这……这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之事，岂能容你任性？再说，你……你若不忍，又能如何？”
青青反问道：“阿爹也只有我一个女儿，也不曾为了传宗接代去纳妾啊！更何况，若无子嗣，就算纳妾，能保证一定会生？”她差点脱口就说出孔鲤那妾侍的事来，到了嘴边，念及她腹中孩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可眼神之中，仍是流露出不屑之色来。
魏芜娘何等精明，她只开了个头，便知她说的是自己，不由苦笑起来。她嫁入孔府十几年，本就是继室，为了自己的贤良之名，非但留下了先前孔夫人带来的媵妾，后来还陆陆续续替他纳了几房妾侍，可就算如此孤心苦诣，依然膝下无子，直到如今他人都去了，方给她留下这个不知男女的遗腹子，开枝散叶，终究成了一句空话。
“可是……”
“夫人放心，我的事，我自会处置。”青青十分认真地望着她，说道：“该我学的，我会学。我会努力做好我应做之事，但他若三心二意，我宁可下堂而去，也绝不委曲求全。这是阿爹告诉我的，当初他求得阿娘，便是因为一心一意，此生不负。阿爹做得到的，必然有人能做到，他若做不到，便不配做我夫君。”
她说得掷地有声，魏芜娘却听得出了神，喃喃地说道：“一心一意，此生不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当年甚为不解，中行氏乃是晋国第一世家，韩薇又是自幼定亲，一个是大族嫡子，青梅竹马，一个是小族庶子，不过数面之缘，赵戬自小就被送去学艺，学得又是下等的打铁铸剑之术，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若论风流儒雅，人才家世，比之中行氏简直是云泥之别，可偏偏韩薇就选了样样皆不如人的赵戬，甚至不惜为他背叛家
族，私奔而去。
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竟出自她那个素来规行守矩，知书识礼的表妹，当真让一众亲友都大感意外。
直到今日，她方才知道，赵戬打动韩薇的，不过是这一句话。
“一心一意，此生不负。”
只是，他虽不曾负她，却也累得她身败名裂，有家归不得，沦落乡野之间，其中甘苦，唯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说到底，她未能说服青青遵守礼教规矩，反倒被她打动心弦，触动了内心深处的伤疤，这一来，就怎么也教不下去，只好让青青自行回去休息，她要好生休养一番，才能恢复心境。
青青虽心有不甘，到底还是不忍再刺激魏芜娘，看在她是孕妇的份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区替她打理家务，然后便去探望病中的孔丘。
曾参一直守在孔丘榻前，喂药喂水，服侍得格外周到。他先前也曾服侍过重病的母亲，也懂点医理，医师的要求一听便明，加上原本就视师如父，用心之下，自是做得处处体贴，孔丘哪怕只是咳嗽一声，皱一下眉，他都能分辨出他是何处不舒服。
只是孔丘心伤独子之逝，怏怏不乐，根本未曾在意他的精心照料。
青青进去时，正好看到曾参给孔丘捏腿，医师说过，孔丘伤心过度而呕血，如今半身麻痹，起不得身，就要靠人手给他推经活血，以免血肉萎缩，治好了病也亏了身子。这几日里曾参便日日给他推拿按摩，帮助他翻身屈伸，以免久卧不起生了褥疮。
“让我来吧！”青青接过手来，动作更加熟练，按到几处穴位时，孔丘的腿都跟着抖了抖，曾参在意旁看得有些不忍，轻声说道：“轻点，老师体弱，受不住力……”
青青轻哼了一声，说道：“像你那样根本没用，要疏通经络，不吃力怎行？你去看看老师的药吧，这里有我就行！”
“你……”曾参被她顶得无语，本欲争辩，却对上孔丘的眼神，看到老师轻轻摇了摇头，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转身出去看药熬得如何。
房中只剩下了孔丘和青青两人，青青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推脉活血，她先前曾得过扁鹊指点，认穴之准，远非曾参可比，加上她贯注内力于他的经脉之中，帮助他疏通经络，自然比曾参按几个时辰更为管用。
只是前日她因运功为孔鲤维护心脉消耗内力过度，导致虚脱昏迷，然而等她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内力不退反增，本原先更为凝练精粹，没几下，便让原本几乎失去感觉的孔丘，感觉到双腿一阵阵酸痛传来，一股奇异的气流从腿上传入四肢百骸，暖洋洋麻酥酥的，所过之处，让他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一般，无比舒适。
“屈膝，伸直！对，就这样，抬腿，伸——屈——”
青青一边助他疏通经络，一边发号施令，孔丘竟不自觉地便按照她的话动作，一条腿抬起来一屈一伸，原本淤积的气血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散开，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3）
“老师！小心！——”
青青刚扶着孔丘站起身来，缓缓走下软榻，朝外走了两步，就听到门口传来曾参的一声惊呼，孔丘当即腿一软，便险些跌倒，她只得用力撑在他肋间，方才助他稳住身形，转头便狠狠地瞪了曾参一眼。
“喊什么喊？如此冒失，也不怕惊了孔师！若是吓到他老人家，你可担当得起？”
曾参被唬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老师……老师……”他本想说，老师还不能下地，他按照医师的嘱咐推拿了两日也不见老师的双腿有反应，可现在眼睁睁看着老师在青青扶持下不但站起来，还走了几步，若非他冒失地进来惊到老师，只怕他还能多走几步。
“让开！”青青哼了一声，斥退他，扶着孔丘走回榻前，让他缓缓躺下，重新给他盖好被单，方才说道：“今日少走几步便可，明日我再来。”
“有劳。”孔丘面上微微泛红，也不知是累得还是其他原因，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青青出去之后，曾参还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子舆！”孔丘忽然叫了一声，曾参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应声，快步走到榻前，小声地问道：“弟子冒失，方才惊到老师，对不起。”
孔丘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来，一向睿智的眼中，难得有几分迷茫。
“子舆，你说，若是一开始就不避男女之别，让青青给伯鱼医治，伯鱼……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先前虽信了医师所言，只当青青懂得几分医理，是那侍妾自以为是拔箭，方才断了孔鲤的生机，压根不曾想过，青青真能给人疗伤。故而对他们碍于男女之别，开始并未请青青疗伤之事，并没上心。
这会儿到了自己身上，他亲身感受到，青青手法的独特之处，先前医师给曾参的吩咐他也听过，也知道很多与他一般年纪的长者，一旦急火攻心，瘫倒后难得再有能康复的，这些手法，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可别人的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青青给疏通经络，行气活血之时，仿佛给他已经疲惫老化得无力支撑的经脉血肉注入了新的生机，才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竟能让他的双腿恢复知觉，下地行走。
这时候他才醒悟过来，青青说曾经给孙奕之疗伤，救了他的性命，他还以为当初两人结亲，便是因为这疗伤有了肌肤之亲，方才会有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如今知道并非孙奕之夸大其词，他方才想起，若是一开始，他们没有碍于男女之别，相信青青的医术，主动请她先行为孔鲤抢救，或许……或许他便不会有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事。
只是，如今悔之晚矣。
摸着自己的腿，他想起先前对青青的态度，说不上坏，却也说不上好，或许因为她姓赵，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自家爱徒那般出众的人才，却配了这样一个粗鄙无礼的村姑，他不是不恼火，可碍于孙奕之颜面，他才勉强接受。可自从家中出事之后，却是这个他原本看不起的女子，一声
不吭地帮他和儿媳打理后宅，管教下人，如今还不避嫌疑亲自来帮他疏通经络，助他重新站起……
“子舆，为师昔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如今因男女之别，误了伯鱼，你且记住为师的教训，观人之道，不在其表，莫要先入为主，不见其行。”
“弟子受教。”曾参恭恭敬敬地应下，说道：“还请老师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是啊！”孔丘喟叹一声，道：“伯鱼虽逝，老夫还要看着他的遗腹子，希望能得一麟儿，为我孔家延续香火。”
曾参点头，说道：“老师只要放宽心，定可长命百岁，不但能看到孙儿出世，还要教其读书识理……”
孔丘笑了笑，正好看到子羽进门，便问道：“老夫既已醒来，你们也不必都守在这里，书楼中经卷堆积如山，都等着我们整理，莫要因为老夫一人，耽搁了进度。”
子羽见他今日精神好了许多，终于安下心来，说道：“老师放心，这几日都是左史大人带着我们编译龟甲骨文，左史大人说了，若我们能早一日整理完那些文书，对老师而言，便是一剂良药。”
“不错不错！”
孔丘满意地说道：“左史学识渊博，精通骨文，能得他指点，尔等必要好生学习，莫要错过如此良机。”
“是，弟子明白。”
子羽将这几日书楼中的整理编译工作进度一一向他汇报，并将已整理好的文稿念与他听，孔丘一边听，一边与他讲解讨论，师徒三人说得兴起之时，浑然忘我，对孔丘而言，也唯有这剂良药，方能让他沉浸于学识之中，暂时忘却丧子之痛。
孔丘那边的情况稳定下来，青青也松了口气，她没能救回孔鲤，若是孔丘再出了什么岔子，孙奕之回来，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向他交待。
只是一想起他来，青青又有些恼火。
司时久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面上的血疤被她切除后敷上了止血生肌药膏，他原本就根底扎实，加上年轻力壮，恢复得格外迅速，三日下来，那一层血疤褪去后，生出一层淡粉色的嫩肉来，虽然看着还有些可怖，却比原来那样子不知好了多少。
他虽感激青青，却也不肯说出孙奕之现在何处，一问三不知的，惹得她格外气恼。
看着他和孔丘都已无碍，青青终于忍无可忍，准备自己去吴国找孙奕之和扁鹊，大不了再闹一次姑苏城，她又不是没进过吴王宫，熟门熟路的，她才不怕那些吴国剑士。
她刚冲到马房，就听得一阵风声袭来，转身便是一拳挥过去，却见来人一抬手，竟不闪不避地朝她抱过来，她眼眶一热，收势不住，只得卸去大半力道，整个人的重心一偏，虽是一拳打中了他的肩头，却是不痛不痒的不说，还被他趁势一拉，一把抱入怀中，看起来倒像是她故意投怀送抱一般。
“青青！我回来了！”
孙奕之将她抱入怀中，方才感觉到她似乎又瘦了许多，才短短半月的时间，她憔悴消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纤
腰几乎不盈一握，瘦下去的小脸还不如他的手掌大，只剩下一双眼依然亮晶晶地望着他。
只是，这会儿那双明亮的眼中，除了惊诧之外，还有不少的怒火，他甚至能听到她暗暗磨牙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连命都不要，根本不记得回来了！”青青咬着牙，恨恨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是神仙吗？能保得住你师兄的性命？你知不知道，孔师看着你师兄受了那么大的罪，这些日子有多难熬！如果我当初没那些避讳，说不定还能救他，可现在……”
“对不起，是我的错！”孙奕之捂住她的口，急切地说道：“是我没及时找回神医，你已经尽力了。”
青青哼了一声，张口在他的掌心咬了一下?，他非但没有收手，揽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一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一低头，在她的耳廓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感觉她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松了口，他的唇又向下一滑，凑到她耳垂上，低声说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就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放手……大白天的，你……好生无礼！”青青只觉得整个耳朵似乎都发了烧，滚烫得像要着火，连说出口的话，都变得绵软无力，与其说是呵斥，倒不如说是娇嗔，陌生得让她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别动！让我抱抱，一会儿就好。”孙奕之叹了口气，低头将下巴靠在她肩上，轻声说道：“神医已经去了孔师那边，救不回孔鲤师兄，能替孔师调养一番也好。青青，这一次，我是差点回不来，只是在生死关头，我想起你还在这里等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放弃……这不，我终于还是好好地回来了！”
“你受伤了？重吗？”
青青听着他话语中透出的疲惫和软弱，心一软，便任由他抱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夫差为何要抓神医入宫？你怎么会中了埋伏？”
“西施病危……”孙奕之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初见面时，青青便是藏身在西施的馆娃宫中，两人同出自越国苎萝村中，想来必是旧识，便坦言相告：“上次是我救走了太子友，工布不知被何人所杀，害得西施突发心疾，夫差为了给她寻医治病，将手下精兵强将都派出去寻找神医，结果扁鹊正好要去越国寻那巫蛊之毒的解药，路过姑苏之时，遇到苏诩，不慎泄露了身份，便被抓入宫中治病。”
他先前为给青青治病时，曾跟扁鹊学了几招，也曾赠予扁鹊些许财物，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孙家的令符。凭此令符可得到孙家在诸国各地暗桩的帮助，扁鹊在被抓之前，便是借用此物，给孙奕之留下了消息，他才得到了扁鹊的准确消息，带人匆匆赶回了姑苏。
只是这一次，有夫差在王宫中坐镇，宫中戒备比以往更为森严，加上太子友被救走的前车之鉴，连水道之中都被安上了荆棘以防有人潜入，孙奕之心忧孔鲤之伤，便找了苏诩帮忙入宫，却没想到，苏诩那边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他们一行人便中了埋伏，险些被困死在馆娃宫中。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4）
“那你们是怎样逃出来的？”
青青听得提心吊胆，尽管人已在面前，知道他最终安然无恙，可还是忍不住揪心，单看司时久脸上的伤，就知道这一战有多惨烈，恨不能时光倒流，自己也跟了去，一剑将那设伏之人斩为两段，方才能一解心头之怒。
孙奕之伸手轻轻地抚了下她的头顶，他能感觉到她的怒火和恐惧，是来自于对他的担心，唯有如此亲昵的动作，方能传递他的感觉。
“都过去了，是西施帮了我们。”
“西施？”青青一怔，“不是因为她病重垂危，夫差才会抓走神医的吗？她怎么会你……”她若是记得不错，当初孙奕之和太子友闯入馆娃宫，为得就是铲除西施这个“奸妃”。两人这么些年来，都出于敌对阵营，西施自己都如此艰难，为何还会救他？
孙奕之神情有些复杂，轻叹了一声，说道：“她让我转告你，此番救我，算是回报你阿爹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恩怨相抵，日后再见，不必留情。”
“……”青青顿时无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低下头来，正好靠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其实……她也有许多苦衷……”
“我明白。”孙奕之苦笑了一下，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苦衷，各为其主罢了。上次我救走太子友后，工布暴毙，想来也是她的手笔。此人心思深不可测，我也不知她说得何时为真，何时为假，只是这个人情，终究还是欠了她的。”
两人都默然不语，西施的身份，他们都很清楚。
孙奕之当初千方百计想要除去西施，便因为她的越国女间身份，可夫差偏偏对她宠爱有加，深信不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比不过枕边美人，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当初他只是怀疑，却没有证据，等到家毁人亡，连他自己也被夫差下令通缉追杀之后，他才摸到了越国那些间客的路数，只可惜，这时候他就算再说出来，夫差也未必肯信。
更何况，他救走太子友后，工布暴毙，夫差将这笔账算在他头上，收回了上次的赦令不说，还命人严加追缉与孙家有关之人，导致留在姑苏的人不得不撤回无名岛，城中无人联络，消息不畅，他才会中了埋伏。
结果，被昔日心心念念算计的“敌人”所救，个中滋味，并不好受。
两人稍叙离情之后，便去前面的灵堂先拜祭了孔鲤，方才去探望孔丘。孙奕之和扁鹊一同回来的，一入府便听司时久说青青去了马房，便让他先带着扁鹊去替孔丘诊治，自己则赶来拦下青青，免得这一进一出就此错过。
孙奕之在孔府门口看到门楣上挂着的灵幡便知自己已回得迟了，方才听青青说起孔丘最后主动要她放弃了孔鲤，还因此伤痛过度，险些中风瘫痪，亦是吓了一跳，等看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的孔丘时，当即便跪了下去，涩声说道：“弟子无能，未能及时请回神医，请老师责罚！”
“奕之快快起来！”孔丘被扁鹊按在榻上不得起身
，只能伸了伸手，示意曾参将他扶起，轻叹道：“生死有命，这是伯鱼的命数如此，强留不得，如何能怪你？若是你因此而有什么意外，老夫便是于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你祖父啊！”
他一提起孙武，孙奕之也不禁鼻头发酸，哽咽无语，任由曾参将他扶起。
扁鹊给孔丘把过脉后，说道：“先生乃是伤痛过度，郁气凝滞，以致气血不畅，万医师开得药正是对症良方，想来还有青青姑娘帮忙疏通经络，如今已无大碍，只要小心调养，纾解心情，莫要大悲大喜，半月便可康复如初。”
“多谢神医！”一众弟子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来看待孔丘原本花白的头发已无一根黑发，脸上亦多了不少皱纹，俱是担心不已，对青青的“医术”也多有怀疑，只是碍于她的气势，无人敢言，如今听神医都如此肯定，总算放下心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孔府之乱中，就属青青出力最多。
一听孔丘这边没事，青青赶紧请扁鹊又去给魏芜娘看了看。
魏芜娘本就年纪不轻，有了身孕后格外受罪，加上此番丧夫之痛，心绪大乱，丧期又不得食荤，使她的身子格外?虚弱，这些日子都不得不卧床安胎，连动都不敢乱动。
扁鹊看过其他医师给她开的药，又另开了一副药方，让人去万药堂抓药。
魏芜娘服下他开的汤药后，感觉好了许多，不禁心生感慨，唏嘘不已。若非孟孙氏闹事，扁鹊也不会离开曲阜。而孔鲤偏偏就在此时中了暗箭，错过良医，还被侍妾莽撞拔箭，时运之背，当真是命数如此。
唯一可庆幸的，是她尚有腹中这个孩儿，就算再辛苦，她也要平平安安地将他生下。
等扁鹊给两人都看完之后，青青便亲自送他去客房休息，孔府中的下人这几日早已被她收服，老老实实地谁也不敢乱看乱说，她到了客房便让其他人都退下，迫不及待地追问扁鹊。
“你可见到了西施？她当真病了？如今可好？”
“尚可。”扁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她的心疾时日已久，又积郁于心，我就算能解她一时之痛，只要她心病不除，这心疾便无药可医。”
“心病？”
青青一怔，立刻明白过来，施夷光当初曾告诉她，她在越宫受训三年，被送入吴宫之时，范蠡曾承诺于她，等到越国恢复国力，打败吴国之日，便迎她出宫归家。可她等了三年又三年，青春已逝，却始终看不到回家的希望。
她本不过是苎萝村中的一个浣纱女，并不似素锦和问晷那般自幼受训的间客，在吴宫之中，她既要争得夫差的宠爱，借此为越国争取时间，又要哄着他沉迷酒色，大兴土木，奢侈无度。就连青青当初也误以为她是贪慕荣华富贵，忘却故土，才忍见无数越国战俘和奴隶埋骨吴宫之中。
夫差对她的宠爱越盛，她心中的郁结就越难以解开。
时间越长，她背负的压力越大，如此积年累月，积郁成疾，又岂是寻常药石可以医治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病尚需心药医，只要越国一日不得翻身，西施留在吴宫中，这心疾就一日无药可医。
扁鹊见她明白，也不多言，只是问道：“孙奕之说你们找到了昔日玄宫大巫留下的龟甲龙骨，可否借我一看？”他之前看到孟孙何忌所中蛊毒霸道难解，便有心前往南越一探，路过吴国时，在姑苏与苏诩见了一面，不想却被人认出，夫差正广觅良医为西施治病，他正好送上门来，岂有不“请”之理。
孙奕之将他救出吴宫时，他一听孔鲤的病情，便知定然不及，本欲继续南下，孙奕之却亮出一片刻有“大巫秘药”几字的龟甲碎片，这才将他请至孔府，如今看病之事告一段落，自然要拿回报酬。
青青听他一说便明白过来，“神医放心，先前我们都已整理过，与巫医草药有关的龟甲龙骨都收在我那里。那日我去医馆找你，本就是为了此事，只可惜去迟了一步，没能见到你。”
“既然如此，那还不速速拿来？”扁鹊闻言大喜，忙不迭地催着她拿出那些宝贝来，对他而言，什么金银珠宝，都比不上这传说中的玄宫秘藏。
孙奕之当初在整理玄宫中的甲骨时，便特地进行了初步分类，记事类的都留给了孔丘，与机关器具有关的则留给了鲁盘，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医药卜筮、天文星象等各种零散的记录，他都一一分装，其中与医药有关的，便是特地留给扁鹊，想请他研究一番，看看其中可否有失传的良药。
毕竟，传说中三皇五帝均有百岁寿数，甚至有传闻说颛顼活了三百多岁，已成半仙之体，寒暑不侵，百病不生。其养身之道和延寿驻颜之药，便藏于玄宫之中。
可他们在玄宫中，并未找到那些神奇的灵丹妙药，只有这些堆积如山的龟甲龙骨，上面记载的几百年间庞杂的琐事，均是玄宫历代大巫的日常行事，涉及范围之广，简直包罗万象。只是彼时的文字多以符号成形，铭刻于龟甲龙骨之上实为不易，故而极为简略，寻常之人就算得其甲骨，也未必能看出其中深意。
扁鹊当日一见孙奕之拿出的龟甲碎片，上面不过寥寥数字，他便已认出这东西出自上古巫医之手，绝非今时流传之物，便顾不得许多，以针药刺激，暂时治好了西施，趁着夫差心喜之际，与孙奕之脱身回鲁。
他本以为孙奕之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了几片巫医的龟甲龙骨，可如今看到青青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木箱“咣”地放在他面前，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龟甲龙骨，少说也有几百片，当场就呆住了。
“这……这些全都是？”
“应该是一部分。”青青轻描淡写地说道：“东西太多，一次搬不完。神医还是先看看有没有用，这些看完了，我再去给你搬其他的过来。”
饶是扁鹊素来沉稳冷静，这会儿也难以自持，从那堆龟甲中翻看了一会儿，看到其中一片龟甲上的文字，激动得连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喃喃地说道：“神农药经，这果然是神农药经！”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5）
百草门传承亦有数百年之久，单是“扁鹊”这个名号，至今为止，他已是第十九任。
除了医术药理之外，百草门历代扁鹊，自幼都要学习一种上古文字，他当年学的时候，还以为这等屠龙之技，亦如历代祖师一样，永无用武之地，却没想到，今日看到这些龟甲龙骨上的文字，让他终于明白了门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来自何处。
几百年来的传承和准备，多少祖师都未曾得到的机遇，如今就放在他的面前，让他怎能不激动？
“神农药经？是什么？”青青见他几乎一头扎进甲骨堆中去，三两下就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赶紧后退了两步，问道：“这些都是给你的，你慢慢看便可，不用如此着急。”
“真的给我了？”扁鹊抬起头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放光地望着她，热切地问道：“都给我？”
青青见他这会儿居然像个孩子般的神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放心，这些都是你的。孙大哥说了，当今世上，只怕除你之外，再无人能用上这些东西。物得其主，也是天意！”
“多谢！这《神农药经》失传多年，也是我百草门一直在搜集之物，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竟能实现师门祖师的遗愿，让《神农药经》重现人世！”
扁鹊谢过青青，郑重其事地解释了一番自家与《神农药经》的渊源，方才收下了这些甲骨，欢喜不尽地回去清洗拓印。这些龟甲龙骨毕竟封存多年，有些风化脆裂，若不小心养护，随时都有可能开裂破碎。
正如孙奕之所言，这些甲骨文中记载的《神农药经》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过这一部分也远远多于百草门传承的残本。甲骨上的铭文本就晦涩难明，若非历代传承，根本看不懂上面的内容。孙奕之虽学过一些，但对药理一窍不通，自己看不懂，便送给扁鹊做了顺水人情不说，也可让这些先贤遗珍能够得以保全和发扬。
扁鹊得此药经，喜不自胜，对孔丘和魏芜娘的调理愈发上心，不过几日，孔丘便可下地行走自如，就连魏芜娘的症状也缓和了许多，不用再整日卧床保胎，扁鹊甚至替她诊脉确定她腹中胎儿是个男孩，让府中众人都松了口气，总算去掉了几分因孔鲤之死带来的抑郁之气。
孔丘恢复过来，也投入对那些甲骨文的译著之中。前几日都是左丘明带着子羽和曾参在整理拓印，看到他终于康复，也庆幸不已，毕竟两人都年事已高，想要在有生之年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并非易事。只是看着这些记载着千百年前传奇大巫事迹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字里行间，看到那个充满了神话与传说的年代，让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大家每日里忙于整理龟甲龙骨，拓印译著，抄写书卷，恨不得能多生出几只手来，或是一日能再多出十二个时辰，不知不觉间，孔鲤去世已有一月，魏芜娘的身体也稳定下来，赵无忧带来的人抄完了大部分孔丘的手稿，正好收到了晋国来信，便匆匆来找青青。
青青每日要处理孔府的家事，还要帮着扁鹊整理《神农药经》，也忙得团团转，一听他找来，便知他定是要催促自己去晋国认祖归宗，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出来见他。
不料赵无忧一看到她，并未提及催她回家之事，反倒问起了扁鹊，“神医可在？能否让他随我前往邯郸一行？家主突发重疾，昏迷不醒，还望神医能前去医治。”
青青一怔，如今的赵氏家主，便是她的嫡亲祖父赵鞅，也是当年亲手将她阿爹逐出赵家之人。
赵鞅年方二十便因父亲病亡而接掌赵氏，历经三代执政，终于登上晋国执政上卿之位，也使赵氏在晋国的地位空前强大。此人素来强硬不屈，以重振晋国霸主之威而一直努力，在诸国之中声名卓著，却也不免落下个功高凌主、专权擅断的名声。
青青知道，只要想将赵鞅和韩薇安葬回祖坟，就早晚要见到这个强势之极的赵氏家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他重病垂危之际相见。
赵无忧见她默然不语，不禁有些着急起来，急切地说道：“就算家主当年所为对不起你爹，但这些年来他也后悔过，派人沿途找过你阿爹阿娘，都没有找到。如今一有你们的消息，便让我来接你，也答应让你爹娘重归赵氏族谱。青青，无论你对他有多少不满，他始终都是你的祖父，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你我！”
“我知道！”青青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又没说不回！”
赵无忧见她终于松口，赶紧趁热打铁，说道：“既然要回去，那事不宜迟，还是请神医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青青领了他去见扁鹊，扁鹊一听是赵鞅生病，先是摇头，等听赵无忧说那是青青的嫡亲祖父，这才勉强点头，他最不喜替这些公族名门看病，这些人平日里高傲惯了，就算对着医师往往也不肯说实话，讳疾忌医不说，动则还会以权势相逼，孟孙氏便是个最明显的例子。
赵鞅的强势名声在外，若非是青青的亲人，扁鹊还真是不想走这一趟，否则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些人还不得拿他来出气。
权贵人家，用得着的，就叫礼贤下士，可若是用不上的，扔得比谁都快。
人之生老病死，本是天道，他只是个医师，能医得了病，却救不得命，真要是病入膏肓者，他也无药可医。可偏偏越是有权有势之人，就越是怕死，强求之下，若是不得，便要怪罪到医师头上，故而他宁可给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看病，也不愿入那些世家府第。
孙奕之得知之后，便去向孔丘辞行，从冉有那里要了几匹好马，带上他先前存放的东西，便跟着一同赶往邯郸。
赵无忧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些日子孔府出事，他也帮了不少忙，在孔丘面前好歹能说上话了，手下的抄书进度也很快，只是没想到赵鞅急病的消息一传来，就顾不得那些等着运书之事，请了扁鹊，便急匆匆地上路。
从鲁国到晋国，若不想经过齐
国，那卫国则是必经之地，然而卫国如今已经将孙奕之和青青都恨之入骨。原本以为他们发现的玄宫能让卫国一举翻身，无论是财富还是颛顼大帝的秘藏，都能让卫国摆脱如今尴尬的羸弱形象，可偏偏一无所获不说，还坑了诸国不少人进去。
诸国各大世家都派人前来寻宝，结果宝没寻到，人手却折损了不少，反倒是最先下手的卫国也最先收手，卫王的自暴自弃，让一些人阴谋论起来，认为是他早已起出了玄宫秘藏，留下陷阱在坑害诸国高手。
卫王辄是有苦说不出，说了也没人信，只能将这口闷气，都转移到了孙赵二人头上，若非他们搞出这些事来，他还是那个安安稳稳的安乐王，哪有这么多烦恼。
晋国这十多年来，虽因六卿内乱导致国力下降，几次被齐国侵扰，卫、宋等属国也摇摆不定，但毕竟还是中原最大的诸侯国，赵无忧让青青和孙奕之扮作随从，亮出晋使的仪仗，一路疾行而去，就算卫国心存怀疑，也不敢拦下他们查问，总算是平安无事地穿城过关，直奔邯郸而去。
一入晋国，赵家的势力便随处可见，从边关换马，到一路上大小驿站都提前有人打点，吃饭睡觉都早早备好最好的饭菜和客房，还为扁鹊特地准备了一辆打造得极为奢华的马车，以免他受不了骑马赶路之苦。毕竟其他人都是习武之人，马上作战都是常事，赶路虽苦，倒也能忍，可若是累坏了神医就坏事了。
孙奕之和青青混迹在赵无忧的随从之中，倒也无人注意，他在出发之前，便已安排司时久先回吴国善后，若非西施及时醒转，他在姑苏的人手大半都要搭了进去，尽管如此，也没来得及救回孔鲤，让他心中颇为难受，此番青青祖父又出事，无论如何他也要同去一见，免得日后赵氏再对他们的婚约生疑。
赵氏在晋国的封地紧邻卫国，邯郸距离帝丘也不过三四百里，快马一日可到，就算带着扁鹊，一行人也不过用了不到五日，便从曲阜赶到了邯郸。
孙奕之昔日游历诸国时，也曾到过晋国，只是当初去的是晋都新田，对晋国的富强奢阔记忆犹新，如今到了邯郸，却别有一番感触。这邯郸城虽不如姑苏城建得那般宏伟壮阔，却多为土石所造，沉稳质朴，来往的百姓大多身材高大，气势彪悍，街市繁华之处，不下于卫国帝丘，比之他当初见过的新田，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亦曾听闻，赵鞅改革了税制，又在军中推行军功赏罚制，更铸鼎明法，废除了刑不上大夫之说，得到了众多平民和奴隶的拥护，故而在对中行氏之战中，以弱胜强，终于夺取了晋国的执政之位。故而赵氏封地之中，只要有能之人，便可凭借自己的本事上位，哪怕昔日出身奴隶，亦可以军功脱籍为民，立功升职。
如今邯郸的繁华景象，便是赵鞅变革的成果，孙奕之跟着赵无忧一路看过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如此强人，突发恶疾昏迷不醒，会带来怎样的震动，可想而知。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四章 持杯养太和（6）
如今的赵氏，族居于邯郸城中，以城主府为中心，几乎小半个东城都是赵氏族人。
然而赵武的嫡系子孙，如今也就剩下赵鞅这一支了。当初赵鞅继承家主之位，为三军之将，深受中行氏忌惮，几次将他推出去，面对周王室之乱和齐国侵扰，赵鞅非但不曾退避，反而立下军令，重赏军功，激励士气，自己又身先士卒，奋勇作战，终于以少敌多，反败为胜。
中行氏一计不成，便从他的族弟赵午下手，将族中女儿嫁给赵午之子赵稷，唆使他们带领族人反对赵鞅，赵鞅当时斩杀了赵午，却放走了赵稷，结果赵稷勾结中行氏和范氏反叛，险些拿下赵鞅。这一战从赵氏内讧扩大为三家之战，后来又有韩魏等世家介入，使得晋国内乱十余年，最终以赵鞅的胜利而告终，中行氏和范氏则被彻底清除出晋国世家之列。
只是赵鞅这些年一直以晋阳为核心进行扩展，曾将邯郸五百户人口迁徙至晋阳，这邯郸的老宅之中，真正嫡系子弟并无多少，若非此番赵鞅在此突发急症，就只有赵毋恤和几个庶子在此地坐镇。
赵氏自赵武之后，子弟俱是广纳妻妾，为本宗开枝散叶，虽说不及当初的文王百子，可单是赵鞅之子，上了族谱的便有二十多个，而孙辈的更多，赵无忧在族中已排行十六，这几年下面还陆续多十来个堂弟，如今他的父亲也不过四十，还不知会不会再给他添几个弟妹。
说起来，唯独赵戬这一支，只有青青这一个女儿。
赵无忧带人刚一进邯郸城，赵府便已收到了消息，赵毋恤亲自带人在府门相迎，正门大开，礼数之周全，就算扁鹊见多识广，见此架势，也颇有点受宠若惊之感。
赵毋恤亲自领着扁鹊前往正院，赵鞅本是因齐国战败之事，打算借机让卫国归附，重振晋国诸侯霸主的地位，却在议事之时突然晕倒，人事不省，急得一众子弟团团转，找遍了国中名医，都束手无策，却没想到赵无忧收到信后立刻回复，可带神医扁鹊回来，他们自是如久旱逢甘霖，拿出全幅本事相迎。
扁鹊见赵氏执礼甚恭，并无孟孙氏那般倨傲跋扈之气，倒也受用，跟着他们到了赵鞅的病房之中，只看了一眼，连脉都没把，就大笑三声，转身便走。
赵毋恤大为意外，不知何故，只得追上前去拦住他，问道：“不知神医何故发笑？家父如今昏迷不醒，还请神医出手诊治，若能治好家父，赵氏阖族必当重谢！”
扁鹊看了他一眼，见他虽有意外之色，却并未动怒，眼神恳切，不似作伪，便轻笑了一声，说道：“放心，令尊并无大碍，只需休养五日，自然会醒。”
“五日？”
赵毋恤愕然地望着他，父亲已经昏迷了足足七日，若是还要五日，这人不吃不喝，安能无事？
扁鹊点点头，说道：“至多五日，令尊必然会醒转，你若不
信，大可另请高明！”
青青一直在他身旁，闻言也跟着说道：“你们既然请了神医前来，难道还不信他的医术？他说了无事便是无事，若是有事，难不成他还会不知？”她这些日子帮着扁鹊整理《神农药经》之时，也跟着学了些医术药理，对扁鹊的医术是越来越信服，哪里容得有人质疑。
哪怕，那人本是她的骨血至亲。
赵毋恤听她一说，视线便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稍稍一变，有些艰涩地问道：“你……你是十九哥的女儿？”
他本是赵鞅庶子，行二十一，这几年来屡建奇功，方才让赵鞅另眼相看，将邯郸赵府都交给了他。他与赵戬年纪相差不大，又同为庶出，儿时交情深厚，却也无力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出族追杀，想不到，时隔多年，兄长已归于尘埃，他的女儿却已长大成人。
青青见他神色有些激动，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便知是自己长辈，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点点头，却并未回应。
赵无忧忙在一旁介绍道：“青青，这位便是二十一叔。”
青青这才行了个礼，道：“青青见过二十一叔，方才多有失礼，请二十一叔见谅。”
赵毋恤刚想伸手去扶，她却已直起身来，他只得尴尬地点点头，从身上摘下一枚玉佩，递给她，说道：“一点见面礼，侄女莫要嫌弃。”
青青朝孙奕之那边看了一眼，见他点头，知道这是可以收的，便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多谢二十一叔。”嘴里叫着，心里却腹诽不已，难怪祖父一言不合就将阿爹逐出家门，下了死守，敢情是这儿子生得多，根本不愁后继无人，哪里有那么多血脉之情可叙。
她却不知，赵鞅不但子孙多，而且除了嫡子之外，庶子自幼都被送去学艺，甚至也有像赵冕赵无忧这样，六七岁便被送往异国为间，而非其他世家那般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庶子除非年满十八后，能有一技之长，且为家族所用，方能恢复赵氏子的身份，或从军伍，或为官为宰，故而这两代的赵氏子弟在其他世家眼中的出色，亦非一日之功。
扁鹊说得如此肯定，赵家众人也放下心来，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招待他们三人，扁鹊和孙奕之被安置在外院中，青青则被请进了内宅，由赵毋恤之妻韩氏出面招呼。
青青一进门，第一眼看到韩氏，眼眶就忽地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赵毋恤的妻子韩氏，也是出自韩家，比韩薇小了四岁，单名一个芷字，同宗同族，也是同一高祖，这容貌上便有几分相似，青青与阿娘相依为命多年，这一年多来没了阿娘在身边，她一直心里空落落的，乍一看到韩芷，哪怕只有三分相似，也能让她感觉到十分亲切。
韩芷本就得了赵毋恤的叮嘱，一定要照顾好了这个侄女儿，一看到她这般孺慕的眼神，心中也是一热，上
前两步拉住她的手，热情地问道：“是十九哥家的青青吧？婶娘早就听说你要来，让人给你收拾好院子，等了好些日子，总算盼到你回家来啊！”
青青被她的手一拉，想起阿娘来，也未作抗拒，跟着她进了内院，听她说给自己安排住在她旁边的采薇院中，说是照着当初她阿娘在韩家的院子格局布置的，她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韩芷看到她眼神变化，心下也颇为满意。为了这个侄女能够回来，家主都发了话，自家夫君更是因此在她房中多住了几日，再三叮嘱，一定要让她回来之后，就不想走了。
家主和夫君如此重视这个侄女，她虽不知缘由，但也知道，因为自己与韩薇的关系，从中跟着沾了不少光，故而灵机一动，便派婢女回了韩家一趟，找那些老人打听了昔日韩薇的住处陈设布置和喜好，命人将一旁的采薇院重新装饰了一番，为得就是让青青能够有个相对熟悉的环境。
可她却不知，韩薇在韩家是千金大小姐，跟着赵戬到了越国，过的却是山野村妇的生活，加上赵戬被征发劳役，只剩下她和青青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在青青尚未学会功夫之前，家中的东西都已被变卖得所剩无几，青青有记忆以来，根本不曾见过她阿娘少女时代生活的地方。
看到这装饰精致的闺阁，青青头一次感觉到，原来阿娘当初让她学的那些规矩，终究还是抱着想让她回来的念头。
如若不然，生活在越国乡村中的她，又何须学习那些世家贵族的规矩礼仪，村中的大部分女娃儿，终其一生，连字都不识几个，更不用说那些规矩了。
阿娘当初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却能够为了阿爹，毅然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与他亡命天涯，过着那样清贫的日子，却从无怨言，这种感情，让她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因为韩芷，因为这个采薇院，她终于还是在赵家住了下来，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赵毋恤让人已在祖坟中选好了地方，只待赵鞅清醒之后，开启祠堂，将赵戬一家三口重新写入族谱之中，便可将赵戬和韩薇夫妻的骨殖衣冠葬入其中。
扁鹊和孙奕之住在外院之中，每日赵无忧和几个赵氏子弟都会前去拜访，其中有个名唤赵琛的，也曾学过些许医术药理，如今有神医在家中，自是日日拜访，虚心求教，恨不得能干脆就住在那儿，能够时时听闻神医教诲。
而其他几人，则是来拜访孙奕之的，毕竟兵圣传人和孔子门徒两个名头都够招人羡慕，更何况他本人还曾经几次在吴国试剑大会上夺魁，被称为吴国剑道第一人，如今到了晋国，自然少不了想要向他讨教一番之人。
只是孙奕之没想到的是，其中有一人，便是曾经参加过去年试剑大会，并亲眼目睹了他和青青送上田莒人头之人，那人便是晋国第一剑客，亦是赵氏子弟，赵墨赵无咎。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1）
孙奕之一听到面前之人报上姓名，就想起来他的名号。
赵无咎在江湖中的称号，是无回剑，一往无前，有去无回，出鞘见血，无血不归。
晋国这十几年来征战不休，其中勇武之士层出不穷，赵无咎能够从中杀出一条血路，被称为晋国第一剑客，付出的心血和努力，但从他的名号上，便可想象出他的剑势。
可他成名不过三载，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孙奕之却不过二十出头，更让人无语的是，剑法最为卓绝的赵青青，如今才不过十七。
剑术一道，重在悟性，内力需要时间固本培元，故而年纪越大的，功力越深厚。可这剑术若是年轻时不得其门，罕有得见大器晚成者。更何况，领悟越早，日后修炼的时间越多，便更有可能突破极限，对于剑道中人而言，这个悟字，比多少勤修苦练更为重要。
赵无咎上门讨教，自然不会是来跟他讨论孔门礼道，孙奕之只听他报上名来，便知今日是非动手不可了。只是他先前在吴国受伤未愈，几番长途奔驰，如今的身体正处于恢复期，若非这几日与扁鹊同行，得他相助，配了几服药调理了一番，今日还真是不便应战。
赵无咎却毫不客气地说道：“久仰孙将军剑术之名，去年姑苏试剑大会未能得见将军剑法，无咎一直心怀遗憾，既然今日有缘再见，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孙奕之心中暗叹一声，自住进赵府，这两日都不得见青青一面，还总有这些人上门来试探，这位虽说得直接，可那态度也如他名号一般，根本不容人拒绝，若是别人，他不理会也就罢了，偏偏这是青青的娘家，这些人都是她的堂兄弟，他也只能点头说道：“承蒙无咎兄夸奖，奕之愧不敢当赐教二字，若要比剑，奕之愿与无咎兄切磋一二，点到即止，如何？”
赵无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刀剑无眼，若想更进一步，必尽全力，恕无咎不知何为点到即止，还请将军莫要留手，无咎方能得见孙家剑法的厉害，请！——”
他如此强硬地拒绝，孙奕之也只得跟着他走出正厅，外面的院子并不算大，好在开阔平整，并无多余的花木山石造型碍事，倒真像是个练武场一般，足够他们二人过招。
这两人一动手，便吸引了不少赵氏子弟过来观战，就连扁鹊也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神农药经》，到门外观战。
两人方一站定，赵无咎便已拔剑出鞘，一剑如虹，朝着孙奕之直刺过来。
孙奕之如今并未佩剑，带着的却是孙武留给青青的那把残刀。刀虽生锈缺口，却跟随孙武多年，血气十足，青青连着这把刀和里面藏着的兵书鱼肠剑一起交给了他，他便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只是他看赵无咎的剑也非寻常铁剑，寒芒刺骨，剑风凛然，显然是把难得的宝剑，若是硬碰硬地接下，只怕自己的刀又要缺口，转念之间，他身形一闪，脚下犹若行云流水般，向一旁一滑，可手中的短刀，却斜斜
地削了过去，目标并非赵无咎的剑，而是那只执剑之手。
他的刀迎着剑锋而上，后发先至，若是赵无咎不肯撤手或变招，就等于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的刀刃上，饶是赵无咎这等有去无回的狠人，到了这一刻，也不得不撤回剑势，让这原本蓄势如虹的一剑全然落到了空处，满腔热血被生生逼了回去，憋得喉头发甜，险些被自己的内劲反震受伤。
孙奕之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刀光一闪，从容地后退了一步，避开赵无咎的剑锋，淡然笑道：“多谢承让！”
出手一招，便高下立见，赵无咎恨得咬牙切齿，不假思索地反手一翻，挽了个剑花，倏地连着数剑刺出，剑光闪烁之中，隐隐可见五点剑锋，却不知孰真孰假，将孙奕之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像是随时要将他身上刺出五个血窟窿来。
扁鹊不禁皱起眉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孙奕之方才那一刀已是手下留情，可这赵无咎竟如无赖一般，不依不饶地，难不成非要见血才能罢手？若是别人，他也懒得管，偏偏孙奕之和青青与他有赠书之恩，总不能眼见他们在此因如此无聊之事而受到赵氏为难。
想到此处，他便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奕之，你身上的伤还未好，若是再迸裂开了，青青又要找我的麻烦，还是收手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在场的赵氏子弟都是人精儿，一听到“青青”二字，心中俱是一凛。
家主在昏迷之前再三叮嘱，此番赵无忧能请的青青回来，已是立下大功，再加上他又带回了三千多卷孔丘编著的书籍，若是家主醒来，论功行赏，他便会成为赵氏第三代中最为瞩目的子弟，怎能不让其他人羡慕，而这一切的根源，则是来自那个从越国来的堂妹赵青青。
眼下大家都要讨好拉拢的对象，若是知道他们挤兑伤了她的未婚夫婿，只怕非但结不了好，反倒要结下仇怨，闹得不好，坏了家主的大事，他们都要跟着吃挂落。
赵无咎的剑眼看就要刺入孙奕之的胸口，却见他微微一笑，全然无惧，耳畔亦听得扁鹊的话语，眼见他当真收手站在那儿，他只得咬了咬牙，生生错开三寸，剑锋擦着孙奕之的肩头而过，收回剑时，被自己这收放两股力道震得内腑生疼，却也只能咽下这口血气，闭口不提。
孙奕之却轻笑道：“我倒是差点忘了，若是当真挣裂了伤口，累及无咎兄就不好了。青青性子急，还请各位兄长莫要见怪。”他说得如此亲昵，倒似青青已是他家的人，而这些本与她血脉相连的堂兄弟们却都成了外人。
赵无咎咽下口中涌上的血气，他被人称作无回剑，并非他自己定要如此拼命，而是他所学的剑法，杀气过甚，每每出手之时，就连自己也控制不住，招招凌厉无匹，不胜无归，否则一旦强行变招，便有气息走岔之险，他不曾与人说过自家剑法的缺点，每每出手无情，别人也只当是他本性如此，却不知他今日难得有回一次，却让自己受了内伤。
扁鹊一眼便看出他的脸色有变，知道他已受伤，轻哼一声，说道：“既然知道青青会担心，你还跟人动手？还不进来让我看看！”
孙奕之冲赵无咎拱拱手，算是承让，便跟着扁鹊一起进屋，将那一群赵氏子弟都关在了门外。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等着？”扁鹊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道：“已经两天没看到青青了，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你没想过？”
“当然想过。”孙奕之笑了笑，说道：“赵氏女自是不愁嫁的，我如今无家无业，孑然一身，若想见青青，自然要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才行。”
“哦？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扁鹊皱了皱眉，打量着他，“莫非要你入赘？”
孙奕之一呆，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倒不至于。他们想要的，应该是我祖父所写的兵书吧！”
“你祖父？孙大将军？”扁鹊的眼睛一亮，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家师曾与孙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久闻孙大将军练兵有道，兵法如神，战阵更是出神入化，只可惜我未能有缘得见。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当世兵圣之称，所著兵书，想必堪称兵家至宝，赵家的胃口还真是不小啊！那你打算如何？”
孙奕之笑了笑，说道：“我的打算？自然要看青青的……”
扁鹊点点头，倒是深以为然。他与两人在药山相识以来，便已看出，这对小儿女的感情不同于寻常男女，当初青青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姑，孙奕之便不离不弃，哪怕她离魂失忆，也带着她千里求医。如今青青摇身一变，成了晋国赵氏女，孙奕之却家破人亡，四处流浪，如今赵氏迎回青青，两人的婚事，又不知如何波折。
青青不知他们这边发生的事，只是被困在采薇院两日，每日里韩芷都给她带来一大堆东西，从衣衫鞋袜到钗环配饰，看得她眼花缭乱，全然无法想象自己穿上这些会变成什么模样。
韩芷却再三劝说，“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模样，以往是没这个机会，如今你回到家中，怎能不好生打扮？”她又领来了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说道：“这几个是你堂妹，嫣娘、瑾娘、婉娘，这几日就让她们陪你说说话，若有什么需要，打发婢女来跟我说一声便是。”
“我不……好吧……”
青青看着这三个容貌秀丽，温婉雅致的妹妹，到了嘴边的谢绝，又咽了回去。
入乡随俗也罢，客随主便也罢，她既然都到了赵家，便要守赵家的规矩，等到家主清醒之后，给阿爹阿娘重上族谱，安葬了他们，她定要尽快离开这个深宅大院，免得也被管束成这几个妹妹一般。
三人尽管容貌不同，标准的文雅大方，礼数周全，不愧是出自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可那一言一坐，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均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之感。
只是她不知，在她们的眼中，她才是真正的异类。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2）
到了第五日，赵鞅果然清醒过来，赵毋恤带着赵无忧等人去客院请了扁鹊前去诊治，孙奕之也主动跟了过去，根本不在乎他们排斥的眼神。
赵鞅醒转，如同做了个长梦一般，丝毫不见病态，只是昏迷了十余日，身体虚乏无力，也只能静卧说话，问清自己昏迷这些天来的情况，倒也不曾惊惶，只是等着扁鹊和孙奕之进来时，眼神微微闪了闪。
扁鹊在榻前坐下，替他把了把脉，便说道：“大人既能醒来，便已无碍。只需调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神医。”赵毋恤恭恭敬敬地说道：“神医果然高明，既能看出家父之症，不知可否告知此病因何而起？可否会再次复发？平日调理，可有需注意之事？”
扁鹊笑了笑，朝他和其他赵氏子弟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我若说，也只能说与赵大人一人。”
赵毋恤顿时噎住，他本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一番，以示自己的孝顺细心，不想这位神医虽医术了得，但这态度却如此孤高冷傲，显然不愿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只能看了眼赵鞅，涩声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先退下，还请神医好生照料家父，莫要让他费心。”
“那是自然。”扁鹊微微颔首，说道：“赵大人久经风雨，区区小事，自是无碍。”
赵毋恤却看了眼孙奕之，问道：“孙将军可否出来一叙？”
孙奕之颇有些意外，他来了这几日，除了一开始赵毋恤相迎时与他打过招呼，后来几乎连人影都看不到，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隔绝了青青与他。他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却不动声色，只是暗暗在观察着这些人的举动，如今听他相邀，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赵将军有命，奕之无有不从。”
赵毋恤将他带出正院，转了几个弯后，进了一处别具一格的园子。
赵府在此地已有百年，原来的老宅曾被付诸一炬，此地是后来翻建而成，又因这几代儿孙众多，这开枝散叶，也少不得扩建增盖了不少园子，尤其是赵鞅主政这十余年来，赵氏势力大涨，这宅院修建得也愈发华美奢阔，可唯独这一处园子，方正古朴，庭中连一颗树都没有，铺满青石板，当中摆着数十个竹木架，上面正晒晾着一卷卷竹简木书。
孙奕之一看，便知此地必是赵氏的藏书阁，赵无忧不远千里前往曲阜孔府求书，孔丘虽不喜赵鞅弄权，但对于能够宣扬礼道治国之事，倒是不遗余力，很大方地答应让他抄书带回，仅此一次，便有三千余卷。
赵无忧当日从卫国采购大批丝帛用于抄书，这帛书比竹简轻便易携，只是价格昂贵，也只有这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
有了赵无忧带回来的帛书，这些竹简，想来便是被清理出来晾晒一番，以便收入库中。
“赵将军请我来此，是为了这些书么？”孙奕之停下脚步，随手翻了卷木架上放着竹简，看了两
眼，便轻笑道：“想不到赵将军竟对易术卜筮也有兴趣啊！”
赵毋恤回头盯着他，浓眉紧锁，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进过颛顼玄宫？”
“此话怎讲？”孙奕之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卫国玄宫不过是个幌子，我进过，青青进过，赵无忧也进过，只不过我们命大活着出来，其他人没那么好的运气而已。将军难不成也想去试试？”
赵毋恤冷哼一声，说道：“我问的自然不是那个地宫，颛顼大帝乃我赵氏先祖，若无赵氏子弟，他人休想进入玄宫正殿，若非你哄了青青与你同行，哪里有这等运气。”
“是吗？既是如此，想必赵将军应该知道玄宫的真正所在，只要去看一看，便知在下是否去过。”孙奕之哂笑一声，根本不予理会。若是追溯上古千年之史，当今各国诸侯都能与三皇五帝后人扯上关系，炎黄子孙，皆源于此，赵氏就算真的是颛顼后人，也不代表他就得将玄宫所藏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们。
想到此处，他又补充说道：“在下不才，久慕玄宫之名，可惜不得其门，入宝山而空归，若是将军能找到玄宫秘藏，有机会还请允在下一观。”
赵毋恤看着他一脸诚恳至极的表情，心中呕血，牙根发痒，却又不能说出来，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青青既已回家，我们自会好生照顾她，你若无事，便请回吧！”
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外人”成日在自己家中晃悠，随时都会拐走刚刚回家的侄女，先前碍于扁鹊要为家主治病方才忍了，如今赵鞅已清醒过来，痊愈指日可待，他也无需再多顾忌，当即便下了逐客令。
孙奕之望着他，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问道：“你们要扣留青青？”
“休得胡言乱语！”赵毋恤勃然大怒，“青青本是我赵氏女，如今方回家中，尚需为父母守孝，何谈扣留？倒是阁下一路蛊惑青青，孤男寡女，累及我侄女的清誉，又是何居心？”
“居心？”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我和青青早有父母之命，婚姻之约，我也是逢岳母遗命送她回来，难道赵无忧不曾禀告阁下吗？若是如此……”他眼神微冷，轻哼道：“那我便去找他问一问，为何瞒而不报，到底是何居心！”
“你……”赵毋恤气结不已，却见孙奕之转身便走，急忙叫道：“站住！”
孙奕之连头也不回，径直朝外走去。这几日他已经看出，赵氏如此逼迫，不管是要他交出兵书，还是另有打算，他都不想接招。他在乎的只是青青的想法，这些所谓的亲人，青青原本就不想相认，他又何必低声下气地折了自己的脊梁。
赵氏女不愁嫁，孙家子也不愁娶。
赵毋恤见他扬长而去，追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对身后的随从说道：“看他去哪儿，切莫让他与十九小姐见面。”青青回家之后，在族中小娘子中排
行十九，这几日府中下人都已改了称呼，随从一听便知是那位新来的小姐，立刻应诺而去。
后院的女人们也收到了赵鞅醒来的消息，只是要先让着那些男人，由韩芷带着，在外面的花厅等了一会儿，看到他们都陆陆续续出来，命人进去通传了一声，得到许可后，方才带着娘子们一起进去。
青青这几日都被几个妹妹缠着，起初要弹琴作画，针织女红，她都一窍不通，后来婉娘领了个五六岁的小弟过来，名唤无忌，说是听闻她剑法了得，前来向她求教，那些与她年纪相当或是大过她的堂兄们不便进入后院讨教，只有他这个娃娃大着胆子让姐姐带去。
结果就这么个小娃儿，彻底将她困在了后宅之中，连二门都未能出去，更甭提去见孙奕之了。
她也曾想过去探望一下，韩芷却告知她准备赵戬夫妻的安葬之事，给她换了素服荆钗，并叮嘱她按照晋国风俗，作为赵戬一脉唯一的女儿，她需守孝三年，如今虽已过了一年有余，可剩下这段时间，尤其在安葬前后，务必谨守规矩，素食孝服，不得随意外出。
青青一听就头疼，可偏偏韩芷也不说她，只是在一旁感叹着韩薇的不易，若是当初她与赵戬能得父母之命，又何至于此？说到男女之别，嫁娶规矩，这旁敲侧击的，说得她也不得不点头认了，老老实实地按照她说的规矩守孝，否则若真似韩芷所说的那般，因她与孙奕之在孝期相见，累及爹娘，便真是她的不孝了。
今日跟着韩芷来探望赵鞅，青青亦是心存侥幸，想着孙奕之与扁鹊在一起，或许此行能见得一面，一叙别情。可没想到，到了正院，她和那些堂妹们等了半天，也只看到赵氏那些堂兄弟们，压根连孙奕之的影子都没看到，也不知他是没来，还是另有缘故。
结果在跟着韩芷进去之时，妹妹们都眼泪汪汪地冲着祖父问好，唯独她站在那儿蹙眉发呆，一下子便凸显出来。
“你就是青青？”赵鞅半卧在**，扁鹊给他施针喂药之后，他已好了许多，能坐起说话，儿孙们轮番前来探望，本已让他有些厌烦疲惫，可一眼看到那个从未见过的素衫少女时，却忍不住有几分激动，“可是……阿戬的女儿？”
韩芷连忙拉着青青上前一步，说道：“阿爹，她正是十九哥的女儿，青青，还不见过祖父？”
“祖父？”
青青看了眼面前这个老者，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鬓发花白，然面容清矍，气度不俗，虽卧病在床，然眼神依然明亮犀利，自有种不怒而威的迫人气势，其他赵氏小娘子在他面前，亦不敢撒娇讨好，便是请安问好，亦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可看在青青眼中，却有些嘲讽，也不知为何，她心底忽地涌起一种冲动，脱口而出地问道：“当初你已将我阿爹逐出家门，为何还要派人追杀他们？你既已不认我阿爹，为何又要认我？”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3）
谁也没想到，青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问出这个问题来，就连她身边的韩芷，一时间也面色惨白，手心冷汗涔涔，死死地抓住青青的衣袖，想要将她拉到后面藏起来，以免冲撞了家主。
赵鞅却定定地望着青青，缓缓说道：“你们都下去，青青留下。”
“阿爹……”韩芷刚喊了一声，便对上他冷冽的眼神，当即行了一礼，领着其他小娘子们退了出去，临别之际，还冲青青使了个眼色，想要提醒她莫要顶撞家主，可刚要开口，便看到青青别过脸去，显然并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她也只得叹了口气，退到门外，忧心忡忡地朝里面张望着，不知里面那爷孙俩会不会再闹出事来。
赵鞅大病初醒，若是再被青青气坏了，不单是毁了青青自己的名声，还会累及整个赵家。
毕竟，如今赵鞅尚为晋国执政，赵氏方能在晋国如此兴盛发展，可如今第二代中，嫡长子赵伯鲁虽已承爵封官，却才干平庸，贪杯好色，几次都误了大事，赵鞅早已对他不报希望，方才从诸多庶子和孙子一辈中选拔人才。可无论是赵毋恤还是赵无忧，眼下手中的实力都相差甚远，若是他一旦出事，赵氏后继乏人，必然大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几日都老老实实按照她的吩咐为爹娘守孝的青青，一见到赵鞅，竟会说出这等话来。
赵鞅却并不意外，他虽是第一次见到青青，但从赵无忧和其他探子送回的消息里，他已经很清楚自己这个孙女的性子，她若肯当真像其他小娘子那般温顺恭谨，也就不会有如今的一身功夫。
“谁告诉你，是我将他逐出家门的？”
青青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堂堂一国执政，世家家主，当着她的面，竟说出这种不认账的话来，这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祖父么？
赵鞅似看出她的惊疑之色，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是你阿娘？还是聂渊？”
青青顿时愣住，阿爹早已死于吴国，阿娘也是在她带回了赵无忧和聂冉之后，方才含糊地讲了她的身世。只是其中关于逐出家门追杀逃亡之事，她说得并不清楚，时隔多年，她记得最深的，不是那些家人的离弃，而是聂渊的相救之恩。
可阿娘说了阿爹被逐，赵无忧也曾说过，这等事，除了赵鞅，还能有谁做得出来？
她未说话，赵鞅却接着说道：“你以为，何为宗族，何为世家？”
青青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轻哼一声，说道：“你是说，千错万错，在我爹娘，逐出他的，是宗族之法，世家之风，你就没责任了吗？”
“自然有。”赵鞅摇摇头，长叹道：“老夫之过，是没有教好他。阿戬性格坚毅，行事踏实，当初若非是他去欧冶家学艺，也不至声名不显，为中行氏所欺。当时中行氏势大，老夫也是迫于无奈，才不许他与韩氏联姻，不料他竟带着韩氏私逃，那追杀之事，本是中行氏为主，
逼着赵氏与韩氏同行，老夫身为一家之主，当顾全大局……”
“是，你是要顾全大局，便可放弃我阿爹。”
青青不等他说完，便冷笑道：“如今找我回来，真是为了我阿爹的遗愿，还是想要我的剑谱？”
赵鞅停口不言，深深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方才叹息一声，说道：“你这性子，不像你爹娘，倒是像老夫年轻之时……只是年轻气盛，胆大妄为，当真想要出头，却绝非那么容易啊！”
青青却不耐听他教训，干脆地说道：“你不用说那么多，我肯回来，只是为了阿爹阿娘的心愿。你若想我与瑾娘婉娘一样，做什么世家千金，那就不必将我计入赵氏族谱，我可没想过要当什么赵氏女。”
赵鞅被她一再抢白，总是再好的养性功夫也有些恼了，只是怒极反笑，说道：“你以为你想，便能当得了我赵氏女儿？你这丫头目无尊长，不识礼数，就算走出去说是赵氏女，你看哪个肯信？”
“不信便不信，我也不稀罕！”青青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既然说了，当初是迫于无奈，那后来呢？你是晋国大官儿，连孔师都说你权倾朝野，专权欺君，为何不派人去找我阿爹？”
赵鞅被她这般咄咄逼问气得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说道：“当初是他要叛出家门，我为何要找？你这丫头就算说破天去，也改变不了你的出身和血脉！老夫让你回来，你便回来，哪里来得这般多事！”
“你以为我稀罕什么出身血脉？我偏不！”青青没想到他如此蛮横，也顶回嘴去，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怒气冲冲，横眉立目之间，两人的神情容貌，如出一辙。
赵鞅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毫不退让的态度，是他这几十年来从未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孙身上见过的，若她是个男儿，必然是子孙之中最似他的一个，想到此处，他心中一软，嗤笑一声，瞥了她一眼，说道：“管你稀不稀罕，你都是我的孙女儿，除非你连爹娘都不认了！”
青青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是你不认我阿爹，凭什么让我哦认你？”
赵鞅笑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一抹狡狯，“你怎知我不认你阿爹？赵氏的族谱上，虽没了赵戬的名字，可赵毋庸依然在列啊！”
“赵毋庸是谁？与我何干？”青青怔了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赵鞅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指着她说道：“你居然连自家阿爹的字都不知道，哈哈！韩氏阿薇怎么就教出你这样不学无术的女儿呢？”
青青被气得差点头顶冒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大病初醒的祖父非但不似传闻中那般专横霸道，居然还跟个老顽童似得，拿阿爹的名讳字号来逗她取乐，哪里还像个病人。
见她气结说不出话来，赵鞅这才得意地笑道：“聂渊本来就是我的人，中行氏以为我将阿戬逐出家门，就是怕了他们，也不想想，我此生何曾怕过任何人！”
“聂
渊？”青青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脑中一团混乱，她听阿娘说过，当初若非聂渊一路护送，他们根本无法逃过追杀，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聂渊竟是赵鞅的人，那岂不是说，当初赵鞅逐阿爹离开，非但不是要弃他于不顾，甚至还是为了保护他们？
可若真是如此，阿爹阿娘又为何会流落在越国山村之中，甚至被征发劳役，死于吴国剑庐之中？
看到青青纠结怀疑的眼神，赵鞅终于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说道：“聂渊为了拦截中行氏的刺客，与你爹娘失散，直到你出生之后，我才知道你们流落越国山村之中。只是那时，吴国大败越国，试图与我国一争高低，我当时便问你阿爹，是回来，还是留在越国，扶持越国间客势力，以对抗吴国。”
“你阿爹选择了留下，只是我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长叹一声，眼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去的时候，还不过三十……是我对不起你阿爹，让他背着被家族驱逐之名，尚要为家为国而牺牲性命。青青，你的血滢剑，便是用我赵氏祖传磁母陨铁铸加上吴国精铁造而成，你阿爹以血封印此剑，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赵氏子弟以血解封，便可得此神剑，建功立业，只是没想到，夫差将此剑葬于剑冢之中，严加看守，我派去的人尚未得手，便已落入你的手中。或许，这也是天意如此，让你继承你阿爹亲手所铸之剑。”
说到此处，青青已然相信了他，只是怎么也无法想象，阿爹原本可以带着阿娘和她回晋国，却为了吴晋之争，留在越国，难怪施夷光和素锦都认得他，难怪他会为了西施而行刺夫差，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们母女，也不是为了越国，而是为了曾经将他摒弃于门外的晋国赵氏。
这样的阿爹，与她记忆中那个一直疼爱她和娘的阿爹，完全不似一个人。
赵鞅又接着说道：“阿戬死后，适逢赵午父子作乱，我领兵出战数年，直到前两年才有你们母女的消息，原本想着待你及笄之后，便接你们母女回来，没想到你竟会去姑苏寻父，搅乱了试剑大会。你若是个男儿，必将是我赵氏最出色的子孙，如今既已回来，就莫要再与我赌气，我自会好生补偿于你。”
“补偿？”青青心中一片冰凉，非但没有他预料中的惊喜，反倒冷笑不已，“如何补偿？能让我阿娘活过来？还是让我阿爹活过来？什么世家名门，荣华富贵，都抵不上我阿娘的一条命！”阿爹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可阿娘这十几年来放弃了一切，落得尸骨无存，又是为了什么？
赵鞅没想到自己如此好言相劝，她竟仍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由有些恼怒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谁也不能让他们活过来。你回来之后，我自会命人好生教你世家礼仪规矩，给你挑一门好亲事，让你以后尽享荣宠富贵，一世无忧，难道还不够吗？”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4）
“一门好亲事？”青青听到这一句，顿时回想起这几日来韩芷跟她说的种种。
这位自称是阿娘族妹的婶娘，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让她守孝守礼，以免落人口实，还引来那些弟妹们缠着她，生生将她困在后宅之中，不得与孙奕之相见。
她起初还真以为婶娘是为了自己好，想着孙家如今虽只剩孙奕之一人，可毕竟也是将门世家，日后他们要重振家门，少不得还的她当家出头，在孔府之时，魏芜娘便再三说过，还手把手地教她管家事宜，故而她也不曾往他处想，却没想到，他们竟还有着这样的打算。
想要为她挑一门好亲事，那么显然，如今这门亲事，在他们的眼中，并不是什么好亲事了。
她不禁冷笑一声，说道：“什么好亲事？是要拿我来联姻吗？可惜阿娘早已给我定下了亲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既然阿爹仍在族谱上，那就请您选个日子，我安葬了爹娘，自会离开，不会累及赵氏的名声！”他们口口声声要在乎的名声，她根本不在乎，那所谓的好亲事，谁喜欢谁要，她才不要。
赵鞅对这个孙女的感觉，是又喜又恼，喜得是她性情脾气与自己酷似，可恼的也是这倔强的性子，怎么说都掰不回来，当下也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便挥挥手，说道：“孙家只剩下他一人，何来父母之命？你的婚事你阿娘说了不算，你好生回去等着便是……”
“我阿娘说了不算？”青青深吸了口气，亦觉得对他无话可说，干脆地说道：“我和孙大哥千里同行，按照婶娘的说法，早已坏了名声，若再悔婚，岂不是要连累赵氏的名声？您这十几年都不曾管过我，如今又想拿我的亲事说话，可惜我不似阿爹那般心心念念想要做赵氏子弟，您这番心意，恕青青实难从命！”
说罢，她也不管赵鞅如何气得瞪眼，转身便走。
“站住！”赵鞅气得刚要起身，可昏迷了十余日的身子却不听使唤，一动便瘫软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青青一冲出门，就看到韩芷便站在前面的游廊中，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一看到她便急急地问道：“青青，阿爹跟你说了什么？他身体不好，你莫要顶撞老人家，若是气坏了他……”
“气坏他？”青青一想到自己这几天被她完全操控于鼓掌之中，还以为她当真是为自己好，就觉得此刻怎么看都不顺眼，冷哼道：“他的身子硬朗得很，都有闲心要给我另找一门好亲事，婶娘难道不知？”
韩芷被她的眼神骇得后退了一步，背心一阵寒意蹿过，连连摇头，说道：“我不知什么亲事，青青，不论如何，阿爹和我都是你的亲人，终归是为了你好……”
“谢了！不必！”
青青打断了她的话，丢下这一句话，便匆匆地朝前院走去，脚下犹如生风一般，直冲出了正院，在门口抓了个下人问了客院的位置，便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韩芷一看她跑了，追也追不上，便赶紧进去禀告了赵鞅，却见老头儿冷哼了一
声，不紧不慢地说道：“让她跑，她爹娘的遗骸在这里，看她能跑去哪里！”
此言一出，韩芷心头一凛，立刻应诺退下，安排人去盯着采薇院，青青就算再意气用事，也不会置她爹娘的遗骸于不顾。
她方一出门，正好遇见了赵毋恤，两人一说起方才发生的事，都不禁相对苦笑，青青和孙奕之居然不约而同地拂袖而去，还不知是缘是孽，但不管怎样，两人都跟赵氏翻了脸，若不盯紧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赵氏在青青以下，还有六七个适龄的小娘子，若因为青青一时意气，坏了赵氏女的名声，连累到她们，便是有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众人诋毁。
青青憋着一口气，直冲到了客院，正好碰上刚刚回来休息的扁鹊，劈头盖脸地问道：“孙大哥呢？为什么这几天都没去找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怎么回事？”扁鹊见她神色又急又怒，不由皱了皱眉头，问道：“奕之这几日并未离开，你在后宅之中，他一个外男如何能随便进去？倒是你连个口信都不曾传来，谁知道你在干什么呢？”
“我……”青青一张口，想起自己这几日被哄得团团转，懊恼的说不出口来，顿足问道：“他在哪儿？我有话问他！”
扁鹊回头看了眼，摇摇头，说道：“我也刚回来，他比我先走一步，不知为何还未回来。”
“砰——”
扁鹊这边话音刚落，房中忽然传出一声脆响，青青敏锐地朝那边望去，又看了眼扁鹊，“你的房间？”
扁鹊摇摇头，朝那个房间走了过去。这客院中东西厢每个客房都是里外两间，外面待客里面就寝，可这声音分明是从孙奕之的房中，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推门而入，刚一进门，扁鹊转身便退了出去，还顺手拉上了房门，面色变得一片铁青。
尽管是惊鸿一瞥，他也看到，内室之中，隐约有个女子的身影。
他和孙奕之住进客院之时，便已婉拒了送来的婢女，只留下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厮，整个客院这几日连个女子的影儿都没有，怎么青青一来，就突然有个女子在孙奕之房中？
这种后宅的龌龊事，他走遍江湖，行医治病，也见得不少，只是以赵氏的声名和青青的身世，做出这等事来，真是令人齿冷心寒。
这种事，他自是不好参与，也只能避而不见，就看青青会如何处理，只是不知孙奕之去了哪里，明明比他早离开正院，为何至今未归？
青青一进门，便直冲进了内室，正好看到里面那女子衣衫不整地爬上榻去，地上洒着一滩水，还有个摔碎的水壶，她立刻了然，冲那女子清斥一声，“下来！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女子吓得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奴婢小夕，在……在此是……是……是服侍……服侍孙将军的！”
“服侍？怎么服侍？”青青眼神一冷，便如冰凌般森寒逼人，“来了几日了？”
小夕抓着自己半开的衣襟，又羞又怕地说
道：“自然是从将军来的那日，奴婢便再次服侍了……”
“谁让你来的？”青青不等她说完，又问了一句。
“自然……自然是……”小夕刚一张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是老爷？还是夫人？”青青在赵府几日，自然知道，赵鞅的嫡子赵伯鲁如今在晋都新田为官，邯郸赵府实为赵毋恤夫妇之地，能做出这等事的，除了他们二人，也没别人了。
“夫……夫人说……说……说奴婢这是替小姐分忧……”小夕被她冷冽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寒，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只听夫人说这任务轻松简单，只要让小姐看到便好，可哪里想到，这位平日看着还有些村气的新小姐，气势之凌厉霸道，简直堪比老太爷。
“分忧？”青青嗤笑一声，鄙夷地看着她，“如何分忧？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对上门来的客人还送奴送婢的，还真是周到啊！”说着，她笑声一敛，喝道：“还不滚！——”
这一声清喝落在小夕耳中，犹如春雷炸响，震得她头晕眼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落下榻，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哭着叫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啊！”
青青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若不知道，单凭你胡言乱语的那些话，就足够要了你的性命，滚！——”
这次小夕再没了侥幸之心，偏偏又被骇得腿软脚软，当真是“滚”出门外，连一刻都不敢停留。
等人都走了，青青方才泄了口气，上前三两脚将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踩得稀烂，然后拔出剑来，刷刷刷几剑便将上面的铺盖被褥尽数切成了碎步，连房中的桌几案架一个都没放过，尽数砸了，这才走了出去。
扁鹊已收拾好了药箱，在门外候着她，在她开门时，看到里面一片狼藉，不禁啧啧叹道：“够狠啊！也就奕之敢娶你这样的娘子，若是换个人，谁受得起啊！”
青青正一肚子气，偏偏他又是自己的恩人，发作不得，便问道：“他去哪了？”
扁鹊皱了皱眉，说道：“你祖父醒来时，你那个叔叔把他叫了出去，我以为他早回来了，看来……”
不用他再说下去，青青也知道事有蹊跷，赵毋恤夫妻俩合着伙来算计他们，想必是另有图谋，用这等下作的手段来糊弄她，还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村姑么？
只是不知孙奕之被他叫走，会出什么事，她对赵家原本就不报什么大的希望，至此反倒觉得撕破脸更好，省得真如赵鞅所说，念及阿爹的牺牲和付出，给她寻一门他们眼中的好亲事，全然将与她共患难的孙大哥弃之不顾。
她根本不曾去想韩芷曾经对她说的，一个女子要在夫家立足，一要靠多生儿子，二要靠娘家扶持，有强有力的娘家背景，夫家的人才不敢随意拿捏于她。她当时只是听过便罢，如今想起小夕所说的分忧，就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如此强有力的娘家，替她分忧都做到这份上，她还真是消受不起呢！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5）
青青揣着一肚子的气，刚出客院，便被迎面而来的赵毋恤夫妇拦住。
“青青！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韩芷一脸的关切之色，焦急地说道：“你阿爷也是为你好，莫要一时意气就不顾自己的名声啊！”
“名声？”青青冷笑一声，说道：“那你让个婢女来替我分忧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赵家的名声？可曾考虑过我？若这样都是为我好，我宁可你们不认我，少来为我好！”
“你这孩子怎能如此无礼？”
赵毋恤刚被孙奕之顶撞的满腔怨气，一见青青也如此冷言冷语，毫不领情，不由恼怒地说道：“你阿娘教你就是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你若不懂礼数，就好生跟你婶娘学学！”
“跟她学？学什么？”青青怒极反笑，嘲讽地说道：“莫非婶娘也经常让婢女替她分忧？小叔你愿意，可不代表别人也愿意。别把我们都当傻子摆弄，你们赵家这礼数，我可学不来！”
“青青，你莫要着恼。”韩芷委屈地说道：“婶娘也是替你着想，这几日都让你几个妹妹陪着你，也是想着你们现在多点姐妹之前，日后她们随你媵嫁，也可成为你的助力。至于小夕，那也是为了试试……”
“媵嫁？你说谁？”
青青单是听到这个词，便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电闪雷鸣的雷泽之中，她原以为韩芷是让那几个妹妹拖住自己，以阻拦她与孙奕之见面，可万万没想到，还有媵嫁之说。
韩芷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你若要嫁人，岂能没有陪嫁？那几个妹妹性子柔和温顺，作为媵妾，皆是以你为尊，你不用担心……”
“谁要媵妾了？谁要陪嫁了？”
青青完全没想到他们竟为自己“打算”了那么多。难怪这几日来，那几个妹妹与她在一起时，说是陪她学习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可每每言谈之间，时不时就会流露出种种古怪的神色来，当时她还不明所以，只当她们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却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她们是赵氏挑选出来作为她媵妾之人。
媵妾与寻常的妾侍不同，乃是跟随正妻一同嫁入夫家的女子，多为族中姐妹随媵，故而地位远高于妾侍不说，子女也会算入正妻名下，若正妻早亡或不育，媵妾便可取代正妻之位。
这本是诸侯和世家嫁娶中的风俗，尤其是名门世家和诸侯公族，若是嫁女无媵，反倒显得不够重视。然而媵妾与正妻之间，虽是同族姐妹，却也是最大的对手。故而那几个赵氏女看青青的时候，既有羡慕，又有不忿，羡慕她能有如此好姻缘，又不忿她这般粗鄙无礼，怎能配得上那个夫君。
取而代之之心，昭然若揭。
赵毋恤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不懂没关系，要听你婶娘教诲。这陪嫁之事，自是族中长辈为你做主，无需你操心。”
青青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地问道：“你叫孙
大哥出去，便是为了此事？”
“孙大哥？”赵毋恤一怔，不想她居然知道自己找孙奕之之事，一想起那个毫无礼貌的小子，他的火气未消，便有些不屑地说道：“自然不是。他如今落魄到四处流浪，怎配得上我赵氏女？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打发了他，他若再来纠缠与你，你告诉小叔，小叔定然会好生收拾他！”
青青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对看似疼爱她的叔叔婶婶，竟然为她想得如此“周全”。不但给她安排了媵嫁的姐妹相伴培养感情，还将挡了她“好亲事”的未婚夫婿打发走，真不知他们所谓的“好亲事”，能好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们如此费心劳力地算计。
韩芷与青青这些日子来相处得多，再加上与韩薇的姐妹关系，自以为与她关系亲密，见此情形，便上前拉住她的手，亲切和蔼地说道：“你莫要担心，那孙家如今已经败落，就算不曾遭那灭门之祸，那将门之家杀气太盛多寡妇，子嗣不旺，家宅难安，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如何比得上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什么意思？”青青只觉得她温软的手心滑腻无比，有种当初在山林中被蟒蛇缠身的感觉，强忍着恶心，追问道：“你们已经给我找了人家？”她头一次觉得这世家之人如此荒谬绝伦，什么媵妾陪嫁，什么名声颜面，统统都是拿来骗人入套的东西，说到底，只是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买家，要将她卖出个高价去，才不惜悔婚逐客。
“你这孩子还真是不记事！”韩芷笑吟吟地说道：“哪里是我们给你找的，分明是你自己认得的。是秦国的离锋公子，秦王亲自派人前来邯郸提亲，说你们二人自姑苏相识至今已是一年有余，还曾经蒙你救命之恩，如今前来提亲，岂不正好？”
“离锋？”
青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几日来心中隐隐感觉古怪的缘由。若是嫁给孙奕之，不过是个世家主母，加上孙家如今就剩他孤家寡人，根本没什么族人长辈来说三道四，当然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根本不可能会有媵妾之事。可若是离锋来求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离锋的来历，还是后来孙奕之跟她细说的。
先前她只知道他是秦国第一剑士，亦是秦国公子。然诸国公候世家之中，公子多如牛毛，上至王公之子，下至世家贵族，皆可称之为公子。就连孙奕之在从军之前，亦是被人称为孙家公子，后来有了官职，领兵数年，方才被人称为将军。
可后来才知道，离锋乃是秦王后嫡子，本名为赢剌，字离锋。而秦王后本就是晋国公主，身份高贵，晋国又是中原第一大国，虽近年来因为内乱而实力减弱，但仍不失为一代霸主。故而秦王对王后格外敬重，也对这唯一的嫡子爱重有加，年少时见他在剑术方面有天赋，便命人广邀高手为他教他习武练剑，耗费的心血精力，远胜过其余诸子。
就连孙奕
之这样的外人都知道，秦王虽即位不过数年，可未来能够接任的，也只有离锋一人。
未来的一国之君，强秦之主，自然是孙奕之无法相比的地位。
难怪赵氏会急着找她回来，难怪那些妹妹们的眼神如此羡慕嫉妒，难怪赵毋恤夫妻连孙家的兵书都不顾了，一心想着让她退婚另嫁。
离锋是个很好的对手，她也曾对他惺惺相惜，可后来知道他的身份，便已是敬而远之，上次在卫国南山遇险之际，他曾表示过心悦于她，她却断然拒绝，他便就此离开。此后，她根本不曾想过会再与他有任何关联，毕竟两人身份有着天渊之别，再见的机会原本就近乎于无。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离锋那次离开之后，竟然会求了秦王来向赵氏提亲！
而赵氏，显然已经答应了，在压根没问过她的前提下。
青青想通此中关键，不由冷笑一声，甩开韩芷的手，望着面前这两位，寒声说道：“我是救过他，可救命之恩，不是这样报的。君子重信，小人重利，青青虽是乡野出身，却也知道守信重义。我与孙大哥的婚约是阿娘亲口应下，除非我阿娘复生，否则谁也无权替我做主。你们应下的婚事，你们自己解决，就让那些要做媵妾的妹妹们，直接嫁去秦国好了！”
“青青！”韩芷被她甩开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悲切地说道：“你阿娘若是活着，定然也会希望你嫁个好人家，离锋公子对你情深义重，你若嫁去秦国，以后便可为一国之后，尊享荣宠，岂是那败落的孙家可比的？”
离锋此番是与秦国使者同来邯郸求亲，还特地拜见了赵鞅和赵毋恤父子，先说了自己认识青青的经过，不单是感念她昔日的救命之恩，还对她深表倾慕，其言辞恳切，让赵家父子都甚为动容。
以离锋的身份，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成，却偏偏看上了出身乡野的青青，还不惜以正妻之位求娶，光是这等诚意，便足以让人另眼相看。若是随随便便一个赵氏女，他就能答应下来，那赵氏也不必费这般力气去算计孙奕之和青青，相对而言，他们更希望嫁去一个真正的赵氏女，而非青青这个桀骜不逊的野丫头。
“那是你以为的。”青青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就算这位于阿娘同出于韩氏的婶娘，以往做出如何慈爱可亲的模样，让她觉得好似阿娘的模样，而如今戳破了那张面具，在她眼里一下子变得格外丑陋，怎么看，也找不出半点与阿娘相似之处，“阿娘根本不曾想过让我嫁入世家之中，更不用说什么公子大王，你想拿我阿娘来压我，真是想错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既然赵毋恤夫妇都已在此，孙奕之肯定已经被他们逐出赵府，那这地方，她也没什么好待的了。反正赵鞅说过，阿爹并未被逐出家门，亦是为晋国和家族而牺牲，那爹娘的骨骸遗物留在这里，他们定然也会妥善安葬，而无需她担心。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五章 功名亦易尔（6）
“你站住！”赵毋恤一见青青抬脚就要走，急忙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青青冷冷地望着他，寒声说道：“没进这个门之前，青青也一样活的好好的。多谢你们的一番好意，青青出身乡野，实在承受不起，倒不如就此告辞，以免再顶撞到各位长辈，陷我于不孝之地。以后你们赵氏门第再高，也与青青无关。告辞！”
这一个“孝”字，便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仗着这个长辈的身份，他们才敢根本不经她同意，便擅自为她做主，将她当成个货物一般，价高者得。
不孝之女，这名声一旦落到了她的头上，那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别人看她的眼光，都不会有什么正面的评价。
所以她干脆不认，这赵氏女的身份，她当不起，也不想当！
没了这个身份，只怕就算离锋一国公子之尊，也不可能当真娶个山野村姑回去当王后吧！否则，早在越国之时，他便可向韩薇提亲，而非等到知晓了她的身世之后，被她拒绝，还求了秦王来赵家提亲。
秦王能答应他，无非也是因为晋国赵氏这个足够匹配的世家等级，若没了这些，她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走就走，毫不迟疑，赵毋恤伸手想要拦住她，却见她身形一晃，如游鱼般从他手边滑过，轻轻巧巧地便避过了他的拦截，倏地冲出一丈多远，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侄女并非其他赵氏女那般柔弱温雅，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剑术高手，单是方才小露这一手，武功便已在他之上，加上赵无忧早已回报过她的剑法精妙卓绝，若真逼急了她，动起手来，只怕难堪的还是他。
“青青！啊！——”
韩芷在后面追了两步，急呼了一声，却见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忽地脚下一软，痛呼一声，昏厥过去。
赵毋恤大惊，急忙转身将她抱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阿芷！阿芷！你醒醒！——”
青青虽未回头，可她耳目灵便，身后发生的一切都听得真真切切，听到韩芷晕倒，她的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一顿，无论她先前如何算计与她，她毕竟是阿娘的族妹，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看到阿娘的影子之人，就算有怨有恨，在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你别急，我这就去找神医。”
说罢，她转了个方向，朝着客院那边飞奔而去，刚一进院门，就看到扁鹊提着药箱背着个包袱走了出来，不由一怔：“神医这是要去往何处？”
扁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奕之和你都要走了，难道我还能留在这里不成？”
青青一梗，倒是没问他为何知道自己要走，想到韩芷之事，急忙说道：“我婶娘在外面晕倒了，还请神医先给她看看，等她无碍之后，我再随你一起离开。”说着，她便接手了他的药箱。
扁鹊毫不客气地将药箱和包袱都交给她，还没好气地说道：“他们这般对你，你管她是死是活！
我早就说过，这些世家大族之中，阴谋算计，污秽肮脏，根本就不值得浪费我的药草！”
青青有些汗颜地说道：“她毕竟是我婶娘，还是我阿娘的族妹……”
扁鹊冷哼一声，白了她一眼，大步走出客院，便看到赵毋恤已将韩芷抱着朝他们这边走来，一看到他，便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急切地说道：“内子忽然晕倒，还请神医救她一救！”
扁鹊看了韩芷一眼，冷笑一声，说道：“这简单，我扎上两针便可。只是，我这银针扎下去，若真是昏厥之人，立刻便醒，可若是那等装病扮昏之人，一针下去，怕是要半身不遂……”
他如此一说，赵毋恤怀中的韩芷全身颤抖了一下，低低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来，带着几分迷惑地看着他们，轻声问道：“夫君，我这是怎么了？”
事已至此，青青如何不明白她是在装晕，心中恨得暗暗咬牙不已，面上却只是冷笑一声，说道：“婶娘身子不适，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莫要动不动再晕倒过去，青青还得担上个冲撞忤逆的罪名。”韩芷若是真的昏厥犯病，那便是坐实了她气晕长辈之事，可偏偏她身边有个神医扁鹊，一眼便看穿了这种小把戏，反倒让她更为难堪。
赵毋恤也没想到韩芷是装晕，方才还真是吓了一跳，心急不已，这会儿被扁鹊拆穿，尴尬之余，倒更有些恼恨青青的牙尖嘴利，毫不留情，当即毫不客气地说道：“就算你婶娘无碍，你先前险些气坏了祖父之事，难道还是别人冤枉了你不成？”
“气坏了？怎么不见人来叫我？”青青还没开口，扁鹊便先抢着说道：“要不让我去看看，你家老爷子到底怎样了？”
“这个……”赵毋恤还是刚刚被赵鞅骂了出来的，显然是老爷子受了青青的顶撞，才迁怒于他，可他也明白，气归气，他老人家的身体可是精气神十足，压根没有半点被气“坏”的症状，若是请了扁鹊过去，岂不是自打耳光？
见他如此窘态，扁鹊嗤笑一声，说道：“赵将军，你不是说青青气坏了你家老爷子么？怎么不想我去看看，莫非……你不打算给老爷子看病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诛心，直指赵毋恤不孝不说，还挖着坑等他跳，让赵毋恤怎么说都不是，一时间不禁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太阳穴处都鼓起来一跳一跳的，显然已是怒极。
韩芷急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转头冲着扁鹊强笑道：“神医误会了。夫君只是说老太爷险些气坏了，如今已经歇下休息，并无大碍，就不劳神医费心了。”
“哦？原来如此。”扁鹊点点头，说道：“那正好，他没事，我便就此告辞了！”
赵毋恤没想到他也要走，大是后悔，忙向他躬身一揖，说道：“方才毋恤多有冒犯，还请神医见谅。家父如今刚刚清醒，病情未稳，还请神医多留几日，我等必当重谢。”
扁鹊冷笑一声，说道：“你家老爷子的病，他自己知道，放心吧，死不了的！至于这诊金药费，扁鹊一
介草民，可用不上你家的重谢，孙奕之早已替你们付了。我是他请来的，他如今都走了，我干嘛还要留下？”
赵毋恤愕然地望着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原本是收到赵无忧的传讯，说请到了神医，故而一直以为，神医是看在赵氏的名声，方才不远千里前来相救，却没想到，其中关键之人，并未赵无忧，而是刚刚才被他气走的孙奕之。
眼看扁鹊要走，他还是不死心地想去阻拦，沉声说道：“神医请留步，孙奕之可以给你的，我们赵家亦可十倍给你，还请神医留下为家父调养……”
“十本？”扁鹊笑了起来，斜着眼瞥了一眼赵毋恤，轻飘飘地说道：“也好，那你也给我一本《神农药经》珍本，我便留下。”
“神农药经？”赵毋恤全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单从名字便可知，定是医家至宝，他连听都没听过，如何去找？倒是孙奕之清楚神医性情，知道他素来厌恶名门世家，寻常财物珍宝根本不放在他眼中，而这《神农药经》却是正正好投其所好，不容他不动心。
“没有就少拦着我！”扁鹊哼了一声，大步朝前走去，顺带朝着青青喊了一声，“拿好了药箱，跟我走！”
青青见他将赵毋恤顶得哑口无言，大是欢喜，拎着他的药箱和包袱也丝毫不觉得沉，更不觉得有失身份，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朝院外走去。
“青青！”韩芷在她背后又叫了一声，“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样走了，以后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青青转头冲她灿然一笑，说道：“放心，我想得很清楚，这世家大宅，还真不是我住的地方……”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从前院里急急地冲进一人来，险些撞在她身上，一抬头看到杵在这里的几人，忙不迭地跪下叩头，气喘吁吁地说道：“奴是正门的门房，门外来了贵客，特来向老爷禀报……”
“什么贵客？”赵毋恤皱了皱眉，他眼下家中乱成一团，又跟青青僵持不下，哪里有心情接待什么贵客，故而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就说家中有事，不便待客，好生打发了去！”
那门房却涨红了脸，有些激动地说道：“老爷，贵客乃是藏室史李耳李伯阳啊！”最后这个名字，他几乎是用吼的音量喊了出来，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崇敬之意，简直如同见了心中神袛一般。
这个名字一喊出来，赵毋恤也不禁呆住了。
李耳李伯阳，就算他再无知，也不可能没听过此人大名。此人年少成名，后来为周王室藏室史，学识渊博，就连孔丘当年也曾不辞辛劳地从曲阜赶赴洛邑向他求教，后来年岁已大，便辞官归故里。各国诸侯都曾向他递过邀请，却被他婉言谢绝。
在他看来，功名如浮云，钱财如粪土，根本不值一提。
这样一位大人物，平日里赵氏想请都请不来，想不到今日竟会主动登门，还差得被他敷衍的让人关门谢客，若是被赵鞅得知，他这邯郸赵府的老爷恐怕就要当到头了。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1）
赵府的正门大开，赵毋恤领着一众匆匆赶到的赵氏子弟鱼贯而出，虽时间紧迫，他也想尽量做到礼数周全，以免怠慢了这位大能，压根顾不上方才与青青争吵之事。
青青和扁鹊见状，干脆也跟了出来，左右出了赵府大门，他们便可走各走各路，无需再与这些所谓的亲人虚与委蛇。
然而一出正门，她却眼睛一亮，朝着门外站着的那一老一少飞奔过去。
“师父！——孙大哥！——”
孙奕之站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脸上的微笑亦是瞬间凝固，震惊地转头望向身边的老者问道：“师父？青青的师父，竟是您老人家？”
“怎么？不行吗？”李耳抚须大笑，狡狯地朝他挤挤眼，说道：“她可是你的小师妹哦，只不过，如今的剑术，应该已在你之上了吧？”
青青兴奋不已地冲到他们二人身边，拉着老者的衣袖，宛然又回到了儿时，带着几分难得的娇嗔说道：“师父你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让我担心了好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是来找我的吗？”
她当初是偷了山上的猴儿酒，灌醉了师父，得了他一句剑术已成的批语，方才敢下山前往姑苏寻父，却没想到一去数月不归，等她再回到苎萝村时，去山中找了许久，也没有山中老人的半分踪影，亦无消息留下，她也曾担心过老人，但想想师父的本事，加上以前他也经常失踪，一走就是几个月，她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她离魂失忆，被孙奕之带走，等到清醒之后，知道已无法回到越国，心下惘然之时，难免会想，以往都是她找师父，这一次轮到她离开，师父会不会找她呢？然她与孙奕之辗转齐鲁卫国之间，如今又来了晋国，根本没想过还有能与师父再见之日。
李耳见她如此高兴，也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说道：“你这丫头都长这么高了，还如此跳脱，也不怕人笑话！来，这是你师兄——”
“师兄？”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孙奕之，实在有些搞不清，他到底拜过多少个师父？居然还抢在自己之前，拜过李耳为师？
“青青师妹……”孙奕之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青青所说的山中老人，竟然就是李耳。他当初拜师也是出于偶然，李耳辞官之后，喜好游山玩水，独自游历天下，在去越国之前，便曾到过吴国，那时他第一次上战场回来，身受重伤，多亏祖父认得李耳，方才救回一条小命，还顺便拜了个师父，却没想到，会有与青青成为同门的一日。
李耳看到两人面面相觑的模样，不禁大笑起来，说道：“好了好了，今日你们暂以师兄妹相称，待为师去向赵府下了聘礼，回头为你们二人主婚，再改称呼不迟！”
“下聘？”青青怔了一怔，这才看到，他们二人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还跟着一行人，挑着三牲六礼，扎着大红彩绸，连孙奕之都换了一身新衣，如此隆重，显然不是
随口一说。
赵毋恤见此情形，也不由目瞪口呆，望着孙奕之笑吟吟的模样，简直无法想象，这与先前那个一言不合拂袖而去的家伙是同一个人。明明先前已被他所激，愤然离去，这婚事就已作罢，怎么一回头，他不但没忘了这门婚事，还请了这么一位大能前来下聘，让他如何应对？
扁鹊在一旁看着，也乐了起来，抚掌笑道：“如此喜事，倒是要恭喜二位，扁鹊不才，还要讨杯喜酒才是。”说着，他又斜瞥了赵毋恤一眼，说道：“就不知道赵府欢不欢迎呢？”
到这个时候，赵毋恤就算腹诽他出尔反尔，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神医，只得赔笑着说道：“神医肯多留几日，乃是赵府之幸，还请各位先入府一叙……”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一旁有不少的路人在围观，其中少不了其他世家的探子，只怕今日之事，明日便会传遍各大世家，秦国的那位公子若是收到消息，还不知会不会勃然大怒。
一女许两家，若是传了出去，赵氏就彻底名声扫地了。
秦王若是知道，还不知会如何。
毕竟，他们收到离锋求亲之时，根本不曾向人提起过青青曾有婚约之事。先前赵无忧也不过是提了一句，说韩薇生前将青青许给孙奕之，结果那人便不避嫌疑地带着青青千里同行，还在卫国拦着不让青青随他回家，说得孙奕之恶形恶状，更让赵家对他大为不满，根本不曾想过要履行这桩婚约。
可如今，人家不但没被他刺激的退婚而去，反倒请来李耳为证下聘，如此大张旗鼓，宣扬得四邻皆知，这桩婚约，便怎么瞒也瞒不过去了。
赵毋恤眼见事情已无可挽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笑着先迎了李耳和孙奕之进府，见扁鹊和青青紧跟着两人，那架势完全站在他们一方，全然不当自己是赵家人，让他看着就头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频频给身边的随从使了眼色，让他先进去通报老太爷再说。
而他则领着一行人先进了正厅坐下，看着孙奕之带来的人将一担担的聘礼从厅里一直摆到前庭中，满满当当地摆了一院子，看得赵毋恤的脸色越发难堪。
他先前才以玄宫之事，估计试探孙奕之，想要逼他退婚，结果气得他拂袖而去，原以为事成，可一转眼，人家抬着大笔聘礼上门，压根无视他先前说过的话。
这聘礼，他是接，还是不接？
孙奕之才不理会他的纠结，只是这么多天来，头一次看到青青，难得见青青穿上裙装，虽不似其他世家千金般满头珠翠，却也难得地戴了根簪子和几朵珠花，都是极简单的款式，却衬得她明眸锆齿，加上韩芷这几日也让人给她调养了一番，肤色也白亮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都亮丽了不少，他这一看入眼中，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赵毋恤。
青青也是个爽利的性子，这几日被韩芷拘束得紧了，原本以为她是真心为自己打算，今日方知他们真正的目的，想着那些个妹妹就觉
得恶心，自是怎么看孙奕之怎么顺眼，倒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亲昵与依赖，自然也没将赵毋恤一次次的眼神暗示放在眼里，就站在孙奕之身边，跟他抱怨这几日的事情。
赵毋恤拼命给她打眼色，就是不想让她随便说话，可没想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当着他的面，便将他们打算让那几个妹妹做媵妾陪嫁之事都说了出来。
末了，她还气呼呼地瞪着孙奕之问道：“你说，你是不是也打算要我给你找什么媵妾侍妾的？”
“绝无此事！”孙奕之一听就笑了起来，说道：“这你大可放心，我们孙家不过是区区武将之家，还用不上这等大礼，什么媵妾侍妾，一律不要。”
“什么叫用不上？难道用得上时，你就要了？”青青闻言，不喜反恼，横了他一眼，轻哼道：“难怪婶娘说男人本性如此，少不得要纳妾侍……”
“青青，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孙奕之苦笑不已，忍不住白了赵毋恤一眼，这位大将军的后宅，显然不是什么安分的，居然给青青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真想祸害得连他也不得安宁么？
青青蹙着眉头，看看他，又看看赵毋恤，虽然上座的那位是她的亲叔叔，可她依然没什么好感，婶娘的话自是因小叔而起，可孙奕之与小叔无论眼神气度毫无相似之处，若真如婶娘所说那般连君子都好色无厌的话，她曾与他千里同行，相处大半年，都不见他有任何逾礼之行，更不用说对其他女子上心之事，就连当初在齐国遇到的伍清，那般绝色女子，他亦毫不客气地拒绝，又岂会是婶娘所说的那种男子？
“不像。”青青再三打量后，终于确认地点头说道：“你与小叔一点儿也不像，你三心二意，更不会纳妾，对么？”
“没错。”孙奕之满意地笑了笑，青青虽是有些耿直单纯，却并非愚钝之人，他只要一点，她便明白问题所在，这句话说出来，真是当着赵毋恤的面啪啪的打脸，眼看着赵毋恤的脸青了红红了青的，额角青筋暴起，简直像是要被气炸了一般。
李耳坐在两人上首，听得这对小儿女肆无忌惮地说笑，不禁莞尔，笑道：“莫急莫急，你们有话日后可以慢慢说，今日下了聘礼，定下婚期，等成了亲，有多少话都可让你们说个够！”
“师父！”青青面上一红，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一转身，跑到了他的身边坐下，轻嗔道：“你先前都不告诉徒儿还有师兄，现在还拿徒儿打趣！”
李耳见她满面绯红，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为师这是高兴，哪里是打趣与你？你与奕之甚为相配，日后还需互相扶持，互敬互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为师就更高兴了！”
“师父！——”这次青青面色更红，却彻底说不下去了，她与李耳相处数年，虽是断断续续，却也知道这位师父素来是个诙谐不羁之人，最爱看她的笑话，她若说得越多，只怕他笑得越厉害，倒不如什么也不说。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2）
“咳咳！”门口忽然传来几声轻咳，众人抬头望去，正好看到赵鞅被人扶持着缓缓走了进来，他已束发更衣，身着锦袍，腰悬玉带，平添了几分雍容尊贵之色，倒不似先前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病弱模样。
赵毋恤一看到他进来，如蒙大赦，急忙上前相迎，“阿爹！”
赵鞅摆摆手，并未让他相扶，而是冲着上座的李耳拱拱手，说道：“藏室史莅临寒舍，实在让赵家蓬荜生辉，在下抱病在身，未能相迎，还望藏室史多多包涵！”
李耳亦起身还礼，笑吟吟地说道：“赵大人也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是来为我这徒儿下聘，先前尚不知青青是府上后人，曾收她为徒，没想到她娘将她许配给我这徒儿，倒是一桩美事，还请赵大人成全。”
“好说好说，”赵鞅已走入正厅，让人搀扶着在首席正位坐下，赵毋恤立刻在他下首坐好，他微微皱了下眉，轻叹道：“只是青青此番回来，是带着她爹娘的骨灰遗骸而来，眼下还要开祠祭祖，让他们重回族谱，这下葬之事不可随性而为，亦是至亲大孝，她是我那孩儿唯一的女儿，这守灵守孝之事，与喜事冲撞，怕是对他们二人名声不好，不如等她孝满之后，再行商议，如何？”
他说话自是比赵毋恤有理有据得多，也不说立刻回绝，否认两人的婚约，只是搬出青青爹娘的葬礼和孝期，便足以将今日应付过去。
李耳皱了皱眉，问道：“那需要多久？”
赵毋恤在一旁冷笑一声，说道：“这守孝时间长短，还不是看青青对她爹娘的孝心多少，岂是我们能知道的？”
若依周礼，父母之丧期，需守孝三年，可青青是女儿，又非孝子贤孙，便是只守一年也无妨。可他现在这么一说，若是青青选择守孝一年而非三年，就等于自认不孝。
在座的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不由一皱眉头。
李耳一来，便看出青青与赵毋恤不睦，叔侄俩同处一堂，却气氛冷淡，加上先前在门外赵毋恤看到聘礼时的脸色，他如何不知，赵氏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目的便是为了悔婚，当即便摇头说道：“这孝心多少，不在于守孝时日之长短，而在于其心是否至诚，赵大人以为呢？”
他根本不问赵毋恤，这赵氏如今依然是赵鞅当家，赵毋恤只不过是个庶子，根本不在他眼中。
赵鞅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回答，一时之间，倒有些犹豫起来。
说起来，他接到秦王遣使求亲时，当真动心不已。他膝下的孙子孙女人数众多，并不少青青这一个，更何况若是嫁给离锋，那她身边既少不得媵妾陪嫁，也少不了安排些贴身丫鬟照顾。那他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能够借此机会让手下的暗杀手实力扩张到秦国，如此一想，便默许了赵毋恤的安排。
只是他亦没想到，孙奕之身后除了落魄的孙家和被称为“活圣人”的孔丘之外，还有这个
名扬天下的藏室史李耳做后盾，李耳如今说出这番话来，就是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一边是秦国公子，日后或可继承王位，手握重兵；一边是兵圣后人，李耳孔丘的徒弟，与青青早有婚约。
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拉拢秦国震慑中原诸国，争夺接下来的诸侯会盟霸主之位，还是以孙女的日后幸福为主，顺其自然地让她过她喜欢的日子？
哪怕是智计百出老谋深算如赵鞅，在这家务事上，亦是头疼不已。
其他的孙女都乖巧听话，唯独这个孙女，原本就没养在家中，自小混迹山林，学了一身的本事，性子也养得野了，哪里肯听从家族的安排。赵毋恤还当她如其他侄女那边好**，和韩芷糊弄了一番，反倒弄巧成拙，结果搞成今日这般难看的局面，连他出面都难以收拾。
他这一沉吟不语，李耳的脸色便冷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说起来，这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青青的娘在世之时定下，那时奕之尚不知青青身世，两人患难与共，不远千里护送爹娘骨骸归乡，可见其孝心。如今能成此良缘，也是一段佳话。赵大人以为呢？”
赵鞅苦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藏室史说得不错，既是青青的阿娘定下的婚约，死者为大，奕之又陪她千里送葬，如此情义，岂能辜负？这聘礼我们收下，日后归入青青的嫁妆，毋恤，你吩咐人抬进后院入库吧！”
“……”赵毋恤无语地点点头，转身下去安排。虽知这是阿爹给他一个退场的台阶，可方才被青青顶撞得丢尽颜面，又被李耳嘲讽，却全无回击之力，还不知在阿爹的心中，他的办事能力下跌到什么地步。
孙奕之朝青青使了个眼色，领着她上前拜谢。
赵鞅有些纠结地看着他，若是没有离锋相比，其实孙奕之也是难得的佳婿人选，人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选不说，祖父是战无不胜的兵圣，单是那祖传兵书，便是无价之宝。如今这桩婚事既已传开，若是不认，便毁了赵氏名声，秦王那边知道后，怕是也不会继续议亲，倒不如就此顺水推舟，认下这个孙女婿。
可偏偏他素来性子刚强，吃软不吃硬，这还是生平头一回，被逼到如此地步，怎么看都觉得这对孙女和孙女婿不顺眼。
“起来吧！这大礼就留到你们成亲之日再行不迟。青青，婚事既已定下，你先回房去收拾一下，让你婶娘帮着你准备嫁妆，莫要再到处乱跑！”
“是！”
青青这次倒是答应得干脆利索，孙奕之请了师父来上门提亲，也是给她撑脸面，如今连祖父都肯让步，小叔和婶娘那边自然无碍，她也舍不得当真丢下阿娘的骨灰和阿爹的遗物，事已定局，她也就真的可以去安心备嫁了。
孙奕之也松了口区，他也担心青青坚持下去，若与家人当真闹翻，也会累及她的名声。他虽不在意，可日后他们成亲，重振孙家，
难免会有人以此非议与她。
好在她如今已懂了不少人情世故，终于还是听从赵鞅的吩咐，回到她这几日所住的园子。
她刚一会去，便看到已经有仆从将前院的聘礼一抬抬地扛进她园中的厢房。她来时这园子里只住了她一人，那些妹妹们虽每日都来拜访，却从未留宿。
赵氏族居于此，繁衍三代，子孙已近百人，可仍然给她单独留出这个园子，可见对她的重视程度。
青青也是至此方知，那些妹妹们每日来时，眼中的那复杂的情绪，绝大部分是羡慕嫉妒，剩下的，只怕就是对她的看不起了。在她们眼中，她根本不算赵氏女，却能够得到秦王派人求亲，还是为秦国最有希望继位的王子剌离锋，出身教养都远不如她们的青青，怎能不成为众矢之的？
今日她激怒了祖父，又与赵毋恤夫妇争吵，拒不接受秦国求亲，这事只怕已传遍了赵府，那些妹妹们果然都不再过来，园子里便显得有些空****的，若非来送聘礼的人陆陆续续进来，还真是有够冷清的。
最后一批聘礼送进来时，赵毋恤也跟着走了进来，面色有些铁青地看着青青，瓮声瓮气地说道：“既是你自己的主意，那这些东西都交给你打理。阿爹说了都作为你的陪嫁，你自己好生收着吧！若有什么需要，再让人去找你婶娘。”
“多谢小叔。”
青青依然习惯性拱手谢过，赵毋恤看了却仿佛牙疼般面颊抽了抽，说道：“你这礼数还是让你婶娘找人好好教教，好端端个女儿家，岂能一点都不识礼数！”
说罢，他便借着这个理由，拂袖而去，连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青青莞尔一笑，她在孔府被魏芜娘盯着，这礼数也没少学，只是习惯了随性而为，这女子之礼行起来扭扭捏捏的，让她浑身都不舒服，眼见赵毋恤被赵鞅撵着替她收聘礼准备嫁妆，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气气他。
只是不知师父和孙奕之与她刚认下的祖父如今谈得怎样，若是能早日成亲，离开这个连呼吸都感觉憋闷的府第就更好了。
这个心思一起，她面上忽地一红，忍不住自我唾弃起来。
阿娘的骨骸和阿爹的遗物尚未安葬，她怎能就想到成亲之事，还真是不孝。一想起阿娘，青青就觉得自己鼻子发酸，若是阿娘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有今天，一定会亲手替她缝制嫁衣，为她准备嫁妆……
而如今，她也只能对着这装着阿娘骨灰的小瓷坛，细细地说着这次在赵府遇到的事。尤其是阿爹竟然并非是被逐出了家族，而是受命在越国帮助越人培育杀手间客组织，为得只是日后他们一家三口能够正大光明地重回邯郸。阿爹为国为家族牺牲了一切，从生活到生命，可到如今，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儿，却险些被他的家人给卖了。
“阿娘，你说——阿爹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3）
赵家收下了聘书和礼书，以及那些聘礼，便算是过了大礼。
只因先前孙奕之声称曾向韩薇求亲获准，算是已过了纳彩、问名、纳吉三礼，如今这纳征礼成，就等着日后请期亲迎，便可完成婚礼。
办完这件大事，孙奕之陪着李耳一起走出赵府，扶着他上了牛车，这才算松了口气。
“这次真是多谢师父相助。”
孙奕之这次真是由衷地感激自己的运气，今日被赵毋恤气得拂袖而去，出门之后，本想找个小酒馆沽酒消火，却没想到正好碰上一个老者与酒家争执，上前一看，那竟是教了他不过三月就飘然而去的师父。
他自幼天资过人，孙武对他极为重视，并未像其他世家一般拘束着他，而是广邀好友，为他讲学授艺。孙武原本是齐人，数十年戎马征战，战功赫赫之余，认识的人也遍布天下，会什么的都有。
从精通卜筮的阴阳子，到公输家的前家主，甚至连百草门的前任神医扁鹊，都曾是他的座上宾，亦是孙奕之的一日之师。他们教他的时间或长或短，有的或许只是一言点拨，却让他受益匪浅。
李耳是在前往南越之时，路过姑苏，被孙武硬留了三月，方才做了他的师父。
哪怕只有三个月，对他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多年不见，此番重逢，依然让他无比激动。赵毋恤挤兑他的，不就是因为他如今无官无职，无家可归，更无尊长做主，方才无法敲定他与青青的终身大事么。
有了师父在此，还怕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青青口中那位传授她剑法和自然之道的山中老人，竟然就是他的师父。如此一来，师父为他们二人做主就愈发名正言顺，压得就连赵鞅都无法反口拒绝，终于将这聘书留下，勉强过完大礼，两人算是正式定亲，就等最后一步的请期迎亲了。
李耳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叹了口气，说道：“为师当初见青青剑法已有大成，方才放心离去，想不到后来竟惹出这么多事来。唉……或许也是天意，若非如此，你们二人也无相识之日。”
孙奕之点点头，想起初识青青时发生的那些事，这个任性冲动的丫头，若是无人约束，真是能将天都捅破了。赵家人还以为她肯回家就会接受他们的安排，真是将她看得太简单了。
“对了，师父，先前事出紧急，我还没来得及问您，为何会到邯郸一行？”
李耳叹了口气，眼神微微一黯，说道：“昔日晋王曾与我有一面之缘，我前些日子夜观星象，发现西北三星侵主，怕是国中有变，便来了晋国，可惜……今日之晋王，已非昔日之晋王，沉迷酒色，醉生梦死，这主弱臣强之势，若是持续下去，晋国不保也。”
孙奕之一怔，又忍不住问道：“师父前来邯郸，便是来见赵鞅的吗？”
李耳点点头，说道：“便是无今日之事，为师也会设法见上一见。今日一见……此人果然不愧为一代豪杰，能独撑赵氏二十余载，心志之坚，手段
之狠，绝非常人可比。所幸，青青选择了你，赵氏气数不足，就算势力再盛，这三五十年间，亦难成事。”
孙奕之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青青为何与此事有关，便问道：“师父，你说青青……她才刚回赵家，又怎会影响到赵氏的气数？”
李耳笑了一声，瞥了眼自家的徒弟，乐呵呵地说道：“你们来得晚，可知道前些日子，邯郸城中最热闹之事是什么吗？”
“什么？”孙奕之有些意外地问道，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李耳朝着西南方向指了指，冷笑道：“秦王来使，是为王子剌向赵氏求亲。你猜猜，他要求娶的，是赵氏的哪位千金？”
他一提及王子剌，孙奕之立刻明白过来，秦王子剌，便是离锋，他要求娶赵氏女，那除了青青，还能有谁？
一时间，一股火气从心底直窜上头顶，恨得他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他总算明白，赵毋恤为何说那番话，他们想要借此机会与秦国联姻，拉上这个强有力的盟友，赵氏在晋国之中，就不单单是权倾朝野这么简单了，想要再进一步，亦是不无可能。
李耳见他气得双拳紧握，虎目充血，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奕之，你这些年征战不休，这养气的功夫，却差了不少啊！你若因此而动怒，失了本心，如何能从容对敌？如今你一人身系孙氏全族，岂能有失？”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孙奕之立刻清醒过来，深深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惭愧，冲着他行了一礼，说道：“弟子失态，多谢师父教诲！”
李耳见他尚能控制情绪，这才点点头，说道：“此事今日已成定局，可赵鞅借口青青爹娘安葬之事，暂不定期，其中难保不生变故，你可想过要如何应对？”
孙奕之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心一横，说道：“弟子不才，决定留下。”
“当真？”李耳知他素来重诺，言出必行，若是真说要留下，必然要入晋国军中，如今晋国从昔日的三军六卿变为两军四卿，均为赵魏韩三家把持，他若从军，便等于放弃了昔日的一切，归于赵氏门下，“你可知赵氏之心？”
孙奕之一字一句地说道：“忠孝不能两全，弟子若入晋为将，所奉者，仅为晋王，而非一家一族。”
李耳叹了口气，说道：“也罢，你留下，先与青青成亲，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孙奕之点点头，他何尝不知，赵氏以青青守孝为名，将人扣在家中，便是如今订了亲，他们也不如昔日那般容易相见，他若再回了鲁国，这边若有变故，他根本赶不及过来。
左右吴国已无法回去，夫差虽昏聩自负，如今借着大败齐国之势，尚能支持数载，越国就算用那些鬼蜮伎俩，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吴国根基，他尚可留在晋国，待与青青成亲之后，再做打算。
以他只能，到任何一国，只要想要，有的是人想要拜他为将，请他领兵。
毕竟，孙氏兵圣之名
，孙家战阵之威，早已名传诸国，足以成为他的进身之阶。
他唯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应对赵氏的手段。
他却不知，当他和李耳风风光光地被赵毋恤送出赵府，并未带出那些聘礼的消息，几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传入了离锋的耳中。
离锋怎么也没想到，孙奕之一来，便彻底破坏了他原本早已订好的计划。
他这次回国，先是领军击退了犬戎蛮族大军，追杀出五百里开外，斩杀了十几名蛮族将领，方才出了在卫国南山被蛮族埋伏险些丧命之仇。
借此军功，他向父王母后提出求娶赵氏青青，秦王后起初还以为是他想通了，真要娶个世家女，却没想到仔细一问，还是上次越国那个几次三番连累他受伤的乡野村姑，当场便勃然大怒，差点又将他赶去祠堂禁闭。
好在秦王比王后更为理智，仔细看过青青的资料后，终于点头，并说服了王后。
秦国地处西南，一直被视为蛮夷之邦，无论从地域还是从物产，原本都比不得中原诸国的富饶强盛。然正因秦国毗邻犬戎等蛮族之地，终年征战不休，使得秦军久经战阵，实力越来越强，而中原诸国则内乱不止，国力日疲，此消彼长之下，秦国不断崛起，逐步蚕食周边诸国领地，成为诸侯国中不可小觑的强国。
而晋国则是一代诸侯霸主，从晋文公称霸以来，晋国实力之强，已凌驾诸国之上，若非晋国自献公起，不许立公子、公孙为贵族，以至晋无公族，而六卿势大，渐渐架空了国君之权，才有如今的赵氏专权。
与实际主政晋国的赵氏联姻，虽名非公主，却比那有名无实的晋国公主，更得秦国之心。
若能与赵氏联姻，日后的诸侯会盟，秦国亦有一席之地，称霸之事，便指日可待。
秦王后听了秦王的一番分析之后，终于消了怒气，无论青青出身如何，她毕竟是赵氏女，就算貌不出众性子恶劣，左右赵氏也少不了媵嫁之妾，离锋就算一时迷了心窍，等见识了其他女子的温柔体贴后，早晚会对那女子失去兴趣。她如今越是阻拦，反而伤及母子之情，倒不如成全了他，且看日后如何。
离锋历经千难万难，跪的双膝都肿了几日，方才求得父母点头，满怀欢喜地赶来邯郸求亲，原本都已得了赵氏点头应允，只等青青回来，却没想到，会等到孙奕之下聘的一日。
秦易一直跟在他身边，眼见他收到消息后，便一直一言不发，身上的气势却越来越冷，冷戾得让他都心生忌惮，可忍了又忍，还是担心他怒极伤身，便上前说道：“公子，既然事已不成，不若就回去吧！”
离锋霍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寒声说道：“为何要回去？我偏要等在这里，看他如何迎她入门！”
秦易心中暗暗叫苦，公子如此作为，岂不是自寻苦楚？若是再这样折腾下去，公子若出了事，他们随行的这些人，只怕统统都落不了好，倒不如另想办法，成全了公子的一番苦心。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4）
只是赵府之中，还没等来秦王使者的怒火，就先等来了另一拨不速之客。
来的正是青青的外祖，韩薇之父，韩宵子。
原本韩宵子前往越国，便是要接韩薇母女回家，只是去了之后，被勾践派人拖着，一着不慎，赵家已是家毁人亡，青青也不知去向，他也只能带着儿子黯然返回。
只是没想到，过了一年多，孙奕之才带着青青护送韩薇夫妻的遗骸衣冠回乡安葬。
他这次过来，一则是代表韩家来探视赵鞅的病情，再就是为了打听青青的情况，却没想到，刚到邯郸城，就听到了青青定亲的消息。
韩宵子原本就想着接了韩薇母女回家后，便安排青青嫁入韩家，日后既有人照顾，又留住了这个天赋出众的外孙女儿，可这消息一耽搁，居然就被赵家先下了手，这才气急败坏地上门来追问。
赵毋恤迎了他们进门，赵鞅那边也收到消息出来，一看到韩宵子等人便拱手相迎，说道：“韩兄来得正好，青青前几日刚回家来，这几日正在准备安葬之礼……”
“等一等！”韩宵子怒气冲冲的说道：“既然阿薇尚未下葬，为何要给青青定亲？这岂不是陷她于不孝不义？”
赵鞅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这亲事也是阿薇给青青定下的，乃是吴国孙武之后，姓孙名奕之，是他不远千里护送青青回来，又请了藏室史李耳为媒下聘，你说，老夫如何能拒？”
“阿薇定下的？不可能啊！”
韩宵子愕然地望着他，摇头说道：“阿薇去之前我一直在啊，当时勾践派人来提亲，阿薇都拒绝了，何时又与孙家定亲？我怎么不知道呢？”
“什么？！”赵鞅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懵了半响，方才说道：“可这是青青亲口承认的啊！”
韩宵子亦是大吃一惊，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青青亲口承认的？”他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通，先是勾践想要青青入宫为妃，韩薇拒绝之时，并未说过青青另有婚约，他当时就打算将她们母女带回韩家后，选个族中年纪相当的子弟娶了青青，便可留住青青手中的兵书剑谱，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韩薇一死，青青便发狂失踪不见。
怎么算，那段时间里，他每日都能见到韩薇，并未听她提及给青青定亲之事，莫非那个叫孙奕之的，是与青青私相授受，假借亡母之命？
他能想到的，赵鞅亦能想到，一想到自己偌大年纪居然被两个小辈给糊弄了，不由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说道：“毋恤，去把青青找来，就说她外祖和舅舅来看她了。”
赵毋恤一听韩宵子的话便已是怒火三丈，如今得了父亲的准许，当即便应了一声，怒冲冲地朝后院走去。
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自己私定终身不说，居然还敢冒充亡母遗命，回来口口声声要遵从亡母之命，连秦王子那等婚事都拒了，死活要跟个败落的军伍子弟，真不知他们这千里
同行，是不是做出什么有辱家门的丑事，方才如此胆大妄为，欺瞒长辈。
先前她还敢顶撞自己，差点就动起手来，这会儿他去揭穿了她的谎话，看她如何去面对那些长辈。
青青正是闲极无聊，在院中练剑，忽地听得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由皱了皱眉，昨日她回来之后，后宅那些女人都彻底消失了，今日也没来缠着她学这学那的，想必是知道媵妾不成，嫁去孙家也无需这些妹妹们陪嫁，自然不愿再来讨好她这个“乡下丫头”，倒让她终于清净了半日。
可眼下来人连脚步之间，都带着一股怒气，倒不知他是为何而来。
她昨日就与这府上的人翻了脸，从昨天到今日，院中那些服侍的下人看到她都避之不及，生怕被她看中，那这怒冲冲而来的人，想必只有这府上的主人。
她莞尔一笑，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唰地朝院门口刺去。
赵毋恤直冲过去，一把推开门，便看见一道黑红色的剑光朝着自己袭来，虽是把混沌未开刃的怪剑，可偏偏就带着一股凌厉逼人的煞气，惊得他一个倒仰，眼睁睁看着剑刃擦着自己的鼻尖过去，连飞起的一缕头发，都被剑刃削断，飘落在他脸上。
“噗通——”
他终于还是没撑住，一屁股做倒在地，又惊又怒又羞地瞪着拿剑之人。
“赵青青！你想干什么？！”
“原来是小叔啊！”青青轻笑一声，收剑回鞘，说道：“我正在练剑，有人忽然闯入，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不知小叔为何到此，连门都不敲一下呢？”
“你……我……”
赵毋恤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他一时怒火攻心，真是疏忽了这一点，无论如何，作为小叔的，如此贸贸然擅闯侄女的院子，的确失礼在先，也怪不得她动手，他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沮丧地说道：“是小叔失礼了。你外祖和舅舅今日来探望你，我只想着快些告知与你，一时情急……抱歉！”
这个道歉说得十分勉强，如同割了他的肉一般，从牙缝中生生挤出来，青青却听得满心欢喜，他们夫妻差点合起伙来卖了她，到最后还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毫无半点歉意，甚至还觉得她对不起家族，不敬尊长，如今能听到他说一声抱歉，当真是十分痛快。
“原来是外祖到了，多谢小叔告知。”
赵毋恤的脸已丢完，终于想起此行目的，冷笑一声，说道：“不过——听你外祖说，你阿娘临终之前，他一直在越国，怎么就不曾听她提及你和孙奕之的婚事呢？莫非……你们二人私相授受，伪称母命？”
青青双目一眯，面色一寒，冷冷地说道：“那你问过他，他在越国，可是时时刻刻都在阿娘身边？你若不信，可以找赵无忧来问问，当日之事，他亦在场。我倒想去见见这位外祖大人，平白无故跑来诬我名声，所为何来！”
话音方落，她的人已
经蹿了出去，身形疾似闪电，翩若游龙，赵毋恤只觉眼前一花，便只看到她的一抹背影远去，不由皱了皱眉，想了想，便命人去将赵无忧找来。
青青带着一肚子的火气直奔前院正厅而去，一路上的侍女家仆只看到人影一闪而过，便已不见踪迹，不由都暗暗咋舌不已。
韩宵子正与赵鞅谈及国中政事，韩赵两家原本就是世交，多年联姻，彼此之间姻亲关系比之其他各族更为亲密，只是平日还轮不到韩宵子与赵鞅说话，若非青青之故，赵鞅大病初愈，本也不打算与他多说，可他带来如此惊人的消息，让他不得不耐下性子来与他寒暄。
青青一进门，看到上座的两位老者，收住脚步，压住心头火气，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说道：“青青见过祖父、外祖！”
韩宵子看到她，眼神有三分激动，仍有七分气恼，一听便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外祖吗？为何私自与人定亲，还谎称是你阿娘为你定下，连你祖父都敢骗，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没骗人！”
