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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词
作者：山栀子
内容简介
 -清冷女杀手X傻白甜正人君子- 盈时十岁时，父亲获罪，满门被判处斩，她虽侥幸逃过一劫，却也沦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时隔数载，再回汀州，盈时奉命暗杀新上任的汀州知州。 鸳鸯楼下，细雨绵绵。 底下暗青的轿帘一掀，她看见那样一张还算熟悉的脸。 她想起来，自己也曾有过一门亲事。 那个未婚夫小她两月，是个爱哭鬼。 姓陆，名雨梧，字秋融。 《秋融偶记》 「建弘六年秋，八月十五。 周家大难，父不敢为友殓尸，遂余以压岁钱行方便，收葬周家十三口，其中无盈时。」 「建弘七年秋，八月十五。 天上团圆月，人间难无缺。 不知盈时身在何处，饭否？安否？」 「建弘八年秋，八月十五。 又是中秋，盈时不在。」 「建弘九年秋，八月十五。 盈时不在。」 「永嘉三年夏，七月十一。 梅子黄时雨，我终再见盈时，我要带她回家。」 「山川几千里，惟有两心同。」 背景架空，官制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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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露（一）
暮色如墨，雷电勾缠。
瓢泼大雨冲刷着檐瓦，淅淅沥沥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尤其不宁静，棂窗毫无预兆地开了，风雨一霎争先恐后地涌入，素纱帐子里那道纤瘦的身影一下坐起身，惶然地唤，“阿娑……”
“姑娘莫怕，只是窗没关紧，被风吹开了。”名唤阿娑的女婢回头安抚了帐中的女子一声，立时便走到窗边伸出手去，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手背，房内泛黄的灯影一照，又一滴落来，竟不是冰冰凉凉的。
阿娑关窗的手一顿，下意识低眼，手背上晶莹雨露中竟有被冲淡的血色顺着她的手指滑下，阿娑后知后觉，僵硬地扬起头——
潮湿的雨气扑了满脸，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啊——”
阿娑的惊叫声短促，一道剑影迅疾地自檐瓦探下，刺入她的咽喉。
鲜血迸溅，帐子中的女子掀帘，正见阿娑后仰，重重倒地，看清她颈部的血肉模糊，女子惊声尖叫，“阿娑！”
很快，几名黑衣人带着浑身水气顺着大开的棂窗掠入，风雨大作，乱舞的帐子被为首的黑衣人一剑斩断，剑锋往前一探，重压在床上女子的肩颈。
刃上残留的血液顺着女子的颈部染红她的衣襟，那是阿娑的血，女子脸色煞白，忽然被一只手攥住头发，她吃痛哭叫：“放开，放开我……”
“花小姐，我猜你这样细皮嫩肉的闺阁小姐，一定不想像你那个丫鬟一样死得太难看……”蒙着面巾的黑衣男人身形魁梧，冰凉的手强硬地一扯女子的头发，迫使她仰起一张苍白细腻的脸，泛黄的灯火下，也许是这张脸生得有些得他的意，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额角，“若你说出玉蟾的下落，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一些。”
花小姐浑身都在颤抖，她直视着面前这个仅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发紧的声线几乎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玉蟾，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微眯一下眼睛，剑锋往前用力一抵，正欲说话，却听风雨飒飒之间，突兀地响起一声猫叫。
所有人都听见这叫声，他们脑中的弦即刻紧绷，四下张望，而被那男人抵着脖颈的花小姐眼中泪花扑簌而落，“细柳！细柳先生救我！”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下攥住面前男人握刀的手。
房中最后一盏灯恰在此时熄灭，一人只觉有什么东西从脚边蹿过，他立时回头，檐外的灯笼光影微弱，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落在窗台。
她的身形半隐在阴影里，黛紫裙袂微荡，银色的腰链点缀在她纤细的腰身，坠着一片又一片细长的银叶。
“大人！”
那人只来得及看她这样一眼，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他立时转过头大唤一声，哪知下一瞬，一片银叶飞来，刺中他的后颈。
几人回过头，只见那同伴捂着后颈倒下去，“噌”的一声，倚靠在窗台上的女子已迅速抽出腰间的刀，足尖借力，一跃而来。
寒光闪烁，几人提剑扑上去，却不料紫衣人的刀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快，刀剑相接不过两三招，昏暗的室内只听她腰链上的银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形如柳叶的刀刃一一割破他们的喉管，血雾弥散。
制住花小姐的男人见此，他瞳孔一缩，立时松了她的头发，一个腾跃，朝那紫衣人举剑杀去。
剑锋横擦紫衣人侧脸，却被她极从容地躲开，她反过身，刀背抵住男人的剑身，挡开他的攻势，又一脚重踢在男人的膝盖。
男人吃痛一声，一膝弯下去，却仍发了狠地提剑朝她刺去。
紫衣人立时借力翻身，握住时机，刀柄迅速重击男人的太阳穴，他手中剑刃一刹失了准头，身形一个踉跄，被紫衣人踢倒在地。
银叶簌簌轻响，男人还不及挣扎起身，白刃倏尔刺穿他的后背。
室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窗外的风声雨声显得越发杂乱。
床上的花小姐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她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踩着已经没了声息的死尸的后背抽出来那柄刀。
形如柳叶，寸寸寒光。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
“惊蛰。”
紫衣人开口，是一道清越的女声。
窗外将熄未熄的一盏灯笼被人摘下，花小姐立刻望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提灯翻身进来。
那灯影随着少年的步履渐尽，沈小姐借着这光看见紫衣人转过身来，细长弯眉，苍白的面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乌发挽髻，点缀银叶流苏。
她后知后觉，“你……便是细柳？”
“花小姐，她不像吗？”名唤惊蛰的少年进来后，便将灯笼放在地上，随后便在那些死尸身上搜来搜去。
花小姐一手撑在床沿，小心地看着那紫衣人将刀上的血迹在死尸身上擦拭干净，“我……我只是没想到，细柳是个女子。”
还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子。
她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可细柳刀之名，已在四海流传之久。
“谁说细柳一定是男人？”
惊蛰说着，又古怪地笑了一声，“不过，是男是女本也没有那么重要，她手中握着细柳刀，你还怕她护不住你的性命？”
细柳并不说话，刀锋从近前死尸的衣襟里挑出一枚腰牌，其上赫然是“知鉴司”三字。
花小姐乍一看清这三字，脸色一刹更为惨白，她踉跄地从床上赤足下来，跪倒在紫衣女子的面前，“细柳先生，请您护我上京！”
细柳终于擦干净了刀，她收刀入鞘，才淡声开口，“你怕我被知鉴司这三字吓退。”
知鉴司，受命于天子，巡查缉捕，拱卫京畿。
若说东厂因掌印太监曹凤声备受天子宠信而如日中天，那么如今唯一可与东厂分庭抗礼的，便是知鉴司。
“谁不怕得罪了他们那些豺狼似的人？”花小姐眼泪涟涟，“可细柳先生，我父亲才将将被人害死，我在南州又举目无亲，我除了入宫，已无他路可走。”
“你不知知鉴司的人为何杀你？”
细柳盯住她。
“不知。”
花小姐摇头，“他们一来，便问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玉蟾。”
花小姐仰起脸，“细柳先生，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玉蟾，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害我，我求求您，若您还愿护我上京，我愿将我所有的积蓄奉上。”
她满脸的凄楚，跪在血泊里，近乎哀求。
起初细柳并不说话，她只用一双眼平静地凝视着这位花小姐的面容，半晌才道：“一言为定。”
“细柳。”
惊蛰在死尸身上搜刮干净了钱财，听见细柳答应，他便诧异地抬头，拧眉喊了声。
细柳没搭理他，只擦了一把脸，对花小姐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尽快收拾。”
花小姐吸吸鼻子，点了点头，她见细柳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绕开她，朝床尾的角落走去，只一俯身，再转过来时，怀中已抱了一只狸花猫。
几日前，花小姐辗转找到细柳住处时，除了那名唤做惊蛰的少年外，她只见这猫，却未见细柳其人。
到今夜，她才真正的见细柳真容。
楼上死了几个人，倒也没在这间客栈里闹出多大动静，此时未近寅时，正是众人安睡的时候，客栈的伙计哈欠连天，端上了一碗煮好的熟肉，一碗汤色鲜亮的阳春面，便赶紧到柜台后面去打瞌睡了。
惊蛰下楼，正见狸花猫懒洋洋地摇晃着尾巴，站在桌上吃那碗熟肉，而那紫衣的年轻女子正在旁吃面。
“我的呢？”
惊蛰努努嘴。
一人一猫谁也没搭理他，他只好走到柜台旁，将那打鼾的伙计一脚踹醒，“给我弄碗面，快点！”
伙计又被扰了觉，但对上少年不好惹的目光，他是敢怒不敢言，麻溜地爬起来往后头去了。
外面还在下雨，滴滴答答的。
惊蛰一屁股坐到长凳上，从狸花猫碗里抢了一块肉扔进嘴里，“细柳，别告诉我，你是真心想救她。”
细柳头也没抬，吹了吹碗沿，慢吞吞地喝汤。
“上头是让你将花若丹带去永县，咱们的人在那儿，先将她藏着，由你冒充她去燕京，而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惊蛰面容尚有些稚嫩，可语气却透出一分超乎年纪的阴沉。
“你以为知鉴司的人为何出现？”
细柳终于开口。
提起知鉴司，惊蛰想起方才自己费了好大劲处理掉的那几具尸体，他愣了会儿，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啊，他们这些人都找来了，说明花若丹的画像已经传到燕京了，如此一来，你还怎么冒充花若丹啊？”
“要找到玉蟾的下落，如今只有护送她上京这一条路可走。”
细柳一边吃面，一边道。
惊蛰说不出反驳的话，正堂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雨雾更浓，而灯火昏黄，投在他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上，她太清瘦了，眼下有片倦怠的浅青，右耳畔还有一点未擦干净的血迹，更衬得她脸色苍白。
“两天没睡，你杀了多少人？”
惊蛰忽然问她。
细柳淡声道，“你知道我记性不好。”
“是，你是个坏了脑子的人，”惊蛰点点头，“这是山主给你的惩罚，若有下次，你还是不杀幼童？”
“不杀。”
她毫不犹豫。
“细柳。”
惊蛰有点生气，可张张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过分纤细的刀上，“刀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细柳。”
他提醒她。
他们不是可以做选择的那种人。
若生反骨，必不善终。
脚步声响起，一碗面被端上桌来，热雾上浮，细柳抬起一双清冷的眼，波澜不惊：
“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第2章 寒露（二）
大雨连下数日，官道泥泞不堪，一个商队在路上停滞许久，好不容易将陷在泥坑里的几架马车给弄出来，一行人赶到路旁的茶棚里时，个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这位爷，我这儿是歇脚的地方，可不是堆货物的仓库……”茶棚的主人见他们将裹着油布的东西一袋一袋地往棚里搬，便连忙上前去拦。
“拿好。”
带商队的中年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他手中，堵住了他的话，“店家，这雨太大，我们暂时不能再走，这些钱够不够借你的地方暂避风雨？”
“够！”
店家喜笑颜开，忙将银子收好，又热情地跑去给他们煮热茶喝。
这茶棚三面都用油布弄得严实，既挡风也遮雨，最里侧的桌边坐着三人，他们已在此坐了一会儿，身上的雨气都快被一旁的火盆烤干，年约十三四的少年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些人来来回回地往棚内搬货物，“倒是有几分财大气粗的意思。”
年轻女子隔着素纱帷帽，好似窥见少年浮动的心思，她立时开口，“小公子，官家的东西动不得。”
“官家的东西？”
少年一霎回头。
正在给怀中的猫擦拭毛发的紫衣人忽而抬眼，瞥了女子一眼，再对上少年的目光，“她说的不错，惊蛰，你别生事。”
“他们看着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惊蛰笑了一下。
“虽不是官府的人，但他们却是为官府做事，自然受官府庇佑，”帷帽之下，女子放低声音，“他们的那些货物，应该都是要运到西北边关去的粮食。”
“花小姐懂得真多。”
惊蛰语气平平。
花若丹闻声一僵，不说话了。
“是你初出茅庐，孤陋寡闻，”雨声如瀑，细柳摸着猫脑袋，淡声，“西北近年来多有战事，余粮不足，而调粮费时费力，朝廷为了边关的补给，便以运粮为由，开放盐引，使天下盐商自发往西北运粮。”
他们的确不是官府的人。
而是盐商。
惊蛰点了点头，“哦，花小姐你父亲不就是那个什么巡盐御史么？难怪你如此清楚。”
提起父亲，花若丹更是一言不发，只眼眶发酸，又要落泪。
“听说临台那边正闹旱灾，是一点儿雨也不下，可咱们这儿却下个不停，今早看着是晴空万里咱们才敢动身，哪知半道上又下起来……”身上的泥擦不干净，商队中一个年轻人在那管事的中年人身边坐下便开始抱怨。
“我只担心这雨再下，咱们的粮食若是受了潮，又或是赶不上交粮的期限……到时咱们都没法儿向东家交代。”
商队管事望着连绵雨幕，长叹了一口气。
临台百姓们苦苦期盼的雨天，却是此间茶棚众人的拦路虎，细柳一行三人缀夜离开那间客栈后，便一路行至此地，雨势实在太大，他们才在这里躲雨。
“我们走吧。”
惊蛰百无聊赖，也不想再听那些盐商没完地抱怨天气，他才拿起斗笠，却见那花小姐捏着手绢欲言又止，他拧眉，“你又怎么了？”
细柳垂眸瞥一眼花若丹裙摆底下的绣鞋，泥水湿透，边缘已经开缝，她立时脱下自己的靴子，“先穿我的。”
“那你呢？”花若丹抬起头。
“马车上有。”
细柳起身，黛紫裙摆微荡，遮不住她一双赤足，她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神情清淡，往灶台那处走去。
店家正忙着添柴，但一双眼却没盯着灶口，细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商队管事那一桌。
“姑娘？”
细柳闻声回头，只见店家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帮我多包一些蒸饼。”
细柳随手将几粒碎银扔到灶台上。
“好嘞！”
店家利落地收起钱，去搬开一旁的笼屉，热雾拂来，有些烫脸，细柳蓦地盯住店家袖口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立时细看灶台，细微的粉末没有被擦拭干净，在一旁的茶炉上还有残留，茶壶倏尔煮沸，发出刺耳的声音。
细柳抬头，正对上店家那一双眼。
他不再笑。
笼屉里不断有热雾上浮，里面却根本没有什么蒸饼。
“细柳！”
惊蛰忽然的一声喊，细柳立时侧过脸，只见花若丹已倒在桌前，而惊蛰踉跄几下，怎么也站不起来。
眩晕袭来，细柳一霎握紧腰间的刀。
商队的人见此，终于察觉不对，数人抽刀才要起身，却又立时栽倒下去。
茶碗砸了一地，脆声被雨声掩盖。
细柳一手扶柱，仍听清雨幕里急促的脚步声临近，不多时，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彪形大汉手持长刀大摇大摆地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手下人。
“杆儿，你做事也太磨叽了些，”那大汉看着地上那些身骨软的刀剑都提不起的家伙，“倒教爷在外头好等！”
人是都放倒了，但大汉却没听见那杆儿应答，他一皱眉，觉出点不太对劲来，他立时快步朝茶棚最里面走去。
他倏尔止步。
一双眼紧盯着那坐在灶台上的紫衣女子，裙袂之下，她脚踝苍白而筋骨嶙峋，身后蒸笼里扑来的热雾不知何时已汗湿了她的鬓发，髻间银叶轻晃，她手中一柄纤薄的刀正抵在那店家的后颈。
“虎爷……”唤做杆儿的店家一嘴牙齿已被刀鞘打碎，他满嘴是血，被迫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杆儿的后颈，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而虎爷一双阴鸷的眼微眯，顺着沾血的刀尖往上，只见女子握刀的手蜷握处分明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很显然，这是此女子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手段。
“杆儿，你惹麻烦了。”
虎爷冷着嗓。
这女子一看便不是个善茬。
“救我，救我啊虎爷……”杆儿口齿不清。
虎爷没理他，却径自一抬手，一时间，数十人都挤进这茶棚，争先恐后地朝那紫衣女子扑去。
细柳一刀刺穿那杆儿的后颈，抽出刀来，血液迸溅，她一个旋身，躲开袭来的刀锋的同时，一刀将笼屉打出。
被蒸了许久的笼屉打在几人的身上，烫得他们大声惊叫。
那虎爷眼见她双足落地，持刀连杀数人，他脸颊的横肉一抽，心中犯凛，立时朝前杀去。
惊蛰手脚无力，强打起精神从怀中掏出两粒丸药来，自己吃了一粒，才喂给那不省人事的花若丹，便见那商队管事亦强撑着被几人扶起。
他们没有人去顾将才搬进茶棚的粮食，忙往雨幕里冲。
“虎爷！他们要逃！”
有人大喊。
虎爷一时分神，他堪堪抵住面前这女子的刀刃，虎口被震的发麻，他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兵器，再看周遭的兄弟已只剩十几个，他心中生骇，忙道，“女侠，咱无意冒犯，若您高抬贵手，今日得了那帮盐商的钱粮，咱必与您对半分……”
话还没说尽，一枚飞刀蓦地刺入他的后背。
“虎爷！”
仅剩的十几人大惊失色。
他们齐齐回头，只见那十三四岁的少年神情阴测测的，“看老子今日不将你们这些要钱不要命的玩意收拾干净！”
老大已经躺在地上没有声息了，山匪们一个个惊慌失措，连忙往茶棚外逃窜，惊蛰追出去，一发飞刀刺中一人，那人扑倒在一架马车前，手中的刀割破了马腿，引得那马双蹄一抬，再重重踩下去，踩得那人大吐一口血，没了反应。
马疯了似的引颈长嘶，才被转移到车中的一只大箱笼摔了出来，“砰”的一声，一人从箱笼里出来，在泥泞里滚了几圈，正到惊蛰的脚边。
惊蛰才发出一枚飞刀，又一名山匪倒下去，他低头对上一双陌生凶悍的眼睛，一道银光闪过，惊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拽，躲开了那人指缝间的铁珠。
惊蛰回头，只见铁珠已嵌入柱中，他立时后背生寒，“细柳……”
细柳没出声，只松开惊蛰，与那趴在泥泞里，面容不清的男人对视一眼，便见他飞快起身，却转头掏出来一样东西。
砰砰几声，火光在雨幕里闪烁，那几个逃窜的山匪胸前依次炸开血花。
“火铳？”
惊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谭二爷！您快收起此物！”那商队管事只喝了几口茶水，却也是手脚乏力，这会儿用尽了力气喊，“切莫生事！切莫生事！”
火铳森冷漆黑的管口冒着些白烟，他吹了吹，又忽而盯住茶棚前的细柳、惊蛰二人，“没收拾干净，何必急着走？”
平淡语气之下，杀意横生。
“火铳是官府才能有的东西，看来我惹了麻烦事。”
惊蛰在细柳身后低声道。
他若不追那些山匪，也不会撞破这等阴私。
“你给花小姐吃解药了？”
“嗯，不过是些下三滥的迷药，”惊蛰紧盯着那手持火铳的男人，动作小心地将一粒丸药塞到细柳手中，见她吃下去，又伸手摸向腰间的另一柄刀，他尚有些稚气的面容终于显露一分忐忑，“细柳……”
细柳刀，本是双刀。
但细柳通常只用一柄刀。
除非遇上不一般的对手。
雨声淅沥，湿雾弥漫，天色青灰暗淡，细柳侧过脸，雨水顺着她的鬓发滴落：
“你进去看好她，我若不叫你，你便不要出来。”

第3章 寒露（三）
惊蛰却没立即转身，他抬头望向雨幕里，“我等对阁下的任何事本没有兴趣，何不各退一步，且当今日不曾见过？”
他话音才落，那火铳漆黑的管口倏尔指向他。
细柳反应迅速，立时扯过惊蛰，火光乍现，支撑简陋马棚的一根竹竿断裂，茅草顶塌陷了半边。
惊蛰被猛的一推，他踉跄地摔到茶棚里去，抬起脸来，只见朦胧雨幕里，那道黛紫身影抽出双刀，踩踏泥水飞身跃向那人。
她持刀打出水花飞溅在男人脸上，飞快落去他面前，男人立时扣动扳机，然而细柳的双刀已抵在他火铳之下，管口刹那朝天，“砰”的一声响，双刀左右一抽，火铳被抵落在泥水里。
男人被迫后退躲开细柳的攻势，也无暇去拾捡火铳，他回望身后，立时从死去的山匪身上抽来一柄长刀，再定睛去看雨幕里的那年轻女子。
雨水砸在刃上，发出铮鸣。
他再不能小瞧这个似乎连双十年纪都不够的女子。
“阁下出身行伍，又带着火铳，看似来头不小，又缘何躲藏在箱笼里，不敢见天日？”
她出声了，嗓音冷如晨露滴落。
被她看穿了自己的身法路数，男人面色微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手中双刀停留一瞬，复而看向她，“你一个女儿家，为何修习此等短命刀法？”
细柳不答，却道，“既知我短命，大人何不在此先留我一命？”
“要怪，”
男人步法扎稳，抬手横刀，“便怪与你一起的那个小子，他太莽撞。”
话落，他疾步杀去。
雾蒙蒙的一片天，淅沥的雨声不断，细柳躲开男人的腿法，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可他是个在沙场浴血而生的人，疼痛不能使他反射性地退却，反而激得他更加发狠，长刀狠劈下来，细柳右手扬刀一挡。
然而男人的力气极大，他手上用力，刀抵着刀压下来，她一时虎口发麻，刀背重重地压向她肩上。
“可惜女子终究是女子，气力配不上这刀法。”
男人惋惜的口吻却更像是一种嘲弄，细柳双眸一抬，她忽然后仰侧身，左手刀一挥，在男人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男人立时后退几步，他瞥了一眼自己臂上的伤口，再回头盯住那紫衣女子，他的目光更似凶兽。
见了血，他更兴奋。
细柳忍着虎口的酸麻，用力握紧了双刀，见他扬刀而来，她亦快步迎上，刃光闪烁相接，水花飞溅。
他的攻势明显更狠，带着千斤重的杀意。
天边雷声轰隆炸响。
花若丹才将将醒来，便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身，剧烈的眩晕令她几欲干呕，缓了片刻，她才看清满地狼藉，满地的死尸。
她惊叫了一声，回头只见惊蛰在檐下立着，外面是如瀑的大雨，其中间或夹杂了些打斗的声音。
她立刻跑到惊蛰身边，“小公子，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惊蛰却没有工夫搭理她，他的一双眼紧盯着雨幕里那两道打斗的身影，忽然间，他瞳孔一缩，“细柳！小心！”
花若丹立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陌生男人袖中飞出铁弹子，细柳将将闪身躲过，却被男人的刀柄击中腹部，她立时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刀锋抵入泥地，细柳吐出一口血来。
“细柳先生！”
花若丹大惊失色。
那男人并不打算给细柳喘息的机会，见他抬手扬刀，三两步便要到细柳面前，惊蛰立刻扔出飞刀。
大雨掩盖太多声息，男人耳力受扰，一时不防，飞刀刺中他的右臂，他握刀的手顷刻不稳。
细柳抓住这时机起身，却见男人回头。
他动了，却是奔向茶棚里的少年。
细柳三两步向前，一刀截住他，逼退他几步，她扬声，“都进去！”
惊蛰不敢再妄动，拦着花若丹后退。
雨幕之中，一玄一紫两道身影缠斗不休，花若丹紧紧地揪着手帕，“小公子，你真的不去帮细柳先生吗？那人似乎很厉害，细柳先生一个人怎么能行……”
惊蛰恶狠狠地回头瞪她。
花若丹的声音戛然而止。
“马车上可还有要紧的物件？”惊蛰冷冷地道。
花若丹似是被这少年阴沉的神情吓得呆住，片刻才摇头。
“拿好桌上你自己的东西，我们从后面的山径离开。”惊蛰说着走进去，这雨下得这样嘈杂，那只狸花猫却在长凳上睡得安稳。
他三两步走近，俯身去抱起，岂料它睁开一双圆圆的眼睛，一下从他怀里跳到桌上，走来走去。
它根本就不会乖乖跟着他走。
惊蛰立时放弃这个打算，在地上捡了一柄刀，劈开后面的竹编棚子，他回头，“走。”
花若丹回头望了一眼那仍在缠斗的二人，却是一句话都没再说，带好自己的包袱，跟着惊蛰，弯身从破口出去。
商队管事与手底下的几人身上的药效还没过，他们连刀也提不动，只得趴在雨里，只见那谭二爷一个腾跃，扬刀劈砍，那女子双刀接上，却力有不逮，一膝跪进泥水里。
男人冷笑一声，用力压下，刀刃横向她的脖颈。
湿泥里的石子抵得细柳膝盖生疼，她握着刀柄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雨珠一颗颗砸来她的脸颊，她咬紧牙关。
眼看锋利的刀刃更近一寸，男人更为用力，却不料这一刹，细柳忽然卸力，同时整个人后仰倒进泥水里。
男人吃了一惊，立刻想要后退，然而她十分迅速地在泥水里翻身，一手攥住他臂上没来得及拔除的飞刀，用力刺深。
这一下痛得厉害，男人额头青筋猛跳，他堪堪抬刀抵开细柳的攻势，但他并不是双手用刀都很灵活的人，右臂因伤慢了一些，便给了细柳可乘之机，双刀擦过他的腰身，划出几道血口子。
男人一掌打在她肩上，但她却没后退，翻身抬腿一踢，正中男人的胸膛，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他垂眼的刹那，只见刀锋嵌入湿泥，双刀已交错横在他颈间。
“谭二爷！”
商队管事脸色大变。
“飞刀有毒。”
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右臂为何这样疼，疼得他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我的同伴是喜欢用毒，可惜今日大雨，冲淡了毒性。”
女子脸上沾着没冲刷干净的血迹，修习双刀者，胸肺浊气难除，此刻她双肋疼得剧烈，被雨水呛了嗓子，声音有点哑，“虽疼，却不致命。”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她，片刻，“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惜命，还是不惜命。”
她不留余地的招式，可不像是一个惜命的人。
“遇见大人您这样的人，只有不要命，才能活命。”
雨露顺着细柳髻间的银叶滴落。
“那你还在等什么？
“你去西北，为的是杀达塔人。”
她却冷不丁地道。
这不是在问他，而是笃定的语气，男人满面的狠戾倏尔因她的这样一句话而僵住，他猛地抬眼。
商队管事的一声“谭二爷”，以及他们将要送粮食去的方向，便已经让她猜出他的身份。
“我果然该杀了你。”
男人语气里满是森然的杀意，“怎么？你却要放过我不成？”
他话音才落，在他颈间的双刀顷刻收回。
“你……”
男人不敢置信，看她收刀入鞘，他却立即拾起手边的长刀。
“我的同伴已经走远，此处离驿站也不算太远，如今想要您性命的人不在少数，”细柳冷静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刀，“大人确定还要在此耽搁？”
此话一出，男人立时望向茶棚，果然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他看着那女子走入茶棚，不多时便从里面抱出来一只狸花猫，她慢吞吞地将它放到随身的布兜里。
“你就不怕今日放过我，来日我再派人截杀你？”
“大人与我素昧平生，岂知我的底细？”
细柳扯唇，“茫茫神州，大人何必费那个心力来寻我这样一个并不重要的人，何况您此去西北，鞭长莫及。”
“你因为达塔人而放过我？”
男人见她转身真要走，便道。
细柳并未回头，“盼您兄弟二人多杀达塔人，早日收复万霞关。”
男人一怔。
大雨如瀑，他看着那女子单薄的背影，她一只手挡在猫脑袋上，腰间的银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谭二爷，咱们快些离开这儿！”
商队管事被人扶着勉强起来。
男人一言不发，一刀撑在泥地里，站起身，却听“砰”的一声，他瞬间回过头，只见商队管事身上竟有一个血窟窿。
又是“砰”的一声。
男人低头，发觉自己胸口也破开了一个血洞。
细柳转身，正见那位谭二爷魁梧的身躯骤然倒下去，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掉出，而火光在湿润朦胧的雨幕里闪烁，商队几人齐齐倒下。
细柳三步并作两步，迅速上前，俯身去拾捡那物件。
此刻身披蓑衣，戴着斗笠的数人从暗处现身，他们紧盯着此间唯一清醒的活口，细柳当即转身施展轻功。
火光一闪，擦过她的肩。
细柳摔在官道的另一侧，那些人手持火铳正欲上前，却隐约听见一阵雨水也遮掩不住的马蹄声。
来的人不少，否则马蹄声不会如此真切。
他们近了！
为首的人远远一望，那女子倒在官道旁动也不动，他也没再命人去查探，立时一挥手，几人抽刀入了茶棚，再出来时，刀上都沾着血。
他们很快退去。
细柳此时才动了一下，她一掌撑在泥水里，却起不来身，雨势减弱，那批人马越来越近了。
细柳却没有多余的气力，她堪堪回头，隐约在雨丝之间，看见那一团骑马而来的人影。
麻烦大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中叹气。
忽的，
道旁碧草蓊郁，忽然沙沙作响。
细柳睁眼的刹那，一只手从草丛里探出，迅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了下去。
“赵大人，此处有异！”
骑马在最前头探路的一名捕快发觉满地死尸，立时回头大喊。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赵知县骑马上前，只见此间惨状，惊骇非常。
一时间，官道上人声马蹄声交错。
道旁连天的碧草之下，是一片长满了草木的低洼之地，细柳双手握在腰间刀柄，那只将她拉下来的手此刻正捂着她的嘴。
林间雨声滴答，她身边这个少年约莫十七，一身圆领锦袍沾了不少泥水，雾气里，他湿润的眉眼清澈干净，分毫不显狼狈。
青灰暗淡的天光里，他忽然松开她，拎住从她布兜里掉出来，浑身是泥的狸花猫，立时要去捂猫嘴，但见它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叫声。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雨势越小，越盖不住此间声息，官道上人声嘈杂，他眉眼略带焦急，看向细柳，谦声道：
“……能否让它别叫了？”

第4章 寒露（四）
雨势虽减弱，却仍有连绵的沙沙声。
“这条路怎么跟舆图上的不太一样？”
细柳半睡半醒，耳边隐约有一道清润的嗓音低语，她堪堪睁眼，积在眼睫的雨露入了眼眶，短暂模糊了视线。
待如墨一般的山色在细柳眼中恢复清晰的轮廓，她浑身又是剧痛，又是无力。
“你醒了？”
忽的一道声音传来。
细柳浑身一震，这才惊觉自己在一人后背。
本能的，她迅速扼住此人的咽喉。
少年脊背明显僵了一瞬，他倏尔停步，稍稍侧过脸来，对上那样一双清冷的眼，顷刻的杀意毫不作饰。
“方才官府的人就在那条官道上，雨势一小，他们难免会顺着道旁去搜，而你昏迷，我便只能先带你去找一处蔽身的地方。”
少年说着，腾出一根手指轻敲了敲细柳的手背，也不恼，却笑了一下，“为了你和你的猫，我可颇费了一番力气。”
茶棚一战消耗了细柳全部的气力，她昏昏沉沉，沙沙雨露在耳，她的视线低垂下去，发觉她的布兜正斜挂在他身上。
那只狸花猫讨厌雨水，只在布兜里露出半个脑袋，蔫哒哒的没有动。
细柳盯住他那双眼睛，片刻，她的手忽然垂下去，指腹擦过他的喉骨，冷得他眼睫一动。
不像是装的。
“多谢。”
细柳嗓音沙哑。
“不必，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少年说着，又顿了一下，“只是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少年一边往前走，一边又问，“还有，那些人为何……”
他话未说尽，细柳半睁着眼，打断：“你又是谁？”
“陆雨梧。”
他走在绵绵雨幕里，“秋雨梧桐叶落时。”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后颈，陆雨梧说道，“姑娘是聪慧之人，若我真有心对你不利，又何必带你走这一程山路。”
细柳依旧不答，只是看着布兜里瑟瑟发抖的狸花猫，伸手安抚似的摸了一下，猫脑袋湿漉漉的，沾了她满掌水珠。
陆雨梧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侧过脸，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又闭起了眼，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于是他站着歇了口气，又朝迷蒙烟雨里去。
记在脑子里的舆图并不管用，陆雨梧早已不知道前面究竟是什么地界，不知走了多久，雨终于停了，日光初现，山径上的雾气也散去许多。
“快，你们都快些！”
年迈的老翁拄着拐，一双破履踩在泥泞里，招呼着后头的队伍跟上，“快别惦记着家里那些搬不动的家当，物件哪有命重要！”
他吆喝得口干舌燥，眼见推车陷在泥里半晌推不动，他回头才要喊人来帮忙，却冷不丁地瞧见一张陌生脸孔。
少年满额是汗，衣袂和脸上都沾了些泥，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姑娘，老翁见那姑娘不省人事，右臂也不知是怎么伤的，凝结了一片血污。
“老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陆雨梧好不容易寻到有人烟的这处，却见他们携家带口，又带着行装，各有各的惊惶。
“你是哪里来的外乡人？这个当口，还往这里来？不要命了？”
老翁拄拐走近，颤颤巍巍。
陆雨梧闻言却抬起脸，他往四周一望，远处白茫茫的雾霭没有散尽，隐约透出巍峨青山的轮廓，他立时问道：“前面可是罗宁山？”
“你既知道罗宁山，就不该往这处来。”老翁说道。
永西有反民造反为匪，数月前有一支近两千人的叛匪冲破永西关隘，盘踞在这安隆尧县的罗宁山中，时时滋扰官民。
“舆图有误，我才错来此地。”
陆雨梧解释道。
“你背上这姑娘是怎么了？”老翁走近了几步才将她臂上的伤看得清楚些，那血肉模糊的，着实有些骇人。
陆雨梧叹了声，“路遇贼寇劫道，若非家妹会些功夫，只怕我兄妹二人如今已身首异处，我本想借贵地暂时安顿，却不知老伯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听说昨儿山那头的村子被罗宁山里头的那些贼匪给抢了，钱米没了，人也杀了个精光……说不得他们今日就会翻过山头，到咱们这处来作孽，我们这是急着去避灾呐！”
老翁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前头有人喊：“村长，咱们快些走吧！”
那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到这会儿，老翁才发现方才在后头陷在泥地里的推车已经被那小伙子推到前头去了。
老翁点点头，再看向面前的少年，“你……”
终是有些不忍，他道，“看你背着个姑娘，太阳落了山也不知往哪儿栖身，要是那些贼匪一来就更不好了，先跟我们走吧？”
“多谢老伯。”
陆雨梧弯起眼睛。
这些村民并非是举家搬迁，而是将自家紧要的东西都运到村落后面的悬崖上，但下过雨的狭窄野径十分湿滑难走，前面的老妪脚下一滑，陆雨梧迅速腾出一只手去抓她的手肘，稳住她的身形，他却一膝抵入泥水里。
老妪惊魂未定，转过脸来，颤颤巍巍，“小公子，对不住……”
泥水里的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陆雨梧摇头，温声，“您站稳。”
道旁林木繁密，背后的姑娘依旧不省人事，陆雨梧折下来稍粗的树枝给老妪撑在手里暂作拐杖，越是往上，草木越是茂盛，陆雨梧抬头，只见前面的人拨开浓密的草叶，赫然露出来一个崖洞。
有人点燃了火把，弯身进去没一会儿，一团黑云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声音刹那涌出，大家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蝙蝠。
洞口狭窄，但入内之后又十分宽阔，甚至被开凿出多个石室，或许是连着下了好几日雨的缘故，洞中阴冷潮湿，低洼处时有渗水。
在山径上被陆雨梧扶过一把的老妪帮着他将那位昏迷的姑娘放到铺好的干草堆上，又去将自己包袱里的一件粗布衣裳取来搭在姑娘身上。
陆雨梧轻声道谢，而后将布兜里的猫抱到怀里，又在布兜底下掏出来几个瓷罐，木塞一打开，苦涩的药香扑面，他从怀中取出银钱递给面前的老妪，道：“还请您替她上药，再寻一件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
老妪抬起脸，面前这少年衣摆沾着泥水，但衣襟却依旧洁净，乌浓的发髻整齐，而玉簪剔透，通身的气派与这阴暗脏乱的石洞格格不入。
少年起身抱着猫避出去，老妪方才回过神，活了大半辈子，她实在没见过手里这么大一锭银子，睁大老花眼端详片刻，才哆哆嗦嗦地收到怀里，借着石壁上燃烧的松明，她再看向干草堆里的姑娘，那臂膀血淋淋的，伤处与破损的衣料已有所粘连，着实吓人。
松油燃烧的味道充斥石室，纷杂的步履声隐隐约约，细柳满额是汗，倏地睁开双眼，入目是嶙峋石壁，晶莹的水珠悬在石棱，又一下子滴落在她身下的干草堆，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清醒了些，听见石室外步履声来来去去，还隐约有说话声。
她不由凝神，细听起来。
“以前咱们这儿出过大盐商，这个崖洞，本是他家里凿的，为的就是躲避匪患，多少年弃置不用了，要不是罗宁山里头来了那么一帮子贼匪，咱们也犯不着躲到这儿来……”
老村长在火堆旁长吁短叹，“那头的村子遭了劫，只怕贼匪顺着山路到这儿来也是迟早的事……”
“听闻，永西总督坐镇云州，便是为了剿灭反贼，而今这些反贼占罗宁山滋扰官民，总督府就没有派兵围剿？”
崖洞潮湿阴暗，陆雨梧开口，嗓音泠泠，敲冰戛玉。
“小公子你也说了，那是永西总督，咱们这儿却是出了永西边界的，归安隆府管，咱们这儿的县官儿也不是没有给知府大人送邸报，但上头说了，永西要派兵来安隆府，那是需要那些大老爷们之间走个章程的，章程没定好，永西的官军就不能越界。”
老村长话音才落，一旁烤火的一个中年男人不由道：“谁知道他们那些官老爷要走多久的章程，如今只有县尊大人会派些人来巡视，只不过，他们也不是日日都来，毕竟咱们这里偏僻，路又不好走。”
“知县多久来巡视一次？”
陆雨梧用拧干的巾子擦拭猫脑袋上结块的泥点子，忽然问。
“大约每隔六日来一回。”
男人答。
陆雨梧停下手中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声，“他们来时，可遇见过罗宁山的贼匪？”
中年男人与那老村长相视一眼，两人都摇头。
“知县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陆雨梧又问。
“是在五日前，”老村长端来身边人给的热汤，却没心思抿上一口，“但愿咱们能将明日躲过去，等到县尊大人他们来。”
“村长您也不用太忧心，咱们村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就是个空的，那些贼匪就是来了，见不到人，又没有钱米，他们应该就会走了！”
一个年轻的庄稼汉子端着碗过来说道。
好些人听了，也连声附和。
“剿匪这事，咱们总归只能指望官府，就盼着那些官老爷们行行好……”
老村长哀叹一声，手中的热汤都快凉了，听见外头雷声大作，心知又要下雨，便起身张罗着让人去将才排过积水的缝隙堵上，免得夜里再有雨水渗进来。
细柳静默的在石室里听罢这番话，又听一阵步履声近，她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视线不经意一垂，落在床边那双男子式样的黑靴上。
外面火堆橙黄的光照在石壁上，映出一道影子，细柳看见那青衫乌发的少年进来，冷白眼皮褶痕舒展，浓而长的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了两片阑珊的影。
他正看怀里抱着的那只狸花猫。
火光照见他筋骨漂亮的手背，上面交错铺陈着几道猫爪子抓出的血痕，狸花猫一点也不习惯他这个陌生人，一双圆圆的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他，嘴里不断发出威胁的声音。
但他却还敢用手摸一摸它的脑袋，捏着小半块糕饼，凑到猫嘴边。
它饿得很了，只嗅了嗅味道，就什么也忘了，低头就去咬糕饼。
陆雨梧弯唇，抬首望见石床上那女子面容苍白，双眸冷如静水。
而细柳却在看他天青色的衣袂底下，一双赤足。
倏尔，又四目相接。
“姑娘，要吃吗？”

第5章 寒露（五）
闷雷声滚，夜雨瓢泼。
燃烧的柴堆勉强驱散了些崖洞中的阴冷湿意，细柳伤重，浑身无力，起不来身，手里捏着半块陆雨梧方才递给她的糕饼，勉强抿了几口老妪喂给她的热汤。
干哑的嗓子这才好受了些，细柳轻声道：“多谢。”
老妪笑笑，踅身出去。
几个小孩儿挤在这间石室里，细柳抬眼，看着坐在石上的少年正将油纸包里碎掉的糕饼一一分给他们。
他气质温文，说话声音又好听，那些小孩儿一点也不怕他，一口一个“大哥哥”地叫。
一个站在后头，年约六七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的，才鼓起勇气，慢吞吞地去接他递来的半块糕饼，却被前面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小男孩儿截了胡。
小男孩儿飞快塞进嘴里，小姑娘睁大双眼看着他，脸颊鼓起来，眼圈儿一下红了，正要哭，面前却忽然又递来半块糕饼。
小姑娘抬起头，发现是躺在石床上的大姐姐，她看着细柳惨白的脸，忘了哭，也没有伸手接，脑袋耷拉下去，小小声：“姐姐吃。”
细柳不言，只将糕饼递入她手中。
油纸包里的糕饼分完了，围在陆雨梧身边的小孩儿们终于跑出去，陆雨梧掸了掸衣袍上细碎的饼渣，将小姑娘拉到火堆旁坐下，说，“吃吧。”
糕饼里裹有奶酥，小姑娘咽了咽唾沫，她咬下一口，看见趴在自己旁边的狸花猫，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也揪下一块给它吃。
细柳身上搭着的衣裳因为她方才的举动而叠至腰间，此时她方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粗旧的麻布裙，怔愣一瞬后，她下意识去摸腰侧，刀并不在。
“你身上伤势很重，所以我请阿秀的祖母给你换了身她的。”陆雨梧手中捧着一只瓷碗，热雾上浮，晕淡几分他的眉眼。
小姑娘也抬起脸来说，“姐姐，你的衣裳脏了，我去看看阿婆给你洗干净了没有。”
细柳立时想起方才那位给她喂过热汤的老妪，想来她便是这小姑娘阿秀的阿婆，细柳才回过神，便见阿秀已站起来，往外面跑去。
石室内一霎寂静下来，火堆里偶尔有噼啪声。
外头雨大，有水顺着石缝渗入，石壁上潮湿一片，细柳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双足冷得像是没有知觉。
“你的双刀我就放在你身侧的稻草堆下。”
陆雨梧言毕，回头见她这样，“有此一遭，于姑娘而言当真是无妄之灾。”
冷不丁的，细柳听见这样一声。
她朝少年看去，正逢他往火堆里添入几簇柏枝，火焰“卒”的一声升高，散开，灼人的温度带着溅开的火星子迎面扑来，陆雨梧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仰。
扑面的暖意令细柳觉得唇齿间的冷似乎少了些，柏枝很快燃尽，火光回落，她撇了一眼少年被火星子烫红的脚踝，“公子不食人间烟火，亦遇无妄之灾。”
“穿上吧。”
细柳没有太多力气，声音也轻：“反正我躺在这儿，到底只能浪费你一番好心。”
她指的是放在床下的那双靴子。
“等你能动了，自有不浪费的时候。”
陆雨梧又坐回火堆前，他避开大片柏枝，从底下抽出一根柴来，往火堆里一扔，却听身后女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尧县的枣树村，”陆雨梧抚平衣袂的褶皱，“对不住姑娘，是我的舆图有误，走错了方向，在你昏睡之时，我问过这些村民，他们说永西有反民为匪，如今正盘踞在罗宁山上，约莫两千人，可谓穷凶极恶。”
说着，他轻叹一声，“眼下我们只能在此暂避，却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火光映照细柳一张苍白清癯的脸，波澜不显，“你既说他们是永西过来的贼寇，那么永西总督府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剿匪，总归是官府的事。”
陆雨梧听罢她末了那句，侧过脸来，眼瞳剔透，像温润的琥珀，“这话村长也说过。”
“是吗？”
细柳扯了扯唇，她已不欲再说些什么，茶棚一别，惊蛰带花若丹离开的时机正好，若身后没有尾巴，他们一定是安全的。
惊蛰一定会在往燕京的路上等她，她必须尽快与他们会合。
心里添了一层焦灼，外头的人声雨声交错，细柳的眼皮越发的沉重，不知不觉，青衫少年挺拔的后背在她眼前模糊。
“这怎么就发起高热了？”
“这高热可了不得！退不下来，烧坏脑子是轻的，就怕命也保不住！”
“村长，咱们这儿也没个大夫啊，这可怎么是好……”
隐约间，细柳似乎听见许多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睁不开眼，反而陷入更深的混沌，也不知过了多久，冗长的漆黑开始化为晶莹的白。
大雪扑簌。
山枇杷树亭亭如盖，年约八岁的女孩儿一身簇新的袄裙沾了花粉雪水，湿答答的，一双手抱着树干，在树上瞪着底下头戴网巾，身着靛蓝道袍的男人。
他左边的眉毛被剃了个干净，一张清峻的面容铁青，厉声呵斥：“咱们家到底是谁教得你如此顽劣，给我下来！”
“我不下去！我不要嫁给比我小俩月的爱哭鬼！”
“这是父母之命，岂由得了你？”
女孩儿摇晃树枝，“您看着我母亲种的这棵枇杷树说，她也是愿意的么？”
男人满眼是散落的枇杷花，风声呼呼，他的怒容似乎稍有凝滞，半晌，“你们是指腹为婚，你母亲生前怎会不知？我与你母亲都是为了你考量，将来你嫁到他们家，会好过的。”
“你愿意在上面待着，那就好好待着。”
男人一挥袖，底下的梯子很快被仆人挪走，很快院子里什么人也不剩。
天寒地冻，女孩儿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拗着劲不肯大声喊人，身上渐渐落了层薄雪，她浑身都冷极了。
仆人终于又搬来梯子，喊着小主子快下来。
她怎么都不肯理。
“圆圆，下来。”
这样一道稚嫩的声音落来，女孩儿下意识朝底下望去，雪地里不知何时立着那小少年，年约八九岁，穿着一身竹青圆领袍，领子上镶着兽毛，一张脸生得白玉无瑕，秀气极了，在底下正朝她招手。
女孩儿一见他，皱起眉，“我可以下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娶我。”
“为什么？”
“我不喜欢爱哭鬼。”
“可是，”
小少年抿了一下红润的唇，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我没哭，你在哭。”
女孩儿摸了一把脸，“那是因为……”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从树干上掉下去，仆人们吓了一跳，惊声喊着，连忙朝树下跑去，小少年离得近，他几步往前，女孩儿掉下来，压着他一块儿摔倒。
所幸仆人们还没来得及扫雪，院子里积雪厚重，两个小孩儿满头满脸都是雪粒子，一个还在抓着另一个的衣襟说：“不许娶我。”
“哦，”小少年被砸得晕晕乎乎，揉开眼皮上的雪粒子，望着她说，“圆圆，我们去吃八宝鸭。”
八宝鸭没吃成。
女孩儿很快发起热来，大夫来看过，说要退热，女婢换着湿巾子给小主子退热，去换水的当口，小少年掀开门帘，一边走进来，一边擦拭掉手上的雪粒子，他一到床前，就把手捂到她的额头上。
女孩儿被冰得瑟缩了一下，她慢吞吞地睁开眼，“你做什么？”
她躲开，才看见他一双手冻得通红通红的。
“雪有什么好玩的，把手冻成这样。”
她恹恹地说。
“不好玩。”
小少年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没一会儿又将手放到她的额头。
那种冰冷的温度破开纷杂的梦境，以一种湿润的，厚重的触感真实地落在细柳的前额，她双眼还未睁便率先攥住那只手。
睁眼，满室明光刺得她双目微疼。
片刻，她看清自己攥住的这一只手的腕底，青色的血管细致地覆在冷白的皮肤底下，一道犹如弯月的红痕清晰可见。
“姑娘？”
陆雨梧的声音落来，碎雨如珠，泠泠如磬。
细柳松开他的手，才见他手里握着一块湿的巾子。
他双眼微红，看起来湿润剔透。
细柳怔了一瞬，“你怎么……”
“啊，”
陆雨梧抬手揉了揉眼睛，他原本冷白的眼皮又泛起一层薄红，“我错烧了湿柴，被烟熏了眼睛。”
难怪这石室里残留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方才睁眼也觉得有些不适，但细柳盯着他的面庞。
尖锐的刺痛来得突然。
顷刻间，好似绵密的针不断戳刺着她的脑髓。
剧烈的眩晕令细柳双目不清，她更听不太清床前的少年关切的轻唤。
齿关打颤，细柳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此次紫鳞山赐予的药全在惊蛰手中，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第6章 寒露（六）
“县尊！所有尸体都在这里了，共四十二人！”
一名捕役快步走入茶棚内，俯身作揖，袍角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卑职还在其中一人身上发现了此物。”
赵知县放下茶碗，接来他手中的印信，此时天色已经黑透，茶棚内烛火昏暗，那刘师爷立时又扶一盏灯来，请赵知县在灯下观看。
“谭……应鹏……”赵知县方才念出这三字，他立时“嘶”了一声，“劝之啊，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刘师爷在听清这三字的刹那，脸色微变，他放下烛台，从赵知县手中接来印信，他沾了桌角未干涸的血渍，在掌心一按，“谭应鹏”三字鲜红，赫然印在他掌中。
“县尊，大事不好！”
刘师爷避开捕役，凑到赵知县身边低声。
“你们再去搜，看看有无遗漏！”赵知县抬头将棚子里的几名捕役快手都打发出去，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复而看向刘师爷。
“达塔人今年春天又开始屡犯我大燕西北边境，陛下遂令大将军谭应鲲驻守西北……”
刘师爷的话还没说尽，赵知县登时一个激灵，他抓过刘师爷的手，“谭应鲲，谭应鹏……”
赵知县猛地冲出茶棚，外头的捕役快手们已将尸体摆放整齐，这雨下得太大，一具具尸体被洗去血红，变得肿胀发白。
一名捕役赶忙来给赵知县撑伞，赵知县却倏尔抓住他的衣襟，质问：“印信是在哪具尸体身上找到的？！”
捕役连忙指向其中一具。
雷声炸响，闪电频发，赵知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尸体应当是这些死人中较魁梧的一个，胸口一个血洞，十分骇人。
赵知县只是一个小小的尧县县令，他自然没有那个机会得见深受皇上器重的谭家兄弟，可若那印信是真的……
赵知县膝上一软，踉跄后退，在后头跟出来的刘师爷连忙上前将他扶住，他稳了稳身形，回头：“劝之，若他真是谭二爷，却死在我的治下……”
“县尊莫慌，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些尸体搬回，一方面，我们先搞清楚他的身份，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再想想该如何给上面写个札子。”
刘师爷宽慰道。
赵知县三魂丢了七魄，只点了点头，刘师爷一边扶着他，一边让底下人快些收拾尸体，不料雨幕里隐约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知县与刘师爷抬首望去，只见一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底下鳞甲泛光的兵士齐齐下马，踩着泥水奔来。
“尔等是何人？”
为首的那人未近，声先至。
捕役伞下的灯笼照见来人，赵知县看清那人的样貌，“原来是张巡检。”
“赵知县？”
那身形高大的张巡检亦认出来这位县官大人，他一抬手，身后的兵士们齐齐收刀，接着他快步走近，抱拳一礼，“县尊大人怎会在此？”
“啊……”
赵知县神色一滞，他自然不会告诉此人自己来此的目的，便借口道：“本是要去近处的村子巡视的，岂料在此地遇上这等骇人的命案。”
他继而反问，“张巡检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巡检也不兜圈子，他大手一挥，后头的兵士立即提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瘦小男子，赵知县双手插在袖中看着兵士朝那男子的腿弯一踹，那人一下跪进泥水里。
“这是？”
赵知县看向面前的张巡检。
“县尊大人，这些死者中，有永西来的盐商，还有一些身分不明的贼匪，他们有的死于刀伤，有的死于火铳，是与不是？”张巡检侧过身，瞥向那几十具死尸。
赵知县心中生怪，脱口，“张巡检如何得知？”
张巡检回身，抬首指向那被绑缚着的男子，“县尊大人有所不知，此人便是今日这场灾祸里，唯一的活口。”
“县尊大人面前，还不据实以告！”
他冷声喝道。
那身形瘦小的男子浑身一颤，连忙俯身，“县尊，县尊大人，小人家贫，故在山上落草，这茶棚本是我们兄弟支起来的，想着在道上劫几个钱花，哪知，哪知今日碰上了这等硬茬子，幸好小人趁乱跑了……”
“这么说，这些盐商不是你们杀的？”
刘师爷在赵知县身旁，质问道。
“小人几个如何能有那火铳？那可是官府的东西……”
刘师爷怒声呵斥，“混账！你这意思是官府杀人？”
“不敢，不敢……”
那男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道，“是个女子，是个女子使的火铳！”
女子？
乍听此言，赵知县立时招手，“来啊。”
后头的捕役当即捧着一样物件上前来，那是一柄沾满泥水的短火铳，赵知县将他递到那人的眼前，“你口中的女子，所用的可是此物？”
“是！”
男人点头，斩钉截铁，“就是这个！”
“好，”
赵知县俯身，盯住他，“你现在，便与本官好好说说那女子的样貌，年纪。”
——
松明在燃，石室里橙黄一片。
阿秀坐在石床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狸花猫，她仰起脸，“姐姐，它叫什么名字？”
“一定要有名字吗？”
细柳看了一眼正用脑袋拱她手背的猫。
“为什么不呢？我们每个人都有名字，小猫也要有小猫的名字，”阿秀小声地说，“就像老村长家里的阿黄，大家叫它阿黄，它就会跑过来，它知道那是它的名字。”
细柳却因阿秀的话微微出神。
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细柳是刀的名字，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她捡来这只猫，也忘了要给它取一个名字。
“圆圆，我们去吃八宝鸭。”
忽然间，稚嫩的声音伴随模糊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那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她甚至想不起梦中所有人的脸。
只记得冰雪的温度，满掌的湿润。
细柳无法确定梦中所见是真是假，她抬起眼帘，那青衫少年正立在石壁凿出的烛台旁，油灯焰光跳跃，他认真地对着火光，修长的手指捻着线头，穿过针孔。
守在一旁的老妪见他轻松穿好针线，也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少年也跟着笑，随后将针线交给她。
忽的，他转过脸来。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视。
“陆公子啊。”
忽的，老村长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进来，又朝外面招招手，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两只瓷碗，还冒着热气，连忙也跟进来，喊了声，“爹。”
陆雨梧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两只碗中是稀粥掺着晒干的菌菇。
“你妹子这会子醒着，就快给她用些粥饭吧，你也是，又是帮着我们排积水，又照顾你妹子，也没见你吃什么，”老村长眉目和蔼，“我们这乡野之地，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我们这些粗淡的吃食才是。”
妹子？
细柳盯着那少年。
“您言重，”
陆雨梧轻轻颔首，随即从那中年人手中接来一碗稀粥，又道，“我兄妹流离至此，多亏诸位襄助，我们二人才能暂时有个栖身的地方。”
“这世道，你们也很不易，陆公子便不要这样见外了。”老村长的儿子是个很老实憨厚的庄稼汉子，他一笑，将另一碗也捧给陆雨梧。
“方才在外面，我见你们在煮一样东西，似是一种时蔬，竟有些好闻的清气，”陆雨梧却没有再接，对他温和道，“陈叔，我可否用一碗？”
陈安愣了一下，他一时心中生怪，怎么有人放着这金贵的粥米不用，但他目光落在这少年光滑的衣料，又觉得这生在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对没见过的东西有些好奇心也实在正常。
“安子，锅里还有没？有就给陆公子盛一碗来。”
老村长说。
“哎。”陈安应了一声，连忙转身。
陆雨梧将粥碗递给张阿婆，与老村长一块儿出去。
那张阿婆端着碗走到石床边，“姑娘，我扶你起来。”
“多谢。”
细柳低声道，随后借助着张阿婆的手臂勉强坐起来些，被熬煮得绵软的稀粥入腹，她方才有了饿的感觉。
但垂眼，细柳透过碗沿，看见阿秀仰着脸，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喉咙动了又动。
“姑娘？烫着了？”
张阿婆关切的声音落来。
细柳咳嗽了两声，说，“我吃不下了。”
“你这才吃了几口？好歹再用些。”张阿婆面露忧色。
细柳摇头，“我真的吃不下，张阿婆，这半碗给阿秀吧。”
张阿婆拗不过这个面容冷，又寡言少语的姑娘，只好将剩下半碗粥给了孙女儿阿秀，外头人声隐约，细柳重新躺下，身上的伤口疼得她有些恍惚，听见步履声，她抬眼见陆雨梧端着一只瓷碗在火堆旁坐下来。
她看见他碗中是清淡的汤水，掺杂着些煮软的野菜和干菌菇，他好奇似的抿了一口，紧接着，细柳见他乌浓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折，那双眼正好与她相视。
那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野菜，若这些村民家中有足够的余粮，他们根本不会食用这种味道极其苦涩发酸的野草。
但细柳静默地看着他，
他也不过短暂一瞬，垂下眼睛，又试探着，抿了一口。
像鼓足了勇气。
“陆公子，这都是山里长的蓬草，没什么好吃的，”张阿婆理着针线，在旁说道，“我们这些人也是没奈何，那粥村长还给你留着呢，快别吃这个了。”
陆雨梧笑了笑，却并未说些什么。
细柳看着他握着双筷，还算从容地将那碗清水煮蓬草吃下去。
长夜更深，外头雨声阵阵。
石室里，隐隐的头疼，还有被那半碗粥唤起的饥饿使她一时无法安睡，外头的村民们大多睡了，石洞里颇为静谧，她翻来覆去，压得枯草窸窣作响。
“你饿了？”
陆雨梧的声音冷不丁地落来。
细柳循声抬眼，那少年抬起手背揉了揉疲倦的眼，压低声音对她说，“外面还剩了些蓬草汤。”
他也不等细柳答，起身出去好一会儿，才端着一只碗回来。
细柳自己撑着慢慢起身，接来蓬草汤，才发觉是温热的，应该是他在外面的火堆煨了一会儿的缘故。
细柳说了声谢，握起筷。
陆雨梧看着她低眉喝汤，不见一点异样，她甚至是面无表情地吃下一整碗的蓬草。
“不觉得苦吗？”陆雨梧问道。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在意它苦还是不苦，只要无毒，可以果腹，足矣。”
细柳淡声道。
外面的雨声似乎减弱了些，陆雨梧双手撑在膝上，“此地不算贫瘠，今年也不见天灾，若耕种得当，应该不至于少有余粮，难道皆因匪患所致？”
“陆公子是哪里人？”
细柳却问。
“燕京人。”
“初次离家？”
“算是。”
陆雨梧颔首。
“公子生在繁华堆锦之地，”细柳将碗筷搁在床旁的石凳上，“自然不知沃野千里，其民也饥的道理。”
陆雨梧没有反驳，只用柴棍拨弄一下火堆，火星子飞浮，他轻垂眼睫，“那姑娘你呢？姑娘不动声色，已探得我几分底细，而我却连姑娘姓甚名谁都还不知，若村长他们问起，我又该作何解释？”
细柳泛白的唇微扯，“公子既能自作主张以兄妹之名做借口，又何愁再找一个借口自圆其说。”
听她打机锋，陆雨梧也不恼，只看着她缓慢地侧身躺下去，背对着他，石室里又静谧许多，唯有火堆里偶尔的噼啪声。
陆雨梧正欲靠着石壁小憩，石床上的猫跳下来，一跃到他膝上，他才摸了摸猫脑袋，却听那道清越的女声忽然落来：
“细柳。”
陆雨梧抱着猫，先是一怔，随即微弯眼睛。
雨声不断，火堆渐熄，石洞的阴冷裹身，头痛症折磨得细柳几乎整夜未眠，她硬生生捱到洞中微有明光，才从干草堆底下抽出双刀。
细柳扶着臂膀起身，穿上放在床下的黑靴，将布兜搭在身上，抬眸四下扫视，才发觉狸花猫趴在那少年的膝头。
浅薄的天光顺着外头凿出的瞭望口铺了一层进来，少年淡青的衣袂随晨风微动，他呼吸很轻。
细柳步履极轻地走到他面前。
她俯身，将猫抱起。
陆雨梧觉得梦中压在自己膝上的石头消失了，但他疲倦到睁不开眼，直到有人轻拍他的肩，一声声唤：“陆公子！”
他睡眼惺忪，望见张阿婆的一张焦急的脸。
“你妹子不见了！”
张阿婆连忙道，“你看，这些怕是她给的。”
陆雨梧看了一眼张阿婆手中捧着的几片银叶子，他低头，发现自己膝上也有，他清醒了些，侧过脸，果然石床上已不见人，她的包袱和猫也都不在。
张阿婆念叨着，“陆公子，这雨还下着呢，她一个姑娘家，那么重的伤……”
“您不必担心，我这就去寻她。”
陆雨梧起身。
小雨连绵，晨间浓雾潮湿。
天色尚且没有亮透，一队人马挤在山下的村落里，他们约莫有数百人，浸过桐油的松明在细雨里燃烧，照亮一张张陌生脸孔。
“这地方怎这寡水！”
一个皮肤较为黝黑的男人啐道，“一个人也不见，康二哥，他们难道迁走了？”
被称作二哥的男人约莫三十余岁，鼻骨低，肤色发黄，身材矮小，看起来不苟言笑，他抓着竹杆子砸摸一口旱烟，火星子在铜管里发亮，他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微眯，缓缓摇头，“原先咱们谁不是个良民？他们这点伎俩，你难道看不出？”
“要真是迁村，这东西他们怎么会忘？”
康二哥一抬手，一粒粒的春种从他指缝中落到泥泞的地里：“阿勒，我们冒雨翻山走夜路过来，如果空手回去，大哥会不高兴的。”
“他们一定就在附近，我们得找他们出来。”

第7章 霜降（一）
山间烟雨潮湿，天色青灰。
细柳一手扶臂疾步穿行林中，衣摆擦过枝叶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淌落。
倏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细柳眉梢微动，摸向腰间的刹那，她一个转身抽刀。
雨珠如粒，在刀刃上碰出清澈的声响，少年青衫湿透，尚还有些气喘，他垂眸盯住面前沾满雨露的剑锋，又看向细柳，“细柳姑娘这便要走？你的伤……”
“我已无大碍。”细柳打断他，收刀入鞘，扶住左臂。
陆雨梧抬起眼，林间铺开散碎冷光，照见她弯眉如黛，两颊苍白，山间湿雾里，她乌黑发髻间银流苏微晃：“我与陆公子并不同路，便就此别过。”
雨珠积在眼睫，陆雨梧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刀，颔首，“既是如此，那我与姑娘便在此分道。”
他抬手递给她斗笠，“你走错了方向，听村长说从这里下山只有一条荒芜野径，即便是下去了，底下也横亘着一条青带河，并无去路。”
他抬手指向一侧，“走那里下去可通石径。”
细柳微怔，片刻后，她接过斗笠，颔首，“多谢。”
陆雨梧不言，等她转身融入雨雾之后，也没多做停留，很快便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彼时天色将亮未亮，四下昏暗。
而林间草木丰茂，周遭唯有细雨沙沙作响，潮湿的水气泛着砭人肌骨的冷意。
“啪”的脆响自脚下传来。
陆雨梧皱了一下眉，低头一看，将将被他踩断的荆棘干枯沾着些许暗红，但他的目光却蓦地挪向脚边，忽而一顿。
他方才路过此处时，似乎并没有这一地的残枝荆棘。
陆雨梧俯身，拾起一截油绿松枝来细看，见断处的切口似乎较为整齐，像是被利器劈砍所致，他立时伸手拂开地上的树枝，错乱的泥泞脚印映于眼底。
一双紧接着一双。
陆雨梧细看印子里的积水，手指探入摁了一下，积水并不重，他余光瞥向巨岩底下，草木摧折，不论是树干，还是岩石都有明显的划痕。
明显是攀爬过的痕迹。
心底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陆雨梧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山上一望，那上面只有一个崖洞。
细雨如丝，他隐约在苍翠茂林中窥见远处几点晃动的火星子。
瞳孔微缩，陆雨梧起身，迅速往上跑去。
闷雷破空，闪电将阴云撕开裂口，雨势陡然转盛。
“秀儿你听话，藏好了千万别出来！”
张阿婆压低了声音，颤抖着将孙女儿塞进干草堆的缝隙里，只听一记重响，她回头看见那一柄长刀血淋淋的，老村长倒在地上，后脑已经凹陷一块，汩汩地往外冒血。
“爹！”
陈安扑上去，但老村长在他怀里抽搐几下，瞪大一双眼，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脑袋一偏，断了气。
陈安满手都是老父的血，他浑身发抖，猛地转过脸，一双憋满泪意的眼眶赤红，“你们这些畜生！”
抓住手边一块石头，他猛地起身朝前，一个身形高大的贼匪立时一脚踢在他的腿弯，陈安扑倒在地，只听“噌”的一声响，一柄刀落来，刹那削下陈安的右耳。
“啊啊啊！”
陈安痛得大叫。
那弯刀一转，刀背勾住他的颈子，皮肤黝黑的男人脸色阴沉，他正是那康二哥手底下的阿勒，“我再问你一遍，你们全村的钱米可都在这儿了？就这些？”
陈安痛得剧烈，双目涣散，颤抖着唇，“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报应？”
阿勒冷笑一声，“什么报应？如今这光景，早送你们去了那极乐之地，便再也不必在这世上白白苟且。”
话落，弯刀翻了个面，刃入血肉。
血溅了已经死去的老村长满脸，陈安被他们随手扔下，几人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盯住石室中的张阿婆。
因为阿婆挡在前面，阿秀并没有看见石室外面的情形，但只听声响她就吓得浑身发凉，透过干草堆的缝隙，她看见阿婆身子晃了两下，紧接着，忽然抄起一旁的柴棍，颤颤巍巍地冲上去：“你们这些天杀的！”
冰冷的刃狠狠穿透阿婆的腹部。
阿秀看见殷红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刀尖往下。
“阿婆！”
阿婆的叮嘱忘在脑后，阿秀禁不住失声哭叫。
她扒开草堆，冲出去。
她的阿婆倒在地上，身上，嘴里都是血，阿秀一点儿也不敢碰她，只能哭着喊，“阿婆……”
“秀儿……走……”
张阿婆一张口，血汩汩地淌，见那缠黑布头的人扬刀，她咬紧牙，翻身将阿秀压倒在地，阿秀抬起泪眼，那刀刃正落下来。
阿秀一下紧闭起眼。
却听“锵”的一声，她睁眼看见那人的刀锋落偏在了她与阿婆身侧。
阿勒不防自己的后腰被人重击一下，他吃痛一声，见自己的刀落偏了地方，他立时与身边的几人回头，却不料一捧草木灰扑面而来。
陆雨梧趁此机会绕过他们，去扶张阿婆与阿秀，但那阿勒虽双目虽模糊，却循声劈来一刀，陆雨梧躲闪不及，臂上被划了一道。
又是一刀横劈过来，
陆雨梧俯身去护张阿婆与阿秀，而忽的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得一声痛叫，他转过脸，正见那人持刀的手腕已被一枚银叶刺中。
一道纤瘦的身影忽然而至，如一缕风扫过数人身侧，在陆雨梧与阿秀祖孙两个身前站定，斗笠边缘滴答着水珠，她侧过脸来，剔透的耳坠轻晃，“你不要命了？”
陆雨梧一张明净的面容此刻沾着些灰痕，衣摆满是泥污，凌乱的几缕浅发落在脸侧，明眼可见的狼狈，他将阿秀与张阿婆护到身后，抬眸与细流相视，惊魂未定，正欲启唇，却见那阿勒抹了一把眼睛，暴怒似的，大声喊道：“来人！都给我过来！”
陆雨梧见细柳立时转头，抽刀的清音一动，刀锋冽冽寒光。
不过片刻，在崖洞另一头的二十多个贼匪朝石室这边聚拢过来，阿勒抬起红肿的眼，视线在那一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男女身上来回，他忍疼拔出腕上的银叶子，发号施令，“杀了他们！”
贼匪们一拥而上。
细柳单手抽刀，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一个腾跃，一刀劈下。
这些半路出家的贼匪多是凭自己一身的蛮力与手里的兵器，没几个会什么身法，众人一鼓作气冲上前，却被细柳一刀劈得散向两边。
一人横刀砍来，细柳迅速侧身躲开的同时，刀锋向上重击他虎口，他兵器落地的瞬间，细柳一跃而起踩在他后背，挡开迎面而来的几柄刀，扬手割破几人的颈子。
她手中刀再往下，刺穿脚下之人的后背。
再抬手，鲜血迸溅，惨声连连。
细柳身形灵活，犹如鬼魅，十数人不但一时难以近她的身，还反倒被她逼退至石室外，阿勒眼见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他心中惊骇，看准了几人正将她缠住，阿勒立时提刀杀去。
“姑娘小心！”
陆雨梧看着她身后。
细柳闻声回头，斗笠被迎面的刀锋劈落。
她一个后仰，刀柄顺势重击身侧一人的胸膛，闪身躲开阿勒，刀落入左手，刺穿另一人的腹部。
阿勒又是一刀劈向她。
细柳抽刀往上与之一抵。
阿勒是会些拳脚的，自跟着都老与康二哥起义为匪以来，他自然也是杀过不少人的，早已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时迎上这女子的一双眼，他竟有些胆战心惊。
阿勒假作攻势，刀往下一压，却又忽然抽身，大喝一声，“快走！”
他率先往洞口跑去。
细柳手中银叶飞出，跟在阿勒身后的几人倏尔倒地，阿勒回头，正见那寒光迎面而来，他心中一惊，忙抬刀去挡。
堪堪接了几招，阿勒终落下风。
一个不察，他被细柳踢中腹部，身形踉跄倒下去，细柳一刀挥下，他握刀的手被削断两指，同他的刀一同落地。
血流如注，阿勒捂手惨叫，他转身仓皇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
细柳抬腿一踢脚边的刀，刀锋正中阿勒的后背。
外面细雨绵密，阿勒趴在洞口一动不动，身形挡住了整片天光。
石洞中忽然静谧下来。
片刻，陆雨梧见细柳进来，她手中握的那柄形如柳叶的刀几乎占满了血，被陆雨梧放到石床上的张阿婆艰难地呼吸着，她看着细柳走近，眼皮跳动一下，“求你，”
她抓着陆雨梧，嘴里因有血而声音含混，“求你们，带秀……走……活着……”
石壁上油灯在燃。
细柳垂眼，石床上一件黛紫的衫裙叠放整齐，破损处也都被细心缝补，洗得干干净净。
“您放心，我们一定带阿秀走。”
陆雨梧紧握住她粗粝的手。
张阿婆强撑着的这口气忽然就散了，阿秀像是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阿婆，阿婆还睁着眼，却一动不动了。
陆雨梧松开张阿婆，他抬手为她合上双眼，再抬头，石室外，老村长父子的尸体之下，鲜血蜿蜒。
灯火所见，满地死尸。
熄灭的火堆旁，几个孩童双目圆睁，定格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陆雨梧才起身，余光瞥见细柳身形一晃，他立时上前去扶，却不防她的后脑触到他臂上的刀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拧眉强忍住痛。
她的衣袂被鲜血浸湿，大约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尽数开裂的缘故。
“山下还有一批人在，他们若等不到这些人回去，必然要上来搜山。”细柳头痛欲裂，眼前模糊，她不该管这桩事，她分明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不论如何，她绝不应该折在这里。
疲惫与眩晕裹挟着细柳渐渐神思混沌，她有点看不清面前这少年，只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陆雨梧，带我走。”

第8章 霜降（二）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卧床的青年生得圆润发胖，右腿绑着夹板，他满额的汗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不多时一双眼移向站在那儿的赵知县，他勉强定神，道：“赵知县，您衙门里的人到底派出去了多少？”
赵知县说道，“能派出去的，本县已经都派出去了。”
青年岿然不动，双目如炬：“赵知县，您须得好好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害，我实话与您说了，若我家公子在你尧县这地界有个什么闪失，莫说是我陆骧，便是您这位县尊老爷，只怕有十个人头也不够抵！”
赵知县心神一凛，额头上挂起豆大的汗珠，他赶紧道，“本县也去找！一定将陆小公子找到！”
陆骧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那么一点，“赵知县，不是我为难您，实在是公子若在此地出事，您与我哪一个又脱得了干系？劳烦县尊大人替我找个滑竿。”
赵知县面露惊愕，张口要说些什么，陆骧却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赵知县只得点头：“好，陆小哥你稍待。”
刘师爷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见赵知县出来，撑伞跟着他下了几级石阶才问：“县尊，里头那跋扈的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何以县尊您待他如此客气？”
赵知县抬袖擦了擦额边的汗：“你是想问，昨日本县冒雨出城要寻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京城里来的？”
刘师爷小心地揣度，燕京中的人物，又是姓陆，再看知县大人这般诚惶诚恐，魂不守舍……刘师爷浑身一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猛地抬头，“县尊，难道……”
赵知县颔首。
燕京陆氏，当朝首辅陆证，字闻道，两朝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位陆小公子若真是陆阁老的嫡孙，也难怪东厢房中那名叫陆骧的小子敢对赵知县如此无礼。
“那山匪话说清楚了？”
刘师爷听见赵知县问话，堪堪定神，忙回：“都问清楚了，画师也已经将那女子的画像画了出来。”
赵知县满腹郁郁，眉头拧得死紧，他舒展一只手掌，他握了那印信一晚，没松手，也没睡觉。
伞檐淌下来的雨水冲刷着他掌中残留的朱砂印痕，“我这小小尧县，何以一时间添了两尊天大的大佛，一尊死的，一尊下落不明……劝之啊，老爷我这心里头慌啊。”
“县尊，谭二爷一事，您已写了札子给府台大人，再者您也不是没有靠山，您是府台大人提携的人，上面那些老爷们精着呢，如今既有人证，那咱们只需将那案犯捉拿归案，届时，您自有一番底气，府台大人总能拉您一把，眼下却是陆小公子这件事最为棘手，若陆小公子在咱们尧县有什么不测……只怕府台大人非但不会搭救，还会与您划清界限。”
赵知县一个激灵，一把夺过刘师爷手中的纸伞，快步冲入雨幕：“快！再多叫些人，赶紧随本县出去找！”
雨声繁杂，水气潮湿。
尧县的县城并不大，在沿河的迴廊里挤着不少躲雨的百姓，就着这阴雨天气，有人在廊里支起摊子，卖些散茶。
两名衙役在雨中疾行，至申明亭，一人提着浆糊桶，热乎乎的浆糊往上一刷，另一人赶紧将怀中的告示取出，贴上，随后两人又立即赶往下一处。
官差一走，百姓们赶紧往亭子里挤。
“此案犯名姓不详，籍贯不详，年约十七，腰佩双刀，杀庆元府盐商四十余人，身有重伤，县衙诏天下有能告杀人者，赏钱五百……”
被一帮不识字的百姓簇拥着的老秀才眯着眼睛一字字读出告示内容，末了“嘶”了一声，“天爷！一个才十七的女子，竟如此穷凶极恶！”
“五百两？咱县衙这回怎这么舍得出钱？那可是五百两白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穿着补丁短衣，戴八瓣瓜皮小帽，身材瘦小，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听见“五百两”这三字，他眼冒精光，拍掉满掌的瓜子皮，灵巧地钻入人群，挤到前面，伸长了脖子问那老秀才：“老头儿，这上头真写着五百两？”
老秀才撩起眼皮瞥他，没搭理。
“乔四儿，这些年县衙通缉告示的赏钱都叫你挣了，这回这个赏钱可多，但你敢挣吗？”有人认出他，可不就是街东头那乔家小儿子么？
“有什么不敢挣的？”
乔四儿笑嘻嘻地一把将告示揭下，“大家伙儿谁不知道，我乔四儿从不怕银子烫手！”
“乔四儿！偏你手快是吧！”
见状，一个壮汉啐了一口，赶紧上去一把抢走乔四儿手里的告示，其他常在街上混的那些汉子也赶忙扎进人堆里去抢。
他们哄闹起来，其他百姓忙退开些看热闹。
离申明亭极近的茶楼上，靠窗而坐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他心事重重，眉眼不抬，而他对面坐的女子戴着帷帽，面容不清。
底下的动静不小，女子循声望去，白玉似的手掀开帷帽半边帘，半露一张春水芙蓉面。
茶楼小二过来添茶，见这位女客在瞧底下，他便也往底下瞥了一眼，然后笑了：“姑娘不像本地人，应该不知道他们那些人，也算得是咱们本地一大特色。”
“此话怎讲？”
帷帽里女子的脸朦胧，一开口嗓音悦耳。
小二不由跑了一下神，一把拉下肩上的白巾子擦手，答：“他们这些成日在街上混的，咱们这县城里的大事小情，他们就没有个不知道的。这一个二个的，就专等着衙门的案子，上赶着帮衙门抓逃犯，毕竟一旦抓住，那告示的赏钱就够维持一家子一段时日的生计了，日子久了，我们大家就都叫他们‘衙门串子’。”
底下乔四儿正从一堆壮汉里往外钻，小二一根指头指向他，努了努嘴，“那个打头的叫乔四儿，他爹是县衙里的一个白役，家里两儿两女他爹一个鳏夫养得很是吃力，但幸亏他这小儿子乔四儿机灵得很，平日里跟人在街上混，有事没事就在申明亭盯告示，这些衙门串子里，就数乔四儿最是出类拔萃，这么些年，他没少帮衙门抓逃犯，得赏钱补贴家用。”
小二话音才落，底下乔四儿已经抢回了告示，灵活地从人堆里钻出来，他得意地一抬头，却正见对面茶楼上，女子帷帽被风轻吹，素纱微扬。
女子猝不及防与之目光一织，她本能地躲开他的注视，随即整理好自己的帷帽，背过身去。
乔四儿咂摸了一下，朝那些个串子们扬了扬手里的告示：“衙门贴的又不止这一张，其他街上的任你们去揭好了，咱们就各凭本事吧！小爷我渴了，先吃碗茶去！”
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进了对面的茶楼。
“惊蛰小公子，细柳先生也不知此时在哪儿，她会知道我们在县城等她么？”
楼上，女子整理好了帷帽，小二已经去别处添茶，她禁不住低声询问对面的少年。
“要往燕京去便必须要经过此地，她会来找我们的。”
惊蛰终于开口，“花小姐若是吃够了茶，我们便换个地方。”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久待。
这厢乔四儿才往楼上走，听见上面木楼梯吱呀作响，他定睛一瞧，是方才在窗前那二人，少年年纪小，而那女子似乎比他要年长，但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也不抬确定。
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二人都是外乡人。
乔四儿一面往上走，一面用余光扫他二人，两方即将擦身而过之时，乔四儿像是绊了一下，踉跄前倾，撞向花若丹。
惊蛰反应迅速，一把将花若丹拉到身后，乔四儿一个踉跄，一把扶住木栏杆，手里的告示脱了手，轻飘飘落地。
乔四儿转过脸，望见少年腰间一柄佩剑，他抬起头，见少年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并不好惹，他便赔笑道：“这位小公子，我一时没看路，对不住！”
见少年没搭理他，乔四儿眉峰微挑，不动声色地顺着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地上的告示。
在惊蛰身后的花若丹微微探身，素纱掀开一道细缝，她看清告示，心下一惊，嘴唇微动，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惊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绕过乔四儿朝楼下去。
乔四儿站在原地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半晌，他不疾不徐地将告示拾起。
那素纱只掀开一道细缝，里面那张脸影影绰绰，他根本没看清楚，但也能感觉得出那应是一张美人面。
出了茶楼，花若丹忙低声道：“惊蛰小公子，怎么办？细柳先生被官府通缉，那告示上还说她身受重伤，小公子你说她……”
少年忽然用力甩开她的手，花若丹对上惊蛰一双隐含戾气的眼，话音戛然而止。
“花小姐找上细柳刀，怎么却又不信细柳刀？我们既收了你的银子，就一定会将你完完整整地送到京城，决不食言。”
惊蛰冷声道。
“那，”
花若丹眸光微闪，她抿了一下唇，小心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出城，顺着原来的路去找细柳。”
惊蛰摸着腰侧用来防身，但他却并不擅长的剑，沉声：“我们一定要比官府的人更快找到她。”
秋雨连天，没有尽头。
枣树村的田埂湿滑，秋收已过，地里都是星罗棋布的稻子残梗，阿秀家有一块贫瘠的薄地，今年的稻子长起来，金黄金黄的，那日她趴在稻田里捉小虫玩儿，听见阿婆说今年的稻子长得最好。
那些稻子在田里长得满满当当的，风一吹，簌簌作响，好听极了，可是阿婆把它们收起来，就只有两个布袋子那么多，当晚阿婆煮了一碗新米供奉给灶神爷，阿秀半夜起来偷尝，米粒又香又甜。
阿秀再没见过那两个装米的布袋子，阿婆说，官差来村里收税，都收走了。
阿秀哭着往嘴里喂蓬草，晚上睡梦里都是香甜的新米。
雨滴打在阿秀木然的脸，她忽然松开陆雨梧的手，停下。
陆雨梧背着昏迷的细柳，察觉手中一空，他侧过脸，“阿秀，我们必须快些走。”
六七岁的小姑娘却喃喃：“这是我家的田。”
陆雨梧一怔，
他举目望去，满田残梗，枯黄破败，雨珠一颗颗顺着鬓发滑落脸颊，“阿秀听话，我们现在必须要离开这里，你细柳姐姐需要大夫，记得你阿婆的话么？她要你跟我们走。”
陆雨梧将身上的布兜取下斜挎在阿秀身上，那只狸花猫在里面，已是湿漉漉的，可怜极了，他重新握住阿秀的手：“路上便由你来照顾它。”
在枣树村宰耕牛吃肉的贼匪们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山上的异样，陆雨梧片刻都不敢耽误，背着细柳，牵着阿秀疾行在潮湿山雾之中。
细柳被冰凉的雨水唤醒了些意识，她勉力半睁起眼。
朦胧之中，是少年挺拔的脊背。

第9章 霜降（三）
“小公子您请看，这拉车的马也是小老儿自家尽心喂养的，也算得膘肥体壮……”
年老的车夫口若悬河。
“行了，我不雇，直接买下来，你说个价。”
惊蛰无心听他吹嘘。
花若丹等在一侧，周遭除了纷杂的雨声，便是没生意的小贩子们聚在一处躲雨吃茶，他们闲来无事，便什么闲话也要说上一说。
“也不知是什么女贼，竟能一气儿杀死那么多人……其中莫不是有假吧？”有人忽然起了那申明亭告示的话头。
“我看应该不假，你没见那衙门里多少官差都遣出去了？连知县老爷都亲自去了，定都是去抓那女贼的！”
另一人搭腔道。
一时间，不少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
素纱帷帽之下，花若丹双眸微垂，手指轻捏袖口。
“发什么愣？”
惊蛰的声音落来，花若丹抬头见车夫已将马车赶出，她一言不发，踩着马凳上去，弯身入内。
若不是因为花若丹身为闺阁小姐，不会骑马，惊蛰才懒得买什么马车，还是骑上快马更为方便。
马车辘辘声响，帘子偶尔被风吹起，雨露斜飞，花若丹轻抬起眼，城门已在烟雨间只剩一道轮廓。
官道湿滑，车轮碾过水洼，马车颠簸一下，惊蛰听见车内女子受惊的声音，他眼皮也没掀一下，扬鞭拍马，马车几乎疾行。
他一双眼搜寻着官道两旁，荒草连天，而无林木，他这一路留下的紫麟山的记号，怕是都被这下个没完的雨冲刷干净。
什么鬼天气！
惊蛰烦透了。
路遇岔口，一阵山风吹来，大颗大颗的雨珠迎面砸来，惊蛰被雨浸了眼眶，视线稍稍一模糊，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此时，身后一双手猛地推了他一把，惊蛰没防备，惯性使然，身体一个前倾摔下马车，手中没松的缰绳令他被疾驰的马车拖行一段，马车里的女子出来夺过缰绳，惊蛰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抬头正见马车掉头往回奔。
惊蛰愕然一瞬，立时咬牙起身，快步去追。
花若丹紧抓住缰绳，回首之际，素纱帷帽落地，耳畔浅发飞扬，她强逼自己镇定一些，学着惊蛰扬鞭打马，却不料那红枣马引颈长嘶，扬起前蹄。
马车失衡，花若丹气力太小，一下摔入车厢中。
受了惊的马撂开蹄子往前狂奔。
花若丹抬起脸，前方烟雨迷蒙中，迎面一道影子初显。
自从茶楼错开之后，乔四儿便借来头驴子悄悄跟着他们，出于谨慎，他没有跟得太紧。
他正张望着前面的境况，却见一道身影从马车上摔下来，乔四儿不由错愕，紧接着又见那马车忽然转弯回头，拉车的马跟疯了似的朝他迎面奔来——
乔四儿吓了一跳，见马车里钻出来个女子，却又被颠簸得摔回去，乔四儿吐出嘴里的狗尾草根：“乖乖！”
来不及多想，乔四儿将身上一大包豆渣扔了，翻身下驴，马车驰来面前之际，他迅速侧身躲开，一下抱住马颈子。
马一时更疯，扬蹄要踹，乔四儿一把抓住缰绳，身体随之往泥地里一滚，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用力扎入泥地的同时，他一双脚蹬住车轱辘。
一手抓着匕首柄，另一手绕紧缰绳，乔四儿咬紧牙关，一张脸憋得发红。
正在这时，惊蛰疾奔而来，他三两步上前与乔四儿一同用力拉拽缰绳。
车厢摇晃几下，堪堪定住，外面传来红枣马焦躁的吐息声，花若丹被粗糙缰绳擦破的手掌撑在木板上，她满鬓都是细汗，凌乱的浅发落在颊边，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起，她迟了片刻，抬起眼。
风雨如晦，黑衣少年脸上沾着泥水，还有几道擦伤，他望向她的一双眼冷极了。
花若丹心脏陡寒。
乔四儿安抚过马儿，才大喘气地走过来，在少年身后探头望了一眼，里面的女子发髻乌黑，脸色苍白，一双杏眼水盈盈的，风姿可怜。
乔四儿几乎看直了眼。
就在这时，寒光一闪，乔四儿吃痛一声，踉跄后退两步，他扶住自己被飞刀擦伤的右臂，望向那黑衣少年，又是惊愕又是生气：“臭小子你恩将仇报啊？！”
惊蛰看他俯身去抽出地上的匕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小爷这儿没你想要的衙门赏钱，只有喂了毒的飞刀给你尝尝味。”
有毒？！
乔四儿浑身一震，他猛地看向那少年。
惊蛰轻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串子，衙门的赏钱你是挣不到了，听说你们衙门串子什么都知道，那你干脆就帮我认认路，若是做得好，小爷我不但给你解毒，还给你赏钱。”
不想遇到这等硬茬，乔四儿哭丧着一张脸，不待张口多言，惊蛰已然掀帘进了车厢。
他再回头一看，驴也跑了。
马车再上路，车夫成了乔四儿，车厢内惊蛰与花若丹对坐，二人之间一片死寂，好半晌，惊蛰忍不住：“花小姐跑什么？”
“我不需要火上浇油的麻烦。”
花若丹轻抬起一双眼，那神情竟与她这一副柔弱的模样不太相衬：“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你看我这样紧，到底是将我当作雇主，还是另有所图？”
惊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有点没转过弯来，这位一向娇弱爱哭的花小姐，说话明明还是那柔软腔调，怎么却让他感觉有点怪怪的。
惊蛰到底只有十三四岁，他并不能好好敛藏自己的情绪，干脆一撇脸，恶声恶气地道：“我却不是什么仁义之辈，你让我赚银子我才当你是雇主，要是让我白忙活，我可不答应！”
“你要银子我给你就是。”
花若丹将包袱给他，“我知道这些不够我们此前说好的数，待我到了燕京，我会写家书让叔伯兄弟给你。”
惊蛰却掏了掏耳朵，“空口白牙，你当我傻？”
花若丹眼底生愠，又急又无助：
“你……”
天色青灰，秋雨如荼。
那康二哥带着自己的一帮子兄弟追着脚印子往前，面前忽有一个岔口，他步履一顿，后面的兄弟们也都停下。
印子没了。
“康二哥，怎么两边的路都被树枝扫过？咱们该走哪边？”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弟兄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纳闷道。
康二哥脸色阴沉，下令：“分头追，若有发现，即刻鸣镝！”
“阿勒是我的妻弟，也是你们大家的兄弟，谁也不能让他白死！都给我机灵点！”
“是！”
众人应声，立时分成两路，各走一边。
而此时，陆雨梧已丢弃了那好大一扇柏枝，重新牵起阿秀的手，贼匪人多势众，即便他的障眼法有用，也不过是一时之效，他们必然分道追赶。
陆雨梧抬首，雨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
蜿蜒山道尽头蒲草蓊郁，大片连天。
陆雨梧双眸一亮。
秋天蒲草结果，状如蜡烛，色赭赫，外有绒毛，一寸一寸点缀在足有人高的绿意之间，陆雨梧与阿秀穿梭其间，拨开最后一层细长草叶，赫然显露前面一道碎石浅滩。
“他们在那儿！”
一名贼匪粗暴地扬刀劈开挡人视线的蒲草，定睛一望浅滩对面，立时大喊。
其他人循声过来，果然见对面铺草拂动，似有人影，一人二话不说，先抽出身边人背上的一支箭，搭上弓射出。
“呲”的一声——
箭矢擦过陆雨梧的身侧，飞入蒲草。
阿秀吓得摔倒在地。
陆雨梧回过头去扶阿秀，却是此时，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袭来，刺入他的左肩。
陆雨梧一瞬踉跄，
后仰倒地。
细柳被压在一副身躯底下，湿热的温度淌了她满颈，她被这温度唤回意识，眼皮一动，睁开双眼，殷红的血液顺着穿透少年左肩的箭头滴落在她襟前。
“大哥哥！”
阿秀惊慌地喊他。
陆雨梧白皙的颈间青筋微鼓，他又浓又长的眼睫颤动，手指抵在唇边朝阿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我们快走。”
他强撑着起身，蓦地对上细柳一双半睁的眼睛，他仅是顿了一下，咬紧齿关背起她，又去牵阿秀。
尖锐的鸣笛声倏尔响彻天际。
另一条道上的康二哥等人瞧见了，在枣树村口的赵知县，张巡检一行人也看见了。
“何人鸣镝？”
张巡检神情一肃，转头去问身边人。
“卑职不知。”
那军士茫然摇头。
“县尊，咱们看看去？恐是罗宁山下来的那群贼匪！”张巡检看向赵知县。
赵知县本是顺着这条往南州方向的路来寻人的，却在半道上遇见这张巡检，他带兵从枣树村来，听他一番话，赵知县才知，枣树村一村人竟都死在山上了。
“这……”
赵知县的脸色有些怪，却也没能说出个“不”字。
那边康二哥带着人迅速赶了过去，拨开蒲草，他一双阴冷的眼扫视浅滩对面，问身边人：“追去了？”
“让几个弟兄先去探路了，我怕您找不到。”
“妈勒个巴子！”康二哥一把抽出腰侧的烟杆子狠敲他脑袋：
“若几个弟兄够用，阿勒他们至于全死山上？！”

第10章 霜降（四）
“都给老子追！”
康二哥扯着常年被旱烟熏透的嘶哑嗓子，一声令下，两三百号人齐刷刷钻入蒲草地，飞快越过浅滩，一脚脚踩得溪水激荡。
丛中蒲果被撞得摇摇晃晃，水露如滴散落。
对面亦是一大片蓊郁的蒲草地，穿过蒲草地，山木之间，金黄的秋叶稠密铺陈，潮湿的雨气不断挤压着陆雨梧的心肺，忽然尖锐的耳鸣袭来，他眼前一模糊，脱力之际，一膝抵入泥水。
“阿秀……”
他双手撑在地上，闭了闭眼，几乎是靠着一股毅力强忍下眩晕，侧过脸看向靠在他后背不知何时又紧闭起双眼的女子，泛白的唇轻启：“过来扶住她。”
阿秀赶紧上前去，但她年纪太小，而陆雨梧又几乎力竭，过程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将细柳扶到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底下。
雨声滴滴答答，而这样的脆声落在细柳耳畔却格外尖锐，她头痛得越发剧烈，本能地动了一下，靠在树上的身子一斜，眼看就要倒下去，陆雨梧见状，立即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脑。
这一瞬，
细柳睁开眼睛。
面前的少年一张脸苍白无瑕，半垂的眼睫沾染晶莹雨露，他左肩箭矢仍在，破损的衣料被血濡湿。
金黄的榆叶纷纷而落，细柳的视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片荆棘丛生的陡峭密林。
“看来我们已无路可走。”
她开口，嗓音透着虚弱，却无波澜。
现下无论是她，还是身受箭伤的陆雨梧，似乎都没有办法带着阿秀从那片陡坡走出一条路去。
陆雨梧扶她靠在树上，他似乎也不剩什么力气了，随后亦靠坐在侧，一手顺势抵在屈起的一膝上，露出来白皙腕骨内侧那道弯月红痕。
“那就不走了。”
他说。
细柳循声看他，这样一个处处透着清妙文气的少年，此刻明明走投无路，一双眸中亦透初出茅庐的干净，他其实不算很镇定，竟也并无恐惧。
“姑娘身在江湖之中，应当不是第一次面临此种局面，”陆雨梧一面将手探入阿秀挎着的布兜里，一面道，“每逢此时，姑娘心中可有惧意？”
“我唯惧事未完，心不甘。”
人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得多了，也就成了半个鬼，何况在细柳所有的记忆之初，她认知中的自己就已经残缺不全。
可他呢？
他应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细柳看着他，却始终看不出他对于眼下生死之局的惧意。
“我老师曾言，人生惧，实非发于生死本身，而发憾。你有你的未完之事，而我远道至此，还不曾去到南州。”
陆雨梧的手从布兜中收回，掌中已握着零星几枚细长锋利的银叶。
但这实在太少。
“细柳姑娘，失礼了。”
他忽然道。
下一刻，他手指轻拂她湿润的鬓边，极轻的触碰令细柳一僵，耳畔细碎的清音轻响，她垂眸，那支银叶流苏簪握在他手中，细叶颤颤，闪烁微光。
“他娘的！人跑哪儿去了？”
六七个贼匪好不容易从茂盛的蒲草丛里钻出来，跑在最前面的光头手中提刀，四下张望一番，这林子里落叶堆叠，哪里还看得出什么脚印，他十分不耐地抓挠了一下脸颊。
“咱们往前面找……”
另一个身形魁梧些的汉子才接过话，话音还没落，只听突兀的一声脆响，明明他们几人脚下还未动，何来的枯叶脆声？
所有人立即循声看去，只见枝叶轻晃。
他们相视一眼，想也不想，一拥而上。
倏地，
尖锐利器刺入脚底，几人几乎同时痛叫，光头抬起一只脚来，他定睛一看落叶底下，银叶沾血，纤薄锋利。
几人慌里慌张挪向它处，却又无一例外地被扎穿脚底。
光头双脚被扎穿，痛得钻心，他一怒之下，一刀挥去拂开落叶，露出底下湿滑的泥地，他面色阴沉，几步大跨过去。
丰茂的草丛后是一棵秋叶金黄的老榆树，繁密的枝叶阴影底下，少年淡青衣袍沾染血污泥泞，左肩负箭，靠坐树前，静看着他。
其他几人迈着螃蟹步子挪过来，一见树下少年，他们当即就要跟着光头上前，却听少年忽道：“你们不怕？”
怕什么？
光头神情一滞，他们几人不约而同地往地上看去。
就在这时，康二哥带着人赶来，没有了落叶遮掩，他轻易发现地上的银叶，绕开过去，他烟杆子一敲光头后背，几人立时让开道来，唤他：“康二哥。”
康二哥被众人簇拥，没理他们几个，先是瞥一眼近前地面，金黄枯叶厚厚铺陈，片刻再抬头，一双阴鸷的眼盯住那不远处的少年。
康二哥作势抬步，却被那光头拦下：“二哥，当心草里有毒！”
康二哥斜眼看他。
“真的！”
光头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脚底的伤处此时越发瘙痒灼痛，十分难耐，“那扎脚的东西上不知抹了什么毒，我们几个都让这小子算计了！”
老榆树后草木扶疏，细柳在丛中抬眼一扫，几百号人在灰暗泛青的天色里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那为首之人一双眼窝凹陷得过分，更衬出一种恹恹的阴冷，他的目光犹如蛇信，细柳顺着他的目光移向树下，少年背对她，晶莹的雨露顺着他乌浓的发髻一颗颗滴落，滑入后颈。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指节，细柳勉强转过脸，阿秀正紧紧盯着丛外，一张稚嫩的面容满是惊慌害怕。
“你的这几个弟兄已经中了剧毒。”
陆雨梧开口，语气几分漫不经心，“若无解药，一时三刻，定然毙命。”
光头几人霎时哆嗦一下，随后不约而同，颤颤巍巍地望向康二哥。
康二哥单看他们煞白的脸色，发乌的嘴皮，便知道这小子并非在说假话，他嘶哑着嗓子，“你想怎样？”
“让你的人后退，你过来拿解药，”陆雨梧说着，不动声色地将一手贴向地面，他注视着康二哥面上阴晴不定的神情，“你不敢？还是这几个弟兄的命，你根本不在乎？”
“放屁！”
康二哥冷笑一声，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当下迈步往前。
这时，毫无预兆的，站在一旁的光头轰然倒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秃子！”
在他身边的几人慌忙叫道。
康二哥几乎头皮一麻，他才迈出去的脚飞快收回。
他娘的！要是给老子也毒成这样可怎么办？
剩下中了毒的那几人也相继倒下，贼寇之间好一阵兵荒马乱，此时陆雨梧贴在地面的手似乎感受到隐隐的震动，他没抬眼，再开口：“他们时间不多了，你果真见死不救？”
“小子，识相的赶紧将解药交出来！否则，老子今日定要你生不如死！”康二哥厉声大喝。
“可眼下生不如死的却不是我。”
手掌之下，震动越发明晰，陆雨梧语调拖长，“值此县令巡乡之期，周边巡检司亦有巡兵往来盘查，你们猜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康二哥面上的阴狠神情一滞。
大家的注意力本在那几个中毒倒地的弟兄身上，却听这话，众人之间有一瞬鸦雀无声，一人拍了一下脑袋，凑到康二哥面前：“二哥不好！今日确是……”
康二哥一记狠瞪使他将剩下的话咽到肚里。
枣树村算是个偏僻处，无论是县令还是巡检司，他们的人要巡视到枣树村应该都在晚些时候，大约晡时，故而按照他们原本的打算，他们合该夜里，或今早上就返回罗宁山上。
但阿勒和几十个兄弟死在山上，康二哥一时气昏了头，哪里还记得什么县令巡乡的日子？
这个小子，
是故意乱钻捷径，好引他们靠近官道！
一时间，康二哥脸色更为沉重，心里也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间秋雨沙沙，天边雾霭沉沉，凌乱的马蹄声犹如闷雷一般，一声大过一声，康二哥赶紧回头，只见一重重浓影正飞快地压过来。
正在这时，风吹雨斜，细长如丝的草丛阑珊而动，康二哥忽然瞥见一片衣料，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烟杆子掉了个头，细长的针“呲”的一声飞出。
尖锐的耳鸣恰而暂止，细柳拥有一个常年浴血的杀手的敏锐，她左手抽刀一抬的刹那，一道身影扑来。
尖针抵擦刀刃，“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雨露顺着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滴落，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将阿秀揽住，左肩又有鲜血渗出。
山雨声声，四目相视。
不过瞬息，细柳摘下他襟前露出半片的银叶，一手挡开他翻身而起，用尽仅剩的气力迅速飞出银叶——
纤薄的银叶正中康二哥的虎口，他手一抖，烟杆子落地。
康二哥一怒之下抽来身边人的刀，双足在一旁的树干上借力一跃，腾空扬刀劈去。
正是此时，凌乱的马蹄声在渐弱的秋雨里渐近，一支利箭自身后破空而来，康二哥踅身以刀去一抵，他瞬间摔落在地。
康二哥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发觉堆叠的落叶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陷阱，不过是那少年虚张声势。
但此时他却无暇他顾，因为衙门里的官差和巡检司的军士都来了。
“兄弟们风紧！扯呼！”
康二哥只粗略看一眼他们的人数，当即起身大喊，一时间众人惊慌，赶紧跟随在康二哥身后，往那片荆棘林坡上跑。
“都给我追！”
那骑在马背上的张巡检见此，当即下令。
陆雨梧陡然卸力，轻轻喘息着，身边有马蹄掠过，他抬眼见那张巡检弃马掠上陡坡，率领数名军士钻入密林。
衙门的捕手快手们也紧跟上去。
而那身着官服的赵知县在后头姗姗来迟，正了正官帽，踩着泥泞往前走了几步，不知听身边的师爷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什么，他怒斥：“那就让他们别追那么紧！你明知道……”
他忽然瞥向一旁丛中，话音戛然而止。
他对上那陌生少年的一双眼睛。
但丛中原来不止这少年，他身侧一个女子亦与他一般浑身是血，已不省人事，还有那六七岁的小姑娘肿着一双核桃眼，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
赵知县因方才险些脱口的话而脸色微沉，他还未张口质问，却听得后头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赵知县与刘师爷齐齐回头，见那陆骧根本不顾自己摔断的一条腿，急忙拄着一支竹杖，一瘸一拐地挪过来。
“公子！”
真的看清楚少年的脸，陆骧神情激动，却见他左肩竟穿透一支箭矢，他脸色陡变，扔了竹杖，扑通一声跪下去，“陆骧有罪，未能保护好公子！”
赵县令与刘师爷二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与此同时，
惊蛰、花若丹、乔四儿三人悄悄藏在不远处，他们是半道上偷跟着官兵过来的，惊蛰眼力好，他认出地上的银叶。
“细柳就在这里。”
惊蛰抬眼，顺着县令几人视线的方向，那里草木之深，在他的角度，并看不清其中情形。
“陆骧，你起来。”
陆雨梧声音虚弱。
那赵知县与刘师爷连忙上前去想要扶起陆雨梧，赵知县手忙脚乱，生怕碰到这位陆小公子身上的伤，“下官不知陆小公子来我尧县，害陆小公子遭逢此劫，真是该死！”
刘师爷紧跟着扬声喊人：“快去找一架马车来！再让人赶紧去请大夫！一定要快！”
他话音才落，视线不经意落在一旁昏迷的女子脸上，他猛地一顿，画师画出那女贼的画像之后，县尊大人没看，但他却是认真看过的。
再看她腰间双刀……
刘师爷抬头，“县尊！这不就是那女贼么！”
惊蛰虽看不清丛中境况，却也听见那师爷的这一声，霎那间，惊蛰从怀中掏出飞刀，正欲掷出，却被乔四儿与花若丹齐齐按住手。
“你们做什么！”惊蛰眉眼生怒，“串子，你不想要解药？想死吗？”
“要是您现在贸然动手，我岂不是死得更快？”
乔四儿苦口婆心，“小爷爷，您听我一句劝吧，要救人也不是这么个救法……”
花若丹在旁不说话，只是按住惊蛰的手没松。
那边赵知县才听师爷这话，他精神一震，当即扬手，“来啊！给本县将此女拿下！”
陆雨梧勉强借着陆骧手上的力道坐起身，抬眼一扫那些作势上前的差役：“赵知县，请你的人住手。”
“她有任何事，你须先与我说清。”

第11章 霜降（五）
连下多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天气似乎也更凉了些，赵知县穿着官服站在院儿里竟觉得有些冷，但他根本没工夫回房去加件衣裳，只瞧着那些在檐廊底下站了整齐两排的侍者。
他们皆着深黛窄袖圆领袍，腰间有皮革镶银束带，无一不佩剑，无一不神情肃穆，赵知县单看他们那一身卷云暗纹的绸缎料子，便不由在心底感叹燕京陆氏，竟连家奴都如此不同。
赵知县正往那房门口张望着，此时那被临时叫来扫院中积水的白役“唰唰”扫到跟前来，喊了声：“县尊您抬抬脚。”
赵知县有点烦，但还是往旁边让了几步，正巧刘师爷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赵知县一见他，便将他扯过来，压低声音问：“那女子醒了没有？”
“并未。”
刘师爷摇摇头，“我来正是想问问县尊，是否要给那女子请一个大夫瞧瞧？我看她伤得重。”
赵知县摸着胡须道，“本县原本是想着，此女既然被咱们拿住，如今就在大狱里头，咱们又有那山匪的供词，那她醒不醒的，说不说话也该没什么大的干系……”
“不可啊县尊。”
刘师爷连忙道，“若是小案，这自当是没什么干系，可如今死的，却是那谭二爷啊！”
那是何许人物？
谁不知晓那谭氏兄弟深受当今圣上宠信？谭应鹏不明不白地死在尧县的消息送至燕京之时，圣上必定不会轻拿轻放。
“此案分毫马虎不得，仅有那山匪的供词还不够，这女贼招认才是重中之重！”
“你说得是啊劝之，”
赵知县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方才在青石滩那儿陆小公子说的话么？陆小公子似乎与那女子关系匪浅。”
即便赵知县没往刘师爷说的那一层意思上想，但就眼下来看，就冲这位陆小公子，赵知县也晓得自己不能按着自己以往那一套来。
“只怕陆小公子还不知此女的真面目，待他醒来，本县与他明说就是。”
其实在青石滩那儿赵知县就要回话的，但还没来得及，那陆小公子便人事不省。
这边赵知县与刘师爷两个正说着悄悄话，忽然房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一响，赵知县与刘师爷齐齐抬头，只见陆骧拄着拐，送那康福堂的老大夫出来。
赵知县与刘师爷连忙过去。
老大夫一见赵县令便作揖：“县尊老爷。”
“里面公子怎么样？”
赵知县询问道。
“箭矢已经取出来了，血也已经止住，只是公子脚上伤口太多，老朽清理了许久，所以颇费了许多时辰。”
老大夫如实回答。
赵知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来一张银票要给他，一名黛袍侍者却忽然以手中剑柄抵住赵知县递银票的手：“知县大人请不必如此。”
这些侍者无一不年轻而五官周正，神情也几乎都很疏冷，譬如赵知县面前这位，对他这个官老爷也没多点温度。
“赵大人，好意心领。”
陆骧说着，将一锭金元宝递给老大夫，大夫忙作揖道谢。
赵知县只得讪讪收手，他如何不明白这种毫不委婉的拒绝实则是陆家一向对外的态度。
有时候“讨好”这二字也是很难做的，人若不愿，你连讨好的机会都没有。
赵知县又道：“那，本县让人带着大夫去写方子抓药。”
“多谢大人，但也不必，我去便好。”那侍者声音毫无起伏。
赵知县脸上险些挂不住，只得又默默收回自己准备招底下人过来的手，让开条道，目送侍者与那老大夫并肩离去。
再看檐廊里，两边二三十余名侍者立如松柏，那道房门已闭，赵知县一时犹豫，不知是该在此，还是该走。
陆骧回到房中取出香丸，在双耳炉中点燃，床上陆雨梧朦胧中嗅到这冷沁微苦的味道，有一瞬他以为自己身在京郊的“无我”书斋里，但睁开眼，是陌生的靛青纱帐。
“公子您醒了！”
陆骧回头见此，当即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到床前去，他弯身一面小心翼翼扶起陆雨梧，一面对外面喊：“来人。”
赵知县本打算走了，却听里面陆骧的声音，他看着一名侍者进去，便上前道：“可是公子醒了？若是，快请通传，本县有话与公子说。”
门前的侍者却道：“请大人稍待。”
他没动。
赵知县与刘师爷相视一眼，心里暗自气闷得很。
房内，陆雨梧抬眼看着那进门来的侍者，“陆骧，祖父他已经知道我不在书斋，而在此地，是吗？”
少年嗓音有些哑。
“是，公子您失踪，属下又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实在心急如焚，所以传了信给他们，”陆骧跪下去，“若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陆骧万死难赎此罪！”
这几十名侍者与陆骧一样皆出身无我书斋，多年常伴陆雨梧身边，陆骧自摔断了腿后，便传信出去，今日赵县令等人带着受伤不醒的陆雨梧回来县衙不久，他们这些人便匆匆赶到。
“若不是你一再阻拦我去南州，我也不会在此地与你分道。”
陆雨梧一手轻扶在左肩，他接过那侍者递来的热茶，垂眸看着陆骧，“你起来，既受了伤，就该好好珍重自身，不要再跪。”
陆骧称是，由身边那名侍者扶着站起来，他小心地看着陆雨梧，茶碗里浮起的热烟晕淡少年眉眼，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公子，如今阁老已经知道，我们还是回京去吧。”
他原以为公子只是暂时出游，所以才敢跟着公子出来，哪知公子越走越远，他作为侍者，却不敢违背，只好半道上给书斋传信。
到了尧县这地界，陆骧方才明白过来，公子哪里只是简单出游，他分明是要直奔南州！
“南州已近，我绝不会在此时回京。”
陆雨梧抿了两口热茶，嗓子好受许多。
“公子……”
陆骧面露焦急，“不过是一个已经疯癫的犯官的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为信，他说在往南州的货船上见过周家小姐，周家小姐就一定在南州吗？何况这都已经七八年过去了，那周家小姐说不定已经……”
“陆骧。”
陆雨梧只一声，陆骧刹那断了话音，不敢再往下说。
“周家一十三口是你与我一同收葬的，”茶烟缭绕里，陆雨梧凝视他，“你我都知其中并无盈时，那时我便在周世叔墓前立誓，我一定会找到她。”
陆骧如何不知呢？
他比公子大了八岁，当年公子才八九岁时，他也有十几了，周家遭逢大难，周大人与家仆一共十三口人的尸首无人收殓，还是公子用光自己所有的压祟钱让他去买了个方便才全了周大人身后的尊严。
“公子，可是人海茫茫，你们相别数载，人面已改，万一找不到呢？”
陆骧不禁问道。
“所以我才任何消息都不能放过，”
陆雨梧看着他，“你也知道祖父对我并无期望，我不仕，自然一生闲散，我有的是时间找到她。”
陆骧听闻此言，不由眸中一黯。
他跟在公子身边最久，在周家蒙难前，公子曾是名满燕京的神童，但在那之后，公子入“无我”书斋至今，无人知晓陆阁老唯一的嫡孙身在何处，更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公子……”
陆骧开口还想再劝，却听陆雨梧道，“对了，与我一道的那位姑娘呢？她的伤势如何？”
姑娘？
陆骧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赵县令说，那女子是杀官道茶棚中四十余庆元府盐商的真凶，应该已将她下狱。”
“什么？”
陆雨梧一瞬撑起身，牵动了左肩的伤处，他拂开陆骧伸来的手，稳住声音，“你也不拦？”
“是属下的罪过。”
陆骧低头，他当时只着急公子的伤势，根本无暇他顾。
“快去请赵县令。”
陆雨梧将茶碗给了一旁的侍者，说道。
侍者领命，出去将在外头干站了许久的赵知县请了进来，赵知县甫一入内，便嗅到一味若有似无的清苦香味，再细嗅之下，竟还冷沁回甘。
他这个当县官儿的，自诩有些见识，但往内室走的这会工夫，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香。
“公子。”
进了内室，赵知县方才站定行礼，却听那位年约十七的公子道，“敢问赵县令，你何以断定那位细柳姑娘便是杀庆元府盐商的凶手？”
赵知县愣了一瞬，连忙解释，“公子有所不知，此案并非本官胡乱臆断，而是有人证指认。”
哪里钻出来的人证？
陆雨梧轻皱一下眉，道，“你有人证指认她有罪，我亦敢作证她无罪。”
“什么？”
赵知县小心抬头，只见那少年神清骨秀，一张面容苍白，他心思转了几转，想着谭应鹏的死，他一脸为难道：“公子，此女所犯实在是重案，下官怕是不好……”
“赵县令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因我而对她徇私。”
陆雨梧打断他，“我为她作证，是因为我当时也在那里，我亲眼所见杀人者另有其人，而非她。如今她身有重伤，不能在牢狱久待，还请你先放她出来。”
“她的清白，我来证。”
阴云早散，天边出了太阳，薄薄的一层光根本照不到县衙的牢狱里，惊蛰与花若丹跟在乔四儿的身后越往里走，里头越暗。
“乔老哥，”一个狱卒从那头过来，打眼一瞧前面的人是僚友乔忠，便打了声招呼，再看他后头，“这不是四儿吗？来帮你爹看大牢啊？”
“是啊钱叔，我爹这两天不是老寒腿不爽快么？我干脆替他两天。”
乔四儿挤出来一个笑。
按理来说，衙门的差事哪能替的，但衙门串子不一样，他们中多是家里有人在衙门做事的，若差事上出了岔子，他们人也跑不了。
“这两个……”
那钱狱卒见乔四儿身后还有两个，但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也没看清脸。
“哦，我两个串子兄弟，我们一块儿省得无聊。”
乔四儿说。
那钱狱卒一下露出个了然的笑容，“你们一会儿吃酒叫上我，我先去撒泡尿。”
“好嘞！”
乔四儿爽快应声。
这牢里的狱卒就没有不认识乔家父子的，乔四儿机灵，会来事，为了当衙门串子赚赏钱，他跟衙门里的人非常相熟，连县尊也赏过他东西，这么些年，他跟着那些捕快学了不少招式，他能赚得最多的赏钱，除了是他脑子灵光以外，还因为他还有些拳脚功夫。
乔忠很是沉默，往里走的时候，多是乔四儿在与那些狱卒搭话，打发他们，他满额都是汗，到了无人值守的拐角，他才转过身看着作狱卒打扮的惊蛰与花若丹，颤声道：“咱们说好了，见一面那女贼，你就把我儿的毒解了。”
“少废话！”
惊蛰冷声。
乔忠与乔四儿领着他们到了一道牢门前，惊蛰借着昏暗的烛火定睛一看，里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这几日雨下的渗了不少水在地上，那女子蜷缩在其间，浑身在细微的颤抖，双手抓着枯草，泛白的指节在不平整的地砖上擦出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细柳！”
惊蛰喊了一声，立即抓过乔四儿衣领子，“开门！”
乔忠赶紧开了门，惊蛰一下跑进去，他俯身连喊几声，不见细柳有反应，他见她痛得颈间青筋微浮，他方才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花若丹在牢门外，看着惊蛰急忙从衣襟内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玉瓶，倒出来一粒朱红的药丸送到细柳没有血色的唇缝。
“细柳！”
惊蛰又唤她。
他的声音落在细柳耳畔，化为尖刻的耳鸣，刺得她更加头痛欲裂，但也许是因那药丸一向对她最为有用，片刻，那种近乎要将她撕碎的痛骤然减轻。
她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
“细柳，你怎么了？还是疼？”
不应该啊，这药是山主亲自交到他手中的，不该有错，惊蛰又喊她：“细柳！”
他这个人分明就在近前，可细柳却觉得他的声音十分渺远，她像个被挖空双目的人，眼前却并不漆黑，而是漫天纷扬的白，她忽而喃喃：“圆圆……”
什么圆圆？
惊蛰不明所以，他忙道：“你说什么？”
晦暗的烛火照着细柳一张惨白的脸，耳畔浅发湿润凌乱的贴在她脸侧，近乎茫然的，她干裂泛白的嘴唇翕动：“圆……”
话音未落，眼前漫天晶莹的白忽然朝她压来，压得她心肺剧痛，她猛咳出血，眼前发暗，惊蛰连声的叫喊仿佛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第12章 霜降（六）
房中寂静片刻，赵知县偷偷再将床上白襟宽袖的公子打量一番，此时刘师爷虽不在侧，但赵知县毕竟也算得是个老官油子，不消一会儿他小心试探着开口：“不知公子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为那女子作保？”
“陆骧。”
陆雨梧看向侍立在侧的人。
陆骧立时明白公子是何意，他脸色微变：“公子……”
陆雨梧抬眸看他，神色淡淡。
陆骧当即止住声音，抿起嘴唇，低下头去，从怀中取出一枚质洁如雪而血斑彻骨的玉璜，他并不说话，只是拄拐到赵县令近前，向他一示。
赵县令定睛一看，只见那玉璜形如弯月，两侧镂雕出廓凤鸟，中有漆金小字——“昆仑之丘，其器永昌”。
大楚无人不知，先帝曾得一枚汉代玉璜，相传其玉出自昆仑，乃汉高祖祭天所用六器之一。
时值先帝即位不久，陆证初登首辅之位，先帝将此玉璜赐予陆证，等同于默认陆氏得昆仑之器而永续其家族之昌。
如此无上殊荣，普天之下，唯陆氏一族尔。
认出先帝御赐圣物，赵县令一下子跪下去，顿首，“下官明白。”
赵知县弯身出去，陆骧隔着帘子看那房门一开一合，他再回过头来，犹豫了片刻，还是禁不住道：“公子，此玉璜轻易不能示人……”
“我知道。”
窗半开一道缝，雨后湿润的草木芳香随风拂来，一名侍者端着药碗掀帘入内，陆骧连忙上前往陆雨梧身后支了软枕，陆雨梧接过药碗，汤匙轻碰碗壁，他复而开口，“当日我就在场，她是否杀人，我再清楚不过，何况若非她相救，只怕我早已与枣树村中一干人一起死于山野。”
“话虽如此，可……”
“陆骧，”
陆雨梧打断他，“便是祖父在此，我亦有我用这玉璜的道理。”
陆骧闻声，拧眉半晌闷道，“那赵县令分明是故意作出那为难模样！他知道这山芋烫手，只有扔给您，他才能独善其身！”
那女子惹的官司若不复杂，若没有什么大的牵扯，那赵县令必定上赶着讨好，又怎用公子开口？
话至此处，陆骧又懊恼道：“若不是属下腿伤不便，又生怕公子遭逢意外，这才不得已在那赵县令面前透露身份……他可真是一条滑泥鳅！”
陆雨梧苍白的面容上没什么神情波动，他目光和煦：“你行动不便，就让青山与赵县令一道去接她出来，再给她找个大夫好好医治。”
陆骧闷闷称是，拄着拐出去。
陆青山便是方才跟随老大夫去写方子的那一个侍者，赵县令实在不大待见他，但脸上也只能装一装和蔼，亲自领着他一块儿往牢里去。
此时阴冷潮湿的牢房内，那乔忠见惊蛰与花若丹二人扶起细柳，大惊，“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只是见上一面么！”
“小爷爷！”
乔四儿赶忙挡在牢门口，“知县老爷说过她是重犯！你这是劫狱！会带累我爹丢掉性命的！小爷爷您先将她放下，我们从长计议……”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劫狱。”
惊蛰冷冷地打断他，“你最好立刻让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尝尝我的另一样剧毒，那可是顶好的东西。”
从这少年一双冷得瘆人的双目中，乔四儿感受到迎面的杀意，他丝毫不怀疑这少年手上真的沾过血。
“横竖是死！你小子这不是害我全家吗！”乔四儿硬是不让。
花若丹细长的眉微蹙，低声对惊蛰道，“你知道我不能耽误在这里！”
惊蛰纵然听出她轻言细语底下的焦急催促，却也不为所动，袖中飞刀滑入手中，抬眼看向乔四儿的刹那，杀意乍露。
乔四儿吓得后退两步，视线落在花若丹身上，见她正看惊蛰，乔四儿猛地一把将她拉过去，一手掐住她的咽喉的同时，另一只手抽出身边他爹的刀抵住她脖颈，他怒瞪少年，忽然大喊：“来人！快来人！”
乔四儿这一番动作太快，惊蛰猝不及防，眼中短暂流露一丝错愕，不过顷刻，他听见繁杂的步履从那头值房过来。
很快，姓钱的牢头匆匆带人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此时有人提灯，他这才看清那作狱卒打扮的二人，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另一个竟是细眉杏眼的女子。
那少年扶着的，正是他们不久前才关进牢内的重犯！
“四儿，乔老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牢头惊愕地看向乔家父子。
乔忠一副苦相，乔四儿仍将刀贴在花若丹颈侧，一面与惊蛰对峙，一面道：“钱叔，此人给我下了毒，以此要挟我爹，带他二人入牢中劫狱，但我爹深知兹事体大，今日这小子踏出这牢门，不但是我们父子二人，只怕诸位老叔叔与兄弟不是被他的飞刀毒死，便是受此事牵累而死，无论哪一种，我死事小，但若他们害了诸位性命，亦或是丢了差事，我爹与我都实在良心难安！所以，我才斗胆将计就计，先带他二人进来，正好瓮中捉鳖！”
乔忠在旁听着自己的小儿子巧舌如簧，不单单将他这个爹说得深明大义，更将他们父子两个带生人进来这事说得理直气壮，头头是道，乔忠愣了好一会儿，才喊了声：“四儿……”
那钱老头听了，眼中的惊疑几乎退去大半，甚至关切地道，“四儿，钱叔这就给你找大夫！”
惊蛰的毒，哪是一般的大夫可以解的，而他们这些人却也只请得起一般的大夫，乔四儿勉强扯唇：“就不要破费了，钱叔。”
话罢，乔四儿手中刀刃又往花若丹颈间贴紧，划出来一道浅浅的血口子，花若丹疼得皱眉，脸色发白，她不由喊：“惊蛰……”
“你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惊蛰盯住乔四儿。
乔四儿跟赖子似的，“有你俩垫背，我乔四儿也不怕走那黄泉道儿了，你要是不想她死，还不快束手就擒？”
惊蛰看了一眼花若丹颈间的血口子，他阴沉着脸伸出双手，那钱牢头立马上来用麻绳将他捆住，又与乔四儿一起将花若丹与惊蛰背靠背地捆到一起。
“此事必须禀告县尊老爷！”
那钱牢头一把抓过乔忠抖个不停的手，又喊乔四儿，“四儿啊，咱们快去，钱叔给你父子二人作证，相信县尊定不会为难！”
钱牢头和乔家父子赶紧走了，剩下牢门外面，还守着不少狱卒。
经过这一遭，惊蛰眼底浮出恼怒的神色，花若丹侧过头，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却道：“你若只利用他一个人，他自然会怕你的毒，但如果你以他全家性命作踏脚石，那么他便宁愿选择舍己而保全家，你年纪太小，有些人，你还看不明白。”
“就像我看你，”
惊蛰侧过脸来，“也同样看走了眼是吗？难道你就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
花若丹沉默一瞬，答：“有。”
她垂下眼帘，“我方才以为你会不顾我的死活，用你的飞刀杀了他们，然后带着细柳先生走。”
惊蛰愣了一瞬，然后撇过脑袋，“我说过我与细柳答应过护你上京，就绝不会食言。”
“可如今受困于此，不用他们找到我，我就要先死在这里。”
花若丹口中的“他们”，便是在南州曾暗杀过她的那些知鉴司中人，她一双纤细的手蜷握起来，“我父死得不明不白，我却连京城都不能踏足……”
“行了。”
惊蛰不耐地打断她，他看了一眼一旁昏迷不醒的细柳，说：“你放心，小小县令而已，就是借他百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动你我性命。”
牢中潮湿，气味难闻。
钱牢头拉着乔忠，一面往大牢外面去，一面说道：“乔老哥，等咱们见过县尊，马上就带四儿去找大夫，你且宽宽心，四儿没少帮咱衙门抓逃犯，县尊都说他好，还赐过他书，说不定县尊也会给四儿找个好大夫……”
正说着，前面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大片日光落进来，钱牢头与乔家父子不约而同地抬头一望，一见走在最前面那人身上穿着的官服，他们连忙迎上去，躬身齐唤：“县尊。”
“嗯。”
赵知县点了点头：“今日收监的那位姑娘呢？”
钱牢头恭敬道，“卑职正要禀报大人，方才有人劫狱……”
“什么？”
赵知县打断他，往前几步，“人呢？牢狱重地，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钱牢头忙道：“县尊容禀，那重犯还在，劫狱的二人给乔家小儿用了毒，威胁卑职的僚友乔忠带他们入牢，但他们父子并不敢私放重犯，所以一入牢，就让我等将其围了个严实……”
赵知县眉头拧得死紧，他转头小心地瞧了一眼在旁的那位持剑侍者陆青山，但那样一张冷冰冰的脸实在瞧不出什么，赵知县清清嗓子，正色道：“牢狱重地岂由尔等胡闹！依律，此乃大罪，来啊，将他父子拿住！”
乔忠一听，连忙下跪告饶：“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啊！”
那钱牢头也忙道：“县尊，他父子二人并无私放重犯之心，何况这四儿先前帮着咱衙门抓了不少逃犯，您也夸过他的！”
赵知县瞥了一眼那乔四儿，根本没想起来这号人，他眼皮一抬，“衙门的赏银他没拿？不过一个串子，给一口饭，就真当自己是衙门里的了？”
赵知县一个眼神，钱牢头便不敢出声，乔忠还跪在地上苦求，抬手想抓赵知县的衣摆，却被赵知县一记窝心脚蹬开。
乔四儿扑过去，将他爹扶住，回过头，望向官帽端正，一身蓝色补服的赵知县：“县尊，事由某起，无关家父，还请县尊少怪。”
赵知县怎肯理会，一摆手，身后立即上来几个捕快，将乔家父子给拿住。
陆青山目不斜视，在旁提醒：“县尊，公子说过，那姑娘伤重，耽误不得。”
“是是是，咱们这就去。”
赵知县说着，便让那钱牢头领路。
这边惊蛰正用从护腕中滑出的飞刀悄无声息地割断绳索，牢门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花若丹感觉到绑住手的绳索已断，但她没动，听见些动静，她抬起脸见牢门外的狱卒们都退开成两排，不多时，身穿官服的县令背着手立在牢门外。
“哎哟！牢里什么时候漏雨的？怎么也没个人禀报！”赵县令看见牢内积水，他再看地上躺的女子脸色惨白，动也不动，连忙道，“快将牢门打开！还有，赶紧去个人请大夫！”
“……是！”钱牢头不明所以，却还是赶紧让人上前开门。
花若丹在旁静默打量着这一切，见一名狱卒要上前来扶细柳，她当即起身上前，挡开那人探来的手，自己俯身去将细柳扶起，随后她看向赵知县，“县尊，她是女子。”
牢门内哪有那么多男女大防，于礼不合？
赵知县讪讪的，再看一眼陆青山，冷面侍者总算开口：“说得是，二位可是细柳姑娘的朋友？”
“是，她是我师姐。”
惊蛰站起来。
赵知县只听这番话，他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
他如何听不明白这陆青山的弦外之音，既然是朋友，那便不能是劫狱的罪人了。
秋风卷得落叶沙沙作响，檐下铜铃一荡一荡，一声比一声绵长悠远。
细柳半睡半醒，再没有感受到那一股砭人肌骨的阴冷，苦得令人两颊发酸的药汁灌入口中，她眼皮微动，睁开双眼。
“细柳先生，你终于醒了。”
花若丹坐在床沿，手中药碗热雾飞浮，她一双眼睛看着细柳，但细柳却并未从她柔和似水的目光中感受到丝毫关切。
细柳后知后觉，她已不在牢狱，干净的被褥带有融融暖意，她一身衣裳已被换过，伤口似乎也被重新上过药，丝丝凉意缓解了痛感。
这时，有人轻敲房门，花若丹抬首：“请进来。”
那房门被人推开，细柳打量来人，是一个身着深黛衣袍的青年，他面如寒冰，几步走进来先是颔首一礼，随后将一双细柳刀奉上：“公子命我将刀送还姑娘。”
公子？
细柳看着他手中双刀，再抬眸，见青年望向窗外，她的视线随之而去，但大约是睡得久了，忽然迎上满窗日光，她禁不住眯起眼睛。
缓和片刻，她方才看清对面那扇窗半开，少年乌发白襟，面容虽苍白而双目神清，相视之刹，朝她轻轻颔首。

第13章 霜降（七）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细柳朝那侍者颔首。
花若丹放下药碗，上前去接来那一双短刀，见侍者离去，她不动声色地将拿在手上的双刀打量一番，只见刀鞘上镂刻银丝如柳叶深浅不一的脉络，丝缕如生。
她回过身，将刀放在细柳枕边：“大夫说先生您心肺有损，所以除治伤的汤药外，又另配了几副治喘症的，惊蛰去给您抓药了。”
细柳压不住肺部的闷意，一连咳嗽了几声，才稍稍平复些，开口：“眼下我伤重，只怕要在此地耽搁几日。”
“京城路遥，多耽误几日本也不碍，”
花若丹说着，在窗下坐，“但先生，我们这番在尧县是否过分张扬，若知鉴司的人找来……”
浅金色的日光铺陈在她身上，她仍穿着一身狱卒的衣裳，梳着男子发髻，但那样一张脸全无半点英气，浑似弱不胜衣，细长的弯眉轻轻一蹙，抿起唇来，欲言又止。
抬起脸来，见细柳倚靠在床柱，那样一双眼清冷如寒星，一瞬不瞬地静看着她，花若丹微顿，片刻才听细柳清越的嗓音落来：“放心，知鉴司的人一时半刻还找不到尧县来。”
知鉴司在南州的桩子已经被紫鳞山除了个干净，那位知鉴司使再遣人截杀，也是需要时间的。
花若丹安静片刻，只观细柳清瘦的面庞，细碎的浅发轻铺耳侧，乌黑的发更衬她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颈间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血管隐约。
她忽然道：“记得初见之时，细柳先生便不怕因我而得罪知鉴司，那时我心中便在想，先生到底是哪一种人。”
一个娇柔的闺阁小姐，她说这话也轻轻柔柔的，但细柳看着她：“花小姐自己找上的，自己怎会不清楚？”
花若丹神情一滞。
房中一时静谧下来，直至一声猫叫响起，细柳与花若丹齐齐朝窗外看，惊蛰站在外头，怀里抱着那只胖狸花，一身毛发在阳光底下油光水滑。
“细柳，你总算醒了。”
惊蛰悬在心头的大石在此刻见到细柳神清目明的样子方才彻底放下，他大松了口气，往房门那儿跑。
花若丹什么话也不说，起身掀帘到外间，惊蛰打开门之际，两人相视一眼，花若丹神色如常，但惊蛰脸色却不怎么好。
她一言不发，绕开他出门去。
“猫从谁那儿抱来的？”
细柳看着惊蛰掀帘进来，想起来枣树村的那个小姑娘阿秀。
“一个小孩儿，我见她被人带进院子里来，怀里还抱着你的猫，就要来了，她还哭呢。”惊蛰说着，将猫放到床沿。
“给她吧。”
细柳伸手摸了一把猫脑袋，“这几日就让猫在她那儿。”
惊蛰“哦”了一声，一点儿也不奇怪，毕竟在细柳身上他已经看到太多矛盾的东西，他不是第一回 见细柳对小孩的善意。
“花若丹已经生疑，”
惊蛰还在神游，却听细柳淡声道，“我不在时，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悉数说与我听。”
惊蛰点点头，随后一五一十地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道出，事无巨细。
末了，他道，“细柳，这花若丹哪里是什么只会哭的娇小姐，我看她心思深得很，这样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既生疑，便不好控制，不如我……”
“惊蛰。”
细柳打断他，神色稍冷，“你可见过敢直视迎面而来的知鉴司腰刀的娇小姐？”
惊蛰一怔，
他后知后觉，眼中浮出惊愕，“在南州客栈那晚，你就已经有所察觉？”
“她不是在看知鉴司的刀，而是在看我，”
细柳一手撑在床沿，回想那个晦暗雨夜，“惊蛰，那时我一出现，她就已经发现我了。”
一个闺阁小姐能够在那般生死一瞬的情势下保持一分冷静，这本就已经十分耐人寻味了。
“无论我们是什么人，总归不是在半道上会害她性命的人。”
细柳缓缓说道，“她与我们初见时便看似毫无防备地提起那枚玉蟾，并非是她被吓破了胆，而是她在试探我们的目的。”
“即便她如今疑心我们并非为财，而是别有所求，她若静心细思，便会知道，如今只有我们可保她平安上京。”
毕竟无论知鉴司找不找得到玉蟾，为斩草除根，他们也必定会将花若丹置于死地。
“我明白了。”
惊蛰点点头，立刻歇了给花若丹用毒的心思，“等你伤好些，我们再走。”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人声，惊蛰往窗外看去，廊上有个拄拐的微胖青年一瘸一拐地从那道门内挪出来，一个黛袍侍者上前，也不知他压低声音嘱咐了什么，那侍者转身朝月洞门去。
“细柳，那房里的公子到底什么来头？”惊蛰见那瘸子进了屋，他转过脸来，“那知县对他真是恭敬之极。”
细柳抬眸，对面那道窗不知何时已合紧，“不知道。”
“我瞧他那些侍者个个不凡，想来，他定然是什么显贵大族家的公子，也多亏了他，不然你恐怕一时还摆不脱这牢狱之灾。”
惊蛰来到她床前坐下，“那日我带花若丹离开后，茶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杀了他们所有人？”
细柳摇头：“不是我，他们死于火铳。”
“火铳？那不是官家的东西么？”惊蛰讶然，他一下明白过来，“所以我与花若丹走后，又有另一批人来，是他们用火铳杀的人？”
“他们是来杀那个人的！”
惊蛰立时想起那日大雨瓢泼中与细柳缠斗，却分毫不落下风的神秘人。
“可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口锅怎么扣到了你的头上？”
惊蛰皱起眉头，十分纳闷。
细柳在牢狱之中并非一直都陷于昏睡，她隐隐约约从狱卒的言谈间拼凑出一些前因，“尧县附近的巡检司巡视时抓到一山匪，正是那日茶棚中那些人的同伙，他原本负责望风，是他指认我。”
那山匪所言都是假话，至于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指使，她此时还不得而知。
惊蛰沉默了半晌，低头道歉：“对不起细柳，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因我而起。”
若不是他行事鲁莽，意外撞破那些从庆元府来的盐商马车上的秘密，细柳便不会与那个神秘人动手，那人也不会死于他人之手，白白让细柳背上这杀人罪名。
“此事我不会告知山主。”
细柳看着他，“但你必须要长这个记性，今后行事切忌莽撞。”
“我明白。”
惊蛰见她真没有要如实禀报给山主的意思，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见细柳嘴唇泛白发干，他殷勤地倒来一杯水，又忽然想起今日在狱中时的情形，他好奇地问：“对了，你头痛症发作时，嘴里好像念着什么‘圆’的，那是什么意思？”
细柳握杯的手倏地一顿。
热烟顺着杯壁扑来她眼睑，微微的烫意熏蒸，她眼帘轻抬之际，波澜不起，“呓语而已，记不清了。”
圆圆。
细柳在心中平静地揉捻着这个名字。
日光很快变得稀薄，夜幕降临。
惊蛰怀中抱猫才走到对面廊上便被守在门口的陆青山拦下，惊蛰盯住他手中剑，“我是来向你家公子道谢的。”
陆雨梧倚在榻上，才接来陆骧递的药碗，隐约听见门外的声音，他抬起脸来：“青山，让他进来。”
不多时，陆青山推门进来，惊蛰跟在他身后，与他一道掀帘入内室，他打眼一瞧，白日里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饭菜，她却好像一口也没动过，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直至听见猫的呼噜声，她才把脑袋转过来。
“我师姐说了，借你玩儿两天。”
惊蛰把猫塞她怀里，这才去看榻上的年轻公子，他左肩的衣料浸了些薄红，没有束发，乌而浓的长发披散着，骨相清妙非常，就是脸色苍白得跟细柳似的。
“多谢公子相救。”
惊蛰见了这样极有教养的清贵公子，自己没由来的也变得讲礼数起来。
“若说谢，我还没有谢过你师姐。”
陆雨梧手中端着药碗，温声道：“你师姐可好些了？我脚上有伤，行动不便，故而未能探望。”
惊蛰接过一名黛袍侍者递来的热茶，随口道，“哦，她好些了，方才夜饭还吃了一大碗面呢。”
“那就好，”
陆雨梧轻轻颔首，“我听大夫说，你师姐心肺有损，不知她的喘症可是天生？”
“这个，”
惊蛰皱了一下眉，“我也不知道。”
这房中也不知是燃的什么香，惊蛰觉着好闻，但他待在此处只觉得不大自在，不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他才掀帘，却见那个小姑娘抱着猫跟来。
“她是想去看细柳姑娘。”
陆雨梧解释。
然后，他又对阿秀道，“先吃饭，吃过再去吧。”
“什么师姐弟，怎么连他师姐何时得的病也不晓得？”
陆骧在凳子上坐着，见惊蛰出去了，才说：“公子，他们看起来也不太亲近。”
“不要多言。”
陆雨梧朝他摇头。
阿秀安静地在桌边吃饭，时不时地喂猫吃些，陆雨梧用了汤药，让陆青山等人挪来一张长案。
陆骧因腿伤，在旁坐着研墨。
陆雨梧握笔蘸墨，他手背如上好的竹纸般明净，筋骨在其下分缕明晰，笔尖轻擦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檐下有铜铃在夜风里轻响。
房中静悄悄的，细柳闭着双眼忽听一双步履声近，她睁开眼看向那道素纱帘子，房门正好被人推开。
那身影小小的。
“阿秀？”
细柳出声。
阿秀单手抱猫险些抱不住，她才掀开帘子进来就赶忙一双手抱着，走到床前来，“姐姐，给你。”
细柳看她递来一支银簪。
正是她的那支，缀挂的流苏只余一叶。
再看银簪底下压着的笺纸，其上一行字清峻神妙如其人——
“物归原主。”

第14章 霜降（八）
翌日清晨，天阴雾浓。
“公子，您身有箭伤，脚也不便，理应卧床休养才是……”
陆骧扶着拐杖坐在一旁，看陆青山取来镶白玉丝绦系在陆雨梧腰间，又默不作声地替他整理衣摆，陆骧急道：“陆青山，你劝劝公子啊！”
陆青山没理他，仍不说话。
“好了陆骧，”
陆雨梧一手轻扶左肩，因昨夜伤处疼痛，辗转难眠，此时他眼睑底下有一片浅青，但一双眼却仍神清目明，“你才是伤筋动骨不良于行，便不必与我去了。”
“公子……”
陆骧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陆雨梧抬手，他一下闭嘴。
赵知县早上起来眼睛还没睁圆，正漱口呢，听见底下人来报说陆公子要提审那名山匪，他像只河豚似的，“扑哧”一下吐光了水，扔下刷牙子，“师爷呢？快让他过来！”
赵知县与刘师爷紧赶慢赶，在后衙的园子里一见陆雨梧，便上前俯身作揖，赵知县气喘吁吁，抬起脸来道：“牢狱脏乱，近些日又总是下雨，如今各有几处漏水，潮湿得很，公子清贵，还是不要踏足得好，您若要见那名山匪，下官这便令人将他带到公堂，听候公子审问！”
“我并无官职，本没有道理用你赵大人的公堂审讯他人。”
陆雨梧温和道，“若牢中有所不便，我便暂借你的后堂问他几句话如何？”
“下官这就让人去准备！”赵知县说着，便拍了一下身边的刘师爷，刘师爷朝陆雨梧又行一礼，赶紧一撩衣摆去使唤人了。
日光被掩埋在层云之后，天色阴阴的，雾气迟迟不散，陆雨梧在后堂上坐，赵知县亲自奉上一盏热茶，才在下首落座，刘师爷便与两个衙役将那穿着囚服，蓬头垢面的瘦小男子押来堂内。
“公子，此人名唤蔡六升，在荆黄岭上为匪，因为瘦小而力气不够，他常作望风探路之事。”赵知县向陆雨梧介绍道。
陆雨梧颔首，将那囚犯打量一番，唤：“蔡六升？”
蔡六升战战兢兢，几乎不敢直视上首那位年轻的公子，他只看这堂内堂外数名持剑而立的黛袍侍者，又注意着县令对其恭敬的态度，他忙躬身，“小的，小的蔡六升，拜见贵人……”
“听说杀害庆元府盐商的真凶，是你指认的？”
陆雨梧将茶碗搁在案上。
“是。”
蔡六升低着脑袋。
陆雨梧道，“好，那就请你再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蔡六升虽不明白自己分明已写过供词，却还要再审，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如实复述：“虎爷……就是我们这帮人的老大，他，他说最近过路的盐商多，所以让我们支起个茶棚，想狠狠地宰过路的盐商一笔……可，那天下大雨，有两个女子，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楚脸，另一个腰上有两柄短刀，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个十三四的少年，他们看着就不好惹，我在茶棚附近的树上，就看见他们打了起来，然后那个少年追出茶棚，盐商的马受惊，车上掉下来个箱子，里面飞出个人来……”
蔡六升说道，“那个人有火铳！”
他口中手持火铳的人，陆雨梧也亲眼见过，那人身手不凡，又藏身箱中，一定有其不可告人之密，绝不是一个盐商那么简单。
“公子，”
赵知县起身作揖，试探道，“您那时亦在场，不知公子可看清其人面目？”
陆雨梧抬眸看他，“自然。”
赵知县见他面色如常，心中暗道，这位陆公子那日看清了那谭二爷的脸，却又好像并不认得谭二爷似的。
“然后呢？你还看到什么了？”
陆雨梧再问蔡六升。
“小的心里害怕，从树上摔下去，就跑了……”蔡六升说道。
陆雨梧轻皱起眉：“这么说你实则并未亲眼目睹那位姑娘杀害庆元府盐商所有人？”
“我，”
蔡六升嗫喏着，“……小的见她功夫好，不是她又是谁。”
听罢，陆雨梧不打算再问下去，他对赵知县道，“赵大人可听清了？即便我当时不在场，此人的证词也不足为信。”
“公子说得是。”
赵知县讪讪的，“因而下官也只是将那位细柳姑娘当作嫌犯，并非坐实啊……这不是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么？”
说罢，他让人将蔡六升带了下去，又对陆雨梧殷勤道：“公子身上有伤，还是要珍重自己啊。”
堂外秋风起，漫卷枯叶簌簌而动。
陆青山扶着陆雨梧走出来，回廊尽头有个人跪在风口，冷得他蜷缩着身子，却也没挪动一下。
“劝之，让他走！”
赵知县拧着眉头，命令身边的刘师爷。
“他是谁？”
陆雨梧看着几个捕快朝那跪着的人去，便问。
“公子不知，他叫乔大，他爹乔忠原本是咱们衙门里的一个白役，前些天孙典史将他派拨去牢中做狱卒，哪知他却被小儿子煽动，私自带人入牢狱重地，故而大人削了他的职，将他和他小儿子押在牢中，他这是来求情的。”
刘师爷解释道。
陆青山在旁，想起昨日狱中之事，他立时上前对陆雨梧耳语一番。
陆雨梧心下了然，对赵知县道：“不知赵大人要如何处置他们父子？”
赵知县正欲开口，那边的乔大却死死抱住一名捕快的腿不肯走，大喊道：“老爷！县尊老爷！求您发发慈悲吧！我爹他是为了救四儿啊……四儿他中了毒，再关在牢里不医治，他会死的！求求您老爷……”
乔大的额头在石阶上磕出血印子来。
“赵大人，无论如何乔家父子罪不致死，”陆雨梧侧身对赵知县道，“还请你先将那乔四放出来医治，不要在牢中白白耽误了性命。”
那么大的烫手山芋都扔到这陆公子手中了，不过是一对儿微不足道的父子，赵知县没有多犹豫，朝刘师爷道：“劝之啊，你去将他带到后衙里来吧。”
刘师爷应了声，带了几个衙役出去。
陆雨梧披了一件披风在廊上坐，手中端着热茶，一侧是赵知县在没话找话地喋喋不休，他垂着眸，唇边噙着淡笑。
看起来似乎在听赵知县说话，却又好像只是在想自己的事。
刘师爷很快回来了，两个衙役扶着那乔四儿在后头走，他似乎是毒发了，嘴唇乌紫，抬起来一张脸，眼眶都是赤红的。
此时风大，乔四儿双腿绵软无力，稍不注意左脚绊右脚，他踉跄一下，虽被人扶得稳稳的，但他灰白衣襟里却有散碎的纸片趁风而飞。
被撕得只剩半卷的书册掉在地上。
陆雨梧俯身拾起一片碎纸，“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乔四儿耳鸣得厉害，却也辨清这样一道声音，他抬起眼睛，目光顺着石阶往上，廊上坐着一位极年轻的公子，他身着鸦青色的缠枝莲暗纹广袖道袍，戴网巾，玉簪束发髻，气质温文。
他听见那公子道：“《大学》。”
乔四儿很快被扶到廊上，在旁的大夫立时上前为他诊脉，陆雨梧翻了翻被人捡过来的那半卷书，刘师爷在旁忽然想起来：“乔四儿，县尊赏给你的书你也敢撕？”
“人都要死了，”乔四儿觉得自己嗓子里塞了东西，像是腥咸的血，“这不是撕了好带到地府里去看么？”
“你……”
赵知县如何听不出这小子的阴阳怪气，他正欲发作，却见那大夫颤颤巍巍收回手，作揖道：“县尊，请恕草民无能，这毒，草民实在解不了啊。”
县衙后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惊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事，挠了挠脑袋，也没太在意，抬眼见花若丹一言不发地在廊椅上坐，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对面看去，才发觉那成排的黛袍侍者竟都不在。
“你又盘算什么呢？”
惊蛰双手抱臂，凉凉道。
花若丹回过头来，“没什么。”
惊蛰才不信呢，但他没再说些什么，转身推开细柳的房门，隔着帘子他便看见那个小姑娘阿秀坐在床沿，猫就在她身边。
惊蛰找了个椅子坐下，捏起一块糕点来吃，“细柳，你猜对面那位公子去哪儿了？”
细柳闻声，抬眼看一眼窗外，对面廊上空无一人，而那道半开的窗中只有那个陆骧靠在一把太师椅上仰着脑袋打呼噜。
“我方才去打听了一下，他如今就在后堂里审一个姓蔡的山匪，就是指认你杀人的那个玩意。”
惊蛰说着，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再猜，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细柳收回目光，看着阿秀将猫抱进怀里，根本不搭理他。
“你不好奇吗？”
惊蛰歪头，“你真的不好奇吗？”
细柳烦不胜烦，冷冷地瞥他一眼，惊蛰自讨没趣，坐了回去，撇撇嘴，“燕京陆氏你应该知道吧？我听一个捕快说，他就是当今首辅陆证的长孙！我说什么人那么大排场呢！果然来头不小！”
细柳闻言，眼底神光微动，有些意外。
她早知陆雨梧身份定不一般，却也并未将他往燕京陆氏那一脉去想，陆家因首辅陆证而枝繁叶茂，但陆证的长孙却声息全无，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
“姐姐。”
阿秀忽然唤了声，打断了细柳的神思。
她像是犹豫了好久，她看着细柳枕畔的短刀，鼓起勇气，小声说：“你教我学武功好不好？”
细柳一顿，她看着面前的阿秀，应该是夜里又偷偷哭过，所以眼皮有些红肿。
是什么让这个小姑娘萌生了学武功的想法，这其实一点都不难猜，但细柳盯着她，淡声道：“我的武功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学。”
其实依照阿秀的年纪如今学武，不算早也不算晚，细柳想起曾经的自己，十一岁入紫麟山，起初剑池里没有一柄剑她能够拿得稳，日复一日，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后来弃剑握刀，她才惊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秀被这样近乎无情地拒绝，她一张稚嫩的面庞煞白，她低下头，眼圈憋红。
这时，院中传来些纷杂的动静。
花若丹在廊内已站起身来，她看着那面冷的侍者扶着那位年轻的公子从月洞门行来，走近了，花若丹才发觉他们身后有两名侍者还扶着一个人。
花若丹不动声色地一瞥，竟是那个串子乔四。
看他那副唇乌脸紫，双目赤红的样子，莫非是毒发了？
她暗暗一惊，
惊蛰的毒，竟如此厉害。
方才惊蛰进屋时没有闭门，陆雨梧被陆青山扶着上了阶，看见不远处的花若丹，他轻轻颔首，随后走入房中。
“细柳姑娘。”
陆雨梧在帘外站定，那床上的狸花猫叫了一声，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帘子，飞快地跑到他的脚边蹭来蹭去。
素纱帘翻起，细柳与他相视：“怎么了？”
陆雨梧有些无奈地弯身将赖在他脚边的猫抱起来，看了一眼门外被侍者搀扶着的乔四儿，再回过头，见帘内映出一道惊蛰的影子，他道：“能否让你的师弟出来，为乔四解毒。”

第15章 霜降（九）
“你给人下毒了？”
细柳看向坐在一旁的黑衣少年。
惊蛰总算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事了，他撇撇嘴，争辩，“那是因为他……”
“你先给他解毒，其他的之后再说。”
细柳淡声打断他。
惊蛰不吭声，但还是起身掀帘出去，只见乔四被两名侍者扶着在廊椅上坐，那张脸已涨成猪肝色，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呼哧呼哧地艰难喘气。
惊蛰看他眼睑也赤红得厉害，这是已经毒发了啊。
“串子，是不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跟被火烧似的？”惊蛰抱着双臂走上前，“之前还当你小爷爷我在唬你是吗？如今可尝到这其中的厉害了？”
乔四儿只觉得自己眼睑也烫得厉害，他努力抬起眼睛，那少年正笑得张扬，直至房中忽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惊蛰。”
少年垮下脸，不情不愿地上前，护腕中滑出一枚飞刀。
花若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正见惊蛰一把抓起乔四的一只手，将其手指揉搓片刻，随后以刀尖依次点刺其十宣穴，又每指挤出来黑血几滴。
他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来一颗药丸塞进乔四儿的嘴里，做完这些，他后退两步，“好了，今晚一过，他就会没事。”
“你们他扶下去休息。”
陆雨梧对那两名侍者道。
侍者应声，搀扶着乔四离开。
这时，阿秀从内室里出来，见到陆雨梧，喊了声：“陆哥哥。”
陆雨梧应了一声，却发觉她眼圈微红，“阿秀，你怎么了？”
“小姑娘，真不是我师姐不想教你，而是她的武功，你真的学不了，你看我也学不了啊。”惊蛰当然知道为什么，看那小孩儿抽抽嗒嗒，他忍不住道。
陆雨梧闻言，心下了然，他摸了摸阿秀的头，说，“阿秀不必学武，我自会向害死你阿婆的人去讨一个公道。”
“真的吗？”
阿秀抬起头望他。
“真的。”
陆雨梧颔首，随后将怀中的猫给她，“你听它饿得叫，快带它一起去用早饭吧。”
“嗯。”
阿秀抱着猫，点头。
“阿秀，跟我来吧。”花若丹在门外，朝她招招手。
阿秀乖乖地走出去，牵起花若丹的手，往厅里去。
眼下陆雨梧还在这里，惊蛰没什么机会跟细柳单独说话，他索性也跟着去吃早饭了。
陆雨梧由陆青山扶着坐下，素纱帘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你还真会哄小孩。”
无论是在被罗宁山那些贼寇追杀的路上，还是方才，陆雨梧都在借着让阿秀照顾猫这件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人若有事可做，就会想得少一些。
陆雨梧笑笑，“你的伤如何了？”
细柳不答，只隔着一道帘注视着他，“罗宁山的事，你当真要管？”
“永西总督的兵迟迟不至，赵大人他们等得起，百姓却等不起，”陆雨梧因伤而有些气弱，声音很轻，“罗宁山的贼寇并非是想长期盘踞于此，所以才如此频繁劫掠，囤积钱米，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想从这安隆府去往临台。”
“何以见得？”
“这些自永西而来的贼寇是被永西总督侯之敬打散的流匪，他们的首领康荣已在几月前被斩首示众，如今在罗宁山上的，是康荣的义弟何流芳，他聚起这些散兵游勇，只有投靠在临台盘踞的反贼首领张怀大这一条路可走。”
细柳道：“再是散兵游勇，他们却也有两千余人之数，尧县衙门里才多少衙役，即便与巡检司的兵卒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余人。”
陆雨梧不疾不徐，“安隆府的府衙就在定水县，我问过赵大人，定水县有驻兵千余人。”
“你凭什么调动他们？就算你有办法调得动，安隆府的兵力却也只是罗宁山反贼的一半。”细柳轻皱眉头。
“办法我还在想，”
陆雨梧顿了顿，才又道，“当务之急是为你洗脱罪名。方才我已问过那名山匪，他其实并未亲眼见你杀人，他之所以指认你，是因他逃跑之前只见过你，所谓供词，实在不堪一击。”
那就是巧合了？细柳垂眸沉思片刻，再抬首，帘外那道身影已被侍者扶起，只听他的声音再度落来，“我已让赵大人封城设关，四下搜捕。”
说罢，陆雨梧转身欲往房门外去，细柳隔帘看他走了几步，步履很慢，大抵是在山野里赤足行走受了伤，她忽然出声：“陆雨梧。”
陆雨梧回过头。
里面那道人影绰绰。
“谢谢。”
她的嗓音如泠泠雨落，“我会在此事了结之后再离开。”
窗外阴云薄了些，天色一时更加明亮，照得陆雨梧双眸剔透，微微一弯：“好。”
木雕花门一开一合，细柳隔窗一望，那少年鸦青色的衣袂随着他的步履而拂动，持剑的黛袍侍者皆一言不发地簇拥着他往对面廊上去。
细柳的目光落在那道窗内，那个微胖的侍者靠着椅背，大张着嘴睡得正香，才进去不久的陆雨梧不知从哪儿抽来一把折扇将那侍者的下巴往上一合。
那侍者迷迷糊糊一下睁开眼。
人还在发蒙，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似乎笑了一下，他赶忙拄拐起来行礼，喊了声“公子”。
细柳靠着软枕，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一幕，倏尔房门“吱呀”一响，惊蛰手中捧着一碗粥，掀开帘子进来，“细柳，吃早饭。”
碗中是鸡丝粥，一看便不是衙门里的大锅饭，而是赵知县给他们开的小灶，细柳默不作声地接来。
“那个乔四儿是个衙门串子，就是他们这儿专帮着官府捉拿逃犯，赚赏钱的……”惊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着方才的事解释了一番，末了，他又闷闷道，“若不是众目睽睽，我才懒得救他。”
细柳却道，“是你太心急了，他被逼得太紧，关键时刻放弃个人生死，保全家人性命，也算一个大勇之人。”
“你也这么说。”
惊蛰撇嘴。
“我知道，”
细柳抬头看他，“你也是为了救我，我应该谢你。”
“你说这个做什么，”惊蛰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是山主派来协助你的，你的任务就是我的任务，你若人在牢中，山主交代的事又要怎么办？”
听得他这番话，细柳沉默一瞬，道，“惊蛰，我恐怕一时还走不了。”
“不是说几日就走么？”
惊蛰拧眉，“你的意思是还要在此地耽搁？”
细柳捏着调羹，“我虽出了牢狱，却仍是官府眼中的嫌犯，此案若不了结，明面上我就会一直行动受限。”
惊蛰不以为然，“你也说了那是明面上，凭着你的手段，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难道是什么难事吗？我们一离开，天高皇帝远，他们岂能找得到？”
“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细柳摇头，淡声道，“那日在茶棚中，那个人的身手你也看见了，他绝非等闲之辈。”
细柳盯住他，“他的路数并非是江湖之辈，而是军中之人，再者，他此行的方向是西北，而那庆元府的盐商管事又唤他作谭二爷，惊蛰，你猜他是什么人？”
“……朝廷里的人？”惊蛰一愣。
“非只是朝廷中人，”
细柳那日心中便已十分确信，姓谭，排行第二，一身武功路数又来自军中，这实在无怪她多想，何况……她手中还握有那人的一样东西，“他若不是一个极重要的大人物，赵知县也不会将我看得这样紧。”
惊蛰没说话，靠在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对面廊上那些黛袍侍者犹如雕像般岿然不动，惊蛰忽然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我知道了，你若是不管不顾地走了，那位将你保出来的陆公子若交不出真凶，便会受此事牵连。”
“细柳，我说得对不对？”
细柳将瓷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苍白清瘦的面容神情平静，“他不会猜不到这桩案子牵涉的死者大有来头，但他还是帮了我。”
“他是陆阁老的长孙，若今日我们就这么走了，来日回到燕京只怕多的是麻烦找上你我。”
惊蛰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这位陆公子的来头太大，他们实在不好趁机开溜，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见他长得还挺好看，动了什么恻隐之心呢。”
细柳瞥来一眼，惊蛰连忙闭嘴，但没隔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嘟囔起来：“花若丹一心要上京，怎么肯在此逗留，她嘴上说在此地耽搁几日也无妨，但我看她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何况此地的确很不太平，方才在厅里一个送信的驿夫说从东城门往定水县的官道上一连死了数名年轻女子，她一听，脸都吓白了。”
细柳听他形容花若丹的反应，一瞬看向他，“都是年轻女子？”
“是啊，”
惊蛰嗤笑，“听他形容，都是些十七八岁，容貌姣好，身边跟着仆从的女子，不知是什么采花贼，竟有这专盯闺秀的癖好。”
“你以为真的只是寻常采花贼？”
细柳的声音冷不丁地落来。
“那驿夫都说了是先奸后杀，不是采花贼是什……”惊蛰说着，对上细柳的目光，他蓦地住声。
十七八岁，容貌姣好，小姐做派……这些特征在惊蛰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猛地明白过来，“他们是要截杀花若丹！”
安隆府的府衙就在定水县，而若要从此地上燕京，那条官道便是必经之地。
难怪花若丹会吓成那样。
惊蛰来回踱步，“可这实在不像是知鉴司的做派啊，南州的暗桩都没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知鉴司的确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
细柳垂眉思忖，“有许多事他们不便明目张胆地亲自动手，但若是江湖中人，他们可没那么多规矩。”
“这些人如此嚣张劫道，只怕知鉴司给的赏钱不少，”惊蛰整肃神情，看向靠坐在床榻上的细柳，“只怕这县城里也有人在伺机而动，我们怎么办？”
秋风入窗，翻动素纱波纹。
冷白的一片天光铺陈于室，细柳耳鬓的乌发微荡，她轻抬起来一双眼，声如寒露滴落：“引他们出来，杀个干净。”

第16章 霜降（十）
秋阳落了大片澄澈的影在窗下，照在花若丹的身上，她却只觉得骨肉俱寒，一张面庞粉黛不施，双眉如蹙，拢紧愁绪。
“他们怕我上京，怕我入宫。”
她一手攥住膝上的衣料，“为置我于死地，他们也算煞费苦心。”
“细柳先生，看来我如今是寸步难行。”
她转过脸来，苦笑。
“这却也不见得。”
惊蛰双手抱臂，睃她一眼，“只要你别再耍你的那些小心思给我们添乱就好。”
花若丹神色稍动，先看一眼惊蛰，再将视线落在床上那年轻女子身上，“细柳先生，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有人挡路，杀了就是。”
细柳倚靠床柱，一双眸子清冷而沉静，“既是江湖中人，尧县不可能没有他们的眼线，我们须得先将人引出来。”
花若丹垂着眼帘好一会儿，才出声：“先生想如何做？”
“要引蛇出洞，须先有饵。”
花若丹一下拧眉，“先生是要我……”
“知道你惜命，”
惊蛰打断她，语气凉凉的，“所以这些天你就好好在县衙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细柳自会扮作你引人上钩。”
花若丹一怔，“如此……便能行得通吗？”
“还不够。”
细柳摇头，她一手按在冰冷的刀鞘上，抬起脸来迎上满窗明光，对面廊上几十名黛袍侍者无声侍立，那道窗虚掩着，不见其中光景。
“我还要借一个人的手，坐实我这花小姐的身份。”
接连两日，尧县一派秋高气爽，不见雨水。
后衙住着贵客，即便赵知县已因自己治下又出年轻女子接连被奸杀的命案而焦头烂额，他这两日也没忘了早早地去探望。
今日也是一样，赵知县才从房中出来，正遇一人迎面而来，在石阶底下站定作揖：“县尊。”
赵知县定睛一瞧，才认出他来，“是你啊。”
乔四儿“哎”了一声，躬身看着赵知县的衣摆拂过他面前，他才直起身，看了一眼赵知县的背影，随后赶忙上阶，对守在门口的黛袍侍者又作揖：“烦请通报，小的乔四请见恩公。”
“稍待。”
陆青山折身推门进去，不过片刻，他便奉命出来领着乔四儿入内。
房中燃香，乔四儿只见那香炉形如层叠的黛山，白烟如雾缕缕浮出，他十分局促地跟在陆青山身后，随他掀帘入内室。
“你身上的余毒都清了？”
忽然这样一道清如玉磬的声音落来，乔四儿小心地循声望去，那位极年轻的公子靠在一张醉翁椅上，只一身素色直裰，发髻梳理得很整齐，簪一支白玉竹枝，手中握一卷书，正以一双清润的眼打量他。
乔四儿“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出响儿来，“乔四跪谢恩公救命之恩！”
在旁坐着烹茶的陆骧被他这结结实实的一跪一磕惊得险些没握住手中的提勺。
“你快起来。”
陆雨梧说道。
“若不是恩公，小的这贱命只怕丢在牢里也没人知道，今日合该给恩公多磕几个头！”乔四说着，又磕下去。
别提有多响。
“青山。”
陆雨梧一声令下，乔四儿还想多磕几个响头呢，却被人抓住后领子，一把提溜了起来，他转过头，对上那侍者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被人按在凳子上坐着，乔四儿手里又多了一碗热茶，气味儿可比外头卖的散茶香得多，他才局促地抿了一口，陆骧拄着拐过来将一样东西递给他。
他一瞧，发现是那本他在牢里没撕完的书。
“公子何必替小的收着……”
他小心接来。
“无论如何，书总是没错的。”
陆雨梧说着，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乔四儿偷偷地瞧一眼，只辨认出齐什么要什么的，有两个字他不认识。
“恩公说得是，”
乔四儿低下头去，“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心中愤恨不甘，又无处可施，所以才……”
“书你看过吗？”陆雨梧问他。
乔四儿老老实实地答，“我认得的字极少，不算看过，但我有时会请衙门里的书算吃酒，请他们一页页地讲。”
按常理来说，衙门里的书算哪里会搭理他这样一个串子，还不是因为那书是县太爷赏赐的，他们都认为乔四儿在县太爷那儿得了脸，再加上他经常会请人吃酒，嘴又会说话，所以才肯讲书给他听。
但他们可不管乔四儿听不听得懂。
“他们没什么耐心，好些我都听不懂，因此虽将这书中内容记得七七八八，却没明白圣人都是些什么意思。”
陆雨梧微有诧异，“你都记下了？”
“小的不敢在恩公面前扯谎。”乔四儿规规矩矩地道。
陆骧不禁转过头来，将乔四儿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一番，道：“看不出你记性如此之神，不识字都能将整本书背下来？”
陆骧有点不太信。
乔四儿张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一股脑儿地将印在脑子里的之乎者也往外倒，陆骧见他摇头晃脑，滔滔不绝，下巴险些脱臼。
“陆骧，他比你从前背得顺畅多了。”
陆雨梧轻笑了一声。
陆骧也不得不对乔四儿刮目相看，“公子，这小子莫非还是块读书的料？”
“小的哪里是什么读书的料子，”
乔四儿有些拘谨地摆了一下手，“我们家就没有读得起书的，我一个哥哥是做铁匠学徒的，两位姐姐一个嫁了人，一个在员外家中做女使，我呢，一无傍身的长技，二又不识几个字，只能成日在街上混，当个挣赏钱的串子，说白了，那就是衙门里的剩饭养出来的野狗。”
他说着，又起身作揖：“乔四没什么奢望，只求当牛做马报答恩公，您指东，乔四绝不往西！”
陆骧被逗笑：“怎么又是狗，又是牛，又是马的，就不能好好做个人？”
正是此时，守在房外的侍者看着对面那道房门一开，一道纤瘦的身影出来，朝他们这边来。
方至廊上，细柳伸手一掀帷帽，正欲开口，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人以你为刍狗，乃是人之过，但你立身于世却不可自轻自贱。”
房内乔四儿一时间有点难为情，挠了挠脑袋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名侍者的声音：“公子，细柳姑娘来了。”
陆雨梧一顿，随即道：“快请。”
细柳进来，那道帘子才被侍者掀起，陆雨梧抬眸之际，倏尔一怔，她戴着帷帽，此时却将两面素纱撩起，露出来的那张面容大约是施了妆粉的缘故，所以并不苍白，反倒因为薄薄一层胭脂而有了些血色，剔透的耳坠在她耳垂微荡，她一身柳黄衣裙，外着素白缎面云鹤暗纹的宽袖衫子，眉目如画，自有一种极致的清冷。
“那便不打扰恩公了。”
乔四儿局促地俯身作揖，陆雨梧一刹将视线落回他身上。
“不要再叫恩公，你来见过这位细柳姑娘，”陆雨梧看细柳走进来，便对乔四儿道，“是她让那位惊蛰小公子为你解毒。”
“多谢细柳姑娘！”乔四儿连忙又对细柳作揖。
细柳退后一步，开口：“此事惊蛰确有不妥之处，你不必谢我。”
陆雨梧适时对乔四儿道，“我听闻你通晓城中大小事，想必自有你的人脉与手段。细柳姑娘的事你应该也十分清楚，还请你多加留意。”
“这是自然！”
乔四儿拍了拍胸脯，“恩……公子，细柳姑娘你们放心！城中什么风吹草动都别想逃过我的眼！我这就找我那些串子兄弟去！”
乔四儿一溜烟儿跑了，房中静谧了一瞬。
陆骧一面看着茶炉的火，一面偷偷瞧那位细柳姑娘，她如此装扮，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哪里像是个拿短刀的女侠。
“你身上的伤不痛吗？怎么过来了？”
陆雨梧让人搬来一张软椅给她。
细柳却看着他，虽在房中养病，但他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齐洁净，只是面容依旧苍白，气质温文又清贵。
陆雨梧没听到她回答，正欲再开口，却听她冷不丁地道：“你很痛？”
陆雨梧笑了笑，“夜里是有些。”
细柳听了，轻皱了一下眉，一时间竟无下句。
陆雨梧不明所以，“怎么了？”
“听说今夜城中将开夜市，”秋风轻吹起细柳耳边一缕乌发，满窗明光婆娑，她重新抬起眼睫，对上醉翁椅上那少年探究的目光：
“我想请你与我一游。”

第17章 霜降（十一）
细柳话音才落，陆骧手中杯具一个没拿住，落进茶洗里激起来滚烫的水花溅在他手背，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转过头来。
细柳瞥他一眼。
“今夜？”
陆雨梧怔了一瞬，“赵大人既已封城，又何来夜市？”
陆青山在侧恭谨垂首：“公子，尧县每逢此时节，便有请傩戏的习俗，城中可免宵禁五日。”
“什么傩戏？竟能连着热闹五日？”陆骧心生好奇。
“最后一日才有傩戏，但夜市是从今夜开始。”陆青山说道。
陆雨梧在燕京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如今也是第一回 听闻这傩戏，他眼底流露一分新奇的兴味，而细柳此时目光落在他素净的衣摆之下，忽然出声：“你的脚伤如何了？”
陆雨梧闻声看向她，和煦道：“并无大碍。”
“既如此，”细柳点点头，说，“入夜后你我同往。”
“先告辞。”
她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陆雨梧看她掀帘出去，接着房门一开一合，陆骧见人走了，这才挪来陆雨梧身边嘟囔：“公子您还没说去或不去，她怎么就自作主张了？”
秋风翻动膝上书页，陆雨梧一手合上：“去。”
尧县近来很不太平，先是过路的盐商被杀，后又是年轻女子接连被奸杀，赵知县在衙门里不知挠掉了多少头发，接连开放四日的夜市也比往年冷清了一半儿，全因如今封城，外头的人进不来，城中大部分的女子又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这都一连四日了，陆公子与那位细柳姑娘几乎日日同游，”赵知县从陆雨梧房中问安出来，一面走下石阶，一面低声与身边的刘师爷道，“昨日那孙典史从巡检司回来，还向我打听陆公子与那细柳姑娘的关系。”
赵知县闻言一愣，“他去巡检司做什么？”
刘师爷朝四下睃巡一番，才凑近赵知县耳语道：“县尊只怕还不知，在青石滩追杀陆公子的贼首康二已被那张巡检拿住了！”
赵知县心中一惊：“什么？！”
刘师爷道：“县尊莫慌，我已上下打点好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咱们后衙里这两尊大佛……”
尧县这样的小城，什么时候见过这等贵人似的排场，如今什么茶楼酒肆的，多的是人在猜测住在县衙中的，那位南州来的小姐，还有那位燕京来的世家公子都是什么身份。
“今夜陆公子与那位细柳姑娘还要出去看傩戏，只怕……”赵知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劝之啊，咱们都谨慎些。”
“县尊，”
刘师爷笑笑，“陆公子他们没见过咱们本地风俗，心中好奇而已。”
惊蛰屈膝靠在窗台上，看着赵知县刘师爷一行人往月洞门去，他转过头看向屋内，细柳已换了一身装束，浅紫衫子，白缎罗裙，乌发梳髻，只零星点缀几颗珍珠。
细柳朝他抬了抬下巴。
惊蛰立时像被拽住尾巴的猫似的，“你怎么又要钱！”
“四天！你知道你买了多少东西吗？”
“什么也不买岂不奇怪？”细柳将桌上大小不一堆放在一块儿的盒子推开些，才从中找到茶壶。
惊蛰跳下来接住险些被她推到地上的糕饼盒，“好，你买这些我不说你，那昨天夜里送到那位陆公子房中的东西呢？你多花那份钱买给他干什么？”
细柳倒了一杯茶，“辛苦费。”
惊蛰气得说不出话，他将细柳手中的茶杯抢过来，猛灌一大口，又将杯子往桌上一拍，“没钱！你再管我要，我也没钱！”
细柳另倒了一杯茶，抬眸看他，“在南州客栈，那几个知鉴司的百户身上不该只有这点钱。”
“……”
惊蛰武功本就不济，他可并不觉得自己能有与细柳一较高下的那个本事，他心中越发讨厌起尧县这个地界。
什么破地方！
风景名胜一个没有！大湖小湖的都没有！只有一条破杨柳河，细柳与那位陆公子不是去茶楼酒肆，就是逛什么糕饼摊，绸缎庄的，她将他的银子花出去，买回来这一堆没用的土特产。
“人家陆公子要什么好东西没有，还用得着你给人家买土特产，”惊蛰一边将钱袋子交出来一边骂骂咧咧，“你也不嫌寒碜！”
“尽了心意就好。”
细柳才不管他，接了钱袋子，起身取了帷帽：“为防万一，你继续留在县衙保护花小姐，记得，她若有什么异动，你也要及时告知我。”
“知道了。”
惊蛰钱花了不少，人却一天都没出去玩儿过，他心里气闷得不行，“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省着点花。”
对面廊上黛袍侍者无声侍立，半开的那道窗内，陆骧一面整理着陆雨梧的丝绦，一面抱怨，“如今满城的女子哪个没躲在家里，偏偏那细柳姑娘成日地拉您出去闲逛……”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有点怪。
“怎么了？”
陆雨梧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好笑。
“公子，”
陆骧抬头看了一眼帘外，那桌上堆放着的东西都是昨夜那位细柳姑娘的师弟送来的，“那细柳姑娘……该不会是对您有意吧？”
“陆骧。”
陆雨梧颇为无奈，“不得胡言。”
“照例，今日除你之外，所有人都随我出去。”他说。
“是。”
在京中时阁老下了死令，要他们必须时刻随侍公子左右，因而公子鲜少踏出无我书斋，即便出行，也绝不在燕京城中。
但近几日却不知为何，公子竟一反常态，每每出行必定带上所有侍者，陆骧心中虽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公子肯多带些人，这自然再好不过。
天色渐渐暗下去，市廛店肆灯火通明，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几个孩童追逐着地上的滚灯跑来跑去。
街上虽算热闹，却鲜少有年轻女子的身影。
“公子，县衙的人跟来了。”
陆青山上前低声道。
陆雨梧回头，人群松散，十几名穿着青衣罩甲的捕快就跟在不远处，他收回视线：“青山，让他们走。”
陆青山低首：“是。”
他立即招来几名侍者，耳语一番。
细柳帷帽一侧的素纱掀起，半露一张脸，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发觉陆雨梧他们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过头正见几名黛袍侍者往人群里去。
他们挡在那些衙门捕快的面前，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一行人很快退去。
细柳微怔。
陆雨梧走到她面前来，“你在找人？”
“没有。”
细柳淡声。
“既然没有，走那么快做什么？”陆雨梧朝四周一望，灯如串珠一般四下垂落，“该来的总会来。”
细柳倏尔盯住他。
正在此时，轰然声响，漫天的火星子从她身后扑来，陆雨梧当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一用力，细柳下意识地反手制住他的腕骨。
陆雨梧踉跄一步，撞到她身前。
四目相视的刹那，只听铁石撞击的声音响起，细柳回过头，火星子犹如细碎星辰撒来伴随着灼烫的温度迎面，她低眼注视着他挡在她背后的那只手，月白的衣袖在这片火树银花间莹润泛光，他手背被落下的一点火星子烫得微红。
隔着杨柳河，对面迴廊里的灯影下坐着一圈儿人，他们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拉胡琴，吹唢呐。
高亢的乐声掩盖不住热闹人声。
“公子。”
陆青山上前。
陆雨梧朝陆青山摇头，示意他退下，细柳立时松开陆雨梧的手腕，后退一步，裙袂如云层迭拂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乐声盛大，陆雨梧站直身体，却注视她身后，轻抬下颌：“你看。”
细柳再回身，人们不知何时已退至道路两旁，他们无不探头张望着从那头披红挂绿而来的一行人。
他们戴着彩绘面具，挥臂阔步，拖着长长的调子，似唱似念，最中间那人头上缠着神态各异的几张面具，雕得栩栩如生，一张脸也被青面獠牙的面具遮盖，乍一看他，竟有一种一个身躯生着几张人脸的诡异错觉。
“尧县如今频出奸杀案，死者皆为十六七岁的闺阁小姐，他们如此嚣张，大有等不到一个人，便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清如玉磬的声音忽然落来，“你说，他们在等谁？”
细柳蓦地回头，灯火照得陆雨梧一身柏枝绿圆领袍莹润泛光，更衬他颈项冷白，他没在看她，只望着最热闹处。
“等谁？”
细柳话音才落，迴廊里锣声猛敲，唢呐与胡琴齐上阵。
临水的望火楼上一串灯笼不胜夜风而斜吹落地燃烧起来，她倏尔抬头，轰隆的乐声翻沸，楼上昏黑，似有影子重叠。
她一手摸向披风底下藏在腰后的短刀，双眸四下睃巡。
“眼下满城风雨，你何不向赵大人陈情，请他派人护送花小姐入京？”
细柳脱口：“不行，我不信他。”
人群里笑闹声更重，戴着面具的人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唱着祭神的调子，一河之隔的迴廊里，乐声与他们相合。
细柳蓦地看向身侧之人。
夜里秋风重，晃荡的灯影映在陆雨梧剔透如露的眼底，笑意隐约：
“你不信他，却信我？”

第18章 霜降（十二）
细柳一瞬拧紧眉头，他一句话来得实在毫无预兆，以至于她在四下睃巡之际毫无防备：“你诈我？”
细柳审视他。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陆雨梧显然已经清楚花若丹的身份。
那么他到底是何时发现的？
“算不上诈，”陆雨梧对上她不善的目光，他神情依旧和煦，“只是猜测而已。”
他不拒绝她的邀约，一日又一日的与她在外闲逛，方才又令人请走那些衙门里的捕快，她想，他不但知道衙门里的那位才是真正的花小姐，还将她的打算都猜得很清楚了。
“你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问我？”
细柳与他相视。
“问什么？”
陆雨梧微微一笑，“问你是谁？”
千灯如昼，素纱微扬，陆雨梧注意到细柳耳边浅发被封吹起，露出来左边耳下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疤痕。
“我是谁，此前在崖洞之中我已经告诉你了。”
细柳迎着他的目光。
“是啊，”
陆雨梧颔首，他唇畔噙着淡笑，“细柳姑娘。”
忽的，几个孩童乱扔的鞭炮“砰”的一声在近前炸响，接着一串噼里啪啦，陆青山将陆雨梧护到身后退了几步，烟雾缭绕中，人们笑闹着大喊：“捉黄鬼喽！”
陆雨梧抬首，细柳就在几步开外，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戴傩面的人且歌且舞，阎罗、判官、大鬼二鬼悉数登场。
他们阔步挺胸，追赶着那面目狰狞的黄鬼，越来越近。
“哎呀！我的……”
小摊贩看着杵在摊子前的数名黛袍侍者，一时间不敢去捡被碰掉在陆青山脚边的东西。
陆雨梧闻声转过脸来，正逢陆青山将那物件捡起，灯影一照，原是一支银簪。
见陆青山要递还小贩，他出声：“青山。”
陆青山转过来，陆雨梧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只见簪头錾刻玉兔，一颗珍珠点缀其上，盈如满月。
“多少钱？”
陆雨梧看向那小贩。
小贩望着这位衣着华贵，被几十名扈从簇拥的清贵公子，结结巴巴地说：“这珍珠是家翁早年下水捞蚌撞了大运才出的好货，就这么一颗撑着我这门面……”
陆青山从腰间取出来一锭金子放在他摊上，小贩瞪直了眼，只觉得那金灿灿的颜色令他一摊子的便宜首饰全都黯然失色。
陆雨梧手持银簪走到细柳身后，与此同时那黄鬼也已经跑了过来，孩童们钻着缝儿地出去打黄鬼。
黧黑的汉子在不远处打铁水，周遭一片火树银花，细柳将将回身看向陆雨梧，戴傩面的人疾奔而来，手中刀鞭扬向那黄鬼。
就在此时，黄鬼忽然一改抱头鼠窜之相，他反过身手中细长的硬丝一闪，顷刻勒破两个嬉笑着拿拳头砸他的孩童的颈子。
鲜血迸溅的刹那。
戴傩面的数人刀鞭一转，直扑细柳。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人群还没反应过来，细柳闪身躲开的同时一把将陆雨梧推向陆青山。
几十名黛袍侍者几乎同时抽出藏在外衫之下的剑来围护在陆雨梧身边，而他被陆青山扶着堪堪站定，抬首正见细柳扯下披风，“噌”的一声，一柄短刀出鞘，她后仰躲开横扫过来的铁鞭，手起刀落，刺破其人手掌。
周遭爆发震天惊叫，百姓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戴黄鬼面具的人手中细丝收缩自如，他掷出细丝尾端的铁弹子，惯性使得细丝绕向细柳的颈项，细柳迅速闪身，细丝拂落她的帷帽。
“你不是花若丹？”
黄鬼面具下，一道粗哑的声音传出。
细丝沾血，孩童的尸体就踩在他脚下。
“阁下眼拙至此，”
细柳手腕一转，挽刀指向他，“实在难堪大用。”
这些躲在鬼面之下的杀手此时如何还不明白，他们精心为一个闺阁小姐设计的圈套，实则是套住了他们自己。
“找死！”
戴黄鬼面具的人大喝一声，众鬼一齐朝细柳扑去。
陆雨梧见状，下令，“去帮她。”
陆青山立即令数名黛袍侍者持剑上前，他则与剩下的人继续守在陆雨梧身前，“公子，我们先回县衙吧。”
陆雨梧未动，他看见细柳一脚踢中一名鬼面具的腰腹，回身与那黄鬼缠斗之际，她瞅准时机，抱起近前一个哭个不停的孩童反身抵住迎面而来的刀剑。
刀光剑影之间四目相视。
陆雨梧立时上前接住她抛过来的孩子，再抬头，细柳已转身一刀刺穿一名鬼面具的胸膛，她的身法极快，一刀接一刀，连续刺伤多人，快得令人胆寒。
黄鬼面具捂住自己被划出极长一条血口子的手臂踉跄退了几步，而残存的灯影照着细柳后腰未出鞘的另一柄短刀，凛凛寒光间，他猛地道：“……细柳刀？！”
“不对！”
黄鬼面具颇为意外：“细柳刀又换人了？莫非自苗平野之后，细柳刀如今是只传女不传男了么？”
细柳一刀由下至上划破一名鬼面具的咽喉，她回过头，手中一枚银叶飞出，黄鬼面具匆忙闪避，又振作起精神朝她掷出细丝。
正是此时，那缩在后头戴阎罗面具的人忽然持一柄大砍刀扑上来，他中气十足地“啊啊啊”乱叫一通，刀勾住了细丝，却不知那细丝是何种锐物所制，竟将他手中刀生生卷了刃，他虎口被震，人一下扑倒在地，打了个滚儿，滚到陆雨梧面前，及时被陆青山挡下。
阎罗抬头，正对上陆青山一张冷脸提剑出鞘。
“别别别！”
他忙喊。
陆雨梧见他飞快地将面具摘下露出来一张脸，“乔四？”
陆青山的剑横在颈间，乔四动也不敢动，尴尬一笑，“公子，正是小人。”
“青山，扶他起来。”
陆雨梧说道。
陆青山收剑，才将乔四儿扶起来的顷刻，一副身躯撞来乔四儿身后，乔四儿“哎哟”一声，回头只见一张黄鬼面具，他喉骨被形如柳叶的短刀刺中，剑锋一撤，血液喷溅。
看傩戏的百姓早已跑得一个也不剩，摊贩们连自己的摊子也顾不得，食摊上咕嘟咕嘟地煮着，蒸笼冒出热气，靠在乔四儿后背的黄鬼面具倒下去，这片天地陡然静下来。
秋风萧瑟，枯叶飘零。
满地的死尸，血还没有冷透，黛袍侍者齐齐收剑，乔四儿吓得又坐倒在地。
“衙门的人来了。”
陆青山回头，看向那一行疾奔而来的捕快。
陆雨梧轻轻拍了拍怀中小孩儿的后背，对陆青山道，“将这孩子交给他们，让他们找到他的父母。”
“是。”
陆青山将那吓傻了的小孩抱起来。
陆雨梧再看细柳，她一身紫衫白裙沾染斑驳血迹，乌黑的鬓发微有湿润，面颊沾有星星点点的血色，更衬她眉目如堆霜雪。
“一个活口也不留？”
他出声。
细柳走来他面前，血珠顺着刀锋一滴又一滴，“你想听他们说什么？”
不待他说话，她接着，“这种亡命徒一向只关心钱，而不关心雇主，甚至是目标。”
陆雨梧点头，却没说话。
细柳看他片刻，“不论如何，我约你这几日与我同游的确是有我的用意，这些人因花若丹而来，自然知晓你身份尊贵，必然不会伤你……”
话音未落，风中“呲”的一声，利箭袭来。
细柳横刀一抵，箭支一分为二，擦过她的手掌，又划破陆雨梧的手腕。
“公子！”
陆青山等人立即围上来，陆青山抬首见望火楼上似有人影闪动，他即刻带了几人追上去。
细柳被侍者挡在外，陆雨梧示意他们让开。
“对不起，”细柳看了一眼他的手，“此地危险，你先回县衙。”
陆雨梧见她转身要往望火楼去，他抓住她的手腕。
乔四儿才站起来，正要喊公子，却见这一幕，他一下住嘴，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拉住的手。
细柳回头，陆雨梧一下松开她，道，“抱歉。”
“青山已经去了，你伤还未愈，我们还是一道回去吧。”
——
院中明烛如昼，赵知县与刘师爷两个人额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赵知县躬着身不住地道：“让公子受惊，下官该死！”
正是此时，陆青山一行人归来，他步履如风，手中一样东西往地上一丢，正好滚到赵知县脚边，他定睛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赵知县惊叫一声，往后蹦了几步远，堪堪被刘师爷扶住。
“说什么了吗？”
陆雨梧问陆青山。
“一字未吐。”
陆青山简短地答。
陆雨梧毫不意外，他抬眸看向对面廊上那道纤瘦的身影，却对赵知县道，“赵大人看得清楚吗？他的脸。”
“看，看清楚了……”
赵知县说着看了一眼陆雨梧，发觉他竟一改往日的和煦，神情端正而漠然，莫名一股子冷意爬上赵知县的后颈，他快到嘴边的糊弄话忽然咽下去，忙道：“公子，下官并不识得此人啊！”
陆雨梧轻轻颔首，“值此多事之秋，我想问问赵大人你为何不延期另开夜市观傩戏？”
“公子您有所不知啊，”
刘师爷弯着身子道，“民风民俗向来根固，县尊也知如今多桩悬案未决，实在不是与民同乐之期，但傩戏班子每年都盼着今日，毕竟咱们大燕一向宵禁，难得有个开夜市的时候，那傩戏班子的坛主，还有市井的商贩们都是难缠的主儿，再者，城中百姓也都有这个心愿，他们一再恳请，县尊他也不能不顺民意不是？”
赵知县连连点头，“是啊公子……下官这都是顺民意而为啊！”
“公子，”
乔四儿挤开拄拐的陆骧，凑到陆雨梧耳边，低声：“县尊老爷收了坛主的银子，我听坛主说他们傩戏班子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每年这时候赚的银子有一半儿都孝敬给了县衙。”
尧县的傩戏班子等于是此地的乡绅养的，他们信这个，自然也愿意在这上头多花些钱，赵知县一边吃着乡绅的贿赂，一边又受着傩戏班子的供奉，这才向上头请来了这祭神之期，免宵禁五日的恩典。
陆雨梧听罢，轻挑了一下眉。
“我并无大碍，赵大人你也无需太过自责，”他看向那冷汗涔涔，苦着一张脸的赵知县，“夜已深，赵大人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是是是……”
赵知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跟刘师爷两个转身才要走，却听身后陆雨梧又道：“等等。”
赵知县回头，那年轻公子端坐在阶上，衣袂沾了些血迹，一双眼神采清澈，“还请赵大人一并将此证物带走画像，若有人碰巧识得他，你我也可知其来历。”
“证物重要，赵大人还是亲自动手的好。”
“啊？”赵知县再看一眼那人头，他哆哆嗦嗦：“是，下官记下了，记下了。”
院子里没放进来一个捕快，再看这满院子的黛袍侍者，赵知县不敢违逆，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捡起来人头，灯火一照人头那双合不上的眼睛，赵知县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脚踩风火轮似的，赶紧跟刘师爷退出去。
才过月洞门，赵知县脚下一个趔趄，刘师爷赶忙将他扶住：“县尊小心！”
赵知县才站稳，就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将人头扔给刘师爷，月光照的他脸色有些发白，他喘息着：“本官早该想到，燕京陆氏何等显赫氏族，这位公子即便年少，也绝非池中之物……”

第19章 霜降（十三）
赵知县等人一走，院子里一霎清净许多，夜风吹得檐下灯笼微动，灯影闪烁间，花若丹一手扶着廊柱，看着对面那陆青山扶着那位陆公子回到房内，接着又是那柱拐的陆骧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抬手唤人。
听见泠泠的水声，花若丹将目光再落回细柳身上，此时细柳将脸与手都洗过，铜盆中微红的水在灯下粼粼泛光。
她抬起来一张干净的脸，耳边浅发湿润滴水。
“惊蛰，你的伤药拿来。”
细柳说着，拿来一条巾子擦干净手上的水。
“你受伤了？”
惊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个治皮外伤最好。”
细柳接过来，却步下石阶朝对面去，惊蛰不明所以，与花若丹跟了上去，陆骧正令人清洗地砖上的血迹，细柳步履如风走过他身边。
陆骧反应了一下，忙去拦，“哎，细柳姑娘你……”
但他只将将拦下紧跟其后的惊蛰与花若丹。
“公子在更衣，你们不便进去。”
陆骧说道。
细柳停在门内，隔着一道素纱帘，里面陆雨梧才脱去外袍，他回过头，帘子晃荡如水面波纹，“无碍，你进来吧。”
细柳没犹豫，掀帘进去。
少年素衫倚在醉翁椅上，随手将腰后的半卷书放到一旁的矮几上，而细柳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血口子十分显眼。
“青山。”
陆雨梧唤了声。
陆青山才将外袍搭上屏风，闻声立即过来，搬来凳子。
“坐吧。”
陆雨梧看向她。
但见细柳只瞥了一眼那木凳，忽然一脚将那凳子勾来他面前，陆雨梧一怔，再抬头，她已落座。
“你……”
他回神，甫一开口，手却被捉住。
细柳垂眸看着他腕上伤口，忽然道：“对不起。”
陆雨梧睫毛一动，“什么？”
“我本以为他们知晓你的身份就不敢轻易对你动手。”
说到这里，细柳似是有些想不通，蹙了一下眉，但转念又一想，就像她之前同陆雨梧说的那样，那些亡命徒满脑子都充盈着一个钱字，又如何会懂得权衡利弊什么人该动，什么人又不该动，“是我高估了他们。”
细柳将药瓶打开，薄荷香扑来，陆雨梧摇头，“你何必总说对不起，何况与你在外游逛这些天，我也不是没有我的目的。”
眼下凶案频出，城中却仍要大办祭神节，这本就十分不寻常，他自然要好好探查一番。
“不论如何此事的确因我而起。”
细柳用竹篾勾出白玉般的药膏，“你若有何需要，尽可知会于我。”
冰凉的药膏轻铺伤处，刺痛袭来，陆雨梧抬眸，她已经洗去了妆粉胭脂，灯下这样一张清瘦的面庞显露出她原本的苍白无瑕，细长的眉还有些湿润，像远山被雨水洗净的颜色。
他张口欲言，但在她抬头的瞬间，他又忽然顿了一下，“暂时不用。”
“但若往后我真有求于你，”
陆雨梧眼底笑意轻盈，“你可别忘了今日所言。”
细柳沉默一瞬，她将瓷瓶放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叶来放在他掌中，“我一向不喜欢欠任何人情，因为我记性不好，说不定哪一日我就会忘了今日之事，若真有那日，你可以此物为证。”
这枚银叶有些不一样。
无论是她的银簪，还是她用来杀人的暗器，都与这一枚不一样。
它錾刻着繁复的脉络，如丝如缕。
陆雨梧看着她，她情态分毫不似作伪，好像她真的如此健忘。
“公子金尊玉贵，此间之事还是不要再管，尽早抽身为时未晚，”细柳站起身，又继续道，“此前我答应你要等盐商之死一事毕再离开，但眼下看来我却只能食言，今夜过后，为免再生事端，此地我与花小姐都不宜久留。”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倏尔停下，转身之际欲言又止：“还有……”
陆雨梧见她似有一分为难，他心下了然，“此事我必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他说着，顿了一下，“若姑娘信我的话。”
细柳与他相视片刻，忽然想到方才在夜市之中他趁机诈她一事，道：“你是何时知道花若丹的身份的？”
“你们从南州来，若非是庆元盐商的死拖住了你们，如今你们应该已经往燕京去，”陆雨梧徐徐说道，“我亦听说过庆元巡盐御史花大人在任上离奇死亡，而他的独女则下落不明。”
“尧县往定水县的道上连日来死了多少闺秀，而你又在此时邀我日日同游，还……”陆雨梧稍顿一下，他看着细柳，她仍是那一身紫衫白裙，发髻斜挽，簪白玉梳背，若非她此刻站得笔直，脊背紧绷挺拔如竹，便该是一位十足的闺秀。
“还什么？”
细柳眼中微露疑惑。
“还作那位花小姐的装扮，”
陆雨梧挪开目光，“所以我才有此猜测。”
细柳默然，只不过片刻，她只觉压不住胸口闷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来服下，闭眼缓了缓，忽然道：“我信你了。”
薄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她面庞清癯，呈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陆雨梧不由道：“此前我听大夫说，你也有喘症？”
细柳抬眸，敏锐地捉住他话语中的一个“也”字。
陆雨梧面上流露一分感怀：“我曾有位故人，她生来便带有轻微的喘症。”
细柳波澜不惊，只道：“我并非天生，只是修习功法不当所致。”
“既是如此，”
陆雨梧点了点头，又道，“你还是多加珍重，我记得这喘症难治，我那位故人儿时便颇不注意，她太过活泼好动，以至于后来被她父亲拘在园子里养了好些年才见好。”
细柳眉眼未动，不以为然：“不是什么大病，死不了。”
陆雨梧忽而笑了一声。
“笑什么？”
细柳看着他。
烛火里，少年虽有病容，却神采澄澈：“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一样，都是不肯听劝的人。”
细柳没说话，抬手掀帘正要出去，却听又一声：“细柳。”
她回过头。
说罢，她抬手掀帘，却又听一声：“细柳。”
她回过头。
烛火澄澄，陆雨梧上过药的手轻放扶手上，那道弯月红痕再度印入她眼帘，他朝她笑笑：“我在燕京多年不得出，你是我出来之后结识的第一个人，不论你有没有将我当作朋友，但你是我陆雨梧的朋友。”
细柳微怔。
又听他道，“山川锦绣，若再相见，还有幸同游，希望你我不再心有旁骛。”
素纱帘微荡。
细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多时，陆骧拄拐领着乔四儿进来，他此时方才注意到陆雨梧涂过药的手腕，“公子您受伤了？”
“不碍事。”
陆雨梧收回目光，令乔四儿坐下。
“公子，”
乔四儿局促地坐下来，“傩戏班子的坛主是无辜的，他们班子里有些人是住在城外头的，城这么忽然一封，他们也是班子里一时人不够，才招人进来撑场子的。”
“明日我会让赵大人他们放人，”陆雨梧看他脸上涂的油彩还没擦干净，便让陆青山去拧一块湿帕子来给他，又问他道，“方才那人头你见过，他也是混在傩戏班子里的其中之一吗？”
乔四儿摇头，“我没见过他。”
说到这儿，乔四儿有点纳闷，“我就奇了怪了，他是哪里冒出来的？要说这城里的生面孔，我一逮一个准儿啊！”
“这些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陆雨梧看他擦干净了脸，说道。
乔四儿应了声，赶紧起身告辞，陆青山听见房门合上，才道：“公子，那放冷箭之人是一身军中的功夫。”
“所以才让你去追。”
若是细柳去，她回来后也不一定会将什么都如实告知，但陆雨梧需要应证他心中所想之事。
“若他的目标是细柳，箭矢不该对准我，既对准了我，又为何不直击要害？”陆雨梧想了想说，“他不是真的想要我的性命。”
“那是为什么？”陆骧不解。
“警告。”
陆青山说。
“什么警告！”陆骧眉头皱得死紧，“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公子也是他们可以威胁的？”
“公子，我看您还是暂且搁下那位细柳姑娘的事，咱们先回京……”
“这并非只是她的事。”
陆雨梧神情未动。
陆骧一愣，“那还有谁？”
“为贼寇所杀的枣树村一干人，为西北战事筹粮运粮却惨死此地的庆元府盐商几十余人，还有……”
陆雨梧忽然一顿，盐商之中一定有绝不寻常的内因，这个内因也许赵知县知道，但他不会说，那么细柳呢？
她一定知道今夜来刺杀花若丹的那些江湖人究竟是受谁指使，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灭口，那么，她知道盐商之死的内因吗？
陆雨梧低眼看着掌中的银叶，他神情一顿，这才想起怀中的东西，他取出来那一支玉兔珍珠银簪，再看向窗外，对面廊内灯火已灭。
他缓缓道：
“他们的性命远在永西的侯之敬担不了，眼前这赵大人不肯担，可总要有人担。”

第20章 霜降（十四）
“你们是没看见县尊老爷他提溜着人头，大腿肚子都在打颤，一张脸皱得跟什么似的……”乔四儿跟着几个串子兄弟才跨出县衙大门，就向他们形容起方才赵知县在后衙院子里的丑态。
“老爷这胆子比耗子还小吧？”闻言，一个瘦高年轻的串子笑道。
“他们这些官老爷平日里就知道将那生死签子往地上一摔，”黧黑的汉子说着做出一个往地上摔东西的动作，说道：“菜市口刽子手砍人头的情形，他们还没咱们见得多呢！”
几人说着又笑了起来。
“听说那位陆公子是陆阁老的嫡孙，四哥你如今跟着他，可比以往好太多了，”一个串子感叹道，“县尊老爷哪里将我们这些串子放在眼里过呢？哪怕是衙门里正经的三班衙役，他只怕也没正眼瞧过。”
陆阁老。
那可是在燕京朝堂上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这些人连尧县也没出过，一时想破头也想不出燕京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年纪只有十几岁的串子憧憬道：“四哥，你以后会跟着陆公子去燕京吗？”
会吗？
乔四儿脸上的笑容微顿，说：“我又不是公子跟前的人，如今也只是时常跑个腿而已，哪里就能去得燕京了？”
“四哥，”
瘦高串子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咱们中最有出息的，你好好跟着陆公子做事，说不定真能跟着他去燕京呢！到那时，你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兄弟才好啊！”
乔四儿哈哈笑，应声：“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乔四儿哪里是那么健忘的人？燕京我是不知道我去不去得，眼下倒是能请你们到我家去烫一壶热酒吃！”
“好！四哥今日得了陆公子的赏钱，不如再请咱们吃一只酱烧鹅！”
“你当是大白天呢？”
乔四儿推了他一把，低着声音：“才出了那样的事，夜市早关了，我让我二姐烧个鱼也是一样的。”
夜里宵禁，本不容人乱走，但乔四儿他们是从衙门里办完事出来的，巡街的捕役只将他们几人盘问过一番，便让他们赶紧回去。
秋夜风重，乔四儿几个提灯钻入一条窄巷，正说着话，灯笼铺出去的薄光隐约照见戴着斗笠的几人飞快闪过巷子口。
“四哥，那是……”
瘦高的串子抬手一指。
乔四儿心中生怪，他立即回头低声道：“灭灯。”
闻言，提灯的串子听话得将灯笼灭干净，一时间窄巷里只剩一层淡月的光，他们才贴着墙根儿躲好，方才从巷子口过去的几道影子又走了回来。
乔四儿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几道浓影，他们似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无声地睃巡巷子内的一切。
不过片刻，他们又朝着原来的方向飞快去了。
乔四儿心中越发疑惑，他当即回头对几人道：“咱们跟上去。”
串子们没什么异议，心说这几人鬼鬼祟祟的，万一是什么逃犯，他们也好抓住了讨衙门里的赏钱。
乔四儿几人悄悄跟在那些人身后往东面的巷子里去，巷尾是一间民宅，门口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被风吹得枝桠乱颤。
“四哥，这不是傩戏班子落脚的地方吗？”年纪轻轻的小串子小声说。
乔四儿这几日跟他们几个没少出入这里，这两进的院子是附近张员外专门给傩戏班子这几日住的。
眼看那几人进去，那道大门合紧，他立即轻手轻脚地跟几个弟兄跑到院墙底下，叠罗汉似的，一个撑着一个，将乔四儿与那小串子送到墙上。
乔四儿一把按下小串子过分冒高的头，这才小心地看向院内，那傩戏班子的坛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身上常年穿着一件百家布缝成的多色披褂，他此刻瘫在地上，颈间被两把刀交叉抵着，动也不敢动。
“四哥……”
小串子看那些人脱了斗笠，灯影月辉交织，那几张人脸他不陌生，“是那几个乞丐！”
傩戏班子因为封城而人手不够，找了不少人来撑场面，夜市里那些闹事的杀手有好几个也是混在傩戏班子里的，除了他们，当日跟乔四儿几个一块儿被选中的还有一些穿着破布烂衫，脏得脸都看不清楚的乞丐。
底下那几个洗脸的水还是小串子打来的呢。
“看来是陆公子封城逼得这些生脸孔没办法，戴着傩面他们才好行事，”乔四儿嗤了一声，冷声说道：“一个二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底下一道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一个人走出来，他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一瘸一拐的，约莫三十余岁，看起来天生不爱笑，但鼻翼底下却有两道极深的沟壑，使得他面相更露凶光，他操着烟杆子吸一口，铜管里火星子闪烁。
“康二哥。”
几人恭敬地唤。
“事都办得怎么样了？”康二哥声音粗哑。
“已经问过了，”
一人低头，说：“再过几个时辰衙门里有贵客离开，到时城门一开，我们就有机会出去。”
康二哥点点头，这些天所受的刑折腾得他眼窝凹陷更深，他一手扶了扶肩背，眯了下眼睛：“若有机会，老子真想将那巡检司杀个干净，还有在青石滩诈我的那个小子，老子是上了他的当了。”
乔四儿并不识得此人，但听见“巡检司”，“青石滩”，他便猛地记起他被惊蛰下毒那日所发生的事。
他立即抬脚拍了拍被他踩着后背的兄弟，脸孔黧黑的汉子立即将他放下来，几个人缩到一块儿，乔四儿对年纪最小的小串子道：“线儿，你现在赶紧往县衙去，记住不要找县尊老爷，直接去后衙求见陆公子，你就说，那日在青石滩追杀他和细柳姑娘的贼人就在这儿。”
他又转头对那瘦高的串子道：“兴子，你和大武两个去将巡夜的都引过来。”
“那你呢四哥？”
兴子问道。
“我怕他们杀了老坛主，”乔四儿对他们三个道：“即便今晚的傩戏演砸了，他也还是给了咱们钱，再说咱们这些天在这儿吃的饭哪顿不好？他是个老好人。”
“不行，四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可不成，”
大武拍拍胸脯：“我跟你一块儿，让兴子去找捕役过来也是一样的。”
四人一说好，便各自散开去，乔四儿再踩着大武的背上去，院子里方才那几人似乎已经入屋去了，余下来一人扬刀，对准老坛主的颈子。
乔四儿眉心一跳，他往院墙上爬去，瓦片落地，脆生一响，举刀之人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老坛主手脚被捆，嘴也被塞着破布，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吓得眼泪鼻涕横流。
乔四儿被人抓住衣领子，跟大武一块儿狠狠摔下去，那道门打开，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是那几个扮过乞丐的家伙。
“是你们两个。”
他们也将乔四儿和大武认出。
毕竟这几日都一块儿待在这个院子里。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乔四儿抱着摔疼的腿，龇牙咧嘴，说：“我还想问你们呢？这是干什么？老坛主也没给你们工钱？那也不至于将他一个老头捆得跟大螃蟹似的，在这院子里吹凉风吧？”
线儿听了乔四儿的话就赶紧往县衙赶，好不容易到了县衙大门外，守门的衙役又将他拦在外头不让他这个小串子大夜里往里钻。
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线儿胸腔里的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学着乔四儿平日里撒泼耍赖的功夫，往地上一躺：“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我四哥如今是为陆公子做事的，陆公子有要事交代我四哥，要是你们耽误了陆公子的事，看县尊老爷如何罚你们！”
几个衙役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这小串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还在犹豫，线儿却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抓了他们腰上的钱袋子抡圆了膀子往夜幕里一扔。
丢了钱袋的衙役反应快得多，他们冲出去追钱袋的身影也比平日里矫健得多。
就这个当口，线儿一下子跑进大门里，他一边跑，一边将手里还留着的一个钱袋子打开，里面的铜板碎银被他往后头胡乱撒一把。
又是好几个蹲下去捡钱的。
线儿见缝插针似的，好不容易跑到后衙，他一下撞到一人身上，抬起头才看清面前这名穿黛袍的侍者。
线儿满脑袋都是汗，他气喘吁吁地开口：“我四哥，乔……乔四儿让我来找陆公子，有很重要的事！”
几乎是在院中亮灯的时候，细柳便醒了过来。
她披上外衣，推开窗，对面廊内，那道门开着，她看见一名黛袍侍者领着一个跟惊蛰差不多大的少年进去。
“陆公子！”
线儿进了内室里，便跪下去，“四哥让我来找您，我们……”
他嗓子灌了风，话说一半就咳嗽起来。
“陆骧，倒一碗热茶给他。”陆雨梧坐在床沿，说道。
陆骧不多时便将一碗茶递来给线儿，他咕嘟咕嘟牛饮下去，终于顺匀了气，陆雨梧看着他，问道，“你四哥是乔四？他让你此时来找我，到底有何要事？”
线儿连忙答：“四哥让我来跟您说，那日在青石滩追杀您与细柳姑娘的贼人如今就在城中！”
“什么？”
陆雨梧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真的！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前些天还假扮乞丐，与我们一块儿到傩戏班子里挣工钱，我认得他们，他们还管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叫什么康二哥，如今正在傩戏班子落脚的院子里。”
线儿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知道的都往外倒。
“公子，那姓康的不是被张巡检抓住了吗？”陆骧皱起眉头。
陆雨梧没有说话，片刻，他才又问线儿，“你四哥还在那儿？”
“是，四哥怕他们杀了老坛主，就让我带话来给您，让兴子哥将巡夜的捕役引过去。”
线儿说。
陆雨梧站起身：“陆骧，更衣。”
院中灯火通明，陆雨梧才从房中出来，抬眼便见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身影，她负手而立，穿着那件初见时的黛紫裙衫，窄袖，束腰，利落又轻便。
臂上破损处缝补着细密的针脚，犹如一道蜿蜒的暗纹。
银色腰链坠挂纤细银叶，闪烁冷冷微光。
“方才细柳姑娘就在外面。”
陆青山在旁低声道。
应该是线儿说话声有点太大了，她就算是不到廊上也应该听得清楚。
陆雨梧看着她：“姓康的逃了。”
“听到了。”
细柳说。
陆雨梧走下阶，“一起去？”
“一起去。”

第21章 立冬（一）
巷尾这间二进院里里外外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一帮子巡夜捕役与兴子一番大眼瞪小眼，领头的问：“你说的人呢？”
“您几位倒是搜搜啊！”
兴子抬手示意。
“串子，你要是敢愚弄我们哥几个，当心回衙门里吃板子！”领头的一双绿豆眼一眯，朝身后的弟兄挥挥手，“搜！”
捕役们提着灯笼犹如流火四散。
前面也就这几间房，捕役们一脚又一脚地踢开门，钻进去翻箱倒柜没一会儿就又出来了，领头的见他们都在摇头，便一把拎住兴子的衣领：“串子，大半夜使唤我们好玩儿吗？”
“我骗你干嘛？”
兴子急得一头汗，“没人才奇怪啊！老坛主呢！一戏班子的人呢！怎么连个声儿也没有！”
领头的捕头一听，心说好像有些道理啊，他将兴子一把松开，兴子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正是此时，大开的院门外一阵纷杂的步履声近，一片连绵的灯笼光铺来，兴子一个抬头，喊道：“线儿！”
线儿跑进来，左右一看：“兴子哥，四哥他们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院子里灯都灭了！”兴子十分纳闷，他说着摸了一把摔疼的屁股，却抓起来几粒什么东西。
那捕头却看着门口几十名黛袍侍者鱼贯而入，“哎，你们什么人？谁许你们在夜里乱走？还来这儿？来啊……”
说着，捕头要招手唤人，那线儿一下上前，“少放肆！陆公子在此，你们有几个胆子敢拦？”
陆公子？
捕头没去过后衙，却也知道后衙里住了一位陆公子，那是县尊都要供奉着的人物，他此时一见那年轻公子与一年轻女子进来，忙不迭低头作揖：“卑职有眼无珠，竟不知陆公子来此！”
“何必多礼，”
陆雨梧看着他道，“我并非有意插手县衙中事，赵大人应该再有一时半刻也就过来了。”
“是是是。”
捕头躬着身子。
这时几个捕役从后面冲出来，着急忙慌，“何捕头！后院里……”
“慌里慌张的干什么？”
何捕头呵斥了一声。
“何捕头，我们去看看。”
陆雨梧说道。
何捕头哪敢说话，忙带着陆雨梧与细柳往后院里去，一道门大开着，几个捕役大腿肚子都不约而同地在打颤。
他们手里的灯火一照，屋中十几具尸体死状各异，堆在一起，他们有些脸上油彩未卸，傩戏面具满地都是，个个沾血，好不诡异狰狞。
兴子跟线儿两个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四哥！”
兴子率先醒过神，一下子蹿了进去，线儿也连忙跟进去。
“天爷啊……这到底是谁作的孽！”何捕头一阵头皮发麻，脸都白了。
正是此时，兴子飞快地从门里出来，“陆公子，那些都是戏班子的人，但里面没有四哥，也没有大武！老坛主也不在！”
灯火之下，他跑过来在陆雨梧的面前舒展手掌，只见几粒炒过的落花生泛着油润的光泽：“这是四哥的二姐炒的落花生，他常分给我们吃，有时我们几个抓逃犯走散了，也会用这个做标记！”
陆雨梧从他掌中捻起一粒炒花生，看向细柳。
“我去。”
细柳接过那颗炒花生，又提来一盏灯，睃巡着地上花生皮的踪影，很快找准一个方向，几步施展轻功跃出院墙。
“青山。”
陆雨梧唤了声。
陆青山立即令十几名侍者跟上去。
何捕头看他们一个个施展轻功掠入夜幕，再回过头，一名侍者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把太师椅，陆雨梧坐下去，他背后是嶙峋灯影，照着门内尸山。
“何捕头，你的人不去搜吗？”
陆雨梧看着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询问，“你若不去，我们便在此一道等赵大人过来。”
何捕头冷汗直冒，忙回头招呼一批捕役出去搜城。
此时宵禁未除，城中寂静，窄巷里窸窣的脆声惊动了前面的人，他回头恶狠狠盯住乔四儿，“你做什么呢？”
乔四儿手里捏着一把炒落花生，他被数双眼睛盯着，干脆将手掌一摊，“光顾着找老坛主讨工钱了，没吃夜饭呢，你们吃吗？”
用刀抵着他后腰的人一把拍落他手中的落花生：“吃什么吃？张员外家在哪儿？”
乔四儿僵着脊背，“哎，就到了，就到了。”
老坛主被大武扶着，夜风冻得他越发清醒，他想起一屋子的徒弟儿孙的尸体，浑浊的老眼又憋出泪来。
“张员外是个好人呐……”
他哆哆嗦嗦地念叨，“小老儿我怎么能害他呢？”
乔四儿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忽然见他一把将大武推开，大武一下子撞上墙，回头一看老坛主转身才跑出几步，那大汉手中刀挥出。
“不要！”
乔四儿话音才落的瞬间，刀锋刺穿老坛主的肚子。
那把刀抽出来，温热的鲜血溅在乔四儿和大武的脸上，他们两个大睁着双眼，看着老坛主身子一晃倒下去，月光之下，血很快浸湿他身上的百家布披褂。
“你杀他做什么！”
康二哥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抓住那汉子的衣襟，低斥，“没有他，我们还怎么进张家！”
汉子低下头，说道，“二哥，他是不会乖乖听咱们的话的，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多此一举借什么张家运货出城，不如就扮作傩戏班子，趁着衙门里的贵人离城之际，咱们混出去得了。”
人都杀了，还有第二条路可选吗？
康二哥一把撂开他的襟子，一双眼倏尔看向墙根儿那儿的乔四儿和大武两个，他这目光犹如蛇信一般舔舐而来，乔四儿双手在袖中紧握，他知道此刻自己若不能冷静些，只怕他和大武也要丢命，“我说过，张员外是县尊老爷的小舅子，天一亮只有他们家运货的车好过关，你们扮作傩戏班子人也不够，谁能保证你们不会被盘查？”
康二哥眼底的杀意半退，但他轻抬下巴，看向那死得透透的老坛主，“你不是说他跟张员外交情好，现在他死了，我们怎么进张家？”
“我们将老坛主扶过去，就说他身体不适，半夜宵禁又找不到大夫，所以去求他们府上的大夫帮帮忙，”乔四儿站直身体，解下自己的外衫俯身去裹住老坛主满身血污，“只要有机会见到张员外，你们就可挟持他一块儿出城去。”
“康二哥，咱们必须得快些出城，大哥他们说了马上就要去临台，只怕他们这几日就要从罗宁山上下来了，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顾及着康二哥的矮小，弯身在他耳朵边说着。
窄巷里安静，乔四儿隐约听见了，但他没作声。
康二哥眯一起双眼来将他二人打量一番，粗声道，“你们两个若敢耍心思，这老东西就是你们的下场。”
大武浑身一颤，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要去扶老坛主，却被乔四儿满是冷汗的手一下子拉住。
他抬起脸，只见他四哥脸上都是汗，表情却镇定地说：“还不快来帮忙？我们两个吓得腿软，抬不动死人。”
几人得了康二哥一个眼神，便都将刀收到后腰外衫底下藏着，死人比活人重许多，他们俯身去抬老坛主之际，乔四儿慢慢站起身。
张府不远了，但他真的要将他们带过去吗？
老坛主已经死了，他又不能真将这些祸害带去张府，但眼下拖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再拖不得了。
一旁大武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这一路的花生皮兴子他们见着没有？他们到底有没有找来捕役？
他正心乱如麻，却见身边的乔四儿抬起一只手，朝背对着他趴下去抬老坛主的一名贼人后腰摸去。
才碰到刀柄圆环，那人像是忽有所感回过头来，一双阴冷的眼盯住乔四儿的手，“你做什么？”
“随便摸摸别见怪！”
大武一把将乔四儿的手抓回来。
乔四儿见他们几人将尸体扔在地上，手齐齐摸向后腰，他立即将大武推开，“大武，你快跑！”
大武往前踉跄数步，回头见那刀刃如雪，寒光落向乔四儿——
“四哥！”
这时，一道银光闪过，正中那人提刀的手，他吃痛一声，刀落了地，才看清自己虎口扎着一枚银叶。
康二哥一见那银叶，他脸色一变，猛地转过脸去，郎朗月华之下，那道纤瘦的身影提灯立于檐上，秋风吹着她黛紫的衣摆。
“是你！”
康二哥认出她，他手中烟杆子掉头，“呲”的一声，尖针飞出去。
细柳一手抽刀，侧身抵落尖针，又飞快踩着檐瓦掠来，她翻身落地之际，银色腰链碰撞轻响，手中短刀竖劈向康二哥。
康二哥吓得连连后退，连忙抽出一柄刀来接招。
大武看那几个贼人面露凶光地朝乔四儿奔去，他大喝一声，抄起地上的碎砖朝他们一顿乱砸。
“哎哟！”
乔四儿捂着被打疼的脑袋，“大武你瞅准了打啊！”
大武来不及道歉，躲开一个人挥来的大刀，再看乔四儿也被人追得够呛，眼看刀锋挥向他颈子，细柳听见他的叫喊，她一刀在康二哥身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再反身落去乔四儿身前双脚踢开一人，又一刀划破乔四儿身后另一人的脖颈。
如此行云流水，乔四儿与大武几乎呆住。
那康二哥捂住腰，“走！快走！”
几人听令回身护到康二哥身边，扶着他往巷子口跑，细柳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果然不多时，他们停下了。
巷子口灯火闪烁，黛袍侍者持剑而来。
康二哥几人一下子回头，视线越过细柳几人，只见巷尾亦有灯影闪烁，青衣罩甲的捕役密密麻麻挤进窄巷来。
康二哥倏尔盯住细柳。
他忽然挥开扶住他的人，扬起手中刀朝细柳劈去。
细柳一脚踢中他的腰腹，反手刀柄重击他的颌骨，康二哥一下倒地，吐出的血沫子里刹掺着几颗牙齿。
细柳看着他的惨状，忽而俯下身：“你因何而反？”
康二哥抽搐着。
她一脚踩在他腰腹的伤口上，重重压出更多的血来，康二哥的惨叫充斥窄巷，他满嘴是血，声音含混：“皇帝不仁，以，以万民为刍狗……”
这话听起来就是他常背的口号。
“刍狗？”细柳一脚踩得更重，碾压着他的血肉，她眼底映着他狰狞痛苦的模样，而她神情淡薄：“扯上一面大旗就认为什么都可以遮得住？”
“你们这些人就活该是刍狗。”

第22章 立冬（二）
天色昏黑，湿冷的秋风直往人衣袖里灌，赵知县却是满头大汗，这院子里太静了，门内那十几具堆在一起的尸体没人敢动，他小心翼翼地偷瞧一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公子，斟酌着该不该开口说话。
“赵大人不要着急，”
陆雨梧身上拢着一件披风，他轻抬下颌，“坐着等。”
自半夜被刘师爷捶门惊醒，赵知县一路跑来这命案现场，他屁股就没沾过身后的凳面，此刻听陆雨梧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不好意思再站，手才扶着膝盖坐下去，便见数道身影整齐疾行而来。
领头的正是尧县巡检司的张巡检。
“卑职张用，问陆公子安。”
他上前来抱拳作揖。
“张巡检何必多礼，请坐。”陆雨梧温和道。
眼下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练兵的时辰也还没到，张巡检也是听人来报说燕京陆家的公子要见他，才麻利地钻出被窝，匆匆套上一身甲衣赶回城。
哪知道过来了，这位陆公子却让他坐。
那，坐就坐吧。
张巡检满脸清澈的迷茫，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一碗热热的香茶递来，张巡检才伸手接过，便听那位陆公子道：“此前在青石滩多亏张巡检与赵大人及时赶到解我之围，按道理来说，我早该设宴答谢二位，但奈何身上有伤，到此时方才再见张巡检。”
这一番话实在客气。
张巡检受宠若惊，险些被热茶烫了嘴，他忙捧开茶碗，道：“公子哪里话，一切都是卑职职责所在。”
他到此时方才抬起头去细看那陆公子，却不防檐下灯火一照，他视线落在陆公子身后，门内尸山几乎流尽了血。
“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巡检一下直起身，满面愕然。
大燕初立，太祖皇帝敕令州县凡是关隘冲要之地设巡检司，缉捕盗贼，巡视乡里，尧县正好与永西边界接壤，虽然如今各地巡检司被裁撤大半，好在尧县巡检司尚存，作为长官，张用常不在城中，而在冲途要路设关巡视。
赵知县坐得满屁股都是汗，此时与刘师爷相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有些变化。
“听闻在青石滩，那姓康的反贼是被张巡检你拿住的？”
陆雨梧问道。
“的确如此。”
虽不明白陆公子为何提起此事，但张巡检还是如实答道。
“他人呢？”
“他畏罪服毒，已经死在狱中。”张巡检说。
“是吗？”
陆雨梧看向身后那道门内堆积的死尸，“那你说这些人是谁杀的？”
张巡检愣了一下，他先是看着陆雨梧，又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内惨状，脑子飞快转了几转，他猛然道：“陆公子，姓康的的确已经死了！只是封城，城中的弟兄没来得及将他拉出去埋了！”
“是啊公子，”赵知县搭腔道，“这事下官也知道，说不定是那乔四儿看错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来这儿杀人呢？”
“乔四儿怎么能认识姓康的，他又没见过。”刘师爷也开口说道。
“人是没见过，”
线儿忍不住道，“可我跟四哥听得真真儿的！”
“放肆。”
刘师爷呵斥他，“这里哪有你区区一个杂毛串子说话的份儿，人都没见过，只听几句话就知道他是谁了？记着今儿夜里你擅闯县衙，活该是要吃板子的！”
线儿被吓住，一下子往兴子身后躲。
这时，陆青山听了一名从门外来的侍者的话，他走到陆雨梧身边低语一番，赵知县与刘师爷，乃至张巡检都小心地望着，心里各有各的抓耳挠腮。
陆雨梧垂眸片刻，手中一把勾描青山黛色的折扇散开，正好遮住赵知县等人窥探的目光，他对陆青山低声说了几句话，扇面倏尔一合，正聚精会神偷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的赵知县被惊得缩了一下脖子。
察觉陆雨梧的目光扫过来，赵知县连忙坐得端正些，才见那陆青山出门去，他又听陆雨梧道：“我初来尧县便觉此地民风淳朴，官民仿佛一体，足见赵大人治理地方之功。”
这突然而来的赞赏令赵知县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红光来，他忙摆手，“公子言重，这哪里只是下官一人之功。”
陆雨梧继续说道，“尤其像乔四，线儿他们这些人，虽是百姓并无实职，却又与你们尧县衙门密不可分，若非你赵大人治理有方，又怎会使百姓如此主动热忱地为官府做事。”
赵大人听得忍不住嘿嘿笑。
陆雨梧也笑，“所以我想，你这位父母官一定不舍得过分苛责他们。”
赵知县脸上的笑意一僵。
“……”
他看了一眼那被刘师爷一句打板子吓住的线儿，反应过来，讪讪地说，“这是自然，自然。”
张巡检在旁不尴不尬，不知道话题怎么就从姓康的反贼转到了这儿，他正纳闷，却听门外一阵动静。
乔四儿和大武一人拎着一条腿，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给拖了进来，十几名黛袍侍者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陆雨梧抬眸，正见那紫衣女子提灯而来。
二人相视，而并无一言。
乔四儿与大武两个将人扔下，张巡检离得近，只见那人一嘴的牙齿虽然七零八碎，但那张脸他却并不陌生，“这……果真是他！”
“陆公子！”
张巡检立即朝陆雨梧俯身作揖：“卑职近日不在城中，实在不知这贼人到底是如何逃脱的，卑职这便去查！”
“张巡检不在城中，自然有许多事不知道，”陆雨梧点点头，随后看向一旁的赵知县，“我却想不通为何这反贼会提前知晓衙门中有客天亮将要出城？”
这客自然便是细柳了。
这夜才将将过半，她要离城的消息却已经传出衙门。
一时数双眼睛都落在赵知县身上，院中一时寂静，隔了片刻，他稍稍直身，清嗓：“想不到这反贼竟炸死脱逃，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内情，下官与张巡检都是这官场里的人，定会查个清楚。”
话至此处，他一顿，用衣袖慢慢擦了擦脸，一举一动，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他俯身作揖：“公子清贵，身上有伤未愈，还请好好将养。”
一句“官场里的人”，几乎令细柳侧目。
她颇为意外地瞥了一言那赵知县，再看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陆雨梧，他眉峰似乎轻动了一下，他这个官场之外的人不会听不出这赵知县的弦外之音。
张巡检满脸的惊诧都遮掩不住，他盯着赵知县，这人喝大酒了吧？在陆公子面前说什么疯话呢？
“赵大人是嫌陆公子多管闲事？”
细柳出声。
赵知县多么委婉的一番言辞被她这么一句话给总结了个干净，他脸上神情古怪，看看身边的刘师爷，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细柳道：“先是夜市里刺杀我与陆公子的杀手，再是这个曾在青石滩追杀过我们的反贼，赵大人你说这哪一件是与我二人无关的闲事？”
“这……”
赵知县先是一愣，但仅仅只是片刻，“公子是在我治下遇袭，怎敢再让公子劳心劳神，本官自当竭力破案，查他个水落石出！”
院中又是一静。
陆雨梧忽然起身，院中所有人都看着他走到那康二哥的面前，灯火照着康二哥一嘴的血，他深陷的眼窝更青黑了。
“门内的人是你杀的？”
陆雨梧问他。
康二哥张嘴，“求，饶我……”
“他们求你了吗？”
康二哥慢慢点头，门牙都没了，他说话漏风十分费劲，“求你……”
陆雨梧却看着他，片刻，“你因何而反？”
此话一出，乔四儿和大武几乎同时抬头，陆雨梧察觉他们的目光，抬眼，和煦道：“怎么了？”
乔四儿与大武回头看了一眼细柳，齐齐出声：“皇帝不仁，以万民为刍狗。”
“大胆！”
赵知县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
乔四儿跟大武两个被吓了一跳，乔四儿忙指着那说话漏风的康二哥，“他说的！我这不是怕公子听不着么！”
陆雨梧此刻注视着细柳，而她八风不动，眉目淡薄。
他笑了一下，手指一抬，只听“噌”的一声，细柳反应迅速地看过去，只见陆青山手中剑忽然出鞘，银光一闪，剑锋割断康二哥的脖颈，顷刻鲜血迸出，溅在赵知县的官袍衣摆。
这一切发生太快，赵知县几乎吓呆了。
细柳倒没太多反应，但她的目光停在陆雨梧身上。
康二哥被割开的颈项就在眼前，陆雨梧眼睫微颤一下，嗓音仍清如玉磬，“县尊可有疑议？”
“……下官，”
赵知县堪堪回神，他胡须抖动，“没有。”
陆雨梧颔首，“刘师爷，过来写罪书。”
“什，什么？”
刘师爷人还发蒙。
细柳一把摘下刘师爷头上的一样东西，他的发髻散下来，看清她手里原是一支笔，他才想起今夜里他原本是在为县尊老爷要往上递的札子润色，听见衙役的禀报，他笔也没搁下就往县尊的卧房跑，这笔还是来这儿的路上匆忙插在头上的。
“没有墨，”
细柳俯身，刘师爷看着她将县尊赏赐的狐狸毛笔往地上那一摊血液里一蘸，他心吊到嗓子眼儿，又见她起身将沾满殷红的毛笔递给他，“刘师爷不如将就一下。”
陆青山一剑将柱头一帖楹联揭下，摊开背面来，刘师爷颤颤巍巍地握笔，紧张地措辞。
笔尖落在纸页沙沙作响。
那响声几乎在刺激着赵知县的心脏，他人已经有些恍惚，再回过神，只见陆青山拿着刘师爷写好的罪书，走到那康二哥的尸体前，俯身握住他的手来，在罪书上按下血印。

第23章 立冬（三）
“此等反贼为祸乡里已非一日两日。”
陆雨梧将陆青山展开在他面前的罪书略扫一眼，随即道，“如今尧县城中人心惶惶，赵大人何不将此人头颅悬于城门之上，或可暂安民心。”
他说着，侧过脸看向赵知县，神情清澈而温和。
“公子所言极是！这反贼自永西逃窜而来，在我尧县境内可谓无恶不作！”张巡检说着，以手作刀一般往下一切，“依卑职看来，的确也该杀杀他们的威风！”
又是一滴冷汗从官帽里淌下来，赵知县动动嘴唇，“公子的意思是……不必再封城了吗？”
“城多封一日，就多妨碍一日百姓之生计，再者，如今连这姓康的反贼都已搜出，杀庆元府盐商的真凶若还在此地，也应该早就露了马脚。”
陆雨梧说道。
“青山。”
他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心领神会，立即上前将手中剑递给赵知县，嶙峋灯火照着刃上未干的血迹，细柳眉峰微动，她看着那赵知县往后退了两步，“这，这是做什么？”
“罗宁山一干反贼残害枣树村及周边乡里无辜性命，实在罪大恶极，我等今日在此皆为见证，赵大人身为一县父母官，将这康姓反贼亲自枭首，以平民愤。”陆青山一张脸冰冷，说着又将剑递给赵知县。
赵知县眼角狠抽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赵大人，一个死人而已，怕什么？”张巡检看不惯他这文官磨磨蹭蹭连剑都不敢拿的样子。
“……”
赵知县心中暗骂无数句张巡检这个棒槌，但最终所有脏话都化作一口唾沫，被他咕嘟一下咽下去，他握住剑来，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先对准康二哥的颈子，再撇过脸闭起眼，一剑下去。
陆青山的剑很是锋利，这么一剑斩下去，竟也不算费力，细柳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地上分了家的尸首，再抬眸，陆雨梧早已背过身，也不知他究竟是在看檐下的灯笼，还是门内的尸体。
“何捕头，将他们好生安葬。”
他说。
一直猫在门口，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何捕头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天还没亮透，尧县城门徐徐打开，县衙的衙役在第一批出入城门的百姓目光注视下将一颗带血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之上：“罗宁山康姓反贼屠杀无辜，为祸乡里，罪大恶极，今日枭首示众，以彰天理！”
赵知县步履虚浮，才从轿子里出来，青灰微亮的天色里皴擦着一片又一片的浓影，他定睛一看，原是一些百姓聚集在县衙门口。
“县尊老爷！杀得好啊！”
有人喊。
“是啊，听说那些贼匪见人就杀，见人就抢，可恶着呢！县尊老爷您杀得好啊！”又有人激动地说道。
赵知县听着他们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地喊，他脸皮抽动，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
陆雨梧与细柳恰在此时上阶，赵知县连忙又见礼，陆雨梧虚扶礼他一把，又看了一眼底下被衙役们拦着的百姓：“赵大人真是深得民心。”
“多谢县尊老爷解除封禁，小的才能又进城卖菜啊！”
此时一个穿着单薄短衫的汉子喊道。
陆雨梧被一众侍者簇拥着率先走入门内，赵知县回头看见那汉子热情挥臂的样子，他干巴巴地道：“……好好卖你的菜去吧。”
“劝之……”
他一把抓过刘师爷，才想说些什么，又见细柳在旁，他一下闭嘴，抓着刘师爷赶紧就往门里去。
细柳看着他二人的背影渐远，才抬步走进去，到了后衙，才穿过月洞门，一直在廊上的惊蛰一见她，就赶紧将她拉到房中。
“出什么事了？你出去也不说一声！”
惊蛰抱怨道。
细柳摸了摸桌上茶壶，是热的，她才坐下倒了一杯，“那日在青石滩追杀我与陆雨梧的人逃了。”
“逃了？”
惊蛰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他本事那么大呢？在巡检司的手里也能逃了？”
“他非但从巡检司的眼皮底下逃了，而且还知道今日衙门有客要出城，若不是乔四等人撞破他们杀人，只怕今日还真能让他们混出城去。”
细柳抿了一口茶水，才言语简短地将这一夜之事一提，惊蛰便很吃了一惊：“人头都挂城楼上去了？”
他不由咂舌：“我看那陆公子温文尔雅，十分和煦，想不到竟也会杀人？”
若说意外，细柳心中也是颇为意外的，自初见再到两人结伴逃亡的几日之内，她只知此人文雅纯善，有些心思算计，却不想他还更有一番手段。
“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在怀疑这尧县衙门里不太干净。”
“什么意思？”
热烟轻拂细柳的眉眼，“我深陷庆元府盐商被杀一案，那赵大人说扔，就将我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陆雨梧，真是好不爽快。”
“但今日陆雨梧想要插手那姓康的反贼出逃一事，那向来谄媚的赵大人却十分反常，竟敢以强硬态度提醒陆雨梧身在官场之外，不应多管官场中事。”
惊蛰嗤笑，“他哪天不来这院子里给那陆公子问安，生怕将贵人伺候得不周到，怎么这会儿突然失心疯，敢拔老虎的须子了？”
“不是失心疯。”
细柳摇头，“只是世人大多事不关己，才敢漠不关心。”
另一边，陆雨梧回到房中便开始换药，他左肩的箭伤才好了些，这忙了一夜，又渗出血来，陆骧正帮忙上药，陆青山在帘外道：“公子，乔四来了。”
“快请。”
陆雨梧抬头。
乔四儿被请进来，隔着一道素纱帘，在外间坐着，手中捧着陆青山端给他的热茶，他关切道：“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
陆雨梧咳嗽了一声，身上裹好细布，他额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穿好衣衫靠在床沿才又问道：“你说你亲耳听见他们说，罗宁山上的反贼很快就要下山，且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在那间院子里时，陆青山在陆雨梧耳边说的便是这个。
“是。”
乔四儿点头。
“他们要从此地南下临台，却有好几条路可走，那何流芳到底打算走哪条道，我们如今是一无所知。”闻言，似是在思忖什么，陆雨梧喃喃。
乔四儿想了想，是啊，尧县如今也就一个巡检司，张巡检那一百多人哪里够用，就是将全县衙的人都派出去，也封不住所有的路。
“多亏了你与你的朋友，才不至于让这个姓康的逃之夭夭。”陆雨梧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骧。
陆骧立即拄着拐，掀帘出去，将几张银票塞入乔四儿的手里，“公子赏你，收着吧。”
乔四儿连忙起身推拒，“不，公子，我不是为了这些钱才给您跑腿的，您对我有恩，我……”
“不止是给你的，还有你的朋友。”
陆雨梧说道，“他们跟着你，也没有让他们白忙一场的道理，是不是？”
“这，”
乔四儿俯身作揖：“多谢公子！”
喝完了热茶，乔四儿才要告辞，到了门口他却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公子，那姓康的贼人身上原有一封书信，不知您看过了没有？”
“书信？”
陆雨梧闻声掀帘出来，“什么书信？”
“我不识几个字，也没看清楚，”
乔四儿挠了一下颈子，“细柳姑娘没给您看吗？”
陆雨梧一怔，在细柳手里？
“我知道了。”
他神色如常，对乔四儿道，“你先回去吧。”
见乔四儿离开，陆骧才好奇地问，“什么书信啊？细柳姑娘没跟您说吗？”
“走，去见她。”
陆雨梧话音才落，那道房门一开，是一名侍者，他道：“公子，花小姐求见。”
花小姐？
陆雨梧眼中神光微闪，他想起跟随细柳住在这后衙里的那位姑娘，她从未主动告知自己的名姓，也不与任何人提，但偏偏此时她却……
陆雨梧抬眸：“请她进来。”
惊蛰没在花若丹房中找到她，跑到阿秀那儿也没见人，他急匆匆回到细柳房内，“细柳，花若丹不见了，但我看她行李还在，你说她去哪儿了……”
细柳靠在窗前，只听一阵开窗声响，她抬头正见那在窗内的陆骧退开了些，在他身后，是身着玉色衣裙，背对着窗而坐的女子。
陆骧看见细柳，朝她点了点头。
“不用找了。”
细柳靠在窗前，轻抬下颌，“在那儿。”
惊蛰走过去往对面一瞧，那花若丹可不正在对面屋里坐着么！
“她去那儿做什么？”
惊蛰皱起眉。
细柳没说话，绕过惊蛰推开门，朝对面廊上去。
陆青山一见她上阶，便沉默地推开门，请她进去。
细柳看他一眼，随着他走进去，正逢花若丹从内室里出来，她迎上细柳一双冷淡的眸子，如常地唤了声：“细柳先生。”
随后便走出门去。
细柳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走入内室，陆雨梧正好在醉翁椅坐下，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
细柳淡声。
话落，细柳一撩衣摆，在花若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来。
陆雨梧笑了一下，“你不好奇花小姐来找我做什么？”
“她来找你，那自然是不便让我知道的事。”
细柳道。
陆雨梧又笑，“倒也没有不便。”
“她将身份与其父之事都告知于我，请我带她上京。”
细柳八风不动，嗯了一声。
陆雨梧接着道，“但我还未答应。”
陆骧似乎煮了新茶，味道闻起来不一样，他端过来，细柳低眼一瞧，颜色如血，是红茶。
她无声接过，抬眼却见对面那少年皱了一下眉，将茶碗放到了一旁没碰。
“陆公子第一次杀人？”
她状似不经意。
陆雨梧闻声一顿，片刻他颔首，“见笑。”
“你插手的事绝非只死一个人那么简单，”细柳抿了一口茶，随后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书信，“一旦杀得多了，这茶也就喝得下了。”
陆雨梧见她伸手递来，他便直身去接，哪知指尖才一触，她却抬高起手来，这一刹那，四目相视。
“你想管她的事？”
她口中的人，自然是方才从这里走出去的花若丹。
“是。”
陆雨梧点头。
“为什么？”
“她父亲是庆元巡盐御史。”
“庆元巡盐御史又如何？”
天光越发净白，照在细柳的身上，她臂上缝补的针脚细密，陆雨梧看着她，想起来她这件衣裳正是阿秀的阿婆洗净缝补的那一件，是他帮张阿婆穿的针。
陆雨梧道：“花砚惨死任上，而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姓周的庆元巡盐御史，多年前周家满门获罪，在汀州伏法而死。”
细柳轻皱一下眉，“既是伏法而死，难道你还心有疑议？”
陆雨梧却问，“因为他全家已经伏法，所以人心里就不能再有疑议吗？还是说，庆元巡盐御史天生就是什么短命的官职？”
“你……”
细柳微愕，他竟连这样的话也对她说？
“你我是朋友。”
陆雨梧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一般，随后又朝她伸出手：“可以给我吗？”
细柳看着他舒展的手掌，干净而纹路清晰。
她将书信递到他手中，在他握住的顷刻，她却没卸力，只是对上他那双剔透的眼，说：“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带我们一道上京。”