青青脊背一挺，站得笔直，直视着堂上的两位“长辈”，眼神清亮如星，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本是阿娘定下，绝无虚言。青青若有半字谎语，愿受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她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赵鞅一时也有些犹豫起来，这个孙女可不同于其他孙女，一言不合就敢动手不说，性子还格外耿直单纯，若说她这般模样都是作伪，倒真不像。
韩宵子气得胡子都快吹了起来，怒冲冲地说道：“当初勾践要纳你入宫为妃，你阿娘就曾说过，你未曾定亲，没几日你阿娘便已出事，她给你定下的亲事？难不成死人还能说话？当初她便是无媒私奔，与你那无耻的阿爹叛出家门，如此不知廉耻的爹娘，才会教出你这样满口胡言的女儿！”
“不许说我爹娘！”
青青顿时便红了眼，狠狠地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着，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起来。
“说又如何？”韩宵子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她是我女儿，我自然说得。不光说得，她若活着，我倒要问问，她是如何教你的！她教不好，我今日就好好替她教教女儿！”
“我阿娘如何教我你管不着！”
青青忍无可忍，终于低吼道：“从你当初派人去追杀我爹娘时，你们父女之情就已一刀两断，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教我！”
“你——”
韩宵子没想到她又翻起了旧账，一口就将他管教之事顶了回去，原本想先吓唬她几句，断了那门亲事，再带她回家，慢慢哄转过来，却没想到她根本没什么尊敬长辈的概念，一张口就将话说到绝处，让他简直无从接招。
赵鞅见此情形，便上前拦住了韩宵子，望着青青说道：“你们都稍安勿躁，青青既然说当时无忧在场，那就等无忧来了，便知此事孰真孰假！”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5）
“等就等！”
青青狠狠地瞪了韩宵子一眼，当初在苎萝村时，这位外祖对阿娘说得如何好听，还想要接她们母女回韩家，可赵家出事的时候，连他的人影都不见，如今倒想着跑出来对她的亲事指手画脚，还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韩宵子则是被她这付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原本是想要接她回家，结果她居然胆大包天地与人私相授受定下亲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才不过教训了她几句，居然就敢跟他顶嘴使脸色，这等不知好歹的丫头，若是长在他府中，早就被家法收拾了关进宗祠反省，哪还容的她如此目无尊长。
这祖孙俩在堂中怒目相视，气氛一时间格外僵硬。赵鞅在一旁看着，却抚须冷笑不已。
不论他们祖孙俩谁说了谎话，等赵无忧一来，便见分晓，只不过，这次他就要让青青看一看，若无赵家给她撑腰，她将面临怎样的困局。
在这个年头，世家大族几乎占据了所有的上层官位，权势之大，连门下族兵都跟着享有特权。青青若真以为，凭着个人的一身武功，便可在这世间横行无忌，真是太过幼稚。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赵无忧才一头是汗地跟着赵毋恤进来，一进门，看到里面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赶紧先行礼见过了祖父和韩家二老太爷。
“起来吧！”赵鞅板着脸说道：“青青说当日她娘应允孙奕之求亲之时，你就在场，可有此事？”
“我是在场……”赵无忧回头看了眼青青，迟疑了一下，又看到赵毋恤投来的眼神，咬了咬后牙根，心一横，说道：“只是当日孙奕之前来求亲，婶娘并未答应，至于后来他有没有再来，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谎！”青青怎么也没想到，赵无忧竟然会一口否认，气得她差点跳了起来，指着他问道：“赵无忧，你为何要说谎？你说！——”
赵无忧别过头去，不敢与她的怒火相对，硬着头皮说道：“我当日的确没听到婶娘应允下来，再说当时婶娘还想将你许配给聂冉，对孙奕之根本一无所知，又怎么会答应他呢？”
“说的不错！”韩宵子跟着说道：“老夫当时见到阿薇，说要带你们母女回晋国之时，阿薇都不曾提起你有婚约在身，区区数日之间，她明知道你要回晋国，又岂会随意为你定下亲事？青青，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莫要被那姓孙的再蒙骗下去，枉顾我们的一片苦心啊！”
他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在青青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知错能改？我错在何处？昨日你们才收了聘礼聘书，莫非今日就要反悔？”
“婚事当然作罢！”韩宵子一梗，立刻说道：“这分明是孙家小子骗婚，如何能算？”
赵鞅却看着青青，沉声说道：“青青，你意下如何？”
青青冷笑一声，瞥了赵无忧一眼，说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心里明白。赵家若是如此容不得我，嫌我有辱门风，那我走便是
了，少拿这些污水来血口喷人，别忘了，我爹娘也是你们的子女！”
韩宵子没想到她竟如此倔强，他当初在苎萝村只见了几次青青，还是在韩薇身边，那时的青青虽看起来泼辣厉害，但在阿娘身边还是比较听话，哪里像现在这样，说一句顶一句，根本无视他的长辈身份，顿时气得他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青青，张着口，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鞅却是早有预料，他昨日已经被青青顶过一回，知道这孙女的性子，典型的宁折不弯，只不过，以她的本事，真能折了她的人，只怕这世上也没几个，更何况，就算韩薇定亲之事真假不定，还有李耳为他们二人做主。
他先前没想到的是，青青竟是李耳的弟子，李耳如今已年近八旬，青青可谓是他的关门弟子，此人学识渊博，才智无双，交游广阔，若是得罪了他，他只要说上几句，赵氏的声誉，在诸侯间便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昨日收下聘书之事，已传得街知巷闻，想必秦王使者和离锋都已收到消息，这当口就算反口悔婚，也已得罪了秦王，再得罪下李耳，他真是左右难为人了。
更重要的是，青青根本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这不，硬来的话，只会将她逼出家门，她这方面的脾气简直是随了她那已过世的阿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说容不得你了？”赵鞅在转眼之间，已想好了对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君子重信，言出必践。不管你和孙奕之当初是怎么回事，昨日既已收了聘礼聘书，这婚事便已定下，绝无更改。你外祖也是担心你被人欺瞒，如今既已说开了，此事便到此为止。”
说着，他顿了顿，看了眼赵无忧和赵毋恤，又转头望向韩宵子说道：“今日之事，切勿外传，否则坏了青青的名声，对谁也没好处。”
“赵兄——”韩宵子没想到赵鞅竟会如此处置，先是怔了一怔，想要劝他改变主意，却见他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摇头，他便将到了嘴边的反对之词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握紧了拳头，不再言语。
青青大为意外地看着赵鞅，没想到他竟说出如此“通情达理”的意见，吃惊之余，有些别扭地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祖父成全。”她满腹疑窦，昨日里祖父还是反对她反对的最厉害的人，若不是李耳用言语挤兑住他，这下聘之事也未必能顺利完成，短短一夜时间，怎会突然就态度大变？
赵毋恤和赵无忧比她还要吃惊，尤其是赵无忧，简直一肚子的委屈。
他本在做事，突然被赵毋恤找来，还软硬兼施地让他答应作证之时，不承认韩薇曾答应过婚事，他好容易才昧着良心扛着青青的怒火说出了口，结果赵鞅却一口应了下来，等于他得罪了青青不说，还枉做了小人，这可怕的后果，还只能他一个人承担。
赵鞅点点头，慈爱地一笑，说道：“你自幼在外漂泊，吃了不少苦，这点小事，就当时阿爷补偿你的。日后等你出嫁之时
，阿爷定然送你一份厚厚的嫁妆，保你日后在夫家绝无人敢欺。”
青青面上一红，先前的那些怒火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倒也不客气地说道：“多谢阿爷！”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她的生存逻辑便是如此简单，无论别人怎么说，赵鞅肯接受她，这份亲情，她便认下，至于其他人——她瞥了一眼面色僵硬铁青的韩宵子和一脸惨白的赵无忧，冷哼一声，暗暗记下这笔账。
赵鞅安抚了青青一番，便让人将她送回后院，又命赵毋恤安排了几个绣娘过去，帮她量体裁衣，准备嫁妆。忙完之后，一回头，见韩宵子仍面沉如水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他便笑了笑，说道：“韩家二弟，莫非你觉得老夫所言不对？”
韩宵子被噎得胸口一滞，好一会儿，方才气哼哼地说道：“赵氏家主素来英明果决，这点小事，岂会有错？只是老夫担心这众口悠悠，万一传了出去，这家教不严，有辱门风之名，可是落在你们赵家。”
赵鞅笑了笑，说道：“韩二弟莫要动怒，赵韩两家本为一体，何分彼此？只是青青那孩子的脾气倔强，自幼又不曾学过规矩，若是硬犟起来，闹了出去，岂不更糟？倒不如先安抚了她，再做计议不迟。”
“安抚了她？然后又如何？”
韩宵子看到他颇有深意的笑容，忽然有些后悔起来。他几乎忘了，当初就是因为他定下韩薇与中行氏的婚约，那个一直乖巧听话的女儿，竟敢冒死叛出家门，与赵戬私奔。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韩薇尚且如此，继承了她血脉的青青，又岂是一个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他一时冲动，原本想要带她回韩家，如今却将她得罪的死死的，反倒让赵鞅做了好人，真是后悔莫及。
赵鞅看出他眼中的悔意，轻叹一声，说道：“当初你我迫于中行氏之威，方才将儿女逐出家门，以致如今他们客死他乡，你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今日处置不当，只怕青青又会走上她爹娘的旧路。你我都老了，又何必与一个小辈计较呢？”
韩宵子被他说得心中一痛，想起先前在越国看到韩薇时的情形，昔日千娇百宠的女儿，这十几年来，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破烂的茅草屋中，荆钗布裙，百病缠身，让他怎能不心疼？只是习惯了为家族考虑，习惯了先从利益出发，被他如此一说，也不禁有些唏嘘起来。
“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赵鞅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立在堂下的赵毋恤和赵无忧，随手挥了挥，让他们都退了下去，韩宵子也让韩楠退下，待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之后，他方才缓缓地说道：“韩二弟可知，在孙奕之来下聘之前，尚有另一人上门来向青青求亲。”
“啊？那又是何人？”
韩宵子一怔，原本以为青青出身乡野，又刁蛮任性，全然没有世家千金的知书识礼，本当无人问津，才方便他安排族中子弟将她娶回家去，却没想到她这样的条件，居然还如此抢手。
“秦王子剌，离锋公子。”

第四卷 黍离 第五十六章 心与岩泉静（6）
一听来秦王子剌四字，韩宵子便双目一凛，震惊地望向赵鞅。
赵魏韩三家乃是百年世交，赵氏前次经历下宫之变，险些灭族，便是韩氏相助，才有东山再起之日，至今彼此间几代相互联姻，早已难分彼此，他原以为就算有人求亲，他若提出联姻，赵鞅也会先考虑韩赵两家的交情，却没想到，那求亲之人，竟有如此之大的来头。
秦国素来联姻，都是与诸国王公，如今竟肯求娶赵氏女，还是青青这样一个非嫡非长的庶子之女，完全出乎他的想象，若当真如此，他想为自己子侄聘娶青青之事，怕是连提都不能提了。
毕竟韩赵两家二位一体，赵氏兴旺，亦可带携韩氏，若是惹怒了秦国，则要一起遭殃，如今虽是赵鞅执政晋国，可其他世家始终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拉下来。正如当年横行一时的中行氏和智氏，如今都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世家大族，有富贵荣耀，亦有风险艰难，能传承至今的，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赵鞅这几年励精图治，从军制到税制，大刀阔斧，虽触动了不少世族官家利益，却让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吃到甜头，故而赵氏军中的精兵猛将，远多于其他世家，这些都是他的立足之本。若能够再得到秦国的支持，赵氏一族，在晋国的地位便越发稳妥。
这样的靠山，赵鞅竟然没去争取，而是随着青青的性子，不论真假，答应了她与孙奕之的婚事。这完全不符合赵氏的利益，韩宵子简直无法相信，一向老谋深算的赵氏家主，竟也有感情用事的一天。
难不成，他还真对这个才回来没几日的孙女，产生了如此“深厚”的祖孙之情？
赵鞅见他眼神古怪，也猜到了几分他的心思，轻叹道：“儿女之事，强求不得啊！或许顺其自然，这事不到最后，也不知能不能成，你我还是静观其变吧！”
韩宵子略一沉吟，试探地问道：“赵兄莫非觉得，那位离锋公子，未必肯就此罢休？”
赵鞅笑了笑，摇头说道：“老夫不知，且拭目以待吧！”
韩宵子终于明白过来，这位老兄并非是感情用事，而是等着别人先出招。毕竟秦王子非同常人，又与青青交情不浅，如今事已至此，就看他会如何动作，方能决定他们该如何应对。
青青并不知道他们心里的打算，只是一回去，看到几个绣娘和婆子在院子里等着她，一看到她回来，就拿了一堆的布料和衣裳来让她挑选。
昨日赵鞅只是勉强应下，府中的管事让人将孙奕之送来的嫁妆往她的院子里一送就算完事，在没得到下一步命令之前，他们也不敢乱动。毕竟青青这婚事搅得整个赵府都乱了套，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故。直到今日，连韩老爷子闹上门来，家主仍然不曾处置青青，他们这才看清风向，立刻按照家主的吩咐，开始准备嫁妆。
赵氏毕竟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这些嫁妆清单俱有定例，赵鞅又吩咐以嫡女名义为青青备嫁，他们就愈发不敢怠慢，挑着府中上好的布料和衣裳款式送来，生怕这位大小姐一个不满意，让他们统统跟着受罚。
青青看着面前一排仆妇向她展示
嫁衣的款式，这些都是绣娘们早已做好的嫁衣，赵氏子弟众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也有五六个，她们早就从十二三岁起便开始准备嫁妆，绣嫁衣。这些有的是绣娘所绣，有的是她那些未曾谋面的姐妹所绣，只因赵鞅一句话，都被送来任她挑选。
她从小到大，尚未见过如此之华丽绚烂的服饰，触手光滑柔软，色泽亮丽，绣工精致，都是她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的，就算阿娘的手工也不错，但在乡野间哪里有如此之好的布料，就算做出来也远远比不上这些华服锦裳。她一时间不由有些看花了眼，不知该选哪个才好，从那一排举着衣裳的仆妇面前从头走到尾，也没定下来。
“姐姐若是拿不定注意，可要妹妹帮忙？”
从一旁忽然传来个温婉动听的女子声音，青青一回头，却见是当初韩芷带来的“妹妹”之一，只比她小了一岁的堂妹赵婉儿。
“你能帮我什么？”青青微微眯起眼来，她可没忘，昨日韩芷说过，那几个妹妹，都是原本打算陪她一同嫁去秦国的媵妾人选，如今她已经回绝了离锋的求亲，她还来干什么？
赵婉儿轻轻一笑，走到她身边，指了指她方才碰过的那件嫁衣，说道：“姐姐的眼光不错，这六件嫁衣之中，属着这件的料子最好，做工也比较精细。只不过，这是二伯父家七堂姐的嫁衣，她是明年二月的婚期，倒是不耽误用。只是她的个子比你矮了两寸，只怕姐姐穿起来会略有不适。”
青青的脸色一变，轻哼一声，说道：“既是别人的嫁衣，又何必拿来？拿走！——”
那管事婆子闻言大惊失色，急忙跪下说道：“姑娘恕罪，这是老太爷吩咐下来的，让族中姑娘们先拿出嫁衣来让姑娘挑选，这是老太爷的一番好意，绝无怠慢姑娘之意啊！”
“姐姐莫要生气，”赵婉儿也跟着说道：“都怪妹妹多嘴！姐姐若是喜欢这件的款式，让绣娘们再给你赶制一件便可，这可是你的喜事，千万莫要动怒啊！”
青青听她如此一说，反倒冷静下来，瞥了她一眼，冷笑道：“原来你就是这样帮忙的啊，多谢了。不过我想我是用不着你来帮忙，你还是回去吧！”
赵婉儿眼圈一红，露出委屈的神色，小声地说道：“婉儿从第一日见到姐姐，便心生欢喜，想与姐姐好生亲近，只是婉儿笨拙，不知哪里做错了，还望姐姐指教。”
她这般委委屈屈的，仿佛受了莫大的欺辱，青青反倒笑了起来，冷淡地说道：“你没错。只是我打小一个人惯了，也不懂什么规矩，你在这儿，反倒让我束手束脚的，更何况，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可是……”赵婉儿怯怯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妹妹就在这里陪着姐姐，绝不耽误姐姐的事，可好？”
青青忍不住皱起眉来，直视着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是想陪我这一时？还是想一直跟着我？甚至陪我嫁人？我学不来你们那些曲里拐弯的心思，有话就直说，我可没时间跟你啰嗦下去。”
她如此粗鲁直接的态度，让赵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勉强地挤出点笑容来，说道：“姐姐一定是误会了，妹妹哪里敢欺瞒
姐姐……”她话还没说完，青青转身就要走，她情急之下，只得脱口而出地叫道：“妹妹愿陪你嫁入孙家，绝不嫌孙家落魄……”
“嗤！——”
青青忍不住失笑起来，她不嫌孙家落魄，如此牺牲自我的精神，还真是够胆大的，只可惜，她压根不稀罕什么媵嫁的姐妹，对她而言，阿爹可对阿娘一生一世，那她与孙奕之两人之间，也容不下第三人。
“不必了！我压根没打算带什么陪嫁，妹妹你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那怎么行！”赵婉儿震惊地望着她，说道：“姐姐如今已是赵氏女，并非乡野村妇，岂能不从周礼？女子出嫁，若无媵妾陪嫁，来日到了夫家，会让人以为我们赵氏失礼的！”
青青冷哼一声，说道：“我说不用就不用，祖父都已答应了我，不必你费心了。”说罢，她看也不看赵婉儿一眼，转身便扫了一眼那些嫁衣，随手指了一件与她身高相仿的，说道：“就这件吧！放下东西，你们就统统出去，我要练剑了，刀剑无眼，你们站着了太碍事，若是我一不小心伤到你们……”
她的话音未落，那些仆妇们已轰然应诺，忙不迭地收拾好东西，该入库的入库，该送去针线房的送去针线房，一转眼就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纤瘦单薄的赵婉儿摇摇欲坠地站在那儿，楚楚可怜地望着青青。
“姐姐……”
青青一听就觉得汗毛直竖，这又酸又软又娇又嫩的声音，若是被个男子听得，定当会酥了一半，赶紧来怜香惜玉，可她听了只觉得肉麻，对这个不屈不挠非想来插一脚的“妹妹”实在没什么好感，干脆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出去？”
“送？……”
赵婉儿刚说了一个字，整个人忽然一轻，如同一只大鸟般飞了出去。
她与其他几个姐妹不同，先前便偷偷看过孙奕之一眼，原本想着，若是青青嫁去了秦国，她让母亲向婶娘求情，看能不能代替青青嫁给孙奕之，赵氏在离锋和孙奕之两人之间会选离锋，可她没见过离锋，第一眼看到孙奕之，便已芳心暗许，指望自己能嫁过去做个名正言顺的夫人。
可没想到青青直接拒绝了离锋，孙奕之还请来李耳为媒下聘，一时间后院内众说纷纭，别的姐妹是为嫁不成离锋而恼恨青青，她却是为了孙奕之而伤心，好容易鼓足勇气，才过来求青青一回，结果，却被青青直接丢出了门外，看着在面前重重关闭的院门，她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起来。
青青清理了院里最后一个碍眼的人，拔出剑来，清啸一声，口中喃喃地念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剑气如虹，翩若游龙，唯有在这一刻，她沉浸在从玄宫古鼎铭文中领悟的口诀里，将那些出卖背叛她的亲友，那些勾心斗角的姐妹，统统丢在了脑后。
心静，方能致远，自然之道，如水随形，有顺其自然者，却也有水滴石穿者，区别，就在于谁更执着。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1）
赵氏的祖坟，在邯郸城北一百余里的山上，乃是当年赵氏先祖择定，经历数百年繁衍，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山头。山上位置最佳的地方，乃是嫡系嫡支宗房之地，赵戬虽未嫡支子弟，却是庶出，若非赵鞅让他重列门墙时，当着族老的面，叙其在越国所建之功，他们夫妇也无法安葬在如今这块风水宝地上。
因赵戬去世已过八年，韩薇去世亦是一年有余，此番安葬并不算隆重，毕竟当年这两人私奔之事，于韩、赵两家均是名声有碍，前来拜祭的，除却青青和孙奕之外，还有赵鞅和韩宵子领着的一众韩赵两家的子弟。
其他那些跟着赵鞅和韩宵子来的亲眷，青青认得的不多，也并未用心去记。
他们看得并非是兄弟姐妹之情，而是赵鞅和韩宵子的面子，青青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又鄙夷又嫉妒又惧怕的感觉，显然从那日她将婉儿妹妹扔出院子后，赵家的人，就已经视她如毒蛇猛兽般可怕，若非此次家主亲至，不得不来挣个露脸的机会，否则他们压根就不想来。
无心之人，她也根本不必在乎，在乎的，只是爹娘的遗愿，终于得以实现。
“阿爹，阿娘，青青带你们回来了，你们可能看到？”她跪在坟前，在袅袅青烟中，似乎又看到了阿娘的模样，忍不住落下泪来。
孙奕之在她身边跪下，朝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沉声说道：“岳父岳母请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青青，此生此世，决不相负。”
赵家收下了聘礼聘书，等于已承认了他准女婿的身份，故而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在此拜祭赵戬夫妇。只是他这话刚一说出口，身后却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虽未回头，却也能感觉得到，那人便是青青的外祖韩宵子。
从今日一早到赵家开始，他便已发觉，赵家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尤其是韩宵子，简直恨不得将他撕碎一般，完全不似看待准外孙女婿应有的态度。
赵鞅轻咳了一声，冲韩宵子轻轻摇了摇头，韩宵子这才收回愤恨的眼神，拂袖而去。赵鞅叹了口气，对青青说道：“你爹娘总算是入土为安，以后你每年记得来为他们上柱香烧点纸便是，莫要太过伤心，他们总是盼着你好的。起来吧，跟阿爷回家！”
青青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说道：“多谢祖父，你们先回吧，我还想多陪陪阿爹阿娘。”
赵鞅颇有深意地看了孙奕之一眼，却并未阻拦，说道：“也好，你自己知道轻重便可。便是迁坟移葬，也要守足七七之数，这是赵氏祖坟，赵家列祖列宗都在此庇佑子孙，你若有什么心愿，也可去拜祭祖先，以求庇佑，万不可轻举妄动，失了礼数。”
“知道了。”青青随口应了一句，并不懂他话中含义，孙奕之听到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再抬头向赵鞅望去时，正好对上他深沉的眼神，立刻明白他这番话并非说与青青听，而是说给他。
等赵韩两家的人都下山后，他方才起身扶起青青，说道：
“他们走都了，起来吧！”
青青站起身来，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黯哑地说道：“谢谢你今日来陪我……”
“跟我说什么谢呢？如此见外！”孙奕之见她站稳，便松开了手，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我已是一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这几日我在准备新房之事，未能前去探望，你在赵府可好？你外祖和赵家人可有为难你？”
“新房？”青青一怔，问道：“为何要准备新房？”
孙奕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头看了眼墓碑，轻叹道：“若是我们在邯郸安个家，日后你想来看你阿娘时，就不必住在赵府受那些委屈了。”
她虽不说，他也能想象得到，赵氏这等百家世家里，规矩重重，岂是她能习惯得了的。尤其是后宅那些女子，先前还传闻有几个族妹陪她学习规矩和琴棋书画，是为了随她媵嫁入秦国。如今她回绝了离锋的求亲，那些女人还不恨透了她，又岂会给她好脸色看。
青青愕然地望着他，有三分惊讶，却有七分感动，他不是那种善于甜言蜜语的男子，却在无声无息中，成为她最可靠的后盾，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回去了吗？鲁国有孔师在，吴国还有孙家……”
孙奕之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孙家如今就是你我二人，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咱们的家。邯郸也好，曲阜也好，你喜欢住在哪里，咱们就住在哪里。待日后我们有了孩儿，再带他们来看外祖，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青青脸上一红，看了眼爹娘的坟头，有些嗔怪地说道：“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惊扰了先人！”
孙奕之干脆拉紧了她的手，拖着她一同跪下，冲着墓碑拜了一拜，说道：“岳父岳母在上，小婿孙奕之，在此请二位见证，此生此世，我与青青，携手白头，永不相负！”
说罢，他又拜了两拜，青青被他拉着一起叩拜，从一开始有些羞恼，到后来已是满心郑重，当真期望爹娘可以听到看到，不再为她挂心。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带着几分急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人方才太过专注，注意力稍有分散，但这人能在如此悄然无声地靠近他们身后，亦可见身手了得。
孙奕之连头也没回，便坦坦****地说道：“我们当然是在拜祭父母，倒不知离锋公子千里迢迢，到此何事？”
青青一回头，果然看到离锋带着江十三站在身后不足两丈之地，脸色难看地望着她，一向清冷隽逸的风姿，此刻已**然无存，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痛楚。
江十三却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尚未成亲，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这是在拜祭人家父母，还是要拜天地私相授受啊？”
“十三！噤声！”
离锋冷哼一声，喝止了他，方才冲青青拱了拱手，涩声说道：“我听说你爹娘今日迁葬，本想早些来……”
“公子有心了，只是我爹娘出身低微，实在受不起公
子如此大礼。”青青闻言色变，先起身冲离锋回礼，然后望着江十三，寒声说道：“此乃我爹娘安息之地，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江十三刚要还口，却见离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抱拳一揖，说道：“在下一时出言无状，望姑娘见谅！”说罢，也不等青青说话，便后退了十几步，遥遥地站在离锋身后，但看不言。
离锋亦歉然说道：“十三有口无心，冒犯二位，待我回去之后，定当重重责罚。”
“不必了。”
青青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他是一个好对手，原本专情于剑，却也因剑与她相识，亦曾不顾生死地救过她，若说毫无感情，是不可能的。只是两人身份天差地远，判若云泥，她当时根本不曾想过会与他再有交集，却没想到，他却记在心上，从南山到邯郸，从表白失败到挟势求亲，已然突破了她本想保持的朋友界限。
“你也回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青青！”离锋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涩声道：“我只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抱歉！”
“不用说什么抱歉，赶紧有多快就走多快！”孙奕之站起身来，转头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知道人家不欢迎你，还厚着脸皮来干什么？”
离锋定定地望着青青，根本无视于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来……是想再问你一次，若你阿娘不曾给你定亲，你会不会答应我……”
“无耻！”
孙奕之大怒，一拳朝他打了过去。今日是赵戬夫妇迁葬之日，他和青青都不曾佩剑，可这会儿眼看着这厮竟当着自己面抢人，如何能忍？
离锋身形一闪，避开了他的拳头，却依然望着青青，等她的答复。
“不会。”青青摇了摇头，并没有避开他的眼神，认真地答道：“我和孙大哥已在发誓，此生携手白头，永不相负。公子你身份贵重，岂是我这等粗野的乡下丫头可以匹配的，请回吧，以后……还是莫要再见了！”
她一开口，孙奕之便停下手来，转身走到她身边，故意抓住她的一只手，轻笑道：“好啊，你是乡下丫头，我也是个乡下小子，以后你打猎我种田，正好天生一对！”
对他的厚脸皮青青已经习惯，离锋听了心中一阵刺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几乎无法言语。
青青见他面色惨白，神情痛楚，心下虽有不忍，但终究长痛不如短痛，她还是狠狠心，拉了把孙奕之，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孙奕之自是求之不得，拉着青青大摇大摆地从离锋身边走过，差点就想当着他的面哼其小调了。
离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坚如磐石，一个娇小玲珑，柔韧不屈，如此执手同行，便如一幅画一道风景，格外的和谐美好，仿佛真如他所说，天生一对。
可他们若是天生命运注定的一对，那又为何会有个他？他又为何会在此，忍受这般剜心之痛！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1）
赵氏的祖坟，在邯郸城北一百余里的山上，乃是当年赵氏先祖择定，经历数百年繁衍，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山头。山上位置最佳的地方，乃是嫡系嫡支宗房之地，赵戬虽未嫡支子弟，却是庶出，若非赵鞅让他重列门墙时，当着族老的面，叙其在越国所建之功，他们夫妇也无法安葬在如今这块风水宝地上。
因赵戬去世已过八年，韩薇去世亦是一年有余，此番安葬并不算隆重，毕竟当年这两人私奔之事，于韩、赵两家均是名声有碍，前来拜祭的，除却青青和孙奕之外，还有赵鞅和韩宵子领着的一众韩赵两家的子弟。
其他那些跟着赵鞅和韩宵子来的亲眷，青青认得的不多，也并未用心去记。
他们看得并非是兄弟姐妹之情，而是赵鞅和韩宵子的面子，青青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又鄙夷又嫉妒又惧怕的感觉，显然从那日她将婉儿妹妹扔出院子后，赵家的人，就已经视她如毒蛇猛兽般可怕，若非此次家主亲至，不得不来挣个露脸的机会，否则他们压根就不想来。
无心之人，她也根本不必在乎，在乎的，只是爹娘的遗愿，终于得以实现。
“阿爹，阿娘，青青带你们回来了，你们可能看到？”她跪在坟前，在袅袅青烟中，似乎又看到了阿娘的模样，忍不住落下泪来。
孙奕之在她身边跪下，朝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沉声说道：“岳父岳母请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青青，此生此世，决不相负。”
赵家收下了聘礼聘书，等于已承认了他准女婿的身份，故而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在此拜祭赵戬夫妇。只是他这话刚一说出口，身后却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虽未回头，却也能感觉得到，那人便是青青的外祖韩宵子。
从今日一早到赵家开始，他便已发觉，赵家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尤其是韩宵子，简直恨不得将他撕碎一般，完全不似看待准外孙女婿应有的态度。
赵鞅轻咳了一声，冲韩宵子轻轻摇了摇头，韩宵子这才收回愤恨的眼神，拂袖而去。赵鞅叹了口气，对青青说道：“你爹娘总算是入土为安，以后你每年记得来为他们上柱香烧点纸便是，莫要太过伤心，他们总是盼着你好的。起来吧，跟阿爷回家！”
青青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说道：“多谢祖父，你们先回吧，我还想多陪陪阿爹阿娘。”
赵鞅颇有深意地看了孙奕之一眼，却并未阻拦，说道：“也好，你自己知道轻重便可。便是迁坟移葬，也要守足七七之数，这是赵氏祖坟，赵家列祖列宗都在此庇佑子孙，你若有什么心愿，也可去拜祭祖先，以求庇佑，万不可轻举妄动，失了礼数。”
“知道了。”青青随口应了一句，并不懂他话中含义，孙奕之听到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再抬头向赵鞅望去时，正好对上他深沉的眼神，立刻明白他这番话并非说与青青听，而是说给他。
等赵韩两家的人都下山后，他方才起身扶起青青，说道：
“他们走都了，起来吧！”
青青站起身来，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黯哑地说道：“谢谢你今日来陪我……”
“跟我说什么谢呢？如此见外！”孙奕之见她站稳，便松开了手，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我已是一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这几日我在准备新房之事，未能前去探望，你在赵府可好？你外祖和赵家人可有为难你？”
“新房？”青青一怔，问道：“为何要准备新房？”
孙奕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头看了眼墓碑，轻叹道：“若是我们在邯郸安个家，日后你想来看你阿娘时，就不必住在赵府受那些委屈了。”
她虽不说，他也能想象得到，赵氏这等百家世家里，规矩重重，岂是她能习惯得了的。尤其是后宅那些女子，先前还传闻有几个族妹陪她学习规矩和琴棋书画，是为了随她媵嫁入秦国。如今她回绝了离锋的求亲，那些女人还不恨透了她，又岂会给她好脸色看。
青青愕然地望着他，有三分惊讶，却有七分感动，他不是那种善于甜言蜜语的男子，却在无声无息中，成为她最可靠的后盾，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回去了吗？鲁国有孔师在，吴国还有孙家……”
孙奕之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孙家如今就是你我二人，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咱们的家。邯郸也好，曲阜也好，你喜欢住在哪里，咱们就住在哪里。待日后我们有了孩儿，再带他们来看外祖，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青青脸上一红，看了眼爹娘的坟头，有些嗔怪地说道：“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惊扰了先人！”
孙奕之干脆拉紧了她的手，拖着她一同跪下，冲着墓碑拜了一拜，说道：“岳父岳母在上，小婿孙奕之，在此请二位见证，此生此世，我与青青，携手白头，永不相负！”
说罢，他又拜了两拜，青青被他拉着一起叩拜，从一开始有些羞恼，到后来已是满心郑重，当真期望爹娘可以听到看到，不再为她挂心。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带着几分急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人方才太过专注，注意力稍有分散，但这人能在如此悄然无声地靠近他们身后，亦可见身手了得。
孙奕之连头也没回，便坦坦****地说道：“我们当然是在拜祭父母，倒不知离锋公子千里迢迢，到此何事？”
青青一回头，果然看到离锋带着江十三站在身后不足两丈之地，脸色难看地望着她，一向清冷隽逸的风姿，此刻已**然无存，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痛楚。
江十三却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尚未成亲，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这是在拜祭人家父母，还是要拜天地私相授受啊？”
“十三！噤声！”
离锋冷哼一声，喝止了他，方才冲青青拱了拱手，涩声说道：“我听说你爹娘今日迁葬，本想早些来……”
“公子有心了，只是我爹娘出身低微，实在受不起公
子如此大礼。”青青闻言色变，先起身冲离锋回礼，然后望着江十三，寒声说道：“此乃我爹娘安息之地，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江十三刚要还口，却见离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抱拳一揖，说道：“在下一时出言无状，望姑娘见谅！”说罢，也不等青青说话，便后退了十几步，遥遥地站在离锋身后，但看不言。
离锋亦歉然说道：“十三有口无心，冒犯二位，待我回去之后，定当重重责罚。”
“不必了。”
青青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他是一个好对手，原本专情于剑，却也因剑与她相识，亦曾不顾生死地救过她，若说毫无感情，是不可能的。只是两人身份天差地远，判若云泥，她当时根本不曾想过会与他再有交集，却没想到，他却记在心上，从南山到邯郸，从表白失败到挟势求亲，已然突破了她本想保持的朋友界限。
“你也回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青青！”离锋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涩声道：“我只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抱歉！”
“不用说什么抱歉，赶紧有多快就走多快！”孙奕之站起身来，转头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知道人家不欢迎你，还厚着脸皮来干什么？”
离锋定定地望着青青，根本无视于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来……是想再问你一次，若你阿娘不曾给你定亲，你会不会答应我……”
“无耻！”
孙奕之大怒，一拳朝他打了过去。今日是赵戬夫妇迁葬之日，他和青青都不曾佩剑，可这会儿眼看着这厮竟当着自己面抢人，如何能忍？
离锋身形一闪，避开了他的拳头，却依然望着青青，等她的答复。
“不会。”青青摇了摇头，并没有避开他的眼神，认真地答道：“我和孙大哥已在发誓，此生携手白头，永不相负。公子你身份贵重，岂是我这等粗野的乡下丫头可以匹配的，请回吧，以后……还是莫要再见了！”
她一开口，孙奕之便停下手来，转身走到她身边，故意抓住她的一只手，轻笑道：“好啊，你是乡下丫头，我也是个乡下小子，以后你打猎我种田，正好天生一对！”
对他的厚脸皮青青已经习惯，离锋听了心中一阵刺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几乎无法言语。
青青见他面色惨白，神情痛楚，心下虽有不忍，但终究长痛不如短痛，她还是狠狠心，拉了把孙奕之，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孙奕之自是求之不得，拉着青青大摇大摆地从离锋身边走过，差点就想当着他的面哼其小调了。
离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坚如磐石，一个娇小玲珑，柔韧不屈，如此执手同行，便如一幅画一道风景，格外的和谐美好，仿佛真如他所说，天生一对。
可他们若是天生命运注定的一对，那又为何会有个他？他又为何会在此，忍受这般剜心之痛！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3）
“七七之日啊！”李耳伸手抚了抚长及胸前的白髯，看着两人，颇有深意地说道：“这七七之日，你们可要小心行事，莫要被人抓了把柄啊！”
“师父何出此言？”孙奕之心头一惊，问道：“赵家已接下聘书，难道还会另生事端？”
青青摇摇头，说道：“应该不会吧，他们近日都在准备嫁妆，还找了个老婆子来教我规矩，不像有问题啊！”
李耳朝两人看了看，嗤笑道：“没问题么？若是刚才进来的不是老夫，而是赵家的人，你以为，会如何？”
孙奕之一怔，耳后微微有些发热，他倒是疏忽了，按照周礼，过了聘书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妇，然在请期和亲迎之前，是不许相见的。今日参加赵戬夫妇的迁葬之礼尚是例外，可他将青青带回新房来，又教她学琴，如此亲密之举，若是被人看到，定会影响到两人声誉。
他倒也罢了，孙家本支如今就剩下他一人，可青青那边还有韩赵两家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找茬，，若是被他们撞到，只怕真会另生事端。
心念及此，他不禁有些愧疚地低头望着青青，说道：“是我考虑不周，疏忽了，对不起。我这就送你回去。”
青青反倒没那么上心，无所谓地说道：“也就是这里的规矩多，在我们村里，哪里有这些事。我自己回去便成，省得那些人给你脸色。”
她也看出自家外祖对他各种冷眼，若非师父和他一再劝导，她早跟这些所谓的亲人翻了脸。当初让阿爹出生入死为间刺探的是他们，弃她们母女于不顾的是他们，如今看到她有利用价值了，千方百计想要凑上来想要掌控她利用她的，也是他们，可他们却不想想，凭什么？
以为单靠那点血脉之源，便能让人无条件服从，以名声清誉相挟，便可让人委屈求全么？
孙奕之却不愿让她一个人回去，毕竟她这些日子都是困在赵府后宅之中，也就今日能出来，下次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是碍于规矩，想了想，便说道：“我送你回去，快到赵府的时候，我回避一下便是。”
青青看了李耳一眼，李耳不耐地挥挥手，说道：“去吧去吧，自己把握分寸便好！”
“师父放心。”孙奕之点头说道：“弟子会小心行事，必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李耳见两人并肩离去，背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玲珑，却同样脊背笔直，带着种极为契合的凛然之气，孙奕之跟他不过学了数月，领悟力颇高，虽不与他并非同道，但也算得上入门弟子，而青青则是他归隐后唯一常年教导的关门弟子。
这些年来，他四处游历，也曾收过不少弟子，但如青青这般心思至纯，灵性极高的，也就遇到这么一个。正因为良材难得，小小年纪便独自上山牧羊，不畏恶狼毒蛇，他一时动心，便收了这唯一的女弟子，甚至为她逗留越国数载，终于让她领悟自然之道，剑术得以大成。
这徒弟的长处在于心思至纯，故而能专精于剑，以自
然之道，风水之性御剑，比之常人死记硬背那些招数招式套路，起步就已胜出一筹，如今更不知高明多少倍。
可她的长处，也正是她的缺点。心思单纯，喜怒哀乐都格外直接，毫无掩饰，重情重义，很容易被人利用，耿直冲动，一不小心，就会做出些冒失之事，加上久居山野，不通人情世故，一旦入世，当真是处处危机。
所幸，她遇到了孙奕之。
孙奕之比她大了几岁，又久经沙场，领兵作战者，既要沉着稳重，又要机变灵活，如此一来，便可弥补青青的不足，足以让她依靠终身。
他今日看着孙奕之的气色，总觉得有些隐晦不明，今日格外厉害，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若这两个弟子能喜结连理，那他日后也可安心去了。
孙奕之送青青回去之时，并未走来时之路，两人原本就轻功卓绝，耳目灵敏，如今留意之下，果然发现有人在新居外探头探脑，他们也不去惊动那些人，只是一个加速忽地越墙而过，转眼翻过几道墙，后面那些人就算发现，想追也追不上，三两下就将那些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不论那些人是来自韩赵两家，抑或是离锋的亲随，对他们而言，这等不入流的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对孙奕之而言，如今只需等过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孝期，便可定下婚期迎娶青青，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青青本想将那些人揪出来收拾一顿，却被他拦下，却已打定主意，回到赵府后，再想办法出了这口气。
孙奕之一路将她送回赵府，隔着两条街时，便已与她分开，遥遥地隐于暗处，看着她走进赵府的大门，方才转身离开，径直去了邯郸西市的一处铁匠铺。
他进了铁匠铺后，随意地看了看里面陈列的刀剑，当今天下，若论铸剑之术，莫过于吴越两国。昔日欧冶子铸造五把绝世神剑，便源于吴越之地铜铁之精，溪水之灵。赵鞅昔日亦曾派赵戬学习冶铁铸剑之术，只是后来因原料之故，晋国的兵刃铸造，一直不及吴越。
只是这家铁匠铺所造之刀剑，显然比寻常刀剑更为犀利，单是悬于壁上时的锋刃之光，森然之气逼人而来，显然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
铁匠铺里只有个学徒在磨剑，一见他看着自家的镇店之宝，便迎上前说道：“客人好眼光，这把剑乃是我们祖师爷传下来的的宝剑，堪比吴国宝剑，您若是不信，小的给您拿下来看看。”
“不必了。”孙奕之摇摇头，随口说道：“这剑太长，可有短于一尺，可藏鱼腹之中的？”
那学徒神色一凛，冲他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一寸短一寸险，客人若是定要短剑，还请往后堂一坐。”
说着，他赶紧推开了铺中后门，领着孙奕之进了后院，然后转身回铺子里，收起招牌，直接出去关了铺门，然后在外面的街口守着。
孙奕之一进后院，里面的几人便齐齐出来向他行礼。
“属下见过少将军！”
其中两人，便是
当年在吴国矿山之难时，青青放走的越国矿奴，一个叫武成，一个叫华宏。他们原本是越国战俘中的佼佼者，那次被放走之后，逃回越国后，重归越军之中。他们本想报答青青，却没想到，越王勾践竟恩将仇报，纳妃不成，便纵容齐燕两国刺客暗算青青。
两人得知内情后，再赶去已然迟了，后来遇到了孙奕之，便干脆投奔了他，被他交给了司时久，后来又派来晋国，终于在此地，得知自家主人终于要与青青姑娘成亲，自是欢喜不尽，恨不得能使出全幅本事来帮他们打理婚事。
孙奕之让司时久将他们带来晋国，一则是因为他们受恩于青青，当时虽报信晚了一步，终有此心，便成全他们一次。二则是因为如今吴越之间情势愈来愈紧张，夫差自以为打败了齐国十万大军，便已天下无敌，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越国已然在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之中，重新长出了锋利的爪牙，正在伺机而动，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咬上一口。这两人虽曾受过青青的救命之恩，但终究是越人，若是留在吴越之地，万一有什么情况，误了他的安排，那太子友和乾辰都岌岌可危。
若想人不犯错，就要尽量减少他可能犯错的机会，亲情与恩情，谁也不知道这天平何时会倾向何处。
“不必多礼。”孙奕之也不多说废话，直接给他们几人分配下任务，让他们分头去盯着韩宵子和离锋的行踪，未雨绸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阿爷当初就教过他，所谓不败之战，皆因胜负早已在战前决定，唯有准备充分，知悉对方的招数，趁着应对，方能保持不败之绩。故而这用间为间之道，乃兵之先手，若无此成竹在胸，又岂能随意兴兵作战。
师父学究天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他既然说了要小心，定然是看出了什么，才会出言提醒。
孙奕之自忖最近并无得罪旁人，如今最恨他的，除了夫差之外，几乎都集中于此地，好在司时久及时将人手调配过来，又“借用”了这家铁匠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等他们都散去后，孙奕之方才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还真是不肯死心啊！等着四十九日一过，我就立刻去定婚期成亲，省得整日里提心吊胆……武成、华宏，你们两个，这几日就先跟着我，回头再找几乎带你们去见……”
他说着说着，忽然卡了壳，他还真是差点忘了，青青一回去，定然又要被关在院中面壁思，他自己若想见她，大不了翻墙进去，以他的功夫，赵府那些护院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可这两位却是不行。
“算了，”一转念，他便改口说道：“你们还是去秦国使者包下的酒楼看看，看他们到底是要回国，还是继续要死皮赖脸地等下去！无论他们有什么打算，只要是冲着青青姑娘来的，你们只管打，打完了打坏了，我来收拾！”
“喏！”武成和华宏大喜过望，这小半年他们二人都是跟着司时久，终于能来拜见恩人，还能替恩人做点事，无论有多难都一定要完成。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4）
秦国在邯郸并无驿馆，离锋和使者一行人便包下了一座酒楼，离锋和秦使白尹就住在后面的园子里，既安静又舒适，比一般的驿馆还要方便。
只是外面多有秦国狼卫巡守，除了酒楼原本的伙计和厨子掌柜等人，根本不让外人靠近，武成和华宏到了近前，观察了一番，也有些犯愁起来。他们加入孙家军时日并不长，接受了一些最基本的密探训练，但这还是第一次单独接受任务，又是为恩人做事，怎么也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
武成在酒楼前后转了一圈，仔细地打探了一番，完全没找到可潜入的地方，跟华宏商量了一番，干脆就从厨房那边下手，先弄点乱子出来，再伺机而动。
可刚到了厨房门口，武成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有瓷器被摔碎的声音，还有嚎啕大哭的声音，隐隐约约中，还夹杂着几人的怒骂呵斥声，他不禁皱了皱眉，回头低声对华宏说道：“我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这边等着，若是我出事，你就回去报告少将军，千万别冲动。”
华宏迟疑了一下，咬着牙点点头，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说与兄弟同生共死，可经过了司时久的训练，他们已经知道，身为密谍间客，最重要的事，是完成任务，生死不论，不单单是自己的生死，亦有同伴的生死。
武成悄悄地躬身靠近厨房的窗子，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朝里面望去，只见几个秦国侍卫正在厨房里四处翻查，将里面的东西砸得一塌糊涂，几个厨子都跪在地上苦苦求饶，赌咒发誓自己绝对没在饭菜里下药。
他听得心头一惊，正好里面的人朝门口这边走来，他急忙一低头从地上滚到一旁，藏进厨房旁的柴草堆里，等那几个侍卫从厨房出来，拖着被打得半死的厨子丢进柴房关了起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听他们议论了几句。
“公子尚未回来，眼下该如何是好？”
“先查出是什么人下药，如今还好只是白大人中毒昏迷，若是公子今日不曾出去，在此中招，你我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给白大人下毒呢？白大人只不过是大王派来替公子办理婚事，公子都亲自来了……”
“嘘！公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可千万别说错话！公子还是很看重白大人的！”
那几个侍卫一边说着话，一边回了后院，就算离锋不在，他们的巡守任务依然不敢稍有松懈，尤其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还会发生白尹中毒之事，若是被大王知道，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他们。
武成藏在柴草堆里，好容易熬到他们离开，赶紧钻了出来，让华宏先回去禀告孙奕之，他则继续找个藏身之地，好生观察这里面的人。
孙奕之一听秦国使者白尹中毒之事，心里便咯噔一下。师父说恐生变故，他刚刚派人去查探，白尹就中了毒，若是有人认出或之地他与武成华宏之间的关系，怕是正好可以利用此事，
将这事尽数推到他的身上。
到那时，便可借此机会，挑起赵家与他的矛盾，将他逐出邯郸。
他略一沉吟，便夸了两人几句，让他回去继续盯着，看看离锋回来后的反应。等华宏走后，他便从铁匠铺的后院翻出，去找扁鹊问问情况，说不得，要洗清嫌疑，还得请他出手相助。
扁鹊治好了赵鞅之后，原本就打算立刻离开，可偏偏孙奕之和青青都开口挽留，加上那些邯郸城中的世家，一听说他竟然“治”好了赵氏家主，纷纷赶来求医问药。那些人倒也没什么大病，扁鹊看了几个就觉得烦不胜扰，干脆趁人不备便溜出了赵府，如今正混迹在街市之中，捡着几个有疑难杂症的穷人给人免费看病。
孙奕之找到他时，他正在给一个小乞儿扎针，那乞儿浑身生疮，又脏又臭，旁人避之不及，他却一点儿也不嫌弃，小心地擦净癞疮，然后挑破，挤脓，施针，刺血，包扎，一套动作仿佛行云流水，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就连那小乞丐都咬着牙坚持忍痛，一声都没哼。
扁鹊看到他过来，也没说话，一直到给那小乞丐彻底清理治疗完毕，用一块白麻布将他整个包了起来，方才将他交给了孙奕之，有些疲惫地说道：“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想办法给他安置一下，这疮上脓血要晒干或烧掉，否则以后还有可能复发。”
孙奕之点头应下，然后将秦使中毒之事告诉了他，说道：“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为，单看这手法，十之八九是冲着我来的。还请神医能够出手相助，救他一命。”
扁鹊皱了皱眉，说道：“你和青青的聘书已下，事已定局，他们难道还想搞什么事么？”
孙奕之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凡事小心为上，未雨绸缪，总好过事后应对。更何况，就算他们无心找事，这秦使若死于邯郸，秦晋两国必然生事，若是再起刀兵，累及百姓便不好了。”
扁鹊白了他一眼，明知道他不喜欢给那些世家贵族看病，还找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想说不都没法说出来，彻底堵死了他的退路，“去就去，只是这毒有千万种，可不同于寻常生病，我治得好便治，治不好——那也没办法。”
“您肯去，已经是他的福气了。”孙奕之笑道：“至于能不能治好，那就得看他的命了！”
事实证明，白尹的命还是挺硬，在第三个医师被赶走后，孙奕之带着扁鹊赶到，扁鹊只看了一眼，便发觉他亦是中了蛊毒，怕是蛊主生变，毒虫受到刺激失控，故而发作得格外迅速，才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就已昏迷不醒药石难进，前面那个医师正好是邯郸百草堂的坐堂医师，看到扁鹊时，简直如同看到天降救星一般。
“神医你来得正好，您看诊之时，可否让小的在旁观摩，亦可向神医求教，还望神医……”
他的话还没说完，扁鹊已连头也没抬，完全视若无睹一般，径直走到白尹身前，拿出随身携
带的针包，在他的几处要穴上扎了几针，便看到那几处流出红得发黑的细细血线。
“找块干净的白麻布给他擦干净血迹，你自己小心别碰到那血，有毒！”
那医师愕然地看着而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神医，你……你说的是我吗？”
扁鹊哼了一声，说道：“除了你，难道还有别人？难道——你这都不会？”
“是是是！我会我会！”
那医师欣喜若狂，他也曾被赵府请去为赵鞅治病，却连他的病因都未曾看出，而扁鹊一到，连脉都没切，就是看了一眼，便已判定赵鞅五日后必醒，其医术之精绝高超，已是天下医者心中的神人。他今日能有这个机会给神医打下手，还能如此接近的情况下观摩神医的诊疗手法，简直就是天降横财，怎能不乐？
放血之后，白尹脸上的黑气方才减轻了些许，扁鹊又给他喂了一粒解毒丸，开了个方子，交给狼卫，让他们去收集药材，准备给白尹做蒸沐疗法，将他体内的毒素逼出来。
离锋一回来，就看到狼卫在院子里架了个大瓮，里面煮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散发出恶臭的气味，让人闻着就恶心。等他问清了原因后，便朝孙奕之走去，先冲他和扁鹊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孙兄相助，请来神医，白尹的性命，就有劳二位了。”
扁鹊这还是初次见到离锋，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又看了眼孙奕之，说道：“看起来倒真不比你差，难怪你如此紧张。”
孙奕之的脸黑了黑，转头没好气地瞪了离锋一眼，两人俱是一时龙凤，若是没有青青，或许还能惺惺相惜成为朋友，可如今两人皆是心悦青青，便怎么也无法成为朋友。
只是这秦使中毒中的稀奇，与鲁国孟孙何忌所中蛊毒又相似之处，亦有些特别之处，或许是因为两人中毒时日不同，方才有此差别。孟孙氏因此缠绵病榻十余载，白尹却是在自家防守得如此严实的地方，说出事就出事，狼卫将拷问过的那些奴隶扔去了后面做事。
那百草堂的医师看着扁鹊下手飞快，看得目眩神迷，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就恨自己没多长量双眼，便可将扁鹊的每一个动作的细分和化解镌刻在脑海之中，永世不忘。
离锋却一直在看孙奕之。
这个出身武将之家的人，身上却没有半点武人的粗莽不文，反倒跟孔丘学了周礼，若非腰悬长剑，看起来便与那些文人雅士一模一样。
精气内敛，光华自现，他身上那种坚韧不屈的气势，稳如泰山，难怪连青青那般目下无尘之人，也会在他身边成为绕指柔的依人小鸟。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哪怕明知的他们可能会对自己带来许多变数，依然不曾放弃原则，亲自请神医来为白尹解毒。单凭这一点，他便已下定决心，回头便让江十三放弃那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就算要争，他也要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得到青青的心。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5）
有了上次给孟孙何忌解毒的经验，加上去吴越收集到的材料，扁鹊本就对这蛊毒有了些许把握，后来青青和孙奕之又将玄宫中所获的有关巫医部分的龟甲都拓印给他研究，此次给白尹解毒时，比上次顺利了许多。
白尹中毒时间短，尚未深入肺腑之中，待放血刺穴熏蒸驱毒之后，面上的黑气已淡了许多，虽然尚未苏醒，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样，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扁鹊额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却不敢放松，小心地照看着那巨瓮下的火势，保持瓮中药汤的温度，既不能过大将人给煮熟了，也不能过小无法熏蒸出他体内的毒素，直到白尹忽然身形一晃，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那黑血喷落在瓮外的地面上，里面竟隐隐有只拇指大小的虫子在蠕动，让人看着就感觉无比恶心。
秦易一看，正准备一脚踩上去，却听扁鹊疾呼一声，“别动！”
说着，扁鹊从瓮下的火堆中抽出两根着火的木柴，朝那虫子扔了过去，那虫子刚要从血污中爬起来，被柴火砸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一股焦臭的气味散发开来，那虫子在火中挣扎了几下，终于被烧为灰烬。
离锋看得真切，冲秦易说道：“还不谢过神医救命之恩，若非神医喊住你，你这会儿也跟白尹一样了！”
秦易看了眼半死不活的白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向扁鹊行了一礼，说道：“在下一时莽撞，险些坏了大事，多谢神医相救！”
扁鹊轻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不想再救你，才不让你送死。这人没事了，半年之内不可行房，好生调养一月便可。以后别没事招惹那些越女，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越女？”离锋微微一怔，看了眼孙奕之，问道：“神医何出此言？”
扁鹊瞥了眼孙奕之，孙奕之会意，苦笑了一声，替他说道：“神医所说的，并非寻常越女。而是一些被俘或被贩卖的南越女子。其中有部分越女出身巫蛊之乡，身怀蛊毒……”
他只是点到为止地说了一下，离锋便悚然一惊，明白了过来，立刻转向秦易问道：“去查一查，白尹何时接触过越女，哪女子如今何在，从何而来，速去！”
秦易应诺而去，孙奕之却摇头说道：“这蛊虫已死，那女子应该也活不成了。你们慢慢查，我先送神医回去，告辞！”
离锋也不打算留他，只是命人备下一份厚礼，送予扁鹊，然后亲自将两人送出门外，方一回来，便见秦易急匆匆地过来回禀道：“启禀公子，那越女是赵毋庸送予白大人的，大人病发之前，那越女就已经死了。”
“死了？”离锋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死的？”
秦易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刚刚被人从药瓮中捞出来的白尹，压低了声音说道：“回禀公子，是白大人……一时失手，那本不过是个玩物……”
“住嘴！”离锋的脸色发黑，狠狠地
瞪了白尹一眼，说道：“将他拖下去，等他醒来之后，重责三十鞭！出使在外，竟敢如此放肆，简直丢尽我大秦的颜面！”
“是！”秦易见他如此恼怒，也不敢再为白尹求情，只得应声退下，让人将白尹赶紧拖了下去，免得让公子越看越生气。
离锋看着他们留下的药瓮，还有地上那滩黑血里的虫灰，沉默良久，方才对身边的随风说道：“你去查一查，赵毋恤为何突然送人给白尹。还有，孙奕之和扁鹊，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他和江十三有事相商，在外面的酒楼用过晚膳方才回来，孙奕之本该在他的新居里，却忽然带着扁鹊赶来，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了想。
随风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要查这酒楼中发生之事容易，可在邯郸想要查赵家的人，并非易事。秦晋两国虽素来交好，却也免不了会有些摩擦，他也是看准了晋国如今要与吴国争夺中原诸侯霸之位，急需外力相助，才会恳求父王派人前来赵家求亲。
可没想到，孙奕之竟然那般快手快脚，就连青青父母的葬礼都未能阻止两人定亲之事，完全不像赵氏一贯的风格。这其中若是没事，那才真是奇怪了。
赵家绝无理由来对付他，他们想要稳住晋国好容易得回的安稳，联合强秦方为正道，绝无可能利用越女来刺杀白尹，引起两国争端。
他想不通，孙奕之也同样想不通，怎么想，也不明白赵毋恤为何会送个有问题的越女给秦国使臣。
赵毋恤这边刚收到秦使出事的消息，也吓了一跳，再派人去问之时，方知白尹竟是被他送去的越女下毒行刺，若非扁鹊尚未离开，这次就险些闹出大乱子。
饶是如此，他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匆匆地命人先准备了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然后便匆匆赶去探望离锋和白尹二人，想要为自己洗清嫌疑，以免给赵家招来麻烦。
离锋一听赵毋恤亲自赶来致歉，便让人将他领了进来，冷着脸问道：“赵将军来得正好，不知将军为何突然送了个越女给白尹大人，害得他险些丢了性命。”
赵毋恤苦着脸说道：“公子明鉴，在下只是应白大人所求，才命人去找了个越女送来。那越女本是越王勾践派人送来的礼物，在下实不知其中竟混进个奸细来。”
“你说是白大人让你替他找个越女的？”离锋眉心紧锁，牙根都被咬得生疼。这个白尹，平日里不学无术，就知道吃喝外乐，全然没有白家的家风。也正因为如此，正事他都做不了，此番出使晋国求亲之事，方才会落到他的身上，却没想到，他到了晋国，竟会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事来。
赵毋恤点点头，苦笑道：“越女西施被吴王夫差独宠后宫，美名远播，白大人有此兴趣倒也正常，只是没想到，那女子看似弱不禁风，竟然包藏祸心！公子，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死了。”
离锋
冷冷地说道：“南越之人善用蛊毒，莫非赵将军也不知吗？”
“死了？”
赵毋恤心下一沉，这死无对证，他想要找出真凶也绝非易事，只是这嫌疑人里，如今最显眼的，就莫过于他了。
离锋看他脸色变幻莫定，便寒声说道：“人是赵将军送的，如今出了事，就请赵将军尽快找出凶手，以免耽误了我等的行程。”
“公子要走？”赵毋恤一听，连那凶手之事都丢脑后，急忙问道：“公子不远千里到邯郸一行，怎么多玩几日？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在下可派人陪同……”
“不必了。”
离锋轻哼道：“赵将军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既然事已不成，我等留在此地也是浪费时间……”说着，他转身便要拂袖而去，急得赵毋庸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此事是赵某一时大意，不了解青青的性子，方才被孙奕之与她的诡计得逞。如今青青尚需守孝四十多日，还请公子静候佳音，她如今这门婚事，定然不成！”
离锋一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也听说过青青与赵毋恤夫妇上次翻脸之事，却没想到两人竟闹得如此僵硬，赵毋恤也算是赵氏的一世之才，也是青青的叔父，侄女定亲，他不但不给予祝福，竟然还在背后如此毫不客气地吐槽甚至说是诅咒她的婚事，真不知安得什么心。
只是此事明显是赵毋恤想要讨好于他，方才特地来解释求情，他原本以为离锋定然会因青青定亲之事勃然大怒，却没想到离锋人虽冷淡，却并未因此而迁怒于他，倒让他又涨了几分底气，便将一个秘密告诉了离锋。
离锋闻言也不由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晋国第一世家，竟会做出这等事来。这事一旦揭穿，孙奕之和青青的婚事，还真是难以成事。
这种落井下石趁虚而入之事，绝非君子之风，他刚刚才想要以君子之争来面对孙奕之，以谢他带扁鹊来救治白尹之事。可没想到，赵毋恤会丢了个如此之大的秘密给他。
“清风山庄之事，原来是你们所为！”
赵毋恤干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强笑着说道：“孙武若是活着，这吴国就等于一只猛虎，随时都会扑向中原诸国，我们这也是未雨绸缪。更何况，我十九哥便是死于吴国……青青与他，原本就有父仇在身，就算再多这一桩恩怨，也算不得什么。”
“父仇？”离锋一怔，他当初遇见青青之时，青青便是要去找清风山庄的麻烦，只是后来见她与孙武一见如故，孙武甚至将兵书和剑法都交给了她，怎么也不像彼此有仇之人。
赵毋恤说道：“我那十九哥，便是青青的父亲。当初他奉命潜伏在越国，后来被送去吴国铸剑。他是我们赵家子弟，能拿得住他的，吴国并无几人。他是因铸剑而亡，这剑，便是孙武让他铸造，只可惜，最后功败垂成，我十九哥才会以身祭剑，尸骨无存！”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七章 川上风雨来（6）
“如此说来……青青与孙家，岂非有杀父之仇？”
离锋狐疑地望着赵毋恤，这等事说出来骇人听闻，可细细想来，其中却有诸多破绽，便忍不住问道：“既是如此，当初你们又为何会应允他们的婚事？”
赵毋恤苦笑一声，说道：“我们若是早知此事，自然不会答应他们的婚事。这也是他们定亲之后，我们收到越国来的消息，方才知道我十九哥因何而死。只可惜，如今我们说的话，青青未必肯信，这丫头已经被孙奕之那小子给哄得六亲不认，压根听不进长辈们的话。其实，不论如何，她也是我们赵家的人，我们做什么，还不都是为她好？”
“越国来的消息？”离锋眼神一凛，冷哼一声，道：“可是那身怀蛊毒的越女？”
赵毋恤一噎，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说的：“那几个越女乃是越王送来的贡品，在下实不知那越女竟身怀蛊毒，若是知道，怎么也不会送予白大人的……”
离锋一想到白尹居然敢私下里找赵毋恤要人，只怕钱也没少要，若非如此，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这种自寻死路之人，他也不想再追究下去，干脆挥挥手，制止赵毋恤再说下去，“记住你说过的话，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以后，白尹若是派人找你，你便让他来找我。”
赵毋恤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这件事，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不知……白大人如今可好？要不要我再找些药材补品……”
“不必。”离锋轻哼一声，说道：“死不了就行。”
赵毋恤一听，赶紧寻了个借口告辞。显然离锋对白尹不满，特地要给他点教训，他若是留下，白尹醒来，想起那越女的来历，只怕又要找他的麻烦，倒不如躲得远远的，等离锋收拾了白尹，看那厮还敢不敢仗着秦国之势来耀武扬威。至于答应离锋的事，原本就是他早打算要做的，对于这个侄女，他早没了当初想利用时的好心情，而是充满了怨怼和恨意。
若不是她，他如今还是父亲心中最得力的儿子，可如今，赵鞅对青青的重视程度，几乎已超过了他这个亲生子。
自从下宫之变后，赵氏传承已不似其他世家一般单看嫡庶长幼，而是全凭个人本事。赵鞅早在几年前便已将嫡长子赵伯鲁丢在新田任了个散官，单看其余诸子各展所长，不惜余力地培育子孙，为得便是从中择优而传，以免一旦他出了事，赵家无人能继。
赵毋恤这些年来格外努力，无论是处置代国之事，还是经营晋阳，都让赵鞅十分满意，方才会将邯郸赵府交给他，原本在父亲心中近乎完美的形象，如今却因青青的出现，而大打折扣。如今眼看着赵鞅年事已高，若是在这关头坏了事，真是功亏一篑。
青青并不知离锋那边出事，竟与赵家有关，安葬了爹娘的遗骸之后，她心中也算是放下了一件大事，整日便关起门来，以守孝为名，将那些心思各异的叔伯婶娘和姐妹
们统统拒之门外，唯一放进来的人，便是赵无忧。
她自忖尚未去寻赵无忧的晦气，这厮竟敢找上门来，便毫不客气地开门将他放了进来，一拳便向他打了过去。
赵无忧暗暗叫苦，还得庆幸她孝期之中并未佩剑，否则他的小命今日定然不保。他自知理亏，也不敢闪避，任由她打了几拳，又一脚踢飞出去，摔落在地上，口中一股血腥气涌上来，险些就要吐出血来。
“怎么不还手？”青青狠狠地瞪着他，说道：“别以为装死我就会放过你！”
赵无忧抹了把唇边的血迹，苦笑道：“青妹若是有气，尽管打，我绝不还手。只是今日来找青妹，当真有要事相告，等你听我说完，再打无妨。”
“谁是你青妹，少乱叫！”
青青冷哼一声，说道：“什么要事，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枉我阿娘当初对你那般好，你却跟着赵毋庸一起坑我！”
赵无忧叹了口气，说道：“你也知道是他逼我，我不比你在家主心中的地位，若是违逆长辈，轻则跪祠堂，重责打死丢出去都有可能。赵氏子弟过百，根本不少我一个。青青，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怪我，也是我应得的。只是前日越国来人，与小叔私下相会，怕是要不利与你，你这几日，且小心一些。”
“越国？来的是什么人？”青青听得越国二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越国人，在姑苏帮着离火者出头，他们却害得她成了杀害孙武的帮凶。在越国她被范蠡请去传授那些越国剑士剑法，原以是为国出力，却没想到被勾践盯上，险些要纳她入宫为妃。那些人以复国为名，口口声声君臣大义，用得却是一些不择手段的法子，从西施的美人计，到孙武之死，甚至连阿娘的死，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等心思深沉险恶之人，她还是生平仅见，原以为到了晋国，远隔千里，那些人那些事都已过去，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阴魂不散地跟来算计与她。
赵无忧当初也在苎萝村待过一段时间，作为昔日九歌之一，他与越国也曾有过联系，方才认得此番来邯郸的越使，只是赵毋庸戒心甚重，他并未打探到那人的来意，只知道他送了几个越女给赵毋庸，有过一次长谈，之后赵毋庸便派人盯着青青和孙奕之，显然是针对他们二人，他因上次作证之事对青青心怀愧疚，方才赶来给她报信。
“那人名唤易倾，乃是越国文种大夫的亲信之人，昔日也曾为离火者，擅长用毒，你可要小心。”
“离火者？用毒？”青青忽然想起一事，她一直未曾查明，到底是何人利用自己害死了孙大将军，欧钺为离心蛊所控制，根本身不由己，她可以不去怪他，可那个背后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这位易倾易先生呢？
赵无忧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见她忽然走神，以为她也担心，急忙安慰道：“不过你放心，他就算
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你下毒手。越国若没了咱们家的支持，早不知被夫差灭了多少回。他若敢动你，家主绝不会轻饶了他。”
青青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堂兄，从初次相识开始，就时好时坏，若说他是个好人，一旦触及他自身利益，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出卖。可若说他是坏人，他终究还是冒着风险前来报信。
若他彻底地只为赵家做事，自私到底，她也无需如此纠结，干脆地将他痛打一顿丢出门外便可，偏偏他又是道歉又是报信的，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反倒让她下不了手。
“知道了，你回去吧！”
收回了手，青青看了眼他眼上的淤青，估计他明日定然会浑身酸疼，也算是那日背叛她的一个教训，今日就此了结，也算承了他这个人情。
赵无忧艰难地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腆着脸看着她问道：“青妹，你这是……不怪我了？”
“哼！”青青白了他一眼，转身朝房里走去。
“青妹……嗳！青妹你等等！”赵无忧一瘸一拐地追上前去，厚着脸皮问道：“以后我是不是还能来跟你练剑？”这大半个月他连这院门都不敢进，生怕她在气头上，一剑过去，他就得躺上几个月，今天总算能找到借口来挽回关系，一听她松口，立刻趁热打铁地要再进一步。
“不怕死你就来。”青青冷冷地丢下一句，进屋，咣地关上房门，差点撞上了他的鼻子。
赵无忧却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起来。
肯搭理他，总好过视若无物。这个堂妹的脾气他已经摸透了七八分，虽是不通人情世故，倔强耿直，却也单纯善良，嘴硬心软，尤其吃软不吃硬，最不喜人强迫她做事，小叔正是触到了她的底线，方才与她闹得那般僵持。
他不过是挨了几拳，却已将先前之事揭过，若是能找出易倾此行的目的，再帮她一把，说不得就能重新挽回青青对他的观感，成为他日后最有力的支持者。
赵毋庸如今是赵家最得家主器重之人，却因为青青之事，一再出错，他已看到了家主的态度变化，显然不能再犯小叔犯过的错，好在他还年轻，输得起，也等得起。
青青回到房里，走到爹娘的灵位前跪下。为了守孝，她已经让人将房中原本的摆设尽数撤去，只留下一桌一案，布置了个小小的灵位，每日凭吊。
在供桌上摆着的，除了祭品之外，还有一把黑色的钝剑。
“阿爹，阿娘，请恕女儿不孝，这一次，女儿一定要查出真凶，用他的血来祭奠孙大将军！请你们保佑女儿，帮师兄找到解药，让他可以安心回家……女儿不能静心守孝，但女儿会一直想着你们……”
她在灵前低声轻语，细细地将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娓娓道来，仿佛面前仍有爹娘活生生地站着，倾听她的心声，陪伴着她，守护着她……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1）
孙奕之领着扁鹊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到李耳正站在院中，两手负在身后，抬头望天，神色古怪之极，连两人进来闹出的动静，都没能让他低头一看。
“师父！师父？”孙奕之有些意外，轻呼了一声，也不敢大声惊扰了他。
李耳皱了皱眉，缓缓垂下头，又转了转脖子，方才看到两人，视线落在扁鹊身上时，稍一停留，眉头便皱得越发紧了，“噤声！”
孙奕之和扁鹊对望了一眼，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站在他身后，只是忍不住循着李耳的视线，朝上望去。
这会儿刚过酉时，金乌西坠，天边的火烧云如火如荼，尚未散去，李耳所看的那半边天空中，除了一轮月影之外，还有几点不甚明显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若是不用心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三星伴月的奇景，竟在入夜之前便已显现出来。
孙奕之并不懂观星术，只是觉得这天象有异，却不知有何象征，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以免打扰了李耳观星。
扁鹊却忍不住皱起眉来看了他一眼，向后退了两步，冲他使了个眼色。
孙奕之有些意外，见他朝李耳那边看了一眼，又皱皱眉，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便跟着他朝后退了几步，低声问道：“有事？”
扁鹊刚要开口，却听李耳说道：“有话就说，不必回避。”他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冲李耳拱拱手，说道：“昨日在下尚未发觉先生不适，不知为何今日见先生气色有异，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可否让在下把脉一试？”
他这么一说，孙奕之立刻紧张起来。若是寻常小病，以扁鹊的本事，一眼便可看出，如今连他都是刚刚发现，还无法确定，可见绝非一般常见之病，难怪今日师父的言行与平日大相径庭，原来是因为身体不适，他急忙上前拉着李耳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道：“师父你既然不舒服，为何不好生在房里休息？请神医给您看看，神医的医术高明，很快就好……”
扁鹊跟着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他自己都没敢确认李耳的病情，毫无把握，他却如此言之凿凿，将他快吹上天去，若是治不好，还不知如何交代。
毕竟，李耳如今已八十有余，在常人之中，已算得上是高寿，这生老病死，天道轮转，却是人力无法挽回之事。
就连他们百草一门，数百年来精研医术药理，可历代掌门扁鹊，罕有能过花甲之岁者，可见医者不自医，大限之时，人力已无可挽回。
只是李耳面上的黑气，却非死气，看起来有些古怪，扁鹊也无法确定，方才提出要把脉细细看过。
李耳被孙奕之拽进屋去，无奈地摇摇头，被他按着坐下之后，便轻叹道：“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老夫如今已八十又有八，普天之下，只怕也无几人比老夫更大。能看到你和青青成亲，老夫便再无心事，就算去了，也该高高兴兴，千万不可
误了正事。”
“师父！”孙奕之心中一痛，在他身畔跪下，声音亦有些哽咽起来，“弟子和青青尚未能侍奉您老人家，您怎能弃我们而去？”
扁鹊已按住了李耳的腕脉，沉下心来，细细感觉其中变化。
寻常人的脉息沉稳有力，李耳的脉息却格外舒缓，如溪水潺潺，虽平和缓慢，却绵延不断，其中生机浓郁，绝不似他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死气沉沉。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事，这医道讲究望闻问切，望气色看似已有沉疴难愈，可切脉之时却并非如此，他三岁开始背医术药谱，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怪事，面上不由地露出深思之色，全然忘了孙奕之还在一边等他的结果。
孙奕之见他面色凝重，光是把脉就半天不松手，全然没有以往给人看病时的利索痛快劲儿，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生怕他真说出什么无药可医的混账话来，气死了师父。
李耳却是当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这几日观星，发觉自己命格所对应的星域光芒黯淡，而另一片星域之中却别有异芒闪烁，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自然明白这代表着新旧更替，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眼见着时日无多，心中难免会有些感慨，原本想等着青青嫁过来后，他便离开，让那两个徒儿只当他一如从前般远游去了，便再无牵挂。
可没想到，扁鹊的医术如此高明，一眼便看出他身有不妥之处，他瞒不过去，也只得让他看看，只是这生死之事，在他看来，唯有顺其自然，强求不得。
良久，扁鹊方才起身，朝着李耳深深一揖，惭愧地说道：“在下医术浅薄，实不能看出先生之病。先生多年炼气培元，以臻化境，寻常伤病自是无碍，可这内腑之病，压制的时间越长，日后一旦爆发之时，必然更加激烈，实非在下能力所及，还望先生莫怪。”
李耳笑了笑，伸手将他扶起，说道：“老夫自己的毛病，自然知道。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医术比之昔日你师父，已是青出于蓝。只是这人老了，并非药石可医，天之道，有生必有死，有来必有去，人人皆如是，你们都无需难过，起来吧！”
他说得豁达，孙奕之却愈发难受，他的长辈之中，父母早亡，祖父又死于非命，当初曾经教过他的那些师父们，除了孔丘之外，其他不是早已过世，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在此地遇到李耳，原以为还能侍奉他终老，却没想到，他却已是大限将至。
扁鹊仍是心有不甘地问道：“先生既已知道，为何不早些求医？”
李耳摇摇头，说道：“若是能治，老夫自己就治了。然这些恶疾早已深入五脏六腑，便是你们百草门三代扁鹊都在此，也医不好必死之人。”
“师父！——”
孙奕之望着他，拼命摇头，怎么也不敢相信，昨日还好端端的师父，今日便已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他脑中一
片混乱，拼命地想如何能挽回，忽地灵光一闪，急切地问道：“师父，传说那上古三皇五帝，不都是活了百岁有余么？那颛顼玄宫之中，或许能有长生之术，就算没有，说不定也有灵丹妙药的方子，我这就去找……”
“站住！”李耳眉心一皱，雪白的长眉一挑，带上了几分怒意，说道：“为师好不容易放下面子去赵家给你定下婚事，你若现在走了，又该如何向赵家和青青交代？更何况，那玄宫不过是个传说，穿凿附会者居多，若早有那般厉害的秘藏，又岂能留到今日等你去找？”
孙奕之这才想起来，到了邯郸后，一直忙于跟赵府过招，还真是忘了告诉师父，他们从玄宫中找到的那些宝贝。他也不敢怠慢，赶紧先向师父告罪，然后将青青砸坏卫国昭阳殿镇殿神兽，结果砸出个玄宫之门来，此后的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三人险死还生，方才找到了真正的玄宫之地，还启出了大批龟甲龙骨，铭刻着玄宫建立之后数百年间的记录，这些旁人眼中的烂骨头，对他们而言，却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李耳听得神往不已，啧啧叹道：“如此玄妙之地，若有机会，老夫定然要前去一看。只是那些龟甲龙骨如今都在孔丘府中，不知老夫今生还能不能有机会看上一看啊！”
孙奕之一听他终于有了兴趣，急忙说道：“当然有啊，先请神医为你调理一番，养好了身体，待我与青青成亲之后，我们便一同回去，先去玄宫，再去曲阜，到时候，您老人家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依他看来，李耳的“病”三分在身上，七分在心上，若有个事吊着他，让他有个念想，便不会再想着什么顺其自然，而是要努力地继续活下去，以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扁鹊一直盯着他，苦苦思索医治之法，听到此处，见李耳眼睛一亮，心中亦是一动，赶紧附和道：“奕之说得不错，先生的身体早年亏得厉害，尚需调养一番，以先生之心境修为，便是长命百岁，亦为正常。”
李耳见他们两人一唱一和，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也不禁笑了笑，拍拍孙奕之的肩头，说得：“放心，师父没那么快走的。老夫还要替你主婚，还要看青青跟你生个大胖小子……那些龟甲龙骨，你们可有带来？”
孙奕之刚摇了摇头，扁鹊却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个扁扁的麻布袋子，从里面到处两枚龟甲，青黑色的龟背甲上，刻着一道道发黄的印迹，与其说是字，倒不如说是更像扶乩占卜而来的鬼画符，不懂得人，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内容。
“先生且看看这个——”
李耳接过他手中的龟甲，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上百个字符，他原本是周王室的藏室史，专门负责周王室藏书管理。这几年间，他辞官归乡，原本也曾想过将那些王室藏书抄出来，那些书他早已看完，记在脑中，抄出来也是为了保存这些珍籍，却没想到，孙奕之还有这样一份大礼在等着他。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2）
李耳学识广博，亦曾师从多人，闻一知十，博闻强记，老师皆言之教无可教，为藏室史多年，已将周王室藏书阅遍，对这类上古文字亦曾有所研究，原以为天下已无未读之书，如今一见着龟甲铭文，立刻便着了迷，哪里还管自己身体状况，抱着那龟甲就不肯撒手了。
扁鹊跟孙奕之交换了个眼神，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老头子的身体，的确是到了年纪，五脏六腑都已有衰竭的趋势，人生百年，终有一老，他作为医师，再清楚不过。可他更明白，一个人若是自己没了生存的愿望，那无论多大年纪，都无药可医，但若是心有牵挂，有着强烈的求生欲，什么样的奇迹都有可能出现。
孙奕之现在做的，便是让他多了个牵挂，多了个心愿，看不完这些龟甲龙骨记载的秘闻，李耳就算死也不肯瞑目的。
他这样心志强大修为高深的人，一旦有了这种念头，爆发出的生命力，便足以抵抗岁月的流逝。
李耳正在研究那龟甲上的铭文，压根无视于两人的存在，喃喃地说道：“这是巫医的记载，上药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久服不伤人；中药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下药为佐，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这是神农本草经，这是真的神农本草经！”
相传当年神农尝百草，为得就是寻找治病良药，后来经过几代巫医口口相传，渐渐整理出这部《神农本草经》，然而一直也是属于传说中的东西，谁也不曾见过。所幸其中大部分药物的用法，君臣佐使，七情和合和丸、散、汤、酒、膏的药剂制法都流传下来，又经过百草门不断改良，如今方有大成。
饶是如此，这口耳相传的药经之中，难免会有所疏漏谬误，对于扁鹊来说，这部龟甲铭文所记载的《神农本草经》当真是无价之宝，若不是因为李耳和孙奕之的关系，他压根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
见李耳居然能认出这铭文来，扁鹊亦是喜不自胜，急忙上前说道：“先生也知道这《神农本草经》？”
李耳瞥了他一眼，颇有些得意地说道：“何止知道，老夫三十年前便已看过，你师父手里的那部本草经残卷，便是老夫赠予他的。”
“啊？！”
扁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很努力地回想，可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是前任扁鹊将他捡了回去，他从小就知道，《神农本草经》是百草门的根本，可门主手中只有一部残卷，其余都是口口相传的用药秘诀，他也曾想过将其记录下来，方才走遍诸国，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寻药辨药，想在自己这一代，将本草经整理完整，以便传于后人。
结果仿佛老天庇佑，孙奕之和青青从玄宫中挖掘出无数龟甲古文，其中有些碎片之中，便零零星星记载着《神农本草经》，虽有些零散不全，但以他的经验，一看便知这才
是原版真迹，只是年代太过久远，不少龟甲上的字迹模糊，还有破损缺漏，全要靠他一点点修复整理，故而一直随身带着几片，一有空便要研究一番。
今日本来是拿这个引起李耳的兴致，不料他不但认得这龟甲铭文，还知道《神农本草经》的来历，怎能不让扁鹊激动兴奋，难以自已？
李耳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老夫当初看过的，便是一部残卷。这《神农本草经》流传千年，本是口口相传，能记载下来的，也不过是一鳞半爪，你们百草门原本就出自玄宫一支，能得其残卷，再加上原有的经验，定然比老夫见过的更多。你师父当年，就曾答应过老夫，若有一日，能得其全本，便会抄录一本，赠予老夫，看来，这件事，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扁鹊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说道：“荣幸之至！只是晚生对这铭文所学不足，尚有不少疏漏之处，先生若肯指点一二，晚生必当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有多少都拿出来便是！”李耳哈哈一笑，伸手拍了孙奕之一把，说道：“有这等宝贝，居然现在才拿出来，真是欠打！”
“是弟子一时疏忽，师父要打要骂，弟子绝无怨言。”
孙奕之汗颜地说道：“先前是因为难得一见师父，之后因为弟子的婚事，忘了告知师父，是弟子的错，还请师父责罚。”
李耳拍拍他的肩头，轻笑道：“是该罚，那就罚你日后将这铭文拓本，都抄录一份给为师，为师就饶过你这一次！”
“全抄？”
孙奕之顿时叫苦不迭，求饶道：“师父，这龟甲成千上万片，其中还不知有多少完整，我和青青鲁盘整理了好几天，才整理出一小部分，其余还留在玄宫中慢慢收拾着，全抄下来……弟子实在做不到啊！”
“有那么多？！”
李耳一听着龟甲数量，白眉下的一双眼便精芒迸射，亮晶晶地望着他，期盼地问道：“你若没时间抄，干脆就交给为师，为师认得的铭文，比你可多得多！”
“如此最好！”
孙奕之自是求之不得，他上次在玄宫中整理龟甲，就差点累趴下，青青和鲁盘都不认得龟甲铭文，他虽曾跟阴阳子学过一些，却也不曾精研，只能大体分类，有关史料记载的，都已装箱送去孔府，其余巫医卜筮、天文形象之类，一部分给了扁鹊，其他大部分还在玄宫之中，交给鲁盘慢慢收拾。
只是鲁盘识字有限，就算能整理，也无法译出铭文内容，若能有李耳这等大师级人物出马，亲自整理，自是比鲁盘强出不知多少去。
至于他自己，虽学识不浅，但终究只是涉猎有余，精研不足，加上更喜欢沙场征战，快意江湖，这些文字堆中的活计，根本非他所长，能有人代劳，简直就是天赐救星。
三人商议了一番，李耳便决定先让孙奕之带路，领着他和扁鹊前
往玄宫一行，等青青孝满之后，再回来择期迎亲。孙奕之虽不想离开邯郸，但面对师父和救命恩人，实在无从拒绝，只得先答应下来，待明日告诉青青一声后，便先行去卫国一趟。
李耳和扁鹊两人干脆秉烛夜谈，将现有的几片龟甲都拿出来，彻夜研究，李耳在兴头上之际，精神奕奕，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看淡生死，了无生趣。
次日一早，孙奕之便上赵府去找青青，只是赵氏门规森严，他这样订了亲的未婚女婿，压根不允他进后院半步，只能在前庭等候通传，最后还是赵无忧出来说话，莫说赵鞅，连赵毋庸的面都不曾见到。
赵无忧一听他说要离开半月有余，就忍不住皱起眉来，含糊地说道：“孙兄有何要事，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么？青妹如今正在孝期，你们的婚期未定，若是有什么事，该如何与你联络？”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见他眼神闪烁，飘忽不定，神色更是有些古古怪怪的，便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改口说道：“这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必不会耽误婚期。还请赵兄转告青青一声，请她安心备嫁，我会尽快回来。”
赵无忧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孙兄打算去往何处？青妹若是问起，小弟也好告知。”
孙奕之笑了笑，说道：“青青方才回家不久，就算我们成亲，也要在邯郸住些日子，我买了个小宅子，想着要再买些东西，以免成亲之时失礼于人。眼下家中人手不足，就得亲自出去走走，选些合适的东西，赵兄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尽管开口。”
赵无忧见他不愿明说，只得点点头应下，说道：“其实赵氏亦有商队在诸国往来，孙兄若有什么需要，可到西市前三家商铺一看，这嫁娶日用之物，应有尽有……”
“多谢赵兄提点，只是我用惯之物，还想自己去看看。”孙奕之谢过他的好意，眼见再坐下去也见不到青青，便出言告辞，等赵无忧送了他出门之后，转过几条街，确定身后无人跟着，这才又绕了个圈子，转回赵府。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走正门，而是从后巷赵氏族人聚居的杂院潜入，小心翼翼地避开赵府中的下人和侍卫，费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找到了青青住的院子。
青青正在院中练剑，这守孝之日，衣食简便，不得出门，每日除了守灵拜祭之外，她便得空就练练剑，只是在这里既没有通灵的白猿，亦没有离锋那般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人练剑格外无趣，就连赵无忧今日也没过来，她心中憋闷，剑招一剑快过一剑，整个院中只见她身影如电，游走不定，剑光所过之处，叶落枝断，院中的几株桂树都被她削出了两个大绿球般的树冠。
孙奕之翻墙而入，还没落地，便听得剑风凛凛，倏忽而至，急忙叫了一声，“是我！——”
青青翩然而至，冲他微微一笑，说道：“知道是你，看剑——”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3）
剑气如虹，电射而至，孙奕之无奈地苦笑一声，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青青的剑法原本以迅捷轻灵见长，疾似闪电，快若旋风，往往让人猝不及防之下，便已中招。孙奕之从初次遇到她时，便已见识过她的快剑，这一年多来，两人一路同行，彼此之间已切磋过无数次，对对方的剑路风格都了如指掌，往往一招未尽，便已知道下面的路数，招式未老，已生变化。
如此一来，他们在拆招之时，所费的心思就要比别人多得多，领悟长进得也更快。
青青有一阵子没与他练剑，今天好容易逮到了机会，自是不肯轻易罢手。
孙奕之起初还有些担心被人发觉，不得不分心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却意外地发现，他先前能够顺利潜入青青所住的小院，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丫头估摸是在后宅中憋得狠了，动起手来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那些赵氏放在她附近的明哨暗探，只怕都已被她给吓跑了。
确定此地清净安全，他也不再顾忌许多，放手施为，倒与青青打了个旗鼓相当。
他的剑法源于孙家兵法，沉稳机变，与青青的路数正好相反，一慢一快，一守一攻，只听得剑风凛然，剑光矫若游龙，将两人团团围住，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金铁交鸣之声。
两人变招极快，一看到对方应招，便已转手生出变化，连碰都没碰到，招式不等用老，一触即退，进退之间，脚下犹如行云流水，端的好看。
旁边若有人看到，几乎还以为两人是故意互相喂招，一招接一招的，一进一退，你来我往，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用说，便已知道对方招数变化，随即应对。
转眼间两人已过了百余个回合，仍分不出胜负高低，孙奕之趁着她一剑刺来之际，借势向后一跃，跳出了战圈，低声说道：“青青，我要离开几日……”
“去哪儿？”青青闻言一怔，终于收手还剑入鞘，问道：“难道吴国又出事了？”她还记得，上次他因为太子友之事，匆匆赶回姑苏，一来一去，险些连性命都丢在路上。偏偏她如今还要为爹娘守孝，被困在这后院之中，无法随行，心下却免不了有些担忧。
“不是吴国的事儿。”孙奕之见她脸色不虞，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急忙劝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去冒险，我还要等着你孝满之后，娶你回家……”
看到她面上微微一红，半嗔半羞地瞪了他一眼，他不禁心神一**，上前几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说道：“师父想要去玄宫整理剩下的龟甲，我答应送他和扁鹊过去，正好将喜帖带给鲁盘和九娘，他们若是有空，便一并请来喝我们的喜酒，你说好不好？”
“先放手！”
青青被他握着手，只觉他手心滚烫，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入她的心扉之中，让她浑身上下都暖洋洋如同浸泡在温泉水中，一点儿挣脱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连耳朵都跟着发烫，声音变得又软又甜，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的声音。
“不放！”
孙奕之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别怕，你放心，我就去几日便回，不会耽搁咱们的婚事……”
“谁怕了？”青青又羞又恼，难得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手臂被他牢牢锁在怀中，干脆一跺脚，踩在他的脚上，轻嗔道：“你要去便去，我才不会想你！”
“真的不想？”
孙奕之微微一笑，看到她耳朵都已烧得发红，红得几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玉石一般温润细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般，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廓，舌尖顺势滑过她的耳垂，在她的耳后颈间落下一串炙热的吻，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磁性的蛊惑，在她耳边轻叹道：“可我会想你啊，现在都已经想了，怎么办啊？”
青青没想到他今日如此大胆，竟做出这般孟浪的举动来，只觉得一股电流般的刺激，从耳垂到颈间，麻酥酥地流过全身，仿佛一下子便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完全靠着他的拥抱才能站稳，这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软弱，让她又惊又怕又羞又恼，忍不住也张口，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不是这里……”
孙奕之不但没松手，反倒笑了笑，伸手扶在她的脑后，稍稍一正，让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双眼，笑吟吟地说道：“就算咬，也不该咬那儿，应该这样……”
他说着话，看到她眼中的懵懂之色，青涩得如同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子，然而回味之余，却格外清甜可口，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一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她大吃一惊，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刚一张口想要咬他，他却趁机用以舌尖侵入她的唇齿之间，她稍稍一用力，便感觉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在齿间散开，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齿关，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攻入，灵活地绕着她的舌尖，攻城略地，将她的呼吸尽数霸占。
她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仿佛飘了起来，那种奇异的味道充斥在口中，带着男子独有的气息，占据了她全部心神，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觉里，终于听到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青青，青青，我真恨不得今日就能与你成亲，带着你一起走！”
“快放开我！”青青面色涨红，连眼神都变得水汪汪迷蒙蒙地，瞪着他时全然没了平日的凌厉，反倒像是小女儿家的撒娇一般，“谁要跟你一起走？你要走就走，少来欺负我！”
“我哪里敢欺负你？”孙奕之忍不住又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这次并未纠缠，一触即分，仍是心有不甘地说道：“我是舍不得你……青青，等我回来，以后我们再不分开！”
青青见他如此恋恋不舍，与往常的干练老成大相径庭，难得如此缠绵一刻，心中甜蜜之余，亦有些不安，忍不住叮嘱道：“你自己
路上要小心，师父年纪大了，莫要再让他骑马，反正……反正我还有四十余日的孝期要守，不用太过匆忙。”
孙奕之点头应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说道：“你自己在赵府也要小心，若是有什么事，可去城西铁匠铺找华宏和武成，我安排他们留在邯郸，还有林掌柜，你有事尽管吩咐他们便可。”
“知道了。”
青青点点头，他如此啰嗦婆妈，将孙家在邯郸的人手安排和接应暗语都一一交代给她，只要凭他以前送她的那块孙家令牌，便可号令所有孙家暗桩。她心下感动，也顾不得羞怯，在他要离去之时，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面颊上印下一吻，便立刻转身，逃也似地跑回自己的房里，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连看都不敢朝外看一眼。
孙奕之摸摸自己的面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得她终于有些许开窍，明白这男女之情，如此有来有往，方才有些滋味，只可惜，如今方识得情之甘美，却又要饱受这分离之苦，只望此番分别之后，回来便可早日成亲，自此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夜幕已然降临，他最后看了眼青青房中亮起的烛火，映着她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之上，他也不敢高声道别，招来赵府的侍卫，只能轻轻挥了挥手，转身一跃，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他离去之后，青青方才从房中走了出来，定定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忽地从袖中抽出一管青翠的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那是他教给她的第一曲诗歌，也是她记忆中最为深刻的一幕。
那时，她想的是再也无法回来的阿爹，这一次，却是满怀期盼，等着他的归来。
生平第一次，她会如此思念一个人，明明方才分离，就已迫不及待地开始思念，开始等待。
那种心情，仿佛春天初初绽放的花朵，刚刚见到阳光的灿烂，便已开始积蓄果实的味道，有甜，有酸，亦有苦有涩，可无论哪一种感觉，都让人无法割舍。
她却不知，就在隔墙不远之处，亦有人在听着她那生涩的笛声，随着她的笛声轻吟，神色却没有半点儿欢欣愉快，黑幽幽的眸中，深不见底的，是满满的苦涩之痛。
“他真的就那么好，让你可以无视家族亲情，无视礼教规矩，无视……我可以给你的一切？”
“青青，青青，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心转意？才能让你忘了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他和着她的笛声，却吟唱着截然不同的内容，一字一念，一字一思，思之苦，念之苦，字字句句，都牵扯着心间最柔软的那处，痛彻心扉，无法自已。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4）
听到内院里传出的笛声，赵无忧也有些头疼起来。
以他的身份，如今这种在夹缝中挣扎的感觉，并非左右逢源，而是不折不扣的左右为难。赵毋恤是他的长辈，亦是他的上官，吩咐下来的事，他不敢不从。青青是他的堂妹，亦是难得可以帮到他的益友，若非她的缘故，以他的出身，在众多赵氏子弟中，也难有今日的地位。
哪怕明知道孙奕之不会老老实实离开，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撤去了青青小院外的防守，给他们一点告别的时间，也能让青青安心，免得她被关的火气越来越大。
可眼下那越国使者迟迟不去之事，却让他心中的不安日益扩大，偏偏赵毋恤将那使者所住的地方安插的人手都与他不合，根本不给他任何打探的机会，似乎对他早有防备，让他越发地紧张起来。
青青并不知道自己一时感慨之下，随手吹起一曲《采薇》，竟引来那么多人的猜测遐想，送走孙奕之之后，她才忽然想起，方才被他大反常态的亲昵弄得心神不定之下，竟忘了告诉他越国来人之事。
她如今在家中守孝，不便外出，赵无忧也有诸多忌讳，轻易不会进内宅之中，若没有孙奕之在外配合，她便无法了解那些人的动作，若说越国使者只是来探病问安，又岂会逗留不去？
更何况，赵无忧说过，易倾是离火者中最擅长用毒者，她在姑苏和诸暨一直找不到的离心蛊解药，或许就要着落在这人身上，就算孙奕之不在，她也绝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只可惜，赵无忧说话依然是云遮雾罩一般，始终不曾说明，易倾如今身在何处。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亲自出去找一找，不解开心中的那个谜团，她始终无法释怀。
入夜之后，她在房中点了盏灯，灯油拨得半明半暗，放在赵戬夫妻的灵位前，又用几根木柴支着件孝服放在灵案前，从窗外影影绰绰地看过去，便像是有人在灵前跪拜守灵，反正那些人这几日也被她教训得不轻，轻易不敢进来打搅她，如此远远看着有那么个样子，便足以唬住他们。
吴国的王宫她都能出入自如，赵府的戒备再严密，也不及经过孙家训练的吴宫禁卫，青青换了身黑色的短打夜行服，将血滢剑绑在背上，从后窗翻出去，听音辨位，无声无息地从赵府的侍卫身后掠过，他们压根连影子都不曾看到，更不知自己一直盯着的房间已成了空屋。
青青并没有直接去找易倾，她对赵府的地形并不算熟悉，就算当初未曾与赵毋庸夫妇翻脸之时，去过的地方，除了后宅正院，也只有前院的正厅，而赵府的客院，据说有三个等级大小十来个院子，她当初去找孙奕之，还是抓了个家仆带路，如今不能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想要找到易倾所住之处，绝非易事。
她稍加思索，便去了最熟悉的后宅正院思源堂。
正院之中，住的便是赵毋恤夫妇。赵毋恤虽有几个侍妾，但都安排在后院较偏远的地方，他自己便是庶子出身
，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自身拼杀上来，其中艰辛，他比别人更加清楚，故而在女色之上，并不沉溺，韩芷乃是韩氏女，当初若非有韩家相助，赵氏一族早已覆亡，故而他对正妻格外尊重，从未在正院以外的地方过夜。
这都是青青在跟着那几位“姐妹”们学习“规矩”之时，听她们说道的，当时并非上心，如今却正好用上。
思源堂原本是赵鞅住处，赵鞅搬去新田后，便将邯郸赵府交给了赵毋恤，此次回来养病，也是挑了处清净的院子住着，此地仍留给了赵毋恤。
青青跟着韩芷的时候，也来过不少次，如今熟门熟路的，很快就摸到了赵毋恤和韩芷的房外，顺着房檐攀上梁去，藏身在飞檐之下，就算有人从下面走过，她隐匿于阴影之中，若无灯火照明，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
藏蓝色的夜空中只有一弯月牙，其余的星光闪烁，在思源堂中投下斑驳的树影，几个侍女抬着个水桶出来，里面显然已收拾完毕，准备安寝，她们清理了院子，便不在入内，只在外间守着，里面若有吩咐，便可随时进去伺候。
青青看着她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苎萝村中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自从出了个西施之后，便陆陆续续地被选入越王宫中，有的做了宫女，有的则经过训练后，被送给吴国或其他诸侯国中的高官重臣，这些女子的命运，便如一件玩物一般，生死尽在人手。
若不是遇到了师父，她和阿娘的命运，只怕早已终结在八年前。
越国的青壮男子，那时都已不在家中，留下的老弱妇孺，生计艰难，若非韩薇的女红远胜常人，青青又能自己牧羊打猎，也很难在这个战乱的年代生存下来。
同样是韩氏女，韩芷在赵府之中，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而韩薇却要靠着一针一线，艰难度日，可韩芷的后宅之中，不知有多少媵妾奴婢，与她勾心斗角，争宠夺爱，韩薇那般的性子，若是生活在这后宅之中，只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阿娘清贫多年，却至死不悔，哪怕阿爹是为赵家做事，牺牲了性命，可由始至终，他们彼此之间，唯有一人一心，比之锦衣玉食，他们宁可如此。
院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房中的灯火，在窗棂上投下一个男子的身影。
青青知道那是赵毋恤，他亦是赵氏的一员大将，曾追随赵鞅领兵征战多年，身手绝非寻常剑士。上次两人交手之间，青青虽占了上风，却也看出他的实力不俗，便小心翼翼地一手勾着房梁，从上面的气窗处戳了个小小的孔，方能听清里面的声音。
“老爷，早点歇息吧，明日还得去老太爷那问安。”
“知道了，你也去青青那看看。孙奕之今天出城，李耳和扁鹊也跟着去了，她若是不安分，你就教教她，咱们赵家的女儿，还从未有过像她这般忤逆大胆的。”
青青听得那说话之人便是赵毋恤，心下冷笑，若说大胆，她哪里比得上这位小叔。
韩芷闻言不禁苦笑一声，说道：“妾身倒是想管她，只怕是妾身说了，她也未必肯听啊！”她完全没想到，韩薇那般温雅柔顺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如此任性大胆的女儿。只不过，当初韩薇敢与赵戬叛出家门，逃婚私奔，可见骨子里也不似表面那般听话。
赵毋恤皱了皱眉，说道：“不管她听不听，你这几日都过去陪陪她，多跟她讲讲她娘的事，她或许能听得进去。”
韩芷迟疑了一下，说道：“阿薇虽是我族姐，但当初我也没见过她几次，先前跟青青说的那些，还是听别人说的……”
“谁让你说真的了？”赵毋恤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丫头生在乡野之中，见识低微，刁蛮任性，哪里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你就说说你自己在韩家的事儿，她还能去韩家求证不成？你以为，这丫头还能跟韩家的人走到一路去？你二叔上次可是把她给说得狠了，她那般记仇，哪里还会跟他说话！”
韩芷默然了一会儿，终于应了一声，道：“知道了，妾身明日便去。”
赵毋恤满意地点点头，就算她亦是韩家女，嫁入赵家，如今便是赵家的人，终究还是要以赵家的利益为先，能不能说动青青，就要看她的了。
青青看着两人的人影又重叠在一起，赵毋恤吹灭了烛火，房中暗了下去，两人始终未曾提及易倾，又说了些府中杂事，她听得无聊，正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听得赵毋恤又说了一句。
“明日记得吩咐下人，给青青送饭的时候，多添一份菘菜。”
“知道了，这几日都照着你说的菜单送饭，误不了事的。”
青青心中一凛，她在山中多年，也曾跟随李耳学过些许药理，后来扁鹊给她治病之时，又教了她一些针灸推拿之术，单论外伤药草，她已不逊于寻常医师，可自从见识了欧钺身上的离心蛊，她方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狠毒阴损的毒物，绝非寻常药理可解，便是神医扁鹊，亦不能保证可解百毒。
若是从前，赵毋恤夫妇这两句话，她听过便罢了，根本不会多想，可如今从赵无忧那得知，越国来的那位易倾易先生，乃是离火者中用毒的大行家，精擅蛊毒，赵毋庸刚刚与他接触过，便开始关注插手她的饮食，若说其中毫无缘由，那才是奇怪了。
里面已经安静了下来，青青也顾不得再找易倾，以最快的速度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收拾了先前布置的假人，然后将整间屋子都翻了个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几样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块沉香木制的小舟，不过五寸来长，里面有个插孔，还有些香灰余烬，原本放在灵位后，因灵前供桌上的香火不断，若不仔细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后面还点着香。
只是今日这香舟中的香已经燃尽，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很难分辨出原本的气味，青青伸手捻了捻香灰，面色变得格外难看。
终究，还是中了这些所谓亲人们的算计。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5）
这沉香舟里的香料有什么害处，青青尚未能确定，只能小心地将这些东西都放回原处，权当不曾见过。
既然赵毋恤那么关心她的饮食，说明这东西绝非一朝一夕便可生效，说不得还得那些东西配合，她只要小心些，从今日起，不再吃赵家厨房送来的食物，再留心下是何人每日来她房中点香，见招拆招，总能找到那个要害她的人。
那人，定然与易倾脱不了干系。
毕竟，赵毋恤是从易倾来了之后，才开始用这些手段。只不过，他们如此做法，祖父可知否？他们这样做了，就算毒害了她，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孙奕之曾跟她说过，这些世家大族，凡事以利害为先，有利者，仇可成亲，有害者，亲可成仇。
她如今已与孙奕之定亲，守孝过后，便会出嫁，与赵家的关系，也只剩下这点血缘和几十日的时间，他们就算害了她，除了惹下孙奕之这个仇人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已经不敢再指望这位小叔能念及血脉之源，真心相待，一想到他们夫妻夜话，提及自己时那种鄙夷厌恶的口气，那种被人算计的寒意便会袭上心头，然而爹娘方才葬入赵氏祖坟，她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孝期在身，若是现在离开，便会落人口实，被戴上一顶不孝不敬的帽子。
若是依然回苎萝村生活，青青也不在乎什么名声清誉，她的爹娘就不是在乎这些身外物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私奔叛族，背着那等污名，却是在越国给赵家为间做事。
可若是嫁给孙奕之，孙家这等将门世家，如今嫡支虽只剩下孙奕之一人，可其他的旁支宗族，以及他的那些手下，又会怎么看她？
上次在孔府中，魏芜娘让她帮忙管家之时，便曾给她讲过不少世家往来之道。
越是名门大族，表面上越看重名声的，其实私底下还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正如堂堂宋国公主、卫国王后南子，不但与公子朝兄妹私通，还堂而皇之地引入卫宫。
只是这些事，这些人，私下怎么做，面上还是要保持重礼重孝的姿态，借以维护贵族世家所谓的面子。
对于那些不值得尊敬的长辈，她可以在私下里阴奉阳违，却不能当众顶嘴违逆，甚至破出家门，为得便是这层一戳就破的面子，留一分，也是对孙家的尊重。
青青叹了口气，有些憋屈的感觉，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闹开的时候，如今孙奕之不在，她也只能小心行事，等他回来，再想办法去收拾这些敢算计她的人。
只是，易倾的下落，她还得想办法查出来。
留着这样一个人在暗地里帮着赵毋恤，就如同被一条毒蛇在暗中窥伺，让她怎么也无法安心入睡。
谁知道，他会弄出怎样的手段来对付她，越王勾践的下限，让她已不惮以最坏的打算来猜测这个离火者中最毒的人。
次日一早，青青早早起来，在院中练剑之时，赵无忧跟着送朝食的婢女一同
过来，她便趁机提出要出去选些素布，再做几身孝服。
她如今穿的这几件，还是赵家安排人给她做的，都是长衫曲裾，宽袍大袖，用料都是上等的白麻素锦，可对于她来说，这等走步迈不开脚，伸手带风飘摇的长裙，实在不方便。
赵无忧见她这会儿还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劲装短打，头发也是用根缎带随意束起，全然没有身为女儿家的自觉，但一想到她的身手武功，倒也能够理解。练武之人，自是剑不离手，方能有所突破。她本身就不是寻常的女儿家，又岂能用同样的眼光看她。
只是带她出门的事，并非他能够做主，他也只能先请示过赵毋恤，才能答复她。
青青等了半天，赵无忧派出去的人好容易才回来，却是带着韩芷一同过来，还领着几个仆妇，抬着几匹素布进来。
韩芷一看到她，便一脸心疼之色地说道：“都是婶娘疏忽了，没吩咐下人按照你平日的衣裳缝制，你这孩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让人过来跟婶娘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出去采买？”
青青见她如此热情地嘘寒问暖，似乎全然忘记了那日与她争执之事，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地说道：“婶娘整日忙碌家事，这点小事，青青也不想劳烦婶娘。”
“这点事算得了什么，青青这么说，是不拿婶娘当亲人看啊！”
韩芷似怨似嗔地看着她，热络地说道：“这些事我让人从库房中挑出来上好的布料，先让她们给你量量身，回去尽快赶制，明后天便可给你送来，总比你自己出去买的好。那些成衣店里，可没有这么好的料子和手工。”
“既然如此，那青青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婶娘。”
青青见她如此热情，倒也不再坚持，本身她在孝期，就不便外出，找赵无忧也不过是试试而言，既然明着不行，她也不去跟他们争执，就学着他们的行事作风，暗着来便可。
韩芷见她收下了东西，心中也松了口气，青青虽胆大任性，却也是个好哄的，肯收下东西，便已揭过了先前他们私自替她联姻之事，她如今还要帮着夫君笼络这丫头，也只能忍着性子哄哄她。
盯着绣娘给青青量完身，让她们按照青青习惯的穿着重做孝服，韩芷见青青的面色和缓了许多，也肯听她的建议，除了两套白色剑袖直裾外，还做了两身骑马装，俱是黑白二色，款式简单利落，以赵府绣娘的手艺，顶多两天便能赶制出来。
安排完这些琐事，韩芷又顺带着提了几句韩薇的旧事，颇为唏嘘这位堂姐的早逝，说到动情之时，眼圈红通通的泫然欲泣，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她与韩薇当真是姐妹情深。
青青也不耐烦再应酬她们，便借口到了拜祭爹娘的时候，总算将这群人送了出去。
等她们走后，赵无忧方才进来，看到她皱着眉头，一脸的苦相，便忍不住问道：“怎么？又被小婶烦着了？”
青青有些无力地说道：“你知道还把她招来？不就是不想我出门么？偏要说那么多话！”对于这些后宅女人说话的“技巧”，她也是十分佩服，恨不得敬而远之，省得劳心费力，还没法应付。
赵无忧同情地看着她，说道：“你就忍忍吧，顶多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若有什么急事，我去替你办了便是。这关系到你的名声，若是传出去，让人说你孝期行乐，对父母不孝，对你对孙将军都影响不好。”
“知道了！”
青青白了他一眼，决定既然出不去，便拿他来练剑出气，谁叫他整日里跟着赵毋恤做狗腿呢！
赵无忧被她又狠狠地揍了一顿，虽未伤及筋骨，一身衣裳却被划破了十七八道口子，彻底没法穿了。
那些人只注意到青青拿赵无忧出气，却没注意到，她偷偷地将送来的饭菜都埋到了院后的桂花树下，全靠着从厨房另外“顺”来的馒头充饥。
她并不知道那香灰的成分，也不知道送来的饭菜中有什么问题，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应对，结果短短几日下来，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别人不知道，只当她是为父母守孝刻意如此，却不知她每夜都悄悄溜出去，到孙奕之留下的暗桩处，联络了武成和华宏，让他们帮忙打探易倾的下落，顺便给她准备了些易储存的干粮，省得在厨房顺东西的次数多了被人觉察蹊跷。
若是被赵毋恤他们发现，改变了方式，她还要再多费些心力去重新布防，倒不如现在麻烦点，翻墙这种事，做得熟了，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
只是直至今夜，他们仍然没有易倾的确切下落。
易倾行事极为谨慎，白日里经常去拜会赵毋恤韩宵子等世家中人，交际频繁，可一旦入夜之后，却兵分几路，根本无人知道他每晚住在何处。
更何况，他身边的高手众多，他自己本身也是蛊毒的行家，内功修为绝非武成和华宏这等半路开练的新手可比，他们只要稍稍靠近，哪怕根本不曾接触，易倾都能有所感应，这偷袭暗算之事，根本无法实施。
青青也知道二人均已尽力，只是力有不逮，要想抓住那厮，也只能靠她亲自出马。
是夜，她便换上了韩芷让人给她新作的“孝服”，先在房中布置好假人，然后便“翻墙”而去，却是直奔正院而去。
华宏传来的消息，说今晚赵毋恤会与易倾一同去百花楼喝酒，韩芷这边得到信的话，一般都会派个得力的小厮前去作陪，一则是免得那两人酒后乱性，二则是为了盯着她的夫君莫要招惹那些风尘女子。
青青在赵府也待了不短的时间，自然看得出，韩芷能够接受媵妾和其他女人，却不能接受赵毋恤将外室生子领回家来。只要他不在外乱来，在家里的那些女子，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
只要盯着她派出去的人，就能找到赵毋恤和易倾的下落，青青不紧不慢地缀在那两人身后，眼中寒芒闪动，就等着去亲眼看看那位远道而来的易先生了。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八章 须臾满城阙（6）
青青去过吴王宫卫王宫，亦去过孔府赵府这等世家大族，市井之地更是自幼出入，唯独这花街青楼，这还是第一次来。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劲装，外面罩了件长袍，随意束起头发，乍一看倒像是谁家未成年的小公子。只是这花街青楼愈夜愈热闹，人声鼎沸，青青不是被人拉扯招呼，眼见那两人进了一家装饰最为华丽的酒楼，干脆便甩脱那些缠人的伙计，避入后巷中，找了个无人处脱了外袍，直接从一旁的墙头翻上楼去，隐于屋顶飞檐之间，从上面一间间房地查找那两人的踪迹。
里面时有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传来，严重干扰了她的判断，从前她心思纯净，从未想过男女之事，可孙奕之这次临走之前，忽然突袭般与她亲近一番，让她隐隐有了些女儿家的自觉，方才知晓些许男女之别，不想今日到此，便遇到如此之大的冲击，让她开始后悔今日的冒失举动来。
早知会遇到这些事儿，她还不如在外等着，左右那两人总不至于在这里过夜，只要他们出去，她便有机会见到那位易先生。
正准备离开之际，却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这喧嚣的青楼中，从那纷乱的噪音中一下子跳入她的耳中。
“赵大人说的这种蛊，在下实难做到。青青姑娘本身便是解毒的行家，寻常手段根本对她无用，若是做得太过明显，被她发觉，只怕弄巧反拙……”
青青深吸了一口气，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却是在二楼一角的贵宾房中，里面只有两人，门外却有三四人守着，想来这两人正在说的话，并不想让那些无关之人听到，却没想到，青青会藏身在他们头顶上方，还有着远超常人的耳力，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毋恤显然很是不满那位易先生的说法，带着几分傲慢和不屑地说道：“让你弄，你就想办法去做。至于能不能成，我自会安排，无需阁下费心。”
“既然如此，就有劳赵大人了。”
青青虽看不到他给了赵毋恤什么东西，但想也知道，定然是某种蛊毒，心下顿时大恨，她不过是顶撞赵毋恤几句，终究也未对赵家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可这位小叔却想借用越国的蛊毒来控制她。她一想起欧钺身中离心蛊，毒发时惨不忍睹的模样，心中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亲情”，更是**然无存。
既然他们都不将她当亲人，试图用蛊毒操控她，那她若是还逆来顺受，岂不是自讨苦吃？
至于那位易先生，青青冷笑了一声，或许应该叫范先生才对吧！
难怪对她如此了解，知道她会解毒，一直对她避而不见，连与赵毋恤见面，都约到这种地方，恐怕就是为了防备于她吧！
回到越国之初，她便向范蠡提及离心蛊之事，想以传授越国剑士剑法为条件，交换解药，可让师兄从中解脱，得以回乡侍奉老母。只是此事尚未成，便因勾践要纳她为妃之事，与之反目，最终她也未能得到解药，反而连累的阿娘惨死，自己也险些成为一个失魂的傀儡。
当初范蠡还以中毒为名，出入她家，哄得她心软，终于答应教授越国剑士，如今看来，他们早已对她了如指掌，步步算计，甚至连她离开之后，还不肯放过，一直追到晋国来，其中心思之险恶，真令她无比齿冷。
眼前的这位易先生，便是范蠡身边的亲信，亦曾跟随范蠡到过赵家，只是那时候，他不叫易倾，而叫范平，青青记得他的声音，一下便听了出来，心中激愤不已，差点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赵毋恤和易倾说完了正事，便叫了歌姬进去，放浪调笑之声和着丝竹之乐，愈发不堪入耳。
青青方动了一下，正准备离开，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低头朝下瞥了一眼，便看到一个英气勃勃的男子急匆匆地冲上楼来，直冲到赵毋恤的房
外，重重地捶了几下门。
她不由微微皱了下眉，这人她也认得，乃是越国名将石家的弟子石飞，亦曾跟她学过剑法，悟性颇高，比其他剑士的进步快了不少，当日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将，想不到如今也会随着易倾来了邯郸，只是这会儿一身狼狈不堪，还带着几道剑伤，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受伤不轻。
“大人！出事了！”
石飞也顾不得等里面回话，敲了几下门，便直闯了进去，说道：“我们的营地被秦国人占了，让我们交出大人，否则就要将营中所有人活埋！”
他贸然闯入，里面两人正左拥右抱，饮酒作乐，赵毋恤刚要骂人，一听他说起秦国人，悚然一惊，霍然起身，这才想起，前几日日秦国使者险些因他送去的越女中毒身亡，离锋已是大怒，若非他一再推托，只怕连他也牵扯进去，可没想到，离锋当时不曾说什么，居然私下里派人查探到越人的营地，见他们一网打尽。
易倾愕然地望着石飞，秦国使者中毒之事，被瞒得密不透风，除却离锋一行人，也就孙奕之和扁鹊知情，赵毋恤则是另有打算，根本不曾告诉他，一听到秦国人居然突袭自己营地，还要交出他来，顿时吓了一跳。
“他们可否说过，为何要找我？”
“咳咳！”赵毋恤干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前番你送予我的几个越女，其中一个，被秦国白大人要去，只是不知何故，那女子竟身藏剧毒，险些毒死了白大人……”
“什么？！”
易倾如闻晴天霹雳，他此番来邯郸，一则是为继续与赵氏合作，再则便是为了联络秦国，越国想要翻身打败吴国，若无秦晋两国的支持，绝无胜算。先前勾践被擒之际，也是全靠晋国使者力压吴国，威逼利诱，越国又送出无数珠宝财物贿赂吴国众臣，方才让夫差松了口，以仁德为名，终于放走了勾践。
如今齐国已败，中原诸国之中，能与吴国一争长短的，也只有秦晋两国，他千里迢迢赶到此处，便是为了与两国结盟，却没想到，这人都没见到，却已得罪了秦国。
只是他送来的那些越女，的确有些事中过蛊毒，但若无诱因，轻易不会发作，否则他如何能控制这些离火者为自己效力？如今不但得罪了秦国，也让赵毋恤知道越女有毒，送出去的那些越女，便成了一招废棋，这些越女培训不易，养蛊更是艰难，好容易养成，就这样白白废了，叫他如何能不心痛？
更麻烦的是，秦国如今找上门来，他们的营地本就安插在邯郸城外，距离赵氏军营不远，就这样秦军都敢明目张胆地踏营抓人，如此雷厉风行之势，根本难以善了。
他稍加思索，便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石飞，你先绑了我，将我交给秦国使者，我再好生解释，哪怕他们定要我以命相偿，你们也不得轻举妄动，坏了两国之情。”
“大人！何至于此？”石飞大吃一惊，急忙说道：“就算秦国势大，我等又非毫无一战之力，若是赵大人肯帮忙，末将定然能护着大人回国……”
“休得胡言乱语！你若不听命，我就在此一头撞死，让你拿我的人头去请罪便是！”
易倾看都不看赵毋恤，便知此事绝无可能，赵毋恤自己还指望靠秦国之力，拿下赵氏继承权，又怎么肯为区区一个越使来得罪秦国，否则也不会将秦使中毒之事，隐瞒至今，让他被秦军这一下打得猝不及防，险些乱了阵脚，定下心来，依然认定为今之计，只能老老实实地前去请罪，若能说服秦使，找出真凶，便可将这坏事变成好事，反之，则万事休矣。
他如此一说，石飞倒真不敢再说话，只能咬着牙，横下心来，听他的吩咐，找了根绳子将他绑了起来，赵毋恤眼珠一转，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给易倾披在身上，以免让人看
到。
“既是一场误会，那我也陪你们走一趟，只要将事情讲清楚了，离锋公子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定能冰释前嫌，不会伤及无辜的。”
青青听得真切，见他们起身离开，便悄然滑下房檐，绕去后巷，从后面的一处马厩里顺手牵了匹马，远远地缀着这一行人，朝城外走去。
离锋也跟着秦使前来邯郸之事，她之前并不知晓，孙奕之离开之时也并未告诉她。而这秦使莫名其妙地因为越女之毒险些送命，秦越之间并无过节，在邯郸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她还真想不出来。
只是想着此行或许会见到离锋，她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昔日知交好友，如今却连见面都格外尴尬，一想起来，她就忍不住叹息。若非离锋之故，赵毋恤也不会这般无所不用其极地逼迫她退婚另嫁。
秦晋这些年来联姻不断，赵氏却始终未能从中获利。如今赵鞅已年迈体衰，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赵毋恤在赵氏子弟之中算是出类拔萃，但他要面对各大世家的挑战，还要经营赵氏内部资源，这资历经验尚未成熟，若能得到秦国相助，自是事半功倍。
若离锋肯接受其他任何一个赵氏女，赵毋恤都无需如此劳心费力，可偏偏他唯一看中的青青，也是赵氏女中唯一不肯听话的。
青青对离锋并非没有好感，只是在好感萌生之初，知道他身份之后，便已断去了那份念想。
毕竟，一介乡野村姑与一国公子，天渊之别，怎么想也不可能再有交集，自姑苏一别后，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可没想到，离锋竟如此执着，将那种专注于剑道的精神用在她身上，不惜与自家母后争执受罚，一次次地不远千里来找她，若说不曾感动，那绝对是骗人的。
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孙奕之不离不弃，带着她千里寻医，哪怕她那时懵懵懂懂如幼童一般，亦能感受到他的真心，两人一路行来，几番出生入死，那种感情，已非寻常的儿女之情。
那种可以并肩而立，携手同行，一生一世的感觉，是离锋无法给她的。
毕竟，他是秦国公子，一听到他来求娶，赵氏那些姐妹们闻风而动，甘为媵妾，她却一听到这些，哪怕心里原本还有的几分好感，也被恶心得一扫而尽。
她不在乎什么锦衣玉食，身份高低，但见过了爹娘恩爱情笃，一心一人，又岂能容得下那些媵妾？哪怕离锋日后真的继位为王，她也不稀罕做什么后妃，整日与人争宠夺爱，将自己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从韩芷一提起要为她陪送姐妹为媵妾开始，她对离锋原有的情义，便彻底断送，日后再见，怕是连朋友都没法做，省得一见面，就会想起他借着秦国之势，强势逼婚，累及她被这些“亲人”们算计。
夜色低沉，可这邯郸城却难以平静下来，赵毋恤带着人马以护送为名，押着石飞和易倾出城，一路上火把如龙，张扬之极，青青远远地看着，都不禁好笑。
他如此作为，还是舍不得秦国这个最有力的臂助，只是不知，离锋会如何看待他这番举动。
只是抬眼望去，青青一眼便看到前方的山坡上，已有浓烟滚滚，正好就在他们前去的方向，不知是不是越人的营地，离锋先前放了石飞回来报信，不见人回来，应该不会那么快动手。她心念一动，便一改先前慢悠悠的速度，快马加鞭，兜了个圈子，从另一侧直奔那烟火升起之处。
赵毋恤虽然骑着马，但随从大多都是步行，如今看到前方烟火，亦是大惊失色，急忙命人加快速度，却根本不曾知道，青青已然绕过他们，先行赶了过去。
石飞一见那烟火升起之处，便是自家营地，顿时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再陪易倾，先行纵马飞奔而去，生怕自己来迟一步，自家兄弟已遭了毒手。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九章 前山遽已净（1）
越人的营地，在邯郸东北方的一片小湖边，依山傍湖，本是赵氏的一个庄子，留出了一片地方给他们安营扎寨，易倾和石飞原本就住在庄子里，这里距离邯郸不过几十里，既方便来往，又隐蔽安静，混居在赵氏营中，更不易被发觉。
可这次离锋带人前来踏营之时，明目张胆地打着秦军的旗号，毫不客气地纵马闯营，赵兵主将自然知道秦国公子乃是主家座上宾，哪里敢与之对抗，只能先派人回去送信，自己则先行退避三尺，与之交涉。
秦易和秦均则毫不客气地让人将营中的越人尽数绑了起来，其中唯独石飞的反抗，让他们遇到了些许阻碍。只是离锋一看到石飞的剑法，原本一直冷眼旁观，忽地让人都退下，亲自上前，三招之内，便将石飞击败。
石飞自从向青青学剑之后，在越军之中，已是罕有敌手，却没想到今日竟会如此惨败，后来离锋放他去找易倾，他仍是满腔不忿，认定自己是一时疏忽方才落败，若非易倾以死相逼，他亦不愿就这样回去认错。
认错，就等于求饶，作为一个剑士，一个武者，这种屈辱，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可对于易倾来说，连越王勾践都能忍下为奴之耻，他自缚请罪，又有何难？
为了越国的复兴，他们已经做了不知多少事，绝不能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因为一时意气而功亏一篑。
然而这会儿看到营地起火，他们还是忍不住悲愤交加，催促着赵毋恤加快速度，赶去救援。
青青虽绕了个大圈子，却因为单人匹马，仍是比他们早到一步，却见浓烟滚滚之中，两拨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其中一批人身穿黑衣蒙面，将秦国的黑甲狼卫团团围住，放箭掷矛，纵火泼油，无所不用其极。
离锋自从上次在卫国南山被蛮族偷袭之后，身边的狼卫便换了一拨，人数也多了一倍有余，都是从秦军之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此番敢于前来越人营地拿人，也是看准了他们不敢反抗，而赵氏更加不会出手，方才如此胆大。
可没想到，他们方才拿下了越人，让石飞去找易倾，便突然冒出这么一群黑衣人来，一来便乱箭齐发，若非他们久经战阵，只一个照面，怕是就要吃了大亏。
多亏离锋反应敏捷，先挡住了一拨箭雨，然后让手下围成圆阵扛起护盾，方才没造成太大的伤亡，饶是如此，那些被俘的越人，来不及闪避之下，倒下了一片，不知死活。
那些黑衣人眼看他们结阵相抗，以秦军的实力，他们根本攻不进去，干脆就放起火来。
离锋指挥着秦军一步步朝湖边走去，既要防备箭攻，又要挡开火把，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倒下，连他自己都亲自上阵，独挡一面。
秦军见公子与自己并肩而战，顿时士气大振，一口气冲出数十步，终于靠近了小湖边，一面沿湖借水，三面围挡那些黑衣人的攻击，倒是稍稍轻松了一些。
离锋却知道，这士气可当以一时，却并不持久，若是那石飞自己逃之夭夭，并未带回易倾和赵毋恤，那他们在这里坚持下去，这些黑衣人就借着手中利箭火把，便可活活将他们耗死在这里。
除非，他们可以借水而逃，或是杀出一条血路。
否则，当士气耗尽，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剑法，能以一当十，若是平日里对上这群不敢露出真容的宵小之辈，根本不在话下，可如今，在箭雨之中，他却无法保证自己能躲得过这千百箭后，杀入敌人阵中。
上一次在南山被蛮族伏击，尚有青青赶来相救，这一次，只怕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
他心中刚刚泛起一股黯然之意，忽地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下意识地一抬头，便看到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从那奔马之上，横贯半空，一剑，便斩断了十多支火把，那火把头
断落下来，火花四溅，烫得那些黑衣人惨叫不已，立刻丢开火把，拼命地扑打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火苗。
眼看他们阵型大乱，离锋也顾不得心中激**之情，立刻一挥剑，冲了出去。
“跟我杀出去！上！——”
他的亲随也都是久经沙场之人，懂得战机稍纵即逝，敌人这一霎出现的乱子，箭阵出现漏洞，转眼就会填补，而离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如一把利剑，直刺敌人阵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出手之狠辣凌厉，全然不留一丝仁慈。
秦易和秦均几乎同时冲上，护在他左右，为他挡住两侧攻击，三人便如一把楔子，如狼似虎地杀过去，一时间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那些黑衣人顿时阵脚大乱，完全没想到，这些秦军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力，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了弓箭远程压制之后，被离锋带人杀入阵中，一旦近身，他那把锋利至极的宝剑便如切瓜斩菜一般，杀得他们毫无抵挡之力，形势瞬间被扭转翻盘。
等到赵毋恤带人赶到之时，秦军已然开始打扫战场，满地的残肢断骸，血流成河的场面，让人望而生畏，再看那些个浑身浴血，犹如杀神一般的秦军时，都不禁后背发寒。
离锋却根本顾不得与他们说话，而是冲上前去，四处寻找。
他明明看到那气势如虹的一剑，为他解围，可等他杀破敌阵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人一马，仿佛那一剑本是自天外而来，只为破阵解围，转眼便已消失不见，似乎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秦易安排好人收拾战场，找出活口，一转头看到自家公子失魂落魄地到处乱走，根本无视赵氏和石飞等人，不禁有些担忧，急忙上前，低声说道：“公子，赵将军已经带人过来，是不是先跟他们说一声……”
“你刚才看到了吗？那是青青的剑！”离锋却打断了他的话，出神地望着远处，喃喃地说道：“那一定是她，是她救了我们！可她为什么不肯现身相见？是不是……是不是她还在恼我？”
“公子……青青姑娘如今尚在赵府守孝，应该……应该是您看错了吧？”
秦易略略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他也看到了那犹如天外飞仙般的惊鸿一剑，在他平生所见之人中，的确除了青青之外，再无人能有这般疾若闪电的剑法，可自家公子刚刚求婚被拒，青青姑娘本该在赵府之中守孝待嫁，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之地，就算真是她，如今也断然不能承认。
离锋一皱眉，刚要斥责于他，忽地见他拼命地向自己使眼色，心底忽生警觉，抬头一看，正好看到赵毋恤急匆匆地朝他走来，刚走到近前，便冲他拱手一揖，歉疚地说道：“在下一时不察，竟被这中行氏余党勾结齐国奸细混入邯郸，险些伤及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中行氏？齐国？”离锋一怔，问道：“你认得这些刺客？”他原本还以为是那些蛮族余孽，可看那些人箭阵娴熟，身形却不似蛮族，近身之时的战斗力更是相差甚远，便知这些人另有来头，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中行氏与齐国人。
赵毋恤点点头，有些心有余悸地说道：“中行氏先前勾结齐国人，挑起我族人内乱，后来又妄图篡位叛国，被我们逐出晋国之后，那些余孽便投奔了齐国。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在我赵氏之地，行刺公子。
想来，那些奸贼定然以为离锋前来邯郸，是为了秦晋联盟之事，若是与赵家联姻，必然让赵氏实力大增，他们想要报仇便难上加难。可若是在事成之前，刺杀了离锋，那赵氏便脱不了一个“保护不力”之责，必然要收到秦王的报复，如此一来，中行氏便有了反攻之机。
他们想得不错，也抓住了时机，却没想到，那惊鸿一现的一剑，来去无踪，却全然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功亏
一篑不说，还被赵毋恤当场抓住。
赵毋恤与中行氏交战多年，两家原本也是通家之好，主事之人多曾相见，他方才一到，便看到被秦均抓住的黑衣人一看到他，便面色大变，急忙咬舌自尽，却被秦均卸掉了下巴，五花大绑起来。
那黑衣人若不如此惊慌失措，赵毋恤也未必会注意到他，可如今自尽不成，反被秦均发现并惩罚，还让赵毋恤看清了他的脸，立刻将他认了出来。
那人便是中行氏第二代的七爷，中行荀卯，乃是家主荀寅之弟，年岁与赵毋恤相当，当初也曾有过往来，可自从赵鞅击溃中行氏和范氏，将他们从邯郸赶出晋国，甚至一直追杀至朝歌，逼得他们家灭族散，最后不得不投靠了齐国，国中领地则被赵魏韩三家吞并，赵鞅甚至借机将晋国轮执六卿三军改成了四卿二军，彻底没给他们两族留下任何翻身的机会。
这中行荀氏也是晋国的世家大族，就算被逼逃亡齐国，亦有不少人手留在了晋国，此番收到消息，得知秦国公子亲至邯郸，要与赵氏联姻，顿时就起了心思，说动了齐王，借兵赶来行刺离锋，以免秦晋结盟，坏了齐王的争霸大计，届时赵氏的实力倍增，他们想要报仇，就愈发艰难了。
离锋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些刺客的算计之心。只是他这会儿一心想着要找到青青，并无心思听赵毋恤讲赵家与那中行氏的恩怨，当即便说道：“既是如此，就请赵将军清剿这些余孽，离锋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公子留步！”
眼看他抬脚就要走，易倾却着了急，向前一冲，可被绑住的身子无法平衡，险些摔倒在地，多亏石飞眼疾手快，方才拉住了他，他却狠狠瞪了石飞一眼，挣脱他的手，冲着离锋深深一礼，说道：“易倾见过公子。今日易倾方才知道有人借越女之手，伤及贵使，还望公子明察，此事绝非越国所为，公子如若不信，易倾愿一命相抵，以证清白。”
离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轻哼道：“你以为，一死就可以证明此事与你无关么？你的命，能抵得了我大秦使者之命么？”
他原本对越国无所谓好坏，留着越国牵制吴国，也是他父王当初与晋国商议的结果，可后来得知勾践竟然对青青动过心思，还纵容齐、燕两国间客合谋算计青青，便对这些以忍辱负重为名，实则不择手段的越人没了好感。如今更是得知他们以蛊毒操控死间，厌恶之情几至顶点，哪里还愿浪费时间听他告罪。
易倾被噎得无言以对，一抬眼看到他眼中满满的厌恶之色，不禁有些心慌起来，低声下气地说道：“小人之命，就算一文不值，但公子若是因此放过真凶，岂非让真凶快意，而让贵使白白受那蛊毒之苦？”
“真凶？”离锋寒声说道：“就算有人从中捣鬼，但你敢说，那蛊毒不是从你送去的越女身上得来的？那可是你们越国独家所有的蛊毒，难道这也是冤枉了你？”
“这……”
易倾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支吾地答道：“这蛊毒本是用于那些越女身上，以保她们别无二心，并不会伤及他人。这其中定然有人做了手脚，方才会累及贵使。公子如若不信，可派人检查其余越女……”
“不必了。”
离锋经此一役，也意识到此事别有内情，只是不愿给这些越人好脸色，当即便回绝了他，转身便走。
“公子……公子……”易倾还想追上去，去被秦易和秦均伸手拦下。
“公子尚有要事，请留步！”
石飞愤然说道：“那我们的人呢？既然知道此事与我们无关，还不放了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你们自己去找吧！”秦易冷哼一声，说道：“就算不是你们有意为之，此事也与你们脱不了干系，公子如今已放你们一条生路，如若再纠缠不清，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九章 前山遽已净（2）
易倾和石飞顺着秦易所指的方向，看到一地狼藉，那横尸遍野的草地上，几乎有一半的人，是被绑着中箭，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身上的衣着无比熟悉。
两人只看了一眼，便痛呼一声，冲了过去。
易倾身上的束缚尚未解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进了满地血污之中，一头撞到一具尸体上，那尸体上的箭簇刺痛了他，可那尸体圆睁的双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却刺伤了他的心。
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弟，才不过十八岁，原本以为这是一次最简单的任务，却没想到，将他葬送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
他甚至连为他报仇都无法做到。
说到底，害死弟弟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蛊毒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越女是他精心挑选的，人也是他亲自送出去的，可带来的后果，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平日口口声声所说的为国为民为君为义奉献牺牲，让别人做的时候是何等的义正言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随时可以慷慨赴死，可当亲人真的死在自己眼前时，那种痛和悔，都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宁可死的是自己，也好过如今眼睁睁看着弟弟死不瞑目的尸体，却无能无力，甚至连伸手抱一抱他，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地上，对着那已毫无生息的头颅，从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哀嚎声，拼命地咬着牙，咬得满口血腥气，都无法控制奔涌而出的泪水。
“先生！”石飞刚翻了几具尸体，找到一个被压在尸体下的幸存者，一回头，就看到易倾倒在血泊中泪流满面痛苦至极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急忙跑回来，说道：“先生，还有人活着……”
话音在看清易倾头对头脸对脸的那个头颅时，戛然而止，石飞一直负责易倾的安全，自然也认得他的弟弟易安，那个有些阴沉内向的少年，一直在队伍里如同影子般的存在，却是易倾最为关心的人，这次易倾不惜自缚请罪也要回来，便是为了这个弟弟。
易安已死，对于易倾来说，几乎毁灭了他的所有意志。
离锋微微皱了下眉，他也不曾想到，这个连死都不怕，敢来请罪的越人，竟然会因为同伴之死，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他率人踏营绑人，逼他出面，虽未曾当真杀了这些越人，可那些黑衣刺客来袭之际，他们也根本自顾无暇，那些越人之死，说起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就算如此，那些越人又能如何？何况，他们也并非完全清白，送出那些带毒的越女，原本就心怀不轨在先，被中行氏将计就计也好，栽赃嫁祸也罢，胆敢犯秦者，宁枉勿纵。
何况，他此刻的心思，尚在消失无踪的青青身上，哪里还有心情去管这几个悲痛欲绝的越人。
“秦均，你留下处置此事。”离锋看了赵毋恤一眼，接着下令，“秦易，随我到赵将军府上一行。”
赵毋恤一惊，他们来得晚，赶到之时，正好看到秦军如狼似虎地反击，将那些黑衣人屠戮殆尽，只留下了几个活口，那种血腥的气势和凌厉的攻击，饶是他也曾上过战场，都看得心惊不已。
原本还正盘算着，若是能借秦军之力，等他当上赵氏家主，或许还能带着赵氏再进一步，重现赵氏荣光。而无需像如今这般，就算去了中行氏和范氏，还要四卿轮执，无法真正掌控一国之力，便随时会有灭族之危，昔日下宫之变，如今的中行氏和范氏，便是前车之鉴。
他的主意还没想好，忽听离锋居然要去自家府上，顿时一惊，若是寻常时日，离锋肯去赵府，他自是求之不得，可这会儿秦使被越女所伤，离锋又险些被中行氏暗算，满腔怒火，若是去找老太爷告状，那他岂不是又要被教训一番？
可离锋已经开口，他又不便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今日之事，
是我等疏于防备，没料到中行氏竟敢引狼入室，让公子受惊，还请公子多多包涵。只是家父大病初愈，怕是受不得刺激，还望公子在家父面前，暂且不提今日之事，改日在下定然会将那中行氏的人头送予公子处置。”
离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想，对青青的这个小叔本也无甚好感，却也懒得与他计较，默然点点头，手一挥，秦易便立刻招呼狼卫们召回先前放走的战马，重新整队出发。
秦军狼卫以黑骑为主，尤其是此番离锋带来的随侍，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先前若非擒获越人进行拷问，他们也不会下马受困。以狼卫骑术之精，不亚于西北蛮族，若是先前他们在马上，根本容不得中行氏和齐人合围，便可将他们冲散斩杀。
那些战马也是久经沙场，先前遇敌之时，正好被散放在湖边觅食，这会儿一听到召唤，便从四面八方跑了回来，亲昵地偎在主人身边，全然不惧他们身上的血腥之气。
狼卫稍加收拾整队，便齐齐上马，跟在离锋身后，身上的血迹未干，连伤口都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一身彪悍凛冽的杀气，让赵毋恤跟在一旁之时，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身边的侍卫，顿感相形见绌。
他们出城之际，还不过傍晚，这一来一回，进城之际，已然入夜，城门关闭，守城士兵看到他们这数百人浑身浴血，杀气腾腾而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赵毋恤之后，方才要了手令开门。
赵鞅如今已将邯郸交给赵毋恤，他身为邯郸大夫，守城诸将皆听命于他，虽对那些彪悍异常的黑甲狼卫心存疑窦，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城门，又派人一路护送他们前往赵府，以免惊扰到城中百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乱。
赵毋恤领着离锋一行人方到赵府，便看见赵无忧居然在大门口守着，一看到他们，便上前行礼，道：“小叔，离锋公子，家主命在下在此等候多时，请二位往正厅一见。”
离锋见过赵无忧几次，知道他与青青较熟，当即下马进门，走近他身边时，忽然开口，低声问道：“青青姑娘可在府中？”
“在啊！”赵无忧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点点头，答道：“青妹如今在府中守孝，足不出户……”他看了眼离锋，又补充说道：“也不见外人，便是我等兄妹至亲，她亦难得一见。”
知道这位对青青的心思后，他不是未曾动心，想要劝服青青选择离锋，可青青并非他那些从小受教的堂妹们，软硬不吃，矢志不渝，就铁了心要跟孙奕之在一起，他如今无奈之下，也只得接受现实。一旦接受了，他就自觉地维护起青青来，对离锋的防备，自然就多了几分。
离锋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表情不似作伪，显然并不知道青青外出之事，便对他没了兴趣，正好也穿过前庭，到了正厅门前，见厅门大开，赵鞅正独自坐在里面翻看着一卷竹书，便干脆地大步上前，越过赵无忧去，一步步走进正厅，一直走到赵鞅面前，方才微微拱手示礼。
“秦国离锋，见过赵大将军。”
原本以他的身份地位，乃是一国公子，未来的秦王，面对赵鞅无需行礼，可赵鞅不但是青青的祖父，亦是一员有勇有谋的智将，深得秦王敬服。
赵鞅于晋国执政，不但手握中军数万人马，还牢牢地把持着晋国朝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从少年时便接掌赵氏，至今已有近三十载，最值得夸耀之事，便是他当初领兵作战，驱逐中行氏和范氏，甚至连周王室都被他打得不敢收留那两族之人。
故而他最喜人称他为大将军，哪怕这不过是他众多头衔中的一个，但能与吴国兵圣孙武相提并论，亦让他暗暗窃喜不已。
一见离锋如此彬彬有礼，赵鞅也多看了他几眼，见他身上血迹斑斑，杀气未消，却依然保持气度凛然高华，尊贵不凡，顿时心生好
感，颇有些惋惜地说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老夫听闻有中行氏余孽作乱，行刺公子，不知公子可有受伤？”
离锋点了点头，又指了下身后的亲卫，极之诚恳地说道：“离锋贸然来访，便是因为误中那些刺客圈套，有不少人受伤，希望能请贵府青青姑娘为我等疗伤，若能得赐良药，离锋自是感激不尽。”
他方才一说，赵鞅便摇了摇头，说道：“青青哪里会什么医术，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青青又在守孝之中，岂可随意相见？公子在我邯郸受伤，也是老夫防范不足，累及公子。老夫已让人去请城中名医，必当给诸位好生诊治……”
“赵大将军恕罪，”离锋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反而坦言相告：“离锋昔日身受重伤，便是青青姑娘亲手为在下采药疗伤，方才那恢复如初。这等救命之恩，在下若是不报，岂非忘恩负义之辈？青青姑娘若是不便出来见客，大将军亦可派人跟随在下一同前去探望。”
“青青为你疗伤？真是胡闹！”
赵鞅的脸色不由变了变，青青居然还会医术，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青青竟然还亲自替离锋疗伤，难怪离锋念念不忘，不顾出身地位之差，千里迢迢赶来求亲。这等人品，本也是上上之选，只可惜青青那丫头任性之至，一心向着那孙家子，根本无视这位的用心。
离锋却坚持地说道：“大将军有所不知，青青姑娘熟知药性，昔日在姑苏城配置的伤药，在下曾带回去请宫中医师看过，乃是上好的疗伤灵药，还请大将军念及秦晋之谊，准许在下求药。”
他连秦晋之谊都说出来了，赵鞅若是再坚持拒绝，便有些不近人情，只得冲赵无忧点点头，让他去请青青过来。
赵无忧退下之后，赵鞅又说了赵毋恤几句，命他去严查近日城中出入人口，尤其是与中行氏和范氏有关之人，以免那些刺客余孽再兴风作浪，引发城中惶恐甚至骚乱。
赵毋恤老老实实地受训，领命而去，心中也明白，阿爹是怕他与青青再生冲突，若是当着离锋的面，青青仍对他不假颜色，只怕日后就算两家结盟，离锋也未必会与他交好，倒不如暂避一时，先去清理了那些阴魂不散的中行氏和范氏余孽，再做打算。
赵鞅打发走了其他人，离锋也知趣地让秦易和其他亲卫都退出正厅，在外守候。
厅中只留下他们二人之时，赵鞅方才叹息一声，说道：“公子对青青之心，老夫甚为感激，只是青青与孙家子业已定亲，君子重诺，也是青青福薄，与公子无缘……”
“大将军误会了。”离锋神色清冷，淡然说道：“离锋此行，乃是向青青姑娘致谢，别无他意。青青姑娘成亲之日，在下还会来讨杯喜酒，至于先前之议，既已来迟一步，就当未曾有过吧！”
他说得如此豁达，赵鞅倒是对他另眼相看，抚须颔首道：“公子既有此心，待定下婚期后，老夫定然派人将喜帖送予公子，公子日后定能另觅良缘……”
离锋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冷冷淡淡的，像是在听他说话，可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去了何处。
先前之议，是正大光明地求娶青青，可他来迟一步，孙奕之找了李耳下聘，两人亲事已定，孙赵两家，都不可能做出自毁名声之举，只要青青坚持，他已一败涂地。
可那喜酒，却未必如平常人想象的那般好喝。
孙武的兵书都曾说过，兵不厌诈，为求胜利，用什么手段，只是一种方式，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他会带给她最至高无上的尊荣和幸福，她终有一日，会明白接受。
或许不够光明，可若是拘泥于光明手段，最终却失去了一切，那再多的光明，又与他何干？
他所求的，本就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如郎朗晴日般灿烂的女子。
唯有她，才是他想要的光明。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九章 前山遽已净（3）
青青刚回来收拾了东西，赵无忧便过来敲门，看到她额上微汗，衣衫不整，还以为她已经睡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打搅了，对不起。青妹，出了点事，家主请你去正厅一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白地说道：“秦国那位离锋公子遇刺，受了点伤，坚持要你帮他医治。”
“等我更衣。”青青点了点头，便退回房中更衣。
她就知道，自己一出手，哪怕跑再快，离锋看到，定然不会认错。只是在那一刻，生死关头，她还是无法坐视不救，就算被他认出又如何，她坚持不认，他总不能让人到她房中搜检，便是她不在乎，赵氏也绝不容许这种“丑闻”出现。
至于给离锋他们治伤……她原本就没打算将伤药配方藏着掖着，离锋也好，赵氏也好，这东西给了出去，她也落得清闲。毕竟，照着赵氏家规，她这样的女儿家，岂能抛头露面给人疗伤治病？
赵无忧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见她两手空空，只换了件素白的曲裾便出来，连头发也只是随意用根木簪束在脑后，浑身上下连一件饰物都没有，就算是守孝，也是素净得全然不似世家女子。
他好心地提醒道：“青妹，前面还有客人，你是不是换身衣服？你这样出去，会不会失礼于人？”
青青淡淡地说道：“若按礼法，我此刻就不该见客，既然知道我在守孝，本就该如此穿着，又有何失礼之处？”
赵无忧无奈地苦笑一声，只得闭嘴，老老实实地领着她到了正厅。
“青青姑娘！”秦易一看到青青穿着一身素服白裙，亭亭如玉，差点没认出来，走到近前，方才看出是她，急忙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姑娘相救……”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青青冷着脸，丢来一记眼刀，让他愣是没能将剩下的话说完，怎么也没想到，连致谢，都会被人如此嫌弃。
青青用眼神威吓了秦易一下，方才冷冷地说道：“不必多礼！”
说罢，她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径直走进正厅。
秦易身后的几个受伤狼卫，都是一直跟着离锋之人，均认得青青，见此情形，亦有些意外地小声问道：“易哥，青青姑娘今日似乎不大高兴见到我们，这是为何？”
“不知道。”
秦易心中亦是一片迷茫，硬邦邦地答了一句，便朝厅中望去。赵无忧领着青青进去，可没有离锋之命，他们也不敢进去，只能远远地在外面守着，也不知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离锋看到青青走进来时，觉得心口忽地一跳，竟有种说不出的害怕的感觉。
眼前的青青，是他完全陌生的模样。
一身素白的裙裾，乌发如云，眉目清晰冷淡，除了那依旧纤秀挺拔的身姿，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来那个明朗任性，灿若阳光的少女模样。
最陌生的，是她的眼神。
哪怕初次相逢时，她都不曾用这般陌生而冷淡的眼神看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毫无生命的陈设，眼风扫过，毫无留恋，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青青见过祖父。”她刻板的行礼，一举一动，生硬笨拙，本就不是她擅长之事，依然连掩饰都不屑掩饰，就那样别扭的行礼，丝毫不带感情。
赵鞅被她这幅样子也堵得心塞牙疼，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咬着牙说道：“这位是秦国离锋公子，你以前见过的，今晚他们被刺客所伤，前来向你求药——”
不等他说完，青青从袖中取出一张素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十余行小字，递给了赵无忧，示意他交给家主，然后说道：“青青所知的药方都在这里，如今青青要闭门守孝，实在不便出面，这些就交给祖父，请您自行安排吧！”
赵无忧拿着那素帛的手都跟着抖了一抖，这丝帛还是上次他去孔府抄书时，大手笔进了一批，当时孙奕之和青青找他要了一些，他只当他们另有别用，却没想到，青青竟准备了这么一手！
赵鞅接过那张写
满药方的素帛，心中百感交集，抬眼看了下离锋，见他从青青进门起，眼神便一瞬不眨地系在她身上，只是眼神却迷茫而痛楚，像是看到了让他无法想象的东西，他轻咳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这边的事，阿爷会安排好的。”
“谢祖父。”青青点点头，这次行礼的动作格外快，行云流水一般，谢过便转身离开，从头至尾，连正眼看都没看离锋一眼。
“青青！”离锋终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她的脚步只顿了一顿，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碍于裙裾，步幅不大，却细碎轻快，转眼便走了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站起身来，想要伸出去的手握成拳，无力地垂在身侧，咬着牙，终于还是没能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追了出去，她也不会停留，甚至会说出让他更难堪，更决绝的话来。
若是那样，他们之间，就更加无法挽回。
显然，她已经知道他做过的事，而且对此深深不满，毫不犹豫地，已将他排除在朋友的范畴之外。若是再纠缠下去，只怕不但连朋友都做不成，还要反目成仇。
那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所以哪怕心里再难受再痛苦，也只能忍着。
“无忧，让医师备药，尽快为离锋公子的人医治。”赵鞅轻咳了一声，故意忽视离锋的失态，吩咐赵无忧去做事，也免得他在这里，让离锋更加尴尬。
赵无忧自是求之不得，应诺一声，便逃也似的离开。青青和离锋，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在这里简直恨不能变成隐形人，省得被他们看到，转移怒火，就要受那池鱼之殃。
赵鞅等他离开之后，方才对离锋说道：“青青自小离家，性子有些野了，失礼之处，还请公子多多包涵！”
离锋苦笑一声，他只怕比赵鞅更清楚青青的性子，只是当初最喜欢她如此爽直利落的性子，如今却也因此被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
她的人，亦如她的剑法，简单直接，一招制敌，根本不会与你纠缠不休，玩那些毫无异议的花架子。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原以为，她肯出手相救，必然对他尚有一份感情，才会不顾身份地找上门来，借口求医，坚持要见她一面。可没想到，他这般坚持的结果，竟然犹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让他彻底明白了青青的态度。
她出手，是基于朋友之谊，可那一剑过去，他不依不饶地找来，便真的惹恼了她，让她非但不承认曾经出去过，还连药方都丢了出来，绝了他以求医疗伤为名的接触。
事已至此，他心下黯然，待赵无忧领着医师照方送来药草，给那些狼卫治疗过后，便带着人黯然离去。
这一夜，谁也没能安然入睡。
易倾和石飞跟着赵氏留下的人，收拾了营地，他们一行来了有一百多人，如今死伤大半，除了他俩之外，只剩下七个活着的，饶是如此，这些人也受伤不轻，整夜痛呼哀嚎，惨不忍睹。
剩下的一百多具尸体，他们也不愿葬在异乡，便请赵氏送来大堆的木柴，架起火来，将他们一一焚化成灰，装入罐中，写上名号，待日后回乡之时，再送他们一起回家。
那青黑色的浓烟，在天际足足弥漫了七天七夜，方才慢慢散去。
这七日里，赵毋恤将整个邯郸城内外都翻了个遍，果然搜出几个齐国的奸细，中行氏和范氏虽已被逐出晋国，四处流亡，可当初这两大世家与晋国世家俱有联姻，关系盘根错节，难免有些漏网之鱼与之勾连，这次被他一股脑地清理出来，抄家灭族，手段之狠，亦不下于当初的下宫之变。
青青这几日便老老实实地在家中守孝，足不出户，反正已知道了易倾就是范平，他们只要还留在邯郸，她便能找到机会讲他们拿下，而如今离锋盯得紧，她若再私自出门，只怕被他撞见，还真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话。
除了练剑之外，赵氏族中几个
学医的弟子，也跟着赵无忧前来拜访她，为得便是她交出的几个药方。
赵氏族中子弟，自幼便被分派各方，除了文武之道外，医术占卜打铁铸剑营造兵甲等等各有所长，每一代都有几个专攻医术的，为得便是自给自足，以免被外敌混入，用毒用药，这医师的作用若是发挥得当，便足以当得千百精兵。
青青所学的医术虽浅，但都是源自李耳和扁鹊，李耳自幼博览群书，这医卜之术早已烂熟于胸，信手拈来，也比寻常医师高明不少。扁鹊更是百草门世代相传，医术名扬天下。她从这两人身上学到点皮毛，这药方也比族中原本的疗伤生肌药要好得多。
这些赵氏医师一看药方，便知对方水平远胜于自己，那些老医师也就罢了，年轻一代的，便求了赵无忧带着过来跟她学习。
青青每日除却拜祭爹娘之外，便是练剑制药，好在这些人为了向她学习艺术，都带着药方中所需的药材前来，他们配药开方虽不及她，可炮制药材，制膏炼丹之术倒也娴熟，整日被她指使着熬药制药，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有了足够的药材，青青便炼制了不少的金疮药和生肌膏，想着孙奕之每次出去，都免不了受伤，给他准备了不少，其余的，便让赵无忧给家主送去，也算是尽了点孝心。
赵鞅收到她送来的药，冷着脸看了眼赵毋恤，问道：“这是青青炼制的金疮药，疗伤效果远胜于我们本家珍藏，只不过——你可知这方子从何而来？”
赵毋恤有些意外地问道：“她不是说乃是从神医扁鹊处学得的吗？”
赵鞅轻哼一声，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摇头说道：“扁鹊开方的手法，与此不同，何况离锋公子曾说过，青青第一次给他疗伤，乃是在姑苏之时。而青青遇到扁鹊，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可见这药方，绝非源自百草门。”
赵毋恤见他神色古怪，心下生疑，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那李耳呢？青青唤他是师父，想来青青从小跟着他习武练剑，这医术应该也是跟他学的吧？”
赵鞅点点头，说道：“藏室史学究天人，见识广博，懂点医术也不足为奇。只是我看青青开得这张药方上，却有几处似曾相识，你可知道为何？”
赵毋恤老老实实地摇头，汗颜地说道：“父亲请恕儿子孤陋寡闻，对医药之道知之甚少，还请父亲多多教导。”
赵鞅笑了笑，又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毋恤，你可知道，我们赵氏祖先起源？”
赵毋恤一怔，点头说道：“孩儿自幼就已学过，我们赵氏一族，源自玄帝颛顼……”他忽地眼睛一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地说道：“父亲是说，那颛顼玄宫？”
“正是。”
赵鞅正色说道：“先前青青能开启玄宫之门，亦非巧合。玄宫之门，原本就只有我们赵氏一脉方能开启。只是上次无忧前去，空手而归，青青和孙奕之却是比他们先行下去，后来又全身而退，想来其中的宝物，已被他们二人带走。”
“什么？！”
赵毋恤差一点跳了起来，玄宫之事，如今已成为一个笑话，诸国的游侠和间客前赴后继地前往卫国寻宝，可无数人下去之后，被那些盲蛇和机关弄得死伤无数。赵无忧能全身而退，除了他先前在楚国曾学过驱蛇之术外，或许便是因为这血脉之力，方才得以保全。
赵鞅长叹一声，说道：“当年赵氏祖上，本效忠商汤，乃为嬴姓大族，因武王伐纣，蜚廉、恶来父子不杀，嬴姓没落，直至造父为周天子驾车御敌，一日千里，立下大功，受封于赵城，方有我们赵氏一族。只因当初嬴姓被灭，祖上留下的东西，大多都未能保全，流传至今的，也只剩下些零散的龟甲龙骨记录。”
“族中宗祠之中，供奉的先祖遗物，有一片龟甲上，乃是《神农本草经》残本，只可惜上面的医方破损不全，无法辨识，只是能看得清的部分，与今日青青所交之药方，已有八成相似。”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九章 前山遽已净（4）
“《神农本草经》？”赵毋恤心中一阵狂喜，世人皆以为三皇五帝乃是神人降世，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别的不说，这几人的寿数便远超常人，就连神农氏误食断肠草而亡之时，亦有一百多岁。
都说玄宫之中，除了那数不尽的珍奇财富之外，最为珍贵的，便是那长生不老之药。
哪怕传闻有所夸张，并非真能长生不老，可若能延年益寿，得享百余寿数，亦是世间难得的异宝。
如今多少人，哪怕诸侯君王，能生七十都甚为罕见，唯独那卫国君主，虽国力弱小，却多得长寿，想来便因那玄宫位于卫国之故吧！
正因为如此，哪怕明知下面危机重重，九死一生，仍有人在前赴后继地下去寻宝。
可谁能想到，这玄宫与他们赵氏的关系？
谁又能想到，其中人人求知而不得的重宝，或许早已落入青青和孙奕之手中？
赵鞅颔首而叹，说道：“这或许也是天意，这颛顼玄宫，本就是我赵氏先祖所建，如今被青青找出来，不过是物归原主。只可惜，这孩子自小在外，已经和我们离了心，这等事，她竟然宁可与外人说，也不肯交还族中。”
“真是女生向外！这丫头的心早就野了，真是枉费阿爹你对她的一片苦心！”
赵毋恤又是兴奋，又是愤怒，一想到玄宫之中可能会有的宝藏，便无比激动，可一想到这些东西落入青青手中，她竟瞒而不报，还给了孙奕之，就忍不住怒从心起，只觉得这丫头背叛家门，真不愧是她那反骨爹娘的亲生女儿，这品行真是如出一辙。
“你错了。”赵鞅却摇头叹息，说道：“你若是一直这么想，那就彻底把她推了出去，想要拿回那些东西，就更无可能了。”
赵毋恤一怔，有些憋屈地问道：“难道，还要我向她低头？她一个晚辈，受得起么？”
“你不低头，难道要老夫去低头？”
赵鞅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冷冽，森然说道：“成大事者，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趁早退下来，让愿意去做的人来做。”
“儿子知错了！”
赵毋恤心头一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这两年来在族中深得人心，家主也交了不少事务与他，权柄日重，已渐渐越过了嫡长子赵伯鲁，从一开始的谨言慎行，到如今渐渐得意忘形，自觉赵氏之中，已无人能取代他，方才会如此说话。
可赵鞅的一句话，便将他打回原形，忽然明白，如今的他，所倚仗的，都是来自家主的赐予，若是一旦惹怒了赵鞅，收回了他所给予的信任和权力，那他便会如同赵氏子弟中那些最下等的庶子一样，任人摆布。
甚至，他会比其他人的下场更惨。
因为曾经得到过，站在高处的资格，一旦跌落，会比别人摔得更重。
他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刻毫不犹豫地跪地认错，痛心疾首地致歉，将先前那点憋屈愤懑不平统统抛到了脑后。
“阿爹，孩儿一心为我赵家，从无私心，只是方才一时糊涂，阿爹有令，孩儿必当竭力完成，就算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赵鞅冷冷地看着他，说道：“这点儿小事，无需肝脑涂地，只是要你低一次头——是不是委屈了你呢？”
“孩儿知错！”
赵毋恤惶恐地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疼痛让他愈发清醒，清楚地认识到，他并非无可取代，所谓的尊严，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赵鞅看着他磕得额头青紫一片，甚至沁出血来，这才缓缓地颔首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玄宫秘藏，关系到我赵家千年基业，若是你连孰轻孰重都分不出来，我又如何能放心将赵家交给你？”
“阿爹！”
赵毋恤这还是第一次听得赵鞅如此明确地说出，要将赵家交给他，心情一阵激**，不但没觉
得头疼了，甚至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起来，充满了感动和热切之情。
赵鞅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趁势将他拉了起来。
“旁人之看到赵家如今执政晋国，却不知我们身边危机重重，无数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稍有疏忽，便会被人拉入万劫不复之地。为父苦心经营晋阳，为得就是给赵家留个根基之地。昔日下宫之变，如今的荀范两家，俱是前车之鉴。你前番处置代国之事，做得不错，可在青青之事上，只顾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想借此拿捏她，这便错了，为父也是不忍见你继续再错下去，你可明白？”
赵毋恤热泪盈眶地连连点头，说道：“阿爹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孩儿一定不负阿爹期望，找回玄宫秘藏，振兴赵氏！”
赵鞅满意地微微一笑，说道：“阿爹老了，赵家以后如何，就要看你们的了。青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要学会看人，也要学会用人。为将者，需勇冠三军，然为帅者，需知人善任，智勇双全。你可明白了？”
“明白了。”赵毋恤这会儿死心塌地地看着父亲，心中那种崇拜敬仰之情，虽自幼便有，但长大之后从未如今日这般明确，想想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比起父亲来，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当年赵鞅年少之时，父亲暴毙，他扛起赵氏的重担，被中行氏和范氏等人逼迫压制，处处为难，从三军佐领，到出使周王室，那时的政局之险恶，群狼环伺，都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出错，他却在那般困难的条件下，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逆袭而上，终于将赵家带到今日傲视群雄的地位。
而他如今要接手的赵家，比赵鞅当初不知要强出多少倍，越是如此，他的压力也就越大，昔日的荣光，都成为他继续向上的压力，正如赵鞅所说，他若不能放下那些所谓的面子，低下头，日后的成就终究有限。
就算这次要低头，向自己的侄女，终归也是赵家自己的事，可若是就这样让青青心怀芥蒂地离开，于他于赵氏，都是一次无可估量的损失。
赵毋恤看清了这一点，终于认识到自己这几日来的所作所为何等幼稚，这次再认错时，当真诚心诚意，赵鞅也看出来他的醒悟，老怀安慰，便不再为难他，放他离开。
这次一出去，赵毋恤便直奔青青的住处而去，刚走到半路，忽地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转回头去正院自己住处换了身素服，去了配饰，一身简装，布带束发，收拾得极为朴素清淡，又让人备了些香烛贡品，这才带着一起去了青青那边。
青青这几日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在配药制药，做好的药膏药丸药散，都交给了赵无忧。她原本都是用草药疗伤，制药一技并不熟练，倒是趁着这次机会，跟着赵氏族中的医师一同研究炼药，受益匪浅。
她深知这类外伤药对于行军打仗的重要性，寻常药草熬制费时费力，携带和使用都不方便，若是制成药膏药丸，外敷内服，不但见效快，而且易于携带使用，能够大大地减少士兵的伤亡率，可谓兵家重宝。
其他的药方她尚未研究，就这些自己用惯的外伤药，她上次就曾与扁鹊说起过，两人也曾在龟甲龙骨中查找了不少制药方子，最后才定下这止血散、金疮药、生肌膏等几种成药方子。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赵家竟会有《神农本草经》的龟甲残片，虽残缺不全无法使用，却一直是家主才掌握的传家宝之一，她交出了药方，赵鞅一眼便看出出处来历，由此联想到卫国玄宫之事，终于猜出是她和孙奕之得到了玄宫秘藏。
赵毋恤奉命而来，还没进门，便已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一想起青青手中或许就有《神农本草经》，想到那些可以让人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就忍不住心潮涌动，恨不得能立刻就从她手中挖出玄宫秘藏所在，将那些属于赵氏先祖的宝物尽数搬回赵家。
青青
听得叩门声，便让人前去开门，结果一见是赵毋恤带人过来，便忍不住皱起眉来，问道：“小叔今日过来，可有要事？”她素来不懂得迂回说话，对这种不待见的人，压根就没什么招呼的打算，一张口，便是要撵人的口气。
赵毋恤嘴角抽了抽，好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我是来拜祭下哥哥和嫂子，顺便看看你。”
青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觉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倒像是有几分诚意，便点点头，说道：“小叔有心了，多谢！”
赵毋恤见她如此冷淡，忍着心底的不满和怒意，让人将贡品送进屋里，青青在正堂当中亲手布置的灵位，便是为了方便她每日拜祭爹娘，她自己则住在厢房之中，其余的房间大多放着她的嫁妆。
孙奕之送来的那些聘礼也在其中，甚至大部分连包裹都未打开，就是为了方便日后带走。
这地方，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暂居之所，就算比之客栈也相差无几，故而她也没要韩芷给她陪的丫鬟奴仆，省得人多口杂，泄露了她的秘密。
毕竟，她经常要乔装改扮出门，若是身边到处都是丫鬟奴仆，又如何能保住秘密？
赵毋恤亲手摆好了贡品，点上香烛，恭恭敬敬地跪在灵前，朝着赵戬夫妻的灵位拜了几拜，最后方才说道：“十九哥你放心，小弟定然将青青视为己出，代你照顾她，绝不让她再吃苦受难。”
青青在一旁默然而立，等他说完起身之后，方才冲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小叔关心，只是青青习惯了山野村居生活，小叔这边的富贵日子，青青怕是消受不起。小叔的心意，青青领了，至于其他，还请小叔不必费心，我自会处理。”
若是放在以前，赵毋恤定然认为她这样是故意损他面子，防备与他，可经过赵鞅的一番教训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错误，这会儿非但不恼，反而满怀欣慰地说道：“青青这般能干，你爹娘泉下有知，也定当为你欢喜。小叔以前只想着要好生照顾你，并未问过你的想法，反倒让你不高兴了。以后你若有事，尽管派人来找我，你愿意做什么，小叔必当全力支持。”
青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见他眼神明亮，神色凛然，并不似作伪之态，倒也不为己甚，点头说道：“如此便多谢小叔了。”
“何必言谢？跟小叔还客气什么？”赵毋恤拍拍自己的胸脯，朗声说道：“你放心，小叔已经明白你想要什么，过两日便让你小婶过来给你添妆，让她帮你看看嫁妆，若缺了什么，便让她给你置办。”
他绝口不提龟甲之事，只是又去看了看那些制药的医师，对青青更是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说得青青满腹疑窦，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叔今日为何性情大变，对她好得都快让她发腻了。
好容易送走了赵毋恤，青青只觉得比自己练了一整天的剑还要累，他说了那么多好话，明显是来跟她修复关系，可前几日他还一脸的鄙夷愤怒，对她的不识好歹恨意满满，忽然之间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她实在难以接受，却又想不出，他还能算计她什么。
她上次当着赵鞅的面，对离锋不理不睬，视为路人，显然已彻底伤了离锋的心，这段时间再未打听到离锋的消息，也不知他是否回秦国了。
毕竟，这里是赵家的地方，青青自己都是暂住，最近又多了那么多医师在此与她交流制药心得，出入不便，她也没去找孙奕之留下的暗桩，只是偶尔晚上还是会出去一趟，确定易倾和石飞的住处和行踪，免得这两人在她能够出门之前便回了越国。
她却不知，易倾此番惨遭暗算，又死了弟弟，根本没想着能够全身而退，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牢牢地抓住秦国这条救命大船，此番出使晋国当真是亏得大了。
更何况，要收回那些越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易倾这几日都忙于善后，根本不曾注意到，青青在暗处对他们的窥伺。

第五卷 白驹 第五十九章 前山遽已净（5）
青青想要的，并不仅仅的是他们的性命，而是离心蛊的解药。
她早就知道，离火者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要能完成任务，他们甚至不惜以死相报。无论是自家阿爹还是欧钺，都是这样的性子。易倾既是离火者中的毒师，身上的花样定然不少，想要他的命容易，一剑下去便可了结。可想要离心蛊的解药，就另当别论了。
生难死易，更何况，这解药关系着的，并非一人生死。
这几日小心地观察着易倾和石飞的行踪，看着他们收敛了那些死去的越人骨骸，青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无论他们手段如何，能够让人不顾生死地为之奔走效力，这种精神和意志，本身并无过错，只可惜，他们效忠的那位大王，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光明磊落，才带得他们一起走偏了路。
所谓的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勾践做足了戏，让臣民们对他死心塌地，可一面借着施夷光之口，用百姓的劳役性命从吴国换来赈灾粮食，一面却无所不用其极地游说诸国，利用间客和刺客，贿赂吴国重臣，搅得中原诸国不得安宁。
孙奕之见过勾践的次数不多，却深为赞同阿爷对此人的判断，豺形鹰鼻，得意则忘形自负，失意则卑躬屈膝，看似虚怀若谷礼贤下士，实则睚眦必报难共富贵。
这样的君主，比夫差还要难以侍奉。
用得着你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旦用不着，那所有的过错都是你的，他尚可痛心疾首地送你上路。
青青自己便已深受其害，若非她果断拒绝入宫，引致勾践大怒，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以免引起军心动**，暗地里却纵容齐燕刺客潜入，还帮忙调开了韩家的人，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巧妙之极，就连那些曾跟着青青学剑的军中勇士，也只当青青一家死于吴国奸细，三言两语之下，便被煽动得对吴国恨意更甚，愈发苦练剑术，励志报仇。
控制人心的手段，本就是越王的强项，这些离火者心甘情愿地服下离心蛊，就连欧钺这样粗莽的汉子，青青都无法说服他，更不用说易倾和石飞这样死心塌地之人。
前次扁鹊以孟孙何忌的情蛊为引，已经研究出一些克制蛊毒的药物，这次才能救得秦使性命。青青得他给了方子，这回又借着赵家提供的药物，炼制了一些避蛊解毒之药，只是蛊毒种类万千，又多以心血喂饲，一虫一毒，千变万化，若是找不出源头母蛊，便难以对症下药。
这源头母蛊，就着落在易倾的身上，青青盯了数夜之后，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要喂饲蛊母，必得以心血侍之，易倾这等正值壮年的男子，血气方刚，这十多日又整日枯守营中，不近女色，可偏偏每日里眼眶乌青，面色惨白，一副精血不足的虚弱模样，显然另有蹊跷。
石飞那小子昔日曾跟她学剑，此番前来，显然根本不知她便是赵氏女，一提起离锋便是火冒三丈，若非易倾压制着，他只怕早就去驿馆与秦军拼命。这点浅白的心思，一看便透之人，显然不是那养蛊的材料。
除了这两人之外，剩下的几个越人，这几日重伤不治的又有两个，活下来的也变成废人，跟着那些亡者的骨灰坛子一起被送回越国。易倾和石飞依然留在邯郸不走，青青便冷眼看着，看他们到底想做些什么。
离锋一行人得了青青和赵氏医师配置的伤药，伤势康复的很快，这几日下来，就算是当初被箭矢射了个窟窿的侍卫也都痊愈得七七八八，一行人再无逗留的借口，加上孙奕之临行之前，便派人前去秦国送信，很是好心地将青青和孙家定亲的消息传了过去，以秦王的傲气，是绝无可能再让他们留下来丢人的了。
果不其然，他们伤好之时，秦王的特使也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邯郸，带来了秦王的命令，只说边关蛮族有变，要他们十万火急地赶回去迎战。离锋就算心有不甘，也不敢轻忽了国之大事，只留下秦易一人
与赵毋恤联络，便匆匆带人回国。
青青见离锋总算走了，赵毋恤也安分下来不再找她麻烦，韩芷虽每日都来嘘寒问暖地关心一番，倒也不再提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之事，赵无忧依旧每日来找她练剑，带着一群热切之极的族中子弟，有来求医制药的，有来切磋比剑的，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相比起她的轻快如意来，易倾和石飞两人，简直度日如年。
带来的人几乎全军覆灭，还得罪了秦国公子离锋，他们原本打得如意算盘，这会儿彻底偃旗息鼓，只能听凭赵毋恤的吩咐，先行安定下来，再做打算。
易倾深知秦晋两国关系到越国复兴大业，自是不敢疏忽怠慢，便将满腔怨恨都转移到了中行氏和齐国身上，若非他们前来行刺离锋，要挑拨秦晋关系，也不至于将他的人都一并屠戮，害得他幼弟惨死。
对付中行氏和齐国，目标自是与赵氏一致，故而赵毋恤这几日又与他们整日耗在一起，从搜捕奸细到审讯调度，处处都少不了这两个越人。
中行氏和范氏被逐出晋国之后，先投靠了周王室，被赵鞅领兵打得落花流水，最后不得不投靠了齐国，齐晋两国宿怨已久，数百年来光是为争夺诸侯长之位，便已不知争战多少回，两国公族世家之间，更是累年积仇，若非此次田氏为争权逼死了齐王，另立新君，又借着艾陵之战削弱了国、高二氏的兵权，急需人手，才顺势接下了这两家的人马。
毕竟，对于齐国而言，与晋国的宿仇，就算不收这两人，亦是不死不休，收留了他们，还能顺势接收了这两家留在晋国的暗桩，搜集情报和对付赵鞅也要顺手的得，自是有利无害。
中行氏和范氏经此两役，族兵已折损得七七八八，留在晋国的老弱妇孺更是被斩草除根，对赵魏韩三家更是恨之入骨，哪里还顾得故国之谊，领着齐兵骚扰晋边，行刺离锋，挑拨离间之举，做得更是比原本的齐人还要狠辣几分。
易倾对他们恨之入骨，出手亦是毫不留情，他原本擅长的，便是用毒，在邯郸虽没有南越那等毒蛊遍地的材料，可提取一些蛇毒，炮制一些简单易携的毒液用于弓箭之上，对他不过举手之劳。
赵氏族兵这些年亦是久经战阵，又有赵鞅制定的军功赏罚制鞭策着，人人奋勇向前，用上这等杀人利器后，在齐晋边界连续几场大胜，夺回了百余里领地和五座城池，也算得上是近年来齐晋之间难得的大胜。
齐国本就在艾陵之战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这回又偷鸡不成，朝中议论纷纷，饶是田恒独掌大权，也难以压服众人，只得先行收兵，另作打算。
如此一来，饶是中行氏与范氏之人在临淄心急如焚，也不得再回晋国兴风作浪，易倾眼见此计不成，便约了赵毋恤告辞，打算亲自往临淄一行，为弟报仇。
赵毋恤虽想继续借助他的毒术，却也知道他报仇心切，留下也无心相助，干脆大方地送了些药材和钱帛，以方便他行事。
易倾自是对他感激不尽，将这几日来连夜喂饲出的离心蛊装在两个小药瓶中，郑重其事地送给了他，说道：“这对离心蛊，乃是子母蛊，只要你将那母蛊给做主之人服下，服下子蛊之人，便不可离开主人十里之外，若是主人身死，则子蛊会自爆而亡，可谓同生共死，若敢离心背德，则必遭子蛊噬心而亡。但凡服下离心蛊之人，绝无敢生二心之人，此蛊并无解药，赵将军尽管放心！”
赵毋恤心中狂喜，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点头说道：“那就多谢易先生了。望易先生此行一帆风顺，若有事需要在下相助，尽管派人送信过来，在下必当竭力相助。”
能得到他这样一个承诺，易倾已是知足。毕竟此行最大的目的，还是说服晋国拖住夫差，越国才有时间和机会打个翻身仗。否则以吴国如今的势头发展下去，就算越国再努力，也会被
抛得越来越远。
还要多亏西施在夫差身边，让夫差一直保持旺盛的征服欲，一心想着北上称雄，争夺下一任诸侯盟主之位，才放下了身后一直暗中发展的越国。
原本想着能说服秦国一同出兵，就有更大的胜算，可易倾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中行氏从中插了一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越女身上的毒蛊意外发作，差点儿就害死了秦国使者，就算此事非他所为，却是因他而起，秦人迁怒与他，也不算无缘无故，只是可惜了一步好棋，白白被浪费不说，还连累了那么多多越人和他的胞弟。
送走了易倾，赵毋恤便派人给秦易传去口讯，“诸事已备，静待佳音。”
秦易收到消息后，却有些为难起来。离锋将他留下，确实是为了等这个消息，可他也接到了从秦国传来的消息，要他彻底灭了公子与赵氏联姻之望，一时之间，左右为难，真不知该如何选择。
公子为了赵青青付出了多少，他从头至今，看得再清楚不过。
像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根本无需如此，便可有无数的贵胄美女，可他偏偏就对这样一个不识礼数粗鄙任性的乡野女子上了心，钟了情，甚至不惜违逆大王和王后，也要亲自前来求娶。
可那丫头偏偏还不领情，拒绝了公子不说，还坚持跟那个无家无国的孙奕之在一起，简直就是在打公子的脸。
她既如此无情无义，那他们也不必留情，左右这东西也是她族中之人送来，用在她的身上，再好不过。到那时，就该她向公子求情，想到那个一直傲气十足的女子也会有跪地求饶的一日，秦易的心情便格外畅快起来，离心蛊，不离不弃，一心一意么？还真是个好东西。
赵毋恤将东西交了出去，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未明着向青青致歉低头，但逢七去拜祭赵戬夫妇时，都会或多或少找些话跟她说说，旁敲侧击地也提过几次玄宫之事，青青并未回应，态度却也好了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与他针锋相对，出言不逊。
韩芷也拉下脸去了几次，从请绣娘帮她缝制嫁衣，到安排厨子给她单独开饭，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使得青青在府中的待遇，远远超过了其他赵氏女。
他们夫妻如此刻意讨好，青青也无法明面上再说什么，只是从她和孙家暗桩收集来的情报中，明知道他们在暗中筹划什么，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她来的，可偏偏无法挑明，只能静观其变，那种感觉，真是憋屈得格外难受。
好在，留在赵家的日子也没多少天了，熬过这个新年，若是孙奕之能回来定下婚期，或许她便可彻底离开这个赋予她阿爹生命和血脉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女子，若非嫁人，终究还是无法摆脱家族血脉的羁绊。
青青隐隐感觉到，赵毋恤对她的讨好与试探，十之八九，与卫国的玄宫有关。他旁敲侧击也罢，明示暗示也罢，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玄宫之主，本就该是赵氏一族，只因当初周武王伐纣，导致玄宫之主身死陨落，无人承继，其他族人未能得到传承，才会任由玄宫埋藏在地底千年之久。
这些话，青青听过便罢，并没当回事。
如今的各国诸侯也罢，世家也好，上溯几代，都可与那三皇五帝扯上关系，本就是华夏一族，炎黄后人，谁家还没个厉害的先祖呢？
只是再厉害的祖先，也无法保佑传承有序，已经失传之宝，等于无主之物，更何况，孙奕之也曾说过，那些龟甲龙骨上铭刻的文字，若不是识货之人，到手也是一堆废物，根本无法挖掘其中的用处，故而他才会转送给孔丘和扁鹊，唯有他们，才是真正有心有力之人，可将这些几近失传的记载重新编著，留于后人。
至于赵毋恤，青青根本不相信，他会真的用心于此，他们想要的，是玄宫代表的权力和财富，而非那些记载着一个时代的甲骨文。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章 阴霾夜来歇（1）
孙奕之如约在青青孝满的前一天，赶回了邯郸。
他这次并没带李耳和扁鹊，而是自己孤身一人回来，连新置办的宅子都没回，便连夜潜入了青青的院子。
他来过一次，已是熟门熟路，轻而易举地便避开了赵家的守卫，在青青房间的北窗下敲了几下，她方一开窗，他便顺势跳窗而入，一把将她抱住。
青青听得那敲窗的动静，便已知道是他，只是没想到他一进来便如此热切，猝不及防之际，被他抱了个满怀，刚想要挣脱，忽然闻到他身上除了汗味尘土味之外，还有一股药草味和血腥气，那都是她亲手配制的伤药，味道再熟悉不过，她一下便分辨出来，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忽地一顿，扯住他的衣襟，皱起眉来。
“你又受伤了？怎么回事？”
孙奕之原本抱住她之时，已经做好了要被推开甚至揍一顿的准备，可她非但没推开他，反而如此紧张地问话，让他身上的疲惫之意一扫而光，忍不住垂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口气，闻着她身上干净清新的?气息，满足地说道：“没事，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妄图暗算我，都已经被打发了。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青青哪里肯信，上次他赶回吴国救太子友，也说是一点小伤，可后来她才发现，他硬是扛着一身的箭伤赶路，身上的伤口不少都已溃烂，后来她硬逼着刮骨疗伤，去除腐肉，好容易才治愈，没留下病根。
在他看来，只要还活着有口气，那都不算什么重伤，转过几日去，他便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
青青瞪着他，他却笑盈盈地满不在乎，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在她耳畔轻笑道：“这次真没事。是那些人觊觎玄宫秘藏，暗地里跟着我们，被我打发了。这点小伤，神医都说了不要紧。青青，”他顿了顿，靠在她肩头，轻声说道：“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连日来的赶路和疲惫，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却仿佛一股细细的电流般，从她耳畔，一直传入心中，让她从耳朵痒到了心底，只觉得自己耳朵烫得仿佛着了火，忍不住也轻叹一声，低声说道：“我也想你……以后若你再出去，我也要去。”
她再也不想自己留在这种陌生的地方，成日应酬一些她根本不想理会的人，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在她看来，这赵府上下的人，还不如山中那些不会说话的飞禽走兽来得可爱。
更何况，留下的人，总要为他担惊受怕，自己越是安全，就越是担心他的安危。
孙奕之伸手在她脑后揉了揉，笑了起来，说道：“明日我就来向你祖父请期，尽快将你娶回家去。到那时，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寻常女子若听人提起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又羞又怯，如此方能表现出自的矜持自爱，青青虽学了些礼仪规矩，可在他面前，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好！省得你每次出去，都带一身伤回来……”
“啊——”孙奕之忽地皱了皱眉头，呻吟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青青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吗？让我看看，我给重新上点药——是我这几日新炼制的金创药，比原来的草药效果还好……”
说话之间，她伸手便扯开了他的衣襟，想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她这不是第一次给他疗伤，动手之时，也只是惦记着他的伤势，可他毫无反抗，甚至很是配合地任由她摆布，上衫一下子被扯开大半，露出大半劲瘦结实的胸膛。
他久经沙场，肤色并不似一般世家子弟那般白皙，是好看的小麦色，胸膛上有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痕，肩膀上发红的伤疤显然是上次去救太子友时落下的箭伤，只是除了这些旧伤之外，前胸之上，并无新伤。
可青青的视线落在他肩头的箭伤上，那处新生的伤疤还有些发红，如同在肩头多了个血红的眼睛一般，
怎么看都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在那处伤疤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却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一颤，苦笑起来。
还真是自讨苦吃，原本只是想她的紧了，想要逗逗她，可没想到，她关心之下，又忘了才学不久的规矩，那只微凉的小手，指尖甚至还有练剑和劳作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他的肌肤时，带来的刺激，让他浑身上下都如同着了火，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
“还疼吗？”
青青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耳垂也有些发红起来，目光幽深暗黑，闪烁着一种古怪之极的光芒，仿佛一只饿狼一般，盯着她的眼神，简直有若实质般刺入她的肌肤，其中的热切和渴求，想要将她拆解入腹，方能满足。
她被他看得面上发烫，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他此时正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居然还扒了人家的衣服，上下其手，难怪他的眼神那般古怪，不知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青青一时尴尬，赶紧收回手来，讪讪地说道：“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如何，并无其他意思，你……你别误会啊！”
“我知道啊！”孙奕之见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促狭地说道：“你怕我误会什么？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是……故意想看我？还是……”
“不许说！”
青青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就算她再胆大任性，毕竟还是个年少的女儿家，哪里经得起他如此撩拨，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我什么都没以为，你别胡思乱想！你这次伤在哪里了？”她总算想起自己方才的目的，赶紧转移话题，否则再说下去，她只怕自己的耳朵都要起火了。
“在背上，真不要紧。”
孙奕之也不再逗她，老老实实地自己褪下上衫，转过身去，让她看看自己的后背。
后背上有一道足足有尺许长的剑伤，青青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伤疤几乎贯穿整个后背，到如今还是殷红的翻卷着皮肉，还好伤口并不深，若是再深半寸，只怕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是什么人干的？”
青青忍不住磨了磨牙，取出金疮药和生肌膏来，先给他清理伤口，然后重新上药。
孙奕之盘膝而坐，感觉她修长的手指蘸着药膏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地揉着，药力沁入伤口，让那火辣辣的痛楚减轻了不少，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道：“一群死士，看不出来历，拿住他们的时候，就已服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青青皱起眉来，说道：“会是什么人下如此毒手？你的仇家……”她忽然想起，孙奕之的仇家，还真是一双手十根手指都数不完。
从吴王夫差，到越国君臣，还有燕齐卫楚……那些曾经联合灭了清风山庄的人，只怕都容不得他留在世上，否则一旦他重出江湖，他们的头顶便如悬了把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他们一剑斩首。
可那些人，又如何知道他的行踪？
“离锋走了吗？”
孙奕之忽然开口问道：“你近日可曾见过他？”
“走了。”青青迟疑了一下，还是一五一十地将那日中行氏借助齐人前来行刺离锋之事都告诉了他，末了还不忘补充说道：“昔日他也曾帮过我，朋友一场，我也不人心看他被那些齐人所伤，所以就出手帮了一下。不过后来我就没见他了，就算以后见了……也当不认识吧！”
她如此坦白，孙奕之心中的酸意总算淡了一下，点头说道：“你做得极是，不论如何，朋友一场，就算是个寻常百姓，你也不会见死不救，这事没错。只是此人执念颇深，我派人给他父王送了口信去，希望以后秦王能约束住他，省得以后再来烦你。”
“是你啊！”青青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为何离锋会突然那么着急地赶路回去，想不到竟是孙奕之在背后做的手脚，虽有些不够正大光明，可如此一来，调走离锋，只要接下来请期顺利
，定下日子之后，说不定等离锋再回来之时，她已不是赵氏青青，还是孙家妇。
她心中有事，手下就不由重了一点儿，孙奕之疼得咬紧牙关，发出咝咝的声音，青青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抹完最后一点伤口，又在外面用薄麻布给他包扎起来，以免药膏蹭脏了衣物。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给他拉起上衫，遮住他的后背，说道：“这伤口不能沾水，你回去小心些，睡觉时尽量趴着或侧身，别压着伤口，否则迸裂开了，你还得受一遍罪。”
孙奕之点点头，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眼巴巴地望着她，说道：“帮我穿——”
青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伤得是后背，又不是手，自己穿！穿好了赶紧回去，免得让人发现你半夜三更来我这里，倒是又要说我坏了赵家的名声……”
孙奕之叹口气，知道已经错过了先前的机会，这会儿她恢复清明，根本不会被他迷惑，只得自己伸手拉上了衣衫，悻悻地说道：“他们那时嫉妒你，你无需理会。再等几日，我便来向你阿爷请期，挑个最近的好日子，等你过了门，我们自己喜欢怎样就怎样，不会管那些人啰嗦……”
青青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嘴角微微弯起，从心底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他的缘故，他从未要求她有所改变，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他喜欢的，本就是这样的她，无拘无束，自在快意。
他不会用那些礼仪规矩来束缚住她，甚至还会陪着她一起任性，哪怕他以后再也不去当什么大将军，没有高官厚禄，却可以与她并肩携手，同游天下。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如阿爹阿娘那般，一生一人，若能平安到老，便已足矣。
什么富贵荣华，什么功名利禄，与她何干？
这赵府的权势再大，嫁个人还得赔上妹妹们做媵妾，那等婚嫁，不过是世家公族之间的交易，哪里容得下半分真心真情。
孙奕之又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安心等着，外面的事，皆有他去处理。毕竟青青住在赵府之中，出入不便，总是乔装打扮的出去，万一不小心被人撞破，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青青将最近炼制的各种伤药都拿了几瓶，打了个包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这才交给了孙奕之，说道：“这些伤药你拿好了，红瓶是金疮药，绿瓶是生肌散，你自己若是擦不到……就将华宏他们帮你吧！”
做这事最熟悉最厉害的，还当属司时久，他原本的医术不过平平，可求学的劲头十足，尤其是被调回吴国之后，先是跟青青学了几手，后来又得到孙奕之亲手拓印的《神农百草经》，医术更是精进十足，若有他在此照顾，青青也就放心了。
可惜司时久此番并没有跟来邯郸，孙奕之对他另有安排，毕竟吴国还是他们的根基之地，有乾辰和太子友在无名岛坐镇，倒也放心。只是李耳和扁鹊去了玄宫，与鲁盘夫妇同住，那条路虽是险恶重重，但并不代表就无人可入，他便让司时久跟去，专门负责玄宫的安全。
“他们那笨手笨脚的，哪能做得了这个。”
孙奕之摇摇头，并未接过包袱，反倒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倒不如我每日夜里过来，正好你可以帮我检查检查，就顺便上药，如何？”
青青不想他竟如此无赖，脸皮厚的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你想得倒好，你每日过来，万一被人撞到呢？这里可不止我一个人……”
孙奕之整理了一下衣衫，站起身来，长身玉立，一伸手，便将她拉入怀中，“你放心，赵府中的那些侍卫，我早已摸清了他们的巡视规律，不会被人碰上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女子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拉长了声音喊着，“青青开门！我有急事找你啊！块开门！——”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章 阴霾夜来歇（2）
孙奕之的手臂忽然变得僵硬起来，简直有种咬牙切齿地冲出去杀人灭口的冲动。
“这是什么人？大晚上跑来骚扰你？”
青青从他怀中挣脱，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小婶婶给我找的好妹妹，我去看看她出了什么大事，你自己哪里来的就从哪走吧！”
孙奕之先前听她说过，这几个“好妹妹”，是韩芷特地从赵氏族中挑选出来，打算给她陪嫁去秦国的媵妾，只是青青拒绝了离锋，更不肯要什么媵妾陪嫁，却不知这半夜三更的，赵氏教养出来的千金女，如此慌慌张张地跑来青青这里干什么。
心有疑窦，他自然不会停青青的话就此离开，在房中左右打量了一下，看到屏风上面的房梁，忽地一笑，想起那年青青闯入吴王宫时，便是躲在馆娃宫的房梁上。他这一年多来跟她在一起，轻功也长进了不少，三两下就从墙角借力上了梁，刚在上面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就听得房门开启，向下看了一眼，便看到青青领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青青一进门，就忍不住朝上瞥了一眼，虽然没看到孙奕之，可房中第三个人的心跳呼吸，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心中有些想笑，只是碍于身边这位，只能忍着，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说道：“有话就说吧，说完就可以走了。”
赵婉娘面色苍白，纤瘦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栗着，左右看了看，看到这间原本府中陈设最华美精致的房中空****的，除了灵堂几案，根本没什么摆设，加上那落地的白幡帷幔，摇曳的烛光，更有种阴森冷清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心生胆怯，小小声地问道：“这……这里不会有别人吧？”
“没外人。”青青白了她一眼，心想相对于孙奕之，这位妹妹才是真正的外人，轻哼道：“你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我说！”赵婉娘生怕她再赶人，急忙说道：“今日韩家来人了……”
“韩家？”
她若是不提，青青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个外家姓韩，上次韩宵子前来赵家，没说几句，就被她气了个半死，以至于韩薇和赵戬下葬之时，都没亲自到场，只派了六子韩楠前去拜祭，青青没将他们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如今忽然听她提起韩家，当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他们来干什么？”
赵婉娘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说道：“他们……他们来与小叔商议，另换一个赵氏女，代你嫁给小孙将军，这样，你的婚事，便可另择良缘……”
“代嫁？”
青青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韩家怎么说，也是阿娘的宗族，那位外祖，当初口口声声要接她回去，说什么药代阿娘照顾她，如今却跑来出这种阴损的法子，这样的外祖，真是不要也罢。
她又打量了赵婉娘一番，这个妹妹心思颇重，而且一直都对她羡慕嫉妒恨，今日居然跑来给她报信，要说真是为她好，谁信？
“他们想让谁代嫁？你？”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让她如此冒险前来报信，今日之前，赵婉娘每次看到青青，还忍不住冷嘲热讽一番，现在却一反常态，若不是因为牵涉到她自己的利益，她又怎会如此？
青青虽然只在赵府中住了几个月，跟这几个妹妹接触也不算多，却已看得十分清楚，这些看似温雅守礼的世家女，哪怕年龄比她还小，心思却比她深沉周密得多，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何争取，懂得算计，人前人后完全两幅面孔，这样的姐妹，若是真跟她陪嫁做了媵妾，只怕要不了多久，她就被取而代之，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后宅也好，后宫也罢，那个战场，完全不属于她的。
她根本不打算去踩的那趟浑水，结果现在却有人硬生生地想将她拉进去。
赵婉娘见她一语道破自己的目的，心虚地点点头，有些不敢
直视她那双犀利的眼，小小声地说道：“我没想过要抢你的夫婿，可若是小叔执意如此，我……我也不敢违逆……”
“呵呵，你不敢违逆，所以来找我，让我出头，是吧？”
青青冷笑了一声，她如何不明白，赵婉娘肯做媵妾陪嫁到秦国，为得是日后有机会成为秦王后宫中人，若能有幸生子，还可再进一步，可若是被赵毋恤安排代嫁鱼目混珠嫁给孙奕之，孙家如今败落不说，孙奕之那样的脾气，如何肯认这笔烂账，如何能忍她这个假新娘？
到那时，她名声尽毁，清白不再，还有什么好人家肯要？
赵婉娘才不过十四五岁，就已经明白其中厉害，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便顾不得许多，连夜跑来找青青，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过是赵家的一个庶女，身份地位也就比普通奴婢高了一点，又不得父母宠爱，本来就只是家族联姻的工具，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认命，可这些天来，看到青青居然敢与家主顶嘴，敢跟赵毋恤动手，如此大逆不道不孝不顺之人，居然还能得到家主的认可，连秦国公子这样的好夫婿都断然拒绝，这样的气势和自由，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也正因为青青，她才生出了一丝反抗的念头，就算任由家族安排婚事，她也不想落得一个代嫁被灭口的下场。她自己无力反抗，也只能借助青青。
青青与孙奕之敢于跟家主对抗，坚持那份不明不白的婚约，想必也容不得代嫁这种事的发生吧！
“我……我是不敢……”
赵婉娘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苦笑着说道：“我生在赵家，养在赵家，族中需要我出力，让我做什么，我也只能去做。我的命都是赵家的，还有什么资格说不？只是……我从未想过要用这样的手段，小孙将军那样的人，怎么能容人欺瞒？青青，我不想死，也不想抢你的夫婿，求你……救救我！”
她说得动容之时，泪流满面，愈发显得柔弱无助，楚楚动人。
青青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却觉得有些头疼起来，她不怕人凶横，就怕这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阿娘当初管不了她时，只要一落泪，她就不得不屈从，否则以韩薇那身子骨，伤心过度，不是昏厥就是生病，搞得青青心中都落下了病根，看到赵婉娘哭得如同雨打梨花，便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那你想我怎么救你？”
赵婉娘立刻停止了哽咽落泪，抹了把泪，一双眼就水汪汪亮晶晶地望着她，满含期待地说道：“你……你能让离锋公子……你不愿嫁给他的，我……我……婉娘愿意……”
说话之间，她忽然从先前的柔弱可怜，变成娇羞婉约，一副舍己为人，芳心暗许的神色，加上原本就温婉可人的外表，看起来还真是有几分动人之处。
青青却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抬头朝房梁上看了一眼，刚才上面那人的气息明显有变化，当面听得有人如此嫌弃他，还真是够打击人的。
她冷笑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赵婉娘几遍，如同看个怪物一般，满眼的戏谑，“原来……你不愿代嫁，只是不愿嫁入孙家。真若让你嫁去秦国，你就愿意了？”
赵婉娘听她口气有些不善，急忙说道：“婉娘甚为赵氏女，也是为赵氏出力。姐姐既然不愿嫁去秦国，妹妹愿意代劳，也是替姐姐分忧……”
“替我分忧？哈哈！”
青青又听到这个词，真是忍不住想笑，当初韩芷便是如此说的，说那些要去陪嫁做媵妾的妹妹们，是替她分忧争宠，可她才不需要什么人来替她分忧，尤其是这个满眼算计的妹妹。
“还真是我的好妹妹，只可惜……”
她顿了顿，笑容一敛，寒声说道：“我不需要！你请回吧！”
“姐姐……”赵婉娘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前来报信，还不惜委屈求全，竟然被
她如此毫不客气地赶出门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叫了一声姐姐，就听青青冷哼道：“还是别叫我姐姐了，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受不起，也不敢要你这样的妹妹，走吧！”
赵婉娘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的，恼羞成怒，恨恨地瞪着她，先前的委屈小意**然无存，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我想认你这个姐姐？你不过是个不知羞耻不懂规矩放肆无礼的乡下丫头，他们想娶你，只不过是为了要你的剑法，要你的命，你以为，你真的能嫁得出去？”
青青见她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倒也松了口气，对可怜巴巴柔弱流泪的女孩下不去手，可对这等出言恶毒的女人，她可是一点都不会手软，当即身形一晃，便到了她的身后，一伸手，揪着她的后背衣领将她拎了起来，一阵风似得直接冲了出去，将她丢出小院，方才拍拍手，嫌弃地说道：“我能不能嫁出去，与你无关。以后少来我这里叽叽歪歪装柔弱，滚！——”
赵婉娘方才被她一下子揪起来扔出门去，摔落在地上，还真是滚了一圈，刚想哭喊，却被她最后一个“滚”字，震得双耳生疼，险些控制不住就要当场丢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留下，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拎着裙子便有多快跑多快地逃离此地。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女子之间的争斗，不是都应该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唇枪舌剑……尤其是世家女，不是连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吗？哪里会有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还那般野蛮地将人丢出门去。
这样野蛮的女子，怎么还会有人喜欢？怎么还会有人敢娶？
秦国公子一定不曾见过她如此野蛮霸道的一面，可怜那位风度绝佳俊美如天神般的离锋公子，竟被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所骗，若是他见过她这样知书识礼、温婉秀丽的女子，一定不会再多看那个野丫头一眼。
赵婉娘落荒而逃之际，下定决心，一定要拆穿了青青的伪装，她不会动手，可这动动口，便可将这些事传遍天下，到那时，看谁还会要这个臭丫头。
乡下来的野丫头，粗手粗脚如此野蛮的，怎么装，也成不了世家千金。
青青看着她飞也似地逃离，嗤笑一声，重新关上了院门，转身回房，刚一进门，便被人一把抱进怀中，凑在她耳边说道：“赵家要敢耍花样，这次我绝不轻饶！我的娘子，只有你一个！”
他的气息灼热如火，显然方才在上面听得清楚，被气得火冒三丈，这会儿抱着她的手臂也格外用力，似乎想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糅合成一个整体，便无人可将他们分开。
青青原本被赵婉娘惹得一肚子的火气，被他这样一抱，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反倒安慰起他来，“他们也就是想想罢了，难道我会蠢得给他们这个机会？”
孙奕之重重地哼了一声，埋首在她肩颈之间，气恼地说道：“总之你要小心一些，这几日不要吃他们送来的东西。这都是什么亲人，拿你当什么了？还想随便找个人代嫁来糊弄我！简直是找死！”
青青见他恼怒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放心，我早就注意到了，这阵子都不曾吃过他们送来的饭菜。他们能做的，无非是下药用蛊，若是易倾下得蛊，我还正好想弄只蛊母来，看看能不能炼制出离心蛊的解药。我师兄的性命，可就指着这东西呢！”
“离心蛊？”
孙奕之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震惊地看着她，问道：“你是说，越国肯给赵氏提供离心蛊？易倾现在何处？”他曾经在吴国军中和宫中都任职不少时日，接触过不少军中机密，自然知道，除了夫差伯嚭之流不肯相信外，但凡有点心的吴国将领，都知道越国已在暗中训练处一支间客组织，名为离火者。
而这离心蛊，便是越王用来控制离火者的子母蛊，人在蛊在，若有背叛，必遭反噬而亡。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章 阴霾夜来歇（3）
越人的蛊毒，乃是来自南越，从越国境内的苎萝山一直向南，便是浮玉山。
浮玉山山脉绵延数百里，古木参天，飞禽走兽横行其中，人迹罕至，却是上古传说中的蛮荒之地。其中生活着的南越蛮族，据传乃是大禹后人，善驭猛兽，精于蛊毒，只因环境极其恶劣，故而族人并不多，其中一部分北上之后，开始学习中原诸族的农耕之术，始建越国。
这养蛊之术，乃是南越大巫的看家本事，越国中懂得此技的亦是寥寥无几，一则因耗费心血过多，养蛊之人多难长寿，二则因原料难得，越是厉害的蛊毒，需要的毒虫越多越罕见，就算整个南越之地，也找不出多少人能真正养成蛊母。
易倾本是南越大巫的亲传弟子，越王勾践被俘为奴后，文种亲自前往南越求援，南越部族起初不愿参与到吴越争霸之中，文种再三恳求，晓以大义，越国若亡，南越之地纵在深山之中，也未必能幸免于难，大巫才勉为其难地派了几个弟子跟他出山，这一出来，便是七年。
七年间，越国离火者从无到有，在吴国的各种打压下，渐渐成长，靠着施夷光在吴王宫中宠冠一时，他们在吴国众臣中也埋下了不少种子，无数的金银财宝美女送到那些人手中，换来越国一天天恢复生息的空间。
吴王夫差不信越国还会有翻身之日，勾践为他尝粪验病，牵马为从，毕恭毕敬之态，甚至比吴国的臣子们更为恭敬，加上西施的枕边风，他自负当世英雄，连战皆捷之下，再也听不进劝谏之言。
孙武和伍子胥几番劝谏，非但没能说动夫差，反而被伯嚭借机离间，夫差认为他们是为了把持朝政军权，架空君王，方才使出手段，先是投闲置散，继而分化隔离，将他们得用之人都调往边城，以至于在出事之际，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到。
说到底，孙家之灭，根源，便在于越国，在这些个离火者的手上。
若非他们左右勾连，又怎会说动诸国联盟派来间客剿灭清风山庄？青青的剑，阿爷中的毒，无不是出自他们之手。甚至连后来赵家那场火，除却燕齐两国间客之外，只怕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些口口声声为大义而牺牲的离火者，借着这个名义，便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无辜者都成了他们大业的垫脚石，世人只会看到他们成功的荣耀，根本不会看到，他们脚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
他从玄宫中死里逃生出来之后，已将昔日仇恨看淡了许多，就算再见到夫差，也不会再冲动地与他为敌。只是他不接受夫差的赦免重回吴军，并不代表他就此放弃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找的，是那个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是勾践，是文种，还是范蠡？他会一一清算过去，终有一日，会将那人的头颅送至孙家坟头。
只是，他还在一步步安排，没想到易倾已到了晋国，与赵毋恤勾结在一起，想要谋算青青和他。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青青不知他这一转眼间，已想了那么多，听他问起易倾，便答道：“前几日他们刚向赵毋恤辞行去了齐国，易倾的弟弟上次死在中行氏和齐人手下，我已让华宏跟着去了，一有消息，便会尽快传回来。”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只要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拿到蛊母，再请神医帮忙研制解药，终归不能如此便宜了他们。”一剑杀了，最简单不过，然而他们身上所负的使命和宁死不吐的秘密，才是他想要的东西。若能彻底毁了他们的计划，对他们而言，比死更难受。
“知道了，”青青见他眉心皱起，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知道他又想起灭门之仇，轻叹一声，说道：“你这一路上也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孙奕之看到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展颜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应声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他们若知道我回来，恐怕随时都会动手下毒，你
可千万莫要疏忽大意，中了他们的奸计。”
青青偏了偏头，这种动作总让她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有些不满地看着他，说道：“你以为我那么傻，还会被他们骗了么？婉娘我都扔出去了，其他人哪里还敢来惹我。”
孙奕之一想起她方才将赵婉娘扔出去的模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如此甚好。你无需跟她们讲什么规矩，这些人嘴里说得好听，心里还不知有多脏。咱能动手的，就甭浪费那个口舌，再有这种不识趣的，就直接扔出去好了。”
他虽是世家出身，也曾追随李耳孔丘读书学礼，可他骨子里，还是留着孙氏武将的血，喜欢快刀斩乱麻，懒得与人争辩是非，尤其是对赵家这些人，他们越是想用规矩束缚青青，他就越要让她恣意而为，活得痛痛快快，无拘无束。
青青深有同感，她原本修习的便是自然之道，随性而为，李耳对她的教导，也是以引导为主，如水随形，方可感悟天地之道，若是被规矩束缚，反而违背本心，不进则退。
两人说了会儿话，彼此心意相通，到孙奕之临别之际，尚有些依依不舍。
孙奕之想着还得回去收拾行囊，明日青青出孝之后，他便可上门拜会赵鞅，请期亲迎。早晚有将她娶回家的一日，也不急在这一刻，安抚了她一番之后，又忍不住抱了抱她，方才翻窗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青青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面颊，摸上去还有些发烫，心中却有种雀跃的欢喜之情。
终于等到他平安回来，方才的拥抱依然温暖有力，坚实得足以成为她最可靠的依赖。
一想到，有他在身边，不会催着她去学什么规矩礼仪，不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是处处站在她这一边，哪怕她将堂妹丢出门，他也只会拍手叫好，而不会说她粗鲁无礼。
这样的夫君，岂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夫人之位可以换走的？
她在赵戬夫妇的灵位前又叩拜一阵，深深感激地说道：“阿娘，你没看错孙大哥，女儿今生能与他结为夫妻，是女儿的福气，你和阿爹若泉下有知，请你们安心吧！”
次日一早，赵鞅方练功回房，朝食尚未用过，便听人通传，孙奕之上门拜访，当即就皱起了眉头，让人去找赵毋恤前去招呼，他慢慢地用过朝食，也不急着去前厅，反倒去了青青的小院。
青青的院子里，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些日子以来，赵无忧和赵无咎等喜好剑术的，每日都来与青青切磋，而其他那些学医的赵氏子弟，也都踩着点前来跟她研习配药炼丹之术。
她本身就是个疏朗大气的性子，跟那些心思九转十八弯的妹妹们合不来，却跟这些兄弟们尚能说上几句。
更何况，赵氏族规，便以军功论赏罚军职，讲究的便是个人本事，有能者居之。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子弟，难得一见青青这等高手，虽败在她手下，却也对她毫不藏私的风格敬佩有加，女儿家尚会议论她的出身，男儿们却因她的本事已将她全盘接纳，真心将她视为姐妹，打成一片。
赵鞅进门之时，里面正传来一阵热烈的喝彩之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的少年们尚未注意到他的出现，只是目不交睫地盯着院中正在比剑的两人，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比剑之人，正是青青和赵无咎。
赵无咎原本是赵氏乃至晋国年轻一辈之中，最为杰出的剑士，先前姑苏试剑大会，他亦曾进入十强，原本以为比剑之后便可挑战当时的吴国剑道第一人，却没想到，孙家出事，直至孙奕之到邯郸，他才有机会挑战。
可那次孙奕之旧伤未愈，两人只过了几招，胜负未分，就被扁鹊冷嘲热讽地打断，之后他再没找到机会挑战孙奕之，前番中行氏行刺之事，他又被派去追杀刺客，清剿余孽，直至今日，才有空来试试青青的身手。
他原
本以为，那些吹嘘青青剑法通神之人，皆是因为技不如人，唯有抬高青青，方能减轻自家无能之责。青青的本事，大多也是依仗孙奕之而来，他与孙奕之交过手，虽只是短短片刻，却已感觉到对方实力高深莫测，重伤之下尚能如此，平时可想而知。
孙奕之智勇双全，十二岁便已上沙场征战，在诸国之间早已威名远扬。青青与他同行，必然多蒙他照拂，那些传闻中青青的剑法卓绝，想必都是因他而起。女子无论内功力气，先天便弱于男子，他怎么想，也不觉得弱质芊芊的青青，会比孙奕之更强。
他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她不过是在女子之中剑法卓绝，根本无法与男子相比。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一上来便因轻敌之心，吃了个大亏。
青青每日里与赵氏子弟切磋，对他们的水平了然于胸，出手之际很少用尽全力，可今日来的这一位，神色倨傲不说，那些赵氏子弟一个个兴奋得都凑上来围观，简直比自己出场还要激动。
她方一抱拳行礼，就听赵无咎哼了一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以大欺小，你只要能接得住我十招便可！”
青青微微一扬眉，忍不住笑了，她很久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如此嚣张的模样，她也不客气，当即便点点头，说道：“那就承让了——”
说着，她便拔出了血滢剑，既然对方都大喇喇地要在十招内打败她，她也不好再藏拙用那些轻飘飘的铁剑应对，正好看看这位号称赵氏第一的剑士到底有多厉害。
赵无咎见她拔出剑来，那把剑浑然无锋，黑黢黢的倒像是根烧火棍，丝毫不见锋芒，只是剑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泽流动，让人看着有种古怪的寒意，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说道：“你若没有趁手的宝剑，可让人从兵器库给你找一把，总好过这根铁棍……”
“铁棍？”青青嗤笑一声，说道：“多谢，好意心领了，我最趁手的武器，便是这把血滢剑。你还是小心一点，我这把剑看着不起眼，威力却绝非你所想”
见她如此不知好歹地坚持，赵无咎也不强求，当即便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点到即止……”
“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青青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手中血滢剑倏地电射而出，带着一股凛冽凌厉的杀气，直刺向赵无咎的肩头。
点到即止，对青青而言，就是不能要了他的姓名，至于受伤流血，那都是他自找的。
赵无咎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完全不受规矩，当即拔剑而出，迎上了青青手中那几似生锈的破剑。他虽有些意外于青青出手之快，但对上那扑面而来的剑风，他心头不禁一跳，立刻打起来精神，挥剑相迎。
他出剑直刺向青青肋下空门之处，他手长剑长，应招也快，看着青青出手之时，自身满是破绽，便有些轻蔑之意，果然如他所料，这乡野中人，能学得什么高深的剑法，说得厉害，也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青青见他出手狠辣，嘴角一弯，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随即手腕一番，变招之快，血滢剑忽地一挑一拨，也不知怎么便绕了个圈子，硬生生朝着他的剑身上横架过去。
赵无咎刚想收手变招，他手中这把剑乃是家主所赐，名曰惊歌，乃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他平日就爱若性命，自是不愿与青青手中的铁棍硬碰硬，这种粗笨野蛮的打法，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
可他只在脑中想了一想，便听得“当”的一声，他手中的宝剑惊歌，已经撞上了青青手中的铁棍，发出一阵刺耳的风鸣声，他心下大骇，完全没想到青青这般柔弱的女子，有怎会如此凌厉霸道的剑法，刚要撤回宝剑，百年听得那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直刺耳中。
他手上一轻，低头望去，这把跟随了他十多年的宝剑，铿然落地，已经彻彻底底断成了两截，留在他手中的，只剩下空****的一把剑柄。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章 阴霾夜来歇（4）
青青后退了一步，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嗤笑了一声。
“十招？呵！——”
周围的喧哗时瞬间停止，安静得仿佛落叶可闻。
赵无咎的一张脸黑如锅底，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断剑，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换把剑来！”
他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一剑，是她的真实实力。分明是他看走了眼，她手中那铁棍哪里是什么烧火棍，分明就是一把材质极为特殊的神兵利器，方才他手中剑刚一触及血滢剑，他便能感觉到从那把不起眼的铁棍上瞬间传来一股奇异的磁力，顿时如蒙雷击一般，劲力全失，他的剑锋利之处，便在于剑身薄若柳叶，他内劲一失，硬碰硬之下，不断才怪了。
赵无咎这一吼，其他赵氏子弟忙不迭地将自己的佩剑送上，他们能来这里，也都是喜好剑术之人，随身佩剑不说，还都是精心挑选重金购来的宝剑，或许比不上赵无咎那把惊歌赫赫有名，倒也都不是寻常铁剑。
围观的有十多个赵氏子弟，一人一把剑，就是十多把剑，轻的重的长的短的不一而足，还有两人的剑一出手就被嫌弃了的，灵机一动，干脆跑去兵器库那边，打着赵无咎的名号，借了几把剑过来，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这一来一去的，便将两人比剑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惊动了整个赵府上下人等。
赵鞅进门之际，正是赵无咎被斩断第六把剑之时。
“六招了。”
青青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收回血滢剑，伸手在剑身上轻轻拂过。
赵鞅离得虽远，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依然混沌无锋如铁棍般的血滢剑，在她手中，隐隐有种暗红色的光泽在剑身上繁复的纹路中流淌闪动。
他长眉一跳，眼中忽地闪过一道异彩，心头忽然变得热了起来，热得几乎发烫。
他已经听赵无忧说过与青青相认的经过，青青手中那把剑，便是赵戬亲手所铸，最后以身相殉的血滢剑。
赵戬以自己的血肉为咒，封印了这把剑，非至亲血脉不得解封。夫差耗费了无数精铁青铜方才炼出这么一把神剑，怎肯就此放弃？只是找了无数阴阳师和巫师，都无法解开封印，只得将血滢剑埋入剑冢之中，用无数残刀断剑相殉，指望靠那处地穴和剑冢之势化解封印，却没想到，赵戬的女儿会胆大包天地闯入吴宫盗剑。
在别人手中一无是处甚至会反噬的铁棍，到了青青手中，便成了一把削铁如泥无往不利的绝世神兵。
也只有赵氏的血脉，方能解开此剑的封印，也只有赵氏的血，方才能触动剑上的光华。
当初若非赵无忧的血溅在血滢剑上，引发变化，让青青停下手来，他当时就会以问晷的身份被青青一剑刺死，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赵鞅满意地看着赵无咎又一次扔下手中断剑，气恼地一伸手，向身后的兄弟们要剑。
这是第七把剑。
短短片刻之间，已有七把剑断在了青青手下。从赵无咎自己的那把惊歌，到赵无恙最笨重的那把斩风，一个没落，都是在一招之内，便被青青挥剑斩断。
惊歌倒也罢了，斩风宽达五寸，长达五尺，重一百二十斤，莫说其他人的剑，就算是战阵中所用的大刀，都远不及此剑的笨重，寻常人连拿起来都很困难，可若能掌控此剑之人，单靠这把剑本身的分量，便足以让人感受到那种压迫性的杀气。
当时赵无咎一剑挥出之际，也顾不上什么剑招剑法，单凭这把剑的分量，带动全身，便如泰山压顶一般，朝着青青当头斩落。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青青必然会避其锋芒，以其轻灵快捷游走取胜，毕竟赵无咎想要控制这把重剑所费的力气远胜于她，第一剑能有这个气势，第二剑第三剑就未必能如此狂猛下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青青压根不闪不避，就站在那儿，只是略略变换了站姿，甚至向前一步，手中血滢剑忽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华，当真如血光乍现，一闪即逝。
然后，众人便看到赵无咎手中的斩风当真只斩到了半空里的风，然后便当啷
一声，大半截剑刃断裂落地，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冲去，却被青青忽地抬起推来，用力朝外一蹬，正中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眨眼之间，出剑、断剑、被踹、滚地……赵无咎滚落在地，只觉得天翻地覆，两眼发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野丫头不单单是剑法出奇的快，力量也大得惊人，他这一败，当真是输得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腹中一阵绞痛，痛得他险些抽搐成一团，连爬都快爬不起来了。
青青冷眼看着他躺在地上，身体颤抖着，面上却不带丝毫歉意，淡淡地说道：“七招了，还打吗？”
“打——”
赵无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艰难地撑着半截断剑站起身来，站直之后，丢开手中断剑时，一溜血珠从他的虎口甩落在地上，他却视若无睹，转头打算再挑一把剑来。
其他的赵氏子弟先前还在喝彩打气，可眼下看到他如此狼狈之状，都有些害怕起来，尤其是先前那六把剑的主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剑被斩断，心疼都没地说去。到了这份上，连他自己都受了伤，虎口被震裂，若是再打下去，伤势加重，还不知会如何。
可他先前的话说得太满，青青又不是个得理饶人的性子，这会儿若是真的罢手，他这晋国第一剑士的名号，也丢得干干净净了。
有时候，这脸面名号，比性命还要重要。
赵无咎看到身后的兄弟们都沉默下去，甚至不知不觉间后退了不少，不复先前那般争先恐后地给他送剑的光景，他便知道，自己今日已是输了。
如今已没人愿意借剑给他，而他们从兵器库借来的剑……赵无咎的视线扫过，忽地落在了门口站着的那几人身上，不由地心一沉，立刻屈膝下拜，朝着那人行礼道：“无咎见过家主！”
“家主？！”
看热闹的赵氏子弟被他一惊，这一回头，才看到赵鞅带着几个随从缓缓走进院中，赶紧向他行礼，忙不迭地找借口告辞。
赵鞅也不拦他们，只是站在那儿，微笑颔首，对于他们每日来找青青练剑之事，他原本就格外支持，若非碍于族规和青青女子的身份，他都打算让她去族中的演武场专职教授这些孩子们剑法。
只不过，他知道，青青决然不肯，如今这样，倒也不错。
只是若没有赵无咎惨败之事，或许会更好一些。
赵鞅叹口气，冲赵无咎说道：“无咎，你过来。”
赵无咎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去，只觉得从脸上一直到耳后，都烫得火辣辣的疼，有种自己抽自己脸面的感觉。先前的大话，这会儿都成了一地的断剑，又被家主看个正着，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他。
青青还剑入鞘，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赵鞅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还是轻轻地拍了拍赵无咎的肩头，说道：“不必气馁，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今日败在她剑下，不算什么。知耻而后勇，以后勤加练习，定然会有所增益。”
“多谢家主指点，无咎受教。”
赵无咎深为感激地冲他行了一礼。一次失败是偶然，三五次，乃是七次，尤其是最后这一脚，彻底断绝了他的侥幸心理，也知道家主说得委婉之处，就算他勤加练习，有所增益，可从天分上便已输了，再怎么能力，想要超过她，今生已是无望。
虎口上传来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也知道家主是给他解围，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输得更加难堪，倒不如大大方方认输，终归还是一家人，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心结一开，他也不再介怀下去，当即便转身冲青青抱拳一礼，说道：“青妹的剑法果然厉害，无咎今日输得心服口服，还望日后能有机会再与青妹切磋一二，可好？”
青青见他态度大变，虽说前倨后恭，但眼下认错的态度诚恳之至，她也不为己甚，点头说道：“只要我在，随时欢迎。”跟赵氏子弟练剑，她无需留手，虽说他们之中也难得有人能接上几招，倒也能陪她练练，眼前这人先前
虽有些目中无人，可如今已然服输，倒也不失为一个痛快的对手。
只是，前提是，她还在赵府。
若是等她出嫁以后，可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他们练手。
那怕有同样的血脉，她对赵氏的其他子弟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自小就独自在山中牧羊打猎，习武练剑，除了师兄之外，她根本连朋友都没有，除了爹娘之外，更没有什么亲情的概念。
就连赵无忧这个相对比较亲近的堂兄，不也一样被赵毋恤三言两语，就敢出卖于她，其他人，她就当成昔日在山中看到的飞禽走兽，当个陪练，试试手罢了，怎么也不会真当自己和他们是一家人。
她说得含糊，赵鞅却听得真切，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不由暗叹一声，孙奕之今日上门，怕就是来商议婚期的，他当初已经答应了青青，待孝满之后，便准许孙奕之请期亲迎，只是如今到了时间，他却有些不舍得这个只会跟他顶嘴甩脸色的孙女来。
“青青，你这把剑，可是你阿爹所铸？”
听他提起阿爹，青青先是一怔，继而点了点头，有赵无忧这个叛徒，她家里的那点事儿，只怕早被他卖得一干二净了。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她根本无需隐瞒。
赵鞅微微一笑，说道：“可否拿给我看看？”
“呃？”青青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不禁有些后悔起来，今日也是被赵无极口出狂言给激起了火气，否则平日与其他赵氏子弟练剑时，她都是随随便便用把铁剑便可，从未动用过血滢剑。
只是长者有命，不得不从。
她就算对世家规矩一无所知，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拒绝赵鞅的要求，哪怕他的口气之中，绝无求情之意，甚至还有几分郑重，只是那份郑重，绝非给她的。
只是迟疑了一下，青青终于还是将血滢剑连剑带鞘一起交给了赵鞅。
赵鞅接过血滢剑时，纵使有心理准备，手还是沉了沉，这把剑，真是比它的外表看起来要重得多，真不知是用何种材料铸造而成，难怪连斩风那等重剑都抵挡不住。
拔剑出鞘，并不见寻常宝剑出鞘时那种森寒之气，若非他先前看到这剑上迸发出的奇异光彩，还真容易像赵无咎一般，不识好歹，错把珍珠当鱼目。
握剑在手，赵鞅随意地挥舞了几下，并未使出招数来，却也呼呼生风，杀气迫人，不失为一代权臣名将。
青青在一旁看着，却有些纠结起来。她不知赵鞅为何会来，更不知孙奕之今日是否会来，可如今想见的不见人影，躲着避着的却如同牛皮糖一样自动缠上来，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吵得她连头有些发晕起来。
“青青，孙奕之来了，在前厅。”
赵鞅想了又想，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若想见他，就让无忧陪你一起去！”
一听到孙奕之已来，青青的眼睛一亮，回头正好看到赵无忧从她的房中走出来，端着个木制的盘子，送到他们身边，她干脆抢过整个盘子，都放在了赵鞅面前，干脆地说道：“多谢阿祖！”
赵鞅挥挥手，说道：“你就去吧，我就在这里试试你的宝剑，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他这么一说，青青也不好意思再向他要剑，毕竟这血滢剑造型材质实在打眼，就算他真相赖账，拿去的也不过是一根毫无用处的烧火棍。
青青又冲着转向赵无忧，挑了挑眉，说道：“还不快走？”
赵无忧没想到自己躲来躲去，恨不得能缩小放在口袋里，却依然被赵鞅看到，不得不陪着青青前往正厅，临行之前，还不忘给赵无咎丢了个眼神，在他侧身而过时，低声说道：“放心，那把剑就算放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动的。毕竟，赵家世代讲究的是规矩礼仪，撒野犯蠢，?不告自取这种事，他们还做不出来。”
说话间，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将青青和他绑定在一起，哪怕面对昔日最为敬畏的家主，他也能坦言相告，不知不觉间，边用“你们”、“我们”刺激着赵鞅，让他差点连胡子都吹得翘起来。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章 阴霾夜来歇（5）
可这些话，赵无忧并非说给他听，赵鞅听了，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抽打这个混账小子一百鞭，面上还要留着慈爱的表情目送青青。
等他们两人都走出这个院子，他才恨恨地一挥手，手中的血滢剑唰地扫过身边的桂树，毫无滞涩之感地一带而过，他却忽地心生警觉，急忙朝一旁闪去。
虽说年纪大了，动作不够灵敏，可这一次他闪的够快，一纵一跃之间，闪出一丈开外，不多不少地，正好躲开了砸落下来的树干。
身后跟着他的两个随从都没来及闪开，生生白树枝树叶扫了一头一脸的血。
赵鞅又惊又喜地看着手中这根毫不起眼的铁棍，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把剑，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原本以为，赵戬在欧冶家学铸剑，能学个皮毛，回来之后，为家族能盯着兵甲制作采购就不错了，可没想到他一招走错，私奔逃亡，落到了越国之后，还能够重拾旧业，做起了铁匠。那时他派去的人找到赵戬，让他留在越国将功赎过，帮着越国重建，拖住吴国称霸的后腿，让他可以先收拾晋国的内乱，再来应付这些试图挑战晋国霸业的小丑。
可没想想到，这个一直沉默不爱作声的庶子，却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先是一个剑法惊艳绝伦的女儿，再是这把貌不惊人却如此锋利无匹的神兵利器。
只可惜，他去的太早。
若是能活下来，到如今，他定然会成为另一个毋恤，为赵氏的将来，撑起一片新的天地。
可惜，可惜。
这样出色的儿子，他先前没有注意到，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为了一个女人叛出家门，逃亡千里之外，他只来得及送去一个可以让他戴罪立功回归家族的机会，便忘了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庶子。
直到青青惊艳地出现在情报中，姓赵，名青青，父赵戬，来自北方，年方及笄。
他才想起，自己曾经有个儿子，如今尚在越国为间。
可一转眼，便收到消息，赵戬早已身亡。死于吴王宫中，葬身剑庐，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他伤心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又投入更忙碌的工作中，他是赵氏的家主，是晋国执政上卿，是三军之长，无数人等着他的决定，靠他生活，他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更何况，他的儿孙之多，放在其中一人身上的感情，也寥寥无几。
只是那个孙女的出现，却让他大大地意外了一回。
韩薇是什么样的人，赵鞅不是没见过。韩氏女素来讲究温雅有礼，琴棋书画皆通，的确是联姻的好选择。只是当年中行氏先看上了她，有婚约在先，他才没能将她定给自己的儿子。结果就这样一个素来谨言慎行的世家小姐，竟然不顾一切地跟着赵鞅私奔而去。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女儿，才会出现如此之大的变数。
从第一眼看到青青开始，赵鞅就有无尽的好奇心，这个截然不同的孙女儿，能把人气死，也能让人惊才绝艳地说不出话来。
一个连礼仪规矩都不懂的女孩儿，却能舞刀弄剑，制药疗伤，动起手来，比那些男儿更狠更拼。就连这把以赵戬血肉炼成的剑，也如她的人一般，看似不起眼，却犀利霸气得让人又爱又恨。
用得好了，这是赵氏难得的助力，可若是用得不好，反而会成为一个无法控制的问题人物。
他满意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血滢剑，看着随从满脸血地从树下钻出来，一脸惊恐之色，反倒是赵无咎凑上前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手中的剑看了又看，一脸的艳羡之色。
“先前还真是看走了眼，想不到这把剑竟有如此威力，想那龙渊、纯钧等神剑，也不过如此吧？”
赵鞅笑了笑，并未将剑给他，而是收在手中，说道：“这是你十九叔的心血，岂是寻常刀剑可以比拟的？无咎，回头跟你小叔说一声，去神兵库中挑一把剑。”
“谢家主！”赵无咎应了一声，神色之间，却不见有多少欢喜，一双眼还是忍不住黏在他手中的血滢剑上。
若是换了从前，能够得到神兵库中的一把剑，就算是赵无咎，也会喜不自胜，神兵库中皆是赵氏一族百年来收集的神兵利器，唯有立下大功的赵氏子弟，才有机会进去挑一件武器。他的那把惊歌，当初就是在晋国比剑之时拔得头筹得到的奖励。
可那是在没有见过血滢剑的前提下。
见识过这般霸气无双杀意凛冽的神剑之后，赵氏神兵库那些宝剑，在赵无咎眼中都黯然失色。
可赵鞅的态度很明显，这是赵戬的遗物，自然也只有青青可以继承，别的人，就算看在眼里，也休想抢走。
青青尚不知自己小院里的树被赵鞅斩断了一半的树冠，更不知赵无咎惦记上了她的血滢剑，只是跟着赵无忧一路朝前院走去时，心中满是欢喜。
赵无忧看到她面露喜色，也忍不住打趣道：“怎么？这么想见他？他今日来请期，怕是很快就要迎你过门，到时候天天见，还差这一会儿么？”
青青白了他一眼，轻哼道：“你懂什么？”
赵无忧笑了笑，忽地哼起一曲小调，轻声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青虽不善诗歌，也只跟孙奕之学了那么两首小曲，别的听不懂也就罢了，最后那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当真是说到了心里，面上一热，别过脸去，权当未曾听到，听到也听不懂，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赵无忧却在一旁笑嘻嘻地一直哼着“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哼着哼着，忽地一顿，说道：“这首《子衿》本是郑国之歌，十九叔给你起名青青，是不是就出自此处？”
青青怔了一怔，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阿娘不曾跟我说过。”
赵无忧看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羡慕地说道：“有时候，我还真有些羡慕你，虽然身处乡野，却自由自在，不像我……”
他也曾有过少年之思，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九歌中的一个刺客，整日游走于生死边缘，哪怕心有所动，也不敢有所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悦的女孩嫁与他人，从轻灵的少女，变成后宅中沉默的妇人。
至于赵氏族中那些姐妹们，更是从小就被灌输各种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整日忙于后宅那些琐事，从十多岁就开始为自己的婚事做准备，年方及笄，便会由着家族安排与其他世家联姻，犹如精致华丽的人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由人操控掌握，而她们自己选择的，也不过是沿着上一辈的路子，继续争宠夺爱。
再美好的女孩，在嫁人之后，似乎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唯有青青，鲜活得如同山林间自由自在的小鹿，让他看到一个可以不同于其他人的人生，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了一点小小的期待。
等到了前厅之际，还没进门，就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笑声，赵无忧和青青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
赵毋恤能与孙奕之说话说到大笑的份上，还真让人出乎意料。
要知道，上一次两人不欢而散，孙奕之等于是被赵毋恤赶出了赵府，而后来又请来李耳为媒下聘，等于给了赵毋恤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看清，就算他有望接掌赵氏，也不等于现在的赵府，能够由他说了算。
就来连一个父母双亡的庶子之女，都敢于违逆他的意思，甚至敢当着众人的面，与他动手。
赵毋恤的颜面扫地，自是干脆地剥下了长辈的慈爱面皮，想方设法为难青青，两人不和之事，人尽皆知。
可一转头，被赵鞅教训了一番之后，赵毋恤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方法，青青这样倔强的性子，你越硬，她便越强，硬碰硬的结果，便是无法转圜的两败俱伤。唯有低下头来，以柔克刚，以情动人，牢牢地让她记住自己的血脉之源，方能为赵氏所用。
毕竟，赵氏于她而言，也只有那点血脉关联，未曾生养，不得教化，她又怎会如其他赵氏女那般轻易屈服？
孙奕之也没想到，今日见
到的赵毋恤，竟一反常态，可谓前倨后恭，格外的好说话，非但痛快地收下了聘书聘礼，还拿出了请人合八字选出的几个好日子，任由他挑选。
如此热情大方的态度，还真是让孙奕之心中暗暗吃惊不已，干脆也不客气，直接选了其中最近的一个日子，一月之后，九月十八，便来亲迎青青过门拜堂。
赵毋恤见他果然选了这个日子，忍不住冷笑起来，嘴上却不停地恭喜，直说两人实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说着说着，话题一转，问道：“奕之既已在邯郸定居，不知日后有何打算？可愿入我赵氏军中为将？”
孙奕之摇了摇头，淡然说道：“多谢小叔费心，奕之眼下只打算办好亲事，日后与青青生儿育女，同游天下，至于其他，暂不做想。”
他说得坦然，赵毋恤却压根不信，摇头叹道：“奕之可是因吴王而心灰意冷？男儿家岂能无权无职？以你之才，若肯入我军中，定然能一展所长，哪怕日后重回吴国，也未必不能。”
孙奕之知道他言下之意，以为他与夫差成仇，赵氏招揽了他，必然要与吴宫相争，届时他若领兵反攻吴宫，便如昔日的伍子胥那般，杀回故国，掘坟鞭尸，报仇亦报得痛快淋漓。
可赵毋恤却不知，当初孙武与伍子胥离心之初，便是源于此事。
后来孙武曾多次与子孙谈及此事，俱是后悔不已。他在那一战之中，以战养战，不到半月便横扫楚国大半城池，直杀入楚国国都，战绩彪炳，无人不知。
结果，伍子胥鞭尸楚王，阖闾纵容属下劫掠楚王宫，搬空国库倒是小事，祸害了城中无数女子，那惨烈的场面，让久经沙场的孙武亦心生不忍，劝谏未果后，便与挚友就此离心，再不似先前那般合作无间，终究给了伯嚭和越人钻空的机会。