第24章 立冬（四）
满窗明光投落在陆雨梧身上，他发髻乌浓未簪一饰，衣袍宽松而襟口洁白，视线落在信件另一端她的手指：“我答应你。”
细柳抬眸看他，缓慢地将扣在信上的手指松开。
陆雨梧这才将信封前后打量一番，没有署名，背面的火漆已拆，“你可看过了？”
细柳不可置否，“看了。”
陆雨梧轻轻点头，从信封中取出笺纸，其上墨字寥寥数行：
“总督府至多半月将来此剿匪，限我等十日之内离开安隆府南下临台，兄已上下打点，盼弟速归。”
他只略略一扫，脸色骤变，眼底难掩震动。
茶碗中上浮的热烟轻拂细柳清冷的眉目，她沉静地打量陆雨梧的神情，又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热茶。
陆雨梧再看信纸末尾，“无头无尾，亦无落款。”
“信是在那康姓反贼身上找到的，若这封信是给他的，那么信中自称为兄之人又能是谁？”
细柳幽幽出声。
“我的确听乔四说，那康姓反贼与他手下人提过罗宁山上的人有下山离开安隆府的打算，”陆雨梧再将手中的信纸翻看一遍，“若他们所言非虚，那么这封信就该是他们的首领何流芳亲手所写。”
“可如果真是何流芳亲手所写，”
细柳看着他，“他一个反贼首领，又是从何得知总督府何时派兵过来？”
陆雨梧敛眸静默片刻，对帘外唤：“青山。”
陆青山不多时便出现在那道素纱帘之后。
陆雨梧对他道：“你去问问赵大人，永西总督府到底何时派兵过来剿匪，他这个做县令的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是。”
陆青山应了一声，很快出去。
房中一时静谧。
陆骧煮了新茶来换下陆雨梧那杯红茶，又来给细柳添茶，忽的，她听见坐在醉翁椅上沉思的少年忽然轻喃一声：“难怪。”
“什么？”
细柳问道。
“你我之前被那姓康的反贼领着数百人从枣树村一路追杀至青石滩，”陆雨梧说着，看向她，“你认为他们实力如何？”
细柳道，“杀寻常百姓虽如砍瓜切菜，但若遇训练有素的官兵便一击即溃。”
尧县巡检司虽小，但巡检张用却是一个勤于练兵之人，那日他率领百名巡检司部将追入荆棘林中，虽未全歼反贼而令一部分人逃出生天，张巡检却也忍着被丛生的荆棘扎成大刺猬的疼，硬是将那康二哥亲自拿住。
陆雨梧点头，又道，“今年六月，永西巡抚奏报燕京，言反贼康荣虽死，其部下何流芳收拢剩余残兵，领军有方，军纪俨然，又善游击，藏身永西群山之中，行踪极其诡秘。”
军纪俨然？
细柳扯唇：“你所说的，果真是罗宁山上那群人？”
他们这些人又不是天生的反贼，在枣树村的崖洞中与细柳交手的，真的算得上有些身手的又有几个？大多不过是仗着手中兵器欺凌弱小罢了。
“如今看来，他们的确与永西巡抚奏报上所言相去甚远。”
陆雨梧话至此处，他忽然静下来。
细柳自然清楚他因何而沉默，无论是陆雨梧还是她，一开始也不过只是怀疑这一间尧县衙门不够干净，可这一封反贼的家书却犹如一颗巨石落入一汪看似浅而清的潭水，激起千层骇浪不说，竟还深不见底。
永西巡抚敢在送往燕京的奏报上扯谎，这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总督府吗？可总督府为何要放过这些反贼残兵，更为他们枉造声势？
从陆雨梧房中告辞，今日秋阳好，细柳一眼看见花若丹在对面廊上坐，她着一身玉色衫子，素白罗裙，梳堕马髻，簪白玉镶金梳背，虽衣着打扮很是素净，却也难掩其风姿绰约。
许是听见步履声近，花若丹抬起一双眼来，淡露笑容，“细柳先生。”
“花小姐在等我？”
细柳明知故问。
花若丹点头，“有些话想与先生说。”
细柳仿佛猜中她要说什么似的，“你暂时不想走了？”
花若丹闻言一顿，片刻才道，“看来陆公子都告诉先生你了。”
“你我本就是一道的，不是吗？”
细柳说。
花若丹在这儿坐了有一会儿了，深秋的日光虽看着暖，但落到她身上却没有太多温度，她点点头，说，“是，承蒙先生照顾，自南州来此地这一路上我才能安然无恙，若丹心中感激。”
细柳静看她片刻，这位庆元巡盐御史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从初见之日便戴了一副面具，譬如她此刻垂眉低首，好一副羸弱之姿。
但细柳一点也不关心她嘴里哪一句真哪一句假，“陆雨梧已经答应带我们一起上京。”
“真的……答应了？”花若丹面上浮出一丝惊愕。
细柳颔首，随后看着她道：“花小姐本是千金之躯，骤然丧父失了怙恃，又一门心思要上京为父伸冤，本就十分不易，对人警惕些也是好事。”
她顿了一下，又说，“正如你所怀疑的那样，在南州之时我答应护送你上京的确不是因为钱财，但并非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想要你的命或是你爹的玉蟾。”
花若丹眼底神光微动，“那先生是为了什么？”
秋风轻拂细柳黛紫的衣摆，她腰间银饰在日光底下闪烁冷光，“花小姐只需要知道，有人想杀你，自然就有人想要保你。”
“你心细如发，却应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
细柳说罢，绕开她推门入房。
花若丹只听银饰轻响，随后便是房门开合的声音，倏尔静下来，她在廊上坐着，慢慢垂下眼睛，髻后玉色丝绳随风而荡。
细柳在房中才换过药穿好衣衫，惊蛰便从外面回来，他掀开帘子，见细柳在叠那件缝补过好几处的衣裙，“都这样了，扔了吧？”
“你愿意破费？”
细柳将衣服放到一边。
“……你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细柳，看你这穷酸样！好像紫鳞山没给你钱花似的！”
惊蛰笑话她道。
细柳坐在床沿，目光往他腰间荷包幽幽一扫：“你替陆公子办了一趟差，应该赚了不少辛苦费。”
惊蛰一下捂紧自己的荷包，“这可都是我凭本事赚的！”
“那几个人如何了？”
细柳问。
“还说呢，你给人身上划拉的那血口子老长，”惊蛰这一早上一口水都没喝，这会儿才一屁股坐到桌旁倒了碗冷茶灌了一口，又道，“失血过多，救是没救了，我索性给他们用了点痒痒毒，死前到底也交代了点有用的。”
那几个都是跟着康二的手下人，为避开赵知县耳目，都安置在乔四儿那里，惊蛰善用毒，自然也通些药理，为免声张，陆雨梧便让人请了他去。
“什么？”
细柳看着他。
“罗宁山那么大一座山，那何流芳是真会藏，听说是藏在一个什么什么洞里，大概的路线那乔四儿都画下来了。”
惊蛰说着，撇撇嘴，“不过那贼窝子里可有两千人，就县衙这么点人，即便再加上一个尧县巡检司，撑死了也不过快三百人，真不知道那陆公子要怎么跟他们斗？”
他索性摆摆手：“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我们都要走了！”
说罢，他扫了一眼床榻上，“你怎么不收拾包袱？我都收拾好了！”
细柳端坐，淡淡看他。
“……你不是又要说走不了吧？”惊蛰一看她这副神情，便觉得真被自己猜中，“为什么？咱们再耽搁，不知那花小姐又要生出什么心思来！”
“这回不想走的是她。”
细柳道。
“她怎么又不想走了？”惊蛰拧起眉头，十分费解。
“她向陆雨梧交代了身份，请陆雨梧带她上京。”
惊蛰一听，冷笑，“我知道她根本就不相信你我，可她知道那陆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偏偏这会儿才去向陆公子坦白身份寻求他的庇护？”
“陆雨梧先是帮我作证，如今又对罗宁山反贼之患一管到底，她观察良久，终于肯信他的确是一个可以相托实情的正人君子，至少比你我要更值得她相信。”
“她仅有一条命，也仅有上京这么一条路可走，谨慎一些也无可厚非，”细柳说道，“我看她未必也是真想摆脱我们，而是想给自己再添一重保护，毕竟陆雨梧身份尊贵，她若能在我们与陆雨梧两方之间求得庇护，知鉴司就是再想要她的命，也会生出几分忌惮。”
从南州来的这一路上，花若丹常是沉默的，但她的沉默便是她异于常人的敏锐，她始终警惕，也始终在权衡。
细柳平静道：“她很聪明。”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惊蛰道。
“若我此时不顺着花若丹的意思，难免会引人猜疑，”细柳垂下眼睛，缓缓道，“我们在陆雨梧面前只能是普通江湖人的身份，他心思深，我们稍不注意便会被他察觉端倪。”
惊蛰听罢，叹了口气，“那看来咱们只能跟他一道走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
细柳侧过脸，看向窗外，“他既有心思亦有手段，且都用在正途，我们与他一道，实则是我们捡了便宜，反倒少了许多麻烦。”
秋阳朗照了大半日，尧县城楼上那颗头颅血都流尽了，快到黄昏，大片的夕阳余晖被阴云掩盖，隐隐又有要落雨的架势。
陆青山从外面回来，入了内室便俯首道：“公子，驿馆从县衙接了札子，有马往定水县去。”
“这是给他的上官报信呢。”
陆骧说。
定水县就是这安隆府的府衙所在，那府台大人不就是赵知县的上官么？
陆雨梧没说话。
陆青山又道：“还有，公子，乔四的二姐想见您，说有话告诉您。”
“快请。”
陆雨梧说。
门外一个年轻妇人进来，她跟乔四儿一样举止局促，到帘内听见陆骧喊她坐，她才小心地坐下去，又想起来自己没见礼，便又赶紧起来行万福礼，“乔香儿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坐吧。”
陆雨梧看她坐下，才问，“乔四有话为何不亲自来说？”
“四儿他说他赶着出城，让妾来跟公子您说，他明白您的打算，这便去办差了。”乔香儿如实说道。
“什么打算？”
陆骧听得一头雾水，“公子，您交代他什么了？”
陆雨梧心中生异，站起身，“你过来时他们可走了？”
“还没。”
陆雨梧听罢，立即道：“青山，你跟二娘子去拦下乔四。”
“是。”
陆青山带上几个侍者和乔香儿走了。
“公子，怎么了？”
陆骧见他们一行人出去，才问。
天色沉闷，有些发灰，陆雨梧叹了口气，“乔四大抵是听了我今晨说的话，所以才去罗宁山探听虚实。”
“那种贼窝子……他就不怕有去无回？”
陆骧真是对那小子有点刮目相看。
这时，门外又有侍者道：“公子，有客至。”
外面飘了一点冷雨，细柳临窗而立，看见草木飘零的月洞门处有一行人近了，他们风尘仆仆，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
天色此时又暗了些，细柳没太看清那人的容貌，只观其身形颀长，气宇轩昂，门内陆雨梧忽然走出来，淡青的衣摆拂动。
年轻公子剑眉星目，一身玄锦银流水暗纹圆领袍，腰束白玉鞶带，在阶下站定，笑唤：
“陆秋融，你多大人了还逃家？”

第25章 立冬（五）
“修恒。”
陆雨梧站在阶上，“你怎么来了？”
檐廊外冷雨如滴，落在那年轻公子的衣袍上化为看不清的湿润痕迹，他几步上阶，却好似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他转过头，天色晦暗，对面有一道清瘦身影临窗而立，灯烛昏黄，他隐约看见她鬓边银饰闪烁微光，身形似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细柳“砰”的一下合上窗。
陆雨梧看见窗前那道影子走开，他微微一笑，将面前的人请进屋中。
对面房门一合上，细柳便吹灭桌上灯烛推门出去，她敲响惊蛰的房门，惊蛰还未入睡，闻声便来开门，一见细柳，他问：“干啥？”
“陆青山他们出去了，我们跟去看看。”
细柳方才便见陆青山他们跟着一名年轻妇人急匆匆跑出去。
“……我们去干啥？”
惊蛰咬一口苹果，“这都下起雨来了。”
细柳瞥他，“你还想不想早日离开这里？”
“去！这就去！”
惊蛰几口咬干净苹果，果核往雨地里一丢。
对面房中，那披雨而来的年轻公子才由身边的扈从脱下外面的披风，见陆雨梧要见礼，他连忙摆手：“你干嘛？咱俩还兴这个是吧？”
陆雨梧笑笑，“五皇子殿下，礼法不可废。”
“……你少来，”姜变坐下，接来一碗热茶，“只怕你还不知你老师让人给你捎了东西，我这趟一并给你带了来。”
他话音才落，一名扈从便上前来，恭谨地将一只小棉布囊奉上。
陆雨梧接来，灯烛之下，布囊里露出半截红透了的干番椒，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捎东西的人可还有说什么？”
“他说这番椒走的时候还是新鲜的，路上怕坏了就干脆晒干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姜变笑着说，“我只带了这一些给你，剩的都在你书斋里。”
“郑先生闲云野鹤，只是他既捎给你这些东西，怎么却连一句话也不让人带给你？”
布囊里不止有番椒，陆雨梧嗅到一种独特的味道，他伸手抓出来数粒花椒，“他要说的已经说了。”
“老师如今在蜀中。”
花椒多产自蜀中，而这番椒远渡重洋而来，陆雨梧只听闻西北有植，他手中这些，应该是老师寻的种子在蜀中亲手所种。
“修恒，”陆雨梧将布囊的带子拉紧，“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捎东西。”
姜变却看了一眼窗外，秋雨霹雳啪啦，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对面廊上早已灭了灯火，“你还没告诉我，对面那位姑娘是谁？”
“一个朋友。”
陆雨梧道。
“朋友？”
姜变揉捻着这两字，“一个杀害朝廷重臣的嫌犯，你竟真心为她脱罪？”
房中倏尔一静。
陆雨梧并不惊讶姜变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但他敏锐地捉住“朝廷重臣”这四字，他几乎是立时想起当日在茶棚与细柳交手的那个人。
他抬眸：“谁？”
“大将军谭应鲲的亲弟弟——谭应鹏。”
姜变道。
陆雨梧稍怔，原来是他。
谭应鲲如今正在西北应对屡犯边境的达塔人，他的亲弟弟谭应鹏在朝中亦深受社当今圣上重用。
“难怪赵大人会怕成那副模样。”
陆雨梧说。
“那知县什么都不对你说，便是要你稀里糊涂地接下这烫手的山芋，如今安隆府知府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到燕京，父皇大怒，下令彻查此案。”
姜变看着他，“秋融，听我一句劝，这桩案子你不能管。”
“我并非有意插手朝中之事，”
陆雨梧说，“我只是在为一个无辜之人作证。”
“你没有插手？那罗宁山那些反贼呢？”
姜变追问。
陆雨梧将张巡检如何捉住康二，那康二又是如何从巡检司的眼皮子底下诈死逃脱之事与姜变和盘托出，而后他默了片刻，又道：“我怀疑康二他们背后有人，否则凭那赵大人的老鼠胆子，他敢轻易放了康二？”
姜变点了点头，道：“你怀疑谁？”
雨声淅沥，窗外湿雾弥漫，陆雨梧将一封信件拿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姜变接来，略略扫了一眼，他脸色微变，“这信是哪里来的？”
“你来时看见城楼上那颗人头了吗？”
陆雨梧说。
姜变当然看见了那人头，入这尧县城之前便有人替他将前因后果都探听了个清楚，他将信纸揉成团，就着烛火点燃。
陆雨梧平静地看着他将烧成一团的信纸扔掉，“这是陆骧抄的。”
“……？”
姜变险些气笑，“难道你还想凭着这封信去抓侯之敬的错处？他是永西总督，还有我要提醒你，他还是你祖父的门生。”
“我知道。”
陆雨梧缓缓道，“每年祖父生辰，这位侯总督都会送上大礼。”
“既然知道，你就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事，”姜变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神情肃正许多，“秋融，官场之上盘根错节，这本不是你想管就真能管得了的事，就连我，即便身为皇子，又能真正管得了朝堂上的哪一桩事？”
话说到这里，姜变叹了口气，“此事你一定要听我的。”
陆雨梧静默片刻，开口：“陆骧，拿安隆府舆图来。”
陆骧没一会儿便拄着拐将一张舆图奉上，陆雨梧将其铺展在桌案上，“此前我用的舆图，还是你给我的，你说是你亲手所绘，出不了错。”
“是啊。”
姜变点点头。
“多亏你，我才走错了路，流落崖洞被一帮避匪祸的村民救济。”
“……”
姜变不太相信，“你扯谎吧？我怎么可能画错？”
陆雨梧提笔蘸朱砂，在舆图中勾出一个大致方位，“后来他们都被罗宁山的反贼杀了个干净，而如今，这些反贼要离开安隆府境内往临台去。”
“修恒，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道？”
姜变闻声，视线落在舆图之上，他接来陆雨梧手中朱笔在图上勾描出几条线路来，“若要避开关卡尽快离开安隆府，应该就是这样了。”
陆雨梧轻轻颔首，手指顺着他描出的线路，“这几条线上安隆府境内共有二十余个村落，而无一处巡检司，这些反贼为补行军粮米，一贯屠戮乡里，青壮年若肯跟着他们造反，则可免于一死，但老弱妇孺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姜变蹙眉，没有说话。
秋雨潇潇，陆雨梧抬起脸来，“修恒，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注定不是一个能够入得了官场的人，而你在你的位置，亦有你的为难之处，我可以暂且放下那封信上的事，但无论罗宁山反贼走哪条道，谁能保证沿途村落几百余无辜性命不会枉受屠戮？”
姜变一把将笔扔在舆图上，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我大燕边境屯兵几十万自可抵御外敌，可这些扎在疆土之内的暴民反贼却总是根结难除，四处乱窜，犹如野火烧之不尽！”
“只怕我也拦不住你了，”
姜变无奈，“你是铁了心要将这两千余反贼的命留下。”
陆雨梧盯着案边跳跃的烛焰，并不说话，室内一时又静谧许多，良久，姜变叹了口气：“你既如此，我也与你交一个底。”
陆雨梧闻声回过头来，只听姜变道：“这一趟我明面上是去汀州查一桩贪污的案子，但实际上，父皇还命我暗查谭应鹏之死。”
陆雨梧手中的朱笔落入笔洗里，朱砂的红在水中缓缓散开，他眼中浮出一分惊诧。
“你在京郊书斋不问世事，自然不知如今的朝局，今年父皇身边日日守着太医，得知谭应鹏死讯的当日他更是晕厥了半日……如今朝中正是各方心思浮动的时候，谭应鹏的死，更有风言风语神乎其神，传来传去说是我二哥的手笔，因此，父皇才命我来一探究竟。”
姜变说着，走来他面前，“我二哥今年春天巡视宜州矿场，便是这侯之敬陪着去的，我怕此案若真与二哥有关，这侯之敬会从中阻挠。”
陆雨梧几乎一怔，随后他轻皱起眉：“这些，我的确不知。”
姜变又接着道：“我来此地的消息侯之敬说不定已经知晓，恐打草惊蛇，我明面上不能在此逗留，秋融，你还是先回京去吧。”
陆雨梧略微一思索，随后摇头：“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我更要留在此地，他侯之敬到底是我祖父的门生，我若在此，他应该不敢妄动。”
姜变默了一瞬，叹道：“我是真不想将你牵涉进来。”
但陆雨梧决定的事，那真是多少匹马都拉不回来，姜变一下想起来陆雨梧从燕京迢迢千里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由道：“我知道你这趟是想去南州，可七年了，即便那犯官当初真的见过周盈时，你还能认得出她吗？”
七年时间，如果周盈时还活着，那么也已经长大成人。
夜雨滴滴答答的，陆雨梧想了想，说：
“也许。”
天色才黑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那颗人头先是被暴晒又被雨浇，已经不成样子。
“四哥，这家伙真臭。”
线儿在雨里都闻到那人头的臭味儿了。
乔四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驾着马车，徐徐往前，“你别抬头，当心血水滴你嘴里。”
线儿吓得立马低下头来，又凑到乔四儿身边，“四哥，当真要去啊？”
“我让你们几个赶紧回去别跟着我，一个个都不听话！”乔四儿拍了他脑袋一下，没好气。
线儿捂着脑袋，“四哥在哪我在哪！”
线儿话音才落，却听身后有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近了。
他回头：“四哥，是陆公子的人！”
“乔四！停下！”
陆青山喊道。
乔四儿连忙转过脸，身后城门却徐徐合上。
“四哥当心前面！”
线儿忽然大喊。
乔四儿闻声回头，只见正前方一片烟雨濛濛中突兀立着两人，他心里陡然一惊。
那女子手中有鞭，一下打来缠住马车，她翻身一跃，转眼落在车上，夺过他手中缰绳逼停马车，一气呵成。
天边闪电忽而亮白，照见女子清瘦苍白的面庞，一双冷若冰霜的眉目，髻边银叶滴水。
乔四儿认出她：
“细，细柳姑娘？”

第26章 立冬（六）
“行啊串子，贼窝子你都敢去，小爷爷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惊蛰双手抱臂，慢悠悠走过来。
乔四儿心里讨厌这个嘴跟他的药一样毒的少年，但面皮上却不得不笑一下：“小爷爷快别折煞人了……”
细柳在旁，看见他身边的线儿，“他也跟去？”
“我没想让他们去……”乔四儿无奈，“线儿还小，大武和兴子他们又都是家里独苗一棵，我哪能让他们跟着我往贼窝子里钻。”
车内的大武一把掀开帘子，“四哥！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兴子也忙说，“是啊四哥，咱们这些年的兄弟，就该一块儿去！”
惊蛰瞧了一眼那吱呀作响又要打开的城门，凉凉道，“行了，别在这儿兄弟情深了，人家陆公子压根儿就没打算由着你去。”
“可眼下这样总要有人去。”
乔四儿说。
细柳跳下马车，抬首看了一眼高悬在城楼上的那颗人头，她再看向乔四儿，“罗宁山中的反贼杀人不眨眼，你果真要去？”
“再杀人不眨眼，他们也需要人手吧？”乔四儿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假意送上门去投靠，他们难道还要杀了我不成？”
“还不够。”
细柳道。
“什么意思？”乔四儿面露迷茫。
细柳骤然抽刀往上一抛，雪亮的光一闪，城楼上的那颗人头掉在车篷顶上又滚了下来，砸在线儿与乔四儿中间。
雨气遮不住恶臭，乔四儿与线儿两个一人一边，歪着身子干呕。
细柳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道，“这是令何流芳很是挂心的义弟，你也一并给他带去。”
“好……”
乔四儿才应声，又忙转过去，“呕……”
惊蛰正哈哈笑呢，一见细柳转过脸来，他一脸莫名，“干嘛？”
“你也去。”
细柳言简意赅。
“不行！”
“不行！”
惊蛰与乔四儿竟异口同声。
乔四儿不想去贼窝子还得侍奉个嘴皮子尖酸，浑身是毒的小爷爷，至于惊蛰嘛，他纯粹是不想干任何份外之事，他不满道：“细柳，你别给我找事！”
“此事若成，想必陆公子定有重谢。”
细柳幽幽道。
惊蛰眼珠一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将线儿给提溜下来，又将兴子与大武打发下车。
“这趟你们出去意在打听何流芳南下的路线，”
细柳说着，看向惊蛰，“不可横生枝节。”
“行了知道了！”惊蛰一屁股坐上车，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串子，快走！”
“……”
乔四儿哪敢不听话，鞭子一拍马屁股，马车轱辘在雨地里碾过，他捏着鼻子嘟囔：“早知道在家拿个我二姐的大咸菜坛子，给这脑袋封里边儿绝对坏不了，不然淋坏了贼头子认不出怎么办……”
马车驶入烟雨，人声渐远，这时厚重的城门终于被守城的卒役徐徐打开，陆青山等人骑马出来，只见那马车在朦胧雨雾里去了，而不远处立着几人。
“细柳姑娘？”
陆青山看着他们走来。
“线儿，你们回家去。”
细柳先是对线儿他们三人道。
线儿他们几个都有点失落，但也没想着在这儿淋雨，应了声，耷拉着脑袋一块儿往城门里去了。
“乔四他们已经走了，”
细柳对陆青山道，“先回去，我去与你们公子说。”
话已至此，陆青山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姜变说不逗留，这便要冒雨缀夜而去，他由扈从服侍着穿好避雨的琥珀衫，“等这里的事结了，咱们就一块儿回京去，秋融，我出来时，陆阁老似乎患了咳疾，如今朝中事多，他已经好多日没出内阁的小楼了。”
陆雨梧一怔，“祖父他……”
姜变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一眼他丝绦上挂的玉璜：“当初先帝赐给你陆家这玉璜，是盼着你们家好的，这些年你那些叔伯兄弟家里倒是越来越热闹，可自从几年前你父亲去世，你们家只有你与陆阁老了，他这些年不容易。”
“至于周盈时，我也会帮你留意她的消息，这趟你就先跟我回去，之后你再出来，我绝不拦你行吗？”
“我回京就是。”
陆雨梧笑了笑。
姜变见他答应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又走到书案前提笔，不消片刻，便写下一封信，他取出自己的印信在末尾按了一下，而后招来一名扈从道：“你赶去定水县，将此信交给那安隆府知府。”
那扈从低首应声，飞快出去了。
姜变看向陆雨梧，道：“如今就看那侯之敬如何抉择了。”
随后他戴上雨帽，“我这就走了。如今罗宁山上有两千贼寇，一旦风向有变，光有定水县的驻军只怕还不够，我还要再去借一些兵来才好稳住这尧县的局面，秋融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有任何事，千万记得传信于我。”
姜变一行人从陆雨梧房中出来，雨势减小，那绵密如丝的雨幕被廊内灯火照得还算透彻，花若丹披衣在窗边望，她身边是抱着猫的阿秀。
雨落竹枝轻响，姜变忽然听见猫叫，他循声望来，一面窗中，那年轻女子发髻乌黑，鬓边只有一朵白绢。
一时间四目相视。
花若丹微微福身。
姜变转了方向，稍稍近了几步，“姑娘可是姓花？”
“公子又姓什么？”
花若丹却问。
姜变一笑，“花大人公忠体国，是一个好官。”
他稍稍颔首，“还请花小姐节哀。”
说罢，他转身，被一众扈从簇拥着往月洞门去，花若丹在窗边立了片刻，伸手摘下鬓边素白的绢花，垂眼静看。
“人人都道您是好官，可好官未必善终啊爹。”
她轻喃。
“姐姐？”
阿秀好似听见她说话了，却没听清说什么。
花若丹摇了摇头，将窗合上，对阿秀柔声道，“我们睡觉去。”
细柳与陆青山等人一同回来，正逢姜变一行人从衙门里走出，细柳看着陆青山上前作揖，她站定，将目光移向那年轻公子。
此时，她方才看清他的样貌。
姜变先是与陆青山说了一两句话，再对上细柳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他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曾见过我？”
“并未。”
细柳道。
姜变笑了一下，“是吗？可我却觉得姑娘认得我似的。”
“告辞。”
他仿佛也只是随口这么一提，也不多耽搁。
细柳往一旁退了两步看着姜变一行人离开，方才与陆青山他们回到后衙里。
夜色如墨，秋雨打在琥珀衫上发出轻微脆响，姜变拿来侍卫李酉手中的马鞭：“不坐车了，随吾骑马赶路。”
李酉应了一声，将姜变扶上马背，他自己翻身上马，回头之际，夜雨濛濛，衙门两边几道灯影淡薄，他不由道：“殿下，咱们就这么走了，陆公子他会不会有危险……”
姜变抬手打断他：“所以我们才要抓紧赶去附近的合州借兵。”
他攥着缰绳回过头，看了一眼衙门口，“侯之敬是陆阁老一手提拔到如今这位置上的，他若不是狼心狗肺，也该顾念秋融的身份。”
话落，他提绳勒马：“走。”
陆雨梧房中灯烛未灭，显然是在等陆青山将乔四儿带回，但见掀帘进来的那一道紫衣身影，陆雨梧一怔，“你也去了？”
细柳裙摆滴答着水珠，鬓发湿润，陆骧一搬来椅子，她便坐下来，“乔四被我放走了。”
抬眸见陆雨梧张口欲说些什么，她又道：“他是本地人，比你的人要熟悉尧县这个地界，再者，我看他为人机警，应该能办成这趟差。”
“为防万一，我已让惊蛰跟着他去了，还有，城门挂着的人头我也让他一并送还给何流芳。”
陆雨梧听罢，笑了，“是该送还给他。”
“青山，取披风来。”
他唤道。
陆青山将一件干净的披风取来，却见公子一抬下颌，陆青山懂了，将披风送到细柳面前。
细柳看了一眼那淡青披风，她起身：“不必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陆雨梧说道。
细柳道：“什么事？”
“你先坐。”
陆雨梧温声。
细柳想了想，还是坐下来，再看陆青山依旧跟一座冰雕似的杵在跟前，还有点挡她视线，而陆雨梧却并无让他退下的意思。
细柳沉默地接了披风，裹在身上，“你到底想问什么？”
“死在茶棚中那一批庆元盐商中，有一个人叫做谭应鹏，他是西北大将军谭应鲲的亲弟弟，谭家的二爷——这件事你是否清楚？”
陆雨梧开门见山。
细柳与他相视。
房中有一瞬静谧。
“是。”
细柳倏尔开口，她苍白的面容上没有过多的神情，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细柳也就一把扯下披风起身。
“细柳姑娘？”
陆骧在茶炉那儿坐着，一听这话他便不由道：“我们公子为你作证，担下你这桩案子，你怎么能瞒着公子这么大的事？”
“赵大人也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为何瞒着你们公子？”
细柳瞥他一眼，再看向陆雨梧：“少知道一些，你尚有转圜的余地。”
她不再多留，掀帘出去了。
“公子，她这是什么意思？”
陆骧见状，愤愤道，“您好心为她作保，帮她脱罪，她怎么不领情呢？”
素纱帘轻晃，陆雨梧看着椅子上那件披风：
“你怎知她不领情？”

第27章 立冬（七）
六仞长峰直立，嵌连合拢在一块儿，远观似猿猴貌，所以地方山民土话称其“六猿山”，官话音译过来则成“罗宁山”，何流芳与他义兄康荣的两千余残部就藏身在这高木茂林之中。
乔四儿路上在荒村里捡了个大咸菜坛子抱在怀里，领着惊蛰连夜上山绕了一大圈，此时雨已停了，东方渐白。
“我说串子你别是画错了吧？”
惊蛰累得满头是汗。
“错是错不了的，只是那几个家伙死之前说得不够真切，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乔四儿也是累得够呛，一边用木棍拂开遮蔽的草木一边往睃巡，“但他们那么多人呢，每回上下山总该有些痕迹才是啊……”
乔四儿是个衙门串子，从前也不是没往山里追过逃犯，但罗宁山他是实打实地第一回 来，这一夜走了多少弯路，眼见惊蛰的耐性快被磨得精光，乔四儿却依旧不慌不忙地四处寻摸。
林中雾淡了许多，初升的日光顺着枝叶缝隙投落而来，乔四儿跟得了眼疾似的几乎趴在泥泞的地上这摸摸，那儿看看。
“小爷爷快看！”
惊蛰正双手抱臂观察四方，忽然听见乔四儿这么一嗓子。
惊蛰吓了一跳，袖中飞刀反射性地滑入手中，但他定睛一看，原来一团积水底下，一双脚印若隐若现。
惊蛰把玩着飞刀，蹲下去，“可以啊串子，这印子还是新的。”
乔四儿嘿嘿一笑，与惊蛰两个顺着印子的方向往前走，但这座山太大，越是往上便越是陡峭，但繁密的脚印子没断。
他们两个顺着印子一路到了一处山坡上，只见对面山壁中嵌有一溶洞，乔四儿与惊蛰立即趴下去，在草堆缝隙中观察底下的状况。
“看来这就是那贼窝子了。”
惊蛰看看见洞外聚着不少人，他们一个二个粗布麻衣，手里或腰间都有一把家伙什儿，一行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一个个的在山雾里笔直地站着，在他们身旁还有一批堆在一起的木箱子，惊蛰眼睛一亮，“箱子上裹着油布，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乔四儿没说话，只见洞中出来一人，他穿着棉布长衫，发髻梳得光亮，人中留着两撇青黑的胡须，约莫四十岁上下。
“串子，走。”
惊蛰判断出那人应该便是贼头子，站起身，“咱们这就投奔他们去。”
乔四儿连忙一把将惊蛰拉回来，“小爷爷你先别！有些不对劲！”
惊蛰一听这话，立时皱眉，他再朝底下望去，“怎么了？”
“那些披蓑衣戴斗笠的，”
乔四儿指着底下那些人，“你看他们脚上穿的什么，再看那些人脚上又穿的什么？”
惊蛰听了，立即去看那一伙人的脚上，虽然沾着不少泥泞，却也能辨得出他们一个个穿的都是黑靴，再看那些粗布麻衣的家伙，脚上要么是草鞋，要么是布鞋，也只有方才出来的那个贼头子穿着一双靴子。
“串子，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惊蛰也觉得不太对，拧起眉。
“看着……像军中的。”
乔四儿犹犹豫豫，也不是很确定，“他们腰侧的刀看着就跟其他人很不一样。”
底下那贼头子何流芳正与人说话，但由于距离太远，他们两个都听不太清，惊蛰略微睃巡一番，对乔四儿道：“你就躲在这不要动。”
惊蛰虽武功不济，可轻功却很不错，乔四儿仰着头只见他双脚一蹬树干，整个人如轻燕一般掠至坡下林梢。
那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的魁梧男人忽有所感似的，他回过头，秋风吹拂一片蓊郁翠色发出簌簌轻响。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南下临台吗？”
叛匪首领何流芳在他身前站定，眉心拢起几道褶皱。
“计划有变，”
男人沉声道，“总督行辕今年难得很，这个中缘由我也无须告知于你，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总督大人的意思，他们要你在这处闹出些大的动静再走，尧县城中金银凭你自取，怎么？这还不够？”
此人言语间的威压显露，何流芳怎会不知总督行辕的难处左不过就是一个钱字，那位侯总督奉的是剿匪的旨，若匪患不凶，朝廷又怎会多拨给他总督行辕一些银子使？
这里头的弯弯道道，何流芳已是心照不宣，他立马赔笑道：“钱兄莫急，我自然晓得侯总督的难处，多亏了他我们这些草寇之流才有机会见到今日的太阳，为他做事，我自然不敢推诿！”
姓钱的武官脸色缓和了一分，抬手指向一旁裹着油布的那堆箱子，“这些是总督大人命我来送给你们的，都是火铳，里面的火药万不可受潮。”
何流芳他们这些草寇最怕的就是官兵的火铳，那声音一响，就在人身上炸开一个血洞，实在可怕，但这会儿这样的东西到了自个儿手里，何流芳不由喜形于色：“如此真是多谢侯总督了！”
钱武官冷眼看着何流芳那副迫不及待命人开箱的样子，叮嘱道：“你给我记住了，明日便下山攻尧县县城。”
惊蛰在林梢之上，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楚，他没心思再听那何流芳对那姓钱的点头哈腰的又说什么，立即施展轻功飞身回到山坡上，他一把抓起躲在草堆里的乔四儿：“我们赶紧走！”
哪知乔四儿手没抓稳，怀里的大咸菜坛子滚了下去，啪的一声。
那钱武官耳朵一动，转身只见远处破陶片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猛地盯住坡上茂林：“谁？！”
尧县衙门里，刘师爷在房中看着床上歪着身子裹起被子，一点儿没打算起床的赵知县：“县尊，这几日张巡检都在往临台各路上设关，每天换着地方巡视，我看那陆公子是真铁了心要管这桩事，您……快些起来吧。”
“我起来能做什么？”
赵知县就一个后脑勺给他看，脸都不转过来，恹恹的，“我亲手割了那姓康的反贼的脑袋，劝之，你说府台大人他，会不会怪罪于我……”
“县尊，您不是已经往定水县送了札子么？府台大人会清楚您的难处的。”刘师爷安抚道。
赵知县却苦笑一声，“你懂什么？”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抓乱了发髻，“那陆公子就是要我里外不是人！你以为府台大人他会真信我吗？他定会怀疑我是见着陆公子这棵大树，就嫌弃他庙小，所以事情才会收拾不住！”
“可我若是真抱上这棵树就好了，”赵知县说着，像泄了气似的又一下躺倒，“陆公子哪肯呢？他们都是上官，是权贵，哪个又是我开罪得起的？不管死多少个百姓，他们说不在乎就不在乎，说在乎的咱们谁又敢不跟着在乎？到了，难做的只有我这个小官，下场难堪啊……”
刘师爷看他又将被子蒙住头，一时无话，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上前道：
“县尊，依我来看，咱们理当直接给永西总督行辕去信，将陆公子在此所为之事一一说清，事关侯总督，他一定坐不住！”
赵知县一个鲤鱼打挺：“你写。”
此时后衙院子里，花若丹坐在廊上看阿秀与那只狸花猫玩儿，对面黛袍侍者无声侍立，细柳正在那道窗内端坐。
陆骧心里还装着昨日的不满，板着脸给她奉来一碗茶放在小几上，细柳抬眸瞥他一眼，没说话。
“陆骧。”
陆雨梧唤了一声：“回去坐着。”
陆骧赶紧一瘸一拐地走到煮茶的桌子那儿去坐着，一边摆弄着器具，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二人说话。
昨夜应该也算一种不欢而散，但细柳与陆雨梧之间却好似没人在乎，陆雨梧膝上放着翻开的书卷，他温声道：“你不要太担心你师弟，如今调令定水县驻军之事已经解决了，一两日的工夫他们就到。”
细柳纤长的睫毛微动，眸中却波澜不惊：“惊蛰年纪虽小，却也算机灵，再者他浑身是毒，用不着我担心。”
房中一静，陆雨梧看着她，她昨夜见过他缀夜来访的好友姜变，但她这个人似乎对什么都不好奇似的，什么都不多问，哪怕是一夜之间摆平定水县驻军的这件事。
“不过，”
细柳忽然出声，令陆雨梧一瞬回神，只听她道：“你也说了，定水县的驻军赶来尧县要一两日，你就不怕罗宁山的反贼觉察出什么，狗急跳墙，先打起县城的主意？”
“官府行事一向有个轻重缓急，昨夜我好友来访，替我给安隆知府发了急令，他们若是尽快整饬，来得也能快些，至于罗宁山反贼，”
陆雨梧顿了顿，才又道，“尧县之前便无重兵驻守，你说他何流芳为何只在乡里作乱，而不敢近尧县县城一步？”
县城中钱米分明比乡里要多得多，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反贼为何不敢以其人数之众强抢县城？
“只怕赵大人比你我要清楚，”
细柳扯唇，“他与人方便，人自与他方便，又或者说，何流芳本就与永西总督行辕有首尾，他们这等草寇若不动县城，朝廷则视之为小打小闹，不会下多大的工夫狠力拔除。”
攻县城的性质与作乱乡野的性质原本就不同，若只是死些乡野之间的百姓，也不过是在邸报上寥寥几个数字，但若他们这些人敢攻县城，那便是侵占朝廷的国土。
“是啊。”
陆雨梧点头：“那赵大人软弱无能，身为一县父母官，上不敢得罪上官，下不敢得罪叛匪，那何流芳定然不是第一日与他打交道，而今我只希望他杀康二的消息放出去后，那何流芳能警惕些。”
赵知县若无更大依仗，尧县城中若无重兵，岂敢如此违背上官的意思与他何流芳公然作对？只要何流芳他心有疑窦，便不敢贸然来攻县衙。
“如今就看乔四与你师弟惊蛰能否探得何流芳具体走哪条路南下临台。”
陆雨梧说道。
至于侯之敬。
陆雨梧想起那日夜市中朝他射来的那一箭，那箭矢不伤他性命，意在警告提醒。
猫叫声忽然传来。
细柳与陆雨梧同时望向窗外，阴云早散，狸花猫在太阳地里打滚儿，阿秀就蹲在旁边，时不时地摸它一下。
陆雨梧的视线挪向细柳，她侧着脸，日光在她眼瞳添了层琥珀的颜色，像是融化了一分冷意。
“还没问过你，你为何带着一只猫？”
他忽然道。
细柳仍在看窗外，“有一天看见它浑身泡在血水里，一直叫，叫到没有声音，还爬来我脚边。”
这不是多远的记忆，她还暂且可以记得起来。
她转过来，日光在她身后，剔透的耳坠投落影子在她白皙的颈侧，她眉清目冷，“你猜侯之敬会不会来？”
陆雨梧看着她：“也许。”
翌日清晨，秋风飒飒。
永西总督侯之敬真的来了。

第28章 立冬（八）
赵知县让刘师爷写的札子还没来得及往永西总督行辕送，一大早就听闻侯总督驾临尧县的消息，他胡乱洗了一把脸，匆忙换上官服就往衙门口去迎。
总督是个武职，但大燕历来担此重任的都是文官，侯之敬也不例外，他是定康五年的进士，身上没穿甲衣，也没着官服，像是赶了一夜的路，没干的露水在他衣摆间像是一圈儿深绿暗花，一双眼却清明锐利，令人不敢逼视。
“下官拜见总督大人！”
赵知县上前作揖。
侯之敬淡瞥他一眼，“陆公子呢？”
“在后衙。”
赵知县说着，连忙躬着身子将侯之敬一行人往后衙领。
天还没亮透，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细柳推窗，迎面是湿冷的晨风，听见月洞门那边一阵杂乱的步履声近，她抬眸看去，花木扶疏间，那赵知县恭敬地将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青绿直裰，戴网巾，下巴蓄着半长胡须的中年人迎进院中。
此人身后跟着五个膀大腰圆的武官，他们个个黑衣罩甲，腰间佩刀，细柳只瞥一眼，便清楚他们并非一般的练家子。
而在他们身后，是红衣黑罩甲的一队亲兵，大约有百人左右，他们没有都进院，留了一半人在月洞门外站着不动。
侯之敬见右侧廊上侍立着数名黛袍侍者，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停下，随后走上前去，在廊下站定作揖：“侯之敬请见公子。”
不过片刻，开门声响，陆青山从房中走出，低首：“侯大人，请进。”
“子谅，你们在此等候。”
侯之敬走上阶，对跟在身边的几名武官道。
“是。”
名唤子谅的武官左边眼皮上的褐色疤痕显得他面相十分凶悍，他看着侯之敬随陆青山进去，那道门一合，他就与其他几人在门前站定。
房内，陆骧奉上一碗热茶，侯之敬伸手接来，道：“自我到任永西总督一职后，也就回京述职过两回，与恩师更是说不上几句话，不知他如今身子骨可好？”
陆雨梧道：“平日里倒好，只是近来事忙，又逢交季，染了咳疾。”
“果真？”
侯之敬面露担忧之色，“我手上有上好的川贝，这趟回去就给恩师他老人家送些。”
“上一回我见公子还是七年前，那时你才十岁，”看着陆雨梧，他感叹似的，“这时间一晃，你已长大成人了。”
“是啊。”
陆雨梧颔首：“我还记得从前祖父过寿，侯世伯总是会在给祖父的寿礼中捎上一些小玩意给我，那时您常来府中用饭，我求您讲外头茶馆里的闲书与我听，被祖父发现，害您与我一块儿被他训斥。”
往事如帧在眼前，侯之敬颇为感怀：“公子竟还记得这些？也是，你开蒙都比我那小孙儿要早，那时我也是见恩师对你管教严苛，小小年纪案头就堆满了课业，鲜有个闲暇的时候，让人看了心疼。”
他又笑着道：“公子长大后，我却不知再送些什么了，今年得了些宜州丹砂，本想过年给公子你捎去，却不想听闻公子在此，我仓促赶来，却什么也没带，真是失礼。”
“侯世伯何必见外，”
陆雨梧笑了笑，“宜州是个好地方，不止产上好的丹砂，还产麸皮金，金色紫深，碎如麦片，我在京时听说今年春天二皇子殿下奉命巡视永西金矿时，便是侯世伯您一路作陪。”
侯之敬闻言一顿，随后笑道，“那是金尊玉贵的殿下，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身为总督坐镇永西，自然要替陛下分忧，好好保护二殿下。”
陆雨梧点了点头，“侯世伯说得是，今日见您精神奕奕，分毫不见老态，实在再好不过，如此我回京也好告诉祖父，毕竟他心中也记挂着侯世伯您。”
“难为恩师他挂心，”
侯之敬像是受宠若惊，他抬手往上做出一个拱手的姿势，“当年是他老人家亲自点我为一甲，我才有幸唤他一声恩师，若有机会，我真想回京去拜见他老人家。”
随后，他又道：“不知公子打算何时回京？”
“原本是该早些回去，但有一样东西我想亲自交给您。”
陆雨梧说着，抬眼看向陆骧。
陆骧会意，拄拐起身取来一封信件递来侯之敬面前，侯之敬先是看了一眼陆雨梧，才接过信封，取出来信纸展开。
不过才扫了一眼，侯之敬脸色乍变：“公子，此信是从何处得来？”
“是从一个姓康的反贼身上搜出的，”
陆雨梧说道，“听他手底下的人说，他便是几月前被您斩首示众的那反贼首领康荣的亲弟弟，这康二此前被巡检司的人拿住，却不知谁在其中做了鬼，竟让他逃出巡检司，幸而被人撞上，如今已然伏法。”
侯之敬猛地抬起脸来：“公子，你莫非疑心我……”
“侯世伯稍安，”
陆雨梧看着他道，“非是我多事，实在是此事牵涉您永西总督府，而您当初又是我祖父一手提拔。眼下，您如今坐镇于此，尧县自然有所依靠。”
他一字一顿：“可，若是那些流匪闻讯而逃，祸及周边乡县……”
“我如何敢带累恩师？”
侯之敬道。
陆雨梧并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侯之敬对上醉翁椅上那少年一双温润的眸子，犹如粼波不泛的湖面，清澈之下却似乎有汩汩暗流，他敛神又道：“公子放心，此番我本就是为了剿杀反贼何流芳而来，我调令五千精兵已在路上，只是我有一个人想要带给公子你见见，所以才领了五百亲兵轻装简行，先行赶来此地。”
“如此便再好不过，”
陆雨梧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不知是什么人？”
“公子稍待，”
侯之敬说着，回过头，朝帘外道：“子谅，你进来。”
守在门外的钱子谅听见这一声，立即推门进去，掀开帘子只与侯之敬视线一对，他一瞬了然，从怀中取出来一只小木匣子，躬着身递到陆雨梧面前。
陆青山上前接过，将匣子打开来，只见里面铺着一层细密的黑绒布，绒布上是一枚玉环佩，玉环为纯正透亮，如冰剔透的天青翡翠，只可惜断了一截，圆环不圆如残月，环中坠挂三颗质如白雪，又见血斑的玉珠，底下的丝绦已经旧了，大约是在水里泡过，如今连本色都看不清。
“这不是……”
陆骧满脸愕然，他一眼认出那玉环佩，话还没说全，只见陆雨梧一下站起身来，伸手将匣中的玉环佩取出。
藉着窗外落入室内的天光，陆雨梧手指转动环中玉珠，镌刻其上的鎏金颜色完整拼凑出一个人的名字——
周盈时。
陆雨梧手指几乎一颤，他猛地抬起脸，“侯世伯，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侯之敬叹了口气，“这便是我赶着来这一趟的缘故，我知道公子你一直在找周家小姐，便也一直在帮你留意此事。今日我想让公子你见的人是一个从前在南州商船上做事的老管事，他女儿嫁在永西，他女婿在应县做生意惹了官司闹得沸沸扬扬，他在行贿知府时拿出来这环佩，知府不敢受，特来报我。”
“他在哪儿？”
陆雨梧走到侯之敬面前。
“他在牢里受过刑，出来就身染重病时日无多，”侯之敬说着，站起来对钱子谅道，“快去将人抬进院子里来！”
“是。”
钱子谅应声，转身快步出去。
细柳伏在屋脊之上，廊边一棵老槐四散生长的枝叶多少遮掩了她的身形，她透过枝叶缝隙看见那名武官从对面房中出来便往月洞门外去，接着她的目光再落回廊上，只见陆雨梧匆匆出来，却又忽然在廊上定住不动。
秋风飒飒，吹得他银灰色的衣摆拂动，细柳随着他的目光再看向月洞门，是那方才出去的武官带着四个兵士抬了一个人进来。
那似乎是个耄耋老人，身上紧裹着棉被，他却还在发抖，一头银发乱蓬蓬的，他一张脸像皱缩的老树皮，一双眼睛只勉强睁起一条缝，呼吸之间胸肺浊音不断。
陆雨梧几步下阶，正是这时，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细柳在暗处几乎与陆雨梧等人同时循声望去，竟是大武与兴子二人。
“公子快走！何流芳下山来攻县衙了！”大武焦急地喊。
也是此时，几个捕快也慌里慌张跌跌撞撞地进来，他们脸色煞白，前头一个人脚下一绊，连带着后头几人也都在地上滚了一圈儿，帽子都掉了，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县尊！反贼来了！”
晴天霹雳砸头，赵知县险些白眼一翻晕过去：“城门！你们让人关城门了没有！”
“关是关了！但他们来得实在太突然，手里又有火铳，城门关上之前，已经有一伙人趁乱进城了！”
一个捕快哭丧着脸道。
“他们怎么会有火铳？！”
赵知县脑袋都要冒烟了，“天爷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细柳转身遥遥一望，见远处城门方向有浓烟弥漫，侯之敬快步到陆雨梧的身边，“公子你放心，我来时已辟出一条安全的路，我分一半亲兵护送你，不走城门，快离开这里，回燕京去！”
陆雨梧被侯之敬拉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看向对面廊庑，细柳房门紧闭，而靠着廊尾传来一道开门声，花若丹拉着阿秀出来，在廊上好似无措。
侯之敬回过头来，面露担忧，“公子快些快走吧！你杀了康二，那些反贼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整个尧县人尽皆知，康二的头颅是赵大人亲手割下的，”
陆雨梧定定地看着侯之敬，“侯世伯，此事与我何干？”
远处百姓们四散逃窜的声音隐隐传来，院中秋风涌动，侯之敬眼底神光微动，而在旁的赵知县满头冷汗直冒，他大声叫屈：“陆公子啊，那康二可是您的人杀的，不是我啊！”
赵知县跺跺脚，“哎呀哪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还是快躲躲去吧？侯总督，您那条道在哪儿呢？方便下官也……”
赵知县话音未落，侯之敬倏尔松开握住陆雨梧手臂的手，注视着他，讳莫如深：“公子当真不走？”
陆雨梧与他相视，眼底和煦寂灭，“侯总督当真只是来剿匪的？”
“青山。”
他唤道。
陆青山闻声上前几步，也是这一刹，屋脊上细柳敏锐地发觉那躺在担架上的耄耋老人手中一道微光闪烁，她迅速丢出一枚银叶。
银叶刺破秋风发出轻微的清音，抵住那枚被柔韧细丝扯着的菱花飞镖擦过陆雨梧后背的衣料被钉入廊柱之上。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陆青山看了一眼嵌在廊柱上的飞镖，他脸色一变：“公子！”
陆青山三步上前旋身抽剑的同时，将陆雨梧带到身后。
那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耄耋老者一个翻身落地，一头碰乱的银发遮不住他那双大睁起来便显得阴鸷凶狠的眼，他指间细丝一挽，廊柱上的飞镖瞬间收回他手中，他摘下嵌在上头的银叶，抬起头来，蓦地盯住那棵老槐。
细柳几步踩上树干，借力一跃的同时抽出腰间一柄刀来，她俯身下落刀锋直指老者，老者及时闪身，同时朝她掷出菱花飞镖。
细柳双足落地挽刀一勾，细丝骤断，飞镖落地，老者踉跄地后退几步，他惊愕地看着手中细丝，再抬起头。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紫衣女子，乌发挽髻，银流苏在鬓边轻晃，她眉目极冷，一手挽刀指向他。
那刀形如柳叶，刃光如雪。
老者树皮似的脸上绷开数道沟壑，他不敢置信般：
“细柳刀？”

第29章 立冬（九）
太阳在云层里隐有轮廓，天色又明亮了许多，秋风吹得细柳乌发轻扬，陆雨梧的目光从她的后背移向侯之敬，而此时钱子谅等几名武官已提刀护在侯之敬身侧，他与陆雨梧相视，叹了口气：“公子到底年纪轻，须知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侯总督一把年纪，也未见得参透其中真意，”陆雨梧面上的神情淡了许多，他道，“岂知你今日又错过了什么？”
几十名黛袍侍者与侯之敬的亲兵刀剑相向，赵知县人都吓呆了，缓过神立马跟刘师爷躲到回廊底下去，动也不敢动。
“侯大人可真是好大的胆子！”陆骧住着拐挪过来，“你口口声声称陆阁老为恩师，可你今日又是在做什么？欺师灭祖吗？”
陆骧沉声道：“今日你若敢动我们家公子一根汗毛，陆阁老定然不会放过你！”
侯之敬如何会将陆骧这么一个小小的侍者放在眼里，他从袖中掏出来一只鼻烟壶在鼻间一嗅，看着陆雨梧道：“公子，我给过你机会了……当年周昀也有这样一个机会，但他没有珍惜，以至于周家满门抄斩。”
陆雨梧向来温润的眸子骤然一凛：“你究竟知道什么？”
侯之敬却缓缓一笑：“公子，别再找周盈时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雨夜，他从恩师陆证府中出来，那时这位公子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被陆阁老从汀州接回来，马车帘子一掀，年幼的陆雨梧挣脱父亲陆凊的怀抱，一下跪在雨地里对陆阁老道：“求祖父放我回汀州！”
侯之敬回过神，道：“她已经死了，你知道南州的绛阳湖吗？那可是一处名胜啊，周盈时就死在那儿，七年，早就尸骨无存了。”
好似尖针猛地刺入陆雨梧的胸口，他踉跄地后退一步，细柳回过头，少年面容苍白，绷紧下颌，她视线下落，他手中像是有一枚残缺的玉环，他紧紧地蜷握着，指节泛白，玉环刺破他掌心，血液一滴一滴淌下来。
也是此时，侯之敬一挥手，钱子谅率先扬刀朝陆雨梧劈来，陆青山立即提剑挡下，细柳余光瞥见那老者抽剑奔来，她回头抬刀一抵，双足往前将老者逼退数步，老者一脚顿地稳住下盘，刃光映照他一双浑浊的眼，“我见过这一双短刀，不过只是几年前，那时使刀的分明是另一个女娃娃……这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细柳手腕一转，短刀绕着他剑身转了一圈，她握住刀柄迅速斜劈一道，老者匆忙躲闪，踉跄后退几步，他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破损的衣料，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他抬起头来，这个女娃娃比起从前他见过的这一双短刀的主人竟毫不逊色！
老者勉强稳住心神，气聚丹田，提剑摆开招式。
细柳作势迎上去，几步一跃，却骤然转了方向，她刀锋直指被两名武官护在身后的侯之敬，两名武官齐齐挥刀，她一个后仰躲开两道刃光，再旋身迅速往前手中短刀左右一划，在两名武官身上划出两道血口子。
“总督大人！”
钱子谅回身要往侯之敬身边去，却被陆青山一剑拦下，细柳几步上前挽刀袭向侯之敬，那老者立即朝他她掷出菱花飞镖。
细柳横刀一挡，飞镖“光”的一声击打在侯之敬手中的白瓷鼻烟壶上，鼻烟壶应声破裂，其中的烟粉一瞬散开。
烟粉拂面，细柳骤然嗅到这股过分冰凉的味道，眉头一蹙，她握刀的手一顿，猛地呛了一下，退了两步。
忽然间，身后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
太阳破开层云，细柳被檐上的日光刺得双眼微眯，她回头看清陆雨梧的脸，余光见那老者一剑落来，她推开陆雨梧的手将他挡在身后的同时扬刀挡开老者的攻势。
“公子！”
陆骧一手拄拐，一手提剑上来护在陆雨梧身边，余下所有侍者已与侯之敬的亲兵打作一团。
陆雨梧看着细柳挥刀与那老者过了几招，她身影迅疾如风，银白腰链闪烁点滴寒光，手中刀以下往上斜挑老者剑刃，老者反应过来，手腕向下握紧剑柄堪堪与刀锋相擦而过，勾起一阵磨耳的尖锐鸣响。
这时几名兵士朝细柳后背扑去，她一个旋身而起，手中刀刃转了一圈，割破几人的喉管，又迅速借力一跃反身直搠那老者胸口。
老者连忙后退，一个侧身，刀锋擦着秋风发出鸣响，细柳身如游鱼转瞬来到他面前，刀锋在他臂上连划几道口子。
细柳刀纤薄如叶，在人身上留下的血口子极为细长，老者踉跄后退几步，摸了一把手臂，满掌都是血，他蜡黄的脸上皱痕狰狞，再度凝神聚气挽剑朝细柳杀去。
几名黛袍侍者迎上，挡下他的攻势，细柳趁机退到廊下去，花若丹在廊上拉着阿秀，急急地唤：“先生……”
细柳朝一边躲着的大武与兴子招手，二人连忙猫着身子过来，大武没注意疏竹掩映后躲着的人影，他一脚踢到了什么似的，只听“哎哟”一声，低头一看，竟是缩着身子颤颤巍巍的赵知县，他捂着屁股回过头来。
大武跟兴子两个已飞快地跑到细柳面前，细柳对他们二人道：“县城你们最是熟悉，应该能找到办法出去，我想麻烦你们代我送花小姐和阿秀走。”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来迅速塞入花若丹手中，道：“你可见过那夜来找陆雨梧的年轻公子？他便是当今五皇子殿下，你去找他，他定然会保护你，你记得一定要将此物给他，就说永西总督已叛，请他带兵回来平叛。”
花若丹握紧手中的东西，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细柳又道：“带着阿秀快走。”
“救命啊！”
赵知县忽然大叫一声，细柳立时藉着廊柱一跃，飞身上前一刀刺破一名兵士的喉骨，她接连几刀迅速划刺另外两人的腰腹，血液迸飞。
何捕头领着人赶紧过来将赵知县与刘师爷扶起来，但何捕头他们这几十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帮哪边才是正行。
“赵大人，难道你还以为侯之敬会放过你？”
细柳回过头来，冷声道。
方才那几个兵士都杀到他面前了，赵知县此时自然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取舍，他忙对何捕头道：“侯总督勾结反贼，犯上作乱！你们还不快快去保护陆公子！”
何捕头得了令，他一抬手，几十名捕快冲上去与兵士对杀。
“花小姐，咱们快走吧！兴子知道哪儿可以出去！”大武冲上走廊，将阿秀一把抱起来。
花若丹看见细柳扬刀又朝那白发老者杀去，她抿了一下唇，立即与大武、兴子二人匆匆离开。
细柳一刀自下而上在老者腰腹划破一道口子，老者臂上身上都是血，他到底年迈，因失血过多而力有不逮，勉力弹出一枚菱花飞镖，擦过细柳的手背。
细柳横握刀柄几步上去，刀锋狠刺在老者握剑的虎口，老者吃痛睁大双眼，手中剑刃落地的刹那，细柳一掌打在他胸口。
老者飞出去，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身子如落叶般摔下去，他大吐一口鲜血，一双浑浊的眼紧盯着那紫衣女子，他眼中骇然更甚。
“师父！”
钱子谅大唤一声，躲开陆青山的攻势几步往前要扶那老者，细柳手中一枚银叶飞出，钱子谅匆忙回身一躲。
再看老者，他双目圆睁，声息全无。
细柳闪身落在陆雨梧身边，视线倏尔一碰，她忽然揽住他的腰身，瞬间借力一跃，施展轻功带着他掠上房檐。
远处火光越来越盛，城中百姓哀声不绝于耳，细柳放眼看去，那夜因傩戏而热闹过的长街如今已是摊倒人散，杨柳河上逃不开反贼追逐的百姓一个又一个扑通几声坠下河去。
火铳轰鸣，何流芳入城了。
侯之敬仰头望见细柳与陆雨梧的身影，立即下令：“给我追！”
钱子谅立即一刀挡开陆青山的剑招，领着几名武官迅速飞身上檐，陆青山见此，立即道：“拦住他们！”
数名侍者旋身掠上房檐追去，仅有陆骧腿脚不便，被刘师爷与赵知县两个拉到一旁躲着，赵知县嘴都哆嗦：“陆骧小哥，这可怎么办呐……外头还有他侯总督的四百亲兵呢！”
何捕头他们还在跟院中的兵士缠斗，陆骧沉着脸，咬牙道：“该死的侯之敬！”
细柳带着陆雨梧踩踏檐瓦，湿冷的秋风迎面，刺得人脸颊生疼，她回头瞥了一眼穷追不舍地钱子谅等人，带着陆雨梧飞身落在县衙外的长街之上。
前面是一簇整齐的人影，细柳双眸微眯，认清他们身上的罩甲，不是侯之敬余下的那四百亲兵又是谁？
她回过头，钱子谅等人飞身落来，紧跟其后的陆青山带着侍者提剑杀去，将他们拦在几米开外。
那侯之敬从衙门里出来，隔着刀兵在阶上冷冷地睇视着他们。
细柳转过脸来，只见面前的陆雨梧肩上隐隐浸出血迹，大约是他之前所受的箭伤再度崩裂，陆雨梧察觉她的目光，他摇头：“不碍事。”
细柳没多说什么，她抽出自己腰间的另一柄刀，刃光雪亮，纤薄如叶。
她双刀在手，几步要往前杀去，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手腕，她回过头，陆雨梧手中那残缺的玉环沾满他掌中的血，血液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她腕上，温热的几滴。
“细柳，你走吧。”
他看着她道：“不要蹚我这趟浑水。”
“杀反贼！杀反贼！”
兵士们叫杀声几乎响彻这片天，但他们却与贼寇擦身，手中刀齐齐指向陆雨梧，疾奔而来。
秋风涌起，远处的望火楼被烧塌了，轰隆声中，细柳反手攥住陆雨梧的手，将他往身后一带躲开一道袭来的刀锋，又带起他的手，一刀捅穿面前那兵士的胸膛。
血雾迸来，
溅在她与他的脸上。
环佩的旧流苏沾了血，在彼此交握的手中微荡。

第30章 立冬（十）
后衙里侯之敬那一百亲兵被陆家侍者与何捕头等人收拾得没剩几个活口，可赵知县等人出了衙门口一看，外头还有四百亲兵杵着，派去坚守城门的那一半儿捕役快手也没一个回来的，反贼在街上胡乱杀人，百姓哀叫声此起彼伏。
赵知县吓得又缩回衙门里去，喊刘师爷：“快关门，关门！”
刘师爷等人还没将门合拢，外头逃无可逃的一干百姓奋力冲进来，赵知县不知被谁一记窝心脚给踹倒，一身官服被积水弄得脏兮兮，官帽在地上滚了一圈。
“劝之，劝之啊！”
赵知县坐在积水里，深感无助。
刘师爷早被挤到门后去了，险些没被大门板给压扁，他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顾得上赵知县。
陆青山一剑杀了迎面扑来的兵士，再朝前一望，细柳正抓着公子的手，她单手用刀，身姿缥缈而迅疾，刀锋所指血雾弥漫。
她杀得人心中生骇，一众兵士一时间竟生胆怯，细柳趁此时机杀出一条血路，带着陆雨梧飞身施展轻功掠上店肆檐瓦。
箭雨如鸣，擦着陆雨梧的耳膜，但握着他手的那个女子手中一柄短刀却总能精准地截断一支又一支袭来的箭矢。
快近城门处，底下贼寇一字排开，鸟铳漆黑纤长的管口往上一抬，火绳的光闪烁，细柳只看一眼，施展轻功带着陆雨梧踩踏青瓦翻身掠入茶楼栏杆，与此同时，齐刷刷的鸟铳轰鸣声接连响起，碎瓦片辟里啪啦散落一地。
陆雨梧被细柳一手按下，两人伏在栏杆内，陆雨梧朝下一望，城门已经合上，穿着青衣罩甲的捕役快手陈尸道旁，大滩血迹顺着砖缝蜿蜒流动。
临近的望火楼烧得又往下塌了一层，剧烈的火光扑来，一只手及时伸来将他往后一推，陆雨梧倒在地上，躲开了灼人的火星子。
他抬起头，细柳乌黑的鬓发已被汗湿，她苍白的面颊沾血，一双眼清如寒星，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臂上濡湿一片，显然是她手臂的伤口已经裂开。
陆雨梧立即撕下来一片衣料，将她手臂上的伤处系紧，他道：“何必因我而冒险。”
细柳没有动，任由他包扎，闻声先是有些不明所以，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不全是为了你。”
她移开目光，在底下睃巡，忽然定在一处：“惊蛰还在他们手中。”
陆雨梧一顿，他眼底流露一分不太自然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底下那一帮贼寇当中有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架子上，一个是乔四儿，另一个便是那少年惊蛰，他立即道：“你不必担心，定水县驻军应该已经快到了，还有我好友修恒，他应该也已经在领兵赶来的路上。”
细柳闻言，不由看向他，“原来你早有另一手准备。”
不会轻功的贼寇们踩踏楼板摸了上来，细柳敏锐地回过头，楼内无灯，显得黑洞洞的，她起身朝陆雨梧伸手：“跟紧我。”
陆雨梧握住她的手，被她一下拉起来。
银灰与黛紫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相擦，她拉着他奔入楼中，一脚将一张桌子踢出去，刚好将在楼梯口冒头的贼寇砸了个眼冒金星。
陆雨梧见又有人上来，他顺手抓起一把凳子砸下去，正好砸在一个光头的脚上，疼得他一边蹦，一边扯着嗓子嗷嗷叫。
细柳看了一眼陆雨梧，她扯了扯唇，拉着他上前几步，手中刀横擦一道，腕骨往上一抬，迅速抹了两个贼寇的脖子。
一路杀至楼下，正遇陆青山带着人进来，他立即上前唤：“公子！”
外面鸟铳砰砰响个不停，负责点火绳的那些个贼寇一点燃就躲开，徒留放铳的和乔四儿、惊蛰二人闻着呛人的火药味。
乔四儿吸吸鼻子，骂道：“这帮山鸡，得了好东西也不会使，真是白白浪费火药咳咳咳……”
他浑身都是被这帮子贼寇打出来的伤，连咳嗽打喷嚏都疼得受不了。
惊蛰毒翻了好几十个贼寇，最终被何流芳亲自拿住，这会儿身上的飞刀毒药全都被搜走了，他也被打得不轻，清秀的脸上挂着彩，此刻跟乔四儿两个被何流芳背对背地绑在一根木架子上，恹恹的，“串子你很吵。”
乔四儿睃巡四周，见没人往这儿看，他便暗自蹬掉自己的一只布鞋，穿着的厚袜子上血迹斑斑，他探脚使劲去够自己被捆住的手。
“什么味儿？”
惊蛰觉得自己在火药味与血腥味之间闻到了第三种难以言喻的臭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乔四儿已经将夹在脚趾间的一个铁片拿在手中。
铁片被磨得很薄很锋利，乔四儿利落地割断绳索，却没妄动，双手偷偷往后去磨惊蛰后背的绳子。
惊蛰一诧，转过头：“串子？”
“小爷爷快莫声张！”乔四儿动作飞快地割绳索，惊蛰顿觉自己后背一松，他立即俯身从靴子中摸出几枚飞刀掷出，拿鸟铳的贼寇齐刷刷倒了好几个。
剩下几个反应过来，回头将鸟铳对准他二人，但他们火绳点得慢，乔四儿一把将惊蛰从板车上拉下去。
“细柳！”
惊蛰看见细柳从那茶楼中出来，立即大喊。
细柳闻声松开陆雨梧的手，借力一跃，飞身落去惊蛰身前，扬刀接连刺穿几人腰腹，刀锋撤出，血花飞溅。
“青山。”
陆雨梧见更多人扑上去，他立即唤了声，陆青山当即会意，沾血的长剑一扬，几十侍者飞檐踏瓦，杀入人群。
城门太重，他们这点人根本无法一边应对来敌，一边打开城门，很快侯之敬的亲兵与何流芳的叛匪将细柳与陆雨梧等人包围起来。
细柳与陆家侍者几乎人人浑身浴血，但陆家侍者却无一人后退，他们持剑护在陆雨梧身前，与眼前这混到一窝的兵匪对峙。
望火楼烧成了废墟还在燃着熊熊烈火，道旁死尸铺陈，秋风涌动，火光随风而偏，发出呼呼的声音。
“陆家的家奴，果然个个不凡。”
侯之敬拨开人群，站在何流芳身边，“今日能与公子一同赴死，也算忠仆。”
“侯总督今日杀我，却不知来日要以何理由才能从中脱身？”陆雨梧脸上沾着血，也沾了些扬尘飞灰，但他一双眼仍旧神采清澈，视线落在那何流芳身上，又道：“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我被反贼杀死，你赶来救我不成这么一个说法了，可如此一来，这些反贼你是灭，还是不灭呢？”
这话是在问侯之敬，但何流芳听了，却蓦地皱了一下眉头。
“若是不灭，那么来日在朝堂上只怕你侯总督依旧难逃一个过失之罪，”陆雨梧继续说道，“但若是灭了他们，杀我的罪过是他们的，任何欲加之罪，也都是他们之过，而你侯总督依旧公忠体国，忠臣一个，是不是？”
“公子冰雪聪明，”侯之敬看了一眼道旁百姓的尸体，他笑了笑，“反贼不是已经死了吗？”
侯之敬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一挥，“上！”
一时间官匪齐刷刷作势朝细柳与陆雨梧等人扑去，惊蛰点燃火绳，乔四儿听着响儿立时往前，鸟铳“砰”的一响。
最前面的兵士胸口绽开一个血洞，倒了下去。
但这阻止不了他们，陆青山等人始终护在陆雨梧身前，但他们仅仅只有几十人，很快被千余人扑来的杀意冲散开来。
陆青山回头，正见一名贼寇挥刀朝陆雨梧杀去，他大喊：“公子！”
细柳一刀架住袭向她面门的刀刃，回身抽出另一柄刀刺中那人的咽喉，她刀锋撤出，再转身双刀连刺面前几人，将陆雨梧拉到身后。
侯之敬站在后面冷眼看着陆雨梧，忽然间，他隐约在这鼎沸的人声中似乎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声音近了。
他一下回过头去。
马背上的青年有一张微胖的圆脸，他手持一个短管火铳，管口对准侯之敬。
“总督大人！”钱子谅反应迅速，立即扑到侯之敬的身后，只听“砰”的一声，他后背已炸开一个血洞。
钱子谅魁梧的身形一晃，重重地倒下去。
守在侯之敬身边的亲兵将鸟铳对准那马背上的青年，他见状立即翻身下马，滚到了一个摊子后。
侯之敬回头，看出何流芳因陆雨梧那三言两语而有迟疑之意，他立时大喝：“何流芳！若你还想带着你的人平平安安离开此地，就给我杀！”
陆雨梧只能死在贼寇之手。
何流芳心中再摇摆，事也已经到这份上了，倒不如将这姓陆的他们这些人杀了，再赶紧跑出城去，他这么想着，便抬手一挥：“杀！”
侯之敬的亲兵霎时尽数后退，而贼寇与他们擦身一拥而上。
秋风卷地，烟尘如缕。
没有上闩的城门忽然发出沉沉的呜鸣，它很快被人从外面推开来，铁甲撞击声伴随着纷杂的步履声而来，黑衣罩铁甲的兵士如黑云般迅速骑马涌入，手中长戟如刺，齐齐挥出，逼得贼寇匆忙后退。
姜变骑马疾驰而来，猛然一拽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他眉目冷峻，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肃声道：
“金羽令在此，如圣亲临！尔等焉敢妄动！”

第31章 立冬（十一）
何流芳这等反贼连燕京都没去过，又如何识得什么金羽令，更不知道它到底是做什么使的，但单看那马背上的年轻男子头戴善翼冠，额上镶宝，一身赤色龙纹袍服，他便心下一紧，再回头，那位侯总督脸色几乎紫成了茄子。
“管你什么鸟令！弟兄们！与我杀出去！”
何流芳举刀大喊。
两千余反贼立时响应，叫嚣着朝铁甲军扑杀过去，马背上的姜变被将士们护到一旁，侯之敬见状，立即令亲兵提刀破开一条前路。
四名武官提气踩踏众人头顶，飞快掠至陆雨梧身前，刃光一闪，在几名侍者身上横擦几道，抵开他们的同时，一名武官一手探向陆雨梧的咽喉。
正是此时，陆青山一剑落来，那武官下意识地后仰一下，倏尔一枚银叶刺中他手背，他吃痛，瑟缩一下，细柳旋身过来，与陆青山一刀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秋融！”
姜变翻身下马飞奔而来，见他肩上一片鲜血濡湿，“你怎么样？”
陆雨梧摇头，“先拿住侯之敬。”
“放心，这老小子跑不了。”
姜变盯住不远处被一帮亲兵护在混战堆里挤得灰头土脸的侯之敬，冷笑。
姜变这趟带来的兵加上从定水县赶过来的驻军也不过刚满三千，但他们到底都是经过训练的正经官兵，杀起这帮贼寇来简直是砍瓜切菜，他们风卷残云地收拾了这支花架子反贼队伍，剩下两百余侯之敬精挑细选用来保护自己安全的亲兵亦寡不敌众，只能束手就擒。
望火楼已被烧成了彻底的废墟，火灭了，呛人的烟味弥漫在这座安隆边界的小城中，地上死尸堆积，鲜血汩汩地流淌，冲刷地面。
姜变的亲随侍卫李酉亲自领着人将侯之敬仅剩的几十个亲兵按在刀口下，当着被五花大绑的侯之敬的面，将他们的脑袋齐齐往刃上一按，一提，顿时血流如注，数颗头颅滚落。
侯之敬脸色灰白，紧闭起眼。
“侯总督别闭眼啊，”姜变松开扶住陆雨梧臂弯的手，走上前去，“现在可还没到你该闭眼的时候。”
“殿下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之敬头发蓬乱，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呢？
抬起眼来再看陆雨梧，他衣襟沾血，发髻间的玉簪已不知掉在了哪儿，秋风鼓动他宽袖，他看起来那么文弱，却听他清如玉磬的声音落来：“侯总督，我亦给过你机会。”
侯之敬扯扯唇，不发一言。
这时，城门外有人骑马疾奔而来，细柳回头，只见那尧县巡检司使张用带着手底下的人赶了过来，才一入城门甬道，张用便从马背上下来，他满脸都是汗，只见姜变一身皇子袍服，他立即下跪拱手：“殿下！西边长岭河有五千兵马朝县城奔来！”
姜变一听，立即将手中的金羽令交给李酉，道：“去拦下他们！就说永西总督侯之敬勾结反贼犯上作乱，已被吾扣住，他们若敢轻举妄动，一律视为谋反，吾必以金羽令裁之！”
“是！”
李酉领了命，立即带人与那张巡检一同出城去。
大势已定，细柳紧绷的脊背略微一松，她双刀沾满了血，腰间银色的腰链也凝固着点滴血渍，见惊蛰脱力倒在地上喘息，她上前两步要扶，眼前却骤然一阵眩晕。
陆雨梧及时握住她的手腕，细柳似乎缓了一下才抬起脸来，他眼中似有一分关切：“你没事吧？”
细柳摇头，欲挣开他的手，却没挣脱，他不松，反而抬头唤：“修恒。”
姜变转过身来，猝不及防看见陆雨梧拉着那一身衣裳都快被血染透的姑娘的手，他怔愣了一下，定睛一看那姑娘手背上长长一条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立即懂了，忙将自己怀里的巾子掏出来递给陆雨梧，还不忘道：“干净的。”
陆雨梧说了声多谢，为细柳包扎好伤口，“回去再上药。”
细柳收回手，“多谢。”
侯之敬已经被姜变拿住，那些从永西过来的五千兵马也就没了主心骨，他们听闻五皇子姜变在此，又见了可以调动全境兵马的金羽令，也就彻底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姜变让李酉领着将士在城中清理尸体，还有那烧成黑炭的望火楼废墟，又让人去找那赵知县身边的刘师爷写个安抚百姓的布告，哪晓得那刘师爷让衙门大门板给压得人软趴趴的，拿支笔都哆哆嗦嗦，姜变只好让自己身边人代劳。
大约是被惊慌失措的百姓们挤断了胳膊，赵知县的左胳膊用一圈细布挂在脖子上，跪在素纱帘外，身边站着几个侍卫，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根本不敢去望帘内那位端坐在椅子上的五皇子殿下。
只听得茶碗盖儿轻响，帘内那道声音慢悠悠：“赵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好啊。”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立时压垮了赵知县的一副脊骨，他几乎俯趴在地上，脑袋顶着地砖：“殿下！臣该死，臣知罪！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姜变仍不紧不慢。
“臣实在是……没办法！”
赵知县抬起一张涕泗横流的脸来，悲声道：“今年反贼从永西过来之后，臣不是没有给上官送札子去说明实情，可上官说了，调兵用兵需安隆府与永西两方交涉，走完朝廷的章程才行，让我先按下此事。”
“可那些反贼自此盘踞罗宁山，再往后便是横行乡里，四处作恶，我又往定水县去了几封信，上官却依旧只说罗宁山反贼不敢攻尧县县城，令我暂且安抚百姓……”
“依你所言，永西总督侯之敬养寇一事，一切因果全在你的上官知府，而你全不知情？”姜变笑了一声，“赵大人，你前日命人往定水县送的札子是你那个师爷写的？他文采不错，在这小小尧县给你这个二百五润色一些马屁话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赵知县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身子瘫软，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殿下！臣只是小官一个，实在无法违背上官啊！俗话说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呐！上官如何说，我便只能如何做，若我不听不做，少不得落个被人穿小鞋的下场，丢官事小，若是祸及全家……我又有何颜面去见省吃俭用将我抚养长大，又撑我十年寒窗的老父老母？”
赵知县哭道：“臣不过小小县官，真的是谁也开罪不起啊！”
“你是小官，”
帘内忽然有另一道如玉磬般的声音响起，隐透一分疲惫，“可在你之下又有多少小民？他们世代在此，一生都不见得会离开这里，因而举目所望，也非是远在燕京禁宫中的圣上，而只有你这位父母官。”
“你官场上难做？”
那声音再度落来，“私放康二一事，难道不是你赵大人与何流芳的生意？你不曾收过他的银子？你为贿赂上官私设杂税，刮得枣树村一村人年年忙到头来，亲手种的粮食吃不上一粒米，只能以山中蓬草为食。”
“你吃过蓬草吗赵大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什么难做，”
那只瘦削修长的手掀开帘子，那换过了一身衣裳的陆公子以一双清淡的眸子看着他，“一县百姓之生死，都不过是你赵大人的生意。”
“我……”
赵知县嘴唇哆嗦，满头满背的冷汗，他几乎不敢正视陆雨梧。
“行了赵腾，你那师爷不愧是自你上任就跟在你身边的，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你忘了不要紧，他心里可有本账。”
端坐在椅子上的姜变开口道。
赵知县此时什么都明白了，他那师爷刘劝之定然是已经将什么都招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在这二位贵人面前，全都不是秘密了。
赵知县面如枯槁，呜呜地哭：“罪臣该死！”
“吾问你，”
姜变搁下茶碗，起身走到陆雨梧身边，他一双眼盯住赵知县：“谭应鹏谭将军在你尧县出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罪臣……”
赵知县仰面望见五皇子殿下那张神情肃穆的脸，“谭将军的死，罪臣实在不知内情！实在不知啊！”
“你不知道，”
姜变冷笑，“赵腾，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殿下明鉴！罪臣一向只遵上官的意思做事，个中秘辛，上官他又岂会告知于我？此次谭应鹏将军死在罪臣治下，我亦惶惶不敢慢怠，赶紧奏报上官，是他复我道，既已有疑犯，当立即结案奏报朝廷！”
赵知县带着哭腔：“谁知陆公子一心为那姑娘作证，罪臣，罪臣……”
“所以你就干脆一闭眼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秋融，一来，你也不算得罪陆家，说不定还能攀附一二，就是那催促你立即结案移送燕京的上官，顾忌着陆家也不能对你发作，二来，死的是朝廷重臣，你这里结了案也不见得算数，到了燕京，还有大理寺复查，到那时，若这疑犯经不起大理寺的推敲，就是你的责任，但若是这案子到了陆家手里，怎么结，结不结得了，都与你没有太大的干系了，到时责任也不是你的责任……吾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实在是剖心拆骨，只不过剖的是他赵知县的心，拆的是他赵知县的骨，赵知县浑身发抖，额头紧抵地面，大声哀呼：“罪臣知罪！”
“你放心，你那上官安隆知府吾已令人去定水县捉拿，你交代你知道的，他自然也要交代他知道的。”
“来人，摘去他乌纱帽，暂押牢中。”
姜变一抬手，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将赵知县的官帽取下，抓住他两个臂膀拖他出去。
“求殿下宽恕！求殿下宽恕！”
赵知县哭爹喊娘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月洞门外，方才渐渐隐去，姜变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秋融，若不出我所料，那安隆知府催促这赵腾结案，只怕是侯之敬那个老小子的意思。”
陆雨梧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陆骧脸色惨白，之前摔断的腿还没好，今日又骑马摔到火堆里，烫伤了手臂。
陆青山才给陆骧上过药，又将陆骧使过的短火铳擦干净放回匣子里，那本是陆阁老给陆雨梧防身用的东西。
“你哪里来的金羽令？”
陆雨梧冷不丁地问道。
姜变说道：“哦，是那位花小姐给我的，她说是那细柳姑娘要她带给我的，也多亏了这金羽令，否则我还真调不来这么些人。”
“细柳？”
陆雨梧眼底浮出一丝惊诧。
“是啊，”
姜变说着，往窗外看去，外面天色竟已渐黑，“这一天下来真是乱得很，我还没有个机会问问你那位朋友金羽令为何会在她手里。”
对面房门紧闭，竟无一灯。
陆雨梧与姜变从房中出来，陆青山先行到对面廊上去敲门，却无人应，反倒是回廊尽头的那道门开了，花若丹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脸色发白。
“花小姐。”
姜变与她目光相接，见她要行礼，便立即道：“快免了，不知那位惊蛰小兄弟伤势如何？”
“大夫说他伤重，清理伤口就用了两个时辰，如今还昏睡着。”
花若丹答道。
“细柳可在你那边？”
陆雨梧问她。
花若丹一怔，“我回来还不曾见过细柳先生。”
隔着一道门，他们的声音隐约落来细柳耳畔，室内昏黑一片，她听不清，眼皮沉重得厉害，她一身气力仿佛已经用尽了，连脑中都变得混沌。
“砰”的一声，似乎门开了。
有人掀起帘子，又有人捧灯而来，她勉力半抬眼皮，那橙黄的，茸茸的灯影铺来，她一瞬又嗅到那种隐隐的，细微的冰冷味道，它裹挟着她的感官，像一只手将她按进波涛汹涌的水中，水声滔滔，渔灯在一条乌篷船上胡乱摇晃。
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陆雨梧循声看去，一片昏黑浓影里，那女子一身血衣未脱，连双刀都未收入鞘中，就那么躺在一张醉翁椅上。
他立即走上前去，陆青山扶灯跟上，灯火驱散阴影，那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就仿佛是流火燎过她的皮肤，她眼睫几乎一颤，喘息声重。
“细柳！”
陆雨梧忙唤。
她听不清，只觉潮湿的湖水涌来，灌入她的口鼻，和着那种冰冷的烟粉味猛烈地挤压她的心肺。
渔灯在晃。
一道声音在叹：“孩子，你谁也不要怪。”
那只手按着她，溺死她。
“细柳！”
陆雨梧见她脊骨绷紧，像被人扼住喉咙般用力喘息，脸色苍白竟有些发紫，她眼皮紧闭却不住地颤动，像是在本能地躲避着光线，陆雨梧看向陆青山手中的灯：“灭灯！”
陆青山立即吹熄了灯烛，花若丹见此，便道：“先生应该是喘症发作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喘症？”
姜变立即让李酉他们开窗，秋风随着灯影月辉一道落入室内，他再看向那醉翁椅上的女子，面露惊异，“身患喘症，竟还能习得这一身武艺？”
不断晃动的渔灯灭了，可潮湿的湖水围困着细柳，那只手的主人说：“认命，就是你的命。”
细柳手指蜷缩一下。
窗外光影落来她侧脸，陆雨梧似乎看见她耳下那道疤痕有些微鼓，泛出一缕青紫的颜色，飞快掠入她颈间。
陆雨梧视线随之往下，见她颈侧青筋微鼓，他手指在她襟前蹭下来一点白色粉末，他凑到鼻间一嗅，冰冷的烟粉味，他立即想到今日侯之敬拿在手中的那只鼻烟壶。
他立即从她腰间搜出一个瓷瓶，瓶塞一打开，苦涩的药味袭来，他倒出来在掌中瞧了一眼，似乎正是他之前见她吃过的那种。
那道声音如冰刺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戳刺她的耳心，水声挤压胸肺，天旋地转间，她想，凭什么？
“我命……”
她泛白的唇翕动，陆雨梧没有听清，他凑近的刹那，她的手却颤抖地摸向腰侧。
“我定。”
他听清了她口中的这两字，与此同时，一道寒光闪烁而来。
姜变脸色一变：“秋融！”
陆雨梧反应迅速，一把攥住细柳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不同于那只几乎要她将溺死的手的冰冷，她一瞬睁开眼，满腔严寒杀意骤然遭遇面前这一双点染春晖，犹带关切的眼。
她愣住。
一柄细柳刀薄光凛凛，就横在她与他之间，陆雨梧忽然伸手稳稳扶住微微晃动的椅背。
如同一个持桨的人倏尔稳住茫茫湖上那条随波乱晃的乌篷船，渔灯早就灭了，她发觉自己不在水里，在船上。
溶溶月辉在他身后，
他手指间捻着一颗乌黑药丸，对她说：“吃下去。”

第32章 立冬（十二）
陆雨梧将丸药抵到细柳唇边，她几乎下意识地张口，吞咽，姜变见她手指松懈，任由陆雨梧将她手中的短刀拿走，他松了口气，对身边人道：“快去倒一杯热水来。”
李酉赶紧出门去取来热水，陆雨梧扶稳椅背，一手拿着杯子让细柳抿了几口水，回头见花若丹领着那位才给惊蛰看过伤的老大夫进门，他立即站直身体，站到一旁：“还请您老快给她看看。”
“怎么不点灯啊？”
老大夫怪道。
陆雨梧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女子，她闭着双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他道：“可是于您有碍？”
“点吧。”
老大夫还未出声，却听那道沙哑的女声忽然落来。
陆雨梧看向她，她仍闭着眼，他转过脸：“青山。”
陆青山立即用火折子点燃一盏灯，捧来放在桌上，老大夫一边卷袖伸手去探细柳的脉，一边观看她的脸色。
花若丹用水浸湿了帕子再拧了拧，走到细柳面前来替她擦满额的冷汗，发觉她的脸色只余苍白，没有泛紫了。
“姑娘这药是好方子。”
老大夫查看了细柳随身的丸药，随后道：“只不过再好的药，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自个儿的身子，这回应该就是这种烟粉味诱发了你喘症发作，如今你的喘症还算轻微，但若继续习武，只怕会加重啊。”
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细柳并非第一次听，她哑着嗓子：“多谢。”
“我这就去再开几副药。”
老大夫起身说。
陆青山将人领出去，细柳稍稍侧过脸，陆雨梧扶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背上疤痕未消，半露血痂斑驳的掌心，她想起白日里他攥在手中的那枚环佩，她忽然道：“你这手还真是多灾多难。”
她声音轻，没有任何气力，陆雨梧还是听清了，他转过头来，昏黄的一盏灯火照着她苍白而清臞的脸，他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你好些了吗？”
细柳“嗯”了一声，她抬眸再看向那立在几步开外的姜变：“殿下有什么要问的？”
她先开门见山，姜变反倒愣了一下，但话都到这儿了，他笑了一声，若有所指：“吾只是想问问姑娘，金羽令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我捡的。”
“……捡的？”
姜变挑眉，明明是轻飘飘两字，却透出一种无形的压迫。
“谭应鹏死的当日，官道茶棚，”
细柳看向陆雨梧，轻抬下颌，“他也在。”
姜变随之看向陆雨梧。
只见陆雨梧点点头，平淡道：“当日她与谭应鹏打过一架。”
“所以这金羽令原本在谭应鹏身上？”
姜变颔首，又倏尔一笑，“那谭应鹏可是出了名的功夫好，比起他兄长谭应鲲也毫不差劲……细柳姑娘你们谁赢了？”
“她赢了。”
正巧当日围观过那个场面的陆雨梧答道。
“那细柳姑娘武功可真是不俗……”
姜变颇为欣赏地点点头，但与她目光相对，他话锋一转，“可有一点吾很好奇，姑娘你为何会知晓吾的身份？”
“这很难猜吗？”
细柳神情冷淡。
“也是。”
姜变笑了一声，“多亏姑娘解吾燃眉之急，姑娘深明大义，也难怪秋融视你为友，你好好休息，吾便不打扰了。”
姜变说罢，再看向陆雨梧，道：“秋融，我先出去。”
陆雨梧点头，看着那李酉掀帘，跟随姜变走出去。
“青山，去要一些清粥。”
陆雨梧叮嘱道。
陆青山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细柳先生，你既然醒了，那我便去看看惊蛰。”花若丹起身说道。
“多谢，”
细柳看着她，“你能回来。”
花若丹一怔，她随即道：“若丹——想信先生一次。”
她说罢，端着凉透的水盆走出去，夜风吹拂她耳边浅发，院中明灯，姜变已经走到月洞门那边，正不知与人在说什么。
花木扶疏间，花若丹静静地看。
姜变回过头，那女子在廊上，身影清瘦弱不胜衣，乌黑的发髻浑无一饰，他道：“花小姐，一道去用饭吗？惊蛰小兄弟那边，吾让李酉遣人照顾就是。”
檐下灯笼微晃，灯影也在花若丹头顶晃动，她将水盆放在廊椅上，走下石阶，在一片冷暖交织的光影里微微福身：“多谢殿下。”
她朝他走去。
尧县县城才经历过一场火与血的洗礼，城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侯之敬那五千兵马被姜变以金羽令按住，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在尧县休整了五日，姜变便要押着侯之敬与赵知县回京，但尧县的残局还未收拾干净，他便留下来几名亲随在此安抚乡里。
这日秋风又重，吹得枯叶纷飞，天色阴暗泛青，薄薄的日光落来人的身上都是冷的颜色。
乔四儿与线儿、大武、兴子他们三个站在城门口，惊蛰在马车里躺着，听乔四儿念叨着：“小爷爷你年纪小，骨头很快能长好，但你也别逞强啊，遇事你得多……”
“串子你很吵。”
惊蛰连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乔四儿一下闭嘴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惊蛰看他鼻青脸肿的，伤也都还没好，他抿了一下嘴，又收回目光，嘴贱得一如往常：“你看看你本来就长得一般，不好好养着当心变成丑八怪！”
“……”
乔四儿一把拉下车帘子，不想多言。
他转过身，见陆雨梧走过来，他立马绷紧脊背：“公子……”
“乔四。”
听见陆雨梧唤他，乔四儿不由抬起一双隐含希冀的眼，他不想再做一个串子了，不想在这小小的尧县里蹲在衙门口讨生活。
如果可以去燕京，如果可以去见识四方的话。
“这些时日多谢你了，你帮了我很多忙。”
陆雨梧和煦道。
乔四儿见陆青山递来银票，他眼中的光亮却黯下去，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低下脑袋说：“多谢公子，这都是乔四儿甘愿的。”
但银票接来，他捏了捏发现不对，将最底下的那封信件翻出来，上面的字他却一个也不识，他抬起头来：“公子，这是……”
陆雨梧眼底含笑：“你正名便是乔四？”
“算不得什么正名，我爹喊的，说好记。”
乔四儿如实说道。
陆雨梧点了点头，道：“我身边不缺侍者，不用你跟在我身边。”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观你即便不识几个字，《大学》你亦能倒背如流，你记性好，又好学，若能正经识字读书，假以时日，我相信你必与今日大有不同。这封信是我写给我父亲的老师的，你带着它去桂平莲湖洞书院吧。”
乔四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公子，您……”
他嘴唇哆嗦，不敢置信般，“您是说我可以……”
陆雨梧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你既无正名，那不如便取‘意诚’二字你看如何？到时你入莲湖洞书院也可有名陈上。”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那日被陆雨梧拾捡起来的一片残句，放在今日，竟十分相宜。
乔四儿说不出一句话，他眼眶泛红，浸出泪来。
陆雨梧走到马车前，陆青山将马凳放下，陆雨梧踩上去，却听乔四儿道：“公子！”
秋风渐紧，吹着陆雨梧淡色的衣摆，他转过脸，只见乔四儿扑通一声跪下去，俯身磕头大唤：“乔意诚叩谢公子大恩！”
“你起来，不要跪。”
陆雨梧看着他道：“如有登临意，你自上青云。意诚，盼有朝一日，你我燕京再见。”
辘辘声响，乔四儿抬起头来，烟尘飞卷，他看着几架马车被一众扈从骑马相护渐远，线儿与大武、兴子三个扑过来：“四哥！四哥你要去桂平念书了！”
他们兴奋地抱着他大叫：“莲湖洞书院！听说那是天底下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
乔四儿被他们弄得眼泪鼻涕流个不停却在笑。
“四哥！我们也想跟着你出去！”
“是啊四哥！我们想出去！”
“都出去！”
乔四儿抱住他们：“咱们都出去！”
到今日离开尧县，细柳方才见到惊蛰，他们同乘一架马车，花若丹抱着阿秀，阿秀怀里抱着猫。
“你怎么样？”
细柳问他。
“放心死不了，”
惊蛰蔫蔫的，才吃过一副药，他昏昏欲睡地喃喃，“我还没报仇呢。”
细柳抬眸看向花若丹，她明显听见了，与细柳目光一接，她挪开视线：“年纪轻轻走上这条路，谁身上没个仇没个怨的，如我，亦如你们，先生放心，我自顾不暇，无心好奇。”
细柳却一怔。
她没说话，却将视线落回惊蛰脸上，他已经睡着了。
惊蛰不说，她都快忘了。
他敢刀口舔血，是因一桩杀父之仇要报。
不论是他，还是花若丹，他们都有仇，都有怨。
可她——有什么呢？
深秋渐尽，这一路少有落雨，故而没有在路上过多耽搁，他们走了一个来月，才路过永平县，却遇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官道边支了个茶棚，姜变干脆下令停车暂时休整。
秋雨滴滴答答的，花若丹见惊蛰端着茶碗不喝，只盯着那煮茶的老翁在看，她道：“你在看什么？”
惊蛰抬了抬下巴，“你记不记得上回？”
花若丹一下想起来尧县官道上那茶棚中放了迷药的茶，她一顿，不由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
惊蛰扑哧一笑：“哈哈哈哈哈哈逗你的！小爷爷我上过一回当还能再着了道？喝你的吧，这茶就是苦了点儿，没加什么料！”
“惊蛰！”
花若丹发觉自己被捉弄，拿炒花生砸他。
细柳站在不远处观雨，闻声朝他们那处看了一眼，这一路上花若丹对她与惊蛰这两个伤者【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也太 好看了】都多有照料，惊蛰也十分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样对花若丹恶声恶气，倒也相处得还算融洽。
阿秀忽然从面前跑过，细柳见她奔入雨幕，便立即跟过去。
陆雨梧放下茶碗，与姜变道：“修恒，我去看看。”
他接来陆青山递的伞走如烟云雨幕，官道上却不见人，他立即走到道旁去，底下竟是一片田埂，阿秀与细柳的身影在底下影影绰绰。
他朝陆青山摇头，示意他不必跟，而后他顺着道旁小路，慢慢地走下去。
阿秀就蹲在田埂上，看田里收割过稻子的一簇簇残梗。
细柳听见雨打伞沿的脆响，她回头之际，一柄纸伞遮在她与阿秀头上，她看向陆雨梧，他已在伞外，雨珠拂在他脸颊。
“阿秀，你想阿婆了？”
陆雨梧轻声道。
阿秀转过脸来：“陆哥哥，你家里有田吗？”
陆雨梧点头，“有，但不在京城。”
“那在哪儿？”
陆雨梧摸了摸她的脑袋，“等你长大，我带你去。”
阿秀“嗯”了一声，又望向雨雾里的田野。
“细柳，你拿着。”
陆雨梧说着，将伞柄塞到她手中。
细柳看着他蹲下去，阿秀转过来，在他掌心放了几粒没收尽的稻米，他便捏了一颗来看。
“有什么好看的？”
细柳忽然道。
闻言，陆雨梧回头望她：“一粒是没什么好看，可若是千千万万的稻米黄熟呢？”
千千万万的稻米黄熟？
细柳微怔。
陆雨梧眺望田野，“细柳，我曾无所望，一度不知我该做些什么。”
“你不入仕？”
官宦之家的子孙没几个不入仕的，细柳不明白他的迷惘。
陆雨梧没有答，只是看向她，笑道：“若不是我带着你走错路，我还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蓬草那样的东西，百姓无以食，所以食之。”
他捧着那几粒稻米，双眸剔透如春露：“但若是有朝一日，稻米数之不尽，收之不完，是否天下便能少有饥馁？”
“那……可能吗？”
细柳看着他。
秋雨与浓雾交织，他乌浓的发髻沾了雨水，一身淡青衣袍也浸润水雾，他定定地看着她，说：“可以，只要我找到最好的稻种，只要我能找到更好的种植办法。”
细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是这少年神采清澈，却又令她不得不相信他所言一字不虚。
“我想让天下百姓都不再吃蓬草。”
雨声沙沙的，少年站起身来，声音清如玉磬。
细柳神光微动。
他知道自己是谁，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像惊蛰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惊蛰，知道自己入紫鳞山是为了报仇。
就像花若丹处心积虑一路行来，也是为了她父亲的冤案。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自己的去处。
“人，”
细柳看着他的背影，近乎迷茫的开口，“一定要知道自己的来处吗？”
他们都有来处，所以他们也有去处。
陆雨梧闻声回头，她清臞的面庞褪去了一分漠然，那双眼睛亮如寒星。
“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陆雨梧看着她道，“从心而已。”
从心。
细柳抚摸自己的心口。
“这趟回京，你我便要分道。”
陆雨梧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他将阿秀拉起来，“你放心，阿秀我一定会照顾好她，还有……”
他忽然顿了顿。
“什么？”
细柳神色莫名。
陆雨梧忽然从怀中取出来一枚银叶，那正是之前在尧县她承诺给他的那一枚，她抬眸：“这么快你就要用掉它？”
“嗯。”
陆雨梧递给她，“你从南州来，南州的许多事你比我清楚，而你又是江湖中人，比我自由，亦比我多些手段。”
细柳看他掌心未褪的疤痕，“你想请我帮你找人？姓周？”
陆雨梧点头：“是。”
秋雨如滴，拍打在伞沿，他的声音仿佛浸润潮湿的山雾：
“盈时。”
“周盈时。”

第33章 小雪（一）
建弘十三年十月底，五皇子姜变押送永西总督侯之敬与尧县知县赵腾返京，一时朝野震动。
撷月殿中，几个宫人蹲着身子低头捡拾地上的碎瓷片，官窑新烧的这套石榴红茶具还没用个几天就已寿终正寝。
“糊涂！真是糊涂！”
二皇子姜寰一巴掌拍在桌上，宫人们噤若寒蝉。
常在姜寰身边服侍的太监立即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几人如释重负，忙俯身退出殿外去，那太监这才小心翼翼地对姜寰道：“殿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他堂堂一省总督！正二品大员！”
姜寰来回踱步，“不过是让他养的那伙贼寇背下杀谭应鹏的这口锅，刘吉你说他做什么亲自跑过去？如今倒好！让人生擒活捉，像个牲口一样被绑回京来！”
“听说……”
刘吉微躬着身子，道，“听说是陆阁老的长孙陆雨梧在尧县，所以侯总督他才会亲自过去。”
“陆雨梧？”
姜寰眉心拢紧两道痕，“陆证的长孙？”
“听闻这位陆家长孙体弱多病，自小养在京郊，深居简出，”刘吉说道，“殿下不知其名，也实属正常。”
姜寰脸色一沉：“吾还真是险些忘了，他侯之敬是陆证亲自点的一甲进士，当初他能坐上这永西一省总督的位子也是陆证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冷笑：“这个侯之敬，既选了吾的路，却还念着他恩师的那点旧情，他可真是栽在这情分上了！”
“五弟如今在哪儿？”
姜寰看向刘吉。
刘吉低首，恭敬答道：“五皇子殿下与那位陆公子此时正在干元殿中。”
干元殿正是建弘皇帝的寝殿，今年年关一过建弘皇帝的身体便是每况愈下，他今年没有上过朝，各地的折子都直送内阁由首辅陆证处理，若有大事内阁裁决不下的，才会送入干元殿。
今日建弘皇帝的精神头似乎好些，他令人开一扇窗通一通这殿里的药气，披了一件白锦金线龙纹的外袍，靠坐在龙榻上：“太祖皇帝早有训诫，为官者最易权欲熏心，他们手里有了权力，对下，绞尽脑汁搜刮民脂民膏，对上，则想方设法将朝廷的银子变成他们的私产，朝廷若对他们太好，便会养出侯之敬这等为多吃饷银不惜养寇自重的奸臣。”
“变儿，你做得好啊。”
姜变垂首，将金羽令奉上：“父皇，此物乃是在谭应鹏将军身上发现的。”
那掌印太监曹凤声立时亲自来将姜变手中的金羽令捧到建弘皇帝面前，建弘皇帝松弛的眼皮微抬：“这金羽令是朕给他的，朕让他去西北，可他却不明不白的死在尧县。”
建弘皇帝的声音好似含混着浊音，却力重千钧：
“变儿，侯之敬你来审。”
姜变立即抬手行礼：“儿臣遵旨。”
此时曹风声一听建弘皇帝咳嗽了两声，他立即亲自去端来痰盂，建弘皇帝俯身猛咳，吐到痰盂里的痰中竟带有黑血。
曹凤声立时跪地：“陛下……”
姜变见此，面露忧色，俯身叩首：“父皇，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
建弘皇帝接来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边，又以清茶漱口，随即颇为厌恶地拧眉，“大伴，将这劳什子拿开。”
建弘皇帝颇有些洁癖，一直服侍着他的曹凤声最是清楚，赶紧将脏了的痰盂拿走，建弘皇帝眉头这才一松：“朕还要如何保重呢？今年的药吃得最多，也就这样了。”
才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建弘皇帝却已经病得骨瘦如柴，虽是如此，但他抬起来那双眼睛却是锐利清明的：“大伴，让陆雨梧进来，朕也见见他。”
“是。”
曹凤声立即使唤了一名小太监到恭默室去将陆雨梧请来内殿中，殿中只有一张朱窗开着，光线昏暗，陆雨梧越往里走，则烛火愈明。
行至内殿，陆雨梧见姜变立在一侧，他走上前去一撩衣摆跪下行礼：“陆氏雨梧，拜见陛下。”
建弘皇帝靠着软枕，抬手：“近前来些。”
陆雨梧起身走近。
建弘皇帝打量着这个一身淡青圆领袍的少年，乍见他骨相清隽，一双眼澄明如水，气质温文纯然，建弘皇帝不由笑了一下，“你比变儿还小两岁吧？”
“是。”
陆雨梧颔首。
建弘皇帝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怀：“朕十几岁时，宫中设明义堂，朕与先帝，也就是朕的皇兄在明义堂中读书，你祖父那时才三十余岁，朕还记得父皇说，陆证大才，可以为尔师，然后你祖父便做了朕与皇兄的老师。”
陆雨梧垂眸静听。
建弘皇帝接着道：“你表字是什么？”
陆雨梧答：“秋融。”
“你祖父取的吧？”
建弘皇帝眼底噙着一分淡淡的笑意，“秋融，朕今日见你，足见老师教导有方，变儿此番在尧县所为，全靠你从旁襄助，朕该赏你。”
陆雨梧拱手道：“禀陛下，陆氏承蒙先帝与您厚爱，秋融怎敢再求赏赐？祖父以尽臣之本分为其任，秋融身为陆家长孙，虽无入仕之能，亦愿尽心以报君恩，如此足矣。”
建弘皇帝看他片刻，微微一笑：“秋融，你祖父将你教得很好，朕也是第一回 赏你，你便不要推辞了。”
陆雨梧眼底神光微动，面上却未有什么波澜，他跪下去，垂眸看见自己腰间的那枚玉璜：
“谢陛下。”
日光薄薄的洒在燕京城中，这是整个大燕最繁华的地方，巷陌纵横交错，到处人影憧憧，一条浮金河横亘城中，商船来往，桥上叫卖，热闹非凡。
“还是燕京好啊！又大，好吃的又多！”
惊蛰一手抓着个肉包子，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细柳，咱们回紫鳞山之前先多买点吃的吧！紫鳞山上那些人一个个都清心寡欲的，做的饭也寡淡死了！”
细柳递给他一粒碎银子：“李记糖山楂。”
“行了，你回回就爱吃那玩意儿，”惊蛰瞧不上她手中那点小钱，“那才几个钱，我请你就是！你等着我啊！”
他飞快地跑走了。
浮金河的大拱桥下支着一个糖水摊子，细柳一脚勾来长凳坐下，要了一碗糯米圆子糖水，摊主糖水做得好，这会儿生意也不错，客人几乎满座。
不论贩夫走卒，还是穿襕衫的书生，天气一转凉，他们便都爱这一口，这会儿有人抬头睃了一眼河对面街上，“哎哎哎，你们快看！”
同桌的人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穿着东厂袍服的一行人边走边清道，后头紧跟而来的则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穿着蟒服的中年人，他脸上没有须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柔，一看便是个太监。
他挺腰直背，目不斜视，身后一行人抬着御赐的绫罗绸缎与金银箱笼稳步前行。
“那不是东厂提督曹风声的那个干儿子曹小荣么？”
书生那桌有人认出他来，“他这是做什么去？”
“你们还不知道呢？”
另一个书生长得白净，穿着明显比他们要鲜亮些，他故作姿态，见同桌的人都引颈探问，他才笑了笑，说：“你们也知道我兄长如今在国子监，他今早跟我说，那永西总督侯之敬勾结反贼作乱骗饷，乃是五皇子殿下与陆阁老的长孙陆雨梧联手灭了那伙反贼，并将那侯之敬绳之以法。”
“那这么说来，那曹小荣是往陆家去送圣上的赏赐？”
身形微宽的书生一面往对面张望着，一面拢起眉头思索了一番，“可我怎么没听过陆阁老还有个长孙？”
那白净书生道：“你们才在京多久？我家就在京城，我记得我父兄在饭桌上提过，那位陆家长孙曾也是名满燕京的神童，几岁便能成诗着文，当今圣上都曾赞他心思神妙，只是后来听说他身子不好，早早地被送出燕京养病去了。”
“可惜是体弱，不然依这位陆公子的家世，还有他的才智，若是参加科举，定然前途无量啊。”
有人惋惜了一声。
“有什么可惜的？”
那白净书生道，“说不定人家那病如今已经好了呢？他啊，出生便在那等显赫之家，陆阁老仅有他这一个亲长孙，又怎会不替他铺好青云路呢？反倒是咱们，出路到底只能自己找啊……”
这话说得戳心，几个书生都开始为自个儿往后的仕途唉声叹气。
细柳静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一碗糖水也慢慢喝完，她抬起脸来，曹小荣一行人已渐远，道旁百姓还在不停地张望着圣上赐予陆家的荣耀。
“你们说那陆公子会参加科举么？”
那一桌书生还在讨论。
“官宦人家，怎么会不入仕呢？何况那可是陆家。”
有人说。
细柳听着，眼前却是昨日秋雨沙沙，打湿少年乌浓整齐的发髻，顺着他那白玉簪滴落，他牵着阿秀的手立在田埂上，眺望浓浓雨雾里的一片田野。
“我想让天下百姓不再吃蓬草。”
他的声音回响而来。
“细柳！”
惊蛰的声音猛地落来，细柳回神抬眸，只见这少年身上大包小包，嘴里还咬着一块糖，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你的糖山楂。”
细柳接来，从腰间取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我们走。”
午时天仍是阴的，陆雨梧从宫门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辘辘声响，他在车中端坐闭目养神，直至马车停稳，他方才睁开眼，掀帘出去。
七年来，陆雨梧没有回过陆府一次，老管家见了他还有些迟疑地唤了声：“小公子？”
“兴伯。”
陆雨梧却还认得他。
“哎，小公子快去花厅，阁老在等您呢。”
兴伯说着，忙将陆雨梧迎去花厅。
昨日下过雨，四方天井下，院子里的积水已被家仆扫尽，却还有些湿润，一株青松长在正中，颜色浓绿。
雕刻古朴纹饰的几扇门大开着，陆雨梧才一进院，抬眼只见一年逾花甲的老者穿一身墨绿道袍，背对他负手立在厅堂中，他头戴懒收网巾，簪玛瑙，发髻见白。
他侧影被厅中的灯笼朗照，如一道老而弥坚的山廓。
兴伯与陆青山等人默默地退出去，陆雨梧穿院入厅，一撩衣摆跪下去：
“秋融问祖父安。”
陆证昂首在看匾上“松竹长清”四字，闻声，片刻方才转过身来，他眼皮松弛，神光却清明，定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忽然间，他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陆雨梧的脸上：
“陆雨梧，你果真要我陆家再出一个小阁老不成？”