对这种报仇的方式，孙奕之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
孙家有仇的，是那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而非无辜的吴国军民，他若因一己之私，勾结晋人，杀回吴国，引致生灵涂炭，那在九泉之下的阿爷，只怕都要再被他气死一回。
对赵毋恤这般劝诱，孙奕之亦是哈哈一笑，压根不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叔谬赞，奕之实不敢当。奕之才学浅薄，不过是跟随阿爷在军中几年，也无甚建树，如今更是闲人一个，哪里当得起如此重任。”
“奕之真是太过谦虚了，天下谁人不知，孙子兵法，乃是当世第一奇书，孙大将军更是闻名天下的兵圣，百战百胜，无人能敌啊！”赵毋恤感叹地说道：“只可惜，一直未有机会能向孙大将军请教，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定当前往大将军墓前，拜祭一番……”
“小叔说的是阿爷所著之兵书吗？”
孙奕之眼神闪了闪，神色无比认真地说道：“阿爷当初所著兵书十三篇，尽皆献于吴王……”
“可惜！可惜啊！”赵毋恤露出痛心疾首之色，长叹道：“可惜吴王有眼无珠，竟如此对待孙伍两家，若是在晋国，岂会让奕之你受这等委屈？”
“不过……”孙奕之笑了笑，他说得再动听，依然露出了觊觎之色，不败的兵圣之名，孙家的兵书，可不就是引致清风山庄覆亡的源头么？诸国间客明争暗斗的，不就是为了这十三篇兵书么？
“阿爷给我留了一份兵书手稿……”
“当真？不知……”赵毋恤没想到他如此配合，欣喜若狂，急忙问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观？”
“当然可以。”孙奕之笑眯眯地说道：“亲迎之日，那兵法十三篇，便是迎亲之礼，还望贵府莫要嫌弃。”
“哈哈哈哈！奕之真是说笑了，孙大将军的兵书乃是无价之宝，多少人都求之不得，青青能得你这等佳婿，实在是她的福气啊！”
赵毋恤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孙奕之的肩膀，简直恨不得明日便是亲迎之日，可将那部引人垂涎的孙武兵书收入囊中。一时间，他甚至连离锋所托之事都忘了，满心之中，都是那部兵书。
门外的赵无忧和青青正好听到此处，不由面面相觑，怎么也不愿再进一步。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一章 流云吐华月（1）
秘籍之所以称为秘籍，就在于秘而不宣，只有少数人掌握其中奥妙。
绝技之所以称为绝技，亦在于独一无二，无人能比。
一部兵书，一套秘籍，对于一个世家而言，不啻于传世之宝，任何一个世家若有了这等足以横扫天下的兵书秘籍，都恨不得视之如珠如宝，珍而重之，莫说拿出来与人分享，就算是本族子弟，能一窥究竟之人，也必然是族中最为杰出、深受重用，托付传承重任的子弟。
赵无忧最清楚当初的九歌和诸国间客，为了这部兵书，花费了多少力气，死了多少人，都未能得偿所愿。甚至连青青一家，也是为此所累，累及家毁人亡。
可如今，孙奕之居然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便要将这部兵书作为迎亲之礼，赠予赵氏，其中深意，当真是谁也无法想象得到。
青青同样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赵氏对孙武兵书的觊觎，由来已久，若非离锋的身份太过特殊，只怕他们早已提出要兵书为聘，好将她打发出去。
毕竟，她这样不听话的孙女，出身乡野，当真联姻，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更好的人家。
只是她没想到，孙奕之竟如此大方，赵毋恤方才一提，他便一口应下，将自家的传家之宝，就这样送予赵氏，如此一来，反倒让她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肯将别人眼中的传世之宝，赠予赵家，是因为在他眼中，她比那兵书更为重要吧？
赵无忧看着她的眼神，都深了几分，羡慕之余，也不免感叹。对他而言，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步。还真是想不到，孙奕之这样素来铁血的男子，居然也有如此儿女情长之时，肯为一个女子放弃如此重宝，真不知该说他情深义重，还是耽于女色……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青青，自家这位堂妹，还真算不上女色……清秀有余，然眉眼太过锋利，并无美人应有的温婉娇柔，反多了几分英气，几分飒爽，也就是孙奕之这样的重口，才能受得了这个任性的妹子。
听到里面传来赵毋恤的送客声，青青赶紧拉着赵无忧后退了几步，她是想见孙奕之，却不想见赵毋恤，尤其是在他厚颜无耻地索要兵书之后，更是不耻其人，跟赵无忧低语了几句，让他等会拖着赵毋恤，自己则悄然退后几步，避过府中守卫，翻墙而出，在孙奕之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果然没多一会儿，就见孙奕之出了赵府，先遣散了随人，自己一人施施然朝她这边走来，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这里等着他。
青青见他居然还笑得轻松自在，便瞪起眼来，不满地问道：“你为何答应将兵书送给赵氏？那是你阿爷留给你的！”
孙奕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言语之间，显然站在自己这边，对赵氏愤然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不禁微微一笑，径直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理了下鬓边发丝，轻笑道：“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真以为，随便是谁，拿着兵书便可百战百胜么？”
“呃？”青青一怔，呆呆地望着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孙奕之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愈发笑得温柔，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说道：“别的不说，你的剑法，你若能绘制成图形，别人看了以后，能练到你这个水平吗？”
青青摇了摇头，说道：“师父说，他教我的只是运剑之道，至于剑法变化，完全靠自己领悟，从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溪水河流之中，感悟自然之道，方有所成。单看几招剑谱便想练出什么绝世剑法，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
孙奕之轻笑道：“兵书亦是如此。用兵之道，千变万化，兵书所言，乃是大道，其中变化，全靠个人领悟。战局瞬息万变，又岂能单靠一部兵书便能应对的？就算赠予赵氏，他们之中有没有人能看得懂，用得上，尚未可知，就算当真出了这等人才，岂知别国无此人才？”
“别国？”青青瞪大了眼，
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你还给了别人？”
孙奕之干咳了一声，说道：“孔师先前要编著史书，我将兵书也交给了他，待孔师整理完毕后，将与《春秋》一并赠予周王室，届时诸国公候，都可抄录收藏……”
“你……”
青青完全没想到，别人眼中的传世之宝，竟然就被他这样大大方方地公开赠送，枉费了昔日那些诸国间客前赴后继机关算尽，听得这个消息时，只怕一个个都要憋闷得内伤吐血吧！
“你想，我们越是藏着掖着，他们就越是要强取豪夺。这兵书在我们手里一日，就一日不得安宁。”孙奕之得意地笑道：“可我就这样堂堂正正地公开，哪怕他们去与吴王秘藏的兵书对照，也绝无不同，如此一来，谁还会费那力气来找我们明偷暗抢？”
“……”
青青几乎无语，难道他们还会怕那些人来抢么？就这样公开，他对得起孙大将军的一番心血么？
孙奕之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拍拍她的肩头，坦然说道：“这兵书是阿爷的心血，可这心血，却绝非外面孙家一家私藏。当年阿爷将兵书先给吴王，便已存了公开之心，这兵法之道，三分传承，七分天分，若是人人看了这部兵法都可领兵作战，哪有何来名将之说？唯有学的人越多，研究的变化越多，方能将阿爷的兵法发扬光大，传承之人，就算不姓孙，只要能有所长，阿爷在泉下有知，也必当心喜。”
青青终于明白，他并非一时冲动，就为了她放弃孙家的传家之宝，而是早有算计，就算此时答应了赵毋恤，将她迎娶过门之后，就算赵氏知道他已将兵书传扬天下，又能如何？
他说得不错，兵书也好，剑法也好，都是死物，唯有更多的人去学之用之，才能去芜存菁，发扬光大。
更何况，吴国王宫之中藏有孙武兵法原本，夫差正因为有此凭借，方才纵容诸国对孙家下手，他以为自己有了兵书，孙家便可有可无，正好铲除了孙家在军中势力，他才能收拢兵权，争霸天下。
可如今，孙奕之将兵书直接送予周王室和诸国公候，人人皆可抄阅学习，夫差的优势便**然无存。
就算他今日尚有经过孙家军训练的精兵强将，可与齐国一战，虽全歼齐国十万大军，可吴军自己也折损了五万人马，齐国自身国力雄厚，此番损失的十万大军，几乎都属于国高二氏，田氏的损失几可忽略，就算剩下的兵马，也远超过吴军人数。
晋齐两国，若非常年纷争不断，内乱不休，以其雄厚的国力底蕴，又岂会给吴国崛起之机。
吴国这几年来，崛起速度之快，远远超过去国力支持，若非先前孙武实施的以战养战之策，以区区吴国的国土和人口，想要支撑起十几万人的军队，已是几近崩溃边缘。
对于夫差而言，战争就如同饮鸩止渴，可若是停止征战，单靠如今吴国的国力，根本养不起这支军队，唯有依靠在不断的扩张和征战掠夺资源，才能让他们自给自足，保持危险的平衡状态。若能继续战胜扩张下去，争取到中原膏腴之地，吴国便可借此机会广纳良才，休养生息，真正充实国力，成为一代霸主。
可如今，孙奕之借用艾陵之战和兵书之事，打破了这个平衡。
加上越国一直在后面不断地蚕食和挖空吴国国力，夫差的刚愎自用，让他看不到虚荣膨胀下的危机，而晋国扶持下的越国，如今已经渐渐长成，夫差此番的大胜，隐隐已成其盛极而衰的转折点。
青青终于明白他的用心，虽有些失望，但还是赞许地说道：“你既已决定，如此也好，省得那些刺客没玩没了地来找麻烦。不过……我的剑法难道也要弄个剑谱？我可不会啊！”
“那倒不用，”孙奕之见她接受的如此之快，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先前你也曾教过越国剑士和孔师的弟子，加上赵氏子弟，见识过你剑法的人也不少
了，懂行的都该明白，你的剑法，天马行空，根本媒什么招数套路，天分高的能领悟其中门道，看不懂的，也就那样了，不用管他们。你小叔跟我定下婚期，就在下月十八，还有不足一月，你那可有什么缺的东西？”
他忽然转换了话题，问起青青的陪嫁，说得青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面上先是一红，立刻又摇了摇头，急忙说道：“上次你送来的东西加上祖父给的陪嫁，已经足够……就算有什么不够的，等我……等以后我们再慢慢置办也不迟。”
孙奕之见她面泛桃红，难得羞涩的模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笑道：“也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青青指尖一颤，急忙抽回手来，说道：“既然你早有打算，那我就放心了，我也该回去了……反正……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孙奕之遗憾地看着空空的手心，叹了口气，说道：“你自己小心一些，跟着易倾的人尚未有回音，不知赵毋恤会在何时动手，千万莫要疏忽大意让他们钻了空子。”
“知道啦！”
青青用力点点头，逃也似地转身回家，生怕跑得慢了，便舍不得离开，指尖犹存的些许温暖，一直熨帖至心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都是赵无忧吟唱的那曲子衿。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今日相见，复又分开，不知何时能再见，尤其是在成亲前的这段日子，韩芷再三叮嘱过她，未婚夫妻在婚前一月内不得相见，否则会被视为不祥之兆。今日赵鞅肯放她出来相见，也算是给她一个机会，否则接下来这一个月两人都不得相见，还不知他们会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来，若被人发现丢脸，倒不如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
青青依然是翻墙回去，一进去就碰到了赵无忧，看到他一脸焦急之色，她微微一挑眉，问道：“怎么了？赵毋恤又找你麻烦？”
赵无忧摇摇头，说道：“家主派人来找你，我刚打发他们去水榭找你，你回来得正好，否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替你转圜。”
“怕什么！本来就是他让我们出来的，有什么可怕。”
青青压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尤其是刚刚听到赵毋恤厚颜向孙奕之讨要兵书之事，前几天他辛辛苦苦每日来嘘寒问暖积攒的一点好感度，瞬间清空为负，对于赵鞅更是毫无畏惧，“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不知道，”赵无忧见她口气直冲，有些无奈地叹道：“或许是有人告诉他孙家兵书之事，孙小将军为你，可真是用心良苦了！”
青青嗤笑一声，倒也没说出孙奕之的打算，反正让赵氏中人以为他当真是被儿女之情冲昏了头脑的蠢货也不打紧，反而更有利于他暗中行事，他们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无欲则刚，别人又能拿他如何？
赵无忧找了人问了问，得知赵鞅仍在青青的小院，正逮着那帮整日混迹在青青小院中的子弟考校功课，几句话便将那些懵懂的学子闻得面红耳赤，不得不落荒而逃。
赵鞅趁机鹊巢鸠占，命人收回了那些空房不说，他也乐悠悠地搬了个躺椅来，就放在满地狼藉之中，闭目休息、养精蓄锐。
青青跟着赵无忧一路匆匆赶回她如今住的小院，一进门，就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过半个时辰之前，他们离开之时，这里一株桂花树正满树飘香，香味未散，可那香气萦绕?的地方，原本郁郁葱葱的庞大树冠，被一剑劈开，整整齐齐地斩落了小半个树冠，青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定然是血滢剑的杰作，当初她尚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很容易犯下这等错误，苎萝山上的成年大树，机会没有没遭受过她毒手的。
就算那样，她再抓狂乱打乱砍的时候，也不曾如赵鞅这般，毁得一地垃圾，简直让人无处落足。
青青一冲进门，看到那一地狼藉先是怔了一怔，继而便毫不客气地问道：“我的剑呢？”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一章 流云吐华月（2）
“你的仪态呢？你的礼貌呢？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女儿家的自觉？”
青青一句话，就引来赵鞅吹胡子瞪眼的一串怒骂，差点就跳起来拿手指戳到她眼睛里去，还随手就将身边刚刚被当成拐棍玩的血滢剑砸进她怀里。
“马上就要嫁人了，还整天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老头儿没有一本正经地教训她，暴跳如雷的样子，却让青青笑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血滢剑，三两下熟练地插入背后的剑鞘中，她个子不够高，这样一把大剑根本没法像别人一样轻巧地悬挂在腰带上，只能绑在背后，却别有种飒爽利落的感觉。
“我是不是?女儿家，有眼睛的都看得到，我自不自觉有什么关系！”
青青撇撇嘴，看着老头儿，说道：“病得昏迷那么多天才醒的人，还不注意养心养气，还想着贤子孝孙们来伺候你么？”
赵鞅瞪着眼看着这个从来没有半点孝顺模样出言不逊的孙女儿，瞪着瞪着，一肚子气就噗嗤随着笑声散了，摇摇头，说道：“你呀，就不能当两天温柔乖巧的女孩儿吗”
“你那温柔乖巧的孙女儿还少吗？”青青哼了一声，说道：“你要喜欢，找她们来就是，何必到我这里来？大家相看两厌，何必呢？”
“呸呸呸！”赵鞅连着啐了几口，翻着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叫相看两厌？诗书都没学好就乱用词，是谁教你的？孙家那个小子呢？定了婚期连老夫都不来拜谢就跑了么？也不怕老夫一生气就悔了这门婚事……”
“不是您老不想见他的么？”
青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儿别扭之中，有种难得的亲近，不似赵毋恤那般假模假样的，一边骂着一边嫌弃着她的时候，反倒像是昔日在村子里见过的那些爱唠叨的老爷爷，她不知赵毋恤的计划里，是否有他的一份，只是眼下这种仿佛真的亲祖孙斗嘴的情形，让她不想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儿。
“你若想见，又何必躲在我这儿。何况……让您老人家亲自开口要人家家传兵书，怕是也丢不起那个脸面吧？”
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刺了他一下，不论赵毋恤这事儿是不是老头子指使的，终归还是代表了赵家的态度，他作为家主，怎么也脱不了这个责任。
“兵书？”赵鞅怔了一下，立刻问道：“孙武的兵书？”
青青白了他一眼，说道：“别跟我说，是赵毋恤自作主张，家主你全然不知？我不是小孩，真话假话我还分得出来。”就算孙奕之早已打算公开兵书，赵毋恤将其作为迎亲礼提出来，依然让她心里很是不爽，就仿佛——她的婚事，在赵氏眼中，始终是一桩交易。不是跟秦国王室，便是榨取孙家的最后价值。
这种交换利益的联姻模式，是赵氏的一贯风格，却不是她的。
赵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他还真是不能说他全然不知。当初在离锋前来提亲之前，他方知道赵戬还有个女儿，这个女儿居然还跟孙武后人有了关联，便随口跟赵毋恤说起，若能借此机会，收服孙氏后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孙武兵书，拆了夫差的后台……当时对他们来说，孙奕之的价值，自是比任何一个赵氏女都可联姻的其他世家更高。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压根没上赵氏族谱的孙女，不单单吸引了孙氏后人，还让堂堂秦国公子为之心折，居然说动了秦王，亲自前来下聘。这等待遇，就算是赵氏的嫡长女，也不曾有过。
赵氏曾经娶过晋国的公主，也曾与他国世家公候联姻，可秦国公子，尤其是这位嫡出的长公子，战功卓著，声名显赫，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这等身份，求娶任何一国公主，都轻而易举。如今却来求娶一个叛门庶子之女，对于赵氏而言，简直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改变了主意，放弃了孙奕之。只是没想到，孙奕之比他们想象的更难缠，青青亦比他们想象的更倔强，这样两个人在一起
，完全破坏了他们原有的计划，逼得他不得不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这样一个难以驯服的孙女，让赵鞅既骄傲又无奈，好容易接受了她，如今却不得不面对她的质问。
“这……”他不能说他完全不知道，却也的确没想到，赵毋恤会在这个时候向孙奕之提出要求，他斟酌再三，方才说道：“老夫曾经说过，若得孙氏后人，胜过十万雄兵。只是今日之事，的确是你小叔自作主张，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了。”
青青冷哼一声，说道：“师兄既已答应小叔，我也不想多说，只是希望这种事，不要再有下一次。”下一次，或许就彻底耗尽了赵氏与她那点微薄的血脉之请。
赵鞅望着她，看到她眼中的不信和冷然，叹了口气，说道：“毋恤有些心急了，孙家如今在吴国已无立足之地，若是娶了你，便留在晋国，有老夫看着，自有他建功立业之时。只要他人在此地，那兵书便算不得什么。区区一本兵书，如何能与孙氏传人相提并论。”
青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比赵毋恤看得更清楚，与孙奕之说得一样，兵书不过是死物，人才是真正最重要的一环。孙武的兵书早已呈交吴王阖闾，可能领着吴军百战百胜的，只有他一人。
有的人，就算拿到兵书在手，也未必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也未必能在战场上用得恰到好处。
而有的人，就算根本没有兵书，他行军布阵之道，征伐进退之变，记录下来，亦是一部兵书。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赢得胜利。
赵鞅见她默然不语，又叹了口气，说道：“你若不愿，阿爷也不勉强。你阿爹的事，阿爷已错过一次，你若不喜欢留下，要与他一起离开，阿爷也不会强留你们，只要……你自己过得快活便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阿爷，放下了赵氏家主的身份，他也不过是个纠结的祖父，对这个倔强任性的孙女无可奈何的祖父。
青青不知他这会儿说得是真是假，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赵鞅伸出手去，本想摸摸她的头顶，可伸了一半，看到她眼中清冷警觉的神色，又在心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慢慢地走出她的院子。
他离开的速度很慢，慢的随时只要她喊一声，他便会离开停下来，可一直等到他走出去，回头都看不到院门内的人了，也没等到他想听的那一声“阿爷”。
说到底，她依然没有将自己当成他的孙女儿，当成赵氏的一员。
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起，他以对待其他赵氏女一样的态度对她时，就已经注定了错过留下这个孙女的机会，后来做得越多，她的地位越特殊，其他人看她就越刺眼，越排斥，直到如今，就连他这个家主，都已无能为力。
青青看着赵鞅离去，忽地转过头，望着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赵无咎，寒声说道：“你怎么还没走？”
赵无咎从她回来开始，就一直站在墙角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她与赵鞅的对话，听得她如此不客气的逐客令，不怒反笑，笑着说道：“若是那把剑在我手里，会比在你手里更有光彩……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那把剑！”
看到他一双眼始终盯着她肩头露出的剑柄，青青嗤笑了一声，鄙夷地说道：“就你？”
赵无咎上前几步，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之色，说道：“你若没有这把剑，岂能赢我？你敢不敢，把剑给我，再跟我打一场？我若赢了，这把剑就归我！”
“就你？”
青青又重复了一遍，笑容更冷，若是从前，她或许会中了这等拙劣的激将法，可这一年多来，跟着孙奕之耳濡目染之中，也长了不少见识，再也不是那个容易冲动的少女，看出对方色厉内荏的本质，她不过是笑了笑，理也不理他，径直朝房中走去。
她的轻蔑和无视，如同一把剑，彻底刺穿了赵无咎强撑着的骄傲。
“你站住！——”
今日在赵氏子弟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让赵无咎内心充满了挫败和愤懑，明明只是因为她用了一把神剑，削铁如泥的霸气，让他十几年勤修苦练的剑法毫无用武之地，生生丢尽颜面，而如今，这个丫头居然连看也不看他，根本不给他翻盘的机会。
明明，赵氏剑法最高，天分最高的人是他，最好的剑，本就该属于他。
在那一刻，他双目发红，怒火和妒火和贪婪完全烧红了他的眼，让他看不到除了血滢剑之外的东西，看着那把斩断了他所有骄傲的剑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用根布带绑在她的背上，他怎么都叫不住她，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去，想要从她背上抢下那把剑来。
他的手刚刚要碰到剑柄时，青青忽地向旁边一闪，他一下子扑了个空，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一冲，在一头栽倒之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她，哪怕真的摔倒，也要拉她一起下来。
青青却冷笑了一声，抬手便拔出剑来，“想抢？”
赵无咎对上她的双眼，忽地觉得心底一冷，她的视线锋利如箭，一下便刺入他的心底，戳破了他心底那点侥幸的气泡，让他整个人倏地泄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朝地上摔下去。
“滚——”
可不等他真的摔落在地上，青青已抬起脚来，一颠一踹，从腰到腹，一脚将他整个人踢飞起来，他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直摔出门外，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你——”
腰腹间传来的剧痛，让赵无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努力地指着青青，颤抖着，额上已是汗如雨下。
青青拎着血滢剑，一步步走出门外，走到他面前，未曾开锋的剑身在他的手臂上空轻轻划过，虽然连他的衣衫都没碰到，他却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她划过的地方沁入肌肤，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战栗起来，生怕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一刻，他方才知道，青青是真的动了杀意，是真的不在乎杀人。
哪怕他曾经是赵氏第一剑客，甚至在晋国难逢敌手，可在这一刻，他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惊恐地叫道：“你……你不能伤我！你若伤了我，家主……赵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我会怕？还是——你自己怕了？”
青青对他这番作态嗤之以鼻，冷笑道：“你敢来挑衅我，就该知道失败的下场。这把剑，岂是你这等废物能配得上的？”
“我……我不……怕……怕……我才不怕你！”赵无咎面色变得煞白，唯有下唇被咬得出了血，拼命地咬紧牙关，才能按捺下心底的恐惧，强打着精神说道：“这等神兵利器，本就是有德者据之，若在我手里，定然比你如今的情势好过十倍！”
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既是有德者据之，如今剑在我手中，岂不说明我正是应了此缘？你想从我手里夺剑，还是下辈子吧！——”
说罢，她举起血滢剑来，朝着他的双肩直刺过去。
明明只是一个前刺的动作，最简单最笨拙之一，她的手在出剑时轻轻一抖，剑尖便已幻化出五朵雪亮的剑花，如飘雪的梅花，似雪如云的梨花，看似极美的动作，却带着浓烈的杀气，想要刺穿他的双肩。
赵无咎不禁大骇，他虽败在青青剑下，但那七招每次都是一招断剑，让他根本来不及看清过青青的剑法如何，直到此刻，她弹指挥剑，便要断绝他的双臂，才让他真正看清她的每个动作，让他心生寒意，后悔莫及。
再厉害的神兵利器，终究也比不上他自己的性命来得金贵。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把其貌不扬的剑，哪怕还未刺穿他的双肩，上面凌厉的剑气和杀意，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腑，让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被这把剑刺穿了喉咙，或是被这种恐惧惊骇得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住手！——切莫伤人！——”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一章 流云吐华月（3）
赵无忧一进门就看到青青挥剑刺向赵无咎，吓得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大喝一声，几乎拼了命地冲了过去，想要拦住她，可那剑光一闪之间，他已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算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她的剑，若这一剑，真的杀了哪怕只是伤了赵无咎，青青在赵家的声名，就愈发不堪了，那些原本就对她心怀不满的人，就有更多的借口来对付她。
只可惜，他来得晚了一步。
闭上眼，他已不忍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
可等了一下，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却被人扶住了肩头，稳住身形，一睁眼，就看到青青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闭着眼就冲，也不怕撞墙？”
赵无忧愕然地望着她，又忍不住朝地上看了一眼，看到赵无咎瘫坐在地上，一头冷汗，目光呆滞，那才是真的吓呆了的模样，他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恨恨地磨了磨牙根，没好气地说道：“你在干什么？很好玩吗？”
青青一扬眉，嗤笑一声，说道：“谁说我在玩了？他想要抢我的剑，难不成我还忍着让着？你若不来，我就废了他的双手双脚，看他还有没有那个底气来跟我叽叽歪歪！”
“抢你的剑？血滢剑？”
赵无忧看了眼她肩头露出的剑柄，咽了口口水下去，再瞥了眼半死不活的赵无咎，全然没了先前的担忧之情，反倒有种幸灾乐祸的庆幸。当初，他第一次见识到血滢剑的威力时，也不是没动过心，可就在那一次，也是差一点点，他就成了剑下亡魂。
“他还真是敢啊——得了，人我替你交给家主处置，你好生休息就是。”
青青点点头，转身朝房中走去，路过赵无咎时，毫不客气地直接从他身上踩过，踩在他肚子上的一脚，让他蜷曲成了一团，却连喊都不敢喊不声来。
赵无忧看着他的惨状，毫无同情心地说道：“起来吧，不用装死，骨头都没断，难不成还要我拖着你走？”
赵无咎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艰难地从齿缝地挤出一个字来：“滚——”他就算败给了青青，就算再倒霉，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辱他的。
赵无忧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家主还会像以前一样捧着你么？你就跟条癞皮狗一样趴在这里，脏了这里的地，不想走的话，我出去喊人来，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住口！”
只要一想他所说的那种情形，赵无咎就几乎想要一头扎进地里去，让任何人都看不到他，可身上的痛楚和心里的羞辱，折磨得他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若是这样面对昔日那些崇拜他仰慕他将他视为无敌剑客的兄弟姐妹们，还不如直接让他死了算了。
凭着这口气，他终于还是艰难地站起身来，只是原本飘逸俊雅的一身青竹布衫，这会儿在地上滚的沾了泥土不说，还有他流的血，被弄得污秽不堪皱皱巴巴，狼狈得全然没了平日的风采。
尽管如此，他还是狠狠地瞪了赵无忧一眼，朝他啐了一口血沫，拖着两条又疼又酸又软的腿，缓缓地走了出去。赵无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神情恬淡，犹如闲庭散步，与他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不许说出去！”
走出十余步之后，赵无咎渐渐挺直了身子，熟悉了疼痛之后，也能忍住那份痛苦，恢复平日的强硬之势，回头狠狠地瞪着赵无忧说道：“你若敢胡乱说话，我……杀了你！”
“胡乱说话？”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青青方才给他那几脚，还真是有些轻了，对这种平日里自大惯了的人，自以为是才是他们的常态，她放过他，反而会被他认为是更大的羞辱，而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昔日曾经崇拜过这位堂兄而感到羞耻。
“什么叫胡说？我
不胡说，你方才的样子，难道就没人知道了吗？别忘了，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的命……或是你的这只手臂，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了！无咎堂兄，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无礼，难道就是你的家教？”
“你——！”
赵无咎被他刺得哑口无言，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方才那一幕，看到的人，绝不仅仅是赵无忧。
青青的院子内外，都有赵氏府上的明岗暗哨，那些人目前都是来保护青青的，却也是监视于她的，方才若非她的动作太快，快得根本不给那些人反应的机会，或许他们早已出来阻止她的暴虐行为。
那些人，有赵毋恤安排的，也有赵鞅亲自挑选的，他们潜藏在这周围，自然不会看不到先前发生的一切。赵无咎虽剑法高超，却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们只听命于赵鞅父子，对于其他人的死活根本视若无睹。
方才就算青青真的杀了他，他们阻拦不及，报予家主，也不会有人去找青青的麻烦。毕竟，方才那一幕，在别人看来，都是他自己找死。
只是他依然忘不了自己对上血滢剑时，那把剑上绽放出惊艳的光华，斩断了他一把又一把剑，却挑起了他心头的火，让他感觉到，只要有那一剑在手，他便可纵横天下，再无敌手。
可事实上，他连那个霸占着神剑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要得到，求之不得的那种感觉，勾心挠肺，哪怕险死还生，差点被青青废了一条手臂，他心中恨着怕着，却依然没有熄了那灼热的火苗。
今日已经跌到了谷底，他若想重新来过，若没有一个翻身契机，只会被众人嘲笑，被家主放弃，最后一直沦落下去。
这些年来，他见过无数手下败将一蹶不振的情形，绝不容许自己也这样败落下去。
只要能拿到血滢剑，他便有机会一举翻身。
赵无咎看了眼赵无忧，冷笑了一声，先前他最狼狈的模样，都落入这小子眼中，这小子一直往赵青青身边凑，想来也是最容易下手之处。
赵无忧并不知这位堂兄在这一路上的心境变化，也没打算真把他交给家主或赵毋恤处置，出了后院，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赵无咎看着他的眼神，已变得格外阴狠。
这事他没有跟别人提起，赵鞅听说后，也吩咐人不许外传，赵无咎就算有些心思不对，也是赵氏子弟中难得的剑术高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有碍于他，这事私下里教训他几句便是，实在不宜对外宣扬。
赵无咎被召去挨了顿骂之后，也安下心来，青青和赵无忧都不是多嘴之人，只要家主不说，他这丢脸之事，尚能遮掩一二，只要他尽快想出办法，拿到血滢剑，便有翻身之日。
他思来想去，每日里都去青青小院里转上几圈，伺机动手，可始终没找到机会，时间匆匆而过，终于到了孙奕之亲迎之日。
平日里，青青剑不离身，到了这日，她作为新娘，总不能带着剑行礼，只要她放下了剑，他便有机可趁。
青青拒绝了韩芷给她安排的陪嫁婢女，一个人也不打算从赵家带过去，韩芷劝说无果，也只能由着她的性子，亲自给她梳头上妆，见她难得老实地坐着任人摆布，韩芷也不禁有些感慨起来。
“今日你出了门，便是孙家的人，婶娘知道你一直还在生小叔和婶娘的气，可这女儿家就算嫁了人，也要靠娘家的支持，才能在夫家站稳。日后若是他欺负了你，你便使人回来说一声，你小叔定然会为你出头。咱们赵家的女儿，怎么也不能任人欺负……”
青青看着面前铜镜中并不清晰的人影，全然陌生的感觉，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说话，毕竟这一生也就这一次，韩芷的话听着虽有些别扭，但还算是出自她的一片“好心”，只是这脂粉的味道让她十分不喜，好容易上完妆，看着镜中妍
丽的女子，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韩芷先前已将叮嘱过她，她只需要乖乖坐着任人打扮，由赵无忧送嫁出门，到了孙家，行罢沃盥、对席之礼后，再行结发合床之礼，便为正式夫妻。至于日后成妇礼中，妇见舅姑认亲之类的，因孙家如今仅剩孙奕之一人，倒是省了，一直到三日后回门，她们方能再见。
其中，从赵家到孙家，她这一路上都不得开口说话，更不能东张西望，要端坐礼车之上，方能彰显世家女子仪态姿容。
青青只能庆幸，孙家人口少，孙奕之亲来迎娶，她只要熬过出门这一关，便可脱离赵氏，至于那些繁文缛节，到了他们自己的家，就是自己说了算。
上妆完毕，穿起了绿色的嫁衣，青青有些不适应这宽衣锦袍，那宽大的衣袖和繁复的装饰，还真是只有端着架子，才能撑得起来。这嫁衣是赵鞅命人为她赶制而成，还以赵氏嫡女的规格定制金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上，灿若云霞，衬得她气度雍容华贵，全然不似原本小家碧玉的模样。
韩芷满意地看着面前的青青，正要吩咐人扶她出去，却见她忽地从一旁拎出个包袱来，其中还夹着一把五尺来长的剑，顿时就哭笑不得起来，急忙劝说道：“青青，今日你是新妇，岂能带着这些东西？你先放这里便可，回头婶娘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礼车上，随车一起过去，你自己可万万不能碰剑，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碰这些凶……利器坏了意头啊！”
青青尴尬地放下了包袱，想想她说的也在理，只得点头应下。
只是她自从剑冢之中拿回血滢剑之后，还从未离过身，如今身着嫁衣不便携带，又碍于婚俗不能亲手拿着，只得交给婢女先行送出去，与她今日要带去孙家的陪嫁放在一起。
原本按照赵氏的规矩，府中女儿出嫁，俱是由族中统一安排陪嫁之物，赵戬虽是赵鞅的庶子，青青却是他的独女，赵鞅便命人以嫡女份例为她准备陪嫁，就连孙奕之先前送来的聘礼，也一并由她带走，以示赵家的诚意。
那些陪嫁的东西青青收了，可陪嫁的人，无论男女，她都一概谢绝了。
易倾那边尚无消息回来，赵毋恤收了他的离心蛊，青青这些日子以来都小心堤防，连每日吃食都借口吃不惯赵府之物，又要为爹娘守孝，只吃些汤饼干粮，清淡之极，以免掺入其他东西。
可偏偏这些天来赵府平静无波，赵毋恤也像是压根没与她有过冲突一般，就连赵鞅都时不时让人找她过去比划几招剑法，俨然一副关爱孙女的模样，对青青照顾得格外优厚，就连赵无忧都羡慕不已。
如此和睦安宁的日子，让青青有时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先前时不时看错听错，赵毋恤要来的离心蛊，未必是针对她的，眼前的一切，或许都是看在孙奕之送上孙武兵书的份上，赵家终于接受了他？
一直到她被韩芷送上礼车，看到前面端坐在马上，含笑望着她的孙奕之，她才松了口气。
已经出了赵家的门，走过这条长街，到了孙府之后，她便真正成了孙家妇。
孙奕之看着青青坐上自己身后的礼车，虽妆容有些重，眼神却依旧清亮，一眼便可认出她来，总算也放下心来。先前赵婉娘跑去找青青，说赵氏想让她代嫁，他便特地让人改装了礼车，确保在接人之前，便可清清楚楚地看清新妇模样，以免那些人真玩出鱼目混珠的花样来，就算他后面识破，终归还是坏了今日的喜庆。
好在他先行提点了赵无忧，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下，赵毋恤显然一听就明白，自不会再安排这种蹩脚的把戏，这几日他安排人盯紧了秦易和赵毋恤，就怕他们再合谋在最后的关头破坏婚事。
如今看到青青就在眼前，前路不远，只要到了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从此之后，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结发携手，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一章 流云吐华月（4）
从赵府到孙家的距离并不算远，孙奕之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太多人充门面迎亲，毕竟在赵府的隐患未除之前，留在暗处的人手远比露在明面的人有用。
车队并不长，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礼车的轻纱垂帐下，端坐不动的青青。
一直担心的变故未曾出现，让他松了口气之余，总觉得似乎疏忽了什么。
他是久经战阵之人，对危险有种无法言喻的敏感，这种敏感的触觉让他几次在沙场上死里逃生，自是不会错过如今这种奇怪的感觉。更何况，赵毋恤这样的人，一计不成就彻底偃旗息鼓的可能，实在太小。
就算青青防备得当，赵鞅又对她另眼相看，赵毋恤明着不敢动手，可那到手的离心蛊，一日找不到，他们都不能全然打消戒备。
更何况，青青还打着弄到那离心蛊的子母蛊，好交给扁鹊研制解药的主意，也不能做得太过，让他们全然无处下手，反倒没了夺蛊的机会。
一行人缓缓而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少，赵氏乃是邯郸城守，族人众多，不少出了五服的，被分出赵府后，也在附近居住，家中亦有人认得赵府中人，自然也听说过这个半路被认回的小姐和姑爷，见到迎亲队伍中那一担担嫁妆，都艳羡不已，议论纷纷。
“老爷子对这半道认回来的孙女还真是够意思，比嫡亲长孙女的嫁妆都不差，就是不知这姑爷是哪里来的？看着眼生，不像是咱邯郸城里的人呐！”
“我听人说过，这位姑爷的来头可不小，乃是吴国孙大将军的后人，前几年我家有人去姑苏，还见过孙大将军呢！”
“孙家不是已经被灭门了吗？听说几百口人无一活口，这人会不会是骗子啊？”
“怎么可能，小孙将军去提亲那日我可是亲眼见了，是藏室史李大人亲自前去下聘的。小孙将军乃是李大人入室弟子，若非如此，赵家又怎么肯应下这桩婚事。”
孙奕之骑在马上，街旁之人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得有人提起孙家灭门之事，原本一直微笑的唇角轻轻抿了抿，朝混在人群中的司时久丢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盯着那些故意提起话题的人。
他刚收回视线，忽地看到一点寒光在旁边的酒楼中闪烁，立刻一偏头，一支利箭疾若闪电般照着他的面门射来，他这一躲一伸手，便已将箭矢捏在手中。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支箭的力道之大，远非寻常弓箭所射，他朝着利箭射出的窗口招了招手，看到那边人影一闪而没，便冷笑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箭。
箭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绢帛，白色的丝帛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显然这支箭射来的目的，并非要他的性命，更重要的，是箭上的这封帛书。
孙奕之心下一沉，这个时候，突然飞箭传书之人，显然是要搅局，这上面写的内容，不用看，也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下意识地回头朝青青那边望去。
青青在礼车上，忽地看到车队停下，抬头望去，正好看到孙奕之回头，亦未错过他手中拿着的箭书，不由皱了皱眉，刚要张口，想起韩芷再三叮嘱过，到孙家之前不得开口说话，只得深吸了口气，闭口不言，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孙奕之冲她微微一笑，将那封帛书揣回袖袋之中，箭支则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转身策马前行，根本无视两旁喧哗的人群。
而旁边围观的路人，却都被他接箭这漂亮的一手给震住了。
“这姑爷的身手还真是厉害，就是不知，什么人在人家大喜的日子前来捣乱？”
“定然是孙家的仇人，敢在邯郸城里闹事，真是不知死活！”
就算孙奕之的人不出手，这是孙赵联姻，赵府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送亲的赵氏子弟当中，便已有人离队前去那酒楼查看，只是到了楼上后，发现那射箭的位置在一间包房之内，房中窗口大开，已空无一人，问及酒
家，方知大部分人都在楼下围观迎亲队伍，根本无人注意到先前里面竟藏有箭客。
赵府的人扑了个空，亦在孙奕之的预料之中，敢在这个时候射出箭书捣乱之人，若连这点本事也没有，还真是不值一提了。
他小露一手之后，路上便再无阻止，原本他就已安排人清理过一遍，赵氏作为邯郸城守，亦有人在沿途巡守，这桩婚事关系到两家颜面，赵毋恤就算想要从中作梗，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自毁声誉。
照着规矩在城中兜了一圈，迎亲的车队方进了孙家的大门。
孙奕之购置这院子本就是为了方便青青拜祭父母，并无长住的打算，当时买的也急，地方并不算大，好在需要住下的人也不算多，两进院子平日里已经足够居住，只是今日赵氏送亲之人亦要在此坐席吃酒，前院便有些不足用，连后院和花厅也都摆满了酒席。
李聃和扁鹊前两日才依依不舍地从玄宫回来，若非要替两个弟子主婚，李聃还真是不想回来，如今看到一双佳儿并肩从门外进来，他也不禁老怀安慰，一个劲地捋着胡子笑个不停。
他离家已久，老妻病故后，儿孙各有各的生活，他便游历诸国，碰上顺眼的地方，就多住几日，享过王室尊荣供奉，也住过荒山野岭，若非想要追访夏商旧事，他也不会南下吴越之地，遇到孙奕之和青青。
孙奕之跟他的时间并不长，孙家原本就已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李聃能教他的，也不过是一些心法，他素来讲究天人之道，随心无为，本与孙家力求克敌制胜的兵法背道而驰，也正因为如此，孙武方才请他给孙奕之讲课授道，兼修并蓄，方能知己知彼，故而对他而言，孙奕之顶多算是记名弟子，而非入室子弟。
可青青却不同，她是李聃所收的唯一一个女弟子。
李聃原本打算从苎萝山向南，过了浮玉山脉，进入南越之地。他从周王室所藏的典籍之中，追寻夏商遗族和传说中的神迹，却没想到会在苎萝山捡到一个牧羊的小姑娘，发觉她过人的天赋后，便在寻踪考证的空暇时间里，教授她剑术心法，以及一些基本的药草知识。
因青青的天赋独特，他也不想拘泥于成法，所授自然之道，便是取自天地风水，本意不过是让她有个自保之术，能在山野中生存下去。却没想到，青青与山间灵猿练剑，在山中寒潭练功，循自然之道所练出的剑法，独辟蹊径，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本以为，她有了如此精妙的剑法，足以保证日后的生活，李聃这才放心地离去，却没想到，这丫头被他教得随性惯了，一下山便直闯吴王宫中，寻父盗剑，惹出一连串的麻烦来。
好在，如今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总算有人敢娶，李聃看看孙奕之，再看看青青，满意得合不拢嘴，若非当初他一时兴起，收了这个好徒儿，又怎会有玄宫面世的一天？那些龟甲龙骨记载的祀文史料，让他大开眼界，恨不能长住玄宫之中，与之为伴。
扁鹊在一旁看着，颇有些感慨。他亲眼见证了孙奕之带着失忆离魂的青青千里寻医，那时的青青懵懂如幼儿，孙奕之都能不离不弃，精心照料，如今两人终成正果，昔日的种种磨难，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正厅中披红挂彩，李聃端坐上位，孙奕之如今已无长辈在世，一日师，终身父，他便可作为两人的长辈受礼，看着两人一步步走进厅中，有司仪喝礼，两人随之下拜，双双跪拜在他面前，便要跟着司仪所言行礼。
“夫妻对……”
“且慢！——”
一声厉喝忽地从门外传来，那声音尖利刺耳，一下子便压过了司仪的声音，直刺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孙奕之霍然回首，朝门口望去，冲着门口的手下比划了个手势，示意那些人将那不速之客立刻清理出去，以免坏了他的终身大事。
青青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却不由一愣，
脱口而出地叫道：“素年？”
那女子猛然向前一冲，扑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缕黑红的血沫，抬头冲着青青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你不能……不能嫁给他……他……是他……害死了你阿爹……”
“你说什么？！”
青青猛然站起身来，三两步便已冲到了她的面前，一挥手，将那两个想要拉住她的人震飞出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说清楚了——是谁——是谁害死我阿爹的？”
素年的七窍之中，皆有黑红色的血丝流下，一双眼更是布满血丝，全身上下软得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全靠她一只手方能站着，听得她的问话，却森然一笑，指着尚不及起身的孙奕之，桀桀地笑道：“是他……就是他……你若嫁给他……便是嫁给了杀父仇人……”
“你撒谎！”青青手一松，将她扔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谁带你来的？”素年是施夷光身边的宫女，亦是离火者在吴宫中的一员，居然会千里迢迢跑来邯郸，若说无人指使，谁信？
“你不信？你自己问他……”
素年摔落在地，又吐出一口血来，一边笑，一边说道：“他杀了你阿爹，你杀了他阿爷，你们若在一起，不孝不义，也不怕天地不容？”
“住口！”
孙奕之站起身来，冲她暴喝一身，震得她浑身一颤，七窍之中的血流得更多，一双眼几乎都要凸了出来，却震得闭上了嘴，将尚未说完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青青回头，看到他面色惨白，周围的宾客见此情形，都退后了几分，虽忍不住低声议论，却都不敢提高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两人。
“孙大将军……你阿爷……不是我杀的……”青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今日的宾客并不算多，可其中大多都是赵氏前来送亲的族人，他们原本就对她抱有成见，这会儿一听两人之间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海深仇，哗然之间，出言自是难听之极。
“我知道！”
孙奕之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颤抖，心下一沉，急忙说道：“是那些奸人在你剑上下毒，方才害了阿爷。阿爷的死，与你无关……”
“那我阿爹呢？”
青青转头盯着他的双眼，只觉得牙根发冷，一个劲地打颤，拼命用力咬着，才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
“她说是你……是你杀了我阿爹？”
孙奕之沉默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他想说不，可对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偏偏又无法全然否认，只能艰涩地说道：“不是我一人……他行刺大王，我当时是宫中侍卫……”他无法分辩，赵戬铸成血滢剑，本当献剑受功，却暴起行刺，失败之余，以自身血肉祭剑而亡，将血滢剑彻底封印，他当时不过十四五岁，初入宫中伴驾随扈，确确实实参与了此役，说赵戬死于他手，也绝非全无根据。
青青如闻雷击，呆呆地站在那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何……为何你从未说过？”
孙奕之见她眼神空茫，心头一紧，用力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青青，你听我说，我不是想骗你，我当日只是奉命拦截刺客，根本不知道那是你阿爹……你阿爹最后是自尽祭剑，并非是我……”
“就算知道，当日的你，也一样会动手。”青青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呼吸间尽是血腥之气，她只能竭力压住喉咙中翻腾的血气，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手，“那时你我本不相识……阿爹……”她几乎能想象得到，阿爹当日被孙奕之拦下，行刺失败后，以血肉之躯封印血滢剑，那种惨烈的画面，充斥在脑中，让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血雾。
她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赵氏会离间、会下毒、会引诱……却怎么也没想到，破坏他们婚礼的，竟是这样一幅画面！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一章 流云吐华月（5）
“青青——”
孙奕之后悔莫及，他若是早早将此事告诉她，或许她也会生气，也会有怨恨，但好生劝导，终究有和解的机会，可在此时此刻，当众被人揭开伤疤，纵使当初是职责所在，是无心之举，可到了这一步，却被人成功里离间了两人的感情。
他一直防备着的离心蛊，根本不及这一招来得阴狠毒辣。
离心蛊伤的只是身，可身子再痛，又如何比得上这一刻心如刀绞的痛？
那时他才刚刚从军中调入吴王宫中随扈，一年到头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这样的明里暗里的刺杀，赵戬只是其中一个，若非后来血滢剑被盗，他几乎都忘了那个以最惨烈方式殉剑的刺客。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与青青之间的纠葛，竟是从那一次开始。
只是曾经以为，只要他不提起，就无人知道，赵戬死的时候，他就在当场，哪怕杀死赵戬的是他自己的剑，可起因还是挡下了刺杀的他。
青青双目赤红，脑中一片混乱，忽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剑！我的剑呢？”
“青青！”孙奕之伸手想要拉住她，可她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直冲了出去，原本在礼堂中的宾客见此情形，来不及躲避的，都有几个在门口被她撞翻在地。
李聃一顿足，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怎会如此？奕之，快去追她回来！”
不用他催促，孙奕之已跟着冲了出去，李聃和扁鹊只能留下来，一边拿下了素年赶紧救治，一边让人先送宾客离开，新郎新娘在拜堂之际被人破坏，搞成这样，谁也没心情在招呼这些客人了。
素年显然是中了剧毒，说话之际便已七窍流血，青青一松手，她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泡，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
扁鹊到她身边，刚要握住她的腕脉，忽然听她干呕了两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便见她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来，血水中还带着暗红色的内腑碎块和一条食指粗细的虫子！
那虫子在血泊之中昂起头来，扁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后背一阵冰凉，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虫子便忽地身子一弓，竟弹跳了起来，直冲着他的面门飞去。
扁鹊的医术卓绝，可内力武功不过寻常，这当口眼睁睁看着那毒虫朝自己飞来，愣是浑身僵硬，竟不知该如何闪躲。
“闪开！——”
一股大力忽地从身后传来，他被人一把揪住了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扯，整个人失去重心便要栽倒在地，却正好看到一张小几从后面扔了过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那看起来肉呼呼的虫子，头角峥嵘，飞在半空里，居然呼地张开一双薄如蝉翼的翅膀来，一头撞在那山枣木小几上，竟然没被砸成肉泥，反倒生生在几案上钻出个洞来，呼呼地扇动着一对薄薄的翅膀，不屈不挠地朝着扁鹊飞去，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是蛊母！”
堂中尚未散去的宾客和孙家众人之中，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哪怕是门口被方才被青青撞翻的客人，这会儿连爬都没爬起来，便直接一翻身朝门外滚去。
蛊毒的厉害，无人不知，这女子方才吐出的血块和内腑残渣，显然已是被这蛊母毁去了五脏六腑，如今蛊母破体而出，显然要是要下一个宿主，再留在这里，岂不是等于送死？
扁鹊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被拽倒在地时，下意识地从怀中抓住个东西，朝那蛊母砸去。只是方一出手，看清自己扔出去的东西，他便后悔不迭，那是他最近无时无刻不在研究的《神农本草经》龟甲，也不过巴掌大小，莫说能不能砸中那飞虫都成问题，就算真的砸中，那虫子如此厉害，若是毁了这龟甲，他岂不成了百草门的罪人？
可没想到，那蛊母还真的不偏不倚，迎面撞上龟甲，只是龟甲分毫未损，那蛊母却啪叽一下摔落在地上。
这次不等它再飞起来，一只大手已然抄住那枚龟甲，“啪”地一下当头照着它拍了下来，砸中一下
还不算，连着啪啪啪地拍了几下，生生将那凶横霸道的蛊母拍成了一滩虫泥，方才停下手来。
“这臭虫子还真是恶心！”
李聃将龟甲丢给扁鹊，厌弃地说道：“这玩意儿是蛊母的话，子蛊必然离得不远，你赶紧洗干净龟甲，随老夫已同出去找那该死的虫子。”
扁鹊接过那占满虫液的龟甲，手都跟着抖了几下。
蛊母再凶横毒辣，遇到这千年龟甲，终究还是逊了一筹，被砸成肉泥之后，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也只能看看站炸龟甲上的蛊虫尸液，来判断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这是子母蛊，蛊母既然在此，子蛊必然不远，只怕……就在他们二人身上……”
他与李聃对视了一眼，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和后怕之色，方才的变故来得太快，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劝说青青，那两人便已冲出了家门，眼下蛊母已死，就不知那子蛊的作用为何，这蛊毒之术乃是源自南越，然山路难行，流出的毒蛊原本就极为稀少，这种子母蛊犹为珍贵，想不到竟会在此出现。
司时久跟随孙奕之时日已长，只需要他一个眼神，司时久便知该如何下手，方才孙奕之为了追青青，丢下了一众宾客不顾而去，匆忙之间，也只顾得上给他默然地使了个眼色。
清理礼堂，收拾那个叫素年的女刺客，司时久心下一片茫然，他虽是密谍暗探，却也不敢随便去查孙奕之的履历战绩，自然没想到，青青阿爹的死，竟然还与他有关。
那都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今日若非素年说破，就连孙奕之自己都未必能想的起来。
孙奕之追着青青方出礼堂，就见她一转身，竟朝着后院跑去，他虽不知她想敢什么，却也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只得拼尽全力追上前去，以免情况更加恶化。
青青一出门便问自己的剑，听人说已随着她的嫁妆被送入后院的新房之中，她也不多言语，转身就朝里面跑去。这次婚宴来得人太多，其中有不少都是赵氏族人，一看到新娘忽然冲出礼堂，先是爆出一阵惊呼，借着便四散开来，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毕竟，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到青青此刻的情况不对，一想起，先前赵家闹得那一团糟，都纷纷闪避，恨不得能贴到后墙上去，以免一不小心就中了招。
青青方一冲入后院，便朝着那些嫁妆挑子冲去，她依稀记得韩芷将血滢剑和她的包袱放在嫁妆里，随车一同送来孙家，可这会儿举目望去，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剑，心下不由大乱。
“我的剑呢？谁动了我的剑？！”
后院中只有两个婢女，还是孙奕之在邯郸买来，想着照顾她的起居，帮着做些家务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看到她浑身杀气腾腾，两眼血红，都吓得魂不附体，除了摇头之外，根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奕之随后赶到，一看到青青正在四处乱翻，几乎将所有的嫁妆都掀翻在地上，弄得房里屋外一地狼藉，他刚一进门，她便霍然抬头，红着眼瞪着他问道：“是不是你藏了我的剑？！”
说话间，她猛然朝他冲了过来，一拳朝他心口打去。
“青青——”
孙奕之闷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伸手将她抱住，心痛地说道：“你冷静一下，莫要乱了方寸……中了他人的奸计！唔——”
他抱住青青的手臂，将她箍在自己怀中，却不想她竟一低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肩头，力道之大，疼得他浑身一颤，却怎么也不肯松手，生怕自己一松手，她便就此跑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青青感觉到口中满是腥甜的血气，混乱的脑中隐隐有了一丝清明，猛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痛楚而关切的眼神，正定定地望着她，她不由呆了呆，看着他幽深漆黑的眼眸，有片刻的失神。
“放开我……”
“不放！”孙奕之果断拒绝，坚持地说道：“你想咬就咬，想打就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你……”
青青正要开口，忽地感觉
脑中一阵刺痛，痛得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摇晃起来。这一刻，她所有的感觉都被调集起来去，感受到那种痛不欲生的刺痛，让她根本无法思考，甚至连站在那儿，都十分勉强。
“怎么回事？青青！青青你怎么了？”
孙奕之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追问道：“你这是头疼么？跟我去找扁鹊神医看看，千万莫要再伤心动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只要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
青青只听得耳边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哪里有心思听他将这些，听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劝说，早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当即伸手一推，猛然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我的剑？我的剑呢？”
孙奕之终于发觉她的不对劲之处，心下大骇，也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便急忙问道：“你的剑不是已经收起来了吗？”
青青摇了摇头，望向他的眼神陌生而冰冷，一字一句地，依然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的剑，还我的剑来！”
这种近乎疯狂而空茫的眼神，孙奕之只见过一次，那一次，是赵家毁于火中，连韩薇的尸体，也只留下了那么一小坛骨灰，使得她悲痛欲绝，下意识地忘记旧事，患上了离魂症。
他还记得，自己紧赶慢赶地赶到赵家，看到青青懵懂如孩童一般的眼神，当真后悔莫及，到后来知道了她的病情，方才不远千里寻医问药，踏遍齐鲁卫宋各国，方才给她治好了病。可没想到，今日在她的家中，竟会再次看到这种眼神。
“青青！”他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怕自己一松手，她便再次忘了他，忘了过去的一切。
“快松手！小心！——”
李聃和扁鹊跟着跑进院里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看出青青的不对之处，急忙冲孙奕之喊了一声。
孙奕之没想到他们也跟了过来，闻声刚一回头，忽地心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却见青青手中拿着一根发簪，以簪为剑，直刺入他心口。
他愕然地看着她，看到她眼中一片血红，不由苦笑了一下，浑身的力气瞬间消散，再也无法抱住她，只是恋恋不舍地望着她，整个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青青拔出簪子，一股血箭飚射出来，她看到血花四溅，孙奕之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先是怔了一怔，继而一顿足，拔地而起，飞身跳上房檐，几个起落之间，便已不见踪影。
“快救人！”李聃顾不上去追她，一把拉着扁鹊，先让他救人。
孙奕之捂着心口，艰难地说道：“师……师父，不要……不要让青青知道，是她……伤了我……”
李聃见他血流如注，还强撑着说话，只得点了点头，说道：“你也莫要怪她，方才那女子体内藏有蛊母，拼死激发了蛊母的凶性，青青身上，只怕早已被人下了子蛊，她如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孙奕之眼睛一亮，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救……救她……”他就知道，青青肯定不会故意伤他，可如今她被蛊毒所困，他却无能为力，不得不向师父求助。
扁鹊已将金疮药洒在他的伤口上，撕开了他的衣衫，看到不光心口有个血洞汩汩流血，连肩头上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闭嘴！不许乱动！先顾着点你自己的小命吧！”
孙奕之却不肯松手，只是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聃。
李聃叹了口气，颔首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完好无损地给你带回来的！”
孙奕之闻言终于放下心来，提在心口的一口气一泄，终于昏死过去。
扁鹊忍不住白了李聃一眼，他说得倒是轻巧，青青身中蛊毒，神志迷乱，这次的情况甚至比上一次还要严重，莫说完好无损，能不能找到人都是问题。
只可惜，今日这个良辰吉日，好端端的一对新人，如今一个重伤濒死，一个发狂出走，真不知是谁挑的日子，生生毁了这么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二章 一水非难越（1）
青青只觉得头痛欲裂，翻上屋顶之后，一口气冲出城去，飞檐走壁，几乎一刻都未曾停歇。
一路上，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追赶拦截，可她只想着逃离此地，跑得越远越好，她的轻功原本就极为高超，全力施为之下，根本无人能及，大多数人只能看到她那翠绿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连模样都看不清就已闪过，哪里还能追得上。
至于那些壮着胆子想要拦截她的，方一照面，便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所慑，哪怕她手中根本没有剑，她自己便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剑，说过之处，无人能挡。
“快！快去通传，姑娘要冲出城去！”
邯郸城的城墙也有数百年历史，上面守城的士兵，亦曾经历过前些年的赵氏内乱和中行氏的反击，并非毫无见识的新丁，可今日亦是大开眼界，眼睁睁看着一个绿色的身影在城中飞奔而来，竟是足不沾地，一路都踩着屋顶飞檐而来，身姿优美，翩然若仙，他们本是看个热闹，可等看清她直奔城楼而来，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忙不迭地结阵拦截，刚要放箭，却被人拦下。
那人亦是赵氏族中子弟，曾经见过青青，甚至还跟她学过几日剑法，自然知道今日是青青出嫁之期，却没想到会看到她势若疯狂般飞奔而来，也来不及去请示赵府，只能先拦下城卫，以免误伤了她。
他们稍一耽搁，青青已冲上城楼，她身后缀着的人见此情形，只得停下脚步，先回去禀报，这轻功相差甚远，实在非他们能力所及。
青青跃上城楼，不过是一转眼功夫，不等城楼上的守卫反应过来，她已纵身一跃，朝外跳了下去。
城墙上的守卫和赵氏子弟俱是惊呼一声，那城墙足有数丈之高，战时若有人从上面摔落下去，不死也会重伤致残，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人敢从上面直接跳了下去。
青青身上穿着的，还是成亲的喜袍，那宽大的外袍双袖飘展，在她跳下城楼之时，便如一张巨大的翅膀，兜着风，铺展开来，让她可以借势朝外滑翔出数百米之远，饶是如此，落地之时，她还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吐了一小口学，方一起身，便看到十几骑黑衣黑甲的人马，拦在了她面前。
“青青姑娘……”秦易没想到她来得如此之快，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却不得不遵从公子之命，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奉公子之命，前来迎接姑娘……”
“滚！……”
青青根本没听他说完话，忽地跳了起来，如苍鹰扑兔，朝他直扑了过去。
秦易在马上，原本可以纵马躲过，可看到她双目赤红，神情疯狂，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下意识地拔剑想要挡住她。
他不拔剑尚罢，方一拔剑，青青看到那剑光一闪，忽地眼睛一亮，伸手便朝他手中的剑刃抓了过去。
秦易吓了一跳，他拔剑是习惯性动作，也只是为了防备抵挡，却从未想过真的要伤了她，若是伤了她一分一毫，只怕回去他先被公子重责一番，逐出狼卫。
他惊吓之余，手一翻，刚想回剑避过，免得伤及青青，却没想到，青青来势未减，那纤细修长的小手一翻一捏，竟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捏住了他的剑锋，顺势一拽——
“轰！——”
秦易一个疏忽，便被青青抢剑夺马，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摔得头晕眼花不说，眼看青青拿着他的剑骑着她的马转身要求，急忙冲其他狼卫喊道：“撒网！千万莫要让她跑了！”
这些狼卫原本就早有准备，十余人朝着青青嗖嗖地投射绳网，将她团团围在当中。
青青单人匹马，对上这十多个弓马娴熟的狼卫，莫说此刻神智混乱，就算平时没事的时候，也未必能躲过如此密集的绳网，身上连中了几下，那些狼卫趁机绕着她狂奔了两圈，彻底将她困在当中。
这些绳网原本就是特制而成，看似不起眼的草绳，当中却加有铜丝，莫说个百十斤重的小女子，就算北蛮那
些力大无穷的蛮族，一旦被困其中，也难以脱身。
青青原本就无比烦躁，被如此阻拦，还用绳网困住了她，让她愈发的暴躁起来，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内伤，奋力一挣，一只从绳网中找到空隙，忽地一剑斩落下去。
那些狼卫都是久经沙场之人，合作无间，昔日也曾用这一招生生困死了蛮族大将，却没想到青青的力气远超他们想象不说，被绳网困住居然还能从缝隙之中出剑。
冲在最前面的狼卫只觉得手中的绳网忽地一轻，他原本大力拽住绳网一端，另一端由另一个狼卫扯着，可青青在挑断绳网之际，竟一把抓住了绳网，猛地一用力，将那拉网之人一下子拉下马来。
这一招瞬间让两个狼卫又步上秦易的后尘，摔落于地，只是他们先前用力过猛，被青青借力打力地一拉，便整个人飞落于地，摔得比先前还要重伤几倍。
这绳网一旦有了个破口，便露出了破绽，青青借势一进一退，手中剑快若闪电，借着他们拉网之力，轻灵如山间灵猿一般，穿梭在绳网之间，连着斩断了几根绳索，那些狼卫接二连三地摔落下马，再也无力保持绳网之形，将她困在当中。
秦易尚倒在地上，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破阵而出，纵马而去。
她空手徒步之时，他们都无法将她留下，如今她有剑在手，有马代步，他们还要碍于公子之命，不得用箭，更不得伤及她的性命，如此束手束脚之下，哪里是她的对手，被她拽落下马的几个狼卫，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只剩下三四个还骑在马上的，却心下茫然，不知该去追人呢，还是先救治同伴。
秦易眼看着青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只得一挥手，说道：“不必追了，放响箭，前面另有人接应。”
那几个狼卫应了一声，其中一人抽出身后背着的一支箭，弯弓搭箭，朝着青青消失的方向射出一箭，那箭上带着一管竹哨，破空而出之际，因那急速的劲风，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方圆十余里之地，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青青却顾不得身后那些人，方才剑一入手，她一片混乱的脑中似乎有根弦被触动，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这不是我的剑，我的剑呢？我的剑……”
她忽地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剑气从一旁袭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朝她直刺过来。
“铛！——”
所幸她当初与灵猿练剑之时，那灵猿根本不讲究什么比剑的规矩，能打就打，打不过就逃，偷袭暗算都是家常便饭，练得她也学会了防备和反击，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她连想也没想，整个人向旁边一歪，几乎从马背上翻落下去，打了个转，又一剑横扫过去，迎上了那凌厉无匹的一剑。
两剑相交之际，迸射出点点火花，可一转眼之间，青青手中的剑已断为两截，掉落在地上，而那一剑继续向前，却被她闪了过去，双方的马儿交错冲过，总算带着她避开了这一剑。
“我早就说过，这把剑，本就该属于我！”
赵无咎手持血滢剑，勒马停步，朝着看似狼狈的青青大笑道：“上次你不过是仰仗这兵刃锋利，斩断了我的剑，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这血滢剑的真正威力！”
“这是……我的剑！”
青青直起身来，她的眼神有些凌乱，记忆亦是一片空白，可看到他手中的剑，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一双眼亮得惊人，定定地望着他手中的剑。
“我的剑——还给我！——”
“做梦！”
赵无咎冷笑一声，手中的血滢剑一横，说道：“神兵利器，乃是有能者居之。你一个女子，哪里用得上如此神剑，你若老老实实地跟我走，我今日便放过你，否则……”他偷听到了赵毋恤和秦国使者的对话，便已下定决心，趁乱盗取了血滢剑不说，还想趁着这个机会，杀人灭口。
那些人布下天罗地网，青青根本不可能逃开，可他们不敢伤及青青的性命，
想来与那位秦国公子有关，他若想拿到青青的剑，必然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于是他盗剑之后，便一路潜伏至此，等了小半天，方才看到那些狼卫围攻青青失败，已然发出飞箭传信。
他便趁机在此地伏击青青，原本算得极好，趁她逃亡之际，无暇分心，没了血滢剑，只怕她的本事也一下子少了一半。果不其然，他这凌空一剑，果然斩断了她手中的剑，还逼得她如此狼狈，让他的信心顿时大为膨胀，恨不得立刻就将她斩于马下。
青青却压根不管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眼神炙热地盯着他手中的剑，依旧重复地说道：“那是我的剑！我的剑——还给我！”
“给你——”
赵无咎阴测测地一笑，缓缓地将手中的血滢剑朝着青青递了过去。
青青满心满眼之中，只有那把血滢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递过来的剑，哪怕浑圆无锋，亦是剑尖朝着她，而非剑柄，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剑，正好迎上了剑锋。
赵无咎看到她毫无防备的样子，狞笑一声，猛然一用力，向前直刺过去。
青青的手刚刚碰到血滢剑，他便猛然向前一刺，那血滢剑剑身本是一片混沌，却无比坚硬，故而与其他宝剑相交互斩，都是必胜无疑，这会儿向前刺去时，赵无咎几乎想象得到，剑尖刺穿她的掌心后，直刺入她的心口，到那时，这把剑，就真正属于他了。
可他没想到，青青的手，一碰到剑身时，哪怕发现情况有异，却并未阻挡，而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剑身，哪怕那剑身无锋，可那种独特的质地和上面的血纹，依然划破了她的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掌心，以及她手中的血滢剑。
赵无咎只愣了一愣，便继续发力，却没想到，他灌注剑身上的内劲，忽地如同注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之中，一进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让手中的剑再向前一寸。
而青青握住剑身的手，已满是鲜血，汩汩的鲜血从她的掌心流到剑身上，一滴都不曾落地，尽数流入剑身上的血纹之中。
剑身上无数细密的血纹，犹如一串串符咒，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剑身，平日里看起来不过是疙疙瘩瘩的剑身，像是生锈的疤痕，像是未经锤炼的废铁，可在这一刻，一接触到青青的血，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无比丑陋的血纹，忽然迸射出夺目的红光。
赵无咎怎么也没想到，血滢剑竟然会发生这等变故，明明剑在他手中，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古怪之极的一幕。
青青却毫不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血滢剑，她记不得血滢剑何时发生过同样的变化，只是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只要剑在她手中，无论是剑锋还是剑柄，都能让她感觉到上面属于阿爹的气息，掌心流出的血，似乎与血滢剑结成了一种奇异的联系。
她自从得到血滢剑后，除了破解封印之时，上面溅了她的血，后来不论何等情形下，几乎都未曾见过她的血流到上面，只有在苎萝山差点杀了赵无忧时，他的血让血滢剑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方才让她认亲归宗。
可这一刻，她掌心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入血滢剑剑身的血纹中，每过一处血纹，剑身上的红光便亮了一分，那血光越来越盛，让她几乎能感觉到，血纹中封印的另一个力量。
那是与她曾经血脉相连的，这世上最亲的人。
“阿爹……阿爹……”
她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红光，在那红光之中，隐隐约约的，她似乎看到了阿爹，亦如七八年前那般年轻，朝她微笑着走来，她忍不住展开双臂，朝他跑了过去。
可忽然之间，他被人一剑刺中心口，脸上露出古怪之极的笑容，原本张开的手臂也垂落下去，可就在那一刻，他喷出一口血来，血光之中，他抱住了一把剑，整个人忽地炸裂开来，碎成了无数尘埃，消散在半空中……
“阿爹！——”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二章 一水非难越（2）
“阿爹！——阿爹！——”
青青反反复复地叫着，牢牢地攥着手中剑，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鲜血不停地流出来，染红了整个剑身，只是那些血流入剑身上的纹路之中，仿佛直接渗入其中，根本不曾有一滴落到地面上。
她手上的血沁入剑身纹路，使得剑身笼罩的红光愈发明显，她完全沉浸在红光中的幻象里，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和血滢剑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可面对她的赵无咎，却怎样也无法忽视这可怕的变化。
就在青青的血流入血滢剑的那一刻，他原本用尽全力，想将剑刺穿她的手掌，刺入她的心口，彻彻底底结果了这个对手。
可偏偏她不闪不避，竟然以身犯险，用手来握住了他手中的剑。
而这把剑在吸收了她流出的血之后，竟然发生了如此诡异的变化，他所有的力气，无论灌注多少内力进去，都无法让剑锋再向前半寸，反倒是他的内劲和力气都源源不断地顺着剑柄流入血滢剑中，这把闪烁着红光的血剑，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贪婪地汲取吸收着它能接触到的一切生命。
他的内力，青青的血！
当他发现这一变故时，不禁大惊失色，骇然地想要松手，弃剑而逃，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先前用力过猛，这会儿整只右手如同黏在了剑柄上一般，怎么松都无法松开，牢牢地被吸附在剑柄上，而他所有的内力和体内的生机，都无法抑制地朝着这把剑流去。
“放手！快放手！”
赵无咎忍不住冲着青青大喊了起来，“快放开我！我不要这把剑了，这把剑有鬼……快放开我！你再不松手，我们俩都会被它吸干弄死的！”
青青压根没听到他的叫声，此时此刻，在她眼中，只有赵戬抱剑而亡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现，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血滢剑时如何从一把闪亮夺目锋芒无匹的神剑，被无数血肉吸附封印，最后成了一把黑红色的铁棍，黯淡无光不说，单是那充满血腥戾气的外层，便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这层封印，或许就是吴王将它埋于剑冢之中，以无数残刀断剑为葬，想要破解它的缘故。
赵无咎感觉到的恐惧，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哪怕手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失，她整个人却格外清楚地知道，血滢剑绝不会伤害到她。
因为，那是她阿爹亲手铸造出来的剑，是为她而铸的剑。
赵戬留下的封印，也只有他的骨血至亲——也只有她一人，方能化解。
赵无咎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看到她从一开始的震骇哭泣，到慢慢平静，而如今却忽地弯起嘴角，不知为何露出带着眼泪的笑容，让他越发地害怕起来，急忙说道：“青青！青青你快放手，你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地感觉背心一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他呆了一下，低下头去，却见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冒出了一截剑尖，那剑身足有五尺多长，哪怕从后背刺穿了他的胸口，穿身而过，饶是如此，他胸口突然冒出来的剑尖，也足足有一尺来长，可想而知，这下手之人，是如何的稳准狠。
“谁？——是谁？——”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偏偏他被那把剑一下子就刺穿了胸膛，先前被血滢剑吸去的内力尚未恢复，这一下便让他丧失了所有的一切，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那截剑尖从他的胸口猛然退出，带出了一股血箭，让他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消失，整个人便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倒在了地上，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到死，他也没看清楚，是谁给了他这致命的一剑。
到死，他也没舍得放开血滢剑，却在倒下的那一刻，一道剑光闪过，正正好不偏不倚地挑断了他的右手腕脉，让他终于还是带着满心的遗憾和后悔，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
他想要争取的胜利，终究
还是没有眷顾于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斩断赵无咎手腕的人，在他倒地之时，抬脚一挑一踢，直接将他的尸身踢飞了一旁，方才对着青青说了句话，可刚说了一半，他便注意到她的反常失态之处。
“青青？快松手！你怎么了？”
她在逃出孙家之时，已经甩掉了头上的发冠，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脑后，满面通红，一双眼更是布满血丝，定定地望着前方，而她的一只手正握着血滢剑，满手的鲜血，身上的衣衫更是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处，破破烂烂地就那样挂在身上，可她偏偏不惧不忧，反而面带微笑，如痴如醉一般，望着手中的血滢剑。
离锋一对上她空茫的眼神，便知道不好，心下不由又痛又恼，伸手便想要去夺下她手中的剑。
先前赵无咎抓着剑的时候，青青只是握着剑身，流血不止，却一句话也未曾说过，可离锋方才一动手，指尖都没碰到血滢剑，便看到青青忽然动了一下。
她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她做了什么，血滢剑已在半空李打了个旋，整个落入她的手中，让离锋的手，生生地扑了个空。
血滢剑重回到她手中，青青像是忽然从噩梦中醒来，勾起唇角笑了笑，笑容中有胜利有宽慰，却全然没有半点温度，甚至带着泪的眉眼之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在赵无咎松手的那一刻，她眼中那幅不断重复的画面，倏地合围起来，无数的碎片汇聚在一起，让她再次看到了赵戬殉剑的那一刻。
只是这次格外的清楚，清楚的不单单是赵戬，就连他身后的吴王夫差，还有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侍卫，还有……一个年轻而熟悉的面孔！
青青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年轻时的模样，顶多不过是十四五岁，已经生得如芝兰玉树一般，青涩稚嫩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莫名地的张惶之色，仿佛被她撞破了他的胆怯和懦弱，晚上免不了还要被家人教训一番。
可他的害怕，并未阻止他的动手，赵戬在献剑之时以血滢剑刺向吴王夫差，却被他一剑拦截，再反手一剑，便刺中了他的肩头，让他无法再握紧手中的剑，眼看着周围的侍卫一拥而上，赵戬猛然抱剑而立，在那些侍卫们扑上来将他斩为肉泥之前，忽地整个人炸裂开来，好端端的一个血肉之躯，瞬间就变成了漫天血雨。
“阿爹！”
她凄厉地惨叫了一声，握着血滢剑的手，猛然一用力，剑身上的血光更盛，从她的手心处，那黑红色的血纹忽然动了起来，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闪烁流动，朝着她的掌心钻去。
离锋本想抢过她手中的剑，可方一碰到剑柄，忽地觉得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里面传来，他脑中闪过方才赵无咎惊惶的模样，下意识地缩回手来，不敢再去碰这把诡异至极的血剑，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身上血色越来越重，那黑气和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青青的掌心涌去，她神色痛苦纠结，却怎么也不肯松手弃剑。
离锋只能尽力喊道：“青青！青青你醒一醒！快放开这把剑——”
他收到秦易的响箭传讯，得知情况有变，便不顾暴露急忙迎了过来，正好看到赵无咎拔剑欲刺，青青却不闪不避的情形，当时真是骇得他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好在青青抓住了剑，赵无咎忽地手软，像是遇到了极为诡异之事，两人之间的情形在外人看来格外古怪，出剑伤人的人惊骇欲死，冷汗淋漓，而被刺受伤之人满手鲜血，却一会哭一会笑，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之中，看着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可无论如何，他都能感觉到，这两人不但情况古怪，还都出于生死边缘，一着不慎，便有可能同归于尽。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顾身份和颜面地背后偷袭，一剑穿心，直截了当地杀了赵无咎。
他原以为赵无咎一死，青青便会解脱出来，可没想到，她的情况会更糟糕，那把血滢剑在她手中疯狂地吸食着她的鲜血，而剑上的黑气和血纹又纷纷涌入她的掌心，如此
诡异的画面，是个人看来都会害怕。
可他偏偏又不能如同对付赵无咎一般对付她，断了她的手，只怕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若是那样，她绝不会原谅动手之人，尤其是他。
到底，他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坚持下去，眼看着那些黑气涌入青青掌心，他终于忍不住，转到她身后，伸出手去，以掌为刀，在她的后颈上重重地劈下一掌——
他的手掌还没落在她的颈间时，她忽然一矮身，简直如同背后又多张了一双眼睛般，不多不少，正正好地避过了他那一掌，随即朝着一旁一闪，手一翻，已然执剑在手，朝他一剑刺来。
这一次，她已经握住了剑柄，哪怕手上依然未曾止血，却已恢复了正常握剑的姿势，出剑之时，更是疾若闪电，毫不留情。
“青青！是我！停手——”
离锋先避过她那气势凌人的一剑，刚想让她停手，视线忽然落在她手中的剑上，差点闪瞎了一双眼睛。
这哪里还是先前如同一根锈铁棍般的那把剑，剑身上黑红色疤疤拉拉的东西消褪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雪亮的剑身，不过一寸宽的剑身，薄而修长，刺向他之时，他甚至隐约能听到剑身上传来的风雷之声。
这才是真正的血滢剑，先前那丑陋的外表，不过是被封印的缘故，青青方才误打误撞之下，以血为祭，终于破解了所有的封印，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
如今的血滢剑，寒光湛湛，剑风凛凛，若非青青手上伤势不轻，威力又何止于此？
离锋既不敢硬碰硬对上，也不忍伤及青青，只得急忙避开，冲她喊道：“青青！——我不会伤你，我是来帮你的——快停手！”
青青却恍然未闻，只是一剑快似一剑，从先前出招时尚有滞涩之处，到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比之从前更胜一筹。
离锋却是越来越心惊不已，他在沙场上与蛮族拼杀，几次历经生死，剑法方有些许精进，他在剑术上耗费的时间心血远多过青青，可从上次南山一别，到如今，原以为她被困在赵氏府中学那些世家女子的礼仪规矩，无暇练功，定然不进则退，此番他多方安排，本打算作为最后一招，便是由他亲自出手。
可这原本十拿九稳的计划，此刻却成了笑话。
青青的剑法非但没有退步，反而隐隐又有所突破，这种突破，不似剑法上的变化，而似修为上的突破。以她的年纪，能有今日的成就，剑法是一方面，内功修为则是另一方面。
练剑不练功，便如画皮不画骨，终难有所大成。
可内功的修炼，远远比剑法拳法这些有形之物要来得空泛，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修炼出内力，只能靠着一身横蛮的功夫修习外家功夫。
青青所修的自然之道，本就是李聃根据她的性子和资质特别为她设计的功法，无需如其他人那般需要各种功法配合，辅以药物。她这样便要完全靠自身修炼，否则心境一变，这功夫便要跟着变化，如若不然，轻则气血逆流，内伤呕血，重则走火入魔，内功全废。
好在她的自然之道，无需他人协助，只要随兴所至，天下万事万物皆可学习，只是她最近这大半年都在赵府中，的确到了瓶颈之处，难以寸进，上次遇到离锋时，他便已看出了她的问题，只是没想到，短短几月未见，再见竟是她逃婚之时。
离锋眼见着自己落於下风，可青青的眼神全然陌生，只知道一剑又一剑地朝他刺来，他既不能反击伤到她，又不忍就这样离开，纠结之下，动作难免有些迟缓，正好青青一剑刺来，他不及闪避，正好被剑锋带过肩头，顿时划破了衣衫，流出血来。
青青一看到他肩头被她亲手所伤的部位，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在孙家的后院之中，孙奕之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来，艰难地为她求情，可最后，他却无法压制住伤势，猛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那血，正如眼前绽放的血花，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二章 一水非难越（3）
那血花深深地刺痛了青青的眼，刹那间，她心神一乱，手中的剑也随之一顿，离锋虽受了伤，但眼界和武功与她仅有一线之差，先前束手束脚的处处落於下风，可这一刻看到她眼神一乱，剑法也跟着乱了，他哪里还敢手下留情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一掌切在她腕脉上，另一掌斩在她后颈处。
青青闷哼一声，一直憋闷在胸口的那股血气喷涌出来，一口黑血喷出之际，她亦是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青青！”离锋没想到她会呕血，急忙将她扶住，冲着一旁叫道：“江十三！”
江十三和一众狼卫早就在一旁守候，若非离锋有言在先，他们根本不敢露面，哪怕方才看到离锋受伤之时，一个个都紧张欲死，却都遵命未上前一步，直到此刻，才纷纷从隐蔽之地跑了出来。
离锋小心翼翼地将青青放在地上，说道：“十三，你且看看，她……为何会呕血？莫非那些人……”
江十三握住青青的腕脉，忍不住皱起眉来，面露难色地说道：“公子，青青的脉象有异，属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离锋一怔，急怒道：“怎会如此？明明……明明他们说的只是引发她体内蛊毒，并不会伤及性命……”
江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照易倾所言，青青姑娘所中蛊毒，早在一年前发作过一次，引致离魂失忆，若非孙奕之当时将她带离越国，她便会为越王所制。尽管神医扁鹊为她治好了离魂之症，可那蛊虫一直潜伏她体内，一旦诱发，情况犹甚于上次，他们既肯将蛊母交给公子，想必不会在这上面有所欺瞒。不若我们先带她回去，等她醒来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离锋听得一阵痛悔，若是当初在越国，他坚持一下，那带走青青的人，便不会是孙奕之，那又如何会变成今日之局？如今他虽碍于青青所中的毒蛊，答应了越国所求，可对越王的恨意，却愈发深重。
他几乎无法想象，若非孙奕之带走的青青，当初那个失忆离魂的青青，落入那心怀叵测的越王手中，会是怎样悲惨的结局。
对于这个明面上韬光养晦，礼贤下士，结交诸国的越王，他是一点儿好感都无，若非易倾以青青身上潜伏的蛊毒为引，他根本就不会搭理这些满腹阴谋算计之人。
江十三见他沉默不语，心痛地看着青青，便出言劝慰道：“公子不必担心，易倾说过，这蛊虫被激活之后，只要与蛊母相隔不过十里，便不会有碍。青青姑娘之所以呕血，应该也是蛊虫被激活之故，只要回去调养几日，不离公子身边，便可无碍。”
离锋闻言，终于点了点头，末了看着青青惨白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说道：“终有一日，必叫那人也尝尝这蛊毒噬心之痛！”
江十三不想问也不敢问他口中那人是谁，只得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安排狼卫赶来马车，将青青送上马车之后，又补灌了一碗汤药，虽说易倾说过青青当初被种下蛊虫之后，未及激活，便被孙奕之带走，后来引起的离魂症虽被扁鹊治好，这蛊虫却一直潜伏她体内，如今被激活之后，最好的情况，是忘却前事，完全由他们来安排摆布，自不会再有后患。
可青青本身的武功卓绝，加上又曾经得扁鹊医治，这子蛊在她体内一年之久，都未曾被发觉，是死是活尚未可知，就算被激活，效用是否与先前一致，亦未可知。
这么多未知之数，易倾方才不敢轻举妄动，而江十三更不敢保证青青醒来后会如何，只能在这一路上定时定量灌下安神汤，让她一直处于昏睡之中，以免另生枝节。
离锋虽知这般做法定然会伤及青青元气，从邯郸到秦国，便是他们先走水路由滏阳河南下，再换车赶路，一去也要十余日方能抵达秦国，可若非如此，青青醒来，定然不会随他回国，若是闹将起来，被孙奕之追上来，再生变故，他根本经受
不起。
想要得到天上翱翔的鹰，必先折断其羽翼，束缚**，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使其归顺降服，是为熬鹰。
青青便如那天上的鹰，林间的鸟儿，自由自在惯了，根本不喜宫廷生活，可他不愿放弃，便只能用这种手段，来折断她的羽翼，困住她的手脚，等她能够彻底安心留下时，他才能放开她。
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冷漠地转身离开，要嫁与他人的那一刻。
哪怕日后为她所恨，也好过永远失去。
孙奕之在青青走后的第三日，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李聃当日便命人将宾客送走之后，闭门不出，连赵氏的人也一概不见，哪管门外流言沸沸，他只盯着扁鹊为孙奕之疗伤。
司时久带人前去追赶青青之时，一部分人没能跟上她的脚步出城，而另一部分人，在跟了一半之余，忽然遇到了一批黑衣黑裤的蒙面人。起初他们还以为又是齐国和中行氏的人前来捣乱，却不料这帮黑衣人训练有素，双方交手之下，都未能讨得好处，各有损伤之余，彻底失去了青青的踪迹。
赵鞅闻讯之后，也曾派赵无忧前来帮忙，可李聃拒不见客，赵无忧也只能回去如实禀报。
当时素年暴毙于礼堂之上，有不少人都听见了她所说的话，赵戬之死既与孙奕之有关，青青一怒而去，孙赵两家这场未完成的婚礼，不但半途而废，甚至再也无法维系下去。
赵无忧本就是奉命前去质问孙奕之，这亲家不成成仇家，在未弄清情况之前，自是不能让孙家人轻易离开邯郸。可李聃守在孙家，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赵鞅亲至，也不便硬闯。加上传闻中孙奕之被青青重伤，生死不知，他便留下人手将孙家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
赵鞅听他讲述了当日孙家礼堂之中发生的变故，先是沉默良久，后来又命他去找了赵毋恤来。
等赵无忧和其他弟子都退出书房之后，赵鞅方才冲着赵毋恤一瞪眼，问道：“青青现在何处？”
“孩儿……”赵毋恤本想一口否认，可一对上老父那双寒光凛然的眸子，便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低着头说道：“已由离锋公子带着，前往秦国。”
“胡闹！”
赵鞅怒气冲冲地一拍身前几案，说道：“莫说我赵氏女不得一女二嫁，就算嫁得，也当明媒正娶！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这样将青青交给离锋，日后让她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父亲息怒！”赵毋恤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双手奉上，说道：“离锋公子早有打算，已写下婚书，只是婚书中为赵氏七娘。公子诚意殷殷，必然不会亏待青青。更何况，孙奕之那小贼，竟敢杀害十九哥在先，欺瞒我等在后，青青若当真嫁给他，岂有善果？”
赵鞅哼了一声，面色稍霁，从他手中接过婚书，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离锋与青青的生辰八字，只是在女方名讳之处，写的是赵氏七娘，而非赵青青。
他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你与秦越两国谋划此事，累及青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去领家法五十杖，到祠堂跪上三日，好生反省你近日所作所为，可是一个当家之人？”
“多谢父亲！”
赵毋恤早就算计好了，此事一出，无论他有所少种说法，终归铲去了心腹大患，受点惩罚他亦是心甘情愿。
他和夫人韩芷在邯郸赵氏当家已久，府中上上下下无不唯命是从，那五十家法，就算当着族中长老的面，依然高拿轻放，并未伤及筋骨，只需将养上几日便可无事。至于在祠堂反省，自有人送去好酒好菜，权当休息几日，根本算不得什么。
对他而言，此番青青被离锋带走，孙奕之又被挑出与赵氏的旧仇，这新仇旧恨在一起，怎么看，也不能轻易放过此人。
若非李聃守着孙家，他当日便已
命人闯进去一举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
他未曾告诉赵鞅的是，孙赵两家的血仇，不单单是赵戬之死，更有孙武之死，越王手中尚有离火者与他勾结，联合诸国剿灭清风山庄的往来书信，若是一旦被孙奕之知晓，还不知会如何报复。
尽管进不去孙家，可看到每日都有人出来买药，他派人暗中刺探，得知重伤之人竟是孙奕之，不由大喜，特地放了那些买药人不说，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些“加料”的药物。
若是当真用这些药材熬药治病，只怕不但治不好病，还会死得更快。
只是他根本不知，那些买药之人，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出来转了几圈，买药之余，便已搜集了所有消息，甚至还与城中暗桩互通有无，以便准备日后离开邯郸。
“多亏了青青留下的金疮药和止血散，方能保住奕之的性命。”扁鹊命人在外面熬着药，自己却在里面给孙奕之清洗换药，一边检查着他的身体恢复情况，一边对他说道：“你今日方才醒来，不可太过激动。如今赵氏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便是想要你的人头来祭奠赵戬。你自己好生想想，切莫一时心急，便乱了阵脚。”
“奕之明白，多谢神医提点。”
孙奕之当日失血过多，昏睡了三日，如今已是饥肠辘辘，可神志却清晰无比，依然记得青青临别之前，那近乎迷乱的眼神，“敢问神医，可有青青的消息？那人故意前来坏我婚事，还用上蛊毒，当真是死不足惜。只是青青如今身中蛊毒，若不能早日找回她来，我担心……”
他在吴国王宫任禁卫之时，便曾抓获过越国间客，只是那些离火者早已成为离心蛊下的傀儡，一旦被捕，往往便会不惜性命地与人拼命，或是当场自尽，以免受那离心蛊噬心之苦。
他见过离火者被离心蛊噬心时的惨状，无论多厉害的人，被那蛊毒折磨得生不如死之时，便会彻底放弃自己的尊严，卑躬屈膝，无所不为。
扁鹊听他提起青青中毒之事，脸色也黑了一黑，以他的医术，竟然未能发觉青青身上潜藏的子蛊，千防万防，怎么都没想到，这子蛊早在一年多值钱，便已种在了她的身上。
素年只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引爆两人之间家仇的引子，顺便还激活了青青体内的子蛊，这等算计，只怕那些越人等这个机会已等了许久，只是一直未能找到如此何时的机会下手。
毕竟，以青青的身手和对药物的了解，寻常人根本休想找到机会对她下手。
“如此说来，青青先前的离魂之症，怕是就与这子蛊有关。”扁鹊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怪我，当初她说得含糊，我只当她是因丧母之痛而离魂失忆。却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些人的算计。”
想起当初青青失忆之初，连李聃都不禁心有余悸地说道：“当初还是多亏你当机立断，带青青离开了越国，若是那时一着不慎，只怕青青已落入越王之手。这勾践能够屈身为奴，牵马尝粪，对人对己皆如此狠绝之人，日后必成吴国大患！”
孙奕之苦笑道：“这事只怕除了夫差，人人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无论谁说，他也未必相信。”
就算相信，以夫差的刚愎自负，怕是就要拿越国做试刀石，来磨练手下水军，若非如此，吴国也不会自断股肱，铲除了伍子胥不说，还借刀杀人地除去了孙武。
没这两人的劝阻，夫差方能心无旁骛地出征作战，一路打过去，夺得诸侯霸主之位。
李聃长叹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事已至此，你也莫要着急，先养好伤，青青性子单纯坚韧，就算当真中了蛊毒，也未必轻易就范，想要救她，你自己就得先好起来。”
孙奕之点点头，见扁鹊终于给他换好药，便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伤口。
那伤口依然在痛，不单单是伤痛，还有心痛。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二章 一水非难越（4）
身上的伤好治，心头的伤却无药可医。
扁鹊给他包扎好伤口，轻叹道：“还好这只是根簪子，要是剑……青青走得时候，是去找她的剑了？”
一提起这事，李聃便愈发恼火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道：“赵氏还有脸来找我们？青青的剑跟陪嫁放在一起，竟然被他们自己人盗走，结果人死了，还有脸来找我们要说法，真是恬不知耻！”
“盗剑？是何人？”
孙奕之一怔，急忙问道：“可知道是何人杀的？”
扁鹊摇摇头，说道：“他们说是青青所为，但我看不像。盗剑之人乃是赵氏第一剑客赵无咎，他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乃是自后而前穿心一剑，青青绝不会在人背后出手，更何况，那伤口并非血滢剑所伤，青青离去之时，手无寸铁，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赵无咎？”
孙奕之想起了那个曾经向他挑衅之人，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一名剑士，竟然下作到去偷自家堂妹佩剑的地步，就算死也死的不冤，只是他在赵氏子弟中身份不低，赵氏才会为他出头。他皱了皱眉，问道：“那他们有没有提起青青的下落？邯郸城是赵氏封地，他们人多势众，既能找到赵无咎的尸体，难道还找不到青青么？”
“或许……”扁鹊顿了顿，方才说道：“他们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我们找到。”
李聃点点头，说道：“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故意围堵孙家，不许随意出入。先前我们以你受伤为由，不许他们进来搅扰，他们便趁机封门堵路，限制我们出去，连先前出去跟着青青的几人，都险些被些来历不明之人所杀，这是赵氏的封地，若说他们一无所知，那赵鞅这些年的家主真是白当了。”
“他们既然能找到……”孙奕之的脸色暗了下来，声音中也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意，“想必不但知道是何人带走了青青，甚至有可能，与那些人根本早已勾连谋算。只可惜……我未能早些识破他们的算计！”
“你怎知道，青青是被人带走？”扁鹊皱了皱眉，有些不虞地看着他，问道：“你若早些说出赵戬之事，也未必会搞成如今这幅模样。当初你不过是职责所在，赵戬亦是自尽殉剑，若早些说明，青青冷静下来也能相通此节，可偏偏在你们成亲之时，被他人揭穿，这让她情何以堪？或许她只是离开几日，待她想通之后，便会回来。”
孙奕之摇了摇头，说道：“青青被那女子所害，显然已中蛊毒，否则她绝不会刺伤我。当日她眼中血红，眸有竖纹，若我记得不错，那是越人的离心蛊。先前青青就说过，易倾曾将离心蛊交给赵毋恤，她一直提防着，不曾中毒，可没想到……既然子蛊已活，那蛊母必然不会远离，掳走青青之人，就是那持有蛊母之人。”
他一想起素年来，便忍不住恨由心头起，这些越人，枉费青青当初还当他们是好人，帮他们做了那么多事，还教授越国剑士剑法，结果呢？这些人得寸进尺，恩将仇报，妄图以蛊毒挟制于她。当初若非她在中毒之初便被他带走，只怕早已被越王囚于宫中，榨尽最后一分利用价值，为那蛊毒所制，当真是生死两难，形同傀儡。
可逃过了那一劫，如今青青还是被人劫走，若是那人以蛊毒要挟，青青的性子那般刚烈倔强，只怕宁死不屈。
一念及此他也不禁心生恐惧，急忙说道：“师父，神医，我要尽快出去，若是不能及时找到青青，她受不得逼迫，只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聃神色一整，也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眼下之事，最重要的，莫过于先找到青青下落。”说着他又转头望向扁鹊说道：“还要劳烦神医，尽快研制出抑制毒蛊之药，否则就算找到了人，也无法将她带走。”
扁鹊叹了口气，苦笑
着说道：“自从青青给了我《神农本草经》，这些日子我已经翻阅了不少上古巫医之术，其中有部分当时巫蛊之源，只可惜时间有限，能找到的蛊毒样本不足，未能研制出解药。上次若非秦使与孟孙何忌中的同是情蛊，我也无能为力。这子母离心蛊我也只是听说过，前日那女子临死之前吐出的蛊虫，又被你用龟甲拍成泥……”
说到此处，他忽地一怔，紧跟着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那蛊虫连木几都能钻透，故而在人腹中吞噬内脏，毒性剧烈，可那日你用龟甲，一拍就死，不单单是因为那枚龟甲质地坚硬，或许还因为那是蛊虫的克星？”
李聃亦是精神一振，颔首道：“你说得有些道理，那枚龟甲那是千年之物，吸收天地灵气，刚正阳盛，而蛊虫生于阴邪黑暗之地，一正一邪，一阳一阴，实为相克之理，你且试试！”
扁鹊连连点头，兴奋之极，百草门本就传自玄宫，最早也是从巫医起源，只是后来专精医药之术，缺失了巫蛊之术，直到从青青那得到《神农本草经》以及此番去玄宫找到一些玄宫巫医的记载，方才知晓这巫医同源，便开始着手研制克制蛊毒的药物。
只是这蛊毒之所以难解，就在于一蛊一毒，养蛊之人所用蛊虫不同，喂饲方法不同，最终蛊虫的毒性也各不相同。若是找不出蛊虫本源，便难以找到对症之解药。
先前秦使所中之蛊，亦是出自越女情蛊。越国为了培养这批越女，花费了不少好心力，只是这蛊虫培育过程极为艰难，往往百不存一，蛊主稍有不慎，便会遭反噬而亡。若非易倾前些年找到了一种秘术，可以批量培育蛊虫，他们也无法制作这么多离心蛊和情蛊来控制间客和目标人物。
只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蛊虫量产固然能够提高效率，可一旦一虫被破，寻其根源，其他同类蛊毒也很容易会被破解，而非原来那种自然淘汰出的毒蛊那般毒性各异，难以复制。
故而他上次才能救了秦使，便是引起前次在孟孙何忌身上得到的情蛊蛊虫为引。这次他虽未能抓住那只活的离心蛊蛊虫，却也从被烂的虫泥之中，分离出几种毒素来，加上有龟甲为辅，彻底解除蛊毒或有难度，但压制住子蛊，割断子母蛊虫联系，他倒有了七八分把握。
心里有了底之后，扁鹊便匆匆告辞，前去研制解药，那些龟甲龙骨上面的铭文早已失传，十分珍贵，他先前便已拓印了一份，抄在绢帛之上随身携带，本想留着龟甲龙骨做个念想，可如今想要寻找其他无字的千年龟甲龙骨几无可能，他也只能忍痛找出几个不算紧要的龟甲来，敲碎磨粉，开始配置解药。
孙奕之则静下心来，在李聃的指导下，开始调息运气，一边练功，一边调理内腑，以便尽快恢复功力，方能回击赵氏给予的耻辱。
对他而言，青青的临阵逃婚尚属意外，可赵氏落井下石，前来围困逼迫孙家，甚至不惜以青青失踪为由，想要孙奕之自尽殉葬，到地下去与赵戬韩薇作陪。
这等屈辱，他不知则罢，如今既已知道，便绝无可能再重归于好。
赵毋恤既已与人勾结谋划了如此之久，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和青青，如今青青下落不明，他若不能尽快好起来，一旦那些人撕下这伪君子的面具，必将以十倍百倍之势反扑过来。
他如今手中人手不足，又大半被困在府中，既想要夜入赵府探听虚实，就绝不能轻举妄动，带伤行事，若不出手则罢，一旦出手，就必须先以救出青青为原则，只有一次机会，绝无重来之事。
这仅有的一次机会，他必然要全力以赴，绝不能让这点小伤误了正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李聃将自身内力注入孙奕之体内，一边引导着他，一边讲述
心法，“若是平日练功，我必不让你如此透支，需知胜负之数，往往就在于些许细微之处，你若硬着勉力而为，只怕下一个倒下的人就是你自己！”
“弟子明白。”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明白他所说的话意，他年少便上阵杀敌，这些年来也不知负过多少次伤，几次都是死里逃生，身体的恢复力极强，可诸多伤口就算表面恢复，其他那些内腑关节之处，一旦遇上阴寒天气，便会再三复发，痛得人简直生不如死。
而如今李聃所授的心法，与他所学的家传剑法大为不同，乃是寻天地自然之理，以求天人合一，方能有所精进，这等功法全靠个人领悟，并无实际对应的剑招拳法，故而根本不用避人耳目。
孙奕之跟着李聃反反复复地将李聃给他的帛书上所记之词，一一背过，硬记在心中，反复品味体会，也不知时日过去多久，直到他不断调息运气，运转了不知多少周天时，忽地感觉到掌心处一股热流涌出，顺着他的体内奇经八脉飞快地奔涌而去。
他知道这是领悟心法的第一步，打通了堵塞的经络之后，下一步还要引气入体，这就需要李聃在一旁照拂，以免他练功之时受人打扰，引发事故。
那热流在体内飞快地转了三个周天后，慢慢便缓和下来，孙奕之只觉得那热流所过之处，无比舒服熨帖，他自是清楚经此一劫，他的内力和经脉都得到进一步强化，浑身上下，由内到外，从每个毛孔里都透着股舒适无比的热气，就连胸口的那个血洞，经过扁鹊的妙手和此番调理，感觉已好了许多。
饶是如此，李聃也不敢让他现在就出去，毕竟其他人出去，若被撞到之后，尚可以迷路为借口，顶多也就是被那些赵府侍卫打上几下。唯独他本人，已成了赵氏公敌，想要潜入赵府，比其他人更是难上加难。
可孙奕之已经下定决心，定要全力以赴。那离心蛊的用处和用，三人都心知肚明，在此之前，子母离心蛊根本无人能解，如今扁鹊有了一线希望，就要看孙奕之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青青来。
他们都担心青青不肯接受别人的要挟，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若真把她逼急了，催动子蛊，一旦在人群中自爆，她便可跟那些故意害她的人同归于尽。
一想到青青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孙奕之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等下去，借助李聃的内力，一口气连冲几关，只觉得身轻如燕，浑身舒畅得想要大喊大叫，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发泄体内积蓄已久的力量。
他恢复的速度之快，从一清醒之后，暂时忘却了其他杂务，一心一意地苦练，果然收到了良好的成效。
就连李聃对他的康复进度感到大为惊诧，又忍不住看了眼他的伤口，从先前还有些发红发肿，到这会儿才不过半个时辰都不到，便已消肿了不少，就连那狰狞的血色伤疤，眼色都已经开始渐渐变淡起来。
“师父，我准备好了。”
孙奕之收功之后，便起身更衣，好在这两日他就算昏迷之时，也是由扁鹊和司时久帮他止血擦身，故而到了今日可以自由出入病房时，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了。
“我去赵府设法打探消息，这边就有劳师父替弟子看顾一夜。”
李聃叹了口气，勉强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替你在此盯着也没错，只要我在这里一日，他们便不敢擅闯内院。倒是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青青的性命，就全靠你了！”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他自是知道此行关系重大，又用干净的布条包裹伤口，在胸腹之间多缠了几圈，以免行动时用力过猛，再迸裂了伤口，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方才拜别李聃，孤身一人，从后院一处地窖中，悄然离开了孙家宅院，直奔赵府而去。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二章 一水非难越（5）
围守孙家的人，压根没想到，孙家这院子置办下才几个月，竟然会有地窖和暗道，加上他们压根不知孙奕之清醒之事，守了两日，既没有上面的指令，也不见里面的动静，不免就有些松懈，孙奕之逃出后，将周围明哨暗岗都清查了一个遍，记住了他们的人数和位置，方才离开，他们却丝毫未曾察觉。
孙奕之一想到先前只顾着防备赵毋恤，却被那越女闯入礼堂坏了自己的亲事，就恨从心头起，原本顾念着青青不曾想与赵氏作对，现在却没了这些顾忌，若是青青当真出了事，就算毁了赵家，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在赵府的客院住过几日，赵府的守卫人数虽不少，但论起巡防护院，那点本事岂能看在他眼中，当初青青在的时候，他出入赵府都如无人之境，如今赵府的部分人手被调去围守孙家，他潜入其中，更是轻而易举。
先去赵鞅住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赵鞅早早便已休息，孙奕之冷哼了一声，对这个赵氏家主原本的一点敬意也**然无存。虽说青青只看到赵毋恤与易倾联系，但赵毋恤不过是一介庶子，就算如今执掌邯郸赵府，若无赵鞅的支持，又岂敢轻易对青青下手。
枉费青青还对这个祖父抱有一线希望，如今却被卖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青青，想到她如今可能受到苦，孙奕之就恨得咬牙切齿，离了赵鞅的院子，便前往正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赵毋恤的下落。
眼看着已经快到了戌时，孙奕之也不禁有些着急起来，想了一会儿，干脆循着正院到前院的书房，一路找了过去，就算赵毋恤今晚不回府中，他也打算前往书房一探，看能不能找到些许线索。毕竟易倾去了齐国未返，他们想要通讯勾连，必然少不了书信往来，这些东西，说不定就在书房之中。
赵府的书房，他只去过一次，这大晚上的抹黑过去，多少还是费了些力气，只是刚翻进书房所在的院中，便见里面灯火通明，不光外面有五六个护卫守着，房里的烛火投影中，亦有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人，便是他找了半天不见踪影的赵毋恤。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奕之欣喜之下，也不敢大意，顺着墙根的阴影处，慢慢地靠近书房，从一侧翻身上廊，这功夫还是从青青身上学的，她跟灵猿拆招习武，练得一身好轻功，尤其是这飞檐走壁，翻墙上梁，就算教她内功心法的李聃，也远远不及。
孙奕之的轻功虽比不上青青，但避过赵府的这些护卫还是游刃有余，从游廊上方的横梁上一路悄然无声地摸到了书房门楣上方，哪怕从他身下走过的护卫，都全然没发现自己头顶上藏着个人。只是这书房足有三层楼，一楼的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他抬头看了一眼，见二三楼并无灯光，显然那些人只是在一楼议事，并非真的有雅兴秉烛夜读。
赵氏的藏书楼和书房之中，有一大半的书，都是这次赵无忧从鲁国抄录回来的孔门经卷，赵鞅还曾为此谢过孙奕之，故而待他来过此地一次，他记性甚好，上去过一次，便已记住楼上的书房布置，随手掰下一小块木片，朝着数丈之外的花木丛中扔去。
“什么人？”
那些护卫听得动静，果然都朝那边跑了过去，孙奕之趁机翻身上了二楼，用鱼肠剑楔入窗缝之间，无声无息地切断了窗栓，推窗而入，刚一进去，关上窗户，便听得那些护卫又跑了回来。
“回将军，方才只是有只老鼠跑过，并无刺客。”
“那就好，切不可疏忽大意，若是今夜之事泄露出去，你等自行领罪去吧！”
“喏！——属下明白！”
孙奕之听得清楚，那说话之人，果然是赵毋恤，轻哼了一声，等着适应了书房中的黑暗，便慢慢地朝楼梯那边摸过去，楼下几人的说话声，已然清晰日传入他的耳中。
“毋恤兄也太过小心，这是在你府上，难道还
有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夜闯赵府行刺？”
“魏兄有所不知，那中行氏与齐国勾结，前次险些行刺了秦国使者和离锋公子，若是被他们得手，那秦王岂不与我等反目成仇？唉，好在离锋公子有神灵庇佑，平安无事，日后若他接掌秦国，那我等大事可成，又何惧之有！”
“中行氏与齐国之事，不知处理得如何了？”
“中行氏如今不过一丧家之犬，齐国就算收留了他们，又能如何？如今齐国艾陵一战大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又有何本事与我等对抗？此乃天赐良机，齐景公一死，齐国内乱不休，田氏如今借刀杀人夺了高氏和国氏兵权，明年的黄池之会已无力与我大晋相争，只要我们帮着越国拖垮了吴国，天下霸主，舍我其谁？”
“越国前番几近灭国，连那越王勾践都去给夫差牵马为奴，年年进贡，又有何本事拖垮吴国？”
“嘿嘿，越王是没那个本事，可他们送去的美人儿有那个本事啊！”
“哦？韩兄所言，可是夫差后宫之中，宠冠一时的西施？”
“正是！听闻那西施天生丽质，倾国倾城，夫差自得此女之后，非但放回了越王君臣，还借粮给越国度灾，这铁石心肠也变成绕指柔，此女本事可是不小啊！”
“也就夫差肯信这妖女之言，亡国妖女，能有什么好的？这红颜祸水，自古便是灭国之源，夫差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他人呐！”
“魏兄此言差矣，若非这位美人儿，吴国君臣一心，那伍子胥和孙武若还活着，此番又岂能轻易退兵？”
“毋恤兄说的不错，当初要不是你帮着那些越人联络诸国，那兵圣的清风山庄，又岂能被如此轻易攻破？田氏那些蠢货，自以为抢得头功，可没想到，孙家那煞神岂是好相与的？试剑大会之时，那小孙将军当面扔出田莒的头颅，齐人居然连认都不敢认，真是可笑啊！”
“说起清风山庄，当日之事，我那好侄女也立了一功，只可惜女大不中留，她竟看上那孙家小子，也不想想，我们两家之间，仇深似海，岂能善了？那秦国公子钟情于她，她竟不识好歹，敬酒不吃，说不得也只能请她喝杯罚酒了！”
孙奕之听到此处，忍不住咬紧了牙根，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弄出动静来，惊动了下面的三人，可胸中心潮涌动，翻滚不休，已是无法言语。
他听得几句，便已知道，下面的三人，除了赵毋恤之外，另外两人，必是韩氏和魏氏中人。赵魏韩三家自下宫之变后，一直相互扶住，联姻不断，方能与中行氏和智氏抗衡。赵鞅亦是借助韩魏之力，方能接掌赵家兵权，后来几番起落，都有那两家不离不弃，倾力相助，故而在清除敌对之后，这三家联盟愈发紧密，远胜其他世家公族。
今日三人既在此密会，必然与前日他和青青的婚变有关。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人还未说到今日之事，却提起了昔日之秘。
当初他发现齐人与清风山庄灭门案有关之后，一时激愤，也顾不得许多，便邀了青青，一夜往返千里，冲营杀将，拿下了齐国大将田莒的人头。只是后来他才发现，不单单是齐人，自家的血案背后，尚有越、秦、燕、楚等诸国间客出手，甚至就连吴王夫差，亦有纵容不报之嫌。
时隔一年多，他已不似当初那般冲动，然血海深仇潜藏在心底，实难消除。如今听得三人得意洋洋地提及旧事，竟将孙家满门之血，当成他们的一桩功绩炫耀，一时间杀意顿起，恨不能立刻下去，手刃三人。
还不等他动手，便听得魏氏那人说道：“说起你那侄女，剑法如此出神入化，你们可曾哄她交出剑谱？”
一提起这事，赵毋恤就恨从心起，气恼地说道：“那死丫头哪里有什么剑谱，说是剑法师从李聃，学的什么自然之道，剑招随心所欲，变化无端，根本无招可循。赵无忧跟了她那么久，也
没学到几招，这不是自家养大的，就是怎么喂，也喂不熟！”
“那又何妨，只要有用，这还不是白捡的便宜？听说那孙家小子迎亲之时，送上了兵圣所写的兵法三十六篇，不知毋恤可否借我等一看？”
赵毋恤干笑了两声，说道：“兵书如今已交给了家父，这几日家父手不释卷，连我都没能碰上一下。待日后家父看完了，我再让人抄录一份，送予二位，如何？”他自是知道，韩魏两家今日肯来相助，并非看在他的面上，而是因为三家互为股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兵书虽珍贵，但若无人能懂，亦是无用，故而赵鞅特地叮嘱过他，要先行告知韩魏两家，以此来让两家归心，唯有三家合力，方能共图大业。
那两人闻言，果然大喜，忙不迭地向他致谢。
“多谢赵兄！”
“哈哈，二位也不必客气，若无二位相助，又岂能如此顺利地拿下那丫头？”
“呵呵，毋恤兄好手段，既得了孙家的兵书，又得了秦国公子的人情，只可惜我家没有这等福分，能白捡个如此值钱的女儿。”
“魏兄有所不知，那丫头性格怪癖，又不识礼数，目无尊长，仗着几分功夫，便肆无忌惮，若非还有几分用处，我们赵家岂能认下这么个野丫头？”
“毋恤兄说的不错，那丫头上次还气得我二叔险些吐血，实是刁蛮任性，那秦国公子也真是口味独特，竟会看上这么个野丫头，也不知他这次带了回去，能不能将这野丫头**得乖顺了。”
“这你大可放心，易倾送来的那越女身上种有毒蛊，那丫头当初在越国之时，就被越王下了离心蛊，只是尚未激活，就被孙奕之带离越国，如今她身上的毒蛊已活，就算有千般本事，也使不出来。蛊母已送予离锋公子，届时他想她生便生，想她死便死，她再硬的骨头，还能熬得过毒蛊噬心之痛？”
“啧啧，那些越女也真是让人心疼，花朵儿一般的美人，身上偏偏种着毒蛊，一招不慎，便引火烧身，越王这一招，还真是够狠。只是不知，吴王身边那位美人儿，身上可否有这毒蛊？”
“那倒不知。就算有，只怕他们如今也舍不得杀了夫差。除了这位瞎了眼的吴王，谁人不知越国如今的打算，偏偏他被那美人迷昏了头，自断股肱之臣，若是他死了，吴国换个大王，越国就未必有这么好过的日子了。”
“那倒也未必，吴王不是驱逐了太子友，他那二子王子地，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一事无成，比夫差更是不如，若他继位，岂不更好？”
“王子地能继位当然好，只是那吴太子友智勇双全，深得吴国众臣拥护，若是夫差一死，他只需出面振臂一呼，王子地哪里是他的对手。勾践如今打的是消耗，送上美人财宝，哄着夫差大兴土木，征伐无度，慢慢拖垮吴国国力，这才是兵不血刃的上上之策啊！”
“毋恤兄说得不错，我们三家能有今日之势，亦非一朝一夕，如今中行氏已去，智氏已没，若能再得到秦国支持，这晋国之中，又有何人能与我等相抗？”
“哈哈哈哈，魏兄壮志，毋恤明白。家父一心为国操劳，想要恢复大晋的霸主之威，可他却忘了，当初下宫之变，若非韩兄祖上，我赵氏早已灭亡，哪有今日的风光？若要保持我们三家基业得以流传千百年，这进取之心，自是必不可少！”
“说得对！我韩氏愿唯赵氏之命是从，共同进退，誓死不变！”
“我魏氏愿以二位一体，荣辱与共，以此为凭，天地可鉴！”
……
孙奕之听得那三人在楼下宣言盟誓，手中握着的鱼肠剑又插回了靴筒之中，在黑暗中冷冷地一笑。
三家想要流传千百年，想要更进一步，他们如今已是晋国一等一的世家，仅在晋王一人之下，还想再进一步，这等心思，不知晋王可否知道？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三章 严城自有限（1）
从邯郸前往秦国，晋都新田乃是必经之路，孙奕之既已知道青青是被离锋带走，又听了赵魏韩三人暗中谋划之事，也不敢耽误片刻，出了赵府，便连夜召集了在邯郸潜伏的人手，赶回孙家。
他原本带来邯郸的人手并不算多，可后来为了筹备婚事，加上又要护送李聃和扁鹊两人，几乎调集了大半人手聚于邯郸，只是孙家地方不大，大多数人都分散在各处，各自经营，所幸正因为如此，那些后面陆陆续续赶到的人手才未被赵氏发觉。
他身上的伤势未愈，也不敢太大的动作，聚齐人手之后，便先行从外围铲除了赵氏负责围守孙家的人马，然后又派人在赵府的水井和马厩中做了手脚，待一切安排停当后，收拾了东西，带着李聃和扁鹊一同出发，在寅时之初，便一把火烧了孙家，扬长而去。
等赵毋恤收到消息之时，才发觉府中亦是大乱，早起喝了井水的，都上吐下泻得起不了身，刚要去牵马追击，府中马房那几十匹马忽然又齐齐发了疯一般，刚上马就被摔下来的还算运气，有几人心急上马就往外冲，跑一半马儿发狂生生将骑手甩了出去，当场就有两人扭断脖子气绝身亡。
这边还没出门，就折损了不少人手，气得赵毋恤七窍生烟，连打带骂地，将府中人手都派了出去，从城外军营调集人马，誓要将孙奕之千刀万剐，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可一处赵府，他才发现，不单单是赵府出了事，整个邯郸城都乱成了一团。