第34章 小雪（二）
陆雨梧的脸颊几乎即刻浮起一片红痕，他眼睫微动，一言不发。
“阁老！”
陆骧一瘸一拐地进来，立即跪到陆证的面前，“禀阁老，公子是为了尧县的百姓才……”
“陆骧。”
陆雨梧打断他，“出去。”
“公子……”
陆骧还欲说些什么。
“出去。”
陆雨梧冷声。
陆骧抿紧嘴唇，不敢在陆证面前多说一句，起身拄拐，退出院外去。
厅堂内，陆雨梧挺直脊背，拱手道：“请祖父饶恕陆骧与青山他们，是我执意要往南州去，他们身为侍者自然不敢违背。”
陆证哂笑：“你在无我书斋七年，这些家奴是越发与你一条心了……你去南州，又是为了找周盈时是不是？”
“是。”
陆雨梧道。
陆证看着他，“七年了，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她已经死了？你从小到大看似乖巧恭顺，可在这周盈时的事上你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还有那郑鹜，我让你断了与他的联系，你也从来不听！”
“当年周家十三口人是我亲自收葬，盈时不在其中，我相信她还活着，”陆雨梧抬头望着陆证，“郑鹜是您当初亲自为我请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是师，我尊敬他。”
“你！”
陆证脸色微沉。
但他环视一眼屋中堆放的金银绫罗，那些都是曹小荣领着人送来的御赐之物，半晌，冷不丁道：“你以为这些赏赐是什么？”
他坐到椅子上，复而看向跪在不远处的陆雨梧，几乎心平气和：“外人只道咱们陆家深受皇恩，偌大一个陆氏家族，眼见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不风光繁茂。”
青灰暗淡的天色落来门内，庭内松枝雨露未干，风携寒意而来，吹动陆证墨绿的衣摆，他如入定老僧，深深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所生下的这个亲生血脉，半晌才又道：“我之所以提拔侯之敬，是因为他人虽贪婪，却不乏有几分统兵灭贼的真本事，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是我的门生，是与我一条道的人。”
“但他当初为了爬上永西总督这个位子，不惜与我背道，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终究是他咎由自取。”
陆证道：“这些年来，我为整顿吏治，推行‘修内令’，提拔了不少自己人，白?党也不是没有过参我的折子，你当这些圣上他没有看在眼里么？但这些年达塔人屡犯边境，使我大燕四海不宁，国库又快被军费拖垮，圣上需要以修内令安定边境是真，他倚重我也是真，所以才由着我任用门生，以修内令强军御敌……”
说着，陆证猛地咳嗽起来。
陆雨梧不由唤：“祖父……”
陆证摆了摆手，顺了顺气，才又接着道：“圣上体弱，故以我为重器，可秋融啊，须知器物就是器物，却不能是一棵树，不能枝叶蔓蔓，以至于遮蔽天日啊。”
“我陆家有今日乃是圣上天恩，他能给，亦能夺。”
陆雨梧岿然不动，垂着眼帘：“秋融知道。”
自父亲陆凊去世那一年，他便什么都知道，陆家很大，旁枝子孙繁茂，各有各的热闹，然而这座先帝御赐的陆府虽大，却像是聚不起来人气似的，父母先后离世，到头来只余他与祖父两人。
父亲少时在莲湖洞书院与周世叔做同窗，周世叔年约二十余岁便提名一甲，而父亲却从未参与科举，他依稀记得那一年茏园中，周世叔被提拔为庆元巡盐御史，父亲提杯祝酒，却说：“少钧，我真羡慕你。”
建弘皇帝可以放任陆证任用门人，以强硬手段推行修内令，修筑边事，以盐引换天下商人往西北运粮，发展边城贸易，缓解国库渐枯的窘况，因为陆证已经老了，他百年之后，所为门人朋党也都要另谋他路，但若陆家再出一个小阁老，便能继续将朝中那些门人后生拧成一股绳，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为的是陆家，还是天家，瓜田李下，谁又能说得清呢？
今日建弘皇帝的赏赐，乃是他无声的警告。
陆雨梧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昆仑玉璜，它曾在父亲身上压住他满腔抱负，看他莳花弄草，郁郁而终。
如今，它在他的身上，他却分毫不觉压得慌。
他俯身叩首：
“祖父教诲，秋融铭记在心，此生——绝不入仕。”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极了，惊蛰身上挂满买来的东西，走在细柳身边，他嘴上说着要回紫鳞山，可真到了要回去的当口，他却又有些踌躇：“细柳，花若丹跟着五皇子走了，可咱们还没从她身上找到玉蟾，你说我们回去会不会……”
惊蛰有点苦恼，花若丹是活蹦乱跳地到京城了，可人跟着五皇子走了，玉蟾也不知道在哪儿，这趟回去恐怕要受罚。
“也许，”
细柳说道，“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玉蟾。”
“你说啥？”
惊蛰面露惊诧。
“细柳先生，惊蛰。”
忽然间，这样一道声音落来。
惊蛰听着有点儿熟悉，他转头一看，只见几步开外的一架马车里，那花若丹掀开帘子，正瞧着他们。
随侍的竟是五皇子身边的李酉等人。
“干嘛？”
惊蛰走过去。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花若丹才问出这话，又觉得不妥，于是她改口道，“先生，我的事还未完，还想请你们继续在我身边保护我，可以吗？”
细柳面上波澜不显，颔首：“自然。”
上了马车，惊蛰忙着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而细柳与花若丹对坐着，秋风掀起帘子，细柳瞥了一眼外面：“你不入宫？”
花若丹抿唇一笑：“还不急。”
花若丹看着细柳那张清冷脱俗的面庞，马车辘辘行进，她忽而开口道：“我知道先生这一路是真心护我，但我想，即便是护我之人，也应该有一个一定要护我的理由，因为这本非江湖之事，亦不该有那么多的侠义心肠，不是么？”
此话一出，马车中寂静一片，唯余辘辘之声。
惊蛰不由盯住花若丹，一口苹果要咬不咬。
细柳扯唇，不可置否。
“无论如何，我该谢谢先生你，还有惊蛰，若不是你们，我还真没想过我可以活着来京城。”
花若丹拿起一块糕饼递给细柳。
细柳没说话，接了过来。
回京这段路上惊蛰已经不太会恶声恶气地跟花若丹讲话了，见她也递了一块糕饼给他，他便也接了。
马车上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李酉将他们带到一处别苑，此处有姜变的家将在守，细柳与惊蛰一如在尧县时那般，与花若丹住在一个院子。
惊蛰憋了好久的话，到了细柳房中将门一关，忙问，“细柳，你那会儿什么意思？她到底有没有玉蟾？”
细柳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口才道：“本来还不确定，但眼下看来，她身上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否则她一定会立即入宫。”
“你的意思是她在等人？”
惊蛰反应过来，“东西不在她身上，却在别人身上？那她今日是不装了啊，可她为什么还要咱们保护她？这别苑里这么多人呢。”
“也许只是习惯了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她已是被选定的太子妃，可太子的人选如今还没定下来，她不会轻易下注，她可能在猜我们是二皇子的人。”
细柳喝完了茶，道：“入夜后，我先回紫鳞山一趟，你留在这里。”
紫麟山坐落在京郊隐秘之处，山中有蓊郁草木，亦有一条自悬崖倾泻而下的蟠龙瀑布，水下怪石嶙峋紫如密鳞，水声激荡，年年不息。
细柳过蟠龙瀑布，直入山中洞府，越往里走，视野便越是开阔，掏空了这山体修筑的一座中山殿静伏于前，洞中灯火长明，身着青白袍服的男男女女一见细柳，立即无声俯身。
“山主可在殿中？”
细柳问一人道。
那人不出声，只恭谨地点头。
细柳上阶入殿，雕刻古朴纹饰的地砖隐约映出她的影子，她抬首一望，那女子鬓边赞了一支秋海棠，一身玄黑衫裙，或许是听见细柳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回过头来，她分明已年近四十，却自有无双风韵，仿佛天生不会笑，因而眼角亦无细纹。
细柳走近玉阶，她则一步步从阶上下来。
“拜见山主。”
细柳拱手下跪。
紫鳞山主玉海棠在阶下站定，一双眸子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睃巡：“你这趟出去，身上那个东西可有发作？”
“有过一次。”
细柳简短道。
玉海棠扯了扯唇，她几步走近细柳，忽而一巴掌打在细柳的脸上：“花若丹的画像到底是谁传入燕京的，你别以为可以瞒得了我。”
她嗓音冰冷：“你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为何不将花若丹送至永县？”
细柳苍白的脸颊浮出一片薄红，她平静道：“我若将她送去永县，她会死。”
“你可怜她？”
玉海棠哂笑。
“不是。”
玉海棠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细柳抬起眼，对上她的审视：“下汀州的第一日，我在庆元巡盐御史府邸外转了一圈，忽然就想那么做了，您知道我的脑子已经坏了，我亦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玉海棠眉眼间的冷戾骤然一滞。
她看着面前的细柳，竟一时无话。
她忽然背过身去，冷声道：
“你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下去领罚。”
细柳起身，往中山殿外去。
“细柳。”
玉海棠忽然一唤，细柳回过头，只见玉海棠仍背对她，嗓音冷肃，不容置疑：
“燕京正值多事之秋，你离那陆雨梧远一点。”

第35章 小雪（三）
细柳自沉蛟池中出来，见惊蛰等在崖边石道上，她走上前去：“不是让你在别苑待着？”
“山主找我回来问话……”
惊蛰才进紫鳞山几年，他一直有些惧怕山主，此刻看见细柳肩背上交错的鞭痕，他不由道：“细柳，你没事吧？”
“不碍事，”
细柳看着他道，“山主找你，可是问我的事？”
惊蛰抿了一下唇：“是，我已说了，事无钜细。”
细柳神情平淡地“嗯”了一声，道：“那你随我一道去见陈次辅，花若丹平安抵京，山主让我去给他一个说法。”
燕京城中正值宵禁，五城兵马司各司其职，领军巡夜。
城东一队巡逻的兵士方才路过一片街巷，两道影子如风一般掠过高檐，隐没在茫茫夜色里。
陈府是一座三进院，满庭被精心伺弄的草木错落有致，点缀疏灯，颇有几分古意，只是对于在京官员而言，无亭台水榭，假山顽石者则不成园致，如此三进小院，实在过分寒酸。
年逾五十的陈宗贤站在庭内那长方的鱼池前撒着鱼食，听见一阵细微的动静，他回过头，只见一紫衣女子与那十三四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在不远处站定。
“恩公。”
惊蛰恭谨地唤了声。
陈宗贤看着他，眼底露出些许淡笑：“这趟是你第一回 出去，感觉如何？”
“禀恩公，挺好的。”
除紫鳞山主外，陈宗贤是唯二令惊蛰变得无比规矩的那个人。
陈宗贤点点头，目光落去细柳身上，细柳上前一步，拱手道：“陈次辅。”
“我知道，”
陈宗贤将指间的鱼食一粒粒撒入鱼池，“花若丹的画像早入了宫，咱们之前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可左护法你是否应该给我个解释，你为何要护送她上京？”
“我以为，陈次辅您会想要玉蟾。”
细柳迎向他审视的目光。
“玉蟾我自然想要，”
陈宗贤的指腹碾碎鱼食，“可玉蟾呢？左护法你拿回来了么？”
“恩公，”
惊蛰忙道，“这件事其实不怪细柳，实在是那花若丹心思深沉，我们……”
“我的确没有拿到玉蟾。”
细柳出声打断惊蛰，她面无表情道：“难道事到如今，陈次辅还存有拉拢王进之心？”
锦鲤轻点水面，发出轻微水声，陈宗贤的目光倏尔从鱼池再度挪到细柳身上。
细柳继续说道：“我知道，那曹凤声的东厂能有今日，全因当初他与陆阁老联手斗倒了前任首辅赵籍，您之所以拉拢王进，是因为他与曹凤声不和。”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悖逆我？”
陈宗贤乍听恩师赵籍的名讳，面色微沉，“朝廷中事岂是你能置喙的？她玉海棠到底是如何管教属下的？”
细柳垂首，“陈次辅息怒，我并非有意违背您的意思，而是那王进身为知鉴司使，为谋求私利而插手庆元盐政，即便他能杀了一个花砚，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您今日保他，来日谁又会保您？”
陈宗贤眸色一深：“左护法这是何意？”
细柳抬起一张苍白清臞的脸来，目光与之一接，平静道：“都说花家有一枚价值连城的碧玉蟾蜍，里面藏着庆元盐政的秘密，可时至今日，谁又真正见过那碧玉蟾蜍？”
陈宗贤一听这话，眼底浮出一分异色：“你是说……”
细柳站直身体，说道，“陈次辅，我以为那王进就是一面四处漏风的破鼓，我们与其一回又一回地修补这面破鼓，倒还不如一开始便选那条更稳当的路。”
“一开始的路？”
陈宗贤看着她，“花若丹那父亲花砚身为庆元巡盐御史，家业不可谓不丰厚，我原本意在令你取代她入宫，将来你若做了太子妃，花家的家底便是太子的依仗，将来无论谁做太子，于我们而言也都算有利，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花若丹的画像偏偏传入了禁宫……这条路，难道不算堵死了？”
陈宗贤又说道：“在王进之前，知鉴司多年依附东厂阉贼为虎作伥，若不是那王进得了圣上赏识，又不屑与阉贼为伍，只怕知鉴司如今还是那阉贼的鹰犬爪牙！陆证为了争首辅的位子不惜勾结阉贼害我恩师，这朝野上下，如今有多少是他陆证的朋党，又有多少与那姓曹的阉贼你来我往暗通款曲？”
话至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我如何不知那王进的秉性？可他至少硬得起腰杆子不肯与那阉贼为伍！我若不保他，岂非是让知鉴司再度落入陆证与那阉贼的手中？”
细柳冷静地听罢，才道：“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以为如今虽是多事之秋，亦是谋事之时。”
多事之秋，谋事之时。
陈宗贤蓦地一顿，他将细柳审视一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那花若丹并非是一般的闺阁小姐，她自汀州到南州，看似苦无所依地找上我，又从南州到燕京这一路，她走的每一步无不深思熟虑，左右权衡，我以为她身上就是有玉蟾，也未必藏着庆元盐政的秘密，她既已经进京，不妨我们就先观望着，她若真有足以将王进拉下马的证据，那么您便也不必再想着拉他一把，这个时候，您还是独善其身的好。”
“我虽不能取代花若丹入宫为太子妃，但我与惊蛰一路护着她完好无损地来到燕京，与她也算结了一分善缘，如今明面上虽无说辞，但您却清楚那花若丹已然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虽说谁做太子并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可她花家偌大的家业终归是未来太子的依仗，您觉得我们如今究竟是要与她为恶，还是为善？”
陈宗贤一怔，紧皱的眉头有一瞬微松，他自然知道花若丹早已是建弘皇帝内定的太子妃，否则他便不会要细柳去取玉蟾，继而取代花若丹入宫，他当初本也是存了个长远的心思，他想保下王进，亦想借由细柳这颗棋子在宫中辨明风向。
建弘皇帝如今已经病重，如何不算是多事之秋呢？这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只怕也要不了多久就要尘埃落定了。
陈宗贤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他看着细柳：“那么依你看来，花若丹如今住在五皇子的别苑，是否……”
细柳道：“她只是暂住五皇子别苑，与五皇子并无过多交流。”
陈宗贤听罢，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在她身边多盯着点，事无钜细，我都要知道。”
细柳垂首：“是。”
夜不算深，陈宗贤想通了点事顿觉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和蔼地留惊蛰在府里吃夜宵，但其实应该也不是单纯的吃点夜宵那回事，大约还是想再问惊蛰点什么，细柳心里明白却什么也没说，独自出了陈府，避开巡夜的官兵回到紫鳞山上。
“左护法，老山主要见你。”
才到洞府口，一名青衫白裙的女弟子俯身说道。
他们这些人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山主玉海棠与老山主都喜静，他们习惯于进洞不说一字的规矩。
石壁燃灯，火光如簇，细柳入中山殿，又穿过一条昏黑甬道，眼前豁然见光，依山体内石壁而建的石像巨大，乃是人首龙身，龙尾处石质如紫如金，细密而分毫毕现。
细柳自龙尾底下的洞门而入，石像中别有洞天，内载书册万千，长长的幔帐如遮如掩，玉海棠侍立阶上，那一张长榻上，老山主佝偻着脊背，披着一件黑衣斗篷，一张脸隐在昏暗阴影里，时而咳嗽。
细柳在阶下站定，幔帐后那老山主端详着她，声音发哑：“细柳？”
“是她。”
玉海棠低声应道。
老山主“唔”了一声，意味深长：“真是许久不见了。”
玉海棠抿唇，见老山主仿佛只是随口一声，再不置一词，她便看向底下的细柳，问道：“见过他了？”
细柳应声：“是。”
玉海棠看向那位老山主，他在幔帐里一动不动，她便又问细柳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应该已经绝了要保王进的意思。”
细柳说着，抬起双眸，“还有，他似乎已经择出了一条路。”
玉海棠眉心一跳：“谁？”
细柳道：“二皇子姜寰。”
此话一出，洞中几乎一静，随后幔帐里传出来一阵隐约的，沙哑的低笑，玉海棠恭谨地朝幔帐里看去。
“……好啊，”
那老山主慢慢地笑，“都知道天要变，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总是要变，连这老泥鳅也咬牙选了条道走。”
“海棠，”
他隔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底下那道年轻女子的身影，冷不丁地道，“你说花家如今那份家业，有多少是那周家曾经没抄完的家底？”
玉海棠一下低头：“海棠……不知。”
又是周家。
细柳耳力敏锐，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想起怀中的那枚银叶，昨日田埂上，陆雨梧才以银叶相托，请她寻周家小姐。
她忽然觉得，自她下汀州之日始，周家便被人反覆提及。
“细柳，”
帘内的老山主唤她，“听闻五皇子要审侯之敬，到时你去听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是。”
细柳垂首。
老山主咳嗽几声，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事到如今，他们都在择道而行，那咱们如今也该择一条道走了，你下山去吧，届时自然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出了龙像洞，细柳还没走进甬道，便听身后一道声音：“细柳。”
她转身只见几名女弟子提灯簇拥着玉海棠而来。
玉海棠走近，灯影照见细柳脸颊上那道绯红的掌印，她睨了身边的女弟子一眼，那女弟子立即将一只瓷瓶递给细柳。
玉海棠漠然道：“你既要走到人前去，便别在外头丢了紫鳞山的脸面，去吧。”
细柳没说话，只略微低首，随后转身往甬道里去。
天色转亮，清晨寒雾更甚，风浸得人骨头里泛冷，路上行人几乎都多添了衣裳，姜变才到别苑，便听李酉说陆雨梧过来了，他立即亲自将人迎到厅里。
“陆阁老果真是老当益壮，”
姜变没心思吃早饭，就盯着陆雨梧脸上的巴掌印看，“瞧这巴掌印，可见是用了大气力的。”
陆骧腿脚不便，陆雨梧不许他跟来，否则这会儿一定要不满姜变的幸灾乐祸。
此刻只有陆青山在旁，跟一座冰雕似的，动也不动。
“笑够了吗？”
陆雨梧有些无奈，“听说细柳与惊蛰跟随花小姐住在你的别苑，他们人呢？”
“我听家将说那对师姐弟昨夜出门还未归，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找他们？”
姜变看着他笑：“你这巴掌印都没消呢，不在家好好待着，谁没事顶个印子出来乱跑……”
他话音未落，只听步履声近，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细柳一身紫衣，身形纤瘦。
陆雨梧才想出声，却见她苍白的脸颊上赫然一道绯红的巴掌印。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
“……”

第36章 小雪（四）
“细柳。”
陆雨梧起身走出花厅，廊外一庭寒雾濛濛，掩映婆娑花木，细柳闻声停步回过头来，只见他一身鸦青圆领袍，白玉簪发，那样一张秀整的面庞上一道红印浅痕，实在令人瞩目。
细柳向来漠然的眼底浮出一丝异色。
陆雨梧几步走近：“你还好吗？”
细柳神情已恢复如常，她轻轻颔首，看着他脸上的印子：“你得了圣上嘉奖，怎么陆阁老却似乎并不高兴？”
陆雨梧露出淡笑：“我独自西行惹他不快，但好在他这回并没有动用家法。”
他语气温润，轻描淡写。
“青山。”
他回身唤。
陆青山上前来，顶着一张冰块脸，怀中抱着那只胖乎乎的狸花猫，狸花猫一边呜呜地发出威胁的声音，一边专心致志地咬着陆青山的衣袖。
“阿秀让我把它还给你。”陆雨梧伸手将猫抱过来，递给细柳。
细柳接过猫，发觉它比以前似乎重了许多，她抬起脸来：“阿秀不喜欢它了？”
陆雨梧微弯眼睛：“怎么这么想？”
见狸花猫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接着道：“她说你独来独往一个人，有时也许会觉得孤单，它还是跟着你好。”
正是此时，一名女婢自回廊尽头走来，她垂首福身：“陆公子，细柳姑娘，花小姐令奴婢来请你们过去。”
姜变从花厅里出来，那女婢忙又俯身：“殿下。”
“走吧秋融，”
姜变说着，视线落在细柳身上，“还有这位细柳姑娘。”
此处虽是建弘皇帝赐给姜变的别苑，但姜变如今还未封王，一向住在宫中，这里他一年到头都来不了几回，如今也仅有花若丹暂住的南院收拾还行，朱楼画梁，亭台枝影相映成趣。
花若丹在小楼上扶栏而立，静看着底下奴仆簇拥着姜变与陆雨梧、细柳三人行来，她回身挽袖，亲自煎茶。
茶汤倾倒入碗，热烟上浮熏蒸她如画的眉眼，秋阳在檐上高悬，浅金色的日光落在她鬓发，听见上楼来的步履声，她回过头，髻边金蛾流苏颤动着发出轻响。
她放下茶具，走上前福身：“若丹见过五殿下。”
“不必多礼。”
姜变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即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一桌餐食，笑道：“早知花小姐这里备了席面，吾就不用早饭了。”
花若丹站直身体，只见细柳与陆雨梧脸上各有一道印子，她明显愣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随即便道：“我昨夜便有意请殿下，细柳先生他们师姐弟与陆公子饮宴，以酬谢这一路来诸位对若丹的帮扶，但昨夜先生与惊蛰外出未归，便只好作罢。”
摆脱了被人追杀的逃亡路，她如今更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仪态，细柳静默地看向她，恰与她目光相接。
花若丹微微一笑，又道：“方才听闻先生回来，又正巧陆公子也在，所以我便匆忙备下这席面，还望诸位万莫嫌弃，毕竟以后何时才能凑出这一桌整齐的人——也说不一定了。”
“花小姐有心了。”
陆雨梧朝她轻轻颔首。
几人入座，花若丹执箸问细柳道：“先生，惊蛰怎么还没回来？”
“他有些私事，办完了自会回来，我们不必管他。”
细柳言简意赅。
秋阳朗照小朱楼，清风吹尽金黄枯叶簌簌而动，姜变还没动筷，只见桌心一道八宝鸭，便道：“花小姐也喜欢这道菜？”
花若丹道：“我是汀州人氏，便想以家乡名菜招待诸位，幸而殿下府中的厨子会做，燕京真是繁华堆锦之地，广纳四方来客，亦容山川百味。”
姜变含笑饮茶，视线挪向陆雨梧，他未饮茶，也不动筷，只在静默地看着桌心那道八宝鸭。
忽然，一双筷子扎入赤红如琥珀的鸭皮，一下将完整丰腴的鸭子撕开一道缝，露出来内里的粉白肉质。
他侧过脸，看着细柳将鸭肉放在瓷盏里，那只趴在她膝头的狸花猫立即伸长了脖子去吃。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细柳抬眸：“怎么了？”
“没什么。”
陆雨梧摇头。
有一瞬，她挑开皮肉的动作令他想起一个人。
“好啊你们吃席也不等我！”
惊蛰忽然在楼梯口冒头，他飞快奔来，一见姜变在，便俯身行了个礼：“殿下。”
“坐吧。”
姜变朝他颔首。
惊蛰毫不客气，一屁股在细柳身边坐下，歪头看见陆雨梧，他大惊：“陆公子你脸上怎么也那么大一个巴掌印？”
说着，他视线在陆雨梧与细柳之间一个来回：“你们一左一右，真是别致又般配啊哈哈哈哈哈！”
细柳睃他一眼，忽而抬手“啪”的一声，惊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懵然捂脸，只听细柳平静道：“现在你也有了。”
小朱楼内几乎静了一瞬，随后花若丹扑哧一声笑出来，惊蛰一下回头瞪了一眼她：“有什么好笑的！”
“既然不好笑，那你方才在笑什么？”
花若丹一边笑，一边问他。
“我……”
惊蛰气鼓鼓地揉了揉脸蛋，细柳没用多大力，只一点微红的印子，他气得抓起来一块糕饼狠狠咬了一口。
姜变也忍不住笑：“这小兄弟可真有意思。”
陆雨梧在旁听着他们的笑声，惊蛰还在跳脚，细柳却风雨不动地专心喂猫，陆雨梧看着这样一幕，微弯眼睛。
姜变事忙，在此处待了没多久便要告辞，陆雨梧唤住他：“修恒。”
他起身走到姜变面前去，压低声音：“我想见他。”
姜变自然知道陆雨梧口中的他，便是如今押在诏狱中的侯之敬，他道：“那老小子这一路上都不肯对你吐露一个字，只怕……”
“我想再试试。”
陆雨梧说道。
姜变听他这样说，便也点了点头：“好，我们一道出去吧。”
惊蛰眼见他们要走，便扯了扯细柳的衣袖：“哎，细柳，把你的药给陆公子分点吧，外面可没那么好的东西。”
细柳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怀中的瓷瓶，她抱猫起身：
“陆雨梧。”
陆雨梧听见这一声，
他回过头，只见细柳朝他走来，天光明净，照得她双眼犹如寒星，她轻抬下颌：“伸手。”
陆雨梧不明所以，却依言舒展手掌。
细柳单手打开瓶塞，几粒犹如露珠般剔透的药丸落入他掌中。
“只需稍一用力它自化水，你涂在伤处，很快便会退红消肿，”细柳说着，顿了一下，才又道，“你托我找的人，我已令人着手去找。”
陆雨梧收拢掌心的几粒伤药，他一双眸子神采清亮，看着她，声如玉磬：“多谢。”
“对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来一只雪白的信封递给她道，“这是她的画像，虽然画上只是十岁的年纪，但我想七年之间一个人即便有所改变，也应该留有一些儿时的特征。”
细柳接来信封，点头：“我知道了。”
日光融化了清晨的浓雾，天色明亮许多，陆雨梧与姜变出了别苑便各自分道，陆青山将陆雨梧扶上马车往诏狱去。
姜变让李酉事先打过招呼，是以陆雨梧进诏狱并未受阻，牢头恭谨地将陆雨梧带去关押重犯的深牢中，里头零星几盆火将熄未熄，驱不散牢内的潮湿味道，那牢头忙踹了一脚旁边的狱卒：“还不将火烧得旺些，仔细冷着陆公子！”
“不必了。”
陆雨梧说道：“我想单独与侯大人说些话，你们出去。”
“是。”
牢头忙应声，将牢门打开便提溜着手下人赶紧出去。
牢内昏黑，陆雨梧走进去，踩着地上枯草发出窸窣声响，那被绑在木桩上的侯之敬听见这声响，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从蓬乱的头发缝隙中，隐约看清那衣袍干净，气质温文的少年。
“侯世伯。”
他唤。
侯之敬闻声，动了动干裂的唇，缓缓道：“我如何还担得起公子这一声世伯，公子何必来这一趟呢？”
“该说的，我早已说尽了。”
陆雨梧抬手，那枚残缺的血斑白玉环坠着褪色的流苏在他手中微荡：“您还不曾告诉我，这枚玉环到底是如何落在您手里的。”
侯之敬眼中神光随着那玉环一个来回，半晌，他喉中发出嘶哑的笑声：“我记得这是公子你父亲陆凊寻了好些年才寻得玉料亲自雕刻的环佩，为的就是与你腰间那枚昆仑玉璜配成一对，以作你的定亲之礼。”
“这玉料真的很难得。”
他感叹道。
“世伯什么都知道，”
陆雨梧看着他，“您什么都不肯说，可还是在寄希望于二皇子？”
侯之敬以沉默与他对峙。
“世伯因对我心存恻隐才会只身领着几百亲兵亲自入尧县，最终却被五皇子生擒活捉，”陆雨梧缓缓道，“您猜二皇子可会在这个风雨正浓的当口尽力去救一个对曾经的恩师陆证还有几分情份的棋子？”
此话一出，犹如长针入心，侯之敬的神情骤然一僵。
“侯世伯，您不妨想一想，自你入诏狱，可有什么人给你透过一丝口风？”陆雨梧每一字都扣在他心头，“您将他看作救命稻草，可在他眼中，您早已是弃子一颗了。”
二皇子姜寰不会救任何一个已经展露出一点二心的人，侯之敬几乎被攫住心神，他脸颊肌肉抽动，不过片刻，他整个人便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鼓，再敲不出任何沉稳悠远的声音。
好半晌，陆雨梧忽然听见他哑声笑起来。
“一朝踏错，满盘皆输啊……”
他几乎是从齿缝礼挤出这含混血泪的声音。
那枚残缺的玉环还在眼前轻晃，侯之敬看着它，一双眼变得黑洞洞的，他忽然道：“公子，我在尧县便已经告诉过你，周盈时死了。”
他说：“七年前的一个雪夜，南州绛阳湖上，我摘下这环佩，亲手溺死了她。”
那夜一只乌篷船，船上满缀渔灯。
他也记得那夜的水冷。
一句“亲手溺死了她”几乎令陆雨梧刹那唇齿生寒，他猛地攥住侯之敬的衣襟：“你胡说！”
少年仿佛一瞬褪去温文的底色，他用一种近乎沉冷的目光攫住侯之敬。
侯之敬被衣料粘连的伤口疼得剧烈，他青筋鼓起，冷汗直冒，嘴唇翕动着：“事到如今，我无心欺骗公子……她真的死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也仅是听令行事。”
陆雨梧质问：“你听谁的令！”
侯之敬却一言不发。
“侯之敬，你如何下得了手？”
陆雨梧紧攥他衣襟，扯得他被粘连的伤口再度被鲜血覆盖，陆青山连忙上前拉住陆雨梧，陆雨梧一双眼眶微红，仍死死盯住侯之敬，“她也曾来过陆府，她也曾亲口唤过你一声世伯！你不止一次见过她，你也对她好过！”
侯之敬闭了闭眼：“心存恻隐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公子你看，我因老师而对你留有余地，于是我入了诏狱。”
“可是公子，”
侯之敬定定地看着他，“我在尧县事败，实败于你，这一点你知道，你这样聪慧的人，会想不到还有谁清楚这一点？”
陆雨梧猛地松开他，回转过身去，这满室潮湿的味道几乎令人窒息，陆青山跟着陆雨梧才出牢门，只听身后传来一道悲怆而苍凉的声音：
“侯之敬愧对恩师！愧对恩师……”
诏狱里昏黄的火光如簇一一擦过陆雨梧的肩背，他疾步走出森寒的铁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拂来，步履忽然一顿。
“公子，您真信了他的话？”
陆青山极少见陆雨梧露出如此情态，整个人都好似裹着冷冷沉沉的湿雾，让人看不真切。
“不，”
陆雨梧哑声道，“时间不对。”
“侯之敬说他在七年前一个雪夜溺死盈时，但那名南州犯官却说他在次年春天的货船上见过她。”
陆雨梧攥握着残缺的环佩，褪色的流苏随风而荡，他迎着一片浅薄的日光，轻声道：
“她一定还活着。”
秋风飒飒，诏狱门前一众侍者簇拥着陆雨梧的马车缓缓离去，与此同时别苑之中，花若丹屏退了侍婢，孤身在小朱楼上坐到黄昏。
天色终于渐黑，她蓦地听见一阵窸窣响动。
回过头，一盏灯笼昏黄，照见一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身影，那是一名老者，花白的胡须几乎长满他的颌骨。
“小姐！”
他一膝屈下去。
花若丹立即起身走上前去，眼中隐含热泪：
“雍伯。”

第37章 小雪（五）
诏狱。
几架火盆中火光烧得正旺，站在旁边的侍卫只觉脸颊被烤得生疼，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边滑下，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侯之敬已受过几回刑，浑身上下找不出几块好皮肉，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他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姜变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吹开碗壁浮沫，抿了口茶，才缓缓道：“侯大人，吾再问你一遍，谭应鹏将军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侯之敬惨白着一张脸，嘴角微动，淌出来血沫子。
侯之敬喉咙艰难地吞咽一下，他嘴唇颤动：“罪臣只认……养寇吃饷，绝没有杀谭应鹏……”
“你没有？”
姜变站起身，“那你告诉吾，你勾结何流芳在尧县生事，所求为何？”
他走上前去，手握刑具的几名侍卫立即退开了些，他伸手随意地拂开遮挡侯之敬视线的蓬乱头发：“侯大人，吾奉父皇之命下安隆府便是专程去捉你这等装成钟馗的鬼魅，你若只是养着那些不成气候的东西骗朝廷几个饷，你也用不着一把年纪还入诏狱受如此酷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侯之敬被火光晃了眼，人稍微恍惚了一阵方才看清面前这位年约二十岁，光风霁月的五皇子殿下，他一身皇子的赤色圆领袍服，可谓君子之姿，龙凤之器。
侯之敬蓦地一笑：“五殿下，从前是我侯之敬有眼不识真泰山，竟不知殿下有如此手段……”
李酉的手猛地拽住他的乱发，几乎迫使他仰头，侯之敬的话音骤然一顿。
姜变皱了一下眉：“侯大人，你偌大一个侯家那么多人你都可以不在乎的话，那么你藏在江夏佛陵县的那个小妾呢？”
他看着侯之敬骤然变化的脸色：“吾听闻她曾也算是建安第一名妓，似乎还给你生了个儿子……还有你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儿子儿媳，你的孙儿，亲生血脉你真的都可以不在乎？”
“姜变！”
侯之敬忽然暴喝一声。
李酉蓦地从身边侍卫手上拿来一柄细长的匕首猛扎他大腿，一刹血流如注，侯之敬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惨叫声响彻牢内。
“侯之敬你最好如实交代，你勾结何流芳在尧县生事，可是为了将谭应鹏之死扣在他们头上？”
李酉手中匕首又一用力，“谭应鹏是你杀的，是不是！”
侯之敬愤恨盈胸，目眦欲裂，却嘶喊一声：
“是！”
李酉冷声：“谁指使你的？”
侯之敬脸颊的皮肉抽动犹如鼓面崩裂，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血沫子淌了满口，他怆然道：“二皇子……”
姜变在旁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匕首撤出，鲜血沾了李酉满手，他扔了刀，只听姜变道：“李酉，请侯大人亲自写认罪书。”
李酉应了一声，立即招来一人端上笔墨，桌上一灯如豆，侯之敬被人解开绳索，扶到桌边坐下，他失神地盯着纸上片刻，方才颤颤巍巍地提笔。
待雪白宣纸落满墨痕，他才停笔，拇指点朱砂，慢慢地在纸上印下鲜红指痕。
李酉吹了吹湿墨，将罪书揭起，恭谨奉至姜变眼前，姜变扫了一眼纸上那一行行字痕，他扯唇：“侯大人临了，也算选对了路。”
他转过身，脸上笑意顷刻消失。
李酉望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一个抬手，立在侯之敬身边的一名侍卫倏尔攥住侯之敬握笔的手，笔端朝他胸口一道伤处猛扎进去，近乎贯穿。
侯之敬连一丝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大睁着双眼坐在长凳上，仿佛入定，鲜血一寸寸浸透他的囚服。
姜变没有回头，
他正欲抬步，却敏锐地察觉上面那道窗前似乎有一道纤瘦的身影闪过。
“谁？！”
李酉神色一凛。
诏狱是半地下式结构，为防止犯人之间有串供的可能，牢房无比厚实坚固，上方一道窗所在之处，才是真正的地面之上。
李酉率领一众侍卫顺着窄道一路追至诏狱外，他看清那道掠上飞檐的影子，袖中滑出一枚雪亮的暗器，姜变忽然却按下他的手，随即轻抬下颌：“细柳姑娘，吾正好有事找你。”
细柳立在檐上，看着底下姜变走近。
侍卫手中灯影照来，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身上所穿的分明是诏狱狱卒的袍服，戴着一顶唐巾帽，弯眉如黛，一张面庞虽清臞而苍白，却透着一种出尘的雪意。
姜变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为何能穿上这样一身袍服进入诏狱，他也没有一点要问她到底听见了什么，又或是看见了什么的意思，只是在底下说道：“立冬之时正是吾皇寿辰，届时，吾想请细柳姑娘入宫赴宴。”
“一介江湖浮萍，何德何能敢赴天子寿宴？”
细柳语气波澜不惊。
“细柳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姜变眉眼含笑，“若不是你寻回金羽令，助我按住侯之敬五千兵马，只怕尧县更要遭一大劫，吾归还金羽令之时亦与父皇谈及此事，圣人有意赏你，细柳姑娘还是不要推辞了。”
他说罢，也不待细柳有所回应，便又朝她道：“正是天寒之时，诏狱到底是知鉴司的地盘，你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姜变回身坐上马车，李酉翻身上马，他回头再看一眼高檐之上竟已无那道身影，他心下一惊，那女子连在诏狱这样的地方都能做到悄无声息，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李酉不由低声道：“殿下，她会不会听到了……”
马车帘子没掀，里面传出姜变慢慢悠悠的一道声音：“听到又如何？此时谁若听信了她一面之辞，那么她便是谁的人，正好，吾也能藉机一窥紫鳞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谈及“紫鳞山”这三字，马车内姜变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情，他一瞥指间未揩尽的血渍，面露厌恶：“回宫，侯之敬畏罪自杀，吾理应急报父皇。”
永西总督侯之敬于诏狱亲自写下认罪书后趁人不备，以毛笔贯穿胸口畏罪自杀一事仅过一夜便响彻朝野。
尧县知县赵腾听从安隆知府的命令，对侯之敬养寇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私设苛捐杂税，致使尧县民不聊生，二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经内阁首辅陆证拍板，将二人移交大理寺，拟定问斩之期。
建弘皇帝只看了一眼侯之敬的罪书便急火攻心，晕厥之前抓着曹凤声的手，咬牙道：“给朕下令……皇二子姜寰禁足建安高墙！”
高墙是什么地方？那是太祖皇帝开国之初便设下的天家囚牢，不在燕京，而在太祖皇帝的祖籍建安。
姜寰吓得大病不起，但建弘皇帝这回态度非常之强硬，竟令人硬生生将生重病的姜寰抬出宫，往建安去。
朝中风雨更浓，立冬这个节气却不知不觉到了尾声，建弘皇帝的寿辰在这一日，鸿胪寺紧锣密鼓地筹备几月，就等今日。
姜变派了马车去别苑接花若丹与细柳，自己因为事忙在外耽搁了些时候，却正好蹭上陆府的马车。
陆雨梧上次见姜变还是在别苑小朱楼上饮宴，那时侯之敬还没有畏罪自杀。
马车辘辘前行，姜变与陆雨梧对坐，见陆雨梧抬眸盯着他，便笑着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侯之敬果真是畏罪自杀？”
陆雨梧甫一开口，便是单刀直入。
姜变脸上笑意减淡，片刻，他道：“他的死，你可怪我？”
“不是怪，而是没想到你会动手。”
陆雨梧看着他，“他侯之敬做得出养寇这等事，连枉死的百姓他都能污其为反贼，尧县多少无辜性命都栽在他手里，这样一个人，死不足惜。”
“我听闻早年间他还在京时常出入陆府，对陆阁老这位恩师尊敬之极，”姜变叹了一口气，“可人在官场里，又有几个能稳如磐石，始终如一的呢？”
马车辘辘前行，姜变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道：“还有一事我忘了与你说。”
“什么？”
“那夜我审侯之敬时，见到了细柳姑娘。”姜变道。
陆雨梧闻言一怔，他道：“她怎会在那里？”
“她是来看我审侯之敬的。”
姜变徐徐说道，“秋融，你当她是朋友，可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么？”
不待陆雨梧开口，姜变继而又道：“若我猜得不错，她应当出自紫麟山。”
“紫麟山？”
这三字于陆雨梧而言实在有些陌生，他在无我书斋多年，几乎避世。
“紫麟山在江湖上颇为神秘，出身紫麟山的杀手，皆是顶尖之辈，传闻紫麟开刃，绝无败绩。”
姜变又说道：“前年元宵夜，六科一名给事中在教坊司中被一串彩色灯笼绳吊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仵作验伤说他伤口，多而竖长，切口极细，他并非是真的吊死，而是死于失血过多。”
“那名给事中出事之前，才上过一道请求重新丈量江州田地的折子。”
姜变说着，抬起眼看向陆雨梧：“你记得她那一双细柳刀吗？听说，修习那一双短刀者，双肺必日积月累浊气难除，以致——短命。”
陆雨梧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在尧县之时，他曾问过细柳的喘症，那时她说非先天所致，乃是后天而成。
紫麟开刃，绝无败绩。
陆雨梧揉捻着这句话，似乎这种形容的确配得起她。
建弘皇帝今年万寿在禁宫西面的天济殿中赐宴群臣，鸿胪寺预备的诸般礼仪因建弘皇帝忽然的晕厥而免了一大半，但好歹今日建弘皇帝还能撑起精神头，出现在百官面前。
因建弘皇帝已好几年不上朝，好些官吏到今日方才真正得见圣颜一面，有几个翰林院的是前些年建弘皇帝身体还行的时候亲自点的一甲，平日里在外头都称自己是天子门生，今日见了皇帝，又是激动，又是哭哭啼啼。
“大好的日子，都跟个女人似的哭什么？”
建弘皇帝靠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几个那副吸鼻子抹眼泪的样子，“朕知道，你们是想朕了，却也该有个我大燕官员的样子。”
“是，陛下。”
他们齐声应，连忙休整自己的仪容。
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入，伴随丝竹之声翩翩起舞，陆证身为内阁首辅坐在阶下上首处，身边便是次辅陈宗贤，其他阁臣一字排开，一殿朱红黄紫，掌握着大燕两京一十三省每一个明日的人几乎尽在此处。
皇室宗亲又在另一边，只是今年其中少了二皇子姜寰，至于有诰命的内妇以及官宦子弟又在一处。
殿内歌舞升平，周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细柳处于其间，正在男女分席的边缘，她左边坐着一位官员的夫人，身着盛装，正以余光悄悄打量细柳，只见她一身黛紫衣裙，髻边仅有银叶为饰，纤瘦的腰身间缠了一圈银色腰链，衣摆底下一双黑色长靴，如此干练的装束，浑无闺秀之范。
那夫人心中生怪，不由好奇起这女子的身份。
细柳装作没有发觉，淡然地盯着殿中舞姬袅娜的舞姿，案上珍馐美食她一概未动，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的油纸包来。
两指在桌下油纸包中捻出一粒糖山楂，她正要吃，却忽然敏锐地察觉一道视线，她立时抬眼。
陆雨梧就坐在她前面右一的位置，中间是过道，隔着男女两席，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料子银灰流云暗纹的圆领袍，戴网巾，玉簪束乌发，腰间佩玉璜。
襟口洁白，更衬他皮肤冷白，他一双眼睛正朝她这处看来，细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指间的糖山楂。
她顿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朝他伸出手掌。
陆雨梧看着她掌心静躺着的那颗裹满雪白糖霜的山楂，他朝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指腹轻擦她掌心，捻起那粒糖山楂。
花若丹就坐在细柳前面，她才侧过脸便看见陆雨梧从细柳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她不由回头看向细柳。
细柳对上她的目光，干脆又从油纸包里捻出一粒来给她。
花若丹愣了一下，她还以为什么东西呢，原来就是……糖啊？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先生。”
花若丹秉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吃糖，但一看隔壁陆雨梧才接过去便好奇地吃下去。
外面的糖霜融化，里面的山楂酸得有点突然，陆雨梧又浓又长的睫毛眨动一下，他回过头再看细柳，她竟然面无表情。
他一双清润的眼中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
花若丹还没吃呢，就觉得牙齿有点发酸。
细柳旁边坐着的那位官夫人表情就更奇怪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二个，竟在天子的万寿宴上——偷吃糖？
歌舞忽然一止，
殿中静谧一瞬。
细柳抬头，只见姜变不知何时已站在建弘皇帝的身边，不知俯身说了什么，那掌印太监曹风声抬手挥退舞姬。
只听建弘皇帝道：“变儿，让你那位朋友到近前来，若不是她，金羽令只怕就找不回来了，她有功啊。”
“是。”
姜变应了一声，站直身体在左边睃巡一番，目光随即定在细柳身上，他笑道：“细柳姑娘，快到近前来。”
细柳与他目光相接，她神情平淡，也不管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站起身，几步走过陆雨梧身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扔到他膝上。
陆雨梧抬首，看她孑然一身走上前去，一撩衣摆俯身行跪拜礼：“拜见陛下。”
建弘皇帝居高临下，瞧着底下那年轻女子，缓缓道：“你起来，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一介江湖布衣不敢求赏，愿陛下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细柳站起身，垂首说道。
建弘皇帝因久病而有些微微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你不求，朕却不能不赏啊。”
那立在一旁的曹凤声见此，他不由将细柳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走来建弘皇帝身边，小心翼翼道：“陛下，江湖儿女常有如此豁达襟怀，臣看这位姑娘分外出尘超逸，她说无所求大抵也是真的无所求……”
话至此处，曹凤声笑了笑：“但臣这会儿却想向陛下讨个赏。”
“哦？”
建弘皇帝闻言，目光挪到曹凤声身上：“大伴倒是说说，想让朕赏你什么？”
曹凤声仍旧躬着身，一双吊梢眼却是一抬，侧过脸再看向阶下的细柳，他徐徐说道：
“奴婢看这位姑娘很合眼缘，想收她为义女。”

第38章 小雪（六）
曹凤声身为东厂提督又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在建弘皇帝身边日久，深受皇帝恩宠，其地位敢与内阁阁臣比肩，他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一时四座皆惊。
便连坐在上首第一位的首辅陆证亦不由抬眸瞥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细柳，更不必说他隔壁的陈宗贤，他一筷子夹起来的水晶饺太滑，一下滑进碗里。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接着又如常地端起碗来咬了口饺子吃。
“大伴今年有六十五了吧，”
建弘皇帝看着身边这个面皮松弛，身子骨却比他硬朗得多的老太监，“这么些年你身边也就曹小荣那一个干儿子。怎么？你今日这是想要求一个儿女双全？”
曹凤声躬着身，笑着说：“陛下见怜，奴婢这把年纪，越老便越想奢求一个人间天伦，只是不知这位细柳姑娘可愿意？”
一时间，殿中各色目光汇集细柳一身，陆雨梧端坐席间，亦将目光投落在她的背影。
细柳抬首对上那曹凤声隐含笑意的一双眼，思及紫鳞山龙像洞中老山主的一番话，她回过神，眼底水波不兴，上前一步拱手俯身：“细柳拜见义父。”
建弘皇帝微微一笑：“既如此，朕便全你一个儿女天伦。”
“多谢陛下。”
曹凤声笑吟吟应道。
陈宗贤的脸色有点难看，不只是他，自诩清流的阁臣们也实在看不惯这阉贼在皇帝面前讨巧逗趣的样子，一个没根的东西学人讨天伦之乐都讨到圣上跟前了！
“焘明。”
冷不丁的听见自己的表字，陈宗贤回神见首辅陆证端着个酒杯，他连忙提杯敬道：“陆公。”
“近来内阁事多，”
陆证看着他身上的衣裳道，“瞧你忙得连这官袍后头中缝都抽丝了都不知道，让人做一件新的吧。”
陈宗贤看不见自己后背，他却也不觉难为情，笑了笑道：“只是抽丝而已，用不着换新的，回家自己修整一下就是。”
“早听闻你夫人在江州老家守着一双儿女过日子，你陈府里如今连个女使也没有，”陆证老神在在，看着他道，“焘明你也别节俭太过，连这等针线活计也值得你亲自收拾。”
“陆公教训得是，”
陈宗贤恭谨道，“只是这样的日子我自小过惯了，所以一时总也改不掉这些毛病。”
“我知道，你是苦出身，你母亲若不俭省便也供不出今日的陈焘明，”陆证轻拍他的肩，说道，“所以临台过来的流民我才放心交予你去安顿，你知道他们的苦，必能办好此事，为陛下分忧。”
陈宗贤垂眼，看着陆证收回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他面上仍噙着恭谨的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公厚爱，焘明心领神受。”
又是一番歌舞毕，建弘皇帝脸上明显有几分疲惫，但他仍强撑精神应付了一番宗亲与朝臣的献礼，末了，他像是方才想起来似的，抬眼睃巡殿内：“朕的庆元巡盐御史花砚的独女何在？”
细柳抬眸，只见坐在前面的花若丹站起身，莲步轻动，款款向殿中央行跪拜大礼：“臣女若丹，拜见陛下。”
她尚在孝中，本应缟素，但今日乃是天子的万寿宴，她穿了一身水绿衫裙，发挽高髻，镶宝的金闹蛾簪随她举手投足而轻轻颤动。
“孩子，你起来。”
建弘皇帝朝她抬手示意。
花若丹依言起身，只听建弘皇帝叹了口气，说道：“花爱卿是朕之肱骨，国之忠臣啊……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任上，使你年纪轻轻便失了怙恃，这一路上京想来你也十分不易。”
话至此处，建弘皇帝顿了顿，才又道：“依朕看，不妨打今日起，你便暂住宫中，伴在皇后身边吧。”
当今敏敬皇后便是二皇子姜寰的生母，自姜寰被送去建安高墙，皇后便卧榻称病，连今日的万寿宴也未能出席。
建弘皇帝这番话一出，满座寂然，无论是宗室还是朝臣，几乎都面面相觑，心里各有各的暗涛翻涌。
太子妃的人选若是定下来，是否意味着自先太子，也就是二皇子姜寰的同胞兄长死后，这悬空多年的太子之位，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至于花爱卿的死，”
建弘皇帝看着花若丹道，“你且安心，朕一定还他一个公道。”
花若丹眼中泛泪，忽然扑通一下跪下去，她俯身叩首：“陛下！吾父之死，实为大奸之人精心铸成的一场谋杀！若丹身为人女，此番冒险上京，便是要揭穿此人的险恶行径，为吾父求一个公道！”
建弘皇帝闻言，他半晌不言，一双眼却在殿中睃巡了一番，而后才道：“这么说来，你手中握有证据？”
“是。”
花若丹抬起脸来，一双杏眼泪意盈盈，却神光柔韧：“吾父死前写有一道密折，其中所书，皆为庆元盐政之乱象，父亲方才理出一条倒卖官盐，中饱私囊的线来，便做了他人刀下亡魂，臣女深知此事之重，故与家中老仆分为两路，臣女以自己为饵，若我死，也还有老仆带着密折入京，如此臣女亦不算白死……”
“但何其有幸，臣女竟还能活着入京。”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来一封火漆信件，她回过头，视线在那些身着朝服的官员中一个来回，骤然钉死在一人身上。
那人不过中年，倏尔与花若丹目光一接，他脸颊的肌肉细微抽动一下，汗流浃背。
花若丹的声音隐含哭腔，清晰地响彻天济殿：
“臣女要状告当朝知鉴司使王进祸乱庆元盐政，谋杀吾父！”
几乎是她话音才落，杯盏“砰”的一声倒地的脆响紧跟而来，那王进不顾衣袖上酒水沥沥，几步出来，朝前扑倒在地：“陛下！臣冤枉！”
曹凤声立在建弘皇帝身边，只得皇帝一个眼神示意，他便立即提起衣摆下阶，将花若丹双手高举的信件接过，一边回身上阶，一边拆开信封上的火漆。
建弘皇帝从曹凤声手中接过展开来的信纸，竟足有八九页之多，殿中一时寂无人声，唯有建弘皇帝翻页的细微声响。
王进汗湿满背，他在这种纸页声中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蓦地生出一种生理性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慢慢的，他抬起头来，只见御座上建弘皇帝翻罢信纸，倏尔将其一掌按在御案上，皇帝脸上没有怒色，亦无其他过多的神情，他居高临下地在底下花若丹与王进之间一个来回，最终目光落定在王进身上，却唤：“陈宗贤。”
陈宗贤忙起身上前：“陛下。”
建弘皇帝抬手，数页信纸撒向他：
“你来查。”
陈宗贤对上建弘皇帝那双深邃的眼，他心中一跳，立即低头，应道：“臣……遵旨。”
“来人，摘去他官帽，暂押诏狱。”
曹凤声这么几年，也是第一回 见王进这个小子这副面如死灰的样子，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令人来将王进拿住。
建弘皇帝的身体也只能撑到这儿了，他先离席，不久天济殿中也就散了宴，朝臣和宗室都走得差不多了，细柳走出殿门，却听身后一道女声唤：“先生。”
细柳回过头，只见花若丹走近，大抵是因为方才哭过，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身边跟着两名宫娥，催促她往皇后的长定宫去。
细柳看着她，道：“往后身居宫中，你多加珍重。”
“先生会来看我吗？”
花若丹却问她。
细柳颇有些意外，不知为何，她竟从花若丹这短短一句话中感受到一分莫名的依赖，但她回头只见宫阙千重，忽然又觉得，是个人初入此地，多少也都会生出一分彷徨。
“若有机会。”
细柳朝她颔首，言简意赅。
花若丹看着她纤瘦高挑的背影，她没有理会身边宫娥的小声提醒，只在一片闪烁如星的灯影中想起那个夜晚。
“小姐即便到了京城，也并非真的就安全了，如今圣上身体欠安，燕京正是风雨飘摇之时，老爷临终之前交代过老奴，京中唯紫鳞山可信。”
小朱楼上，花白胡子蓄满下颌的老者说道：“这便是老奴一开始让小姐您去找细柳刀护您上京的缘故。”
“那细柳与惊蛰，都是值得您信任之人。”
花若丹耳畔回荡起雍伯这番话，她深深地看着细柳越来越远的背影，忽见一人走到身边，她侧过脸，唤：“陆公子。”
陆雨梧朝她轻轻颔首，再朝殿外望去，只见细柳那道身影已渐远，他瞥了眼手里的油纸包，姜变走来：“秋融，你拿的什么？”
“糖山楂，吃吗？”
陆雨梧把油纸包的开口处朝向他。
姜变没多想，伸手抓了一粒喂进嘴里，糖霜里裹的山楂几乎要酸倒他的牙，他的表情一下古怪起来：“这东西真的能吃？”
陆雨梧轻笑一声，正逢陆证从殿内出来，他立即唤：“祖父。”
“嗯。”
陆证淡淡应了，又对姜变道：“殿下，臣先告退了。”
“陆阁老请。”
姜变对他颔首。
天济殿里曹小荣正命一众宫娥宦官收拾残羹冷炙，陆证与几个阁臣慢慢走下阶去。
姜变转过脸，只见花若丹身后几名宫娥垂眉低眼，他与她目光一接，他微微一笑，两人之间并无一词。
花若丹朝他微微福身，看着他与陆雨梧转身离去的背影，夜风簌簌，她对宫娥开口：“走吧。”
细柳芳才被宦官领出永泰门，只见不远处一行宦官提灯而立，朱红宫墙旁，是才将建弘皇帝送回干元殿不久的东厂提督兼掌印太监——曹凤声。
“督公。”
给细柳领路的宦官连忙躬身唤道。
有别于在建弘皇帝面前的那副笑脸，此时的曹凤声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他那一双吊梢眼一挑起来，盯住细柳，轻扯嘴角：“好女儿，你来。”
这一声“好女儿”叫得实在不怎么亲热，细柳眉眼未动，走上前去，那些跟在曹风声身后的宦官自动退开了一段距离。
“无论蝼蚁还是虫蛇，都忙着要赶在变天之前找好一个新的栖身之所，”曹凤声看着她，干枯如树皮的脸颊牵扯出几道深褶，“便连你紫鳞山也不例外啊。”
他一抬手，身后便有一名宦官立即将一枚牙牌递来，曹凤声将它递到细柳面前，道：“你们好好护着花小姐入了京，这回也算是替咱家除了王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牙牌给了你，往后就是东厂中人，位同知鉴司千户。”
“多谢义父。”
细柳伸手去接，曹凤声却没松手，她抬起眼帘与他目光一接，曹凤声扯唇：“听闻你一路护送花小姐上京，为她挡下了诸多麻烦，她如今是圣上看中的太子妃，你如今既是咱家的女儿，往后便可出入宫禁，你可千万莫要与花小姐生疏了。”
如今太子未定，更多人便将目光都聚集在花若丹这位准太子妃身上，她便是赌桌上那唯一一枚摆在明面上的骰子，点数既定，便不会亏本。
细柳如何不懂曹凤声的弦外之音？她低首，简短道：“是。”
曹凤声这才满意地点头，松开了牙牌，他抬起下颌：“你去吧，咱家在外头有一个宅子，你这一声义父不白叫，就当咱家给你的见面礼。”
细柳出宫门，领回自己的一双短刀，才走出十几步开外，忽听一道声音落来：
“细柳。”
她循声望去，只见昏黑阴影里一架马车停在那里，陆青山领着数名侍者在马车旁，那窗中半露那少年的脸。
细柳一怔，几步走了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我与修恒多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时间，”陆雨梧看着她道，“更深露重，你没有马车，便与我一道走吧。”
车盖底下一盏灯笼的光投落在细柳身上，她摘下腰间牙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与我同乘，你不怕？”
“怕什么？”
陆雨梧轻佻一下眉，略扫一眼牙牌上镌刻的字痕，他笑了一下：“千户的腰牌，位同朝中五品官，我合该摆一桌酒，以作庆贺。”
“你们清流若与阉党有所往来，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细柳重新将牙牌挂回腰侧，淡声道。
“什么清流？”
陆雨梧看着她道，“我不做官，不在其中。”
“那在何处？”
“或在方外？”
细柳扯唇：“看不出来，你还有做那和尚道士的脱俗之志。”
她故意的刁钻，陆雨梧却一点也不恼，他下颌抵在手背上：“今日修恒向我提及紫麟山。”
细柳闻言，一双眸子立时盯住他。
陆雨梧忽然笑了一声，与她相视：“你别多心，我并无他意，紫鳞山若只是一个单纯的江湖门派倒也还好，但如今燕京正值多事之秋，我并不知晓今日宫宴上曹凤声为何收你为义女，但此人并不简单，你与他往来，还需小心谨慎。”
细柳一愣，蹙眉：“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出自紫麟山原不是多大的秘密，陆雨梧知道是早晚的事，但她并未想到，如此情形之下，他竟还会与她讲这样一番话。
灯笼摇晃，寒雾微拢。
陆雨梧的眉眼干净如画，细柳审视着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如今我卷进这浑水之中，你就不怕与我走得太近，危及自身吗？”
“沃野千里，其民也饥。”
陆雨梧忽然开口。
细柳神光微动，却听陆雨梧继续道：“就凭你曾与我说过的这句话，我不信你是一个会走错道的人，修恒今日与我说起那被你吊死在教坊司的那名给事中，听说他死后，家中赃银一夜之间洒满大街小巷，我不信你们杀手还做这等劫富济贫的好事。”
听着他这番话，细柳脑中隐隐浮出一些记忆，那次事后，她在沉蛟池受了重罚，养了许久的伤。
陆雨梧眉眼和煦：“你是阉党还是紫鳞山中人都不过外物而已，重要的是我眼中所见，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着，他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细柳不由随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双眼，灯笼的光影在他眼底潋滟，她微怔，却听他又道：“只是朝廷这潭水太浑浊，若日后你所行之事不违圣人所训，你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尽管知会于我。”
细柳并未立即接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过了半晌，她忽然毫无预兆地说道：“在尧县之时，你曾与我说过我与你的故人很像，你如今与我交心，是因为她？”

第39章 小雪（七）
忽听她这样说，陆雨梧脸上很快浮出一丝错愕：“你为何这样问？”
“你是陆阁老的长孙，与我这样的人接触本不是什么好事，除了这一点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
细柳说道。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许是有些意外，陆雨梧怔愣片刻，他睫毛一抬，眼睑底下一片淡影随之而动，再开口，他语气里添了一分无奈：“细柳，我有时其实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细柳不解。
“羡慕你身上的江湖气，你很自由，至少你的心是。”
陆雨梧看着她道。
身为杀手，何来自由？可他说的，却偏偏是一颗心的自由，细柳一怔，他到底又有什么好羡慕的？想做什么他尽管去做就是，但这番话才启唇欲出，她却随着摇晃的灯影倏尔看向马车檐下的那一盏灯笼。
寒风里，灯笼摇晃转动，漆黑而森严的一个“陆”字。
一个字，层层枷。
她忽然明白，有些事她能自如地去做，而他并不能。
细柳收回目光，说：“你不是说过，要天下百姓都不再吃蓬草吗？”
陆雨梧笑了：“是。”
他从油纸包中捻出一颗糖山楂递给她：“你快上来，我与朋友同乘，人若指摘，乃人之过，我向来不亏本心，随他们去说。”
细柳垂眸，看着他指间糖霜如雪，半露朱红山楂。
“抱歉。”
陆雨梧忽听她这样一声，只见她接了糖山楂，再抬眸，大约是因为她并不常道歉，那张向来清冷的面容上浮出几分不自然的神情。
细柳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各有各的目的，来与往，皆是棋，可此时她再看陆雨梧，他却从来不是个下棋的人。
上了马车，细柳与陆雨梧各坐一边，彼此相对，陆雨梧打量着细柳脸上仍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他扬唇，忽然道：“不过有一点你们倒是挺像的。”
“什么？”
细柳面无表情地抬首看他一眼。
“你们都是不愿给人带来麻烦的人。”
陆雨梧说道，“从一开始你便在提醒我离你远一些，你说我与你这样的人接触不是一件好事，可什么是你这样的人？不过一层身份皮囊，百年之后黄土白骨，你我都要脱了它。”
细柳闻言扯了扯唇，心中生出一分好奇：“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湿冷的夜风顺着窗外迎面吹来，陆雨梧默了片刻，并不避讳，开口道：“她是我父亲好友的女儿，我与她算是自小一起长大，她父亲周昀便是花砚之前的庆元巡盐御史，因父母之命，我与她也有过一纸婚约。”
细柳不由看他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平淡道：“难怪你对她如此牵挂。”
陆雨梧笑了一下：“十岁的年纪哪里明白这些，她不明白，我亦如是，因而虽有婚约，但她与我更像旧友。”
“我儿时祖父对我甚严，只要我在京便会每日考究我的功课，但我的老师一入冬就会变得懒散，耽误我一些课业，因而每年冬天我受祖父戒尺颇多，但她与我却不一样，她自小便是一副洒脱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即便周世叔常以规矩约束她，只要是她不愿意做的，她亦从不肯受束。”
“她不受束，亦见不得我受束，吃准了我祖父对她的好脸色，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带我出去玩乐。后来周世叔上任庆元巡盐御史，他们去了汀州，我父亲为了让我少受祖父训诫，干脆便也带我下汀州暂住。”
汀州是什么样的，陆雨梧几乎已经忘了，马车辘辘声中，陆雨梧抬眸一望，帘子被风吹开，一片浓深夜幕：“周世叔出事之后，父亲担心在那个风口浪尖牵连祖父，未敢替周世叔收尸，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他心中有愧，郁郁多年，临终前唯一遗言便是让我找到失踪的盈时。”
父亲一向体弱，临终时以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腕骨，对他说：“秋融，你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如今周家只剩一个盈时了，你一定要找到她，护她周全，如此，九泉之下，我才敢见少钧和他的夫人。”
细柳无声地打量他，这个少年眼底似有山雾轻拢，几分惘然。
马车忽然停下来。
外面传来陆青山的声音：“细柳姑娘，到了。”
细柳应了一声，抬眼与陆雨梧目光相接，她才要掀帘，却又一顿，随后开口道：“放心，人我会继续帮你找。”
“多谢。”
陆雨梧朝她轻轻颔首，看向窗外，那宅子门前一个被夜里的寒气冻得直哆嗦的宦官正伸长了脖子往这处望来。
“这宅子是曹凤声送你的？”
陆雨梧问她道。
“嗯，”
细柳淡应一声，只道，“他要白送，我自然不要白不要。”
陆雨梧闻言轻笑一声，见她俯身出去，几步上阶往大门口去，他对陆青山道：“走吧。”
那宦官将陆府渐远的马车屁股看了又看，心里暗自思忖着什么，却见细柳绕开他往大门里去，便连忙跟上去：“大人，宫里让奴婢来府里给您打个杂儿。”
细柳瞥他一眼：“你叫什么？”
“奴婢来福。”
宦官答道。
细柳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你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
来福嘿嘿笑了一下，“奴婢平日里便是在督公跟前端茶递水，捏肩捶背，做些琐事而已。”
细柳心下了然，此人竟然是个实诚没心眼的。
她如何不明白，曹凤声送这么一个人过来，无疑是在正大光明地告诉她此人便是来盯她的，要她警醒些，不要犯错。
细柳扯唇：“你来这里算是屈才了。”
“不不不，”
来福忙躬身作揖，说起漂亮话儿，“大人您可是督公的义女，督公是九千岁，内官监的曹掌印就是八千岁，您怎么着也是那七千岁啊……大人快别折煞奴婢。”
什么七八九千岁的，来福长得讨喜，人也敦实，没别的本事，这些漂亮话儿能哄得内官监的掌印曹小荣高兴，但他面前这个女子却好似铁板一块，眉清目冷的，根本不为所动。
来福心里正打鼓，却听她道：“那便麻烦你多收拾一个房间，我有一个师弟，他明日便要住过来。”
“是，”
来福松了一口气，“奴婢先领您过去。”
来福将细柳领到她的房中，房内一切用物具已收拾停当，来福烧好水，待细柳沐浴洗漱过后，他又慇勤地添来一壶热茶，这才去忙收拾房间的事。
细柳长发披散，水珠顺着乌黑发梢一颗颗滴落，她拨开耳边湿润的碎发，指腹不经意碰到耳下那道疤痕。
她一顿，手指轻轻摩挲过那道痕迹。
眼底神情未动，她掀帘出去，在桌前坐下到了一杯热茶，她捧杯轻抿一口，垂眸之际，热烟熏蒸眼眶，她想起今夜马车上的陆雨梧。
她起身到屏风前，在衣衫暗袋里翻出一个雪白信封，从中取出一幅画像在桌前铺开，画像上是一个十岁女童，陌生的眉眼，陌生的笑颜。
周盈时。
细柳默念这个名字。
夜已深，府里还没有来得及张罗一个下人，来福还在熬夜收拾细柳的小师弟的房间和他自己要住的房间，忙完抹了一把汗出来，只见细柳房中灯烛已灭，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一灯如豆，他蘸了墨便在一个小册子上歪七扭八地写：“今日细柳亥时三刻乘陆府马车归，子时睡……”
来福抓耳挠腮，“觉”怎么写来着？
细柳枕刀而眠，睡得却并不算安稳，她不自觉地拧着眉心，梦中亭台负雪，水榭饮冰，满园葱茏绿意一入冬便凋敝许多。
“你们家书那么多，看得完吗？”
披着一件狐狸毛镶边披风的女孩儿年约七八岁，她坐在假山上，裙摆底下双脚一荡一荡。
“父亲他都看完了，我也可以。”
小少年坐在她旁边，拢着发红的掌心，他眼眶里还积蓄着没掉完的金豆子。
他蜷握着手，女孩儿没看到他掌心的戒尺印子，撇嘴道：“你就是个爱哭鬼。”
说罢却又从腰间取出来一张帕子胡乱往他脸上一擦，擦得他白皙秀气的脸有些发红，她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荷包里抓了一把乳糖给他：“这个可好吃了。”
小少年接了过来，咬了一块到嘴里，他眼睑泪光闪闪，眼睛却明亮许多。
“好吃吧？”
女孩儿一扬下巴。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只见对面临湖的廊上，一名与他年纪相近的小仆朝他招手道：“小公子，快去花厅！大人回来了！”
女孩儿分明看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神光一下黯淡许多，她一下站起身来，说：“你每天都考试，今天不考也不会怎么样，我们去茏园玩儿！”
“圆圆……”小少年抬起头看她，却被她一下抓住手，她带着他跳下假山，眼见几名家仆追来，她抓了一把雪一捏，砸向他们。
雪粉漫天，冰冰凉凉地擦过人的脸颊。
两个小孩儿跑过顽石小径，他们彼此相视，笑起来。
那笑声渐渐的几乎要盖过风雪声，如针戳刺着细柳的耳膜，她猛地惊醒过来，一下坐起身，不断地喘息，视线清明之际，只见一窗树影婆娑，满耳寒风簌簌。
她定了定神，从枕下药囊里取出一粒丸药吃下去。
一手撑在床沿，细柳满颈冷汗，唇上没有分毫血色，任凭她如何努力回想方才梦中所见，却也只觉得音容模糊。
乌黑长发落来肩前，细柳几乎失神，眼底一片迷茫。
她喃喃似的：
“圆圆。”
又是圆圆。

第40章 小雪（八）
立冬之后，花木凋敝，蛰虫安眠，好像世间万物都自这个节气趋于静止，只有人依旧奔忙，街上小民具已添衣迎冬，曹小荣坐在一顶轿子里掀开厚布帘子瞧了瞧外面避让开的行人，寒风灌袖，他手有些发僵。
轿子停在陆府门前，曹小荣掀帘出来，令东厂的人等在大门外，自己领着数名宦官跨入陆府大门。
陆证昨夜没回府里，歇在内阁的小楼中，如今偌大府邸中，只有一众家仆与陆家长孙陆雨梧。
陆骧正在令人收拾物件，他打开一个从尧县带回来的箱笼，随手抓起来一件公子的衣裳，一样东西倏尔从中掉在地上，发出一道清音。
陆雨梧闻声回头，只见陆骧躬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赫然便是一支玉兔抱月簪，他怔了一瞬，道：“给我。”
陆骧的腿脚已经好多了，但仍要拄拐，他听见陆雨梧这道声音，便立即将那簪子奉上。
陆雨梧接来银簪，其上一颗珍珠圆润饱满浑似中秋之月，外面忽然传来陆青山的声音：“公子，内官监曹掌印来了。”
陆雨梧闻声抬首看向帘外。
曹小荣？
他将簪子拢入掌中，起身对陆骧道：“先不必收拾了。”
“公子不回无我书斋了吗？”
陆骧愣道。
“等我见了这位曹掌印再说。”
陆雨梧说罢，掀帘出去，陆青山与几名侍者立即跟上。
曹小荣正在花厅里饮茶，刚端上来的茶水有些烫口，他吹了又吹，正要下嘴，却见门外那一道淡青的身影走来，他立即放下茶碗站起身，笑吟吟唤：“陆公子。”
“曹掌印，”
陆雨梧朝他颔首，“我祖父如今正在宫中，不知曹掌印来陆府所为何事？”
“咱家自然晓得陆阁老在宫里，他老人家为国为民，都快把内阁的小楼当成家住了，”曹小荣拱了拱手，又说道，“咱家这回是奉了皇命，来找您的。”
陆雨梧眉心一跳，只见曹小荣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织锦黄封来，他双手一捧，正色道：“陆雨梧接旨。”
陆雨梧一撩衣摆跪下去，他抬起双眼，天光清明，照在那块“松竹长青”的匾额上，熠熠生辉。
日光驱散不去寒意缕缕，宫中的宫娥宦官都已换下秋装，陆证伏跪在干元殿外求见建弘皇帝，大约两盏茶的工夫，那道沉重的朱红殿门才缓缓打开，曹凤声快步出来赶紧将陆证扶起来：“阁老，您这么一大把年纪，除了朝会以外，圣上都免了您的跪礼，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啊……”
曹凤声的声音极轻，几乎只有陆证可以听得清楚。
陆证双膝疼得厉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道：“陛下可要见我了？”
曹凤声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圣上让咱家来请您进去。”
陆证一言不发，由着曹凤声扶入殿门，殿中暖烘烘的，裹着一层药味迎面扑来，驱散人身上诸多寒意。
建弘皇帝靠在龙榻上，披了一件白底金线龙纹的常服，听见步履声，他耷拉的眼皮也没动，只道：“大伴，给陆爱卿拿一把椅子来。”
曹凤声不假他人之手，自己去搬了一把椅子来放在陆证身后，陆证却没坐，俯身作揖：“陛下……”
“老师，你先坐。”
建弘皇帝忽然的一声“老师”，令陆证一怔，他看向龙榻上的建弘皇帝，才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已是形容枯槁，神采尽失。
一旁小几上放着一碗药，已经没冒多少热气了，可建弘皇帝才发过一回火，眼下没人敢再劝他用药。
“万望陛下好好保重龙体，若觉得太医院的药苦，让他们多放些蜂蜜也是好的。”陆证坐了下去，开口说道。
建弘皇帝笑了笑：“自你做朕与皇兄的老师那日起，你便知道朕是个药罐子，皇兄却比朕强，自小没生过什么病，原以为他会活得比朕长久才是，可世事难料，皇兄先朕一步去了……”
他咳嗽了两声，才又接着道：“朕也厌透了这副被药泡透了的躯壳，即便太医院不说，大伴不说，老师你们都不说，朕也知道自己没几天了。”
陆证不由唤：“陛下……”
“老师不必如此，”
建弘皇帝打断他，抬起脸来，见陆证那双因年老而眼皮松弛的眼中竟然泛红，他一怔，忽然就想起在宫中与皇兄一道读书的那些年，那时他的老师陆证还没有这样老，会给他带府里的糖吃，也会分毫不顾及皇兄的太子身份，如实地夸赞他的文章做得更好，建弘皇帝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声音更为缓和，“生死这些事，朕已经看得透，这些年朕受制于这副病体，可朕心里明白，老师你是为朕，为大燕好的，西北蛮族虎视眈眈，若无修内令整治我大燕的顽疾，又何谈抵御蛮族？”
建弘皇帝虽身体不行，但在这种军国大事上他却是一点不含糊的，哪怕不上朝，边境战事他也一样很关心，此刻谈及达塔蛮族，建弘皇帝眼底神色深邃：“那些达塔人便如他们所信奉的狼一样，狡诈好战，这两年我大燕的冬天越来越难过，可想而知他们达塔王庭所在的那等苦寒之地又有多艰难，蓄不起草场养不起牛羊，便生出狼子野心，几次三番掠夺我大燕边境的百姓与钱粮……蛮族不除，朕心难安，而今西北还要仰仗谭应鲲，这一点，老师你是知道的。”
建弘皇帝话锋陡然一转：“他弟弟谭应鹏死在侯之敬手里，而那侯之敬临了竟还攀咬起朕的二子姜寰，可姜寰有何胆量一定要跟朕对着干，朕派谭应鹏，他便杀谭应鹏？”
建弘皇帝扯了扯泛白的唇：“其中疑点重重本该待人查证，可如今西北战事未决，朕不得不先给谭应鲲一个交代。”
陆证听罢，当即领会了建弘皇帝这番话底下的意思，即便他说着看透生死，到了这个当口，竟也仍无定嗣之心，哪怕皇二子姜寰去了建安高墙，也并不意味着皇五子姜变就真的尽得春风。
陆证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他开口道：“陛下用心良苦，臣自然明白。”
建弘皇帝点到即止，陆证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么内阁便也自然知道该如何给谭应鹏之死这件事下一个定论。
至于要如何安抚住西北大将军谭应鲲，那是陆证这个内阁首辅应该考虑的事，而非是他这个多病的皇帝。
安抚得住，自然是好，若安抚不住，谭应鲲也自然应该知道他应该恨的，是拍板定论的首辅而非他忠心的建弘皇帝。
这么多年来，陆证一直是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建弘皇帝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是他亲手将他的老师推到那风口上的，但也是他的老师自己甘愿的，他不由温声道：“朕知道，老师你今日是为秋融那个孩子来的。”
陆证抬起头来：“是，陛下，雨梧年纪还轻，他亦无心入仕，安抚流民之事臣本已交给焘明来办……”
“朕知道，内阁的票拟朕也看过了，”
建弘皇帝打断他，“但万寿节上，朕已将王进一案交给了他，他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能两头跑。”
“老师，”
建弘皇帝看着他，“朕看秋融很好。”
这一声“很好”，几乎令陆证浑身一震，他对上建弘皇帝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其中暗流微动，他又听建弘皇帝道：“他到底想不想入仕，朕与你都说了不算。”
建弘皇帝看一眼朱红窗，每一扇都紧闭着，不透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朕，对他寄予厚望。”
建弘皇帝已经说了很多话，再没有精力说下去了，陆证告了退走出干元殿，曹凤声追了出来，见陆证下阶缓慢，一步又一步，蹒跚得像个普通的老叟，可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叟，建弘皇帝在位的这十几年来，这个人肩挑大燕，像一座巍峨大山沉稳地坐在内阁当中，风雨不避。
“陆阁老。”
曹凤声不由跟上去扶住他。
陆证才像是刚回神似的，一见是他，便慢慢地道：“曹山植，你跟来做什么？陛下身体不适，你应该回去照看。”
山植是曹凤声的字，先帝赐的。
曹凤声却看着他道：“阁老，咱们都是风雨里蹚过来的，天要落雨，哪怕有个蓑衣纸伞的，谁又能真的滴雨不沾？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陆证想让陆雨梧滴雨不沾，不过是一寸幻想，在帝王的一字一言间便可顷刻覆灭。
“你今日说得够多了，”
陆证徐徐说道，“曹山植，你躲雨去吧。”
这大天白日，只有寒风吹拂，哪有落雨，但曹凤声看着陆证拂开他的手，一手抓着官袍衣摆下阶去。
那位大燕首辅再度挺直了他的脊背，再不像个平常老叟。
曹凤声招来一名年轻宦官，对他道：“你出宫去，便说是咱家的意思，让细柳接下给城外流□□送粮米，设粥棚的差事。”
“是。”
那宦官低声应，随即飞快地跑走了。
曹凤声站在阶上，看见陆证已经走到底下的背影，舐犊情深，这几个字即便他是个没东西的宦官，也能领会几分其中滋味。
那是陆家唯一的独苗，他曹山植到底是与陆证也曾走过一条道的人，他倒也不是不能帮陆证一把。
这两年冬天不好过，临台今年又因大旱欠收，涌入燕京地界的流民中大部分是临台人，只因临台反贼闹得最凶，朝廷这两年派兵镇压虽有扼制，却又防不住天灾降临，这些人没了生计，一路跑来皇城根下，只希望皇帝能够拯救他们于水火。
细柳领着东厂的人押送粮食出城，一路行至安置流民之处，只见空地上搭建了不少简易的窝棚，裹覆稻草用以保温，那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只见粮车过来，他们的眼睛个个亮起来，却忌惮着东厂中人腰间森寒的佩刀，没有一人敢靠近。
“卸车，搭粥棚。”
细柳命令道。
东厂的人立即开始卸车的卸车，搭窝棚的搭窝棚，细柳瞥了一眼身边非要跟来的惊蛰与来福二人，她对来福道：“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奴婢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来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粥棚搭好后，你来煮。”
细柳说道。
“啊？”
来福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差事，他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窝棚，里里外外得多少人啊，他倒吸一口凉气。
惊蛰咬了口苹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嗤笑一声：“小胖子你想什么呢？你当咱们没来之前这些人都饿着呢？”
来福心想，对啊。
他才松了一口气，却听惊蛰又道：“只不过你知道当兵的煮饭没几个好吃的，可小胖子你不一样，你做饭还真挺好吃的，今天你就造福一下这些可怜人，努力把粥往好吃了煮。”
来福苦着脸接下他的夸奖。
细柳不动声色地睃巡四周，发现一些黛袍侍者正各自在给一些行动艰难的流民施粥，她甚至看见了陆青山与陆骧两人。
忽然间，窝棚堆里有人喊了声：
“那儿有饼子发！”
细柳顺着那个中年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少年身着竹青圆领袍，襟口洁白，发髻乌浓而簪白玉，他手中几个油纸包，正将其中的糕饼分给面前那一堆小孩。
但因那个中年人这一声喊，好些眼睛冒绿光的大人们也不顾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一气儿冲过去。
陆雨梧眼见这些人如恶鬼般逼近，竟然疯了似的从孩童手里抢糕饼，他神色一变，立即将手中的糕饼都扔出去，伸手护住面前的几个幼童。
“公子！”
陆骧见了这一幕，脸色大变。
陆青山扔了碗起身，却见一道黛紫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如清风一般落去向陆雨梧围拢的人群之中，一手攥住他的手腕的同时，另一手抽出刀来，噌的一声，寒光闪烁，削断了那抓住陆雨梧衣袖的流民的一缕乱发。
她手腕一转，刀柄向前击中几人前胸，她一脚将其中一人踢出去，将人群破开一个豁口，她以手中刀横在身前，冷声道：“东厂番役何在？”
东厂的人立即过来将流民们往后拦，负责防卫燕京城池的三大营之一的烽火营奉命抽调了一批人驻守在此，协助上官安顿流民，此时也及时过来将他们制住。
方才还像是要吃人血肉的恶鬼一般的流民此刻又畏畏缩缩起来，他们没一个人的脸是干净的，都惶恐地看着这些兵爷。
“陆公子，您没事吧？”
烽火营的统领姓徐，叫徐虎，他在此便是为护卫陆雨梧的安全，不防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是一头大汗。
“没事，”
陆雨梧活动了一下被人踩了一下的那只手，见几个幼童毫发无伤，他便又道，“徐统领，你别为难他们。”
徐虎道：“可是这些刁民……”
他话没说完，见陆雨梧摇头，他便咽下话音，才要转身，却听一道女声落来：“徐统领，找个你们营里的军医给那人看看。”
徐虎看向陆雨梧身边这个女子，经过方才，他已清楚这人应该便是东厂提督曹凤声新收的那个义女，他心里实在看不上这些阉党，面上便有些冷淡，但他的冷淡在目光触及到此女子与陆雨梧交握的手时，便有些古怪了。
他古怪地转过脸，瞧了一眼那个被细柳一脚踢出去，这会儿正坐在地上捂胸口的流民：“这看着也没怎么样……”
不过一个女子，能有多大能耐，还能将人踢死了啊？
徐虎心中不屑。
“我虽未用内劲，但他们这些人都是流民，饥寒之下自然体弱。”
细柳平淡道。
徐虎还没接话呢，就见她拉着陆雨梧绕过他往前面去，正逢陆骧与陆青山过来，陆骧只来得及唤了声“公子”，便眼睁睁地看着细柳将陆雨梧拉走。
“陆骧小哥，那阉贼竟敢强拉陆公子的手……”
徐虎双目圆睁，指着他二人的背影。
细柳不是个闺秀，陆骧自然不指望她能守什么礼，何况在尧县时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子的行事作风，他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惆怅道：“徐统领，什么阉贼不阉贼的，那是个女子，跟阉人有什么关系……”
细柳拉着陆雨梧一路走到河边，此时河边草木枯黄，枯叶浮在水中随流而走，陆雨梧看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随着她走，又随她停下。
细柳松开他的手，双手抱臂，轻抬下颌：“洗洗吧。”
陆雨梧闻言看了看右手，满是灰痕，他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来？”
“曹凤声给的差事，送粮食。”
细柳言简意赅，她看着陆雨梧俯身掬水洗手，水声泠泠中，她忽然道：“有时在外，太过心善不是好事。”
陆雨梧听见这一句，他眼睫微动，抬起来一双眸子，日光之下，他神采清澈。
“小民以食为天，若无以为食，人成恶鬼亦无甚稀奇，什么规矩都束不住他们，”细柳看着他，“你并未体会过饿到濒死的感觉，人在这种时候，很难去顾及那是不是几个孩子的口粮，他们该不该抢。”
水珠一颗颗从陆雨梧的手指滴落，他仰头与她相视，她背后是日光，而她的脸在这种强烈的光线之下却更有一种出尘的雪意，他忽然想，是否她真切地体会过这些，所以才有这样一番领悟，才会用在今日来提醒他。
陆雨梧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双刀。
他竟生出一分好奇，
面前这个女子，在她握住这双短刀之前，她到底又经历过什么。
“谢谢。”
他说。
细柳瞥了一眼他洗净的手背上一道红痕，她道：“走吧，让你的人给你用药。”
她说罢，转身欲走，却听那道清如玉磬的声音落来：
“细柳，你等等。”
细柳再转过身，只见这少年自袖中取出来一样东西，日光照在河面，他身后水波粼粼，他白皙指节中那一支玉兔抱月簪泛着清冷的光泽。
风拂河岸，枯草簌簌。
细柳黛紫的衣摆拂动，她的目光自少年递来的银簪再度挪回他那张骨相清隽的脸上，他双眸剔透，隐含笑意：
“赔你之前那支簪。”

第41章 小雪（九）
“之前的……什么？”
细柳轻拧了一下眉，眼底流露一分茫然。
陆雨梧几乎一怔，他看着她：“你忘了吗？在尧县青石滩，你我被反贼追杀之时，我曾借你银簪一用。”
细柳对上他的目光，随即从发间摘下银簪，上面的流苏银叶只剩几片，她手指轻触簪头，脑中似乎隐隐有了些印象，却并不够清晰。
“我记性不好，能记得的事情不多。”
她平静地说。
陆雨梧并非是第一回 听她说自己记性不好，在尧县她赠他那片银叶之时，她曾也这么说过，但当时陆雨梧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她贵人多忘，可此刻他却发现似乎并非是这样。
她的健忘，似乎另有隐情。
“这支簪是我在尧县时买的，”
陆雨梧收敛眼底的神情，对她说道，“早该给你。”
“公子！”
陆骧的声音忽然传来。
细柳侧过脸看向不远处正眼巴巴往他们这处看的陆骧，她从陆雨梧手中接过那支玉兔抱月簪，道：“你去吧。”
陆雨梧见她收下，他眼眸微弯，朝她颔首。
见陆雨梧朝陆骧走去，细柳垂眸再看自己掌中的发簪，河风阵阵，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来。
手指翻动纸页，从汀州巡盐御史府，到南州遇花氏若丹，再到尧县撞破谭应鹏之死，罗宁山反贼……
“尧县县衙中赠陆雨梧银叶，以此为凭，许他一事。”
像这样一桩一件的事都有简短记载，但细柳并未在其中找出任何关于银簪之事，她的记录也并非事无钜细。
她连自己杀过的人究竟有多少都记不清。
银叶流苏迎风轻响，有那么一瞬，她脑海中闪过细雨迷濛，那个衣衫沾血的少年说着一声“失礼”，伸手触摸她的鬓发，银叶流苏簌簌而响。
细柳闭眼缓了一下脑内眩晕，再睁眼，双目清明许多，她才将册子与那支玉兔抱月簪收入怀中，便听惊蛰的声音自不远处落来：
“细柳，小胖子那儿有麻烦事了！”
细柳闻言，随手将流苏簪斜插入髻，朝惊蛰走去。
粥棚才搭好一个，来福便被一堆当兵的围在中间，他却是一点儿不怕，翘着兰花指怒骂道：“你们这些兵油子真是好大的胆！还管起你爷爷我下多少米来了！”
“没那二两东西的货，还敢自称谁的爷爷？”
烽火营里血气方刚的兵爷们可不给这宦官好脸色，一个个敞开嗓子哈哈哈地嘲笑起来。
“你们！”
来福气得脸绿，见细柳与惊蛰过来了，他忙告状：“大人，您瞧瞧他们！做饭这差事是您给奴婢的，可这些人却不许奴婢下锅煮米！”
细柳瞥他一眼，随即盯住那领头的军士：“你们为何阻拦？难道不知这是皇命？”
一个看着圆不愣登没什么来头的宦官好得罪，可这个腰间挂着千户腰牌，顶着东厂提督曹凤声义女身份的女子却不是个轻易能得罪的主儿，那军士心里虽与他的上司徐虎一样不屑于谄媚弄权的阉宦，面上却是不怠慢的，他抱拳道：“大人，不是不让下锅，而是粥米下锅有个数目，这宦官屁都不懂，竟往里倒了半锅粮米，这实在不合上头的规矩！”
细柳颔首，随即问道：“那依照你们的规矩，一锅应该下多少粮米？”
那军士一抬手，一人上前去用那葫芦瓢在粮米袋子里舀米，来福在旁看着，见他舀了五瓢米下锅就撂了瓢，他瞪着眼睛道：“这么小一个葫芦瓢，那么大一口锅，五瓢粮米煮出来是粥还是水？！能饱肚子吗！”
那军士反唇相讥：“你倒豪迈，米是你家的？”
“你……”
来福气得脸颊的肉都抖。
惊蛰在旁添了句嘴：“军爷你可别这样，这位来福公公可是曹督公身边的红人，给他气着了对大家都不好。”
那军士一愣，他只以为这宦官不过是细柳身边的一个跟屁虫，他又不在宫里当差，哪里知道这个胖公公到底红不红，这下倒是有点不知所措了。
来福见细柳朝他点头，他哼了声，挥开按着粮米袋的那当兵的爪子，往锅里可劲下米。
炊烟袅袅，烽火营的旌旗迎风而动，夕阳炽烈耀眼，来福的粥棚大排长龙，反观烽火营那些当兵的早前支的粥棚中竟鲜有人问津。
“怪不得你让小胖子去煮饭，”
惊蛰端着一碗热粥，吹了吹热气，“他那样一个认死理的，又有一层曹督公身边人的身份，谁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鬼。”
只有这样，户部拨的粮米才能物尽其用。
现今是哪儿都欠收的灾年，自上到下，哪怕是拨给这两千余流民的粮米，也不缺动歪心思的人，即便没多少油水也要从中生刮出油水来。
“可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吧？”
惊蛰转头看着她，“你那个义父会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他让我接的差事，他不收拾也得收拾。”
细柳不管这些。
惊蛰知道她记性虽不好，可脑子也没坏得彻底，他并不担心她会自找麻烦，但想起昨日陈宗贤的交代，他抿了一下唇，道：“这回你突然成了曹凤声的义女，恩公很不高兴。”
“他找山主了？”
细柳面上没什么波澜。
惊蛰点点头：“是的，山主还让你再去见见恩公，跟他说说。”
“我知道了。”
细柳颔首。
另一边陆雨梧才见过几个负责与他一道安顿流民的京官，起身出了油布棚，外面夕阳灿灿，他见一老者端着一碗热粥，脚下蹒跚欲倒，他及时上前将其扶住，那老叟应当是个时常挨饿的，面黄肌瘦，好像除了这一张满是褶子的老树皮，底下就只有嶙峋骨，而无几两肉，他慢慢地抬起头，看见陆雨梧，他仅剩的几颗牙磕磕绊绊：“不敢……劳烦大人。”
“先坐下。”
陆雨梧扶着他到窝棚里，老者才坐下去就匆忙吞咽了两口粥米，烫得喉管疼，陆雨梧立即唤：“陆骧，倒一碗水来。”
陆骧忙拄拐去倒了一碗凉水过来，那老者接过便咕嘟咕嘟大饮几口，这才喘过气要道谢，却见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袖子上一道污迹，他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地下趴：“小老儿对不住大人，弄脏了您的衣裳……”
“不碍事，”
陆雨梧将他扶起来，“您不必如此。”
老者连呼吸也不敢多呼吸似的，他生怕自己再弄脏这位大人的衣裳，又因自己身上的脏臭气而十分难为情，但陆雨梧却分毫不在意这些，他将粥碗重新放到老者手中，道：“知道您饿得狠了，但太烫了吃下去也不好。”
老者看着捧在手中的粥碗，肉眼可见的粘稠白米，里面还有新鲜的青菜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几颗牙松松散散：“不瞒大人，小老儿是这辈子头一回吃这么一满碗粥米。”
他小声地说：“皇城可真好啊。”
“您是从临台来的？”
陆雨梧席地而坐，问他道。
“不是，”
老者摇头：“小老儿家在江州。”
“江州今年可有欠收？”
陆雨梧问道。
“是啊，”
老者叹了口气，“江州闹蝗灾不是一回两回了，那些东西像一阵风似的，吹过田里，我们这些人一整年也就算是白忙了……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不想在自己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他端着一碗粥米，像端着什么珍宝，他小心地又抿一口，说：“我种了一辈子的地，一年年看着稻苗从青到黄，每回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那群天杀的东西白白祸害……这心里，就跟割肉似的疼啊。”
陆雨梧一手扶在膝上：“江州官府没有治蝗？”
“哪能治得完呢？那些乡绅家里有办法，弄起什么网子来，遮也只能遮一时，”老者一边吃粥，一边说道，“官府也不是没招过人捕蝗，我也去捕过，不过还是治标不治本……”
蝗灾，历来是一个老大难，历朝历代都有它的踪迹，易闹蝗之地，总是一个朝代比一个朝代更频繁，到了大燕，几乎三五年就要闹一次。
“捕蝗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陆雨梧眼底半露疑惑，“怎会治标不治本？”
“您不知道咱们那儿的乡绅，有些供着蝗神，有些呢，又守着自家的田不让我们这些捕蝗的靠近，这哪能真灭得完呢？”
“不让你们捕蝗？”
陆雨梧眼睫一抬，“这是何道理？”
老者摇摇头，他又吃一口热粥，热气泡着心却有点苦：“我们这样的人，哪怕只有几口吃的也好啊，能活下去就成，可这个天爷啊……”
陆雨梧看着他握着碗壁的双手，那是一双种了一辈子田地的小民的手，指着天与地，一生若能苟且地活他们也很甘愿，可如今即便是苟且地活，似乎也是一件极难的事。
凤声阵阵，陆雨梧正有些失神，却不防一只手忽然伸来夺过老者手中那一碗粥，他抬眼，只见是那户科的一名官员，他一身官袍干干净净，几乎不染尘，一双眼瞪直了看碗里的稠粥：“这这这……谁煮的粥？！”
“焦大人，怎么了？”
陆雨梧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沾的稻草。
“陆公子，这粥煮得不对啊！”那焦大人对陆雨梧恭谨地道，随即又招来一名下属，“去！将煮粥的找来！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不守规矩！”
这姓焦的有一副好嗓子，跟泼妇骂街似的嚷嚷地大半个流民安置点都听得见，好些流民都在窝棚里紧紧藏着粥碗不敢出声。
姓焦的正火大，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你找我？”
焦大人到嘴的车轱辘话一下咽下去，他看着那一袭紫衣，身形高挑而清瘦的女子，她行走间衣摆拂动，腰间银色的链子上坠挂银叶，随着她的步履而碰撞轻响，那样一双眼清冷而脱尘，与他目光一对。
“你……”
焦大人看她这副做派，又见她身后跟着东厂的人，心中便猜出了她的身份，曹凤声的义女，虽是阉党，可却也不是他这个六七品的官儿可以轻易得罪的。
“这位……”
焦大人措了措辞，开口道，“粥不是这样煮的，这是坏规矩的事，今日喂饱了他们，来日没米下锅了又当如何？”
“喂不饱人，你施粥给谁看？”
细柳冷声相讥，“焦大人的脸皮若能下锅，只怕也煮不烂。”
“……”
焦大人想骂街，但对方有东厂千户腰牌他不敢，所以他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向陆雨梧：“陆公子，她这是乱来啊！”
“粥碗给我。”
陆雨梧一双眸子里神色淡淡，他轻抬下颌。
“啊？”
焦大人愣了，却还是乖乖地将碗递过去。
陆雨梧接了碗，重新端给坐在稻草堆里的老者，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随即站直身体道：“焦大人，我不管之前你这里是什么规矩，我今日来此之后，你的规矩便都不作数。”
焦大人急得满头包：“陆公子，这怎么是下官的规矩呢！这是……”
“我不管到底是谁的，我陆雨梧接的圣旨上并无你们这些所谓的规矩。”
陆雨梧打断他，再抬眸，他的视线与细柳一触，他继而道：“不论是六科要问，还是户部要问，你都让他们来找我，我也好知道，我到底坏了谁的规矩。”

第42章 小雪（十）
“陆公子，您不知道这里头的章程，户部拨款买粮那都是有数目记录在册的，咱们底下人若不省着用，事就坏了……”
焦大人满头大汗，别说他只是个小官儿，就是朝里那些五品往上的大人们，哪个见了这位陆公子也得好声好气地供着，谁让他是陆阁老唯一的亲孙？
何况，他手里还有一道圣旨呢。
“省着用。”
陆雨梧揉捻着这三字，他的视线在焦大人身上转了一圈，眼见那焦大人豆大的汗珠从鼻梁滑下，他才缓缓道：“我知道焦大人你自有你的难处，我一个临时钦差，也并非有意与你为难，只是再俭省，也该考虑这些百姓的身体，他们都是一路饥寒交迫，拼了命爬到皇城来求一条生路的，圣上爱民如子，一定不忍自己的子民千里迢迢而来，却饿死在皇城根下……焦大人，你说是不是？”
焦大人喉咙“咕隆”一声，他脸色古怪，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儿的流民饿死不饿死的，这实在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全看管这件事的上官怎么做，说到底焦大人也不过只是底下一个听令行事的小官儿，燕京城外又不是第一回 来流民，他也给好些个主理这事的上官打过下手，但他们大差不差几乎都是同一副做派，不过几个灾民，死活都只不过是报上去的一个数目罢了，哪有像这位陆公子的，真当起这些人的救世主来了？
焦大人心里想，陆公子如此行事，户部那儿不会不闹的，到时也够他自个儿焦头烂额的，再是阁老的孙儿又如何？终究年纪轻，不知道不成文的规矩那也是规矩，军营里有，官场里自然也有，谁不守规矩，都是要吃大亏的。
这么想着，焦大人的眉头松快了些，他低头拱手：“公子是钦差，您的话，下官不敢不听。”
焦大人不闹了，流民安置点霎时清净许多，天色暗了一些，细柳看那边新的粥棚已经搭建了不少，来福忙得浑身都汗湿了，东厂中的一名姓李的百户过来道：“大人，一切收拾停当，咱们该回去了。”
细柳点了点头，回头只见陆雨梧在那个油布棚中，临着一盏灯坐在桌前也不知在翻看些什么，她对李百户道：“先等一下。”
随后她朝油布棚走去。
“其他事先放一放，青山，你们要问清楚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他们来京之前，他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又以什么为生计，这些都要登记造册……”
陆雨梧正与陆青山说话，听见步履声，他抬起脸来，见是细柳，他朝她轻轻颔首，随即道：“你要回去了？”
细柳点头，目光在油布棚中睃巡一番：“焦大人他们早都跑了，你今夜要宿在这里不成？”
陆雨梧摇头，笑了笑：“不，我还要回去见祖父。”
“就要关城门了，”
细柳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负手侧身，一双眼睛看向他，“走吗？”
夕阳还剩几分余晖，如灼烧的火焰铺陈了几分颜色在她身上，陆雨梧愣了一瞬，他眼眸剔透，微微弯起：“好。”
陆雨梧让陆骧将桌上的东西收拣好，出了油布棚，他与细柳并肩而行，惊蛰双手抱臂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一边走，一边打趣来福，若是寻常人，一定会被这个小子被毒药泡过的嘴气得不轻，但来福只会憨憨地笑。
惊蛰忽然觉得这个小胖子很对他的脾气。
陆骧、陆青山两个领着一干侍者，那李百户则领着一帮东厂番役，两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同行，一时静无人声。
“你今日这么做，无疑是给了户部参曹凤声一本的机会，你给他惹了麻烦，他会如何对你？”陆雨梧忽然打破两人之间的寂静。
“参他的折子多如雪片，可谁又能真的动得了他？”
但细柳倏尔抬眸看向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你砸碎了他们的规矩，等同于断了人的财路，灾年当前，粮比钱贵，即便你能砍断那一双双伸进来刮油水的手，又能真的养着这帮流民多久？”
“陆雨梧，你接了一桩极难的差事。”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她惯常的冷意，但陆雨梧却莫名从她这番话中察觉出一分微不可见的关切。
陆雨梧对上她的目光，隐约的“砧砧”声传来，他不由循声望去，只见河岸旁坐着一个小孩，他身上裹着一件还算干净的烂布，而他的衣服此刻在旁边那妇人的手中，流民中，几乎都有她这样一副嶙峋骨，她用石块捶打着浸湿的衣物，努力地搓洗着。
“我知道。”
细柳忽听陆雨梧这样一声，她抬首，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听他道：“若能干干净净地活，谁又想背井离乡，满身风尘。”
这件事若不难办，陆证一开始便不会交给次辅陈宗贤，赈济这些流民本不是一件难事，户部也不是不肯拨款用粮，难的是该如何安顿这些人，朝廷养不了他们几天就要思考此时开了这道口子，全境流民若都涌向燕京，到时又该怎么办？
此事若处理的不好，便很容易里外不是人，白忙一场不说，还要担负四方骂声，与皇帝的问责。
“我没想过要从户部手里再多求多少款，诚如你所言，我并不能一直养着这些人，”陆雨梧看着那对在河岸浣衣的母子，他眼中映着晚霞最后一抹底色，冷风吹动他的衣摆，“但我要这拨下来的每一粒米，都完整地属于他们，谁也休想染指。”
“朝廷亏欠他们。”
陆雨梧举目一望，枯草裹覆着鳞次栉比的窝棚，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年老的脸，他们破衣烂衫，瘦骨嶙峋，一个个在土缝里扒拉着嫩草根吃。
细柳怔然，目光不由落在他的侧脸。
两人再往前走，陆府的马车就在一棵参天的老树底下，细柳他们的马匹则在另一边道旁，来福累得不轻，却还秉持着自己爱拍马屁的精神上前去给细柳慇勤地牵马过来，陆雨梧看细柳走过去，自己便被陆骧扶着才踏上马凳，却听身后忽然一声唤：“陆雨梧。”
陆雨梧转过身，只见一个油纸包飞过来，他堪堪接住，抬眸便见细柳抬了抬下颌，道：“糖山楂。”
陆骧正猜油纸袋儿里什么东西呢，一听“糖山楂”这三字，他的牙便开始隐隐发酸，脸皮抽动一下。
上回那一包还没吃完呢！他之前好奇要了几颗来，牙都酸倒了。
“陆公子，这回你手里那包是这个小胖子做的，”
惊蛰戳了戳旁边圆润的来福，笑眯眯地说，“就只剩一丁点酸味，剩下的可都是九分的甜啊，细柳她山……”
话没说完，惊蛰只见细柳瞥了他一眼，他便生生将“山猪吃不了细糠”给完整地咽下去，笑哈哈道：“陆公子你尝尝看，一定比上回的好吃。”
“……”
陆骧十分怀疑细柳是不爱吃才送给他家公子！
“多谢。”
陆雨梧面露一分淡笑，又看向细柳：“你明日还来吗？”
细柳与他目光一织，虽不明所以，却也还是“嗯”了一声。
“好，”
陆雨梧手握油纸包，“明早见，我有回礼。”
“走了。”
细柳简短一声，黛紫的衣摆飞扬，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率先朝城门的方向去。
“细柳！你等等我！”
惊蛰恨铁不成钢地将笨拙的来福往马背上一推，自己飞快上马，紧跟着疾奔而去。
陆雨梧看着那道紫衣身影在扬尘中渐远，他提着衣摆上车：
“走吧，回府。”
几乎是陆府的马车才一入城，城门便缓缓闭合，天色越来越暗，回到陆府门前，檐下已点了灯。
陆证就在花厅里坐着，穿了身宽松的藏青色道袍，懒收网巾里隐隐透出他花白的鬓发，听见步履声，他抬了一下眼皮，只见陆雨梧走进来，花厅里明亮的灯火照见他一身衣衫上的灰痕，他上前几步来，俯身作揖：“祖父。”
他身上的衣袍虽沾了灰，但那张脸却是干净的，灯笼的光铺在他眼底，都是剔透的影。
“怎么弄成这样？”
陆证开了口。
陆雨梧低首道：“事忙没顾得上。”
陆证没说话，祖孙两个之间一时静谧下来，但陆雨梧仍如一株青松般端正而立，好半晌，陆证忽然道：“你大了。”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稍不注意，你便从小小一个孩子，长成如今这般高了。”
“你长大了，也能担事了。”
陆雨梧只听这样一番话，他抬起眼看向陆证，只见他依旧不苟言笑，那样一双眼睛即便是老了，浑浊了，也仍然清明肃正。
陆证慢慢地道：“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非得是个有人情面子的人去办才好，陈宗贤就是这么一个好人选，可他忙着王进的案子，圣上一时找不到谁去办，便让你来办，可你能办得好么？”
陆雨梧几乎一怔，他想过陆证会训斥他，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心平气和地问他。
他回过神，低首道：“能。”
他那样清晰而坚定的一个“能”字落来耳畔，陆证不由深深地看着他：“圣上再是仁慈，也断不可能一直养着这些流民，地方上闹灾，朝廷里也闹灾，百姓缺的是粮食，朝廷则缺的是钱，你若做得不好，便是有负圣恩，你与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陆雨梧道：“圣上龙体欠安，今年钦天监请命，要为圣上修一座护龙寺。”
陆证听罢，他几乎是立时明白过来，“你要他们去修寺？”
大燕历来有一条法理，凡参与修筑国寺者，朝廷皆善待之，也因此，大燕有了一批专门修筑国寺的工匠，他们得朝廷优待，合入崇宁府治下为村落，置其田地，若无国寺在修建之时，则为耕农。
“是。”
陆雨梧点头。
陆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要知道那些国寺工匠在燕京做这样的生计已有几代，你让这些流民去抢他们的饭碗，他们肯吗？”
“此事我会想办法，”
陆雨梧继而说道，“没有人肯真的抛家舍业，除非活不下去，护龙寺的修建很需要人手，哪怕是匠人村，他们底下也有自己的生意，招一些外面的人来占人头领银子，若这些流民能参与护龙寺的修建，修建完毕后，他们当中若想回家的，也能有些钱回家，若不想回家的，也可就此合入国寺匠人村中，开荒垦田，也算安居。”
但若能回家，流民当中有几个不想回家的？
只不过以往没几个心甘情愿回家的，燕京又不是第一回 有流民来，陆证自然清楚，以往主理这种事的官员，若不想跟户部紧着扯皮，也不过施几口薄粥便悄悄驱赶流民。
陆雨梧不愿做那等事，故而他办起这件差事来便会格外的难。
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这些流民真的参与修建护龙寺，也就缓解了朝廷既要彰显仁政，又要按着钱袋子不肯多养这些人的尴尬。
陆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双眸清澈，那样生机勃发，他一定是在做让他高兴的事，所以才有这样皎洁的神采。
这个少年人一点不露怯，他只有他的鲜活，他的生机，那样清澈见底的一颗用心。
外面天已黑透了，阑珊的树影映在一道窗上，风声轻轻响，陆雨梧一如儿时那样看不透祖父那样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底下到底装着怎样的心思。
倏地，那座山动了。
他站起来，顶上的灯照得他浓深的一道影子映在地面，如静伏的山廓，他走来陆雨梧的面前，一只手抬起来，轻拍了拍他的肩，唤他：“秋融。”
陆雨梧看着陆证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老年斑在他发皱的手背上，一点又一点，他听见祖父沉稳的声音：“圣贤之道，你已入心。”
陆雨梧抬起头来，看见这位从不许他入仕，从来待他严厉，几乎不曾对他笑过的祖父那双不怒自威的双眼里竟有一分半是欣慰半是复杂的温情。
他听见祖父喟叹一声，对他道：
“去做你想做的事。”

第43章 小雪（十一）
细柳入城后便打发了李百户一干人等，她与惊蛰、来福一同回府后，只待夜深人静，细柳换了身衣裳跃上房檐，月辉在檐上浅铺了一层，细柳抬眸只见一个少年轮廓，正是惊蛰，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窗上映出来一道胖乎乎的影子，细柳踏瓦过去，惊蛰便笑眯眯地道：“那小胖子正挑灯记事呢，他那册子我偷来看过，错字真多。”
“走吧。”
细柳瞥了一眼底下，随即借力飞身而去，惊蛰紧随其后，二人避开巡夜的兵士，悄无声息地落去陈府之中。
夜里越发的冷，陈宗贤在花厅里坐着，令老仆生起一盆炭火，自己慢慢地剥开一个橘子，只见惊蛰跨入门槛，听见他唤了声“恩公”，陈宗贤面上露出些笑意，将才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正是吃这东西的时节，老仆买了两筐，你尝尝。”
“多谢恩公。”
惊蛰接了过来，才撕下一瓣橘子喂进嘴里，便见老仆进门，捧着一件衣袍来到他面前，惊蛰不明所以，抬头望向陈宗贤。
陈宗贤手里又捏了颗橘子在剥：“你这个孩子，天气变了也不知道添衣，这件衣裳是我让人给你做的，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惊蛰连忙说道：“这怎么能行呢？恩公您平日里节俭，俸禄除了寄回老家就是接济门生，本就不剩什么钱，衣裳破了您都自己缝补，我怎么能……”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又能花几个钱？去试试吧。”
陈宗贤打断他。
“是。”
惊蛰笑了一下，将没吃完的橘子给老仆，抓起来那件冬衣便往屏风后面去了，他步履轻快，无不透露着一个少年简单的心绪。
陈宗贤橘子剥了一半，却没再继续，他接来老仆递的帕子擦了擦手，方才挑起眼皮看向门外那道清瘦的影子。
他脸上的那一分和蔼已收敛殆尽：“左护法如今摇身一变成为那曹凤声的义女，滋味如何？”
“大人不必动怒，”
细柳从浓深的一片阴影里走出，“王进虽已是一步死棋，可棋局还在，谁都知道这个人倒了，最高兴的便是曹凤声，您陈大人也是因此才气有不顺。”
“可您若是真的对我行事有所不满，便不会只是等着我来给您一个说法了，朝堂之上，您浮沉多年，有的是办法让我这个转投阉党的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细柳靠在门框上，月辉灯影交织，照得她腰间银饰凛冽生光。
陈宗贤盯住她那一张脸，即便在灯火的映衬之下，她的双眼也仍然冷如霜刃，眉宇自有一股沉着。
半晌，陈宗贤扯唇：“我知道，你让花若丹活着上京便也相当于替曹凤声拔除了王进这根刺，东厂历来是一个水火不侵的铁桶，被那曹凤声紧紧攥在手里，此番你能入曹凤声的眼，本是一件好事，但……”
他顿了一下，一双眼深深地看着细柳：“无论是你，还是玉海棠，你们都给我记牢了，东厂阉党不除，则朝廷永无宁日，谁若贪图阉党的蝇头小利，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我必然不会放过。”
细柳闻声抬眼，与他相视，片刻后，她略微颔首：“是。”
惊蛰换了衣裳出来，细柳只见他穿着一身蟹壳青的圆领袍，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儿兔毛，那衣料光滑润泽，一看便是好料子，至少比陈宗贤身上的那件常服的料子好得多，是一件实打实的冬衣。
陈宗贤面上露出了点笑意：“半大孩子做什么总穿得那样死气沉沉，颜色鲜亮些才好。”
“多谢恩公！”
惊蛰作揖道。
待细柳与惊蛰将要告辞，陈宗贤又叫住细柳，叮嘱了一声：“回去告诉玉海棠，叫她派人去一趟建安。”
只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但细柳却已领会他话底的意思，她不动声色低首应了一声，出了陈府之后，她对惊蛰道：“你先回去，不要让那来福察觉到什么。”
惊蛰点了点头，见她转身就要走，他连忙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你也尝尝，这橘子真挺甜的。”
惊蛰抱了满怀的橘子，嘴里还叼着橘子瓣。
他每回来陈府，都是这样连吃带拿的，要么是陈宗贤让他拿，要么就是那不会说话的老仆给他塞。
细柳没说话，转身施展轻功率先离去。
紫鳞山上，中山殿中，数盏灯烛长燃，照彻诺大殿宇，玉阶之上，玉海棠一身青苍衫裙，满头乌发披散下来竟至足踝，她斜靠在那张椅子上，不知因何，她的眼窝比往日要更深陷些，一张面容风韵犹存，眼中凝结着阴郁的影。
她静默地看着细柳自殿外走来，渐渐近了，玉海棠靠在软枕上的手指倏尔一动，细柳正欲俯身行礼，却听一道细微的声音，她反应迅速，立即抽刀一抵，一根细长的银针嵌入了殿柱当中。
细柳看着那枚轻轻晃动的针，她转过脸，一双眼望向玉阶之上，玉海棠站起身，长发如瀑，她的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整个紫鳞山没有人敢躲我的针，只有你，细柳，无论我教你多少次，你都学不会做一个听话的人。”
“还请山主明示，细柳做错了什么？”
细柳握着手中的刀，平静道。
玉海棠一张脸未有粉黛修饰，唇色极淡，她居高临下，看着细柳却忽然问道：“陈宗贤那里，你怎么说的？”
“山主令我藉机入东厂，以谋后事。”
细柳说罢，又将陈宗贤那一番警告如实复述给玉海棠，玉海棠听罢，不由冷笑一声：“好个陈宗贤，真以为握着我的把柄便能将我紫鳞山彻底化为他一人附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您派人去建安一趟。”
至于去做什么，细柳与玉海棠自然心照不宣，二皇子姜寰如今就在建安高墙，陈宗贤好不容易选了一条道，眼下这条道却不知还走不走得通，他自然是要再试探一番的。
玉海棠看着她道：“此事便交给你手底下的帆子去做。”
“帆”为风帆，有见风而扬之意，“帆子”便是紫鳞山撒向四海之境探风寻航的密探，他们的用处全在紫鳞山主玉海棠一人手中，细柳即便为左护法，手下也仅有百名帆子可用。
“他们既有了要做的事，”
玉海棠的话锋陡然一转，“你便不要再作他用。”
细柳闻言，猛地抬首，只见玉海棠双臂间披帛如练刹那朝她袭来，细柳一个旋身躲开，手中刀一扬，白练却以柔韧巧劲化去刀锋刚劲，轻如薄云般缠住细柳的双手。
玉海棠拉住白练，冷冷地看着细柳，声音响彻中山殿：“放下你手中的刀，不要用我给你的东西来忤逆我。”
细柳擦破白练的刀锋骤然一顿。
两方内劲相撞，细柳感受到一股阴寒之意，如同置身寒冰洞穴，她手指发僵，玉海棠一个挽袖，白练缠上细柳的脖颈。
细柳几乎窒息，正是这时，一页宣纸顺着白练而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那是一幅十岁女童的画像，右侧写有“周盈时”三字。
细柳眼底神情微变，又听玉海棠的声音徐徐落来：“你还握着那刀做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玉海棠充满嘲讽的目光。
“怕扔了它，”
玉海棠没多少血色的唇微勾，“你就没有名字了，是吗？”
正如惊蛰所言，细柳是刀的名字，她从来都没有名字，不记得自己是谁，天地之间，她是渺小到连名字都没有的那一粟。
“我知道，你想活，所以才听我的话，”
玉海棠一步一步走下阶来，“若没有我的药，你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可是你却到底不是那么听话的一个人，我让你斩草除根，你却偏要放过幼童，我让你将花若丹送到永县，你却偏要保她入京，我让你离陆雨梧远一点，”
玉海棠在她面前站定，“你却还替他找起人来了。”
细柳苍白而清臞的面容上本无过多的神情，直至她听见玉海棠这样一句，她眼中浮出一分异色。
玉海棠怎会知道她是在替陆雨梧寻人？
这件事她并未对任何人说过，无论是她手下的帆子还是惊蛰。
“细柳，”
玉海棠伸手捏住细柳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玉海棠的目光在她这张面容睃巡一番，“只要是你不愿做的事，你总要千方百计来违逆我，你若磨不掉这样的性子，是活不下去的。”
她像是喟叹似的。
细柳看着她那双半是怜悯半是嘲讽的眼睛，一下挣开她的手，玉海棠的指甲滑坡她的下颌，殷红血珠滴落在画像之上，洇湿一个名字。
天方才大亮，东厂的李百户便领着人上了细柳的住处，但左等右等，他们却只见惊蛰伸着懒腰从门内出来。
李百户不由上前问道：“细柳大人何在？”
“你们来晚了，细柳早出城了。”
惊蛰打着哈欠，糊弄道。
“啊？”
李百户大吃一惊，“大人她那么早就过去了？”
“是啊，她让咱们一块儿走呢。”
惊蛰说着，朝门内一望：“小胖子你还磨蹭什么呢！快点走了！”
那来福气喘吁吁地跑来：“走，走！”
一大早水露重，细柳自紫鳞山上下来，衣摆几乎被沾湿，周遭山雾未散，天色呈现出一种鸭蛋青的色泽。
在沉蛟池待了半夜，细柳忽然有些眩晕，她强撑着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闭目缓了缓，再睁眼，她的目光落在腰侧的一柄短刀上。
她抽出一柄刀来，静默地看它纤薄如叶的刀身。
“你还握着那刀做什么？”
玉海棠的声音倏尔回响在她耳畔，“怕扔了它，你就没有名字了，是吗？”
细柳眼底一片漠然。
玉海棠知道她在找人。
可是为什么玉海棠就那么肯定，她是在帮陆雨梧找人？
满耳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更衬这条道上的寂静，细柳还记得自己护送花若丹回京之后给玉海棠的说辞。
她仅仅只是在汀州巡盐御史府外转了一圈，便无法对花若丹下手。
这是她的真话。
可对于玉海棠而言，这理由分明荒诞至极。
但当日玉海棠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让她去沉蛟池领罚便揭过不提，如今想来，还真是不太寻常。
玉海棠究竟因何而如此反常？
细柳几乎失神，却听一阵辘辘之声混合马蹄声响，她一瞬抬头，只见不远处官道上一行黛袍侍者骑马而来，在他们身后，是一架马车。
那骑马跟在马车旁边的陆骧一眼看见不远处的细柳，他立即朝窗内说了声什么，随后便有一只手掀开帘子，那少年露出半张白皙秀整的脸，一双神采澄澈的眼睛望见那坐在巨石上的紫衣女子。
她衣摆猎猎，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静坐在浓浓湿雾，山花草色之间，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与他相视。
陆雨梧唤她：
“细柳。”

第44章 大雪（一）
玉海棠的警告犹在耳侧，细柳坐在巨石之上看着不远处朝她招手的年轻公子，晨露无声地自泛黄的狗尾草滑落晶莹的一滴，她起身收刀入鞘，毫不犹豫地朝那一行车马而去。
至少玉海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纵然性命攥在旁人手里，只要是她不愿做的事，她千方百计也要违逆。
马车上只有陆雨梧一人，他看着细柳弯身进来，随身也没有带着那个布兜，他便问道：“你的猫呢？这几日没见你带它。”
“在府里。”
细柳简短道。
陆雨梧无声地打量着她，她满额细汗，鬓边落了几点细碎的草叶，衣摆被露水润湿，鞋底边沿沾着一点泥土。
她从山中来。
陆雨梧不动声色，只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巾子，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惊蛰他们呢？”
“他们随后就到。”
细柳接来巾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见陆雨梧指了指她的鬓发，她不明所以，却伸手一探，草叶落入指间，她抬眸，再看向他。
“你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吗？”
细柳总觉得今日他眉眼之间比起往常更有一种明快之意。
“算是，”
陆雨梧轻佻一下眉，他眼底隐含笑意，“祖父一向对我管教甚严，凡是朝廷中事，他绝不许我插手，此次安抚流民的圣旨我虽是不得不接，却也未料，祖父他竟会亲口许我放手去做。”
“就因为这个？”
细柳问道。
“嗯，”
陆雨梧颔首，“这就够了。”
一时间，两人再没说话，大约两盏茶的工夫，马车在老树底下才一停稳，细柳便率先起身要掀帘出去，却不防眼前忽然一黑，她骤然失力，却猛然跌进一个透着幽隐冷香的怀里。
细柳一瞬强打精神抬起眼，顷刻撞入陆雨梧犹带关切的双眸之中，他仿佛是感觉到什么，抬起来那只扶过她后背的手，竟有满掌的血。
他脸色微变。
“公子？”
陆骧不知马车里的状况，正奇怪两人怎么还不出来。
细柳瞥一眼窗帘，随后挣开他的手：“走……”
陆雨梧却握住她的手腕，恰逢细柳此时没多少力气，他扶她起来，又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对外面道：“先去书斋一趟。”
这安置流民的地方都快到了，怎么又要往书斋去？陆骧满腹疑惑，却还是应道：“是。”
马车内，陆雨梧看着面前的细柳，她后脑抵在车壁上，露出来下颌底下一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划破的血痕。
她额边的浅发再度被汗湿，一张面庞苍白的厉害。
“怎么弄成这样？”
陆雨梧问她道。
细柳扯了扯泛白的唇，恍惚似的，忽然道：“现在，你还羡慕我的自由吗？”
陆雨梧几乎一怔。
半晌，她才像是清醒了一点，垂眸看了眼自己几乎被血浸湿的衣料，犹如霜雪般脱尘的眉目之间隐有一分无谓的笑意，轻描淡写：“代价而已。”
陆雨梧的书斋就在京郊的一座山上，院落静伏于一片清幽的竹林深处，如今日头好，一些黛袍侍者处于其间，或洒扫，或晒书。
甫一见陆雨梧一行人，他们纷纷停下手中事务，俯身行礼。
细柳走上木阶，抬眸只见一方匾额，上书“无我斋”三字，听见步履声，她侧过脸看向陆雨梧：“何为‘无我’？”
“隐者即无我。”
陆雨梧说罢，请抬下颌示意她往里面去。
细柳方才走近，守在廊上的两名侍者立即推开木雕门，一个悬挂在门口正中的竹片风铃碰撞着轻响起来，细柳的目光随之一晃。
“阿秀弄的，说好听。”
陆雨梧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拨弄一下竹片。
细柳看向他：“阿秀在这里？”
正是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尾跑来，她先喊了声“陆哥哥”，又看见陆雨梧身边的细柳，她眼睛又是一亮，忙喊：“细柳姐姐！”
一只小黄狗摇晃着跟在她屁股后头跑过来，看着它的小主人扑进一个陌生女子的怀里，细柳身形一僵，显然是没料到多日不见的阿秀竟会如此热情，什么暗箭冷枪她都能应付自如，唯独一个小孩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却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抿唇，伸手摸了一把阿秀的脑袋。
“阿秀过来，”
陆雨梧将她拉过去，又唤来陆骧准备伤药，这才俯身对阿秀道：“书斋里没有别的女子，你细柳姐姐受了伤，你可以给她上药吗？”
阿秀点点头：“我可以。”
陆骧很快令人将伤药备好，阿秀拉住细柳的手，陆雨梧站直身体对细柳道：“进去吧，天色尚早，等你上过药后我们再过去，也不算迟。”
细柳颔首，与阿秀进去，身后那道门随之一合，因门窗闭合后光线弱，陆骧方才便令人点了两盏灯烛。
阿秀松开她的手去放床帐，细柳则凭着两点烛火环视四周，只见一道素纱帘后影影绰绰，映出那一整面墙上镶嵌的书架，上面几乎挤满了书籍竹简，一张书案摆在那儿，案上有一张古琴，坠挂着青竹流苏。
香炉在侧，白烟缕缕，幽隐的味道几乎与他身上的冷香如出一辙。
“细柳姐姐？”
阿秀的声音落来。
细柳回过神，看见阿秀站在床边看她，她便伸手解下腰链，开始宽衣，阿秀看见她后背一片濡湿的血红便吓了一跳，又见她贴身的衣料似乎与后背的伤口有所粘连，但她却浑不在意地脱下来，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映入阿秀的眼帘，那么多的血口子几乎吓得她稚嫩的面容一下煞白。
细柳回头看她：“把药给我，你出去吧。”
阿秀抿紧唇，却摇摇头，她走上前用浸湿过的帕子小心地擦她后背的血迹，然后才打开瓶塞，往细柳的后背倒药粉。
阿秀小小的年纪，虽然害怕却也做得很认真。
“剩下的我自己来。”
细柳看她满头汗，又不知该怎么包扎才好，便简短说道。
阿秀只好和她的小黄狗坐在一块儿，看着细柳自己用干净的细布利落地包扎好伤口，忽然一道敲门声响起，阿秀和小黄狗同时回头看向那道房门。
“细柳姑娘，书斋里没有女子的衣裳，我拿了一件公子的给你……”
陆骧说着，又觉得怎么这话味儿不对，他忙补充道，“是今年新做的，公子没穿过，他让拿来给你应急用。”
他说完就把耳朵贴门上，只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多谢。”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陆骧打眼儿一看，看到小黄狗吐着舌头哈气，他再抬头，阿秀伸出来一只手。
“……”
陆骧将衣裳递到她手里。
细柳换过衣裳，看阿秀端来一杯水，便问她：“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
阿秀点点头，“这里的哥哥们都对我很好，还教我念书，他们还给我捡了只小黄陪我玩……”
说着，阿秀想起那只狸花猫，她抬起头望着细柳：“细柳姐姐，你的猫好吗？”
“它很好。”
细柳说着，看了一眼地上满是血污的衣裳中闪烁银光的腰链，她顿了一下，还是将它拾起，牵着阿秀的手开门出去。
陆雨梧正与侍者一同晒书，此时天光更明亮了许多，他听见开门声响，回过头只见细柳一身雪白圆领袍，浅金色的竹叶暗纹在日光底下莹润泛光，而她面容苍白，弯眉如黛，如此映衬之下竟有一分莫名的英气。
只是细柳虽然身形高挑，这件衣袍却仍不太合身，下摆有些长，陆雨梧唤道：“陆骧，去拿一条玉带来。”
今日的太阳越发的灿烂，几乎驱散前几日的阴寒，来福一边扒拉着菜叶子一边问道：“你不是说细柳大人早出城来了么？人呢？”
惊蛰咬着块糖，心不在焉：“你叽叽喳喳吵什么？她那么大个人又不会丢，这会儿不在定然是有事要办，你指望我眼睛长她身上？”
来福被他这话哽住，才要再说些什么，却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行人正朝这边来，他忙道：“来了来了！”
惊蛰闻言，挑起眼皮打眼一瞧，只见细柳身着男子样式的圆领袍，与陆雨梧并肩行来，他愣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跑了过去：“我还当是哪来的公子哥，定睛一看，这不是我师姐细柳吗？”
细柳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李百户他们呢？”
惊蛰摸了摸鼻子，道：“才卸了粮车，他们在河边饮马休整，等着你回来，好一道覆命。”
说到这儿，他便想起另一事来，不由看向陆雨梧：“陆公子，好像户部来了个什么官儿，正在棚子里等你呢，瞧他那模样，就不是个善茬，那焦大人如今正慇勤伺候着呢。”
“我知道了。”
陆雨梧轻轻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与细柳相视一眼，抬步便要往前面的油布棚里去，可才走出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招来陆青山，令他去马车上取来一个紫檀木嵌银丝的八宝盒。
陆雨梧令陆青山将八宝盒递给惊蛰，随后他又对细柳道：“昨日说好的，这是我的回礼，我祖父喜甜，所以家里糕饼做得最好，你们尝尝看。”
只这几句话的工夫，陆雨梧便匆忙往前面的油布棚里去，惊蛰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霎时被里面各色精致的糕饼迷了眼，却听得“哇”的一声，他一下转过头，只见原本应该在粥棚里扒拉菜叶子煮饭的来福正对着他手里的糕饼盒流口水。
“……”
惊蛰自己咬了块到嘴里，又顺手往来福嘴里塞了一块，他凑到细柳身边，“你还别说，陆府的糕饼是不一样，不过陆公子今天可有的忙了，那户部的官儿一看就是来扯皮的，难缠着呢。”
细柳抬眸，只见陆青山掀开油布棚的帘子，陆雨梧淡青的衣摆拂动，走了进去，她缓缓开口：“难缠的不是他，是陆雨梧。”
哪怕是皇城根底下流民的救济粮，也总有胆子大的敢伸手进来刮油水，这种事在朝廷里屡见不鲜，故而主理此事的官员大都有些资历，又有人情面子，如此才能既赈济流民，又能与一干官员维持住那一团和气，只不过是苦一苦流民少吃几粒米，死活不相干。
像陆雨梧这样一粒米也不放过，非要全都添到流民粥碗里的少年钦差还真不多见，何况他还是陆阁老的长孙，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如今正觉得他难缠得紧呢。
“这东西看着好值钱啊……”惊蛰的手忽然勾住她腰间玉带，却定睛一看，玉带内侧有一绣字，竟然是“陆”。
惊蛰一惊：“细柳你怎么……”
细柳拂开他的手，只见日光底下，这少年穿着他那一身蟹壳青的圆领袍，偏偏今日日头盛，他被这件厚厚的冬衣捂出满头的汗，一张白皙秀气的脸都热得发红。
“如今是孟冬，天气变得快着呢，这艳阳天，你怎么穿这么厚的袍子……”来福也看见了，在后头冒了句嘴。
“我怎么知道这鬼天气变这么快？”
惊蛰一把推开他，“行了，煮你的饭去！”
见细柳往李百户他们那边去，他便也跟了上去，但两人并肩片刻，他却忽然听细柳道：“陈次辅对你好，怎么还送你入紫鳞山？”
“啊，”
惊蛰一边走，一边道，“不是恩公送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他待我和蔼，可我却不能受他的恩一辈子吧。”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头：“都说紫鳞山的帆子遍布四海，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寻得那个使双钩的杀父仇人，报得父仇，便也算对得起父母的生养之恩了。”
说着，惊蛰转过脸来：“那么你呢细柳？”
还不待细柳开口，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又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细柳神色冷淡，不发一言。
京郊的流民安置处一施粥便是小半个月，朝中盛传建弘皇帝有心宠信首辅陆证至极，竟有培养陆雨梧这个黄口小儿接任的用心，上赶着巴结陆家的官员私底下开始将陆雨梧唤做“小阁老”，而因陆证这个首辅而被莲湖党压了十几年的白?党则忧心忡忡，变着法儿地给陆雨梧使绊子。
户部那些官儿，摆资历的摆资历，见了陆雨梧便朗诵起自己是哪朝进士，什么天子门生，装委屈的装委屈，芝麻大的烂事都要往大了去哭，个个都说自己是一心为公的好官，个个都是为国着想的忠臣。
但不论他们是哪一套拳法，到了陆雨梧这儿，统统都只能落得个打在棉花上，闷声不响的尴尬局面。
写折子告状？就是递上去也得先进内阁，哪怕陆证作为首辅大公无私，面不改色地将弹劾他亲孙儿的折子递送到建弘皇帝面前，最终也不过是个留中不发的结果。
但赈灾济贫不能无度，眼看都小半月了，流民不散，仍指望着官家的粥棚过活，朝廷里一帮子人卯足了劲地写折子抨击陆雨梧赈济无度，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正是此时，陆雨梧亦上了一道折子，半月以来流民粮米用度皆详细罗列其中，司礼监掌印曹凤声则将东厂每日负责搬运粮米的数目都校对好呈上，严丝合缝，根本没有给人做鬼的余地。
这还不算完，陆雨梧还在折子上提出将流民充作修建护龙寺的人力，以此缓和护龙寺人手不够的境况。
建弘皇帝令曹凤声在内阁才宣读完这道折子，阁臣们立即炸开了锅。
“这怎么能行呢？”
一名官员站出来道，“谁都知道修建国寺者应受我朝优待，可在崇宁府合村垦地，此例一开，难道来一批流民，我们便要许他们建国寺，入崇宁府户籍吗？”
“是啊，”
又一名官员附和道，“此例绝不可开！哪怕陆钦差是阁老您的孙儿，此话下官也还是不得不说！”
陆证端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雨梧年纪轻，在座诸位皆是他的长辈，比他吃的盐多，比他走的路多，可谁又没个年轻的时候？哪怕天马行空，我们这些人也不妨听听他的想法，焘明，你说呢？”
忽然听到这一声“焘明”，阁臣们的目光便都不由落在次辅陈宗贤的身上，陈宗贤立即起身作揖：“阁老说得是。”
陆证轻抬下颌，一名堂侯官便立即出去，将在值房里坐着的陆雨梧请了过来，今日外面吹着风，又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中，阁臣们见那少年身形如松如竹，撑伞从容而来。
他没有正式的官职，如今顶着钦差的身份，建弘皇帝特赐借服正三品，一身孔雀补子官袍，他将伞递给一旁的宫人，绯红的衣摆拂过门槛，在数双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中，他走上前，抬手施礼。
“内阁中事，咱家不便在此，”
曹凤声打量了那少年钦差一番，再看向陆证，面上噙着一分笑意，“这便先告辞了。”
曹凤声带着一行宦官冒雨离去，议事厅中，陆证看着陆雨梧，道：“雨梧，你在外面也听见了，护龙寺是国寺，我朝虽有法理，却总不能来多少流民，就将他们都纳入到这条法理之下，若开了这个先例，地方上的流民都涌入燕京，到时又如何收场？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禀阁老，此事下官不是没有想过。”
陆雨梧垂首。
“陆公子既然想过，又为何要提出这等孩子似的设想来？”一名官员适时出声道，“那些流民在京郊半月已然尽得朝廷恩典，可他们却还聚集在那里不肯离去，实在是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陆雨梧侧过身，目光落在那坐在椅子上，眉目肃正的官员身上，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后缓缓道，“这位大人可知他们是哪里来的流民？”
“大多从临台而来。”
那官员如何不知。
“是，临台。”
陆雨梧看着他道，“临台今年大旱，本是天灾，又有反贼闹事，更是人祸，这些流民其中不乏有劳力的青壮年，反贼正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可他们却没有一个揭竿而起背叛朝廷，这样的百姓拼了性命来皇城一趟，得了一口半口的粥，不肯离去便是得寸进尺？”
“荒唐！”
那官员竖眉，“依照你的意思，朝廷就该养着他们，来多少养多少，哪怕不计其数，耗光了国库才好！”
“若我大燕四海咸宁，又何来流民不计其数？”
陆雨梧双眸沉静，“若无天灾人祸，他们有手有脚，又何必背井离乡？自己若能挣得一口粥饭，谁又肯跪地乞食？”
“临台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朝廷里也都知道，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啊，”又有一位官员开口了，“再者，朝廷也不是没有派人去赈济灾民，咱们这儿已做尽了能做之事，难道这天底下所有的流民跑到皇城来，你都要管吗？”
“雨梧一介临时钦差，除去皇命之外不过一个白身，”
陆雨梧平声静气，“如您所言，我自然管不了天下流民，但眼下能管的我为何不管？国寺并非年年都要起一座来，他们这些人得圣上恩典才有一口粥饭果腹，若以他们为建寺之人力，他们心必至诚，这如何不算是为圣上积福添寿？”
一个“积福添寿”，令诸多官员眼底神色一动。
谁都知道如今的建弘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因而钦天监才请命修建这护龙国寺，这套所谓“积福添寿”的说辞他们谁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却不能在嘴上驳斥。
虽说建弘皇帝今日只是令曹凤声将陆雨梧的这道折子在内阁里念了一遍，并未有所表态，可谁又说得清建弘皇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不定，病入膏肓的君父，如今真的很需要他的子民的那份诚心诚意。
“雨梧，不得无礼。”
陆证倏尔出声：“你才多大年纪？如今在你面前的这些大人们，哪一位不比你明白事理？如今是灾年，不光大燕不好过，蛮族亦是如此，故而灾年多战事，朝廷里哪一件事离得了这些大人？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哪里能面面俱到，事事亲为呢？”
陆雨梧低首道：“是，诸位大人皆是国之肱骨，下官不敢无理，只是下官以为，要解决流民之难题，便是要先让他们暂时安定下来，既然如今国寺在建，他们若参与修建，便不算空耗朝廷的粮米，他们有事可做，才是安民之本，之后他们若要回乡的便能回乡，若不想回乡，亦能合入崇宁府匠人村中，开荒垦田也算安稳。”
他说着，俯身作揖：“下官在此代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恳请诸位大人指一条明路。”
潮湿的雨气扑入门内，左右两排官员胸前的补子凑齐了鸟兽飞禽，而几位阁臣如青石碑林般庄严肃穆地立在这内阁当中多年，大燕四海之境的一切皆在他们俯仰之间。
他们高高在上的审视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十七岁少年，不屑于他眉眼之间过分的朝气，见底的澄澈。
“陆公子，你说什么才算明路？”
陈宗贤看着陆雨梧，忽然道。
雨势忽然盛大起来，天边雷声轰隆，天色青灰暗淡，闪电的光影在那个十七岁少年身后明明灭灭，他抬首，双目清明，声如玉磬：“活着。”
“他们想活，我亦想让他们活，无人奢望更多，仅此而已。”

第45章 大雪（二）
今日风雨之盛，湿冷的寒意击碎最后的小阳春，几名宫娥在御花园的假山洞中躲雨，一名宫娥一边用绣帕擦拭着湿润的鬓发，一边望着假山外的雨幕：“这样大的雨，听说皇后娘娘让那花小姐跪在长定宫外？”
她们当中有两个是在皇后的长定宫中做洒扫的，其中一个点点头，用帕子擦着脸颊道：“是啊，都说花小姐是已经定下的太子妃，可她却没赶着个好时候，听说朝里如今在说五皇子殿下也许会做太子，我们娘娘正因为二皇子殿下生了病，见了花小姐便有些心气不顺……”
“偏偏陛下又令花小姐在娘娘身边侍疾，”
另一名宫娥接过话去，“娘娘见了她心烦，自然苛责颇多。”
“花小姐真可怜。”
一名宫娥不由说道。
她身边那个听了，“扑哧”一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只知道花小姐可怜，知不知道自己做奴婢的更可怜啊？”
“何人在那里？”
忽的，这样一道尖刻的声音穿过雨幕落来，几名宫娥脸上的笑意立即换做惊慌失措，她们匆忙冒雨而出，一见前面一行宦官撑伞，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曹凤声与他那个干儿子曹小荣。
伞下似乎还有一名紫衣女子，但宫娥们不敢多看，战战兢兢地俯身，齐声唤：“督公。”
“小荣，让她们去吧。”
曹凤声缓声道。
“是。”
曹小荣应了一声便大发慈悲地朝那几名宫娥挥了挥手，她们如释重负，立即跑开了去。
“送粮的差事你办的不错，”
曹凤声仿佛不曾为方才的插曲所扰，他慢步往前走着，一双吊梢眼抬起来，看向身侧的女子，“再几日就用不着送了，咱家该想想如何赏你才是。”
“细柳不求赏，”
细柳拱手一礼，随即又道，“只是不知义父所言何意？”
“陆阁老的长孙陆雨梧，”
曹凤声回想了一下方才在内阁议事厅中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他扯了扯嘴角，“听说你与他走得近，想必你比咱家清楚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上了一道折子，说要给那两千余流民找个修建国寺的差事，使流民免于流离，彻底安顿下来。”
细柳几乎是立时便想通陆雨梧这道折子的用意，但谁会轻易准许这些人获得崇宁府的户籍，合入国寺的匠人村中？
她道：“义父何以断定此事一定能成？”
曹凤声虽在一开始便出了内阁，他只见到那满屋子的清流忠臣左右各一排如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山一般将那个年轻的小子围在中间，却并不知道他们议出个什么结果，但即便如此，曹凤声此时嘴角浮出一分笑意来：“今时不同往日，再臭再硬的石头那也都是指着天吃饭的，天要下雨，谁敢拦？谁又拦得住？”
细柳闻言，立时明白过来，建弘皇帝病入膏肓，他需要这些子民给他的善意，他想活下去，想要这一座护龙寺真的护住他的命脉。
陆雨梧所为，正中建弘皇帝下怀。
“小荣，你看你这个义妹，她这样清瘦，脸色也苍白，底下孝敬你的人多，你有些什么好的补品，别藏私，给她送些。”
曹凤声忽然转了话头，对身边的曹小荣道。
曹小荣在外头别提多威风，但在曹凤声面前，他却显得有些憨直：“干爹，儿子哪敢藏私呢？今日便让人去给义妹送些。”
细柳听了，便出声道：“不必了，我……”
“你便不要推辞了，”
曹凤声打断她，随即道，“不管面子还是里子，你总归是咱家的义女，如今无事，你且去吧。”
“是。”
细柳颔首，撑伞转身。
大雨如倾，曹小荣看着那道紫衣身影走远，才低声道：“干爹，您真当她是我的义妹？”
曹凤声看向身边这个在宦官里个子算高的，长得也跟个白面书生似的干儿子，他苍老的面容上浮出一分慈蔼的笑意：“这个不在咱家，而在你自己。”
“干爹这话什么意思？”
曹小荣并未听得明白。
曹凤声却抬起头，淅沥雨幕当中，那道纤瘦的身影已经不见，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缓缓道：“小荣啊，咱们这样的人延续不了什么血脉，只能看着自家的血亲一个个地走干净了，临了，这偌大天地便只剩下咱们自己。”
“你若当她是，那她便是，”
曹凤声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但你最好不要，因为她早已不算是一个人，而只是一把刀。”
“谁若以刀为亲，等同刎颈。”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伞沿，细柳走出御花园，宫巷里穿梭着没有撑伞的三两个宫娥宦官，他们匆匆忙忙地奔走，一个个衣裳湿透，狼狈不堪。
她步履一顿，回过头，宫巷尽头湿雾缈缈。
她忽然调转方向，往后宫方向去。
长定宫外，花若丹腰背直挺，跪在宫门前，大雨湿透她一身衣衫，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鬓发往下淌，她一张脸湿润又苍白，浑身筋骨仿佛被潮湿的寒意浸透，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她双目始终望着宫门内，那道被帘子挡住的殿门，神情无悲亦无喜。
忽然之间，
她发觉头顶无雨，抬起头来，伞骨如簇，雨水如碎玉般辟里啪啦地打在纸伞之上，持伞的那只手苍白而清瘦。
花若丹望见那样一副清冷脱尘的眉眼。
“先生……”
她不由喃喃了声。
“娘娘为何罚你？”
细柳淡声道。
“是我侍疾不周，娘娘发怒是应该的，”花若丹回过神，她神情变得平静，“先生你走吧，今日你我不宜在此叙旧。”
她话音才落，不防细柳的手指忽然在她肩头一点，她的身体骤然间失去所有力气，被细柳单手扶住，她满眼愕然：“先生你做什么？”
“闭眼。”
细柳只简短两字，随即便对宫门内道：“长定宫人何在？太子妃晕厥。”
长定宫中的宫娥只瞧见宫门外花若丹倒在一名紫衣女子怀中，有人连忙进殿禀报。
花若丹只见有人冒雨奔来，她没办法，只得匆忙闭起眼睛。
朱红宫巷中，一行人远远地停在一片风雨湿雾之间，姜变一身赤色圆领袍服，他撑着一柄纸伞，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一幕。
“殿下？”
李酉在他身边轻唤。
“走吧。”
姜变淡淡一句，撑伞转身。
潇潇雨幕当中，花若丹被斜吹入伞的雨滴击打眼睑，她半睁起眼，朦胧望见那道赤色背影被一行宫人簇拥，渐行渐远。
几名宫娥来扶花若丹，细柳扶住她双肩站起身来，将她交给宫娥，花若丹浑身无力，俯身的刹那，宫娥不小心勾出她颈间红绳，一样东西从她湿润的衣襟中钻出，竟是一枚通体剔透的玉蟾。
细柳的目光在那玉蟾上一凝。
花若丹到底是建弘皇帝选定的太子妃，敏敬皇后心中再是不快，却也不想后宫中有多少流言传到朝堂上去被人横加指摘，她没露面，只令人请了太医来给花若丹诊脉。
“花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寒气，吃几贴药便能痊愈。”
太医收回了诊脉的手，恭谨道。
“多谢。”
隔着床帐，花若丹说道。
一名宫娥送太医出去，花若丹屏退了剩下一干宫人，一时间偏殿只剩下她与细柳两人，她一只素白的手撩开床帐，露出来一张不施粉黛的干净颜容：“多谢先生。”
“谢我做什么？”
细柳额角湿润的浅发更衬她肤色冷白，“只要你想，你本可以不必在宫门口跪那么久，何须我多此一举？”
紧闭的朱红窗外雨水瓢泼，杂声不断，花若丹垂下眼睛，轻声道：“我此前在万寿节上强行指证王进已惹龙心不悦，如今陛下龙体每况愈下，父亲的案子还在审，我身在后宫又怎敢妄动。”
细柳不言，只是看着这榻上的女子，她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却是将自己彻底送入一个牢笼当中，处处受制，不能自由。
“不提这些，”
花若丹一手撑着坐起身来，如缎的长发落来肩前：“先生成了曹凤声的义女，不知你近来在东厂可好？”
“挺好的。”
细柳眉眼平淡。
花若丹却看着她，细长的眉轻拢愁绪：“朝中那些清流没有一个不恨阉宦的，若非是我，先生也不会卷入这等纷争……”
“这些与你又有什么相干？”细柳看她苍白着脸，仿佛垂眉自伤，“你分明知道我并非只是一个江湖中人，不论有没有你，台前幕后，我本在其中。”
花若丹闻声抬首，倏尔对上细柳那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半晌，她泛白的唇微勾：“我如今在娘娘身边侍疾，她因二皇子殿下被送去建安高墙一事伤了心神，常常头晕目眩，但即便如此，近来几日她亦强撑身体往干元殿去照看陛下，昨日她回来，凤袍上都沾着血，我听宫娥说，陛下呕血两日，病得更狠了，国舅爷早已令人去请苗疆的圣医，如今却还没回来……眼看这里里外外就要乱起来，先生你与陆公子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
窗外风雨交加，隐有雷声轰鸣，偏殿里昏暗不清，细柳转身欲往殿外去，却又忽然一顿，侧过脸来：“你在后宫多加珍重，若有什么事你尽可以令人来找我。”
她说罢，也不待花若丹回答便朝殿外去，伞不知被她扔在了哪儿，宫娥都在廊下躲雨，她们看着细柳步入风雨，身影很快淹没于昏黑中。
细柳走出长定宫，目光在花若丹方才跪过的地方一顿，想起那枚从花若丹衣襟间落出的白玉蟾，她步履未停，走在朱红宫巷中。
原来花若丹真的有一枚玉蟾，只不过庆元盐政的秘密不在玉蟾当中，而在她家中老仆的手里。
花若丹是用这枚玉蟾和自己的性命作赌，故意引来四方杀机于一身，哪怕她死在路上，扳倒王进的罪证也能被她的老仆送入京城。
细柳蓦地想到惊蛰，若有朝一日他寻得杀父仇人，大概也会如此不要性命的，去报了这血仇。
出了长长的宫巷，眼前豁然开朗。
烟雨朦胧中，她遥遥一望，宫娥宦官在雨中疾行，那些穿官服的大人们在伞下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
所有人都认准了一条道在走。
那么，什么才是她的道？
大雨淅沥，点滴砸在细柳的身上，她猛然听见一道声音穿雨而来：
“细柳。”
细柳满眼茫然地抬起脸，雨幕里，一个少年撑伞，朝她招手，细柳看着浓雨遮不住他官服绯红的颜色，仿佛再晦暗的天色也遮不住他的明亮鲜活。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自己的去处，有人为了仇怨，有人则怀抱光明，他们眼前道路千万，可是她呢？
恍惚一瞬，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一分好奇。
“你怎么不撑伞？”
也仅是这一瞬，少年已走来她的面前，雨水辟里啪啦敲打伞沿，她抹了一把湿润的脸：“撑了，但忘记放哪儿了。”
“伞都能忘，”
陆雨梧笑了笑，“你要出宫吗？我们一道走。”
内阁也有阁臣外出，时常将陆阁老奉为圭臬的老几位只见陆雨梧竟与那阉贼的义女同撑一柄纸伞并肩而去，眼珠子都快掉了。
“这这这……成何体统！”
一位阁臣竖眉扼腕。
另一位阁臣也道：“早听说陆阁老的这个孙儿与那女子走得近，我还不信，今日这可真是开了老眼了……”
“阁老早些年便与曹凤声那阉贼划清楚了界限，此时这女子若是故意接近阁老之孙，起岂非损害阁老清誉？”
正说着话，陆证被人簇拥而来，他们忙作揖唤一声“陆阁老”，只见陆证抬首，神情平静地瞥了一眼陆雨梧与那女子渐远的身影。
一阁臣道：“陆阁老，小公子这般年纪，何不早定下一门亲事来，如此公子在外自然知道避讳……”
陆证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今日难得休沐，你们两位都回吧。”
说罢，陆证率先领着一干人离去。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见陆证走远，留着长胡子的阁臣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经他这么一说，那位阁臣才猛然想起来，那陆家的小公子原先是有一门亲事的，当年陆证的儿子陆凊不顾陆证反对，亲自为陆雨梧定下了周家的女儿，这事当时闹得很大，再一两年，陆证才终于松了口。
可如今，哪儿还有个周家呢？
大雨连下多日方才转晴，转眼就是小雪，天气更冷了许多，惊蛰他那件厚冬衣到如今方才算真正派上用场，只是拉缰绳的手冻得发僵，他不由感叹道：“幸好这是最后一天做这送粮的差事，那些流民搬到护龙寺的工棚里总比在这外头好过些。”
陆雨梧的那道折子经过内阁决议，已正式批准这些流民去帮助修建护龙寺。
“是啊，这外头没遮没拦的，哪里能扛得住风雪呢。”来福裹得像个粽子，这一段日子下来，他也渐渐算是会骑马了。
“细柳，送完这趟，咱们去松江楼吃顿好的吧？”惊蛰兴奋地说道。
“你请？”
细柳瞥他。
“……”
惊蛰才不呢，松江楼一顿饭多贵啊，他戳了一下子旁边并辔而行的来福，“小胖子请客！”
“啊？”
来福忙摆手：“奴婢没钱！听说松江楼一顿饭就得花好几两银子，若是依照小公子您那胃口……”
“我胃口怎么了？”
惊蛰揪了他胳膊一把，“我年纪小长身体你懂不懂啊？”
细柳打马往前避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却忽然听见前方似乎有马蹄声隐隐而来，她敏锐地抬眸，只见前方很快有一名黛袍侍者骑马而来。
她立即打马迎上：“你做什么去？”
那侍者认出她，拉住缰绳匆忙停下来，眉目间有些焦急：“细柳姑娘，国寺匠人村的那些人将公子困在了路上！徐统领今日又不在流民安置处，我这便要去烽火营找徐统领！”
细柳闻言，眉头微蹙，她立即道：“你快去请徐统领，我这便去找你家公子。”
话落，她手挽缰绳，回过头：“李百户，你留一些人押着粮车慢行，剩下所有人都随我走！”
“哎，细柳，出什么事了？”惊蛰看那陆家侍者自身边打马而过，他忙拍马紧跟细柳而去。
“快，你们跟我走！”
李百户朝清点出来的一众番役招招手。
凛冽寒风擦着人的脸颊，山道上下，或持农具，或持棍棒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一行车马围困其间。
所有侍者持剑将陆雨梧围护在中间，两方对峙。
“好大的胆子！”
陆骧怒目圆睁，“光天化日，你们这些人想做什么？！”
“我们想做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拨开人堆走过来，他铁青着一张脸，“就你们大人一句话的事，我们崇宁府匠人村就要多出那么些人来，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你们再不愿，那也是圣旨！难道你们想抗旨吗！”
陆骧说道。
“国寺多少年才修一回，哪里来的好大人，让那么多张嘴来抢我们的饭吃！还有天理吗！”人群里有人怒道。
“就是！”
“他们是老百姓，我们就不是了？凭什么要抢我们的饭给他们吃？”
一时间，诸多附和之声纷至沓来。
“诸位，”
陆雨梧开口道，“据我所知，崇宁府匠人村人口可用的劳力如今不过千余人，正如诸位所说，国寺并非年年有，但要修建一座新的国寺，所费人工绝不止你们这些人便足够，既然如此，又何来抢夺你们的饭碗之实？”
“这位大人你知道什么？”
那中年男人怒不可遏，“往年修建国寺只我们这些人就成，怎么今年修的国寺，我们这些人就不够了？话不能只由你们这些官老爷都说尽了！你要让他们入匠人村，就是砸我们这些人的饭碗！”
“谁要是砸我们的饭碗，他也别想好过！”
一个汉子大喊着，率先拿着锄头朝陆雨梧冲去，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人都往前挤着将他们越困越紧。
“保护公子！”
陆骧一声令下，所有侍者提剑而起，却迫于不能伤人而只能以剑柄相抵，正是此时，官道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挥舞着手里的棍棒疾奔而来。
“保护陆大人！”
手中握着一支破竹棍的老叟振臂一呼，那些乞丐似的人立即蜂拥而至，靠着从窝棚上抽下来的破棍子，还有从驻守官兵那里偷来的兵器很快将匠人村的那些百姓给逼退数步，他们严丝合缝地挡在陆雨梧所有的侍者身前。
“我看今天谁敢伤了陆大人！”
那老叟正是那个从江州过来的流民，他嘴里没几颗牙齿，说话都漏风，种了一辈子地的手里却握着一把刀，那刀都生锈了，留了不少豁口：“陆大人不过是为我们找一条活路，他有什么错？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
“你们这些人不好好在你们家乡里待着，却跑到京城来抢我们的活路！”在匠人村中一向有些脸面的那中年人怒道，“饭都让你们吃了，我们吃什么？！”
“对啊！我们吃什么！”
匠人村中的百姓附和道。
“家乡里若没个天灾人祸的，谁又犯得着千里迢迢地逃来皇城？”老叟双手提住那柄刀，对准他们，“说我们抢了你们的饭吃，难道我们去修国寺，你们就会饿死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原指着这里头的生意赚银子，在外头招来多少人头，你们都能得一半儿的钱，我们一掺合进来，你们没多的银子赚，便跑来哭穷，哭饿……可是，”
老叟喉咙一哽，“你们有地，有馍馍窝头吃，可是谁往长江口上望一望啊……连蓬草也没得吃的人在逃难的路上，多少都成了烂骨头，冲进河里……”
“什么烂骨头不烂骨头的，都知道是灾年，谁也不好过！没道理让你们这些人白白占了我们的饭碗！”
那中年人一挥手，匠人村的百姓与流民立时打作一团。
“还不过来阻止！”
陆雨梧看见路口姗姗来迟的烽火营兵士，他立即道。
烽火营的兵士们实在纳闷，这些个流民，平日里一个个气若游丝，枯瘦如柴的，怎么刚才听见陆大人被刁民围困便一个个像是脱胎换骨似的，跑得比他们还快。
“不许伤人性命！”
陆雨梧下令。
烽火营的将士们只好刀不出鞘地钻进人堆里劝架，可这些人打起架来，那是六亲不认的，将士们架没劝个所以然，一个个被打得满头包。
正是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粒粒石子，百姓当中一时间棍棒农具掉了一地，一道紫衣身影自疾驰的马背上一跃而起，飞身前来，手中寒光转了一圈，冲在最前面的匠人村百姓吓得连忙后退。
紫衣人落地的刹那，所有人看着她手中那一双纤薄如叶的短刀，心里一时犯怵，猛然间，众人又听得一道少年人懒洋洋的声音落来：“你们这些刁民都听着，现在打你们的是石子，你们要是再放肆，小爷爷我手里喂了毒的飞刀一大把，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看我不将你们扎成筛子！”
这道话音才落，一样东西忽然掉在众人眼前，他们才看清那是一条本该在哪儿窝着冬眠的蛇，它还没动个两下，一枚飞刀精准地将蛇头钉在地面。
众人吓了一跳，忙抬头一望，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那少年踏在枝上，手中正把玩着雪亮的飞刀。
也是此时，官道尽头驶来一架马车，马车后头跟着一帮骑马带刀的护卫，车上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那是一个年约十四的少女，她一双眼圆而灵动，正饶有兴趣地看树上的惊蛰。
“大人！”
李百户翻身下马，领着一帮子东厂番役赶紧到细柳身边来。
细柳颔首，回头正见陆雨梧朝她走近，她瞥了一眼他身边，见只有一个陆骧，便问：“陆青山呢？”
“前些天我让他出去办事了。”
陆雨梧说着，将那提刀都费劲的老叟往后拉了拉，烽火营的将士们来不及揉脑袋上的包，便忙与东厂番役一道将匠人村百姓与流民都分开来。
“哎哟！”
惊蛰忽然这样一声，细柳立时抬眸，只见惊蛰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几步上前将他接住：“怎么回事？”
惊蛰的轻功远比他的飞刀厉害。
惊蛰一手捂着屁股站直身体，面露难色：“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咬了我的屁股……”
他话音才落，细柳只听得铃铛声响，她反应迅速，立即抓住惊蛰后退，手中一柄短刀横擦一道，一尾银蛇落地，断成两截。
细柳抬首，只见那竟是一个少女，她穿着蓝布绣花的衫裙，发间缀满银铃铛，一举一动，清音如簇。
“我还以为你是我们苗疆人呢，原来不是啊。”
那少女一双圆眼看着惊蛰捂着屁股，别别扭扭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
“你暗算我？”
惊蛰咬牙切齿。
“雪花，你又惹事！”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那男人穿着有别于汉人衣衫样式的蓝布短衣，胸前与腰间都挂着银饰，脸上画着银色的神秘图腾，他拧着眉本欲训斥少女，目光却蓦地在细柳手中短刀上一凝。
陆雨梧只见那男人脸色一变，忽然抽出腰间的铁刺鞭，他立即道：“细柳小心！”
铁刺鞭风袭来的刹那，细柳旋身避开，但那异族男子却不依不饶，寒风里，他赤膊舞鞭，勾住细柳刀身的刹那，他猛然一用力，使细柳更近几步，他紧盯着面前这女子，质问：“说！这双刀为何会在你的手里？它们从前的主人呢？”
异族男子的官话生涩，语气却十分逼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细柳眉目冷然，手腕一转，刀身擦着铁刺鞭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单刀迅速朝此人刺去，那异族男子匆忙后退，银饰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他再度持鞭朝细柳挥去，细柳仰身一躲，鞭身铁刺擦着她的衣襟而过的刹那，勾出她怀中的一样东西。
那折叠的纸张被风吹开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一幅十岁女童的画像赫然展露在几人面前。
那异族男人只看画像一眼，他猛然抬头，一双如鹰隼般凶悍的眼睛死死盯住细柳：
“你还说你不知道这双短刀先前的主人是谁？”

第46章 大雪（三）
细碎的湿雪忽然而至，朔风卷起人的衣摆，异族男子短衣赤膊仿佛毫不知寒，他脸上银白色的图腾更衬他肤色古铜，他起鞭正欲再袭向细柳，几名身着青黛衣袍的侍者立即挽剑上前挡下他的铁刺鞭。
异族男子收回长鞭的刹那，勾破了那一幅被风吹起的画像。
那样轻飘飘的一页纸如断叶般落在陆雨梧淡青的衣摆之下，他垂眸，其上“周盈时”三字正是他亲手所书。
湿雪拂面，陆雨梧眼底满是震惊之色，仿佛久久不能缓，半晌，他的目光落在细柳的背影，又倏尔盯住那异族男子，他俯身捡起画像，几名侍者立时退开，陆雨梧攥着画像，指节几乎泛白，手背青筋分缕微鼓，他一步步走到那男子面前，双眸沉沉，语气几乎急切：“你说，你认识她？”
“走开！”
异族男子的官话拗口，他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汉族少年，随后视线再度落在后面那紫衣女子的身上，他要绕过陆雨梧的刹那，陆雨梧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异族男子低头只见他指节泛白，他扬鞭正欲发作，细柳手中一枚银叶飞出，异族男子匆忙侧身躲过。
陆骧领着几名侍者上前来，陆雨梧后退一步，那异族男子正欲再发作，却听得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好了舒敖。”
那名唤做雪花的少女一听这道声音，再不看戏，忙跑过去将那位才从马车上下来的白发老者扶过来。
那老者头上缠着蓝布，身上挂着雪亮的银饰，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那么一晃悠，身上听铃匡啷响个不停。
“大医。”
被叫做“舒敖”的异族男子握着铁刺鞭的手一松，恭谨地唤了声。
老者花白的胡须长到了肚脐，他老得连眉毛都白成长长的两缕，那一双眼睛被松弛的眼皮覆盖了一半的神光，他一边走过来，目光一边在人群里睃巡，此时无论是烽火营的将士还是打架打得满头包的匠人村百姓与流民，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被截断成两半的那条银蛇身躯疯狂地蠕动去那老者的脚边。
众人心里看得发毛，而那老者却倏尔将目光定在细柳的身上，他像是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女子与她手上的双刀，随后才看向盘住他双足的蛇躯，叹声道：“可怜孩子，这个节气，你本该好生睡上一觉。”
“雪花，你亲手养的，何苦害它。”
他温声斥责身边的少女。
“雪花知错了，大医。”
雪花说着这样的话，却是笑容满面的，她俯身伸手，那银蛇的两截身躯便自动缠入她袖间，她抬起脸来，在神色各异的脸孔当中，她看到那清秀少年扔来一个白眼。
“大医！”
一个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的屁股都快磨出血泡的八品官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乌纱帽戴偏了都不知道，留两撇八字胡，张口就唾沫乱飞：“你们这些人到底挡在路上做什么！这位是苗疆来的大医，是要入宫给皇上看病的！若误了事，我看你们谁担待得起！快快退开！”
他这么一吓，匠人村的百姓和流民退得更开了，只余下陆家身着青黛衣袍的侍者还纹丝不动地在陆雨梧身边，那八字胡还有些不满，正欲发作，却听得一声暴喝：“尔等刁民，胆敢伤陆公子一根毫毛，老子……”
伴随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那道粗犷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细柳抬眸，只见徐虎领着兵来了。
“这……咋回事啊？”徐虎见两边人退得开开的，中间一条大道别提多敞亮，他下意识地挠头，却只挠到了硬邦邦的头盔，他连忙翻身下马，飞快地跑到陆雨梧的面前来，“陆公子，卑职来迟了！”
“陆公子？哪位陆公子？”
那八字胡带着圣旨去苗疆一趟，来回几个月了，见着这一幕，实在是一脑袋浆糊。
“我说你……”
徐虎正要多说几句，却见陆雨梧抬手，他即时止住话音，只见陆雨梧向来春风和煦的眉眼之间却好似拢着严寒，开口道：“既是苗地来的大医，圣上龙体为重，还请大医速速入宫。”
“只是，”
陆雨梧抬起眼帘，他的视线落在那舒敖身上，“这位仁兄忽然暴起，为难我的朋友，总要有个理由。”
“要什么理由？”
那舒敖是个急性子，他抬手指向细柳，“我还要问她呢！那双刀明明是……”
“舒敖。”
大医出声制止他，他随即看向细柳，又对陆雨梧笑了笑：“二位别见怪，这世上人有相似，刀亦万变不离其宗，他一时错认而已。”
说罢，大医拍了拍雪花的手：“去，给人解药。”
雪花立即跑到惊蛰面前，变戏法似的手里凭空多了一个小瓷瓶，她塞到惊蛰手里：“回去碾碎了涂你的屁股，不涂的话会死哦。”
“……”
惊蛰咬牙切齿，正要发作，却敏锐地察觉到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近，他抬头一望，只见一众东厂番役簇拥着一位年轻宦官疾奔而来。
“曹掌印。”
李百户认出他来，那不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曹督公的干儿子曹小荣么？
他忙上前见礼。
曹小荣气还没喘匀，拽住缰绳，马匹转了一圈，他目光在人群里睃巡一番，最终定在那一行异族人身上：“乌布舜大医何在？内官监曹小荣奉命前来接应大医入宫为我皇帝陛下诊治！”
“乌布舜领旨。”
乌布舜微微俯身，便是见礼。
少女雪花在一众各色的目光中将乌布舜扶回马车上去，那舒敖紧绷着脸，双目在细柳脸上停留一瞬，到底还是回头往马车上去。
“陆公子。”
曹小荣下马来朝陆雨梧作揖，随即便对细柳道：“干爹让你跟我一道送大医入宫。”
细柳目光不期与陆雨梧相接，湿润的雪花一粒又一粒，沾湿她颊边，他双眼没有丝毫笑意，交织着复杂的浓影。
“细柳，快走啊。”
曹小荣催促道。
大医的马车缓缓行来，细柳收刀入鞘材发觉自己双手僵冷，她蜷握一下指节，走过陆雨梧身侧，几步翻身上马，对李百户等人下令：“你们送完粮后再回东厂覆命。”
“是！”
李百户抱拳应道。
可怜来福不会骑快马，一个人晃晃悠悠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却见细柳与惊蛰他们跟随一队车马往回走，他有点发懵。
“惊蛰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来福一头雾水调转方向，却见惊蛰有一半屁股一点儿不敢挨马背，他不由好奇。
“关你屁事！”
惊蛰没好气地咬牙道。
风声渐紧，小雪纷纷，落在地面上瞬间湿润无痕，大医掀开帘子，抬眼便见细柳骑马在侧，风吹起她耳边浅发，乌布舜看见她耳侧一道浅显的疤痕，他的视线又在她腰间银色的腰链上停留一瞬：“姑娘，舒敖无礼，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不同于雪花和舒敖生涩的口音，乌布舜的官话说得十分流利且地道。
细柳闻声对上他慈蔼的目光。
乌布舜花白的长须被风吹乱，他看着马背上的这个女子，她有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细碎的雪花落在她乌黑鬓发，却抵不过她眉目之间的清寒，他微微一笑，道：“你这刀修的是短命的功夫，你年纪轻轻，何苦。”
“不修它，命更短。”
细柳冷淡道。
“……”
乌布舜一时语塞。
那舒敖立即冷声道：“谁准你这样与大医说话？”
细柳面无表情，淡瞥他一眼。
“你……”
舒敖看着那样一张陌生的脸，再看她腰间短刀，他心中始终哽着一个疑窦，还欲发作，却听乌布舜道：“舒敖，别忘了你父亲的叮嘱，这是燕京皇城，不是婆州。”
舒敖闻言，拧着眉头，不说话了。
山间风声簌簌，小雪落在马鬃上，细柳看着它融化，忽然间，她回过头，青山隐隐，那些身影已模糊到辨不清。
“姑娘不顾惜自己，只凭这样一副底子，来春它醒了，你又如何挺得过？”
这样一道苍老的声音倏尔落来。
细柳立时回头，只见帘子被风吹开缝隙，露出窗中那乌布舜一道不清不楚的侧影。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细柳根本听不明白。
她拧起眉，策马往前。
山道上，寒风牵动陆雨梧的衣袖，他静默地看着那一行马车渐远，陆骧在他身侧愤愤低声道：“那细柳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她说着帮公子您找人，却原来都是在哄骗您！她既是紫鳞山的人，明明知道周……”
陆骧说着，抬眼看向陆雨梧，他那样一副静默的神情，竟好似裹覆如织的冷雪，陆骧一下顿住，不敢再说下去。
徐虎身为统领，自有一番威压，他十分利落地令人将匠人村的百姓驱散，只见那江州老叟手中竟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刀，他怒目圆睁，令人将他拿住：“老家伙！连兵器你都敢偷？你可知这是杀头的重罪！”
陆雨梧听见徐虎这一声，仿佛才从寒风中寻回一丝知觉，他转过身，那老叟没了方才的精神头，又开始提不动刀了，颤颤巍巍地道：“他们那些人刁，小老儿怕他们伤了陆大人，所以从伙房里……”
徐虎才不管那些：“就是伙房里的你也不能动！他们刁？老子看你也刁！”
“徐统领，”
陆雨梧几步走过去，“事出紧急，这位老伯也是救我心切。”
徐虎连忙侧过身来抱拳：“陆公子，话是这么说，可他动了我烽火营的兵器，依照规矩，理应军法处置！”
“啊？”
那老叟脸色煞白，忙告饶，“军爷恕罪！小老儿实在不知这些……”
徐虎却站直身体，正欲令兵士将他押下去，却听得陆雨梧忽然一声：
“陆骧。”
几乎是在徐虎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陆骧提剑上前横劈一道，那柄才被兵士从那老头手里夺过来的刀顷刻断成两截。
兵士虎口发麻，刀柄一下脱手，被陆骧一脚踢飞到山道底下去，不见影踪。
“……？”
徐虎目瞪口呆。
“徐统领，拿人也要个证物，您说是吧？”陆骧生得一张圆脸，看着讨喜，讲话却硬邦邦的。
陆雨梧走近，雪花粒子落在他大氅的狐狸毛领上很快融化，他对徐虎道：“徐统领，我希望他们一个不少地搬入护龙寺的工棚，国寺为重，你说是不是？”
徐虎只是人轴了点，军营里讲究个执法必严，他是守卫京城的三大统领之一，平日十分讲究军令，但他却也不是个傻子，只听得陆雨梧这一番话，他一个激灵，忙干巴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得了徐虎的令，那两名兵士立即松开了老者，他惊魂未定，脱了束缚却险些没站住，陆雨梧立即伸手扶住他。
“陆大人……”
老者抬头，颤颤地唤。
陆雨梧轻拍了拍他粗粝干瘪的手背，算作安抚，随即对徐虎道：“让大家都回去吧，下雪天，都不要在这里受冻。”
户部拨的款没多余的给这些流民置办棉衣棉被，陆雨梧便自己出钱让陆骧去采买了一批来分给他们用，大约是今日匠人村的行为闹得这些流民们很是不安，这半日下来不少人跑到陆雨梧跟前来问修国寺的事还做不做数，陆雨梧忙到日暮西沉，临走前回望那一双双惴惴不安的眼睛，他朗声道：“你们放心，匠人村的不满只是一时的，我一定解决这件事，明日徐统领会送你们去国寺安顿。”
“谢谢陆大人！我们一定给陛下好好修国寺！”
有人激动地眼眶含泪。
“菩萨若看我们心诚，一定会让陛下长寿的！”
“愿陛下长寿安康，无灾无病！”
“愿陛下长寿安康，无灾无病！”
陆雨梧看着他们热切的目光，今日却很难有力气对他们再笑一笑，只朝他们轻轻颔首，随即领着一行侍者离去。
徐虎看着陆雨梧他们一行人的背影，复杂道：“这小陆大人还真一尊菩萨……”
“刚入仕的有几个不是菩萨？”
焦大人正要走，听见徐虎这话，他便捻着胡须瞧着那位陆公子渐远的背影，笑了声，“日子久了他便会知道，这天底下多的是人指望菩萨打救，可他一副血肉做的身躯，哪里能担得住那么多的期望呢？”
雪气湿润，扑湿了檐瓦，陆府中只有管家兴伯与一干仆从，陆证今日又不回来，在内阁小楼中歇息。
“公子。”
陆骧奉上一碗热茶。
陆雨梧坐在一把醉翁椅上，他双眼望着门外一庭灯影如织，映照漫天风雪，仿佛出神，陆骧不敢高声，只好将茶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忽然间，陆骧敏锐地听到檐瓦之上一丝细微的响动。
他一下抬头望去，只见檐上月光浑圆，铺了银白的一片，一道纤瘦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脊线之上。
那人施展轻功落来院中的刹那，廊内蛰伏的侍者即刻倾巢而出，陆骧几步挡在陆雨梧身前，定睛一看，一片雪亮的剑影当中，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紫衣，腰链坠挂的银叶轻轻碰撞，发出清音。
“是你！”
陆骧面色不善，“你来做什么？”
“陆骧。”
陆雨梧的声音从他身后落来：“退下。”
陆骧回头看向陆雨梧，他抿起唇，抬手一挥，院中侍者立即收剑退下，隐入浓暗的一片阴影当中。
陆骧退到陆雨梧的身后，细柳站在院中，抬眸只见那少年身上披着一件狐狸毛领的氅衣，靠坐在一张醉翁椅上，一旁的小几上茶碗里热烟缭绕，下面压着那一幅破损的，揉皱了又被人拼铺展开的画像。
写有“周盈时”三字的一角被风吹得轻晃。
细柳几步走上石阶，却在门口站定，她迎向那少年一双静如春水的眸子，张口道：“我只知道这双刀原本的主人是谁，但我并不知道周盈时在我之前是否入过紫鳞山。”
细柳刀从来都属于紫鳞山，那个叫做舒敖的异族男人知道细柳刀的底细，也许那位大医乌布舜也知道，他们是自苗疆远道而来，舒敖见到那画像时的反应不似作假，也没有必要作假，可周盈时……到底为何会在紫鳞山？
陆雨梧站起身，夜风裹雪而来，擦过她的衣角又拂动他的衣摆。
其实这一天下来，陆雨梧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这一刻，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他忽然问道：“入紫鳞山的人，都要经历什么？”
细柳一怔，但她遍寻记忆，空空茫茫，身后落雪声声，她道：“我不记得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那种空茫之意仿佛在她心脏上扎了一个洞，什么也盛不下，空得令人难捱。
“我与你说过我记性不好，实在是一个难以托付任何事的人，也做不了谁的朋友，”她的神情忽然裹覆起一种坚硬的漠然，“无论你信或不信，我的确不知道她是否入过紫鳞山，又是否在我之前握过这一双短刀，我连我杀过的人我都记不住——”
她抬起眼帘来，声音满是雪意，“或许有一天，我也不会记得起你。”
陆雨梧几乎一愣，他看着她，来时满鬓沾雪，雪化了润湿她的鬓发，晶莹的水珠顺着她耳侧滑下，雪天夜寒，她却仍穿着白日里那件衣裳，衣襟被那个叫做舒敖的异族男人勾破了一道，她仿佛是冰雪雕琢出的一个人，眉目冷得脱尘，几句话便咽下去她所有微末的情绪，忽然变得像从前那样拒人千里。
檐下灯笼被吹熄了一盏，细柳的身影一半陷入浓烈的阴影里，她正要转身，那少年却几步走近，夜风斜吹，雪气凛冽，他双眸映着澄澈和煦的光影，那道如磬的声音落来：
“你冷不冷？”

第47章 大雪（四）
风雪喧嚣，那少年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地落来耳侧，细柳脚下一顿，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时怔住。
来这趟之前，她想过陆雨梧也许会有很多种反应，愤怒的，不敢置信的，怀疑的，唯独不该是此刻这样一副沉静的神情。
他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
“进来坐吧。”
陆雨梧看着她道。
这样的小雪天，陆骧令人做了两碗热姜茶来放在小几上，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辟啪迸溅，门外小雪纷纷，却始终堆积不起来，在庭内地砖上化为湿痕，细柳坐在一张椅子上，炉火烘烤着她湿润的衣摆。
“我说过，我相信我的眼睛。”
中间隔着一炉炭火，陆雨梧的声音忽然落来。
细柳抬眸，只见他端起一碗姜茶递来，生姜的味道随着上浮的热烟散开，她片刻没动，陆雨梧朝她抬了抬下颌，大有她不接，他便一直这样僵持着的意思。
细柳不发一言，接了过来。
陆雨梧收回手，也将姜茶端在手中，他一双眼睛注视着门外，灯火映照之下，飞雪细如盐粒：“是不是所有进入紫鳞山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把什么都忘了？”
姜茶的热顺着碗壁蔓延来细柳冰凉的指腹，她摇头：“不是。”
生姜的味道实在不是那么好闻，她捧在手中半晌也没有抿上一口，却因为这分暖意而迟迟没有放下它：“相反，紫鳞山本该容不下我这样一个人，我记性不好，没有人相信我能成为一个好的杀手。”
陆雨梧一顿，不由看向身边的这个女子。
她以单薄身躯危坐，湿润的浅发就贴在她的耳侧，灯影月辉交织而来落在她苍白而清臞的脸上。
她忽然垂眸，一只手覆上腰侧的短刀，眉宇清冷而傲然：“我也不是什么都记不得，譬如我最开始握的是剑，但没有一柄拿得稳，直到遇见它。”
那么多的日复一日，都成为她身上消不去的伤疤。
“细柳刀成了我的名字。”
她说着，抬起脸来，“在它属于我之前，除了苗平野之外，我并不知道它还曾属于谁。”
“苗平野？”
陆雨梧敏锐地捉住这个名字。
细柳点头：“他是细柳刀原本的主人，也是我紫鳞山的右护法，但我并没有见过他，似乎在我入山之时，他就已经死了。”
“自他之后，山主玉海棠空悬右护法之位，这么多年来无人能继。”
紫鳞山极其神秘，江湖之上有关于它的传闻也是少之又少，多少人即便识得细柳刀也未必知道紫鳞山，陆雨梧避世七年，若非姜变提及，他也不会知道燕京还有这样一个隐秘山门。
他问道：“你们紫鳞山中有多少门徒？”
细柳看他一眼，随后道：“护山弟子应以千计，还有游走在四海之境的‘帆子’更是不知凡几。”
陆雨梧眼中浮出一分惊愕，一个江湖门派拥有这样多的门徒教众，却在江湖之下宛若静水深流，不露声色。
它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江湖门派。
陆雨梧早就知道这一点，若非如此，细柳也不会只身卷入朝堂纷争之中。
“这么多的门徒，紫鳞山中应该有籍册才对。”
他开口道。
“不错，”
细柳说道，“帆子有帆子的籍册，护山人有护山人的籍册。”
紫鳞山的门徒众多，山主玉海棠在四海之内设分堂，那些数不清的帆子如鱼苗一般游向四海，各司其职，分堂便如一张从一开始就钩着他们的渔线，谁若敢背叛，分堂必定悄无声息地斩草除根。
“盈时若是在你之前入的紫麟山，那么她应当与你在同一部籍册当中。”
陆雨梧话音方落，却见细柳忽然站起身来，只听她道：“籍册我会回山去找。”
见她要将那碗姜茶原封不动地放回小几上，陆雨梧伸手拦住她：“下雪夜寒，喝了姜茶再走吧。”
“公子小心！”
陆骧眼尖地瞧见陆雨梧的衣袖落在炉火上，细柳闻声反应很快，她一手挽起来陆雨梧的衣袖，握起他的手腕。
焰光如簇，映照她清寒眉目。
陆雨梧一愣。
细柳松开他，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没有那么热的姜茶，她如同饮酒一般大饮几口，生姜的味道刺得她拧眉，她干脆搁下半碗，转过身：“走了。”
陆雨梧站起身，看着她踏出门去，走入一片被灯火朗照的雪色之间，她腰间银饰亮如星辰，碰撞着发出细微的清音。
她施展轻功如风掠去，夜幕之间，了无痕迹。
值此宵禁之时，整个燕京城关门闭户，只余满街的寒冷萧索，皇宫之中，干元殿灯火通明，曹凤声屏退了所有宫人，大医乌布舜恭谨地站在龙床边上。
“你的意思，朕……果真没几天了？”
殿中静无人声，良久，龙床上传来建弘皇帝嘶哑的声音。
“乌布舜不敢欺瞒皇帝陛下。”
乌布舜低首。
建弘皇帝双眸浸满血丝，正是四十余岁的年纪，他脸上却已满是沧桑疲态，他眼珠微动，目光盯住一盏烛火，那焰光跳跃着淌下一道蜡痕，他扯唇：“人如灯烛，总有个蜡干灯灭的时候，皇兄如此，朕亦如此啊。”
乌布舜开口道：“皇帝陛下，乌布舜无法治愈陛下的顽疾，但我苗地亦有一法，可暂时压制皇帝陛下的病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曹凤声立即问道。
乌布舜从怀中取出一个紫砂盅，他在灯火之下，以竹镊从中夹出来一只通体雪白，身上几乎没什么纹路的虫。
曹凤声见状，脸色一变，呵斥道：“大胆！竟敢携带蛊物入宫！”
那只虫在竹镊间拚命地挣扎，乌布舜从容不迫地看向龙床上的建弘皇帝，道：“皇帝陛下，此物虽能为您续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多争个几日，汉话说，杯水车薪。”
建弘皇帝看着那只雪白的虫，它无论如何挣扎都挣不开乌布舜手中的竹镊，他久久地看，半晌才喟叹一声：“杯水车薪也好。”
“陛下！”
曹凤声扑通跪地：“这等邪祟之物，绝不可用啊陛下！”
“大伴，”
建弘皇帝看着他那张老脸，一双眼睛通红，眼睑都含泪，这个人在他身边最久，平日里嘘寒问暖的，想一想似乎哪个后妃也没他这样知冷知热，建弘皇帝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分毫不显，“朕还有事要做。”
曹凤声嘴唇哆嗦，他看着龙床上自万寿节过后便更病得皮包骨的建弘皇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烛焰烤热金针，乌布舜道了声：“皇帝陛下，此为蝉蜕子蛊，遇血即融，有续命之效，它钻入血脉之后，再度成形之期，便是……”
“便是朕的死期。”
建弘皇帝徐徐道，“这是子蛊，那母蛊呢？”
“蝉蜕是我苗地的无价之宝，即便是最有天分的炼蛊人，倾其一生也未必能炼出一枚蝉蜕，它的母蛊乃是剧毒，但它所孕育的子蛊却有续命之效，我手中仅有这么一枚子蛊，至于母蛊的下落……我无从得知。”
乌布舜说着，抓起来建弘皇帝一只手，曹凤声不由上前几步，只见金针刺入建弘皇帝中指，血珠顷刻冒出。
乌布舜立即将那枚子蛊放到建弘皇帝的伤口处。
曹凤声看着蛊虫疯狂地吮吸着不断冒出的血珠，不过片刻，它雪白的身躯竟然变得像血一样红，很快，它开始融化在建弘皇帝的指腹，它的身躯化作血丝一般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凭着本能往那道金针扎出的细小伤口里钻。
猛然间，建弘皇帝双目大睁，他脸颊抽动，脸色变得乌紫，颈间青筋暴起，他似乎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东西在顺着他的血脉逆流上行，刮骨钻心。
曹凤声听见建弘皇帝痛苦的叫喊，他扑到龙床前，只见建弘皇帝双眼中竟有血气，他忙唤：“陛下！”
“乌布舜！你到底用的什么邪物！”
曹凤声转过脸，又急又怒，“陛下今日若有个万一，咱家……”
“大伴！”
建弘皇帝猛然大喊，“大伴！显儿在哪儿？让他来见朕！”
曹凤声心中一咯登，建弘皇帝这已是在说胡话了，他跪倒在龙床前，握住建弘皇帝的手，“陛下，太子他……早已经去了，您忘了吗？”
“……去了？”
建弘皇帝泛白的唇翕动一下，他一脸乌紫，双目中除了血气便是茫然，“显儿去了，朕……也要去了。”
“陛下！”
曹凤声眼睑积泪，“您不会的，您是天子，您会好的，钦天监已经在准备修建护龙寺，陛下，天下万民都将为您祈祷……”
蝉蜕子蛊侵入血脉的剧痛生生折磨了建弘皇帝两个多时辰，乌布舜见他眼中血气退去，指上亦无血迹，便俯身道：“皇帝陛下，子蛊已经进入您的血脉。”
建弘皇帝浑身几乎被冷汗湿透，他那一张枯瘦的脸上乌紫已褪，因为气血已亏，脸上十分煞白，他艰难地喘息，胸口闷得厉害。
乌布舜出声告退，宫室里只余曹凤声与建弘皇帝，曹凤声老泪涟涟，跪在龙床边上不出声，建弘皇帝恍惚了好一会儿，如照不见日光的一棵病树，他正值壮年，却满眼行将就木的死寂：“大伴，是谁主理修建护龙寺？”
“内阁今日票拟，说定了工部的吴永甫大人。”
曹凤声一边拭泪，一边说道。
建弘皇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吴永甫这么个人，他抬眼看向曹凤声，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大伴，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是朕的意思，修建护龙寺的事就交给……变儿吧。”
曹凤声拭泪的动作猛然一顿，纵然建弘皇帝已病得不成样子，曹凤声依旧不敢直视帝王那双深邃而晦暗的眼睛。
“是，陛下。”
曹凤声俯身磕头。
正是子时，宵禁未除，曹小荣便亲自将乌布舜从皇宫送回驿馆之中，此时万籁俱寂，唯有风雪未止，驿馆上下有灯相照，乌布舜辞别曹小荣，被驿馆中人指引到楼上，他慈眉善目地向那年轻人道：“我这腹中空空，不知可否劳烦你们做一碗面来？里面加个蛋，如果有腊肉就更好了。”
“您稍待。”
那年轻人哪敢怠慢，哪怕困得直打哈欠也强打起精神转身下楼往厨房里去招呼。
楼上乌布舜抬手才触摸房门，却忽然一顿，他的视线落在门缝当中，其中并无灯火，昏黑一片，他一掌推开房门，一道白练刹那迎面而来。
乌布舜一个侧身躲过，一手挽住白练，几步入内，身后房门瞬间合拢，他一个用力抓紧白练，抬起脸来，走廊上的灯火透过窗来铺陈了一层淡光，那女子一身素白衫裙，风姿绰约。
“一别数年，”
乌布舜注视着那女子，缓缓道，“芷絮，你在紫鳞山中一切可好？”
女子手腕一转，白练层叠自乌布舜手中抽回，灯影映照其上犹如波光，她扯唇：“大医，您又老了许多。”
乌布舜一笑：“人总归是要老的。”
他话音才落，却听一阵声响，他目光在屋中睃巡一番，见墙角阴影处舒敖被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东西，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上前去将舒敖扶起，又抬头：“芷絮，他是平野的亲弟弟。”
玉海棠在听见“平野”二字的刹那，眼底神情波动，她视线再度落在那舒敖身上，乌布舜解了他的束缚，他吐出嘴里的布块，立即道：“大医，她……”
乌布舜伸手轻拍他的肩，打断他道：“舒敖，快去见过你的嫂嫂——程芷絮。”
“她是……”
舒敖满脸的怒火骤然一滞，他抬起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玉海棠，他听过程芷絮这个名字，在大哥苗平野口中，那是一位如蝴蝶般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丽令人过目难忘，她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舒敖连忙起身，几步走到玉海棠的面前：“嫂嫂！我是舒敖，六七年前我跟着大哥来过燕京，但那时听说你身受重伤，所以我没有见过你……今天对不起嫂嫂！”
他的官话拗口，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玉海棠仔细审视他的眉眼，竟然真的从他的五官中寻得几分熟悉的感觉，她一时怔住，冷硬的神情仿佛被破开一口，整夜的风雪都往里灌。
“大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玉海棠立时抬眼看去，只见窗上映出一道影子，那影子的主人在外面无知无觉地道：“您要的面来了。”
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那年轻人不由贴耳往门上靠，不防房门忽然打开，他连忙抬起头来，对上舒敖凶悍的双眼。
他吓得差点把碗扔了。
“你小心！”
舒敖操着一口生涩的官话，从他手中夺过碗来，把门“啪”的一关。
舒敖将面放在桌上，乌布舜才拿起来筷子，只听见“咕嘟”一声，抬起头来，原是舒敖在咽口水。
乌布舜笑着摇头，将筷子递给他。
舒敖这会儿显得十分有礼貌，他抬头看向玉海棠：“嫂嫂吃？”
“你吃吧。”
乌布舜将筷子塞到他手里，随即点燃一盏灯烛，舒敖在灯下吸溜着面条，乌布舜便请玉海棠在一旁坐下。
“我今天见过她了，”
乌布舜倏尔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灯火之下，玉海棠抬眸看向他：“果然瞒不过您。”
“她小小年纪就遭受这么多，”
乌布舜想起今日那紫衣女子单薄的身形，“你和平野已经彻底将她变成另一个人，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来春她身体里的东西醒了，她挺不过去，那……”
“那就当她真的命薄。”
玉海棠垂着眼帘，漠然道。
乌布舜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这样想，何苦说这样的话？她听不到，你说来只能伤自己，她是一个坚韧的孩子，当年在南州的绛阳湖没溺死她，到如今，她已能握得住平野的细柳刀了。”
舒敖吸溜面条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大医您说什么？！今天那个女子就是……”
“她是你亲手从南州救回来的，舒敖。”
乌布舜看着他道。
舒敖不敢置信：“您是不是弄错了？不过六七年而已，那么小小一个十岁孩子，哪怕长大了，她的脸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的目光在玉海棠与乌布舜之间来回一番，他又茫然开来：“如果她真是，那我今天对她……”
“她是我紫鳞山最出色的杀手，你伤不了她。”
玉海棠站起身，她的视线再与乌布舜相接，“您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么还请您千万守口如瓶，我不希望这么多年的心血一朝白费。”
她说着，再度看向舒敖，语气泛寒：“不论他是谁，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照样割了它。”
舒敖几乎心神一凛，他猛然发觉，大哥心中这只最美丽的蝴蝶，是带着致命剧毒的。
乌布舜看着玉海棠走向那道大开着的窗，外面风雪交加，吹袭她衣摆，白练翻飞，衬得她如中天神女一般缥缈不染尘。
“芷絮，一个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与从前断得干干净净。”
乌布舜说道。
玉海棠侧过脸来：“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做选择的人。”
她无情地摆弄着那个十七岁女子的前半生，其中一多半的浑浑噩噩，乃是她这个紫鳞山主一手造就，她的声音里裹着雪意：“但您提醒我了。”
有那么一个人，始终是个麻烦。
这个世上本不该再有人提起“周盈时”这个名字。
风雪迎面拂来，玉海棠眼含冷戾。
陆雨梧。
她几乎要碾碎这个名字。

第48章 大雪（五）
一夜风雪止，整个紫禁城被裹在一片浓浓寒雾当中，曹凤声一夜没合眼，在建弘皇帝身边守到天亮才从干元殿中出来，领着一行宦官疾步赶往内阁。
内阁有几座小楼，中间最为富丽宽敞，为阁臣日常办事之所，议事厅中设孔圣人木主牌位，东西两侧为诰敕房，是负责起草和缮写诏令之处，西诰敕房南面又有几间卷棚给内阁各处的帮办书吏用。
曹凤声走上游廊，议事厅内首辅陆证已在领着几位阁臣议事，他一进去，厅中话音稍止，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诸位阁老，”
曹凤声微微颔首便算做是他的见礼，道：“圣上今早已能下地用早膳了。”
“果真？”
礼部尚书蒋牧闻言，一下起身。
“是，”
曹凤声说着，他抬眼对上陆证的目光，随即高声道：“圣上口谕。”
门外寒风呼啸，陆证与其他五位阁臣纷纷上前要跪下，曹凤声立即道：“诸位阁老不必跪听，圣上说了，只让奴婢带个话儿来，主持修建护龙寺的人选诸位不必再议，此差事便交给五皇子殿下。”
寒风迎面刺来，几人衣摆翻飞，陆证几乎一震，他猛然抬头，正对上曹凤声那副复杂的神情，他似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也不管阁臣们是怎样的反应，他将口谕带到，便要告辞。
“咱们才定了吴永甫，怎么陛下又忽然要换成五皇子殿下？”
蒋牧站直身体，与左右说道。
“是啊……”
吏部侍郎冯玉典心中立时有了份计较，朝廷修建护龙寺的初衷是当今皇帝陛下病笃，钦天监想以此国寺护得天子命脉，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此重任交给五皇子，难道皇上真的属意五皇子……
冯玉典思及此，立即抬头朝陆证看去，只见首辅脸色不知为何却有些不好，他正要关切一声，却见陆证忽然追着那曹凤声的背影出去。
陈宗贤默然地看着陆证出去，那步履竟然透着几分匆忙，内阁里除了他与陆证以外，拢共就四位阁臣，他们这几年还是第一回 见首辅追着那阉宦出去，谁都是一头雾水，没明白怎么回事。
“陛下昨日才见过苗医，今日便有所好转，陆阁老已有几日没见过陛下，细问问也是应该。”
说话的是蒋牧，他一把胡须青黑发亮，一番轻描淡写地将这一茬带过，往黄花梨的木圈椅上一坐，“既然陛下属意五皇子殿下主理护龙寺修建事宜，后头就是工部的事了，今日咱们没别的事要议了？”
哪里就无事了，只要大燕朝廷还在，内阁里就一日一日地堆满了天下民生之事，但户部侍郎王固平日里就厌极了蒋牧的做派，不由拿话刺道：“修国寺只是工部的事么？如今国库也闹灾荒，又是军费，又是赈灾款，哪里少得了银子使？都只管嘴一张，以为户部是个聚宝盆，能凭空生出银子使，多少难处说出来，也没个人听！”
“听，”
蒋牧也不惯他那尖酸刻薄的口齿，“咱们不都长着耳朵么？怎么不听？不能听的那是下酒的猪耳朵！你王大人这么会哭穷，怎么不去钦天监那些人面前哭去？”
“你……”
王固双眼一瞪，正欲说些什么，却听陈宗贤忽然开口道：“二位，莫作无谓之争。”
陈宗贤一向是个称职的和事佬，他籍贯在庆元的江州，江州与南州、汀州共为盐业之乡，历来有“白?之洲”的美称，而前任首辅赵籍便出身庆元，他又曾是赵籍的门生，而如今内阁当中除了那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刑部尚书胡伯良之外，剩下的蒋牧与冯玉典二人皆出身桂平的莲湖洞书院。
陈宗贤虽有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不为蒋牧与冯玉典这两个陆证的忠实拥趸所接受，但因他一向清贫苦居，待人谦和，实乃清流典范，这二人也都不曾与他为难。
“户部的难处我知道，”
陈宗贤说道，“但再难，也绝不能怠慢了修建国寺之事，事关圣上的龙体康健，咱们身为人臣，这国寺即然已经决定要修，那咱们便都别再有二话。”
门外风重，吹得厅里大铜盆里银条炭火越发烧红，外头游廊底下，陆证与曹凤声立在一处，寒风灌了二人满袖。
“阁老，何必出来，风太大。”
曹凤声说道。
风吹起陆证花白的胡须，他看着曹凤声，张口：“圣上……”
曹凤声垂下眼帘，淡笑了笑：“圣上金口玉言，说这话儿的时候他是极清醒的。”
说罢，曹凤声朝陆证微微低首，随即转身领着一帮宦官出去，陆证独自在寒风里站了会儿，才转过身慢慢走上游廊。
议事厅中几位阁臣正在商讨修建国寺的用度，户部侍郎王固又跟吏部侍郎冯玉典争得脸红脖子粗，那位陈次辅又在温声慢气地从中调和。
他们的声音裹在这清晨的风里，杂乱无章地跳跃在陆证的耳边，他在门外站定，迎面是大铜盆里的热气，满背是冬日的寒凉。
建弘皇帝的旨意一下，五皇子姜变便正式领了修建护龙寺的差事，正逢流民入住工棚，姜变总算见到了陆雨梧。
“这些天你比我忙，若没有这趟公事，我只怕还见不到你。”
姜变打趣道。
陆雨梧笑了一下，“殿下才是日理万机，而我一个临时钦差，过不了几日也就卸任了。”
“少来，”
姜变拍了一下他的肩，“是因为崇宁府匠人村的事吧？他们不肯跟这些流民一道修建国寺，在路上闹事拦你，我都听说了。”
“但说到底，他们本该没有这样的胆子，”
姜变说着看向他，“历来修缮国寺，若匠人村人手不够，都是他们自行从外面招人进来，但若无上官的默许，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说到底都是一桩生意，工部里有人想赚油水，他们自然也想，如此一拍即合，相安无事多年，却被你一朝打散了算盘，户部里有人因为赈济流民的那一批粮米恨你，工部里自然也有人因为你将这些流民划入修建国寺的工棚里来而恨你。”
“我知道。”
陆雨梧点头。
“要说服匠人村的那些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姜变又说道。
“但事总要做，”
陆雨梧倒了一杯茶给他，“工匠们用的散茶，喝吗？”
姜变说得有点口干，也就接来抿了几口，“要是遇上棘手的事，别憋着不说，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陆雨梧眼底露出一分淡笑：“眼下就有一件。”
“你是想说这些流民？”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姜变一下猜出他要说些什么，搁下茶碗，“你放心，修建国寺既是我的差事，那么我便绝不容许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鬼，该给他们的工钱要给，绝不容人克扣，另一方面，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该出的银子，谁也别想虚报。”
“多谢了，修恒。”
陆雨梧朝他点头。
外头正陆陆续续地运来许多木材，杂声不断，姜变在桌前坐下来，看着他道：“不过秋融，你卸任钦差后可有打算？”
“什么打算？”
姜变挑眉：“你差事办得好，想来父皇心中亦对你有所期望，难道你不趁热打铁，就此入仕吗？”
陆雨梧一顿，他顷刻想起那夜祖父对他说的那句“去做你想做的事”，再没有一句话可以这样令他心头血热，但整个陆家已经扛在祖父一个人身上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那样老了，还要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陆家只能是器物，而不能是参天之木。
“不，”
陆雨梧垂下眼帘，寒风入帘，他衣袖猎猎，“修恒，办完这趟差事，我便回无我书斋。”
姜变一愣，他看着陆雨梧，欲言又止。
今日风大得很，一整天下来几乎吹干净了前一夜雪留下的湿痕，天色暗下来，细柳独自一人行走于山野，草木被山风吹得婆娑起舞，她鬓边浅发乱飞，擦着她的脸颊。
经过水声激荡的蟠龙瀑布，细柳取干净身上的银饰，悄无声息地潜入山中洞府，避开巡夜弟子，她进入龙像洞中。
洞中长幔随着阴冷的风而胡乱卷动，那一张长榻上并无那位老山主的踪影。
他不常在紫鳞山，是紫鳞山中最为神秘的一个人。
洞中藏书万千，但细柳的目光从中睃巡片刻，她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长幔，整个人借力一荡，双足在石壁上一踩，她翻身跃上石栏。
上面这一层亦是一间幽谧的石室，她拂开一帘又一帘的幔子，紫如密鳞般的石壁之上分布着一个又一个的木格，其中摆满了书卷。
细柳上前拿起一卷来，翻了几页发现竟是道经，她拧了一下眉，手触摸了一下石壁，她退到石栏旁，仰头往上一望。
这石洞是在一尊人首龙身石像的身躯当中，石栏盘旋而上，各有数不清的大小石室，直至最顶端，那是石像的头部。
石栏止，而无路。
那上面紫鳞斑斓，雕琢着繁复的纹路，肉眼几乎难见入口。
“细柳。”
忽然一道冷戾的，阴沉的嗓音自底下传来。
细柳猛然转身，只见玉海棠一袭素白衫裙，披帛拖地，那样一双眼睛冷得仿佛淬了毒：
“你在找什么？”

第49章 大雪（六）
玉海棠挽袖，披帛如练飞出缠绕住细柳的腰身，她反手一个用力，瞬间将细柳从石栏上拽下。
细柳双足落地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双刀，回头只见玉海棠冷冷的睇视，她双手一顿，顷刻间，玉海棠袖底一根银针刺破阴冷的风钉入她的左肩。
细柳踉跄后退几步，那种阴寒的内劲随着尖针震颤她的脏腑，她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抬起头迎向玉海棠满含戾气的神情，她隐忍住双手想要握刀的冲动，抬起手背蹭去嘴角的血。
“这不是你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玉海棠抬头瞥了一眼倚靠山壁蜿蜒而上的石栏栈道，“你想找谁的籍册？你自己吗？”
细柳扶着左臂，不发一言。
“你不说，”玉海棠轻轻颔首，凌厉的目光陡然落回她身上，“不如我来替你说，你是来帮陆雨梧找周盈时的籍册，对不对？”
细柳仍不说话，只是与她相视。
盘旋的风潮湿而阴冷，吹拂满洞长幔翻卷，玉海棠看着她，倏尔冷笑了一声，她走上阶，素白的衣袂一扬，她在那张长榻上坐下来：“你总是学不会安分地做一柄刀，在这一点上，你与周盈时都是一个样。”
猛然听见玉海棠这句话，细柳神色一动：“您说什么？”
“你不是想替陆雨梧找周盈时吗？”
玉海棠轻倚榻上，袖底落出一部约手掌大小，折叠得极厚的册子，她手捏住一端，另一端抛出去，长卷簌簌展开，落于阶上。
“即然你这么好奇，那么我便告诉你。”
玉海棠高高在上，她轻睨着细柳，“身为左护法，你应该最是清楚，历来入我紫鳞山者，有贩夫走卒，有犯官罪奴，亦有江湖草寇……只要我想，天下间就没有我紫鳞山不敢收，不敢用的人，但一入紫鳞山，这些人一辈子到死都要摒弃过往，成为我山中之物。”
玉海棠的声音凌洌，在这洞府之中尤为空灵，细柳几步走到阶前，目光睃巡长卷之上，蓦地定在卷尾——
“建弘六年冬，庆元巡盐御史周昀独女盈时入山，七年夏，周盈时殉身南州，年十一。”
细柳心神一震：“……她死了？”
她抬起头，只见玉海棠扔了手中的籍册，她看着细柳，神情讥诮：“你看，你什么都不记得。”
“你知道这册子上为何没有你吗？”
玉海棠唇边勾起薄冷的笑意，“因为你与这上面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坏了脑子，记不得自己曾经是谁，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更记不得你与周盈时曾一同进山……”
“不可能。”
细柳反驳道：“我十一岁入山，是六年前，比她晚一年。”
“细柳，”
玉海棠忽然收敛起眼底的讥诮，她如一尊神女像，不悲不喜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女子，“我骗过你吗？”
细柳神情一僵。
不曾。
她在紫鳞山中六年，心中最是清楚山主玉海棠从不屑愚弄任何人，她向来出口皆真，才有如今满山弟子将她一字一言都奉为圭臬的局面。
她不说谎，亦厌恶人说谎。
山中弟子若有欺瞒之心，她必以严厉手段处置。
“你什么都忘了。”
玉海棠无情的声音落来：“六年前，剑池里的剑你没有一柄可以握得稳，后来弃了剑，握住这一双细柳刀你才算找到一条道，你难道真以为是你的手天生就适合握这双短刀？”
闻言，细柳一瞬紧紧盯住她：“……什么意思？”
玉海棠扯唇：“七年前，你与周盈时一同入山，那时右护法还在，是他亲手赐了细柳双刀给你们二人。”
她站起身，在阶上踱步：“你们同吃同住，同在沉蛟池中练刀……”
说着，她侧过身来，站定，看着细柳那张苍白清臞的脸：“那时你们好得就像是一对双生子……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们一道去的南州，去完成你们人生当中的第一个任务，她与其他所有人都死在那里，独你一人活着回山。”
细柳眼睫抖动，她如一座冰雕般僵在原地，她随着玉海棠的娓娓之声翻遍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记忆，胸腔里却只有个空茫的破口，灌满风雪。
“不可能……”
她齿关发颤。
“她一定对你说过很多话，她是一个有过去的人，总有那么多的经历可以对你说，”玉海棠居高临下，将她的空洞茫然收入眼底，“可惜，你忘了她。”
“你这样的人，是注定不能拥有任何朋友的。”
玉海棠无情地说道，“反正到头来你都会忘得干干净净，说不定往后哪天，你连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会忘了。”
“不要奢望人的温情，你只配做一柄刀。”
玉海棠残忍的语气如朔风骤雨般压来，细柳胸腔浊闷，她几乎要不能呼吸，她踉跄后退，左肩衣料被血液湿透，那根针在她的血肉里刺得她骨肉生疼。
她恍惚转过身，本能地要逃离这个令她心口闷得难以喘息的地方。
玉海棠站立阶上，阴沉地睇视细柳单薄的背影，那血渍如簇开在她肩头，她倏尔开口，声音毫无温度：“我的银针封住了你的经脉，近期不要动武，否则以你这副破败躯壳，连一柄刀也做不成了。”
才入夜不久，燕京城内各家关门闭户，只于孤清灯盏在檐下飘荡，陆雨梧才从护龙寺出来，正值宵禁，街上并无行人，陆府马车上点了两盏亮堂堂的灯笼，一行侍者在车后随行。
“公子，我们明日真要去驿馆找那位苗地来的大医？”
陆骧坐在车上，回过头去，车帘被风吹开一道，隐约露出那年轻公子一副正襟危坐的身影。
“要我说，您如今做的这差事，那些流民认您是个好官，都念您的好，可您为了他们，却遭了不少做官的记恨，那些匠人村的人闹事，哪里就真的全是他们自己的主意？”陆骧说着，哼了声，“要说这里头没人故意给您使绊子，我是不信的。”
陆骧抿了一下嘴，担忧道：“若您在找周家小姐的这件事被露到了台面上去，一旦有个谁拿这事做文章……”
“只不过是见上那大医一面，如何就是摆在台面上任人探看了？”
马车内，陆雨梧轻抬眼帘，只见被风吹开的帘外忽然开始落雪，点滴都在灯影中融化，“祖父在朝廷里并不容易，这些我都明白，我有分寸。”
他话音方落，隐约听闻前方有整齐的步履声近。
身着银铁盔甲的巡夜军队伍规整有序，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军士双目在昏黑的十字岔口一睃，倏尔见前方一道清瘦身影自浓暗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停。”
军士抬手，身后众人立即驻足。
“宵禁之时，何人在街上乱走？”
军士高举灯笼，竖眉大喝。
那人却似毫无知觉，瑟瑟寒风中，军士仿佛听闻一阵细碎的清音，只见那人一步步行来，昏黄的灯影照见她随风而动的紫色衣摆，腰间雪亮如新的银饰。
那竟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她每一步行来，银饰碰撞着发出轻微声响。
灯火照见她的那双眼睛，像是被浓雾所掩盖，像个没有神光的盲人，但军士目光在她腰间双刀一睃，他立即道：“来者止步！受笞五十！”
军士一扬手，身后数人扑向她。
“住手！”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十字街头。
为首的军士蓦地转过脸，只见右边街道中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停稳在不远处，那喊话的青年生得一张圆脸，他飞快地跑过来：“这位大人可是东厂千户，曹督公的义女！岂由你们随意捉拿？”
什么？
那军士严肃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惊疑，他回过头，只见被众人合围在中间的那女子从头到尾都像个游魂，只在这一瞬才忽然抬起眼睫。
军士顺着她的视线再转脸，只见一行侍者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走来，一见侍者手中所提的灯笼上有个“陆”字，他眉心一跳。
“诸位巡夜辛苦，”
陆雨梧将一枚官印递给他，“护龙寺初建，今日事忙，所以陆某才误了宵禁。”
说着，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细柳，“那位大人也算与我在一处共事，想来她亦是如此。”
那军士只将官印看了一眼，便连忙恭谨地将其交还，躬身道：“是，二位大人既是因公务误了时辰，吾等绝不敢为难。”
他一抬手，那些将细柳围住的军士们顷刻退回队伍当中，再不敢多打扰，巡夜军立即整队向前巡视而去。
长街之上，风雪呼啸，巡夜军整齐的步履渐远，陆雨梧抬眸，只见那女子在一片浓烈的阴影里，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陆雨梧拿来一名侍者手中的灯笼，朝她走近。
细柳的双眼从他淡色的衣摆慢慢落到他的脸上，他身披一件狐狸毛领的披风，乌浓的发髻只簪白玉，那一双澄澈的眼中隐含一分关切。
“你怎么了？”
他说着，看向她腰间，除了银白腰链，再无其它，“你的千户腰牌都不带，夜里这样乱走，如何说得清？”
细柳泛白的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纷纷雪落，被风斜吹入她的衣襟，她却麻木到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冷，她这样沉默着，他竟也就这样立在寒风中，认真地凝视她，等着她。
“我……”
她开口，声音艰涩。
冷风拂面，她好半晌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找到籍册了。”
陆雨梧乍听她这句话，他眼睫一动，立即追问：“如何？可有盈时的记录？”
细柳无声颔首。
“那她如今在何处？”陆雨梧眼中神光一瞬明亮许多，他一下握住她手臂，飞雪寒天，她竟然只有这一身单衣，那种浸透骨肉的冰冷浮上他的指腹。
她眉目比严冬更凋敝。
“死了。”
哑声，两字脱口。
陆雨梧神情一震，握着她手臂的手指骤然一松，灯笼落地，雪粒子轻拂他的眼睫，瞬间被他眼睑的温度化去，寒风如恶鬼撕扯着嗓子般在人的耳畔喧嚣：“你说……什么？”
细柳低眼看他的手，视线又落去自己腰侧短刀，雪粒如盐般轻覆刀鞘，她伸手一摸，满掌湿润：“山主亲口对我说，七年前她曾与我一同入山，这一双短刀曾有一柄属于她，她是我的……”
她张张嘴，片刻才又发出声音：“同伴。”
原来她曾有过同伴。
这一双短刀不是一开始就完整地属于她。
还有另一个人曾与她在山中同度所有残酷的日子，有人，曾是她唯一的同伴。
“可是，”
细柳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她了。”
什么也不记得。
连看她的画像也只觉得是一个陌生人。
细柳从未觉得自己的健忘如此可怕，可怕到每一个经过她的生命的人都可以被毫不留情地抹除所有。
“怎么可能……”
陆雨梧喃喃似的，他猛地抬眼盯住细柳，扣住她双肩，“只凭她一面之词，如何能确定盈时真的已经死了？”
“凡是入了紫鳞山的人，生与死都要记录在册，绝无例外。”
地上灯笼烧尽骨架，风雪喧嚣。
陆雨梧双手卸力，松开她。
细柳抬起脸，陆骧那一行人停在不远处，脚边的灯笼烧得只剩最后一寸焰光，她蓦然发现面前这少年不知何时眼睑泛红，泪意剔透。
雪意陡然盛大，纷纷扬扬如鹅毛。
两人相对，冰雪满头。
冗长的死寂中，细柳张了张口：“你……”
但她忽然又什么也说不下去。
转过身，衣袂猎猎，细柳迎向一片昏黑，才走出几步，肩头银针刺得她血肉剧痛，她身形一晃，勉强稳住步履，雪气扑面的刹那，她脑海里骤然闪过另一片冰天雪地，似乎有谁红着眼眶，泪意晶莹。
短暂的怔忡。
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但忽然间，
她隐约记得一个名字，她停下来，转过身：“陆雨梧。”
她茫然地说：“你认识圆圆吗？”
落雪声声，陆雨梧猛然抬头望向她，眼睑泪意如滴，瞬间跌落。

第50章 大雪（七）
风雪拂鬓，冷得人一身筋骨都僵透了，陆雨梧湿润的眼睑微颤，他的神情复杂而裹满震惊：“你……怎么会知道？”
“我好像梦到过。”细柳努力地回想脑海里那些为数不多的画面，好像她模糊的梦境里总有这样的雪，盛大到足以掩盖一切亭台屋舍，甚至消去所有梦中人的声息。
她什么也记不清，只有下不完的雪，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什么？”
她的声音太轻了，两人间隔着数步之遥，陆雨梧并未听得真切。
“我梦到过……”细柳喃喃似的，肩骨痛得她几乎要站不住，寒风如细密的尖针刺入肺腑，耳鸣如雷。
她喃喃似的重复这一句话，只是看着陆雨梧那一张脸，满耳的尖锐之声刺得她头痛欲裂，纷杂的，模糊的画面闪烁，一帧帧压得她恍惚之下踉跄地退了几步，颈侧青筋隐约浮起，陆雨梧有一瞬仿佛看见她那一层薄薄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鼓动几下。
他没看得清楚，抬步朝她走去，却猛然听得一阵马蹄疾驰之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守在马车边的陆骧与众侍者亦循声回望，只见一行人骑马冲破昏黑浓影而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一身褐色衣袍，腰佩长刀，他越近了些，车盖底下的灯笼照见他不怒自威的眉目，一张严肃的国字脸。
陆雨梧并不识得此人，他只一眼，听得衣摆沾风的一道猎猎之声而过，他回过头来，只见细柳施展轻功踩踏檐上飞雪，身掠长风而去。
大约是未料宵禁之夜，竟还有人在街上逗留，那马背上的中年人双目睃过那道一闪即逝的身影，甫一开口，声如沉钟：“好俊的轻功，宵禁之时，何人如此放肆？”
被细柳踩过的檐角落下来大片的积雪，陆雨梧空望檐上，而那人下了马，几步走过马车旁，目光倏尔定在车盖灯笼上的一个“陆”字。
“那位姑娘是我的朋友，”
陆雨梧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有公务在身，因而不避宵禁。”
那中年人听见这道年轻的声音，他将缰绳扔给身边的人，大步流星走近，才看清那原是一个约莫只有十七岁的少年郎，五官不见一点粗犷，有一副绝好的骨相，眉目隽妙，气质温文。
“在下谭应鲲。”
中年男人抱拳，只开口一声，那少年郎便忽然将一双眼睛自那空茫夜幕移向他，谭应鲲猝不及防地看清他微红的眼眶，他一愣，嘴卡了壳。
陆雨梧勉强定神，朝他颔首：“陆雨梧见过谭将军。”
“果然是陆公子，”
谭应鲲应证了心中猜测，他立即道，“我在西北听闻侯之敬养寇作乱，乃是公子你与五皇子殿下一力弹压。”
“谭将军，节哀。”
陆雨梧看他风尘仆仆，一路披来的雪融化在他满头满肩。
谭应鲲沉默了一瞬，他显然并未放下亲弟枉死一事，却并不见多少哀色，只是神情越发锐利起来：“圣上明鉴，已将侯之敬那等乱臣贼子斩首伏法，如此，我弟阿鹏在九泉之下也算瞑目。”
“今日初见公子，我却是缀夜入京，仪容不整，实在失礼，”
西北多年，谭应鲲早已炼就一身铁骨，好像从来不会过分沉湎在任何脆弱的情绪里，他复而朝陆雨梧抱拳道，“改日定当亲自上门拜会陆阁老与公子。”
站在不远处的副将牵着缰绳暗自瞧着这一幕，他跟在大将军身边几年了，最是知道这位大将军有礼节，但不多，能令他沐浴焚香，修整仪容才好意思去见的只怕也仅有陆阁老一个了。
朝廷里那些文官，敢打仗的多，但要找会打仗的便是凤毛麟角。
当朝首辅陆证却算是万中无一的一个，先帝在位时，达塔蛮族也进犯过西北数次，朝廷里各说各的，连议和还是打仗都纠结不够，当时贵为太傅的陆证力排众议，在先帝面前许下军令状，亲自经略西北，打得达塔人吃了个大败仗，主动向大燕议和。
陆证成为首辅后，又一力推行修内令，屯边保境，谭应鲲便是在陆证所铸造的这一片强军之新风中迅速成长起来的武将。
故而他对陆证尤其敬重。
“谭将军客气，届时雨梧定为您接风洗尘。”
陆雨梧说道。
二人言毕，陆雨梧被陆骧扶上马车，那两盏灯笼在车盖底下随着马车的前行而晃动，陆雨梧坐下便如入定一般，在昏暗的车厢里，陆骧看不清他的神情，亦不敢多看。
谭应鲲立在一旁看着陆家的马车走远，才接来副将手里的缰绳，转身上马：“走。”
正值深夜，宫门早闭，不是个述职面圣的好时候，谭应鲲一路骑马疾行，那副将领着人也一路跟着他颠簸，冷风吹得人脸都麻木了，副将才见谭应鹏猛地一拽缰绳，马儿扬起前蹄蹄一声长嘶，副将定睛一看那乌漆麻黑的冷铁大门，这不是诏狱吗？
副将眉心一跳：“大将军……”
才喊出口，他见谭应鲲下了马，他便连忙也翻身下马，才走近便见谭应鲲扔来缰绳，他堪堪接住，只听谭应鲲道：“你们不必进去。”
此时，诏狱当中火盆烧得正旺，陈宗贤半撩着眼皮，在圈椅上坐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诏狱里总有一股子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的血腥气，任风吹也散不去，实在不好闻。
“难为陈阁老要在这儿跟着我这么个罪官一块儿熬，”中年男人蓬头垢面，一身囚衣沾满了血，他被铁链牢牢捆缚在木桩上，像个立在田埂里的稻草人，“我该认的，都认了。”
“倒卖官盐这样的大案我本该向你一一理个清楚，其中牵涉的所有官员都是害虫，此番我奉皇命，便是要彻底清除这当中的所有祸根，澄清庆元盐政，”陈宗贤正襟危坐，继续说道，“你谨慎一些，我也谨慎一些，这样总没错。”
那中年男人闻言却忽然嗤笑了一声：“庆元盐政上那些官就像是粮米袋子里的耗子，哪怕没有我，耗子也始终是耗子，只要还有粮米，耗子就抓不干净。”
“花砚想做猫，还想一气儿抓干净所有的耗子，可惜哪怕他是巡盐御史，也挡不住一群耗子的疯狂啃噬，”中年男人话至此处，眼中多出几分不甘的戾气，“但他有个好女儿，我也算是常在河边走，一朝失足了。”
“陈阁老您说着澄清庆元盐政的话，但其实您心里也清楚吧？这天底下哪有绝对的干净？”
他在乱发缝隙里抬眼看向那位坐在圈椅里的陈阁老：“就算是周昀那样的猫，不也没抓干净耗子吗？”
“王进。”
陈宗贤拧了一下眉。
“啊，”
王进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我险些忘了，您陈阁老向来清廉守正，满朝都知道您那家底儿比脸还干净，有多少俸禄也都接济旁人去了，您还真有可能信‘干净’这两个字。”
陈宗贤脸色稍沉，他一抬手，左右立即无声退出去，这间刑房中一时只剩下陈宗贤与王进二人。
“我曾劝过你，不要贪多。”
陈宗贤站起身，“但你王大人身为知鉴司指挥使，依仗圣上恩宠，不屑于曹凤声那样的阉党，亦对我的劝告不屑一顾，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还能怪谁？”
“大概只能怪那位准太子妃了。”
王进舔了舔嘴唇，刺疼令他皱了一下眉，“不过路的确是我自己选的，凭他曹凤声再受圣上宠信又如何？我王进绝不依附那种没根的腌臜货，至于你陈阁老……”
他笑了笑：“‘大燕朝廷千百官，千来飞出莲湖洞，百来应泊白?洲’，听说这是民间的一个歌谣，莲湖洞书院有天下第一书院的美誉，不知多少读书人心向往之，莲湖洞士子如一张密网织在大燕朝廷之中，而网中的每一道缝隙便是出身‘白?三州’的真名士，还有那些莲湖与白?都不沾的寒门士子，其实最多的应该是这种什么都不沾的寒门士子，但他们入了仕途，便总免不了要沾上。”
“不是沾这个，就是沾那个，”
王进看着陈宗贤，“但自陈阁老您的恩师赵籍倒台后，白?洲在这朝廷里的势头就弱得多了，哪怕是您多年辛苦经营，若不是七年前有个周昀的案子落在您手里，您也坐不到这次辅的位置。”
“您上头，可还有一位陆阁老呢。”
王进什么也不沾，哪一队都不站，这是他做知鉴司指挥使的心得，其实还挺有用，若他没有个贪钱的毛病的话，诏狱也不会从他这个指挥使的老家变成他的坟墓。
陈宗贤扯了一下唇角：“你的为官之道，陈某领教了。”
说罢，陈宗贤拂袖转身。
“那么您的为官之道呢？”
王进的声音自身后落来，陈宗贤停步，他回过头，只见王进艰难地绷直脖颈，说道：“我亦想领教一二，不知陈阁老是否肯给我这个机会？”
陈宗贤定定地看着他。
刑房内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子辟啪迸溅，王进神情平静，迎着他的目光：“纵然官府抄家，我亦有一大笔积蓄不为人知。”
他咳嗽几声，喉音浑浊：“我那个贵妃姐姐去年走了，这身死罪脱无可脱，我亦不再奢望，我愿将所有奉上，只求您留我一个血脉，一个就够。”
相似的话，陈宗贤似乎也曾听谁说过，架子上的火盆中火光上冲，火星子扑开来，他冷冷睇视着王进。
“陈阁老奉旨审案，大将军您不能进……”
“哎大将军！”
谭应鲲毫不理会他们这些人的叽叽喳喳，大步闯入刑房之内，适逢陈宗贤转过脸来，二人目光一接。
“陈阁老。”
谭应鲲面色清寒，朝他拱手。
“大将军是刚回京？”
陈宗贤看他浑身雪气，“这么晚，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谭应鲲站直身体，一双锐利的眸子在那刑架上的王进身上一睃：“自然是来探望这位知鉴司前指挥使大人。”
陈宗贤没听说这二人有什么交情，一时正摸不着头脑，却不防谭应鲲忽然抄起挂在一旁的一只鞭子，他这个做大将军的臂力非常人可比，就这么扬鞭的一瞬，陈宗贤都感受到了那股拂面而过的劲风。
“谭将军不可……”
陈宗贤话只说了一半，鞭子便重重抽在王进的身上，这份力道之大，立时整个刑房内充斥着王进要撕裂喉咙般的惨叫声。
接连几鞭子下去，王进痛得脊背绷直，仰起来一张脸，双目几乎血红。
“谭将军！快住手！”
陈宗贤连忙伸手去拦，可谭应鲲手劲儿太大，又是一鞭子下去，陈宗贤被他手肘一掼，踉跄地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墙面。
谭应鲲一把扔了鞭子，回头看向陈宗贤：“对不住了陈阁老。”
“谭将军，这是诏狱！”
陈宗贤眉目一肃，他站直身体，“不论你与这王进有什么私仇，也不该在这里胡乱动用私刑！”
“私仇是没有，”
谭应鲲走上前去，拨开王进脸前的乱发，见他双目充血，痛得脸皮不断抽动，“老子在西北钻沙御敌，这位王指挥使则领着庆元那帮盐官醉生梦死，多少年没见了，瞧这家伙吃得脑满肠肥的，叫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西北狼见了，一定馋得流口水。”
他言语之间自有一种武将的血腥气，陈宗贤实在不喜欢这些粗犷的武夫，但听得谭应鲲这番话，他也算是明白过来了。
陆证主持推行的修内令中有一条法令，为补充战事军需，朝廷开放盐引，盐商若自发往西北送粮，即可获得朝廷签发的盐引，凭盐引获取官盐售卖。
靠着这条法令，这几年来西北边境军粮短缺的局面得到了缓解，更有盐商在边境屯垦开市，使得边境一改从前的荒芜，隐有热闹之象。
但今年愿意运粮的盐商太少了，只因庆元倒卖官盐之乱象愈演愈烈，拿正经盐引的盐商的生意被那些四处乱窜的私盐贩子挤占了大半，既然不用盐引也能拿到盐，谁又在乎那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呢？
今年开春的时候谭应鲲吃了个败仗，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粮食补给不够，行军速度深受掣肘，但建弘皇帝并未怪罪，依旧让他做这个西北大将军在边境统兵。
“好了谭将军，”
陈宗贤心中百转，他面上沉着了不少，“庆元盐政败坏，圣上已严令整饬，这王进定是死罪无疑，你这几鞭子下去，要出的浊气也该出了。”
“还有，”
陈宗贤顿了一下，“令弟之事我亦颇为惋惜，只是逝者已矣，听说府上老夫人近来身子不好，谭将军好不容易回来这一趟，却先到这里来泄私愤，实在欠妥。”
“床前尽孝，我还有的是时间，”谭应鲲一把松开王进，回过头来，“但是泄私愤这件事，我若不抓点紧人就死了，到时还得去刨坟，陈阁老你说是吧？”
“……”
陈宗贤实在不爱跟兵痞说话。
这夜仿佛格外漫长，风雪来势汹涌，拍得窗棂乱响，惊蛰裹着被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压到屁股的伤处，痛得他一下清醒过来。
屋子里昏黑一片，惊蛰趴在床上暗骂那个叫雪花的苗地少女，也不知道是什么蛇，牙口也太好了点，哪怕他涂了药，屁股也还在肿痛。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砰”的一声，哪怕有风雪遮掩，但惊蛰耳力敏锐，他立即起身点亮烛台，推开门，霎时风雪扑面而来，冻死了他所有的瞌睡虫。
他抬目一望，藉着透窗而出的烛火，隐约看见院中已覆了层薄雪，雪地里似乎躺了个人，他立即跑过去。
“细柳？”
惊蛰骤然一惊，他立即俯身去扶她，她冷得像个冰雕，意识全无，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任惊蛰怎么喊她也没有反应。
对面屋里的来福却被他的声音吵醒了，披上衣服出来见惊蛰已经背起来细柳，他大惊：“大人这是怎么了？”
“你去烧热水！快去！”
惊蛰匆匆对他说了声，便赶紧将细柳背到她房中去。
点亮几盏烛火，惊蛰回到床前见细柳颈间竟有青紫色脉络隐隐鼓动，他当即明白过来，她这是犯病了。
他赶紧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一颗黑漆漆的药丸捻到细柳唇边，可她齿关很紧，非只如此，她浑身几乎都是紧绷的，整个人如一只僵直的木偶，鬓发里融化的雪水浸湿她的浅发，顺着耳侧滑落。
惊蛰费了好大劲才将药丸塞入她唇缝中，他急得满头汗，却没来得及擦，见来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立即放下床帐，然后走上前去接来水盆：“你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
来福一头雾水，但见惊蛰盯着他，他也就转身出去了。
惊蛰将水盆放在桌上，才将帕子往水里一浸，烫得他龇牙咧嘴，他不由骂骂咧咧：“这小胖子烧个水要烫死谁？”
掀开床帐，惊蛰见细柳蜷缩着身体，那种青紫的脉络几乎蔓延到她耳侧的疤痕处，他心中一凛：“怎么这回这么严重？”
这种怪症，惊蛰看细柳发作已不止一回，但她多半只是痛得厉害，很少显露这种诡秘的痕迹，而一旦有这样的痕迹显露，她的病症总是会发作得更厉害。
他用热的巾子胡乱在细柳脸上擦了两把，又热敷了一会儿她冻得冰冷的手，这才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她中指指腹。
果然没有血珠冒出来。
惊蛰只好遵照山主给的办法，用力按住她指腹，逼出一颗一颗的血珠来。
一滴，又一滴，点在水盆当中。
很轻的声音，却撕扯着细柳的耳膜，她耳中流出血来，竟连眼睑都浸血，她本能地蜷缩着身体，仰着脖颈，单薄的皮肤之下筋脉微微鼓动着，仿佛要顺着那种脉络彻底撕碎她的神魂，她艰难地喘息，却怎么也赶不走窒息的痛楚。
“细柳，定住心神，调整气息。”
一道模糊的，虚浮的声音忽然钻入她昏黑杂乱的梦境，“放松你的身躯，不要与它相抗，那会使你更痛苦。”
细柳觉得这道声音陌生，但她却莫名随着他的言辞而慢慢地松了一下紧绷的指节，她仍旧在一片混沌当中。
模糊的画面，模糊的影子。
那道影子的主人说：“细柳刀从不靠气力取胜，纵然你是女儿身，只要练好内息，掌握速度，放眼江湖之上多少男儿皆不能做你对手。”
这声音是严肃的，却又似乎还拢着几分温情：“你的刀要快，比紫鳞山中任何人都要快，只有快人一步，你才能永占先机。”
隐隐约约，好像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过她的发顶：
“细柳，师父走了。”
那一声叹息响彻她整个混沌梦境，细柳浑身颤抖，血液顺着她眼睑淌下苍白的脸颊，她挣不开满目的血红，只能绷紧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师……”
她嘴角渗血，无意识地翕动。
惊蛰忙用巾子擦去她脸上和耳里的血，低头听她艰难地念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辨清。
师父？
他怎么没听说过细柳还有个什么师父？
惊蛰心中不由生怪。
不过一夜过去，西北大将军谭应鲲回京擅闯诏狱对知鉴司前指挥使王进用私刑泄愤一事传遍朝野。
接下来两三日，陆陆续续便有参谭应鲲的折子递上，礼部尚书蒋牧在炉边烤火，烤得僵冷的手活泛了些，才又翻了一页来看：“陆阁老，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王进他们搅得庆元盐政一塌糊涂，那谭大将军上回吃败仗就是因为粮食的事儿，他好容易回来一趟，找个罪官泄愤怎么了？这些个人，就揪着他这点错处闹个没完了。”
陆证披着一件披风，在桌案后坐：“谭应鲲所为的确欠妥。”
蒋牧与那吏部侍郎冯玉典听见首辅简短一句话，他们二人立即抬头看向陆证，又面面相觑。
“陆阁老，这些折子……”
冯玉典小心地开口。
陆证以拳抵唇咳嗽了几声，嗓音又些浑浊：“圣上这两日精神头很好，咱们该写票签的就写，拿不定主意写的，也都递上去请示圣意。”
正如陆证所言，这几日建弘皇帝的身体似乎有了些好转的迹象，虽依旧不曾上朝，却也能下地行走了。
今日天气好，建弘皇帝令宫人打开两扇窗，冬日里的阳光显得很清冽，顺着窗棂铺了浅浅一层入殿中，他穿了一身朱砂红圆领金线龙袍坐在御案后，底下站着谭应鲲，一旁的陆证则被建弘皇帝特赐了座。
“你弟弟可惜了，”建弘皇帝叹了口气，看着谭应鲲道，“朕听说你母亲因为此事伤心过度，眼睛都看不清了。”
“承蒙陛下恩典，家慈经宫中太医诊治后，已经有所好转，”谭应鲲低首道，“至于阿鹏他……”
“朕知道，”
建弘皇帝一惊好些年不曾觉得身体像现在这样松快过，他徐徐道，“那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心中难受，但侯之敬已经被斩首，你一回来就跑到诏狱里去翻旧账，听说，你还要刨了侯之敬的坟？”
“陛下，”
谭应鲲立即跪下去，“王进之流搅乱了盐政，连带着今年西北边境往来的商人缩减大半，凭着修内令好不容易累积起几年的东西被他们这些人给生生地败了，臣实在有一口浊气难舒！”
“修内令，”
建弘皇帝揉捻着这三字，他抬眸看向一旁坐着的陆证，“老师，谭爱卿不愧是你提拔起来的将军，他在诏狱里发的这通火，是为你啊。”
此话一出，陆证心中一凛，他站起身来，抬头迎上建弘皇帝那双比往常要亮的眼睛，明明隐含一分笑意，却充满帝王的威压。
“全仰仗陛下当初力排众议，修内令才能有今日之成效，”陆证俯身作揖，“臣还记得当初陛下对臣说，您要武将，要足以震慑蛮族的武将，谭将军有今日之功，实因陛下求贤若渴之心，非是臣之能为。”
建弘皇帝闻言，心中无限的猜疑似乎有一瞬凝固，大约是他病得太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旧事。
那时皇兄方才离世，他接过这个江山来，深感朝中武官单薄以至于边境屡遭侵犯，他那时握着老师的手，亲口道：“老师，你一定要帮朕。”
修内令最开始时便是他的老师为了帮他稳住江山而颁发的政令。
一时间，建弘皇帝心中莫名一动。
“但谭将军擅闯诏狱，干涉陈宗贤审案，臣以为，有罪当罚。”陆证苍老的声音忽然又落来建弘皇帝的耳边。
“陆阁老？”
谭应鲲面露惊愕之色，他一下转过脸：“你这话是何意？那王进与那些盐官沆瀣一气，分明是与修内令作对！他们这些蠹虫！因为一己私欲而坏了西北边境好几年的经营！我不过是撒了几鞭子的气，如何就论得上有罪了？你倒一副圣人作派，他们所为哪一件不是在毁你心血？我不信你心里就真的一点也不气！”
“国有国法，他已经是个罪官，我何必气？”
陆证淡淡道，“你谭将军也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个专程去诏狱撒气。”
“陆阁老你的意思我算明白了，”谭应鲲冷笑一声，“对，我弟弟死了，我没赶在侯之敬死之前回来心里气得很，正好王进还是个活的，我就是专程去撒气的！你……”
“应鲲。”
建弘皇帝及时打断他。
谭应鲲到喉咙的话音只得哽下去，脸色却十分不好看。
“这是朕的老师，你不得放肆。”
建弘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没明白这个武夫在西北沙子里钻了几年怎么还这么鲁直，“不过几鞭子的事，朕犯不上治你的罪，但你今日冲撞了朕的老师，朕当罚你廷杖三十。”
“老师先回吧，朕与谭爱卿再说几句话。”
说着，建弘皇帝看向谭应鲲，“然后你便去领罚，大伴亲自监刑。”
今日虽有阳光却并无多少温度，惊蛰穿着他那件蟹壳青的袍子还觉得有点冷，他有点想去恩公家吃饭，但细柳昏睡了几日还没醒，他怕来福偷偷闯进细柳房间里去，只得自己守着人。
“惊蛰！”
来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现在已经自来熟到连“小公子”这个后缀也省去了。
惊蛰正在玩儿飞刀，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洋洋道：“干嘛？”
“那位陆公子又来了！”
来福说道。
惊蛰闻言一顿，他抬起脸，窗上映出来福那胖乎乎的影子。
这都几天了，那陆公子怎么还来？
惊蛰收起飞刀，砰的一下推开门，外头来福正想往里瞅呢，险些被撞到鼻子，他退了几步正松口气，惊蛰一把提溜着他的衣领子往大门的方向去。
惊蛰才将大门开了一道缝，果然见门外那陆公子一身月白圆领袍，外面穿着一件狐狸毛领的氅衣，白玉簪发，他的脸色又些苍白，时不时地要轻咳两声。
“陆公子，你生病了？”
惊蛰走出去。
“不碍事，”
陆雨梧轻轻摇头，抬眸再看了一眼门边朝这边张望的来福，他问惊蛰道，“细柳她……怎么样了？”
“她还在卧床修养呢，”
惊蛰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陆公子，她这几天实在不好见你。”
“大夫如何说？”
陆雨梧问他。
惊蛰心说哪有什么大夫，一般的大夫哪里治得了她那怪病，但他还是道，“说是只要这几日过去了，就能好些了。”
陆雨梧咳嗽了一声，点点头，垂下眼睫：“那我明日再来探望，她若醒了，还请你及时告知于我。”
“……好。”
惊蛰愣愣地应了声。
他看着陆雨梧转身上了马车，那一行侍者簇拥着马车慢慢离去，这才转身回到大门内，那来福合上门便跟上他道：“听说陆公子天天去护龙寺跟那些崇宁府匠人村的人打交道，调和他们跟那些流民的矛盾，这忙得都病了，还天天来探望细柳大人，风雪不避的，你怎么不让人进门呢？”
“你懂什么？”
惊蛰推开他，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什么，自个儿往细柳房里一钻，合上门，才一回头，却蓦地发现床帐里坐起来一道身影。
他眼睛一亮，几步过去掀开床帐：“细柳你终于醒啦？”
细柳听见他的声音，眼中神光微动，才算清醒些，她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动了动：“我睡了很久吗？”
她的声音透着喑哑。
“是啊，”
惊蛰一屁股坐在床沿，双手抱臂，“你睡了好几天了，你都不知道，那位陆公子这几天每天都来找你，不过我没让他进来。”
“你是不知道你这回有多严重，那印子都从你脖子蔓延到你左脸上了。”
细柳听了，不由伸手触摸自己的脸。
惊蛰却想着方才在大门外的情形，他看向细柳已经褪去了所有青紫脉络的脸：“但是细柳，你不觉得吗？”
“什么？”
细柳哑声。
惊蛰摸着下巴道：“哪怕我拦着陆公子，他也还是风雨不避的每天来看你，还向我打听你的病况，还让人送了一大堆的补品，要不是我拒绝，他还要给你请十个八个的大夫，就是那宫里的太医也能请得来……”
“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第51章 大雪（八）
“你在胡说什么？”
细柳蜷握了一下浮肿的右掌，五根手指的指腹几乎布满了针孔，僵硬得厉害，她如今这点力气连刀柄也握不住。
“他这么担心你，总归是有个什么缘故在，若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那便是朋友之义了？”惊蛰双手抱臂，摇头晃脑。
那根银针似乎还在左肩当中，细柳伸手扶肩，目光触及枕边的一双短刀，刀鞘闪烁银光，映于她深邃眼底。
她不说话，惊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见细柳一直按着右腕，他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这回山主赐的药也压不住你的怪症，她亲自过来了一趟，当时我避出房去，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你总算好了许多。”
细柳按压腕脉的动作一顿，她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冷雨忽然而至，如碎玉珠子般敲打檐瓦，发出脆声，才不过晡时，天色便尤为青灰暗淡，几个工部的官员在一间棚子里烤火，一白胡子官一边看建造图一边揉按自己的老寒腿，写起字来手都打颤，他是工部的老人了，沉稳得很。
“都听说了吗？谭大将军才回京几天啊，就因为得罪了陆阁老，被圣上罚在武安门外廷杖三十。”
一个稍年轻些的官员在炉边烤了烤僵冷的手，挑起来这个话头。
炉边烤着些落花生，另一个官员忍着烫手捻起来，一边剥一边接话：“这哪能没听说呢，那谭大将军虽说是一身的功绩，这几年在西北那也是独当一面的猛将，圣上封他为西北大将军，本是圣眷正浓的时候，生出来几分傲气也实在正常，但他万不该当着圣上的面顶撞陆阁老啊……”
“可说呢，”
又有人接话，“他纵是有天大功绩那也是陆阁老一手提拔的，可这谭将军死了弟弟就什么分寸也没了，之前都传这位谭将军一直念着陆阁老的恩，对陆阁老一力推行的修内令更是奉为圭臬，哪晓得这回陆阁老根本没帮他说过一句话，还跟圣上说要罚他呢……”
“真的啊？”
一个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官员一副茫然脸，“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谁跟你似的天天就知道闷在自己位子上什么都慢人一步，”剥完了一把花生的官员吹掉一手的花生皮，将一把花生塞到嘴里，才心满意足地道，“我看啊，那谭将军心里哪怕真有点什么恩啊义的，那三十廷杖下去也都给打散了，陆阁老如今不待见他，哪里还是一路人呢？”
“听说是曹督公亲自监的刑，谭将军那屁股被打得哟，啧啧……那叫一个血淋淋的！”
听了这话，众人一时间多少都有点幻痛，屁股肉多，坐久了都疼，更别说那三十板子下去了。
“下雨没事做就都回家去。”
那白胡子官忽然道。
几人落花生吃得正香，冷不丁听见这道声音，他们一下不敢说话了，一个二个地抬起头，却见棚外那年轻公子领着几名侍者走来，月白的衣摆随着他步履而动，或是察觉到了几人的视线，他侧过脸来，朝他们轻轻颔首。
几人立即站起身，看着他与侍者几步走过，一时间他们脸上都有些讪讪的，面面相觑片刻，不再吃花生了，找伞的找伞，找琥珀衫的找琥珀衫，如鸟兽散。
今日雨下得大，护龙寺只能暂时停工，姜变在马车上看到陆雨梧撑伞出来，便喊道：“秋融！”
潮湿雨幕中，陆雨梧撑伞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还有事忙？”
“下起冷雨来便想偷个闲，”
姜变说道，“我忙你也忙，为了让那些匠人村的百姓接受流民，你这段日子很下了些功夫，我也一直没个机会跟你喝上几壶热酒。”
陆雨梧张口欲言，却先咳嗽了几声，而后才道，“不管冷的还是热的，都暂时喝不成了。”
姜变看他脸色苍白，默了片刻，才道：“从前你哪怕是病了也不是现在这副样子，秋融，你遇上什么事了？”
雨声擦着伞沿，陆雨梧眼睑底下衔着一片倦怠的浅青：“你的人在南州可有什么消息？”
姜变自然明白陆雨梧说的是周盈时，他摇了摇头：“那犯官我也查过，除了那一句口供，他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派去南州的人至今也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南州，汀州，”
陆雨梧轻声道，“整个庆元省，乃至周边几省，整个大燕，我大海捞针了七年，仅有这么一个犯官的一句话，还有……”
还有，一个死讯。
婆娑雨幕当中，陆雨梧抬起来一双茫然的眼，潮湿的雨气扑面，他的声音很轻：“修恒，你说她真的还活着吗？”
姜变一愣：“你怎么忽然这么想？”
陆雨梧摇摇头，他太疲惫了：“你回去吧，酒我们改日再喝。”
从护龙寺到陆府这段路，陆雨梧抵不住身心的疲惫睡了一觉，他短暂梦到一座茏园蓊郁的花木，梦到一个小女孩一点也不温柔地胡乱擦掉他的眼泪。
他叫她，圆圆。
马车忽而停下，陆骧在外唤了声“公子”，陆雨梧睁开双眼，他没有应答陆骧，只在晦暗的车中静坐。
他想起那个雪夜。
那个身形单薄的紫衣女子，她神情空洞又茫然。
相似的年纪，相同的入山之期。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症，什么样的因果，才会让她不断地失去自己的记忆，成为如今以刀为名的自己？
外面陆骧又唤了一声，陆雨梧弯身出去，一伞遮住连绵雨水，他咳嗽着往府门里去，见兴伯迎上来，他便道：“祖父呢？”
“有客在，老爷正在书房中。”
兴伯说着，见他脸色不好，又总在咳嗽，便关切道，“这样冷的天，公子何必日日都去护龙寺呢？快些回去，我这就令人准备汤药。”
夜雨冲刷着一庭凋敝的花木，书房中一盆银条炭火烧得正旺，陆证靠在一张圈椅里，手中慢慢地拨开一只在炭盆边烘烤过的橘子：“才挨了三十廷杖，不好好将养，你何苦来这一趟。”
“不过区区几板子。”
烛火映照着站在火盆旁那中年男人一张粗犷的脸，赫然便是前几日才在干元殿上当着建弘皇帝对陆证这位首辅出言不逊的西北大将军谭应鲲。
他身形高大，眉目英武，手中端着一碗热茶：“这几年兵连祸结，比起我在西北打仗受的伤，这廷杖全当是挠痒痒了。”
“是吗？”
陆证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放在他身后的椅子，“那你怎么不坐？”
谭应鲲正喝茶呢，没防备呛了一下，他有点讪讪的，干咳了一声：“那曹山植真不是个东西，不打腰背，专打老子屁股……”
陆证淡声道，“你是大将军，西北战场上只有你稳得住战局，要是在宫里打坏了你的腰，你到了战场上，还能挺得直你那腰杆吗？”
“对付那帮达塔蛮子，我谭应鲲的腰杆子什么时候都挺得直，”谭应鲲来回几个踱步，伴随夜雨淅沥，他神情肃穆，“哪怕一辈子扎在西北边境上，老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连了两个“老子”，他看了一眼陆证，随即清了清嗓子，尽量文雅道：“我也绝不会让那蛮族掠我国土一寸。”
“我知道，”
陆证看着他，“大燕有你这样的将军是大燕之幸，我从不怀疑你的用兵之道，你为圣上，为大燕尽忠职守，西北有你，我放心。”
“我也知道你心里痛。”
陆证叹了口气，“你弟弟的死，明面上虽有一个侯之敬作为交代，但这底下的暗潮，你我皆不能涉足。”
提及弟弟谭应鹏，谭应鲲眼底暗下去许多，他手中握着茶碗，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圣上留我时又提过此事。”
“今年开春那场败仗其实并不完全只是因为缺粮，当时依照我的部署应该还算周密，但奇怪的是达塔人似乎掌握了我的进兵方向，提前有了应对之策，反倒使我们陷入被动，措手不及。”
谭应鲲的脸色有些沉重，“即便圣上宽恕了我，并未治我的罪，我思来想去那场仗，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我上了一道密折，若西北军中真有人做鬼，这将是一件极可怕的事，也是因为这道密折，圣上才会让阿鹏带金羽令暗中前往西北助我查清真相。”
“可他是常在官场上露脸的，身为圣上身边的人，哪怕是地方大员也多的是认识他的，他只能藏身盐商之中只求一个悄无声息，”谭应鲲苦笑一声，“哪知道这一趟……竟是天人永隔。”
“陆阁老，暗潮不能涉足的道理我知道，”他揉按了一下微酸的眼角，“二皇子已经被囚建安高墙，我也不求更多了，只是这回与您在干元殿上划清界限，往后，我再不能正大光明来您府上拜会了。”
“不仅如此，”
烤热的橘子被陆证握在手中这么一会儿已经渐冷，他看着谭应鲲，“哪怕是像今夜这样，你也不要再来了。”
谭应鲲一震，他转过脸来，只见陆证神情平静极了，虽生华发，而双目矍铄，一副身骨老而弥坚，他不由失声：“阁老……”
“今年开春你打了一场败仗，朝廷里参你的折子多如牛毛，但圣上却一力压下，不是因为他偏信于你，而是咱们这位大燕皇帝陛下哪怕体弱多病也绝不是个糊涂人，朝廷里什么开支都能削减，但军费——绝不能减。”
陆证徐徐说道，“蛮夷犯境一直是他心中大患，他认准了西北需要你这样的人，哪怕一时的败仗让朝廷里不少人忘了你从前打了多少场胜仗，但他却记得。”
“为君，他有他的用人之道，无论是用我，还是用你都是一个道理，你可以打一场两场的败仗，但你绝不能犯了他真正的忌讳。”
谭应鲲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他还是个年少的小子，他未必能听得明白陆证今日所言的份量有多重，可他已经年逾四十，哪怕是个武将，哪怕远在西北，他也仍与满朝文官一样被拘在同一个官场里。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闯入诏狱痛打王进，更不会在干元殿上当着建弘皇帝的面冲撞陆证。
“史记有云廉颇蔺相如将相和，为后世称道，”
陆证将冷透的橘子放到一旁，站起身，“但在圣上眼中，你我不能和。”
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掌握西北全境兵马的大将军，相权军权皆在他二人之手，这如何能令建弘皇帝安然酣睡？
夜雨声声，敲打檐廊，陆证唤了声他的表字：“展云。”
“与我分道吧。”
一夜雨尽，清晨天还没有亮透，惊蛰与来福都还在睡梦当中，细柳孤身出了府门，街上已有不少不避严寒的摊贩在叫卖。
细柳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热粥。
蒸笼里跑出来的热气短暂地轻拂她的脸，那摊主看着她，这个姑娘太清瘦了，脸色也实在苍白，不见多少血色，他热络地道：“姑娘，要酱鸭吗？裹着饼皮子吃，好吃着呢！”
细柳扶着左肩，看他从笼屉中取出来一碟酱鸭肉，她点了点头。
摊主动作麻利地将鸭肉和薄薄的饼皮送来，当中一只没片过的鸭腿皮如赤红琥珀，酱腌得极好。
一行青黛衣袍的侍者簇拥着一架马车缓缓而来，晨风吹开帘子，陆雨梧咳嗽了几声，抬眸不经意一撇，只见桥边早食摊上食客零落，一个紫衣女子背对着长道而坐，腰间银饰亮眼。
“停下。”
陆雨梧立即道。
车夫立即停车，陆骧才要掀帘问声怎么了，却见陆雨梧忽然弯身出来，他只得连忙下去，扶公子下车。
陆雨梧朝那道单薄背影走近，青灰暗淡的天色底下，她弯眉如黛，半垂眼帘，面前一碗清粥没动，手中握了一双筷子，在酱鸭腿上漫不经心地戳着，挑开皮肉，分离鸭骨。
陆雨梧步履倏尔一顿。
他却没忍住胸口闷意，闷咳一声。
相隔数步，细柳耳力敏锐，她手中动作一顿，回过头去，寒风吹拂，那年轻公子有一张清隽和煦的面庞，春碧色的衣摆随风而动。
一时间，四目相视。