孙家起火之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赵氏派去围守之人连人影都不见，周围有人趁机敲锣大喊，惊起了周围几条街的住户，都跟着往外逃。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在有心人引导之下，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哪里还顾得上救火，都盲目地跟着那群人四处奔逃，从十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人、几百人，最后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被惊醒后带着朝城外逃命。
其间也有些人醒悟过来，叫着身边的人先救火，可很快就被混杂在人群中裹挟而去，本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火光之下，大部分人都惶惶然不知所措，只能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走，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想要阻止，也犹如螳臂当车，根本无法挽回局面。
城门守卫一看到这么多人蜂拥而至，要逃往城外，起初先是不允，可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城中百姓，有不少还与城门守卫相识，便苦苦哀求放他们出城逃生，只说城中大乱，有人杀人放火，甚至还有人叫喊，说是赵毋恤弑父夺权，引发赵氏内乱，这七嘴八舌的，说得城守也头疼心乱起来。
只是那城守也是赵氏子弟，任城门守卫队长有些日子，看出今日之事非同寻常，更不敢擅开城门，只得向众人喊道：“城中火势不大，只要大伙儿齐心救火，必当无事，又何必冒险出城？若不救火，你们的家当就全没了，就算逃出去，又当如何？”
他说得极为恳切，城楼下不少百姓都是平日相识的，他甚至能点出名来，叫道：“吴老七，你家不是有口水井吗？走水了不救火，跑这里来干什么？”
那吴老七摸了摸头，有些汗颜地说道：“俺也是听说有人杀人放火，大伙儿都喊着逃命，俺就跟着逃过来了。赵小山，你就开了城门，让大伙儿出去避一避又如何？这水火无眼，回去谁知道会怎样啊?！”
他身后忽然有人叫了起来，指着城楼喊道：“他是赵家人，自是不肯放我们出去，如今赵家内乱，再不出去，大伙儿就一块死在城里了！想出城的，跟我上啊——”
他这么一喊，原本就已拥挤到城楼下的百姓，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几步，赵小山一见情况不妙，正命人看好城门，忽地从人群中飞出一支箭来，正中他咽喉要害，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便仰面朝天倒地而亡。
“乱党杀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众人先是吓了一跳，一听到身后有人大叫，更是又惊又怕，顾不得再想许多，一拥而上，朝着城门挤去。
这邯郸城的城门，不过是两扇尺许
厚的木门，全靠几根木栓封门，数百人齐齐冲进城门洞中，那十几个守城的士兵忙不迭地逃开，生怕跑得慢了步上城守的后尘。
那些人中，有几个力气大的，冲在最前面，拉起木栓，一起用力推开城门，这逃难的数百人便争着抢着朝门外逃去，根本无人去思考方才开门那几人为何都是些生面孔。
这边的城门一开，城中之人便如泄洪的水流一般，都朝着城外跑去，邯郸城外紧邻滏阳河，四周都是良田沃土，大部分农庄都属于赵氏所有，城中百姓出城之后，正好看到东方天际发白，天光大亮，朝阳破云而出，顿生一种逃出生天的侥幸之感，可回头一看，城中浓烟滚滚，火光却依旧淡了下去，反倒是他们这些人四散在乡野之间，手无寸铁，身无长物，不禁茫茫然不知所措。
谁也没注意到，人群中有数十人混杂其中，出城之后，先是分散逃离城门，后来又聚集到了滏阳河边的一处码头上，陆陆续续地登上其中两艘大船。
这两艘船是孙奕之从卫国回来之时，便已安排下的。
自从清风山庄一役后，他的戒心大涨，无论到何处，未思胜，便先虑败，给自己准备好几条退路，分散人手，明暗相间，走到哪里都先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用上这条退路。
除了留在城中断后捣乱的人手外，其他人都已撤出邯郸，登船开拔，连李聃和扁鹊随身带着的那些龟甲都落下半片，等到赵氏反应过来，追出城外，他们已乘船顺流直下，根本没留下半点痕迹。
李聃上船之后，就有些晕船，扒着船边呕吐了两回，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居然还有跟你们一起逃命的时候！”
孙奕之在一旁扶着他，苦笑道：“都是徒儿不孝，连累师父受苦。”
李聃摆摆手，说道：“为师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吃点苦算什么！最要紧是尽快找到青青那丫头，她这回才是真的受苦了！”
孙奕之眼神一黯，点了点头，朝南方天际望去，他也知道，这一次青青少不了要吃些苦头，或许还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等到他来救她，而不是硬碰硬地拿自己的性命去搏。
自从知道带走青青的人是离锋之后，他就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离锋对青青的心思，他一直很清楚，只是一直认为，两人君子之争，就算离锋想要求娶，亦是请秦王派人来求亲下聘，想争取赵氏的长辈许婚，虽用了些手段，却也不失为光明正大。待两人正式定亲之后，离锋便已离开了晋国，他和扁鹊救了秦使一回，也算还了这个人情。
只是他没想到，到最后，与赵毋恤合谋算计青青之人，竟真的是离锋。
他既然能使出这等手段，显然已放弃了君子之风，只要能得到青青，根本不择手段。
这样的离锋，青青落入他手中，岂能善了？
他已经不敢去想她的清白和声誉，只是想着，她能平安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若是当真玉石俱焚，这天地之间，他又能上哪里再找一个如她这般的女子？
他却不知，此时此刻的青青，昏睡了两日两夜，方才刚刚醒来。
离锋一行人走的陆路，只备了一辆马车，其余的狼卫骑马随行，速度虽快，只是一路颠簸之下，仅仅过了两日，眼看着青青昏迷之中水米不进，身体迅速衰落下去，他终于还是放弃了用药，想着让她清醒过来，总能用些吃食，以免熬坏了身子。
饶是如此，看到她醒来之时，他还是有些不安，江十三说过，青青体质特殊，寻常毒物对她根本无用，似乎曾经服用过某种罕见的药物。若非离心蛊乃是毒虫入体，也难以伤到她分毫。先前越王在她身上下蛊，未能激活，那蛊虫毒素与她体内药物相冲，才会导致她离魂失忆。
这次蛊虫被激活之后，她先前的表现明显已有些发狂，甚至离锋出现之时，她也似全然不识，江十三也没把握这
些药物能制住她多久，只是没想到她昏迷之时会全然抵抗进食，才不得不放弃，且试一试，看她醒来之后，可否还有记忆。
照着江十三的说法，十之八九那蛊虫入脑，方才使她发狂失忆，离锋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既怕她忘了一切，又怕她还记得那人，眼睁睁看着她慢慢苏醒，一颗心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青青，你终于醒了……”
青青睁开眼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疼欲裂，看着面前这人，蹙起眉来，疑惑地问道：“青青？你是在叫我？我叫青青？那你又是何人？”
离锋一直悬着的心，在看到她眼中全然陌生的神色时，终于落回胸中，只是又多了种说不出的难受之感，苦笑着说道：“是，你就是青青，我……我是你的未婚夫君，你唤我离锋便可。”
“未婚……夫君？”
青青疑惑地望着他，摇摇头，有些痛苦地抱着头说道：“头好痛，我何时定亲？我阿爹阿娘呢？为何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青青……”
离锋见她如此痛苦的模样，心中一痛，伸手想要拉住她安抚一番，她却瑟缩了一下，尖叫起来。
“不要碰我！——”
青青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马车的角落里，不肯让他靠近半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碰我！不要！——”
离锋没想到她竟如此之大的反应，只得后退了一点，无奈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受了伤，这两日都没吃东西，我先给你弄些吃食如何？”
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
离锋叹了口气，掀开马车前方的帐帘，冲外面的侍卫说道：“停车！”
马车防疫停下，江十三便纵马靠了过来，看了眼离锋的脸色，问道：“姑娘醒了？可是要用饭？”
离锋点点头，说道：“你去准备些吃食，方便她现在用的。”青青昏迷了两日，水米不进，显然是饿得狠了，他们虽带有肉干面饼，都不适合现在给她吃，只能先停车休息，安排人现做些米粥汤饼。
江十三应了一声，便安排众人在路边现挖灶烧火，烧水煮粥。他们原本就备有木柴和汤镬，弄起来倒也不不费什么事，只是其他人都照旧吃着干粮喝水，唯独给青青开了小灶。
秦易等人都是一路看着离锋这一年多来的变化，自是知道青青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并无意见，只是江十三见离锋下了马车，神情郁郁，便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公子，青青姑娘……可否康复？您……跟她怎么说的？”
他问得含糊，离锋却心知肚明，苦涩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告诉了她名字，说我是他的未婚夫君，你让其他人也记住，莫要露出马脚。”
“属下明白！”
江十三点头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公子觉得，她……是真不记得，还是……”他虽有早有猜测，给青青把脉之时亦曾感觉她脉象杂乱，似癫似狂，但还是有几分怀疑，毕竟上一次她的离魂症是神医扁鹊治好的，扁鹊之能，早已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他也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神医，会不会真的彻底治好了她。
离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觉得，她是那种能装会演之人么？”
江十三被他这话噎得梗了一下，只得默默地离开，老老实实地去干活。在公子心中，那一位才是最要紧的，更何况，他们认识青青已非一日，知道她生性耿直，甚至有些单纯冲动，并非那种心机深沉之人，加上那离魂症本就是痼疾，被那离火蛊的蛊虫刺激之下，复发也属正常。
只不过，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青青，岂不是连离锋公子一并忘记？记不得他的坏处固然是好事，可两人之间毕竟也曾有过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如今统统成空，公子在青青姑娘眼中，亦成了陌生人，难怪公子的脸色会那般难看。
直到天光大亮，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三章 严城自有限（2）
离锋和江十三说话之时，已经尽量远离马车，压低了声音，避免被青青听到，周围还有狼卫们收拾锅灶生火煮粥的杂声，谁也没想过，有人能在这样乱哄哄的情况下，还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对话的内容。
青青在马车里缩成一团，抱膝而坐哦，头埋在臂弯中，除了头疼之外，饥肠辘辘引起的腹痛和浑身乏力，都清晰地告诉她，她失去的时间，绝不仅仅是昏迷了几个时辰。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帐帘掀开，离锋端着一碗面汤小心地上车，江十三在他身后帮他打着帘子，趁机朝里面看了一眼，这辆马车乃是秦国公子配备的专驾，可四乘同驾，里面宽敞得几乎堪比一个移动的小房间，莫说就他们两人，再多少三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可青青偏偏就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本就纤瘦的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若非他眼神好，乍一看，还以为里面是空的。
“青青，来，先喝点面汤，肉粥正在熬着，回头熬好了可以放车上，留着你饿了再吃。”
青青闻着面汤的香味，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警觉地说道：“放下！别过来！”
离锋苦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强求，小心地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说道：“那你先吃，等你吃完，熬好粥，我们再继续赶路。”
青青并未理他，只是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那碗杂面汤。这面汤是他们用五谷炒熟之后，磨成粉，装在布带中随身携带，行军途中，若是饿了，除了那些干粮之外，这些谷粉用水一烫一煮，便成一碗喷香的面汤，不但快捷方便，还可以垫饥，乃是军中常备的行军食物。
此刻在青青眼中，这碗面汤，远比离锋更为吸引她的注意力。
只是离锋在这里看着，她就算想吃，也不肯凑上前来。
离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如此陌生防备，心中发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轻叹道：“你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他退出马车，却伸手挡住了车帘，深深地望着她。
青青刚朝外面挪了一点点，看到他停下不走，又缩了回去，瞪大了眼望着他，大有他不走人，她宁可饿着也不肯出来一步。
离锋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一双眼犹如小鹿一般，澄澈无邪，充满警惕地望着自己，一双秀眉紧蹙着，手还按在肚子上，像是在拼命地跟自己的饥饿抗争，为得却只是防备他这个“未婚夫君”。
显然，她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未必肯轻易相信他说的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车帘，朝一旁走去。
受伤失忆的青青，显然并不比清醒的时候好糊弄，心思再单纯，也有着对危险基本的防卫本能。
真不知道，当初的孙奕之，是如何让她乖乖听话，跟着他跋山涉水，千里寻医。
难道，孙奕之能做到的，他就做不到？
他怎么也不信，无论身份地位，剑法武功，他都强于孙奕之，就连相识的时间，他也在孙奕之之前，以他一国公子之尊，如此纡尊降贵地倾心于她，她如何能不动心？
若是输，也只是输在他比孙奕之少了那大半年朝夕相伴的时间。
既然如此，他便从现在开始，追回这些时间，从小到大，无论比什么，他绝不输人，也从不认输。哪怕这一次，采用这等他昔日最为不屑的手段，他也在所不惜。
正如父王曾经教他的，成王败寇，哪怕最正统无私的史官，记载下来的，也只有成功者的传记，而不是失败者的传奇。
情场亦如战场，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隔了一会儿，他再让人送上熬好的粥，用瓷瓮盛着，放上马车后，便整队开拔，继续前行。他却不再上车，以免惹得青青抵触，这会儿她的情绪不稳，愈是靠近，她就愈是警惕反感，他深知她性子倔强，来不得硬的，只能如熬粥一般，小火慢炖，便骑马紧跟着马车，开着马车上的帘帐，一路走，一路给她
介绍沿途风光。
他们从邯郸一路南下，行了两日，正好到了朝歌附近。
离锋便跟着马车，给青青讲起了妲己祸国，武王伐纣，商周更替之事，他本不擅长讲古，只是为了让她能放下戒备，还是硬着头皮给她介绍。他虽生平最喜练剑，但作为秦国公子，也并非不通文墨之人，尤其是秦王诸子之中，最宠爱的便是他，从三岁开始认字起，便开始指导他帝王之术。
说道商纣灭亡，最令人感慨之事，莫过于那当真倾国倾城颠覆天下的妖女妲己。
从妲己到褒姒，这些女子之所以称为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都源于君王的专宠无度。离锋一边讲着妲己魅惑商纣王，虐杀姜皇后，驱逐亲子，又在摘星台上摘下比干之心，敲骨验髓，剖腹验产……这等暴虐之事，只因她的颜色倾城，让商纣王认定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最后落得一个众叛亲离，国破人亡，尸骨无存。
青青静静地听着，倒也没去打断他，眼神中满是疑问之色。
离锋从车厢壁开着的小窗帘看到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倒也不似先前那般一看到他就惊恐，加上原本就有些许迷茫的眼神，瘦得下巴都有些尖尖的了，愈发让人看着心疼不已，恨不得将她就拴在字身边，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陪着，免得她又缩了回去。
“青青，前面就是摘星台遗址，你想不想下来看看？”
自从商纣王兵败自焚之后，摘星台和鹿台上的高楼都已被焚毁，连点木头渣滓都没剩下。后来周武王又将旧商贵族和世家打散迁徙至卫宋鲁三国，严加看守，让他们一直生活中最底层，昔日朝歌的繁华富饶，都在那一场大火中，尽数焚毁。
如今的摘星台，也只剩下作为地基的土台，这五百多年间，上面那些繁华的印迹都已被销毁迁移，只有那高大的巨型石台，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半点昔日朝歌的繁荣和富裕。
难怪纣王最后会在鹿台之上自焚而亡，历年来纣王收取的赋税和粮食兵甲，都藏在鹿台之下的暗室之中，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回败得那么突然那么快，让他连里面这些珍藏都来不及拿出来用，最后只能一把火尽数烧毁，他的江山，他的美人，他的一切，都跟他一起，彻底毁掉。
他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你们都说这是因为妲己，商纣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妲己有什么错，她不过是苏州苏护府上的一个小女儿，被送入后宫，无论是强取豪夺，还是其他缘故，若无帝辛，单靠妲己一人，又岂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她听着武王伐纣的故事，不知为何，倒是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顶撞了他。
话一说完，她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妲己这样的女子，她似乎见过一个，甚至还认得她的人。那个女子也是被人送入后宫之中，以绝世姿容博得君王宠幸，却无法摆脱她原本的身份，为她出生的那个越国做了那么多事，却被老百姓们误认为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离锋被她顶得一噎，便侧过脸去望着她，很是认真地说道：“你说得不错，世人只知道将灭亡之根推到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却忘了，若不是这些君主荒**无度、专宠独断，妲己区区一个女子，又能掀起多大的事来。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们成亲后，我只要你一人，我也不会给那些人污蔑你的机会。”
青青歪了歪头，看似动容地望着他，问道：“你当真……是我的未婚夫婿？不是骗我？为何我会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离锋并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她，饱含深情地说道：“青青，你是晋国邯郸赵氏的庶女，我乃秦国三公子离锋。若非你要守父母之孝，我们早已成亲。此番我亲自来邯郸迎你回去，不想却被人暗算，你为了救我，方才中了蛊毒，以后不能随意运动内力，那蛊毒会影响到你的记忆，方才会忘记过去。”
“你不用怕，也不必担心。”离锋接着说道：“这蛊毒
药性奇特，亦是从其他地方传入中原，故而无人能解，不过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无需担心，我自会找人替你医治。无论能不能治好，我都会照顾好你，待我们成亲之后，结发同心，永不分离。”
“成亲？”
青青皱了皱眉，忽然又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头痛地说道：“为何我总觉得，自己成过亲了呢？”
离锋眼中寒芒一闪，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记错了，那次过大礼，是为你下聘之礼。我们交换过庚帖，除了正式拜堂之外，你我已与寻常夫妻无异。”
“是么？”
青青喃喃地说道：“我记不得那些规矩，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又开始犯起病来，先是头疼，接着又恢复了先前眼神茫然空洞的模样，离锋也不敢逼她，只得让她自己在马车里休息，他依然骑马跟着马车。
江十三有些看不下去，便凑上前去说道：“公子为何不上车休息？反正这辆车够大够舒适，你上去也不会影响到青青姑娘休息的。”
离锋却摇了摇头，说道：“先前她因病昏迷，水米不进，我才上车陪她，亦曾安排了婢女给她。就算我们如今有婚约在身，却也不会疏忽大意，我若上车，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不坏了她的名声？”
江十三浑然无畏地说道：“公子还真是多虑了，以青青姑娘的性子，哪里会怕人坏了她的名声。你若不去守着她，她又怎知公子对她的一番深情厚谊？若是不知，又怎会安安分分地回去与公子拜堂成亲。”
离锋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头。
毕竟时间不早了，他们若是耽搁下去，等到了秦国，她的病还不好的话，定然会被秦王猜疑，若是因此废了她的夫人之位，反倒让喜爱说流言那些乡野村妇多了一个谈话之机。
秦王倒也罢了，一直对他宠爱有加，未必会在意青青的身份和病情。可秦王夫人一直都反对他和青青的婚事，若是因此而悔婚，那他先前做了那么多的事，付出的心血和努力，都将成为泡影。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马车，掀开帐帘，将车夫朝一旁挤了挤，自己却坐在了车辕上，看着里面似乎已经睡着的青青。
她昏睡之时，整个人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的确没有占多大的位置，马车里的空余地方还不少，可离锋上了马车，刚一靠近，她就警觉地全身都跟着抖了抖，如今更是强打着精神，连做梦如此阴森恐怖。
离锋定定地望着她消瘦的容颜，她在婚礼之前，赵氏已请了婆子给她开脸，如今她面上的肌肤细腻光滑，连毛孔都几乎看不到了，一张小脸更是比男人的巴掌还要小，蹙着眉头的痛苦模样，无论是落在何人眼中，都会忍不住心疼一番。
可他再心疼，都不曾忘记，她险些就成了别人的娘子。
好不容易，他搭上了人情和面子，花了不少钱财，方才让她放松了警觉，就那样的她，还一口气伤了他十多个狼卫。这样的女子，若是在寻常世家，还真是连嫁都嫁不出去，可偏偏她根本无视别人说过的话，有一身本事之后，纵横江湖之间，更不会去在乎那些虚名假誉。
除了失去记忆，青青显然还有内伤在身，尽管如此，哪怕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对他的警觉和警惕更是不能轻易放松，免得一个不小心让钻了空子。
看到她如此防备的模样，离锋已经很清楚她的病情，所以才只敢在车厢最外端静静地坐着调息，一双眼却始终不曾离开她。
他心下亦是一片茫然，不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真正的放下警惕，接受他的真心。
单靠离心蛊控制住的她，失去了自己的本性，那样的青青，并非他心悦之人，他原本以为，哪怕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让她永远陪在身边便可。
可等她就在身边之后，他却又忍不住想要得到她的真心。
人心的贪欲，本就是如此的无穷无尽，难以自已。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三章 严城自有限（3）
孙奕之一行人沿着滏阳河南下，行了几个时辰之后，便上岸换马。
水路本就不及陆路的速度快，加上水道曲折，关卡众多，若是赵毋恤反应过来，在邯郸城外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去向，以赵氏的力量，几个时辰内调集兵马从陆路追来，很快就能赶在下个关卡之前拦截住他们的船，倒不如中途下船换马，陆路通道甚多，只要小心行事，反倒更容易避开他们的耳目。
出城之时，他原本就安排兵分几路，其中一路便是先行赶到他们上岸处打点，早已准备了一辆马车，先请了李聃和扁鹊上车，孙奕之这才告知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亦是要分开行事。
他原本想让人先送李聃去鲁国，一则可圆了他的念想，大部分龟甲龙骨都已送往孔府，他去那里颐养天年，最好不过。可李聃这次却又不肯回去，坚持要与他们同行，不论怎么说，青青也算是他的关门弟子，如今她有难受苦，他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扁鹊就更不用说了，青青身上的蛊毒，还要靠他。
李聃教出来的弟子，功夫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他自己的年纪大了，当初悟道之时年岁已大，在武功剑术一道，反不如这些弟子们，只是他坚持要去，孙奕之也不敢违逆，只能将他和扁鹊安排在一起，方便相互照应。
他让司时久负责照顾这两位，带着他们易容换装，一路朝秦国而去。他自己则单人匹马，先行赶往新田，去拜会一下如今的晋王。
当今晋王，在位已有二十九年，从一开始，荀氏把持朝政，他扶持赵氏，而后赵氏联合韩魏两家，驱逐中行氏和范氏之后，六卿三军变成了四卿两军，赵鞅为正卿十三年，比昔日那几位权臣更会收拢人心，单是一个赏功罚过，士庶同罪，就让无数下层士兵和百姓纷纷加入赵氏军中，他对税制的改革，实行轻徭薄税之后，其他各家都以为他是收买人心，不惜自损收益，可没想到，他家的收入不减反增，而其他家的却大量减少。
直到中行氏和范氏领地被赵氏逐步蚕食之后，看到赵氏入主，当地百姓的热切相迎之状，其他世家才恍然大悟。他如此做法，不但收买了自家领地上的人心，还破坏了原来的平衡。
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和奴隶，原本在哪一家哪一族，都是一样的地位一样的待遇，艰难求生，任劳任怨。可忽然之间，在赵鞅手下的，通过军功奴隶可以脱籍为民，农民可从军升级，若是犯了罪，原本刑不上士大夫，世族官员都享有的豁免权，在赵鞅铸刑鼎普法之后，便被废除。
至于赵氏领地的赋税徭役，赵鞅将收税时的大斗改成了小斗，几乎等于赋税减半，农民种出的粮食越多，自己可以留下的就越多，有了这个奔头，赵氏领地的农民耕田种地时更为精心，想尽办法琢磨增产增收，开荒拓田，结果不出三年，税率减半，可总的收入，却比原来还多，让一众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大族都看傻了眼。
看到赵氏领地的变化，其他世家领地中的平民和奴隶们看到了出头的希望，看到了改换门庭的希望，就不再甘心继续为他人做嫁，明里暗里，自是希望能够加入赵氏军中。
如此一来，赵氏所到之处，比本地的领主还要受欢迎，赵鞅的威信日盛，几乎超过了百年来任何一位执政正卿。晋国之法令政令，若不经他手，就算晋王亲拟，也无法下达执行，其权势可见一斑。
故而孔丘方才对他的邀请拒之不理，还斥其为弄权佞臣，欺主不忠，哪怕赵鞅如何厚礼相赠，也不肯前去晋国为官。
赵鞅本是当今晋王一手扶持起来的，可如今，君臣看似相得，却一在新田，一在邯郸养病，其中缘由不得不耐人寻味。
孙奕之知道赵鞅在晋国的威信和势力，尤其是在晋都新田，他想要去见晋王而不惊动赵氏，难度之高，不亚于青青当初私闯吴王宫，所以他才坚持兵分两路，他自己去晋都
，目标要比这一群人小得多。更何况，他是去报讯，而非行刺，单独行动，胜算更大。
他向李聃和扁鹊解释再三，李聃终于同意他先走一步。
临行之前，李聃又写了封帛书，郑重地交给他，说道：“到了新田，若晋王不肯信你，你便将这封信交给他，他看了，自会信你。”
“师父认得晋王？”孙奕之略一思忖，晋王在位已有二十九年，经历过几次诸侯会盟，亦曾去拜见过周天子，李聃曾为周王室藏室史，认得他也在情理之中。
李聃点点头，轻叹道：“为师认得他时，他与你当年差不多年纪，随先王前往洛都朝觐，亦曾跟为师学过几日周礼，只是转眼四十余载，他或许早已不记得为师。只不过以为师之名，他应该能信你几分。”说着，他忽然又笑了笑，说道：“其实他并不算傻，或许早已知道此事，这是投鼠忌器罢了。”
孙奕之郑重地收好帛书，揣入怀中，方才向他行了一礼，告辞离去，直奔晋都而去。
他单人匹马，自是比大队人马速度快得多，只过了一日，便也到了朝歌。
如今的朝歌，已不复当初商都之繁华宏伟，到处残垣荒台，都是那些奢华至极的宫殿遗址，当初手可摘星辰的摘星楼，连根梁柱都没能留下，他就算赶路之余，看到那般苍凉的场面，也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他忽然看到官道旁的草地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地，正好投在他的眼上。
他心中一动，翻身下马，走了过去，边走边小心地查看周围的情况，果然发现这一片地方有些异常，不光是草地有被数十人踩过的痕迹，还有些马粪和柴灰，显然是有一支不小的队伍，曾经在此停留歇脚，埋灶做饭。
而那点闪烁的亮光，应该就是那些人掉落的东西。
愈靠近，他的心跳就忍不住加速，那些人的脚印与马蹄印混在一起，却只有一架车的车辙痕迹，而马匹数量之多，显然一人不是只有一匹马。能有这么多良驹同行的，除了秦国狼卫，他还真没见过其他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毕竟，如今的中原诸国，无论晋齐，都刚经过国内世家公卿的内乱，就连赵氏这样晋阳第一世家，出行之时，想找出这样一个能配给双骑的马队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等他终于找到草丛里那个闪光的东西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是他送给青青的一对耳饰之一，那耳饰的造型寻常，只是上面镶嵌了一对几近透明的宝石，那宝石极为坚硬，乃是他无意中收到的。工匠在打磨那枚宝石之时，不知弄坏了多少套工具，方才勉勉强强打造成型，做成了这对耳饰。
后来他们才发现，这块宝石不但硬，而且特别的亮，孙奕之送给青青之后，还一次都未曾看到她戴过。迎亲那日，他也紧张过度，根本不曾注意到她戴着的是不是这对耳饰，只是一看到他亲手送给青青的耳饰如今孤零零地被扔在此地，他就可以先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况。
这耳饰若是青青给他留下的记号，那就说明，她如今已经清醒过来，记得自己的身份，也相信他一会跟上来。
只不过，青青既然已落入离锋手中，那这些东西，也有可能是离锋让人留下来，故意扰乱他的思路。
不管是哪一种，这耳饰既然是青青的，那前方不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水深火热，他都要去趟一趟，探其虚实，方能趁其不备，救回青青。
小心地将那枚耳饰擦干净收入荷包中，孙奕之又仔仔细细地将方圆几里之内都勘察了一番，他从军之初，便在军中为哨探，这寻踪觅迹，勘察线索，打探消息之事，于他而言，不过轻车熟路，只需看车辙足迹深浅，便可推测出这一行人的数量和载重，大致估算出对方的战斗力。
那些脚印之中，并无青青的足迹，他与青青朝夕相处近一年时间，又曾跟她切磋
过剑术轻功，对她的一切再熟悉不过，见此情形，原本放回胸中的一颗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地上没青青的脚印，说明她一直在马车上。
是因为被囚禁在车中，不便下来，还是因为受伤或昏迷，根本无力下车？
对于无法掌控的情况，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朝最坏的方向去想，孙奕之越想越是担心，也顾不得再细查下去，便赶紧上马，循着这一行人留下的踪迹，一路追了上去。
朝歌以东，便是太行山脉，原本依山傍水之城，如今几成废墟，田地荒芜，人烟罕至，故而那一队人马留下的踪迹并不难找，尽管有几处岔道前，曾被人刻意地清理过，孙奕之还是找出了正确的方向。毕竟，无论他们怎么兜圈子掩饰行踪，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目的地。
要回秦国，而且不能耽误的情况下，他们能走的路，也只有那一条。
他们一行数十人，都是一人双骑，还带着辆马车，这么多人一路要吃喝拉撒，速度怎么无法与他相比。
只是他的这匹马不过是从邯郸临时买来的，比不上那些秦国狼卫的战马，就算他能扛住，马儿也受不了一直这么个跑法，才熬了两日，那马儿就忽地双膝一软，马失前蹄，栽倒在地上，若非他反应得快，及时翻身下马，只怕就要被甩飞出去。
孙奕之无奈地解开缰绳，割了些青草放在那马儿身前，它只是力竭脱力，起不得身，若是休养上一日半日的，或许能恢复一些，只是短期之内，都不能再载人赶路，他若是留下来照顾它，或是带上它，都势必要耽误不少时间，也只能先给它留够草料，放它自由，等它缓过劲来，是再碰到下一个主人，还是回归田野山林之中，那就要看它自己的运气了。
而眼下，他只能自己背着包袱，先走到下一个城镇，看能不能买到匹马，或者……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孙奕之就发现，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没了马之后，他就尽量顺着官道往有人烟的方向走，寻常山野乡村中，莫说是好马，连牛都很难看到几头，除非是世家领地或有驻军的大城镇，才可能配有良驹。毕竟，晋国南部并无养马之地，唯有赵氏这几年来，一直尽力将东部繁华之地的人口西迁，努力经营晋阳一代，便是因为，晋阳西邻白瞿、犬戎等草原蛮族，有着肥沃的草场，正是一个天然的养马之地。
若能经营好晋阳，赵氏便可拥有两处基地，既有西部马场，又有东部平原沃土粮仓，这两样都是军力的基础，由此可见，赵鞅深谋远虑，见识远超寻常世家，方能有今日之权势。
他本以为，要到一个大城镇才能见到的马，居然就在路边的一片井田旁，一下子看到了两匹，还都是高大雄健的良驹，并非寻常那些拉车拉货的劣马。
那两匹马就站在田边，亦不曾多走一不踩踏田中的禾苗，显然训练有素，只是旁边并无一人看守，若非孙奕之的眼神够好，差点都没看到远在数百尺外田中的那几人。
这马儿的主人倒也心大，随意放着两匹良驹在田边，自己却深入田间，倒不似寻常世家贵族那般不事稼穑，吃着田中产出的食物，却厌弃田中农活肮脏辛苦，哪怕从田边路过，都怕脏了自己的鞋履。能骑着这样两匹马来田间之人，显然并非常人。
孙奕之本想直接牵了马就走人，可看到田间那几人之后，便改变了主意。
那个穿着锦袍却走在田间的人，他正好认得，只是当初在众人眼中，那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质子。可就算是个质子，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王侯公族，当今晋王之子。
晋公子晏，晋王第六子，二十六岁，十二入齐为质，因晋齐两国连年征战不休，他在齐国的待遇可想而知。整日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他能够长这么大还没发疯，已是不易。
而如今回到晋国之后，他居然还能下田，还真是出人意料。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三章 严城自有限（4）
就算再落魄的王孙，也是王孙。
晋国公族经过百余年内乱，为避免公子争位继续内乱，便取消了王孙的贵族封号，结果晋王室自身实力削弱，就不得不依仗世家公卿治理朝政，结果导致晋国无公族，王孙子弟在晋国反而无官无职，论起实力，尚不如掌权的异姓世家公卿。
只是在此之前，世家公卿如何专权，仍是要奉晋王为主，哪怕架空了王室权力，这君臣名分，依然要谨守不变，以免犯了众怒，失了大义名分。
可这一次，孙奕之听得三家密谋，却已不仅仅甘心为臣，赵魏韩三家如今已是晋国一等一的权臣正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却还想再进一步，这一步，要进往何处呢？
孙奕之如今无官无职，想要对付赵氏，就只能借助外力。
这个外力，最好的选择，自然莫过于如今的赵氏之主，晋王。
只是他原本想自己潜入晋王宫，再设法提醒晋王，师父给了他手书为证，或可取信于晋王。可晋王就算如何被架空，这王宫的守备也绝非儿戏，他要潜入其中，必然要费一番手脚。
公子晏的出现，简直就是送到面前的敲门砖。
可当他正准备上前之时，忽然看到了公子晏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人原本是背对着他这边，一转身时，露出了半张侧脸，那熟悉的面容，虽没了原来年少时的青涩张狂，他却依然一眼就能认出那个曾追着他叫了许多年大哥的少年。
这分明就是伍子胥的幼子伍封，当初若非青青和他相救，他们兄妹都已葬身太湖。
可他明明已投奔齐国，伍清还入宫做了当今齐王的妃子，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还与晋国公子晏为伴？
孙奕之迅速地后退了几步，低头躬身，装作整理绑腿，悄悄地从怀中摸出张帕子，像是在擦汗一般，在脸上擦了几下。若是有人注意过他先前的模样，再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定然会吓一大跳，只不过短短片刻之间，他的脸色就变得干枯蜡黄，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多岁，加上眉眼间的神气收敛，黯淡无光，如果换了个人一般。
只是这官道上人来人往，鲜衣怒马的还有人多看几眼，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一身灰突突的短打汉子到底长得如何。他只是稍加乔装，这两年与伍封本就见得不多，加上那小子原本就粗心莽撞惯了，如此就算面对面碰上，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他这边刚起身，走了几步，就看到公子晏一行人从田中朝官道这边走了过来，田里和旁边的树下有几人围了过来，显然是先前分散的哨岗，孙奕之看了一眼，心中暗暗自嘲，这几日他急着赶路，警觉性还真是降低了不少，看到那两匹好马居然连周围的情况都疏忽了，若是方才真的上前，只怕就要被堵个正着。
那边一群人簇拥上去，围着伍封和公子晏，两人兴奋的笑语声，毫无遮挡地传了出来。
“想不到这姑苏稻种，在此地种植，亦能有如此长势，若是当真有你说的收成，晏必当为封先生请功，我晋国能得封先生如此大才，实乃晋国百姓之福啊！”
“稻种？”
孙奕之心中一动，原来伍封亦是化名来此，只是不知为何与公子晏搭上，这姑苏稻种，原本就是伍子胥为相国之时，在吴国推行的良种耕作。他曾听祖父说起，吴国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间迅速崛起于南方，除了他这个百战百胜的兵圣之外，更重要的，是伍相国的治国之术。
伍子胥当初从楚国逃亡至吴国，一路上饱经沧桑，过关之时一夜白头，若非浣纱女一饭之恩，只怕等不到遇上当时的公子光，他便已饿死途中。故而在他为相执政之后，格外注重民生。因吴国有了孙武之后，征战不断，若无足够的粮草供应，根本不足以支持那么多场战役。
于是他在筑造姑苏大城之时，广招天下能工巧匠，除了筑造了一座堪称当世一流的
城池之外，还让公输家的巧匠帮忙改进了农具，挖河修渠，开荒种田，开矿铸剑……短短数年间，就使得吴国的粮食产量翻倍，国富方有强兵，兵圣的不败之名背后，其实也有他一半的功劳。
伍家的产业之中，除了姑苏城中的商铺之外，便是矿山和田庄。
伍子胥手下曾有个能人，本是个田庄里的奴隶，只是经他手所种的田地，产出总是比其他人要多出二三成。这一两亩田中，多出二三成或许看不出什么来，可若是整个田庄成百上千亩，乃至整个吴国，都能采用他的法子耕种，这多出的粮食，就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如今看来，伍封已经重新接掌了伍家的人脉和资源，开始为自己的复仇之路做准备了。
要报复夫差，就要找到他最大的敌人和最有力的对手合作，很显然，伍封看到齐国如今之势，根本不足以与远征吴国，便打上了晋国的主意。
公子晏虽无实权，但曾在齐国为质子多年，也算有功于晋国，回国之后，晋王也嘉奖了一番，赏赐了这片封地。他与伍封在齐国相识，两人一拍即合，便回来在此实验了一番，看看这姑苏粮种在晋国能否存活。
只是晋国但凡良田大城，都已被各公卿世家所占，能给公子晏的，也不过是这山下道旁的些许荒地。他原本听伍封之言，也是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才不过几个月时间，这新垦田地长出的旱稻，长势就不逊于积年田庄的上等田地。
对于其他公族而言，这点田地算不得上了，可对于公子晏来说，从无到有，这其中的巨大利益，让他看到了希望。毕竟对于晋国王室子弟而言，终究还是不甘心被世家公卿架空权力，想要夺回权力，首先就要钱粮。可如今晋国大部分田地都已被世家所占，世家自行收取赋税劳役，上缴给王室的十不足一，牢牢地扼制住了晋王室的发展。
毕竟，无论养兵还是养人，首要的便是钱。
公子晏在齐国为质子其间，沉溺酒色，整日里吃喝玩乐，全然没被人放在眼里，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回国。就连孙奕之，上次在试剑大会见到他时，也以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公子，却没想到，此人志向远大，深藏不露。若非如此，只怕不等他回国受封，就早已埋骨他乡。
如今得到了伍封和姑苏粮种，能开荒拓土，其功不下于攻城拔地，公子晏心喜之下，一时有些忘形，走上大道，亦不肯上马，拉着伍封指点四周荒野，恨不得能一夜之间，将那些地方都变成自家良田。
他们说话间，孙奕之本已避让到一旁，却忽生警觉，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公子晏身后的随从中，有一人袖中寒光一闪，朝着他的背心刺去。
“小心！”
伍封忽地惊呼一声，猛然推开公子晏，以身相迎，完全是一幅舍己救人的架势。
只是那刺客手中短剑尚未刺入他的胸膛，就见一道剑光闪过，血花喷溅中，那只握着短剑的手，连着短剑一起跌落在地上，那刺客愣了一愣，方才看着自己血如泉涌的断腕惨叫一声。
他也只来得及叫了这一声，就被身旁的侍从一剑穿心而亡。
公子晏还没反应过来，忽地身边另一个侍卫又朝他扑了过来，人未到剑风已至，凛凛然杀气逼得他左支右绌，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带来的侍卫之中，竟有半数都已动手，有朝他行刺的，亦有拼命保护他的，还有不知为何就打了起来的，只是区区十几人，便已分成了好几类，杀成一团，完全分不住好坏来。
只是伍封却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黄面大汉，那大汉原本在路旁歇脚，并非跟随他们而来，却在那刺客动手之际，第一时间先杀了那个刺客，救了他一命，接着又护在他和公子晏身边，但凡有靠近行凶者，一概刺死，可除此之外，其他人打死打活，他都压根不予理会。
就这么个不知是敌是友
之人，伍封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隐隐约约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能挡在他和公子晏之间，静观其变。
公子晏看了好一会儿，总算确认有这个黄面大汉在身边，自己安全无虞，方才朝他抱拳一礼，说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在下姬晏，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孙奕之看了眼伍封，抱剑而立，微微一笑，道：“区区游侠，不敢妄称高姓，公子唤我子仪便可。”
一听这个名字，伍封神色一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视线在他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与他四目相对时，看到他颔首微笑，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亦冲他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孙奕之本不想与伍封相认，可方才情势危急，显然有人并不打算让公子晏和伍封活着领功，他不清楚哪些人背后的情况，若是再得不到公子晏和伍封的信任，就无法说服他们将这些刺客交给他处置。
“半年前一别，想不到在此遇到子仪先生，实在是幸会幸会啊！”
伍封很是干脆地表示了相识，向他行了一礼，说道：“若非先生相救，封青之命休矣。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日后若有先生用得着封青之处，封青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借此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化名，正好是取自他和伍清之名，孙奕之一听就明白，也冲他抱拳回了一礼，说道：“封兄弟莫要如此客气，在下行走江湖，难得遇到故友，又怎能坐视不理？只是二位为何在此，招来这些个刺客？”
刺客中有一半都是公子晏的侍从，这些人都是他回国以后，晋王和其他世家送予他的，他自己的亲信也不过两三个，如今都受了伤，眼看着那些人越杀越乱，起初还能分清谁是谁非，后来看到孙奕之守在他身边，无人能近，便没人再上来送死，一个个都捉对互杀，杀得红了眼，嘴里都叫着保护公子，却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刺客哪个是忠心护主之人。
公子晏看得心急不已，尤其是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侍卫晋简被人刺中肩头，眼看就要倒下，急忙拉了孙奕之一把，指着晋简和其他两个亲近的侍卫，说道：“劳烦子仪先生救一救那几人，他们都是我……本公子亲信之人，绝非恶人。”
孙奕之轻轻一挑眉，说道：“公子确定？”
公子晏用力点点头，眼见着说话之间，他们三人都已受了伤，浑身血迹斑斑，显然都已快坚持不住了。
“好！”孙奕之的话音刚落，人已冲了出去。
伍封一下子瞪大了眼，他从小就喜欢追着孙奕之学武，就是因为，家中的兄长都已成年，整日忙于公务和家事，根本没什么心情去关注别人在干什么。而孙奕之年少成名，虽因守孝耽搁了几年，却依然是吴国一等一的钻石级单身汉，每年招惹来的桃花真是不计其数。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成为孙奕之的妹夫，或者是他成为自家的妹夫，若非当初伍赵两家的女子年纪尚小，双方家长早已为他定下亲事，从而根本不在乎这等地方到了夏日，凉风习习，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可伍家和孙家前后脚被人灭门，就剩下他们这几个漏网之鱼，为了躲避追杀不得不逃到了齐国，结果还累及全家和公族中人，若非孙奕之和青青全力相救，他们莫说走到临淄，是怕连一半的路都走不动。
孙奕之亦能感觉到他热切的眼神，似乎又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时的伍封，整日跟着他，恨不能连吃喝拉撒都跟着一起，为得就是求他传几手功夫，如今他长大了许多，身高也猛地网上拔高了一寸有余，只是一双眼中已没了昔日清澈的神采，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稳重。
“不必担心，看这——”
他微微一笑，手中长剑倏地脱手而出，划过了一道巨大的曲线，一剑，便将那两个刚刚伤倒秦简之人断去了一只手腕。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三章 严城自有限（5）
晋简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方才那两人执剑之手，就在他眼前被斩断，喷出的血都溅在了他的身上，眼看着这两个方才还杀气腾腾想要他性命的人，转眼间便抱着自己的断手痛呼不已，转身欲逃，他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追上前两步，一剑朝他们后心刺去。
“慢着！留活口——”
孙奕之只喊了一声，便从他身边掠过，上前两脚踹翻了那两人，也正好让他们避过了他那要命的一剑。
晋简也反应了过来，有些汗颜地收剑回鞘，强撑着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公子晏和伍封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再看到公子身边那一圈，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人，又不禁暗暗后怕，回头看了眼正在收拾占据的孙奕之，只见他身形矫健，动作干净利落，出剑更是又快又狠又准，招招制敌，却又不伤人性命，他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咋舌不已。
在以一对多的情况下，杀人反倒比制敌容易，刀剑无眼，能控制得如此精准，可见此人的武功剑术比这些刺客高出不止一筹，以他所见，比之那号称晋国第一剑士的赵无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晋国何时出现如此厉害的剑士，却又不见扬名？今日忽然出现在此，救下公子，是真的路见不平，还是别有用心？
莫说是他，就算是公子晏，看到孙奕之的身手时，心中亦是惊异不定。
如此高手，就算是晋王身边也难得一见，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是福是祸，还真难以预料。
有了孙奕之的帮助，公子晏的人倒是很快扭转了局势，那些刺客有一半都是此次随行的侍卫，只是这些人本就是他回到新田后，晋王和诸卿安排的人手，他身边，除了晋简之外，还真是没几个亲信之人，如今看到那些刺客死的死，伤的伤，心下也不禁一阵黯然。
“敢问公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孙奕之将那些被他挑断手筋或斩断右手之人都扔成一堆，方才向公子晏“请示”道：“公子要不要先让人问问……”
“不必了。”
公子晏有些疲惫地摇摇头，摆手示意晋简放人，说道：“想要我命的，左右也不过是那些人。他们也不过是听命于人，断了只手，也算是小惩大诫，让他们走吧！”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望着他，先前只当他是纨绔，今日见他热衷农事，倒像是有些抱负志向，可这般“仁慈宽厚”，当真适合做个晋国的公族子弟吗？
晋简倒不觉意外，他这会儿也恢复了些气力，大步走到那些人面前，厉声说道：“尔等背叛公子，乃是犯上之罪，公子仁厚，不追究尔等之罪。离去之后，若敢再与公子作对，下次必取尔等狗命！”
那些人本忖必死无疑，忽然听闻还有一条生路，反倒迟疑起来，互相看了看，陆续爬起身来，跪倒在地，朝着公子晏连连叩首。
“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公子保重！”
其中一人起身之后，看了孙奕之一眼，孙奕之冷笑一声，倒也不怕他们记恨，双目微微一眯，眼神利若锋芒，横扫过去，一眼便压得他们不敢对视，仓皇而去。
看着这些人狼狈地离开，公子晏倒也没指望他们能念着自己的不杀之恩，就能毅然决然地背叛原主投靠与他，只是原本因为发现姑苏粮种能在这荒田生根增产的欣喜之情，已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搅得**然无存。
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于他，显然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他们的幕后主人，必然已有控制他们的方法，就算留下，也不会说出什么。然而，他现在放走了这些人，很快，他得到姑苏粮种之事，便会在晋国传开，那到时候看看，是谁最先来要这粮种，甚至要他的人他的地，便与今日之事脱不了干系。
“奕……子仪先生！请留步！”伍封见孙奕之收拾了那些人之后，擦去剑身上的血迹，便要离开，急忙上前几步，叫住他，说道：“不知
先生欲往何处？”
孙奕之回头拱手一礼，说道：“在下有要事前往新田一行，实在不容耽搁，就此告辞，还请诸位见谅。”
公子晏原本还在考虑他会提出什么要求，自己该如何赏赐于他才合适，结果一听到他要告辞，就有些急了眼，连忙上前几步，说道：“先生请留步，我等亦是新田人士，大家既是同路，何不结伴而行，以便有个照应？”
“公子？”晋简闻言一怔，公子不是方才还打算在这田庄多住几日，方才见的那些旱稻都已结穗灌浆，已到了成熟期的关键时日，顶多再有十余日便可收成，届时便可知道这姑苏粮种比之晋国粮种到底好了多少。公子晏先前打算留下，就是为了看个结果，可没想到一听说孙奕之要赶路前往晋都，就立刻变卦，连粮种都顾不得看。
他出言提醒倒，只是轻呼了一声，并未言明，公子晏会意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绝非一时冲动，他方才安下心来。自家的主人能在齐国那等虎狼之地为质子三年，完好无损地回来，绝非那种任人摆布之人，公子既有打算，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听着便是，免得误了公子的谋划。
孙奕之看了公子晏一眼，见他语气真诚，眼神清正明澈，倒不似作伪，便笑了笑，说道：“在下不过是一介粗人，游**江湖，靠得也就是这把剑。公子既想用剑，那便按照价相筹便是。”
公子晏一怔，他虽不敢妄想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对方纳头就拜，却也没想到这个方才还仗义救人的“游侠”，非但不信他方才说的那套话，还一张口便将自己定在了明码标价的杀手位置上。
“这……先生救命之恩，尚无以为报，若是这一路回去，再遇到今日之事，不知先生还需要多少……”
一听到孙奕之要钱，伍封先是大吃一惊，继而看到公子晏压根没翻脸动怒，不由若有所思地看着孙奕之，开始思考他这么说的原因。
孙奕之倒也不含糊，干脆地说道：“高手一千两，杂鱼五十到一百两……”他看到公子晏的神色微松，又补充了两个字：“黄金！”
他这会儿急着赶路，可没兴致做公子晏的保镖，只是那些刺客手段太过简单粗暴，惹到了他，他方才动手，如今就算知道公子晏并非寻常只知玩乐的纨绔公子，他也无心插手晋国公族夺权之事，如此狮子大张口，让他知难而退，自是再好不过。
公子晏闻言，略略尴尬地一笑，问道：“何为高手？何为杂鱼？”
孙奕之瞥了晋简一眼，见他也情不自禁地回避自己的视线，冷笑一声，说道：“那些普通杀手，自是杂鱼，你这算侍卫加起来也打不过的，就勉强算是个高手了。”
他这含糊的说法，唯独最后望向晋简的那一刻，眼神是明晃晃的轻蔑鄙夷之色。
晋简虽是憋闷难当，却也不敢开口，毕竟，正如他所说，他们这些侍卫，方才连那么十几个叛贼都抵挡不住，若非孙奕之突然出现，现在血流成河的人就成了他们。
公子晏苦笑了一下，这么说起来，遍地都是高手，除了他的侍卫之外，“实不相瞒，在下虽名为公子，实在没多少钱财在手，尤其是现在，这座田庄要改种粮种，尚需不少投入，先生这价钱……请恕在下囊中羞涩，实在是难以回报……”
“无妨，现在没钱，欠着便是。公子若实在过意不去……拿这两匹马相抵也无妨。”
孙奕之看了眼他身后那两匹战马，方才这里打得那么厉害，差点就血流成河，它们却悠哉悠哉地不知跑去哪里，直到完全控制住局面后，却是伍封打了个唿哨，那三匹马才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前听从安排。
这马显然更听伍封的话，公子晏看了伍封一眼，只有两匹马，若是给孙奕之一匹，那只剩下一匹马，此地距离新田尚有数百里之遥，他若不骑马，再回去，还不知要多少时间。可他若是骑马，让“封
青”跟着步行，只怕走出去被外人看到，他先前费尽心思经营的礼贤下士之名，便要被扒去一层皮了。
这样一来，还不如两匹统统送人，还显得他感恩大方，更能收拢“封青”之心，只要他肯尽力为自己经营粮种之事，这新开荒田，都归他所有，日后所得之利，岂不千百倍于区区两匹马。
只是，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够安然无恙地活着回去。
经历了今日这次刺杀，他方才醒悟，他韬光养晦的日子已经结束，如今锋芒稍露，便已招来这些人的杀意，若是他还想继续走下去，就会面临更多的刺客，这样看来，有孙奕之这般的高手在侧，当真是千金难得。
公子晏稍加思索，便痛快地应下，将那两匹马都送予孙奕之，算是付下的定钱，请他在回晋都的路上随行相护，晋简则去附近村子又找了两头牛，弄了辆牛车请公子晏上坐。
孙奕之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说道：“公子若是信得过在下，就请上马，在下保证以最快的速度送公子回新田。”
“万万不可！”晋简一听就急了，忙说道：“此人来历不明，就算他身怀绝技，公子一人与他同行，万一有变，岂不危险？”邀请孙奕之同行，他倒是愿意，毕竟他们剩下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及孙奕之一人的本事，可若是让公子晏单独与孙奕之离开，他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这……”公子晏迟疑了一下，望着孙奕之，却见他唇角微勾，冷笑着瞥了晋简一眼，像是完全不屑与之争吵，只是他的态度格外古怪，说话之间，气势凛然，根本不似那些江湖游侠儿那般，倒像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伍封看了孙奕之一眼，说道：“晋护卫请放心，子仪先生乃是不世出的大能之人，公子与他同行，必然有利无患。我们兵分两路，也正好引开刺客的注意力，更能保护公子安然回去。”
他这么一说，公子晏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道：“封青说得不错，我相信子仪先生，他既然如此说了，就必然能做到。”
孙奕之见他如此轻易地相信自己，不觉为荣，反倒多看了他几眼，说道：“既是如此，立刻启程，如何？”
“现在就走？”公子晏一怔，还不等他说出拒绝理由，晋简已抢着说道：“公子的行囊尚未收拾，如何能走？”
孙奕之嗤笑一声，说道：“走不走随你，那些刺客只怕巴不得你们能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地回去，多给他们几次行刺的机会……”
不等他说完，公子晏已断然说道：“我跟你走，现在就走！”
公子晏已经想得十分明白，既然答应要走，就干脆都听他的安排，方能保证自己的安危。至于行囊之类的细枝末节，又如何能与自己的性命相提并论。
晋简拦不住，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将牛车让给了伍封，他们一行人殿后慢行，而公子晏则跟着孙奕之骑马先行，立刻出发，说不得还能敢在那些被放走的刺客前面回到都城。
如此一想，他们立刻明白孙奕之的用意，先下手为强，还有先入为主，若是他们还乘着牛车慢悠悠地回到晋都，只怕连新田的城门都进不去，就算到了，那些人若是先找晋王告上一状，颠倒黑白，公子晏说不得连粮种的功劳都得不到，就先背上了滥杀无辜、凶残暴虐的名声。
总算说服了晋简，公子晏便跟着孙奕之并骑而行，直奔新田而去。
这一路上，两人风餐露宿，公子晏吃了不少苦头，两条大腿内侧更是被马背摩得鲜血淋漓，若非孙奕之给他抹了青青特制的止血散和金疮药，最后两条简直连上马都上不去了。
眼看着新田城门就在前方之时，公子晏总算松了口气，虽然吃了不少苦头，这一路上全靠孙奕之机警，方才避过了几次敌人，也不知晋简和其他人可否遇到哪些刺客，若能就此拿下，倒也是大功一件。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四章 萧条孤兴发（1）
“这就是新田？”
孙奕之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诸国之中，他还真就没来过晋国的都城。一则是当初孔丘游历诸国时，就不曾到过晋国，再则是他经齐鲁到秦楚，大多走的乡野小道，正好绕过了晋都新田，如今这还是初次到此，看到那破旧的城墙时，当真大吃了一惊。
这新田城池占地不小，可城墙残破老旧，显然久未修缮，城墙上下的守卫寥寥无几，城门大开之处，行人自由出入，莫说守卫，连税官都不见一个。
看到他脸上的意外之色，公子晏也不禁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说道：“先生可是未曾到过新田？”
孙奕之点点头，颇有些感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都道晋国乃诸侯之长，仁义为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这么一说，公子晏面上却是微微一红，摇摇头，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领着他朝城中走去。
到了城门处，孙奕之方才看清楚，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出入城门之时，倒真是无人收税，不似姑苏城和其他大城，但凡入城者，都需按人头纳税，或以货物相抵，市井之中，还另有差役收费，百业百行，皆需缴税，如此方有大城之盛。
他曾经听闻赵鞅为晋国正卿执政之后，将原本赵氏领地的减税之政推行全国，方才使得赵氏与那几个世家的矛盾激化，十多年来内乱不休，可赵氏就是借此收拢人心，不但稳定了领地人口发展，还逐步蚕食了其他世家封地，除了素来与赵氏结盟交好的韩魏两家，其他世家对此都怨念深重。
可若是连都城的城门税都减免了的话，那晋王一族如何供养？王宫可不比寻常百姓家，日常开销之大，几乎已一睁眼就是个销金窟，若是王侯公族俭省度日的还好说，摊上个穷奢极欲的公族，莫说减免税赋，不加上几成都算好的。
难怪，新田这般堂堂晋都，城墙居然破旧如斯，就连公子晏这样王孙公子，都要自己去经营田庄，真不知当今晋王的日子，有多难过。
公子晏起初有些尴尬，等进城以后，看到城中热闹繁华的景象，方才松了口气，说道：“当初赵鞅坚持免去入城税，父王也觉得会减少收入，只是试行了几月之后，城中商税比原来多了一倍，远高于入城的人头税，便将这条政令推行至今。如此一来，新田城外看着虽有些破旧，可城中景象，甚至强于临淄。”
孙奕之听得清楚，难怪孔师对赵鞅成见不减，其人行事之强硬，对孔师而言，乃是有悖君臣之道，自然不喜。然而公子晏也说了，除了城墙破旧之外，城中市井繁荣，所见百姓衣衫整洁，面无菜色，显然生活富足，并无不满，确实比当初在齐国所见之人要精神得多。
难怪赵氏在晋国深得人心，且不论赵毋恤行事作风如何，赵鞅执政虽强势，但所行之令，皆有利于民，人心向背，仁义二字，终究还是立足于利益至上。
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他们就追随与谁，谁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谁就能左右他们的命运。
公子晏见他默而不语，视线却一直不停地朝周围扫去，其人目光坚定，眼神犀利，面容虽看着蜡黄粗糙，但五官硬朗，乍一看不起眼，可仔细观察，却能看出他言谈举止之间，绝非寻常的江湖游侠儿。
这样的人物，若能收于麾下，定然能助他成就一番大业。
他刚打定主意，想要收服这位“子仪”先生，忽然见他神色一凝，停下脚步，眼神变幻莫定，遥遥地望着前方，公子晏循着他所看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黑衣黑甲骑兵，拥着一辆马车，正好走过前面的街市。
这队人马一看就与晋国将士大不相同，束髻短衣，黑衣玄甲，面色冷凝，不言不语之间，便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整条街上的人都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他们，惹来祸事。
公子晏叹了口气，说道：“那是秦国狼卫，你且记住，能避则避，莫要招惹了他们，否则我也很难保住你。”
“多谢公子。”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护送公子晏回来，固然有心相助，却也存着利用之心。公子晏的处境再尴尬，毕竟也是晋国公子，在此地行走，总好过他一个异乡人。更何况，就算赵氏的本事再大，也绝对想不到，他会和公子晏在一起。
对于公子晏来说，他顶多算个保镖，这类江湖游侠来自自如，随心所欲，一言不合可拔刀相向，意气相投亦可舍生忘死，两人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公子晏在安然抵达新田后，还能如此提醒他，显然心存善意，留了几分余地。
“不必客气。”公子晏笑了笑，指着前方说道：“我家离此不远，先生不如随我同去，也认个地方，日后来了新田，也好有个落脚之处，总好过客栈那种人多口杂之地。”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见他所指的方向，正好是那队黑衣狼卫所去之处，便点了点头，抱拳一礼，道：“多谢公子盛情相邀，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公子晏笑盈盈地领着他穿街过市，边走边给他介绍周围的店铺特色，孙奕之见着街市繁华，幡旗如林，各色店铺俱是人来人往，热闹不休，比之姑苏和帝丘有过之而无不及，城中的锦绣繁华，全然不似外城墙那般破旧不堪，别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此地却是恰恰相反。
等到了地方，孙奕之才发现，公子晏的府第，正好就在秦国驿馆之旁，两人方才走过那条街市时，生怕惊扰着旁边的百姓，俱是下马牵着，徐步缓行，饶是如此，等到了公子晏的府第门口时，正好看到那些黑衣狼卫正忙着收拾东西，那辆马车却始终遮挡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无从窥见里面的?情况。
饶是如此，孙奕之还是认出了江十三和秦易两人，至于其他狼卫，他既不关心，也无暇顾及。
江十三和秦易在此，离锋必然不远，那青青……会不会就和他一同在这辆马车之上？
他的一颗心骤然提起，既想看到她，又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画面。
毕竟，青青离开之时，尚对他充满了怨恨，赵戬之死，便如一把利剑，在两人之间，割裂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哪怕赵戬之死并非他亲手所为，可他当时的身份地位，都无法推卸这个责任，况且以他对青青的了解，越是拒不承认，只怕她越是恼怒，倒不如老老实实地认错，好生解释，或可让她放下这个心结。
只是离锋偏偏趁此机会插了一脚进来，那些越人既然能将蛊毒发作时的青青治好骄，交给离锋，那他手中，必然有足以克制青青的药水。若不能一举将这些人制服，消息一旦走漏，他们就要面临最可怕的敌人，更何况，青青体内的子蛊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安心，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也只能忍着。
马车在秦国驿馆门口停了许久，里面又匆匆走出两队人来，加上原有的黑衣狼卫，一下子二三十人，听了队长的安排后，一个个都忍不住泛起不忿之色，却又敢怒不敢言，将马车上装载的东西一一拿下，有人清点记账，也有人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放回了木盒之中，毕竟，这些东西无论再好玩再珍贵，在公子眼里，都比不上青青的一根头发。
等他们搬完了东西，孙奕之本以为他们会请青青下车，他才好有机会看到她，便可安排营救行动。
只是没想到，他们搬完了东西，却并未请青青下车，孙奕之等了好一会儿，张望得连脖子都伸长了几分，尚未看到里面的人出来，等得已然心焦入火，根本连身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倒是公子晏先进府去安排了些事务下去，方才走到孙奕之身边，想看看如何才能将他收归门下。
“咦？秦国狼卫居然带了个病号出门，也不知马车上是何人，竟
有如此之大的排场。，”公子晏一见孙奕之还在望看着那辆马车，便忍不住在心底吃笑一声。
公子晏自己都未曾有过如此排场，便忍不住啧啧叹道：“这些狼卫真不愧是秦国的虎狼之师，精干彪悍，我若是能有这么一群手下……”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轻轻地在唇边自己先拍打了一下，带着几分懊恼之意，说道：“瞧我这话说得，简直是光长他人志气，却忘了自家的厉害之处，真是失礼。”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到秦国驿馆的中门大开，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江十三，孙奕之也曾与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是李聃的心腹，最擅医理和毒物，青青身上的蛊虫，十有八九便是要靠这位维持。
一想起青青还在他们手中，也不知这几日几夜下来，不知她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孙奕之恨不得自己的视线能够穿透马车上的帘帐，好看到她现在的情况。
青青在马车上坐着，盘膝挺背，整个人正襟危坐，若是被孙奕之看到，当真要吓上一跳，他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安静老实的模样。
她自从在玄宫之中的铜鼎铭文上有所感悟之后，便已有所突破，后来在赵府守孝的那段日此，时常与赵氏子弟练剑，更是体会良多，却一直未曾静心练功，这次受伤清醒之后，她不愿与离锋同乘，离锋只得骑马随行，这马车上白日里就只有她一人，正好方便她潜心练功，以求突破。
马车停下时，她已有感觉，只是这几日她已习惯，离锋让人给她送来的饭菜她该吃就吃，毫不客气，就算明知道里面有药，她也毫不避讳。
离锋这几日，一有空便与她说话，从路上的风土人情，说到剑法心得，再说到两人所谓的“未婚夫妻”关系，青青听在耳中，却压根没往心里去。
从睁开眼的第一刻开始，她就不曾相信过他，尤其是在发现食物中都掺了让人手足发软，内力无用的药物后，她更是对他提高了警觉，哪怕晚上睡觉之前，也要将自己的衣衫绑的紧紧的，白日里更是对他完全不假颜色，只闷头待在车厢中，简直像是长在了里面一般。
孙奕之眼看江十三让人将驿馆的大门打开，压根不曾请车上的人下来，便要将马车赶进馆内，不由暗暗着急，也顾不得许多，手下屈指一弹，将早已备好的两枚尖锐的小石子弹向那两匹拉车的马儿。
那两枚小石子并不算大，可他这手功夫还是从三四岁跟邻家小儿打鸟时开始学的，比之箭矢弓弩丝毫不差，那两枚石子正正好冲着那两匹马儿的马尾之下弹去，那地方的皮肉最薄，除了这地方之外，那小石子打在马身上，也不过似挠痒痒一般，根本无碍。
可孙奕之选中的位置，格外隐蔽不说，还格外疼痛，那两匹马原本就拉了一整日的车，精疲力尽，如今好容易熬到地方，歇了口气，却遭受如此恶毒的打击，当场就长嘶一声，声音之凄厉刺耳，连孙奕之都忍不住捂着耳朵后，拉着公子急速晏退了几步，随口说道：“公子小心——”
说话之间，就见那两匹拉着马车的马儿，长嘶一声不说，一发脾气，直接一撩蹄子踢开了要牵马的狼卫，转身便朝着街市另一头跑去。
江十三顿时就黑了脸，怎么也没想到，这临进门了，居然会闹出惊马之事，偏偏出事的还是公子心悦之人，为了她，这几日公子简直费劲心思，若是她在这里有什么意外，他还真是无法交代。
当即他也顾不得喊人通传，自己就朝着那惊马追了上去。
可那惊马狂性大发，冲入前方街市之中，拉着马车轰隆隆地传街而过，慌不择路地朝中间的城区冲了过去。
孙奕之惦记着青青，也不敢与那些人正面冲突，如今眼见马车冲入街市之中，随时都有可能伤人伤物，也顾不得在隐瞒实力，直接冲了出去，双足发力，转眼便要追上那狂奔中的马车。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四章 萧条孤兴发（2）
靠近马车之时，孙奕之能感觉到车上之人的呼吸之声，若有似无，并不似青青，可他还是不死心地冲上前去，既想拉住马车，亦想看个究竟。
无论车上的人是不是她，终究眼见为实。
只是不等他拉住马车，便感觉到身后一道凌厉之极的剑气袭来，他若是不闪不避，这一剑，就足以让他身首两处。
果然是离锋。
孙奕之在心中冷哼一声，越发确定车上之人就是青青，压根没去闪避，反倒暗中发力，猛然向前一冲，那速度比剑势来得更快，在剑尖堪堪要触及他背心之际，他已一把抓住了马车，整个人一个侧翻，抓住了马车侧窗，用力一扯一掀——
那一剑落空，去势未消，直接刺入马车的车厢，向上一挑，几乎与他同时发力，那马车的车厢不过是寻常木框绷布，哪里经得起两人如此的暴力，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撕裂声，转眼就四分五裂，碎裂成渣。
孙奕之趁机向前一跃，扑在了车辕处，一伸手抓住缰绳，用力一勒，那两匹惊马几乎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街市上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行人，这才松了口气，一时间有惊叫有哭喊的，乱成一团。
离锋站在马车后面，朝着车上的青青伸出手去，“下来！”
青青却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正背对着自己的孙奕之。
他勒住了惊马，这才转过头来，冲着她微微一笑，问道：“没吓着吧？”
面前是个陌生的面孔，可那双眼睛和那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口气自然熟稔，像是曾经无数次在她耳畔说过的话语，青青怔怔地望着他，视线从他的脸上，一直看到他的手上，看到他拉着缰绳的手上已勒出血来，鲜血从他的手掌一直流到缰绳上，他似乎毫无知觉，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满眼的欢喜，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珍贵之物，她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画面潜藏在水底，想要浮出脑海，可她却连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来！跟我回去！——”
离锋的面色已冷若寒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迸现，很努力地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惧意，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放得柔和，却让人听起来更加生硬。
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下车，走到他身边，微微皱着眉，抬眼望着他说道：“是他救了我。”
离锋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会安排人谢过他的，这一路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这边的事，交给十三他们便可。”
孙奕之眼看着青青跟着离锋走进驿馆，眯起眼来，眼神暗了暗，身子躬了下去，跳下马车，将缰绳丢给赶来的秦国狼卫，转身便走。
“这位壮士，请等一等！”江十三追了上来，喊住他，说道：“多谢壮士相救，我家公子有礼相谢，还请随我来……”
“不必了！”
孙奕之不等他说完，便断然拒绝，“我不是想救你们的人，是怕这车冲过去伤了路人。这街上，可不止你们几个人——”他随手指了指前方，街市两旁那些被吓得瘫倒在地的妇孺，说道：“你要谢我，还不如去安抚下他们，告辞！”
“你——”
江十三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识好歹之人，张口欲驳，却见他随手抱了抱拳，敷衍地一礼，当真就转身离去，他追了几步，却见那人身若游鱼，几步便走入人群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他也只能顿足骂了几句，还是安排狼卫给那些受惊的路人致歉赔礼，以免惹起众怒。
公子晏从孙奕之冲出去拦马之时，便已后退了一步，隐身在人群之中，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直到孙奕之离开之后，方才回到自己的府第之中。
果不其然，他一进门，就看到孙奕之正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怔怔地望着秦国驿馆的方向。
公子晏
这才发现，当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子仪先生孤身而立之时，竟有一种岳峙渊渟的气度，让人如望山之弥高，海之无涯，深不可测。那种俯瞰众人的气度，和凛然逼人的煞气，分明是久居上位者，或统兵万千者方才有之，绝非寻常江湖游侠可比。
“阁下认得秦国公子？你——到底是何人？”尽管感觉不到他的敌意，公子晏还是挥手让府中下人都退了下去，方才问道：“以阁下之身手本事，绝非泛泛之辈，先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只是不知阁下如此隐姓埋名，所图为何？”
他方才有收服此人的打算，就见他露出这么一手来，显然并非甘居人下之辈，他也格外客气，小心应付，若真能得此人相助，必然如虎添翼。可就算不成，这等高人，也是宁可结交为友，也不可平白得罪，给自己树此强敌。
孙奕之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才转过身来，冲他长身一揖，说道：“在下姑苏孙奕之，先前迫不得已，方才易名相交，还望公子恕罪。”
“孙？孙奕之？”
公子晏眼睛一亮，又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说道：“我与小孙将军虽不算熟识，却也曾在姑苏试剑大会有过几面之缘，请恕我直言，小孙将军乃人中俊杰，阁下虽风姿独特，却也颇有不及……”
孙奕之忍俊不住，笑了一笑，干脆就用衣袖在脸上擦了擦，虽不能彻底清除易容之物，却也恢复了几分本来容貌，“公子谬赞，奕之实不敢当。此举是乃情非得已，并非有心欺瞒公子。”
“你……果真是你！”
公子晏好奇地凑上前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啧啧惊叹不已，“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只是先前听闻你在邯郸，欲与赵氏联姻，娶赵氏那个刚认回来的孙女儿，为何会……”
“此事一言难尽……”
孙奕之苦笑了一下，将自己与青青之事，简单地跟他讲了一番，说到赵毋恤应下秦国公子求亲，不惜联合越人算计青青，害得他们成亲之日在礼堂骤变，夫妻分离，险些生死两隔，如今他不惜隐姓埋名，千里追踪，就是为了寻回青青。
公子晏从未听过如此曲折离奇之事，一时间也唏嘘不已，既为两人的情谊所感，亦为赵氏之事而怒，听到最后，想起方才所见，便忍不住问道：“方才你拆了那马车，就是为了确认车中之人，可是尊夫人？”
孙奕之点了点头，他不禁皱起眉来，说道：“可她方才看你，像是根本不认识啊……啊！莫非她根本不认得你乔装之后的模样？可她……她为何会与那秦国公子如此亲近，莫非……莫非她……”看到孙奕之脸色冷了下来，他到了嘴边的“移情别恋”四字，最后还是生生咽了回去，仓促之间，还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她不是不认得……或许，是不记得我了……”
孙奕之叹息一声，一想起青青所受之苦，在心中当真是恨不得将越国那些人千刀万剐，咬牙切齿地说道：“先前青青就曾因为身中蛊毒，患上离魂之症，忘却前事，若非神医扁鹊相救，只怕早已失忆癫狂。如今那些人故技重施，以蛊毒相逼，她……她记不得我，亦是正常。”
“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毒物。”
公子晏听得咋舌不已，后怕地说道：“那越人若是以此控制他人，岂不是无敌于天下？”
孙奕之摇摇头，说道：“那倒不至于。这蛊虫培养不易，尚需养蛊之人心血培育，故而数目极少，若非极重要之人，他们也不会轻易下蛊。只要有所防备，也不易中招。青青当初，只是因为一时疏忽，错信了一些人，方才会误中此蛊。”
公子晏松了口气，说道：“既是如此，那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救回尊夫人？我看那位离锋公子的剑术亦是不俗，加上那些狼卫，只怕以你一
人之力，实难救人啊！只可惜我手中无兵无权，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他倒是真心想要帮忙，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若非孙奕之先前相救，只怕早已横死田间。
“公子过谦了。”
孙奕之见他说得坦诚，便也不隐瞒，将自己先前在赵府书房中所闻之事一一道来，说道：“赵氏专权独断，枉顾主上，实乃大逆不道之举。若是公子能带我觐见贵国大王，让大王有所防范，再设法限制世家公卿之权，想必以公子大才，定能中兴晋国，重现昔日霸主之姿。”
公子晏听他说起赵魏韩三族密议之事，不禁心惊肉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听得最后，也忍不住心旌动摇，畅想之余，隐隐有些意气纷发之状，当即便点头说道：“我明日正好要入宫觐见父王，禀报这姑苏粮种之事，正好带你一同觐见，若能除此心腹大患，孙将军实乃我晋国的救星，日后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他言下之意，自是希望孙奕之以后能留在晋国。赵氏实力雄厚，加上赵鞅领军多年，又以军功厚赏，激得将士归心，无不奋勇争先。若是想要限制甚至铲除赵氏，公族手中若无得力战将和可用之兵，根本无能为力。兵圣之名天下皆知，若能留下孙奕之，当真是一将抵千军，他手中的胜算立刻增加了不少。
孙奕之却含糊地应付了几句，说道：“那些事以后再说，只是如今内子就在秦国驿馆，离锋行事素来大胆，在新田也未必能留得几日，势不容缓，还请公子今夜便带我入宫拜见大王，以免夜长梦多，另生枝节。”
公子晏本非晋王得宠之子，其母不过是宫中一寻常美人，在生他之后便已故去，他才会小小年纪便被送去齐国为质，此番回来，也是颇费了些周折，花了不少财物，方才得了晋王召见，赐予封地。平日他要拜见父王都要小心行事，孙奕之忽然提出今晚便去觐见，倒让他很是为难了一番。
更何况，孙奕之如今面临的，是秦国公子和一众狼卫，那些人皆非善于之辈，莫说是他，就算是晋王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抑制赵氏固他们所愿，然开罪秦国却绝非他们所想。
他思前想后，犹豫不决之际，孙奕之却说道：“公子若有为难之处，也不必勉强。就权当不曾见过在下，日后若有什么事，公子尽管当不知道便可。在下告辞！”
“且慢！”
公子晏没想到他心思敏锐，行事更是干脆，一见他犹豫之色，便毫不勉强，然其心志不改，就算没有他的帮忙，只怕依然会设法潜入王宫见晋王，更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秦国诸人，与其让他自己贸然行事，惹下更大的乱子，倒不如他帮上一把，无论成败，总算结个善缘。
“既然孙将军决意如此，那我这就派人通报一声，尽快带你入宫觐见。”
“多谢公子！”
孙奕之先前见他迟疑不决，便已猜出他心中顾虑，更知他的身份难处，根本没想过强求，却不料他竟如此决断，倒也生出几分感激之心，真切地说道：“若能救回内子，公子之恩，我等必不敢忘！”
“孙将军不必客气。此事皆因那赵氏狼子野心，妄图勾结秦人，若当真要言谢，理当在下谢过将军示警之恩，若非如此，我等尚被蒙在鼓中，只怕有朝一日，那些逆贼举事之时，我等知之晚矣。”
公子晏等得就是这句话，就算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承诺，他也知道，如孙奕之这等人，自是一言九鼎，绝无虚言，以他们的本事，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当真击败了赵氏，他便无需再看那些世家公卿的脸色，重振公族之势，必为后世留名，说不得有朝一日，能与先祖文公相比，成就一番大业。
他有了这番心思，自是尽心竭力地招呼孙奕之，先命人去王宫通报，求见晋王，然后又让人安排孙奕之洗漱更衣，用过夕食之后，再一同入宫觐见。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四章 萧条孤兴发（3）
公子晏让人前去通报，其实也没有报多大的希望。
晋王的儿子并不止他一个，他的母亲不过是个寻常美人，又早早过世，留下他自个在宫中无依无靠，才会被送去齐国做质子。不过如今想来，若非他还有这个用处，真的留在晋王宫中，只怕都活不到长大。
尽管如此，他为质子归来之后，晋王虽有封赏，也不过是赐了片荒地给他，依然无官无职，连入宫都要先行通传，得到准许方可。寻常日子，他便是想进宫去侍奉父王，也未必能得到准许，今日看在孙奕之面上，特地让人去通报，至于晋王能不能准许，他压根就没抱有希望。
毕竟，他这位父王虽被世家公卿架空的权柄，到底也是一国之君，政令不能出宫，可在宫中依然是他一人独大，故而在宫中整日胡天胡地，虽不说酒池肉林，去也荒唐得可以，否则也不会有那么一堆的子女问世。当初他从齐国回来之时，这位父王甚至记不得他排行名号，如此贸然地通报一声，就想当夜入禀，也就是孙奕之能想得出来，他可不敢有此奢望。
可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他派去宫中的人就匆匆赶回，拿着入宫的牌子，激动地前来回禀。
在今日之前，他自出宫之后，还从未有一次求见父王之时，能得到这么快的应允回复，拿着那入宫令牌，一时间都恍如梦中。
“这么说，公子现在就可以入宫觐见大王了？”孙奕之见公子晏拿到令牌之后，居然露出一副古怪之极的神色，呆在那儿一动不动，不觉好笑，便上前提醒了一句。离锋他们只是路过新田，不会久留，若是不尽快说服晋王采取行动，等他们回了秦国，他想要救出青青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是是是！自然可以！”
公子晏这才清醒过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父王今日肯答应的如此之快，破例这么晚还肯见他，都是因为他在手书之中，提及孙武传人之事。
他知道父王先前就曾因赵鞅那个半道认回的孙女儿，突然招了孙武传人为婿，有藏室史李聃为媒，还得了孙武兵书为聘礼，此事在晋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父王虽明面上也派人前去贺喜，可实际上，在宫中还不知摔了多少东西。赵氏本已权倾朝野，若是再得了这么一个兵法战阵了得的孙女婿，那这晋国之地，到底何人为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想出对策，赵氏自家就先内讧起来，婚堂惊变之中，赵青青失踪，赵氏与孙奕之反目成仇，收到消息后，晋王在宫中还畅饮了一夜，如今他将孙奕之送到父王面前，难怪父王的态度会变得如此之快。
说到底，还是他沾了孙奕之的光。
这一节他倒不便说出来，赶紧命人收拾了东西，便与孙奕之一同入宫觐见。
孙奕之生于将门之家，年少之时便随父祖四处征战，亦曾游学诸国，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见识过的人事不知凡几，其中既有夫差这等一世霸主，亦有勾践那般深沉之人，更不用说学识广博如李聃孔丘这等大家，就是寻常市井之辈，他也能折节相交，义气往来。
他亦知道，就算如卫王那般志大才疏之辈，亦有心振兴国力，开疆拓土。晋王一脉，当初曾为诸侯霸主，一代英主，又怎会真的甘心世代受世家公卿挟制，不得实权。
在没有机会之时，自是醉生梦死，可他如今将机会送了过来，晋王只要还有一点野心，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从公子晏身上，他已看到了晋王一族的不甘，连个庶子都有如此能耐，想必晋王的野心，也绝不止于做世家公卿的傀儡。
公子晏和孙奕之刚到王宫门口，就看到一个宫人正站那儿候着，一看到两人，便两眼放光地迎上来，热情地说道：“大王有令，公子和贵客无需下马，直接前往明光殿见驾！”
那人先宣完晋王旨意，然后便谄媚地朝公子晏行了一礼，说道：“小人张敬，奉大王旨意前来迎接公子，二位请——”
公子晏与孙奕之对视一眼，他来过宫中无数次，这还是头一次可以骑马进宫，显然是沾了这位“贵客”的光，可见晋王对这孙家兵法和传人的重视程度。
这一路行去，尽管天色已暗，宫中却处处灯火通明，张敬一边带路，一边向两人介绍宫中景致，颇为感叹地说道：“只可惜天色已晚，大王已备好宫宴相候，改日若有机会，小人再带二位一览宫中美景。”
公子晏笑道：“多谢张内侍美意，不知父王今晚宫宴之上，可有其他贵客？”这位张内侍乃是晋王身边的亲信之人，他和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都未必有这位内侍在晋王身边来得亲近，他既然肯亲自相迎，这些无伤大雅的消息，自是不会相瞒。
果然，张敬神神秘秘地一笑，说道：“大王知道公子带贵客觐见，又岂会另邀他人？公子放心，大王已经吩咐下去，今晚宫宴只为贵客接风，并无他人相陪。”
公子晏点点头，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朝孙奕之示意，让他稍加掩饰，来时他又让孙奕之稍加乔装，并未以本来面目示人，就是怕宫中耳目众多，他父王的掌控力有限，说不得他前脚带孙奕之进宫，消息后脚就已到了那些世家公卿的手中。
毕竟世家轮流执政已有百年之久，晋国公族经过几次内乱血洗之后，势力已大大削弱，主弱臣强，使得堂堂晋王，在这宫中的一言一行，有受到世家的关注。他先前通报之时，不敢明言，张敬相迎时，也同样不敢提及孙奕之身份，彼此心知肚明，却都避讳着，谨慎之余，当真是说不出的心酸。
那明光殿位于一处高台之上，乃是晋王平日宴客之地，此刻殿中只摆了主客三席，晋王高居主上之位，身边三四个美人绕膝，为他揉肩捶腿，布菜斟酒，晋王靠在美人怀中，左拥右抱，听着殿中丝竹弦乐，看着美人翩翩起舞，面色微醺，凤目轻合，似陶醉其中，当真一派奢靡风流气象，就连公子晏和孙奕之进殿，都恍若未闻。
“禀大王，晏公子与贵客到！”张敬急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禀报。公子晏则与孙奕之齐齐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儿臣/草民见过大王！”
“哦？”晋王抬了抬眼皮，瞥了堂下两人，伸手抚了抚颌下长髯，终于坐直了身子，拂袖推开了身边的美人，说道：“赐座！”
“喏！”张敬应了一声，让人引着公子晏和孙奕之入座，顺便将那些弹奏乐舞的宫女都带了出去，就连晋王身边的那几个美人，也识趣地跟着退下，转眼间，殿中就只剩下席中三人，连那些内侍都跟着张敬退到了殿外，若无里面的吩咐，根本不敢再进去。
“谢父王。”公子晏端坐在他下首，满眼孺慕地望着晋王，说道：“儿臣前几日带人去查看田庄开荒之事，未能向父王请安，还望父王见谅。”
“无妨。”晋王对田庄之事根本不感兴趣，随口说道：“你那庄子不过几百亩地，能有点产出零用便可。无需太过费心。这位……”他的视线落在孙奕之身上，方才打量了一番，却轻哼了一声，似有些不屑地问道：“听闻兵圣传人乃吴国剑道第一人，俊伟不俗，不知是传闻夸大，还是另有其人？”
“坊间传闻，多有不实之处，还请大王恕罪，”孙奕之拱手一揖，答道：“正如在下听闻晋国百姓只知有世家公卿，不知有大王，不知是传闻夸大，还是确有其事？”
晋王面色一沉，冷冷地望着他，一掌拍在身前的几案之上，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
孙奕之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如不大胆，今日也不会在此。至于放肆——在大王面前放肆之人，只怕远不止在下一人。大王若
是觉得忠言逆耳，那在下这就告辞，以免扫了大王的兴致。”
晋王眯起眼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叹道：“不愧为孙大将军的子孙，有胆有识，深得孤心。”
“大王过奖，在下愧不敢当。”
孙奕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不过是幼承祖训，又蒙恩师教诲，记得君臣之道，重在君君臣臣，各行其道，方为正统。既知有奸人心怀不臣之心，又岂能坐视不理？”
“说的不错！”
晋王点头说道：“那些贼子心怀不轨，孤又如何不知。只可惜如今三军将士皆听命于四卿，孤空有国君之名，却无可用之兵，有心除贼，可惜无力回天。久闻孙家兵法战无不胜，倒是不知将军可有除贼之术？”
孙奕之见他目光闪烁，提及孙家兵法之时，口气颇为艳羡，他先前在邯郸将以兵书下聘之事宣扬出去，便是为了引来这些人，只是这位大王说得委婉，还是未曾掩饰其贪婪之心。既想得利，又不愿出力，不甘心为世家所制，却又害怕他们彻底将他抛弃，另推新君，想借他之手，却又不明说。
这分明就是等他自告奋勇，主动请缨，若是日后事有不成，晋王也可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事成则坐收其利，如此无论成败，晋王都毫无损失。
他心下晒然一笑，对晋王这等既贪且懦的性子，着实有些看不上，原以为公子晏这般人才，其父也不会差到哪里，今日一见，不过寥寥数语，其人贪鄙之色形诸于表，根本不加掩饰，也难怪赵鞅这十几年来把持朝政，晋王都全然无力反抗。
为君之道，首在识人用人，就算勾践那般阴沉之人，求贤之时，亦曾对文种范蠡推心置腹，无话不谈，方能君臣相得，共度难关。
晋王这般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但凡心怀抱负之人，岂能看不出他所思所想？相比之下，赵鞅论功行赏，赏罚分明，更容易收拢人心，这人品风范气度，面由心生，只一看，孙奕之便心下喟然，纵使他当真帮着晋王出手，除去赵魏韩三家主事之人，可以晋王之性，得手之后，又会如何？
百年前的下宫之变，前车可鉴，世家间的倾轧争斗，亦少不了晋王的推波助澜，晋国内乱不休，公族与世家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利用，根本说不得孰对孰错，到最后，也不过以胜负成败论英雄。
他心下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听不懂晋王暗示，慷慨大气地说道：“大王乃是文公后人，公族正统，只需振臂一呼，必然应着云集。那等跳梁小丑，乱臣贼子，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大王若是下令，在下自当尽力协助公子，共同为大王效力。”
公子晏听得心潮起伏，当即长身而起，冲着晋王深深一礼，说道：“儿臣愿为父王效力，为重振晋国声威，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晋王深吸了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差点揪掉了几根，才按捺住心中火气，没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踢出殿去，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若动刀兵，无论胜负，皆会累及百姓。孤乃一国之君，国中百姓皆为孤之子民，孤又怎忍心生灵涂炭？昔有专诸鱼腹藏剑，手刃王僚，不知这鱼肠之剑，如今可在将军之手？”
孙奕之见他终于忍不住，还是提及行刺之事，便暗叹一声，知道晋王终究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对付赵魏韩三家，刺杀这种手段，实非王道。更何况赵魏韩三家家主之下，尚有无数人才，又深得民心，就算他杀了赵鞅，还有赵毋恤，杀了赵毋恤，还有赵无忧……而赵氏在晋国百姓心中，仍是忠臣义士，反倒毁了晋王名声，到最后成就的，依然是赵氏。
“大王只需一封诏书，将赵氏罪行公诸于众，便可名正言顺将其罢免抄家，又何必用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实在有损大王声誉，还请大王三思！”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四章 萧条孤兴发（4）
公子晏只觉得无比后悔，看看座上的父王，再看看对面的孙奕之，他真是被一时的侥幸冲昏了头脑，才会以为父王能重用孙奕之，以对抗世家公卿，夺回君权。
他一时受宠若惊，简直昏了头，忘了自家父王的本性。晋王若敢与世家对抗，又何至于此？自他继位为王二十多年来，世家之家内乱不止，可无论谁上谁下，他都始终未能从中获利。
人说坐山观虎斗，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这位渔翁，只有看戏的胆儿，却没火中取栗的勇气，哪怕几个世家都已火拼到你死我活，他都没胆子下手，如今就算有孙奕之这样一把利剑，他却只想着让人去行刺暗算，完全没想过，以他一国之君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手。
吴王阖闾当初以专诸行刺王僚，乃是以下犯上，行险之道。而专诸就算得手，亦不免以身相殉。
而晋国的情况完全不同，正如孙奕之所言，晋王为君，诸卿为臣，就算主弱臣强，但若君主强硬起来，宣召征讨，大义之下，调集忠于王室的兵马，未必没有胜算。
只是，他的这位父王没这个勇气，更没有这个自信。
晋王听到孙奕之如此义正言辞的说法，先是一怔，继而有些恼羞成怒，喝道：“什么见不得光？他们暗地里谋划的那些事，才是见不得光，孤初次下策，也是不想惊扰百姓，再起战乱，否则生灵涂炭，苦得还是孤的子民。一介武夫，又如何懂得孤的苦心！”
孙奕之叹了口气，苦笑道：“大王深谋远虑，孤心苦旨，在下远不能及。既然如此，只怕在下也帮不上什么，若是留在宫中，说不得还会引起赵氏注意，就此告辞！”
“将军请留步！”
公子晏没想到两人一言不合，孙奕之便要告辞，急忙起身挽留，晋王却冷哼道：“大胆！你以为孤的王宫，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吗？来人！——”
他一声令下，这空****的大殿四周，忽地冒出一群人来，个个张弓负箭，严阵以待。显然，他们早已埋伏在殿外，就等着晋王的号令。
公子晏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父王有心重用孙奕之，才设宴款待于他，却没想到，父王想要的，只是一把杀人的剑，甚至于不能为他所用的，早已埋下了伏兵。
晋王一挥手，那些箭手齐刷刷将箭头对准了孙奕之，却并未动手，晋王冷笑一声，说道：“你若肯老老实实为孤效力，孤尚可留你一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孙奕之非但不惧，反而哂然一笑，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轻叹道：“我原本以为，中原霸主晋文公之后，怎么也会有点血性，不会眼看着祖宗基业就此败落。却想不到，大王的眼界……呵呵，想必是离锋公子，先我一步，已经见过大王了吧？”
他心思敏锐，一看到晋王反应异常，又埋伏下这些弓箭手，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下午看到秦人的马车时，他一时冲动，惊马掀车，虽确认了青青所在，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就算有易容乔装，可离锋与他相识并非一日，对他的手段亦有所了解，自是不会掉以轻心。以他秦国公子的身份，想要赶在公子晏之前见到晋王，实在轻而易举。
毕竟，不单单是赵氏想与秦国结交，晋王本身，只怕更想拉拢这个强大的助力。
原本秦晋两国就曾联姻数次，说起来离锋与晋王也有算是远亲，对于晋王而言，身为秦国公子的离锋，自是比如今尚流亡在外的孙奕之更为有用。
更何况，以他的胆子，暗中留下孙奕之做间客行刺尚可，可若是放在明面上，他就要先面对赵氏，如今赵氏已将孙奕之列为敌对要犯，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就算他身为晋王，为了他而得罪执政正卿，这种压力是目前的他根本无法承受的。
这十多年来，在赵鞅的强势执政下，他已经习惯了做个有名无实的国君，醉生梦
死，只管享乐，不论政事。哪怕眼看着赵氏与中行氏拼得你死我活，他也不敢轻易出手。
正因为他一直隐于宫中，甚少出面，孙奕之对他知之甚少，也是看到公子晏在田庄中亲力亲为，敢于重用来历不明的伍封，他才冒险觐见，却没想到这次一时疏忽，竟中了埋伏。
“放肆！”晋王听他说得如此刺耳，面色一冷，色厉内荏地说道：“若非孤怜惜你一身本事，不忍见你死于非命，才给你个机会。你却如此不识抬举，既是如此——”
“父王！”
公子晏忽地冲出坐席，挡在了孙奕之身前，冲着晋王深深一揖，哽咽着说道：“孙将军乃是为父王而来，也是儿臣求他相助，为保我大晋百年基业，还请父王三思！若是今日父王杀了孙将军，必将引致天下人非议，父王若不肯用他之计，便请父王放他出宫……”
“混账！”晋王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精明的儿子，竟然会为孙奕之求情。他不是没有想过，留下孙奕之为己所用，可方才一番交谈，发现这人根本不可能为他效命，加上离锋先前所言，若能杀了他，便可以他的人头，换得秦国的支持。
只要得到秦国的支持，明年的中原诸侯会盟，他亦可继续称霸，赵氏就算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他的臣子，如何能翻过天去。
眼看着大事将成，却不料公子晏会挺身而出，当真是气得他七窍生烟，恨不得将这个儿子赶出宫去。
“你这混账，竟敢私通外人，违逆孤王，还如此胡言乱语！你就不怕，孤连你一起杀了么？”
“怕！——”
公子晏点点头，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父王或许不知，儿臣最怕死不过。当初在齐国为质，也是因为儿臣怕死，才活到现在。可儿臣这条命本就是父王的，儿臣死不足惜，却不忍见父王一时糊涂，毁了晋国几百年的基业啊！”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道：“公子，其实你不必如此……”
方才一听到弓箭手的动静，他第一时间，曾经想过拿下晋王父子为质，可当初晋王特地在这明光殿设宴，正是因为此处宫殿最为宽敞空阔，除却殿中十二柱之外，并无其他陈设，而晋王的坐席高高在上，与下首的客席相隔一丈有余，他就算轻功再了得，想要突破箭阵擒拿晋王父子，亦是力有不逮。
更何况，他若没看错，通往晋王主席的九级台阶上，怕是还有机关防御，晋王敢单独在此宴客，设下埋伏，必然有所依仗，他此刻身处险境，就算出手，也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中，只怕就要栽在这里，干脆先出言相激，再伺机而动。
可没想到，公子晏竟会为他出头，向晋王求情。
对于公子晏而言，他不过是方才结识几日，互相利用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这几日偶有交谈，两人颇为志趣相投，孙奕之也知道这位公子志向远大，绝非那种只知混吃等死的公族子弟。可这点交情，怎么也够不上让他在晋王面前冒死请命的份。
“住嘴！——”晋王狠狠地瞪着公子晏，双目泛红，完全不似看着自己的骨肉亲子，而视若仇敌一般，寒声说道：“逆子！你既然不怕死，孤就成全了你——”
说着，他猛然一挥手，下令：“放箭！——”
他身后的弓箭手早已做好准备，一听命令，立刻放箭，先前还有些顾忌于公子晏的，这会儿听到他如此狠绝，也不再犹豫，对着孙奕之和公子晏便射了过去。
“小心！——”
孙奕之先前就已暗暗将脚挪到了几案一脚，方听弦声响起，便已一跃而起，一个倒勾，连着踢出两脚，一脚将公子晏踢飞出去，一脚则将身前几案踢了起来，拎在手中，横着一转，整个人连同木几转如旋风一般，只听得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他手中的几案上瞬间已被钉上了数十支羽箭，而他亦从殿中退避到了一根两人合抱
的柱前，倚柱而立，完全挡住了这一波箭雨。
而被他踢飞出去的公子晏，正好落在了晋王脚下，晋王身后的屏风瞬间炸裂开来，里面冲出一人，挡住了公子晏，冷冷一笑，望着孙奕之，缓缓说道：“听闻你当初曾独闯齐军营地，于千万人中斩得上将首级，离锋早想领教，不如便借此机会，见识一下孙家剑法的厉害。”
晋王闻言，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着孙奕之的眼神变了变，又忍不住看了脚下的公子晏一眼，他也曾听公子晏说过，上次姑苏试剑大会之时，孙奕之就曾一夜奔袭千里，杀了齐国大将田莒。他以为这不过是夸大其词，区区一介武夫，就算武功再厉害，又如何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他安排下的弓箭手埋伏，本已觉得十拿九稳，若非不敢拒绝离锋，也不会留他在此，却没想到，孙奕之的武功当真如此厉害，几十个弓箭手乱箭齐发，竟然都奈何不得他一人。
公子晏方才替他求情，是不是正因为知道他的厉害，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晋王可知道自己身边绝无如此厉害的高手，能挡得住他。
好在，离锋就在他身后，见此情形，便果断现身，主动向孙奕之发起了挑战。
孙奕之从看到晋王的埋伏开始，就已料到离锋必然抢在他之前见了晋王。离锋既然已打算借此机会除掉他，不看到他的尸体决不罢休，此时出现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当即便扔掉了手中已别射成刺猬般的几案，手一抖，亮出袖中鱼肠短剑，轻笑道：“我也早想领教离锋公子的剑法，请——”
说话之间，他已揉身而上，鱼肠剑虽为欧冶子所铸的神兵之一，但因其短小锋利，多用于暗杀行刺，而非比剑，所谓一寸短一寸险，离锋手中长剑比他的鱼肠长了一倍有余，若是施展开来，根本容不得他近身，故而他也只能借此一击，赌一把自己的运气。
离锋早有准备，见他来的迅猛，也不怯战，直接挥剑相迎，他这一年多来勤练不缀，精进良多，加上曾与青青切磋，见识过她卓绝的轻功步法，对孙奕之这般战术亦是早有准备，运足内劲，这一剑挥出，气势如虹，剑风凛然，大有就此一剑便将他斩杀于此的架势。
晋王看到孙奕之矫健迅捷的身形时，也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了几步，命侍卫将他重重围住保护，这才敢透过人群去看两人对决的情形。
这一看，便看得他心底发寒，背后冷汗直冒。
先前他还以为只需要几十个弓箭手便可乱箭齐发射死了孙奕之，反正离锋要的只是他的人头，只要能拿下便可，手段不论。可没想到，孙奕之早就从青青那儿，学会了应付箭阵的办法。这若是在四野无人的空旷之处，乱箭齐发他还真是不好躲避，可这大殿之中，四梁八柱，身前还有个檀木几案，无论哪一个都可成为他的挡箭牌。
孙奕之既能挡下这一波箭雨，就能踏平阻碍，直闯到他面前。晋王不觉后怕得冷汗涔涔而下，大是庆幸离锋来得及时，否则他今日真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先前还想着让孙奕之为他的鱼肠，去刺杀那些冒犯他的世家家主，可现在看到他手中明晃晃的鱼肠剑时，竟有种头晕眼花的感觉。
那鱼肠剑虽短不盈尺，然寒光闪烁间，剑气吞吐，只要稍稍沾到，便足以碎玉裂金，孙奕之哪怕在重重包围之下，一剑在手，亦是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越打越快，越打越急，剑气纵横之间，在一旁围观的弓箭手和晋王父子也只能看到两团白光裹挟这两人的身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数，甚至还不得不退了又退，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两人的剑风扫尾伤到，那才叫一个倒霉。
“痛快！”
孙奕之越打越是兴起，精神十足，一把短剑在他手中，亦生出无数变化，比之长剑更为灵活狠辣，逼得离锋不得不转攻为守，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四章 萧条孤兴发（5）
离锋上一次与孙奕之交手，还是在清风山庄中，只是那一次山庄遭劫，孙家满门被灭，他当时还替青青挡了一刀，在他的记忆里，孙奕之与他当时的剑法武功相差无几，可后来他几次潜心闭关，又从青青那领悟到不少心得，剑法精进之快，连他的师父都为之惊叹不已。
如今他在秦国已无敌手，上次与青青交手之际，也比原来要好出许多。青青有所进益他很清楚，只是孙奕之从与夫差反目之后，就屡屡受伤，他原以为可轻易取胜，却没想到孙奕之一改昔日大开大合的剑招，用这锋芒毕露的短剑，风格大变不说，那种精巧迅捷之极的剑术，分明就与青青如出一辙。
他甚至可以想到，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孙奕之不单单是带着青青寻医问药，两人并肩同行，无论是齐鲁大战，还是卫国寻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远远多于他。他都能在几次切磋中，学到不少东西，孙奕之并非傻瓜，又岂能错过如此良机？
只是青青的剑法轻灵飘逸，疾若闪电，孙奕之不似她那般轻盈迅捷，却更为机变狠辣，招招不离要害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应，一时间完全被他带走了节奏，左支右绌，完全乱了阵脚，发挥不出平日一半的水平来。
“想不到离锋公子的剑术如此了得，只可惜……”
孙奕之口中一边笑着说话，忽地一矮身，身形一转，从他剑下绕到了他的身后，曲肘一挑，鱼肠剑已抵在了他的后腰之处，离锋的身子一僵，便听他在耳畔说道：“还不住手？”
离锋方才想到青青之时，稍一分心，却被他抓住了漏洞，此刻落入他手中，心中后悔莫及，却也只能缓缓地收回剑来，僵立在原地。
孙奕之一手用鱼肠剑抵在他后腰上，一手夺过他手中的长剑，轻笑道：“这次还要多谢公子赠剑相送之恩呢！”说着，他偏过头去，冲着晋王扬眉笑道：“大王莫怪，在下也不过是想请离锋公子相送一程，待我出城之后，自会放了他，绝不会让大王为难！”
晋王原本看到离锋出手之时，还庆幸不已，孙奕之的身手远超过他想象，他捅了这个马蜂窝，若不能斩草除根，真是怕日后落得田莒那般下场。碰上这种高手，就如同在床头悬剑，真不知何时会落下来让他身首异处。他手下并无能人可抵挡这等高手，离锋一出手，他才松了口气，幸灾乐祸地想着，如此就算孙奕之死了，也不能算到他的头上。
只是他的心放得太早了一些，先前看到两人打得热闹，完全势均力敌的模样，他也不敢让弓箭手再放箭，万一伤到了离锋，那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不说，还要面临秦国的怒火。
最好是离锋能杀了孙奕之，记住他的好处，日后能够扶持于他，才好借兵对方赵魏韩三家。
他不是不相信孙奕之的情报，只是对他而言，早已怕了赵鞅的铁血手段，连周王室都敢闯的人，若是知道他想借刀杀人，只怕很快就会派人来灭了他，左右他还有那么多兄弟和儿子，其中总有人会附和赵氏，甘心作他们的傀儡，届时赵氏自然会扶持出下一任晋王，谁也不会记得他曾经做过的事。
百姓们总是健忘的，更是功利的，他们才不会在乎什么仪礼大义，而在乎的，也不过是吃饱穿暖，一世无忧。
要对付赵氏，对他而言，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就算知道赵魏韩三家结盟，如今已除掉了中行氏等人，他们若想再进一步，必然要对他下手。他本想说服孙奕之去刺杀那三家家主，只要除掉了他们当中领头之人，便可给他留下时间。
可没想到，孙奕之竟迂腐至此，还想让他公开下诏，指出赵氏罪行，晋王只要想想，就忍不住冷笑。他若能有令符调动禁军，自然可如他所言，名正言顺地夺回自家权柄。
可那赵鞅自从免了进城税之后，他身后的金库之中，便入不敷出，眼睁睁看着街市中不少铺子都挂上了那三家的标记，方知他当时的随口一言，竟让赵鞅豁然开朗，换了个收税的方式和对象，鼓励耕种通商，以开
源节流为名，将宫中的费用足足削减了一半，晋王没了凑手的银钱，自然不便收拢人心，费尽全力，又赌咒发誓地保证他们的安全之后，才勉强收拢了这不足百人的王宫禁卫小队。
他原以为，靠着这批箭手和刺客，便可行刺世家家主，逼迫他们让出手中权柄。
可他没想到，这第一次出手，就遇上了战无不胜的兵圣之后，不但破了他的箭阵，如今还抓了秦国公子，让他当真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一看到孙奕之拿下了离锋，晋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无论多少人保护这他，都无法给他丝毫安全感，想到在千军万马之中尚且被斩首的田莒，他身边这些人，在孙奕之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你要走就走……不……不……不送！”
离锋却冷哼一声，说道：“你别忘了，青青身中蛊毒，那离心蛊乃是子母蛊，你若杀了我，蛊母暴毙之时，子蛊亦会爆体而亡——”说着，他猛然向前一冲，鱼肠剑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就算孙奕之不曾用上真力，可那剑刃锋利无比，只是如此轻轻带了一下，也划破了他的衣衫，甚至后腰上还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线，沁出一溜血珠来。
孙奕之发现他的意图之时，本欲一剑刺出，可听得他所说之言，终究还是手抖了一下，未曾真的刺向他的要害之处，却还是忍不住鄙夷地冷笑道：“堂堂一国公子，用这等阴险卑鄙的手段，若是杀了你，真是脏了我的剑！”
“放箭！快放箭！——”
晋王一看到离锋逃出他的剑下，已经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大叫，生怕那些人慢了一步，再让他逃了出去。无论如何，今日若是杀不了孙奕之，回头他就会变成横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剑，这个险，他绝不能冒。
一时间，那百十个弓箭手忙不迭地弯弓搭箭，朝着孙奕之连连射箭。
孙奕之先前看到离锋逃开之时，便已靠在一根梁柱之前，有这根柱子，他便无需担心背后的冷箭，而那些箭手显然未曾经过战阵训练，各自为战，在晋王的催促下更是一箭接着一箭地射向他，这箭如雨下，看似声势浩大，可那准头，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离锋逃得一命，却丢了手中长剑，如今看到孙奕之拿着他的宝剑挑拨飞箭，怒火升腾，便从身后的一个侍卫手中抢过一张弓一壶箭来，直接开弓搭弦，一连射出九箭，方才喘了口气。
那些晋国侍卫先前苦劳无功，原本还抱怨大王招惹了如此高手，可没想到，这个帮忙的秦国公子，竟有如此厉害的?箭法，若换了他们，单是这前后激射而来，却又几乎同一时间到达的九支利箭，就让他们对离锋刮目相看，佩服不已。
“好箭法！”
他们还没出声，却听得孙奕之喝了个彩，丝毫不见疲累地说道：“今晚公子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可惜你不肯相送，那在下也不耽误二位的大事，告辞——”
这次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猛地向前一冲，竟不是朝着门口逃去，而是直接冲上高台，直冲向晋王。
离锋本想帮忙，可刚追了一步，却听得一阵古怪的“咝咝”声从脚下传来，他低头一看，不禁骇然色变，动也不敢再动一下。
他天不怕地不怕，连自家的父王母后都拿他没办法，可他幼年时曾被蛇咬过，对这种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格外抵触，这才看了一眼，发觉不知何时脚下多了几条长蛇，蜿蜒而行，正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瞬间僵在那儿，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就因为这个弱点，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方才让易倾在他身上种下了离心蛊的母蛊，为得就是彻底将青青绑在自己身边，再无机会离开。
他这边稍一阻滞，便无人能拦下孙奕之，眼见他一掠而过，双手分持一长一短两把宝剑，直杀入晋王的护卫群众，当真犹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孙奕之一冲入人群，弓箭手便没了用武之地，少数几个没反应过来的，照旧对着他射箭，却
被他随手抓过一个侍卫便做了挡箭牌，连伤了几个自己人，那些弓箭手急忙住手，生怕他再冲杀进去，靠近晋王，若是误伤了大王，他们便小命难保。
晋王万万没想到，孙奕之来得如此之快，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此人武功卓绝，偏偏不肯为他所用，他受离锋引诱，一时贪念，方才想杀了他结盟秦国，却没想到，杀人不成，反而得罪了这个煞神，眼看着自己的侍卫一个个在他面前倒下，那明晃晃的长剑几乎要刺到他面前，骇得他惊呼不已，两股战战，险些就要瘫倒在地上。
“护驾！速速护驾！”
孙奕之冷哼一声，一剑从他头顶划过，挑断了他头上的金冠，满头乱发散落下来，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他本也没打算过要行刺晋王，就算此人贪生怕死，狡猾怯懦，目光短浅，却也是一国之君，公子晏方才对他的回护之情，他已记下，更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父王，也就是吓他一吓，便打算就此离开。
毕竟，对他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救出青青，赵氏联合其他世家图谋不轨之事，他已告知晋王，晋王却如此恩将仇报，意图拿他的人头来换取秦国的结盟，那他又何必管晋国日后会如何？
先前他还为晋王的困境而可惜，觉得赵氏专权跋扈，实为不臣不忠。可如今看看这位大王的德行，若当真由他主政，这晋国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当真是可惜了晋文公的一世英名，却有如此不孝子孙，生生败坏了祖先留下的大好基业。
他手中剑锋一转，横拍在晋王肩头，尚未见血，却已吓得他惨叫连连，他鄙夷地看了这人一眼，冷笑一声，纵身一跃，便打算冲出这明光殿，远走高飞。
可他刚一抬脚，却见晋王伸手一把将公子晏拉了过来，用力朝他推过来。
孙奕之知道他怕死，这是想拿儿子来做挡箭牌替死鬼，心下不屑一顾，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正好看到两个侍卫从朝他冲了过来，他一跃而起，那两人撞在了一起，他顺势一脚踩在他们头上，借力而上，一脚蹬在大殿当中的那几根粗大的梁柱上，如同雄鹰翱翔，穿梭自如，最后一剑刺穿了大殿顶部，哗啦啦落下无数碎瓦，他却一飞冲天，从那破洞之中冲出了明光殿。
就在他冲出之际，脚下的明光殿里，却接二连三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闷响声，就算离锋好容易避开了那些毒蛇，想要追上去，却没想到，殿中的支撑柱，早在他们两人比剑之时，就不知被孙奕之划了多少剑，先前只是有些剑痕印迹，可最后被他连踹几脚后，终于露出了里面的裂缝，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断裂。
一根柱子倒下或许无事，可接二连三的立柱断裂倒塌，上面的横梁也吃不住力，整个大殿顿时摇摇欲坠，只听得里面的人惊呼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去追截孙奕之，都忙着躲避坍塌下来的梁柱，这当口，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离锋最先冲出了明光殿，却已不见了孙奕之的踪影，更不用说他那把名为断玉的宝剑，他头上身上都落了不少灰土，狼狈不堪，一双眼却愈发晶亮地望着漫天星光，握紧了拳头。
“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你带走她！——”
他刚说完，就听得身后一声巨响，明光殿中的梁柱一个接一个的断裂，剩下得也终于支持不住，整座大殿轰然坍塌，倒在了刚刚亮起的星光之下。
晋王被公子晏扶着，一瘸一拐地逃了出来，一看到离锋还站在殿前中庭里，便哭丧着脸上去抱怨不休，离锋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公子晏见自家父王被人无视得如此狼狈之状，也不禁长叹一声，说道：“父王，还是先回去沐浴更衣，早些休息，今夜之事，只怕明日赵氏就会来人，父王还是早作打算才好啊！”
晋王一个激灵，他险些忘了，孙奕之如今还是赵氏的死敌，而他要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赵氏，还有那三家联盟……他这个大王当得，真是一言难尽啊！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五章 相望曙河远（1）
明光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墟，离锋虽跑得够快，却也弄得灰头土脸，回到秦国驿馆之时，一身狼狈模样，连江十三都吓了一跳。
“公子，可是晋王有变？那孙……”
江十三刚问了一半，便被离锋制止，示意他噤声，以免惊动了青青。
“被他跑了，姑娘还在房中吗？可曾说过什么？”离锋总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问道：“那人有没有到这里来过？”
江十三一看他的眼色，便知道他说的是谁，心底暗叹一声，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说道：“姑娘一直在房中，进来之后就不曾说过话，也没外人来过。公子还是先去洗漱更衣，早些休息吧！”
离锋点点头，说道：“我去看一眼，就回去。”
江十三无奈地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进了青青的房间，也只能在门外候着。从离锋去晋王宫开始，他就在这里盯着半天了，现在公子都回来了，他还得看着门，心里那个憋屈劲，当真是有口难言。
离锋在青青的房门口先是敲了敲门，问了一声，方才推门而入。
虽然没听到她的回应，他能感觉到房中有人，心底的那种不安，让他也顾不得再讲究规矩，好在进门之后，便看到青青端坐在榻上，盘膝打坐，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从她醒来之后，再次忘却前事，离锋在她面前自称已与她定亲，此番是接她回秦国成亲，却始终未得到她的回应，她记不得人，也记不得自己会什么，却依然记得调息打坐，这是她能够最快恢复体力的方式，先前那几日的昏迷和蛊虫发作的痛苦，让她变得格外虚弱。
见她还好端端地在房中，离锋松了口气，却也有几分心虚，虽然最后没能得手，可今夜之事，始终是他先下手，想要杀人灭口，彻底断了她可能会有的念想，现在看着她，难免有几分歉疚。
“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知道了。”青青看到他一身的狼藉，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
难得见她关心自己，离锋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心急见她，却忘了自己眼下的情形，却又不便实话实说，只能含糊地说道：“没事，不小心跌了一跤。你……今日还头疼么？”
“好些了。”青青伸手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这头疼的毛病，从这才醒来后就挥之不去，其实今日疼得格外厉害，她才连夕食都不曾用，便在房中打坐调息，可看到离锋如此狼狈还不忘关心自己，她也不想再让他担心，便忽略过去，反问道：“不是说在这里要休息几日么？为何明日就要急着走？”
他们进新田城时，离锋原本说过，在此暂留几日，一则是为了与晋王结盟之事。他虽与赵氏定盟，却也不愿赵氏当真坐大，若能扶持晋王，给予制衡，让他们都需要自己的?支持，方为上策。二则是因这一路赶得急，日夜兼程，莫说是“大病”初愈的青青，就是狼卫们也有些吃不消，故而江十三建议在新田稍作停留，正好也采买些东西，充作青青的嫁妆带回秦国，以免回去之时，被小觑了青青，平白生出些没必要的口舌是非。
可没想到，刚到新田，在驿馆门口，就遇上惊马之事，离锋当时虽未认出孙奕之，却也心生警惕，当即便命人安顿之后，投贴给晋王，秘密求见。果真抢在了孙奕之前面，与晋王达成了协定。
只是他没想到，如此周密的算计，甚至连他本人亲自出手，居然都未能留下孙奕之，还让他毁了明光殿，扬长而去。真不知那人会不会再伺机杀入秦国驿馆，劫走了青青。
虽说青青身上离火蛊已被激活，子母蛊虫互有感应，无法离开他，可他心中仍是不安，果断决定尽快离开，以免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新田距离秦晋边界，也不过几百里地，快马一日
一夜便可抵达，只要回到自家地界，离锋相信孙奕之就算有再大本事，也无法与秦国铁骑相抗，此事只要一日不成，他便一日无法安心。
听得青青问起，他勉强一笑，说道：“父王和母后已为我们筹备了婚礼，就等我们回去成亲，我自是想早一日回去，难道你不想么？”
“成亲？”青青怔了一怔，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忽地又感觉到指下的血脉开始剧烈地跳动，一抽一抽地，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每跳一下，都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又用力按了按穴位，却仍是无法阻止那种钻心的痛楚。
“怎么了？头又疼了？”
离锋一看到她蹙起眉头，神色痛楚，脸色亦是苍白无比，只觉心头一痛，有些害怕，亦有些后悔，急忙冲着门外叫道：“十三！十三！”
“在！”江十三应了一声，急忙冲进房来，看到公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榻前，满眼痛惜后悔，而青青则已痛得倒在榻上，抱着自己的脑袋，双目紧闭，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显然痛得不轻。他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公子，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离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声说道：“我只说要回去成亲，她……她一提成亲二字，便又发作了……”
江十三张口结舌，他又不能教训公子，更无法阻止此事。当初公子坚持要用离心蛊之时，他便不赞成，这蛊虫之毒，一旦入体，不但是受制之人痛不欲生，只能唯命是从，就算是控蛊之人，亦需以心血养蛊，折损寿数不说，还会伤及身体。
偏偏离锋因青青与孙奕之成亲之事，性情大变，固执起来，谁也无法阻挡，如今虽成功激活了青青身上的蛊毒，却也使得她离魂症复发，忘却前事，懵懵懂懂之中，方才被他们哄着回去。
可这离魂症极为古怪，有的人患上之后，便如行尸走肉，全然失去记忆，而有的人则只记得久远的儿时之事，反倒忘了眼前之事。这失忆的时间，亦因人而异，短则几日，长则数年甚至终身。
谁也不知道，青青眼下属于哪一种，但他们都小心地不敢提及与她昔日有关之事，以免刺激到她，让她想起旧事。可这衣食住行，难免与旧事有关，她便时不时会有碎片般的记忆，零零星星不说，一旦想抓住深想，就会头疼欲裂，离锋也只得让她尽可能藏于马车上，尽量避免见到外面的人和事，受到刺激。
可这一回，刺激和勾起她最痛苦的那刻记忆的，却是他眼下最想成就之事。
江十三见她如此痛苦，刚握住她腕脉，被她混乱的脉息吓到，正想干脆点穴或打晕了她，刚一抬手，忽然见她手腕一番，如同灵蛇般从他手中挣脱，反手一扣，反扣住他的腕脉，他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内劲如小蛇般从她的时指尖蹿入他的体内，疾若闪电，一下子便冲入他体内奇经八脉，震得他张口结舌，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离锋只见他给青青把脉，却忽然变了脸色，还以为青青的情况加重，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可是青青的情况不好？”
江十三张了张口，却未能说出话来，只能拼命地给他使眼色，可眼角都眨得快要抽筋了，离锋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伸手想要扶着青青坐起身来，关切地问道：“怎样了？还疼……”他的手刚碰到青青的肩头，一低头，却见青青的手竟抓着江十三，顿时神色一僵，愕然地望向她。
“青青……你……你在做什么？”
青青猛然抓着江十三用力一推，将他推到了离锋身上，若是寻常时间，单这一下，便足以让他们二人撞晕过去，可她这几日来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对抗蛊虫，全然没了平日的力气，这软绵绵的一把推过去，反倒被离锋从她手中抢出了江十三，将他护在身后，一掌切在她颈间，终于让她又晕了过去。
江十三心有余悸地抱着自己的手腕，说道：“公
子，姑娘这发作起来，越来越厉害，不如……不如废了她的武功，她便走不脱了……”
“不可！”
离锋脱口而出，断然摇头，忽略了他眼中的恨意和后怕，低声说道：“当初对她用蛊，已是万不得已，若是废了她……”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这些天，看到青青日渐消瘦，每每发作之时，痛苦的样子，都让他心生悔意，他不是不知道，若非她的离魂症复发，单凭一个蛊虫，根本留不住她。
她一旦恢复记忆，以她的性子，就算死也不会留在他身边。
可若是废了她的武功……他不敢想象，那样的青青，还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吗？
他喜欢的，原本就是她的恣意飞扬，灿若阳光，可如今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失去了笑容和活力的女孩，整日被病痛所困，已经让他又痛又悔。
“公子，长痛不如短痛啊！”江十三忍着痛，小声说道：“她若没了内息，就无法与蛊虫相抗，自不会如现在这般痛苦。到那时，公子想要怎样，她再无法反抗之力……”
“住口！”离锋反手一掌，将他推开，转头红着眼瞪着他，寒声说道：“我说过不可，你就连想也不可再想！若让我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不好之事，休怪我不念你我多年之情！”