第52章 大雪（九）
“一起吃？”
细柳手中筷子未放，以一双清霜似的眼看向他，早晨寒雾朦胧，她一道侧影在这样晦暗的天色里犹如水墨一笔。
陆雨梧几步走近，在她身边长凳上坐下来，那摊主很快便摆上一副筷子汤匙，笑眯眯地问：“公子要吃什么？咱这儿有醪糟甜汤圆，还有清粥。”
“清粥就好。”
陆雨梧简短道。
“好咧！”
摊主说着，回到食摊后头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来。
“麻烦你再多准备些热包子，我要拿走。”
细柳对他说道。
摊主连忙应了，去打开蒸笼从中飞快地捡了些包子用油纸包好送到细柳的桌边。
细柳沉默地喝粥，偶尔夹上几片薄薄的酱鸭肉，她半垂着眼帘，忽然听见身边人道：“你喜欢吃酱鸭肉？”
细柳闻声抬眸，对上陆雨梧的目光，又垂眼移开：“算不上。”
“我看你很会挑鸭骨。”
他说。
细柳瞥了一眼瓷碟里被她摆放整齐的鸭骨：“我更会挑人骨。”
陆骧才走过来便听见这样一句，他那张圆脸皱成一团，大早上的在寒风里头狠狠打了个寒颤。
陆雨梧捏着瓷匙，以拳抵唇咳嗽了几声，才说：“听惊蛰说你昏睡了许久，你身体可有好些？”
“嗯。”
提起此事，细柳默了几秒才应声。继而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来一片残页，推到他的面前。
陆雨梧垂眼看向那片残页，只见其上字痕密密麻麻，多少个人的名字，生平皆化为短短一句话，被记录在一页纸上。
他是视线忽然定在末尾——
“建弘六年冬，庆元巡盐御史周昀独女盈时入山，七年夏，周盈时殉身南州，年十一。”
瓷匙脱手碰撞碗壁，陆雨梧骤然抬头，只听细柳低着声音说：“这一页上的所有人虽都已是死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将它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看。”
她说罢，放下碗筷站起身，几粒碎银扔到摊主面前：“这顿我请。”
“细柳。”
陆雨梧见她转身走出几步，便起身唤。
细柳闻声停步，转过脸来，那年轻的公子在寒风中又咳嗽了好几声，缓了缓才说道：“记得在五皇子的别院，花小姐以家乡菜宴请你我，其中有一道糯米八宝鸭最好，下回我请你。”
隔着朦胧晨雾，那人相貌并不真切。
细柳似是有些意外，在原地愣怔了一会，才转身离去：“等你伤寒痊愈再说。”
左肩里银针尚在，细柳几乎动一下左臂就会牵扯到那根针刺痛她的骨与肉，但这种疼痛却让她无比清醒，她一路扶肩回到府里，正遇惊蛰与来福两个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
“大人您出去了？”
来福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细柳，却见她扔过来一个油纸包，他连忙接住，不用打开，他只那么一嗅，便笃定道：“肉包子！”
眼见来福飞快地扒拉油纸包，抓出来一个包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几乎两口就能解决一个，惊蛰馋虫渐醒，他立即扑上去：“小胖子你别都吃了啊！给我留几个！”
惊蛰抢走了五六个，只给来福留下个油纸包，来福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抬头见细柳进屋要倒水喝，他连忙进去：“大人！冷茶喝不得！奴婢这便生风炉给您煎茶喝！”
来福虽然是个胖子，但手脚却灵活得很，很快便生起炉子将茶壶放在上面，一边煎茶一边道：“您才刚见好，还应该多将养才是，这一大早的寒气重得很，买早点这种事奴婢去做就是。”
“躺得头晕，出去一趟醒醒脑子。”
细柳说道。
“你当细柳是普通人？”惊蛰一边咬包子一边走进来，“她就是受再多伤，再生什么病都比你们这些人有精气神。”
“瞧这话说的，”
来福摇摇头，“再不一样，那也都是血肉做的身躯，该疼还是疼，该累也还是累啊，只不过大人是比咱们能忍些。”
惊蛰一听，不由将这个胖宦官上下一打量，作为耳目，来福实在不算优秀，他那满篇错字看得惊蛰眼睛都疼，也不知道他上头那位内官监的曹小荣曹掌印看了会不会得眼病，但他这一番话说得倒也有点意思，惊蛰不由笑：“是啊，谁像你似的，我揪你一把你都能嚎得嗷嗷叫。”
“……”
来福转过身摆弄着茶碗，余光小小瞟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也就是他最初收拾过的那样，这位细柳大人作为一个女儿家竟然什么都没再自己添置过，那张他特地弄来的梳妆台上更是空无一物。
来福看向细柳，道：“大人，奴婢看您这屋里差一面镜子，奴婢一会儿便去帮您置办吧。”
“不必。”
细柳淡声道。
“少□□那份闲心，”惊蛰吃完了包子，懒洋洋的在椅子上一坐，“她从来就不爱照镜子，你弄一面回来也就照照你自己。”
来福听了，心里头不由生怪，但转念一想，这位千户大人哪里是一般的女子，不爱女儿家的玩意也实属正常。
今日没多少阳光，天色发灰，护龙寺的油布棚换成了毡棚，工部的几个官员在当中研究图纸，一炉子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名官员冷得吸鼻子，打眼一瞧外头，那些个匠人村的百姓捡了好些边角料在一片空地上烧了好大一堆火。
他将手里的笔一扔：“咱们在这儿受冻，他们倒好，竟捡官家的东西生起火来了。”
“别抱怨了。”
另一名官员往外瞅了一眼，说道，“是那位小陆大人准许的，五殿下也说由着他们取暖，咱们没火，自个儿让人再生起来就是。”
正说着话，几人见那位小陆大人身边的侍者陆骧端着一盆烧红的炭火进来，他笑了笑说：“我家公子怕几位大人这里炉火灭了也没个人烧，便让我来送些红炭点炉子用。”
“多谢陆公子了。”
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白胡子官此时抬起脸来，说道。
一时间，其他几位也连忙跟着道谢。
“诸位大人不必客气，一会儿还有热姜茶送来给大人们暖身。”陆骧说着，便亲自去添了炭火，生起炉子。
一时倒令几位官员颇有些不好意思，都局促地看着他生完炉子离开才松了口气，也是这时，外头传来一片杂声，几人目光不约而同朝外头看，只见那火堆边两边人竟推搡了起来。
一官员叹气：“又闹起来了。”
哪怕陆雨梧这些天一直在从中调和，匠人村与流民之间的矛盾虽有缓和，却也始终没能根除，这两边人谁也不肯让着谁。
“我们生的火，你们要烤自己生去！”
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匠人村总能寻到些缘故来生事，就如此刻他们将流民们挡得严严实实，愣是不准这些人跟他们烤同一堆火。
“凭什么？大家都是在护龙寺做工，这火你们烤得，我们就不行？”流民当中亦有年轻气盛的，寸言不让。
“要不是有一位小陆大人为你们撑腰，你们能抢了咱的饭碗？”匠人村中有人冷笑，“一些没根的乞丐，你们是要饭要惯了，什么都想分一杯羹吗？”
这话几乎激怒所有流民的内心，好些挑砖石的，弄泥瓦的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挽起袖子奔过来：“看老子不打烂你的鸟嘴！”
底下两方人撕扯起来，那自江州逃难过来的老叟正踩着木板往重修的藏经塔上送木椽子，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都忘了陆大人的交代了？不许打架！”
“张叔，哪里是我们惹事，是他们欺人太甚啊！”底下流民堆里有人委屈地喊。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你们这些人就知道做出这副可怜样！”
两边人车轱辘话来回说，火气被挑得更盛，连藏经塔上忙活的工匠都一个个下去拉偏架，那姓张的老者抬起头见第三层栏杆边立着个浑身木屑的中年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姓刘的！陆大人是如何与你说的？你又是如何答应的？你怎么还三天两头地挑拨！”
“我挑拨什么了？”
那中年人觑着他，冷冷道，“他们不满是他们的事，我拦不住。”
“你……”
老者踩着木板要往上走，却不料身后与他同扛一根椽子的年轻人被往下冲的几个工匠撞了一下肩膀，椽子脱了他的手，老者一时间没个准备，身体骤然随之往侧边一仰，摔了下去。
足有三层高的距离，老者重重地摔倒在地，椽子狠砸在他身上。
“张叔！”
那年轻人一声嘶喊。
陆雨梧与姜变正在后山看一片前朝古寺的旧址，听见底下人来报，他便立即赶了过来，空地上却没人在闹，他们竟然出奇的安静。
陆雨梧匆忙拨开人群，正见几个人将压在那老者身上的椽子挪开，他嘴里一股一股地呕血，枯瘦的面皮不住地抽动。
陆雨梧瞳孔微缩，几步上前去扶起老者，却见他又呕出血来，喉咙里都是含混的声音，陆雨梧匆忙去抹他嘴边的血液，大声道：“陆骧！快去请大夫！”
陆骧转身冲出人群。
在毡棚里忙活的几个官员都出来了。
“陆……”
老者猛咳了几声，“陆大人，又……给您添麻烦……”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在陆雨梧的衣袖，陆雨梧摇头：“张老伯，您不要说话，留些力气，很快大夫就来了。”
天色阴阴沉沉，张老伯嘴角一咧，满口鲜红：“小老儿今年六十三了，家里都饿死了，拼着一口气来趟京城，遇上您这样的父母官，多活一阵儿就是撞了大运了……值了。”
“对不起陆大人，”
张老伯颤颤巍巍，“给您添麻烦。”
只这样一句，他撑不住闭起眼，一点儿生息都没了。
火堆烧得正旺，辟里啪啦的迸开火星子，陆雨梧抱着张老伯那一把干瘦的身骨，眼睑陡酸，他绷紧下颌。
陆雨梧抬起头，那一身木屑的中年人一手扶着栏杆，神情怔忡，显然没料到竟然会闹出人命来。
他慌神之际，对上底下陆雨梧的目光。
他几乎被那样一双眼盯得脊背生寒，
“刘三通。”
只听陆雨梧那道声音冷得砭人肌骨：
“下来。”

第53章 大雪（十）
陆家两名侍者施展轻功飞身上去提着那刘三通的衣领子很快将他带了下来，他脚下不稳，膝盖一屈跪倒在张老伯的尸体面前。
他只看一眼张老伯那张沾血的脸，心里突突直跳，一时间这片工地上静得几乎只有凛凛风声，许多双眼睛注视着那位小陆大人平放下张老伯的尸体，他似乎很平静，平静到一丝表情也没有，但他那双时常春风和煦的眼却犹泛寒意。
众人只见他站起来，几步走到刘三通的面前，长风迎面，鼓动他血迹斑驳的衣袖，他俯身盯住面前此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刘三通浑身汗毛倒竖，他几乎不敢迎上这位小陆大人的目光，脸颊微微地抽动着，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半天只吐出一个“我”字。
陆雨梧始终凝视着他：“我什么？”
刘三通捏得满掌心都是汗，后背也都是冷汗，无形的压迫感令他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
陆雨梧看他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便站直身体，“好，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栖身崇宁府匠人村中，家中几代都是国寺工匠，这些年每逢修葺国寺之际便是你们找多的人手进来，那些人不算是匠人村中人，你们一惯会从他们的工钱中多抽几成。”
“只有找你们的门路，外头的人才能有个机会进来，哪怕要被你们抽成，以往朝廷不与你们计较，”说着，陆雨梧抬眸扫视四周，“但如今修建护龙寺本是为圣上祈福，而皇恩浩荡，准允这些流民参与修建国寺，而你们这些人却还口口声声说流民抢占了你们的饭碗……我倒要问一句，你们的饭碗是谁给的？为了这莫须有的饭碗，你们今日害死了一条人命。”
“陆大人，”
一个匠人村的中年人瞧了一眼跪在陆雨梧面前冷汗直冒的刘三通，不由道，“什么叫我们害死了一条人命？这是修国寺，咱们匠人村往年哪回修葺国寺不出个什么意外的？多少都要填些人命进去，死一个都算少的……”
陆雨梧一刹回头，一双眸子越过众人冷冷盯住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寒风斜吹着火堆的焰光，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陆骧更是暗暗一诧，公子一向温文和煦，很少有这般出锋凌厉的时候。
那中年男人脑袋一空，哪还顾得上替刘三通说话，他连忙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儿里。
那个方才跟张老伯在一块儿抬一根椽子的年轻人在张老伯的尸体面前哭，流民里也有不少人暗自抹泪。
“朝廷不欠你们匠人村，这些流民也从不欠你们。”
忽然这样一道声音传来，原本站在阶上的几名工部官员立即跑过来作揖，侍卫李酉从人群中清出一条道来，五皇子姜变负手而出，站定在众人眼前，道：“吾看早该改一改这底下的风气，不然有些人真当朝廷的仁慈便是理所应当，上头不计较，底下便可以占尽好处，无法无天了！”
姜变看了一眼那张老伯的尸体，再瞥向那刘三通：“李酉。”
李酉立即一挥手，霎时间官兵涌入将那刘三通拿住，随即李酉朗声道：“今日停工，是谁最先挑起来事端的，尔等要照实说，否则与刘三通同罪！”
官兵们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场面立时乱起来，一时间各种杂声汇聚，有大声指认的，也有哭喊嚎叫的。
姜变将陆雨梧拉到清净处，道：“秋融，你这些日子已做得够多，但这匠人村的人还敢这样闹，定是有人在那刘三通的身后撑着，而今闹出了人命，这些人也该想想再闹下去该如何收场，他们定然再不敢生事。”
“是不敢生事，”
陆雨梧垂着眼帘，衣袖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鲜红，“可这条人命呢？”
姜变默了一瞬，看着陆雨梧眼睑底下一片淡青，脸色也很是苍白，不由轻拍了拍他的肩：“秋融，我知道你近来不好过，还一直忙着这些事，如今病成这样还不见好，我准你告假，回去休养几日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银针封了细柳的经脉，她告着病假本没有去东厂的打算，却不料李百户却忽然找上了门。
“大人，护龙寺出了人命，督公让您去一趟。”
李百户满脑门儿都是汗，也顾不得擦，气喘吁吁道。
细柳闻言一怔，随即道：“知道了。”
院子里惊蛰正眯着一只眼，手中一枚飞刀对准在廊上慌张乱跑的来福，见细柳与李百户两个从房中出来，她腰间左右佩了两柄短刀，惊蛰立即收起来玩心，走上前去：“这是要去哪儿啊？”
“护龙寺，”
细柳简短一声，“你不是还要去你恩公府上？不必跟我一道了。”
“那咱们一道出门啊。”
惊蛰看她朝大门口去，便也连忙跟上。
那边来福看惊蛰终于收起飞刀跟在细柳身边一道出去，他总算大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廊上擦汗。
出了府门外，一帮东厂番役正等在外面，细柳翻身上马，众人立即骑马随行，一路疾驰到护龙寺门口，细柳将缰绳扔给身边人，一行人簇拥着她进去。
工匠们一见他们那身衣裳便赶紧避让，空地上一堆火已经烧尽了，细柳抬眸只见不远处几人心有戚戚地抬起一棺往他们这边来。
那几人抬棺过来，却又有些不敢靠近细柳等人，一时踌躇，细柳侧过脸对李百户道：“让开一条道。”
东厂番役们立即让到一侧去，让那些抬棺的过去。
毡棚中李酉正在姜变面前禀报清理出来的挑事者都有谁，却听外头侍卫说东厂千户细柳求见。
姜变挑眉：“让她进来。”
细柳掀帘入内，扑面一股炭火的热气，混合着茶水的香气，那位五皇子殿下正坐在一张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镶兽毛的披风，金冠玉带，英姿勃发。
“卑职拜见殿下。”
细柳俯身抱拳。
“细柳姑娘怎么过来了？”姜变说着，抬起一手示意道，“坐下说。”
“多谢殿下，”
细柳却没动，只道，“护龙寺出了人命官司，卑职奉命前来捉拿案犯回东厂审问。”
姜变将手搁在案上，指腹轻点了点：“吾已让李酉清理出了一些人，你既来了，那么吾也不必再费神查办此事。”
说着，他抬起眼来注视着面前这个形容清瘦的女子：“但今日你既带了人走，该查的，可一定要给吾查个清楚。”
“卑职明白。”
细柳低首。
出了护国寺，一行人骑马飞驰，刘三通等人被绳子牵着在马屁股后头踉踉跄跄地跑，街上百姓无不驻足观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东厂这是又造什么孽了。
天上忽然落起雪来，细柳抬眸一睃，不远处浮金河桥下仍支着一个食摊，一道颀长的身影临道坐在清晨她坐过的那张桌前。
细柳一拽缰绳，马儿扬蹄长嘶一声，惊动了那人，他转过脸来，雪粒如盐纷纷而落，在他乌浓的发髻间消融无痕，衣袖之间血迹斑驳。
细柳与他相视，随即侧过脸对李百户道：“你们先走。”
“是。”
李百户瞧了一眼不远处那位陆公子，也不敢过多询问自己上官的事，当即应了一声，领着一众东厂番役呼啸而过。
细柳牵着马走过去，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等在一棵老树下的陆府马车与一干侍者，再看面前的人：“怎么弄的？”
陆雨梧看了一眼衣袖：“不是我的血。”
细柳立时想起方才在护龙寺中见过的那副棺木：“死的是谁？”
“之前匠人村的人在山道上围住我时，带着流民来护我的那位老伯。”
陆雨梧抬手招来一名侍者，令他将细柳的马牵去，见她还站着，陆雨梧抬眸对上她的目光：“不坐吗？”
细柳不发一言，坐了下去。
陆雨梧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曹凤声让你去拿刘三通？”
“嗯。”
细柳颔首。
“刘三通背后恐怕牵扯着官场上的人，一旦查了他，难免拔出萝卜带出泥，”陆雨梧看着她，“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不得罪人的差事他也不会交给我，应该交给他的干儿子曹小荣。”
细柳端起来茶碗，迎面是一片热雾：“对于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而言，我身在东厂本就是对他们的一种得罪。”
“有理。”
陆雨梧垂眸，只见斜吹入棚来的雪粒触及热雾瞬间便融化在碗沿。
病态的疲倦沉沉地压在他的眉眼，街上行人来往，周边几桌杯盏碰撞轻响夹杂着他们谈笑的声音落来，细柳看着他：“生死有命，天道无常。”
她忽然的一句令陆雨梧纤长的眼睫微动，他抬起头来望见她清寒眉目，他咳嗽了几声，道：“无常的岂止是天道。”
正是这时，陆骧提着一个食盒从街尾飞快跑了回来，这样的雪天，他跑得一张圆脸通红，喘着气唤了声“公子”，便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来。
细柳看他从中取出来一碟糯米八宝鸭便退到一旁去，只听陆雨梧道：“这食摊上没有这道菜，早上我才说要请你吃，此时正好。”
才出锅的糯米八宝鸭在这样的寒天里不住散发着它的热气，细柳只看了一眼，一双筷子忽然递来面前，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细柳沉默地接来筷子。
“你才刚好些，我便不请你喝酒了。”
陆雨梧轻抬下颌，示意她先用，“这是我唯一吃得惯的汀州菜，小时候在茏园吃过一回便觉得难忘，总想家里饭桌上日日都有这道菜。”
细柳握筷的手一顿：“茏园？”
“周世叔与我父亲一样，有个莳花弄草的爱好，更喜欢宋时园林造景，他家中曾有个园子，便是茏园。”
陆雨梧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向她的脸：“怎么了？”
细柳握紧筷子，摒弃了那一点微末的感觉，淡声：“没什么。”
陆雨梧没再说什么，只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挑开皮肉的动作。
鸭子里面的糯米又香又滑，裹满了热气。
眼见风雪盛大，细柳停杯止箸，回头望向棚外白茫茫的一片寒雾，她正要起身却不妨左肩当中银针一刺，她扶住桌面的手刹时失力，也是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及时扶住她。
沾着血迹的春碧衣袖后褪了几分，露出来那一截白皙的腕骨，皮肤底下透出青色血管脉络，那道弯月印记在皮肤上被寒意刺激得红如朱砂。
细柳看着那道红痕，有一瞬的恍惚。
“细柳？”
他如磬的声音落来。
细柳定了定神，站稳了身体：“没事。”
陆雨梧松开她，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着，他回过身对陆骧道：“马车上有一件披风，你去取来。”
细柳立即道：“不必，我这就走了。”
说罢，她转身要往油布棚外去，却不防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细柳步履一顿，她垂眼盯住那只手，手背筋骨分缕而指骨修长。
“我看你伤势未愈，岁暮天寒，万自珍重。”
陆雨梧松开她。
他掌心很温热，仿佛那种淡淡的温度还在她冰冷的腕骨，细柳看着陆骧送来面前的披风，片刻，她接了过来：“多谢。”
一手抖开披风，细柳往身上一系，转身迎向一片风雪。
陆雨梧站在油布棚下，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模糊在寒雾里，方才对身边的陆骧道：“我们走。”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投落桌上，那道糯米八宝鸭几乎半冷，她的碗碟中鸭骨干净，摆放整齐。
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雪在房檐地面都积了薄薄的一层，天色暗得早，陆府内外点上了灯，怕夜里地上结冰，家仆在院子中扫雪，一声又一声，隐约透过窗棂传入室内。
陆骧在外间煮茶，整个内室里静悄悄的，他抬起脸来，透过素纱帘子，隐约看见公子在案前灯下端坐，几乎纹丝不动。
案上一片残页，陆雨梧一言不发，只盯着密密麻麻的字缝当中那与周盈时相关的短短一句。
屋子里燃着炭火，陆骧不敢将窗闭紧，外头风雪呼啸而来，吹得炭盆里荡起来大片的火星子袭向陆雨梧的衣摆，陆骧方才端茶水进去，只见这一幕，他立即奔过去：“公子，当心炭火。”
陆骧将茶碗胡乱往案上一搁，要去挪炭盆，却不防手碰到烛台，陆雨梧反应迅速，立即伸手去扶住倾倒的烛台。
冷风吹拂，烛火骤灭。
室内忽然昏暗许多，被焰光烤了许久的蜡油淌了陆雨梧满手，烫得他皮肤刺痛，风吹案上纸声喧嚣，满窗隐透银白月华。
陆骧赶紧重新点上灯，这才看清公子手背凝固半透明的蜡痕，底下一片皮肤泛红，他忙道：“对不住公子，我……”
陆雨梧摇头：“不碍事。”
他拂去蜡痕，让陆骧帮着收拾好被风吹乱的书卷，他忽然发现面前那片残页上竟也沾了一片蜡油，此时已经凝固。
非但如此，陆雨梧拿起来那片残页，只见被点滴蜡油覆盖的其它字痕并无异常，唯独“盈时”二字竟然亮黑如新。
陆雨梧神色陡变：“陆骧，拿竹片来！”
陆骧正整理书卷，忽听这话他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连忙去外间取来一枚薄薄的竹片交给陆雨梧。
他看着陆雨梧用竹片轻刮下那层薄薄的蜡痕，随即将纸页凑到鼻间嗅闻。
蜡油的味道几乎盖过了细微的墨香。
陆雨梧索性伸手将纸页放在炭盆上烘烤，一旁的陆骧正一头雾水，约莫过了片刻，他便看见那纸上陈旧的墨迹当中，有一行字开始有了变化。
它开始变得光亮，湿润，竟然像是才写上去的新墨一般。
“公子这……”
陆骧才开口，却见陆雨梧忽然起身，走到存放文房用具的那一面檀木架子前，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盒子。
陆骧连忙上前去从底下一个箱笼中找出来一个红漆盒子，他将其打开来递到陆雨梧面前，道：“公子您看是不是这个？”
陆雨梧接过红漆盒，当中以柔软丝绸铺垫，几块长方的墨锭静躺其上，墨锭上印有“胧江墨”三个烫金字样。
“这还是那位侯总督从前送的呢，上好的胧江墨。”
陆骧说道。
胧江墨十分难得，哪怕是京城士大夫家里也没几个有的，都说它干如旧墨，湿则如新，鲜亮润泽，永不脱色。
“磨墨。”
陆雨梧转身回到案前。
陆骧连忙取出来一锭胧江墨，它这样好的墨不必以水去化，直接可在砚台当中研磨开来。
陆雨梧提笔蘸墨，面前铺开一张雪白宣纸，风吹纸动，他笔尖在纸上沙沙轻响，落笔三字，他转腕收势。
不过片刻，纸上墨字迅速干透，颜色几乎与旧墨无异。
陆骧帮着拿起来宣纸在烛焰上烘烤一个“周”字，它果然慢慢又透出来藏在其中的水分，开始变得光亮如新。
风雪拍窗，树影婆娑。
陆雨梧握笔的手几乎发颤。
“公子……不对啊，”陆骧再去看那枚残页上的字迹，他抬起头来，“再是胧江墨，过了六七年的时间哪还有没干的水气？早该干透了！”
墨锭的味道当中夹杂着药材的香气，有种沁人的冷，它像是可以冷透人的脏腑，陆雨梧的目光几乎钉在灯下。
紫鳞山，玉海棠。
他笔尖的浓墨滴落纸上，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正是此时，外间有人走进来，陆骧下意识地抬头一眼，隔着素纱帘他便辨清了那道身影，他连忙过去掀帘，俯身唤：“阁老。”
这一声“阁老”令陆雨梧骤然回神，他抬首正见陆证走进来，身上一件镶兽毛地披风覆着薄雪，一看便是才从宫中回来。
“祖父。”
陆雨梧放下笔，从书案后头出来。
陆证瞧了一眼檀木架子那儿一片乱翻过的狼藉，他将披风取下交给陆骧，随即坐到一张圈椅上：“怎么弄成这样？”
“在找一些用物。”
陆雨梧在他面前站定。
一名侍者进来将炭盆挪到陆证的面前，陆骧又赶忙送来一碗热茶，陆证双掌贴着茶碗缓和了一下手指的僵冷：“听闻今日护龙寺死了人？”
“是。”
陆雨梧垂首。
陆证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才道：“我知道那些匠人村中的人，这几代下来被朝廷给惯出了毛病，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又在圣上龙体欠安的这个当口，谁都知道护龙寺是圣上看中的命脉之所，若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大做文章，秋融，你与五皇子在此事当中只怕都不好自处。”
“曹山植肯接下这烫手的山芋，让那个……”
陆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曹凤声那个义女的名字，“细柳，她接下这差事，只要能顶住各方压力撬开那个匠人村话事人的嘴，一切便好办得多。”
一道焰光铺陈在陆雨梧的书案，他恍惚道：“都说祖父与曹凤声不合，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陆证闻言，颔首：“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论传言如何，你也早看清了其中的真假不是吗？”
炭火烘烤得陆证的膝盖好受了些，他眉间的川字纹松懈许多，抬头一望，半开的窗外，雪意纷纷：“官场之上哪有那么泾渭分明，曹山植身为宦官，早有一个糟糕透了的名声，可名声这东西，有心之人想如何经营它便能如何经营它，不过虚浮表象而已。”
说起来官场，陆证正襟危坐，他看着面前这个仅有十七岁的孙儿，他沉默良久之后，忽而问道：“秋融，若能入朝为官，你想做些什么？”
陆雨梧蓦地抬眸，烛火映衬之下，他发现今夜的祖父那样肃穆的神情底下竟然隐含一分温和，就那样沉稳地注视着他。
陆雨梧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但他仿佛还能在自己衣袖上看见今日那斑驳的血迹，隔了半晌，他道：“我想天下人何处生叶，何处归根。”
没有挨饿受冻，烂死异乡的骸骨。
陆证心中一动，那样肃正的眉目竟有一瞬被暖黄的焰光柔化：“不愧是我陆家的儿郎。”
陆雨梧怔了一瞬，有些意外地迎上陆证的目光。
但看着孙儿年轻的面庞，那种迎面而来的朝气令陆证忽然又沉默下来，他笑意逐渐收敛了些，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凡是初入官场的人有几个不是这样？可时间一长，都烂成了腐木。”
再看向陆雨梧，他又问：“说说，你还想做什么？”
陆雨梧袖中仍攥着那枚残页，他指节紧了紧。
或许是今夜祖父别样的温情令他有些触动，又或许是今日所有剧烈的情绪都在此刻累积成了一种难以抑制地冲动，他像是试探，低沉道：“若可以，我想重翻周家旧案。”
紫鳞山主以胧江墨作假，只为哄骗细柳，还是说根本就是为了哄骗他？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陆证神色骤然一顿，他看着陆雨梧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有人入了门来，飞快地掀开帘子唤了声“公子”。
来人缀夜披雪，一身风尘，正是许久不见的陆青山。
他没料到陆证竟然就在屋中，一样捏在手里的物件没递出去，他立即俯身行礼：“阁老。”
随即便要退出门去。
“站住。”
陆证淡淡一声，那陆青山立即顿住，回转过身来，只见陆证目光如炬，对他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陆青山看了一眼在旁的陆雨梧，见公子没有反应，他便只好将手中的东西恭谨地递上去。
那竟是一串翡翠菩提，灯火一照那翡翠做的菩提子，竟剔透如水，更似冰晶。
陆雨梧乍见此物只觉有些眼熟，电光火石，他猛然上前将那翡翠菩提拿过来，冰凉润泽的触感袭来。
“这是周世叔的用物……”
陆雨梧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记错，这是周世叔的爱物，儿时周盈时曾将它拿来送给他戴，还被周世叔捉回去训斥了一番。
陆证先是看了一眼陆青山，随即目光落回陆雨梧身上，沉声道：“你让他去哪儿了？”
“江州。”
陆雨梧后知后觉抬起首，“之前在流民安置处我听那位张老伯提起过，他老家江州遭了蝗灾，官府招民灭蝗本有成效，但偏偏有几个乡绅大户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家中田地，致使蝗虫泛滥，江州百姓颗粒无收，我心中有疑，故令青山前往江州探查。”
陆雨梧立时握住陆青山的手臂：“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
屋中的炭火烤得陆青山一身雪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他看了一眼陆证，随即低首道：“陈次辅的夫人就在江州，这串菩提子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我去时恰逢她女儿出嫁，”
陆青山如实道，“我潜入陈家听见她女儿想要这菩提串子，她却说这东西不能见光，添妆更不吉利。”
“……陈次辅？”
陆雨梧立时想起此前在宫中见过的那位次辅陈宗贤的脸，他神光一凝：“周世叔的用物怎会出现在他夫人的手中？”
“还有，”
陆青山抿了一下唇，又道，“陈家在江州仅有几亩薄田，那是名副其实的薄田，我在江州探问到，他家中土地贫瘠，种什么都少有收成，但即便如此，陈家也仍旧守着那几亩田地，此次江州闹蝗灾，不许人捕蝗的便有他们陈家。”
守着几亩收成稀疏的贫瘠田地还不让人靠近实在是诡异得紧，他们陈家在江州也是大户，却因为陈宗贤这位次辅的清廉声名耳仅有那么几亩田地，哪怕不中用也让人紧紧护着，这是在让人很摸不着头脑。
夜雪声声，陆雨梧轻垂眼帘，神情深邃：“你可探查过他陈家的田地里到底有何玄机？”
“白天夜里都有人暗中在守，我不好靠近。”
陆青山垂首道。
“你拿了这样东西回来，便已是打草惊蛇。”
陆证端坐在圈椅里，他神情无波，目光触及陆雨梧手中的那串菩提子，他神情显露一分复杂，“你回来了，陈家的消息也该送到京里了。”
“还不晚。”
陆雨梧倏尔道，“消息送回来，他总要再送消息回去。”
“青山，你可留了人在江州？”
陆雨梧看向陆青山。
“是，依照公子吩咐，若发现异处，便留人在那儿便宜行事，”陆青山说道，“我留了几人在江州暗中监视陈家。”
陆雨梧颔首：“既如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信先陈宗贤一步传至江州，令他们放出风声鼓动江州受灾百姓对准此次妨碍捕蝗的所有乡绅，请次辅陈阁老为他家乡父老做主，能造多大声势便造多大声势。”
陆青山立时明白过来，这是要将陈次辅架在火上烤，他立即道：“是。”
陆证在灯下坐，见陆青山抬眼看来，他仍不发一言，陆青山立即俯身作揖，随即退出室内去。
“祖父……”
陆雨梧看着他，作为祖父，陆证从来不苟言笑，那样一张苍老的面容上似乎任谁也看不透他心中到底装的什么，此刻他没有呵斥，脸色几乎平静，却又透着几分陆雨梧这个年纪尚且看不透的几分沉沉暮霭。
“陈宗贤深得他恩师赵籍的真传，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条滑手的泥鳅，”陆证徐徐说道，“秋融，若你一定要求一个真相，我劝诫再多亦是无用，七年了，在周家这件事上你从来倔强。”
他几乎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关切神情注视着自己唯一的这个孙儿，一双因年老而略显浑浊的眼中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情绪。
他忽然道：“罢了，既是心结，便解了它。”
陆雨梧几乎被这句话一震，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祖父。
陆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至于陈家之事，你亦不必束手束脚，我虽垂垂老矣，这一副身骨却到底还钉在朝廷里头。”
随即他又道：“我还要出去一趟，还有个人要见。”
“谁？”
陆雨梧看着他走到帘子边，外头一片昏暗灯影映着白茫茫的飞雪。
陆证重新披上了披风，略略整理了衣袍，回过头来看向他：
“郑鹜。”

第54章 冬至（一）
东辑事厂在燕京城景化门的北边，夜里天寒地冻，外头值夜的番役们冻得耳朵鼻子红了个透，却也只得抖抖灌进雪粒子的皂靴硬扛。
值房中的人却好过很多，架子上的铁盆都被炭火给烧红了，李百户与其他几个兄弟正吃着花生，他一手的血没洗干净，也没个顾忌，捏碎外壳就往嘴里倒花生粒。
几人听见刑房里的惨叫，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来热酒一阵儿敬来敬去的，一个年纪稍轻的还不太会喝这样的烈酒，辣得直咧嘴：“李哥，咱们审的那几个都招了，怎么你那个还嘴硬着呢？咋的你晚上没吃饭？”
“去你的。”李百户蹬了他一脚：“你们审的那几个是什么货色？脑瓜瓤子浅得很，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进项，被刘三通一挑唆便一心想着将那些流民都赶出护龙寺，这才三天两头地找事。”
说着，李百户抬眼往刑房里瞧了一眼，“那刘三通可不一样。”
李百户没能撬开那刘三通的嘴，如今接了他手在刑房里审犯人的正是细柳，一百户不由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这位女千户行吗？”
那到底是个女子，如何能做得好刑讯这等事？
“咱到底是几个大老爷们儿，哪想到还有被个女子压一头的时候。”花生忽然就剥得没滋没味儿的，另一人复杂低语。
李百户笑了一声：“我看你们是酒喝多了毛病大，不如瞧瞧自个儿身上穿的什么醒醒神。”
几人竟真的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袍子，倒也的确清醒了点。
哪怕没有那位女千户，他们这些人就不是被压在底下的了？他们这些全须全尾地大老爷们儿正全心全意的在为宦官做事呢。
此时，刑房里忽然就没声了，李百户他们才抬头往那道窄门望去，只见那紫衣女子从中出来。
烧得正旺的火光映照她苍白的脸，那颊边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待她走近了些，李百户他们才注意到她满手都是血，连护腕都濡湿了。
“大人。”
几人立即起身，李百户更是慇勤地送上一方巾子，说：“大人擦擦吧，这巾子干净的。”
细柳瞥了一眼他的手，斑驳的红从他手上沾到了他才拿过来的巾子上，李百户也发现了，他尴尬地收回：“……这下不干净了。”
他连忙喊人去打一盆水来。
细柳将罪书扣到桌上，李百户他们几个脑袋才凑过来，她便转身往值房外面去，只余一道清越之声落来：“户部宋昌，即刻拿人。”
正当子时，东厂中番役不避宵禁鱼贯而出，李百户等人今夜是没得睡了，细柳却并未一道去宋家拿人，她孤身打道回府，夜间雪重，无人清扫，巷中每走一步都有沙沙之声。
长巷尽头黑洞洞的，细柳提着一站灯笼，那是此间唯一的光源，婆娑寒雾中，她步履忽然一顿，抬首之际，双目在一片昏黑之中一凝：“谁？”
她在原地未动，却听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种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破开浓夜而来，走入她的光源之中。
那是一个异族男人，蓝布短衣，古铜色的皮肤，脸上有神秘的银白图腾，如此严寒天气，他竟依旧赤膊。
细柳认出他，眼底浮出一分警惕之色：“是你。”
她摸向腰侧的短刀，却听那男人道：“我不打架，你别误会！”
细柳神情漠然，而那男人却已经指着他自己介绍道：“我是舒敖，汉姓是苗。”
细柳眉头一皱，扔了灯笼抽出一柄刀来，那舒敖见状，急得一头热汗：“你有伤别乱来！”
他在单薄的短衣里一掏，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大跨步才走近细柳，短刀倏尔抵上他的脖颈，他看着雪粒子砸在刀刃上，再抬起眼，对上面前这年轻女子清寒的眉目，他却始终没有抽出腰间的鞭子来，只是双掌捧着那瓷瓶，道：“这药是大医给的，你吃了会好受。”
细柳看着他掌中的东西，心中想到那位苗地来的大医自进过一趟宫后不久便从驿馆消失，踪影全无，她还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此人忽然出现，又莫名其妙地给她送什么药，实在诡异至极。
“对不起。”
细柳心思千转，却听这样一声，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微怔，只见面前这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脸上竟挂着一副复杂的神情，原本粗犷的嗓音这会儿细得跟蚊子声儿似的：“我那天不该打你。”
没有了那日的傲慢嚣张，此刻他低下头，好像很真诚。
没了灯笼，此间只有薄薄一层月华，风声呼啸着，细柳盯住他片刻，忽然“噌”的一声，收刀入鞘：“不必。”
她没理会他递来的东西，绕过他朝前去。
舒敖转身连忙跟上，不过几步，细柳停下，冷声道：“你再跟着我，我一定杀了你。”
舒敖却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道：“玉海棠对你……怎么样？”
细柳眉心微动，这个异族人竟然知道玉海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中浮起微末的异样：“为何要问我这些？”
舒敖想了想，六七年前他才二十二三的年纪，那是他第一回 出苗地，在一个与此时相似的雪夜，南州的绛阳湖还没有结冰，他从水中捞出来一个十岁的女孩。
他记得她稚嫩的眉目，浑身冻得僵冷发紫却还紧紧地掐着他的手臂，在高热浑噩中一声声喃喃着一句“我不认”。
舒敖看着她。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不该是曾经那副眉眼长大了的模样，一点都不相似，可是她依旧拥有那副倔强的神情。
一个不肯认命的孩子，被他敬爱的大哥当作女儿一样的孩子。
“你……”舒敖的声音裹在夜风中落去细柳的耳边，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双刀：“你知道你这一双短刀从哪里来的吗？”
细柳一怔，她对上舒敖探究似的视线，纷纷雪意薄薄地落了层在她双肩：“我自然知道。”
这一双细柳刀是紫鳞山中右护法苗平野的。
细柳猛然一顿，她忽然想起此人方才说他的汉姓为苗，苗舒敖，苗平野……？
她紧盯住舒敖，眼底神光微动，疑窦忽起：“你和苗平野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大哥。”
舒敖喉头稍紧，神色复杂。
细柳原本清冷的眉目间浮出一份惊愕，她从未见过那位已经离世的右护法，因而亦不知他竟原是个苗地人，但若右护法与眼前此人真是亲兄弟，那么舒敖知道紫鳞山，知道玉海棠倒也不算奇怪了。
可隐隐的，细柳仍觉有些不对，再抬首对上舒敖的目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手覆上腰间短刀：“细柳刀已是紫鳞山之物，我绝不会给你。”
“啊？”
舒敖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我不是要刀……”
“那你说，”
细柳面容透着一种锋利的冷感：“你到底想做什么？”
舒敖满掌的细汗都要将那小瓷瓶捂热了，他迎向她冰冷不善的目光，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从哪里来？我……”
“阿叔。”
忽然之间，巷口那片昏黑中银铃簌簌而响，一道清脆的声音落来。
舒敖高大的身躯一僵。
细柳抬眼，朦胧寒雾中，那浑身银饰的少女仅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她笑吟吟的，目光与细柳一触，又忽然看向舒敖。
舒敖双肩忽然塌下去。
“雪花，你怎么来了？”
他怏怏道。
她走过来，身上银饰轻响：“大医找你回去吃腊肉鸡蛋面。”
舒敖跟大医一样喜欢吃腊肉，还喜欢就着鸡蛋面吃，这大半夜的，他摸了摸肚子，还真饿了。
雪花看了一眼舒敖手里的瓷瓶，她对细柳道：“姐姐，这是大医的好药，阿叔给你，你就收下吧。”
说着，她要去拿舒敖手里的瓷瓶，舒敖却立即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开她的手，随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东西硬塞进细柳手里。
雪花撇撇嘴。
舒敖看着细柳：“这药你千万要吃。”
说罢，他便立即转身往巷子口去了，雪花几步跟上去，一声一声地叫“阿叔”他也不理，只顾自己闷头往前跑。
渐渐的，银饰的清音消失了。
细柳瞥了一眼手中的瓷瓶，片刻，她步入昏黑之中，出了巷子口，朝冷寂的街道上去。
舒敖从暗处显出身形，看着细柳越走越远的背影。
“阿叔怕我给她下蛊？”
雪花靠在墙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姐姐身上的东西可比我的毒虫厉害多了，它们才不敢靠近她呢。”
舒敖一言不发。
雪花看着他道：“阿叔，回去吧，吃腊肉鸡蛋面去，大医在等你。”
舒敖却如一道山廓半隐在这片晦暗的夜幕里，飞雪连天，眼见那道身影快要不见，他忽然张口，粗犷的嗓子扯出来一个连绵悠远的调子：
“天地刚生下，相叠在一起，筷子戳不进，耗子住不下，虫虫压里头，水也不能流……”
异族古歌被他用生涩的汉话吟唱出来，在这片没有人烟的街道上，显得尤为深邃孤清。
细柳隐隐听见这道怪异的歌声，她忽然停步，隔着一片浓浓寒雾，漫天雪落，她朦胧看见那两道模糊的身廓。
“宵禁之时，何人乱吠？”
猛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声从另一头的街巷里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森冷整齐的步伐声隐约传来。
那是巡夜的队伍。
“阿叔我们快走！”
雪花连忙拉着舒敖往回走。
舒敖被她拽着膀子，一边走一边问：“雪花，什么是乱吠？”
他就出过一回苗地，平时也没认真学，好些汉话他还听不懂。
雪花不假思索：“就是狗叫。”
寒风呼啸，斜吹大雪，细柳回到府中，惊蛰与来福的屋子早灭了灯，她在廊上洗干净了手，又去浴房中就着冷水洗漱换衣过后，方才回到房中。
左肩中的银针总是刺得她不舒服，但今日所有的疲惫都在她躺下去的一瞬开始包裹她，仿佛她的手脚都像生了锈，桌上一盏灯烛在燃，她目光触及灯下那只舒敖强塞给她的瓷瓶。
伴随窗外风雪，她想起那道怪异的歌声。
他到底想说什么？
千头万绪如乱麻，细柳怀抱着心中怪异不知何时眼皮沉沉压下，她本有一副好像怎么都暖不热的身骨，但在朦胧中，她觉得自己好像更冷了。
像是被封冻在冰冷的水中好多年，水波在晃，点缀毛茸茸的渔灯，她挣扎着伸手，努力破开水波，水面之上乌篷小船晃动着，一只大掌伸来按下她的挣扎。
水声激荡，鳞波涌动。
她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冰冷的湖水包裹她的口鼻，她什么也看不见，在一片漆黑中下沉，再下沉。
但忽然间，好像有一双手猛然抓住她。
“天地刚生下，相叠在一起，筷子戳不进，耗子住不下，虫虫压里头，水也不能流……”
古老而神秘的异族歌谣轻轻缓缓，被一副实在不怎么样的粗犷嗓子反覆地低吟，竟然有一种神奇的生命力。
混沌当中，那歌声消弭，漆黑骤然被极致的白覆盖，有一个面容不清的小少年在那片茫茫雪意中朝她招手。
他抬起来的那只手腕上一道印记红如朱砂。
细柳骤然睁开眼，她一下坐起身，满满背是冷汗，她手脚虽然裹在被子里却仍如寒冰，她苍白着一张脸，胸口起伏，剧烈地喘息。
身患怪症，她并不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所有的梦境，大多时间醒来只隐隐留有一分印象，但这一分的印象也足够她暂且还记得起方才梦中的那道印记。
忽然间，它竟然与今日浮金河桥下，那食摊的油布棚中，那只扶过她的手腕骨内侧弯月红痕重合。
下一刻，细柳掀开被子，从枕边双刀底下抽出一张画像，赤足冲出屋外去。
风雪入廊，迎面如刺。
她几步下去踩踏积雪冲向院中那口圆缸。
月华单薄，而檐下灯笼光影如织，缸中清水漫溢，她一靠近，缸边堆积的一圈白雪落入缸中，薄冰微浮。
细柳一手敲碎浮冰，水面鳞波动，映出她的一张脸。
寒风吹动她手中那副画像，画上十岁女童的那副眉眼无一处不令人感到陌生，她怔怔地望着水面。
碎裂的浮冰切割着她的模样，拼凑着她的眉眼。
这时对面廊上房门忽然打开，惊蛰披上外衣出来就见细柳孤零零地站在那口圆缸前，他走近几步，只见她一只手湿润发红，水珠不断顺着她纤细的指骨滴落。
她没有穿外衣，只一身素白单裙，乌黑的长发凌乱，浅发被风吹乱在她苍白颊边，她那样一双眼分毫没有平日里那样亮如寒星，反而黑漆漆的，只有空洞茫然。
像个醒不来的梦中人。
惊蛰吃了一惊：“细柳，你在做什么呢？”
风吹纸动，细柳僵冷的手指微松，那幅画像被风吹起，飘飘摇摇。
细柳的目光随它而去。
点滴雪粒拂过她的脸颊，她扶着缸慢慢地坐下去，一缕乌黑长发落来肩前，她恍惚喃喃：
“是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

第55章 冬至（二）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陈宗贤披着一件衣裳在书房中坐，除了他身边的管家，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一路风尘仆仆，顶着严寒从江州赶来燕京的年轻人，他是陈宗贤江州老家里那个管家的儿子，另一个则是前来禀报宋府中事的家奴。
“让宋家的人先回去。”
陈宗贤面沉如水，吩咐那家奴。
“是。”
那人应了一声，立即掀开厚毡帘出去。
书房中烧着炭盆，烤得那披雪而来的年轻人一身袍子湿答答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道：
“小姐出嫁前跟夫人提过，说想要那样东西陪嫁，如此到了姑爷他们家去，也总能有个像样的东西撑撑面儿，夫人说这东西添妆不吉利，就没答应，哪知过了几日再找，东西竟怎么也找不着了，夫人还当是小姐任性，自个儿偷偷带了去，跑到姑爷家一问才晓得，小姐她根本就没动过那东西。”
年轻人说着，见陈宗贤盯住他，他便忙放下手，规规矩矩地低头又道：“夫人心里不安，便即刻令小的赶来京城告知老爷您。”
“你叫什么？”
陈宗贤好些年没回过江州老家，这个小的他一时忘了名字。
“小的有顺。”
年轻人连忙答。
陈宗贤点了点头：“有顺，夫人她好吗？”
“夫人好着呢，身体康健，就是想念老爷您。”有顺说道。
站在一旁的管家陈平看了一眼陈宗贤，便立即对有顺道：“你一路辛苦，我看你手上都生了冻疮，快下去暖身用药吧。”
陈府里没几个奴仆，三进的院子冷冷清清的，只一个年轻些的家仆进来将来顺领出去，这书房当中立时便只剩下陈宗贤与管家二人。
陈宗贤握着圈椅扶手的手一松，这才惊觉自己满掌都是细汗，他方才听见那有顺说东西不见了的时候，头皮都麻了一下。
但他整张面容却毫无波澜，镇定自若。
“老爷，说不准是夫人忘记收在哪儿了。”那陈平跟在陈宗贤身边有些年头了，也是跟陈宗贤差不多的年纪，也有几分沉稳。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但陈宗贤不是一个心存侥幸的人，多少年了，他简直快忘了自己作为前首辅赵籍的党羽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可近来先有王进那厮无端提起周家旧案，而今又偏偏丢的是那样东西……
陈宗贤双目一沉：“陈平，你去，立即传信玉海棠，要快。”
本该宵禁的夜却禁不住各方浮动的心思，这一晚上哪里只是东厂在奔忙，那苗地来的大医乌布舜亦再度现身，匆匆往宫里去了一趟。
天才濛濛亮，雪花与舒敖在宫门外接他，乌布舜一见舒敖，便笑了笑：“我那碗腊肉鸡蛋面没吃成，被你吃了吧？”
舒敖点了点头。
三人往马车的方向去，乌布舜被雪花扶着，深深地瞧了一眼身边闷闷的舒敖：“皇帝陛下夜里有虫噬的迹象，想来母蛊亦会有所波动，她昨夜必不好过，你偷拿我的药给她，本能解她一时之苦，但只怕，她未必肯吃你给的东西。”
雪花对蝉蜕这种独一无二的蛊颇为向往，却因年纪轻实在见识不深，她好奇道：“大医，那位姐姐也会有虫噬之痛吗？”
大医摇头：“虫噬谈不上，但多半会噩梦缠身，筋骨剧痛。”
那位大燕皇帝陛下精神了没几天，如今更比以前枯瘦，剩那一把骨头，在龙床上萎顿残喘，虫噬出现，说明蝉蜕之毒已经攻入五脏六腑，离毒虫再度成形之期已经不远了。
哪怕是天子，也争不过天命轮回。
下一世是龙还是虫，可就说不一定了。
雪花扶着乌布舜正要上马车，却忽而听得一道清泠的声音落来：“大医。”
乌布舜回过头，只见那年约十七岁的少年一身绯红官袍，身上披一件深色毛领披风，陆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干侍者立在风雪中。
见那少年走近，乌布舜眼底神光稍动，面上微微一笑：“陆公子。”
陆雨梧朝他微微颔首，随即道：“早想再见大医一面，不曾想您却不在驿馆当中。”
“公子为什么想见我？”
乌布舜霜白的胡须被晨风吹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雪粒子。
“陆某心中有惑，”
陆雨梧与他目光一触，“亟待一解。”
乌布舜却笑着摇头了摇头：“我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身为医者，谁身上有个不好我还能医治一二，”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若病在心里，我却无能为力。”
“先告辞了。”
乌布舜朝他颔首，随即便拍了拍雪花的手背，雪花便立即扶着他上了马车，舒敖却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他将这个姓陆的少年上下一打量，想起初见那日此人那般急切的情态，他张了张嘴，却听雪花喊了声“阿叔”。
陆雨梧与舒敖四目相视，只见他情态有些怪异，却是什么都没说，利落地往马车里一钻，一行异族武士护送着马车渐渐去了。
陆雨梧回望一眼，风雪轻拂他的官帽，他驻足片刻，垂眸掩去更多神情，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细柳半夜回府，约莫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睡得也不安宁，几乎全是噩梦作祟，弄得她十分恍惚，在院子里那圆缸边又呆坐了好一会儿，天渐白了，来福在房中烧起来炭火，烘得她身上有些暖意，她才好像神思清明了些。
惊蛰心中装着疑窦，他分明见细柳在院中照水，可这几年他与细柳为伴，最知道她讨厌照镜子，从来不曾细看过自己是个什么模样，那来福出去买早饭了，此刻房中只有他与细柳二人，他忍不住问：“你怎么半夜起来照水？睡一半突然好奇起自己长什么样了？”
细柳浑身筋骨几乎是一动都痛，她摇了摇头，声音是哑的：“不知道。”
她的脑子也许是真的坏了，千头万绪到了她这里全都是乱麻，理不清楚头尾，只能让她更加混沌。
“别是有了梦游的毛病吧？”
惊蛰一屁股坐到她面前，端详着她苍白清臞的脸，心生好奇：“说来我还没问过你，你从前为什么不喜欢照镜子？”
细柳垂下眼帘，炭盆在她脚边，当中的炭火红彤彤的，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大约是因为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
“恐惧？”
惊蛰摸不着头脑，他瞧着细柳的这张脸，纳闷道，“你长得也不吓人啊。”
不吓人，更称不上丑，分明一副好眉好眼的，惊蛰再怎么看她，也实在不明白她这张脸有什么好令人恐惧的。
细柳此刻仍有一种整个人浮在云上的感觉，她疲倦极了，连张口跟惊蛰再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偏偏是此时，外头檐瓦上传来了点响动。
惊蛰反应很快，他袖中滑出飞刀，几步开门出去，只见一名青白袍服的女子身姿轻盈地落下来，院中积雪未扫，她几步踩得沙沙作响，见惊蛰手中飞刀，她红唇开合，口中竟然空落落的，没有舌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惊蛰认出她是紫鳞山中人，立即收起来飞刀。
山中就是有一些护山人是没有舌头的，连手筋都断了，平日只凭一身绝好的轻功做往来传信的差事。
惊蛰领着她进门，女子一见细柳，便俯身作揖，随即恭谨地将一截竹管奉上。
细柳接来竹管，从中取出薄韧的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便抬首对那女子道：“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覆命吧。”
女子点头，随即退出门去，如一道轻烟无声掠去。
“山主说什么？”
惊蛰连忙问道。
细柳起身很快收拾好头发，又在屏风后穿上外衫，思及玉海棠信上所言，她便道：“山主令我回去一趟。”
惊蛰“哦”了一声，道：“没叫我吗？”
细柳从屏风后出来拿起枕边双刀：“嗯。”
惊蛰松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来福此时还没回来，细柳孤身出了大门，却并未朝城门口去，而是一路穿街过巷到了陈府当中。
陈宗贤今日称病在家，人在花厅里坐着，只见有人掀开厚毡帘进来，他才抬起脸来：“惊蛰没跟来吧？”
“没有。”
细柳简短道。
陈宗贤点了点头，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冷不丁道：“宋昌是你让人去捉拿的。”
“是。”
“你撬开了那个刘三通的嘴，”陈宗贤缓缓说道，“之后是不是还想着要撬开那宋昌的嘴？你想听他吐出来些什么？”
细柳一顿，她抬起脸对上陈宗贤那双深沉的眼，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不必去撬宋昌的嘴此刻便已经有个确切的答案摆在她眼前，她立即垂首：“大人恕罪。”
“你做那阉贼的义女也做得太认真了些，”
陈宗贤冷笑一声，“我不管你到底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细柳，你给我记住了，一柄刀若是不听话，便失去了它所有的价值，届时便是废铁了。”
这厅中光线昏暗，细柳在浓烈的阴影里神色不清：“多谢大人提点。”
陈宗贤无谓地扯唇：“死了个流民而已，事小事大全凭人的一张嘴，但刘三通招得太快了，祸水引到宋昌身上，那陆雨梧倒是一身轻了。”
原本此事没什么大不了，但护龙寺才开始修建，又因为这座国寺是建弘皇帝看中的命脉，而匠人村与流民之间心不齐整，死了个人就更说明那陆雨梧将流民归入护龙寺实在欠妥，朝里跟莲湖党不对付的官员谁都不会放过这个挑骨头的机会，一个个的正要撸起袖子好好的在折子上大书特书，细柳这儿却已迅速地将宋昌给拿了。
一夜之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人的笔墨，折子写一半只好都扔了。
陈宗贤言语底下深深的不满袭向细柳，她眉眼未动，在一片昏暗阴影中静默地看了一眼他，这个人如今的姿态便已经在向她说明，区区一个宋昌，根本奈何不了他。
否则，他今日便不会只是敲打，而该先逼玉海棠处置她了。
“我的确不知其中缘故，只因此事是曹凤声亲自交代，我避不开便只能插手其中，”细柳低首，淡声道，“而审刘三通一事亦并非我一人所为，何况我府中与东厂皆有曹凤声的眼线，众目睽睽，我听大人您的教诲，自是不敢心存怠慢，令东厂中人看出端倪。”
陈宗贤心中疑虑犹在，但听细柳这番话，他自然知道细柳蛰伏东厂亦是向他请示过的，他也听惊蛰说过曹凤声送给细柳的宅子中还夹带了一个叫来福的宦官，那人盯得很紧，手中还有个册子时常记录细柳与惊蛰的言行。
他皱了一下眉：“果真是因为这个？”
“不敢欺瞒大人。”
细柳垂眸，遮去眼底冷意。
陈宗贤与玉海棠那样的疯女人打交道有几年了，他自然也清楚这细柳乃是紫鳞山中最得力的，身居左护法之位，这两年给他办事也算是没出过什么错。
一个不自由的杀手而已，怎会忽然之间跟他对着干呢？
陈宗贤有一刻眉心松了松，那点戒心虽说没有完全放下，但他却十分相信自己对玉海棠的控制，这个女子不也一样被玉海棠控制着么？
想到这里，陈宗贤神情便也缓和了一分，但想起江州老家，他脸色又有些沉：“此事暂且不提，这回玉海棠应该与你说得清楚，你即刻启程去江州。”
“山主却未曾说是为了什么事。”
细柳说道。
“这个你先不必管，”陈宗贤站起身来，哪有半分病气，他双目晦暗，泛着冷光，“到了江州便去我家中，届时自会有人告诉你。”
“是。”
细柳淡应一声，随即转过身要往外去，却听身后陈宗贤忽然道：“你去江州的事不要对惊蛰透露一个字。”
“他年纪太小，不要什么事都让他掺合进去。”
细柳没回头，掀帘之际，风雪迎面。
出了陈府，细柳一路往回走，路上行人渐多，街边摊子上摆着不少红灯笼红剪纸之类的东西，人们不避风雪各自采办着自家的东西，此时细柳方才惊觉年关将至，她穿行其间，想起来方才陈宗贤的种种反应。
他似乎并没有将被刘三通咬出来的宋昌当回事，一个户部的小官而已，只怕也是陈宗贤早就算计好的，刘三通他们这些人行事并不周密，万一捅出篓子来，总要有个顶锅的。
宋昌就是那个顶锅的。
反倒是他暂时不肯吐露的那件事，似乎才真正触及到他敏感的神经，这趟江州之行，必定不简单。
路过浮金河，她回过神，抬眸之际目光在浮金河桥下那个食摊上掠过，此时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油布棚里挤满了人。
却没有昨日的那个人。
“细柳。”
伴随马车辘辘之声，一道清澈的声音忽然而至。
漫天雪意，细柳循声回过身，只见那身穿官服的少年在窗中朝她招手。
“你怎么不过来？”
陆雨梧看她站在那儿，半晌不动。
细柳定了定神走到马车旁去，再看一眼他身上绯红的官服：“你入宫了？”
陆雨梧颔首：“是，本想见圣上一面，但圣上龙体欠安，故而并未得见。”
随即他又道：“你上来，我送你回去。”
细柳侧过脸，见陆骧已经掀起来帘子，她一言不发，几步过去弯身入了马车中，才坐下，陆雨梧忽然递来一物，她下意识地接住，才发觉竟是个汤婆子。
她披霜带雪的，像个冰雪雕琢出的人，双掌骤然接触这样的暖意，仿佛有一瞬融化了点她眉目间的冷意，她抬眸之际，只见陆雨梧从怀中取出来一物递来。
“我本来正要去见你。”
他说。
细柳垂眼瞥一眼他手中的东西，正是此前她亲手交给他的紫麟山籍册的一枚残页，她眼中浮出一分莫名：“怎么了？”
“陆骧，火折。”
陆雨梧唤道。
外头陆骧立即钻入帘子里来，取出来一只火折打开吹燃了火递到陆雨梧面前，陆雨梧则将那枚残页放在那焰光之上烘烤。
细柳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火光映在薄薄的纸片，在陆雨梧一双清澈的眼底明灭：“我记得你说紫鳞山的籍册做不了假，今日我却要告诉你，这满纸字句当中，却有一句是假的。”
细柳一怔，随即便见陆雨梧吹灭了火折，他双指捏着那片残页，指腹在那一行被烘烤得隐隐有些湿润发亮的字痕间摩挲而过，墨色沾染在他指间，而纸上“周盈时”三字已经模糊不清。
“胧江墨，不以水化，如漆如石，色浓而墨润，在纸上书写之后几乎立即干透，且与经年的陈墨无二，”
陆雨梧抬起眼来看她，“但若火烤，便会逼出其中水气，使其变得像刚书写上去的一样，除非年深日久，才能散去其中水气。”
细柳向来没有过多情绪的脸上浮出一分惊愕，她不禁对上陆雨梧的那双眼睛，澄明而漂亮。
他清如玉磬的声音清晰地落来：
“细柳，紫鳞山主骗了你。”

第56章 冬至（三）
陆骧退出去，马车徐徐穿行于浓浓寒雾之间，外面杂声纷乱，细柳从陆雨梧手中接来单薄纸片，自窗外穿梭而来的光线忽明忽暗，照见纸上整齐墨迹当中唯有一行字显出湿润的亮色，手指一触，立即晕化。
细柳指节一紧，捏皱残片。
她知道胧江出好墨，寸墨即寸金，胧江每年出墨少，非寻常人家可以消受。
若这句关于周盈时的记载是假，那么当日山主说过的那番关于“同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可山主为何要在籍册上造假？
只是为了欺骗她？还是说……
细柳抬眸盯住面前这个人，还是说，山主的目的不在她，而在陆雨梧？
可她又想不明白山主为何要骗他，更想不明白当初山主一再让他离陆雨梧远点的告诫。
这其中缘由饶人，而她仿佛是浩瀚暗潮中的一片叶子，难以自控。
“若紫鳞山人人都有籍册，”
陆雨梧与她相视，“那么你的呢？”
“我没有。”
冬日寒风掠窗而来，吹开细柳耳边浅发，露出一道极浅的疤痕，她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身患怪症，早忘了自己是如何去的紫鳞山，是山主救我，我方能活到现在。”
陆雨梧深深地看着她，她那样一双眼看似凝结着寒冰的湖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封冻着的湖水暗自汹涌：“那你不好奇吗？”
细柳眼睫微动，视线忽然落回他身上。
他的官服是冬日里最鲜亮的颜色，衬得他襟口洁白，一副骨相清隽无暇，好像他的那双眼有一瞬破开她无情的表象之下，一片空茫的底色。
“我要好奇什么？”
她说。
陆雨梧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外头陆骧道：“细柳姑娘，到了。”
下一刻，他看着细柳起身，将那一个汤婆子放到座上，弯身掀帘，下车前顿了下身形，道：“我会帮你再查。”
寒风斜吹雪花入内，陆雨梧抬眼，立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细柳一顿，回过头来，帘外飘飞的雪意更衬她眉目严寒，乌黑髻边一支簪银叶流苏轻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她太清瘦了，不像个血肉做的人。
陆雨梧想起之前她因找籍册而受过的伤，他看着她肩头的白雪，心头像是被什么摁了一下，不忍道：“此事你姑且装作不知，不要去问玉海棠，我会想办法查清。”
细柳与他相视一瞬，她轻轻颔首便算作回应。
下了马车，细柳踩着阶上薄雪要朝门里去，却听身后陆骧唤了声，她回过身，只见陆雨梧撩开窗边的帘子，望着她道：“有样东西忘了给你。”
大雪弥漫，细柳走了过去，陆雨梧从中递出来一个红漆八宝盒：“府里做的，给你和惊蛰他们吃。”
细柳才接了过来，便听他又道：“明日你忙吗？不忙的话，我请你去天颂居吃饭，那里的鸭子做得最好，刘三通的这件事上，我该谢你。”
他的声音沁润着雪气，清亮好听。
从昨夜到此刻，细柳满脑子都是理不清的乱麻，手中揉皱的籍册残页的棱角还刺着她的手掌，她抬起眼：“不必了，今日我便要出京。”
陆雨梧一怔：“出京？你要去哪儿？”
细柳看他一眼，简短道：“江州。”
说罢，她转身上阶，朝大门里去。
陆雨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片刻，他仰起脸，这间宅子是曹凤声赐给细柳的，门楣之上却并无一匾，因为它如今的主人无名亦无姓。
这几日雪重，户部侍郎王固一大早就被内阁小楼房檐上掉下来的冰溜子砸中了脑袋，负责洒扫此处的宫人们慌里慌张地扫雪，除冰溜子，内内外外都忙得紧。
“这冰溜子有点过于刁钻了。”
吏部侍郎冯玉典瞧见那王固头上缠了一圈儿细布都快戴不上官帽了，他忍笑忍得十分难受，嘴角死命地想往下划拉出个痛惜同僚的弧度，却还是被王固一眼看出来隐隐上扬的端倪。
王固也顾不得骂宫人了，一手扶着脑袋怒瞪冯玉典：“我看下一个就砸你！”
“哎你怎么说话呢……”
冯玉典正准备说道说道，礼部尚书蒋牧从外头进来了，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一边唤冯玉典道：“秉仪，王大人今日遇此无妄之灾，你少说几句，别吵得人耳朵疼。”
冯玉典见蒋牧一个人回来，便道：“陆阁老呢？”
“圣上今天早上精神头又好了些，问完护龙寺中事，便留陆阁老在干元殿中多说几句，我不便听，便先回来了。”
蒋牧几步过来，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
建弘皇帝这病近来挺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这两年他病得更重，内阁里这么几位阁臣，只有首辅陆证，次辅陈宗贤还有蒋牧他们能多见几回皇帝，冯玉典今年就只见过一两回而已，原本听说近些天建弘皇帝身体渐好了，人有精神了，哪里想到昨儿夜里又连夜请了苗地的大医入宫，这才一夜过去，皇帝就又好些了。
难道那大医真有些神秘的本事？
“陆阁老不在，陈次辅告假，”冯玉典看了眼一直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刑部尚书胡伯良，又去看脑袋上缠满细布的王固，“只咱们这几个，这宋昌的事，怎么议？”
“看我干嘛？”
王固挨了一记冰溜子，脸色有点不好，这会儿一手扶着脑袋，神情平淡道，“一个官儿不大，心却大的糊涂东西，为了匠人村分给他的那么点好处便起了这样的心思，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王固心里不痛快极了，陈次辅不在，这屋子里有两个见天地跟着首辅陆证的，还有一个闷头闷脑谁都不亲的胡伯良，虽说宋昌这事不大，死了个流民而已嘛，追究起来也不过是宋昌一个人的罪过，一颗棋子而已，但他实在讨厌冯玉典这个家伙，说话绵里藏针的，什么德行。
内阁里哪怕没有首辅与次辅在，也终究要一刻不停地运转起来，而干元殿中此时屏退了所有宫人，连曹凤声都退了出去。
一张桌前，陆证正襟危坐，而在他的对面则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人，鬓边不过零星几根白发，眉目犹有几分年轻时的风姿，一副儒雅超逸的气质，与陆证身上的官服不同，他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袍，髻间一支木簪。
陆证与他之间静无一声，只听帘后建弘皇帝咳嗽，两人立即站起身来，这时建弘皇帝掀开帘子出来，他只穿了一身龙纹常服，整个人枯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精神，连带他病久了的那副身骨也好似变得轻盈许多。
“老师坐吧。”
建弘皇帝对陆证说了声，随即又看向另一人，“郑鹜，你也坐。”
陆证与郑鹜两个都没说话，各自坐下来，只见建弘皇帝一撩衣摆在正中坐，桌上三碗热茶，缕缕烟动。
“故人重逢，二位却无话可说？”
建弘皇帝说着，看向郑鹜，“朕记得你从前还做过秋融那孩子的老师。”
“是，”
郑鹜眉眼之间有种闲散惯了的清苦气，他垂眸道，“只是郑某懒怠，实在不堪为人师，七年前便已辞去教养阁老之孙的这桩事了。”
建弘皇帝来了点兴致，“怎么个懒怠法？”
“说来惭愧，”郑鹜双掌撑在膝上，笑了笑道，“郑某有个惧寒的毛病，一到冬天，天若冷得厉害便起不来床，故而耽误了不少秋融的课业。”
建弘皇帝听了，不禁一笑：“你这老师果然不称职！”
他随即看向另一边的陆证：“老师，想不到你也有个看走眼的时候。”
陆证看着对面与帝王同坐一桌却依旧宠辱不惊的郑鹜，他徐徐开口，意味不清：“是啊。”
郑鹜对上陆证那双精神矍铄的眼，他依旧面若春风。
“好在秋融并未学得他老师的毛病，如今，已是个成才的孩子了。”
建弘皇帝端起来茶碗，他的茶与陆证、郑鹜二人不同，是一碗药茶，苦涩的余味长，茶的香味不够，但他面色不改地抿了几口下去：“足见老师对你孙儿的用心之深，而朕虽是天子，亦有这样一份用心想要交托给朕的儿子，可你们说，谁才担得起朕的这份心呢？”
此话一出，陆证与郑鹜二人立即起身欲跪，建弘皇帝眉眼未抬，却淡淡道：“老师不许跪。”
陆证微屈的膝盖一僵，他缓缓抬起头来，望见帝王枯瘦苍白的侧脸。
郑鹜却实打实地跪了下去。
“今日朕只打算与老师您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建弘皇帝没管跪着的郑鹜，他又喝了口药茶，“朕也不过血肉之躯，寻常人家大小都有一分家业要交到子孙的手里，朕亦有一分家业，只不过是比他们大些，大得四海之境都囊括其间，所以，朕不能马虎啊……”
陆证沉默地听着，却在对上建弘皇帝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的刹那，他后颈竟然很快就冒出细微的寒刺来。
若是为了这份大燕皇朝的家业，论起来一个常理，建弘皇帝对他的肱骨谈及这些事本无什么奇怪，可为何……偏偏是郑鹜与他在这里。
郑鹜，一个什么官职也没有的草民之身，却在此间静听着皇帝这番夕阳迟暮的话。
“太医都说陛下龙体有好转的迹象，还望陛下不要过分忧心。”
陆证垂首说道。
建弘皇帝则盯着陆证斑白的鬓发，半晌才道：“好不好的，朕心里都清楚，老师老了，朕也是已经是副枯朽之躯了，您是为朕，为大燕天下熬的，朕则是在这皇位上坐的，您一路搀扶着朕到今日，累吗？”
陆证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几乎一紧，他面上却分毫未露，沉稳得仍如一座巍峨之山：“臣——甘之如饴。”
他不言累或不累，“甘之如饴”四字几乎有一瞬触碰到建弘皇帝的内心，他凹陷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建弘皇帝这样一副病躯，是被陆证亲手护到这皇位上的，在位十几年间，他的老师在他面前挡去了太多风雨，如他心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根定海神针又成了一根扎在他心中的深刺？
“老师，朕却累了。”
建弘皇帝叹息着说。
陆证浑身一震，他却不发一言，只是袖中的手蜷握起来，他余光看到郑鹜跪在那里，没有抬头，几乎纹丝未动，安静到仿佛这殿中就没有他这个人。
可他偏偏在这里，听着与他无关的话。
“朕曾听老师说过，”
建弘皇帝终于将目光落在郑鹜身上，云淡风轻地转了话锋，“郑鹜有大才，是个可用之人。”
“朕如今要用他，老师以为如何？”
哺时风雪小了些，陆证直到此时方才从干元殿中出来，料峭的风一吹，他才发觉后颈湿了一片，宦官拿来披风，喊了两声“阁老”方才将他唤回神。
曹凤声亲自拿了伞来撑在陆证头上，陆证才自己系好披风，抬头瞥了一眼撑开的伞骨，再看向曹凤声，他忽然道：“曹山植，你也老了。”
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话，却霎时令曹凤声一愣，眼睑竟然一酸。
他才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殿门一开，郑鹜出来了，曹凤声顿时少了许多的情绪，陆证接了伞，他便转身往干元殿里去。
玉阶下风雪飞浮，整个紫禁城银装素裹，郑鹜没有撑伞，站在陆证的身边：“阁老，我还以为您会像束着您儿子那样，一辈子束着秋融。”
“多亏了你，”
陆证在阶上看雪，而未看他，“将他教得过分从心。”
“这不是您原来对他的期望吗？”
郑鹜看着身边这个比六七年前要更老，可这副身骨却老而弥坚的大燕首辅，“您希望他从心，自由，可惜身在陆家，无论做不做官，他都不能自由。”
“我该谢你吗？”
陆证缓缓转过脸来，他盯住面前这个人，“这么多年，我不许他与你来往，他却始终不肯听我的。”
寒风鼓动郑鹜的衣袖，他垂下眼帘：“阁老，当年郑某功名尽失，还在牢狱里待过几年，本是一个声名狼藉之人，您却仍让我去做秋融的老师，您对我有恩，七年前辞去之后，我本不该再与秋融往来，可您最知道，他是个内心至纯的孩子，这些年，他有惑，有喜，有忧，皆愿寄信给我这个早已离京的老师，我心中不忍，与他传信，也算在四海之间看着他长大。”
“但您放心，您若不想我见他，哪怕我在京，亦不会与他相见。”
陆证听了，冷笑一声，他深邃的目光在郑鹜的脸上掠过，他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落定：“郑凫渊，都不重要了。”
细柳今日要走，但在东厂这边却还没有个像样的由头，她入了宫便往司礼监的值房去，年轻的宦官一边领着她进去，一边恭谨地道，“督公还在干元殿伺候陛下呢，如今只有小曹掌印在里头，大人您进去等，也好暖暖身子。”
细柳没说话，走进去便见一堆宦官将那曹小荣簇拥在中间，来福正站在当中，也许是没料到细柳会在这个时候进宫，他看见细柳，便有些尴尬得不知道将一双眼睛往哪儿看。
细柳也没什么反应，曹小荣连忙将烤干了雪水的靴子穿上，一副笑脸迎向细柳，“这不是咱家的干妹妹吗？快上热茶来！”
细柳方才在椅子上坐下，一个宦官便奉上来一碗茶，那曹小荣凑近细柳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来找干爹的？”
“是，我身上旧伤复发，想向义父告个假。”
细柳淡声道。
曹小荣将她上下一打量，清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可不是病歪歪的么？他不由道：“你受的什么伤？严重吗？我这儿好些大补的东西，多送些给你，要不再让宫中太医给你瞧瞧？”
细柳摇头：“不必了，只是早年修习内劲不当所致，需要一些时日调息。”
曹小荣哪里懂武学上的什么内劲不内劲，他觉得有点玄乎，见细柳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精神实在不济，他暗自思虑了一下，便道：“既是如此，你便先休息半月吧，干爹那儿我替你去说。”
“来福，你好好照顾我干妹妹。”
曹小荣又叮嘱起在旁边的胖宦官。
来福忙不迭点头：“奴婢晓得了。”
离开司礼监值房，来福抱了满怀的补品，那都是热情的曹小荣一定要塞给细柳的上好补品，外面风雪大，来福顶着迎面而来的雪粒子跟在细柳身后。
细柳原本该径直出宫的，走在长长的宫巷里却又忽然转了个弯，来福打小报告的时候正遇上细柳这件事本就让他心里虚，这会儿也不敢说话，只能一头雾水地跟着去。
长定宫中，一直在花若丹身边服侍的宫娥萍花进门便道：“小姐，前儿您在御花园救过的那个宫娥又来了。”
那日御花园里一个做洒扫的宫娥脚下滑，若不是遇上带着人出来透气的花若丹及时拉了她一把，那宫娥只怕就掉进冰湖里头去了。
那日湖上冰层很薄，摔进去哪里还能有个人呢？
那却是个极知道感恩的，一连几日，都送些自己的绣品来给花若丹。
今日是个绣着杜鹃的香囊，花若丹从萍花手中接来，瞧了两眼，淡淡一笑：“她的手巧，也有心。”
她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锦袋上的杜鹃，里面有一个银镂空香囊球，淡雅的香味从中隐隐散出，她抬眸：“你取些点心给她，将我的汤婆子也给她，今日风雪大，让她回去吧。”
“是。”
萍花出去了。
这偏殿里没留什么宫娥，有两个在门外站着，花若丹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随即从锦袋中取出来那颗银镂空香囊球，里面是固体的香料，她掰开香料，从中取出来一片薄韧的纸片。
她展开来看，纸片上并无一字，唯有一枝鲜红杜鹃。
她静默地看着，神情淡薄，唇角却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小姐。”
萍花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落来，花若丹立即将那纸片收拢在掌中，将银香囊合上，抬起头正见她进来。
“曹督公的那位义女来了。”
萍花怀里还抱着好些东西。
花若丹神光一动，她立即道：“还不快请她进来。”
“那位大人说还有事做，这便要走，”萍花将怀里的东西抱过来，“这些都是她送给您用的。”
萍花话音才落，便见花若丹起身提着裙摆跑出去。
如今皇后正在安睡，宫人们洒扫也不敢有太大动静，他们看着那位向来秉持着闺秀礼仪的花小姐如一阵风跑出宫门去。
花若丹出了宫门，抬头望见飞浮雪花中，那道紫衣身影与一个身形胖胖的宦官渐远，她不敢在宫门前高呼，只追了上去。
细柳听见步履声，回过头便看见花若丹跑来。
她气喘吁吁，唤了声：“先生。”
来福被细柳看了一眼，他不得不缩着脖子退得远远的。
“你近来可好？”
细柳这才问花若丹道。
花若丹抿了一下唇：“谈不上什么好与不好的，入了宫，日子都一样。”
“先生呢？你好吗？”
花若丹觉得她脸色好像更苍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场雪衬的。
“跟你一样。”
细柳也说不上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她看着花若丹，“我最近都不入宫了，你若有什么事，小的，可以托付内官监曹小荣，大的……”
她顿了一下，“便别信他。”
“多谢先生。”
花若丹点点头。
两人之间再无话，花若丹看着细柳转身与那胖宦官一道离去，她眉眼间仿佛拢着淡淡的愁绪，风吹雪飞，她看着细柳的背影。
像在看这深宫当中唯一可称自由的一两风。
她发现，如今竟然只有她半路找上的杀手细柳对她的用心，可称无瑕了。
花若丹强压下心中那点孤零零的惶然，看向掌中那纸片上一枝红透的杜鹃，她一双眼逐渐变得沉定下来。
天色暗下来，风雪暂歇，陆府当中点燃灯笼，陆雨梧没等到祖父陆证回来，他今日入宫也没能见到才回京的老师郑鹜，到了此时，也没听到郑鹜出宫的消息。
陆雨梧在房中坐，他手指轻敲著书案，听见步履声响，抬起眼见陆骧进来，他便问道：“如何？”
陆骧道：“细柳姑娘哺时就偷偷离京了，但这回她却没带着她那个小师弟惊蛰，那胖宦官也在府里，就她一个人走的。”
陆雨梧闻言垂眸思索了片刻，他却仍吃不准细柳此番离京到底是曹凤声的授意还是那位紫鳞山主的意思，不过这些都不算重要。
重要的是，细柳去江州是为了什么。
陆雨梧倏尔看向案上那一串玉菩提，这东西才入京，陈宗贤江州老家的家仆昨天夜里就离了京。
他很难不将细柳这趟江州之行与此事联系在一起。
燕京这片严寒之下，已有洪波暗流涌动。
若细柳此行真的卷入陈家的事里，她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吗？玉海棠与曹凤声这两人究竟谁会真心对她？
陆雨梧想起今日她那张清臞的脸。
他忽然一把抓起来案上的玉菩提，望向窗外，天色已黑透了：“城门关了？”
陆骧点点头：“是的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关了。”
陆雨梧站起身，灯烛跳跃的光影映在他眼底：
“收拾行装，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即刻启程——去江州。”

第57章 冬至（四）
细柳从燕京到江州的这一路上一个人轻装简行，极少耽搁，抵达江州之时年关早过，正月里的江州城却拢不起来一点热气，在一片青灰的晨光底下，街巷上到处横卧饿殍，市廛店肆少有开张，虽仍有好几间米店在，但细柳看了一眼插在粮米袋子上的牌子，那是一个令普通百姓望而却步的价格。
也许是抬尸的人不够，为了防止瘟疫的发生，衙门里的差役也被支使来抬尸，再拉到外头去一块儿烧了埋掉。
街边苟延残喘的百姓们蓬头垢面，木然地看着他们将一具具尸体抬到木板车上，很快堆起来一个尸山，死去的人脸上定格着他们生前最痛苦的模样，尸山狰狞而巍峨，被活着的人很快拉走。
江州蝗灾竟然将百姓害到了这样的地步。
细柳越往前走，越是心惊，她将身上仅剩的干粮分给清冷巷子里的一位老妪，那老妪浑身只是一张枯树皮，呼吸之间肺部总有浑浊的杂音，她颤颤巍巍地咬起饼子，饼子没咬掉，一颗本就松松垮垮的门牙却掉了下来，她迟缓地捧着门牙，凹陷的脸颊动了动。
细柳摘下腰间的水囊，就着老妪的一只缺了口的碗，掰开饼子用水泡软了给她吃，老妪一边吃，一边含混地念叨：“谢谢，谢谢……”
细柳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透过单薄的衣料，触摸到她嶙峋的身骨，冷得像冰，她从腰间掏出一枚竹哨吹响，如短促的鸟叫。
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人不知从何处顷刻落来，细柳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披风，道：“披风拿来。”
那男人毫无二话，立即解下身上黑色的披风恭谨地递来。
他正是紫鳞山众多帆子中的一个，若是寻常任务，细柳通常孤身一人，很少有帆子跟在身边。
这帆子也并非是跟随她而来，而是江州正有紫鳞山的一个分堂，他们正是在江州一带活动，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细柳将披风裹在老妪身上，起身之际，那帆子过来低声问她：“左护法，堂主正在白沙河畔等候您的调遣。”
细柳走出几步，她忽然一顿，回过头见那老妪拢紧了披风，在寒风里就着水慢吞吞地吃饼子，她一边朝巷子口去，一边对身边的帆子道：“陈府的路你应该知道，先带我过去一趟。”
陈府坐落在江州城的一片清幽之处，他们家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世家，家里多少代了，才出了陈宗贤这么一个一甲进士，陈家祖宅不大，比陈宗贤在燕京的那个院子好不了多少，也仅是陈宗贤入内阁前才简单修缮了一回。
外面看着实在不像是一个当朝次辅的家宅，细柳孤身走上阶去敲开大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门子，他戴着瓜皮帽，冻得鼻子红，只见门外紫衣女子一副脱尘的相貌，他着实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有什么事？”
细柳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信件递给他：“陈次辅挂心夫人，特令我从燕京赶来探望。”
门子接来信件，忙将她迎进来。
细柳被一名家仆请到花厅中，那管家儿子有顺是昨儿晚上才回的，听见说有燕京的客人来，便亲自从门子那儿拿了信件到夫人孟氏的院子里去。
女婢给细柳上了一碗热茶，她端起来茶碗，目光好似不经意地在这花厅当中睃巡了一番，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处处透着一种古旧之气，四周陈设也十分朴素，字画没一幅名家的，内外都是一致的清苦。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细柳才见陈宗贤的那位夫人孟氏被几个女婢簇拥而来，孟氏今年已有四十余岁，快要到五十的边儿上，头发倒也没有一点儿见白，一张面容竟也还算光滑平整，也许是因为她的不苟言笑，眼尾的细纹都很浅。
她髻边一支金镶宝珠簪，戴了一条绣牡丹的额子，一身镶着兽毛边的墨绿衫子，底下却是一条十分扎眼的牡丹红罗裙。
细柳站起身，颔首：“夫人。”
孟氏被婢女扶着几步往前在太师椅坐下，方才抬起来一双吊梢眼将细柳上下打量一番：“你一个女子，瞧着年纪也不大，老爷怎么会将这样的差事交给你？”
她的疑心毫不作饰：“你能做得好？”
细柳对上孟氏那双不善的目光，她淡淡道：“夫人不信我，也应该相信陈次辅。”
这话倒是真的。
孟氏身后头被婢女垫了个软枕，她靠上去，两个婢女则一左一右在她身边蹲着为她捶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腕上的赤金镯子：“老爷既派了你来，想必你也应该有些本事，就这两日的工夫，我有些货物要你带人跟我一块儿送到我娘家去。”
“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
细柳问道。
“你等着就是。”
孟氏那眼皮没有一点儿褶，看起来有些肿，却分毫不妨碍她那两点锐利的神光，有些尖刻的严肃，“待一切都收拾好了，我自会让人告诉你，到时你可要将你的人都准备好了，路上若有个一点半点的差错，你就是十条命也赔不起。”
此时一名婢女端了一碗香茶进门，走过细柳身边的那一刻，细柳敏锐地抬眸瞥了那茶碗一眼。
那茶碗分明与下人递给她的那个斗彩瓷碗不同，虽纹饰平常，却是乳白的瓷胎，釉色匀净，方才在太阳光线底下一照，更显其光泽如玉的细腻本质。
那茶的香味亦有些似曾相识，却不是细柳方才喝过的那一碗，而是她曾在尧县之时，在陆雨梧那儿品过的香茶。
细柳眉峰微动，再看向那孟氏，她眼底多了一分兴味，却低首道：“夫人放心，次辅交代的事，我绝不敢怠慢。”
陈府的花厅里被炭火烘得温暖如春，那孟氏靠在一片锦绣软枕里，细柳出了陈府门，外面多少饿殍冻硬在雪地里。
细柳以竹哨招来一名帆子，由他领路往白沙河畔去。
白沙河畔有一处造船的地方，称作造船堂，平日里也做些造船的生意，但大多都是渔船、货船而非更大的海船。
大燕自十几年前闹过数回倭寇之患后便开始设立海禁，禁止海上贸易往来，不再与那些别有用心的倭人来往，更将重洋之外的西洋人也拒之门外。
造船堂在江州这样的地方生意做得不温不火，但也很能维持他们这些紫鳞山的帆子在此处自如运转，只是今年是个大灾年，蝗灾几乎快将江州城变成个鬼城了，细柳一眼瞧见造船堂，才要往那边走，却听帆子道：“左护法，堂主不在这里。”
细柳疑惑地回头，只见那帆子指了指对面，隔着这条白沙河，这边有这边的凄惨死寂，那边却有那边的灯火通明。
好像再大的灾年，也从来不缺一群满把金钱，醉生梦死之辈。
河上没修桥，水里除了亮纱灯的花船，便是停在岸边的乌篷小船，细柳与帆子凭船而去，对面有条烟花巷，还有几家大的酒楼。
酒楼有两家没灯火，黑漆漆的，烟花巷里也不见得有多热闹，足见这次的蝗灾果真重创了江州城。
“江州城满地都是饿死的和快饿死的人，怎么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好酒好菜？他们的掌柜可真是手眼通天！”
一间酒楼上，陆骧看着送上来的木牌子，菜名花里胡哨，什么鱼鲜海货的在这里虽不稀奇，可本地没有的东西，这牌子上也多的是。
坐在他身边的是早来江州一步的陆青山，他留在这里的人大抵也摸清楚了一些事，便道：“这岁寒居明面上的掌柜是江州知州的小舅子，但实则，这酒楼原本是那知州想要送给后头巷子里那烟红楼中的柏妈妈的。”
“……真行，送相好的酒楼，让自个儿小舅子管着。”
陆骧“啧”了一声，便几步顺着陆青山方才指过的方向往窗边去一望，满街的灯笼底下照不见几个人，但他的目光忽然在一道紫衣背影上一定：“咦？”
他连忙转过头来：“公子，那好像是细柳姑娘！”
陆雨梧闻声眼睫一动，他立时起身走到窗前去，果然看见底下那道清瘦身影，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却一眼笃定是她。
他立即转身出了雅室，下楼。
陆骧与陆青山他们赶紧跟了下去。
陆雨梧跑出酒楼大门，折身往后面那条披红挂绿的巷子中去，天上小雪纷纷，灯影被彩绸切割成缤纷的颜色。
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他们看见陆雨梧身上的衣料在灯影下润泽发亮，便赶紧围上去，扑通一跪，开始要饭。
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的，除了一张皮就是骨头，但陆雨梧摸了摸衣襟，却只从中掏出来一包糖山楂。
几个糖山楂怎么能填得饱这些孩子的肚子，抢到了的暂时狼吞虎咽，没抢到的便继续叩头：“求求公子！再赏些饭吃吧！求求您了！”
他们的声音不小，尤其在这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细柳步履一顿，转过身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连绵灯影底下飞雪如盐，那年轻的公子一身淡青圆领袍，身上一件毛领披风被他解下来，往几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一拢。
这一刻，他忽然抬眸。
纷纷雪意中，四目相视。
“左护法大人？”
身边的帆子忽然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再过来。”细柳只对他叮嘱一句，再朝巷子口看去，陆骧与陆青山二人已走到他身边去，也不知陆雨梧吩咐了句什么，陆骧转身又钻进酒楼里去。
细柳走过去，陆骧很快便抱着一些馒头烧鸡出来，孩子们着急忙慌地去抢，险些让陆骧在雪地里滑一脚。
“没事吧？”
陆雨梧问他。
陆骧摇了摇头，看着那几个抢了吃的便很快跑走的小孩：“这天灾人祸的，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细柳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再看向面前这个人，雪花擦过他乌浓的发髻，那样一副秀整的骨相，颀长的身形。
陆雨梧看了一眼她脚下，朝她笑了笑：“糖山楂本来是给你带的。”
细柳不由看向自己脚边空空的一个油纸袋，她眼睫轻微地动了一下，再抬起脸来，细雪已落了他满头满肩，他有一副春风和煦的眉眼，于无声处动人。
雪声沙沙的，细柳忽然间移开眼：
“你来江州做什么？”

第58章 冬至（五）
“你吃饭了吗？”
陆雨梧看着她那一身无论何时都依旧单薄的衣着，他温和道，“一起吃点。”
细柳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烟红楼，那帆子已没了踪影，她轻轻颔首，随即与陆雨梧并肩往岁寒居中去。
此处一向是江州本地乡绅与富商的销金窟，哪怕如今城中死气弥漫，却没有一丝儿飘到这里头来，楼下虽没什么人，但楼上的雅室中却仍有不少人聚在一块儿吃喝。
“看看如今的江州城，哪里还算得什么风软水柔的白苹之洲！”
细柳与陆雨梧才上楼，便忽然听见楼梯口那间雅室里有人连拍了几下桌子，抱怨道：“这都是那些乡下人害的，摊上这蝗灾，哪个又好过呢？他们不死在自己家里，非跑到城里来死，一通疫病下来快把这儿变成一座死城了，带累得咱们生意也一落千丈……”
“是啊，如今疫病虽是止住了，可这见天的死人，实在让人心里慌，我家里人都已经被我送出去了，但几代的家业都在这儿，我也只能自个儿咬牙守着了。”
都知道这岁寒居的来头，没人在这儿谈论一点官府中事，细柳没再听，跟着陆雨梧去了他们之前待过的那间雅室。
在这样饿殍遍地的地方实在让人吃不下什么大鱼大肉，陆骧出去只要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护龙寺中死的那位姓张的老伯是江州人，”
陆雨梧将一碗热茶放到细柳的面前，“我此前听他说起过，江州闹蝗灾，官府并非没有招募民勇捕蝗，此法是行之有效的，只要官民一心，江州百姓也不至于颗粒无收，但因为一些乡绅家中供着蝗神，不许百姓到他们地里去，以至于捕蝗不尽，粒米无存。”
“蝗神？”
细柳初到江州，还不知这些缘故，她拧了一下眉：“害人的东西也有人将它当神一样供着？”
陆雨梧手中捧着一只茶碗：“就好像有些地方认为洪涝、大旱是龙王发怒，天火是祝融作祟，一切天灾皆因人祸，是人先有过才会招致神灵怪罪，但其实这都是一种无奈。”
陆雨梧说着看向她：“是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助，江州这块地界闹蝗灾不是一回两回，有人供奉蝗神祈求神灵宽恕也不算稀奇。”
“他们相信如果神灵真的宽恕了他们，蝗虫自然而然地就不会再来了，”陆青山在旁说道，“但若强行捕蝗，蝗灾是不会断绝的。”
他在这里多待了些时候，将这些事也算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荒唐。”
细柳放下茶碗，心中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百姓都指着天地吃饭，一遇天灾便很容易吃不上饭，为了活下去，琢磨来琢磨去也不过只有个贱卖田地的出路，他们供奉神灵是出于对自身的绝望，可那些乡绅呢？
百姓肯贱卖田地，对乡绅而言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这意味着他们不用花更多的银子却可以轻松得到更多的田地……
若非身煎疾苦，庙前何人敬奉虔诚。论信徒，论虔诚，那些乡绅远不及百姓，他们又有多大的必要去供奉什么蝗神？
“陈家也在其中。”
不待细柳深想，陆雨梧的声音落来，她一瞬抬头，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你来江州只为此事？”
陆雨梧默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全是。”
细柳看着他从怀中取出来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串翡翠菩提，室中灯火一照，菩提子剔透如冰。
细柳目光一凝，一种莫名的情绪一闪即逝。
“之前我让青山来江州调查此事，与其他乡绅家中一样，陈家也不许捕蝗的人靠近家中田地，但不同的是，其他乡绅家中良田数亩，而陈阁老素有清名，家中仅有一些贫瘠田地，几年下来都是草盛苗稀，难有收成，但青山暗地去看过，陈家庄子里田虽少，也贫瘠，却有不少家仆在暗中轮番值守。”
“我虽并不确定陈家的田地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陆雨梧对她说道，“但你来看看这玉菩提。”
他说着，视线停留在细柳的脸上，她仍旧是那样一副清霜似的眉眼，没有更多的情绪表露，他道：“陈家女儿出嫁之时想要这东西做嫁妆，那陈夫人却不肯，青山将它从陈家带了出来，我不会错认，它是我世叔周昀生前的用物。”
周昀。
细柳看着那串玉菩提，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好像陌生的名字，她眉心一动：“周盈时的父亲？”
那位前庆元巡盐御史。
陆雨梧看着她：“是。”
此刻细柳立即想到自己来江州之前陈宗贤什么也不肯交代一句，而今日去了陈府，那位夫人孟氏却也只说是让她护送一批货物。
可到底是什么货物，能够让陈宗贤如此紧张，一定要动用紫鳞山的关系来护送？再者，江州不是没有紫鳞山的分堂，为何一定要她从燕京赶来做这件事？
“我才收到这串玉菩提，便听你说要去江州，”陆雨梧再度开口道，“我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我虽不知你那里的缘故，但……”
他稍稍的停顿令细柳抬起脸来，雅室当中有炭盆在燃，暖烘烘的，几乎烤干了他衣袖间的雪水，只听他又道：“陈宗贤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不论你因为什么来这一趟，我都怕你牵涉其中，不好脱身。”
细柳一怔，字面之下，她仿佛顷刻感知到了他的用心，他也许本不用来这一趟的，他分明有可用的人，护龙寺中的事也还不能放手，但他来了。
雅室中几乎一静，陆骧端着一碗面，他抓着一双筷子却有点不敢吃，他看了看公子，又看了看细柳，实在怕自己吸溜面条声太大，打扰了他们。
再看身边的陆青山，一个冰雕似的，站那儿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来江州，是为了送陈家的一批货物到陈夫人的娘家和县。”
细柳忽然开口，嗓音清越。
“你帮陈家？”
陆雨梧想过也许是东厂，又或许是紫鳞山，毕竟曹风声一向与陈宗贤不合，也许这回东厂知道了点什么，但细柳的这个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
先是东厂，再是陈宗贤，紫鳞山似乎周旋在朝中诸般势力之间，实在令人看不真切这个隐世山门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看我。”
细柳忽然这样一句，令陆雨梧不由地抬眼真的看向她，她那样一张脸在灯烛之下依旧清冷不沾尘，却听她道：“身在东厂，又在陈宗贤身边，不问吗？我到底像谁的人？”
陆雨梧睫毛微动，惊觉自己会错了她上半句的意，他移开视线，道：“我何必问。”
他看着面前茶碗中，茶叶沉在清澈的水底，他说：
“我知道，你是你。”
细柳握着茶碗的手一顿，随即视线落在那玉菩提上：“你想做什么？查清楚陈家要我护送的货物是什么？到时那位陈夫人也会随行，陈家人必寸步不离，要想看清楚那些货物，只有对他们动手了。”
“如此岂非害你？”
陆雨梧摇头：“这些货物不能上路，否则就都是你的责任了。”
细柳却忽然间想起今日那位陈夫人的做派，她眼底神光稍动，立时道：“陈府虽看着清苦，但我今日见过那位陈夫人，她衣着虽不显，但头上的簪子，手上的赤金镯子却都价值不菲，还有，我在她那儿闻到了你家的茶叶香。”
“闻？”
陆骧挠了挠头，“怎么只是闻呢？陈夫人没给你喝啊？”
细柳扯唇：“给我的是一碗绿茶。”
“……？”
陆骧明白过来，“合着她当你面儿喝一两茶几两金的川山云雾，却给你喝……绿茶？”
细柳颔首：“不止如此，她的那只茶碗我看也是上好的瓷窑里烧出来的。”
“那给你用的什么？”陆骧问。
细柳没说话，手指敲了敲茶碗，陆骧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啧啧两声：“斗彩小碗，实惠耐用，这位陈夫人的待客之道实在是……清奇。”
清奇的自然不是陈夫人用什么斗彩小碗待客，而是她分明端着清苦的样子，却在人前用那样金贵的茶碗茶汤，陆骧不由道，“她这么别扭做什么？是真当旁人不识货？”
细柳却淡淡道：“若母如此，其女又如何？”
陆雨梧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看向桌上那串玉菩提：“你想将东西还回去？还给她女儿？”
“若那陈夫人发现此事不过是虚惊一场，东西并没有丢，她也许便会放松许多，”陆雨梧继续说道，“哪怕她仍然想要你将那些货物送去和县，也应该没有那么急了，如此一来，我们便能有机会查清一切。”
“她女儿不是想要这东西做嫁妆吗？”
细柳站起身：“你我便将这东西给她，当是添妆了。”
小雪纷纷的夜，江州城被笼罩在漆黑夜色之下更为死寂，细柳带着陆雨梧踏瓦飞檐，几人很快停在一处宅院的檐上，细柳回头：“是这儿？”
陆青山点了点头：“是，陈家女儿名苓娘，正是嫁在这孙家。”
陆青山虽知道孙府的所在，却没事先来摸过，并不知道陈苓娘的院子在哪里。
他与陆骧分开去寻，好一会儿也不见回来，细柳在檐上抱臂良久，索性一把拉住陆雨梧的手臂，带着他飞身落了下去。
为了不惊动任何人，他们只能自己找方向，陆雨梧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被动地跟着细柳寻了一个与陆骧与陆青山二人相反的方向去。
陆骧与陆青山两个没摸对地方，原路返回却见檐上空无一人，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孙家是很有些家底的，是个实打实的大户人家，家里也是有亭台水榭的，细柳拉着陆雨梧走错了几处，又悄无声息地到了一个院子中。
院中灯盏零星，窗上却映出一片匀净的暖光，细柳与陆雨梧走入檐廊底下，里面传来一道裹着怒火的女声：“都什么时辰了，他还在外头吃酒！我才嫁进来几天，他孙家就敢如此怠慢我？”
“小姐您别生气，他们已经去找姑爷了。”
另一道女声带着点怯懦。
纱窗中忽然响起水声，陆雨梧方才只看见里面一道屏风上的衣物，他一下转过身去，里面那女子仍在絮絮叨叨地骂，也不知是不是檐下的红灯笼照的，才对上细柳的双眼，他原本白皙的面容上好似忽然透了点薄红。
他低声说：“我不去。”