江十三见他已气红了眼，知道事已不可为，只得长叹一声，捂着胸口被他一掌击中的部位，咽下口中翻腾的气血，木然地说道：“属下记住了。公子保重，属下告退！”
离锋看着他退出房去，抬了抬手，终究还是没留下他，回头望着已然昏厥的青青，颓然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地抚在她的额上，替她擦去方才痛出的冷汗。
“青青，青青，我舍不得……也放不下……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青青依然在昏迷之中，一动也不动。
他的手从她额头，滑落下去，扶住她的脑后，将她稍稍扶起些许，他一低头，正好可以吻到她的额头。先是轻轻地以唇触碰了一下，他便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舍不得放开她，唇沿着她的额头向下，滑过她的眉眼和鼻尖，终于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她。
她的唇并不温暖，甚至微微有些发凉，她的容貌也并不算绝色，无论秦晋诸国公主还是世佳女子，比她温柔美貌、娴雅大方的多得是，可从无一人，能如她这样，让他辗转反侧，思之不寐。
在她之前，也唯有他的剑，能让他如此投入。
可如今，她比剑道还要吸引他，让他无法再似从前那般专注于剑，心无旁骛。放不下，舍不得，他才会抛开所有顾虑，不择手段地将她束缚在身边。
贪婪地辗转吮吻在她的唇上，哪怕没有任何回应，他亦舍不得放手，用力将她抱在怀中，如同怀抱至宝，虔诚而小心翼翼地，想要彻底将她占有。
他原本想要等到回国之后，正式在父王母后主持之下，与她成亲，再行那周公之礼，是对她的尊重，也是最自己这种感情的认真。
可今夜他却忍不住，无法放下心中的惧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孙奕之亦能脱困而出，若是他当真闯来，或是青青突然恢复了记忆，那他要如何才能留下她？
他舍不得也不忍心废了她的武功，那样彻底折断她的双翼，摧毁她的骄傲和依仗，等于彻底毁了她，他无法下手，也只能换一种方式，让她彻底属于自己。
饶是如此，看到她毫无知觉的模样，他心中挣扎不已，仿佛有两个自我在不断地争吵，一个叫嚣着占有她，一个却阻止他这样做。寻常女子，只要失身于人，终究会归心于那人。可她却不是寻常女子，她若清醒，必然会对他恨之入骨。
若真的到最后，依然要失去，依然无法得到她的心，那他何必做这个君子？最坏的事已经做过，这最后一步，就算做了，又能如何？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五章 相望曙河远（2）
离锋心一横，最终还是无法按下心中的念头，将她放回榻上，手伸向她的腰间，刚触及那纤腰上系着的腰带，忽地腰间一麻，全身血脉仿佛被冰雪冻结，就连一根小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震骇之极，垂下视线，却正正好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青青正睁着眼，眼神清凌凌的，不掺一丝杂质，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死人？
离锋心头一寒，想说话，想解释，可偏偏不光是整个人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他拼命想要调息运气，却感觉到从丹田处传来一阵阵刺痛，方才醒悟到，她那一指戳在他的腰间时，连点几下，正好封住了他的丹田气穴，这等点穴截脉的手法，他也曾听说过，却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
青青慢慢地坐起身来，深吸了口气，她的身体虚弱之极，能够能聚起这些内力，已是不易，制住了离锋之后，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忍着体内刀剐针刺一般的痛楚，缓缓起身。
江十三还在门外守着，离锋的狼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驿馆，她现在的情况，想要逃出去，当真是难若登天。可让她就这样忍屈受辱，她宁可不计生死地放手一搏。
离锋看到她的动作迟缓，眉心紧蹙，脸色愈发惨淡，心下恍然，知道此刻的她定然也不好受，江十三先前曾与他说过，青青似曾服食过某种灵丹妙药，寻常毒物对她并无作用，若非离心蛊这等难得一见的毒虫，又在她体内潜伏一年之久，也未必能制住她。
故而他后面给她下的药，并非寻常毒物，而是利用药性相克之理，削弱她的体力，加上控制她的进食，就算再大的本事，不吃不喝的，十成功力能剩下一成也就不错了。更何况，她又屡屡试图与蛊虫相抗，剩下那点内力也都浪费殆尽，这几日下来，便眼见着看到她迅速地憔悴衰弱至此。
就这样，江十三仍是不放心，才会建议干脆废了她的武功，不管是断了她的琵琶骨还是丹田经脉，彻底毁了她的根基之后，方能安心留她在身边。
离锋先前尚不忍心，如今却不得不认，江十三在这点上，远比他更理智。所以他才会在一时意乱情迷之下，失去防备，被她抓住机会制住。
可她若以为，这样就能离开，也想的太过简单。
离锋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试图以眼神打动她，可她起身之后，先是盘膝打坐了一会儿，直到面上微微泛红，不再苍白如纸，方才起身下榻，将他推倒在榻上，背对着门口，在里面用被子卷成个筒，塞在他怀中，然后用另一床棉被将他和那被筒一并盖上，从外面乍一看，倒像是他抱着个人躺在那儿。
她这番动作，难免弄出点动静来，江十三在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公子出来，思前想后，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公子”，想要推门而入。
青青看了眼自己做的伪装，有些不大满意，忽然听得江十三在门外低呼，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榻去，钻进被中，靠在离锋怀中，却抓住他的手臂，朝上一抬，用力地摆了摆。
而在江十三眼中，却见自家公子正抱着心上人，显然兴致正高，还冲他挥手致意，定然是不满他的打扰，吓得他一个趔趄，赶紧后退两步，用力地拉上房门，生怕多看一眼，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画面，定然会被公子乱剑剁成肉糜。
离锋没想到青青会如此机灵，居然骗过了江十三。虽说如此一来，他亦无法脱身，可看到她主动钻进自己怀中，呼吸相闻，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无耻！”青青一把甩开他的手，曲肘一撞，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打得他身子蜷曲，差点吐出血来，她恨得牙痒痒，起身之后，还忍不住踹了他几脚，恨恨地骂道：“枉我还当你是朋友，真是瞎了眼！你居然跟越人勾结来害我，真是无耻之极！”
她不敢惊动了外面的人，声音和动作都不大，却是照着他身
上最痛的部位招呼，看到他痛得面目扭曲，却依然眼都不眨地看着她，气得她咬牙切齿，“说！你们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毒？解药在哪？”
离锋嘴角沁出一缕血来，眼中却含着笑，她就算制住了他，却也不敢走，不能走，只要有离心蛊在她身上，她就永远无法离开他。
骂了几句，见他只笑不语，青青才想起自己先前手快情急，连他哑穴一并点了，只得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威胁道：“我给你解穴，你最好老实交出解药，否则……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离锋动弹不得，也只能眨眨眼，表示答应。
青青小心翼翼地一手掐着他的喉咙处，一手解开哑穴，他若敢胡乱说话或求救，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没有解药！”离锋一张口，便脱口而出，可看到她眼神一冷，便急忙说道：“离心蛊本就是子母毒虫，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生离心，便可一世无忧。青青，方才是我不对，我向你保证，在成亲之前，不会再轻浮冒犯……”
他的话还没说完，喉咙已被青青用力一掐，生生将他未尽之言都堵在了里面。
“没有解药？”
青青双目赤红，她这些天来，几乎所有的体力和内力都耗费在与蛊虫相抗上，想要保持自己的清醒，忍受那种噬骨钻心的痛楚，就是不想变成一个附庸一具行尸走肉。好容易找到机会脱身，他却如此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希望，若是那样活着，她宁可拼个同归于尽。
“我……我若死……你也会相随……”
离锋看到她势若疯狂，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想要笑，眼中却落下泪来，“如此……生死相随……也好……好……”
“做梦！”
青青啐了他一口，恨恨地说道：“我不杀你，就打断你的腿，砍了你的手，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我一样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说得凶残，可手下却松了松，离锋愈发笑得欢畅，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笑道：“随你喜欢，你若愿意，就算断手断脚，我亦心甘。”
“疯子！你才真是疯了！”
青青被他这反常的模样刺激得愈发恼火，她当初为欧钺所中的离心蛊去找过范蠡，范蠡也曾答应，待她教了越国剑士剑法之后，便向越王求一份解药。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想来，那些人根本都是骗子，她本就不该相信越王和范蠡，才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可若真是废了离锋，将他一辈子带在身边，她一想就不寒而栗。这人到这般地步，还用那种让人肉麻的眼神看着她，为了他所谓的心悦钟情，如此对她，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怒斥道：“不许再这样看着我！再看——我先戳瞎了你这双眼！——”
“好！”
离锋轻笑了一声，闭上眼，他倒不是怕了她，而是舍不得真没了这双眼，就看不到她现在的样子。
“反正……你也离不开我……”
无论生死，他已经将她牢牢地绑定在自己身边，先前让她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就算让她打几下，出出气，又能如何？
青青气结不已，脑中又开始一阵阵的抽痛。她这几日试过无数次，那蛊虫根本无迹可寻，仿佛已与她融为一体，只要一动念离开，便会心跳加速，头痛欲裂，无论她怎么调息运功，都无济于事。每日里也只有这么短短一个时辰的清醒时间，一旦发作，很快她就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经历过那段失去记忆的痛苦，她从扁鹊那学会控制，可被他如此一激，她终究还是没能控住住情绪，激动之下，又开始头痛眼花，难以自已。
她一咬牙，抬起手来，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血一入口，她方才清醒了几分。
离锋见她神色痛苦，先是挣扎纠结，继而自饮自血，竟然也能控住毒发，不由目瞪口呆，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苍
白至此，甚至脱困反击，急忙叫道：“你疯了吗？你这样犹如饮鸩止渴，早晚会血枯而亡！”
青青用力吸吮了一口手臂上流出的血，整条小臂上伤痕累累，竟都是齿痕，早不知这几日来，她这样自残了多少回，方能积攒下这点还击之力。听他如此一说，她却冷笑一声，说道：“就算死，也好过被那蛊虫控制着，做你的奴隶！”
离锋摇摇头，苦涩地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你为奴，我已求得父王母后答应，明媒正娶，可你为何……为何不肯接受我……明明……明明我比他先遇到你……”
“闭嘴！”
青青干脆地撕下他半幅衣袖，塞进他的嘴里，堵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又解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绑住，她如今内力不济，无力点穴，也只能先用这笨办法。
离锋倒是任由她摆布，他亦能感觉到，体内如同被冰雪冻结的筋脉已隐隐有些松动之感，知道她现在的情形不好，还是靠着放血服血，才能压制住蛊虫，这样下去，只会掏空了身体，伤及寿数。他也不敢再刺激到她，只能由她折腾自己，哪怕被勒得生疼，连哼也没哼一声。
青青绑好了人，自己也费了不少力气，在离锋腰间摸了摸，才想起从他进门之时，就没看到他的佩剑，心下暗恼，又忍不住踹了他两脚，方才走到房门口，压低了嗓子，学着他的声音，含糊地叫了一声，“来人……”
江十三在门外累得几乎站不住，正靠在墙边打盹，公子这一晚上先去晋王宫，回来还兴致不减，他方才已命人去烧水，又不放心公子，只能在这里等着，先前还纳闷里面的动静不大，忽地听得喊人，也没顾上分辨声音，便赶紧推门走了进去，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脑后一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青青拿着木几又补了两下给他，这厮专门出阴招，害得她吃尽苦头，自是记得清清楚楚，绑过一个之后，再绑他时的动作更为利落，这回便如同绑野猪一般，将他手脚都捆在一起，堵住了嘴，扔在离锋身边，拿着从他身上解下的剑，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摸去。
所幸这是在秦国驿馆，加上先前江十三以为离锋在行事，让其他侍卫都退到了外院，只有他一人守在门口，她这才能轻易得手，否则以她现在这点内力，再多一人，她就没辙了。
离锋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他原本是为了盯紧了她，这会儿倒方便她去找东西。她仍记得，这几日赶路之时，血滢剑一直在马车上，下车后就会被放在离锋房中，他虽不是贪图这把神剑，却也不会轻易交给其他人。
进去一看，血滢剑果然就放在榻前木几上，青青快步上前，将血滢剑抱入怀中，方才感觉安心了许多。这是阿爹用自己的鲜血和性命铸成的宝剑，与她血脉相连，有了这把剑，她才能有逃出去的底气。
就算离锋说这离心蛊无解，她也要拼死搏一把。
这些天来，她只要一清醒，心生去意，便会被那蛊虫刺激得头痛发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是偶然之间，咬到自己的手臂，血流入口中之时，她便会清醒一会儿。这几日她便是靠着这种法子苦苦支撑，方能保持自己的记忆和精神不败，终于让她等到了离开的机会。
她还记得今日在街上惊马时看到的那人，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那熟悉的眼神和微笑，才是真正让她鼓起勇气的原因。
从知道自己身上所中的是离心蛊开始，她便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当初追随扁鹊学医之时，扁鹊就曾说过，那离心蛊看似难解，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那蛊虫是以心血喂饲长成，所谓心念一动便会发作，其实就是因为意动心动，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哪怕死一回，才能除去这可怕的毒虫。
离锋还想以死相逼，却不知，她根本不怕死，唯一怕的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留他一人在世间。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五章 相望曙河远（3）
拿到了血滢剑，青青随手就将江十三那把剑丢在了地上，扯下一幅帐子，照旧将血滢剑包起来绑在后背上。
她这会儿的力气不足，也不知自己能支持多久，先离开此地方为上策。当初欧钺毒发的时候，她也跟着计算过，若她克制着心思，只要距离蛊母不超过十里之地，便可无事。这新田城毕竟是晋国都城，方圆数十里，离锋等人相从其中找出她来，也非易事。
只是不知孙奕之此时在哪里，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当日被素年一激，脑中一乱，便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甚至刺伤了他。
她固然为他与阿爹之死有关而愤怒，可更多的，是他先前隐而不说的伤心。
他们之间，从孙武之死开始，甚至他被削职贬斥开始，早就有无数理不清剪不断的恩怨纠葛，若算起来，还真不知是谁欠谁更多一些。
可在那个时刻，她脑中一片混乱，才会失控伤了他，直到今天看到他好端端的模样，她才终于放下心来。才会不顾一切地积攒力量，哪怕自伤也要离开此地。
因为她已从离锋那一刻的眼神中，看到了危险的预兆，这人在平常时，都可以保持他冷静自持的贵族公子风范，可若是一旦侵犯到他的利益，他便可不顾一切地痛下狠手，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也幸好她早有准备，才能保持一线清醒，在关键时刻用那一点内力，制住了他，为自己抓住了这个逃离的机会。只是，驿馆内外那些狼卫们也并非易于之辈，她要在那两人脱困之前离开，还真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收拾好东西，青青摸了摸自己背上的血滢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这一次，她剩下的力气，还能不能拿得动这把剑，但愿秦易他们因为赶路累着，这会儿都已歇下，可以让她省些力气。
抱着侥幸的念头，她小心地走出房门，刚准备离开，却愕然地看着不远处的驿馆侧院冒出的浓烟和火光，那边传来纷杂的叫喊声，还有马匹的嘶吼悲鸣声，整个驿馆乱成一团，她甚至能看到原本该在这处院子外警戒的狼卫，也跟着赶去那边救火。
他们担心火势蔓延，会波及这边，若是惊扰或伤及公子，那便是他们的大罪。
可这混乱之中，却是最好的离开之机。
不管这是意外之火，还是有人放火，青青都十分快活，也不敢耽搁，赶紧朝外走去，可刚到了门口，却听到门外传来秦易的声音。
“谁让你们离开了？公子呢？”
“公子在里面，十三让我们在院外候着，我们也是怕惊着公子，方才想去救火……”
“那边不用你们！”秦易闻言勃然大怒，说道：“你们的职责是守护公子，岂能轻离职守？若公子有事……不对！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公子和十三为何全无反应？！”他神色一变，发觉情况不对，便一把推开守门的两人，冲入院中，“公子！——”
青青早就在院门后屏息静气地等着，他这一冲进来，便一剑向他刺去。
只是她的体力和内力都大不如从前，这一剑刺出，远没有昔日的速度和力道，剑风一起，便已被秦易觉察，急忙一退，拔剑相迎，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秦易手中的剑断为两截，可青青执剑之手亦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若不是她咬牙握住，死不松手，方才这一下，就险些震得她脱手而出。
秦易认出是她，也吃了一惊。
“青青姑娘？你……”
他一直跟随在离锋身边，最清楚自家公子的事，只是没想到，今日出事竟出在她的身上，吃惊之余，便愣在原地，反倒是身后那两个狼卫跟着进来，见此情形，不由分说地便朝青青挥剑砍去。
那两人是第一次跟随离锋出来，原本只当她是公子要带回去的女人，根本没见过她出手，一想到方才自己
疏忽大意，让这女子算计了公子，便心生惶恐，拼命想要拿下她将功赎罪，出手自是拼尽全力。
“住手！不可伤了……”秦易刚想阻止那两人，他心里明白，就算青青想要逃走，只要公子还在，就绝不容许他们伤了她，别人不知，他方才与她过招之时，可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如今的功力，只怕是十不余一，绝非这两个狼卫的对手。
可他刚喊了一半，便见青青手中之剑红光乍现，那两人冲过去，倒像是自己往那把古怪之极的剑上撞去，秦易心知不好，想要伸手拉住他们，却已晚了一步，只见那暗红色的剑气一闪，便有两股血花喷溅三尺，哪怕在这星光黯淡的深夜之中，也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两个狼卫扑倒在地上，颈间鲜血汩汩流出，一双眼俱是瞪得大大的，目露难以置信的惊惧之色，显然致死也不相信，自己竟会死得如此之冤。
明明这一路上，青青都被江十三整治得手无缚鸡之力，方才与秦易对拼一剑，虽仗着神剑之利斩断了他的剑，可她自己也被震得虎口流血，又怎么可能在这一剑之间，忽然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秦易后退了一步，警觉地望着她，“你身后——是何人？”
青青的脸色露出一抹笑容，先前苍白的面色，泛起些许血色，愈发衬得一双眼晶亮如星，哪怕整个人已虚弱无力地向后倒过去，亦是满面欢喜之色。
抵在她后背上的手急忙扶住了她，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中，那人这才从她手中接过了血滢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抖落剑身上的一溜血珠，冲着秦易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在这夜色中白得晃眼的牙齿。
“我若是你，就先去看看你家公子是死是活，若是他有个什么意外，你们岂不是都要陪葬？”
“孙奕之！”秦易看清来人，顿时大惊失色，他对离锋的安排自是一清二楚，怎么也没想到，先前公子那般狼狈的回来，这人竟然毫发无损，还敢直闯进来，显然，侧院那场火，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既是如此，公子岂不是危险之极？
“认得就好，代我向你家公子问候一声，今日之情，改日必当相报，告辞了！”孙奕之说罢，便一手揽着青青，一手拿着剑，朝一旁退了几步，纵身一跃，跳上墙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秦易心急如焚，哪里敢追上去，急忙冲进离锋的房间，见里面空无一人，又转身去了隔壁青青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被绑成球的江十三昏死在地上，而离锋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前去扯掉离锋口中的碎布，见他终于动了动，才放下心来，急忙跪倒在榻前，说道：“属下无能，累及公子，请公子责罚！”
“咳咳！”离锋连着咳了几声，吐出口血来，方才缓过劲来，苦笑一声，说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一时疏忽，你先给十三松绑，再召集人手。”
秦易应喏一声，先去救醒了江十三，再将外面的狼卫都召集回来，侧院的火势并不算大，只因是被孙奕之先泼了油，起初救火之人不知，几桶水泼下去，火势不弱反增，搞得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已，这会儿好容易扑灭了火，却得知离锋这边出事，一个个都吓得不轻，赶紧回来准备受罚。
离锋让人清点了下这一夜的损失，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他自以为先前安排得天衣无缝，还有晋王和晋军高手相助，对付孙奕之一人，本已算小题大做，却不料还是被他全身而退不说，那厮竟然还敢连夜闯入驿馆，杀人放火，真让他救走了青青。
孙奕之不过一人而已，他这边已死伤十余人不说，驿馆也被毁了小半，最为可惜的是他放火时，最先烧掉的便是马厩，秦国狼卫一人双骑，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坐骑，这一下马群非死即伤，还有些受惊跑散，这损失简直比他
出战一场还要严重。
照理说，孙奕之不可能比他们早到新田，他的人手也大多在邯郸为赵氏所困，能带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上他们，如此强势地救走青青，根本无视她身上的蛊毒厉害，难不成他早有准备，竟能找出离心蛊的解药？
离锋面沉如水，只要离心蛊不解，青青就不能离开他十里范围，她强行压制蛊虫，已是受伤不轻，孙奕之带着她，想走也走不远。他立刻安排人手分头搜捕，并让江十三去联络晋王，想来那一位，会比他更不想孙奕之活着，无论是为人为己，都一定会很乐意帮忙追杀此人。
孙奕之带着青青，在外面绕了一圈，又钻进了秦国驿馆之中，看着那些狼卫匆匆离去，只剩下离锋和江十三两人，方才松了口气，回到青青身边，低声说道：“都出去了，你怎样了？”
青青看着他一派轻松的神色，原本俊逸的脸上，还黏着未曾清理干净的易容之物，看起来斑驳发黄，眼下更是青黑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他并不比她好过，整个人都憔悴得快脱了形，她不禁眼眶一热，鼻子酸酸的，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我……我还以为……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哭别哭！”孙奕之一看到她落泪，也不禁乱了手脚，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心疼地说道：“你我夫妻一体，何必道歉？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若非我太过自负，竟让越人钻了空子，害得你吃了这么多苦，你若有什么事，我该如何是好？”
他方才赶到之时，正好看到那两人对她出手，她却因先前那一剑几乎脱力，险些无力阻挡，好在他及时出手，在她身后助了一臂之力，她才能合两人之力，一剑将那两个狼卫斩杀。
一想到自己若是晚来一步，可能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他就忍不住后怕，此刻抱着她更是一点儿也不愿松手，若非眼下尚藏身险地，不敢放肆，他都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体内，最好能就此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青青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一甜，只觉得先前所受之苦，尽皆烟消云散，伸手抚在他心口处，小声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孙奕之看着她，刚摇摇头，青青便急红了眼，说道：“既然没好，为何还这么快赶来？神医呢？师父呢？难道他们都不管你的伤？”她当时脑中一片混乱，失手刺伤了他，后来这些日子里，每日与蛊虫对抗之时，受尽痛苦，每每自伤放血，看到血色，便会想起那日的情形，更是心痛不已，如今好容易重逢，便忍不住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想要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他的胸膛结实有力，只是肌肤上明显有不少新旧伤痕，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心口处的一个血疤，虽只有一节拇指大小，血肉翻出，如今看着都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当初受伤时有多可怕。
“还疼么？”青青的手指抚过伤口，感觉到伤口下传来有力的心跳，如今虽看不到那伤口当初有多深，可她能想象得到，这伤口当时会有多疼。
“疼，心疼！”
孙奕之伸手按住她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深深地望着她，说道：“看到你受这么多苦，我这心里，比你刺我那一簪更疼。神医和师父随后就到，你再忍几日，神医一定能取出蛊虫，让你再不受那人的胁迫。”
青青面上一红，却并未收回手来，任由他牢牢地握着，用力地点点头。就算扁鹊当真解不开着离心蛊，她今日能见到他，解开心结，便是当真捱不住去了，也再无遗憾。
两人在成亲当日遭逢大劫，死里逃生，又分离了这么些日子，吃尽苦头，如今终于相见，哪怕仍未脱离险境，却难得片刻安宁时光，四目相对，俱是情意绵绵，难舍难离。
离锋根本没想到，他动用了无数人四下搜寻的两人，就在他一墙之隔的杂物房中，相依相偎，极尽缠绵。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五章 相望曙河远（4）
晋王一收到离锋传来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他亲眼见识了孙奕之霸道之极的武力，连整个明光殿都被他拆了，寻常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什么埋伏陷阱的，人家如履平地，反倒随手一击，就险些要了他的老命。
他先是调集了整个新田城的兵马，将王宫守得严严实实，飞鸟难进，这才派了两个千人队，配合离锋手下的狼卫，将成功新田城区如篦梳理而过，就差掘地三尺，可孙奕之和青青两人，却如同水滴入海，飞鸟归林，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到第三天上，孙奕之收到了消息，李聃和扁鹊一行人，终于也到了新田。这几日新田城许进不许出，城中大街小巷皆有人巡查搜捕，城中人心惶惶，可外面来的人，却是一拨接一拨的不见少。
赵鞅从先前告病回乡之后，至今已有近半年，这一次居然赶在这当口回来，晋王就算再怕死，也不得不打开宫门，迎接这位执政上卿入宫议事。
一入宫，赵鞅看到宫中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之势，大为不满，若非这宫中禁卫统领亦是赵氏之人，他连进都不会进去一步。毕竟，当初的下宫之变，便是赵氏一族最为惨痛的教训。
此次乃是赵无忧随他前来新田，赵毋恤留守邯郸，经营邯郸晋阳一线的赵氏领地，方一抵达新田，便有赵氏族人前来向他禀报了这几日发生之事，他方知孙奕之逃出邯郸之后，竟赶来新田拦截离锋一行人，却被离锋联合晋王设伏，险些中计身死，全凭一身本事脱困而出，还毁了明光殿，惊得整个晋王宫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不但如此，就连秦国驿馆那边，离锋身边带着近百狼卫，居然都没能拦下此人，让他一人独闯驿馆，火烧马厩，毁了一半驿馆不算，还真的救走了青青。
赵鞅初闻此事之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孙武用兵之神，天下皆知，可大多数人都认定乃是兵法之功，只要手下有精兵强将，手中有神兵利器，便可所向披靡。对于孙奕之，大多数人并未看在眼里，毕竟，孙家已在诸国间客联合之下毁于一旦，就剩这么一个人，还被夫差驱逐出国，流浪四方。
就算他继承了孙氏的兵法武功，可他也继承了孙家的血海深仇，诸国之中，但凡参与此事之人，皆无人敢用他，如此骁勇善战之将，就这样无处可去。
赵鞅不是没想过留下他，原本以他与青青的关系，化解昔日仇怨也不是不可能，可偏偏离锋来插了一脚，让赵毋恤不顾一切地做下那些事，彻底断了和好的可能。这次动用越国蛊虫之事，他也是事后方知，深恨赵毋恤一时糊涂，毁了自家最出色的剑术天才，这才匆匆赶回新田，不想孙奕之竟跑到了他的前面，还当真拦截下了离锋一行人。
只是他们都很清楚，就算他救走了青青，也无法离开此地。
青青身上的离心蛊一日不除，就无法逃出离锋身边。可区区方圆十里之地，又能经得起几次筛查？
翻遍了驿馆周围十里之内，都没找到那两人的踪影，离锋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最明显的地方，立刻让人又搜查了一边驿馆，果然发现其中一个杂物房中，有不少食物残渣，墙上还用木炭草草地写了“多谢”二字，显然有人在此逗留过几日，不用想，除了那两人之外，别无他人。
一想到这几日他们就在自己身边，看着他如没头蝇虫般到处搜寻他们的下落，还不知如何嘲讽取笑，离锋一怒之下，挥剑将墙上的字劈得粉碎，不料那面墙上忽地弹出一物，冒出一股青烟，他猝不及防，吸入了几口，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江十三和秦易等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墙上草字之后竟有如此恶毒的机关，急忙将离锋抬回房去，先灌了些水，然后又喂了几粒解毒药下去，折腾了大半日，方才见他气色渐稳，终于安下心
来，不由暗暗庆幸，还好那毒烟的毒性不算强，顶多让公子睡上一两日……
心念及此，两人不由都面面相觑，这个时候，离锋若是昏迷不醒，就凭他们两个，如何能指挥得动晋国军士去搜捕孙奕之和青青？
他们却不知，在离锋倒下的那一刻，青青同样感到一阵眩晕，头痛欲裂，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孙奕之急忙将她扶住，送到了扁鹊面前，急切地问道：“这蛊毒又开始发作了，还请神医救救青青！”
扁鹊握住青青的腕脉，几乎能感觉到她手腕又瘦了一圈，简直如同皮包骨头一般，整个人憔悴消瘦得让人看着就害怕，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倒下，再也无法起来。
“别担心，这才不要紧。应该是蛊母那边出了状况，子蛊有所感应，才会躁动不安。我先给她扎几针，封住她的血脉运行，让那蛊虫不敢乱动，以免伤到她的内腑。”
孙奕之连连点头，看着他给青青施针，心知定然是离锋已经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毁了他的留言，中了机关毒烟，才会有所异常。只可惜他如今投鼠忌器，还不敢对离锋痛下杀手，以免那蛊虫发作，当真拖累了青青。只是一想到他们两人之间，因这该死的蛊虫被牢牢系在一起，离不开走不得，他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
若是他当初早些发现越人的恶毒之处，又怎会累得她受此痛苦，这几日两人朝夕相处，他已看到了青青手臂上的齿痕，自是知道她用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支撑着坚持到今时今日。
扁鹊下针的速度很快，十几枚银针封住了青青的周身要穴，让她出于沉睡状态，血脉运行减缓，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到她活着的迹象。
“神医，若是那子母蛊之间互有感应，那如何能解除蛊虫而不被蛊母发现呢？”
扁鹊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你也说了，子母蛊之间互有感应，若是我现在动了子蛊，那边立刻就能发现她的方位，如今我用银针将子蛊逼至她肩头，以龟甲锁住，先隔绝了他们之间的感应，再设法除了这鬼东西。”
“神医已找到解药？那青青有救了！”孙奕之闻言大喜过望，差点就想抱住他狠狠拍几下，方能表达此时此刻的激动和感激之情。
“你可别乱动！”扁鹊抬手就一针朝他扎过去，见他赶紧收手，老老实实地坐好，这才摇头说道：“这蛊虫虽是毒虫，却是以蛊师心血培育，并非寻常毒物，也没有什么解药。除去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逼出体外，那东西只要一离开人身，就不过是个虫子罢了，我一龟甲就能把它给拍成泥！”
孙奕之闻言苦笑不已，叹道：“若是能将它逼出体外，青青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了。”
扁鹊点点头，说道：“说的不错。这蛊虫早在一年之前被人植入她体内，当时若是发作，也不过寻常。可它生生隐藏了一年，就连我当初给她治病之时，都不曾发觉。可见这东西已融入她血脉之中，想要驱除，当真是难上加难。”
孙奕之心一沉，可忽地灵光一闪，急忙问道：“神医说得是难上加难，并未说无法可解，莫非神医已有办法？”
扁鹊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一路上也不敢歇，一直在翻查大巫的记载和《神农本草经》，总算找到点东西，只是能不能成，却未有把握。”
“只要能救青青，你尽管说，就算是再难找的药材，我上天入地也要找回来。”孙奕之果断应下，生怕他反悔，“就请神医尽快救人，让她少受些苦痛。”
“这药材倒不成问题，”扁鹊却摇了摇头，说道：“问题是，这蛊虫子母相连，逼不得杀不得，若想驱离出去，怕是只能用“引蛊”之术。”
“引蛊之术？”孙奕之闻所未闻，只是见他神色悲悯，心中亦是有些不安起来，“无论用什么办法，
只要能救青青便可。有劳神医一施妙手，救救她吧！”
扁鹊叹息一声，说道：“不是我不救她，而是这引蛊之术，本非正道，乃是以精血为饵诱得那蛊虫从一人之身，转入另一人之身，如此一来，等同以命换命，救一人而杀一人，如何能为？”
孙奕之闻言一怔，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方才问道：“神医的慈悲心肠，在下自是明白。然这世上多得是恶贯满盈之辈，若是以他们的性命，来换得青青之命，又有何不可？”
“此计不通，”扁鹊摇头说道：“这引蛊之术本就千难万难，需用人心头精血相诱，又要肌肤相接，若是那人心有杂念，并非诚心相助，失之毫厘，那蛊虫非但不会离体，反而会立刻发作，那种噬心穿肠之痛，绝非她能够忍受得了啊！”
孙奕之顿时明白过来，为何他的神色那般古怪，这引蛊之术的关键之处，便在于受蛊之人需心甘情愿不说，还会肌肤相亲，那能够给青青解蛊之人，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
一命换一命，想要救她，就要用他的命来换，扁鹊自然以为，此事绝无可能。
“若是引蛊成功……”孙奕之缓缓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扁鹊愕然地看着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你……你难道真想将那蛊虫引入自身？”
孙奕之笑了笑，从成亲之日青青出事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轻松地笑出来，如释重负一般，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是也说了，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将那鬼虫子给引出来？只要她好好活着，我……若是不在了，就请神医日后多加照拂于她，切不可告诉她引蛊之事。”
“这……”扁鹊修眉紧锁，看着他轻松的笑容，心中却如同被压上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得几乎无法让人呼吸，“我也只是从大巫昔日的手记中看到这种蛊术，可若是真正施行，我也并无十全的把握，或许在引蛊之时，便会出现排斥，到底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就算成了，这蛊虫经过刺激之后，何时爆发，我也无法估计。”
“明白了。”
孙奕之的神色平静至极，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紧张、焦虑，看到她如此受苦时的心痛，到此刻知道结局后，却豁然开朗，做出决定后，所有那些不良情绪统统烟消云散，整个人似乎都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好过这般等死。神医尽管放心，我这条命硬着呢，在她没事之前，我没那么容易会死。更何况，那离心蛊不过是个子母蛊罢了，只要不离开离锋，也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得他发觉要跟我绑在一起之后，自己先受不了，就此毁了蛊母也不一定。”
他说得轻松，说到离锋之时，更是戏谑嘲讽，似乎不过是要去玩个极有趣的游戏，而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扁鹊见他这般洒脱，心下亦是佩服不已，他自幼跟随师父一起游历天下，见过无数奇难杂症，治病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可他见过太多因病而分崩离析的人家，或是因为久病拖累，或是因为后宅倾轧，大多数男子身边妻妾如云，莫说专情一人，妻妾若患上这等奇难杂症，男子多数休妻另娶，或是冷眼旁观，生生熬死了原配再娶。
不论是男女之别，还是以命换命，这引蛊之术之所以失传，只怕就是因为这里面的手段太过血腥，也很难找到一人肯心甘情愿地将别人身上的蛊虫移至自己身上，所以扁鹊才会那般难受，随口便让青青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可没想到，这一转头，孙奕之竟有此心，而且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若能成功，这将是他亲手做的第一个病例，能够从中汲取到的经验，当真是无比宝贵。
思前想后，见他如此认真，扁鹊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你有此心，事不宜迟，你去安排一下，我便尽快给你和青青引蛊！”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五章 相望曙河远（5）
孙奕之先去安排人手，他主意已定，便打算将手下都安排妥当，若是他有什么意外，也可让司时久带回吴国，他们愿追随太子友的，大可回去，若不愿再回去的，亦可拿些财物自行离去。毕竟孙家这些族兵从阿祖那辈开始，就世代相随，其中大半折损于清风山庄一役之中，剩下这些人，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一条出路。
等他离去后，扁鹊一转身，便去找了李聃，将两人所谈之事，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尽数告知。
末了，他忍不住叹道：“这蛊虫本身就难以驯服，青青性子倔强，强行相抗，才吃了不少苦头。奕之倒是机变能忍，他有心如此，倒也难得。只是……若离锋知晓子蛊在他身上，刻意引发，那……”他摇摇头，孙奕之既然下此决心，必然早已考虑过后果，仍决意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李聃听完之后，沉吟良久，方才问道：“那引蛊之术的甲骨，拿来看看。”
扁鹊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聃轻咳一声，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说道：“医术老夫虽不及你，这上古祀文，巫蛊卜筮之术，你知道的，未必就强于老夫，一起参详参详，或可让你多几分成算。”
扁鹊恍然大悟，喜不自胜，急忙回去将用上好丝帛拓印下的甲骨文拿过来，他这几日一直在研究这些内容，但论及对古文了解，自是不如李聃学识渊博，如今多了他相助，对其中文意了解更深，自是受益匪浅。
李聃自幼便记忆超群，博学广闻，世所罕见，后来入周王室为藏室史，负责管理整个周王室的藏书，就连孔丘也曾亲自前去请教周礼之道，只是他生性洒脱不羁，率性而为，不喜从政，却对医药卜筮、天文地理、阴阳八卦等杂艺都有所涉猎，就连那《神农本草经》和一些草本古方，都颇有研究。
若是单论医术，他不及扁鹊，就连剑术，也比不上一手教出来的弟子青青，可对天人之道的理解，堪称当世第一，这些巫蛊之术，看似神秘复杂，在他眼中，却一眼看穿其中故弄玄虚之处，一一向扁鹊指出，两人边看边讨论，各有所获，一时间，竟忘了时间，直到天色渐晚，连帛书上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来你日更方惊觉时如流水，俱是饥肠辘辘，相视大笑。
出来之后，却不见孙奕之踪影，李聃找人问过，方知他已出去了大半天。想来他是担心引蛊之后，不知能有多少时间，便去早早安排后事。这个徒弟跟他的时间虽不算多，他却最为喜欢他的性子，行事果断，性情坚毅，既知进退，又不贪图富贵。唯独在这姻缘一事上，偏偏遇到这般劫数。
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的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初为他们证婚，他亦有嫁女娶妇之喜，却没想到，那日本当大喜之事，最终却成了那般收场。两人历经重重阻难，好容易能在一起，却被这险恶的蛊虫所困，面临生死之别，他却不知，要如何才能帮到他们……
扁鹊去看了青青一回，她身子受损不轻，服药之后，多睡多休息，更有利于恢复，只是看到她如今憔悴消瘦的模样，思及昔日的飞扬神采，亦是唏嘘不已。
正如孙奕之所言，早一日引蛊出体，她才能早一日康复，因她那倔强的性子，这蛊虫对她的伤害格外严重，除此之外，当真别无他法。
用过夕食之后，入夜时分，孙奕之总算赶了回来。
先前从邯郸撤出的人，陆陆续续的赶来新田，介于晋王和赵氏还在搜捕他们，他也没让大家随意外出，安顿好林掌柜一行人之后，便与司时久谈了整整一下午，方才说服他先带一部分人撤回吴国，又将一封帛书装入竹筒之中，密封之后交给他，让他带回去送交太子友。
司时久虽隐隐觉得他说话时的口气有些不对劲，但也未曾想到这世上还有引蛊之说，就青青之事安慰了他一番，便应声离去。
送走
了这些昔日的部署之后，孙奕之回到住处，又写了几封书信，都用丝帛写好后封入竹筒，想了想，又在上面注明了收信人，找了个木盒装好，郑重地收了起来。若是扁鹊的引蛊之术失败，抑或是成功之后，他却没能熬过那蛊虫的毒性，这些东西，便是留给他们的后手。
扁鹊也准备好要用的药物，李聃还主动过来帮忙，孙奕之一看连师父都亲自出动，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道：“徒儿不孝，累及师父担心……”
“少废话！”
李聃抬脚就踹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我徒弟，青青也是，谁都不许让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都给我好端端活着，听到没有？”
“听到！”孙奕之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跟着扁鹊进了内室。李聃站在原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恼火地哼了一声，“口是心非的混小子，以为老夫那么好糊弄么？”
内室之中，扁鹊已让人用黑布将所有的窗户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床榻之前也用屏风挡着，青青静静地躺在榻上，依旧处于昏睡之中。
屏风外摆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热水，散发出浓重的药味，孙奕之一看就想起当初青青在无名岛上做的药泥，那时他心死如灰，若非她全力相救，只怕早已去见祖父和爹娘。一念及此，想到自己这条命原本就是青青所救，他更是坚定了信念，就算当真引蛊之后立刻身死，也要先救出青青。
“我该怎么做？神医请尽管吩咐便是。”
扁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想好了？若是那子蛊蛊虫引入你体内，等于将你的性命交于离锋之手，随时随刻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我明白。”孙奕之朝他伸出手去，果决地说道：“我比青青更清楚这蛊虫的厉害，自然明白该如何应对。神医请放心，但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轻易送死。就请神医直接动手引蛊吧！”
扁鹊叹了口气，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拦你。你先上去，将青青……抱起来，以打坐运气之势，先助她运气三周天，疏通经脉气血，待我燃起引蛊香后，再以龟甲驱蛊，你们二人需除去外衫，双手掌心相对，待彼此气息相通，合为一体之后，我再给她扎针刺穴，将蛊虫引出她的身体。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这蛊虫乃是以活人心血喂饲，引蛊之时，还需要在你身上刺穴放血……你上次被刺中心口，伤势尚未痊愈，如此一来，风险颇高……”
“无须担心。”孙奕之笑了笑，说道：“生死有命，神医不必如此紧张，我从十二岁上战场后，年年受伤，早就习惯了，放点血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救活青青，怎么做都行，你尽管吩咐便可！”
扁鹊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得点头应下，先让他去门外说了一声，命外面的孙家兵等会不论内室之中发生何事，都不得进来，以免惊扰到行功的两人，误了大事。这引蛊之术一旦开始，不到完成绝不能停手，否则引蛊双方都会因蛊虫爆体而亡。
他说得如此慎重，司时久又不在，负责守卫的几个孙家兵原本就是孙奕之的手下，平日就对他敬若神袛，如今听闻不过是区区十几人的小队人马，自是无不从命，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等着。
一切安排停当后，孙奕之又回了内室，照着扁鹊的吩咐，将青青扶起来，掌心相对，开始运功调息。先前孙奕之还担心青青的身体，不知她方才历劫归来，不知能否忍受得了引蛊之时，那蛊虫带来的损伤，这会儿以自己的内力潜入她体内，引导着她的内力缓缓在周身经脉之中流转，弥补着这几日以来，她与蛊虫相抗之时，造成的内腑之伤。
青青先前服了扁鹊配置的药物，驱除了江十三给她下的药，扁鹊又以银针刺穴之术，疏通了她的奇经八脉，这会儿孙奕之再助她行
功运气之时，顿感事半功倍，尤其是青青的内力浑厚，有良好的基础，很快就能适应他传来的内劲，不知不觉间，便已运功流转周身各处穴脉，让原本沉入丹田之中的真气开始慢慢恢复。
只是这一疏通经脉，先前被封住的蛊虫显然已被放了出来，青青下意识地运气抵挡，可那蛊虫本就在她体内，一接触到她的反抗之气，便四处乱窜起来，疼得她咬紧牙关，冷汗直冒，生生从昏迷之中疼得清醒过来。
一醒来，她刚一睁眼，便看到了一直守在她面前，助她行功运气的孙奕之。
“你……你在干什么？”
孙奕之冲她微微一笑，说道：“别乱动，神医让我帮你将蛊虫驱离出去了，你且忍一忍，等弄走了那该死的虫子，我再与你好好说话儿！”
青青亦感觉到他灼热的掌心传来的内劲，只当他是在帮自己梳理经脉，未疑有他，完全照着他的吩咐运气行功，在他的帮助下，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流入自己体内，带着她一起在全身经络之中反复流转，每转过一个周天，她的精神和力气就恢复一点儿，加上屏风外扁鹊点着的香，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确像是扁鹊的疗伤驱毒手法。
她虽不知为何要如此做法，但习惯性地听从他的安排，体内的真气已如涓滴入海，不再是先前那般让人无力可为，她心中忍不住萌生出希望来。扁鹊不愧为当世神医之称，竟然能相处这等办法来驱除蛊虫，让她心中的希望也如同死灰复燃一般，重新振奋起来。
孙奕之这会儿与她血脉相通，从她的一蹙一笑之中，便能猜得出七八分她的心意，也冲她露出个安抚的笑容，然后便努力控制自己心无旁骛，加快了真气的流转速度。
扁鹊站在青青身后，点燃了三支香，又摸出拿包银针来，待看清她后背上忽地有一个小包鼓起，立刻用银针在那小肉包滑动的方向连轧了几针。
青青疼得额上冷汗直冒，也只能咬紧牙关，却也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驱除蛊虫，便强忍着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努力地配合他们。
孙奕之已脱去了上衣，露出上半身来，青青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新旧伤痕，尤其是心口处那个簪洞，若非她当时被素年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是非，又怎会对他下此狠手。
她现在所受的所有苦痛，加起来只怕也不及他那一次。
扁鹊一口气扎了几十针下去，将整整一包银针都用得一根不剩，总算控制住了那蛊虫游走的方向，将它逼到了青青的左臂之上，顺着经络向她的掌心蠕动。她忽地心生不安，抬头忘却，却正好对上孙奕之的一双眼。
单看这双眼，并无什么独特之处。可那双眼中红包涵的种种深情，有怜惜、有心疼、有宠溺、有喜爱……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彻彻底底地吞噬进去。
“准备好——开始！”扁鹊忽地突然发力，在她背上猛然一派，冲着孙奕之刚喊了一声，就见青青手臂上的“小肉包”突然胀大，如一条鱼儿一般，飞快地朝着两人两两相对的掌中游去。
青青忽地看到那东西从自己的手臂上滑过，朝着掌心之处游去，先是一喜，继而便怔了一怔，刚刚涌上的疑虑，立刻便看到了答案。
扁鹊在给她施针完毕后，竟又去给孙奕之扎了几针，只看了眼从他心口取出的几滴血珠，点了点头，又燃起了第二组香。
上一次他所点的香让人精神振奋，清醒无虞，可这一次，青青却忽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继而掌心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她不由吓了一跳，刚想追问那东西的来历，便感觉到后背一阵刺痛，再回头已看，只见扁鹊手执银针，定然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她下意识地刚想呼救，忽然发现他脸色不对，她方一撤手，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倒了下去。
“师兄！——”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六章 人世拘形迹（1）
“师兄！——”
青青连喊了几声，想要扑过去看个究竟，可偏偏浑身无力，方才扁鹊在她颈后刺下的那一针，让她浑身僵硬，竟是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她情急之下，只能冲着扁鹊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快放开我！让我看看……看……”她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银针的光芒，继而脑后一痛，彻底失去了知觉。
扁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伸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小心地扶着她躺下，盖好了被单之后，方才对着外间说了一声，“都好了，进来吧！”
屏风后转进一人来，赫然正是那两人的师父李聃。
李聃看了眼昏迷中的两个徒弟，与扁鹊对视了一眼，径直走到孙奕之身边，将他抱了起来，朝外走去。
扁鹊急忙追上前去，有些不安地说道：“这蛊虫方才引入奕之体内，凶性未去，若是再次施术，只怕会对您老人家多有不利……”
“少废话。”李聃白了他一眼，差点吹起了胡子，没好气地说道：“就是要趁它凶性未去，尚未融入奕之血脉之中，才容易引导。如若不然，像青青那样，侵蚀了血脉，将好端端的身子都毁得千疮百孔，那我还救他作甚？”
扁鹊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了隔壁房间，一进去，里面的布置陈设几乎与方才那间屋一模一样，只是唯一的区别，是对付那蛊虫的两人之中，换了一个。
李聃将孙奕之放在榻上，扶着他盘膝而坐，自己坐在他对面，脱去上衣，他年岁虽高，可素来注重养生之术，又常年练气修身，故而身体结实康健，并不似寻常老者那边松弛难看，只是与对面的徒弟相比，还是少了几分年轻的活力。
扁鹊见他如此干脆，知道他主意已定，可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忍不住问道：“先生真的想好，一定要这样做么？说不定，过几日我就能找出离心蛊的解法，奕之不过是多受几日罪，他那般足智多谋，必不会让自己太难受，先生又何必定要如此，万一出什么事，我该如何向他们交代啊！”
“不用你交代。”李聃盘膝而坐，于孙奕之掌心相对，扶稳了他，姿势动作与先前孙奕之和青青一模一样，只是他神情淡然自若，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坦然说道：“你放心好了，老夫早已留书给他们二人，等他们醒来之后，必不会为难于你，只要你莫要告诉他们就是了。”
扁鹊头疼地说道：“先生真是为难我，就算我不说，难道他们就真的猜不出来？你这两个徒儿，都是心思通透之人，我可糊弄不了他们。”
“他们猜不猜得到，那是他们的事。”
李聃闭上双眼，缓缓说道：“你只要告诉他们，老夫自在惯了，去了我想去之地，无需他们挂念，如是便可。他们知道我的脾气，不会为难于你，开始吧！莫要再耽搁时间。”
扁鹊无奈地点头，再次点燃药香，开始在孙奕之身上扎针截脉。
他方才已经做过一次，这次面对孙奕之，又不似对这青青尚需隔着一件中衣，就算行针之时，也要避忌男女之防，不得不再三小心，慎重之至。
孙奕之和李聃两人都已脱去了上衫，只穿了件麻布长裤盘坐于长榻之上，任由扁鹊施针。孙奕之偶尔睁开眼，看到自己面前对坐运功的人竟然换成了李聃，先是惊呼了一声，立刻就明白过来，知道眼下的情形，顿时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来。
可先前身上的痛楚，这会儿尽数变成了酸软无力的麻痹感，显然扁鹊在这药香和行针之时动了手脚，如今他彻底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傅将他的内力缓缓从掌心灌注入他体内，心中的不详之感愈发浓重起来，忍不住叫道：“师父，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万万不可——”
他愿以命换命，用引蛊之术将离心蛊从青青身上换到自己体内，依仗的是他对这蛊虫的了解
，就算当真不幸毒发而亡，这也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怪不得别人。
可李聃是他和青青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们这些年来，都没有机会孝顺他老人家，还连累他一把年纪了，跟着他们东躲西藏，亡命天涯。
就这样，师父不但不曾怪责他们，如今竟然还串通了扁鹊，亲自施展这引蛊之术，要将蛊虫引到他老人家体内。可他如今已年过古稀，虽不肯言老，却也不似年轻时那般精力充沛，若是这蛊虫引导之时，甚至入体之后，发生某些变化，累及师父的性命，岂不是大大的不孝？
“老实点！”
李聃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他一声，说道：“难得神医肯帮忙，你若是再胡思乱想，累及老夫，老夫定然会连你一起收拾了！”
“师父……”
孙奕之心中明白，口中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先听他的吩咐，调息运气，慢慢地吸收传入他体内的那种怪异感觉，这种感觉，与先前他跟青青一起运功调息时大为不同。他虽曾经拜在李聃门下，却也是半道出家，并未深入地学习，李聃修习的武功与他本不相同，体内真气流转，倒似认得他的人一般，不急不躁，缓缓流入他奇经八脉之中，让他舒服得多些。
李聃不再言语，只是调集自己体内的真气，尽数灌入孙奕之体内，他已打定主意，他如今已年过古稀，在这世上的时日之长，与他相识的故交早已过世多年，若非这两个徒儿竭力挽留，他早就打算了此残生，也省得到最后病得无法自理，狼狈不堪。
他并不想让亲友们看到自己末年垂危时的模样，他这一生都在研习周礼，可过了花甲之年后，却眼见周王室愈发败坏而无能为力，他方才离开了洛阳，游历天下。本以为就此终老，却没想到无意中收了青青这么个天资过人的小徒弟，在教她剑术武功的同时，他亦见识了越国最底层的百姓和奴隶们的惨状，想到吴越争霸数十年，到最后苦了的，都是两国百姓。
从恪守礼制，到领悟自然之道，李聃如今已没有昔日那些尊礼重道的执着，若非孙奕之和青青找到了玄宫的那些“宝藏”，或许他真的早已飘然远去，悠游天下，可没想到，这双小儿女如今遇此劫难，孙奕之情深义重，不惜以命换命，也要保住青青，那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又为何不可舍此残躯，为他们做点事？
他帮着扁鹊研究引蛊之术时，便已明白这子母离心蛊的缘由，这蛊虫乃是以人身精血喂饲而成，离不得血脉，若非如此，以那引蛊香将它引出体外焚毁便可。可它非血脉不行，也唯有在两人运功行气，内息相通之时，以药香为佐，另一人精血诱之，方能将其引至他人体内。
只是那蛊虫每食得一人精血，便会助长其凶性，故而转移的次数愈多，愈难以控制。若是再受到蛊母刺激，凶性大发之时，吸髓食脑、噬骨钻心，令人痛不欲生，便是死也难得全尸。
扁鹊没想到他居然会有此念头，起初劝阻未果，反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若非他束手无策，解不得这蛊毒，又何须老人家以身犯险？
李聃那脾气，一旦坚持下来，扁鹊如何拦得住，只得老老实实听话，照着他的吩咐，在青青醒来之后，先用银针封住了她的经脉，然后让她继续昏睡休息，而刚刚被蛊虫入体的孙奕之，则被交给了李聃。
孙奕之方才替青青引蛊，自然清楚现在李聃在做什么，不禁又急又怕，“师父，快住手！您这身子如何禁得起蛊虫侵蚀，万万使不得啊！”
“闭嘴！”
李聃瞪着他，轻哼道：“你也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不尊师命的话，看为师怎么收拾你！”
说着，他手下稍一用力，澎湃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孙奕之体内，孙奕之不敢抵抗，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体内经脉如同被火烧火燎一般，涨得随时都会
爆裂开来，可偏偏每到那个临界点，又会停了下来，刚刚平息下来，又开始了下一波冲击。
如此几个周天行功下来，两人俱是大汗淋漓，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只是肉眼可见之处，孙奕之的血色充盈，整个人神气十足，李聃却须发皆白，形如缩水一般，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扁鹊在一旁为两人护法，一直紧张地关注着他们的进展，待看到孙奕之身上那个代表着蛊虫的青印终于出现在他手背上之际，飞快地在他腕脉刺下几针，然后又在李聃心口刺出几点血珠，滴在旁边的药香之上，只听“滋”地一声，孙奕之浑身一颤，两人掌心相对之处，忽地涌出一片血色。
李聃亦跟着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缕血丝，身子一晃，正要倒下之际，被扁鹊伸手扶住，飞快地给他喂下几粒药丸，灌了杯水下去，他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靠在扁鹊身上，看着孙奕之，脸色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来。
“成了，这就没事了？”
扁鹊点点头，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声音有些发涩地说道：“只要那蛊母不出事，你在他方圆十里之内，都不会有事。”
“得了，那不就没事了，哭什么？你又不是个孩子，丢脸！”李聃笑了笑，拍拍手，满不在乎地擦掉了掌心的血迹，看了眼掌心出现的一个小小的黑点，若非亲身体验，他还真是无法想象到，这么一个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到的虫子，竟然如此可怖。
“老夫什么阵仗没见识过，区区一条小虫子，能奈我何？顶多不过是跟那小子去秦国转转，有什么关系？正好那西边的风光，老夫还未曾见过。何况……老夫如今已年近八旬，什么都见识过了，就算真有什么，也不枉此生，他们两个还年轻，若有机会，老夫还想看他们添个徒孙……哈哈，不说了，擦干净你的脸，别给你师父丢脸。”
孙奕之只觉得浑身气血在那一刻几乎都从掌心倾泻而出，若非先前李聃给他灌注的大量内力支撑，这会儿只怕早已昏死过去，饶是如此，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一骨碌翻身而起，跪在地上，砰砰砰地连磕了几个响头，伏在李聃膝前，泪流满面，哽咽无语。
事已至此，他说再多，也无法挽回，只能拜谢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却当真是粉身碎骨都无以为报。
“起来吧！”
李聃在他头顶拍了拍，虚扶了一下，见他不肯起身，便瞪着他说道：“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让你起来就起来，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真要觉得对不起为师，就去孔老头那，把你上次送去的甲骨祀文，统统用上等丝帛抄一份给我，听到没？”
孙奕之用力点头，莫说让他抄一份，就算让他再想办法搬来，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那就行了，去看看青青吧！”李聃点点头，笑了笑，略略有些疲惫之色，“老夫也累了，先回去休息，等你们都没事来，再过来吧！”
扁鹊也示意孙奕之先出去，他心下虽有些不舍，却也只得听话离开，以免打扰了师父歇息，可没想到他方一出门，李聃便立刻起身，只是下榻之时，一个踉跄，吓得扁鹊魂飞魄散，急忙扶住他，又把了把脉，紧张地说道：“您就算要走，也该等身子再好一些，何必如此着急？”
李聃却摇摇头，颇有些神秘地笑道：“不必担心，离锋他们不是要找青青和奕之么？他以为青青离不得此地，老夫就过去瞧瞧，你们想办法尽快离开。说不得，老夫还要跟他去一趟秦国，久闻秦国风貌雄伟，铁骑彪悍，难得去看一看，若是被他们知道，必然不肯让我去。就这样，那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说着，他拍拍扁鹊的肩头，拿出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施施然离开，只留下扁鹊一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就这么任性地走了，明知道那两人定然不应，却留下他在此应对，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六章 人世拘形迹（2）
等孙奕之回过神来，只看到扁鹊一人时，立刻明白过来，差点对扁鹊挥拳相向，可看到扁鹊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住，毕竟，这事儿肯定是师父的主意，就扁鹊自己来说，尽力便可，他们是死是活，就全看天意了。
毕竟，他只是医师，而非神人。
“师父去哪了？”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道：“为何不留下他？”
“你问我？”扁鹊冷笑了一声，被老头子欺负了，那是师门恩人，他也就认了，这家伙两口子的命都是他救回来的，他要是再忍气吞声，这百草门扁鹊的名号也可以丢出去了。“那是你们师父，你都留不住，与我何干？”
“……”孙奕之被呛得无言以对，瞪着他好一会儿，方才郁郁地说道：“那蛊虫……当真无解么？师父……师父他会不会……”他说不下去，任何一个猜测，都会让他无法面对，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若非他一时大意未曾发现师父的心思，又怎会到如今这种地步。
“不会！”
扁鹊断然否决他的所有猜测，说道：“这蛊虫以血脉为生，随心而动。情绪愈激动，就愈容易激发蛊毒，所有青青受到的影响最大，你次之，而你师父……以他的心境，除非蛊母有变，否则寻常状况下，应无大碍。”
孙奕之都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蛊母所在，又有些担心起来，“那……你先帮我照顾青青，我去看看离锋那边的情况。”
“嗯，去吧。”扁鹊也很担心李聃的情况，答应的很是干脆，还补充说道：“你放心，青青那边，是我特地施针封穴，让她多睡一会儿，以免她过于激动。你师父的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孙奕之点点头，这点他也想到了，青青只看到他引蛊入体，已经激动不已，若是知道连师父也被拖累，只怕更受不了。反正无论去哪里，他都不会再离开她，就这么先瞒着，等解决了再说。
等他走了以后，扁鹊叹了口气，收拾了东西，认命地去看青青。
他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欠了他们的，他不过是个云游医师，可现在却成了他们的随身医师，这一路跟下来，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原本是做什么的了。
青青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扁鹊，一抬手挡在身前，蹭地一跃而起，跳到离他足有五尺开外，方才开口问道：“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那蛊虫……”
“没了！”扁鹊果断地说道：“蛊虫已被驱除出去，你没事了。”
“那师兄呢？”青青清晰地记得，掌心刺痛之时，仿佛有什么东西钻了出去，可是孙奕之在那一刻忽然倒下，加上先前的种种举动，让她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浓，“师兄在哪里？他怎么了？为何会晕倒？”
“他也没事。”扁鹊在心中暗叹，师兄现在是没事了，有事的变成了师父，只是这事儿他不能说，“你放心，他比你醒得早，这会儿去外面看看情况，让我先看着你。过来，把脉！”
青青看着他，见他眼神冷静，毫不回避，总算相信了几分，走过去，照他所指，老老实实地坐下，伸出手给他，只是还有些忍不住问道：“师兄可有说过，几时回来？”
“没有。”
扁鹊伸手搭在她的腕脉上，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这几日都怎么过的？没吃东西？难道以为绝食就能饿死那虫子？”
青青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饭里有药，不敢吃。”她不想说，就算没药，那些人也怕她恢复体力跑了，能保持饿不死的状态，反倒易于他们控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离锋授意而为，但这笔账，少不得要记在他的头上。
扁鹊沉默了一下，算是再次认识她这宁折不弯的性子了。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宁可两败俱伤，痛得昏死过去，还不停地跟体内的蛊虫相抗，他们若是再晚到几日，只怕什么都不用做
，便可给她收尸了。
“那你歇着，我2去给你弄点吃的。”
青青这回很是痛快地点头，饿了这么多天，这几日跟着孙奕之藏在秦国驿馆也不敢放开了吃喝，免得被人发现行踪，现在能吃了，自然不会客气。毕竟，吃饱喝足，她才能恢复力气，否则无论有什么打算，就现在这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她并不完全相信扁鹊的话，却又不得不信。这会儿孙奕之不在，他能够出去，想必并无大碍，只是那离心蛊若是真的解除了，他为何还要去离锋那边？
离锋这会儿感觉十分不舒服，易倾给他离心蛊时，只说青青身上的子蛊乃是早在越国时就被种下，这只蛊母也是辛苦培育了一年，才勉强活下来的，本来说是植入他身边的亲信体内便可，他却执意不肯，坚持种入自己体内，就是不想让其他人与青青有如此亲密不可分割的关系。
可到了现在，整整四日都不曾找到她，又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蛊母的反应十分奇怪，并不像易倾所言，子蛊超出范围后反噬的感觉，倒像是突然被隔绝，又恢复了联系，可偏偏这种新的联系，让他十分别扭，心中隐隐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先前他们是判断失误，在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内搜寻，结果偏偏忽略了他这个中心点的身边，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孙奕之昔日曾为吴王的禁卫统领，对于这些城防守备和搜寻机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胜出何止一筹，哪怕秦晋两国联手，差点将新田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们两人的下落。
直至此刻，他方才确信，就算真的找到，也没用了。
青青若是真的摆脱了离心蛊的束缚，若是再见之日，只怕就是来取他性命之时。
他甚至不知道，在这一刻，他是难过后悔，还是松了口气。江十三醒来后，就曾后悔当初没能彻底废了青青的武功，可他却松了口气，在被她反制的那一刻，他终于看到了这些天来从她眼中消失的光彩，哪怕那一刻他尚有余力，也不忍出手。
说到底，他后悔的，是毁了自己曾经真正喜欢的那种感觉。
折断双翼，被束缚的青青，不再是他喜欢的模样，而那种被她深深憎恶厌恨的感觉，也并非他所愿。这些天来的挣扎和纠结，在最后那天，想要不顾一切地突破自己的坚持，却被彻底打破时，终于到了极限，让他终于清醒过来，才会在这种失去的感觉到来之际，终于松了口气。
哪怕她真的离开，也好过彻底变了。若是她当真被束缚得改变了自己的模样，他才是真正失去了她。
江十三看到他阴着脸，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却怎么也喝不醉时，就屏退了左右，不敢让人靠近他。公子这几日来的心情欠佳，人人皆知，可糟糕到这份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哪怕当初知道青青姑娘和孙奕之定亲后，他也不曾如此。毕竟那时他尚有一争之心，未言放弃，可现在……倒像是真的彻底了结。
只是他不知，这种了结，是因为她离开了，开始……死了？
离心蛊的可怕之处，他比离锋知道的更多，所以当初才会要求易倾将蛊母植入他体内，可离锋偏偏不肯，无法掌控蛊母，他也就无法真正利用离心蛊来控制青青体内的子蛊，只能用药物来磋磨她的脾气，却没想到她如此坚韧不说，还学会了伪装和演戏，竟能骗过他和公子，反戈一击，终于逃了出去。
放走了这样一个对手，等于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
公子如今提不起精神来防备，甚至连出去搜寻的人都已撤回，江十三不得不担起警戒的重任，若是在这个关节上出了事，他们就彻底回不去秦国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青青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反过来，也没有人比他更担心即将到来的报复。
这几天，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如同头悬利剑，
无法入睡，战战兢兢地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可偏偏一天天过去，找不到人，人也不来，让他提心吊胆的，恨不得赶紧找人来个痛快了结，也胜过如此一日日地折磨。
结果没想到的是，公子喝到最后，人没醉，却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咸阳。”
江十三差点就当场跪下了，庆幸他终于想通。若是回了秦国，以秦国的铁骑之强，就算孙奕之和青青的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千军万马。更何况，他们若是跟不上……那蛊毒发作，便可除去了他的心腹大患。
前几日怎么劝也劝不通的公子，突然开窍，教他如何能不痛哭流涕？
孙奕之来转了一圈，没找到师父的踪影，却发现秦国驿馆中的狼卫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连前几日在外带队搜寻他们的秦易也回来了，显然已是放弃。他也不知这引蛊之术，会不会引起蛊母的反应，想要去看看离锋一探究竟，却发现里面戒备森严。
江十三上次吃了亏，如今干脆将主院里清得一干二净，还在房上院墙上都安了明桩暗哨，当真让人无处下手，孙奕之也顾不上找他们的麻烦，一心想找到师父，生怕李聃不知他们要走，若是明日离锋一早出城，跑得快了跟不上，那岂非是要要了老头子的命？
只是没想到，他来来回回找了个遍，还居然真的一点儿李聃的影子都没找到，孙奕之的一颗心就忍不住提了起来，赶回去连青青都没见，便先去找了扁鹊，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问道：“师父若是故意离开，超出离锋十里之外，会怎样？”
扁鹊尚未回答，一张脸已是黑如锅底。
“师父？师父和离锋有何关系？”他身后传来青青的声音，有些哑，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还要继续骗我么？”
孙奕之差点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尖，后悔不迭地看着扁鹊。
扁鹊淡定地丢给他一个“活该”的眼神，连理都不理他，这对师徒都把麻烦推给他，他处理不了，自然要还给他们，谁让他们一个二个的，教出了青青这样一个不懂礼数恩将仇报任性大胆的白眼狼，居然吃了他的饭喝了他的药之后，还把他也绑在了这里。
青青先前问了半天，也没从扁鹊这里问出个究竟来，只是知道孙奕之出去探路，并无大碍，可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盛，本欲等体力再恢复一些，就干脆自己出去找人，可没想到，孙奕之自己撞了回来不说，还冒出这样一个足够天打雷劈的消息。
她从孙奕之看到扁鹊，又从扁鹊看回去，从他们的双眼，一直看到心底，想看看他们到底能骗她多久。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坦言告之，从扁鹊眼下无力解开离心蛊之毒，到从甲骨中找出的引蛊之术。那离心蛊子蛊不见血不动弹，唯有配合药香催动，受让者配合，方能将其转移。
青青一听就立刻明白过来，她先前所见，本事孙奕之在行引蛊之术，将离心蛊引到自己身上，才会在最后关口倒下，只是谁也没想到，李聃会突然出手，引蛊入体，解了两人困局，却将自己赔了进去。
“你们……嗐……真不知该如何说你们才好！师父已年近八旬，如何能经得起这蛊毒折磨，现在人呢？为何不派人随身照料？”
孙奕之苦笑了一声，说道：“是我一时疏忽，未曾想过师父熟知你我武功路数，趁我不备，引蛊而去。青青，对不起，我一定会找到师父，想办法除去他身上的蛊虫，若违此誓，必受天雷轰击、万蛇噬心而亡！”
一听他发下如此重誓，青青也有些不忍，亦顾不得再钳制扁鹊，放开他便上前几步，保住了孙奕之，有些哽咽地说道：“都是我不好，若是我当初注意一些，也不会被他们要挟，如今还连累了你和师父。只望师父能谅解你我，待找到他之后，再向他认错！”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六章 人世拘行迹（3）
扁鹊看到两人转眼间就已和好，轻哼了一声，连看也不看他们，转身就走，等刚一出门，忽然醒悟过来，不屑地说道：“就你们这点本事，想找到他，哼！”
孙奕之见他如此神气，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急忙问道：“莫非神医另有办法找到师父？请神医莫怪我们先前失礼，若能找到师父，我们愿从此听凭神医差遣，绝无异议。”
扁鹊看着这两人的模样，嗤笑一声，“你们爱听不听，带着你们，我还嫌麻烦呢！”
青青急忙追上前去，拦在他身前，一咬牙，干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连磕了三个响头，说道：“青青一时心急，对不住神医。只求你告诉我师父在哪，你要打要罚，青青绝不还手。”
孙奕之见她跪下，抬起头时，额头已经一片淤青，心疼之余，也顾不得许多，在她身边跪下，只是还不等他叩首，已经被扁鹊拉住。
“起来起来！”扁鹊哭笑不得，肚子里的那点怨气，被他们这么一弄，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好容易拉起了孙奕之，冲青青伸出手去，她却倔强地看着他，大有他不答应就绝不起来的架势，他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我帮你们找。”
青青这才松了口气，刚要站起身来，膝盖一痛，差点没站稳，孙奕之急忙将她扶住，便听扁鹊在一旁笑道：“现在知道疼了？行事如此冲动，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孙奕之一转头，就见他扔了个瓷瓶过来，刚伸手接住，就听他说道：“给她擦上，活血化瘀。都收拾好了，再来找我。”
扁鹊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走路的时候还揉了揉脖子，姿势有些古怪。
孙奕之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臂弯里的青青，忍不住笑了，一扬下巴，问道：“你胆子不小啊，连他都敢惹？忘了自己的小命都是他刚刚救回来的么？”
青青脸色郁郁的，有些沉闷地说道：“那怎么办？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我，师父出这么大的事都是因我而起，难道我就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孙奕之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说道：“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们一起去找，他比我们加起来都老奸巨猾，跑不远，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
他的信心十足，让青青总算有了点底气，只是扶着她回房，给她擦药的时候，额头已经肿起来了，那药瓶中淡绿色的药膏倒是十分清亮，擦上去让火辣辣的肿块舒解了许多，只是等他要给她膝盖上药时，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方才咬着牙，闭上眼，挽起了裤脚，一直挽到膝盖以上。
她并不似寻常世家女那般穿深衣着罗裙，依旧如从前一样，短衫裙裤，正如乡野女子一般，不讲究什么举止仪态，纯粹方便行走动作，这会儿要查看膝上的伤势，也只能一点点地，从下向上，挽起裤脚。
初初露出一双纤细玲珑的脚踝时，孙奕之心头还跳了一下，就算已经成亲拜堂，可那天来不及洞房就出了事，后来好容易将她从离锋那狼窝里救出来，人都快脱了形，伤病疲惫，又要东躲西藏，防备狼卫搜捕，也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直到此刻，脱离了那一切，乍一看，还真是让他喉咙发紧，心跳加速。
可再向上几寸，看到那原本纤细白皙的小腿上，一圈圈暗红色的血疤，他刚刚升起的些许念头，一下子就被那血色撞得粉碎。先前他就看到过她手臂上的伤，知道那是她为了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故意弄伤了自己，可腿上这些，她先前不说，若非这次跪得狠了没站稳，只怕到结疤痊愈，他也未必知道。
看到他的面色黑如锅底，冷冽得堪比千年寒冰，青青也有些害怕起来，轻轻地扯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已经好了，我没事，不疼……咝！”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用手撕下一条血疤，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肉来，疼得小腿都跟着抽了一下，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小腿，不容她退缩，牢牢地握着，帮她褪去鞋袜，放在自己的膝头，一点点地，为她清理那些细密的伤口，最后才抹上药，
揉了揉，让药性得以深入肌理，这才放下了她的小腿，一言不发地帮她整理衣衫。
他平日里谈笑风生，哪怕最危险的时候，受再重的伤，亦是从容自若，青青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一时间，就算疼也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他处置。
一直到他处理完了，脸色依旧难看，她也只能扯扯他的衣角，抬头望着他，小小声地说道：“别生气……我想着快好了，才没告诉你的。”
“怎么弄的？”孙奕之暗暗磨着压根，握紧的拳头，都能感觉到浑身血脉沸腾，心尖一跳一跳的，仿佛随时都有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怎么按都按不住。
“先前他们怕我跑了，用绳子捆着，磨破的。”青青知道这会儿他火气比较大，坦白交代的同时，又急忙解释道：“这也就是看着有些吓人，没伤着筋骨，几天就好了，真没事！”
孙奕之瞪了她一眼，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若是别家女子，受了这样的伤，先紧张的是会不会留疤，哪怕没伤到筋骨，落下疤痕也有损容貌，跑不掉的时候，就当忍耐为先。她可好，生生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的伤，这些伤疤的确已经痊愈得七七八八，可那伤疤下浅粉色的痕迹，显示当初这双腿上，定然被伤得血肉模糊，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这些皮外伤，哪怕已经及笄成亲，却依然没有寻常女孩儿的自觉。
“走吧，先找师父要紧。”孙奕之叹了口气，无奈之至，青青自是求之不得，赶紧跳下来，哪怕两人已有最亲密的名分，她却依然不习惯让人如此亲昵的接近和照顾，尤其是他方才替她穿脱鞋袜的动作，哪怕只是碰到她的脚趾踝骨，都会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刺激感。
扁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们过来，看到青青面色绯红眼波盈盈的模样，白了孙奕之一眼，让他帮忙擦药，居然擦得人变成这样，真不知他都做了什么。
“既然你们坚持要去找你们师父，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人生在世，生死有命，找得到固然皆大欢喜，可若是真找不到，你们也不可过分强求，你们师父……应该比你们更明白生存之道。”
孙奕之看了青青一眼，青青低下头，有些汗颜。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明白，当初跟着师父学艺之时，师父所传授的自然之道，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感悟天地自然，随心而为，顺其势，随其形，如水如风，无所不在，有隙必入，看似柔弱，却能水滴石穿，方是最佳的生存之道。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小小年纪，就在虎狼环饲的山林之中生存下来，一天天的长大，非但没被生活摧折，反倒成了那里最为强大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她忘了师父教过的一切，因怒生恨，因爱生惧，才会乱了阵脚，将自己陷入那样一个危险的境地，险些真的丢了性命，结果还连累了师父。
扁鹊说得不错，没有他们的拖累，或许师父比他们更能应对眼下的情况。
毕竟，师父在这个世上的生存经验，比他们三人加起来还要多出许多年头。青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山上见到师父时的情形。
她上山牧羊，却丢了家里最后的两只羊，还遇到了一群野狼，那些野狼像是逗她玩耍一般，撕扯着，想等她崩溃后将她撕碎吞噬，可她会跑会跑会爬树，哪怕掉下树还会用树枝拼命，坚持到天都黑了时候，那个白发白胡子的老人，拿着火把出现，驱散了狼群，救下了她。
师父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拼命的孩子。
那时她不想死，也不敢死，怕死了就等不到阿爹回来，怕死了就没人照顾阿娘，怕死了就会被野狼吃掉……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怕死了，好像在赵家这短短的大半年光景，那些人絮絮叨叨灌输进脑中的那些世俗规矩，竟扎进了心里，让她真的以为，那些东西，会比生命更重要。
她转头看了孙奕之一
眼，孙奕之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终于正视着他，握紧了她的手，唇角露出一抹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就算不说，他也知道，这几天以来，她一直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她要回避要逃避的东西，他并不在乎，只是单靠说了无用，只有等她自己明白过来，才能打开心结。
确认师父不会故意离开此地，他们要找的范围就小了许多，只是打听到离锋一行人明日便要启程之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青青那几日虽然被困在马车上，但还是能感觉到秦国狼卫的速度，善于骑射的秦人，行军的速度，绝非他们曾经同行过的吴军和齐军可以比拟。而李聃的习惯……青青想起当初师父留给她的黑驴，那还算是快的，师父更喜欢牛车的平稳舒缓，可以从容地看看风景，晃晃悠悠的，一天也走不了多少路。
秦国的千里马和师父惯用老牛，十里的距离，几乎要不了一个时辰。
他们无法猜测离锋此举的目的，是在城中找不到他们，打算诱他们出城围捕，还是真的就此放弃，不管她的死活了。
无论哪一种，只要他们出城，在旷野之中，十里的范围，瞬息即到，根本无从回避。
看起来，离锋已经失去了与他们纠缠的耐心，这一次，就是要与他们彻底地做个了断，无论生死，自此，一刀两断，各安天命。
三人讨论了一番，扁鹊隐隐可以猜到老头子藏身的地方，只是听闻离锋要离开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说到底，还是没几个人能像孙奕之这样，豁出性命去，无视世俗规矩地为一个女子。
他上次已经解决了情蛊之毒，这离心蛊比情蛊更为麻烦，但毕竟同出一源，李聃又翻查了不少玄宫大巫的记录，从最早的巫蛊之术，甚至招魂变身等等，都研究了一遍，若不是时间太紧，早晚能彻底解决了这玩意，便可断了后患。
青青说过，这东西，起源是来自越王对那些派去吴国的间客所种，为了控制他们，以免在富贵或酷刑下动摇心志，坏了越王的复国大业。
就算他能解开这离心蛊之毒，可保不住越王还能想出其他法子来控制那些人，自古以来，最毒的，并非这些毒物毒药，人心之毒，才真正是天下第一，无人能解。
只是他们想过很多种方式，也没想过眼下这一种。
离锋进城的时候，带着辆马车，数十骑狼卫，百余骏马，浩浩****，马蹄震天憾地，新田城中几乎有一小半的人都前来围观。
出城的时候，晋王和执政上卿赵鞅亲自出城相送，马车被换成了牛车，没了闷罐般的车厢，华盖之下，是个靠着软榻吃着肉脯的白发老头，笑吟吟地挥手作别，不紧不慢地被狼卫簇拥其中，犹如王驾出巡，引得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是周天子驾前藏室史，李家老聃大人！想不到秦国公子这几日来此，竟是为了请此大贤出山，亲自相迎，真是了不得啊！”
“秦国那等蛮夷之地，仰慕中原文化，自是要以礼相待，要不然怎能请得动大人？”
……
听着身边那些人的猜测，孙奕之和青青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难怪扁鹊说师父定然无事，谁也想不到，李聃竟会突然出现在秦国驿馆，一转眼间，竟成了离锋的座上宾，此番与他一同回秦，受到的礼遇之高，完全不亚于王公卿相。
这等差别待遇，让他们真是无话可说。
他们躲躲藏藏地还要提心吊胆，李聃大摇大摆上门还被人奉为上宾，看眼下这情形，离锋紧跟在李聃身边，他早已知道孙奕之和青青都是李聃的徒弟，对李聃的学问也是甚为佩服，能有这么个机会请教，自是求之不得，哪里想得到，他突然现身的原因。
更何况，前一日蛊母的突然变动，让离锋心生感触，以为子蛊已逝，没了那种丝丝相连难以割舍的感觉，跟在李聃身边求学，还能让他换个心情，放下那些让他软弱的感觉，重新进入秦国公子的身份，做他当下应为之事。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六章 人世拘行迹（4）
从新田南下数百里，过函谷关，便可抵达秦国境内。
赵鞅送走离锋之前，已命人调查了前几日之事，知道青青已被孙奕之救走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赵毋恤的计划失败，早在他预料之中。其实就算离锋真的娶了青青，以青青的性子，也未必会为家族出力，他能感觉得出这个孙女骨子里的叛逆，那种与赵氏格格不入的性子，绝不会因为姓氏而受人摆布，替人卖命。
青青能够逃出去，也让他松了口气。
毕竟，他虽然与这个孙女相处的日子没多久，还差点被她气个半死，却已经看穿了她的性子。这个自由惯了的丫头，就如同林间飞扬的鸟儿，若是将她关起来，剪去了她的羽翼，那等着她的，唯有凋零致死的结局。
就算不喜欢，他也不希望看到她有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在抵达新田后，委婉地劝阻晋王再帮着离锋搜捕之事，并答应负责晋王的安全，对于这个既贪婪又胆小的大王来说，能够将这个麻烦推给他，自是求之不得。
这样一来，离锋立刻决定离开，只要他走了，那孙奕之和青青必然也不会留下，赵鞅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不知，他们如何能解开离心蛊之局。
若真的到了秦国，他鞭长莫及，就只能看他们自己的了。
方圆十里，若在城中，可为一坊，若在山中，目不能及，可在平原大道之上，快马疾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莫说秦军，就连昔日吴国步军，警戒的范围，也近百里，明哨暗探，相互呼应，才能保证行军安全。
孙奕之是行军的行家，离锋也不弱，他身边的狼卫不过百，可随行的秦军却不少，明里暗里，前后接应的，足有上千人。
前几次北蛮人潜入中原的刺杀行动，还有上次在邯郸险些被中行氏暗算之事，让他谨慎了许多，哪怕自己武功剑法再高，树敌过多，明里暗里的算计下，还是多带些人方能保障安全。
更何况，这次他几乎竭尽全力也未能除去孙奕之，反倒被他带走了青青。这个心腹大患，离锋对他的戒备，甚至超过了那些不顾一切想要杀他的北蛮人。
至于李聃的突然出现，离锋有些意外，却并不排斥。
李聃不仅是孙奕之的师父，也是青青的师父，是个非常博学的大贤之人，三言两语，便能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无论是武学之道，还是治国之理，信手拈来，俱是良言警句，字字珠玑。
这样的大能，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离锋都愿意带在身边，随时请教之余，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两位自投罗网而来。
孙奕之也为此格外头疼，无法靠近，也不能跟得太远，否则前面一旦发生变故，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
师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个年近八旬的老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状况，更何况还带着那么个凶残的蛊虫，简直就是枕着刀尖睡觉，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
秦国的探子十分厉害，几次他稍一靠近，就能看到两骑黑马疾驰而过，显然在巡防戒备，驱赶闲杂人等，通往秦国的官道并不算宽，前面若是进了山，稍不注意，就会被甩落在后。
这段路青青并不认识，孙奕之也不曾走过，只有扁鹊昔日行医之时，曾经翻越秦岭，甚至孤身在太行山中住了一年有余，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有点了解。
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他们不过十来个人，若是被秦军发现，一个照面下来，只怕能活着的就剩孙奕之，就连青青现在的状态都很难挡得住数十匹铁骑的冲击。
毕竟，秦国狼卫的战斗力，绝非齐国那些寻常步卒可以相比的。
三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青青和孙奕之带着扁鹊上山，抄近道先去函谷关，在那边设法接近李聃，扁鹊这几日已用龙骨研磨配制出新的驱蛊散，正好拿去试试。其他人分散吸引秦军注意力，保持安全距离远远跟着便可，毕竟，没人会
相信，在离心蛊的控制下，他们能如此轻易离开。
甩开其他人马，孙奕之和青青带着扁鹊，反倒比原来的脚程还快。毕竟马不会爬山，牛车还需有路方能行，山道蜿蜒曲折，倒不如他们从山中直穿而过来得快。只是这秦岭太行一脉，山势陡峭，极为难行，其中还有不少飞禽野兽，便是猎户寻常都不敢轻易深入其中。
好在青青从小就在山中长大，孙奕之也曾游历天下，扁鹊虽体力比不上他们，可对山林药草的熟悉，丝毫不逊于两人，如此徒步翻山越岭，不过几日，竟赶在了离锋一行人之前，抵达函谷关。
此处乃是进出秦国的要塞，山中峡谷壁立千仞，只容一队人缓缓通过，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不单是外面的人入秦难，秦军想要出关，亦非易事，皆因与中原之地相隔秦岭崇山，补给困难，纵使秦军战力以一当十，光是克服这天堑之地，亦将耗费大半国力，更何况，西有义渠、北有犬戎等蛮族部落，时不时就要侵入秦地，故而秦国虽强，这些年来也未能真正踏足中原之地，跻身中原霸主。
也正因为如此，有此天险为屏障，秦晋两国方能相安无事，多年来联姻结盟，关系尚算不错，远胜过晋齐鲁宋楚等国连年不断的征伐侵扰。
只是这兵马难行之地，如今却有三人站在陡崖之上，俯瞰着山间蜿蜒的小路，感慨不已。
青青虽不懂兵法，却也知道，这等易守难攻之地，如今就在他们脚下，忍不住问道：“为何此地无人驻守？若是有人从这山顶推下滚石巨木，或是纵火烧山，那进入这山谷之人，岂非无处可逃，只能等死？”
扁鹊能爬上这山崖之顶，还是靠她和孙奕之连拉带拽才上来，虽说顺道也采了些药草，可在这陡峭的山崖上立足不稳，看着山下都有些头晕目眩，再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背后发冷，忍不住说道：“你以为这山顶那么容易上来啊？换个人，别说还带着滚石巨木，就算空着手，也未必能上得来！”
孙奕之点点头，说道：“神医说得不错。一则是此地地势险要，寻常人根本上不来，二则是咱们来得也巧，人少，行迹不显，不容易被发现。秦军在山中也布置了不少哨岗，要真相设伏突袭，三五个人根本不够，人一多，就很容易被发现，尤其是下面……”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山坡，此处山崖极为陡峭，可从半山腰处，树木繁茂之地，倒也可以设伏，只是他手指之处，正好有鸟儿飞起，树枝晃动，显然下面有情况。
“那是哨岗？”青青好奇地看了看，她的眼神极好，又熟悉山林，仔细一看，便发现那边情况有些不对，“不像是一个人啊！有六七……八……咦？好像人还不少，会不会也打算上来啊？我们要不要避一避啊？”
她的话音刚落，果然看到山林中有十多个人影晃动，缓缓向上攀爬而来。
这一路上，他们偶尔也会遇到秦国的哨探，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都是悄然避让，不露行迹。
可这次青青一问，孙奕之却摇了摇头，稍稍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下面那些人，说道：“这上面又没藏身之地，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上来，先看看他们打算干什么。”
青青连连点头，这几日在山中行走，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打猎采药都是她拿手之事，在别人看来极为辛苦的翻山越岭，对她而言，直等同恢复练习，只是想着李聃的事，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如今总算看到了人，又是激动，又是兴奋，恨不得一会儿就能冲下去将那些人一网打尽，救出师父。
孙奕之看到她兴奋得跃跃欲试之色，让她先照顾好扁鹊，掩藏好身形，再去观察下面那些人的举动。
那十几个人走出山林后，后面陆陆续续又出来数十人，前后合计约莫有百余人，一同向上又行了百余尺，已经能清楚地看清题目的装扮，这一行人俱是劲装束发，背着弓箭，腰间挎着短刀，不似中原士卒装扮，倒有些
像那些北蛮野人。
他原以为是来巡查的秦国狼卫，那样查过无事便会离开，可现在来得居然是百余个北蛮人，显然并不仅仅是为了巡查探路而来。
青青先前说的那话，只怕正正好，也是他们的想法，而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山顶的三人，而是即将进入山谷的离锋一行人。
青青也认出了那些人的装扮，她曾经在卫国南山与北蛮人交过手，这会儿一见便认出那些人的打扮，脱口而出道：“糟了！这些北蛮人，只怕是来截杀离锋的，师父跟他在一起……”
她就算不说，孙奕之也很清楚，这些人若是在山上做了手脚，居高临下地突袭，那进山之人根本难以抵挡，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根本不会去分辨来人之中，是否另有他人。只要一动手，那进入山谷的人都会遭到袭击，师父就算武功再高，在这天险之中，也未必能躲得过如此阴毒的暗算。
那些人已经停下，开始在半山腰伐木开石，就地取材，开始准备等会进攻的工具。
这山谷长约数里，宽不过百尺，若是被人以滚石巨木堵住了去路，乱箭之下，再加上火攻，进谷之人，当真是难逃一死。
“怎么办？”青青望向孙奕之，问道：“先杀了这些人，免得他们误伤了师父？”
“别急。”孙奕之摇摇头，仔细地观察着山谷两侧的情形，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杀了这边的人也没用，两边都有他们的人。对面山坡上也有，来得还不是好，方才以旗语呼应，都已除去了这条山谷前后的哨岗，就等着离锋他们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得等他们行动之后，我们再下去救师父？”青青一听就有些急了，没想到下面的人还不少，若是等他们真的行动之后，如此险要的地势，想要从中救出师父，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先等等。”
孙奕之眉心紧锁，有些疑惑地说道：“此处距离函谷关并不算远，不知这些人是如何绕过关口，潜来此地的？若是他们当真动手，离锋让人燃起狼烟，不过一时三刻，函谷关守军便可来援。这区区数百人，如此大胆……只怕根本不是什么北蛮人！”
他仔细看了看下面那些人的举止动作，终于下了判断，“下面的人，也是秦人！”
“秦人？”青青一怔，问道：“既是秦人，他们为何在此埋伏？难道是离锋猜到我们会来这里？特地命人在此设下埋伏？”说着，她自己也摇了摇头，知道这绝无可能，“不对啊，他若想埋伏，根本不用等到这里。师父还在他手里呢！”
这也是他们一直不敢靠近现身的原因，若是离锋看到了他们，反以李聃为要挟，他们是从还是不从？
投鼠忌器，没想出妥善的解决办法，他们也只能这样远远地跟着，原本想着等他们进了函谷关休息之时，再想办法接触李聃，设法尝试解蛊。可没想到，还没入关，便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秦人又如何？想要离锋命的人，又不止是北蛮人。秦国公子十余人，唯有他最得秦王之心，这让其他公子如何平衡？历来这王位之争，就没什么亲情可言，下面这些假扮北蛮人的秦人，只怕就是他的哪个兄弟派来要他命的。”
扁鹊原本坐在地上，听两人说话间，也凑上前看了一会儿，看到那些扮作北蛮人的秦人熟练地伐木备战之势，忍不住轻叹道：“世人皆以名利为重，昔日桓公称霸一时，却因五子争位，生生饿死于后宫之中。所为王图霸业，最终不过黄土一抷，为此而骨肉相残，何必？”
孙奕之拍拍他的肩头，说道：“神医不必难过，这些人看着厉害，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他们自以为十拿九稳，却没想到，在他们头顶上，还有我们！你就等着瞧，看一会儿我和青青怎么收拾这些家伙吧！”
青青闻言，连连点头，忽然站直了身子，指着数里外的山谷入口之处叫道：“他们来了！”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六章 人世拘行迹（5）
这函谷关口原本就是利用这峡谷地势建成，正好卡在了两山之间最为狭窄险要之地，居高临下，便可俯瞰着十余里的山谷，故而孙奕之一看那些人的人数和阵型动作，便知他们绝非是悄然潜入此地，而根本就是来自函谷关中，甚至有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守军，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关口前的要害之地，设伏拦截。
离锋在秦国带兵也非一日，先前几日，在路上放出的明哨暗探，覆盖前后百余里，不可谓不谨慎，可敌人就在他即将入关之际，马上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地界，最后的关口，突然袭击，甚至有可能已与关隘守军早有默契，别说他放出的探子，只怕到时候就算他能躲过截杀冲到关口，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青青和孙奕之三人站在山崖最高处，看得最远，非但能看到远处离锋一行人缓缓行来，数十骑黑衣黑甲黑骑当中，一架牛车慢悠悠地行着，拉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若非如此，只怕他们早两日便可抵达此处。
半山腰处那些准备伏击的“北蛮人”比青青稍晚了片刻才发现山下来人，打了几个旗语之后，山谷两侧瞬间安静下来，静的连风擦林叶之声都清晰可闻，却听不到一丁点儿虫鸣鸟叫之声。
孙奕之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种水平的埋伏，若是离锋还未能发现，真是活该受死。”
青青却皱了皱眉心，遥遥地望着那辆牛车，迟疑地说道：“就算他发现不了，师父应该也能注意到这片山谷的问题。如此反常的山林，师父只要看一眼，肯定能发现的！”
扁鹊叹了口气，他是压根没看出有什么不同来，既然那两人都说有问题，他也只能说：“就算发现了，你们师父也未必肯说出来啊！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不等他说完，下面的变故已然发生。
离锋一行刚进入山谷不过百尺，领头在前的人忽地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刚打了个手势，整支队伍的阵型便开始变换，迅速地向后撤退，显然已发现了山谷中的不寻常之处，谨慎起见，自然不能再向前行进。
可就在他们后撤的同一时刻，身后已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数百根滚木巨石从两侧山崖上落下，将他们身后刚刚走过的山谷堵得严严实实，高达数丈，尘土弥天，转眼间便已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狼卫们拼命控制**的马匹，但他们先前带去晋国的战马，在新田被孙奕之连烧带放地跑了一大半，如今这些马有不少都是在晋国重新购入，并未经过严格的训练，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声和滚滚尘土吓得到处乱窜，整个队伍的阵型瞬间乱套，不复原来的守卫严谨之势。
孙奕之在上面看了，都忍不住摇头，轻笑道：“我还当秦国的狼卫如何厉害，看来还是得先看他们的马啊！少了自己骑惯了的战马，这战斗力下降的，可不止一成啊！”
青青一直盯着当中的马车，忍不住问道：“我们是不是现在下去？若是晚了，他们别误伤到师父……”
孙奕之点点头，对扁鹊说道：“神医你且在此处等候，寻常人上不来，也伤不到你。待我们救出师父以后，再上来接你。”
“嗯……”扁鹊刚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又急忙说道：“不光是你师父，还有离锋。万万不可让他死了，在离心蛊解开之前，蛊母的宿主若是死了，子蛊亦会爆体而亡……”
“……”孙奕之差点骂出声来，与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无奈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我们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扁鹊摇头说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最好也能把他带上来，让我看看那蛊母是个什么东西，才好替你师父解蛊。”
孙奕之看了眼山谷中的战况，那些“北蛮人”用木石堵住了山谷的出路之后，便从两边山坡冲下，一边射箭一边大喊大叫着，朝谷中的狼卫冲去。他皱了皱眉，这些人的举动有些奇怪，占据地利之势，
若是只在山坡上放箭纵火，谷中之人一个都逃不出去。可若是冲下去混战，既容易敌我混淆，又放弃了原本的优势，真不知这些人的指挥是怎么想的。
“走吧！再晚师父就危险了！”
青青眼看着下面已陷入混战之中，虽有狼卫在牛车四周立起盾牌相护，可这混乱之中，箭可没长眼，若是一不小心伤到了师父，那他们就算杀尽这些人也无补于事。
孙奕之递给她两根削好的木棍，每根都有一丈来长，鸡蛋粗细，前端已削尖，他自己也拿着两根，指着前方说道：“下山之前先别出剑，用这木棍撑着，到了山下之后，看准了人再出手！我先走一步，你看好了——”
说着，他直接纵身向山崖下一跃而去，青青和扁鹊同时瞪大了眼睛，一颗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谁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这百丈陡崖，他说跳就跳，连个招呼都不打，还让青青看好了——
青青定睛望去，只见他这一跃之间，看着无比惊险，可真的在落下之时，他手中的长棍一顺势在山崖上连点了几下，将下坠的力量卸去几分后，便如飞鸟滑翔一般，沿着山崖飞落下去，落到下方的山林之时，靠着木棍的点拨之力，一脚踩在树梢或蹬在树干上，如兔起獾落，轻而易举地穿梭在山林间，转眼已滑下山坡，那速度，别说奔马，就算是飞鸟，也不过如此。
扁鹊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这等惊险刺激的画面，若非孙奕之坚持在上面伺机而候，一直等到现在，他根本想不到，两人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下去救援李聃。
现在他方才知道，孙奕之为何要等到此刻，唯有双方陷入混战之中，才无人会注意到上面从天而降的煞星。
青青看到孙奕之的一举一动，双目发亮，她自小在山中长大，与那灵猿练剑数年，对山林的熟悉程度可谓无人能及，可纵使平日里翻山越岭，爬树攀岩，也不曾有过如此大胆之举，单是看着，已让人目眩神迷，无比刺激，等看清楚了他的动作和每个落脚点，她已等不及亲身一试。
扁鹊看得心惊胆战，正想劝阻青青换个下山的方式，还没来得及张口，青青已猛地向前一冲，学着孙奕之的样子跳了下去，只是她的身形娇小轻盈，动作更加优美，翩然若飞凤彩蝶，矫健若游龙灵猿，转眼间，已飞落下山崖，在丛林中起起落落，比孙奕之跳得还快，几乎在呼吸之间，便已追下山崖，冲入人群之中。
他这一口气提起了，差点没能落下去，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险些就要被这两人吓出病来。今日方知，为何有人提及那些煞神之时，会用猛虎下山一词。
这两人下山的气势和杀气，当真如虎入羊群，就连那些乔装成北蛮人的壮汉，铁塔般的八尺男儿，被他们从上面冲下来之势撞到，哪怕擦个边儿，也是轻则伤筋动骨，重责断骨丧命，原本杀气腾腾的一行人，愣是被这两人冲阵之势，给震得回不过神来。
山谷中的狼卫，原本在经过第一波的惊马之乱后，已被勒令下马，举盾迎战。这些人原本就是离锋的亲卫，跟随他多年，几乎是陪着他一起练剑习武长大的，故而战力远胜过寻常狼卫，结阵的速度之快，让那些突袭的“北蛮人”也无处下手，才会不得不冲下山来，近身肉搏，想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再次压倒对方。
毕竟那些狼卫再厉害，也不足百人，加上先前滚木落石和惊马之乱中，殿后的十几人伤亡，加上两侧山坡上第一波箭雨之中伤了二十余人，后面虽靠着马匹木盾挡住了箭矢，可能战之人也不过半百。而两侧山谷冲下来的刺客却有数百之众，加上强弓巨石，第一波对冲下来，挡在牛车前的狼卫，便已少了十余人，剩下的三十多人就算武力出众，在这乱阵之众，也很难得以施展。
秦易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早已目呲欲裂，正欲冲上前去，却被离锋喝住。
“你和十三留
下，保护好藏室史，其他人跟我上——”
离锋在这些狼卫中的声威不亚于秦王，一声令下，莫敢不从，秦易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拔剑而起，直杀入前方的敌军之中。
李聃起初坐在牛车上，看到前面的山谷中飞鸟不惊，便已有些意外，等看到秦易举手召唤暗哨未果，便知前方定然生了变故，却没想到，这战局如此激烈，瞬息之间，到处血肉飞溅，尸横遍野，若非他所乘的牛车行驶缓慢持重，这会儿已如其他狼卫一般，被惊马掀了下来。
秦易和江十三带领几个狼卫守在牛车旁，以木盾将李聃护在当中，手持长剑，若有人闯近前来，便立刻被乱剑斩杀，这几人平日便结阵练习，配合上早有默契，如此一来，便将他护得密不透风，让那些“北蛮人”根本无法靠近。
可他们护得越紧，那些人就冲杀得越狠，一个个都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直往前冲，哪怕被刀剑所伤，也全然不惧，拼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狼卫本身的训练已是十分严酷，可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悍不畏死，全然不要命的打法，令他们也损失惨重。
秦易看得心惊胆战，方知离锋亲自上阵的原因。
这些刺客如此悍勇，离锋还留在后面，己方士气不足，只要一旦撑不住，便会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届时就算离锋再冲上前也无济于事，倒不如一开始便领兵迎战，反倒以卓绝的剑术先杀出一条血路，振奋己方士气，方有胜算。
离锋一上前，那些“北蛮人”看到他的装扮，立刻认出他来，便抛下了其他对手，不管不顾地全朝他冲了过来，哪怕他武功再高，杀得了前面的人，后面的人也能趁机接近，也不管什么招数阵型，一股脑地朝他冲去，哪怕被一剑穿心，也要抱着剑身不放，让其他人有机会出手。
若非身边的亲卫得力，离锋险些就要被这种乱七八糟的打法算计，饶是如此，几个回合下来，也弄得衣衫破裂，伤痕累累，连发髻都被人扯散，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快放信号！通知关口！”
江十三见势不妙，急忙命人点火放烟，想要通知函谷关守军前来救援。
“晚了，放了也没用。”李聃摇摇头，捋着颌下白髯，不紧不慢地说道：“更何况，你要通知之人，说不定，已在你眼前——”
“眼前？”江十三一怔，定睛一看，面前这些刺客，虽穿着打扮与北蛮人无异，可面容和气势却大相径庭，他们常年与北蛮人作战，对彼此的路数都十分熟悉，这些人招招逼人，恨不能同归于尽之势，分明就是经过训练的死士，而非那些本性凶恶的蛮人。
他心下一沉，方才后路被截断时，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前方不过数里的关口如何能听不到？更何况，他们放出的前哨如今早该到了函谷关，却无人出来相迎，这些埋伏的人如此拼命，可那箭矢武器之利，远胜北蛮人，若是真如李聃所言，其中还包括了关口守军，那他们如今后无退路，前无援兵，当真要葬身于此，连喊冤都无处去喊。
想不到公子一世勇武，没败在北蛮和诸国战阵之中，却要在自己门口倒在自己人的刀剑之下。
离锋身中数箭，亦是举步艰难，眼看着身边的狼卫越来越少，可对手却越来越多，都集中在他身边，只等他流血过多后支持不住，便会一拥而上，将他乱剑斩杀。
眼前有些发晕之际，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南山之中，邯郸城外，每每他生死关头，青青总会突然出现，于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救下。可这一次，他亲手折断了她的双翼，几乎害她变成了废人，如今报应不爽，风水轮转，到了他最危险的时刻，却再也看不到她……
他的眼睛忽地一亮，看到那从天而降之人，手持一双尖头长棍，如同天降神兵，飞扑而下，一下子长棍便戳穿了好几人，挑飞出去，顿时杀出一条血路来。
“青青？！”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七章 别去间山川（1）
离锋几乎在那一声呼喊脱口而出的同时，就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来人身形高大，手持双棍，朗笑一声，便以横扫千军之势，将挡在身前的几个大汉齐齐击倒，踩在他们的头顶上杀入战圈之中，也不知他那双棍是如何制成，戳、扫、劈、**、拍、挑几个连招，身前几无能挡之人。
一时间，离锋心中，真说不出是何等感受。
当初他在清风山庄替青青挡了一刀，可后来青青救了他两次，就算多少恩也算两清，可他却因一己私念，害得青青身中毒蛊，痛不欲生。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他依然忘不了青青昔日的风采，却偏偏为孙奕之所救，这种时候，被他救下的感觉，真不如浴血一战，哪怕当真力竭而亡，也好过受他的恩惠。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有人冲到他身边时，他依然下意识地挥剑斩杀，甚至看到孙奕之勇不可当之势，他原本接近油尽灯枯的内息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又精神百倍，出手比先前更加凌厉，像是不甘示弱，定要跟那人比个高低。
他杀得仿佛红了眼，所有敢于靠近他的人，都被他的气势吓得弱了几分，那种嗜血的气息和所向披靡的杀气，凛冽如亘古不化的玄冰，扑面而来之时，便可冻结人的呼吸血脉，不等你反应过来，便已一剑斩断了你所有的生机。
孙奕之看到他忽然变身杀神的模样，都在一旁忍不住啧啧叹道：“想不到他发起狠来，也挺吓人的啊！”
他杀退了一拨围困离锋的刺客后，就到了牛车旁，换下了秦易和江十三，让他们去追随他们家公子，自己则守在牛车旁，一边杀退敢凑上来送死的刺客，一边跟李聃讲讲话，抱怨他擅自做主，不告而别，险些吓死他们这些当徒弟的。
李聃乐呵呵地看着，并不言语，心中却自觉老怀安慰，无限欢喜。
尽管他是想要保住这两个徒弟，一切纯属自愿，觉得以自己的这条老命，能换得他们平安也算值得。可到了此时此刻，看到徒弟们并未就此放弃，还冒险千里迢迢地跟来救他，不论结局如何，他已觉此生无憾。
秦易看到离锋那种几乎要同归于尽的打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等孙奕之说完，便冲上去为他挡住一侧的攻击，江十三自是紧跟上去，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了离锋身边，总算挡下了那些人毫无章法的攻击。
离锋原本就是凭着一口气杀出去，到这会儿，已经有些内力不济，接近强弩之末，毕竟先前那些刺客的箭阵和滚石下来，消耗了他们不少力气，再加上跟孙奕之堵得那口气，消耗格外大，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动作也慢了几分，若没有秦易和江十三赶到，他还真是要再受点伤了。
来支援的虽然只有孙奕之一人，可他来得时机恰到好处，又挟着从天而降的气势，让那些刺客们先是吓了一跳，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横扫了一大片，剩下的那些人见此情形，便先怯了几分，如今见他不过是去护着牛车上的老头，并非他们此行的目标，自然就松了口气，纷纷赶过来对着离锋一拥而上。
对于孙奕之来说，只要能保住离锋一条命在，不至于连累了师父就足矣，哪里会管他还受不受伤。若非离心蛊子母相连，生死相关，他早就恨不得能手刃此人，为青青出气。
离锋等人就算知道孙奕之这会儿故意在偷懒，也无话可说。毕竟方才在最危急时刻，若非他挺身而出，他们现在早已崩溃，一败涂地，哪里还有反戈一击的机会。
秦易估算了一下，他们原本也不过百余人，先前被突袭和箭阵打了个措手不及，剩下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对方从两侧山谷冲下来的，估计就有近两三百人，差不多真的以一敌十。这还不知山上是否留有余手，而他们这边，若真如李聃所言，函谷关中守军亦在此地，他们根本没了援军，甚至还要担心对方的援兵。
若非孙奕之杀下来时，借势一起杀了数十人，撕破一道口子，现在的情况会更糟糕。
在此时此刻，江十三才有些后悔起来，当初若非他顺着公子之意，对青青下手，还格外下了重手，废去她大半的功夫，眼下他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早知如此，他就该劝诫公子，为了个女子赔上江山性命，何苦如此？
他正后悔莫及，忽地听得一声清脆的喝声从天而降，不由猛地一抬眼，难以置信地朝半空里望去。
先前孙奕之从天而降的那种架势，就险些吓破了一众人的胆，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霸气凌厉地杀入战阵，单是那两根奇长无比的木棍，便洞穿了好几个没回过神的刺客，如此古怪的武器，让人不及近身，就被扫**一番，纵使后来几个刺客联合起来，连砍带削，总算废了他的这双木棍，依然让人惊骇莫名。
可如今那个同样从天而降的女子，在半空里，便清呵叱一声，将手中的一对木棍飞掷过来，这木棍足有手腕粗细，又削尖了头，这一掷之势，带着她从山上冲下的惯性，力道之大，远超人所想象。
当头的一个刺客横剑想要拦下，不料那木棍笔直地射过来，简直比利箭还要快，哪怕撞在他的剑上，依然去势不衰，被当头劈开，却依旧刺入了他的胸口和颈项，甚至带着他死不瞑目的尸身，又撞上了他身后的另两个刺客，一气撞倒了四五个人，方才彻底倒下。
而另一根木棍根本无人能挡，连射穿了三人，震得那些刺客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如此顺利的埋伏截杀之事，从一开始的顺利无比，到如今竟会突然从天而降两个如此可怕的煞星，一个如此，第二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女子竟也如此厉害，真不知是他们运气不好，还是对手太过可怕。
看清眼前落下的女子时，不单单是江十三，就连离锋也一下子呆住，连刺到胸前的剑都忘了挡，若非从旁边突然射来一箭，正中那刺客眉心，将他射得倒仰出去，只怕他这一下也要丢去半条命。
孙奕之扔掉从刺客身上捡来的弓，方才一时情急，随手捡了个弓便射出这一箭，不料用力过猛，这寻常木弓哪里经得起他突然爆发的大力，一箭射出便已崩裂开来。
“弓都没把好弓，再有下次我可救不了你！”
“多谢！”
离锋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冲秦易点点头，秦易将身上背着的一张弓朝孙奕之扔了过去，却不敢离开公子半步。这会儿公子的情绪波动过大，若是他去送弓，这边出了什么事，那他就真是万死莫赎。
孙奕之一剑劈开个想抢弓的刺客，将那张弓接在手中，入手一沉，当即便赞了一声：“好弓！”
这并非寻常的木弓，而是牛角所制，当中我握手处以青铜相连，弓弦亦是以牛筋绞制而成，比木弓的硬度和弹性不知强了多少，只是这牛角强韧，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他用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支箭来，双臂一振，弯弓搭箭，厉喝一声，那支箭便如流星般疾射而去。
几个正要截杀青青的刺客忽地听得一阵尖锐之极的风声传来，还不及回头，便觉后心一凉，一阵刺痛之间，低头便见一支利箭从胸口穿透而出，又射入身前那人身上。
“果然是好弓！”孙奕之连射三箭，手臂都有些酸麻的感觉，脚下已无箭支，他又不想离开牛车，只能遗憾地说道：“可惜没好箭，只能凑合用用。”
秦易一边杀敌，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他，生怕他一弓在手就倒戈相对，若是他真的出手射向离锋，他哪怕以身相护，也绝不能让他伤了公子。好在孙奕之显然并无此打算，连射三箭，箭箭都是射向那些围攻向青青的刺客，秦易虽松了口气，却也被他这等刚猛至极的箭法吓了一跳。
这张弓乃是公子赐给他的，本是北蛮族族长之物，先前离锋杀了北蛮族长之子，夺
了此弓，只是离锋沉迷剑道，对弓箭枪戟并无兴趣，便随手给了他。他一直带在身上，却并未用过几次。
一来是因为跟在离锋身边，真正上阵杀敌的时候，都是随他冲阵，根本用不上。再则便是因为这张弓实在太硬，他用尽全力，也不过能射两箭而已。如此费力而低效的武器，还不如他亲自冲阵杀人来得快，若非公子亲赐，他压根就不会带在身上。
可今日一见孙奕之连珠三箭，秦易方知这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箭法。别说是那些毫无防备的刺客，就算是他一直防备着，当真遇上这三箭，他也不敢保证能躲得过挡得住，真到那时候，也唯有以身为盾，或可保住公子一命。
青青从山上滑下之时，学着孙奕之的样子，用那双木棍卸去了下坠之势，到了山下，见他护在牛车旁守着师父，先是松了口气，继而便看到离锋三人的险情，心中虽有口气堵得慌，却还是掷出了木棍替他们解围，未等落地，便拔出了血滢剑，直刺向那些想要趁她落地未稳来偷袭的刺客。
可没想到，她连一个人还没刺中，他们就接二连三地倒下，背心处一支利箭还在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甚至还有几人是被穿胸而过，死不瞑目，她怔了一下立刻抬头望去，正好看到孙奕之冲她扬了扬手中硬弓，不由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就算她无惧于这些刺客，就算她完全能打得过抵得住，可在这一刻，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她，不惜余力地先替她解围，护着她看着她，那种关心的感觉，依然让人感觉心头暖暖的，纵使身边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无法让她收起这一刻的欢喜之情。
离锋在看到她的第一刻，先是一喜，喜得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在先前生死一线之际，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不知她的离心蛊可否解了，若是未解，他一死，是不是也会连累她同归于尽？可那样一想，若能与她同生共死，倒也不算什么。
偏偏他比别人更清楚那一刻的感觉，不知孙奕之用了什么法子，那子蛊绝对已不在青青身上，有神医扁鹊在他们身边，能解得此蛊倒也不算稀罕。心底那一点点奢望终究会落空，他原本有些遗憾，却没想到孙奕之会突然出现，救了他一命，让他不得不欠下这个人情。
可现在，看到青青真的出现，他却没了错认孙奕之是她时的激动。
因为他看得真真切切，她落下之时，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中，就根本不曾有他。
她只看着他身后数丈之远的孙奕之，看到那人时，会发亮，会闪烁，会露出灿烂明媚温暖柔情的笑容，而不似当初看着她时，那种晦暗的低沉的阴冷的光，除了恨之外，便是让他冷到骨子里的疏离。
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他一直喜欢的，是眼前这个明亮的女子，灿若丽日，飞扬明丽，哪怕这一切都不是因他而生，他喜欢的，依旧是这样的她。
他险些，就彻底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她。
哪怕再不甘不愿，终究还是到了彻底放弃的时候。
他心中一酸，手一软，险些就被人刺中，偏偏又是孙奕之一箭救了他，这一次次下去，他哪里还有颜面再针对他们。
有了青青相助，离锋身边的狼卫也为之精神一振，原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之士，这会儿甩去了先前的慌乱，结阵对敌，顿如摧枯拉朽一般，将那些刺客杀得七零八落。哪怕刺客的人数多过他们数倍，也全然无法抵挡这些狼卫的反扑。
离锋定下心来，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那些刺客的招数阵型，脸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别人或许看不出这些人的来历，单看衣着打扮就以为他们真的是北蛮人，可他领兵数年，与北蛮人大大小小对战近百场，如何能看不出他们的破绽。这哪里是什么北蛮人，分明就是秦国的边军，若是他料得不错，其中一大半，就是从前方的函谷关中调来，专门在此等着他的。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七章 别去间山川（2）
离锋并非对国事朝政一窍不通的莽夫，就算很少参与秦国政事，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秦国诸公子之中，唯有他是夫人亲子，其余诸子，均为媵妾美人所生，夫人因他受宠，倒也不曾为难其他媵妾和庶子。毕竟就算没有秦王和夫人的宠爱，诸子之中，无论剑术武功还是兵法韬略，根本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与他争，对那些兄弟自然也不曾有过什么提防或打压。
只是没想到，他不曾想过，别人却未必不想。
北蛮人几次三番，都未曾杀死他。可每一次，都能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哪怕远在卫国，都能被那些人埋伏。这显然并非那些简单粗暴的北蛮人自己就能做到的，他先前却忽略了这一点，未去追查他们背后的人。可那些人怕是心虚了，才会在这次他外出时，不顾一切地动用函谷关守军来对付他。