第59章 冬至（六）
纱窗隐约映出那婢女的身影，细柳看她到屏风后去服侍那苓娘出浴，水声稀里哗啦的，她悄无声息地将房门挑开一道缝，一把拉住陆雨梧，他却稳若磐石，十分坚决地朝她摇头。
细柳干脆松了他，不过瞬息，陆雨梧手中被她塞入了一串冰凉的东西，随即便见她轻身掠入门内，透过纱窗，他隐约看见她的影子出现在屏风旁。
他垂眼，发觉掌中竟是她随身的银叶腰链。
来孙府前她就摘下这东西了，也许是不想它在她怀中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所以才临时塞到他手里来。
细柳脚下无声，那婢女正在帮苓娘穿衣，另外两个则半倾身子帮她擦发，苓娘仍在抱怨新婚丈夫，婢女们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若没有我爹的帮衬，孙家能有今日？”苓娘越想越气，声音也越发尖刻起来，“明日！明日我便要回娘家去，好教我娘知道我嫁过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婢女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轻易说话。
苓娘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屋子里也一点不冷清，细柳绕到屏风后，背对着她的苓娘正专心骂夫，几个婢女又都紧绷着脑子里的那根弦，一心扑在苓娘身上，细柳从怀中取出来那串玉菩提，手掌触摸到一颗颗冰凉匀净的菩提子，她忽然一顿。
她看了一眼掌中的东西，屋子里昏黄的灯火照得它颗颗晶莹，她眉头轻拧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只见不远处正给苓娘擦发的婢女要起身，她立即将菩提串子丢入浴桶当中。
轻微的水声传来，苓娘一瞬回过头去，不防一缕头发还在婢女手中，她吃痛了一声，抬手给了那婢女一巴掌，另外两个婢女见状立即都跪了下去，一声声唤着“小姐息怒”。
苓娘摸了一下鬓发，抬起头来，浴桶中花瓣浮动，烛影落在水面，她睃巡一眼室内，绣着吉祥花鸟的屏风后好似风动长帘，她看见房门没合紧，外头风声渐紧，吹得门不知何时开了道缝。
陆雨梧立在一片檐下灯火照不清的阴影里，听见里面那位陈小姐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立即转过身，却顷刻撞上那迎面而来的人。
她不声不响，一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如此相近地看着他，低声道：“走吧。”
陆雨梧手中一紧，片片银叶的锋利棱角抵住他的掌心，转瞬之间，细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藉着廊柱一跃，飞身掠去檐瓦之上。
底下有婢女出门，跑出去院子很快便领回来几个家仆，几人抬着浴桶出去，临着月光去往园子里不起眼的青石板路旁的沟渠里倒水。
听见点莫名的响动，一人藉着月光往沟渠里瞧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月亮照得发光，他不太确定，一脚踩到沟里去。
“你做什么呢？”
其他几人将浴桶扶起来，就见他一脚踩在水里。
那家仆俯身故作姿态地摸了把脚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悄悄从水中摸出一样东西：“脚滑了，崴了一下。”
几人不疑有他，催促他赶紧一道走。
细柳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家仆故作一瘸一拐的姿态，一个人缩在后面偷偷将手里的东西瞧了几眼，然后一把塞到怀里。
月明风凛，孙府这小小一隅间一时静无人声，细柳看着伸来面前的那只手中的银叶腰链，她接了过来，往腰间一系。
“你这银饰很别致，像苗地的东西。”
陆雨梧忽然说。
“有时头疼，听见这声音便会缓解一二。”这便是细柳身上一直戴着银饰的缘故，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陆雨梧闻言不由看向她腰间，银饰凛凛生光，随着她转身而动，清音簌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陆雨梧回头，薄薄一层月华间，陆骧与陆青山踏檐而来。
江州城已经没有什么宵禁，只因遍地都是无家可归的乡民，他们跑到这江州城中来，带来了一场瘟疫，压死了一城纸醉金迷的繁华，蜷缩在没有片瓦遮头的街巷，静静地残喘。
没有宵禁，又是这样的非常时期，鸡鸣狗盗之事便是家常便饭，细柳与陆雨梧才走到巷子口，一个被打破了头的少年横在路中间，流了一大滩的血，已经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跟他一样僵硬的馒头。
一个破布烂山的老汉手打颤，愣是没将馒头从他手里抠出来，忽然见到地上映出来几道影子，他松弛耷拉的眼皮一抽，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他一眼看到那紫衣女子腰间一双短刀，再看随侍在那位年轻公子身侧的两人手中亦握剑，他一下软了腿，扑通跪下去。
“老伯，快起来。”
陆骧伸手去扶他，这老人一副身骨像是寒冰做的，没有一点热气，他颤颤巍巍的，吓得根本起不来。
陆雨梧立即解下自己的披风，拢住他，再看向那死透了的少年，一双眼睛还睁着，几乎被雪覆盖。
他开口：“这孩子……”
老人连忙说：“他偷东西，被人打死了……不是我，不是我……”
老人挣脱开他的手，披风也不要，也许是情急之下生出了多余的力气，他这回竟一把就抓出来少年手里的馒头，忙不迭地跑走。
一滩血迹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陆雨梧蹲在原地，抬眸看着那老人蹒跚的背影。
细柳也在看那老者，视线落回陆雨梧身上，只见他将落在地上的披风轻轻盖在那死去的孩子身上。
“真不知道这江州知州在做些什么！朝廷的赈灾粮呢？官府的粥棚呢？”陆骧不由愤声道。
满城冻死骨，实在太过骇人。
陆雨梧没说话，缓缓起身，忽听身边那道清越的女声道：“夜深了，不如你们跟我走？”
陆雨梧看向她，随即点了点头。
细柳带着他们一行人回到白沙河畔，却没往对岸去，在一片混黑夜色中敲响了造船堂的大门。
里面出来个人，只见细柳腰间双刀，便恭谨地将他们迎进门去。
江州城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造船堂也没有什么生意可做，大堂中空旷冷清得很，一个硕大的铜造船形灯挂在头顶中央，一盏盏油灯点在那船上每一扇大开的窗中，一簇一簇的，照得那船舷清晰，甲板上铜雕的一个个船工栩栩如生，共同执掌着一根绳索，扬起一张大帆。
如此精美的船灯夺顷刻夺去几人的目光，这时几个人出来，朝细柳俯身作揖，随即便无声地将他们一行人迎上楼去。
这不是个普通的造船堂，陆青山与陆骧都觉察到了这几人身上是有内劲，会功夫的。
楼上有好几间房，打开门，里面都很干净整洁，造船堂中的几人点上房内的灯，又送来汤圆做夜宵，从头到尾不声不响。
陆青山与陆骧想在门外守，陆雨梧朝他们摇头：“你们随我奔波，都是会累的，今晚不要守，都去睡。”
“可这个地方……”陆骧觉得这里实在诡异。
“这是她的地方，不必不安。”
陆雨梧安抚道。
是细柳的地方怎么了？细柳看着也挺让人不安的，但陆骧没敢说，他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这么信任细柳，但也许总有他的道理。
身边的陆青山已经转身往房间去了，陆骧连忙跟上：“哎，你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想偷吃我那份汤圆？”
陆青山根本不搭理他。
夜更深，陆雨梧一人在房中坐，芝麻馅的汤圆他吃了一颗，一碗都冷掉了，一盏灯烛之下，他捏着羹匙不知不觉地出神。
忽然间，一道敲门声响。
陆雨梧抬眸，隐约见窗纱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细柳？”
回答他的是推门声，那紫衣女子就在门外，她双手抱臂，一双眼睛看向他：“跟我出去吗？”
陆雨梧一怔：“去哪儿？”
“去看看那位江州知州到底在做些什么，”细柳淡淡一声，轻抬下颌，“去吗？”
小雪纷纷，细柳施展轻功拉着陆雨梧悄无声息地掠过檐瓦，寒风缕缕擦着人的脸颊，两人落在月光之下那屋顶长长的脊线之上。
陆雨梧抬眼看清底下交织的各色灯笼，他立即反应过来：“细柳……”
这是岁寒居背后的烟花巷。
而他们脚下，是这烟花巷中最有名的烟红楼。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
看出陆雨梧的犹疑，细柳立在脊线之上，寒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但今日你与我潜入孙家的事都做了，此时只是站一站烟红楼的屋顶又算得什么？再者……”
她朝他一步一步走近，少见地挑眉揶揄，“这难道不是你们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随着她的逼近，令陆雨梧更加看清她那双眼睛，他不由后退一步，却一个不稳，身体向一侧倾去。
细柳立即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
陆雨梧堪堪稳住身形，抬头之际却觉轻轻的呼吸轻拂面颊，他睫毛眨动一下，面前女子的这张脸被月华衬得更加苍白而脱尘。
两人几乎近在咫尺，直到她站直身体。
陆雨梧错开眼，耳后几分绯红：“你之前说江州知州，他此刻在这里？”
细柳不言，却轻抬下颌。
陆雨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烟红楼狭窄的后巷里停了一架马车，墙根底下一名家仆也不知在外头守了多久，冷得直跺脚。
此时那道小门一开，两个仆人扶着一个穿着花青色银葫芦纹袍子的中年男人出来了，他双脚被跨过门槛，若不是被人扶着便要摔个狗啃泥，他却不肯走，撒酒疯似的朝门里喊：“小怜，小怜呢？”
“哎哟我的方大人，不是要走？又喊什么呢？”
小门里出来一个美妇人，窄巷里的灯笼照见她那一身春红柳绿的衣着，乌黑的发髻簪花饰玉的，满头晶亮，实在扎眼。
那姓方的大人打了个酒嗝，拉住她那一双白皙的手便不肯松：“小怜啊，你说几年了，我让你干脆跟了我，你怎么始终不肯呢？”
他还委屈起来了。
那美妇腾出一只手来，绣帕掩唇一笑：“大人真是吃醉了，我若进了您家门，您的官声还要不要？”
她只一句话便将醉了酒的方大人这颗迟钝的脑子给烧干了，江州城里死多少百姓也没什么所谓，都可以说是瘟疫所致，但若真迎一个烟花女子进门，那可就真是妨碍官声了。
檐上陆雨梧才将目光从那中年男人身上收回，却见身边的细柳手中已捏了一片银叶子，她那双眼睛微眯了一下。
他立即道：“你要做什么？”
细柳双指捏着银叶，目光仍在那位正与美妇人缠缠绵绵不肯离去的方大人身上，她云淡风轻地说：“我是告了病假偷偷来此，惊蛰此时只怕还在燕京的府中替我遮掩，你呢？”
“我亦因病告假。”
陆雨梧说道。
“如此便好，”细柳侧过脸来看他，“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靠着圣贤之道走上来的，可学圣贤的未必做官，做官的，更未必是真圣贤。你看这位方大人，像是能与他说得通道理的吗？”
陆雨梧并不反驳，看了一眼那位方大人：“确实不像。”
满城骸骨在雪下未收尽，不知多少人又要冻死在街巷当中，而那位方大人却在此时暗入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细柳徐徐道：“既然如此，那不妨先打他一顿，也算出口气。”
只这一刹，陆雨梧听见一声尖锐棱角刺破寒风的清音，那位正拉着美妇人小手，想把嘴巴往人家脸上贴的方大人忽然“嗷”的一声大叫。
数名家仆都被吓了一跳，灯笼光下，众人定睛往大人身上一瞧，一枚凛冽生光的银叶正稳稳地扎在他屁股上。
“有刺客！”一名家仆大喊起来，他一撩粗布外袍，里面竟藏着一把佩刀，他们哪里是什么家仆，分明是衙门里的人。
众人一个激灵，刀还没抽出来，头也没抬起来，几枚银叶袭来，精准地扎中他们后颈的穴位，不过瞬息，他们齐刷刷地倒了一地。
“你们……”
方大人左右看了一圈，竟然没一个清醒的了，他霎时冷汗冒了一身，还没来得及抬头，脚下一绊，脸先着地了。
正是此时，那门边的妇人抬首一望，只见月华之间，那一双男女踏檐而来，那紫衣女子十分年轻，松开身边人的手，还没等那晕晕乎乎的方大人抬起头，她迅速上前一脚踢在那方大人的后脑勺，与此同时，她腰间一柄短刀抽出，那妇人见刀锋朝她直掼而来，心头一凛，立即旋身而起。
刀锋勾破她臂上披帛，细柳一个挽刀，将披帛收入手中，方大人吃了一嘴的泥，门牙都掉了一颗，正呜呜咽咽的，眼前忽然又被红艳艳的披帛覆盖。
那披帛越收越紧，将他一个脑袋包裹严实。
“小怜？小怜是你吗？”方大人含糊不安的声音透过披帛传出，那妇人才将将稳住身形，目光从细柳收入腰间的短刀挪到他那颗被包裹得红艳艳的脑袋上，她着实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发出娇弱的声音：“你们是谁？都不要王法了吗？这位可是知州大人，你们别过来……”
陆雨梧看见她一边哭喊一边退到门后去，摸索了片刻，竟然抽出来一根木棍子递给细柳。
这一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方大人慌乱地喊：“小怜？小怜你怎么了？哪里来的贼人，你们可知我是谁？我……”
官谱还没摆起来，腿上就挨了一闷棍。
方大人才挺直的腰杆又塌下去，他疼得胡乱叫唤，一开始还破口大骂，又是几棍子下去，他就疼得哭爹喊娘了。
“你们要什么？要钱吗？要钱你们说话啊！”方大人被打得满头包，往怀里伸的手还挨了一棍子，他疼得手一松，一把的银票散落。
陆雨梧静立在不远处，他看着那位方大人抱着脑袋千方百计地往后躲，细柳则步履不疾不徐，棍棒却紧紧相逼。
他忽然想起修恒曾与他提过的那名给事中，那人是被细柳吊死在教坊司的，当夜他家中赃银便四散于燕京街巷。
她是个杀手，却常常出格，如此快意从心，忽然间令他想起一个人。
地上银票被这寒夜里的风吹得四散飘飞，擦过他的衣角，陆雨梧忽然俯身捡起来薄薄一张，再抬眸，他看着细柳的背影。
她手中的棍子再度扬起，忽然间，一只手却握住了她的手。
细柳侧过脸，对上陆雨梧的目光。
不过顷刻，
陆雨梧结果她手中的木棍，细柳有些诧异地望着他走向那正摸索着想要解开脑袋上的披帛的方大人，一张银票从他指间轻飘飘地落在方大人身上。
月华银白，陆雨梧看着方大人在地上摸索到一把佩刀，刀刃“噌”的一声才抽出来一半，抬手，忽然一棍子下来，正中他的那条胳膊。
方大人疼得一下蜷缩起来，再喝了多少酒都被这一顿打给整得醒透了：“尔等鼠辈！若我方继勇知道你们是谁，我一定将你们……哎哟！”
他破罐子破摔的一番话没完，又是一棍子重击他的手，疼得他根本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连落了满身的银票都抓不起来。
陆雨梧一棍子狠抵住他的一只手掌，俯身之际，不管那方大人如何凄惨嚎叫，他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冷漠。
方大人忽然就没声了，也不动了，陆雨梧站直身体用棍子戳了戳他，仍没什么反应，他不由回头望向细柳。
细柳收起眼底那一分的诧异之色，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指在方大人颈间探了探，随即起身道：“没死，晕了。”
“他啊，皮厚着呢。”
小门边的妇人莲步轻移，走来细柳面前，俯身作揖，鬓边步摇颤颤：“妾身柏怜青。”
细柳无声看她。
这位烟红楼的柏妈妈，亦是造船堂的堂主，只不过当着陆雨梧的面，她并未称呼细柳，也并未直言自己身份。
“您与妾身想的不一样。”
柏怜青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她。
“你收拾了再来见我。”
细柳眉眼未动。
窄巷里一点人声也没有了，柏怜青孤身立在那道小门前，一盏灯笼照朗照，她看着那两人于小雪中走远的背影，再瞥一眼面前这一地的狼藉，她叹了口气：“左护法脾气真大。”
夜里雪意渐浓，二人并肩而行。
月华薄薄一层，拨开浓墨般的夜色，细柳看向身边这温文公子，他手中还拎着那根棍子，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脸来：“怎么了？”
风吹衣摆猎猎。
细柳说道，“我没想过你会动手。”
陆雨梧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棍子，再抬眸，如盐的冰雪簌簌而落，轻擦她鬓边，他发现她唇边隐约扬起一分笑意。
“怎么？”
细柳迎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
陆雨梧将棍子往道旁一扔，夜风鼓动衣袖，他双眼微弯，也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这口气出得痛快。”

第60章 冬至（七）
两人回到白沙河畔，正逢陆青山与陆骧从造船堂中出来，一众身着青黛衣袍的侍者被陆青山召集在此，人人手中持剑，而造船堂中亦有数人出来，他们手中虽没拿什么兵器，却个个以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凝视他们，无声对峙。
“陆骧。”
陆雨梧的一声唤，打破了两边人的针锋相对，陆骧最先回过头，只见公子与那细柳姑娘在雪中并肩而来，他立即跑过去：“公子您这是去哪儿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将你家公子卖了？”
陆骧话还没说完，便听细柳云淡风轻地接过话，陆骧一下对上她那双寒星似的眼，他哽住，却见细柳几步绕过他，朝阶上造船堂中一众人道：“误会而已，都回去。”
这女子是什么身份，造船堂中人都心知肚明，为首的那位干瘦的白须子老者轻轻一抬手，众人不敢有一丝犹疑，都随他转身退去。
“青山。”
陆雨梧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立即对一众侍者道：“收剑，走。”
一时间收剑入鞘之声整齐落定，一干侍者奔入茫茫夜色，施展轻功各自不见。
陆青山立即走到陆雨梧面前来，俯身拱手：“公子，我是担心您，所以才让他们现身来此……”
“我知道。”
陆雨梧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抬眸见细柳走入造船堂中去，身旁的陆骧说道：“公子，你们去哪儿了？”
陆雨梧看了陆骧一眼，回首之际，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月影不在，细雪轻盈，他轻声道：“回去休息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陆骧一头雾水，看着公子走入造船堂的背影，他不由看向陆青山：“公子怎么也不说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陆青山目不斜视地大步朝门内去。
后半夜的江州城更像是一座死城，风声呼啸着，婆娑树影如锋利的爪牙映在窗上，企图一口吞噬掉窗中那一团茸茸的灯影。
细柳擦拭过头发，将巾子随手扔到一旁，她一手拉下衣襟，灯烛照见她皮肤苍白的一片肩颈。
左肩不剩一点伤口，但她指腹轻轻一按，尖锐的刺痛袭来——那根银针仍在她的血肉之中，钉着她的穴位，封住了她的内力。
寒风拍窗，细柳拢起衣襟，抬起一张苍白的面庞，湿润乌黑的长发落了一缕来她肩前，她双眸凝在面前这一盏灯焰上。
焰光在她眼底跳跃。
隔壁房中一片寂静，一盏灯烛在燃，陆雨梧躺在床上却并无分毫睡意，造船堂内外都是木质结构，楼上只是临时休憩的地方，用了木板隔开数间。
忽然间，“笃笃”的声音传来。
陆雨梧睁开双眼，他看着面前那面在灯影映照之下泛着桐油光泽的木板墙，他唤：“细柳？”
一墙之隔，那道清越的女声落来：“柏怜青若过问你的身份，你只说你是我的表弟便可。”
表弟？
陆雨梧怔了一瞬。
细柳靠坐在床上擦拭短刀，那刃光映照她一双眉眼，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声音，她抬眸看向那道木板墙：“怎么？不情愿？”
陆雨梧笑了一声：“不是。”
“她若不信呢？”
今夜虽只是匆匆一面，陆雨梧也能觉察得出那位烟红楼的柏妈妈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否则她也做不了紫鳞山分堂的堂主。
“我已经让我手底下的帆子截下从燕京送到造船堂的消息，她就算不信，也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细柳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雪亮的刀刃。
紫鳞山的帆子遍布天下，互相传递着紫鳞山需要的消息，汇聚成一张密网笼罩着整个大燕，陆雨梧的行踪能瞒过再多人，也瞒不过紫鳞山。
何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玉海棠似乎总是对他格外关注。
细柳忽然想起这一点，她擦刀的动作一顿，可是山主到底为何要紧盯着他不放？是因为周盈时吗？
忽然之间，她不再说话了。
陆雨梧拥被坐起身，再看向那道墙，细柳从来都比他要自由，尤其是那颗心，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痛打知州方继勇，也可以将当日他在尧县人前的那声“家妹”用以今日的“表弟”作为报偿。
她这样一个人冰冷的底色之下，是一种严寒屈折仍不死的鲜活。
夜雪声声，陆雨梧仍不成眠，他一摸怀中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串菩提子已经不在，他靠着床柱，双眼迎向桌上灯焰。
菩提子也曾戴在他的手上，因为那时他年纪太小，那个小姑娘在他腕上多绕了两圈，起因是一位致仕的大学士在家中大办七十寿辰，那大学士的小孙子是个极跋扈的小胖墩，在小花园里捉弄人，故意打掉一窝蜂，叮哭了满园子的小孩。
连陆雨梧也被叮了几个包。
虽说那位年过七旬的大学士当场便替自己的孙儿赔了礼道了歉，但盈时却不管那么多，她那会儿喜欢玩弹弓，抓起来一把碎石，拉着陆雨梧一块儿将那个小胖墩打得满头包。
后来陆雨梧因此被祖父训斥，盈时也被她的父亲周昀骂了一通，她便将父亲最喜欢的菩提串子拿了出来戴在陆雨梧的手上，说：“他祖父嘴上道歉有什么用？打他一顿才算出气，这个串子给你玩儿，往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丢了菩提串子的周昀茶饭不思，陆凊才口头安慰了好友一番，回到家定睛一看东西竟然在陆雨梧的手腕上，他赶忙摘下来还回去。
象征深厚友谊的信物就这么没了。
灯影跳跃着，陆雨梧重新躺下去，闭起眼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今夜种种，他睁开眼，再一片昏暗的灯影之间，他不由看向自己这一双手。
他握过一根棍子，还打了人。
此时，一墙之隔，隐约的咳嗽声传来，陆雨梧顷刻回神，他不由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细柳闭着眼，一手下意识地扶着左肩，每咳嗽一下都会牵动那根银针戳刺她的血肉，几乎是过了好一会儿，隔壁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你此前说，你梦到过圆圆……”
细柳一瞬睁开眼。
她将周盈时的死讯告知陆雨梧的那夜，他便从她口中听到“圆圆”这两个字，但多少天来，他一直不敢轻易撕开这道口子，怕自己七年的寻找终成虚妄，怕盈时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终要愧对父亲的遗愿，愧对周世叔曾经对他的爱护。
但胧江墨撕碎了玉海棠的谎言。
到今夜，他终于可以问得出口：“你都梦到她什么？”
这一刻，细柳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但那实在太模糊了，她隔了片刻才道：“我梦到……一个人，他在喊圆圆。”
她想到浮金河桥下的油布棚中，陆雨梧手腕上的红痕，她怔怔地说：“那个人……像是你。”
“她生于中秋当夜，周世叔给她取名盈时，是月盈人满之意，所以‘圆圆’是她的小字，”陆雨梧眼底神情复杂，“若她是你的同伴，你也许会梦到她，但你……怎么可能会梦到我？”
一个曾与他毫不相关的人，为何会透过另一个人的记忆，梦到一个从来不曾遇见过的他？
为什么？
细柳又怎会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陆雨梧的话仿佛如一颗不大的碎石子，却在她向来波澜不起的心中激起千层浪。
可是猛然间，她想起那夜，混沌的梦早忘了大半，但她记得自己惊醒，在院子里的那口瓷缸中看到碎裂薄冰中拼凑出的自己。
她忽然伸手触摸自己的脸。
心中急浪忽平，一潭死水不惊。
细柳沉默了许久，开口，声音平静：“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一种无端臆想，你知道，我的脑子不太好。”
“那你可还梦到过什么？”
陆雨梧问她。
“没有。”
蜡痕无声滑落烛台，细柳裹着被子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这趟回京之后，我会再查。”
有些事，她也很好奇。
陆雨梧闻言，立即道：“玉海棠是紫鳞山主，你是山中之人，有些事你不便……”
“困了，睡觉。”
细柳打断他，闭起眼睛侧过身去，手中一枚银叶飞出，烛焰陡然熄灭，室内一片昏黑。
陆雨梧听不到隔壁一点动静了，他望着上方素白的帐子，满耳只有窗外的风雪之声，他久久地听，一夜不成眠。
这正月里的雪下了两日便忽然停了，更难得出了大太阳，照得陈府檐瓦上的积雪融化了些，如雨水般在檐廊外滴滴答答个不停。
陪着妻子苓娘回娘家的孙家少爷正被晾在花厅里喝茶，苓娘此时却跪在母亲孟氏的卧房里。
“我早前是如何与你说的？”
孟氏恨铁不成钢地盯住面前的女儿，“那菩提串子不能动！它就不是个能当添妆的东西！若不是你院子里的仆人出来当，当到你舅舅家的当铺里，我还不知道你竟敢偷偷将它带了去！”
苓娘忙辩解道，“我才没有偷拿那串子！”
孟氏一拍桌子：“你还敢说谎！你没有？你若是没有，这东西怎会在你的浴桶里？”
“娘！”
苓娘拧着帕子，操着跟她母亲孟氏差不多尖刻的嗓子，“我没有就是没有！我哪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的浴桶里？您为什么不信我？”
“我还不知道你？”
孟氏一手指头戳在她脑门儿，“你心里有气，气你父亲将你嫁给孙家少爷，他们家资不丰，就孙家老爷他们那上头几代人那副清流世家的名声好听，咱们家要顾你父亲的好名声，你嫁过去就不能像从前在家想如何就如何了，你拿走这东西，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娘！”
苓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满头的珠翠晃荡不停：“父亲的名声凭什么要用我的一辈子来顾？清流的名声顶什么用？能给我宝珠金钏，还是能给我绫罗绸缎？那孙家看着家业大，实则就是个空架子！什么清流世家，清流世家也会生出孙二郎那样偷吃花酒的歪脖子树吗？”
“什么？”
孟氏一下站起来：“你才嫁过去多久？那孙二郎竟然就敢……”
苓娘眼眶泛红，抿紧红唇。
孟氏看着面前的女儿，想要碰她，隔了会儿却说：“苓娘，这世上的男子都这样。”
“父亲怎么不这样？”
苓娘此时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在这个看起来清苦古旧的家中，偷偷睡在金银堆里也没个人知道，而她的父亲在燕京多年没回来过一回，却始终不曾有过什么旁的女人，还月月都有家书寄给母亲，什么好的都给母亲，包括那串菩提串子。
不知怎的，苓娘忽然心中不平：“他对您就不这样……”
孟氏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秀，因为陈宗贤也出身寒微，在一个贫苦的家中长大，只凭着惊人的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孟氏是那个自青萍之末便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人，这么多年，他亦未有相负。
苓娘一抹眼泪：“您与父亲过得都好，只有我不好，你们根本不在乎我！对，什么都是我偷的！”
她一边哭，一边转身就跑，满头的珠玉一路跑一路掉。
“苓娘！”
孟氏连忙追出去，正逢老管家陈添德从另一边过来，他看见小姐哭着跑走，满脑袋的东西掉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去捡起来呢，回头就看见孟氏急忙出来，头上拥挤的饰物碰碰撞撞的，也掉了几个簪子。
“夫人，这是怎么了？”
陈添德连忙迎上去。
孟氏喘匀了气，看见月洞门外已不见女儿的身影，她将手中那串玉菩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我本来还以为这东西丢了，却原来只是虚惊一场，还惹得老爷担心。”
“那，”
陈添德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咱们还要将货物都送到您娘家去吗？”
孟氏想了想，道：“这回蝗灾闹的，难免心里便有那么些不安，不过如今这串子既然还在，也就暂且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必那么急了，容我多想几天，与老爷通个信再说。”

第61章 冬至（八）
比起在东南方向的江州，燕京如今正是更冷的时候，大雪数日不化，压塌了一些不够结实的民宅屋顶，陈宗贤那三进的院子东北角的耳房也没能幸免，断了根脊梁，碎瓦混合着冰雪堆了一屋子。
家中没多少仆从，管家陈平只得从外面找了些人来清理狼藉，他掀开毡帘钻入陈宗贤的卧房里，正见陈宗贤穿上一件袍子，在系衣带。
“老爷，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平连忙往外头招人送茶进来，随即走到陈宗贤身边小心翼翼地帮着整理衣袖，“那屋子小的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断了几根脊梁，都补上，重新铺瓦就好了。”
陈宗贤有些深陷的泪沟铺着一片暗青，昨夜里东北角房梁塌陷的那一阵动静极大，他一夜没合眼，到天亮时方才小憩了片刻，但梦中又是雪压房梁的那阵动静，他没多会儿又惊醒过来，此时是再也睡不下去了。
“陈平，去收拾东西。”
他抚平衣袖最后一丝褶皱。
陈平闻言，一下抬起头来，只见陈宗贤眉宇之间拧着一个川字，那双眼睛沉沉的，也许是见陈平没动，他道：“还不快去？”
“是。”
陈平连忙转身去收拾起来。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但陈宗贤对面半开着一扇窗，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胡须轻动，他在身后一张圈椅上坐下来，一名婢女进来上了热茶，就放在他旁边的方案上，但他没动，一双眼徐徐掠过这间陈设简朴的居室，多的是书，却没几件什么珍奇摆件，他的目光最终定在墙上那幅神骨飘逸的“上善若水”之间。
大约六七年了，他没回过江州。
女儿苓娘今年嫁给翰林学士孙成礼的二儿子，他也没能回去一趟，昨夜的冰雪压断的仿佛不只是他的房梁，自审讯王进之始，他心中深埋的那根刺便有了再度冒头的迹象，而今那串菩提子的失踪，更触碰了他敏感的神经。
“老爷，您不是已经让紫鳞山的左护法去了吗？何必您亲自再回一趟江州呢？”陈平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小心地开口。
“你懂什么？”
窗外明亮的晨光映照陈宗贤一张疲惫的脸，“我父母俱去，江州老家就只剩她们母女两个，如今苓娘嫁了，便只剩若秋一个人操持家事，趁着如今我还告病在家，亲自回去看上一眼，也好安心。”
陈平听了，自是不敢再多言什么，匆忙收拾了几件老爷的行装，才掀开毡帘唤人备马，外头的门子却来报：“管家！曹小荣曹公公带着圣旨来请咱们老爷了！”
乍听此言，陈平心中一骇，回头果见陈宗贤一下掀帘出来。
鹅毛大的雪还在下，陈宗贤看着那曹小荣领着一众宦官入得院来，身上披着镶毛的厚披风，双手捧着圣旨走来阶前。
院中青松覆雪，曹小荣朝陈宗贤俯身作揖，随即抬起脸来笑吟吟道：“陈阁老，奴婢奉陛下旨意，前来请陈阁老入宫议事。”
也许是见陈宗贤眼睑底下一片青黑，看着的确有几分病气，他便道：“知道陈阁老您近来身体有恙，但内阁实在是离不开您哪，陆阁老今年都七十多了，您不在，他和其他几位阁老哪能忙得过来呢？整个大燕的民生都在内阁的案头堆着呢！”
陈宗贤的目光凝在曹小荣手中的圣旨上，他面上不显，咳嗽了几声，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的迟疑，俯身作揖之际，鹅毛似的雪花擦过他的发髻，落入他单薄的衣襟，他疲惫虚弱的声音响起：“臣——领旨。”
直起身，陈宗贤从曹小荣手中接过圣旨。
这趟江州之行是回不去了。
陈宗贤换上好些天不曾穿过的官服，戴上官帽迎着风雪入了宫，曹小荣说是陛下体恤，特地赐了肩舆给还在病中的陈宗贤乘坐，一直将他送到干元殿。
殿中被炭火烘得温暖如春，陈宗贤入了内殿才见陆证坐在一把椅子上，而另一边则站着一人，青布棉袍，发上一支海浪卷纹的木簪，一副儒雅风流的气质。
帘子遮掩了龙榻上建弘皇帝的身影，陈宗贤隐约看见曹凤声就守在一旁，他一撩衣摆跪下去：“臣陈宗贤，参见陛下。”
“陈卿快起来，”
帘子后建弘皇帝的声音听着还算精神，“大伴，让陈卿坐吧，他还病着。”
曹凤声应了一声，当即唤来一名宦官摆了一把椅子在陈宗贤身后，陈宗贤起身作揖道：“谢陛下。”
陈宗贤却没立即坐，对另一边的陆证作了个揖，唤了声：“陆阁老。”
陆证朝他点点头，关切道：“焘明，你身体如何？还成吗？”
“日日吃药，总归是老了就爱生病，焘明有罪，近来让陆阁老受累了，”陈宗贤坐在椅子上，说着又朝那道帘子拱手，“臣有愧陛下，国事如此繁重，臣这副身体却是越发不顶用了。”
“陈卿何必如此。”
建弘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朕知道，无论是老师，还是陈卿你，都是国之肱骨，奈何人就是只有这样一副血肉做的身躯，生长二十年，搓磨二十年，老病二十年，再强撑残喘，也说不一定还有多少年，到了，都是一抔黄土。”
“人皆如此，何怪于你？”
建弘皇帝说着略叹了口气，“朕本该再多许你些日子在家养病，但如今却有一件事，你不能不在场。”
“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陈宗贤不知为何，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建弘皇帝没说话，曹凤声出来递了厚厚一个折子来，陈宗贤一看是陆证的落款，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乌木椅上的陆证，那两鬓斑白的首辅老神在在，与他相视。
陈宗贤定睛看去，这原是一份补充修内令中政令的奏疏，相较于从前的修内令，陆证又增补了清吏地方之策，针对旧的法令制定了新的关于地方官吏的政绩考核之法，冗官庸官一律裁撤，他逐条分析，引经据典，一字一言辛辣深刻，几乎狠狠钉在蛇之七寸，其文采斐然令人读来不由酣畅冒汗。
但猛然间，他发现在清吏地方之策之后，陆证又增补了一条清查朝廷官员田亩数，后有解释若干，非但讲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干系，更将此政令若推行得当，则能为朝廷增加多少税收的结果也预想了个大概，税收年年减少正是建弘皇帝的一块心病，陆证的每一句几乎都落到建弘皇帝的心里。
再之后则是关于庆元盐政，王进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要改变这个私盐泛滥的破烂局势，陆证所列的每一条法令几乎如刀锋般尖刻，这把刀落下去，势要一举整顿庆元盐政，使盐商对官盐，对朝廷重拾信心，好继续替大燕朝廷输送粮食往西北边关，解决西北边境几十万军队缺粮的困境，更好地抵御达塔人的进犯。
殿外的风雪多大，陈宗贤此时一点也听不真切，他看完了这道奏疏，酣畅的热汗几乎都在衣裳底下冷了下来，他看似还盯着奏疏在看，心中却在想陆证为何要在此时增补修内令，他这上面无论哪一条，都会将这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
可圣旨宣他入宫是为了什么呢？难道陛下真的是让他来议这道奏疏吗？
“陈卿看完了吗？”
帘内，建弘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宗贤立即低首：“陛下，臣看完了。”
建弘皇帝徐徐说道：“那陈卿说说，你以为如何？”
这瞬息之间，陈宗贤心中想到这道奏疏若真需要议，那么他此时是否不应该在干元殿，而应该在内阁？他再度低首：“陆阁老半生都扑在修内令上，可谓呕心沥血，为国为民，增补的政令若推行顺利，必将拔除顽疾，强我燕军，造福百姓。”
“实非我一人之力，”
陆证开口道，“焘明，这奏疏，算是我与郑凫渊议出来的。”
“凫渊”即是郑鹜的表字，陈宗贤抬起头来，一旁的郑鹜没有穿官服，他回京快一月，却仍是一个白身。
“实为郑某之幸。”
郑鹜低眉道。
这时，帘子里再度传来建弘皇帝的声音，似乎隐含了一分笑意：“老师，修内令是你的心血，也算是朕的，这道奏疏——朕准了。”
他转而又唤了声：“陈卿。”
“你可要好好帮衬老师。”
陈宗贤立即起身，跪了下去：“是。”
他总觉得心中突突地跳，这种感觉一直到退出殿外都没有消退，外面仍是鹅毛大雪，寒风将他脸颊吹得刺疼，陆证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陆证双眼看着长阶之下，大雪之间：“雪未尽，春难至。”
这么冷不丁的一句，陈宗贤侧身看向他，老年斑并未遮盖去这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那副肃正眉目之间好似无穷无尽的精气神。
陆证似乎眼底浮出一分笑意：
“焘明，一道走吧。”
陈宗贤总觉得他这副字面之下的意味深邃而寒冷，却没立即品出个所以然来，便也点头与陆证一道往内阁去。
但只过了个十来日，陈宗贤便发觉了陆证的异常，此次推行修内令增补政令，清地方吏治，陆证没用一个莲湖党的，竟然就那么巧就偏偏任用了他手底下才贬谪下去的人，从这里开始，许多事都变了味道。
清查田亩的任命也到了陈宗贤的人手里，负责此事的官员先是升官，再又被陆证架在火上烤，若他不尽心力，便要面对陆证严苛的惩治法度，若他尽了心力，则要领受朝中百官被他清查庄田的仇恨。
左右不是人。
这是近来白苹党人的真实写照，陆证提了他们的官职，并表明对他们寄予厚望，眼看他们被其他朝臣的眼刀子削成了一个个没皮的小苦瓜，蒋牧这个礼部尚书便又开始从中调和矛盾，给白苹党人松一松脖子上的绳，弄得一个个感激涕零的。
更不提庆元盐政，补了庆元巡盐御史这个肥缺的便是一个才被清查田亩的差事逼得里外不是人就差找根绳子上吊的白苹党人，他一补上去，可馋坏了其他人。
哪个在朝的不想高升？首辅陆证不问出身，选贤举能推行修内令，谁不挤破头？
可如此一来，次辅陈宗贤便是浑身的寒毛直竖起来，他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那些手底下的人，逐渐有要被陆证一一挖出的趋势。
陈宗贤不得不忙于稳定人心，应对陆证在大燕朝堂上一手掀起来的这场狂风骤雨。
在内阁里多日都不曾回家一趟的陈宗贤收到管家陈平递入宫的消息，便匆匆回了府，院子里湿润得很，檐下才点燃的灯笼照亮一道纤瘦的背影。
那女子一身灰蓝衫裙，长发挽起成髻，鬓边一朵银丝蓝海棠绢花，簪白玉梳背，转过身来，露出来那一张脸，虽年近四十，却仍风韵无双。
素白的披帛挽在她双臂之间，寒风鼓动她衣袂，陈宗贤面露古怪之色，沉声：“江州之事细柳到底办得如何了？多少天了，一点音信也没有吗？”
“江州在庆元，消息到这儿总归是要些时间的，我紫鳞山也并无什么一日千里的神通，”玉海棠扯唇，“再者，此事也并非是细柳办事不力，而是您的夫人明令她暂且不动，怎么，陈阁老不知吗？”
“什么？”
陈宗贤一怔，一旁的管家陈平此时方才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信件递到他面前，低头说：“老爷，这是才从江州送过来的，小的正要跟您说呢。”
陈宗贤立即接过信来，这信是他夫人孟氏亲自写的，她字写得不好，也谈不上什么文采，上面絮絮叨叨一大堆，陈宗贤抓住了其中关键的东西，他当即头皮一麻，一把攥住信纸，怒道：“无知妇人！”
菩提串子失踪又出现，陈宗贤心中却并不像他夫人那般松一口气，反而敏锐地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危险意味。
玉海棠在旁凉凉道：“如今江州城乱成了一锅粥，死了大半的人，剩下那些饿昏了头的百姓已经成了暴民，听说都打到当地乡绅的家中去了，不过您家里幸有您小舅子周旋，如今江州城的百姓都指望着陈阁老能够为他们做主，听说还有什么请愿的血书，说不定这两日就要送抵京城。”
陈宗贤却是一震：“你说什么？江州城的蝗灾何时到了那样的地步？”
“您竟然不知？”玉海棠好似惊讶，“您的小舅子在江州分明打着您的旗号与江州官府几乎上下一气，如今正在竭力整治那些闹事的暴民。”
陈宗贤浑身上下几乎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猛然间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江州的人谎报了蝗灾实情，就连他的夫人在家书中也从未向他提及江州残酷的民情。
里外的人，竟然都将他瞒了个严实！
“您既不知此事，那么我想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知于您，”玉海棠看着陈宗贤那张神情凝重的脸，“您小舅子与那江州知州其实将实情瞒得还算严实，哪怕是有些跑上京来的百姓也没什么所谓，有谁会仔细去听流民乞丐说了些什么呢？可事情却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难道您以为只是巧合吗？”
“你什么意思？”
陈宗贤敏锐地觉察出一分异样，他双眼微眯。
玉海棠对上他的目光，面上露出一分诡异的笑意：“如今陆证在朝廷里牵着您的鼻子走，他的孙儿却在江州掀您的老底呢。”
陈宗贤眼皮一颤，他胸口仿佛被寒刺一扎：“陆雨梧去了江州？”
他立即想到那陆雨梧的确已有好些天没有露面，都说他病了，护龙寺的差事也暂时搁下了。
“陈阁老您在京城是真清廉，”
玉海棠一双眼四下睃巡了一番，视线再落到陈宗贤身上，却多了一分的讥讽，“但您却有个不那么懂事的夫人，留着周昀的东西，招来陆雨梧这么个祸端。”
“陆证。”
陈宗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二字，“他一定知道什么，所以近来他诸般作为皆在针对我，他是想困住我，好方便陆雨梧在江州行事！”
“这未必是您的危机，也许反倒是个机会，”
重重灯影下，玉海棠衣摆猎猎，“修内令增补的那几条政令施行起来，百官托他的福，多少都要掉一层皮，他手段强硬，将您的人一个个揪出去做事，顶事，为的是什么？”
“为的什么？”
陈宗贤冷哼一声，“他想让我白苹自乱，让我自顾不暇！我看这满朝文武，他陆证恨不得全是他的党羽！我在内阁一日，则白苹不死，他亡我之心亦不能死！什么增补修内令，他就是冲我来的！”
“可他这么做，难道他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玉海棠神情冰冷，“陈阁老，凡事过犹不及，陆证如今浑然不知，仍行事跋扈，将内阁化为他的一言堂，但那些被他扒皮抽筋过的官员们也积攒起了他们的怨恨，陆证如今所为，难道不是正将他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吗？即便他是皇上的老师，也总有个深恩磨尽的时候。”
陈宗贤眉头一动，倒也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如今陆证虽然大肆在用他陈宗贤的人去顶着风头办事，办得好就高升去做更难的，办得不好就立即罢职查办，但这些事说到底都是他首辅陆证的铁腕手段，所有人再恨也恨不到他这个次辅身上来，陆证如今不正是在风口浪尖之上吗？
“而今当务之急还是江州之事，陆雨梧绝不会善罢甘休。”
玉海棠的声音再度落来，陈宗贤抬眼，沉沉地道：“那你说，我该如何？”
玉海棠眉眼之间仿佛有一种附骨的阴冷：
“杀了陆雨梧，让他回不了燕京。”
陈宗贤闻言，眼底光影明灭不定，半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让谁杀？细柳吗？我却听说，她似乎与那陆雨梧关系不错。”
玉海棠听出陈宗贤字面之下的那点子疑心作祟，她唇角微勾：“怎么？难道陈阁老以为此事是细柳透露给陆雨梧的？您可别忘了，她去江州之前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陈宗贤这才想起来这一点，但他语气却没有缓和：“玉海棠，若我的人去杀陆雨梧，你猜她会不会保他？”
玉海棠神情一滞，她顷刻抬眸，只见陈宗贤那双看似和善的眼中却凝着一股子杀意，她立即道：“无论她是怎么想的，这回她都保不住他。”
紧接着她又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宗贤，你杀陆雨梧可以，但细柳，你绝不能动。”
陈宗贤眼角狠狠一抽：“你……”
他才张口，却见玉海棠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檐，很快掠入夜幕之间消失不见。
陈宗贤不由暗骂一声疯女人。
但她似乎除了那个秘密之外，还有一个不能触碰的死穴，陈宗贤心头暗忖，他仍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死穴……是细柳？
“老爷？”
陈平在旁小心地唤了声。
陈宗贤一霎回神，他神情晦暗，对陈平道：
“去，找费愚，令他迅速赶去江州——截杀陆雨梧。”
江州已经不再下雪了，但天仍然是湿冷的，烟雨濛濛，天色青灰暗淡，细柳戴着斗笠立在杨柳树旁看着不远处那姓刘的乡绅家门口，被破衣烂衫的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造反了造反了！”
姓刘的乡绅是又怕又怒：“你们这些贱民，光天化日是不要王法了吗？”
“我们要公道！”
百姓当中有人喊道：“官府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自己来讨！”
“对！我们自己讨！”
那乡绅几乎被他们的吼声吓得腿软，他勉强被家仆扶住，扬声道：“蝗灾那是天灾！是老天爷不放过咱这儿，你们跑到我这儿来要什么公道？”
“老天爷不放过咱们，咱们就不活了吗？若不是你们这些老爷不让捕蝗，我老母岂会饿死？”一个赤膊的汉子手中是一根木棍，他指着那乡绅：“要不是你们！我们怎么会一口粮食都剩不下！”
“供奉蝗神难道不是为了我们大家？只有蝗神不再降罪于江州，咱们这儿才不至于再闹蝗灾！”
那乡绅苦口婆心：“但你们若再这样胡闹下去，往后当心蝗神再降罪你们！”
“往后？”
一个老汉动了动松弛的眼皮，他张了张嘴，露出来光秃秃的牙床：“人都饿死了，哪里来的往后？只有你们这些老爷还有往后，我们这些人，眼看着一家一户的，都要死绝了……”
他抬起头望向阴雨连绵的天幕，雨滴砸在他眼眶中，他眨了一下：“小老儿不知道咱这儿的人犯了什么错，有个蝗神老爷一定要惩罚我们……如果咱们认罪，它就息怒，那咱们认罪就是，可是它息怒了吗？”
他的声音不算大，也并不嘶声力竭，就那么呢喃似的：“它不肯，不肯哪……饿死我的老太婆，饿死我的儿子儿媳，连孙儿都死了，神不佑人，那还叫什么神？它是害人的妖怪，是你们供养它来吸我们的血脉！”
“打蝗神！”
“打蝗神！”
百姓们一个个哭喊起来，他们双目赤红，冲向乡绅的大门，那些护院的家仆根本拦不住，姓刘的乡绅更是被绊倒，也不知道谁踩了好几脚他的屁股，他抬起头来只见众人冲入他的宅门，他大惊失色：“不许进去！不许进去！”
但没人搭理他，他们冲进富丽堂皇的宅院，找到那尊蝗神像，推倒它，砸碎它，抢了粮米，拿尽金银。
“他们这么做，若燕京追究起来，岂非是砍头的罪过？”
陆骧看着远处的乱象，不由担心道。
“他们这些人将百姓敲骨吸髓不算罪过，百姓求一条生路就是罪过了？”细柳注视着那些被逼上绝路，拿起来棍棒的百姓，“何况燕京若真要追究，也该先看看这些乡绅做了什么，是他们把百姓逼成这样。”
在江州的这些天，细柳与陆雨梧以知州方继勇为破口，大致已经理出来个所以然，江州如今这副情状，一半确是天灾，但另一半却是实打实的人祸。
如方继勇，陈夫人的亲弟弟孟桐之流，他们与江州一干乡绅合谋，所谓蝗神看似是他们为化解天灾而供奉，但实则只不过是一个蒙蔽视听的幌子。
他们不让人到自家的庄田捕蝗，本就是存了心要这场蝗灾加剧，使百姓无粮，如此一来百姓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变卖田地，而孟桐之流便在此时以极低的价格从百姓手中买到更多的田地。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惜变天灾为人祸，活生生饿死乡民，使江州沦为炼狱。
“他们将百姓玩弄于鼓掌之中，”
雨水在陆雨梧的伞沿滴答，“将百姓对于上天的敬畏变成困住他们的枷锁，可百姓不是傻子，人人拜神是请神护佑，使人远离灾厄，好好活下去，可若是这个神不肯让他们过得好，一定要让他们死，那么神对于人就没有意义。”
“神不佑人，则人必杀神。”
陆雨梧看着不远处的那些人，他们在这样灰暗的天色里，如同生动的流墨，在天地这一张宣纸上肆意铺陈。
“公子，我们既已掌握了孟桐那些人的罪证，应该尽快回京才是。”
陆青山在旁说道。
正是此时，一个帆子悄无声息地来到细柳身边，道：“左护法，陈府传信，命您今夜启程。”
乍听此言，细柳不由与陆雨梧相视一眼。
“青山，你带着证据先回京，找祖父。”
陆雨梧下令道。
江州城大乱，那位陈夫人终于坐不住了。
百姓们虽闯入好些个乡绅家里推倒了蝗神，却没一个去强闯陈府的，只是有不少聚在陈府外面恳请陈阁老陈宗贤为民做主。
他们坚信一生清名的陈宗贤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谁也不知道夺他们田地，断他们生路的蝗虫里，有个姓孟的就在其中，一直吸着他们的血，吃着他们的肉。
孟氏骂了自己的弟弟孟桐好半天，嗓子都哑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到如今都没有告诉老爷，他还不知道你打着他的旗号跟方知州他们在一块儿做了什么，而今这些暴民闹大了事端，老爷他若知道了……”
“姐……”
孟桐此时也是一身的冷汗：“这些刁民是在造反！你先不要告诉姐夫，我……我是认得几个手底下有兵的大人的，我多送些银子，请他们来江州平事就是！如今什么临台、永西都有刁民造反，倒时咱们就说这些人也扯了旗子造朝廷的反！将他们杀干净就都好了！”
孟氏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孙府怎么样了，此时是眼泪涟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将陈家田里的东西都运走！”
此时庭外烟雨之中，一个戴着斗笠的紫衣女子行来，她腰间银饰被雨水冲刷得雪亮，两柄短刀在腰侧凛冽生光。
“夫人。”
细柳上了阶，在门口站定。
孟氏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一见她便连忙道：“细柳姑娘，你有多少人？他们都可靠吗？”
“夫人放心，我手下两百余人，皆听夫人号令。”
细柳微微垂首。
孟氏点点头，此时全然没了往常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女儿苓娘还在孙家，你快让人去接她，天一黑，咱们就带着货物赶紧走！”
说罢，她一把抓住弟弟孟桐的手：“我不管你使什么手段，这里的烂摊子你去收拾！”
天边雷声轰隆一阵响，孟桐浑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他勉强定神，对姐姐道：“姐，你放心吧，你们先走，江州城这点事，天高皇帝远的，还不至于马上就能传到京城去，只要我找来人收拾了他们，倒时怎么说，都是咱们的理！”
细柳恍若未闻，负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斗笠之下，她侧脸苍白而沉静，但没由来的，孟桐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脊骨扎到了心里，他倒也顾不上多想，赶紧冲入雨幕里，去安排自己的妻儿老小跟着姐姐孟氏一块儿走。
这样一个大户人家避祸也是拖拖拉拉的，细柳将柏怜青支去孙家接那陈苓娘，自己则带着一行人赶去陈家的庄田。
陆雨梧一身藏青棉布袍，与陆骧等一干侍者混在其中，不算宽敞的山道上，往下便是蜿蜒曲折的山径，那些常年蛰伏在陈家庄田附近的人到了今日方才显示他们的真身，浓雨之间并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但细柳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两三百应该是有的。
孟氏被人扶着走在前面，细柳等人则跟在后头，孟氏的衣摆绣鞋都沾了湿泥，但她却根本顾不上这些，细柳远远一望，那些人似乎都在田间地头，不避风雨地俯身挖着什么。
“夫人！”
管家陈添德迎上来。
孟氏心里急得很：“他们还要多久？”
“快了，如今要紧的，还是……”陈添德说着，忽然瞥了一眼后面不远处的细柳，声音放低许多，“还是庙里的东西，好些不能受潮，用油纸小心裹着，如今搬挪也十分不便……您还是先去庙里避避雨吧！”
说罢，他抬头再度看向细柳等人：“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细柳看着孟氏夹在腋下的金丝楠木的匣子，这一路她从没让人碰过，细柳手中一粒石子飞出，打在孟氏的绣鞋边缘，孟氏脚一崴：“哎哟！”
这时一只手及时扶住她，孟氏抬起脸来，只见斗笠之下，那女子眉目脱尘。
“夫人您怎么了？”
陈添德着急忙慌的。
“夫人还能站得住吗？”细柳问她。
孟氏脚踝疼得钻心，她摇了摇头，只见细柳皱了一下眉，说：“可能伤了筋骨，我给您复位就是。”
这里哪有什么大夫，又是这么着急的当口，孟氏想也不想：“好，千万别误了咱们的事。”
“舍弟随身带药，我请他过来。”
细柳将孟氏交给两个随行的婢女，随即转身走了回去，避开造船堂中人【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也 太好看了】，她低声对陆雨梧道：“身上有药吗？”
陆雨梧看了陆骧一眼，陆骧立即从身上掏出来好多个瓶瓶罐罐。
陆雨梧接过来，对她道：“没有治跌打的。”
“糊弄她够了。”
细柳说着，与陆雨梧一道往前面的那座小庙去。
那庙门不大，此时进进出出不少人，细柳一边走近，一边观察着他们，那身粗布麻衣底下，似乎都藏着不离身的兵器。
他们从庙门中搬出来一个又一个的箱笼，外面都用油纸裹得很严实，似乎是怕被雨沾湿。
这庙并不大，进了门，当中一座彩漆的蝗虫塑像十分硕大，更衬得庙里一点也不宽敞，那些人都从蝗神像背后抬着东西出来，正好搬得差不多了，陈添德便将他们都打发出去，随后一名婢女将孟氏扶到一张圈椅上坐着，褪下来鞋袜，她的脚踝已经红肿。
陈添德他们就在门外，细柳随手从陆雨梧手中取了一个瓷瓶，走到神像后，倒出来一粒淡绿色的东西，她只能睁眼说话：“夫人，内服。”
孟氏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细柳当即将那东西吃下去，甜甜的味道在唇齿化开，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雨梧。
她这才又倒了一粒给孟氏。
孟氏吃下去，面露迷茫：“怎么这么甜呢？”
细柳面不改色：“舍弟怕苦，带的药都有个甜味。”
陆雨梧就背身站在神像前，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她在人前一口一个“舍弟”，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外面下起了暴雨，那陈添德在外头忙得不可开交，不断叮嘱着那帮人快些。
雷声轰隆不断，细柳瞥了一眼孟氏捧在膝盖上的匣子：“夫人，可能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她说着，俯身之际，飞快点了孟氏的穴，孟氏根本来不及惊叫便昏了过去，电闪雷鸣，两个婢女也倒了下去。
细柳立即将孟氏手中的匣子拿起来，竟然沉甸甸的，她摸着宝珠搭扣打开匣子，一盒如冰剔透的翡翠玉石满满当当。
陆雨梧趁陈添德没往里看，几步绕过神像走到细柳身边，他目光在那满匣子的玉石当中一凝，他神色陡变，从中抓出来那一枚碧绿通透的玉兔，不同于那一匣子栩栩如生的名贵玉雕，这玉兔雕工极为生涩，却是一块上好的玉料。
细柳察觉他的一丝异样，她本以为这匣子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却不想只是一匣子的玉石，但她看着匣子里金丝织锦的衬布，也不知为何，忽然间一种微妙的熟悉感袭向她，她几乎是本能地摸向匣子底下边角最不起眼的一处用力一按，匣子当中裹着衬布的木板忽然一翻，玉石轻微碰撞陷下去一半。
昏黄灯影之下，细柳从夹层底下摸出来一个册子，缎面的封皮上只见一行陈旧字痕——《茏园手记》。
陈添德正在门外，没听见里面一点声响，他正觉得奇怪呢，才要转身进去，却听见一阵马蹄踩水之声越来越近。
那一行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为首之人手握一柄长刀，他身形魁梧，踩着马镫飞身而来。
“来者何人？”
陈添德心里一咯登，大声一喊。
陈家所有的人持刀过来，那人却轻松掠雨上阶：“细柳在哪儿？奉陈阁老手令，此人不足信，夫人勿用！”
“细柳……”
陆雨梧回头一望，唤她。
细柳当即将册子随手塞入衣襟，一吹竹哨，随后一把拉住陆雨梧的手：
“先从后面出去。”
京郊紫鳞山上冬雪未化，明月朗照，满山皑皑。
洞府中衣衫青白的男女弟子来来去去，静无一声，中天殿后的龙像洞中，素白的长幔遮掩了石阶上那一张长榻。
榻上是久未露面的老山主，他身披漆黑的斗篷，嘶哑的声音虚浮，几乎没多少力气：“你许多年没有擅自作主什么事了，这回，又是因为细柳？”
玉海棠一瞬跪下去：“陆雨梧不能留，他已经查到了陈宗贤的头上，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斗篷之下，那老山主扯了扯嘴角，好一会儿，玉海棠方才听见他慢慢地道：“这是你自找的麻烦。”
玉海棠脸色一白，她当即俯身重重叩首：“海棠知罪。”
老山主的声音从长幔后落来，明明很平淡，却有一种刺骨的威压：“我警告过你，她的反骨你捏不碎。”
“不……”
玉海棠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脱口，随即她望向长幔后的那道身影：“无论什么，她都会忘的，她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陈宗贤没让你的人去杀陆雨梧？”
老山主问道。
“是，没有，”
玉海棠抬起来一张脸，眼底神情冷戾，“但我已经下令，让江州的柏怜青避开细柳，与陈宗贤的人一道——杀了陆雨梧。”
两方势力合围之下，一个针对陆雨梧的死局，可称天衣无缝。
老山主许久不言，他佝偻着身子坐在榻上，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颇有几分复杂：
“若他此番能活着回到燕京，那便罢了。”

第62章 冬至（九）
尖锐短促的竹哨声隐约穿透沉闷的雷声，等在山道上的造船堂一干人立即朝蝗神庙奔去，三方人马短兵相接，被油布裹着的箱子摔落，里面的书画散落在泥泞的雨地，那管家陈添德连忙喊：“快捡起来！不能沾水！不能沾水啊！”
局势乱得不行，有些个听他话去捡的，一俯身就被造船堂的人偷袭后背，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字画上。
那陈添德跑进庙里一看，夫人与婢女都不省人事，他不由大唤了声：“夫人！”
方才披蓑衣掠雨上阶的那魁梧男人几步进去，抬起一张脸来，一条形似蜈蚣的刀疤几乎贯穿他的左脸，他鹰隼似的眸子盯住那一道破窗，他立即招手唤来数人，跳窗而去。
风雨潇潇，细柳拉着陆雨梧自荒神庙背后的陡峭山坡一路往上，上面是一条狭窄的山径，他们还没上去，细柳便敏锐地听见一些声音，她猛地抬首，只见一行人冒雨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造船堂主柏怜青。
“左护法！”
柏怜青一见她便立即道：“快！从这边离开！”
她伸手抓住细柳的手臂将她往山径上带，陆雨梧也随之往上，却是此时，昏黑的林子里却有一只手骤然抓住他的肩往后猛地一掼，猝不及防，陆雨梧松开了细柳的手。
这一刹，细柳回头，抖落斗笠边缘水珠一串，闪电乍现，短暂照亮那少年一张脸，他后仰下去，昏黑将要吞噬他整个人，她瞬间用力挣脱柏怜青的手，抽刀之际，刀柄重击柏怜青还欲来抓她的手，迅速回过身，几步下去，一把抓住少年的手。
顷刻之间，陆雨梧稳住身形，他回头之际，只见一道影子就在他身后，而那人手中的一把刀雪亮，刀锋几乎就贴在他的后背。
再转过脸，细柳斗笠边缘的水珠砸来他的脸上，她的手稳稳地攥着他，她双足藉着树干一跃，将他带去山径之上。
细柳一双冷冽的眼四下一睃，山径左右皆被重重的人影包裹，她将陆雨梧护到身后，盯住一人：“柏怜青，你想做什么？”
柏怜青戴着斗笠，底下那一张脸庞素净，褪去了她在烟红楼中那样媚眼如丝的妆扮，竟然颇有几分英气。
柏怜青手疼得冷汗直冒，她骇然道：“想不到左护法即便被封了内力，武功也还是这么厉害。”
她忍不住吹了吹手，还是疼，纤纤玉手抖个不停，勉强在怀里掏出来一枚竹哨一吹，山坡底下蝗神庙前造船堂众人闻声，立即转身撤退，不再纠缠。
只听柏怜青这一句话，细柳便立即察觉到，玉海棠竟然还是避开了她的帆子，递了消息来江州。
否则她内力被封一事，柏怜青不该知道。
除非是山主亲口交代。
“左护法，非是怜青造次，”
柏怜青朝细柳俯身作揖，随即一双眼倏尔看向细柳身边的那位年轻公子，“而是山主有令，妾——不敢违抗。”
她虽未明说，但此刻陆雨梧分明透过她的双眼感受到了那股杀意。
陆雨梧看向山坡底下远处的蝗神庙，影密如蚁，他们正朝这边奔来。
忽然间，陆雨梧视线一低，藉着天边闪烁的飞火，他看向细柳握着他的那只左手，他分明感觉到她的手在细微的发颤。
因为方才那一拽，那根银针像是要扎透她的骨肉，细柳忍住左肩尖锐的疼痛，她右手扬刀指向柏怜青，冷冷道：“让开。”
“左护法……”
柏怜青才张口，那形如柳叶般的短刀袭来，她心下一凛，匆忙后躲，刀锋堪堪擦过她的脖颈。
细柳趁此机会，拉着陆雨梧藉着山径旁的石壁一跃，飞身踩踏众人肩背数步，稳稳落地之际，造船堂中人欲扑上前去，却又始终顾忌着细柳，不敢真的动手。
细柳盯住人群之中的柏怜青：“你我皆为同门，我不想杀你，违抗山主的是我而非你们，后果我一力承担。”
陆雨梧看向她，斗笠之下，她下颌苍白。
“公子！”
山径尽头，浓雨里传来一道这样一道声音，陆雨梧抬首望去，只见陆骧带着一众侍者赶来，将他与细柳围护中间。
“细柳，你本是紫鳞山中人，我不能陷你于两难。”
陆雨梧立即松开她的手，说道。
细柳没有看他：“我今日若不救你，便只能杀你，没有第三条路。”
若她今日选择袖手旁观，紫鳞山也绝不会因此而饶恕她。
她攥住陆雨梧的手腕施展轻功飞身掠去，陆骧等人连忙紧随其后，这一刻，蝗神庙底下所有人都顺着山坡摸了上来。
柏怜青看着他们黑压压的一群人朝细柳与陆雨梧的方向去，身边一个帆子道：“堂主，怎么办？”
“跟上去！”
柏怜青抽出来一柄剑，“山主还有一道手令，绝不能让陈家的人伤了左护法！”
雨水砸着人的脸颊，细柳带着陆雨梧落在一片平地之上，如瀑的雨声中交织着尖锐的竹哨，她回过头，天边飞火流光，造船堂中人堪堪截住陈家众人。
那柏怜青疾奔而来：“左护法！您听妾一句劝吧，甭管是什么表弟还是情郎的，都不比自己重要！我们不敢违抗山主，山主亦不能违抗陈阁老啊！”
细柳面无表情地招来隐在暗处的帆子，可自己人打自己人，大家多少都有点迟疑，她敏锐地察觉到一行黑衣人掠枝而来，抬手扬刀横劈一道，一人从枝头落下来，腹部一道血痕，他在泥地里打了个滚，其他人纷纷下枝袭向细柳。
“保护左护法！”
柏怜青倒吸一口凉气，爆发一声尖叫，她率先持剑上去挡开一人，造船堂中数人一拥而上，与那些黑衣人打作一团。
细柳见自己故意漏招果然引得柏怜青等人上来对阵，她心中一分异样迭起，却无心多想，趁此时机带着陆雨梧飞身而去。
陆骧等人跟上去，那些刀光剑影都淹没在暴雨声中，停在一处河滩上，陆雨梧回身问陆骧：“孟桐呢？”
他离城之时，令陆骧派人去捉那孟桐，以防他真的去请手握兵权的什么人物过来将百姓污为反贼屠杀干净。
“还在官道上！”
陆骧一拍脑袋，险些忘了这么个人。
那孟桐也算是一个重要的人证，必须带回京去。
正是此时，十几名黑衣人踏雨而来，陆骧一见他们，不由骂了声：“狗皮膏药吗？怎么都甩不掉的！”
陆雨梧沉声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带着孟桐先走，一定要将他带回京去。”
陆骧脸色一变：“不可，我怎么能让公子您……”
“放心，”
细柳看向陆雨梧，“我与你一道。”
陆雨梧对陆骧道：“还不快去？”
陆骧没有办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细柳道：“细柳姑娘，公子就交托给您了！”
这一刻，细柳拉住陆雨梧转身奔向浓雨深处，虽有电闪流光闪烁照夜，但如倾的暴雨却砸得人眼睫低沉，令人看不太真切前路。
细柳只循着一个方向去，雨水湿透衣衫，满身水泽压得人步履更沉，她在这片昏黑雨幕中，紧紧牵着一个人的手，一刻未松。
忽然间，她步履一顿。
陆雨梧随之停步，见她猛然抬首，他仰面只见雷电的光影照见一道身影四平八稳地落在林梢之上。
那是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又干又脆的树梢有点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发出一道脆响，那人一下旋身落到另一半结实的树干上。
飞火闪烁，他那一双凶悍的眼睛盯住底下那女子腰间凛凛泛光的双刀：“细柳刀。”
他脚一踏树干，飞身落来雨地，手中长刀抵在护腕上，双腿摆开阵势，眯起来眼睛：“今日有幸，姑娘，在下费愚，特来领教你的刀。”
他嗓音浑厚，裹满森寒杀意。
细柳听过他的名字，一个陈宗贤用钱笼络的江湖屠夫，本不算受陈宗贤信任，而如今陈宗贤却偏偏派了费愚来。
很显然，陈宗贤是发现了陆雨梧在江州掀他的老底，心中怀疑她与陆雨梧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急忙派了此人来平事。
这时费愚几步上前，手中长刀劈向细柳，细柳当即一把推开陆雨梧，右手持刀往上一抵，刀口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
霸道的内劲袭来，细柳虎口一震，她侧身后退几步，那费愚却立即刀锋一转，斜劈一道，细柳一个后仰，刀锋擦落她的斗笠，顷刻被费愚一刀劈成两半。
细柳乌发之间银叶流苏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她凭借膂力迅速仰身一侧，手中双刀逼近费愚，费愚一惊，立即收刀回来往下盘一格。
两人连过数招，费愚一个腾跃，灌注内劲的长刀劈开雨露锐不可当地袭向细柳的面门，她以单刀相抵，却为刀口内劲所震，手中刀背顷刻被费愚狠力抵上她的左肩。
银针在肩骨中几乎要扎透她的血肉，细柳痛得下颌紧绷，她咬着牙一个后仰往下，一手撑住地面的瞬间，旋身一刀划向费愚的腰部。
她的身法实在太快，费愚吃痛的瞬间，她已飞身落去数步开外，费愚摸了一把腰间的血口子，满掌的血液很快被雨水冲淡，他抬起头来盯住那个清瘦的女子，一双眼中多了暴戾之色，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刀，竟有十分的馋：“果然是好刀，可是姑娘，你的内力呢？我承认你足够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刀法都快，可光靠身法功夫，遇上我，你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口中杀意更甚。
此时他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注意他今晚最主要的目标——陆雨梧了，他满眼的杀意都凝聚在细柳身上，他一定要先杀了她。
他聚起内劲，手中长刀在雨中一转，气势汹汹地几步朝细柳杀去，他挨了细柳一刀便好似更被激发出来狠劲，每一招都灌足了力气，专攻细柳的弱处——左肩。
细柳虽能接上招式，却受困于左臂的气力不够而被费愚逼得一退再退，她双足踩在树干上借力攻向费愚下盘，费愚却倏尔刀锋往下擦着她的刀刃斜刺向她脖颈。
“细柳！”
陆雨梧只见这一幕，他瞳孔微缩。
细柳迅速侧身，却被他内劲一震，虎口一麻的当口，他一掌打来她胸口，她一瞬被震出去几丈开外。
细柳一膝抵入泥水里，吐出一口血来。
那费愚不肯放过这个绝好的时机，当即一挥长刀，快步朝她杀去，千钧一发，细柳颤得厉害的手还没能握起来刀，一道身影忽然将她推到一旁。
刃入血肉的闷声被淹没在雨声当中。
细柳看见那刀锋穿透了一个人的肩胛骨，雨水冲刷着殷红的血，他肩头几乎被血濡湿。
她怔怔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
陆雨梧一手稳稳握住刀刃，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鲜血濡湿他的衣料，他握刀的手浸满了血，顺着他的腕骨滴落。
他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抬起来：“滚开。”
费愚着实一愣，血刃当前，这少年非但不见丝毫惧意，那双眼中反而有一种迫人的寒意，他竟然握着费愚的刀，一寸寸撤出刀锋。
血珠如簇。
正是此时，数名黑衣人潜行而来，却又在不远处忽然被紧黏着过来的造船堂中人强行截住。
那堂主柏怜青一边奔来，一边喊：“左护法！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何苦在一棵树上吊……”
陡然撞见那少年挡在细柳身前，撤出血刃这一幕，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顷刻，柏怜青又爆发一声尖叫：“你这蠢物！谁准你伤我左护法！你可知她是我们山主的……”
她的尖叫忽然一顿，干脆扬起剑来朝费愚去：“你是真不怕死！”
细柳看见陆雨梧踉跄两步倒下来，她立即扶住他，淡青色的衣料沾染斑驳血迹，他肩胛骨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冰冷僵硬的手摸到他湿润的，温热的血，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莫名喃喃了声：“陆雨梧……”
“我不碍事。”
陆雨梧哑声，雨水砸在他眼睑，朦胧见细柳忽然抬起脸，柏怜青并非是费愚的对手，数招之内便已渐落下风。
她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盯住费愚，杀意弥漫。
忽然间，
她抬起来满是鲜血的那只手，对准自己的左肩，狠力一掌，这一刹，她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一根银针穿透她的肩骨，
擦着雨露深深钉在树干上，血迹斑驳。

第63章 冬至（十）
天边飞火闪烁映照瓢泼雨幕，细柳苍白的下颌紧绷，左手止不住地颤抖，但她俯身紧咬齿关握起来一双短刀。
此时费愚刚猛的招式将将逼得柏怜青侧身后退，他抓住时机，手中刀锋一转，灌注了内劲的一刀割破雨幕，直逼柏怜青心口。
柏怜青心中一凛，以手中轻剑相抵却听费愚一声冷笑，刀剑相接的刹那，费愚刀锋猛力格开她剑身的同时，一刀划破她腰侧。
柏怜青踉跄后退数步，那费愚却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长刀甩开雨露，大喝一声朝她杀去。
正是此时，一双短刀陡然截住费愚的刀锋，顷刻间两方内劲相撞，费愚抬头只见那紫衣女子一张苍白湿润的脸。
“左护法……”
柏怜青不由唤了声。
细柳好似未闻，她手中一刀擦着费愚的刀身往上刺向他握刀的手，费愚立即收刀回避，却未料细柳乃是虚晃一招，她几乎是在他下意识手臂回撤的这个动作发生的瞬间，身体后仰、侧过，迅速靠近，双刀攻向他下盘。
双刀结结实实地划破他腿部，留下十字交叉的血口子，费愚心中一骇，踉跄后退几步，夜雨如瀑，山野之间寒雾浓浓，他抬头重新审视那紫衣女子，她手中一双薄刃沾血，雨露一颗颗击打在上，清音冷冽。
比那一双短刀还要冷的，是她的眼睛。
“你怎么突然……”
不过短短几招，费愚发觉她的招式灌足了内劲，瞬息之间，他眼中的惊愕化为恍然，“原来有人封住了你的内力，可你此时强行冲破，难道不会觉得一身筋骨剧痛欲裂？”
陆雨梧扶肩勉强撑着坐起，他不由望向身后树干上，那枚银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再回过头，那女子背影柔韧如竹，她手腕一转，双刀凛冽：“少废话。”
细柳刀灵活纤薄，不以力足而凭巧劲，若说细柳内力被封之时单凭身法已达常人所不能达之力，那么此时有了内力加持，她的快则更出神入化。
费愚仗着比她年长一二十岁，内力更为浑厚，心中根本不虚，手握长刀凭着猛力屡下杀招，细柳一边侧身闪避，一边注意着他招式空隙，双刀如雨点快速反袭，不知不觉间竟将费愚陷于被动，又被她近身之际划了一刀，费愚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被这女子的出招态势牵着鼻子走，他惊骇：“好个女娃娃！”
却来不及想更多，即刻一挫右腿，躲开细柳双刀的同时，他以长刀在背虚晃一圈，一掌打向细柳左肩。
如此狠力一掌，细柳立时踉跄后退数步，那柏怜青见状立即提剑上前挡下费愚雄劲的攻势，却不过两三招，费愚飞出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双手将长刀左右一挥，配合脚下功夫迅捷上前，劈向细柳左肩。
细柳立即侧身欲避，那刀锋却势如破竹地压下，她握刀的左手颤抖个不停，雨露顺着她的刀刃滑落，费愚得见此景，不由冷笑：“刀都握不住了，你还想赢？”
说话间费愚更狠的力道压来，细柳左肩鲜血濡湿一片，她紧咬着齿关，左手青筋分缕鼓起，指节寸寸泛白。
雨珠一颗颗砸在她的脸颊，恍然间，她的脑海中有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任何时候都要握紧你的刀，一旦刀脱了手，你便输了。”
不过顷刻之间，费愚的刀挣脱双刀挟制，高高扬起，直劈她的面门，这一瞬，她听见了陆雨梧的声音，还有柏怜青的声音，她的身体反应却比神思更快，旋身之际，她竟不避不让，那长刀擦过她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她却在费愚一瞬惊愕的目光中迅速往前，手中双刀扬起，费愚大吃一惊，匆忙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细柳双刀忽然方向一转，一刀斜刺向他握刀的手，另一刀则劈向他的腹部！
一刹之间，费愚的手腕被扎穿，长刀重重落地，激荡起来浑浊的水花，他节节后退，细柳飞步向前双刀迅疾地在他腰腹之间划下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
血花飞溅，费愚踉跄倒地，细柳一膝抵入雨地之中，手中双刀骤然刺穿他的胸膛。
费愚满口是血，他愕然地大睁着双目，显然没能从自己在瞬息之间发生的败退中回过神，他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被雨水湿透了乌发的年轻女子，银叶流苏在她髻边轻响，她苍白薄冷的眼皮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样一双眸子漆黑而冷漠：
“我赢了。”
她淡淡一声，双刀撤出，血液迸溅。
天边惊雷乍响，映照细柳一副单薄的身骨，她将双刀在那睁着双眼却已经没了声息的费愚身上擦拭了两下，站起身来。
这一刻，陆雨梧仿佛在雨幕当中看见她握刀的手仍在发抖。
但她依然握得很稳。
“左护法……”
柏怜青扶着胸口想要靠近，却不妨细柳手中一柄短刀忽的指向她，雨露顺着刀尖低落，冲刷未干的血迹。
柏怜青迟疑的瞬间，细柳去到陆雨梧的身边将他扶起，施展轻功飞身往更为浓重的雨幕中去。
“堂主！”
不远处的打斗仍未收场，一名光膀子的大汉抽身过来：“咱们怎么办？”
柏怜青望着细柳与陆雨梧两人离开的方向，她忽然间直愣愣地倒下去，那大汉连忙扶住她：“堂主您怎么了？！”
柏怜青纤纤玉指颤巍巍地抬起来，却眼白一翻，不省人事。
那些黑衣人发觉费愚已死，又见陆雨梧与细柳离去，立即不再恋战，赶紧循着一个方向追去。
造船堂中一干人还在咋咋唬唬地喊“堂主晕过去了”，柏怜青却微动眼皮，偷偷眯起眼看向那些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的背影，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作为紫鳞山的杀手，细柳比费愚纠集起来的那些江湖中人要谨慎得多，至少她事先熟悉过此地的地形，暴雨如注，却幸有天边飞火时而照路，她循着一个方向疾奔，一路上一边杀一边跑，不知甩掉多少尾巴。
左臂已经不能算作痛，已经麻木了，细柳再也没有办法蜷握起自己的指节，她双足轻掠枝头的刹那，一把没抓住身边人，陆雨梧昏昏沉沉地坠下枝头，雨水砸在他沉重的眼皮，他勉强睁开眼，那个女子衣摆擦过枝叶，抖落雨露，她伸手向他而来。
细柳没能抓住他。
两个人都重重摔在雨地里。
暴雨当中，陆雨梧双目朦胧，隐约见细柳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口，忽然失去了意识。
不知何时云收雨霁，陆雨梧再睁眼，山廓连绵将一方青灰的天幕收拢其间，枝头未干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猛然起身，却又被肩骨钻心的疼痛激出一身冷汗，他却顾不得这些，踉跄地到了细柳面前，她几乎浑身浴血，一双短刀遗落在她身边，她的那张脸苍白得可怕。
“细柳！”
陆雨梧连着唤了她几声，却不见她有丝毫反应。
山野之间四下寂寂，偶有鸟鸣，陆雨梧捡起细柳的双刀，强撑着身体扶起她，他不知道方向，也不能确定他们此时是否已经甩开所有的杀手，但往密林里钻是绝不会出错的。
细柳浑身冷透了，冷得她在浑噩中已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她累极了，好像支撑她身体的弦都已经绷断了，浑身只剩下碎裂般的剧痛，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在朦胧中听见有人止不住地咳嗽，一股潮湿的浓烟熏得她也咳嗽起来。
咳得她神思清明了一瞬，她半睁起眼睛，迟钝地发觉这好像是一个山洞，她仿佛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用衣袖擦干净树枝上的水泽，吹燃火折微弱的焰光，双手捧着它一遍遍试图点燃枝叶。
她看着他手中的火焰，那光芒在她眼中划微一道火线，随着她眼皮再度合上而转瞬即逝。
湿柴终于烧燃了火，驱散了几分山洞中的阴冷之气，陆雨梧咳得嗓子犹如被刀割过，他眼睑都被熏得微微发红，却来不及喘一口气，立即从怀中掏出来瓶瓶罐罐。
这些伤药原本都在陆骧身上，陆雨梧拿来本是为了糊弄那位陈夫人，不想全在此刻派上真正的用场。
陆雨梧带着细柳钻入密林，走了许久拨开连天衰草方才发现这山洞，洞中有一个小的水潭，他撕下来衣摆一片布条，在水潭中浸湿，一点一点地揭开细柳手臂上粘连在伤口上的破损布料，将伤药倒在她的伤口。
她并不清醒，却疼得发抖。
陆雨梧的手指触碰她的衣襟，顿了一瞬，他闭起眼睛，将她的衣襟拉下来，上药，包扎，他撕下来又一片布条，手指不防触碰到她的颈侧，冰凉指腹之下她过热的体温几乎令他睫毛一颤。
陆雨梧小心合拢细柳的衣襟，睁开眼，他以手背轻贴她的额头，判断出她正在发高热，他不由唤道：“细柳？”
她恍若未闻，泛白的嘴唇却轻轻翕动。
陆雨梧听不清，便俯身贴近，她嘴唇仍在无意识地颤动，温热的气息轻拂他的耳廓：“冷……”
她浑身都在发抖。
陆雨梧抬首，那堆火已经烧得足够旺盛，但迫于湿柴烟大，他却不能让她再靠得近些，火星子辟啪迸溅，陆雨梧垂下眼帘看着她苍白清臞的脸。
顷刻间，他一手撑在地上艰难起身，解开衣带，脱下身上衣袍，粘连在伤口处的衣料撕扯他的伤口又淌出血来。
他满鬓冷汗，勉力将衣袍裹紧细柳，又用湿润的布条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
细柳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汪冰冷的湖水，一条船上的渔灯晃得她头痛欲裂，湖水冷透她的四肢，可是有人在擦拭她的脸。
擦干净她脸上冰冷的水泽，唤起她的知觉，让她挣扎，让她不要认。
泠泠的水声敲击她的耳膜，
细柳有一瞬半睁起眼，火堆的温度烘着她的脸，小石潭边，那个少年用湿润的布巾擦拭着揭开伤口处血迹斑驳的布料，素白的内袍半褪，他肩胛骨处的一道刀伤不住地往外渗血，水珠冲淡血液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没入他窄紧的腰间。
陆雨梧将最后一点粘连在伤口的布料揭开，他气息陡乱，颈侧的青筋浮起，下颌紧绷，不知是水泽还是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
鬓边两缕乱发轻拂脸侧，他修长的手指紧握一个瓷瓶，将药粉上在伤处，火堆中辟啪声响，细柳双目几乎要看不清他，她忽然喃喃：“陆雨梧……”
陆雨梧隐约听见细柳的声音，他一瞬回头，立即撑起身体走到她的面前去，她靠在石壁上，双眼勉强睁着，呼吸却逐渐急促。
“细柳你怎么了？”
陆雨梧立即唤了她一声，但下一瞬，他竟然发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她颈间单薄的皮肤之下轻微鼓动，她无意识地仰颈艰难喘息。
很快，她眼睑浸出血来。
更衬得她皮肤惨白。
细柳依旧睁着眼，满目都是血红，她的意识却已经浑噩。
“细柳……”
陆雨梧匆忙俯身擦拭她眼睑淌出来的血，她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浑身一颤，眼见要倒下去，陆雨梧立即抱住她。
他声声唤她，温热的血液滴落他的手上，他才惊觉她耳中竟也淌出血来，青紫的脉络犹如藤蔓从她的颈间很快蔓延到她的侧脸。
细柳在他的怀中不住地颤抖，她疼得齿关连都咬不住，浑噩的梦境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将她封冻在一片空芒的白里。
她好像看到一个人。
在一个蛰虫安眠，万物凋敝的园子里，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年。
她将一个串子在他腕上绕了好几圈。
梦中的人在欢笑。
血珠顺着眼睑滑落颊边，细柳嘴唇翕动，哑着声音：“串子给你，往后……我们就是好朋友……”
滴答一声，
血珠落在他腕骨，那道弯月红痕一瞬圆融。
陆雨梧浑身一震，猛然抬眼。

第64章 冬至（十一）
火星子飞溅，潮湿的烟熏得人双目发疼，陆雨梧惊愕地紧盯着怀中的女子，她一张面容苍白如纸，更衬得那青紫的脉络分缕狰狞。
细柳仍在浑噩当中，园中亭台水榭顷刻崩塌作土，她又陷在那片冰冷的湖水当中，有一只手将她按在其中，忽然一只鼻烟壶掉入水里，幽冷沁人的味道淹没她的口鼻，穿透她的心肺，一瞬之间，她用尽全力抓住那只手，力气的悬殊使她躲不开他的蛮力，但船上一盏渔灯在晃，那昏黄的光影有一瞬照在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这一刻，陆雨梧发觉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她倏尔睁开一双血红的眼：“侯之敬……”
干裂的唇就这么翕动一下，紧绷的身躯又忽然无助地蜷缩起来，眼皮压下去，好像从未清醒过来似的，眼睑又浸出血来。
天与水一色，湖水好似无穷尽地灌入她的口鼻，挤压她的心肺，那只手的主人还在叹息：“认命，就是你的命。”
这道魔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她的梦境，刺穿她的耳膜。
好像她的神魂已经被钉在这潮湿的，冰冷的湖水中好多年，无人问津。
殷红的血液几乎沾湿了耳廓，顺着细柳的耳垂落下，她在浑噩中孤零零地抵抗那只要将她溺死的手。
“不。”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浑身筋骨欲裂，她却绷直身躯好似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几乎是从齿关里挤出来一声呢喃：“绝不……”
“细柳……”
陆雨梧唤不醒她，伸手用衣袖才轻触她面颊的血迹，她却骤然攥住他的手，顷刻，陆雨梧腕骨处的血珠顺着手臂淌下去，那道红痕残缺如弯月。
她力道之大，用尽了力气紧攥他的指骨。
“我要活，”
她像个溺水的人，拚命往他怀里瑟缩，没有血色的唇翕动，“不要死。”
湿柴的烟似乎没那么大了，陆雨梧回头看了一眼火堆，他忍着指骨欲断的疼，硬生生地将她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
伴随他掌心的温热，他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盖的焦急：“我在这里，你不会死。”
他说着，俯身横抱起她，肩骨的伤似乎又崩裂，血液再度濡湿他的衣衫，陆雨梧将她抱到火堆旁。
被烤干了水泽的柴火释放出更加温暖的温度，火光好似蔓延到了细柳的梦中，割开昏黑的天幕与水面，燃烧吞噬着那只乌蓬小船。
那只冰冷的，要将她溺死的手忽然就变了。
变成另一只和暖的，温柔的手，要将她拽出汹涌潮湿的湖水。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细柳本能地追逐着他的温度，陆雨梧才要将她放下来，她在混沌中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又惧怕自己被再度弃在水里，她无意识地张张嘴，冰凉的唇齿擦过他胸骨，冷白的皮肤几乎很快浮起来几道薄红痕迹，一瞬之间，她竟然紧紧咬住了他松散的衣襟。
陆雨梧脊背一僵，他低眼，不知是血还是泪，顺着她的脸颊沾湿他洁白的襟口。
她的绝望无声无息，
连此时的脆弱都仍伴随着一种刻在她骨子里的不屈。
火堆里辟啪声响，
陆雨梧几乎忘记了呼吸，细柳方才梦呓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仿佛都在他脑海中疯狂的叫嚣着，将一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
他启唇，本能地想说什么，但又久久无法发出声音。
陆雨梧环抱着她的手逐渐越收越紧，火光跳跃在他剔透的眼眸。
外面的天光一直是暗淡的，陆雨梧单手在小石潭中拧干巾子，放在细柳的额头，如此重复，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高热终于退了些，不再胡乱呓语。
陆雨梧略微松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加了柴，听着辟啪的声响，他闭目片刻，忽然又从怀中掏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朴拙的玉兔，雕工实在简陋，刻刀留下的痕迹一道又一道，简直枉费这一块上好的翡翠料子。
陆雨梧指腹摩挲着这只难看的兔子。
他记得它。
父亲陆凊与世叔周昀都爱好金石，陆雨梧至今都保留着父亲生前的收藏，而这只难看的兔子，是他儿时拿父亲好不容易收来的玉料雕刻的。
一刻刀，再一刻刀，父亲在旁心疼得直说他“暴殄天物”。
那时盈时受寒生病，他将这只兔子送给她，她也说难看，周世叔在旁笑着说：“不过拙朴了些，倒也也不是不能补救。”
周世叔除了做官，还有一手刻玉、治园的好本事。
陆雨梧摸出怀中的册子，他的目光落在封皮的字痕，茏园正是周世叔亲手所造，那是他十几年的心血。
他粗略翻了几页，这算是一本杂记，有时是笔者治园的心得，亭台水榭，一步一景，都在他字里行间。
有时则是一些记录在茏园当中的日常琐事。
此书虽未提及笔者为谁，可单凭这些记录，陆雨梧已经可以认定它到底是谁的旧物。
忽然间，
陆雨梧想起昨夜那个被陈夫人一直随身携带的金丝楠木匣子，那匣子当中盛满金玉，表面来看并无玄机，那陈夫人爱财，却未必懂得这手记的风雅之处，若匣子本就是周家的，那陈夫人又并未发现匣子夹层里藏着这样一本手记。
那么……
陆雨梧一瞬垂眸看向怀中的这个年轻女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夹层隐秘，而匣子机关精巧，她又是如何在第一时间发现其中端倪的？
还有，那句关于“串子”的梦呓。
陆雨梧眼底深邃，自听到她说出口的那句话起，他便一直未能从中回神，拢在心中的疑虑都在指向一个方向，但此刻，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这张脸。
青紫的脉络覆在她的脸侧。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五官。
不一样，明明一点都不一样。但隔着经年的熟悉，却在此刻，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
倏地，陆雨梧忽然感觉到她原本已经足够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她下意识地仰起来纤细的脖颈，胸口起伏，剧烈喘息。
“细柳？”
陆雨梧立即出声唤她，她却没有回应。
洞外山风呼啸，直冲火堆而来，溅起漫天的火星子，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轻颤着，试探地出声：“……圆圆？”
这一声唤，仿佛轻易地穿透细柳浑噩的梦，她好像在梦中看见一个小少年，坐在假山上抹眼泪，她在梦中朝他招手，脱口：“秋……融。”
这样一个名字，终于经由她的口说了出来。
陆雨梧瞳孔紧缩。
喧嚣的风化为尖锐的利器敲击着他的耳膜。
忽然之间，细柳像是呼吸不了一般，那种窒息的感觉如同一只手在紧紧地掐住她的脖颈。
陆雨梧见她喘症发作，立即从她腰间找出来一粒丸药，单凭气味，他断定应该是在尧县她吃过的那一种，一手掬来水，将药丸抵在她唇齿，送服下去。
这过程并不容易，他满鬓汗珠，见她喉咙一动，总算将药吃了下去，但她很显然并非只有喘症在发作，那种让她筋脉鼓动，脸颊泛起青紫脉络的病症也不知道是什么，陆雨梧当机立断，起身背着她走出山洞。
为躲避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杀手，陆雨梧走的是最生僻的野径，基本不能叫做路，他靠着自己的双足在衰草荆棘中走出一条道去，被火堆烘干的单薄内袍又被残留的雨露浸湿，在林中摸索到天擦黑，山坡之下月华银白，隐隐映出不远处一个村廓。
晚归的村汉衬着夜色在路上走：“阿哥阿妹俩个好啊，阿哥打柴晚上回，阿妹跟来要人背，天上的星星照阿妹，不比阿妹眼睛美……”
村汉的破锣嗓子忽然一止。
他双足生根似的立在原地，额头几乎有冷汗冒出，他盯着不远处的黑影，壮着胆子喊了声：“……谁啊？”
下一刻，他见浓黑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素白的衣袍斑驳沾血，背上背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被一件藏蓝的袍子裹得严实，看不清脸。
那少年抬起来一张苍白的脸，鬓边两缕乱发轻晃，虽然形容狼狈，他却依旧十分温文知礼：“敢问仁兄，此地可有郎中？”
村汉见是这样一个清妙文雅的少年，哪里还害怕，松了口气，忙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咱村儿有个跛脚的郎中，倒是会治些病。”
村汉挑着扁担，将少年往村子的方向领，途径一破土地庙，见少年力有不逮，他便干脆自个儿撂下扁担：“公子你就在这儿，我这就去请郎中来！”
“多谢。”
陆雨梧从怀中摸出来一锭银子给他，那村汉眼睛都睁大了，他一下更热情了，收了银子就赶紧往不远处的村里跑。
那郎中走不动路，架不住村汉敲门扯着嗓子喊话，嘟嘟囔囔地才系起裤腰出来，就被那村汉一下给扛起来跑出村。
郎中到了土地庙门前，扶着那破烂庙门吐了好一会儿：“呕……你这个小子，就颠死我这条老命吧你……”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脸，只见干草堆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老郎中才看她脸上青紫的脉络，便“嘶”了一声，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只听一旁少年道：“她有喘症，请您给她看看。”
一听喘症，老郎中立即严肃了些，他立即伸手去探脉，好一会儿，他眉头紧紧地拧起来，浑浊的眼一瞬迸发锐光：“她身上有剧毒。”
“什么？”
陆雨梧问了声。
那老郎中须发皆白，抬起来一双眼睛看向他：“咱们汉人可没这样毒的东西，小子，你要不要把她给我……”
“老杜您快闭嘴吧！”那村汉额头青筋一跳，再对上陆雨梧的目光，他忙讪笑一声，“公子你别介意，这老棺材瓤子一个，怪得很。”
那姓杜的老郎中撇撇嘴：“都说是剧毒了，有没有的救还一说呢，不如给我练练手……”
“不可以。”
陆雨梧出声打断他。
老郎中一顿，迎向少年沉静的双目，不过片刻，他又像没事人似的一下转过脸，“这个姑娘年纪不大，身上却都是难调理的顽疾，这剧毒我治不了，如今也只能暂时放一放血，压制一下，至于她的喘症嘛……本是先天所带，还不好好珍重自己，习什么武啊，真是自己作弄自己……”
“您说什么？”
陆雨梧睫毛一颤。
老郎中有点不满他又打断自己说话，眉心拧成川字，抬头却对上少年那双深沉的眼，他莫名道：“咋了？”
陆雨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在自问：“她的喘症不是因修习功法所致？”
在尧县的县衙当中，
他分明曾听细柳亲口提起。
老郎中哼了声：“我行医多少年了，难道这点东西都看不出？”
陆雨梧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荡，抬眼却见那老郎中大剌剌地掀开那村汉挑的筐子上的布巾，从里面抓出来一把果脯就往嘴里塞。
“老杜，您吃了得给钱啊！”
那村汉嘟囔道。
“给什么钱？你这些东西拿到城里去卖也没人理你，如今大家都没饭吃了，谁还惦记这些东西？”
老郎中一边嚼，一边说，“还不如给我吃了多些力气，好医治这位姑娘。”
村汉也是个挨饿的，饿得身上都没几两肉了，听了这话只苦着脸，往嘴里塞了一把果脯吃：“那您还让我进城去卖……”
老郎中吃了两把就打开自己那个破药箱，取出来银针又是酒浸，又是火烤的，这便要给细柳放血。
忽然间，陆雨梧抓住他的手。
一盏灯烛映照老郎中的脸，他松弛的眼皮一撩，迎上面前这年轻公子的目光：“怎么？付不起钱？不治了？”
“钱我自然付得起，可有一点，我想请您告诉我，”陆雨梧双眼在这个老郎中身上来回一睃，“您一个村里郎中，究竟从何而来这一壶琼露春？”
一坛琼露春，千金也难求。
非但如此，这老郎中穿着破衣烂衫，坐在草堆上便露出来他那双靴子，一个村中的郎中，即便穿着一双靴子不算稀奇，可他靴子内里却是鹿皮绒。
老郎中低眼瞥见他袖子里露出来的匕首尖，他一笑：“小子，我就喝酒这么点爱好，你鼻子真灵。”
他回过头盯住那村汉：“瞧你这脑子蠢的。”
村汉：“……？”
他一脸清澈的愚蠢让老郎中气不打一处来，再转过脸来，见陆雨梧将那姑娘挡在身后，他笑了声：“何必这样？我真是一个正经郎中，只不过除了治人，我也杀过人。”
“公子你放心，这老杜是好人！”
那村汉连忙说道，“这回蝗灾咱村里饿死不少人，如果不是遇见老杜，我也得死，他救了我，还分给我口饭吃。”
不管陆雨梧作何反应，他都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出来：“这回我去卖果脯，也是为了打听咱知州大人的下落。”
“方继勇？”
陆雨梧抬起眼，盯住他，“打听他做什么？”
“做什么？”
那老郎中嘿嘿一笑，“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我找他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将他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给那些饿死的乡民的鬼魂吃。”
他说着，又看向陆雨梧，却见他默了片刻，竟将握匕首的手收回，老郎中还有些意外：“这就信了？”
“我并无武功在身，你们若真想谋财害命，又何必多此一举，只管杀了我便是。”
陆雨梧平静道。
若是追杀他的人，他们也根本不必费这些周章。
陆雨梧从怀中取出来一锭银子，看向那老郎中：“够吗？”
老郎中眉开眼笑地收下来：“够！当然够！”
他十分轻快地开始为细柳放血压毒，这回也不用银针了，直接从箱子里掏出来一把金针，一根根去扎细柳的指腹，用药酒揉出血珠来，直到她颈间青筋不再鼓动，他方才擦了把汗：“这虫毒可真烈啊……”
“虫毒？”
陆雨梧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
老郎中点点头，指着她脸颊渐渐减退的青紫脉络：“这就是虫毒所致，但要说是什么虫毒，我还真说不上来……若要解毒，我看你得去找苗地的郎中。”
说着，他看向陆雨梧肩骨濡湿的血迹：“你好像也伤得不轻啊？要治不？”
陆雨梧闻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银钱都在陆骧身上，他带的不多，现今只剩下几粒碎银。
他回头看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细柳，她拧着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她还要用药，他还要带她回京。
“我不治了。”
他说着，看向那村汉身边的竹筐：“有糖山楂吗？”
村汉愣了一下，点点头：“有。”
他从筐子里抓出来一把裹着糖霜的山楂，用油纸一包，捧到陆雨梧的面前。
庙门外寒风料峭，吹得陆雨梧鬓边乱发微荡，他伸手接来，将一粒碎银递到村汉手中，颔首道：
“多谢。”

第65章 冬至（十二）
燕京的雪天冷得砭人肌骨，干元殿中却因地龙烘烤而温暖如春，殿内的宦官宫娥们几乎都被捂出一身热汗来，可那位躺在龙床上的皇帝陛下却还在喊冷。
曹凤声自己也是满头热汗，却不得不令人再拿两个炭盆来放在龙床边上，建弘皇帝昨日才去了一趟皇后宫中，又见过几位因为陆证推行增补政令闹得朝廷天翻地覆而跑到他面前来大吐苦水的勋贵，看着精神头很好，却不过短短一夜，建弘皇帝便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只见那位苗地来的大医乌布舜一踏进殿门，曹凤声便立即挥退了殿中所有宫人，干元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辟里啪啦地响。
“乌布舜……”
建弘皇帝见乌布舜摸着他腕上鼓动的筋脉久久不言，他浸满血丝的眼珠动了一下，艰难地喘息，“时间……不够了？”
他形容消瘦，一旦双眼再没有那股子支撑他的精气神，他就如枯朽之木，一层皮底下，只剩一把骨头，再撑不起来一副匀称的好架子了。
“皇帝陛下是天子，您本有超乎常人的毅力，”乌布舜说着，顿了一下，他松开建弘皇帝的手臂，低下头去，“距离蝉蜕幼虫成形，至多还有半月。”
曹凤声在旁，乍听此言，他双膝一软，跪倒在龙床前，颤颤巍巍：“陛下……”
建弘皇帝似乎反应了许久，他怔怔地盯着帐子看了片刻，才垂眼慢慢地看向床边的人：“大伴，咱们得快些。”
像是喃喃似的，建弘皇帝一双眼睛透过帘子好像在望那道紧闭的朱红殿门：“老师……莫负朕。”
飞雪漫天，内阁议事厅中正是剑拔弩张，铜盆里炭火辟啪一响，那吏部侍郎冯玉典忽的一下从圈椅里起身：“那孙成礼是什么人？让他负责此次清吏地方之事？他凭的什么？”
户部侍郎王固“嘿”了一声：“那孙大人怎么了？人家那也是定康年间正经的一甲进士出身，论起资历来，比你冯侍郎还早两年呢！这么些年在翰林院，哪个不说他为人清正？清吏不正是要这样的人来吗？”
冯玉典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那孙成礼在翰林院多年，若此番真的接下这差事，离入阁也就不远了！
“哟，”
王固不甘示弱，“怎么没崩死你啊？”
“你！”
冯玉典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得陈宗贤一声：“秉仪，守元，你们都消停些。”
守元是王固的表字，他一向谁的劝都不听，多少只听首辅陆证和次辅陈宗贤的，这会儿便也立即消停下来，跟冯玉典两个谁也不吭声了。
此时，陈宗贤看向坐在正中一言不发的陆证，道：“陆阁老，我也以为孙成礼不合适，这人选咱们还需再议。”
“可如今却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再议了，”
陆证终于开口，他对上陈宗贤的目光，“庆元盐政上的事先处置了一批犯官，如今补上去的官吏也都补得差不多了，肃清地方也是大事，非一个廉洁之人不可，我知道，焘明你与孙成礼本是亲家，在这件事上，你心有避讳也是正常。”
陆证说着，抬手一拱：“咱们是为大燕社稷，为圣上做事，举贤当不避亲，依我来看，此事非孙成礼不可。”
陆证一锤定音。
陈宗贤虽面上不显，下颌却略微紧绷，一双眼睛望着陆证，神情莫测，谁都知道孙成礼是他陈宗贤的亲家，谁也清楚，白苹洲与莲湖洞的水火不容。
孙成礼出身白苹，却被陆证这个莲湖洞首辅推上肃清地方官场的钦差之位，这绝不可能是他陆证摒弃党争而选贤举能。
自大燕立朝之初至今的勋贵已不剩多少，只有在历代帝王上位之际站准了队的世家才有机会绵延至今。
靠着祖上积德，以及自己绝佳的站队直觉，世家勋贵才能得以至今保留一些特殊的待遇，家中子弟若为官，总能比普通人多上几条捷径。
但陆证此番清吏，说要裁撤冗官，什么是冗官？不就是那些混日子拿官俸的世家子弟？
这些日子，世家勋贵已找皇帝哭过几回，但皇帝的病时好时坏，他们也仅有昨日才真正见了皇帝一面，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皇帝就又病了。
陆证凭着自己是皇帝的老师，深受皇帝信任而毫不留情，大刀阔斧地进行着他的革新之策。
好像整个大燕至此已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愿。
他斩断那些个世家勋贵的生路，也将自己置身风口浪尖，但与此同时，陈宗贤却不得不被他拉进这风雨里，陈宗贤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应对，可陆证却像是已经为革新而疯魔，不用陈宗贤出手，他先屡次撤职莲湖洞出身的要职官员，补上的，要么是寒门士子，要么是白苹中人。
这样的手段几乎令陈宗贤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此时此刻，他分明嗅到了一分危险。
陆证这么做，遭人恨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被他提拔起来的每一个白苹洲人，勋贵根深，乃百足之虫，死犹不僵，何况这些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去挣回他们的生路，若能不死，谁想死？
可这样的天翻地覆，陆证果真能从中抽身吗？
陈宗贤不由深深地看向那位坐在正中的首辅，在内阁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没将陆证看得透彻。
他老了，也疯了。
仗着一个病弱皇帝的信任，陆证已经无法无天了。
“陆阁老！”
冯玉典心中有异，立即浮在脸上，身边一直不说话的蒋牧忽然按住他的手，冯玉典再看陆证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只得强咽下去。
外头风雪重，这几日冯玉典心中憋闷，再没跟着陆证一块儿走了，陆证出了宫，坐上陆府的马车回去。
天还没黑，一个人便上门来拜访。
他披着雪气，几乎是跟陆证前后脚出的宫门，回去换了身衣裳，这便悄悄来到陆证府上，进了书房便作揖唤：“陆阁老。”
陆证朝他招招手：“子放，来坐。”
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蒋牧，他五十多岁，头发还没见白，在陆证这位耄耋老者面前便更像个小年轻了。
“阁老，您别怨冯秉仪，他不知道您的苦心。”
蒋牧恭谨地坐下，火盆边煨着一壶茉莉花茶，并不用来喝，只是就着热气让人嗅闻茉莉香气。
“如今是他在怨我，”
陆证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有两个门生在庆元地方上，他们都是好的，在地方上做事也都尽心尽力，而我这回趁着料理庆元盐政的工夫，也将他们给贬了职，秉仪是个直脾气，怨我处事不公也是正常，我却没什么怨他的。”
蒋牧捏着膝上衣料的手一紧，他喉咙干涩：“陆公，我宁愿像秉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各处要裁撤冗官，庸官，正是世家勋贵人人自危的时候，他们动不了您，便在桂平挖出您侄孙为官的数条罪状……”
蒋牧说着，抬起脸来，“以往就是陆家各房再仗着您的名声，您也从不对家中之人徇私，怎么这回……您却要我按下来？”
陆证抿了口茶：“我虽子嗣不丰，如今儿子早逝，只剩下一个孙儿秋融，但我那个侄儿有子孙福，经营起那么一大家子，外人看了，我陆家还真是枝繁叶茂，热闹非凡。”
“可这家里人多，事端也多，”
陆证迎上他的目光，“若自己端正，哪能被别人抓住把柄？但这回大抵也是被逼无奈了，我那侄儿已上门求了我小半月了，人都消瘦了一圈，我老了，总有不忍心。”
“不忍心？”
蒋牧一个忍不住，“您对自己尚且忍心，难道他们都上门来哭一哭，求一求您，您就不忍心了吗？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那是被人拿了实证的！我今日能按下，来日，那来日……满朝廷又有话说，到时所有人都真当您只对自己人容情，对异己无情了！陆公……他们要闹，闹到陛下跟前去诋毁您！”
“诋毁？”
陆证揉捻着这两个字，他抬头看向门外，风雪呼啸，“什么是诋毁？我陆家的人都是依附着我而活的，这是他们给自己选的路，我无论愿或不愿，我都要照拂他们，可这条路走到底是个什么样——他们也休想回头了。”
蒋牧霎时浑身一震，他满背冒出冷汗来，紧紧地盯住陆证，失声：“陆公……那您自己呢？”
“不想想您自己吗？”
蒋牧的声音有些颤。
茶烟缕缕，陆证看着门外飞浮的雪，心中却想江州此时该是个什么样的天气，他气定神闲：“为人，便是为己。”
江州没再下雨，天气是湿冷的，到了夜里就更冷，那姓杜的老郎中在山上找了草药让村汉在破庙外煎，老郎中一进门就看见陆雨梧守在那个年轻女子身边，一盏烛火映照，他沉静地盯着那女子苍白的脸，一言不发。
“小子，”
老郎中跛着脚走近，调侃似的，“这女娃娃到底是你什么人？我瞧你还挺心疼的，很重要啊？”
陆雨梧好一会儿才回神，他的目光掠过她眉眼，又顺着老郎中的话想了想，道：“很重要。”
哪怕一个人的容颜改换，她也还是那副神魂，是足以令人在皮囊之外感受到的一种熟悉，可是因为这张脸太过不同，他还是会在那些莫名的熟悉感中犹疑不定。
是她吗？
不是吗？
可是他抱着满怀的不可思议唤出那声“圆圆”，已经使他突破皮囊的迷障，终于肯正视自己心中所想，而她在浑噩中的回应，他敢确定，那是圆圆的回应。
陆雨梧想起那位紫鳞山主，玉海棠用胧江墨将盈时化为细柳的同伴，道出一个死讯，欺骗他，也欺骗细柳。
玉海棠大费周章，便是在掩盖一个事实——
她将曾经的盈时，变成了如今的细柳。
庙外风声呼啸，陆雨梧定定地看着她，可到底是什么办法，才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哪怕身为故人，他也不能从她的五官当中找出一分一毫的熟悉。
可除了这张脸不够熟悉，她的秉性，她的习惯，从来都在。
无论是细柳，还是盈时。
她永远都是她自己。
“药来了！”
那村汉总算将药煎好，用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盛过来，寒风这么一吹，也不算烫了，老郎中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一边看那少年接过碗扶起来那昏睡中的姑娘，一点一点，十分耐心地喂她喝药。
“这服药下去，她的喘症便会好受许多。”
老郎中说着，背起来药箱，抓起来一截竹竿当拐杖：“但她的虫毒我却是治不了的，你还是赶紧带她去找苗地的郎中看看吧，虫毒凶险，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活。”
陆雨梧喂细柳喝过药，抬起头来：“你们要走了？”
老郎中点点头：“不走在这儿生根啊？我准备了好几大包耗子药，不给那狗官吃了，多浪费啊。”
他一竹竿戳向旁边的村汉：“走了！”
老郎中虽然腿脚不便利，可是倚着竹杖走到庙门外这几步却是轻快生风的，一看便是个有些身法本事的。
在门外他忽然站定，回头看了眼庙中的那对男女：“小子，你们保重。”
“还未请教杜先生名讳？”
陆雨梧扶肩起身。
老郎中嘿嘿一笑：“江湖过客，何必有此一问？我劝你们也赶紧走，这不是个久留之地。”
他说罢，竹杖戳戳村汉，两人在夜幕当中很快不见。
陆雨梧心知老郎中并非等闲之辈，此地应当是不能再留，他立即背起昏迷中的细柳，俯身吹灭孤灯，走出破庙。
细柳在浑噩中有时也能感受到呼呼的冷风，随着她的呼吸冷入心肺，她咳嗽着，有一瞬将自己咳醒。
半睁起来眼，她的脸颊抵在他后背，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而来，天未白，而露水已生，沾湿他的衣摆，滴落她的手背。
细柳张口，嗓音哑得厉害，混沌又空茫：“陆雨梧？”
哪怕她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回过头：“你醒了？”
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陆雨梧以为她又昏睡了过去，细柳却靠着他的肩背，慢慢地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她看不太清，后知后觉自己满嘴药草的味道。
“好苦。”
她说。
眼皮压下来，她恍恍惚惚的，又感觉背着她的人好像停了下来，忽然一颗什么东西抵来她的唇边。
雪白的糖霜沾染她的唇齿，她下意识地咬住那颗东西的同时，齿关轻擦他的指腹，咬破果肉，酸涩的味道令她又稍微清醒了点，她又勉强半睁起眼。
月华银白，少年转过脸来。
凌乱的发在他颊侧微荡，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糖霜，他又背着她走，踩得枯叶沙沙作响，他如磬的嗓音仿佛有安抚她浑噩梦境的能力：“这样就不苦了。”
细柳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了。
她含着一颗糖山楂闭上眼，梦里白茫茫的雪都成了他指间的糖霜。
风中有些异样的声音，分明没有鸟鸣，却有枝叶晃动簌簌的响动，陆雨梧细听之下，仿佛还有细微的步履声。
他心头一凛，往前寻了片月光照不见的浓影深处，靠在一块巨石之后，他看不清到底这林子里钻来了多少人，回头看一眼身边的女子，她仍不省人事。
风中步履声疾，他感觉得到那些人正摸过来。
陆雨梧将怀中的一包糖山楂放在她的臂弯，当机立断起身欲引人往另一边去，却不防衣角被人拉住。
他回过头，虽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到她轻轻地喘息。
“回来。”
细柳连吐糖山楂都费力。
作为杀手，她哪怕是重伤也总有一股在绝境之下强撑起一点清醒的毅力，敏锐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道：“不要让我浪费力气。”
陆雨梧立即俯身扶她：“你听我说，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摘下我的簪子。”
她却打断他。
陆雨梧一怔，在这样昏黑的一片浓影中，他几乎看不清她的眉眼，但他还是依照她的话，伸手向她。
手指触摸到她微凉细腻的脸颊，陆雨梧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一下蜷缩起指节，细柳亦是一眼睫一动，陆雨梧立即往上顺着她的鬓发，触摸到她的簪子。
他摘下簪子，银叶流苏轻颤，细柳听着这声音，觉得自己头脑中的剧痛仿佛也有片刻缓解，她强行运起内力支撑着自己的清醒，听见那些人靠近的细微响动，她立即道：“拆下所有的银叶子，见过惊蛰用飞刀吗？你只管起势。”
林中枝叶潇潇，陆雨梧迅速拆下来几片银叶子，他捏在手中，双眼在巨石后散碎的月光底下睃巡。
“左边十步开外，树上。”
细柳听风，低声辨位。
陆雨梧立即寻准方向，细柳灌注内力的一掌抵上他的手肘，刹那内劲推着他的手飞出银叶，“呲”的一声，重物落地。
细柳没有力气，如此也是在空耗自己的内力，但她只能咬着牙忍下心肺的痛，辨准对方的位置，借由陆雨梧的手飞出一枚又一枚的银叶。
林梢之间，数人坠下。
地上侥幸留存的几人这时才终于辨清细柳与陆雨梧的位置，犹豫了片刻，他们也不再悄悄的了，各自放开手脚，举着兵器杀来。
细柳想握刀却没力气，听见几人大喝着奔来的声音，她正要开口，却气血上涌吐了口血，这时，身旁的浓影向她笼罩而来。
顷刻间，
细柳感受到他的鼻息。
一如在尧县的青石滩那样，他双臂紧紧将她拢在怀中，护在他的身下，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起轻微痒意，细柳怔怔的。
雪亮的刀刃高高举起，映在她的眼眸。
“傻……”
她满口是血，失去内力支撑的刹那，她闭起眼睛。
刀刃将要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口哨声短促一响，几个杀手猛然间身形一僵，他们惊觉自己手上竟不知何时爬上来不知名的虫子。
陆雨梧立即直起身，回头只见虫子密密麻麻地蔓延在杀手的颈子，脸颊，又是一声哨响，它们几乎同时用口器蜇咬着他们的皮肉。
“啊啊啊！”
尖锐的刺疼仿佛会顺着他们的经络而绵延，虫子们卯足了力气仿佛要往他们的皮肉里钻。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他们尖叫着，听见虫子蛰伏在他们刀口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不约而同扔了刀，一个个蹦来跳去地叶没能将虫子甩下来一只。
透过枝叶缝隙，有人藉着散碎的月光看清地上仍在朝他们而来的毒虫，他吓得嗷嗷乱叫，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地跑走。
细碎的铃铛声响，清脆悦耳。
陆雨梧发觉地上不知名的虫子都无一例外避开细柳与他的衣角，它们朝着那几个杀手的放下密密麻麻地前行，而不远处，有一道灯影闪烁。
那灯影照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纤小灵巧。
被虫子爬满的几个杀手嚎叫着与他们擦身而过，那满头银饰的少女在喊：“阿叔，阿叔等等我……”
灯笼照见他脸上神秘的银色图腾。
正是那苗地来的舒敖。
陆雨梧立即想起此人初入燕京便与细柳相斗，他立时将细柳紧抱在怀中，侧过身，抬眸冷冷地盯着他：“你们想做什么？”
舒敖只见他一身血色斑驳的单薄衣袍，肩骨还有濡湿的血迹，而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子只露出来一张苍白的脸。
她闭着眼，不省人事。
“细柳！”
舒敖不禁喊了声。
那雪花连忙道：“陆公子，我们没有恶意，我和阿叔是来救你们的！”
那舒敖满头大汗，才要靠近，却见陆雨梧袖中匕首锐光乍现，他立即顿住，这少年哪怕处在狼狈之境，素衫染血，亦有一身的清妙文气，他握笔的手此时握着一柄刀，比刀更锐利的，则是他那一双眼睛。
哪怕是文弱之身，他也在竭力相护怀中之人。
舒敖看着他这样，忽然就没有了自己平日里的暴脾气，他学着汉人的礼节朝他作揖：“陆公子，请信我，她是我大哥的徒儿，我大哥喜爱她就像女儿一样，我就是她的阿叔。”
“这里不能久留，雪花的虫子不够，快跟我走！”