如此拙劣的掩饰手段，对方显然不曾想过让他们能活着回去。
不仅是他，还有这里所有的人，他的随身狼卫，还有这些扮成北蛮人的狼卫。等他们尽数同归于尽后，必然有人来收拾了那些活着的人，最后以函谷关守军为救他而牺牲无数上报，只要一句话，便可掩过了其中所有的问题。
他虽不知是哪个一个或者几个兄弟下此毒手，却也知道，若非孙奕之和青青，今日只怕他就真的要葬身于此，让那些人如愿了。
不过，现在既然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活着回去，让那些试图挑衅他的人，尝到他们自己酿下的苦酒。
青青很快从那些阻挡她刺客中杀出一条血路，却并未靠近离锋，而是跟孙奕之一样，守在牛车旁，看到李聃安然无恙时，还忍不住红了红眼圈，却只叫了一声“师父”，便说不出话来。
李聃叹了口气，说道：“是师父错了，不该丢下你们。”
青青摇了摇头，差点落下泪来，“都是我不好，中了他们的奸计，连累了师父。”
李聃见她眼圈红红的，泫然欲泣的模样，越发地心疼起来，差点揪下自己的胡子来，愁眉苦脸地说道：“可别这么说了，再说老夫也要掉眼泪了。哎哎！小心点！——看好了那些家伙，可别受伤了！”
他说话间，有几个刺客朝青青扑来，这些人看着她是女子，虽然先前从天而降的气势凶猛，可后来杀出重围，有一大半是依仗孙奕之的神箭开道，自然就将她当成这些人里相对柔弱可欺的一个，尤其见她一看到李聃就眼红鼻子红的，典型的小女儿家，便趁机冲来想抢个先机。
青青虽对着李聃露出几分脆弱之色，可一听到身后风声，一转头之间，血滢剑已随手刺出。
那几个刺客眼见她手中那铁棍似得长剑刺来，来势虽快，却也没当回事，如此混沌未开锋的铁棍，就算刺中，又能伤及几分？只要他们一剑下去——
辣手摧花的念头方在脑中闪过，几人就看到一片鲜艳灿烂之极的血花在自己面前飞溅而出，有的颈间一凉，有的胸口一痛，有的手腕一松……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具尸体便扑通扑通地倒在了牛车前，只有跑得最慢的一个，呆呆地捂着自己已断去执剑之手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纤纤少女。
“啊！——”
他方才发出一声惨叫，一截剑尖已从胸前穿出，一个狼卫一脚踹开他的尸身，连看也不敢看青青一眼，便又转头杀入阵中。
这些狼卫大多还是第一次看到青青出手，先前秦易曾与他们说起过青青的厉害，只是他们这次才随离锋出使晋国，在他们心目中，离锋无疑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哪里肯信他所说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居然能打败公子之言。就算看到青青，知道公子此番用尽手段才拿下她带回国去，自是以为就算公子败给她，也不过是一种男女之间的情趣手段，根本不是来真的。
可到了这一会儿，青青一出手，那剑势之凌厉迅捷，疾似闪电，快若奔雷，看
到那几个刺客倒下，他们都不禁跟着一阵头皮发麻，浑身发冷，自忖就算换了自己，也未必能躲得过去。而他们当初奉命拘禁她，江十三还下药禁食，显然已是大大地得罪了这个煞神，真不知此战之后，她会不会突然翻脸，若这一剑真朝他们刺来，又不知有几人能保住性命。
一时间，无论是狼卫还是刺客，都远远地避开了牛车，宁可到一旁去拼死拼活，也不敢靠近这边半步。
青青皱了皱眉，看了孙奕之一眼，问道：“我守着师父，你去帮忙？干脆就带他一人和师父走，省得浪费时间。”若非为了师父身上的蛊毒，她压根不想再见离锋一眼，更枉论还要保住他的性命。
以前她也救过他不止一次，可到了最后，却成了他执迷不悟的坚持，险些将她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人非圣贤，能够一次次地面对恩将仇报，还能不念其恶，继续舍己救人。
孙奕之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回头望向李聃，问道：“师父以为呢？”
李聃捋着胡子笑了笑，说道：“秦国本就是虎狼之地，非但对中原虎视眈眈，先前吴国之事，也少不了他们从中挑拨，若是就这样让他们一方死尽，那岂非是帮了另一方的忙？”
“明白了！”
孙奕之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瞅着他笑了笑，师父虽一直奉行无为而治之心，可毕竟学识渊博，智慧如海，就算不参与其中，也能看出诸国间那些明争暗斗，阴谋算计，信手拈来，便是一记狠招。
他们若是真的任由离锋被杀，或是杀尽了另一方人马，那接下来秦国必然会上演一出夺位好戏，那个在幕后算计离锋之人，定不会错过如此良机，争夺秦国太子之位。
可若是离锋此次大获全胜，以他的智谋武功，回到秦国，定然所向披靡，清剿了那些敢于谋算他的兄弟们，真正执掌秦国大权后，以秦国举国之力，若是要为难青青，孙奕之和李聃这样的下野之士，还真是没办法能一直抗衡下去。
先前他不曾在离锋一行人被拦截的第一时刻出现，也是这个原因。
双方都不是什么善茬，短短数百丈山谷中，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就连那些疯跑一阵的战马，到这会儿也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依然被吓得嘶吼不休，嗷呜呜的让人听着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在那些刺客先前埋伏的时候，将山谷中的大部分飞禽走兽均已清走，才没让这么浓重的血腥气味招来什么凶禽猛兽，否则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给那些猛兽送菜的份。
眼下唯二的生力军，却是一幅看戏的状态，狼卫们就算明知道先前自家公子所作所为，人家能出手相助就不错了，可还是忍不住希望能再多一点点助力。
孙奕之冲着青青点点头，示意她照顾好师父，便抄起手中牛角弓，飞身而起，却并未冲入战阵之中，而是反方向朝着山坡上冲去。
那些刺客先是一懵，继而以为他是要丢下这些人逃走，当即大喜过望，哪里还愿去阻拦他，与其上去送死，倒不如目送这煞神离开。
秦易眼见他拿着自己的宝弓离开，心疼至极，忍不住说道：“想不到兵圣后人，也会临阵脱逃……”
离锋手下一直不停，剑刃都砍得有些翻卷起来，可眼角余光时不时还是会朝牛车那边扫一圈，自是看到了这一幕，却并未接下秦易的话，而是摇头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等着瞧……”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得“嗖”的一声破空之音，稍一偏头，一支利箭便射穿了他面前那刺客的胸膛，他猛然回头望去，只见孙奕之一边朝山上跑去，一边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箭矢，边走边捡之余，随手一箭射出，便有如斯威力，骇得那些刺客一个个面色大变。
他们终于明白了孙奕之跳出战圈的目的，身在其中，只能与身边这三五人对敌，若来得多了，他一人难免左支右绌，一旦受伤，那些刺客便可以人数优势趁虚而入，将他们
斩杀于此。
可他如今跳了出去，转眼便冲入林中，还带着从地上和刺客身上捡走的箭矢。
没人知道他到底捡了多少箭，可每个人都知道，每次弓弦声响起之时，便会有一支利箭，如毒蛇闪电般夺去一人的性命，箭箭毙命，绝无虚发。
那些刺客们就算明白也晚了，狼卫人数虽少，在拼命之时，却真能有以一敌十的气概，可如今刺客人数也折损过半，还要分出人去林中追击孙奕之，场中的局面便从先前一面倒的屠杀，变成了势均力敌，胜利的天平就在那天外飞箭般的追魂箭威力下，慢慢地朝着离锋一方倾斜。
离锋忽然开口说道：“那把弓，就算你送给他了。以后我再另送你一把好弓。”
“喏！”
秦易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一边进攻一边点头说道：“今日也算他救了我们的性命，说起来，那张弓在他手里，也比在我手里更合适，就当是报答他此番相救之恩也罢。”
江十三却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用那把弓，能射出多远？”
“至少百步以上……”
秦易随口刚说了一句，便迟疑了一下，正好看到林中一支利箭飞出，距离此地足有三百步之远，却丝毫无差地射入他身边一个刺客的喉咙。这等眼力和手劲，就算他再练十年，拍马都赶不上。
“公子恕罪，末将无能，顶多能开弓四五次，便无力再开弓。若是定要与他相比，无异于米粒之光较之星空莹月……”
“你在狼卫之中，单论箭术，堪称其中翘楚，若是如此都与他相差甚多。那……有朝一日，他与公子反目成仇，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以此弓行刺公子，又有谁能发现？谁能避得过？”
江十三说得极为直白，三人之中，其实最怕孙奕之突然翻脸之人，一直是他。
毕竟，先前所有折辱青青的举止，无论是禁食、下药，还是想要毁了她的武功，负责出手的，都是江十三和他身边的亲信。
无论如何，公子有离心蛊护身，青青他们既然到了此地，显然并未解去离心蛊之毒，才会从天而降救下他。可他一转眼的功夫，若是翻脸出手，他们这边，还真是无人能挡得住。
这把弓对孙奕之而言，简直如虎添翼，单看他如今在半山坡上，遥指山谷之中的所有人，几乎指哪打哪，哪里有危险，那追浑身嗖的一声，便会夺去那人性命。
青青看得也不禁咋舌不已，“想不到他的箭术如此厉害，以前还真没见识过。”
李聃轻笑道：“今天不就见到了？奕之十二岁便从军入伍，在军营中数年，大大小小战斗过百场，这阵前指挥，除了气势和兵法谋略之外，更重要的，便是要鼓励他们继续活下来，住下来……咦，奕之怎么偷其懒来。”
在他说话之间，孙奕之已然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一棵树顶，到了上面，居高临下地俯瞰谷中众人，顿生一股天下在手的豪情，冲着树下的青青和牛车喊了一声：“照顾好师父，看我的！——”
他说话间，又是一箭射出，正中一个刺客的眉心，那人当即到地，抽搐了几下，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一直到死，他也不明白，为何区区两个人，就能扭转局势，让他们此番彻底功败垂成。
青青闻言亦是莞尔一笑，可明明这笑盈盈的脸上，一双眼却是杀气四溢，又是一剑挥出之时，有几个想要趁机偷袭落单的她，却只看到一道血红色的剑光，便已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与他的较劲之心一起，杀意大盛，剑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带着血滢剑独有的血色剑光，所过之处，绽开无数朵猩红的血花，仿佛一夜之间变会从花苞到绽放到凋零的昙花，美则美矣，却永远无法再看一眼。
两人一上一下，一弓一剑，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夺去了十几人的性命，剩下的刺客们见势不妙，掉头就跑，生怕跑得慢了一步，下一个被利箭穿心而过的就变成了他们自己。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七章 别去间山川（3）
那两人如狼入羊群，杀得兴起，狼卫这边的压力一轻，立刻转守为攻，他们也是配合多年，只是先前措手不及，又被对方人数压制，方才落於下风，如今情势一反转，他们默契的配合和强大的战力便立刻凸显出来，那些刺客不过是寻常边军乔装而成，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接二连三地倒下之后，情势陡然一变。
同样是一边倒，只是狼卫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仍会拼命死撑。
他们都是跟随离锋多年的亲卫，面对生死之间，最清楚不过，如果离锋死了，他们所有人都要陪葬不说，连在咸阳城中的家人都要一并殉葬。哪怕他们死了，只要离锋活着，便会重赏厚待他们的家人。
拼了，还有一线希望，不拼，就只有与家人在地下相会。
可这风向一转，一边倒轮到那些刺客处于劣势之时，他们就一下子乱了阵脚。
只是等狼卫们拼命击溃了刺客，那些刺客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已无力追赶之时，一回头，却发现非但那两个帮忙的天降神兵不见了，连自家的公子和牛车上的白胡子老头儿也不知何时跟着不见了。
秦易和江十三面面相觑，先前他们一直跟在离锋身边，直至孙奕之和青青突然发力，一举扭转战局，他们杀得兴起之时，都奋勇向前，杀红了眼，根本未曾注意到，公子何时落在后面，又何时消失不见。
“公子……都怪我！”秦易恨不得以头抢地，一双眼变得血红，后悔莫及地说道：“我若是看紧了公子，又怎会让他出事……”
“谁说公子出事了？”江十三只能先稳定军心，扫了一眼幸存十几个狼卫，沉声说道：“公子不过是遇到故友相救，前去一叙。青青姑娘肯出手相助，我们才能保住性命，若她当真要害公子，先前就不会救下我等。先收拾东西，清理此地，扎营等候公子回来便是。”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从慌乱之中安定下来。
正如他所说，这些刺客已经被他们杀尽，能带走公子和李聃的，也只有孙奕之和青青。
可他们若想对公子不利，一开始只要束手旁观便可，先前救人的是他们，如今就算真的带走了公子，也未必就会伤害他。更何况，以公子的本事，他们若当真对他不利，先前就算再乱的战况中，离锋只要喊上一声，又怎会被无声无息地带走？
众人安下心来，便照着他的吩咐，各自去打扫战场，收拾同伴的尸体，将那些刺客的尸体则堆在山谷一侧，除了几个明显的头目之外，其他人的武器和身上的腰牌收好，便挖了个大坑将他们推下去埋了。光是这一样，他们十几人就足足忙了大半日。
如非如此，一旦入夜之后，山中的豺狼虎豹等野兽循着血腥味而来，便会对他们造成极大的威胁。处理完这些尸体之后，他们方才安营扎寨，等做完这些事，一个个都已精疲力尽，眼看着月上中天，却依然不见离锋归来。
秦易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朝两侧的山崖上看了许久，又忍不住去找江十三。
“你说……公子会去哪里了？那两人就算本事再大，带着两个人，也走不远吧？”
江十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你可记得，他们是从哪里下来的？”
秦易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他一直坐在地上，却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面，除了山林之外，再向上是百丈高的陡崖，几乎直上直下，正是这片山脉的最高处。此时那青黑色的山峰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哪怕在月光下，也无法看清山顶的动静。
他这会儿才想起，先前孙奕之和青青一前一后，的确是从这个方向落下，可那片山坡上毫无动静，若是再往上……那么高的山崖，谁敢从那上面跳下来？
看得他仰着的脖子都有些发酸，后背上更是一溜冷汗滑下，喃喃地说道：“他们……他们到底是不是人啊？那上面……是怎么上去的啊？”
江十三苦笑了一下，还没开口，秦易
就抢着说：“我知道，问你也没用，我就是说说……唉，但愿公子平安无事才好……”
他一想，就忍不住叹气。就算真的人平安无事，公子看到青青姑娘与小孙将军那般情投意合，还不知会有多难过。为了青青姑娘，公子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连夫人都被惹怒，结果却落得人财两空，公子还险些出事，真不知这次回去之后，他们还要受多少刑罚。
他们在山谷中长吁短叹，还要忍着时不时飘来的阵阵阴风，这一日下来，光是收埋那些刺客尸体，就比先前杀人还要消耗体力，除了秦易和江十三彻夜难眠之外，其他的狼卫，干脆就席地而眠。
而在山顶上的几人，尽管有清风明月相伴，风清月朗，周围的景色也清幽雅致，可没有一个人有半点睡意，都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当中的两人。
端坐于山顶巨石上，盘膝闭目，双掌相对的两人，赫然正是山下失踪的那两位。
离锋与李聃掌心相对，身上的汗水蒸腾出一阵阵白雾，只因在山顶药香难以发挥作用，扁鹊不得不给他们在施针之后，再用药香熏灸，让药气可以透穴而入，激活他们体内的蛊虫。
离心蛊的子母蛊，本是同源，相互之间本有感应，加上这药香刺激，很快就有了反应。
青青一直定定地盯着师父，连看也未看离锋一眼。她先前经受过引蛊之痛，很清楚那蛊虫在体内钻心蚀骨般的痛苦，眼下看到师父额上黄豆大小的汗珠涔涔而下，她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种血脉之中被蛊虫钻噬的痛楚，死死地咬着下唇，感觉满口腥甜的血气，似乎让自己也痛一点，才能让心里安稳一些。
她能够熬过那一刻，师父一定也可以。
在她的心目中，师父一直是天神般的存在。从她儿时将她救出狼口，到后来教她武功剑法，教她辨识草药，教她自然之道……若没有师父，她和阿娘早已饿死在苎萝山下，无人理会。
这一次，师父又是因为她，才会主动将蛊虫引入自己体内，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罪，真实让她又痛又愧，难以自己。
孙奕之倒是一直在盯着离锋。
他们抓了离锋上山，为的就是彻底解决离心蛊之事。
扁鹊原本想着，若是无法说服离锋接受引蛊之术，就干脆将他打晕，引出他体内的蛊母，大不了孙奕之再挨一回，以后都随身侍奉在李聃身边，子母不离，也无大碍。
可没想到，他们将离锋带上来之后，扁鹊一说明情况，离锋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反倒让他和孙奕之心里都有些怀疑。
离锋一听他说起引蛊之术，方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先前为何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明白李聃为何会突然不请自来，随他回国。易倾说的不错，这离心蛊不同于寻常毒药毒物，全然依赖于血脉寄生，单纯想要解蛊，往往会引起蛊虫反噬，与宿主同归于尽。
而扁鹊所用的这种引蛊之术，便是让一人主动接受蛊虫，饲以心血，加上药香和银针刺穴的辅助，将蛊虫从一人体内，引致另一人体内，其中不离血脉，保持它生存的环境不变，最为重要。所以受蛊之人，就必须完全自愿，否则心念一动，稍稍一松手，这掌心要穴一分，血脉不通，蛊虫就会发狂反噬，届时的结果会更加糟糕，那样救人不成，反倒成了催命害人。
孙奕之担心离锋心怀不轨，万一在引蛊进行到关键时刻一撒手，那师父就会立遭反噬，可偏偏引蛊需要两人血脉畅通，他又不能点穴或强制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在心底默念，希望他是真心真意帮忙解决这对蛊虫，而非另有打算。
离锋虽然从一开始行功运气就已闭上了双目，可他依然能够感觉到，有两道警觉的眼神一直在盯着自己，其中一道视线带着灼热的感觉，想必就是孙家的小将军。
他们为何如此，离锋心中清楚，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之感。
他没想到，在先前那场刺杀战斗进行到最后之际，青青
会突然喊了他一声，而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秦易和江十三，冲到了她的身边，生怕她因为一时气力不及，而被那些刺客所伤。
毕竟，她如今武功大减，皆是因他而起。若非他一时鬼迷心窍，为了青青，不但答应易倾和赵毋恤结盟之事，还从易倾手中拿到了离心蛊的蛊母，想要将她牢牢握在手中。
可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招，青青根本不是那种能忍受控制之人。让她因一只蛊虫而向人低头，她宁可与那蛊虫同归于尽。
从青青离开之后，他想了无数种办法，也想过无数可能，到最后，还是放弃了追下去的念头。却没想到，李聃竟送上门来。
如今他终于明白李聃来的原因，不知为何，不但没有那种心痛之感，反倒有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既然真的留不住，又无法彻底狠下心来毁掉她，他也只能放手。
甚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有些庆幸，当初未听江十三所言，废了她的武功，让她变成个普通的弱女子。若是当真那样做了，今日山谷一战，便是他们的埋骨之时。
所以扁鹊一说，他便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离心蛊是他要来的，也因他而起，到最后尽数收归他自己身上，无论要受多少痛苦，都是他该承受的结果。一饮一啄，皆为因果。
孙奕之和离锋不放心，他便让他们看着，坦然地放开手脚，任由他们摆布。哪怕扁鹊以银针刺穴时，刺入那几个人身要害大穴，他都连眼都没睁一下，全然信赖毫无芥蒂的样子，倒是让那两人稍稍安心了一些。
对离锋而言，很清楚在这个时候，他们是绝不会杀了他的，只是一切结束以后，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他连想也未想。左右不过是以命相抵，赔给青青便是了，反正，他这条命，也是她和孙奕之今日救回来的。
扁鹊手持药香，在李聃和离锋身上的银针针尾处逐个灸炙，他额上的汗也滴落下来不少，青青看在眼里，伸手向他要了一支药香。
“让我试试，我会小心的。”
扁鹊点点头，他也曾经教过青青针灸之术，青青原本跟李聃学过一点皮毛，都是为了给阿娘治病，在扁鹊给她治病的那段日子，才算是真正学了六七成。这炙尾术并不算难，无需认穴刺穴，只需让药香透过针穴进入体内便可。
两人一起动作，一下子快了不少，等离锋和李聃身上的十八处要穴都熏炙完毕，两人身上都浮现出一道细细的黑线来，最可怕的是，那黑线似乎还会动，在肌肤下窜来窜去的，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离锋和李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一变，变得煞白而紧张，牙关紧要，眉心紧蹙，显然在努力忍受那种蚀骨钻心的痛苦。
青青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替师父难受，可又不敢靠近，以免惊扰了他们，导致功败垂成。
孙奕之见她如此紧张，便伸出手去，刚要握住她的手，可刚刚碰到她的指尖，反被她牢牢地抓在手中，用力之猛，要是换个人的话，只怕手指骨头都要被她给捏碎了。
他只能任由他握着，轻声说道：“别怕，我都能挺过来，师父也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一说，青青忽然想起，当初他也是这样，主动让扁鹊以引蛊之术将蛊虫引至自己体内，只是没想到，师父跟他想的一模一样。只是师父碍于男女之防，硬是等到蛊虫到他体内之后，才接了过去。
那一日，孙奕之从引蛊到释蛊，所承受的痛苦，两倍于她，可他从那日之后，一次都未曾提及当日所受之苦。青青一直忙着找师父，也忘了问及此事，现在听他说起，她心中不由一酸，低下头去，低低地说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和师父。”
“胡说什么呢！”孙奕之叹口气，用另一只手扶着她的下颌，让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师父和我，都是心甘情愿这样做。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受这么多苦，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七章 别去间山川（4）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山顶就这么大点地方，几人站的坐的都不远，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李聃的眉梢挑了挑，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般温暖的话语，熨帖在心间，似乎连那蛊虫的蚀骨之痛都跟着减轻了不少。
扁鹊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古怪，他自幼跟随师父学医，百草一门之中，师父是孤家寡人，云游天下，他自然也随了师父的性子，哪怕本来面目生得俊逸非凡，却一直以扁鹊的半老模样示人，根本不曾想过儿女之事。如今看到这两人在面前如此这般，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
离锋却神色未变，甚至在心中有几分自嘲。
他早该知道，青青不是那种贪图富贵权势之人，更不是能够困于后宫之中的女子，她便如天际的鸟儿，习惯了自由自在，要的是能与她并肩齐飞之人，而非将她拘束在后院的人。
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可能成为她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再听他们的甜言蜜语，也不觉那般难受，甚至连蛊虫带来的痛苦，也变得麻木了许多，或许因为他年轻体健，甚至比李聃更能承受这种痛苦的煎熬。
扁鹊一直关注着两人身上的变化，看到李聃身上的黑线终于蹿到了手臂上时，轻轻点了点头，对离锋说道：“离锋公子，我将刺出你一点心血为饵，诱子蛊进入你体内，你莫要担心，必不会伤及性命。”
离锋不能开口，连眼都未睁，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应允。他既然已答应了他们，就不再多想。若是江十三在此，或许还会担心他们过河拆桥，杀人灭口，毕竟先前他们救他，是为了李聃的性命，有离心蛊在，他们根本不敢让他死。可现在他将子蛊从李聃身上引出，他们再无顾忌，就算真的杀了他，也无人可挡。
只是到了此时此刻，离锋心中一片宁静，哪怕扁鹊的银针刺穴，引出一股心血，血气和药香混合在一起，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他隐约有些恍惚起来，忽地感觉到掌心一痛，似乎被刺穿了一个眼，继而浑身的血脉一热，整个人仿佛沉入一汪沸水中，烫得想要着了火，却又压抑得无法呼吸。
他想要挣扎，刚一用力，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别动！忍一下就好！”
他心中一惊，听得分明是青青的声音，便竭力睁开眼来，只是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心头一痛，彻底昏死过去，隐隐约约之间，只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朝自己伸出手来，心中最后的念头竟是，她还肯拉他一把，是不是已经原谅了他，不再恨他？
只是这句话，他没来得及问出口，也再没有机会知道。
江十三和秦易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光大亮之时，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还没真正睡着，就忽然听得一阵惊呼声，吓得两人一下子跳了起来，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便朝着喊话的那边跑去。
还没跑到地方，便看到几个狼卫半扶半架着一人朝他们走来，两人只看了一眼，就惊得差点腿软绊倒。
“公子？公子……这……这是怎么了？”
“公子没事！”那个扶着离锋的狼卫带着几分兴奋之色，说道：“就手上有点擦伤，没大碍！我早起想去那边小解，正好看到公子就躺在那儿，吓了我一跳，还好公子没事……”
他说话间，江十三已经清醒过来，抢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离锋，先伸手搭在他腕脉上试了一下，感觉到他脉息沉稳有力，并无异状，呼吸亦是平稳悠长，不像是重伤昏迷，倒像是沉睡未醒。
“十三！公子如何了？”
秦易见他神色凝重，再看离锋的面色如常，除了略略有些憔悴之外，并无其异状，便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他们……可曾对公子不利？”
“不曾……”江十三摇摇头，神色极为复杂，喃喃地说道：“公子的内息之强劲，更甚以往。昨日一战，竟连一点儿内伤都不曾留下。神医扁
鹊的医术果然高明，远非我所能及啊！”
秦易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那公子何时能醒来？”
“不知……”江十三苦笑了一下，他连扁鹊用了什么药都不知，更不知公子为何沉睡，怎能算得出他清醒的时间，“还是先扶公子回去，让大家抓紧收拾，准备出发。”
“出发？去哪儿？”
秦易皱起眉头来，朝前方看了一眼，“函谷关只怕不能去了，公子这样……我们该去哪儿？”
江十三也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发愁地看着昏迷中的离锋，说道：“公子说了刺客与函谷关的人有关，我们现在若是去了，等于自投罗网。此地也不宜久留，这么多刺客都没回去的，他们肯定会来看看结果，若是不尽快离开，就我们这些人，护不住公子的。”
几人商议了一番，俱是头疼不已。
他们如今剩下不过十几人，几乎个个带伤，若单论外伤，看起来还属着离锋的伤势最轻，只是他掌心正中一个红色的血痂，看着犹如一粒朱砂痣，却是先前不曾有的。
就算是江十三，身上也有几处剑伤，虽无碍性命，但他们带的伤药不多，每人只分得一点，若是今日再找不到地方落脚换药，伤势恶化下去，他空有一身医术，也无用武之地。毕竟，他不似青青和扁鹊，常年在山中行走，自己便会采药制药，他在这一方面，甚至还比不上青青。
正当他们发愁之际，忽然听得身边传来个低低的声音，“这……这是哪里？”
那声音虽低，可传入他们耳中，却不啻于天降纶音，江十三差点扑到了离锋身边，红着眼问道：“公子！你可觉得哪里不适？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离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稍稍一抬眼，朝周围一看，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狼卫们，一个个都满身血污的模样，周围的环境更是全然陌生，顿时皱起眉来，问道：“我们为何在此？”
江十三听他这么一问，不由一怔，秦易刚张口说了一句：“回禀公子，这是在函谷关口，我们昨日傍晚在此遭遇刺客，多亏……”他还没说完，江十三忽然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望着离锋，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你可记得，在此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在此之前……”
离锋愣了愣，脑海中隐隐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带着漫天的血色，弥漫在记忆中，让他有些头疼，不耐地说道：“不是刚打退了北蛮阿普王的进犯么？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不对，函谷关？此地距离边关甚远，我们为何会在此地？”
秦易刚想说话，却被江十三一脚踢在小腿上，后退了两步，还没回过神想明白他为何忽然对自己又踢又打的，便听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公子，我等是奉命陪公子出使晋国，正要回国之时，被人埋伏于此。多亏公子福缘深厚，方能安然无恙。”
“出使晋国？”离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额角一跳一跳的，似乎有什么被遗忘，可更关键的，是处理眼下的问题，他稍加思索，便沉声问道：“可查出刺客是何人所派？是否通知边关守将？”
这次不用江十三动作，秦易也老老实实地后退一步，没敢开口，只听江十三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然而在叙述的过程中，全然未提及孙奕之和青青，甚至连李聃都不曾提起，说起来这番恶战，全是公子带领他们浴血奋战，方才拿下了那些刺客。
只可惜，刺客们见事情败露，活着的也服毒自尽，如今竟是连一个活口也未留下。
可就算没有活口，从这些人的剑法阵仗、容貌口音上，他们也猜出了几分。刻意打扮成北蛮人模样，却没有北蛮人那种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面容和粗粝的皮肤，间或有几人开口之时，分明是秦地口音。
“卑职大胆猜测，这些人或许就出自函谷关中，如今尽数覆灭于此，幕后
之人或许还会派人来查探，卑职未敢让人前去传信，只怕那些刺客余党还在关内。如今我们人手不足，还请公子示下，眼下该去往何处？”
离锋定定地望着他，他先前的一举一动，都已收入他的眼中，他知道他们还有隐瞒之处，但他相信江十三，必不会故意隐瞒，心存恶念，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记不得自己出使晋国之事，也记不得是怎么到此地的？”
江十三迟疑了一下，看到离锋的眼神沉稳冷凝，忽地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公子只记得阿普王一役，此后之事，莫非都不记得了？”
离锋揉着额角，剑眉紧蹙，深深地望着他，说道：“你直说吧！我不知道自己记得多少，只是眼下的问题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我忘了这些事。”
江十三深吸了口气，说道：“属下昔日曾听说有的人因受刺激过度，或是头部受伤，会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少则几日，多则数年，被称之为离魂之症。只是这离魂失忆之症，并不影响平日行事。依属下之见，公子或许是因昨夜遇伏之事，受到刺激，又或是头部受到撞击，故而忘了一些事。”
“那我忘记的事……你们可知？”
离锋微微眯起眼来，他能感觉到，江十三所言仍有保留，只是他若当真不肯说，此时逼他也无用，反正只要想查，他终究还是能查到，自己失去的记忆里，忘记了什么。
江十三苦笑道：“属下先前犯错受罚，有一段时间未能伴随公子身边，故而公子之事，属下也不能尽数知晓。”
离锋轻哼了一声，转向秦易，问道：“那你呢？十三拼命想拦住你，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属下……”秦易一听江十三提及离魂症，这才醒悟过来，明白他先前拼命阻止自己的原因，真是怎么也没想到，公子这一夜昏迷过去，竟然会患上离魂失忆之症，看起来似乎将青青姑娘和孙奕之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至今都未曾提及青青一次，他一直跟在离锋身边，自然知道自家公子因为这个女子做出多少悖离原则之事，他如今能忘却前尘，他们自是求之不得，哪里还敢在他面前提起青青，再让他错下去。
“属下就是想提醒公子……万万不可轻敌……”他支吾了两句，忽地看到江十三朝函谷关方向指了指，立刻单膝跪地，双目赤红，哽咽着说道：“昨日一战，一百零八狼卫如今幸存不过十三人，其余阵亡弟兄，若不能送回故里，还请公子下令，焚其尸首，日后将其骨灰带回安葬。”
江十三生怕他说错了话，听到此处，终于松了口气。
“只剩下十三人？”离锋一怔，眼神一冷，寒声说道：“一百多人只剩下这么几个，这等血仇未报，如何能让人安葬？你们这就随我去函谷关，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想要我的命！”
“喏！”秦易和众狼卫轰然应声，齐齐朝他深深一拜，只觉得昔日那个冷厉肃杀、所向无敌的公子又回来了，哪怕就剩下他们几个，面对函谷关上万守军，也毫无畏惧。
他们的公子，原本就是当引领群雄，号令千军万马之人，而非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奔驰千里，百转千回，弄得自己陷入困局之人。
对于他们而言，离锋能够忘记那个女子，忘记这几年的事，重新来过，就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看到他们如此振奋的神色，离锋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似乎看到自己痛苦地在纠结着什么事，可想要看清之时，又忍不住头疼起来，索性抛开那些画面，叫过江十三，细细地吩咐了一番，等其他狼卫收拾了营地，找回跑散的战马，便朝着函谷关进发。
他就算记不得很多事，战斗的本能，和掌控权势与人心的手段，都已经从小就刻入了他的骨子里，区区一个函谷关，几个跳梁小丑，他根本不曾放在心上，至于心中那看不清想不透的模糊记忆，已被他干干脆脆对抛弃。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七章 别去间山川（5）
看到离锋一行人进了函谷关，孙奕之这才松了口气，一转头，却见李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孙奕之有些心虚地看着李聃，轻咳了一声，说道：“这边没事了，咱们走吧？”
李聃笑了一声，瞅了眼正跟扁鹊挖药草的青青，问道：“你让扁鹊在药香里加了什么？为何那么急着送走离锋？都不等他醒来说一声呢？”
孙奕之噎了一下，苦笑着说道：“师父……还真是瞒不过您老啊！不过我可没害人，我只是问了下神医，那离心蛊上次曾让青青患上离魂之症，失忆了大半年，不知离锋受了这蛊虫刺激，会不会也出现同样症状……”
“失忆？”
李聃一怔，问道：“可你我也曾种过子蛊，却并无此症啊？”
孙奕之干笑两声，说道：“师父，咱俩的情况不同。那离心蛊与宿主的心境息息相关，当初青青中蛊之后，尚未激活，便因她家中起火，阿娘去世之事，悲痛欲绝，受到刺激过度，方才会离魂失忆。你我一心是为了替青青解困，并无他念，自然不会引起蛊虫异动。”
“哦……原来如此！”
李聃忍不住笑了起来，用眼角斜斜地瞅着他，啧啧叹道：“于是你就让扁鹊加重药力，趁着离锋遇伏受伤，青青又与他反目之机，刺激他的情绪，让他在接受子蛊后，忘却前尘？只是你怎么知道，他只会忘掉青青，而非其他？”
孙奕之摇摇头，笑嘻嘻地说道：“这我也不知道。只是神医曾经说过，这离魂失忆之症，原本就是因为受到刺激过度，人在心中下意识对自己的保护，自然会忘却的，便是让他最痛心最受刺激的人和事。青青与她阿娘相依为命多年，所以忘掉的太多，差点变回了孩童。离锋认识青青不到两年，就算忘记这两年间的事，于他而言，也是有益无害。”
他这么一说，李聃想起之前他跟在离锋身边时，离锋时不时地向他打听青青幼时学剑之事，哪怕明知道青青这一走，再见已是敌对，可他的眼神语气之中，依然难掩情伤。
若是他当真能够忘了与青青有关的所有人和事，那么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
难怪，在他们引蛊之时，孙奕之与青青那般亲昵的言谈举止，不光是因为关心他，还是在故意刺激离锋。李聃回想至此，忍不住又多看了自家这个徒弟一眼，轻哼了一声，说道：“你莫要以为，没了离锋，青青就跟定你了。你若是对她不好，为师不光会将你逐出师门，还会带走青青……”
“师父！”
孙奕之急忙打断他的话，无奈地苦笑道：“弟子为人如何，对青青用心如何，别人不知，难道师父还不知道吗？青青与我而言，不单单是我娘子，还是我的恩人和知己，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能与我并肩携手之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弟子生生世世，必不会辜负于她。”
“记住你说过的话便好。”
李聃长叹一声，忽地抬头望天，看着晨曦升空，湛蓝的天空中连一丝儿云彩都不见，心情也如这万里晴空一般清爽明朗，说不出的快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话，他似乎从未说过，只是过去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他都记不得，那个曾经结发同心的女子，离去了多久。他原以为这一生有很长很长的时光，那些话，纵使不说也无妨，可没想到，她早早去了，却留他一人在这时间熬过漫无尽头的时间。
忽然之间，他便有些羡慕起自己的这个挂名弟子来。
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无视那些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认认真真地做每件事，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心悦之人，无需什么手段，单是这份用心，便是打动自己那个任性的徒儿最重要的一点。
离锋并非不用心，但他的出身，和将来的地位，便已
注定他与青青无缘。
从第一眼在狼群中看到那个小女娃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徒弟是他此生最任性的一次实验。他一生博览群书，自诩学识渊博无人能及，到老一直追求的，也是天人之道。可他这几十年都在人世间辗转，哪怕只是做个藏室史，却也经历了无数风波，心境早已无法做到上善若水任方圆，唯有这个未经雕琢的女娃儿，犹如一块璞玉，正好可以修习他所悟出的自然之道，修身养心，感应天地万物之变化，从中学到的，远多过他能教的。
事实上，他的确成功了。
青青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她从山林中的飞禽猛兽身上学习身法轻功，与白猿练剑，以山间寒潭为辅，短短几年间，所学所悟出的剑法，连他都叹为观止。这等灵性天分，绝非努力便可实现的。
只是她因此离开了苎萝村，从姑苏寻父、吴宫盗剑，到后来误杀孙武，大闹吴宫，所做之事，绝非一个寻常女子当为之事。若没有一身武功和卓绝剑术，她不过是苎萝村中的一个牧羊女，或许这个年纪，早已成亲嫁人，操持家务，而非浪迹天涯，吃尽苦头。
正因为他当初的一念之差，彻底改变了这个女娃儿一生的命运。
所幸，她如今依然开朗随性，还有那个机变百出的徒弟相伴，想必这一生，定会过得多姿多彩，绝不平淡。
他正想着，青青忽地欢呼一声，从山崖上攀爬下去，没过多一会儿，又爬了上来，手中举着个巴掌大的褐色灵芝，兴奋得脸上都泛起红晕，“师父，你看着灵芝，多大啊！”
扁鹊在一旁轻笑道：“也就是正好这崖下石缝间长了株松树，生出这等灵芝还不易被人发现，方能长得如此之大。估摸着至少有百年以上，平日里切片给你师父泡水喝，正和益气养身，不枉你下去这一趟。”
青青听得开心，急忙将灵芝递给孙奕之，说道：“你好生保管着，记得让师父每日里喝下去。我再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更大的灵芝。”
李聃听得好笑，说道：“不用去了。能得此灵芝已是福缘不浅，莫要贪多。这等天材地宝，也是有缘者得之，为师今日算是沾了你的光，有这一个就够了。”
扁鹊也跟着点头说道：“说的不错，山崖间能长出这一株灵芝已是不易，就算有，也未必够年份。倒不如以后再来看看，说不定另有收获。”
青青见两人都是一个意思，只得悻悻地收手，神色间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不平之气。
孙奕之看了，便将她拉到一旁，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说道：“师父和神医都是担心你下去危险，并非有意为难，你莫要误会了师父的好意。”
“我又不怕，就是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呢？”青青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的轻功你又不是不知道，摘株灵芝而已，能有什么事？”
孙奕之叹口气，说道：“这灵芝已有百年之数，如此天材地宝周围，定然会有猛兽毒虫相伴，方才你是运气好，没碰上，若是再下去，万一碰上了呢？师父说的不错，能得这一株百岁灵芝，已是不易，万不可再冒险行事，不光是师父担心你，我也担心……”
说话间，他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眼，目光幽深专注，看得她只觉面庞热得发烫，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咳了一声，急忙说道：“既然如此，那……那我就不找了，我们也该下山……”她忽地一停，有些迟疑地看看孙奕之，又看看李聃，问道：“下山以后，我们该去哪里呢？”
她这会儿方才想起来，邯郸是回不去了，苎萝村赵家亦被烧成白地，她的家已不复存在，可孙奕之的家，应该算是在姑苏城外的清风山庄，他们也一样回不去。先前里忙于赶路忙于逃命，她早就忘了两人都已是孑然一身，唯有相互依靠，方能于这乱世洪流之中屹立不倒。
孙奕之看出了她的迷茫，当
即轻轻摸了下她头顶的青丝，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担心，无论在哪里，只要你我相伴，天下皆可为家。”
青青的眼圈红了红，差点落下泪来。她想起阿娘曾经说过，虽然这些年吃尽苦头，可她依然不悔当初与阿爹离开晋国。无论锦衣玉食，还是粗衣淡饭，只要两人能相伴相守，天下皆可为家。
那时，她还羡慕阿爹对阿娘的感情，如今同样一句话，从孙奕之的口中说出，当真让人心生感怀，恨不得立刻就投入他怀中，与他正式成家，成一个真真正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家。
看到她泫然若泣的模样，孙奕之手上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心处，轻声叹道：“别哭，咱们的家里，现在就你我二人，实在是人丁单薄，还希望以后多多努力，能得子孙满堂……”
青青听得前半句还有些感动，可听得后半句，面上一烫，一把将他推开，扭头就跑到了李聃身后，红着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面红耳赤，再也不敢看他为止。
一行人如此说说笑笑，与函谷关背道而行，哪怕此番依然要翻山越岭，从那无边无涯的山林中硬踩出一条道来，他们的心情却比来时不知好了多少。
离锋带着幸存的狼卫，坐着原本为李聃准备的牛车，缓缓而行，还未到函谷关口，便看到一行人马从关城大门中疾驰而出，朝着他们这边迎面而来。
秦易和狼卫们都忍不住握紧了手中刀剑，他们这边只剩下这十几人，若是来者不善，以他们眼下的体力，根本不足以对抗，只是连公子都不曾后退半步，他们就算心中没底，也绝不肯露出半分退缩之意。
来人飞奔至近前，一看到他们亮出的离字黑旗，当先一人立刻滚落下马，朝着牛车便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函谷关令尹僖，迎接来迟，让公子受惊，罪该万死，请公子处置！”
离锋端坐在牛车上，看着他跪在地上，他身后百余名将士也不敢多言，都跟着他跪下，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生怕他一开口，便要血流成河。
他良久不语，尹僖只觉得背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却也不敢求饶，干脆双膝跪地，长拜不起。
离锋这才缓缓开口问道：“你既知有罪，可知为何有罪？”
尹僖双膝发抖，浑身如坠冰窖，好一会儿，才忍住齿间战栗的寒意，结结巴巴地说道：“卑……卑职管束下属不利，竟……竟被人带……带走了两百守兵，意图……意图行刺公子，实为死……死罪！”
他如此坦白，离锋倒也有几分意外，冷笑一声，说道：“你既然知罪，那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那两百人就在后面的山谷中，我在函谷关就留三日，三日之内，若能找出指使之人，便算你过了这一关。若是……找不到……那这行刺的罪名，就当由你认下了！”
“卑职遵命！”尹僖终于松了口气，他当初也曾在离锋麾下前去北蛮征讨，对这位公子的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出事，险些连他也跟着栽了进去。
离锋一挥手，便让他带路，这条路对他而言，本该是陌生的，可他一路行来，只觉得周围景色似曾见过，回想起来，记忆中这两年都是一片空白，只有个纤瘦灵巧的身影模糊地闪现其中，当他回头之时，却忍不住望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山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时不时地就朝那边看，似乎想要看到那上面的人，又想不起那人的模样来，当真是头疼无比，更没有心思去想尹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当他们走进函谷关的关门大门之时，离锋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论那山上有什么人，与他曾经有什么样的关系，从他入关开始，便远隔千山万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别去间山川，当为何所牵？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八章 当为何所牵（1）
周敬王三十八年春，吴王夫差亲帅三军北上，与晋、鲁、卫、宋等国于黄池会盟，鲁、卫两国皆从之，晋王亦在赵鞅陪同下，亲往黄池赴会。
黄池本在卫国境内，这一年多来，因玄宫之事，诸国往来卫国的人数较之以往多了数倍，连带着整个卫国上下也热闹了许多。卫国本就是民风开放、买卖自由之地，有些游走于诸国间的商人看到其中利益所在，也都汇聚于此，倒使得卫国这两年来，繁盛一时。
赵鞅收留了昔日因卫夫人南子逃亡晋国的卫太子蒯聩，而当今卫王辄，本是太子蒯聩之子，故而孔丘在卫国之时，拒不出仕，便是因其“名不正而言不顺”。
如今晋吴争霸，昔日附庸于晋国的卫、鲁两国，如今却尽与吴国交好。
加上去岁吴国艾陵一战中，全歼齐国十万大军，震惊天下，周边小国纷纷上表道贺，愿尊其为上。夫差此番前来，就是要与晋王一论高下，坐实了自己这中原霸主之名。
前番大神齐国之后，只因姑苏出事，夫差方才紧赶慢赶去回国，来不及沿途张扬无力，令诸国臣服，如今既往黄池会盟，他便大张声势，三军分着白、红、黑三色衣甲，军容整肃，一路缓缓而行，沿途各小国君主无不出城十里相迎，随其赴会。
如是而行，足足走了两月有余，吴军方才抵达黄池。
黄池本在卫国，卫王辄自是先做了东道，鲁宋等国国君也陆续赶到，可夫差带着一众小国国君到了之后，距离最近晋国，晋王和赵鞅还是晚了三日，方才姗姗而来。
夫差为在晋王面前示威，命三军列阵相迎。一时间，只见左军皆着赤裳赤甲，赤旗朱羽，望之如火，右军则白裳素甲，望之如荼，猎猎生风，旌旗招展之间，数万人齐声高喝，声震四方，晋王不禁面如土色，若非赵鞅在身旁稳若泰山，伸手扶持住他，只怕当场便要失态出丑。
夫差见状，越发得意，所幸亲自骑马入阵中，于三军之前行走，所过之处，将士齐声鼓噪。夫差便请诸公围猎，只他一人，所获远超其他诸侯，就连晋王和鲁王也不得不赞他实乃“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之君。
只是到了会盟入席之时，就首座之位，晋王本先行一步，却被夫差拦住。
“晋公，若论周王室宗族祖先排辈，当属孤王为大，还请晋公次席。”
晋王大怒，道：“若论姬姓宗室，诸侯之中，唯有我晋国曾为诸侯长，乃周天子亲封，辈分乃宗族之份，此番为诸国会盟，自当以爵位官职定主次。”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主次不定，此番会盟封禅祭天之事便无法继续。
晋王回到营中，兀自气得浑身发抖，想晋国数百年间，在诸侯国中首屈一指，昔日与齐楚相争也就罢了，吴国这等新兴小国也敢挑战他的权威，当真让他忍无可忍。
可偏偏前日里看了夫差的三军示威，其声势阵型俱远胜晋军，加上晋国百年来内乱不休，国力疲弱，三军又为赵魏韩等世家把持，他根本不敢想，若是当真开战，吴国挟全歼十万齐军之势而来，晋军如何能挡？
正在他焦灼不安之时，赵鞅前来求见。
晋王一听他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前来，说道：“赵爱卿来得正好，吴王夫差如此强硬之势，竟以三军相挟，明日之会，你说，孤当如何应对？”
赵鞅微微一笑，先请他入座，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也说了，夫差如此强硬，我等又何必硬碰硬？”他见晋王面色一僵，想起先前他被吴国三军震骇得腿软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地说道：“大王远道而来，身子不适，要歇息几日也是正常。”
晋王一怔，疑惑地问道：“歇息几日？为何？”
赵鞅摇摇头，说道：“大王尽管休息几日，必有好消息便是。”
晋王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这些年却也听他主政听习惯了，自是
不再多问，次日便称病不出，一连休息了几日，只在行宫中与宫女寻欢作乐，全然不见其他诸侯探视。
只过了两日，吴王营中，便有几名探子，接连被斩首。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夫差面色惨白，几乎将房中的摆设都砸得精光，双目赤红，险些呕出血来。
他一连接到三批快报，从最初的越王勾践趁他不在侵入吴国，到如今姑苏被围，他几乎不敢想象，国中如今已变成何等惨状。
去年的艾陵之战，他虽全歼了齐国十万大军，可吴军也损失了五万人马，几乎是一半的兵力。如今他亲帅三军北上会盟，每军一万余人，国内留守不过三万余人，除却边军之外，姑苏城内外守军连一万都不足，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让他如何面对吴国列祖列宗？
更让他忧心的是，因去年太子友与西施的冲突，他本欲责罚太子友，可后来太子友竟被孙奕之救走，下落不明。如今留守城中的，是他的次子王子地。王子地本是庶出，自幼便不学无术，好逸恶劳，虽嘴甜讨好，却一直不为他所喜，若非太子友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与他，他根本不曾想过更换太子。
若是此时守城之人是太子友，他或许不必如此担心，可换了王子地，让他如何能不揪心。
只是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守在姑苏城头之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太子友。
越王勾践帅五千越军，沿河而上，不过三日，便已突破了吴国的外围守备，**，直抵姑苏城下。城中方一看到城外亮起的“越”字大旗，便已乱了阵脚。
吴国精锐尽皆随吴王北上黄池会盟，留下来的不过是寻常的城守之军。这几年来，边军时时作战，这姑苏城中的守军却甚少遇敌，大多数都是贵族子弟借以混个薪饷之地，这些膏粱子弟，鲜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一遇此况，便先退缩了几分。
众大臣之中，倒有一大半曾收过越王的贿赂，帮他在吴王面前说尽好话，如今一见越王打来，便先腿软了几分，赶紧收拾了东西，惶惶不可终日。
王子地这些日子在吴王宫中胡天胡地，无人管束，本过得逍遥自在，一听说越军打来，先是懵了半日，继而便慌了手脚，召集群臣，不料一大半臣子都称病告假，他正手足无措之时，却听闻太子友忽然在城头现身，带领乾辰等人迎战越王，他一下子便冷了下来，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发冷。
当初太子友被困，险些被杀之事，本就是他亲手谋划，本以为父王厌弃了太子友，他逃离姑苏，便再无回国之机。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太子友竟敢冒险挺身而出，又将他置于何地？
姑苏城原本是伍子胥亲自督建，单是城墙便宽三十丈，上可跑马，下可藏兵十万，又分内外两城，城墙皆由糯汁浇筑而成，坚硬厚实，可谓当世坚城。太子友和乾辰一出面，东城守将便如蒙大赦，赶紧请他们坐镇指挥，挡住了越军的一波又一波攻击。
然而，越军在城下仅是佯攻而已，离火者早在城内布下埋伏，从水门悄然接应了几船越军出去，直接进入内城，从里面反攻出去，太子友和乾辰反倒被困在了城门之上，受到内外夹攻，艰难万重。
王子地收到东城传来的消息，不急反笑，压下了求救信号，让所有守军回守王城，这是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挡住这里，便可保住王宫不失。
越军毕竟只有数千之众，无法分散兵力，索性便围住太子友不放，三天三夜后，姑苏城破，乾辰战死，太子友被擒，城中被劫掠一空，满城哭声震天，王子地让一万守军死守王城，闭门不出，眼睁睁看着繁华一时的姑苏城中发生的这场浩劫。
太子友被带到勾践面前时，亦是伤痕累累，一身血污，全然没了平日里俊逸高贵的气度，憔悴疲惫之状，与寻常军士无异，若非勾践昔日在吴王座下见过他数次，今日还真是差点没认出他来。
“真是
无礼，岂可如此虐待太子？”勾践假惺惺地呵斥了一番，说道：“还不速速替太子沐浴更衣，孤虽侥幸得胜，亦不可如此虐待太子。”
太子友恍恍惚惚地被人拖下去，那些人却只是扒了他的衣衫，用凉水将他从头到脚泼了个遍，他身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哪怕在这炎炎夏日里，却也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凉透了。当初孙奕之曾派人送信给他，邀他前去鲁国游历，他却坚持不肯，他一直还想着，或许有一日，父王会想起他，会明白他的苦心，他便可重回父王身边。
可如今，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受尽屈辱，那些越军粗鲁不堪的动作，不怀好意的眼神，如无数把利刃在将他凌迟着，等到那些人给他换上了优伶的白袍之时，他终于明白，越王先前那古怪的眼神，到底是何涵义。
范蠡正在勾践面前劝谏道：“我军虽胜，但势不可久，吴军如今群龙无首，才会让我们轻易破城。若是大王放虎归山，太子友在吴军中声望颇高，只怕一旦回去，便会率军反扑我军……”
“哈哈哈哈！”勾践一阵大笑，说道：“范爱卿莫非以为孤会学那夫差以仁德示人，放了太子友？”
范蠡一怔，问道：“那大王命人给他沐浴更衣，又是何意？斩草除根，岂不痛快？”
“范卿此言差矣！”勾践冷笑一声，说道：“一剑杀了他，才是真正便宜了他。昔日孤与卿在吴宫为奴，所受屈辱，若不能一一偿之，又如何能抵得过这十年卧薪尝胆？”
范蠡看到他一双凤目中阴测测的寒光，只觉得背后一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勾践一抬眼，正好看到侍从押着太子友回来，当即笑道：“范卿不是说太子友在吴军之中声望破高么？你看看，若是他这副模样出现在吴军阵前，那些吴军，会不会还死守不出呢？”
范蠡回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寒意大盛，生平第一次，对自家这位主公产生了几分惧意。
太子友身着广袖白袍，长发披散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他原本就生得俊美不俗，这会儿又被那些人刻意打扮了一番，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比之寻常优伶姿容更盛，只是神色憔悴，眼神中饱含屈辱之色，步履踉跄，若非被侍从牢牢扣住双臂，只怕早已跌倒在地。
越王这哪里是礼待有加，分明是要当众羞辱于他，如此男色装扮，再将其置于三军之前，不论日后他能否活下去，已是丢尽颜面。就算回到吴军之中，众人只要记得他在阵前这般模样，又怎会臣服于他？
这当真比一剑杀了他，还要狠得多。
太子友拼命想要挣扎，却已被卸掉双肩关节，双臂无力地垂下，只能任人扶持着前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到了王城之前。
勾践命人向城上喊话，说是送太子友回宫，命他们开城相迎。
王子地本就不欲迎回太子友，一见他被俘如此之状，更是心下惶然，拒不肯开城门。
勾践见一计不成，忽地又生一计，命一人以剑架于太子友颈间，另一人则从身后撕去他身上白袍，欲于众目睽睽之下，施行暴力。眼看着那个俊美的男子一脸凄绝之色，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他的王后被吴王召去一夜后，回来时那一身的屈辱之状。
他忍受过的所有屈辱，如今都要十倍百倍地让他们偿还。
在他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中，城上城下的数万余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越王竟会做出如此举动。就连王子地看着昔日一直让他羡慕嫉妒恨的王兄被如此折辱，也忍不住心生寒意，可他知道，若是开了城门，那他的下场，也不会比太子友好多少。
忽然之间，越军后阵大乱，两人双骑当先，后面跟着不过百余人，竟如一条长龙般杀入阵中，那两人双剑如电，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竟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冲向阵前。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八章 当为何所牵（2）
“太子！——”从后面传来的那一声爆喝，震得数千越国甲士都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太子友感觉到身后的人手一松，连拿剑架在他颈间的人手都跟着抖了一下，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朝那大喝之人看去，唯独他，就算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趁着那两人防备稍一松懈之际，猛然向前一扑，用自己修长的颈项，狠狠地拉过剑锋，一股鲜血在他眼前飚射而出，绽放出一片灿烂无比的血花。
所有人都呆了一呆，连那执剑的军士也后退了几步，手里兀自拿着滴血的剑，喃喃地说道：“不……不是我……我没有……是他自己扑上来的……”
范蠡忍不住闭了闭眼，从勾践下令将太子友带到两军阵前羞辱之际，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太子友方值及冠之年，尚有年轻人的血性和傲气，而无中年人的隐忍耐心，又如何能像勾践那般，既能忍受为奴之耻，又甘为夫差尝粪牵马。
忍不下的，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哪怕，即将赶到的人可以救下他的性命，也无法挽回他的尊严。对他而言，尊严比性命更重。
尤其是，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
“阿友！——”
孙奕之看到那鲜血从太子友的颈间飚射而出时，痛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朝他那边冲了过去，青青亦是大吃一惊，急忙护在他身旁，手中血滢剑如长虹贯日，横扫而过，两旁的越国剑士见她杀来，不由自主地都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一条路来，两人双骑，转眼间便已冲到了太子友身边。
他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一脚将太子友身后那人踢飞出去，又直冲向前面拿剑那人身上，不等那人回过神来，他手中长剑已将他心口刺了个对穿，再一脚踹开，这才回身抱住了跌落在地上的太子友，仓惶地撕下半幅衣襟压在他颈间的伤口上，试图堵住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可他自己的手和声音，却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阿友！阿友你坚持一下，我来了……”
“奕之……”太子友惨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来，张了张嘴，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从口鼻中流出更多血来。
“我在！在这里，你不要说话，我马上给你上药！”孙奕之死死地压着他的伤口，不敢松手，只能抬头冲青青喊道：“快来帮我！帮我救救他！”
青青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便已冲到他身边，低头一看，轻叹了一声，摇头说道：“已经没有用了……”
“不会的！不会的！”孙奕之低下头去，看到太子友一双眼瞪得大大的，空茫地望着天空，面上已没了血色，他用力地抱住他，哑声喊道：“阿友，阿友！——”
青青见他悲痛欲绝，心中无奈，也无从劝阻，只能转身替他挡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越军，回眸之间，视线忽地落在了越军王旗之下的那几人身上，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寒声道：“越王，范大夫，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勾践被她那冷若冰锋的视线一刺，背后顿时汗毛直竖，勉强挤出一死笑容来，说道：“青青姑娘乃我越国剑师，孤本欲封赏，不想今日姑娘竟与吴人同行，莫非忘了当初你阿爹和村民们都是被谁害死的吗？”
“父母之仇，青青从不敢忘。”
青青冷哼一声，说道：“倒是大王贵人多忘事。我爹娘和越国的千千万万百姓，难道不是因你而死？一将功成万骨枯，大王今日的王冠之时，又何止千万人命？”
勾践被她顶撞的一噎，竟无言以对，一时间，听得周围雅雀无声，在她的逼视之下，哪怕有千军相护，仍有种无处藏身的危险感觉。
“大王小心！”
他方感到危险，旁边的护卫石籍便向前一冲，举盾挡在了他身前，只听“铛”的一声，石籍连退两步，几乎撞在勾践的身上，手
中的盾牌还是重重地砸在了胸前，当即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脸色变得煞白，腿一软便跪倒在战车的侧板上。
越国众人不由俱是大吃一惊，又惊又骇地望向那险些一箭射穿盾牌之人，只见孙奕之已然放下了太子友的尸体，长身玉立，双目赤红，手中却已多了一张牛角弓，正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来。
“护驾！速速护驾！保护大王！——”
“保护大王！”
勾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若非他本就是坐在战车之上，身边有四名侍卫随扈，这会儿只怕已连站都站不住，更枉论开口，眼见这第二箭射来，更是惊惶得拉过身边的侍卫，挡在自己身前，竟要那他活生生地当做自己的人肉盾牌。
好在其他几个侍卫反应也不慢，齐齐将手中盾牌挡在身前，只听得“铛铛铛”一连三声，这一次，竟是三箭连发，几个侍卫被那箭上所挟大力震得虎口发麻，都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再一看手中盾牌，竟被生生射裂了一道缝隙，不禁齐齐骇然。
寻常硬弓如今射程也不过百步，百步之外，难穿鲁缟，就算百步之内，一般的盔甲也能挡住，可孙奕之这三箭，就算距离不过八十余步，可这盾牌比盔甲的防御力更强，如此都只能挡住一波攻击，若他再射箭来，他们这几人已无力抵挡，岂不只有等死的份？
“撤！速速后退！掩护大王！”
范蠡在一旁果断下令，挥剑指挥一众亲兵挡在了勾践的战车前，命人护着勾践后撤。
勾践这会儿也无法再硬撑下去，瘫坐在战车内，听得范蠡喊话，也只能冲身边侍从摆摆手，无力地说道：“听范大夫的话，退兵，退兵！——”
侍从急忙挥旗下令，鸣金收兵，越军如流水般迅速退下，进退有序，旌旗不倒，显然训练有素。
其中有不少人都曾经在苎萝山跟青青学剑，此番出征吴国，只觉自己剑术大进，所向披靡，自觉就算再遇到青青，也不至于如当年那般，连三招都难以接下。然而今日一见，他们方才发现，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变得更大，当初青青出剑之时，尚有迹可循，如今却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毫无痕迹，莫说三招，一招下去，他们便已败退。
那些不甘后退的，这一次，已没了当初在苎萝山学剑时的手下留情，青青对那些敢上来挑战的，毫不留情，只一剑过去，或是咽喉要害，或是穿心而过，根本连给他们再出第二招的机会没都没有。
她压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就无法跟上孙奕之。
孙奕之和她本在鲁卫两国隐居，有时会在孔府看看孔丘师徒们编译那些龟甲龙骨文字的进度，有时会去玄宫小住。鲁盘和即墨九娘也已成亲，两人没了家族的牵累，倒也过得郎情妾意，恩恩爱爱。扁鹊和李聃经过上次函谷关一战后，回玄宫住了一段时间，又耐不住寂寞，相伴云游而去。
如此闲云野鹤般的逍遥生活，日子便过得流水一般飞快，直到上月底司时久派人传信回来，说吴王夫差带三万大军北上赴晋国和鲁国的黄池之会，吴国国中空虚，越国在秘密调兵，恐有意图侵吴之举。孙奕之闻讯大惊，急忙从卫国往回赶，偏偏路上又遇到汛期冲毁道路，生生延误了几日，结果一入吴境，便听闻越军已攻入姑苏城内，更是惊骇不已。
他曾经担任过吴王宫禁卫统领，也曾经看过姑苏城的城防，按照当时的设计和布防，莫说是五千越军，就算是换了十万齐军前来，姑苏城坚守一月都不成问题，怎会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被攻陷了呢？
青青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声：“离火者……”
孙奕之险些呕出血来，当初若非离火者，青青也不会误闯清风山庄，成了诸国联盟的引路人，害死了阿祖和孙家数百人。这等血仇，他尚未找勾践清算，他们竟又与越军里应外合，破了姑苏城……他心念至此，面色顿时大
变，若姑苏城破，别的人不说，太子友定然不会轻易弃城而去。
于是两人便带着前来会合的司时久等人，日夜兼程赶往姑苏，却没想到，在这最后一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看太子友已在生死关口，青青哪里还顾得上手下留情，哪怕挥剑之时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却也顾不得许多，招招狠辣，若非还想着先救人要紧，她早已冲向勾践的战车，先斩了这个昏君的狗头。
她如此辣手无情，连那些旧日相识的剑士都看得心惊胆战，更枉论他人。加上孙奕之那震撼全场的连珠箭，更是让人望而生畏。一听到主君传令退兵，众人都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遵令退下。
范蠡眼见青青和孙奕之并肩而立，两人如岳峙渊渟，冷冽肃杀，气势外放，令人不敢直视，也只能长叹一声，说道：“既有二位在此，今日我等就暂且退兵，只是希望二位能善加保重，就算立下护城之功，吴王也未必能容下二位……”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勾践功成之日，就能容得下你？”
范蠡一噎，无言以对，只得默然颔首，随越军离去。
看到他们退出姑苏城，孙奕之这才身形一晃，“哇”地呕出一口血来。他先前不眠不休地赶路，一到就冲阵杀敌，却没想到还是没能救下太子友，悲痛过度，加上疲累脱离，那三支连珠箭已耗尽他的最后一点内力，若非青青在他身侧扶持，暗暗握手将内力输入他体内，帮他维系精神，先前早就被范蠡看出破绽，能不能退兵就两说了。
此时大敌一去，心神一懈，内伤便无可避免地爆发出来。
青青急忙将他扶住，拿出药瓶给他，说道：“这是神医让我带着的护心丹，专治内伤的，你先服一粒。”
孙奕之点点头，服下一粒药丸，转头对司时久说道：“你们不用管我，先去为太子……收殓，我稍加调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司时久领命而去，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胸口又是一阵刺痛，握紧的拳头，虎口亦沁出血来。
青青担心地看着他，轻声说道：“眼下越兵虽退，可并未远离，你若有事，我可护不住他们。”
孙奕之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道：“放心，我撑得住。我还要送阿友一程……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青青微微皱了下眉，问道：“要去追杀勾践么？”
孙奕之摇摇头，抬起头来，望着吴王宫城墙上站着的人，咬着压根，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那些逼他走到这一步的人！”
王子地起初看到太子友受辱之时，又惊又喜，怕得是若勾践再破宫城，他也会遭此羞辱，喜的是若宫城得保，父王回来，太子也再无颜与他争位。可没想到，在那时，孙奕之会突然杀入城来。
孙奕之的厉害，他早有耳闻。当初他就领着青青两人，一夜奔袭千里，杀入齐军大营，于千军万马之中，取得齐国上将军田莒的人头。上次还曾和那妖女一起大闹王宫，数千守卫都没将区区两人拿下，不但被他们逃之夭夭，连巨阙都受伤归隐，辟邪更是丢了性命，父王身边的五剑生生被毁去小半，可见这两人双剑合璧的厉害。
一看到他出现，王子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当初撺掇父王将孙奕之罢官去职的人中，也有他一份，后来更是因为太子友的关系，他一直担心父王起复孙家，好在此人不识抬举，竟在艾陵之战后拒绝了父王，还闯宫救走了太子友，这才让父王绝了招他回朝之心。
可在姑苏城千钧一发之际，孙奕之竟带人冒死赶来，无论是为了太子友，还是为了吴国，这份忠肝义胆，不用他说，身边那些将士们都已为之动容不已。
越是如此，王子地就越是忌惮，尤其是他三箭射跑了勾践，吓退了越军，这等威风，若是让他进了城，回了朝，那城中这些兵力，日后父王回城的功过，又该如何评述？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八章 当为何所牵（3）
越兵不退，孙奕之留下尚有用处，如今越兵已退，吴王大军回国指日可待，那接下来王子地要面对的，便是谁来承担姑苏城失守的责任。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推到死人的头上，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毕竟死者已矣，就算追责，也无法让他再活过来受罚。
更何况，如今夫差膝下，只剩下他一个儿子可以继承王位，就算他肯认，父王也未必肯让他背上这个污名影响到日后他在臣民心目中的形象。
只不过他此刻并不知道，如今的他，无论在他身边的将士眼中，还是在民间，早就没有什么好名声，更枉论好形象了。
哪怕算计着如何将“击退”越军的功劳从孙奕之身上抢过来，王子地在乍一对上远在宫城下百尺开外的那人眼神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明明隔着这么远，人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那人的眼神，可他就硬是在孙奕之忽然抬头朝他看过来的那一刹那，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有若实质般朝他射来，硬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正好城墙上有人认出了孙奕之，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孙将军！”
王子地一个哆嗦，转身把剑，一剑朝那人刺去，怒喝道：“什么孙将军，那是逆贼！是父王亲自下令缉捕的逆贼！”
那人猝不及防，被刺中了肩头，却呆了一呆，忍不住反问道：“孙将军若是逆贼，为何还要回来？若不是他，今日那些越人就要破城……”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心口一痛，低头一看，王子地这次走得近了，这一剑再刺过来时，不偏不倚地刺入他的心口，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在王子地红着眼再看过来之时，都齐齐后退了几步，纵使心有愤懑，也无人敢为那人打抱不平。在这军中，吴王远行，太子已死，姑苏城中，如今便是王子地说了算，惹怒了他，便等同于自寻死路。
王子地阴测测地扫视众人，见无人再敢言语，方才冷哼一声，说道：“孙奕之乃是父王钦命缉捕的重犯，敢替他说话的，一律按同罪处置。听明白了吗？”
“……明白！”应声寥寥，甚至有些颤抖，显然大多数人就算害怕，却也不愿就这么轻易附和。
王子地心中明白，却也无心再追究下去，孙奕之的出现，让他有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那种危机如芒在背，若不能尽快解决，真是让他坐立难安，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教这些将士，更何况，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人，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初从孙家军中挑出来的，他们对自己的忠心程度到底有多少，他压根没数。
一转头，他便看到孙奕之已让人将太子友的尸体包了起来，只是地面上仍有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让人无法忘记先前那惨烈之极的画面。
“姬地！你看好了，他日你的下场，定会比今日更甚十倍！——”
孙奕之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一字一句地，清晰凝重，哪怕相隔百丈，依然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城头每个人的耳中，尤其在王子地耳中，便如一柄大锤，将每一个字，都敲进了他的头颅中，震得从耳朵到脑中都嗡嗡作响，拼命张大了口，方能挣扎着喘上几口气，否则便如脱水的鱼儿一般，要生生窒息而亡。
“住嘴！——”
王子地发狂地大吼一声，朝前踉跄地走了两步，扶着城头冲下面的孙奕之吼道：“你这逆贼，勾结越人害死我王兄，不忠不义……”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地看到孙奕之抬手拿弓，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话都没说完，便一低头出溜地抱头蹲下，缩在城垛之下，生怕被他的神箭给一箭射中，丢了小命。
“啪！——”
他身边传来一声脆响，头顶忽地被一片阴影笼罩，王子地骇然地抬头，却正好被绣着“地”字的大旗当头蒙住，气恼地连骂了几声，几个侍从七手八脚地上前扯开旗子，方将
他从下面拖了起来。
等他起身之后，命人用盾牌护住自己，再朝城下望去时，孙奕之一行人已经退得干干净净，连太子友的尸体一并带走，除了地上那些越人来不及带走的尸体之外，再无一个活人。
王子地先是呆了一呆，没想到他走得如此之快，继而看着那数十具尸体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立刻下去收拾战场，清理城中的乱党和越贼余孽，收服城门之后，将这些越人的尸体都挂在城门上，以示警戒！”
他身边的侍从们闻言，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抵触之情。从军之人，难免伤亡，可死者已矣，无论敌我，这样对敌人的尸体，那日后他们若落入越人手中，岂不下场更惨？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尤其是先前那个侍卫的下场，让他们都已看清了眼前这位主子的脾性，根本容不得半点违逆，哪里有他们说话的地方。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侍从，眼前其他人奉命前去打扫战场，便凑到了王子地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王子命人将这些越兵尸体悬于城门示众，确有震慑之威，只是小人听闻越军之中，有不少长于剑术的游侠剑客，若是那些人因此前去抢夺尸体……或是前来行刺王子，亦可布局将其一网打尽，王子之计，果然高明啊！”
“那是自然……”
王子地先是得意地大笑一番，忽地回味到他话中意思，心中一寒，又沉下脸来，故作深沉地思忖半响，方才说道：“只是父王一向仁厚宽容，若是如此，怕是父王回来后，会怪责于我。罢了，好生收敛这些人的尸体，送至城门，若是那些越军肯来赎取，交还他们便是。”
他终于松口，那些侍从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下，又称赞了一番他的仁善爱心，总算是将这事给糊弄了过去。王子地便施施然回去准备奏章，挖空心思地去想，该如何说辞，才能将姑苏城被越军攻破之事，责任都推给太子友，而那退兵的功劳，无论如何要揽到自己身上，方能避免在吴王回来后，丢了手中的兵权。
孙奕之亲手给太子友擦去脸上的血污，替他整理好衣衫。
先前越王让人给他穿上的伶人白袍早已被撕毁污损得不成样子，这身吴国太子的礼服，还是他和青青亲自走了一趟吴王宫，从王子地的寝宫之中找出来的。昔日太子友的宫室早已变成了废弃的冷宫，里面空****的杂草丛生，别说旧衣，就连干净的布条都找不到一根。
而王子地的寝宫之中，这身太子规制的大礼服，显然是刚刚订制而成，用的是上等的锦缎，绣着精美的螭龙纹，华冠玉带，奢华至极。太子友以前的礼服设计中规中矩，他本人亦是刚正清贵，不喜奢靡之风，故而衣饰多以清雅为先，从未有过如此华丽之时。
王子地原本就喜好华服美冠，自以为前番太子被孙奕之救走，触怒了夫差，再无回宫之机，方才会命人定制了这身礼服，可他连穿都没来得及穿上一次，就被孙奕之毫不客气地拿走，穿在了太子友身上。
“阿友，我知道你不喜欢这身衣服，也不喜欢这个身份。若非如此，你便可与我同游天下，而不是为吴国送了性命。你若有灵，便随我离开，看我杀了姬地和勾践为你报仇！”
太子友静静地躺在牛车上，面色如纸，却如沉睡一般，沉静俊美，这一身华丽的冠服，丝毫夺不去他本身的清俊之气，让人看着如此出色的一个男儿，就这样失去了生机，连天色都跟着阴沉了几分，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似乎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倾盆大雨。
司时久看了眼天气，上前说道：“少将军，吴王的先锋距离姑苏不过百里，我等是走是留？太子的尸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孙奕之站直了身子，挺了挺后背，深吸了口气，方才说道：“你们先撤离姑苏，我留下……我送阿友再见他父王一面……”
“我陪你一起。”青
青果断说道：“我不走！”
司时久生怕孙奕之拒绝青青留下，急忙说道：“我先带人去无名岛看看，能否联系上乾辰将军的人，还望少将军和夫人万事小心！”
他这几年来，对青青的了解越来越多，总算放下心来，知道她虽看似任性冲动，实则艺高人胆大，孙奕之如今悲痛过度，状态不好，若无青青在侧，他实在放心不下。可他也知道，孙奕之让他撤离，就是为了保全孙家军和其他人，他留下反而会拖累他们，就算再不放心，也只得答应下来。
孙奕之点点头，看着司时久行礼告辞，带着一行人离去，怔忪了一会儿，方才长叹道：“我早该知道会有今日，早该劝他离开此地，他便不会受如此屈辱而去……”
青青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师父也曾说过，人生在世，生死无常，他离不开吴国，你劝了也没用。或许对他而言，今日也是一番解脱，吴王那般脾气，根本不肯信他，他有志难伸，也未必能过得快活。”
孙奕之一阵默然，他也曾与青青提及太子友之事。
从上次馆娃宫之变中，太子友被陷害围攻，险些命丧吴宫，若非身边忠勇之士拼死相护，根本等不到他去救人，便早已蒙冤而死。事后他又不肯离开姑苏，宁可冒险藏身无名岛上过着极为艰苦的日子，也不肯出去游历天下，结交诸侯。
对他而言，上次离宫已是迫不得已为保命而背叛了父王，若是真的离开了吴国，那他等于彻底背弃父王，无法回头。这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诲全然背道而驰，让他痛苦不堪，却又无从选择。
他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吴国的太子，要承担起振兴吴国，协助父王称霸天下的重任。从小有伍子胥和孙武这等当世一流的名师教授，太子友比寻常儿童更为努力和早熟，深得吴国众臣喜爱，也曾是夫差最喜欢的儿子。
直到西施的出现。
夫差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全然不顾伍子胥等重臣的劝阻，迷恋这个妖女，大兴土木不说，还放过了勾践君臣，给吴国埋下一道亡国之因，也因此疏远了自己的儿女。
父子之间的所有冲突和矛盾，皆是因西施而起，太子友被逼得一退再退，退无可退之际，却仍不愿离开姑苏。
他害怕自己真的走了，父王若是被那妖女所害，他连最后一面都无法相见。
可他没想到，夫差北上称霸，自己却为了守住这座城，而丢了性命，至死，也无法再见父王一面。
他对夫差的孺慕之情，不是简单的父子之情，孙奕之曾听他说过无数次，对父王的种种崇敬之情，那是混合着对英雄的崇拜，对父亲的尊敬，对王者的敬仰……无论如何，他都不肯走，不肯彻底断了这份情。
于是，便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前方传来如雷憾地的马蹄声，孙奕之抬头望去，天地相接之处，本当时郁郁葱葱的田园树林，此时却出现一道纯白色的线，卷起风尘滚滚，朝着姑苏城疾驰而来。
看来，司时久的情报还是有些滞后，来得不是吴王的先锋，而是吴王自己。
白衣白甲，白马白幡，人如雪，马如云，不过五百轻骑，一路冲来，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都无法抵挡的气势。
孙奕之和青青推着太子友的尸体，站在城外十里亭口，静静地迎着那一队疾驰而来的人马，面色冷淡，仿佛面对的并非一群随时会拔剑相向的军人，而是一群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当先之人已经看到他们，遥遥地打了个唿哨，探子纵马快跑一阵，冲到两人面前兜了个圈子，看清了两人和他们面前牛车上的尸体之后，面色大变，草草地冲两人一拱手，便拨转马头，疾冲回了马队之中，到了当中那杆大旗之下，一骨碌从马上滚落在地，跪下朝着马上之人叩首报道：“禀大王，前面是孙奕之，还有……太子的尸体！”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八章 当为何所牵（4）
“太子？！”
夫差脑中“嗡”的一声闷响，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阵阵发晕发黑，险些落下马来，好容易定了定心神，方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是谁？”
“是……是太子……”那探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不敢不说，“那两人守着的牛车上……正是太子……”
“他不是早就离开姑苏了么？又怎会……怎会……”夫差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来，就算先前对姬友有再多不满和忌惮，他依然是夫差心目中唯一能继承他志向的儿子，先前对他的离去不闻不问，也是想看看王子地还有多少花招要耍，由始至终，他从未想过改立太子。
原本想着，等他在黄池会盟称霸之后，号令诸侯，姬友怎么也得回来向他低头认错，到那时，他教训一番，也就顺理成章地让他回来。
可没想到，这一去，竟成永别！
夫差连探子带路都来不及，猛地一挥马鞭，策马疾驰，直冲到了孙奕之面前，一看他身边的牛车，便跳下马来，一个踉跄，扑倒在牛车旁，一把抓住了太子友的手，那冰凉凉毫无生气的触觉，让他的心一沉，残存的一点儿侥幸也彻底破灭。
“为什么？阿友怎么会死？是谁害死了他？”
夫差猛地抬起头来，怒视着孙奕之，问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带他走了吗？”
孙奕之轻哼一声，冷冷地俯视着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他若是肯走，又怎会为你为吴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要说害死他的人，大王您可是第一个！若非您当初放走了勾践，又怎会有今日之事？若非您偏听偏信，险些让人逼死了他，他又何必逃出宫去？就算这样，他也不肯离开姑苏，还想着有一天能得您召见重回您身边，尽忠尽孝……结果呢？现在他把这条命都赔给您了，您满意了吧？”
“勾践！——”
夫差目呲欲裂，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从一听说越军趁他北上黄池会盟之时入侵吴国，就知道大事不好，却没想到，姑苏会这么快失守，更没想到，太子友会死于此役。
“大王保重！”
“大王！——”
胥门巢和王子姑曹急忙跟了过来，看到孙奕之时，也未敢与他打招呼，只是交换了个眼神，待看清太子友的尸体时，俱是愣了一愣，便赶紧扶住夫差，安抚劝慰，生怕他气急坏了身子。这个时候，若是夫差倒下，那吴国就真的危在旦夕。
“命人……命人速速追击……追击越军！”夫差强咽下涌到咽喉的血气，咬牙切齿地下令：“能得勾践首级者，赏金千两！晋官三级！”
“得令！”胥门巢冲王子姑曹点点头，领命而去。王子姑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孙奕之，当初艾陵一战，吴军大获全胜之时，孙奕之就曾说过，那一战之胜，看似风光，却断送了吴国最后的机会，大王若继续沉迷称霸之争，早晚败于越国之手。
那时，莫说大王不肯信他，就连他们这些曾经追随孙大将军多
年的人，也不肯相信，如日中天的吴国，会败给那个兵甲不过千，战车不过百的越国。
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号称十万雄兵难破的坚城姑苏，在五千越兵面前，仅仅支撑了三日，便已城破人亡。
王子姑曹不是那种没上过战场的新丁，跟随孙大将军征战十余年，他自然明白兵家大忌，便是夫差眼下的情形，敌我情势不明，便贸然出击，哪怕兵力占优势，却已是千里行军日夜兼程的疲惫之师，而对方不但以逸待劳，还占有大胜一场的心理优势，此役看似容易，其中却危机重重。
除非……大王肯冷静下来，重新启用孙奕之，稳扎稳打，或可反败为胜，彻底灭了越国。
可他一回头，看到夫差望向孙奕之的眼神时，心就往下一沉。
“你在这里干什么？”夫差红着眼瞪着孙奕之，低声怒吼道：“你不是阿友的兄弟吗？为何死的是他——为何你还活着？”
“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爹！也没有姬地那样的兄弟！”
孙奕之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冷笑道：“我留在这里，就是想看看你要如何对他，怎么？大王若是不喜，大可再让人拿下我……”
“混账！——”
夫差气得险些呕血，当初这两人私闯吴宫，就让他折了三剑进去，就算艾陵之战孙奕之在背后做了不少事，他勉强看在部将们求情的份上，答应赦免他一回，却没想到这小子非但不领情，还私自救走了太子友，处处与他作对不说，就连在他遭遇丧子之痛时，还不忘插刀扎心，真是枉费了他昔日的精心栽培，还连累了阿友。
“若非你将他带走，他又怎会落得今日……来人！将这逆贼拿下！——”
“大王息怒！”王子姑曹急忙跪倒在夫差身前，“眼下大敌当前，请大王以国事为重，莫与他计较……”
“连你也要违逆于孤？”夫差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是不是，都要背叛孤？！”
“末将不敢！”王子姑曹深深地低下了头，硬着头皮说道：“末将一心为国，绝无私心，还请大王三思！”
“够了！”孙奕之抢着说道：“大王的威风，不去对付侵入吴国之人，反倒浪费在我等身上，大王不觉可惜，我等可担不起这误国之罪！”
说着，他后退了一步，青青早与他心有灵犀，当即向前一步，拔剑指向夫差。
夫差身边的五剑如今仅存两剑，都曾与青青和孙奕之交过手，自是晓得他们的厉害，先前夫差下令拿下两人之际，他们便已上前护在夫差身畔，一看到青青出招，便立刻迎上前去。
青青却轻笑一声，手中血滢剑轻轻一抖，两人便觉眼前一花，仿佛绽开了无数朵红梅，清艳绝美，令人心神迷醉，目不暇给。
这剑花虽美，但落入二人眼中，却如同见了催命符咒一般，当即便惊骇地疾退了几步。
以他们如今的剑术，再快的手法，能够同时刺出五朵剑花，已是极限，可面前这个女子，竟能
够如此轻描淡写之间，剑出如电，刺出无数朵剑花，虚虚实实，根本看不清孰真孰假，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应对的水准。
才不过短短一年不见，她的剑术，比之当初闯宫之时，更胜不止一筹。
旁人毕生难得寸进的地步，她却轻而易举地更上层楼。
先前两人若是齐上，尚有几分胜算，这一年多来，他们也不断练剑，甚至从夫差那借读了孙武当年送给吴王的兵书，从中根据剑阵之法研习了一套配合之术，专门针对青青的快剑。
经过一番苦练，他们原以为此番回来，就算再遇到青青和孙奕之，凭着两人双剑合击之术，定能拿下这两个几乎毁了他们毕生英名之人，却没想到，一个照面之间，他们便如此狼狈地败退下来。
不等他们再招呼人群起而攻，孙奕之已打了个响亮的唿哨，两匹骏马忽地飞驰而来，吴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上他们尚在夫差和太子友身后，若是放箭，只怕还没射中两人，便会误伤到自家大王，只能便眼睁睁看着两人飞身上马，扬鞭一挥，纵马而去，转眼就只留下滚滚尘土，不见踪影。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夫差没想到身边这么多人，竟然都不能拿下这两人，又气又怒，加上先前一直憋在心口的怒火，刚骂了两句，终于忍无可忍地呕出一口血来，顿时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大王！——”
“大王！大王……”
无数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从千军万马阵前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到太子友满面血泪的呼唤，夫差只觉得自己忽而如置身熔炉之中，忽而又堕入冰窟之内，冷热煎熬之中，这数十年来的时光，化作无数零乱的画面，在眼前匆匆闪过。
“阿友……友儿……”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儿子，却被一双温软的手紧紧握住，一把轻柔娇美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关切，在耳畔响起，“大王！大王你醒醒……”
夫差努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熟悉的面容，却以一种从未见过的模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由恍惚了一下，喃喃地说道：“夷光……是你吗？是谁欺负了你？是友儿惹你生气了么？孤……孤去教训他……”
西施摇摇头，凄然落泪，“大王，太子……太子已经不在了，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大王，累及吴国上下，所幸大王平安，我……我便是去也去得安心了……”
“太子为何不在？你……你要去哪里？”
夫差头痛欲裂，却从她凄绝的神色中，隐隐感觉到几分不妙，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让你离开孤？”
西施苦笑一声，说道：“大王厚爱，西施感激不尽。西施不过是越王送予大王的一介弱女，如今越王反目，害死了太子和无数吴国百姓，西施有何面目再偷生于世？还请大王保重……”
说着，她用力挣脱夫差之手，转身猛然一冲，便朝着一旁的廊柱狠狠地一头撞了过去……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八章 当为何所牵（5）
“夷光！”
夫差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合身飞扑上去，堪堪抓住她的裙角，奋力一拉，两人几乎同时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下。
尽管如此，西施还是不免蹭了一下柱子，额上顿时肿了起来，人也晕死过去，夫差惶恐地大叫了起来，“医师呢？医师！速速去请医师！快！——”
他咆哮起来，殿中的内侍和宫女们都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好在先前他昏迷之时，西施就已请了好些个医师为他诊治，一直在外守候着，这会儿一听召见，几个医师都被内侍赶着请了进来。
那些医师原本还以为是大王醒来，要他们诊治，可没想到进来一看，晕倒的竟变成了西施，美人就算额头肿起，花容憔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尤其是夫差尚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大有一言不中听就会要了他们性命的架势，几人面面相觑的，迟疑着谁也不敢上前问话。
“还不过来！——”
夫差暴怒地冲他们吼了一声，血红的眼中满是戾气，“若是娘娘有事，孤让你们统统与她陪葬！”
医师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只有一个青衣素服的医师镇定自若地上前看了一眼，说道：“大王，娘娘这可是撞伤？这伤了头部，须得平躺静养，还请大王先放下娘娘……”
他这么一说，夫差总算松了手，小心翼翼地将西施放回榻上，让开半边身子，说道：“那你速速来看，若她有什么差池……”他冷静了几分，眼神森冷地扫过众人，这次就算不说什么陪葬之语，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
那医师小心地从药箱里拿出药包，先给西施敷上，然后又给她把了把脉，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大王，娘娘……娘娘在撞伤之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吃过什么？什么意思？”
夫差先前怒急攻心，呕血昏迷，一睁眼就看到西施，偏偏话都没说几句，西施便触柱寻死，他哪里还来得及顾及其他，如今听老医师一问，方才发觉情况不对。这是他的寝宫不假，可宫中这些内侍和宫女竟都是陌生面孔，就连这几个医师，也并非以往他专用的宫廷医师。
“龙渊何在？！龙渊！”
身为五剑暗卫之首的龙渊，本当为他影子一般的存在，可在这寝宫之中人事大变的时候，龙渊竟无影无踪，夫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比先前听闻勾践反目进攻吴国时，寒意更重。
毕竟，勾践的偷袭，能得一时之机，只要他一回国，定然能将这些个跳梁小丑打回原形，好生教训一番，绝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可龙渊却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主掌他的暗卫和亲兵，比王宫统领的权力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龙渊背叛了他，那随时随地从身后一剑刺来，都会令他毫无防备。
可他连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他不禁又惊又怒，左右一扫，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指着一个内侍问道：“龙渊呢？葛仲呢？都到哪里去了？”葛仲本是他的内侍总管，他的寝宫本该由葛仲打理，这些个面生的内侍宫女和医师，压根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那医师叹了口气，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大王息怒，先前大王昏迷不醒，王子代为主政，召集群臣，商议退兵何谈之事，宫中无人做主，我等也是娘娘从宫外找来，所幸大王洪福齐天，平安无事……娘娘宅心仁厚，这点伤本当无事，只是不知先前曾吃过什么药物，或与伤药相克，在下也是怕这头上的伤势有碍，多问一句，还请大王莫要见怪。”
“王子？姬地？”
夫差冷笑一声，说道：“孤还未死，他倒是够心急的了。”说着，看了眼昏迷中的西施，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好生替娘娘诊治，外面的事，孤自会处理。”
医师松了口气，点头应下，小心地说道
：“还望大王保重，这心火不去，心疾难医，若是误了大王，累及万民，在下等人当真万死莫赎啊！”
夫差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医师看着不过二十多岁，青衣素服，形容俊逸，举止谈吐倒不似寻常医师，真不知西施从何处找来的人，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治好了娘娘，孤当重赏于你！”
医师轻笑了一下，拱手说道：“在下苏诩，曾在长胜军营中任职。眼下情势危急，还请大王早日拨乱反正，以免更多百姓受苦。”
“苏诩？”
夫差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你照顾好娘娘便是，那些人，孤自会处置！”他早就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直未曾见过这个苏家出了名的庶子，哪怕知道后来太子友和孙奕之都与此人有些来往，他也不曾动过苏家，却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此人时，曾向他几次举荐此人的阿友，已不在人世。
苏诩先前曾随同乾辰和太子友守城，然而在他护送重伤的乾辰回城疗伤之时，离火者开了城门，引越军入城，将太子友围堵在城墙之上，他也只能混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越军在城中肆虐，看着太子友死于城门之下，两人这一年来，相交甚笃，本已畅想来日革除朝中弊端，等孙奕之回来再重整军纪之事，却没想到，转眼成空。
看到夫差倒下，王子地立刻命人接管了夫差的亲军，却又碍于孝道和众议，将夫差送回寝宫，若非西施带人前来看护，只怕夫差这一次，就如当初的齐国霸主桓公一般，生生困饿死于寝宫，都无人照拂。
故而西施在命人请医师之时，苏诩便混入其中，跟着进宫，这才发现，王子地看似掌控前朝后宫，可偏偏这馆娃宫中，尽是西施的人。这个被姑苏世家们称为祸国妖女的女子，在这关键时刻，并未对夫差落井下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更让他意外的是，夫差方醒，西施竟受伤昏迷，那额头的伤，明显是撞伤。只看夫差的言行，他便知绝非夫差之意，可若是西施自尽，又何必服用那些自残的药物？
后宫之中的波谲云诡，苏诩素来不喜，若非念在太子友为国牺牲，临死之际，还念着让父王回头，他也不会来此，点了几句之后，便不再多言，单看夫差能不能力挽狂澜，扳回这个糟烂得一塌糊涂的局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和牵挂，太子友放不下的，是吴国和父王，苏诩以为自己能放下那些曾经束缚他的家国之念，可到了生死关头，他还是没能走出这座城。
看着夫差怒冲冲地离开，苏诩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昔日威风八面的大王，先前在昏迷之时，也不过是个毫无抵抗之力的普通人，若非龙渊和西施一力护持，只怕根本无法平安醒来。
苏诩眼神复杂地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西施，就算额角肿起了个大包，形容憔悴，却也不失楚楚动人的绝色姿容，让人望而生怜，怎么看也无法生出厌憎之念。偏偏就是因为她，夫差才会一时心软，放过了勾践和越国，酿成今日大祸，对于任何一个吴人而言，她就是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
或许，她就这样一直昏迷下去，对她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孙奕之和青青离了夫差的大军，连头也不回，就直奔太湖而去。太子友已死，乾辰的结局可想而知，先前他将孙家留在吴国的暗桩和人手都交给了乾辰，本想让他护着太子友离开吴国，可太子友坚持留下，他也未曾强求，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五千越军，便敢千里偷袭姑苏，还偏偏就让他们得手了。
昔日吴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传说，在这短短几年内，便已被那些吃拿索要的贪官们，败得一干二净。
越国这些年来送入吴国的财宝和越女，已经让那些吴国将官们忘了两国之间百年来的血海深仇，以为越国就此会一直如此卑躬屈膝地臣服下去，却没想到，
这只被他们贪婪喂大了的狼，一朝露出獠牙之际，便咬住了他们早已露出的软肋。
这一战败得之迅速，就连孙奕之也未曾想到。
毕竟不过半年之前，吴国方才大胜齐军，艾陵一战中，吴国霸气毕露，就连昔日的诸侯霸主齐晋两国都避之不及，更枉论其余诸国。
区区五千越军，就敢偷袭拥有十万大军的吴国，当真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一场……恶战。
更让人无法想象的，是这五千越军，非但胜了，还胜得如此容易，从诸暨到姑苏，一路之上，几无能挡之军，就连当初号称足以抵挡十万大军一年的坚城姑苏，也不过短短三日，便已城破人亡。
孙奕之一路日夜兼程地赶来，终究还是没能挽回败局，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友自尽于面前而无能为力，内外夹击之下，到他射出那连珠箭时，虎口迸裂，内腑震**，若非青青及时挡下那些人的进攻，带他离开，只怕他当场便会内伤呕血，走火入魔。
饶是如此，到了太湖之后，一上船，孙奕之便已倒下，全身脱力，眼耳口鼻之中都沁出血来，看得青青心惊不已，咬着牙给他灌下伤药，恨不得将他打晕了带回卫国，远离这些国仇家恨。
孙奕之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着说道：“让我醒着，否则岛上的人不会跟我们走的。”
青青哼了一声，说道：“就算你醒着，他们就肯走了吗？若是肯走，当初早该走了。”
孙奕之叹了口气，偏了偏头，朝小船外看了眼，太湖水碧波千顷，此刻水天一色，风和日丽，本当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却让他心下黯然。
“我们自小生长在这里，若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在意的，不是大王，而是这吴国的山山水水，吴国的百姓。青青，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青青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惘然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向水天相接之处，轻声说道：“我以前以为自己是越国人，阿爹和乡亲们被逼到吴国服役，十不余一，勾践说，是因为吴国欺压越国，唯有忍辱负重，方有转机。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并非越国人，阿爹是为了晋国才去吴国铸剑。”
“知道阿爹死了的时候，我想过找夫差报仇，可夷光姐姐说，就算为了越国，夫差也杀不得。等阿娘也死了的时候，我却连报仇都不知该找谁。他们都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我阿爹和阿娘呢？谁又为他们想过？为我想过？”
“我不想报仇了，就算杀了夫差，杀了勾践，也救不活我爹娘。反倒会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失去阿爹阿娘。”
“奕之，吴王根本不信你，也不会再给你领兵的机会，等上了岛，说服了他们，咱们一起回玄宫，好不好？”
看着她殷殷的眼神，孙奕之苦笑了一下，勉强点点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说道：“这次看到大王，我也死心了。他如此执迷不悟，就算阿友死了，他也不会用我。只是……我想多留几日，若能争取一线机会，总好过就这样看着吴国被灭。勾践可没有大王那般仁厚之心，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的。”
青青叹息了一声，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脸上沁出的血丝，半嗔半怪地说道：“你想留就留吧，我也拦不住你。只不过，别想太多，眼下的吴国，已非当初孙大将军在时的吴国，勾践敢带着五千越兵便突袭姑苏，吴国根本就是从里面烂了，你想救，只怕也救不了啊！”
她说得直白，孙奕之何尝不知，只是就算心知肚明，却也无法坐视不理。
就如同姬友那般，明知事不可为，也义无反顾，纵使战败身死，血溅沙场，也从未退过一步。
男儿生于世间，终有一些事，无可逃避，无可退缩，就是因为，心有所牵，牵挂的，不论是父子君主，还是同袍百姓，这片蓝天碧水之中，总有人，要站出来，守住它。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空谷豫无期（1）
太湖中的无名岛，本是青青和孙奕之当年逃出吴宫之时的养伤之地，不过是湖中一处荒岛，所幸太湖物产丰富，岛上虽无产出，仗着这水路四通八达，有孙家在吴国的暗桩眼线经营农庄商铺，供应岛上这百余口军汉，倒也不曾让他们缺衣少食，若非越军此番偷袭，他们的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青青自幼便生长在苎萝河边，水性了得，这撑舟划船的本事也不差，眼见孙奕之伤得不轻，便用上了十二分本事，将条小船驶得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一般，轻盈地滑过水面，直入太湖深处，转眼便只剩一点影子，让近处那些渔家子见了都咋舌不已。
饶是如此，待到上岛之时，亦是日落黄昏，夜幕初临。
青青本想扶着孙奕之上岸，他却坚持不肯，在船上他服了伤药，调息运气，勉强能支撑柱，自是不愿在他人面前露了相，在此人心惶惶之际，再让人为他担忧。毕竟，太子友一死，他们已失去了主心骨，若是他再有什么事，对岛上的人来说，不啻于另一场灾难。
孙奕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青青叹了口气，勉强地挤出点笑容来，接着牵手之际，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他一些，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能支撑着他去应对接下来的事。
小船一靠岸，便立刻有人来接应，先前孙奕之让司时久去城中收拢人手，他与青青将太子友的尸身送于夫差，就是怕王子地再另生事端，司时久虽未回来，却已派人到无名岛报信，前来接应的，正是当初青青在矿山中救出的矿奴武成和华宏。
青青看到两人时，先是怔了一怔，她原以为，勾践攻陷姑苏之时，那些越国的奴隶和间客从中立下大功，此时理当随他归越，却没想到，他们二人居然还留在了这里。
华宏看到青青眼神一顿，心下也暗了一黯，单膝向两人跪下，抱拳说道：“我们二人承蒙青青姑娘相救，方能得以逃出生天，前番回乡，不想已是家破人亡。当初我等出征之时，勾践信誓旦旦会善待我等家人，然老父饿死，妻儿被卖，所谓兴越十策，皆是越人血肉所成。我等不愿再与越国卖命，方才追随将军，此番越王偷袭之事，与我二人绝无干系，将军若是不信，我等愿以死为证……”
“不必如此，你们能留在这里，说明乾将军信你们，他都肯信，我又为何不肯？”
孙奕之伸手扶起两人，说道：“但凡上了这座岛的，不分吴越，皆是孙家的友军，只要你们愿意留下，孙某必不相负！”
“多谢将军！”华宏与武成齐齐拜倒，一脸的感激不尽。
青青顾忌孙奕之的内伤，并未与他们多言，便让两人先行领路，去探望乾辰。
乾辰这会儿尚处于昏迷之中，但一看他身上包扎的药布，青青便知道，这是苏诩的手笔，只是左看右看都没看到苏诩，便问了一句
，方知他让人将乾辰送回岛上来，自己却并未离开姑苏，顿时就有些揪心起来。
苏诩毕竟不同与他们，他出身苏家，就算是昔日不为家族看重，受了不少磋磨，却依然是苏家之人，平日也就罢了，在此大难临头之时，他却不能就这样独善其身，就算明知姑苏城中危机重重，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留在了城中。
只是青青更没想到的是，苏诩非但留在了姑苏，还借着西施召集医师之际，混入了王宫中，救醒了夫差不说，还坦然告知自己身份，丝毫不曾避讳当初姑母苏夫人被逼自尽之事，就看夫差敢不敢用他。
毕竟，像苏、华、公孙等百年世家，传承之久，无论国君如何变换更替，这些世家都巍然不动。苏家当初将苏夫人嫁给伍子胥，也是出于笼络之心，到伍家被抄家灭门，苏家明面上也不曾伸出援手，苏诩虽曾帮着孙奕之送走伍封兄妹，却由始至终，未曾离过吴国。
谁做吴国的大王，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谁人主政都要用上世家子弟来治国理政，可若是越国当真灭了吴国，那这些百年世家，就真的走到了尽头。
乾辰是在守城之时，中了暗箭，那箭矢上淬有剧毒，若非苏诩及时救治，只怕当时便已身亡，饶是如此，他这些年来的赫赫战功之下，俱是伤痕累累，又因孙家之事被夫差投入水牢，险死还生，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就算苏诩给他疗伤解毒，也仍是昏迷至今，足足有三日未曾醒来。
青青借口给乾辰疗伤，摒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孙奕之一人，她重新给乾辰清理了伤口，剜除腐肉之后，又给孙奕之服了剂药，方才问道：“乾将军伤势不轻，他若是不能走，其他人怕是宁死也不会离开此地，等勾践退兵之后，夫差回过头来，只怕不会放过此地。咱们还得早作打算，以免被困于此地，就算你我能逃得出去，也未必能带的走他们。”
孙奕之方才就已问了岛上的情况，大部分孙家军和乾辰的白衣军都已折损在姑苏守城一战之中，剩下这二三十人，还是为了抢出乾辰，方才离开了城门，若非如此，他们宁可战死于城头，也不愿苟且偷生。
这些人几乎个个带伤，若是放在从前，夫差一心称霸，哪怕明知太子友藏身太湖，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深究，可如今太子友一死，纵使越人退兵，夫差也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容忍他们的存在。
他们的存在，就如同伍子胥当初让孙奕之悬于城门上的一双眼，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蒙蔽，被欺骗，在最辉煌的时刻，遭遇背叛和偷袭，终于落入他们当初所预见的圈套之中，一败涂地。
孙奕之跟随夫差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仍是没能想到，他会为了争霸，毁了伍、孙两家，他的自负和刚愎自用，分明是被勾践用卑躬屈膝的逢迎奉承和女色沁养出来，哪怕亲眼看到寄予厚望的儿子死于眼前，他也不曾悔
改，只要他真的动了心思，区区无名岛，就这么些伤兵，根本不堪一击。
两人商议了一番，先由青青给众人疗伤，等司时久和其余孙家兵回来之后，便要撤出太湖。
只是没想到，司时久一直到深夜之时，方才赶回岛上，还带回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勾践在宫城之下被孙奕之三箭退兵，撤出了姑苏，他们原本就兵力不足，若非趁着夫差北上黄池之会，带走了吴国精锐，就算有离火者在城中接应，也无法攻破姑苏城，更无法控制住这个远比他们人口兵力多出数十倍的吴国，如今他一招险棋，千里偷袭，果然取得了一场大胜。
而夫差带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地赶回姑苏，本以为可以不战而胜，却没想到，夫差因太子友之死，怒急攻心，呕血昏迷，吴军自他统帅以来，已不复往日孙武治军时的严谨自主，加上几次三番的清理严惩孙家嫡系将领，使得吴军之中人心惶惶，到最后只剩下些亦步亦趋追随于他之人，习惯了奉命行事，虽满足了夫差的控制欲，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失了主心骨，立刻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这样的一支队伍，哪怕成千上万，在疲惫无措之时，根本无法抵挡那些养精蓄锐，被胜利和军功喂红了眼的越军。就在孙奕之和青青逃回无名岛，夫差被困于馆娃宫之时，那曾经震撼了晋鲁诸国的黑白红三万大军，已然中了勾践佯败之局，受困之后，被早有准备的勾践带人绝堤放水，淹死了大半，剩下的幸存者，也都成了勾践的俘虏。
这本是夫差计划翻盘的最后依仗，却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比之当初艾陵之战中的齐国十万大军，结局更为惨烈。
司时久本就亲自追踪勾践的去向，却没想到撞到这番人间惨剧，他虽是孤儿，却也是孙武在吴国将士遗属中精心挑选出来加以严训，方才能掌管孙家军的无数暗桩，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在少数，如此之惨烈之状也是第一次见，本想下去救人，方一靠近，才发现越军不光是决堤放水，水淹三军，还在水中下了剧毒，大水所过之处，无论人马牲畜，尽皆中毒而亡。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而这毒水所过之处，良田尽毁不说，此后若干年间，被这毒水所浸泡之地，将会变得寸草不生，毫无产出。
这一毒计，非但毁了吴国的长胜大军，还毁了吴国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彻底断了他们反戈一击的基础。
孙奕之闻言，已是面无血色，司时久说到心痛时，已忍不住泪如雨下，纵使两国交兵，胜负乃兵家常事，可如此之断粮绝户之计，无论哪一方，都是闻所未闻。
“去岁勾践以越国受灾为名，从吴国借粮十万，如今前粮未还，良田已毁，吴国……已经败了！”
“伍相国临去之时，曾说过，终有一日，会看到勾践领兵破城，如今……他终于看到了！”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 空谷豫无期（2）
越国去岁借粮之时，便是趁着夫差大胜齐国，贿赂了伯嚭，加上西施在侧，夫差为施恩于人，硬是将姑苏粮仓的存粮尽数借给越人度灾，却没想到，这一借，不单单是有借无还，还是用自家百姓的口粮，养出了这些偷袭入侵的白眼狼，不但反戈一击，还在水中下毒，生生毁了吴国万千良田。
吴国这些年来崛起之快，本就是因为太湖一带土地肥沃，风调雨顺，黍米稷麦的产量远高于其他诸侯国，国富方能强兵，唯有民间富足，衣食无忧，才能养得起万千雄兵。
而如今，兵败如山倒，不单单是损兵折将，连这一国之本，都被彻底摧毁，就算孙武复生，伍子胥尚在，面对眼下这个烂摊子，只怕也无力回天。
孙奕之能想到的，夫差也能想到，他方才清理了吴宫，带人拿下了矫诏监国的王子地，放出了被王子地下狱的龙渊和湛卢，重掌军政大权，便收到了前方战败的噩耗。
这一次重击，比太子友之死，王子地夺权，对夫差的打击更重。
王子地这些年来根本被骄纵得废了，自以为是，做什么都是有形无神，夫差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吴国的世家和公卿贵族，也根本不会听从他的指挥，故而夫差一旦清醒，出现在宫中，那些以为他昏迷不醒甚至被气死的宫人侍卫，立刻跪地相迎，根本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
毕竟，夫差才是吴国真正的君主，是带领着吴国成为中原诸国中最强者之一的一世豪杰。
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军中将领，对他的敬畏之心，远非王子地能及。先前听从王子地之命，也只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夫差已死，不得已才遵从眼下唯一的继承者。如今夫差一旦出现，自是从者如云，王子地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无，就被他身边之人抢先拿下，送到夫差面前请功。
只是夫差还来不及收拾王子地，便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冲入宫中，方才禀报了前方败绩，便已昏死过去，单看那人被鲜血染红的白衣白甲，便可以想象得到，前方的战况是何等惨烈。
夫差尚未得知那毒水将吴国大半良田已毁的消息，单是听说随他回国的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灭，便险些呕出血来，一想起当初伍子胥说过的话，想起这些年来，勾践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牵马尝粪之举，他的一念之仁，一步之错，竟会导致今日的惨败之局。
如今国中已无孙武这等能征善战之大将，更无伍子胥这等国之柱石，内忧外患之下，就算他夺回了军政大权，也无可用之兵，能战之士。
朝中诸臣尚在喋喋不休地争论是战是和，夫差却已满心疲惫，无力支撑。
伯嚭察言观色，便上前说道：“眼下形势，臣以为，当避其锋芒，求和求存，暂且向越国称臣休战，待得大王重整边军，再反攻回去，以越国区区小国，甲士不过万，若非出其不意的偷袭，岂有胜算？”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
久，方才摆了摆手，冷笑一声，说道：“爱卿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由爱卿负责谈和之事，前去越军大营面见勾践，看你能不能说得动他，退兵休战。”
伯嚭一怔，有些艰难地说道：“先前姑苏城为越军所破，微臣尚有不少事要做，大王不若另选他人……”
“不必了。”夫差眼神一敛，冷冷地说道：“当初勾践在姑苏，得爱卿不少照顾，如今爱卿前去，便看看他可否领你这个人情……”
“大王恕罪，微臣当初识人不清，未能看破勾践狼子野心，以致纵虎归山，还请大王降罪！”
伯嚭当即跪倒在地，口中虽告罪不已，可心里却十分清楚，他自责得越重，夫差越是不会当真拿他开刀，毕竟他只是说了几句好话，最后真正放虎归山之人，还是夫差自己。
夫差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真意，只是眼下已到了这个地步，他就算将责任推到伯嚭等人身上，也无济于事，既不能让太子友死而复生，亦无法挽回败局，心灰意冷之余，干脆地挥手让他们退下。
伯嚭见推托不掉这个任务，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赶紧回去收拾了下这些年来勾践派人送来的礼物，又加厚了几成，带着前去求见勾践。
当初这些越人在他面前如何卑躬屈膝地求助，这些情面，如今就要他还了回去。
吴国眼下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就算夫差不派他前去求和，他也要想办法去与勾践范蠡搭上关系，借着昔日相助之情，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本就不是吴国人，也根本没什么与国同休的节操，见风使舵，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这一点，他比伍子胥看得更清楚，才能在这个乱世之中，活得更久。
孙奕之也顾不得休整疗伤，让青青给乾辰重新换了药，便命人护送他前去卫国找扁鹊医治，自己则带着司时久等人，匆匆南下。
越军只有五千，或许现在连五千都不到，却歼灭了吴国的数万大军，这数万将士，昔日都是孙家人一手练出的精兵，才不过短短两年间，就从战无不胜的雄兵，变成了一击即溃，就算他早已对夫差失去信心，也未曾想到，吴军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一路上所见所闻，都令两人触目惊心。
昨日夫差从卫国日夜兼程赶回姑苏，所率三万大军俱是疲惫不堪，却因太子友之死，夫差怒极攻心，命胥门巢追击勾践，本以为轻而易举便可击溃区区五千越军，却没想到，勾践先前从姑苏退兵，本就是诱敌之计。他们以轻骑诱敌南下追击，却领派人马将姑苏台一举焚毁，缴获吴军战船无数，加上截河封流，早已埋下杀机。
待吴军追出百里之外，越军决堤泄洪，又在水中投毒，吴军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船队被毁，原本就已往返千里疲累不堪，这下便彻底失去了战力，而越军以逸待劳，这一战，便彻底扭转了吴越之间的兵力强弱对比，断了吴国的最后一
线生路。
沿途之中，草木凋敝，尸横遍野，连鸟兽都难得一见，孙奕之眼看这原本富饶繁华之地，变成一片死地，心中悲恸难当，若非青青拉住，只怕早已忍不住冲向越人军中，杀个痛快。
然到得近前，两人稍加打探，便发现今日的越人军营，已非当初随吴军出征时的民夫劳役阵容，当真是精兵强将，营帐森罗棋布，军容严谨，营地的防卫布局，俨然是昔日吴国长胜军的翻版，就算是孙奕之对这种布局了如指掌，都不敢保证能毫无惊动地破阵入内，更不知勾践和范蠡在营中何处。
见此情形，孙奕之不禁苦笑一声，长叹道：“大王千方百计地在军中清除阿祖和孙家的影响，甚至将阿祖献上的兵书都弃而不用。他看不上的，却被别人视若珍宝，勾践这十年韬光养晦，连我孙家的兵法，都研究得如此透彻，此消彼长，吴国焉能不败？”
青青愕然问道：“孙大将军的兵法？勾践从何得来？你不是只给了赵氏……”她心中一动，想到了当初赵鞅所言，只觉满口发苦，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孙奕之当初答应赵氏，将孙武的兵书作为聘礼送予赵氏，尽管他们成亲之时被离锋和赵毋恤设计破坏，可兵书却已送入了赵家。除了留在鲁国由孔丘保存的那一份兵书之外，也只有吴王宫中和赵氏有完整的兵书抄本。
当初赵鞅为牵制吴国，不惜让赵戬留在越国为间，帮扶越国组建离火者，甚至混入吴国剑庐，铸剑行刺，虽事败身死，可赵氏与越国之间的联系，却从未中断。
就连赵毋恤对付青青的离心蛊，亦是从越人易倾手中得来，当初孙奕之和青青只当他们与越国的合作交易，仅限于离心蛊，如今看来，孙武的兵书，说不得也是从赵氏手中流传出去。
青青心下愧疚，面上便表现了出来，孙奕之一听她口气变化，便知她心中所想，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说道：“你也不必多想，这练兵布阵之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以赵鞅的性子，就算与越国合谋借黄池之会偷袭吴国，也不会轻易将兵书给他们。你别忘了，阿祖当初著成兵书，便送呈大王一份，最早的那一部兵书，乃是在吴王宫中。大王这些年来专宠西施，勾践若想拿到兵书抄本，又何必舍近求远？”
他一提及西施，青青心中一黯，忍不住叹息一声，“如今越国大胜，西施在宫中……不知会如何……”
孙奕之忍不住皱了皱眉，说道：“若非大王偏宠于她，纵虎归山，为她劳民伤财，亏耗国力，又怎会落得今日地步？这妖妃根本是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青青知他对西施素有成见，也不欲与他争辩，只是转向越军营地，看着那星罗棋布的营帐篝火，转过话头，“越军防备如此严谨，你又内伤未愈，行动不便，倒不如不如……”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说道：“我一人潜入营中，行刺勾践，拿他的人头，来祭我阿娘！”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 空谷豫无期（3）
“不可！”孙奕之连忙拉住她，说道：“你我都已在勾践面前亮过相，以勾践的狡猾和范蠡的谨慎，绝无可能毫无防备。你别忘了，上次离心蛊的事……”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青青就忍不住恨得齿根发痒，当初她被范蠡的苦肉计打动，加上与西施的那点渊源，以为自己真的是越国人，方会答应传授越国剑士剑术，却没想到，他们所谓的仁义忠诚，根本都是哄人卖命之用，发现她不受控制，先是勾践要纳她入宫，随后又下蛊相逼，害死了阿娘。
若是细算下来，她爹娘之死，她几次遇险重伤，说到底都与越王勾践有关，怎能让她不恨？
“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放过他！”青青咬牙切齿地说道：“此人素来假仁假义，欺骗了多少人为他卖命，如今又以此毒计，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不杀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孙奕之不想自己弄巧反拙，非但没劝住她，反倒让她越发积极，不由头疼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角，正要说话，青青却紧张地伸过手来，按在他额上，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自从当初孙奕之以引蛊之术取走青青体内的离心蛊，又被李聃转走，一日之内，唯有他连续受到两次蛊虫激活出入体内，损耗极大，后来便落下个容易头痛的毛病，一看到他这般举动，青青就忍不住担心起来。
“……”孙奕之刚想摇头，心念一动，又皱起眉心，声音发涩地说道：“是有点儿，不要紧的，你若是一定要去，我便陪你一起。”
青青刚要拒绝，他便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成亲之时，我曾在师父面前说过，自此以后，定会与你携手并肩，死生不弃。”
两人成亲已有大半年，大多时候住在玄宫，与鲁盘夫妇为邻，每日里除了练剑之外，便是整理龟甲龙骨，与鲁盘研究那些机关器械之术，整日忙忙碌碌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倒比以往在诸国间奔波行走，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情，如细水长流，不知不觉间，已将彼此视为一体，根本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只是这等话语，就算彼此心知肚明，说出来，总让人忍不住心动神摇，青青初识人事，便不曾与他分开，这当口虽明知前路艰难，本不欲他冒险，可听他这么一说，心甜之余，还真是无法抵挡，一时间面红耳赤，竟不知该如何对答，勉强挣扎着，想说他眼下内伤未愈，两人一起反而容易被人发现，可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这话到了嘴边，就硬是无法说出口来。
孙奕之见她软了几分，也不便强求，轻声说道：“越军大营乃是按照阿祖的兵书布阵，这兵法阵仗，你可比不上我。要去，我们就一起去，否则，你便随我一起走。”
青青挣扎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一起去。你要小心些，莫要再轻易用功。”
孙奕之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颔首说道：“为夫记住了，还要请娘子费心保护为夫了！?”
青青面上一红，却也没甩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走下山坡，避开越军哨探，悄然潜入越军大营之中。孙奕之虽内伤不轻，但这大半年来与青青时常出没雷泽之中，轻功的长进不少，加上越营周围明哨暗探不少，他们小心行事，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到得近前，比在山坡上看得更为清楚，孙奕之的脸色也越发凝重起来，再三观察之后，方才说道：“这果然是阿祖兵书中记载了安营布阵之术，应该是当初阿祖送呈先王的那一卷，而非后来留给我的。”
青青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赵氏并未拿她的聘礼与越国交易，心底压着的巨石也轻了几分，便小声问道：“你既认得这阵法，可知勾践身在何处？”
孙奕之皱了皱眉，说道：“这阵法变化万千，本就包括迷惑人心的八卦阵型，以勾践之奸狡，未必肯坐镇阵眼，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你千万要小心些，跟紧了我，莫要走散了。”
青青晓得厉害，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在越军营中穿行，那些营帐犹如星罗棋布，看似毫无秩序，可彼此之间相互关联，就算在夜色暗沉，靠着那些篝火照明，依然能清楚地看清往来巡值之人。若非他们早早就从营地外围抓了两个越军，换上了他们的衣甲，只怕这会儿早被人发现有异，群起而攻之。
左看右看，在她眼中，根本看不出这些营帐的区别，若不是孙奕之带路，她自己进来，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迷路，只是走了没多一会儿，孙奕之便停下了脚步，凝神摒息，俯身贴地，听了好一会儿，面色微微一变，忽地跳了起来，拉着青青朝外跑去。
“营中有诈，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这一跑，立刻暴露了行踪，只听得一声厉喝之下，周围倏地火光大盛，也不知从哪边开始，篝火爆开，营帐一触火星，便立刻着了起来，火势见风就长，瞬间将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孙奕之先前就总觉得这营地布阵有些古怪，虽照着孙武的兵书布阵，但进入营区后发现营帐之间的距离远比在山坡上看得的要小得多，先前还以为是越人兵力不足，为方便集中冲锋而故意如此，后来发现不对时，见这些营帐一点就着，里面非但空无一人，而且大多还藏有木柴桐油，借助风势，转眼就将整个营地都点着。
两人的轻功再厉害，也跑不过这风势火势，加上外面已备下箭阵，方才那人下令之时，便已对这着他们铺天盖地地射来一波箭雨，根本不容他们轻易逃生。
到得此时，孙奕之不得不承认，他也比夫差强不了多少，为这国仇家恨迷住了眼，竟连这明摆着针对他的陷阱都未能提前识破，连累得青青与他一起被困在这火场当中，一时间竟当真无计可施。
这片营地本就依山而建，地势开阔，然距离水源却有至少四五里地，孙奕之先前还觉得他们选址失误，到了这会儿，方知人家根本就是为了针对他们，特地布局引他们入阵，方会挑了这样一个毫无遮挡之地，以火为主，箭阵为辅，根本就不想让他们生离此地。
青青看到这漫天火光，忍不住两眼发红，想起自家在苎萝山下的茅屋，也是被这样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就连阿娘的遗骸，她都未能收的齐全，原本潜藏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被这大火一刺激，又爆发出来，刺激得她头痛欲裂，轻喝一声，拔出血滢剑，一剑斩断一顶营帐的绳索，再一挑，将整个带火的营帐挑飞出去，于火场之中生生斩开一条路来。
“放箭！——”
营地外围传来一声厉喝，无数支箭矢穿过滚滚烟火，朝着两人激射而来。
“小心！”孙奕之抱住青青，将她扑倒在地上，低声说道：“别怕，那些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跟着我走，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此地。”
青青挣扎了一下，发现他虽没用多少力气，但巧妙地避开了这几波箭雨的攻击，这才明白，营地中火势越来越大，那些越人也不敢靠近，弓箭手在外面包围了营地，却一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若非听得青青的喝声，他们也找不到目标方向。
好在孙奕之反应及时，如此虽有些形容狼狈，但伏在地上本就减少了暴露目标的机会，再加上孙奕之的四两拨千斤般剑术，堪堪挡住了这两拨箭雨，却也累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显然这一用功，触动了内伤，却依然不肯松手放开她。
如此两三轮箭雨之后，便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箭射来，显然对方也知道他们有避过了箭阵，干脆便守在火场之外，朝里面填柴加火，使得火势越来越大，将两人团团围困在当中，根本无路可逃。
素来水火无情，便是因为这天灾人祸，属着这大火最难应对，尤其是这会儿上有秋风阵阵，火借风势，风助火势，这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只怕远在姑苏城中的吴王和那些大臣们，都能远远看到这被火光染红的半边天空。
这一场火，整整烧了一夜，待到天光大白之时，方才渐渐熄灭，原本绿草茵茵的山坡营地，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那些营帐中原本藏着的就是助燃柴火和油料，这会儿已被烧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儿活人存在的踪迹。
“报！——”几个哨探飞快地巡查了一遍营地，却发现少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赶紧派人前去中军回禀，却不想正好碰到范蠡，还不等他们开口，范蠡便抢先问道：“可曾找到那两人的尸体？”
哨探们交换了个眼神，最后还是推举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哨探上前答道：“回大人，我等已来回在火场找了好几遍，除了那些越人俘虏的尸体之外，并未找到那两人尸体。或许……他们还活着？”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 空谷豫无期（4）
范蠡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些哨探一眼，其中有几个，曾经在苎萝山跟随青青学剑，虽不曾与青青说过几句话，可眼下没找到青青尸体时，眼神中还是流露出几分庆幸之色。就连他自己，也不敢说，方才在听到他们如此答复之时，没有在暗中松了口气的感觉。
“知道了，莫要胡乱猜测，继续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暗探们应诺退下，范蠡想了想，便去向勾践回报，照着探子所报，对两人的生死亦是不敢肯定，含糊其词，勾践自是大为不满，然听闻吴国边军已开始集结包抄而来，他为了设计孙奕之和青青，已经在此地多留了一日，也不敢再拖延下去，正好伯嚭前来求见，勾践便顺势应下，狠狠地敲了他一笔，非但让他吐出了这些年来所收的贿赂，还搭上了吴越边境五城三百里地，方才答应谈和退兵。
毕竟，吴国这些年来，国力强盛，几至巅峰，连齐晋这等诸侯霸主都未放在眼中，就算姑苏一战大胜，越国眼下的兵力，也远不足与吴国举国之兵相抗衡，唯有保住战果，逐步蚕食，方为胜算。
范蠡很清楚勾践的计划和文种的打算，却忍不住提出，可否借此机会，接回西施，如今吴国大败，若是夫差迁怒与她，岂非害了这个越国的功臣。
勾践却摇头说道：“今日得胜，实属侥幸，吴国仍有数万兵马，越国休养生息十年，也不过养出这五千精兵，若是逼急了夫差，眼下就决一死战的话，胜负尚未可知。少伯既已等了这八年，又何必急于一时？夫差对西施的宠信未衰，未必会对她不利，若是此时就要她归国，反而是害了她。”
见他依然忧心忡忡，勾践又安抚了他一番，甚至拿出留在姑苏城中的离火者密报给他看，西施当时应对及时，非但没有站到王子地那边，还以苦肉计博得夫差信任，如今已然无恙。见到这封密函，范蠡无言以对，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西施用苦肉计博得信任，这短短一句话，其中隐藏着多少血泪，不问可知。
当初是他让她以国事为重，忍痛割爱，将她送入吴宫。原本说是三年便可将她接回，可三年又三年，到如今已近三个三年，吴国都已经败了，可还要用尽她最后一份力气，除非吴国彻底灭亡，否则她还不知要等几个三年。
海誓山盟皆成空，说到底，让她牺牲一切成全的，不过是他的一介虚名，一点私心。
勾践见他神不守舍的模样，也不愿再与他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与西施之间的感情，勾践早已知晓，若非如此，当初也未必能说服西施赴吴，而今为了越国的霸业，他也顾不得许多，既已亏欠了他们，就不如做到彻底，到最后一次封赏清偿便可，眼下怎么说，都会伤及君臣之情，倒不如不说。
等范蠡回过神来，营帐中只剩下他一人，勾践和其他人早已离开，他不禁苦笑了一下，人人都道他深得越王信任器重，可谁能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
从夷光到青青，那些曾经信任他的女子，都被他一一辜负。
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他曾经自以为的忠义为怀，都被那些不得已的借口压了下去，变成了一道道无法宣泄的伤口，刻在心间。
勾践与伯嚭达成和议，吴国默认了已经被越国占领的区域归越，其中有一小部分原本就是越国领地，可更多的是原本属于吴国的国土城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并入了越国，换回了越国答应退兵的条件。
伯嚭如释重负，赶紧告辞回城，勾践这边也跟着松了口气，五千越兵偷袭姑苏这大半个月，虽战果累累，却也损耗不少，尤其是这批精兵大多是经过青青指点，后来又挑出十余个剑术出众者将剑法教授全军上下，在苎萝山在加强训练了一年之久，方有今日的大胜。
可其中每一个伤亡，都是无法挽回的损失，越人本就缺少青壮，人力不足，根本经不起消耗战。
于是和议一成，勾践便下令退兵，返回越国，那些奉命在火场搜寻了两天两夜的暗探们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大军拔营回国，压根不想再留下寻找青青。
对他们而言，若是找到尸体，就不得不面对弑师的事实。就算青青当初不曾正式收他们为徒，可一剑之师，亦是终身之师，若非是越王钦命，他们也不敢做出如此之大逆不道之事。可若是找到了活人，那更免不了一场恶战。
前番在姑苏宫城之下，青青和孙奕之闯阵杀敌，越军此役近一半的伤亡都是当日那两人造成，她的剑法比之当初在越国之时更胜一筹，但凡知道厉害的越军，压根没一个愿意对上她。
最后一个哨探撤走之时，回头看了眼那片焦黑的营地，暗暗叹息一声，方才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到越军尽数拔营撤走之后，在那片被烧成一片黑地的旧营当中，忽地有一块水井大小的地面动了一动，过了一会儿，周围仍无动静，那块黑炭似得地皮翻了个个，露出个约莫三尺方圆的洞口来，从里面先是跳出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大汉来，拿着把大铁锤，朝着周围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朝洞里喊了一声。
“都走了，出来吧！”
孙奕之先跳了出来，又伸手将青青拉了上来，看了眼四周焦黑荒凉的场面，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勾践和范蠡这招诱敌之计还真是毒辣到极点，以似是而非的孙氏兵法布置营地，诱他们进来一探，又深知青青的心结，这火攻非但断了他们的逃生之路，还勾起青青的旧念，想起当初赵家那场大火，险些就当场崩溃，连孙奕之都挡不住她。
若非欧钺忽然从一个营帐中冒出来，将两人拉进了那个营帐，藏在里面早已挖好的地窖之中，只怕他们早已成为火场中的两具焦尸。
孙奕之见那地窖虽挖的简陋，却别有机巧，里面早已备好了三日的干粮不说，连通风之处都插了数十根竹筒，设计之巧妙，绝非欧钺一人一日可以做得出来。
范蠡和文种都是心思极为缜密之人，能够设计出这等陷阱，不惜血本地诱杀他们，就是因为怕他们的报复和刺杀，如青青和孙奕之这等绝世高手，能够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他们就算能防得住一日一月，却也无法时时刻刻防备着，只要稍有疏忽，谁知道是孙奕之的箭准，还是青青的剑快，无论哪一个，都能对勾践造成致命的威胁。
只要一想到有这样两个人心心念念想要他的人头，勾践只怕比当初在吴宫为奴之时，还要难以安睡。
这等提心吊胆的活着，日日夜夜煎熬，不等他们当真来行刺，勾践已经快被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疑虑折磨的发疯，就连看都范蠡，都会忍不住怀疑忌惮，毕竟当初举荐青青给他的剑士们教习剑法之人，正是范蠡。
他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有太多人曾经跟随青青学剑，尽管他后来又派人对这些人严加考察，却也不敢保证，他们能绝对忠于自己。
所以他自吴宫城下一战之后，便命人不惜一切代价地布下了这个陷阱，想要彻底铲除这两个心腹大患。却没想到，正如他所料，这五千越军之中，仍有人从中放水，导致原本万无一失的布局功亏一篑，终究还是被这两人逃了出去。
三人在地窖中躲了两日，虽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却能从通风竹管中听到些许动静，知道越军终于退兵后，方才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切，都不禁心有余悸。
青青一看周围一片死寂，一个越兵也无，便急忙对欧钺说道：“师兄，你要不要先回越军大营去？这两日不回，你身上的离心蛊会不会发作？”
她尚记得，当初欧钺无法离开姑苏，就是因为受这离心蛊之困，而她答应帮范蠡，给越国剑士传授剑法，也是为了离心蛊的解药，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的用心，远比她能想象的更加深远阴毒，到如今非但没拿到解药，还险些将她自己的性命也赔了进去。
欧钺苦笑一声，说道：“我既已离开，就不会再回去……”
“那怎么行！”青青急切地说道：“你莫要忘了，欧大娘还等你平安回家……”
“阿娘？”欧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之色，摇了摇头，说道：“阿娘……在你们走后，已经没了……”
“什么？”青青一怔，“欧大娘……怎么会？”
欧钺叹息一声，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在你们离开之后，整个苎萝村，都被一场大火所毁，没留下一个活口……阿娘……我阿娘也没了……”
孙奕之与青青面面相觑，方才发现，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结果，都远不及已经发生的那般可怕。原以为毁掉了一个赵家，已经了断了她的退路，却没想到，为了掩盖在苎萝村中发生的事，他们竟不惜毁了整个村子，尽管村中剩下不过百余老弱妇孺，但那些都是越国的子民，是一直信奉着尊崇着越王的百姓。
只怕他们一直到死，都不知自己为何会死，被何人所杀。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 空谷豫无期（5）
看到欧钺双目发红，青青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当初因韩薇之死，赵家被焚毁，她心痛之余，几近崩溃，虽然后来才知道其中有离心蛊的原因才导致她失忆离魂，可病愈之后，那种丧母之痛，依然让她每每想起便痛悔不已，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勾践的狠毒用心，没看出聂冉的别有居心，结果却连累了阿娘。
只是死者已矣，生者就算有多少悲痛，也无法挽回，欧钺这次甘冒奇险救下两人，其中尚有几个曾跟着青青学剑的越国剑士相助，若非如此，他一个人也没办法在大军之中，一天一夜间便挖出这样一个藏身之所，避过这次火烧连营的陷阱。
孙奕之和青青没问那些人去了哪里，见欧钺的情形不好，便拉着他赶紧回姑苏城。
在路上两人方知，此番勾践为了确保不失，不但集齐所有人马设伏，连他们这些潜伏在姑苏城中的离火者也尽数调来，若非如此，他也没机会救下他们。
离火者身上的毒蛊控制他们不得远离蛊母方圆二十里处，而此地距离姑苏足有百里之遥，为保他们不失，所有的离火者都先行服下了一丸解药，可保七日内不会毒发，若是七日内无法回到姑苏城，时间一到，子蛊毒性发作，便会搅得人肠穿肚烂，破体而出。
孙奕之和青青都曾见过素年之死的惨状，自是不敢耽误时间，催着欧钺赶紧回姑苏会合。两人担心离火者尚有暗探沿途搜寻，不便与欧钺同行，只能乔装打扮，紧随其后，一路日夜不停，目不交睫，总算在欧钺毒发之前赶回了姑苏。
一进姑苏，孙奕之先找了留在城中的暗桩，联系司时久，得知已将乾辰送走，这才放下心来，打探宫中的情形。既然越军的布阵图并非来自他送给赵氏的兵书，那就是从吴王宫中泄露出去，兵书在宫中收藏多年，防守极为严密，就算是夫差亲自翻阅，也要由五剑中人陪同戒备，能够拿到并抄录之人，屈指可数，与越国有关之人，更是除了那位宠冠后宫的西施娘娘外，再无他人。
越国此番大胜而归，虽有兵力不足的软肋，却也大大削弱了吴国的国力兵力，加上此番在水中下毒，毁了万千良田，吴国若不能及时铲除内忧外患，奋起振兴，只怕就此一蹶不振，那真是离亡国之日不远了。
这内忧之中，最大的隐患，朝堂有之，后宫有之，只是太子友已死，夫差仅余王子地一子，朝中大臣十之八九都曾收过越国的财宝美人，如今人心惶惶，想要安定人心，铲除奸细，首先要做的，便是斩断夫差对后宫那人的情意，方能开始清理这些越国奸细。
欧钺一入城，便与两人分开，孙奕之本想派人跟着他，却被青青拦下。
就算欧钺这次不顾越王旨意救了他们，但他毕竟是越人，成为离火者的那日，便已立誓为越国复兴而不惜生死，各人有各人的立场，青青无法帮他解去离心蛊的束缚，也不愿在利用他陷他于危险之中。
只是还不等孙奕之联络宫中留下的关系，就收到了王子地欲谋逆篡位，被夫差一举拿下，幽禁宫中，西施为护夫差，重伤昏迷的消息。
孙奕之和青青不禁面面相觑，西施原本不让青青杀夫差，是因为夫差尚有太子友可继位，太子友对越国的态度远不如夫差宽仁，可如今越国已反，太子友已死，根本不存在留着夫差保全越国的理由，她却依然如此，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以为她对夫差动了真情，可青青却知她心中一直藏着的人，乃是范蠡，便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作为。
只是她如今已陷入昏迷之中，生死难料，夫差为之所动，他们就算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这看似自断生路的一招，竟也将得他们无计可施。
可接下来让他们更加没想到的，是夫差下的一道旨意。
散兵为民。
吴国几十年来，开疆辟土，从江南一隅之地，扩张到几与晋齐楚相当，其中孙武功不可没之外，伍子胥在朝中更是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唯有国中朝政稳定，粮草丰足，方能支持这一年年的南征北战，战无不胜。
而孙武的练兵之术，说到底，也就是以战养兵，专精兵之一道而已。
毕竟，诸国人力有限，大多数国家都是在征战之前，临时从封地征召兵马，有的士兵甚至上阵之前根本不曾用过兵器，又何谈武力。故而诸侯之兵，往往战力尚不及世家族兵，便是因为前者尚需劳役耕作，无暇操练，而后者则常年操练，练武排阵，自然比前者高出不止一筹。
越国自战败之后，青壮损失大半，根本不可能与吴国的数十万大军相抗，故而勾践和范蠡，才会借机命人向青青学剑，学得上乘剑术，又以苎萝山后的寒潭练兵，这五千精兵的武功剑术一日千里，与寻常士兵对抗之时，又何止是以一敌十。
吴国以往粮草富足，国力强盛，自然能养得起这十数万大军，然而先前在艾陵之战损失了五万精兵，北上黄池之会又向周王室和诸国们送上厚礼，争得这霸主之名，却一转头发现，越国掏空了后防，竟已杀入了姑苏城，毁了吴地万千良田。
夫差倒是不曾粉饰太平，直言自己姑息养奸，累及百姓，如今国库不足，良田被毁，已不足以支撑十余万大军的消耗，除却边军和姑苏守军之外，只留下两万长胜军，其余五六万军士，尽皆解甲归田，开荒耕种，以求度过来年的饥荒。
对此，孙奕之完全无言以对。
政是仁政，亦出自爱民之心。
毕竟，以如今吴国剩下的田地，想要养活这些人，已是十分艰难。越国攻陷姑苏时几乎搬空城中财宝，退兵之时又狠狠地敲了一笔，就算去别国买粮，也未必足用。
若无人开荒耕种，来年必然饥荒之灾，届时饿殍遍地，同样无法支撑军队的开销。
只是，若在五年前，哪怕三年前施行此政，吴
国都会赢得民心军心，让国力更上一层。可如今大败之际，岌岌可危不说，越国、晋国、齐国尚在一侧虎视眈眈，又岂能容得他们休养生息，重整旗鼓？
此一时，彼一时也。
孙奕之与吴国军中一脉尚有联系，得知这个消息后，本来还想找人劝阻，不料次日就听说，夫差此番“仁政善举”，不但是为思过反省，承认当初自己一心争霸，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之过，打算减轻税赋，让士兵解甲归田，开荒耕种，也是为了替昏迷中的西施祈福，他就顿生一种无力之举。
该收敛的时候，他大肆征伐，不惜远征齐国。如今越国反攻过来，他不加强操练守卫，反而散兵为民，看似亡羊补牢之举，实则错上加错。
只是，这事与西施一有牵扯，孙奕之便知，绝非夫差一时冲动之举，想劝只怕也劝不了了。
青青得知西施昏迷不醒之事，倒是有几分担心，加上欧钺一入姑苏便不见了踪影，让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坚持要进宫一见，孙奕之劝说无果，也只得找人弄来两套吴宫禁卫的衣甲，乔装打扮了一番之后，便带她潜入宫中。
孙奕之当初曾任吴宫禁卫统领三年之久，就算后来离职，他留下的操练之法和防卫巡守规矩仍未大变，禁卫中人事虽有不少变动，但孙家在吴国军中的影响深远，总能找出几个敢于担当肯帮忙之人，上次他能及时救出太子友，这次进去也没费多少力气。
反倒是青青，这是第三次进吴王宫，感觉倒是大有不同。

第五卷 白驹 第六十九章 空谷豫无期（6）
孙奕之顿时默然无语。
他确有此心，被说破之后，也不曾想过让步。
就算夫差对他对孙家做过很多无可谅解之事，但他毕竟生于吴国，长于吴国，与太子友更是有着十几年的兄弟之情，怎么也无法放下那日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血溅三尺的画面。
而导致这一悲惨结局的帮凶，便是那个迷惑了大王的妖妃。
可他也知道，西施在入选之前，便是青青的邻居，是她自小便交好的夷光姐姐。后来她闯入吴宫盗剑，也是全靠西施掩护，才未被他抓到。正因为如此，青青才会应了范蠡之请，教授越国剑士，结果反被他们设计，险些就成了越王手中的傀儡。
由此可见，西施对青青的影响力，绝对超出了一般人。
就算如今越王已亮出了狰狞的爪牙，不再遮遮掩掩地藏着勃勃野心，可夫差如此轻易地再次相信西施，一力护着她不说，还因她而散兵为民，施行“仁政”，看似学着勾践韬光养晦，却不知此举错上加错，自废武功之后，将彻底失去反攻之机。
毕竟，勾践当时面对的是自负一时的夫差，可如今夫差面对的，是汲取教训东山再起的勾践，自己做过的事，勾践怎么会容许他再有机会振兴？
兵法之道，重在审时度势，随机应变，面对不同的对手，要采取不同的策略，盲目地跟从别人的策略，只会被人处处占尽先机，卡住所有的机会。
夫差昔日的英明神武，骁勇善战，在遇到了西施之后，便如百炼钢化绕指柔，彻底变成了一汪水，随之流失不见，才有今日的昏庸糊涂之举。
这样危险的人物，孙奕之怎能容她继续活在世间？
只是眼下看到青青不赞同的眼神，他就知道今日这事难办了。
青青见他默认，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夷光姐姐素有成见，认定是她影响了夫差，可你为何不想想，若是夫差自己不想，又怎会受她影响？男人的成败，为何总要将罪名推到女人的身上？夷光姐姐原本在苎萝村过的好端端的，是谁将她拉入这个吃人的后宫之中？最终做出决定的，是夫差，为何偏偏要将一切罪责，都栽在她的头上呢？你也说了，一错再错之人是夫差，有本事，你让他改变主意啊！反正夷光姐姐现在还昏迷不醒，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决定！”
孙奕之苦笑了一声，说道：“问题就在于，哪怕她如今昏迷不醒，大王也未曾放下……大王此番动了真情，再无往日的英明果断，如此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所以你就打算釜底抽薪，杀了夷光姐姐，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青青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轻哼道：“夫差若当真如你所说，对夷光姐姐动了真情，方才有如今之举，若你杀了她，可曾想过，夫差会变成怎样？”
孙奕之一怔，又听青青补充了一句，“你且想想，若是当日你和师父未能及时赶到，我被离锋带去秦国，你又当如何？”
她如此一说，孙奕之不由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在成亲之日，忽生变故，青青被离心蛊所惑，险些一剑杀了他，可那一剑，都比不上后来得知她被
离锋带走时的惊痛之心。那段日子，他几乎拼了命追踪他们的行迹，连自己的伤都顾不得，好容易失而复得，却因她身上的蛊毒，不惜以自身相代，请扁鹊用引蛊之术救她。
那一次，他当真是存了必死之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就是因为知道，若是当真失去了她，此生再无可恋之事，当真生不如死。
将心比心，他都能为青青用上引蛊之术，那夫差，若是没了西施，又会如何？
只怕这一国之君，一国之民，对他而言，都抵不上红颜一笑。
倾城倾国，莫不如此。
只因情之所至，舍生忘死，根本已不可能依正常思路而为。
当初夫差继位之时，曾因先王阖闾之死，勤学苦练，命人立于他出入必经之途，日日喝问，可曾忘了杀父之仇。如此励精图治，方才能一举击败越国，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可正是因为这一次次胜利，让他滋生骄横自负之心，才会妄自尊大，被逢迎吹捧的所谓仁义之举，姑息养奸，终于栽在了越国的美人计下。
如今他大败之余，尚对西施不疑不问，恩宠不减，若是这个时候，孙奕之杀了西施，不但不会让他幡然醒悟，反而会让他陷入仇恨和疯狂之中，到时候会做出怎样的举动，谁也无法想象。
青青见他终于动容，不似先前那般充满杀气，稍稍安心了几分，伸手拉住他，轻声说道：“你且在外守着，我进去看看夷光姐姐，很快回来。”
孙奕之无奈地点点头，知道无法阻止她，也不可能在她面前杀了西施，便只能在外面替她看着巡守的侍卫，由着她自己进去。好在她当初在西施的馆娃宫中也住过几日，熟门熟路，以她的卓绝轻功，避过那些宫女侍卫们的耳目潜入其中，可谓轻而易举，根本不用他出力。
只是青青顺着寝宫上方的横梁方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她忍不住低头朝下一看，却正好对上下面那人朝上望来的眼神，不由惊得手脚一颤，险些从上面一头摔了下去。
苏诩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药碗交给宫女，眼神掠过上方横梁，尽管宫室中帷幔遮蔽，光线并不算好，但他还是看到那一闪即逝的淡青色人影，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他救醒夫差当日，便已得知太子友在阵前自尽之时，孙奕之和青青正好赶到，只是他们来迟一步，依然未能挽回局面，只是吓退了勾践，抢下了太子友的尸体，没让他身后受到更多的羞辱，而是将他交给了夫差。
也正因为如此，夫差才会在回城当日，便被气得怒火攻心，呕血昏迷，被王子地趁机夺权，若非西施相护，从城中找来他和其他医师，夫差便险些丢了性命。
他一直在等着孙奕之的消息，却没想到，夫差一时怒极，竟昏了头脑，将那疲惫不堪的三万大军派去追击越军，结果反而落入陷阱，被一举歼灭，最后不得不派出伯嚭求和，使得吴国大伤元气，几乎一蹶不振。
饶是如此，夫差被政务军事弄得焦头烂额之际，每日里还要守在馆娃宫中，盯着他们为西施医治，苏诩最清楚西施的病情，被委以重任，这两日下来，虽未能让她清醒，但能够维持其生机不
断，伤势渐愈，便已是大功一件。只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本可做得更好，却因为重重顾虑，拖延至今。
总算，拖到他们来了。
青青看到苏诩之时，也吓了一跳。苏诩与孙奕之的关系，她再清楚不过，当初她为人所害，离魂失忆之际，也多亏了苏诩相助，与他虽算不上熟识，却也知道此人生性淡泊，虽出身世家大族，却不喜名利，宁可做个济世救人的医师，也不愿在家族中混沌一世。
可他居然会在宫中行医，倒是让她大为意外。毕竟他以往在长胜军中做军医，经手的多为外伤，而非寻常病症，有时候还会兼任一下仵作，做多了这一类血腥脏污之事，一般贵族世家都多有忌讳，基本上不会请他上门，他也正好落得清净，不必应酬那些对他另眼相看，冷嘲热讽之人。
这次若非王子地控制了宫中禁卫和官员，连五剑中人也被关押，西施无人可用，方才病急乱投医，从外面招募了不少游医进来，苏诩本就想着再见太子友一眼，若能有机会劝谏夫差就最好不过，却没想到，进来之后，跟着众医师救醒了夫差，西施却触柱自尽，重伤昏迷不醒，生生将他困在此处。
无论如何，就算苏诩真的落魄成游医，也改变不了他是苏家人的出身。而伍子胥的夫人苏氏，则是唯一曾给予他帮助和扶持的亲人。若非她和孙奕之当日救下了伍家兄妹，他也未必能与他们交好。
而伍子胥和苏氏之死，就算算在夫差的头上，可西施也是无可避免的起因。
若说苏诩肯治夫差，是为国为友，不忍见吴国就此落入王子地之手，被这个败家子折腾的民不聊生，还有情可原，可他肯为西施疗伤……青青是不信的。
她记得的苏诩，可不是那种仁心仁术的“君子”，更不会为美色所迷惑，那他此刻出现在西施的宫中，还为她熬药……青青顾不得许多，顺着房梁直接蹿进了内室，看到宫女刚刚将药碗放在榻前，准备喂药之时，她便直接从上面跳了下去，正正好落在那宫女身后，一记手刀，便将她劈晕过去，放在了一旁。
她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压根没发出什么声音，可当她拿起药碗想尝尝里面的滋味时，还是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
“这药不适合你，还是放下吧。”
“不适合我？”青青霍然转身，望着悄然而入的苏诩，冷哼一声，“难道适合你？所谓医者父母心，你就是如此对你的病人么？”
苏诩淡淡一笑，反问道：“若非如此，你将她救醒，且让她看看，如今越王攻破姑苏，杀人无数，毁了吴国万千良田，数万冤魂，俱是因她而起……你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了她么？”
青青一怔，望着他，像是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之人，“你……真要救她？”
苏诩摇摇头，看着她，说道：“我救不了她，药医不死人，这心死之人，我如何能救？要救，也得是你……或是她自己……”
“青……青……”身后传来个虚弱之极的声音，青青急忙回头，正正好对上方才睁开的一双秋水明眸，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泣如诉，正定定地望着她。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1）
夕阳西沉之时，漫天的晚霞映照在吴王宫中，与碧波千顷的太湖相互辉映，景色绮丽万千，让人目眩神迷。
孙奕之看着这壮丽的落日夕景，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凉之感。
曾几何时，他在这里任职之时，尚有雄心万丈，想着辅佐太子友，若能随大王一起北上伐齐，建功立业，创下一番不逊于祖父的功绩，足可告慰孙氏先祖。
那时的他，尚不懂为何祖父和伍相国都坚持反对大王北征，不明白为何伯嚭这等贪婪无耻的小人可有占据朝堂重地，不明白为何大王会沉迷女色，偏听偏信……他一心想为国效力，助大王争霸天下，可大王却根本不信他，甚至忌惮着孙家在军中的威望，不惜借助诸国间客联盟之手，一举铲除了孙家满门。
而如今，吴王在黄池会盟称霸之时，吴国却败于越国偷袭之下，连太子友都血溅城门之下，王图霸业，在那一刻尽皆化为泡影。他一直最不想看到一幕，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
此时此刻，再美好的夕阳丽景，也无法阻止夜色的降临，就连他的心境也一般低沉下去，不知自己这一次来得对不对，更不知该不该坚持杀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替太子友出一口气。
“下来坐会儿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孙奕之微微一凛，低头一看，却见苏诩正好从馆娃宫中走出来，抬头望着他，眉眼间神色淡然，轻描淡写地说道：“大王今夜要宴请群臣，不会回来太早，奕之若是不嫌弃，正好下来与我饮几杯水酒。”
孙奕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能发现自己，显然也不会错过先前进去的青青，而如此坦**的邀约，仿佛在这馆娃宫中，他已经能够做主迎客，这种姿态，全然不似他以往的态度。他微微蹙了下眉，便纵身一跃，落在苏诩身前，冲他一拱手，说道：“尚未谢过苏兄对乾将军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苏兄为何在此？可是为大王所困？”
苏诩摇摇头，说道：“是我自愿留下的。眼下的吴国，若是没有大王，只怕会更加不堪。”
孙奕之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宫门，“苏兄可见到青青？”
“见过了。”苏诩轻笑了一下，说道：“尚未恭喜奕之与青青姑娘喜结良缘，今日正好借此机会，薄酒一盏相敬，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苏兄客气了。”
孙奕之不禁有些汗颜，他与青青的婚事在晋国被人搅局，险些丢了性命，后来由李聃做主，回到鲁国拜见了孔师之后，宴请了一些师兄弟们，写下婚书，便算是成亲了，对昔日吴国的旧友，倒真是未曾相邀，苏诩当初也帮过他不少，此刻说起来，还真有些失礼于人。
眼下苏诩倒真是反客为主，让馆娃宫的侍女送上酒菜来，就在殿前水阁之中，与他把酒相谈。
“我为娘娘诊治了几日，尚不及青青姑娘的几句话。奕之不必担心，娘娘既已醒来，此地便无人敢为难二位，便是大王回来，也不会说什么。”苏诩先将一杯酒洒入水阁之下，轻叹道
：“这第一杯酒，容我先祭于太子，望太子泉下有灵，此生安息。”
孙奕之也跟着他将第一杯酒倒入湖中，苦笑道：“若是我能早来一步，或是当初留在姑苏，或许阿友……唉，往事已矣，眼下吴国危机重重，不知苏兄留在宫中，又有何打算？”
苏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将杯中刚刚倒满的酒一饮而尽，定定地望向孙奕之，问道：“奕之，你说，吴国可还有救？”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道：“若非大王一意孤行，吴国又怎会落到今日地步？吴国有没有救，问我何用？要问，就得去问大王！”
此言一出，两人俱沉默了许久，他们本是吴国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怎能看不出，如今吴国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只是正如孙奕之所言，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仍是在夫差身上。
夫差先前重用伯嚭等小人，逼死了伍子胥，为得就是将军政大权集于一手，如此一来，当真是顺者昌，逆者亡，莫说是他们，就连王子地先前夺权之时，也轻而易举地被他拿下。
可他疑心过重，又对孙奕之有这重重顾忌，刚愎自用的结果，就是眼下这种局面。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吴国这些年征战无数，好容易能在中原争霸中取得一席之地，可这难得挣来的家业，败起来却轻而易举，人心一路下滑，解散的兵，被毁的田，已经彻底毁了夫差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孙奕之肯不计前嫌地出手相助，亦无力回天。
苏诩明白他沉默的原因，面色亦白了几分，苦笑道：“那天，我没能劝太子离开，眼睁睁看着他为国捐躯，眼下，我虽无能，无法劝服大王，却也不忍就这样丢下吴国万千百姓，一走了之。”
孙奕之连灌了几杯酒入腹，方才闷声闷气地说道：“君既无道，臣又何必死忠？天下之大，以苏兄之才，何处不可去？又何必如此？”
苏诩摇摇头，说道：“我与你不同，苏家在姑苏的百年基业，无论谁人为君，都不会为难于我。你和青青姑娘乃是越王眼中钉，又是大王心中刺，吴越两地都容不得你们，跳出此地，天下方才是你们的。你不必管我，早些带青青姑娘离开方是正途。”
孙奕之看着他轻叹一声，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青青……与西施本是旧识，听闻西施受伤昏迷，非要前来一看……”
“娘娘已经醒了。”苏诩苦笑道：“青青姑娘几句话，倒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说话间，看到孙奕之面色一变，他并未错过孙奕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微微一怔，低声问道：“你……不想她醒来？”此处就算位置开阔，无人能靠近偷听，他也不想说出行刺二字，只是如此隐晦地一提，便看到孙奕之眼中毫无掩饰的杀意。
“此女不除，又怎么对得起阿友的牺牲？”
孙奕之咬牙切齿地说道：“若非大王偏听偏信，让她引狼入室，姑苏城有怎会那般轻而易举地被越人攻破？红颜祸水，本就是祸
根！”
“你可知道，当日若非娘娘，大王早已性命不保，”苏诩不赞同地说道：“善恶忠奸，从不以国分。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又岂能左右大王的决定？我本亦顺其自然，可她如今既然醒来，便是天意如此，奕之又何必为难与她？”
孙奕之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帮着西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皱着眉头说道：“苏兄莫非忘了，当初太子为何会被逼离开王宫，还险些背上忤逆篡位之名。若非我当日来得及时，太子只怕早就被这妖妃所害，你竟然还替她说！”
苏诩摇头叹道：“当日之事，本是王子地所为，奕之错怪娘娘了。”
孙奕之冷笑一声，说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大王栽在了这妖妃手中，苏兄不记这前车之鉴，莫非也被她迷昏了头？”
苏诩面色一变，神色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两国征战，本就是男儿之事，若非要将这罪名推到女人身上，以掩饰自己的无能之过，苏某亦无话可说。只是希望你想清楚，就算你现在杀了她，大王还能否听你之言？可否能挽回败局？”
他这几句话说得冰冷刺骨，一字一句，都如冰芒般直刺孙奕之心头，让他浑身发冷，无言以对。
眼下局势已颓败至此，的确如苏诩所言，就算他杀了西施，也无济于事，就算他不信西施当真会救夫差，也无法说服夫差本人。他连苏诩都无法说服，更何况夫差？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的气氛犹如凝固一般，眼看着夕阳已落，天色暗沉，孙奕之方才长叹一声，说道：“苏兄既不愿离开此地，我也不强求，日后苏兄若想找我，可派人送信至曲阜孔府。”
苏诩点点头，说道：“奕之护送孔先生归鲁编书，将孙大将军的兵书公诸天下，乃是功在千秋之举。不拘于一家一国之念，如此大德，日后必当千古留名。”
孙奕之摇摇头，黯然一叹，说道：“苏兄谬赞，奕之愧不敢当。奕之身负家门血仇而不能报，本已是不孝，如今又不能劝谏大王保家护国，是为不忠，眼见百姓受苦而无能为力，如此不仁，当真无颜以对……”
“既是如此，那我们留下又如何？”
两人正唏嘘之间，忽地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循声忘却，却是青青几乎半扶半抱着西施从寝宫走出来，两人俱是一惊，急忙起身相迎。
苏诩抢先上前几步，走到两人面前，刚要伸手，却见西施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心头一颤，又收回手去，低声说道：“娘娘就算醒来，身子也极为虚弱，怎可起身出来，若着了风寒怎办？”
西施微微一笑，强自支撑着，轻声说道：“吴国之祸，因我而起，既然孙将军放不下吴国百姓，我又何惜此残躯，向大王言明，请他留下将军，以保吴国不失……”
“什么？”孙奕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想象，西施会不顾自己身体，强行去求见夫差，为得却是留下他，让他保吴抗越，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真不知是他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2）
莫说孙奕之不敢相信，就连夫差听得此言，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甚至看错了人。
他刚收到司空苏素上书，方知越军水攻之际，竟在河水中大量投毒，也不知用了何种毒药，竟使得草木凋零，庄稼大批枯死，万千良田尽皆被毁。先前的官员上报之时，只说毁了这一季的收成，可经过苏氏调查，发现何止是这一季，哪怕重新灌溉养田开荒，三五年之内，也很难恢复到先前的产出。
这个打击，简直比先前三万大军被灭来得还要沉重，夫差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却正好听到后宫侍者来报，说西施醒转，顿时转怒为喜，顾不得苏素等人尚等他批复，便匆匆赶回馆娃宫。
结果没想，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个让他恨如眼中钉肉中刺之人，还不等他命人拿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逆贼，就听到西施为他们求情，甚至还请他留下孙奕之，以他为将，重整吴军无敌之风。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说出来，夫差肯定二话不说就命人先摘了他的脑袋，可偏偏是他心尖上千般宠爱，又曾为他险些送了性命的爱妃，不顾自身地向他苦苦哀求，眼睁睁看着她摇摇欲坠，却坚持不肯让人扶起的样子，他当真是又气又怜，简直不知该如何说她才好。
孙奕之更是心绪万千，看着西施，本要一口回绝的话语，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青青说得不错，他始终放不下吴国，太子友之死，已如利剑穿胸，若是再眼睁睁看着吴国灭于越国之手，他真不知自己当如何自处。
真的就能如当初所言，彻底抛开吴越之争，放下昔日的征战权谋，远离朝堂江湖，隐于山林，便能悠游自在，无拘无束了吗？
说起来不过一句话，可当真面对抉择之时，方知千难万难。
这两人都不言不语，全场气氛非但冷了下来，还僵硬得让人浑身发寒，就连青青这样从无顾忌的性子，也不知该从何劝起，是劝孙奕之，还是西施……她看了眼西施，却被她温柔的一笑安抚住，老老实实地等着她说话。
西施这一笑，虽是浅浅淡淡，却因病弱之故，为她原本就清艳绝伦的姿容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一笑之间，便如清风拂面，如湖水**漾，如云破日出，让人无法挪开视线，更无法生出半点厌恶之心，就连原本对她一直心存敌意的孙奕之，都跟着静了下来。
孙奕之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对西施毫无抵抗力的夫差了，见此情形，简直恨不得将她藏进房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当即便沉下脸来，说道：“夷光大病初愈，还是莫要劳心费力，这边的事，孤自会处置。”
“大王——”
西施却推开了前来扶她的侍女，望着夫差，柔弱却坚定地说道：“大王，臣妾虽出身乡野，却也曾听说过孙大将军的威名，孙氏一门对大王忠心可鉴，无论大王与孙将军之间有何误会，当此国难之时，孙将军肯挺身而出，大王为何不能放下成见
，留下孙将军呢？”
夫差被她说得面色微微发红，从得知孙奕之为救太子友而千里迢迢赶回姑苏开始，他心中原本藏着的对孙家的惧意和对孙奕之的恼恨就已去了大半，孙家军功太盛，军中只知有孙将军，而不知有大王之事，一直是他的心头刺，虽然孙家男儿这些年血溅沙场，剩下的也不过是一老一少，可偏偏这老而弥坚，少者更是锋芒毕露，隐隐可见以后必然又是一代军神，他方才会纵容那些间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那么一桩大案来。
他不但知道，甚至还命人瞒过了孙家的暗桩，若非他手下的五剑出手，这等大事，又岂能瞒过孙家的人？
只是他原本以为，就算没了孙武祖孙，以他这些年来熟读孙武兵书，领兵作战，亦非难事，又何必将这兵权交予他人，给自己带来如此隐患？
艾陵一战，似乎证明了他的领兵之道并不逊于孙氏，可后来王子姑曹和胥门巢一力举荐孙奕之，说他在齐鲁之间奔波联络，又挑起齐国内斗，亦是此战功臣之一，他当时虽心有不悦，亦曾答应赦免，可这小子偏偏不识抬举，不但一口回绝，还跑回姑苏带走了太子友，致使他们父子反目，根基动摇。
说到底，他虽对太子友有些忌惮，却也不能不承认，这是他最出色最值得骄傲的儿子，机智聪颖，温雅有礼，文武兼备，深得众臣拥戴，比之王子地，高出不知多少去。
那些对他的禁足惩罚，夫差不过是当成对他的考验，原本也没想过要剥夺他的继承权和尊荣，却没想到在他出征之后竟出了变故。
在他看来，太子友就算不走，也不会真闹出什么大事，只要他一回国，处置了那些个挑唆兄弟阋墙的家伙，一样可以保住阿友，反倒是那个带走了阿友的家伙，才是真正坏了他的好事。
若非如此，太子友又怎会在此次守城之时，无兵可调，被王子地那个废物坑死在城外。
哪怕孙奕之最后抢回了太子友的尸体，夫差对他的怨恨亦不曾减少办法，可现在西施一说，这些恩怨纠葛，似乎又变得淡了许多。
看到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比阿友大不了几岁，却更加沉稳冷静，以往的锋芒在这几年中沉淀下来，变得内敛而凝重，夫差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曾经如子如侄，曾经满腔热血地向他效忠，立誓会如他的父祖一样，为吴国开疆拓土，争霸天下。
是他，一手推开他，才会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在他最难的时候回来了，正如西施所说，哪怕他口中多么不愿意，可心中依然不得不承认，孙奕之的确是眼下能够稳定军心的最佳人选。
“胥门巢战死，左军如今剩下不到三千人马，就交给你了。”
夫差有些疲惫地挥挥手，根本不曾征求他的同意，随口下令，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西施身边，眼神有些复杂地扶
住她，感觉到她完全脱力，依靠在自己臂弯中，方才叹息一声，说道：“爱妃便是什么都不做，孤也一样信你，你身子不好，以后莫要再为这些事费心了。”
西施莞尔一笑，轻声说道：“谢大王，是臣妾多事了。”她也不多言，只是眼波轻转，扫了眼青青，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由着夫差将她带走，留下那几人尚面面相觑，未回过神来。
青青叹了口气，她本不想让孙奕之再卷入吴越之争，可他既已回来，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吴国日益衰败下去，看着吴国百姓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而独善其身，避之远去。
既然躲不过，倒不如奋力一搏，或许能扭转局势，也算对得起太子友与他这十几年的交情。也免得他一意孤行，定要杀了西施，断了夫差的犹豫。
青青就算知道自己并非越人，也难以割断昔日与苎萝村中人的联系，尤其是西施。在她眼中，仍然是那个曾经照拂过她的夷光姐姐，尤其是上次误闯馆娃宫时，看到她所受之苦，知道她的诸多苦衷，更是无法坐视孙奕之将红颜祸水的名头按在她身上。
尤其是在知道苎萝村已成为一片焦土，施家亦无人生还之后，她更能感受施夷光此刻的心情，明白她先前为何不愿醒来。
正如苏诩所言，她的病，是心病。
身为越人，被选送入吴，那三年的训练之中，又多少是名义上的歌舞礼仪训练，又有多少是女间所用的技巧训练，说到底，就算什么都不会，她们也是一把把磨砺吴国意志的刮骨刀。
当初与她一起入吴的越女，如今也只剩下她一人，犹带着一身的病痛，永无生育的可能，这般残酷的结果，她能支撑下来，为得就是那三年又三年的承诺，为得是终有一日，能与家人重聚，能与那人再续前缘。
可时光一年年过去，那人已娶妻生子，家人却被一场山火烧得干干净净，所有能够牵绊她的理由，都变成了被戳破的泡沫，而那个曾经陷她于此的男人，却不曾因她的背叛和失败而迁怒与她，不曾放弃，执着地等她醒来。
青青听她哭诉了这些日子的纠结痛苦之后，便保证定会阻止孙奕之动手，甚至还动了心思将她带走，彻底跳出这滩浑水，远离那些恩怨是非。
可西施依然不肯，她在吴宫近十年，就算离开，一身病痛，全靠药物支撑着，若是离开，定然会拖累了青青，更何况，她也不甘心就这样一走了之。
可谁也没想到，她三言两语之间，竟能说服夫差，留下孙奕之不说，还给他兵权，让他重新领兵。
青青看着呆立半响不语的孙奕之，忍不住过去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问道：“留下吗？还是回去？”
苏诩也看着孙奕之，似笑非笑。换了谁，让心心念念要杀之的目标砸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下来，也得半天回不过神吧？只不过，他既是孙家人，就必然会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3）
正如苏诩所料，孙奕之别无选择。
他本就放不下吴国之事，哪怕曾经对夫差恨过怨过，可毕竟吴国的百姓无辜，那些将士们更是不该为君王的一时意气便冤死在外，那些都是他父祖这些年来辛辛苦苦训练出的好兵，就这样一批批地被断送在错误的指挥下，叫他如何能不心痛？
这片土地上，他的父祖、兄弟、朋友、同袍们，洒下无数热血，纵使他曾想过离开，自此逍遥江湖间，可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忍不住赶了回来。
只是他还是过于乐观，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便可力挽狂澜，可等他到了夫差交给他的左军之中，与留在军中的胥门巢副将公孙仲验过兵符办完交接之后，才知道自己接手了怎样一个烂摊子。
昔日的左军，正军一万，辅兵两万，战车三百，战马过千，全军白袍白甲，乃是一支赫赫有名的白袍军，原本的主帅便是乾辰，其战绩累累，出征之时，时常有敌军远远看到这支白袍军头戴的白色羽翎时，不是望风而逃，便是弃甲而降。
然而自从乾辰当初为孙家之事顶撞了夫差，被下狱受刑，险些死在狱中，后来被孙奕之救出之后，便隐居于无名岛上，这白袍左军便归于胥门巢麾下。
饶是如此，在艾陵一战之中，白袍军亦取得赫赫战功，方能成为此次黄池之会跟着夫差北上的三军之一。
只是谁也没想到，连面对强如齐晋这等百年强兵都无惧无畏的白袍军，会惨败于区区数千越军之手，败得如此之惨，连昔日的三成兵力都未能保住。
孙奕之原本以为，剩下的这三千人，当时沙场血战后留下的精英老兵，可等他到了营地一看，方才知道，这名义上的三千残兵，实际上根本连一半都没有，而面前这些老弱伤残，若非别无生路，也不会留下。
他这才知道，昔日的白袍正军，已然全军覆灭，就连剩下的这些人，也不过是无路可去的辅兵，等着他来，压根不是想请他练兵重整旗鼓，只是将这些已然无用的包袱丢给了他，他们的生死饥饱，就这样一下子砸在了他的肩上，根本不容推托。
孙奕之险些气得呕血，可看着这些眼巴巴等着他救济的老兵，又说不出拒绝之言，也只能长叹一声，命司时久去安排粮草，先让这些饿了几日的将士们吃饱喝足，再重新选兵调将。
这些事看似简单，可办起来却格外麻烦。
三军本属吴国正军，司马之下，三卿所领，正帅为上将军，这粮饷自然也是出自国库。可如今吴国的国库粮草，被越军在攻破姑苏时，便已劫掠一空，城中官员损失惨重，自然要先行救济，而这些败军之将，在那些官员眼中，本就是戴罪之身，哪里有资格来申请粮草。
甚至在他们眼中，正是因为军事糜败，才让越军**，攻破姑苏，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这断粮几日，亦不过是小惩大诫，算不得什么。
可在孙奕之眼中，这衣食二字，却是第一等大事。所谓良将不差饿兵，他若是连饭都无法让手下吃饱，又如何能让他们去接受严苛的训练，面对血腥的沙场？
他既然接手了这支残军，那便绝不容许在粮草供应上再亏了这些死里逃生的老兵们。哪怕日后这些人或许也无法重回沙场，他也要先保住他们的性命，以缓解心中的愧疚之情。
这几日来，他无一日能安然入睡，每每在噩梦中醒来，不是看到太子友血溅三尺，便是看到三万吴兵全军覆灭，血流成河的惨状。
就连青青在旁，都无法安抚住他被噩梦困扰的痛苦。
他甚至在反省，在后悔，若是当初他亦能忍辱负重，接受夫差赦免重回军中，能不能避免如今的悲剧？或许有他在身边，太子友便不会孤立无援，血战致死，还要受勾践那般折辱，而那数万吴兵，也不至于被越军设计歼灭，死不瞑目。
青青亦是无可奈何，他这几日在军中没日没夜的忙碌，整个人都迅速地瘦了下来，原本就内伤未愈，如今更是憔悴不堪，看得她心疼不已，却又无法劝服他。
他后悔，她更是后悔。
早知让他重回军中，会变成这样，她还真不如当初就坚持一下，带他离开吴国，自此隐居玄宫，一家人练剑修书，再不管这天下之事，哪里会有如今之痛苦纠结。
司时久去了三日，红着眼，带着不足一千人的粮草回来，一头就跪倒在孙奕之面前。
“属下无能，有辱使命，未能按将军吩咐带回粮草，请将军责罚！”
孙奕之一怔，正要伸手去扶，却见青青抢先一步，拿出一瓶伤药来，倒出几粒，直接送到了司时久嘴边，不容置疑地说道：“先服药，护住心脉！”
司时久迟疑了一下，便被她毫不客气地塞进了嘴里，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自家将军，却见他非但不恼，反而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把了一下脉，便蹙眉问道：“怎么回事？为何你会受伤？”
他虽不通医术，但内功精湛，与司时久又是一脉相承，稍加探息，便知他内伤不轻，好在青青这里还有扁鹊所制的伤药，服下之后，便急需运功行气，以便药性发散治疗，当即也不多说，拉着司时久席地而坐，让他打坐运气，自己则从旁辅助。
司时久已经说不出话来，一张口，便是一口血呕了出来，青青皱着眉又倒出几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孙奕之咬咬牙，撕开他的上衣，赫然发现他后背上鞭痕累累，血色殷然，不知挨了多少鞭刑，以致伤入内腑，加上这一路奔波劳碌，不得休息，方才造成如此严重的内伤。
“是谁干的？是谁？”
孙奕之看着他背上那血肉模糊的一片，恨得咬牙切齿，一双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司时久是奉他之命，前去姑苏调粮，他们如今所守之地，距离越国不过百里，就这么些残兵余勇，无衣
无食，若是越军整顿之后，大举来攻，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保住城池不失。
只是他没想到，他让司时久去调粮，除了应发的官粮之外，尚有部分孙家在农庄的存粮，当初清风山庄虽被毁，可孙家的田地大部分都寄存在众多下属名下，孙家败落后，有的下属趁机将其据为己有，但也有许多人，继续为孙家耕种存粮，方能支持乾辰和无名岛这几年的开支。
他本就没惦记着那些被三公六卿诸多世家贵族惦记着的官粮，只是想着司时久以调粮为名，正好去收拢那些旧部，召集他们前来从军，也省得左军如此空虚，根本无力一战。
可没想到，人没来，粮未到，司时久却几乎丢了半条命去。
司时久好容易缓过劲来，苦笑了一下，说道：“伯太宰……命人收缴了田庄，那些人……那些粮……都被送入宫中，属下……属下无能……”
孙奕之脑中“嗡”的一声闷响，如霹雳当头，震得他头晕目眩，“伯嚭……为何伯嚭依然掌权？”
这些年来，伯嚭贪赃枉法，收了越国无数贿赂，方才会在夫差面前说尽好话，从释放勾践君臣，到借粮开渠，若非有他，单凭西施在后宫里的那点能量，根本不足以说服群臣。
此次越国偷袭，毁了大半个姑苏城，劫掠国库，逼死太子友，伯嚭奉命求和退兵，应下了无数丧权辱国的条件，眼下居然还能身居高位，卡着他们这些为国浴血奋战的将士脖子，当真是欺人太甚！
他原以为，夫差此番留下他，肯用他，哪怕局势再坏，只要有心改过，励精图治，便有东山再起之日，却没想到，除了眼前的烂摊子之外，背后还有这等让人作呕的手段，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也不在乎谁人为王，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眼前的那点利益。
伯嚭能够说服越王退兵，当真是靠说服？
孙奕之气得浑身发抖，司时久缓过劲来，见他如此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涩声劝慰道：“伯嚭劝退越兵，如今在大王面前正当用，大王近日来身体不适，朝中诸事俱有太宰处置，公孙家亦唯太宰之命是从，将军如今刚刚执掌左军，不可为属下之事，得罪了他们……”
孙奕之怒极反笑，冷笑道：“你以为，我忍气吞声，他们就能放过我了？”
司时久哑口无言，他去姑苏调粮，刚刚召集了孙家旧部，调集粮草，伯嚭便收到消息，带人来连人带粮草一并抢走，借口孙氏私自屯粮，大王已下令征粮，民间有粮需统一上交，由官家统一调配，这等私自屯粮交易，实乃大逆不道之举。
若是换了以前，司时久都会毫不客气地带人打将出去，甚至将这些粮草付之一炬也不愿交给这些贪官，可偏偏如今自家将军刚刚重新掌军，尚未得君心，更需朝中这些文臣高官支持，他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硬生生挨了这五十藤鞭的惩罚。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4）
孙奕之看着一脸歉疚之色的司时久，一口气憋在喉咙处，好一会儿，只能哑着嗓子说道：“你先回去，好生养伤，粮草的事，我自会处理。”
司时久本想继续请命，却见青青在孙奕之身后轻轻摇了摇头，知道她另有打算，便干脆地应声退下，饶是青青已给他后背伤药绑上了布条，重新披上衣衫时，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把这笔账重重地记在伯嚭的头上。
等他离开之后，青青方才从背后按了按孙奕之的肩头，柔声说道：“事已至此，气恼亦无补于事，他们既然敢截你的粮草，那我们又何必客气？”
孙奕之回头，看到她眼中亮晶晶的光芒，犀利的锋芒，不曾稍减，胸中怒气顿时一扫而尽，回头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说道：“你说得不错，我若当真照着他们的规矩行事，那才是傻了。”
逆来顺受，委屈求全，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那些人不肯好生合作，那他也不必客气，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才能得到应有的地位和待遇。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人若犯我，我亦不轻饶。
是夜，伯嚭府上，内院书房中忽然发生地陷，几乎半个院子都塌陷下去，暴露出一小半的地下密室来，只是密室中空空如也，既无金银珠宝，亦无丝帛锦缎，完全不符合如此隐蔽之地的用处。府中众人不敢多加议论，可这地陷房塌之时的动静过大，甚至招来了城守，临近的几家也派人过来，挡也挡不住。
于是伯嚭府中遭劫之事，很快传遍姑苏，传言之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伯嚭府中地下密室之大，藏宝之丰富，仿佛曾亲临其中，最后仍免不了感叹一声，可惜了这些财宝，都不知落入何人手中。
众人如此议论，却不见伯嚭派人追查此案，只说是地洞塌陷，对其中所藏之物，则是一字不提。
谁也不知道，伯嚭在那夜醒来之时，猛地一睁眼，就看到一把剑明晃晃地吊在眼前，剑尖正对着他的鼻尖，就靠以根细细的草绳挂在房梁上，摇摇欲坠之势，吓得他魂飞魄散，一骨碌就从榻上滚落到地上。
这一滚，连着头上的头发，也跟着散落一地，原本花白的长发，被割七零八落，让他心疼之余，更是后怕不已。
等他命人解剑清扫之后，不由大怒，刚要派人处罚那些巡守的侍卫，便收到了书房塌陷，密室被搬空的消息，顿时心头一紧，痛得几欲呕血，那里面所藏的确不算多，尤其是大部分越国送来的珍宝，前些时候都赔给了越王，还搭上了不少他从别处搜刮来的珍奇之物，可剩下的珍宝，最有价值的那些，都藏在其中，这一丢，等于丢了他大半身家，这十多年来的辛苦积攒统统化为乌有，如何能不让他痛彻心腑？
可更痛的是，看着那把悬在鼻尖上的利剑，那些被割断的头发，明显是割发代首的警告，伯嚭头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真正威胁，感觉到了恐惧。
连查都不用查，他都能想
到是谁干的。
今日他刚刚抢了孙家的粮草，打了孙奕之的人，晚上就被挖空了密室，割发代首，悬剑示警，却连一个护卫都不曾惊动，这等手段，除了那两个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之辈，还能有谁？
次日，武成和华宏就带人拿着孙奕之的手令前来调粮，这次非但无人敢阻拦，城卫副统领还亲自领着他们去粮仓，连带先前被扣下的人，也跟着全都交给了他们，一个劲地赔罪道歉，只说是误会，他们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收了东西，便一起带回左军大营。
这一番交手之后，伯嚭不敢再小觑孙奕之，当初他从楚国逃亡至吴国，投靠伍子胥之时，孙武便对他极为不屑，曾劝伍子胥提防于他，他面上虽恭谨有加，可心里却恨死了那个粗鲁的军汉，好在这两人性情刚直，不懂大王在大胜之后需要的吹捧逢迎，一味地苦劝约束，反倒给了他接近夫差的机会。
他文不及伍子胥，武不如孙武，但比两人更懂得揣摩夫差的心里，夫差父仇得报，打败了越国，又吞并了几个小国，功绩超过先祖，昔日的艰苦磨砺此刻俱有了回报，自是希望能得人认可赞美，而非吹毛求疵地找他的麻烦，如此一来，在国力强盛，屡战屡胜之时，夫差想要的，便是伯嚭这样的“忠臣”，而非伍子胥这样的“能臣”。
只是经过这十余年的强盛期，吴国君臣早已忘了当初砥砺磨志的目的，沉溺在美女和温柔乡之中，消磨了意志，本以为称霸诸侯，更无人敢犯，却没想到，偏偏在夫差黄池称霸之际，被越王勾践抄了后路，破了姑苏。
然而此时的吴国，昔日中流砥柱的将帅能臣死的死，逃的逃，剩下这些早已被越国收买腐蚀得没了斗志，就算伯嚭求和退兵，保住一时，却也无法改变朝中消沉低落的氛围。
只是伯嚭没想到，夫差会重新启用孙奕之，虽然只给了他左军剩下的残兵败将，但孙家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便可拉起一支雄师，他心中清楚孙奕之对他的憎恶，自是不愿孙家东山再起，便指使手下先扣了他们的粮草，结果却招来这么一场祸事。
如今伯嚭晓得厉害，哪里还敢再招惹孙奕之，左军得了粮草，又接回了那些老兵，有了这些人和粮草，左军总算能维持下去，一边收拢着前番逃散幸存的吴兵，一边重新整军，开始慢慢恢复元气。
仿佛那场几乎毁灭了吴国的战争已成为过去，姑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官员们见夫差并未追究他们失守之责，亦无进取之心，大多时候倒是待在后宫中，守着那位多病的宠妃。
在一个大夫上书请求将所有越女贬罚出宫，甚至干脆斩草除根，以免再生事端，给越人为间做隙，祸乱朝政，夫差忽然动怒，竟将这个大夫关入木笼之中，罚站在宫门前足足三日，此人险些送命不说，还被贬为平民，流放千里之外，终身不得回姑苏。
如此一来，再无人敢说西施的不是，那些险被处死的越女们又出现在官员们的后宅之中，对于他们来说，越王如今
得了那么多好处，又扬眉吐气，也算是报了昔日为奴之仇，然吴越之间如今依然实力相当，也许依然会如这数百年以来互相征战不断，却又谁也奈何不得谁。
前朝后宫，都进入一个沉寂的时期，犹如一滩死水，平静无波，谁也不知道，下面蕴藏着怎样的风浪。
然而，次年春天开始，吴国上下便开始人心惶惶，被毒水浸泡过的万千良田，经过一冬的养护，开春后，依然寸草不生，哪怕最好的粮种洒下，也不见半颗出芽。而新垦的田地多为原来的贫瘠之地，便是能种，也无法养活当前的人口，本就是青黄不接之际，眼看着这一年都没了收成，百姓们惶恐之下，便陆陆续续有人开始逃亡。
这种情况，便是孙奕之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解决。
他已经想尽办法，让司时久从卫鲁宋等国收购粮食，可如今正是粮荒之际，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多少粮食，他连自己军中的士卒都只能保证一日两餐，一干一稀，又怎能变出更多粮食来救济百姓？
他只能一边安排士兵在练兵之余开荒垦田，一边尽可能地从逃难的百姓中收拢一些青壮入营，其余老弱，便让华宏等人安排送往北方诸国。
宋鲁等国俱以仁义著称，逃荒的难民若是去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留在吴国，待到存粮耗尽，便只有等死一途。
此间越国也发起过几次进攻，孙奕之都命人固守城池，拒不出战，越军虽有战船利剑，却也奈何不得，只能将附近的村落田野劫掠一空，便退了回去。
如此苦苦支撑了几年，吴国尚未恢复元气，西边又传来烽火，楚国兴兵来犯，一日百里，已连下十城。
吴王派人传令给孙奕之，命他带领左军前去抵御楚军，却被孙奕之断然拒绝。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孙奕之面色冷峻，便是对着苏诩也毫无表情。
苏诩治好了西施之后，并未再入军营行医，而是入朝为官，作为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很快便升任上大夫，夫差让他来传命，其中深意，孙奕之不问便知。
“楚国来势汹汹，却未必能久。可我一旦离开此地，越国再次来犯，又有何人能挡？”
苏诩叹了口气，说道：“可你在此守了几年，从未出城一战，朝中已有不少人上奏大王，说你消极怠战，根本不敢与越人一战，恳请大王换将……”
孙奕之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难道大王还有将可换？”
苏诩被他顶得一噎，他何尝不知，这几年来，朝中武将凋零，哪怕是昔日的公孙氏和王孙氏，都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若非如此，夫差又怎会忍了孙奕之这么些年，直到如今，才提出调防之说。
半响无语，他还是忍不住说道：“这边反正是守城，你便让副将代守又有何妨？楚人素来凶蛮，你若不去，边将抵挡不住，受苦的，还不是万千百姓？”
说到底，他们算定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吴国，舍不得吴国百姓。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5）
“我若不去，又当如何？”孙奕之沉默良久，方才疲惫地问道：“大王让你来，可有其他话说？”
苏诩反倒笑了一笑，说道：“大王说，我若请不动你，便随你一起留在此处，只不过，原本该配发给你们的粮草都已送往西线，你若不去，也要不回来了。”他顿了一顿，口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地说道：“左右是一死，就看你挑哪一边为葬身之所……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留下亦是无妨。”
显然，夫差和西施，现在已不需要他这个妙手回春的医师，姑苏城中那一潭死水，也容不得他从中斡旋，干脆将他打发出来，压根就没想过让他回去复命。
孙奕之见他神色淡然，倒似浑不在意，不由苦笑了一下，说道：“那倒是我连累了你。既然你我已绑在一起，你倒是说说，我该往何处去？”
苏诩望着他，见他神色郑重，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便双手一抱拳，正色答道：“行医之事，尚可问我，这行军作战之事，自是将军说了算。苏诩不才，愿随将军同行，无论胜败，生死与共。”
“连你都知道，这作战之事，为将者方知。可朝中那些人，偏偏就自以为是……”孙奕之叹息一声，说道：“这几年来，我拒不出战，为的是守住这道防线，方能让城内百姓休养生息，开荒种地，这些田地方有收成，我这一走，若是越军打来，一旦失守，这些年的努力尽皆泡汤……大王为逼我西行，居然断我粮草……罢了，就让司时久留下守城，我跟你走一趟吧！”
以司时久的本事，若是探查追踪，行刺暗杀，俱是首屈一指，然越国如今虽兵不过万，但经过范蠡的**，既有孙武兵书为本，又勤练青青所传的剑法，就算后来青青也教了司时久和左军将士，但左军人数本身就少，加上这几年灾荒不断，百姓四处逃亡，左军将士练兵之余，尚需耕种，每日只得半饱，又无趁手的兵刃，比之越军还是差了一筹。
越王当日攻入姑苏之时，便将吴王这些年来所炼之剑洗劫一空，连矿山和剑庐都尽数砸毁，夫差当初开凿的运河，姑苏城所设水门，统统便宜了越军，方便他们战船出入，几乎将姑苏城搬空。再加上后来又伏击吴军，大获全胜，越军更是收缴军资无数，反倒是吴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至今孙奕之旗下的左军，甚至无法做到人手一剑。
如此一来，孙奕之不得不采取守势，一边加固城防，农忙时开荒耕种，农闲时砌墙筑城，以区区一千残兵，死守吴越边境数年，让越军每每无功而返，不得寸进。
可这一次，他却不得不转战西塞，楚国当初被吴国攻破都城，伍子胥甚至掘出楚王尸体，鞭尸三百，如此奇耻大辱，楚人无不记在心中，这些年来楚国训练死间九歌的残酷手段，就连赵无忧这样的都几次险死还生，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岂会轻易退兵？
当初夫差好大喜功，
四处征伐，几乎将中原诸国都得罪了个遍，纵使赢得了霸主之名，如今看来，却成了一个笑话，莫说是楚国，就连齐国都蠢蠢欲动，时不时地在边界小打小闹，试探虚实。
就这样，朝中众臣，还一个劲地在为各自世家争权夺利，夫差成日沉溺酒色之中，已不复当初的自负霸气，政事多由伯嚭处理，这些人看到越国打不进来，休养了两年，便又恢复了原状，整日里尔虞我诈，吹捧逢迎，欺上瞒下，朝堂上下乌烟瘴气，如苏诩这般，当真是宁可随军战死沙场，也不愿再回去与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一起等死。
孙奕之留下两千左军精锐交给司时久，自己则带着苏诩，领着五百亲兵，直奔吴楚边界而去。
吴国本有十万雄兵，辅兵更是不计其数，然而北上伐齐一战，虽全歼齐军十万，自己也损失了五万精兵，而后黄池之会上，夫差带着三万精兵前去，本就是为了炫耀武力，却没想到，这三万精兵，被他带着疲于奔命，最后竟被区区五千越兵伏击全歼，所带的精良装备，全数便宜了越国。
此后，夫差又因种种顾虑，解散了数万辅兵，只留下长胜军和姑苏禁军，其中姑苏守军两万余人，其余三万余人，分布在吴国四周边城，只因这些年来征战不断，当初战无不胜所积压的仇恨，如今统统反噬回来，让边军疲于奔命，四处烽火，能守住已是不易。
如今楚国一朝大举来犯，西线便立刻告急，孙奕之虽知东南不可有失，却也不得不先赴急难，日夜兼程，方赶到西线，却听闻楚军后撤数十里，西线守军以为敌军疲惫，想要反守为攻，便在上将军公孙雄的率领下，出城追击而去。
孙奕之入城之时，城中仅余千余守军，一听到这个消息，顿足不已，立刻派人前去召回他们，不料方一出城，便见楚军大旗如云，招展而来，原来楚军竟是诈退，待得吴军追击之时，反包抄而来，断了他们的回城之路，若是攻下此城，那城外的吴兵便彻底没了退路，结果可想而知。
所幸孙奕之来得及时，命人抢先关闭城门，准备了箭矢滚木，楚军本以为可以轻易拿下的小城，却足足花了三日三夜，丢下了数千具尸体，狼狈退散，饶是如此，先前出城追击的五千吴军，也折损了小半，公孙雄亦伤了一臂，回城之后，干脆利落地将兵符交给了孙奕之，便自行回姑苏请罪。
孙奕之无可奈何，只得接下了这些残兵败将，重新编整操练，外补城墙，内垦荒地，又开始新一轮的守城之路。在此期间，他将孙武所著兵书化繁为简，又让青青教他们最简单迅捷的剑法，两人互补，三人即可结阵，十人为一小队，攻守兼备，比战车战阵更为变化灵活，进退自如。
可等他刚有小成，北方齐国来犯，他又不得不带着亲兵北上。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领兵来犯的齐国将领，竟是伍封。
一
别数年，伍封已非当初的青涩少年，伍清入宫为妃之后，他便娶了田氏女，在田氏的帮助下，开始领兵作战。他自幼耳濡目染，俱是伍子胥孙武这等当世一等一的人物，当初虽未曾用心学习，却也知晓不少，在家破人亡之后，痛定思痛，反而比原来用功许多，如此事半功倍，不过三年时间，已连升数级，终于可以独领一军，正好领命南下，征讨吴国，于公于私，都满怀斗志。
两人在阵前相见，先是一怔，继而俱是唏嘘不已。
短短数年间，两人都变化不小，单看外表，便似老了十岁，只是一个疲惫憔悴，一个斗志昂扬，相对半响无语，还是伍封抢先开口，竟劝孙奕之归降齐国，勿要再为吴王卖命，吴国气数已尽，如今四面受敌，就算他继承孙武兵法，手中根本无可用之兵，背后更无足够粮草兵甲支持，如此下去，只会坏了孙家的名声。
孙奕之见他说得如此头头是道，不由百感交集。
当初他救出伍封兄妹时，他才不过十六岁，正是懵懂之际。伍家本非行伍之家，苏夫人更是世家出身，伍子胥老来得子，对这个幼子更是宠溺十分，使得他不懂世事，格外天真，直到那场灭门之祸降临，眼睁睁看着父母兄长死于面前，昔日富贵安稳的家境一朝破灭，若非孙奕之救出他们，一路护送，根本没有今日的他。
“你既为齐将，要战便战，无需多言！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必客气！”
伍封不料他坚持要战，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命人退后十里，围而不战。
孙奕之经过两线奔波，已是数日未眠，至此更是疲惫不堪，若非青青每日为他针灸按摩，输送内力，运功相助，他这会儿早已支持不住。一见伍封退兵，他便回营休息，青青见他方一躺下便昏然入睡，便命人不得打搅，自己则出去找苏诩相商。
就算是铁人，这般疲于奔命地四处作战，也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这半年来大大小小数十战中，孙奕之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忙于战事无暇疗伤时，也只能草草敷药包扎，根本无法休养根治，如此积攒下来的伤病已是不少，苏诩给他看过之后，干脆用药香助眠，又命人熬了肉粥，让青青趁着他昏昏欲睡时喂下，好让他彻底休息一回。
这一觉，孙奕之便足足睡了两天两夜，其间伍封倒是派人又送来两封手书，诚意拳拳地邀他入齐，甚至后面还让人送来了齐王的手令，若是孙奕之肯降，即可封为上将，独领一军，封地三百里。
这两封手书都是青青当面接下，还露了一手精妙之极的剑法，让蠢蠢欲动的齐军又退了回去，只是伍封看到她已改作妇人装扮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孙奕之方一醒来，看到这两封信俱是嗤之以鼻，正觉饥肠辘辘准备找点吃的时，忽闻快马来报，东南失守，越军已攻入吴国，司时久战死，两千吴兵尽皆覆灭！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章 千秋竟不还（6）
孙奕之手中的信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呆了半响，身子一晃，险些就栽倒在地。
青青急忙扶住他，看着面前的探子，方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也明白过来，楚国和齐国根本就是与越国合谋已久，为得就是调虎离山，顿时后悔地说道：“奕之，对不起，我不该……”
她的话还没说完，孙奕之轻轻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撑在她肩头，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这与你无关，他们有心算计，就算早知如此，又能如何？我先出去召集众将，回援姑苏……”
两人还没走出门，苏诩就一头冲了进来，素来冷静自持的脸色，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一进门就说：“齐军开始攻城了，你们……”他话还没说完，看到孙奕之脸色煞白，不由一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为何如此之差……”他伸手便抓住了孙奕之的手腕，稍一把脉，面色一沉，急忙说道：“先回去坐下，调息运气，万万不可再着急动怒！”
孙奕之苦笑一声，强压下胸口翻滚的气血，说道：“等不得了，越军已破城而入，我们若不能尽快回去，则姑苏危矣！”
苏诩皱起眉头，硬按住他，摇头说道：“你现在这样，就算出去，什么也做不了，硬撑着只会更糟……”他下意识地先反对了几句，忽然一顿，愕然地望着孙奕之，“你说什么？越军……破城？姑苏……”
孙奕之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我早就说过，越人就等着我离开……偏偏大王不信……”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唇角沁出一缕血丝来，青青心疼地递给他一张帕子，他却只是歉意地冲她笑了一笑，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眼下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去，否则……让我如何有脸去见阿友于地下？”
苏诩无言以对，就是青青，也不敢多说，若是她先前没让苏诩给他下药，让他一觉睡了两日，或许早就发现齐楚越三国勾结的阴谋，如今事已至此，她更无法劝阻于他。
只是就算他此刻出去，也出不了城，伍封带着三万齐军，已将此城团团围住，连他的退路一并截断，分明就是不想让他回去。
“吴王刻薄寡恩，孙大哥又何必为他卖命？”伍封终于看到孙奕之出现在城头，便上前冲他高声喊道：“大哥难道忘了孙家八百口人因何而死？”
孙奕之低头俯瞰着他，冷冷地说道：“我只知道，你我都是吃着吴国百姓的供养长大，大王如何待我是大王之事，我要守的，是吴国江山，是吴国百姓，你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念旧情！”
“大哥此言差矣！”伍封却不服气地说道：“你若为吴国百姓，更应该除了夫差这个昏君！若非他宠信佞臣奸妃，杀害忠良，又怎会害得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当初阿爹和孙爷爷教我们为国为民，阿爹能助阖闾杀了王僚，大哥又何必再保那昏君……”
他口口声声叫着大哥，齐军亦围而不攻，孙奕之感觉到身边人的疑
虑，知道若是再让他说下去，就算自己绝无反意，亦会在将士们心中埋下祸患，当即揽弓搭箭，一箭朝伍封射去。
伍封正滔滔不绝地控诉夫差昔日所为，从宠信西施荒**无度，到大兴土木奢侈靡费，从逼死伍子胥，到血洗清风山庄，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声泪俱下，城上城下，无论齐人吴人，都听得咋舌不已，却忽见城头一道寒光闪过，一支羽箭疾若闪电般向他射去，顿时吓得他身边亲卫大叫不已，扑上来想要护住他。
可那支箭来势极快，根本不容他们阻挡，便已到了伍封面前，伍封吓得魂飞魄散，自忖必死之际，那支箭高了三分，却正中他发髻，顿时射断了束发玉冠，一头碎发披散下来，他整个人也跟着向后一仰，倒在马背上，身边的亲卫惊呼不已，以为他当真中箭，他却一个挺身又坐了起来，撩开面上的乱发，狠狠地朝城头上瞪去。
“我叫你一声大哥，是不忍见你为昏君送命，你既不领情，也休怪我不客气！来人，传我军令，即刻攻城！”
战鼓声轰然响起，围城的齐军终于开始发动，一波波朝那城墙冲去，城上守军立刻放箭，密密麻麻的飞箭如蝗，所过之处，立刻倒下了一大片齐军，鲜血染红了地面，惨叫哀嚎声充斥在耳畔，城墙之下，顿时犹如人间地狱。
伍封面色铁青地望着城头，他当初不喜拘束，父兄让他跟随孙奕之习武练剑，学习兵法，他从来都是阳奉阴违，忙着去孙家陪雅之说笑的时间远多过学习的时间，孙奕之说了他几次，因忙于军务很少回家，根本顾不得教训他，他当时乐得悠闲，如今一见，方知自己记得的那些皮毛，与孙奕之相比，依然相差甚远。
他却不知，孙奕之射出那一箭之后，一直压制着的内伤终于爆发出来，当即吐了口血，全靠青青在身后支撑，才能强撑着指挥吴军守城，苏诩和青青两人合力，连喂药带输送内力，甚至还以金针刺穴，方才压下了他的内伤，让他能够坚持到齐军撤退。
齐军攻城三日，丢下了上千尸体，带着数千伤兵，终于离开了这个犹如钉子般死死楔入齐国边界的小城。伍封虽未亲自参与攻城，但他指挥着三万齐军，出尽百宝，都未能攻下此城，恨得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哪怕先前接到的命令本就是拖延数日，也忍不住心有不甘。
吴军仅有五千守军，便生生拖住了他三万大军，孙奕之甚至未曾出城一步，便已震撼得全军将士闻风丧胆，只要他站在城头，齐军哪怕用尸体堆着冲上城墙，也会在下一刻就被打落下来。
他便是这座城的主心骨，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地镇住军心民心，让那些先前还吃不饱穿不暖的边城军民都团结起来，万众一心，死死地守住了这座小城。
伍封不得不带人退回齐国，他手中的兵力有限，根本不值得与那些抱着必死之心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吴军消耗下去，反正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刻便是放了孙奕之离开，他亦无法改变
整个战局。
至于这座城，只要孙奕之走了，何止这一座城，就连吴国的半壁江山，都将归于齐国，他应有的军功赏赐，依然半分不少。
唯一可惜的，是他原本想要成全的兄弟之情，救命之恩，如今却真的反目成仇，无以为报了。
齐军一撤，孙奕之便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命人将城中所有的马匹收集起来，他只带着青青和百余亲兵，一人双骑，日夜兼程地朝姑苏疾驰而去。
苏诩则留在了边城，他自知武功骑术均不足以同行，也只能将家中之事托付给两人，若是当真姑苏城破，他留在此处，掌握着这五千守军，好歹也能给他们留下一条退路。
青青与孙奕之双骑并辔而行，连夜疾驰之中，隐隐记起许多年前，那一夜之间，她亦曾与他往返千里之间，于千军万马中斩得上将首级，当时的年少意气，如今再看时，却见他两鬓斑白，眉心深刻，心中不由隐隐作痛。
那时总以为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总以为仗剑天下，便可无往不利。
可如今方知，这世间之事，并非一把剑，一个人，便可扭转乾坤。
就算当初战无不胜的孙大将军，也是因为有伍子胥在身后稳住朝局，勤修水利，广施良政，使吴国国富民强，粮草兵甲供应富足有余，方能支撑他一次又一次的征战消耗。
而她与孙奕之，就算有着天下无双的剑术，也只能在那一次趁其不备刺杀了田莒，此后无论吴王夫差，还是越王勾践，他们身边能人辈出，就算一人无敌，也敌不过千百人合力，更何况他们都已修习演练了孙武的兵阵，将他们两人来去如风的行刺手段克制得死死的，再无法重施故技。
孙奕之只能扎扎实实地练兵垦荒，守城不出，想着如此坚持下去，稳住根基，方能让吴兵重新恢复战力，再有三年，或可与越人一战，以洗旧耻。
可勾践和范蠡终究还是没给他这个时间和机会，联合齐楚两国三面进犯，为得就是逼他出战，三面夹击之下，不单耗尽了他的体力，而且彻底榨出了吴国君臣心底的恐惧，让他们不顾一切地逼着孙奕之出战，根本不曾考虑，他们当初是如何控制和压迫左军，是如何散去了孙奕之好不容易练出的新兵，生生将这支昔日战无不胜的雄兵，逼成了一支固守城池的铁兵。
可如今，这原本被称为铜墙铁壁的姑苏城，九门大开，烽火不息，不见了昔日的繁华鼎盛，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腥之气和难以压抑的悲泣之声。
青青和孙奕之带人整整疾驰一夜，终于在第一缕晨曦跳出云层时，抵达姑苏城下，看着那一个个洞开的城门和城墙上飘扬着的越国蛇旗，立刻收缰勒马，心痛地看着那面大旗上栩栩如生的盘蛇图腾和偌大的“越”字，便已知道，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这号称天下坚城的姑苏，再一次地，沦入越人之手，只是不知这一次，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将其收回。

第五卷 白驹 第七十一章 尾声
尚未至夕阳西下时，天际的火烧云已染红了大半天空，从太湖那边蔓延过来，笼罩在姑苏城上空，仿佛天空也着了火，流光般的云霞蒸腾，倒映在湖水中，好似一并溶入了水中，让那从天到地，都铺满了刺目的红色。
如烈火，如鲜血，如天地之悲泣，万物之哀鸣。
孙奕之和青青一路冲进吴王宫时，三千越兵连拦也未曾多拦，便放了他们进去。整个姑苏城已被毁了大半，便是让他们这区区百人进来，也翻不过天去。
上一次，越军止步于宫城之前，便几乎扫空了大半个姑苏城，如今破城之后，烽火处处，大半宫城都已沦为火海，与半空中的火烧云几乎融为一体，都是一般刺目的猩红。
青青惦记着西施，自杀入宫城，便一步步停地朝着馆娃宫直奔而去。
姑苏城破不过一日间，王宫便被攻下，比上一次更快，其中缘由，孙奕之不问可知，胸中那股憋闷的血气愈发浓重，若非怕吓着青青，他几乎无法压制那随时都会喷涌而出的热血，他的伤势有多重，他自己比任何人更清楚，可到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也要走这一遭。
果然不出他所料，夫差正在此处，馆娃宫后的浣纱台凭水而建你，若是从此处乘船离开，便可直入太湖之中，孙奕之留给夫差的最后那条退路，便在此处。
只是此时此刻，夫差根本走不了，也不想走。
他本要带走的西施，如今却被另一个男人拉住了手，执手相看，泪眼相对，眼波中流转的情意绵绵，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
那种毫无保留的恋慕和深情，是他从未在西施眼中真正看到的，他原本以为她是天性单纯清冷，又怜惜她体弱多病，方才不曾强求。可如今看到她为另一个男人焕发出如此耀眼的神采，就连素来苍白清冷的面庞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他方才真正明白，她并非真正冷清之人，而是她心中另有所属，她的热情与挚爱，根本早已给了他人，而无法再分给他一分一毫。
这一刻的打击，对他而言，甚至大过了城破之时，他早已知道，自己无力回天，这几年来昏聩沉溺酒色之中，也是想要长醉不醒，不想面对臣民们的失望和痛苦，不想面那越来越糟糕的政局，甚至有时候在噩梦中醒来时，还期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让他可以彻底解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曾想过，西施会离开他。
明明上一次，她为了他不惜以命相搏，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彻底破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和顾忌。
“为何……为何……”夫差看着西施脸上的笑容，出言艰涩，根本无法再问下去，欺骗也好，背叛也罢，事实摆在眼前，问与不问，都已无可改变。
西施回头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歉疚地垂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范蠡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冲着夫差说道：“吴王虽败，仍是一世之雄，又何必
为难一介女子？我家大王曾言，吴王若肯归降，愿以百里之地奉养，以谢当年不杀之恩。”
夫差冷笑一声，说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害，当初孤所犯之错，勾践又岂会重蹈覆辙？他便是容我苟活于世，又怎会焚毁我宗庙宫室？不杀之恩，呵呵，是想让孤也尝尝他当初为奴之耻吧？范蠡，孤当初见你才华高绝，方才留你性命，没想到……你竟如此舍得……让你的女人，陪了孤十年……十年……哈哈！哈哈！”
他声嘶力竭地笑着，笑声中却带着一种悲凉绝望之意，就连西施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他，“大王……”
孙奕之和青青已抢上前一步，冲到了夫差身边，“大王！末将来迟，望大王恕罪！”
夫差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西施，轻叹道：“当初你劝孤重用奕之，孤尚以为，你是真心为孤着想，现在孤才明白……你们借孤之手，生生毁了他……”
孙奕之心头一震，再望向西施时，眼神便格外复杂。
当初谁也没想到，西施会求夫差留下他，人人都知他与越人势不两立，尤其是太子友之死，他和青青不惜夜闯越营，前去刺杀勾践，虽然那次勾践早有准备，设伏险些烧死他们，然而只要两人一日不死，以他们的卓绝剑术武功，便如一把悬在勾践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就算越军中大多曾跟青青学过剑法，可越是学过的，越晓得两人厉害之处，就算千军万马，布下重重阵法，能防得住一日两日，谁又能保证十日百日里都无一疏漏？
而这千防万防，只有有一丝差错，勾践就会性命不保。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给他们扣上锁链，以吴国百姓和君命将他绑在吴国，让他为那江河日下的吴军防务耗尽心血，自有吴王和那些文臣武将们处处掣肘，千方百计地为难与他，这些来自君臣同僚的明枪暗箭，比之沙场更能损耗他的心力。
这几年下来，孙奕之莫说去行刺勾践，就连边城都出不得一步，既要练兵，又要筑城，还得动员士兵和边民开荒耕种，甚至连他自己都亲自开了一片田地，以身作则，倒也颇为见效，堪堪保得一城军民度过了这几年的灾荒，不曾出现大面积的逃荒和饿死之事。
为了这些事，孙奕之这几年来，寝食难继，便是青青，也跟着干了不少活，若非她自幼便长于乡野，单这一样，那些真正的世家贵族小姐，就绝难忍受下来。
可到了最后，还是无力回天，齐楚越三国联合，夫差逼着孙奕之四处征战奔波，只怕也少不了西施和伯嚭的鼓动，那些原本看似忠君为国的筹谋，可骨子里藏着的，竟是如此险恶的用心。
夫差这会儿能醒悟过来，孙奕之自然也能想到此处，可事已至此，吴国三面受敌，如今城破人亡，就连范蠡都已登堂入室来见西施，他们又能如何？
孙奕之深吸了口气，一挥手，带人将夫差护住，冲他拱手说
道：“大王请先行一步，末将在此掠阵，越人若想从此过，必先踏过末将的尸体！”
夫差眼神闪烁了一下，隐隐有些水光晃动，喉头哽动了两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青青一直站在孙奕之的身边，定定地望着西施，直到此刻，才缓缓地从背后拔出血滢剑来，直指向西施，轻声说道：“夷光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你还做了什么？”
当初是她一力阻止，孙奕之才放过了西施，答应重回吴军，凭一己之力，扶持着风雨飘摇中的吴国，苦苦支撑了这几年，到如今，方才知道，这根本是一个局，一个陷他于死地的局，而设局之人，竟是她视之为亲的姐妹，叫她如何能不心痛，如何能不后悔？
西施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对上青青充满愤恨的眼神，再思及方才夫差万念俱灰的模样，不由心痛如绞，先前因看到范蠡而一时振奋的精气顿时萎靡下来，身子一软，摇摇欲坠，若非范蠡发觉她不对劲及时扶住，只怕当场便已昏厥过去。
“你若要恨，恨我便是。”范蠡将西施抱在怀中，心痛之极，迎上青青犹如冰箭般的视线，亦毫不退缩，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计本是我定，不过是借她之口罢了。青青姑娘，在下和越国负你良多，只是兵不厌诈，你我也是各为其主，你若要杀，便先杀了我吧！”
青青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么？”她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齿，内力激**，手中血滢剑顿时剑光暴涨，轻轻一抖，便如点点红梅绽放，朝着两人直刺过去。
“动手！——”
“小心！——”
范蠡和西施几乎同时喊出声来，都只喊了一句，便相对而视，西施冲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水光潋滟，眉心紧蹙，哪怕痛苦至极，也强忍着保持清醒地说道：“是我对不起她，不要……不要伤她性命……”
可就在范蠡一声令下之际，变故已生，那些随着孙奕之和青青同来之人中，忽然有十几人反手一剑，刺入身边最近的同伴心口，随即便朝一拥而上，朝孙奕之和青青围攻过去。
而范蠡身后的越军也将此地重重围住，手持弓箭，围成前后三圈，不过转眼之间，已结成箭阵，正对着浣纱台上众人。
孙奕之内伤未愈，方才躲避不及，被华宏一剑划过腰间，已是血流如注，与青青背靠着背，互相支持着，方才站稳身形，看着面前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越人，不禁自嘲地一笑，“你们果然是离火者，这些年来，为取得我的信任，每次出战，所杀的越兵都是你们的同袍，还真是下得去手……”
华宏咬着牙，充满恨意地望着他，说道：“当初若非孙武，我们也不会沦为矿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青青姑娘虽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但你与我等之间国仇家恨，唯有以血洗之！你放心，大丈夫恩怨分明，我等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你们死后，我等自当相殉以报！”
说话间，华宏武成手下一刻不停，一招快过一招，招招对着孙奕之要害而去。
他们跟随青青多年，所学剑术，已非那些寻常越国剑士可比，加上对孙奕之的剑法亦是了如指掌，这会儿趁着他内伤未愈之际，竟能占了几分上风，压制得孙奕之几无反击之力。
青青听得背后的孙奕之闷哼一声，一咬牙，反手一拉，身形一转，将他推到自己身后，她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那两人。
华宏眼见就要得手，忽地眼前一花，对面就换了个人，待看清面前之人时，手下不由微微一顿，这些年来，在青青手下练过无数次，习惯性的惧意和歉疚，让他出手不由自主地慢了一分。
就这一分之差，他便看到眼前红光一闪，血花飞溅上半空，而面前的人也似乎矮了几分，他张张口，连一句抱歉都没来得及说，便已彻底失去了知觉。
武成看到华宏在一霎间被刺穿心口，血溅三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要逃。他和华宏奉命在孙奕之身边埋伏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便是因为青青的缘故。跟她学剑时日愈久，对她的剑术之高愈是佩服，那种天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的高度，一旦对上，便只有认输的份。
故而他敢向孙奕之出手，却不敢接青青的剑招，又见华宏一招便亡，哪里还敢与她过招，只是一转身，还没跑出几步去，便觉背心一凉，连痛都未曾感觉到，便看到自己心口已多了尺许长的一截剑尖，噗通一声，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余人等下意识地脚下一顿，看到青青手中那血光凛然的长剑，只觉得后背发凉，迟疑着不敢上前。
范蠡面色一冷，他安排下这两枚棋子花费了不少心思，原以为可以作为必杀的一招，却没想到，今日之青青，厉害远胜于当初他所认识的那个少女，若是如此还被他们跑了，那以后勾践与他，真是无法安心入眠了。
“放——”
“箭”字尚未出口，忽然被一只略略有些冰凉的手掩住了他的口，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仍是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望向西施，“为何拦我？这两人——万万留不得！”
西施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轻声问道：“是大王下令，还是你自己害怕？”
范蠡怔了一怔，尚未回话，便听她在耳畔低声说道：“若没了他们，大王留你……可还有用？”
这一语，如同一把利锥，直刺他心底，他愕然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从她十三四岁初见时的纯真无邪，到如今已有十多年，依然清丽无双，可那明眸之中，却多了一种让他都为之心悸的东西。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摆布，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了。
就在他俩稍一迟疑停顿之间，那些越国箭手未能得令发箭，眼看着场中那十多个围攻青青和孙奕之的死间血溅当场，与刚刚被他们杀死的同伴倒在一处，鲜血交融，难分彼此。
“走！——”
孙奕之推了青青一把，若再不走，那些箭手一旦发动，就算他们武功再高，也难保在千万箭雨中分毫不损。更何况，夫差那边尚未脱险，他当初未能及时救下太子友，已成心结，若是今日再救不得夫差，那真不知日后若下得九泉，将如何面对太子友。
青青也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当即挽住他的手臂，一手扶着他，一手挥剑，且战且退，朝着浣纱台外侧退去。那边有早已备好的小船，他们一入宫后，孙奕之便让人兵分几路，其中一路，便是先下水备船，为他们留下一条退路。
夫差身边的护卫也所剩无几，当年的五神剑湛卢龙渊辟邪纯钧太阿，如今也只剩下湛卢和纯钧，若非他们一直拼死相护，夫差也难逃到此处，只是眼下都几近油尽灯枯之际，若非孙奕之带人赶到，他们也唯有以身相殉一道。
如今看到身后竟有船来，众人俱是又惊又喜，冲着夫差喊道：“大王！快走！”
夫差自从看到西施与范蠡之后，便一直神色古怪，被人簇拥着保护着退到了浣纱台边，忽地一回头，正好看到西施凑在范蠡耳边说话的模样，骤然心中一痛，停下脚步，冲着孙奕之那边一招手，说道：“你们速速过来！无需断后！”
青青拉着孙奕之，三两步就冲到了他身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按捺下给他一剑的冲动，轻嗔道：“为何还不走？”
夫差看到两人过来，似乎松了口气，一把扯下外袍，露出里面贴身金甲，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原本也是一员猛将，这些年虽沉溺酒色之中，却也不曾落下多少功夫，他拔剑出鞘，上前两步，从湛卢和纯钧两人当中走了出去，迎着越军箭阵而去。
“大王不可！”
湛卢大吃一惊，想要拦住他，却被他怒目一瞪，许久不曾见过自己君主如此霸气的眼神，稍稍一迟疑，便被他摆脱开来。
纯钧却叹了口气，以剑拄地，支撑着身子，他的武功本就不及湛卢，甚至比夫差还不如，但医术精湛，看到夫差此刻有如神助般的威风霸气，自是知道情况不对，却已无力阻止，只能任由他去。
孙奕之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夫差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说道：“你们先走，孤就在这儿看着，范蠡敢不敢替那勾践贼奴，射杀孤王！”
他如此一说，几人立刻反应过来，范蠡以箭阵对付孙奕之和青青，自是忌惮两人剑术了得，可若是当着众人之面，射杀吴王夫差，就等于生生毁了勾践的名声。
毕竟当初勾践被俘，送至夫差面前，夫差尚留了他们君臣一命，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杀俘之事，却绝非正道所为。
勾践隐忍十余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方有今日之功，又岂能因最后这一点败笔，毁了自己的名声？夫差尚能黄池称霸，如今勾践灭吴，岂会甘为人下？范蠡跟随勾践多年，自是了解他的心思，先前也再三
声名，留的夫差一命，准他带百人随侍，在一乡村安度余生，左右夫差两子皆亡，已无后人，何须在此时此刻多此一举，杀了他反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叫他日后如何能在诸侯面前彰显仁义，前去向周王请功？
谁也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夫差非但不走，反而留下来以身相护，让孙奕之和湛卢他们先走。
孙奕之心中百感交集，若非看在太子友十多年的情义，他也不会为夫差卖命，尤其是这几年来，几乎耗尽心血，仍未能挽回败局，他也是竭尽全力，拼死一搏，至于最后成败如何，他本已放弃，却没想到，夫差这会儿竟会挺身而出，叫他不得不心生触动。
“大王，你若不走，我等岂能离开？有你在，才有吴国啊！”
“少废话！快滚！——”
夫差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反而望着范蠡，冷笑着说道：“来啊，你若有胆，亲手射杀孤王，看能不能挽回夷光这十年……”他说到西施时，心中一痛，终究还是未能说出更恶毒的话语来，只是眼神不由自主地系在她身上，每多看一眼，都让他心痛到抽搐。
他的王图霸业，雄心壮志，他的太子友，他的忠臣良师……都因为这个女人，被他亲手葬送，而到了此刻，他方才知道，他所有的宠爱和信任，换来的全是算计与欺骗。
因为这一人，他杀了无数人，害了无数人，如今连吴国上下，都尽数断送。
而她……回到范蠡身边，无需再对他假意逢迎，是不是就可以真的开心快活，无忧无虑了？
她的心疾……夫差自嘲地一笑，就是因他而起吧？没了他，或许根本无需医药，便可自愈。
范蠡听他提及西施，便忍不住抬起手来，他何尝愿意将她送入吴国？可在那时，莫说西施，就连他自己和越王都性命难保，若不送她入吴，只怕那时大家便已同归尘土，何来今日之胜？
可一想到这十年间，她在吴王身边，曲意逢承，婉转承欢，便如刀剑戳心，范蠡好容易按下心结，今日终能迎她回去，可被他如此一挑，心头火起，当真恨不得一剑将他斩杀，方消心头之耻。
“不可！”西施感觉到他的杀意，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哀哀地望向他，恳求道：“少伯！你答应过了，饶他不死的……越王……大王也曾说过，不可杀……不可杀啊……”
孙奕之亦在夫差身后苦劝：“大王，留得青山在，勾践可卧薪十年，大王亦可重头再来，走吧！”
夫差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先上船！再不上船，是等着看那奸贼动手么？”
青青拉了孙奕之一把，说道：“先上船，你们若不上船，大王也不肯走，上去再说……”她刚拉着孙奕之从浣纱台跳下水中小船上，便听得上面传来数声惊呼，抬头望去，正正好看到在那白玉台上，夫差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就在挥手之间，手中长剑反手向自己的颈间一横——
湛卢伸出手去，却停在了半空里。
一股热血喷溅在他的脸上，糊住了他的眼，让他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一个都不得放走！杀！——”
一个粗粝的豺声忽地从后面响起，在那人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越军箭手终于无所顾忌地引弓射箭，千百支利箭如倾盆之雨，铺天盖地般朝浣纱台落下。
一时间，只听得惨叫闷哼声中，夹杂着利箭入肉的钝声，不论是吴王侍卫，还是方才暴露的越国死间，这一刻，统统在这波箭雨下，血流成河。
血水从浣纱台上，直流入太湖之中，将湖水也染成了红色。
几乎与此同时，太湖水面上，亦升起一片白帆，无数条战船披着殷红的晚霞，朝着吴宫包抄而来，从船上传来隆隆的战鼓之声，如奔雷涌动，震天撼地，连那素来平静的太湖，都随之掀起重重波澜。
前后夹击，水陆合围，这才是勾践最后的杀招。
他原本想留下夫差性命，一报还一报，非要将他困居一隅之地，让他亲眼看到吴国宗庙尽毁，家国覆灭之后，方能一泄心头之耻。可他没想到的是，当初太子友不堪受辱，于阵前自尽，而今的夫差，又岂会如他一般，忍辱偷生，屈膝事从？
夫差一死，勾践心头的怒火无处可去，也顾不得再撑着那张仁义的面子，当即便下令灭口，唯有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日后这史书如何记载，便全由他一人说得。
纯钧和湛卢一前一后，挡在了夫差的尸身前，就算此刻他已魂归天外，他们也不愿自家主君的尸身被毁，几乎在一瞬间，两人便被乱箭射成刺猬一般，抱着夫差的尸身，踉踉跄跄地冲到了浣纱台边，一头栽入水中。
青青在看到夫差横剑之时，便知不好，急忙拉住了孙奕之，果然见他一个怔忪之间，便呕了口血，再一回头看到无数战船缓缓合围而来，更是心急如焚，眼看着湛卢夫差三人尸身滚落水中，索性心一横，一咬牙，拉着孙奕之也跳下船去。
他们方一落水，便有无数支箭铺天盖地地射来，密密麻麻地扎在船身上，若是方才他们晚了一步，只怕如今已被钉死在船上。
勾践怒气冲冲地踩着一地鲜血走到浣纱台前，朝下看了一眼，看到那空****的小船，血染的湖水，台上湖中的尸体里，根本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张口便说道：“搜！哪怕倾尽太湖之水，也要找到夫差和孙奕之夫妇，生要见人，死要见……”
还没等他说出“尸”字，下面的湖水忽地炸开一朵水花，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当中挟着一道雪亮的剑光，朝他当头劈落。
“杀！——”
勾践大吃一惊，急忙后退，脚下一绊，一骨碌摔倒在地，旁边的侍卫急忙冲上前去，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剑，范蠡业已及时赶到，指挥着众箭手乱箭齐射。
青青和孙奕之在半空中已无可借力之处，一剑落空，想要再找这样的机会，已是难上加难，只得竭尽全力将那血滢剑舞得如同旋风一般，滴水
不漏。
说时迟那时快，从两人爆出水面行刺，到范蠡护驾放箭，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众人只看到半空中爆开了几点血花，无数支利箭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一般，都朝着一处攒射而去，几乎行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箭球，将那两人密密实实地包裹在其中，重重地落入水中。
勾践已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以身犯险，范蠡急忙命人护送他回去，待诸事已定，一回头，却看到西施正站在浣纱台前，茕茕孑立，翩然若飞，垂首低眸，正望着已变成血红色的湖水痴痴地发呆。
“夷光，回去吧！”范蠡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她伸出手去。
“回去？”西施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自嘲地说道：“回哪里？吴国已灭，苎萝村也不复存在，就连青青……我还能回哪里？”
范蠡急忙说道：“跟我回去，夷光，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日么？”
“是啊……”西施却并未回头，只是定定地望着面前的湖水，怅然叹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可为何……为何我忽然发觉……我回不去了……”
她默然无语，浑身散发着疏冷至极的气息，范蠡不敢催她，也只能静静地在一旁守着她。
看着夕阳落尽，夜幕降临。
越人的战舰在太湖上拉网捞尸，倒也捞起了不少尸体，其中便有夫差和湛卢纯钧的尸体，范蠡让人好生照顾，给他们重新沐浴更衣，送入灵棚，改日会有勾践为吴王和死去的吴国众臣贵族们亲自祭祀，将其与吴国宗庙一同化为灰烬，为几百年的吴国春秋彻底画上一个终结标记。
西施一直等到深夜，也未能看到有人找到青青和孙奕之的尸体，支持不住时，反倒笑着离开。
她深信，青青这样的女子，但凡生死不知时，必是逍遥远去也。
数日后，一艘小船从浣纱台下驶出，到得太湖深处时，船上的两个船夫从船舱中抬出一个五六尺长的皮囊，战战兢兢地走到船头，将那扔在挣扎蠕动的皮囊扔进湖水之中。
“住手！——”
范蠡心急若焚，可偏偏就是晚了一步，隔着百丈之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那皮囊沉入湖中，当即也顾不得身后侍从劝阻，甩开手，便一头扎入湖水之中。
不过短短片刻时间，他带着手下将那一片水域找了个遍，偏偏就是找不到被扔下去的皮囊。
那几个船夫被他审了又审，最后终于吐露实情，他听得那人的名字，却也只有默然无语的份。
吴国方灭，西施归越，他本欲带她回家，可家中妻儿俱在，那是当初为掩饰他与西施的关系，吴王亲赐的吴国贵女，这些年来为他生有二子，并无过错，他也不能就这样随意休妻，便请越王赐婚，不料越王竟让西施留在宫中，这一留，就留出了祸事。
越国不少大臣认为西施既能迷惑吴王亡国，如今一见越王动了心思，便如临大敌，连带着越王后也跟着匆匆从会嵇赶来姑苏，昨夜刚到，便与越王大吵了一架。
范蠡正觉
情势不妙，想去宫中带走西施，便收到消息，说越王后已命人将西施装入皮囊，送往太湖沉溺，他大惊之下，匆匆赶来相救，却始终还是晚了一步。
搜寻了三天三夜后，莫说那个皮囊，连相似的东西，都不曾找到。范蠡又赶回宫中查问，那几个船夫和侍卫都赌咒发誓，说自己亲眼看到王后命人将西施打晕，装入那皮囊交给他们，绝无半句虚言，就连越王后，也自承其事，理直气壮地说是为越国除妖孽，以免迷惑君主，坏了他们君臣情义。
范蠡看着那一众大臣和王后的嘴脸，竟觉无言以对。
文种私下里请他过府一聚，又送了他两个美貌的侍妾，劝他就此罢手，他大醉之余，不禁潸然泪下，想起当初西施对他所言，心下戚戚，顿生去意。
未几，范蠡辞官而去，不告而别，越国竟无一人知其去向。
文种本以为范蠡一去，越国自越王之下，便唯他一人，不料却被越王以乱政之罪，满门抄斩，临刑之时，方忆及范蠡所言，后悔莫及，深叹“吾不及少伯！”
只是人头落地之时，悔之晚矣。
若干年后，陶地有一富贾，号陶朱公，富甲天下，名扬四海，偏好儒道之术，不惜重金将当年李聃留在函谷关的《道德经》和孔丘编著之《春秋》抄录多卷，存于藏书楼，供天下读书人共赏。
除此之外，此人还搜集诸多传奇俚曲，连同孔丘所编之《诗经》传唱天下，其中自然少不了卫国之风。
听得那曲熟悉的歌声，青青忍不住望向背着药篓的施夷光，问道：“范少伯始终不信你死了，传闻以万金悬赏，寻你下落，你当真不愿见他？”
施夷光摇摇头，哪怕荆钗素服，也无法遮掩其耀眼的容光，只是眉眼间愈发清冷淡然，仿佛天际的一抹浮云，只可远观，却无法触及分毫。
“他要找的，是他心中的施夷光，而不是我。”
“过去那十多年，我因他而活，犹如傀儡木偶，生不如死，唯有如今，跟随师父采药行医，方才让我知道，活于世间，还有如此快意之事。”
青青莞尔一笑，冲她身后挥了挥手，“九娘，快点儿！再晚就赶不上大集了！”
“来啦来啦！”即墨九娘背着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儿，匆匆地跟了上来。这一月一次的南山集，不单是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会来，就连常驻帝丘的那些诸国商人也会来，若是错过了，就得再等一月，她与鲁盘的女儿刚学会走路，尚有许多东西要买，可不能错过这日的热闹。
孙奕之和鲁盘在后面赶着牛车，拉着不少货物，慢悠悠地跟着她们，看着女人们没入集市热闹的人群之中，俱是会心一笑。
昔日功名利禄，富贵荣华，恩怨情仇，皆如过眼云烟，哪里比得上如今这般逍遥自在，悠游世间，来得快活？
至于那些还想找到他们的人，是为情为利，为恩为怨，他们都已不在乎。
那些倾国倾城的传说，亦与他们再无干系。
沉鱼记·正文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