第66章 小寒（一）
昏黑夜色笼罩连绵山野，料峭的风几乎要割伤人面，陆雨梧一口寒气入肺，忍不住闷咳几声，朗朗月华相照，舒敖回头看他一眼，不由唤：“陆公子……”
陆雨梧后知后觉，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舒敖立即几步走近：“让我来背她吧！”
陆雨梧侧过脸，细柳靠在他的后背，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此间光影晦暗而冷清，隐隐照着她手背冷白的一层皮肤底下紧绷起来的嶙峋筋骨，他又咳了一声：“不必。”
舒敖眼睁睁地看着他几步朝前去，他立即跟上去，在怀中掏来掏去，才终于找准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一颗药丸给他：“这个能保你神志清醒，对你伤口也有益处，你……吃了吧？”
陆雨梧看了他一眼，伸手接来那颗丸药，服下去：“多谢。”
若他二人真是别有用心，如今细柳昏迷，而他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完全不必做这些戏。
哪怕是这样昏暗的境况，雪花也很会寻路，她准确地领着舒敖与陆雨梧出了林子，找到停在山道边上的一架马车——那是他们来时匆匆停在那儿的。
月华无垠，照着山林重影如墨，舒敖敏锐地听见些不寻常的动静，他一回头，数道身影跳跃林梢而来。
“雪花，你带陆公子和细柳先走！”
见陆雨梧带着细柳上了马车，舒敖当机立断，对拉起来缰绳的雪花说道。
“阿叔！”
雪花才唤一声，只见舒敖一边抽下腰间的铁刺鞭，一边转身奔向浓烈的林影当中。
雪花没办法，只好听阿叔的话，拽起缰绳，一抽马屁股，那马儿扬蹄引颈长嘶一声，代替公鸡，叫破晨晓。
马车中陆雨梧身形不稳，肩膀撞向车壁，剧烈的痛一瞬逼酸他的眼睑，他知道自己的肩骨被费愚破开了一道口子，此刻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濡湿的血液顺着那道口子淌出来，不断地湿透他的衣衫。
黑暗中，马车辘辘作响，风吹开来窗前帘子，月光隐约照见他怀中的人，她依然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没有松手。
陆雨梧看着她。
好像忽然停了下来，他便疲倦极了，好像强撑着他的那根弦摇摇欲断，身体如生锈一般极难动弹，但也许是舒敖给的那颗药丸的缘故，他又觉得自己神思无比清明。
雪花在帘外赶车，她的声音在这被连绵山廓夹在其中的一条山道上尤为空灵，伴随着她的声音，是她身上响个不停的银铃声。
这种声音有一种破开混沌的魔力，它安抚着昏睡中的细柳，陆雨梧慢慢地松开她紧绷的指节，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沾了他身上的血，他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掌心，忽然间，她松懈的手又紧绷起来，他一下以掌心包裹她的手。
东方既白，雪花赶车入了一方村落，因为今年的一场蝗灾，连带江州周边十室九空，一冬的雪埋葬了所有的人迹，大正月里，只余满目荒凉。
雪花找了一处茅草顶的院子，她一手掀开帘子，冷清的天光掠入车中，素衣少年鬓发凌乱，紧闭一双眼，将那个女子揽在怀中，两人手指交握。
雪花没有喊醒他们，将帘子放下，轻摇手腕银铃，一些幼小的虫子顺着她的衣袖出来，她蹲下身，将它们放到地上，说：“去吧，去找阿叔。”
舒敖身上带着她的虫子，这些虫儿比人要灵敏得多，它们可以带着雪花找到身怀虫毒的细柳，自然也可以找到舒敖。
雪花清扫出来一间房舍，找了个勉强能用的陶罐煮水熬药，那却并非是什么草药，而是她从苗地带来的晒干的药虫。
药虫煮起来有一种微酸的清香，如某种香茗，竟也沁人心脾，陆雨梧朦胧中只觉热流淌过他的喉咙，那种清香的味道盈满唇齿。
“阿叔，你手不要抖，你看你都没喂进去！”
一道尚有几分稚嫩的女声抱怨似的响起。
“这不是晚上人杀多了，累得慌吗？”另一道粗犷的声音裹着几分疲惫。
陆雨梧眼皮微动，睁开双眼，最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只碗，浓如血一般的汤色，其中还漂浮着几只没煮碎的虫躯。
那汤匙正抵在他的唇边，他仿佛被那热气烫了一下，猛然要起身，肩骨骤痛，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冷汗直冒。
“陆公子你别动啊，伤口才包扎好。”
雪花的声音落来。
陆雨梧一手扶肩，抬眸只见那舒敖坐在床边一只竹凳上，他几乎浑身浴血，脸上有些擦痕，浑身上下干净的只有他的一双手，端着一只瓷碗，陆雨梧再看一眼那碗中漂浮的东西，他忍不住以手抵唇，强忍下反胃的感觉。
“陆公子，这是药虫，自小吃咱们苗地的草药长大的，它们可都是宝贝，没什么不干净的，”舒敖连忙解释道，“真的，都是雪花好生养大了晒干的！”
“抱歉，”
陆雨梧勉强忍下不适感，“汉人亦会以虫入药，我只是从未如此直观地在药汤里见到这……”
他顿了一下，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雪花本来是有点生气的，她的药虫无一不是她用好药精心喂养出来的，这个汉人少年简直就是在嫌弃她的宝贝！哪知道他一开口便先是一声抱歉，倒教她心里才聚起来的那点不满一下子就被他的温文知礼给按平了。
雪花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怪我，是我没耐心将虫渣子都给滤干净……”
陆雨梧一手撑在床沿，转过头，细柳就在他身畔，她身上盖着一张薄被，闭着眼，一张脸苍白得厉害，他立即道：“雪花姑娘，她……怎么样了？”
“她……”雪花抿了一下唇，“我没有治好她的能力，我们只能赶紧回去找大医了。”
她说着，要接过舒敖手中的碗出去重新滤一遍虫渣，但陆雨梧却摇摇头：“不必麻烦你了。”
他接来药碗，屏息饮尽，随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
舒敖愣了一下：“陆公子，可是你的伤……”
“我不碍事，”
陆雨梧将碗搁在床沿，“如今最重要的是她。”
对于舒敖来说，重要的当然只是细柳，但他看着这少年，舒敖看过他的伤，一柄利刃是将他的肩骨刺穿了的，他一个没有内力，连外家功夫都没有的文弱公子却几乎凭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毅力背起细柳，趁夜而奔。
舒敖心中不禁佩服，也感觉得到他对细柳的真心关切，故而舒敖对这位陆公子自然越发客气，一下站起来道：“那行，马应该吃够了，我这就去套车。”
雪花跟着舒敖出去，一时间这简陋的房中寂静下来，陆雨梧靠在床柱，闷声咳了几声，牵动得肩骨生疼，他不由扶了一下肩。
细柳脸颊上青紫的脉络未退，她在浑噩中仿佛听见很多声音，有的低弱，有的尖锐，刺激着她的耳膜，不知多久，她好像听见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陆雨梧发觉她指节似乎动了一下，抬首望向她的脸，一瞬启唇：“圆圆？”
细柳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朦胧中听见他因咳嗽而沙哑的一声唤，她茫然地喃喃：“……什么？”
她看不清面前的人，他的脸，他的发，都是模糊的影，强烈的日光刺激着她的视线。
但是忽然间，一只手遮挡在她眼前。
陆雨梧看着她，喉咙微动，却听门外中气十足的一声：“陆公子！”
他转过脸，舒敖就在门外，像是才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脸上的银色图腾滑下，滴滴答答。
细柳隐约看见那只替他挡住阳光的手，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指节，分缕流畅的筋骨，她也听见了舒敖的那一声，但她的脑子昏噩，眼皮抵不住重重地压下去，她的声音很轻：“……陆雨梧，是你啊。”
陆雨梧回头，她已经闭上眼。
雪花与舒敖将细柳重新放到马车中去，陆雨梧立在马车旁，看见院子角落一堆白骨森然，几个骷髅正以空洞的眼窝静默地注视着他们。
“可以帮我个忙吗？”
陆雨梧忽然出声。
舒敖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默了一瞬，道：“借了人家的院子，就当回报了。”
舒敖挖了个大土坑，把这一家几口都放到土坑里，陆雨梧站在一旁，看着舒敖一锄又一锄地将泥土填下去，逐渐掩盖森然的白骨。
命丧护龙寺的那位张老伯生前总说他能活着到燕京便已是有幸，陆雨梧来到江州方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重量。
它有多重呢？
是无数具暴尸荒野的白骨，是十室九空的荒芜村郭，那绝不该只是一张纸上的一句话，一个数字可以承载的重量。
荒村寂寂，偶有乌啼，寒风吹袭陆雨梧的衣摆，他忽然道：“你知道‘圆圆’这个名字，你方才打断我，是故意为之。”
他侧过脸来，看向舒敖：“为什么？”
似乎并不意外他会在此刻发问，舒敖填起来一个小土丘，这才将锄头撂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陆公子知道苗平野吗？”
“紫鳞山的右护法。”
陆雨梧曾听细柳提起过。
“是啊，”
舒敖点点头，“他就是我的大哥，是我们苗地最好的刀客，细柳刀原本是他的，他从少年时就开始在外游历，若不是遇见嫂嫂，他才不会入什么紫鳞山。”
“嫂嫂？”
陆雨梧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他隐约有所察觉，“你难道是说——玉海棠？”
舒敖点点头：“玉海棠就是我的嫂嫂，就是受她所托，我七年前才会去南州那个什么……什么湖来着？”
陆雨梧心神一凛：“绛阳湖？”
“对，”舒敖看向他，“那天很冷，在下雪，湖上都有些结冰了，我从水里把她救出来，她差一点就死了。”
陆雨梧袖间的手紧紧地蜷握起来。
侯之敬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绛阳湖亲手将盈时推入湖中，他真的……要溺死她。
“她抓我的手，抓得很紧，”
舒敖忍不住回头看向马车，帘子遮掩了里面的人影，“她说她要回家。”
“阿叔。”
雪花一下撩开帘子，像在责怪舒敖说得太多，她对上陆雨梧的目光，抿了一下唇，还是下车走到他面前：“陆公子，你知道姐姐如今的境况，她强行逼出封穴的银针，又动用了内力，这使得她的虫毒发作起来尤其凶猛。”
“我听大医提起过，这种虫毒会影响她的记忆，使她很容易忘记许多事，而她如今正处在发作期，若你此时忽然向她提起一些她忘得彻底的往事，那并不会让她记得起来，她越想回忆，她身体里的东西只会越发狂躁。”
雪花很烦阿叔几句话说不到点子上，自己将其中的利害认认真真地讲了出来。
“啊对对对。”
舒敖连忙点头。
陆雨梧想起细柳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她的记性不好，她甚至真的已经忘了在尧县时的许多事，忽然间，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陆府当中，他的院子里，她的声音仿佛破开那夜的风雪再度回荡在他的耳畔：
“或许有一天，我也不会记得起你。”
陆雨梧立在冷风中，良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虫毒？”
雪花看着他秀整而苍白的面容，说道：“那是我苗地最神秘的毒虫，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毒，我只知道它可以依附人的血脉而活，伴随人的一生，至于更多的，大医没有告诉我，它有一个名字，与你们汉人的一味药相同。”
“其名——
蝉蜕。”

第67章 小寒（二）
燕京城外，竹林茅屋中。
大医乌布舜取下钓钩上的银壶，提梁被底下的火堆烤得很烫，但乌布舜一只手满是厚茧，就那么面不改色地提溜下来：“既然来了，你便尝尝看我从苗地带来的虫茶吧。”
“我们苗人从前不服朝廷的管束，那时的朝廷还不是现在的大燕，而是外族强梁趁中原势弱出兵中原，占领中土近百年，他们派兵几次三番镇压我苗人不成，便将我族人赶入了深山老林。”
乌布舜说着，从银壶中倒出来色如琥珀的茶汤：“那时候族人住山洞，吃野果，可那些果子哪里够吃呢？他们就在山里发现了一种植物，它幼嫩的叶片起初吃起来又苦又涩，可是再嚼一嚼，就开始回甘，若是再喝点水，就会觉得没那么饿了，甚至神清气爽。”
“但这种叶子不好保存，总有一种虫子喜欢吃它，后来我们专养这种虫，给它们吃上好的茶叶，再将它们做成茶来吃，如此非茶之茶，竟也浓郁芳香，常饮则令人神清目明。”
乌布舜将一个银杯递给不远处的那个女子。
她身着群青色的衫裙，鬓边一朵同色的海棠绢花，那样一张脸虽难免留有几分岁月痕迹，却有清霜般的风韵，恍若神妃仙子。
只是她的眉眼太过阴郁，无有一分柔情：“您让舒敖去江州了？”
门外林风料峭，吹动她臂弯间雪白的披帛。
乌布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芷絮，你半辈子都被绑在程家这艘破船上，从来也没有机会跟随平野去我苗地看一眼，平野生前不爱酒，只爱这一碗虫茶，可惜他临终没有机会喝上一碗，你今日就权当是借此茶，替他思乡，如何？”
只是因为听见一个人的名字，玉海棠原本冷厉的眉目有一瞬皲裂，她的目光落在乌布舜手中的银杯，良久，她一抬手，披帛飞出，揽过乌布舜手中银杯，披帛收回的刹那，银杯稳稳落在她手中，滴水未洒。
玉海棠端杯轻抿一口，浓郁的茶香盈满唇齿，这样的味道竟然有一分熟悉，她愣了片刻，想起那个人从前腰间总挂着一个葫芦，她以为是酒，但其实不是。
“我们苗人不信奉天神，只信奉人力，你看我族人被前朝外族赶入深山，看似深陷绝境，却又偏偏找到了一种救命的茶叶，茶叶被虫食，我们便食虫，人总是可以在看似无解的逆境当中走出一条道去，”乌布舜一边饮茶，一边说道，“哪怕外力再阻挠，只要有心的人他想，他就一定不会罢手。”
他抬起脸来，看向玉海棠：“就像你们当年为了细柳费尽心力找到蝉蜕，那位陆公子找了她七年，哪怕你将细柳变成另外一个人，可皮囊之下，若神魂相亲，他不言放弃，再多迷瘴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所以我才要杀了他。”
玉海棠冷冷道：“只有他死了，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在记得周盈时这个名字。”
乌布舜却道：“可是芷絮，细柳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或者看着那位陈阁老杀了陆公子？”
“她已被我封住穴道，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都不能遂她的愿了。”
玉海棠说道。
乌布舜叹了口气：“哪怕一个人的容颜可以改变，可她的心性是不会变的，你封住她的穴道，是怕开春后蝉蜕醒来，她暂不动用内力还好，一旦动用内力，蝉蜕狂躁起来便会啃噬她的心脉，到时就谁也保不住她了……”
“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乌布舜看着她，“她就不是个为了自己就罔顾他人性命的孩子，哪怕你将她当作杀手来养，也还是磨不掉她骨子里的善意。”
玉海棠握着银杯的手一紧。
“这是平野临终前与我说过的话，他要我替他照看他这个徒儿，”乌布舜喉咙有些泛干，“我让舒敖去江州，只是为了保住那个苦命的孩子。”
“但那个孩子，真的肯如你所愿，为了个人之生死而做违心之事吗？”
出了正月，燕京城中下了第一场春雨，天才濛濛亮，城门一开，一驾裹满风尘的马车率先驶入城中，帘子一掀，年约十三四的少女往浮金河桥下望了一眼，那食摊上罩着油布棚，棚中只几个零星散客。
她跳下车去要了一碗热甜汤，那摊主“哎”了一声，抬起头来只见这少女一身蓝布衣裙，身上挂满银饰，一看就不是个汉人。
“再要一屉的包子。”
那少女又添了一句。
“……一屉？姑娘，咱这一屉可有二十多个包子呢！”摊主傻眼。
少女笑了一下，回头望向一旁的马车：“我阿叔比较能吃。”
摊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立春，还冷得很，那赶车的男人却打着赤膊，正从车盖边沿扒拉下来两块风干腊肉。
摊主忙着装包子，少女将一碗热汤端到马车上：“陆公子，趁热喝吧。”
帘内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那少年一身素淡圆领袍，乌发梳髻，大约是一路风尘所致，他的嗓音裹着一分疲惫的哑：“多谢。”
雪花看他接过去，却将躺在一侧的年轻女子扶起来，汤匙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略吹了吹过烫的甜汤，将汤匙抵在她唇缝。
雪花一愣，原来不是他自己想喝啊。
“雪花，这雨会不会淋坏了啊？”舒敖满心满眼只有他手里的腊肉，“这要怎么带回去给大医吃？”
雪花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一路上追杀的人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她的阿叔却还有心情一路杀一路逃，顺便割两块肉来，晚上烧火熏，白天挂在车盖上风干。
“这么小的雨，才下多久？你擦干不就好了？”
她嘟嘟囔囔的。
料峭春寒裹在绵密的雨丝里，伴随着晨风吹开窗边帘子，雨丝斜飞入内，轻拂少年苍白的脸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影，手中捏着汤匙喂怀中昏睡不醒的女子喝下热汤，她的喉咙微动，眼皮却没睁开过，因为舒敖带在身上的药在压制虫毒的同时，也会令她陷入昏睡。
“听说往常那般繁华热闹的江州城都已经成了一座死城了！”
只听这样一声，马车内，陆雨梧抬眸，侧过脸看去。
油布棚里穿襕衫的老者戴着叆叇才看得清碗里的小汤圆，他身边都是几个浑身文气的老者，看起来像书院的先生。
几人正在说着话，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这上面。
“要不是几个江州的壮士带着江州百姓的血书跪倒在陈阁老的家门口，这事只怕几年也传不到燕京来！”
这样冷的天，那老先生手里却习惯拿一柄折扇，扇柄在桌上敲了敲，啧声道：“那血书摊开来足有几丈那么长啊！江州，已经是人间炼狱了！”
老先生们在一块儿惋惜着这没完没了的天灾人祸，陆雨梧静默地听着，直至碗中热汤渐温，只剩小半，他用巾子擦了擦细柳没有血色的唇，扶着她躺下去，替她掖好被角，回过头，见帘外雪花与舒敖一边吃包子，一边在看他。
陆雨梧将汤碗拿起来：“一路多谢二位，眼下局势不明，我必须先回府一趟。”
说着，他转过脸，看向仍在昏睡中的女子：“烦请二位替我照顾好她，还有，”
他再看向舒敖与雪花二人，“你们落脚何处，还请一定相告。”
雪花闻言，欲言又止。
“哪怕不算陈年故旧，”
陆雨梧看着她，“我亦不能再失去她的音讯。”
“原本是在京郊一处竹林中的，但这两日大医在城中收药材，就在槐花巷走到头的那间院子里。”
舒敖半个包子吃下去，嘴皮子之快，令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雪花扶额：“阿叔……”
“多谢。”
陆雨梧唇边露出一分淡笑。
他下了马车，舒敖忍不住道：“雨梧，我送你回去。”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哪天起起便不会再生疏地喊什么陆公子，就这么俨然长者般地叫这少年名字。
陆雨梧摇头：“不用了苗阿叔，如今是在燕京城中，无人敢在街头闹市堂而皇之地对我动手。”
“请您赶紧送她去见大医，拜托了。”
他俯身作揖。
舒敖与雪花自然也不敢多耽搁，雪花入了马车中，舒敖便朝陆雨梧点了点头，随即拽起来缰绳，赶车离去。
浮金河桥下，那个食摊总在那儿，摊主只见一只筋骨漂亮的手将一只瓷碗连同汤匙搁来面前，他抬起头，只见此人身披一件素淡披风，兜帽遮掩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来苍白的下颌。
那满身银饰的姑娘已经付过钱了，这人还了碗，转身便往浮金河桥上去。
陆府中静悄悄的，家仆们各自在忙着自己的分内事，陆家少主人的院子中，兴伯手中握着一支烟杆子，靠在门口闷声不响。
“陆骧！这是你第二次弄丢公子！”
陆青山向来冰冷到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怒色：“你明知道那些人是冲着公子去的！你却还敢离开他身边！”
“是公子让我带孟桐回京，”
陆骧反驳着，忽然却没了声音，好一会儿，他干涩道，“我知道我不该丢下公子，我……”
陆骧是昨天夜里回来的，一身风尘未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一张圆脸都消瘦了些，他抿紧唇，忽然转身：“反正孟桐我带回来了，我这就回去找公子，找不到公子我以死谢罪！”
“谁要以死谢罪？”
这边狠话才下，院外忽然一道声音落来。
阶上靠门的兴伯一瞬站直身体，陆青山与陆骧都循声看去，只见一人行来，素淡衣摆拂过柔绿枝叶，他一手掀开兜帽，陆骧憋红眼眶，唤了声：“公子！”
那少年清瘦许多，一副病容，如同被积雪掩盖的春花，少了几分和煦，多添几分凌霜的冷意。
“公子……”陆青山悬在心中的大石仿佛一下子落地，他狠松了一口气。
“陈宗贤手段狠毒，”
陆雨梧先是看了一眼陆骧，再看陆青山，这二人都是一样的憔悴，“想必你们这一路上也并不太平，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
“是，我奉公子之命，带孟桐与那知州方继勇等人的罪证回京，路上不断有江湖中人截杀。”
陆青山低首说道。
陆骧不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地用袖子不断地擦眼泪。
“陆骧，哭什么？”
陆雨梧轻拍了拍他，“是我让你带孟桐回京的，谁也不能怪罪你。”
陆骧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是，可是我一路上都在害怕公子您……我半路都想回去找您了，又怕您怪我……”
“不怪你。”
陆雨梧温和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再抬起头，他看向走过来的兴伯：“兴伯，祖父呢？”
兴伯一双浑浊的老眼将他上下看了又看，他不像年轻人那样情绪外露，却分明也松了一大口气：“老爷还在宫里，这两天都没回来。”
“我昨天夜里才递了消息去宫里，他虽然没回来，也没说什么，”兴伯看着他，叹了口气，“但是小公子，老爷的心一定为您悬着呢，快，咱们要快告诉他，您回来了。”
“我换件衣裳，这便亲自入宫，去找祖父。”
陆雨梧说着，便往屋子里去。
陆骧自己还浑身尘灰，却只净了手就赶忙去给公子找衣裳换，他在箱笼里翻找着：“公子，要穿官服吗？”
陆雨梧解开外袍的衣带：“不，这趟不是办差，常服就好。”
陆骧“哦”了一声，很快找了一件衣裳出来，转过身却发觉公子身上竟然缠着细布，他大惊：“公子您受伤了？！”
“你和青山不也是吗？”
陆雨梧看了一眼他衣襟里露出的细布，“既是被人追杀，受伤有什么奇怪的，捡条命回来就算万幸。”
陆骧抱着衣裳走近：“您伤到底重不重？需不需要先换药……”
“好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陆雨梧接过衣裳，将他赶出内室，房中一时静悄悄的，他垂眼看向肩骨处洁白的细布不知何时又浸出血来，也没在意，扶着肩慢慢穿上内袍，再套上外衫。
“什么人！”
外头忽然传来陆青山的冷斥，陆雨梧才系好衣带，他一顿，转身走到外间门口，外面四方瓦檐拢着绵绵细雨，青灰的天色里，衣袍青黛的年轻侍者持剑将一个女子围在其中，她身着群青色衫裙，乌黑的髻边点缀一朵群青银蕊的海棠绢花，珍珠在她白玉似的耳垂微荡，她臂弯素白的披帛拖地，浸满水泽。
只一抬手，那披帛飞出，一瞬缠绕住陆青山与陆骧他们几人手中之剑，陆青山与陆骧反应极快，立即挽住披帛，正欲飞步上前。
“青山。”
陆雨梧出声。
陆青山与陆骧闻言，立即顿住。
那女子一双眼看向阶上的少年，他才换过一身银灰色缠枝莲纹的圆领袍，发髻整齐，簪白玉。
她想到柏怜青传来的信中说，此人为救细柳被那费愚一刀穿透肩骨，她不由打量起他那一张脸，生得一副清妙骨相，果见几分苍白病态。
她抬臂收回披帛，视线在陆青山与陆骧以及廊上廊下所有侍者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在那少年身上：“你该庆幸你叫住他们，否则今日除你以外，我定教他们死个干净。”
她的声音裹着阴寒杀意，袭向陆雨梧。
纵然陆雨梧并无武功在身，但他了解陆青山与陆骧他们，他们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已说明这神秘女子并非口气轻狂，她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陆雨梧冥冥有感，定定看她。
“紫鳞山主，玉海棠？”

第68章 小寒（三）
天色晦暗，雨丝斜飞，沙沙作响，陆雨梧站在阶上，隔着人墙，他与玉海棠相视。
“山主此时来访，想必是有要紧事。”
陆雨梧眼底神情深邃。
玉海棠身裹烟雨，看着他，一瞬不瞬：“如果杀了你也算是一件要紧事的话。”
正是此时，兴伯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将陆雨梧护在身后，一双锐利的眸子与玉海棠一接，玉海棠弯眉微挑，她发现这陆府当中还真是藏龙卧虎，这把老骨头看似颤颤巍巍，却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深不可测。
陆雨梧拍了拍兴伯的手，随即绕过他，抬首与玉海棠相视的刹那，他步入雨幕，细长的雨丝轻擦而来，拂过他肩头与衣摆，一副身骨如被雨露洗净的松柏，从容而沉静地立于天地此间：“我若该死，此时应当已经死在江州。”
玉海棠冷冷地睨他：“你若真的死在江州，我会很高兴。”
“今日之前，我与山主从不相识，更不曾有过交集，”隔着人墙，陆雨梧声音淡淡，“我不明白山主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陈家这一个由头。”
“陈宗贤？”
玉海棠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
“那就是因为她了。”
陆雨梧眸光沉沉，一字一顿。
这个“她”是谁，玉海棠抬起眼来看向他，心照不宣，她睃了一眼檐上檐下，明里暗里多少侍者，幽幽道：“你若真的好奇，便让他们都退下。”
陆雨梧与她相视，片刻：“青山，你们下去。”
“公子！”
“公子！”
陆青山与陆骧同时开口。
“下去。”
陆雨梧声音泛冷。
陆青山与陆骧面面相觑，没有办法，只得挥退众人，自己也退出院外去，唯有兴伯还在阶上，陆雨梧回头对他道：“兴伯，她若要杀我，也不该在陆府。”
兴伯沉默了片刻，还是出去了。
这间院子一时间静谧下来，玉海棠看着不远处的少年：“你挺有胆气，陆府算什么？只要我想，照样杀你。”
“我知道，但就算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这一瞬，玉海棠从他看似平静的言辞底下觉察出一分锐意，她的神情沉下去，片刻，她却忽然笑了：“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舒敖告诉你的？”
她声音阴冷。
“与苗阿叔无关。”
陆雨梧迎着她不善的目光：“七年，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我以为只要我还记得她，就一定可以找得到她，可是我没有料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些手段足以将我记忆里的人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她把什么都忘了，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甚至，她还在不断地遗忘。”
“可你以为，这样就算作是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
“住口！”
玉海棠厉声，她阴寒的双眼盯住这个少年，纵是她再不愿承认大医乌布舜所说的每一个字，这少年也的确从陌生的皮囊之下，窥见了那副故旧神魂。
哪怕没有人告诉他所谓真相。
他也依旧找到了她。
“我最恨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
玉海棠冷冷地笑，“找到她，你要做什么呢？不让她做细柳，难道去做周盈时吗？七年前她若不随父斩首，便该充入教坊司，怎么？你想昭告天下，让她投身教坊司中，任人欺辱才好？”
“我答应过周世叔，我要保护她。”
陆雨梧沉声，“什么教坊司，什么斩首，我从来就不信周世叔有罪！”
“你不信？”
玉海棠看着这少年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她近乎残忍道，“谁在乎？你们陆家当年有谁为周昀求过情？你祖父求过吗？你那位父亲与周昀不是好友吗？他可曾在金銮殿上为周昀喊过一声冤？”
“你们陆家人是眼睁睁看着周家一十三口人去死的。”
玉海棠欣赏着因自己这一番锥心刺骨的话而神情碎裂的这个少年：“你祖父陆证身为首辅沉默了整整七年，整个朝廷没有一个人为周家翻案，你一个官身都没有的人，你凭什么？”
陆雨梧双手在袖间蜷握起来，青筋分缕鼓起。
“若你可以保护得好她，”
玉海棠眼底微末的情绪闪动，“我与平野也不会给她用蝉蜕。”
陆雨梧再度听见这个名字，他像是被刺了一下，一双眼紧紧地盯住玉海棠，哑声：“蝉蜕……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玉海棠笑了。
忽然之间，她一抬手，白练顺势飞出缠住那少年的腰身，她挽起白练，双足一跃，带着少年掠上檐瓦。
庭内松风动，院外兴伯与陆青山几乎是同时往檐上一望，兴伯一改平日里松松垮垮老骨头样，飞快掠上檐追去。
陆青山与陆骧领着一干侍者紧随其后。
下雨的早晨，槐花巷里静悄悄的，檐上雨露缠绵，雪花正在院中竹编棚中煎药，她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火。
忽的，檐瓦传来轻微的响动，雪花一瞬站起身，只见烟雨濛濛中，一女子如神女降世般轻盈地落来院中，她白练如云轻飘飘带下来一个银灰衣袍的少年。
那少年双足落地，抬起一张被雨露沾湿的脸，雪花一下扔了扇子：“陆公子？”
这时檐上步履碎如疾雨，兴伯与陆青山二人率先落地，陆骧与一众侍者很快飞身而来，这一间小小的院子，顿时显得更加逼仄起来。
舒敖挑听见动静跑出来，他一抬头最先看清那才分别不久的少年，再看向那鬓边一朵群青海棠的女子：“嫂嫂，你这是做什么？”
玉海棠只看一眼他，随即抬手用力一拽白练，拉着陆雨梧几步入了门内，兴伯等人立即上阶，那道门却“砰”的一声合上。
“你们若敢进来，我就杀了他。”
玉海棠的声音隔门落来。
“兴伯……”
陆骧不由唤了声。
兴伯面上神情凝重，却抬手止住陆骧的话音。
舒敖没搞清楚状况，挠了挠头，拍门：“哎，嫂嫂！你怎么把我也关外面了！”
没人理他，玉海棠一进去便手挽白练将陆雨梧往前一推，推到靠墙那张竹床前，陆雨梧一手及时撑住床沿，缠住他腰身的白练骤然收回，又成了玉海棠臂弯的披帛。
满屋苦涩的药香，陆雨梧抬眸方才看清床上女子的脸，一只手便压下他的肩骨，迫使他离她更近：“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蝉蜕吗？”
玉海棠嗓音透着阴寒。
陆雨梧肩骨的伤处被牵连撕裂，痛得他额角青筋微鼓，细柳的脸近在咫尺，他清晰地看见她颊侧青紫的脉络时浓时淡，蔓延至她颈侧，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那一层苍白单薄的皮肤之下疯狂鼓动。
“看见了吗？它就在这里。”
玉海棠在他身后冷冷道。
大医乌布舜站起身：“芷絮……”
玉海棠却并未理会乌布舜，她手上用力，迫使陆雨梧去看细柳的手臂，她的衣袖此刻都挽了起来，乌布舜给她用了紫杉木削成的细刺，扎在她手臂青紫的脉络中间，浸出来发黑的血。
“蝉蜕每发作一次，她浑身筋骨都要碎裂一回，就好像她此刻的这双手，非但握不住刀剑，连动一下手指都难。”
玉海棠说着，伸手摘下一根紫杉木刺，发黑的血珠冒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淌到她指尖，她的手已经肿胀不堪，无声应证着玉海棠的断筋断骨之说。
“怎么会……这样？”
陆雨梧声音几乎发颤，猛然转过脸去，他紧紧盯住乌布舜：“路上还好好的，一个时辰前她还没有这样……”
乌布舜叹了口气：“我让叔敖带去的药虽可以压制一二，但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工夫了，蝉蜕之所以有其名，全因其生的特性，正如蝉立夏生，白露死，夏尽之时通常为蝉蜕的一大劫。”
“但与蝉不同的是，它是每隔三春三夏才会有此一劫，若它能度过劫难，便如蝉蜕旧壳，再获新生，它有极强的求生意志，所以一到春天，它就会因惧怕夏的来临而狂躁不安，提醒宿主要捱过筋骨重塑的劫难，但一旦它察觉宿主气弱难支，它就会疯狂报复，啃噬宿主心脉，与她同归于尽。”
这就是蝉蜕。
依附人的血脉而生，却轻蔑于人的意志，不肯轻易与人和平相处，它为了自己的生，时刻折磨着人的一副躯壳神魂，若这个人哪怕有一刻松懈示弱，它就会疯狂地发泄自己的愤怒，玉石俱焚。
人从来不是它的宿主，它才是控制着那个人生与死的主宰。
“七年前，她已经十岁了，她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即便有好的根骨，习武也要空耗个十几春秋才能有所成。”
玉海棠近乎冷漠地看着细柳肿胀的手臂：“可是那实在太慢了，蝉蜕弄碎她的筋骨，不但可以弥补年纪的缺憾，还可以让她做到比常人习武更快。”
她说着，忽然发觉指间温热濡湿，低眼，只见少年肩骨浸出血来，她神情有一瞬细微的闪烁，不过片刻，她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再看向细柳那张清臞的脸：“看到她耳下那道半寸长的疤了吗？那也是蝉蜕留下来的，蝉蜕可不止会重塑她的筋骨，它还会慢慢地改变她的长相，从七年前到现在，刚好够她变成一副谁也认不出的模样。”
陆雨梧耳畔轰鸣，他仿佛被人攫住呼吸，怎么也喘不出胸口那股沉闷的浊气，他随着玉海棠的一字一句不由地去看竹床上女子的脸，不知何时，她眉心当中竟然出现一道锋利的血线，悄无声息地将她原本清冷的眉眼多添一分诡秘的艳丽之色。
那是一种陌生的艳丽。
陆雨梧胸口的浊气犹如巨石一般狠狠挤压着他的心肺，他撑在床沿的手指节泛白，喉间腥甜上涌，他侧过身，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陆公子！”
乌布舜立即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扣住他的脉门。
胸口并没有因为这一口血吐出来而好受许多，又开始变得空洞，严寒风霜往里胡乱地灌，陆雨梧一呼一吸都是疼的：“为什么？”
他一把挥开乌布舜的手，目光沉沉，盯住玉海棠，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为什么要给她用蝉蜕？”
“若这世上没有蝉蜕，她绝活不到现在！”
玉海棠看着竹床上像是被拆了骨头的木偶人一般的女子，她看似平静地注视着细柳眉心的血线，下颌却紧绷了一下：“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她变成另外一个和周家毫不相干的人，可你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找到一个活生生的周盈时，可是你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将她藏起来，又或是改名换姓便能安稳一生吗？”
玉海棠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他的年少天真：“陆雨梧，你以为这天下很大吗？什么天涯海角又是这头顶耀日照不尽的？哪怕是深渊，亦有零星光隙，你对她的念念不忘，非是善意，而是杀她的利刃。”
头顶耀日。
深渊光隙。
陆雨梧浑身一震，外面明明没有滚滚雷电，也没有朔风吹卷，可他却觉得自己耳中轰鸣难止，耳膜生疼。
他好像猛然从玉海棠别有深意的这番话中窥见了深渊一角。
玉海棠看着他，残忍道：“你还不如像你父亲一样袖手旁观的好，你根本帮不了她任何，你想认她，只会害她。”
玉海棠拂袖转身，那道门一开一合，而后房中寂寂，隐约可闻外面雨露沙沙作响。
陆雨梧浑身筋骨冷透，他怔怔地望着竹床上昏睡的女子，她在浑噩中亦不曾松开眉头，没有人可以驯服蝉蜕，它依附在她的血脉里作乱，毁掉她的记忆，折磨她的躯体。
她的双臂都肿了，那双脚也是。
陆雨梧不敢碰她，他在恍惚中不断回忆玉海棠的每一句话，看着她的脸，她是盈时，也是细柳，他眼睑憋红。
大医乌布舜在旁，他慈蔼的眉目浮出一分不忍：“孩子，她只是手脚的筋骨出了问题，如今还没有到蝉蜕应劫的时候，我用了些苗地的办法暂时压制下来，今夜撑过去，她手脚就会好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你也不要怨山主，若这个女娃娃能作为周盈时活下去，她也绝不会用蝉蜕将其变成如今的细柳。”
“哪里只是细柳丢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呢？”
窗外细雨沙沙，乌布舜看着陆雨梧道：“是人都有自己的来处，紫鳞山主玉海棠也不是她的本名，她原姓程，名芷絮。”
陆雨梧猛地侧过脸，盯住他。
屋中挖的一个浅坑里火堆已经快烧尽了，钓钩上的茶壶摇摇晃晃，大医乌布舜站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听说，周昀周大人那位早逝的夫人也姓程。”
火星子辟啪几声。
陆雨梧心头一震，周世叔的夫人早逝，他虽从未见过其人，但茏园里的那棵山枇杷树却清晰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程氏，芷柳。
半开的窗外风雨如晦，陆雨梧近乎迟缓地抬头，吹来的寒风迎面刺骨，他望向那片凄风冷雨，有生之年，他头一次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哪怕今日阴雨，天光亦织如密网朝他压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阳底下，人如尘埃，他亦只是其中一粒，回过头，竹床上的女子一双手臂被紫杉木刺扎出点点血痕，他还记得江州山野，衰草掩盖的山洞。
那天，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浑噩地说：“我要活，不要死。”
陆雨梧用衣袖边缘轻轻擦拭她红肿的手，她像是有些微弱的知觉，指节动了动，本能地追逐他手掌的暖，想要蜷握他的手指。
他不敢回握，怕她疼。
却轻轻贴着她的手，给她所有。
他想让她活，不要死，也不要痛。
“读书以明志，可什么是志？无论是令天下百姓丰衣足食的远志，还是令亲朋挚爱安生的夙愿，若无外力强权，也不过只是一个庸碌书生烂在肚子里的空文。”
他想起盈时失踪的那一年，老师郑鹜在京郊与他辞别，老师拍了拍尚还年幼的他的肩：“秋融，无论是为了什么，一个人若只有一颗光明的内心是不够的，这世上多的是知理而不肯就理的人，你要往上走，一旦风云际会，你便长大了，再不必以我，以你祖父为荫蔽，而你，自可为人之荫蔽。”
朴樕成荫，则为人蔽。
陆雨梧垂眸，久久地看着她红肿的手指，瘦削的脸庞。
春雨连绵，声势渐盛。
“盼圆圆，”
他回过头，窗外风雨晦冥，细密如织，冷清天光映照他眼底坚毅，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以我为蔽，风雨不沾。”

第69章 小寒（四）
细柳总觉得有一个人虚握着她的手，很轻的触碰，那么温暖，让她忍不住想要回握，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她整个睡梦，她有一瞬似乎隐约听见了一声低吟，但她听不清，无边的昏黑裹挟着她。
梦外的人牵着她的手，她渐渐不再做梦了，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一股疯狂的，傲慢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仿佛在尖锐叫嚣，不屑于她这副血肉身躯，践踏她的神魂，撕碎她的筋骨。
它就蛰伏在那里，以一双阴寒的眼，始终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只要她有一刻的软弱，它就会露出它尖锐残忍的獠牙，毫不犹豫地吞噬她，也毁灭自己。
细柳不敢有分毫松懈，她已经习惯在每一个难捱的夜里与她身体里的东西进行着某种你死我活，却又不得不相伴而生的对抗，它厌恶人，可它需要人的气血，细柳厌恶它，可她始终不能将它赶出去。
身体冷得好像浑身都裹在冰雪里，她觉得自己快麻木了，可总有一点温度顺着她的手掌蔓延而来，微末的一点而已，可她是久渴的旅人，她紧紧依靠着这一点的温度，与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煎熬对峙。
耳边沙沙的声音渐渐清晰，细柳还没睁眼，手指先动了一下，一个本能地回握的动作，僵硬又迟缓，却没握住任何，睁开眼，她近乎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没有人牵着她。
床沿映着跳跃的烛火，被角被人掖得很整齐严实，仿佛从未有人坐在这里过，窗外绵绵细雨，下个不停。
难道是梦？
细柳分不清，她没有几个时候可以清楚得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醒来之后什么就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清醒了点，她扫视了一眼这间陌生的屋子，不远处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柴火烧得正旺，钓钩上的那只银壶里水烧开了，水气冲出壶口发出响亮的“呜呜”声。
很快，开门声响，伴随着轻盈的步履声，是银铃铛碰撞的清音。
细柳抬眸，只见那少女十三四岁，一身蓝布裙，缀满银饰，正是那苗地来的雪花。
雪花本是要去取下那只乱叫个不停的银壶，不经意往竹床上望了一眼，雪花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姐姐，你醒了！”
“怎么是你？”
细柳开口，嗓音喑哑。
雪花赶紧跑来她床前，将她额头上的巾子拿下来，说：“回燕京这一路上姐姐也没个清醒的时候，自然不晓得这些事。”
“你和陆公子被人追杀，幸好我与阿叔及时赶到。”
雪花解释了一句。
“这是……在京城？”
细柳有些恍惚，她努力回想，忆起江州山野，暴雨如倾，一柄长刀贯穿那少年的肩骨，她猛然抬眼：“他呢？他怎么样了？”
雪花反应过来她在说陆雨梧，便道：“姐姐放心，大医已经给他看过伤了，大医说，他在江州耽误了救治，又一路舟车劳顿的，但只要他内服外用好好地治，是可以治好的，就是可能会慢一些。”
说到这里，雪花想起来江州那夜，她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我和阿叔就不应该让他一路背着你，他一直一声不吭的，我们还以为他伤得不重……”
细柳怔怔的，她隐约想起月白风凛的夜，那少年将他的外袍拢在她的身上，背着她走，明明是被人追杀的狼狈情形，她却还记得他转过脸来，喂给她一颗糖山楂。
雪白的糖霜沾染他的指间。
像雪。
后来昏黑浓影中，数把冷冽的刀光袭来的刹那，他又俯身将她护在身下。
再后来，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清醒，她已经置身燕京，在这间陌生的屋中。
细柳强撑着要坐起身，雪花立即扶她靠在床柱，她的手很僵硬，筋骨像才接续起的一样，手指还在发肿，忽然触碰到被子底下一样冰凉的东西，她一顿，将那样东西拿出来，灯烛映照她手心的一只玉兔。
它雕工朴拙，如果不是耳朵还算像样，谁也分辨不出它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兔子。
“好丑的兔子。”
雪花也分辨了一会儿，才从它的耳朵判断出它的物种，然后评价道。
细柳收拢掌心，抬眸：“他在哪儿？”
“陆公子在你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半个时辰前，确定你真的平安无事他才走的，”雪花转过身去，将叫累了，溅出沸水来的银壶取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混了些冷的，端给她，“他好像有很要紧的事，也不知道大医给他的丸药他按时吃了没有。”
那果真不是梦。
细柳看着自己的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黑透了。
大医为了压制住细柳体内的蝉蜕忙了很久，舒敖为了帮忙也是没睡过觉，直到细柳颈体内的蝉蜕渐渐安静，他们才算松了口气，陆雨梧一走，他们便各自去补觉了，只剩一个早补过觉的雪花在照顾细柳。
雪花不过是出去舀一碗粥的工夫，回来便见细柳穿戴整齐，坐在桌前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这一场对抗，是她暂且压倒了蝉蜕。
不过是短短的一天一夜，她手脚筋骨便已经得到一些恢复，她甚至可以下地了。
自小玩毒虫的雪花看着她，心中一边感叹着蝉蜕的神奇，一边又不由地佩服起细柳的意志，大医说，常人，是绝不可能使天生傲慢的蝉蜕暂且偃旗息鼓的。
“大医说你的手脚这段时间都会又疼又麻，还是要好好卧床修养，何必急着起来呢？”雪花上前将清粥放到她面前。
细柳不觉得饿，但为了让自己能够多些气力，粥还是要吃的，她手臂上还缠有夹板暂不能卸，这也方便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捏起来汤匙，淡淡道：“卧床修养只会让这我身骨头更加安于恬逸，不但不会好，还会生锈。”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我却还没问过你，你们为何要救我？”
雪花眼珠转几下：“大医与紫鳞山主是旧识。”
细柳吃了一口粥，抬起眼帘注视她。
“真的。”
雪花说道。
大医与山主是否为旧识，细柳不清楚，但她敢肯定这雪花与舒敖绝不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赶到江州救她。
柏怜青要杀陆雨梧，那一定是山主玉海棠的授意。
雪花与舒敖若真是因为山主才对她出手相助，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救陆雨梧。
但细柳并不打算再问下去，反正这个雪花也不会实话实说。
她很快吃完了粥，雪花收碗的工夫，只见她给自己一双手缠起来细布，用力屈握了几下指节便往门外去，雪花大惊：“细柳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去？”
“散步。”
细柳淡吐二字。
正值宵禁，哪里是什么散步的好时候？但今夜的燕京城中注定禁不住浮动的人心，冷雨下了两天了，到此时也没个完，陈府里灯火昏暗，陈宗贤坐在一片阴影里，那户部侍郎王固披雨而来，见一张椅子旁摆着半碗冷茶，不由道：“陈次辅才见过客？”
昏黑阴影里，陈宗贤的声音里裹着深深的疲惫：“一位久别的故旧来看了我一眼。”
陈平将冷茶撤下去，又给王固上了一碗新茶，王固却坐不住，来回踱了几步：“我已经查过了，那几个人从江州来，是东厂的人在一路保着他们，否则他们绝不能活着来到京城，更没可能将那血书摊开在您家门口……”
“曹凤声。”
昏黑阴影里，陈宗贤的声音裹着深深的疲惫：“他还真是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脚。”
“次辅，如今最要紧的，是陆雨梧活着回来了！”
王固回过头来，他并看不清陈宗贤的神情：“那个小子到底命大，江州您家里被他搅得一团乱，他这趟回来，只怕是……”
何止是将他的家里搅得一团乱。
陈宗贤握着圈椅扶手的那只手一紧，他是昏了头了，不然怎会由着自己的夫人留着周昀的旧物。
陆雨梧是因为那串玉菩提才去的江州。
他无比在乎周家的案子。
“如今因为清吏的事，那些个贯会吃家底混日子的世家勋贵急得跳脚，陆证苦了他们的子孙，却包庇起自己陆家子弟，他们如何能答应？原本咱们暗自使力，让这些怒火中烧的贵人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王固说起来也是一肚子的闷气，满头都是包，“可圣上病着哪！病得起不来，哪里能听到他们一点儿声音呢？圣上无力明断，这朝中大事小事全都攥在他陆证一人的手里！谁也奈何不了他！”
“这陆家，”王固越想越气，“一老一小，老的还在朝廷里翻手云覆手雨，小的就已经开始替他的祖父拔钉子了！”
也不怪王固气得一点大燕阁臣的样子都没有，这段时日，陆证为了修内令将朝廷上下搅得乱糟糟，虽说他的门生也有一两个被陆证提拔上去了，但王固心里却是极难受的，若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门生，那还算是他的门生，可如今却是陆证将人提上去的，那门生，还能算是自家门生吗？他们心里究竟是会继续感念他这个恩师，还是会更感念将他们往青云阶上领的陆证？
这一切都是要看人心的，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看得清楚呢？一旦有了芥蒂，哪怕分毫，也难再纯粹。
无论是陈宗贤还是王固，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应对陆证的这招疯癫臭棋，无论是从陆家子弟身上下手，还是从那些世家勋贵身上下手，他们的暗自操纵也算炉火纯青，火是拱起来了，也的确给陆证添了不少麻烦。
陆证悄然按下他陆家人所犯的事，正中陈宗贤与王固的下怀，可是几番借题发挥下来，那些勋贵们倒是嚎干了嗓子，一个个跳得老高，却架不住建弘皇帝因病而避见任何人，有些能走关系的，会收买人心的，哪怕有干元殿内侍的路子，也被坐镇干元殿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凤声给按下，没个几天，就什么路子都死了。
陆证串通曹凤声蒙蔽圣听，他们这些人就像是乱拳打在棉花上，气都生生憋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陈次辅，自前任首辅赵籍，您的恩师被陆证与曹凤声那个阉贼所害后，咱们白苹日渐衰微，若不是您咬着牙坚持下来，后来更是得圣上信任，登上次辅的位置，又提拔我入阁，这内阁便是他莲湖洞的内阁了！”
夜雨淋漓，王固痛心疾首：“他陆证是铁了心要趁圣上病重之际打压你我，削弱白苹！咱们无论如何要想想办法，绝不能让他得逞！”
陈宗贤神情沉沉：“那些勋贵当中也不都是吃干饭的，有些人只是老了，却不是没有年轻时的那些手段了，如今有人比你更急，陆证他这样目中无人，总有铁板几块，他一脚踢上去，只有伤筋动骨的份。”
“那……江州的事？”
王固看向他。
“陆雨梧见过了陆证，证据就都到了他的手里，”陈宗贤闭了闭眼，外面雨声杂乱，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我什么也做不了，这回，是我栽了。”
陈宗贤迟缓地抬眼看向一侧的那张椅子，那里有一碗冷茶被陈平撤了，他脑中回荡着喝过那碗茶的人坐在那儿时说的那句话：
“焘明兄，守宫求生，则断其尾，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潮湿的雨气扑入门来，陈宗贤心肺生疼，天边雷声隐隐，飞火闪烁的刹那，一枚飞刀刺破雨幕而来——
“老爷小心！”
陈平大唤一声，反应迅速地朝前扑去，以藏在衣袖里的铁护腕一抵，飞刀钉入斜侧木柱中。
王固看着擦着他衣襟嵌入柱子上的飞刀，胡子抖啊抖，一双眼睛吓成了斗鸡眼，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倒。
陈宗贤惊魂未定，往门外看去，檐下灯影与天边飞火交织，冷暖两色中，一个黑衣人落来院中。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漆黑的斗篷，又遮挡了面容，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脸，她手里提着一柄雁翎刀，刀锋雨露如滴。
“来人！”
陈平跑到门口，大喝一声。
一时间，静伏暗处的数人从黑暗中显露身形，那为首的彪形大汉是个使长枪的，他脑袋中间秃了一圈，也不知道在哪儿藏着，这会儿头顶积蓄起来一圈雨水，他抖了抖，雨水都钻入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里。
陈宗贤看众人将那黑衣人围住，他一手撑着扶手站起身，对陈平道：“让人送王大人从后门走。”
“陈次辅……”
王固看向他。
“守元，你先回去吧。”
陈宗贤对他道。
王固有点感动陈次辅这个紧要关头还不忘让人送他回家，但又想想自己不来这趟不就啥事没有吗？他麻利地跟着几个人往后面去了。
“阁下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陈宗贤走到门口，站在檐廊底下。
那黑衣人却根本不开口，她手中雁翎刀一抬，那陈平护在陈宗贤身前，喊那秃顶的男人：“费聪！”
原是死在江州的那个费愚的兄弟。
费聪一挥手中长枪，领着人迎上去，黑衣人身影灵动，躲开合围而来的刀光剑影，她提刀翻身一划，割破二人喉咙，再藉着他们杀来的刀剑一跃，避开费聪的攻势，一个旋身出了人墙，飞身直逼陈宗贤。
陈宗贤被陈平挡在身后，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被门槛绊倒，他匆忙抬首，只见那黑衣人手中刀逼近，那刃光闪烁的刹那，费聪一把长枪勾住她刀锋，枪头一转，往下朝她腰间打去。
黑衣人及时收刀后退，与那费聪缠斗，长枪对刀，自有一种天生的优势，费聪一挑，一刺，招式炉火纯青，不必近身，尽可直逼黑衣人要害。
无论是从内劲还是招式来看，费聪都比费愚要厉害得多，黑衣人屏息凝神避开他的一刺，寻准机会，一个腾跃近身，抬刀在费聪身上划了一道口子。
费聪吃痛，反应迅速后退数步，手贴腰侧将长枪转了一圈，趁黑衣人仰身躲避之际，他枪头挑破她衣袖，却没触碰到血肉，竟然勾出来竹片夹板，掉在地上。
“上！”
费聪一声令下，又是数人一拥而上。
那黑衣人提刀贯穿一人的胸膛，很快又抽刀划向另一人的脖颈，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快，费聪在人墙后以长枪或挑或刺，将她逼退几步。
她转了转手腕，在一片浓影里紧盯住那费聪，几步正欲往前，她却骤然发觉那檐廊底下挡在陈宗贤身前的陈平正在朝某处招手示意。
她一眼看过去，几个家仆正在摸索着几座石灯。
有机关。
她很快反应过来，往前的步履一顿，猛然转过身，踩踏几人肩背借力而起的刹那，院子左右两边利箭层出。
她飞身踏上檐瓦。
“追！”
陈平在底下大喊。
费聪当即领着一干人追去。
黑衣人才出陈府院墙，恰逢外头不远处正街上一架马车徐徐而过，雨幕当中，她隐约瞥见车盖底下灯笼上的一个“陆”字。
马车后一行青黛衣袍的侍者随行。
她立即飞身掠去，陆青山察觉有人接近，他反应迅速去摸剑柄，却见那人揭下斗篷，解下面纱，露出一张脱尘的脸。
陆青山拔剑的手一顿，那黑衣人已几步钻入了马车。
陆骧正在与公子说话，忽然钻进来个人吓了他一跳：“谁啊？！”
帘子半开，灯影照着她的脸。
陆雨梧眼底浮出惊愕：“细柳？”
细柳解下身上湿漉漉的斗篷，她鬓发未湿，一柄沾血的雁翎刀扔在他脚边，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停车！”
外头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是那费聪领着一帮人走近，他一双阴鸷的眸子将这马车打量一番，最终将视线定在陆青山身上：“方才有贼人闯入我主人府中，我等追出便只你这马车路过……”
“你待如何？”
陆青山冷声道。
“自然要检视过，才肯放心了！”
费聪说着，手一挥，一行人一拥而上，马车后的侍者立即扔伞持剑迎上去，陆青山拔剑去抵费聪手中长枪。
“青山，宵禁之时，不宜动武。”
陆雨梧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两方人霎时僵持起来，陆青山冷冷睨着那费聪，一剑横在胸前，费聪嗤笑了一声，道：“里面的公子既是个知理的，那么便让某看上一眼又有何妨？我不握兵器就是！”
他说着，倒也真的撂下长枪，随即绕过陆青山，跳上马车，一只手才掀开帘子，他被一脚踢中胸膛，一个后仰摔下马车。
冷雨辟里啪啦地往脸上拍，费愚闷咳几声口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淡青圆领袍的年轻公子从中出来，居高临下，如磬的嗓音泛着寒意：
“凭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上我的马车？”
不远处，陈府大门中有人出来。
昏黄灯影间，陆雨梧侧过脸，陈宗贤就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雨声淅沥，两人目光一织。
明明看不真切，但陈宗贤却好似被那少年沉冷的锋芒一刺。
风雨晦冥，只这一眼，
他看着那马车上站立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陆证，看似一副文人弱骨，亦藏其锋刃在身，凌厉非常。
陈宗贤走入雨幕当中，在马车前站定：“原来是陆公子，今夜我府中进了贼人，他们追来不见人，这才冒犯了公子。”
“贼人？”
陆雨梧负手而立，揉捻着这两字，他随即抬眸，“都说陈阁老清廉，却不知您府中到底有什么惹得贼人觊觎。”
陆雨梧神情深邃：“您江州老家他们守不住，如今京城府中他们也守不住，依我看，陈阁老该好好管教您府中家奴才是。”
陈宗贤脸色陡然一变，脸颊肌肉微微抽动。
陆雨梧看了一眼那在雨地里滚了一圈的秃头费聪，他朝陈宗贤微微颔首：“雨梧一时无状，还望陈阁老不要挂心，若无其他事，这便先告辞了。”

第70章 小寒（五）
陆青山一抬手，一干侍者收剑入鞘，陆雨梧弯身回到马车中，灯影隐约映照车内女子一张苍白的脸，她此时卸了力整个人都靠在车壁上，那双亮如寒星的眼中好似颇有一分意外之色。
陆雨梧此时方才看清她手臂有衣料破损，他神色一变，立即上前握来她的手：“你受伤了？”
话音才落，他发觉她臂上衣料虽被利器割破，却并未留下任何伤口。
虚惊一场。
马车徐徐前行，细柳抽回手，指节在另一只手臂上敲了敲，一层单薄衣料底下，是硬硬的竹片，她道：“有这东西在，也算替我挡了一道。”
陆雨梧看着她的手，手指都还是发肿的，他眼睫动了一下，神情有了些变化：“陈宗贤不是你紫鳞山半个主子吗？你怎么这副打扮？”
“报仇。”
细柳淡淡吐出两字，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的，和我的，算上整个江州城冻死饿死的人，要他一条命，已经便宜他了。”
“你的手脚不要了？”
陆雨梧一下抬起脸来，“大医交代过，这些日子你要好好静养，如今已经立春，你……”
他的语气一点不算好，细柳对上他的目光，竟从他那双剔透的眼里觉察出几分生气的迹象。
他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他的温文从来表里如一，但此刻细柳却觉得从今夜见到他的时候起，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又不是不能动。”
细柳眉目清冷，“陈宗贤这个老匹夫果真惜命，我们不过去一趟江州的工夫，再回来，他府里不但多了这么多江湖人，还设下机关暗器。”
此时松懈下来，细柳浑身关节麻的麻，痛的痛，没有竹夹板支撑的那只手更是有些抬不起来，但她眉眼未动，始终平静地忍受着这一切，她常常习惯如此隐忍，谁也不能从她那样一副冷漠的神情中窥见任何一分脆弱。
“若我今夜没有路过此地呢？”
陆雨梧看着她，“你一个人要怎样？”
“什么怎样？”
细柳迎上他的目光，仍旧没理清楚他的那点气恼是什么闹的，“离了陈府那些机关，他们若真要跟我打下去，也不一定能赢我，何况我有轻功在身，那费聪笨重，追不上我，不过碰巧见了灯笼上一个‘陆’字，我便来找你了。”
陆雨梧一怔，他眼底神光微动：“找我？”
她是紫鳞山的杀手，生与死被界定成她口中的赢与输，刀口舔血是寻常，疼也是，在她的世界里，还能动，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很奇怪。”
细柳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陆雨梧回过神，轻抬眼帘的刹那，细柳忽然凑近他，苍白而清臞的脸上带有一分审视的神情，她几乎感受到少年气息一顿，他浓密的眼睫犹如蝶翅，在眼睑底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他的目光触及她眉心未消干净的那道锋利血线，仿佛顷刻被什么刺了一下，他袖间的指节蜷握一下，他略侧过脸，嗓音沉静：“哪里奇怪？”
忽然间，一声大大的喷嚏传来，细柳与陆雨梧齐齐回头，只见坐在不远处的陆骧有些讪讪地揉了揉鼻子：“那个，公子，我……我有点热，出去透口气！”
他说着，赶紧掀开帘子出去，正逢寒风斜吹一片冷雨劈头盖脸而来，他抹了一把脸，让拽着缰绳的陆青山坐过去点。
“你出来做什么？”
陆青山瞥了他一眼。
“不出来行吗？”
陆骧嘟囔了一声，他再不出来，跟棒槌也没什么两样了。
此刻被夜风冷雨这样兜头一盖，他想起方才马车上的情形，他难得觉得细柳的话有几分道理：“青山，我觉得……”
他压低着声音，几分深思：“公子好像是有些奇怪。”
此时马车中，细柳看着身旁正襟危坐的少年，昏黄的灯笼光影偶尔透过半开的帘子闪烁在他苍白而干净的侧脸：“你知道我身体里的东西了，对吗？”
她一语惊人，也果然见他浓长的眼睫一抬，朝她看来。
“我没有什么怪症。”
她语气平淡，外面夜雨淋漓也遮掩不去她沙哑的嗓音：“而是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它厌恶我，我亦厌恶它，只要我稍有差池，它就会想要弄死我。”
“开春。”
她垂下眼帘，扯唇：“你们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它的末日，也许那也是我的。”
此刻昏暗光影中，细柳重新抬眼看向陆雨梧，她却有些不好形容他的那副神情，他像是在忍耐，因此下颌绷得很紧，又好像仅仅只是在用那副惯常的沉静模样在看着她，好一会儿，细柳才听见他道：“你一直知道？”
“它是活的，我怎么会感觉不到。”细柳瞥了一眼自己没有夹板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刀握久了，还是失去夹板支撑的缘故，手臂抬不起来，像断了一样，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而晃动。
她的身体疲倦极了，也从未停止过那种痛和麻交织的折磨，但她很清醒，这是数年如一日在紫鳞山锻造出的清醒。
极致的痛，就是活着。
此时帘子遮挡了一片光影，陆雨梧喉结微动，哪怕她不知道蝉蜕的名字，她也感知得到住在她身体里的那只怪物无比强大的同时却也敏感又脆弱，本能求生的心不会使它更想要活下去，但凡它发现宿主有一丝一毫地软弱，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拉着她一起死。
细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窗外漏光来他身上，凄风冷雨在一片昏黑里，忽然间，他动了，竟握住她没有支撑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冷，接触到他掌心温度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她衣袖里还有几片竹板，因为缠绕的绳断了所以失去固定的作用，陆雨梧抬手解下发带，细柳看着那支白玉簪紧跟着滑落，他没管，只用淡青的发带重新固定她手臂仅剩的夹片：“江州百姓的血书已经送至京城，就在陈宗贤的府门口公之于众，我们没回来前，祖父顺民意已将此事交由陈宗贤审去查，他这个主事官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而今你我归京，人证物证皆已到了祖父手里，他如今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接下去，他会很不好受。”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细柳看着他，乌浓的长发披散，衬他神清骨秀，她再垂眼，他的手指因用了些力道而显露薄薄皮肤下分缕明晰的青筋，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替她绑缚着手臂的竹片，但他的力道却极有分寸，没有让她觉得更疼。
“立春不是它的末日，也不会是你的。”
忽然，他轻抬眼帘，昏暗的马车内，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有实质。
细柳怔怔地望他，他很快处理好她手臂的夹板，双指屈起替她拢了拢衣袖，解下她的护腕，做完这些，他才收回手。
马车中不知为何静了下来，细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用勉强还算好受些的那只手在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手心摊开在他面前：“你掉的？”
斑驳的光掠过她掌心的东西，仅有一对长耳比较能证明它是只兔子，晶莹剔透的兔子，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片刻：“不是。”
细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见他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细柳拢了一下掌心，眉峰轻动了一下：“你偷陈宗贤的东西给我？”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偷？”
昏黑中，陆雨梧揉捻着这个字，他的声音好似没什么情绪起伏，但细柳却从中感受到一丝讥诮，他缓慢地说：“这原本就不是他的东西。”
不是陈宗贤的，那又是谁的？那陈夫人满匣子的金玉当中，他偏偏只抓了这只样貌实在不怎么样的兔子。
“是你的？”
细柳一时有些难以相信，陈宗贤好歹是个次辅，怎么还偷陆家的东西。
“已经给你了。”
他只说。
细柳端详着掌心的兔子，兔子丑虽，玉料却是肉眼可见的好料，放着当个摆件也不是不行，她干脆塞回怀中：“作为回礼，我明日回府叫上惊蛰后会回紫鳞山，到时我会想办法再查。”
查什么，不言而喻。
一个人只要去过紫鳞山就不会消失得悄无声息，她一定有她的痕迹，哪怕玉海棠精心掩盖。
细柳说完，却没听见陆雨梧有丝毫反应，她看向身边端正的侧影，他垂着眼帘，阴影遮掩了他全部的神情，但他放在膝上的手似乎紧紧蜷握了一下，又忽然间松懈开，冷白修长的指节就那么轻贴膝上的衣料，良久，他启唇：“不必了。”
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细柳眼中浮出一分惊愕，雨丝被风斜吹入窗，晶莹的雨露沾湿他披散的长发，他侧过脸来，帘外偶有碎光掠过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底下静水流深：“她死了。”
他的嗓音沉静，伴随淋漓夜雨落来细柳耳畔。
“……你说什么？”
细柳实在有些意外，明明在去江州之前，陆雨梧还曾以胧江墨向她证明山主玉海棠的谎言，他不是不相信周盈时的死吗？怎么如今……
细柳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了什么消息，又或者在她还处在昏睡中的时候又查到了什么，但此刻的他却不再开口了，他显得很沉默，只是无意识地轻扶了一下自己的肩，甚至不再看她。
细柳看他的动作，虽然那夜暴雨，她却也还能清晰地记得挡在她身前的这个人被一刀刺穿了肩骨，她甚至在他背后看见沾满他血的刀锋。
“给我看看你的伤。”细柳伸手探向他的衣襟，手指才触碰到他襟口的珠扣，他脊背明显僵硬了一瞬，紧接着他一手握住细柳的腕骨。
握住她的力道很大，但细柳感觉到他很快又松了松指节，秉持着一个合适的力度，他说：“我没有大碍。”
他将细柳的手放回她膝上：“你不要再乱动了，明日也不要回去，就在槐花巷安静地养几天吧。”
细柳看着他，说：“我又欠你一份人情。”
陆雨梧似乎是很淡地笑了一下：“又要给我那枚银叶吗？”
哪里还有什么银叶子，陆雨梧看了一眼细柳乌黑的发髻，她的那根簪子上光秃秃的，银叶子早在江州山野那夜被他摘光了。
她身上一片银叶子也不剩下了。
但细柳还有个小册子，哪怕没有银叶为凭，她也可以将这份人情写在册子上，写得清楚点，以防日后自己忘记。
她这么想着，却听他又道：“你不欠我。”
不知为什么，细柳心口突兀地一动，她正茫然之际，马车已经停稳，陆骧隔着帘子喊：“细柳姑娘，槐花巷到了。”
雪花撑着一把伞出门来将细柳接下马车：“细柳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
“散步。”
细柳还是这两字。
陆雨梧在马车中看着雪花将细柳扶着往门内去，雪花疑惑的声音缠在连绵的雨声里：“穿成这样去散步啊？”
她明显不信。
但细柳却只“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声响，细柳才走进门去，她忽然一顿，回过头，马车已调转了个方向，一行侍者撑伞随车而去。
陆雨梧回到陆府，沐浴过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这回竟然连陆骧都不被允许进去，他小心地敲敲门：“公子，您的伤还要换药啊……”
里面没有一点声响，陆骧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听见陆雨梧的一丝回应，他忍不住转过脸去看陆青山，陆青山虽是个沉默寡言的冰块脸，却也不是感觉不到公子的反常，他没说话，眉头却拧起来。
但没人敢贸然进去。
房中，陆雨梧披散的长发未干，湿漉漉的，在灯烛之下有一种丝缎般的光泽，他的脸色很苍白，半垂着浓睫，坐在一张书案前出神。
案上摆着这七年来他自己整理的，又或者是陆骧帮着整理的所有关于周盈时的线索，七年的跨度，却只有零星的几页纸，几封信而已。
他望着面前一盏灯烛。
“你想认她，只会害她。”
玉海棠的声音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用一种嘲讽的，轻蔑的语气破开他的血肉，忽然间他全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他的脊背犹如弓弦，以这样的姿态持续了许久，倏忽绷直躯体，一手挥开案上所有的东西。
蜡烛连着烛台掉在地上，那些信件纸页也掉下去，连带着案边堆放的书籍、笔架全都未能幸免。
这样的动静吓到了门外的陆骧，他来不及踌躇，一把推开门进去：“公子！”
入目是满地狼藉，陆雨梧就在书案后，撑在案上的那只手冷白皮肤下嶙峋的青筋仿佛积蓄了极大的气力，分缕鼓起，指节泛白。
陆骧一下停步。
外面仍在下雨，只是雨势小了很多，声音沙沙的，他看着陆雨梧在昏暗的一片阴影中缓慢地抬起一张脸来，看了一眼一旁的炭盆。
炭火烧得正红，驱散了早春的寒气。
陆骧才将满地的纸页书信捡起来，便听公子哑声道：“拿过来。”
陆骧赶紧将东西都递到他面前去，下一瞬，他见公子接了过去，半晌，指节倏尔屈起用力，撕裂纸页的声音响起，陆骧大睁双眼看着公子将书信全都投入火中：“公子！您怎么都给烧了？”
作为自小跟在陆雨梧身边的人，陆骧比谁都要清楚这些东西对于他的重要性，撕了它们，意味着什么？他脱口而出：“公子，您不找周家小姐了吗？”
轻飘飘的纸页书信投入炭盆中，顿时引得盆中烧起明亮的火光，陆雨梧看着手中那幅画像，他双指一松，画像被盆中火舌舔舐，吞没它的同时迸发出一阵更亮的火光，那光影照在他苍白而看似毫无情绪的脸上，也许是炭火熏的，他的眼睑隐有泛红。
“不找了。”
跳跃的火光烧尽了画像，而后偃旗息鼓，烧红的炭火上覆盖着一层黑灰，伴随沙沙雨声，陆雨梧轻声道：
“再也……不找了。”

第71章 小寒（六）
天还没亮，一大批人马涌入陈府当中，费聪静伏在暗处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穿着知鉴司的袍服，腰间配刀，簇拥着一位年级还算轻的宦官，气势汹汹。
“大哥，怎么办？”
身边有人低声唤他。
费聪注视着花厅的方向，那宦官进去不知说了什么，陈宗贤便几步走了出来，费聪眉头皱得死紧，不耐道：“什么怎么办？难道你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跟官府抢人不成？”
眼睁睁看着陈宗贤被知鉴司的人带走，费聪方才从暗处出来，跑到那管家陈平面前：“平爷，陈阁老他……”
话才出口，他发觉陈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费聪心里霎时有了底，他一时缄默，不再出声。
自前指挥使王进伏法之后，如今新任的知鉴司指挥使则是曹凤声的一个亲信，姓马，叫马山，他慇勤地跟在曹小荣身后：“干爹，此时还要进宫去么？”
他年纪比曹小荣还大个好几岁，这声“干爹”叫出口他却分毫不脸红。
“入宫？”
曹小荣坐在轿子里，只有尖细的嗓音传出来，他似乎是笑了一声，“陆阁老可不是这个意思，马山，你机灵着点儿，别净问些没用的。”
马山头皮一紧，忙道：“是，干儿子记下了。”
自他做了这指挥使的位置，知鉴司便彻底沦为了东厂的附庸，他明面上虽是指挥使，可这大大小小的事，他还要请示轿子里这位真主子才行。
马山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另一顶轿子。
这趟不是去宫里，那就是去诏狱了。
宵禁还未解除，外面还是黑的，偶尔有稀疏灯火点缀，趁着风吹开帘子，光影短暂投落在陈宗贤的一张脸上。
他闭着眼，一路上听到很多声音，细雨沙沙声，巡城军的例行询问，又或是他们整齐远去的步履声，也不知道是谁家小儿夜啼，隐约穿透街巷而来。
再往前，除了随行的步履声，什么声音都没了。
轿子落地，外面有人恭敬地唤了声“陈阁老”，请他下轿，陈宗贤睁开双眼掀帘出去，双足落地的刹那，他抬起眼帘，猛然撞见硕大森然的“诏狱”两字，他瞳孔微缩，原本看似镇定淡然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丝裂缝。
“陈阁老。”
曹小荣下了轿子，走到他身边来，朝他作揖，随即直起身将双手拢到袖中，关切道：“您别在这风口上站着，进去吧，里面不冷。”
陈宗贤不是第一回 来诏狱，但以往他都是带着差事来的，他看向曹小荣身后不远处的马山，以及那一众知鉴司中人。
“陆证呢？他是听信了什么？竟然什么都不问，就想将我定罪了？”陈宗贤盯住曹小荣，一手指向身后的诏狱大门，“怎么？凭你也敢审我吗？”
他是大燕次辅，陆证竟然连宫门都不让他进，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陈宗贤心中已有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预感。
曹小荣连忙俯身：“哎哟，奴婢不敢，陈阁老您误会了，也怪奴婢没有说得清楚，请你到这儿来原是为了一桩案子，是您审人，哪有人审您的。”
审案？
陈宗贤神情晦暗，一时不言，那曹小荣又躬着身说了许多奉承话，将陈宗贤请进了诏狱大门。
里面气味不太好闻，总有一股潮湿味混着陈旧的血腥气，因为春寒，里面很阴冷，只能多摆上几个架子，日夜不停地烧好几个火盆，刑房里火盆烧得更旺，越走近，越有股炭味，熏得人鼻子干痒。
陈宗贤才走近那道窄门，只见墙上影子将一样什么东西猛然按向另一道影子，伴随“滋滋”的声音猛然爆发凄厉的惨叫：“啊啊啊！”
陈宗贤脚步骤然一顿。
这声音……
下一刻，他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在问话：“还不说实话吗？你可知道什么叫做铁板炙肉？等我们兄弟烧红了那张铁板，再将你整个人按上去，那声音只会比现在更美妙……”
“我说！我说！”
那个人崩溃极了，哽着哭腔：“别烧铁板了求求各位爷，我什么都说……”
陈宗贤双足生根，难进一步，他闭了闭双眼，袖中双手青筋暴起，转过脸去，只见曹小荣一副惊讶的表情：“哎呀，孙大人竟然要招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陈宗贤：“陈阁老有所不知，大约两三个时辰前，孙成礼孙大人在明园收受贿赂被抓了个正着，他进了诏狱却什么都不肯说，实在没办法了，陆阁老的意思是，您与孙大人到底是亲家，若请您来劝劝他，说不定他就能招了，眼下来看，却是用不着了。”
陈宗贤已好些天不曾安眠，眼中已熬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红血丝，他几乎要咬碎牙齿：“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走了，我还要入宫，得先回府换身官服，如此才好去见陆阁老。”
他绕过曹小荣，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身后那道尖细的声音：“陈阁老何必急着走？”
陈宗贤脚下一顿，回过身去，那曹小荣面上仍旧挂着谦卑的笑意：“还请您在值房里宽坐，陆阁老就快过来了。”
曹小荣说陆阁老就快过来了，但陈宗贤几乎是在值房里坐了几个时辰，诏狱里很昏暗，一旁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焰光快烤疼他的脸，他猜测着，外面应该是天光大亮了。
他早听不见刑房里孙成礼的声音了，这个地狱一般吃人血肉的地方，仿佛从未像如今这般安静过。
底下人恭敬地换上一盏热腾腾的茶汤来，陈宗贤却端着茶碗好似老僧入定，又是很久都没喝上一口。
曹小荣不在值房里，这里每一个人都不敢轻易说话，陈宗贤只能煎熬在自己纷杂的思绪里，直到手中的茶汤再一次冷透，他听见一行人的步履声。
他听得出其中那一道步履声，在内阁多年，他已经很熟悉了，他动了动眼皮，视线上移，果然见窄门处出现一道身影。
那老者须发都白了，额角有些老年斑，身上官服的衣摆有些湿润，很显然这一夜过去，外面的雨还没停，他还没走近，先唤道：“焘明。”
若是以往，陈宗贤该起身迎接、作揖，但此刻他仿佛钉在了圈椅里，动也没动，开口，嗓音干哑：“陆阁老。”
有人搬来一张椅子，陆证脱下披风交给旁人，就在陈宗贤几步之遥的对面坐了下来：“怎么不喝几口茶水？听你这嗓子干的。”
陆证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落在陈宗贤眼中，他沉默着，忽然抬起手来将冷掉的一碗茶汤全都大口灌了下去，随即狠力一摔，茶碗“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陆证神色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他再看向陈宗贤：“焘明，你当年的廷试卷我看过，那一批士子中，你的见地，文采，都是最为出色的，我还记得那篇试题，单论一个‘粮’字，‘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你出身贫苦，所以才能道尽寻常人家一生的苦楚，粮从田来，而田地，即是百姓之天地，他们靠天生，靠地养，一生都在方寸之间打转，所求无多，唯君王贤明，风调雨顺，田地是他们的命，你还说，你家中几亩薄田所产不丰，父母劳苦，颗粒稀疏，你因此而自小立誓，入仕为君，亦为民，保明君社稷，安万民之本……”
“够了！”
陈宗贤猛然一喝，打断他。
他再没有平日里那副谦和的样子，沉声：“何必再提起那些旧事呢？”
陆证看着他，淡声道：“江州的百姓千辛万苦送来一份血书给你，焘明，你这些天怎么无动于衷呢？这个案子我交给你，你是办还是不办呢？”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江州城的惨状，曾经也算是个繁华之地，一次蝗灾饿死了人，死去的人又招来了更麻烦的瘟疫，如今已经是死城一座，听说那里到处都是烂透了的白骨，人都开始吃人了，仅剩的活人已经流窜去附近各地作强梁。”
“听说那知州方继勇不知躲在哪里，最后还是被人挖了出来几包耗子药毒死了，一城人烟尽绝，从前的繁华地成了个乱葬岗，”陆证说着，像是才想到什么似的，“也不对，至少江州的那几个乡绅，还有你陈家还好好的。”
“是吗？”
陈宗贤扯唇，“江州是我的老家，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它成了今日这副样子，我亦心痛难当，但仅凭那血书上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名字，我是不能贸然料理此案的，陆阁老，凡事都要有个过程，您又何必心急呢？”
“那些模糊不清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你陈宗贤的家乡父老。”
陆证一手撑在膝上，身体略微前倾，他紧紧盯住陈宗贤：“焘明，不仅是你这个人好多年没回去，你这颗心也回不去了，那里埋满了你家乡父老的骨头，再也没有你的地儿了，你这一辈子是生是死，都回不去了。”
此话犹如利刃扎入陈宗贤的心口，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一颤，脸色稍变，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陆证紧接着道：“你当年的廷试卷让你做了一甲进士，一个言之凿凿，盼天下黔首再无饥寒的人，到头来却与江州乡绅藉着蝗灾炮制出一场供奉蝗神的闹剧，以天灾造人祸，夺尽乡民田地，使江州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我说过，我数年不曾回去，我不知情！”
陈宗贤厉声打断他。
陆证神情陡然凌冽：“有你夫人的亲弟孟桐为证，你不知情？”
“我不知情！”
陈宗贤咬牙切齿。
“陈焘明！”
陆证猛然大喝一声，“百姓的田里不见粒米，而你的田里有什么？”
陈宗贤陡然一静，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大睁了一瞬，整个值房里寂静了好半晌，陆证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你的田里埋着银子，听说是数不清的银子，暴雨冲干净泥土，白花花的一大片，不知道要用多少只箱子才能运得回京。”
陈宗贤一下站起身：“我说过了，我不知情！我连江州都没回去过，我把那些银子埋在我的田里做什么！陆证，我要见陛下！你蓄意陷害同僚，我绝不会认！”
“谁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呢？”
陆证仍坐在那儿，他深深地注视着陈宗贤，“你在京多年，一直清贫度日，自己的俸禄多半拿去补贴那些跟你一样贫苦的读书人，谁都知道你陈阁老清廉，谁都知道你吃一顿饭最多就一荤一素两个菜，连酒也不喝，你要那么多的银子埋在田里做什么？”
陆证忽然一声冷笑：“陈焘明，你何不问问自己呢？”
陈宗贤下颌紧绷，脸色发青，他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这一瞬，他知道陆证是故意的，故意将他困在诏狱，故意让他在这里冷坐几个时辰，在心中不断推演各种出路而又用一个孙成礼来扎破他求生的幻想。
孙成礼是他的亲家，孙家自然也在江州这桩事中，他就知道陆证是故意让孙成礼负责清吏之事，又静待孙成礼得意忘形之际，抛出饵去，钓得他犯下大错。
陈宗贤明明早就提醒过孙成礼要小心行事，绝不能让陆证抓住把柄，可陆证还是有办法勾得孙成礼放下戒心，如此一来，除孟桐之外，孙成礼又成为江州一案的又一力证。
“我要见陛下。”
陈宗贤看着他：“陆证，你好手段，当年我恩师被你与曹凤声联手害死，而今是又轮到我了么？朝廷不是你莲湖党的天下！你蒙蔽圣听，实为奸佞！我无论如何也是当朝次辅，只有陛下能治我的罪，而不是你陆证！”
“如今已有实证，你以天灾造人祸，致使江州民不聊生，更有一帮百姓如今已拉起了造反的旗子四处与官兵作对，烧杀劫掠，”陆证睨他，轻抬起下颌，“陈宗贤，这都是你的恶因，为朝廷结的恶果，哪怕是在陛下面前你也逃脱不了。”
陆证起身：“来啊，剥去他的外袍，下狱。”
陈宗贤脸色灰败，几人上前来剥他的外袍，他无论怎么挣扎也挣不脱他们的束缚，两人抓住他领子要将他拖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死死地盯住陆证：“陆证！你敢！你不能这么做！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正是这时，窄门外忽然传来曹小荣的声音：“陆阁老！”
陆证回头，只见曹小荣神情焦急，几步跑下阶来，他先看了一眼被人架住的陈宗贤，忙朝陆证俯身作揖，气喘吁吁道：“陆阁老，陛下醒过来了，方才西北来了消息，达塔人军队盘踞万霞关，好像是得知了咱们军粮筹措不够的消息，只怕战事就要来了，大将军谭应鲲已经返回西北去，现在，陛下有令，召您，还有……陈阁老入宫。”
曹小荣心里打鼓，到底年纪还轻，脸色也没稳住，他稍微有些后悔自己此前对陈宗贤的态度，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陈宗贤，只见陈宗贤脸上的狰狞僵了一瞬，不一会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呵斥押解他的人：“放开！我要入宫面圣！”
那两人一时间只好松手，陆证却神色肃穆，双眼微眯，回神之际见陈宗贤要绕过他往那道窄门外跑去，他忽然抬起一脚踢在陈宗贤的膝盖。
陈宗贤霎时摔倒在地，同时碰倒了一旁的架子，一盆烧红的炭火骤然扑了他满脸，烫得他惊叫出声，匆忙拂开满脸满襟的炭火，烧红的烙铁骤然按上他的脸颊，他登时双目大睁，颈间青筋暴起，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值房。
“陆阁老！”
曹小荣吓呆了。
值房中所有人都被这样一幕给震慑住了，除了陈宗贤的惨叫声，其他人像是被拔除了舌头一样，死寂。
陆证挪开脚，他鞋底已经烙铁被烫破了，脚底的皮肉也被烫得生疼，那烙铁掉在地上，已经不那么红了。
他看着陈宗贤被烫得血红的半张脸：“陈阁老太想见陛下了，路也不好好走，瞧瞧，绊倒了这盆炭火，你我都受伤了。”
陈宗贤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在乱发间他望见陆证那张水波不兴的脸，他目眦欲裂，嘶喊：“陆证！我杀了你！”
雨丝细长，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整个皇城，干元殿中，建弘皇帝被曹凤声服侍着用了一碗虫茶，他靠在软枕上，声音沙哑：“乌布舜的这个虫茶，倒比汤药管用，喝上一碗，果真是神清目明。”
“陛下觉得舒坦就好。”
曹凤声说着，外头传来宦官通报的声音，他回过头来：“陛下，陆阁老和陈阁老他们都来了。”
“让他们进来。”
建弘皇帝说道。
殿门敞开，曹凤声从帘子里出来，最先看到自己那干儿子曹小荣一张煞白的脸，他拧了一下眉，觉得有些不对，再看外头，陆证坐在椅子上，被几个宦官抬了进来，紧接着，陈宗贤也坐在椅子上被抬了进来。
曹凤声陡然见到陈宗贤那血红的半张脸，他着实吓了一跳：“二位阁老这是是怎么了！”
建弘皇帝在帘内听见了，问了声“怎么了”，随即令宦官掀开帘子，陆证与陈宗贤都被放下来，还未待陆证起身，那陈宗贤已从椅子上倒了下去：“陛下！陛下！”
建弘皇帝一抬眼，陡然见陈宗贤抬起来那张脸，血红的烫伤狰狞一片，着实骇人，建弘皇帝皱了一下眉，惊愕道：“陈卿，你这是……”
“陛下！陆证害臣，他害臣啊！”
陈宗贤眼中浑浊的泪淌下来，刺激得他伤口更疼，他声声悲怆：“臣请陛下明鉴！臣绝没有放纵妻弟与人谋夺百姓田地！臣数年不曾归家，妻弟孟桐在江州所为被他与吾妻瞒得紧密，臣更不知道妻弟孟桐竟敢借臣的名声去与江州一众乡绅做下这等天怒人怨之事，臣……万死难偿圣恩，万死难偿啊！”
建弘皇帝却看向陆证，见他一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著作揖：“老师，您与陈卿是怎么了？”
“臣在诏狱当中问陈大人一些话，忽听西北战事再起，陛下召见，陈大人一时激动，走路不稳绊倒了火盆，以致烫伤。”
陆证跛着脚走近了些。
“陛下！不！他是有意为之！有意为之！”陈宗贤回头狠狠瞪着他。
陆证神情平淡，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脸的狰狞。
建弘皇帝则盯着陆证半晌，他一张病态清臞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眼底却有阴云暗涌，再看向陈宗贤，他慢慢道：“陈卿，朕知道你的为人，整个燕京都知道，但你说你没有放纵妻弟，又有谁能证明？”
“臣……”
陈宗贤一滞，随即他抬起头，“臣事到如今，深陷泥泞已无人能证，可臣之忠心天地却可为鉴，陛下当年赏识臣，提拔臣，臣这么多年来一直将您的恩德铭记于心，未有半刻敢忘，臣非怕死，但臣绝不甘心死于此等污名，臣若要死，该为君父，不敢有私，不敢有私……那满田的银子臣更不知是从何而来，臣若知道那些银子的存在，一定将其上缴国库，也好防备西北战事，以充军费。”
话至此处，陆证听清他暴露出的用心，建弘皇帝提拔他，是从周家的案子开始，而西北的军费不够，军中粮食又因为庆元盐政的混乱而短缺，陈宗贤表的忠心，正是建弘皇帝所需要的。
陆证抬眸，果然见建弘皇帝没有血色的唇扯了一下，他抬头对上陆证的目光，却是在对陈宗贤道：“陈卿的忠心，朕当然知道，案子都是要查的，你那妻弟和孙成礼等人都是要再问几遍的，这件案子朕让大伴亲自去料理，朕不会轻易就定你的罪，但是陈卿，”
建弘皇帝垂眼，视线落在他血红的半张脸，仿佛惋惜：“身有残疾，或面容有损者不得仕，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陈卿，你退出内阁吧，也不必再任职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陈宗贤浑身猛然一震，他嘴唇颤抖，半晌扑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陛下……”
“大伴。”
建弘皇帝咳嗽了几声，唤道。
曹凤声领会圣意，立即令几个宦官将陈宗贤带了出去，隔着殿门，陈宗贤詈骂陆证的嘶喊声隐约渐远。
干元殿内，建弘皇帝看着陆证半晌，眼底阴晴不定：“老师，您下了狠手啊。”
“陛下，那是他自己不小心。”
陆证迎着皇帝的凝视，他恭谨颔首，语气平稳。
陈宗贤被抬出皇城的姿态有些不太好看，可以说是非常失仪，但因皇帝特赐了轿子，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只听说他跟陆阁老两个在诏狱里审问孙成礼的时候时候都受了伤，陈宗贤在轿子里的痛哭声连守宫门的禁军都听见了。
陆证也是被人抬出宫的，一路回到陆府，细雨缠绵，庭内雨雾湿润，兴伯才用冰块包了帕子，陆雨梧走进去：“兴伯，我来。”
他取了兴伯手里的东西，掀开帘子，内室里搁着一个炭盆，没离陆证太近，陆证坐在圈椅上，一只脚没穿鞋袜，裤腿卷起来，那只脚就搁在一张矮凳上，脚底烫红一片，还起了水泡。
陆证一夜没睡，白天又撑着精神在宫里待了半日，这会儿困得厉害，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直到脚底覆上冰凉，他松弛的眼皮一动，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他着实愣了一会儿。
陆雨梧抬头，见他醒了，便道：“祖父，您怎么会烫伤？”
“一脚踩到烙铁了，”陆证仿佛才回过神，他按了按眉心，又补充了一句，“烙铁下面，刚好是陈宗贤的老脸。”
陆雨梧敏锐地抬眼，他的祖父老神在在，气定神闲，祖孙两个目光一织，陆证靠在椅背上，道：“你在江州拿了陈家的实证，又带回来一个人证，我呢，又钓起来孙成礼这条鱼，这些怎么也够他陈宗贤死上百次千次了。”
“但是秋融，朝廷就是一张巨大的网，无论是陈宗贤，还是我，我们都是网下的鱼，渔夫从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的圣上，哪条鱼要被捞起来吃了，哪条鱼又会被放过，那都要看渔夫的心情。”
陆证一只手臂抵在扶手上，神情深邃：“他从来不是个糊涂的渔夫，我这条鱼做了什么，他未必不知，陈宗贤那条鱼又做了什么，也不一定能逃得过他的法眼，他放任我掀起这阵风浪，是因为他原本就有他的目的。”
“江州这桩案子如今已经被陛下交给了曹凤声，这便意味着陛下根本就不想让陈宗贤死。”
“所以您才烫伤他的脸。”
陆雨梧看着他道。
陆证笑了笑，坐直身体，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孙儿：“秋融你记住，为官者最忌优柔寡断，陛下只是想留陈宗贤一条性命而已，我既不能斩草除根，那也要让他在官场上再也爬不起来。”
说到这里，陆证的目光落在陆雨梧的肩头，语气沉了沉：“何况他还几次三番派人截杀你，生不如死，是他应得的报果。”
门外细雨沙沙，陆雨梧换了只手给祖父冰敷：“圣上想要的，是陈宗贤藏在江州的那些钱？”
“别小看那笔钱，”陆证神色肃穆，“这两年是灾年，又是洪涝又是旱灾，国库已经见底了，而今西北又有了事端，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再起战事，圣上也算是未雨绸缪了，挖空陈宗贤的那些家底，再加上户部勒紧裤腰带拨的银子，也算能凑足西北的军费。”
陆雨梧显得很沉静，应该说自从他见过玉海棠之后便想通了许多的事，陈宗贤还活着，却已经是当今圣上眼中的一条被榨干血肉的死鱼。
陆证看着他，也许是因为在江州受的肩伤让他失了气血，他的面色很苍白，室内昏暗，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给他这个祖父敷脚，陆证忽然说道：“方才醒来的时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在我面前的是子温。”
子温是陆雨梧的父亲陆凊的表字。
陆雨梧手上的动作一顿，冰块稍微融化，浸润了帕子，水珠顺着他白皙的指节滴落，他抬起眼帘才看向陆证，又听他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想，你到底是像子温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这是自陆凊去世后，陆证第一次在陆雨梧的面前提起他。
“秋融，你像你父亲一样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你性子也很好，从来不争强好胜，我让你避世修身，你便待在无我书斋七年不出，你们父子一样，都很让我省心，都知道体谅我在朝廷里的处境，”陆证说着，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但在盈时那个孩子的事上，你又总是执拗至极。”
七年来，陆证几乎从未像此刻这样，撇去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十分肃正的样子，他竟像个寻常人家里的祖父，他低垂着眼，喉咙像是哽了一下，声音却没什么异样：“我知道，你身上有两个人的执拗，一份是你自己的，另一份是你父亲的。”
冰冷的水珠顺着陆雨梧的指缝滴滴答答，他唤了声：“祖父……”
陆证想了想记忆里那个总是跑来陆府，拉着他的孙儿逃掉课业的小姑娘，他其实还算记得她的模样：“盈时与你同岁，若周家没有出事，今年你们就该成亲了，可是咱们家好像总留不住女子，在外人眼里，你祖母先我而去，你母亲先你父亲而去，而作为与你订过亲的女娃娃，她也早早地就去了。”
“如今京城里胆子小的姑娘，都不敢跟咱们家议亲。”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陆雨梧说道。
陆证却身体前倾，看着他：“怎么？你到如今还不愿相信盈时已经死了？”
陆雨梧怔了一瞬，他指节稍稍用力，又是冰凉的水珠淌满他指缝，他开口，嗓音平静：“我已经死心了。”
陆证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足足愣了片刻，内室没开窗，阴雨天的光线本就不怎么明亮，他看见陆雨梧几乎半张脸都隐没在一片阴影里，薄薄的眼皮微垂，浓睫遮掩他的神情，好像真的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陆证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为她一辈子当个鳏夫，秋融，我老了，管不了你多久，你要为将来打算。”
“我已经长大了。”
冰融化得差不多了，陆雨梧收拾好帕子，站起来在兴伯端来的热水中浸湿，拧干，又回过身来将陆证的裤管网上卷，陆证年老了，一双腿也枯瘦极了，但好像他的背却从来没弯过，那根脊骨从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让人忽视了他这副从来清傲的精气神下日渐年迈的体魄。
陆雨梧将热的帕子覆上他的膝盖，哪怕陆证不说，他也知道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膝盖一定很疼：“我不用您为我再操心什么，我也可以照管好您，陆家我来担，日后您致仕，只管过您想过的清闲日子。”
陆证心中一动。
怔了半晌，他不是不明白孙儿那句“陆家我来担”是什么意思，但他喉咙突兀地哽了哽，却说不出斥责的话。
他的孙儿，终要走上那条道。
陆证眼睑泛酸，他一手握紧了扶手，强忍下心中的情绪，他道：“正如陈宗贤做了首辅，他的妻弟便藉着他的势张扬行事，我在首辅这个位子上这么多年，陆家你那些叔伯兄弟也总有些借势而骄的，哪怕我再不愿，他们也终究是我陆家的人，但是秋融，我不要你接过我担子，担负起他们一辈子的富贵荣华，那太累了。”
他看着孙儿：“这一切就都从我这里结束，他们自己若有造化，那是他们的气运，若没有，那也是他们的报果，你不需要管他们，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做你想做之事，存一颗无愧的心。”
陆雨梧眼底神光微动，他低首：“秋融谨记祖父教诲。”
陆证膝盖上的帕子不热了，陆雨梧正要再去浸热水，却忽然被他抓住手腕，陆雨梧抬眼对上祖父的目光，听见他道：“我知道，你跟曹凤声那个义女走得很近，她叫什么？”
“细柳。”
陆雨梧不知祖父为何忽然提起她，但他还是答道。
“曹凤声不算是个好东西，”
陆证说着，又问他，“你觉得那位细柳姑娘又是怎样一个人？”
“她，”
陆雨梧想了想，道，“虽身在长渊，但她的心从来光明又自由，她的坚韧表里如一，不肯违心，我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逼她放下心中道义。”
侯之敬不能让她认命。
哪怕换了一张脸，失去了从前所有的记忆，哪怕玉海棠将她囚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也依旧是她自己，如出一辙的，不屈的神魂。
“听起来是一个性子很不错的姑娘。”
陆证忽然说：“可她在东厂做事，总是很危险的，不如让她卸去那些差事？”
外面雨声缠绵，一声声敲击檐瓦，陆雨梧沉默地将帕子浸入热水盆中，又回来敷在祖父的膝盖上：“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我不会插手，还请祖父您也不要插手。”
“可她一个女子在东厂里总归是艰难的，我看曹凤声也未必是真将她当做义女。”陆证看着他说。
陆雨梧看着他膝盖上帕子上浮的淡薄热烟：“没有关系，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春闱一到，他就会走上跟祖父一样的道。
门外吹来的春风牵动帘子，陆证靠在圈椅里，看着面前的孙儿，半晌道：“你喜欢她吗？若你有个喜欢的人也好，在这世上有个牵绊，也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样，我才好放心。”
雨丝勾缠着来往行人的伞沿，细柳走到浮金河桥下，方才意识到如今已过了午时，那个早食摊已经收摊了，只留了个油布棚在那儿，底下有几张桌椅板凳，一些人在当中避雨闲谈。
她盯着油布棚，在雨地里站了会儿。
“细柳姑娘！”
忽然间，这样一道声音远远落来。
细柳闻声回头，只见一驾马车缓缓驶来，那跟着马车的陆骧撑着一柄纸伞正朝她招手。
她觉得有点怪。
陆骧这个人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了？
马车还没过来，大约是听见了陆骧那一声，细柳看见一只手掀开了帘子，窗中有人探出半张脸，潮湿的雾气湿润他漂亮的眉眼。
他的目光穿越烟雨，如有实质地落来她身上。
马车近了，细柳看着他：“你这是去哪儿？”
陆雨梧看她又没有撑伞，便让陆骧过去替她遮着点，这才道：“我本打算先去前面买李记糖山楂，再去槐花巷看你。”
细柳眼睫轻微地动了一下，她错开眼，一撩衣摆上了马车，弯身掀帘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身姿端正，衣着洁净，气质宛若惠风，此刻那双眼睛看着她臂上还没拆掉的竹夹板，拧了一下眉。
细柳眉目清冷，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率先道：“你就算让大医将我绑在床上也没用。”
“我送你回去。”
陆雨梧语气沉静。
“我不用你送。”
细柳起身，“你若不去李记，我就先走了。”
她弯身要掀帘出去，陆雨梧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她低眼，他的那只手秉持着一个很合适的力度，避开她臂上的夹板，也没有很用力地握住她，她一点也不疼，却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
“回来，”
他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没说不去李记，先去给你买糖山楂，然后再送你回槐花巷。”

第72章 大寒（一）
连日春雨，紫鳞山上山雾朦胧，几乎快要将整座山廓都包裹其中，山中洞府潮湿，身着青白两色袍衫的男女弟子在中山殿中燃香净气。
他们悄无声息地做着自己的事，无人敢轻易靠近殿后的龙像洞，今日老山主在，只有玉海棠一人服侍在侧。
石壁上浸出的水珠湿透长幔，滴滴答答地从尾端坠落，玉海棠在白玉石阶上端了一碗药茶给老山主，恭谨道：“山中潮湿，您何必亲自过来呢？”
“也来不了几趟了。”
老山主咳嗽了一阵，抿了一口热药茶，他沙哑的嗓子才算好了些：“你心里也清楚，对吧？”
玉海棠立即俯身跪下：“海棠不敢。”
龙像洞中忽然死寂，只有水珠滴答的声音，玉海棠感受得到老山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的，却钻透人的骨髓，好一会儿，玉海棠又听见他道：“你的这个名字，还是朕取的。”
“芷絮。”
他突兀地唤一声。
玉海棠小心抬首，老山主其实并不算老，被药茶润过的嗓子少了几分年龄莫辨的沙哑，漆黑斗篷下露出来一片金线龙纹的瓷白袍角，四十来岁的年纪，本该正当盛年，却已是一身病骨，他的脸清臞而发黄，可那双眼定在人的身上，却仍有一种迫人的威压。
他赫然正是当今的建弘皇帝。
“朕还记得当年第一回 见你，是在皇兄的病榻前。”
建弘皇帝看着她：“那时他拉着朕的手，说要把祖宗基业交到朕的手里，那还是朕第一次听说紫鳞山，原来除了明面上的东厂和知鉴司之外，还有一个静伏长渊的紫鳞山，那时皇兄跟朕说，你们程家为我姜家的江山鞠躬尽瘁许多年，是天生见不得光的忠臣良将。”
“记得朕登基之时，亦是你从你父亲手中接掌紫鳞山之际，”建弘皇帝的目光停在她乌黑鬓边的一朵海棠花，“朕看你常簪海棠，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而今朕只有一副枯槁，看起来是否不像个与你年岁相当的人了？”
“不。”
玉海棠低下头，避开他深邃的注视，“您依旧年轻。”
建弘皇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仿佛三言两语之间许多旧事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他扯了扯唇：“你后悔过吗？曾经朕选定的继任者并不是你。”
“那原本就是父亲要交给海棠的责任。”
玉海棠低声道：“海棠知道，您有心成全我的逃避之心，但程芷柳血脉不正，不过只是父亲他外室所生的低贱之辈，她生性软弱，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担起我程家门楣，更不配接掌紫鳞山，拱卫天子。”
玉海棠阴冷地道出她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的鄙夷轻蔑。
她俯身一拜：“父亲死的那日，我已将什么都想得清楚，您赐玉海棠为我名，从此世间再无程芷絮，此生接掌紫鳞山，伴您生，伴您死。”
建弘皇帝却仿佛只听清她末了那句“伴您生，伴您死”，他默然失神了片刻，看着她乌黑的发髻：“是吗？可朕记得，有人还唤过你的旧名。”
玉海棠脊背一僵，不敢抬头。
“苗平野死了，程芷絮才算是真正死了。”建弘皇帝像是冷笑了一声，他眼底似乎有一分得不到的不甘，但也仅仅只是浅薄的一点，很快被深邃的浪涛淹没：“朕曾也可怜过你，让程芷柳来交换你自由，是你自己不愿，朕记得后来她嫁给了周昀。”
“周昀，”建弘皇帝徐徐一叹，“他也是朕的忠臣。”
话锋突兀地一转：“雨梧那个孩子这趟能平安回京，听说细柳功不可没。”
玉海棠心神一凛，她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陛下……”
“别紧张。”
建弘皇帝泛白的唇扯了一下，想起他的老师陆证，他眼底神情添了一分复杂的平和：“朕说过，若陆雨梧能平安回京，那便是他的造化，至于细柳，朕不是答应过你吗？”
他一手撑在膝上，微微俯身，凝视她：“这世上不能再有周盈时这个人，但你若有办法将她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朕一定放过她。”
他像是想起来细柳如今的那张脸：“芷絮，你做到了，她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玉海棠双掌撑在潮湿的地面，尽量平稳道：“陛下，周家的人已经死绝了，她只是细柳，这辈子她绝不会想起任何不该记得的事。”
那日在槐花巷，在细柳的床前，若那陆雨梧能够读懂她言辞之下的真意，那么他如今应该会明白无论是曾经的周盈时，还是如今的细柳，她其实从未逃脱桎梏，曜日之下，她如尘，亦如蚁，哪怕天下之大，她亦不能自由。
周盈时必须死。
而细柳，却还可以活。
“芷絮，周家的案子，过去多久了？”
建弘皇帝忽然道。
“七年了。”
玉海棠恭谨地答。
“都已经七年了啊……”
建弘皇帝长长地喟叹一声，整个朝廷都知道他是个病弱皇帝，一年到头都在生病、吃药，谁也不会奇怪他日子过得这样稀里糊涂，但玉海棠知道，他其实一点也不糊涂，相反，在这副病弱的皮囊之下，他拥有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的所有特质。
“陈宗贤倒是提醒了朕，当初周家的这个案子还是他去查办的，”建弘皇帝闷咳了几声，才又徐徐道，“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许多年，也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可这江山是皇兄他亲手交到朕手里的，不论朕病成什么样也得好好守下去，可惜这几年上苍不仁，没完没了的天灾接着西北的兵祸，各地又有暴民接二连三地造反，朕有心好好收拾这些烂摊子，可惜天不假年，朕只能趁着现在还有口气，下完这最后一盘棋。”
他说着，忽然俯身，一手勾起玉海棠的下颌，迫使她抬起一张脸来，他看见她的那双眼里有恭敬，有畏惧，唯独没有他曾一度想看见的东西，突兀的，他又想起刚登基那年自己养在干元殿的一盆海棠，它早就枯死了。
建弘皇帝居高临下睨着她，不带分毫情绪：“朕再怜悯你一回。”
玉海棠浑身紧绷，她不敢挣脱天子的手。
“芷絮，如今朝廷里多的是有想法的人，朕死后，你要替朕盯着陈宗贤，如果陈宗贤一定要死，也只能是因为周家的案子，你明白吗？”
他病得形容消瘦，那双眼却凌厉逼人。
玉海棠双目大睁，她几乎说不出话，自紫鳞山入世之初，便是一朝天子，一任山主，天子驾崩，山主殉葬，这是紫鳞山的规矩。
程家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一个死掉的。
先帝驾崩当日，便是玉海棠的父亲自刎之时，她从接任紫鳞山主的那一日就接受了这个宿命。
“陛下，这不合规矩。”
她颤抖着唇。
建弘皇帝看着她：“你该庆幸你没有跟苗平野生下孩子，芷絮，你生下他的孩子，只会让你们的骨肉沦为跟你一样的宿命。”
“但你没有，所以这一回，”
建弘皇帝松开她，不再看她一眼：“朕赏你。”
江州蝗灾一案被曹凤声连着审了几日，陈宗贤的妻弟孟桐一改最初的供词，承认是自己与姐姐联合隐瞒姐夫陈宗贤，并藉着陈宗贤这位次辅的势，与江州乡绅一同藉着蝗灾故意做大灾祸，谋夺百姓的田地。
孙家亦在那些乡绅之列，孙成礼亦在审讯中亲口认罪。
至此，这场天灾变人祸的人间惨剧震彻燕京的街头巷尾，人们正议论纷纷之际，又传出来另一个巨大的消息，次辅陈宗贤因难以原谅妻子与妻弟铸下的大错而自省其身，非但退出内阁，更引咎致仕。
听说辞官后的陈宗贤乘轿出宫之时，宫人俱闻其痛哭之声。
细柳在槐花巷待了几天，隔壁院子里的大娘摘菜还不忘跟家里人谈论这事，她一边喝汤药，一边将其听了个七七八八，趁着舒敖那个烦人的家伙不在，她进屋跟大医乌布舜正式作别。
“陆公子能让你在此处好好待上这么些天，已经很是不易了。”
乌布舜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在火堆边坐：“但是细柳姑娘，你应该清楚我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你体内的蝉蜕，它很快就要进行最后一次蜕变了，从幼虫彻底变成一只成虫，那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天气越暖，你的身体会越虚弱，等春花一开，你的喘症也会受影响。”
“春花开遍之时，蝉蜕进行最后一次蜕变，”乌布舜神情多了几分凝重，他的语气颇为复杂，“姑娘，你也许会死。”
细柳脊背一僵，但仅仅只是一瞬，她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颔首道：“多谢提醒。”
乌布舜叹了口气，走上前将一个布袋子递给她：“这是虫茶，有使人神清目明的功效，我还在当中添了些其它药粉，除了必要的汤药以外，你还要记得每日冲饮这虫茶，多少也能弥补一些你缺失的气血。”
“多谢。”
细柳接了过来，随即道：“告辞了。”
回京数日，细柳都在槐花巷，她没有特地使帆子传信，惊蛰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的消息，如今也早过了她告假的期限，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该回去一趟。
今日没有再下雨，但依旧是春寒料峭，她注意到河桥边仍然萧条，那么到春花开遍，还有多久光阴呢？
不知不觉，细柳站定在一座宅门前，几步踏上石阶，她抬手正要敲门，那漆黑的大门却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猝不及防，那少年一脚踏出门槛来。
明明正是最好的年纪，他眼圈儿却铺着一层青黑，那双眼睛也浸着些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像是没料到打开门会看见她这么个人，他眼中浮出惊愕：“……细柳？你回来了？”
“嗯。”
细柳点头，还不等她问些什么，他像是很着急似的，另一只脚也迈出来，匆匆道：“你回来就好，我得先去看恩公，回来再跟你说！”
说着他便从细柳身边飞快掠过，细柳转身，看着他奔下石阶的背影，他正穿着那件蟹壳青的衣袍，春阳之下，袍角莹润泛光。
她低眼，看着提在手中的几包糕饼糖球。
来福本是来关门的，嘴里还在抱怨早饭买回来惊蛰也不知道吃，话还没说完呢，他抬头看见门外的细柳，一双眼睛霎时瞪得老大：“大，大人？！”
细柳“嗯”了一声，走了进去，来福连忙将门给合上，赶紧追上她：“惊蛰说您去同阳找什么神医治伤去了，神医怎么说？您的伤都好了吗？到底是什么伤啊怎么这样折腾您，奴婢问惊蛰他也不说……”
他一股脑儿地问了很多，细柳几乎插不进去他说话的气口，她只好等他说累了停下来才问了声：“我一去日久，督公可有怪罪？”
“没有，”
来福摇了摇头，“前些天小曹掌印还问您呢，说让您安心治伤。”
细柳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几包东西丢给他：“给你和惊蛰的。”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来福一眼，好像比她离京之前又胖了好些，她又添了句：“你少吃点，再胖就走不动路了。”
来福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他抱着几个油纸包，看着细柳往房里去的背影，他总觉得这位女千户大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从前冷得像雪，现在好像稍微化了一点。
细柳换过衣裳便入了宫，因为曹凤声如今一直守在建弘皇帝身边，抽不开身，她只见到了曹小荣。
“干妹妹，你这手怎么了？”
曹小荣一见她双臂上缠的夹板，便放下茶碗关切道。
“回来的路上不小心伤了筋骨。”
细柳简短道。
曹小荣听她这样轻描淡写，不由一叹：“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本就是去治病的，回来又伤了筋骨，我再让人给你拿些大补的补品，你回去记得要用。”
细柳婉拒道：“不必了，我听来福说，我不在京城这段日子，您已经往府里送了许多。”
“你就收着吧，都是底下人送上来的孝敬，那么多，我一个人哪里消受得了呢？”曹小荣笑了笑，又问她，“你如今这样，可要再多休息几日？”
“不必了，小伤不碍事。”
细柳说道。
曹小荣闻言沉思片刻，随即道：“既然如此，可巧今日花小姐得了皇后娘娘的恩典，去护龙寺刚建成的大殿中上一炷头香，不如就由你送花小姐去。”
细柳听曹小荣提起花若丹，她发觉自己又有些记不清楚事，往宫门方向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翻随身的册子。
花若丹大约得了消息，在马车中并不端坐，而是挑着帘子，一直在往窗外看，直至她看清那一道黛紫的纤瘦身影，她眼中迸发神采，唤了声：“先生！”
细柳一下抬首，不期对上探出窗来的那年轻女子的一双眼。
她收起册子，走了过去。
“先生，你上来坐吧。”
花若丹这话音才落，她身边的宫娥萍花立即弯身掀开帘子下来，朝细柳躬身行礼，请她上马车去。
细柳没说什么，上了马车。
花若丹尚在为父守孝，她穿了一件素淡的衫裙，乌发挽起高髻，簪白玉梳背，点缀着素雅的绢花与珍珠，一双杏眼盈盈，波光轻动：“上次见先生，燕京还在下雪，如今已经开春了。”
细柳茫然了一瞬，她有点记不清楚上次的情形。
花若丹见她这样，不由轻唤一声：“先生？”
细柳回过神来，看向她：“娘娘这趟准你出宫，看来她待你比以往好些了？”
花若丹闻言，淡淡一笑：“娘娘的心还是慈悲的，我在她身边尽心侍候，她的心肠总是会软一些的，何况再过不了几日，二皇子殿下就要回来了，她心里高兴，所以准我出来代她为陛下祈福。”
“二皇子殿下要回来了？”细柳眉峰微动。
“是，”
花若丹垂下眼帘，“陛下病重，召他回京尽孝。”
护龙寺的大殿建成，昨日便有一尊金身大佛被送入了殿中，细柳随花若丹的车驾一路来此，工匠们全都躲在工棚当中不得出，免得冲撞贵人，因而一路寂静，花若丹由宫娥萍花扶着入殿上香祈福，细柳则等在殿门外。
她百无聊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有一座藏经塔在建，她在心中暗自数了数，如今已经建到了第十五层，塔身以砖石筑成，每一层都嵌有浮雕图案，哪怕她只是这样远远看着，也能窥得其几分繁复巍峨之美。
“果真谁也拘不住你。”
忽然之间，这样一道声音传来。
细柳敏锐地循声望去，回廊尽头，那少年穿着一件绯红的圆领官服，戴官帽，官袍的圆领里露出洁白的交领内襟，他拥有一双清润漂亮的眼睛。
他步履生风，绯红的衣摆晃动，很快走到她身边，细柳看了一眼他苍白的面容：“彼此彼此。”
他还不是一样，伤还没好便又回来忙护龙寺的事。
细柳腿上有点不受力，她干脆往后往殿门上靠，陆雨梧立即伸出手去，细柳猝不及防，后腰抵上他的手掌，她一下回过头。
细柳下意识重新站直身体，看清他收回来的手上沾了些红色的漆，更衬得他筋骨嶙峋的手背皮肤冷白。
他道：“漆还没干。”
细柳一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什么也没说，抬头又看远处那座没建成的高塔。
“那是在前朝残存的宝塔的基础上重建的新塔。”
陆雨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过一段时日就会安置一尊金身大佛进去，大约有六层楼那么高。”
“那么高，可以放进去？”
细柳看着那座新塔，问他道。
“嗯。”
陆雨梧颔首，“不要小瞧工匠们的用心，大到河道工事，小到一砖一瓦，他们有开山的智慧与勇气。”
花若丹这时敬完香从殿中出来，她看见陆雨梧，便唤了声：“陆公子。”
陆雨梧朝她颔首。
花若丹看了一眼天色，伸手绕开耳边的浅发：“如今时候尚早，我听说护龙寺后山还有前朝古寺的遗迹，不知我可否邀陆公子你与先生一同去看一看？”
陆雨梧神情微动，他抬眼看向花若丹，却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好。”
护龙寺的选址就是在前朝古寺的遗迹上，这是钦天监选定的福地，后山还有些旧朝的残垣，茂林修竹，当中又有一片湖，湖中有一亭。
花若丹将萍花等人留在竹林外，细柳与她，还有陆雨梧三人穿过小径，抵达湖畔之际，她一抬头，便望见湖心当中的八角亭中似乎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细柳心中一动，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花若丹，只见她眉眼略弯，带了几分她不自觉的隐晦笑意。
姜变早等在这里，李酉他们都等在湖边，没有过来，他先朝陆雨梧招了招手：“秋融，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雨梧分明已经洞悉了什么，但他不动声色，走近，说道：“花小姐想来后山观赏前朝古迹。”
姜变这时将目光落到花若丹身上，两人目光一接，他含笑点头：“花小姐。”
“五殿下。”花若丹福身行礼。
姜变又看向陆雨梧身侧的细柳，他像是瞥了一眼她臂上的竹夹板，又挪开，朝她道：“细柳姑娘，你们快过来坐，秋融他一个人不肯跟我坐下来吃酒，这桌席面我还以为要浪费了。”
桌上珍馐满盘，似乎还冒着热气，俨然是才备下不久。
“多谢殿下。”
细柳说着，倒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坐了下去，她扫了一眼桌上，都是素斋。
陆雨梧与细柳都还有伤在身，并不能饮酒，花若丹顾忌着今日为祈福而来，也不饮酒，姜变也没有什么劝酒的爱好，他自己独饮也得其乐。
就像曾在小朱楼上饮宴一般，还是他们这些人，只不过当中少了一个惊蛰。
素斋没什么好用的，几人也就是藉着这顿斋饭叙了会儿旧，花若丹拉着细柳往林荫幽径中去，那里有旧朝的石佛塔。
细柳没看什么石佛塔，她拧了一下眉：“你……”
却是欲言又止。
花若丹仿佛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似的，她扬了扬唇角，抬眸看向穿过林荫落在石佛塔上的碎光：“我在宫中无可依靠，娘娘又对我严苛，若非五皇子殿下暗中照拂，告知我娘娘秉性，喜好，我只怕还要枉费许多光阴，才能换得娘娘今日对我的一点好脸色。”
这个出身汀州官宦人家的闺阁小姐，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宫中的云波诡谲，她手指轻碰道旁枝叶：“这没什么好隐瞒先生你的。”
她双颊隐隐飞红，抬起眼来再看细柳：“就像你与陆公子一样。”
细柳愣了一下，她神光微动：“我与他怎么了？”
花若丹大抵是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的，她忍不住抿唇一笑，回过头看向林荫近处：“我看陆公子对你很好，怎么先生你却感觉不到吗？”
细柳不由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原本在湖心亭中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湖畔，那个少年在一片浮光跃金的湖边，早春淡薄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身上官袍红如朱砂，像是忽有所感，他忽然之间抬眸看了过来。
姜变就站在陆雨梧身边，见他看向林荫深处，便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一紫一白两个女子在一片细碎斑驳的光影里。
姜变垂眼，又看着陆雨梧被风吹起的绯红袍角，他忽然道：“秋融，护龙寺的差事结束后，你果真要脱下这身官服，再也不穿了？”
陆雨梧一瞬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你我多年好友，我最清楚你的为人，亦明白你避世的根源是什么，你不肯入仕，是不愿陷你祖父于两难，可是秋融，”姜变转过身去，面向湖水平澜，波光闪烁，“如今西北战事再起，境内又频发暴乱，哪怕燕京风平浪静，可谁都知道，大燕已处在风雨飘摇的境地，而如今父皇又病重，这个当口，他又召了我二哥回来……”
“若我有心请你入世，”
姜变忽然又将视线定在他的身上，“秋融，你可愿与我同道共舟？”
料峭春风拂来，满湖涟漪，陆雨梧对上他的目光，半晌，他忽然又侧过脸去，林荫深处，那紫衣女子背影如竹，在一片连天衰草之间傲然独立，她像是在看被几朝风雨打磨过的石佛塔。
早春的风灌满绯红的衣袖，吹动他的衣摆，陆雨梧的神情显得格外冷静：
“一言为定。”

第73章 大寒（二）
陈府门外聚集了不少身着襕衫的读书人，还有几顶小轿停在一边，被家仆扶着前来造访的大人们在阶上也只等到那陈府的管家陈平从门内出来，陈平恭谨地朝他们施礼：“诸位大人，还有列位相公，我家老爷如今卧病，实在不能见客，但诸位的心意，我家老爷是明白的，陈平在此代老爷谢过诸位了。”
说着，陈平又朝他们作揖。
“管家，哪怕恩师不肯见我等，这些也是我等的一片心意，请恩师一定收下，无论如何，也请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说话的，是个七品的京官，他眼眶隐隐带泪，“我在国子监几年，幸得恩师接济，否则我这样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士子，如何能有今日呢？学生知道他心里难受，还请管家你多多开解。”
“是啊管家，万不可让恩师伤心过度，”另一人穿着常服，却也是个在京的官身，他拉住陈平，“我等都晓得恩师的为人，架不住祸起萧墙，他如今年岁大了，如何能承受这样的变故呢？你可千万要好好照顾着！”
其他人立时也连忙附和，七嘴八舌地对陈平说了好些话，陈平双手往下按了按，随即道：“诸位放心，小的都明白，至于诸位拿来这些东西，老爷说了，他知道你们都不容易，就不要破费，拿回去给家中长辈也是好的……”
惊蛰站在不远处，看着陈府门前那些人将一个陈平围在其中，因为人多，陈平不得不大声说话，就这么几日的功夫，这些当官的，读书的，凡是受过陈宗贤接济的寒门士子每日都来拜访，陈平应付他们，应付得声音都哑了，也没一个人能进得陈府去。
惊蛰也每天都来，也像他们一样，被陈平拒之门外。
陈平好不容易将那些大人们还有书生给劝走，转身令几个老仆关了大门，走到院子里他敏锐地觉察出一道步履声，他立即绕过照壁，只见一道身影掠过，他追上去，那影子在庭内落定，暗处的费聪等人正欲冲出，陈平看清那少年背影，立即抬手，费聪他们只好又缩了回去。
“恩公！”
惊蛰几步上阶，抬手拍了拍门，他抿了一下嘴唇：“恩公，您还好吗？陈平说您生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屋中没有一点儿声响，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似的，惊蛰忍不住将耳朵贴到门上，陈平看着他，几步走上阶：“小公子，老爷他这病受不得风，也不能见你，你先回去吧。”
惊蛰回过头来：“恩公的病怎么样了？”
“大夫说要静养，小公子不该这样闯进来。”陈平只是道。
惊蛰绷紧下颌，没有说话，他站直身体，看向紧闭的房门，他好一会儿才冲里面道：“恩公，您醒着吗？”
没有人应答。
他低下脑袋：“恩公，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惊蛰转过身，走下去，陈平就在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冷不丁的，却听房中忽然传来那样一道浑浊的，干哑的声音：“陈平，让他进来。”
陈平看见那垂头丧气的少年一下转过身来，神情发亮，几步奔上阶来，陈平没说话，却打开了门，默许他进去。
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气，惊蛰几步冲入内室里，他才唤了声“恩公”，抬首却猛然撞见榻上陈宗贤那张脸。
血红的烫伤，令他半张脸显得可怖，在昏暗的室内，他那半张脸像被什么猛兽啃食过似的，血肉凹凸不平。
惊蛰一下驻足，陈宗贤眼珠迟缓地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他明亮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敢置信，几乎呆立在那里。
忽然一瞬，少年眼眶中陡然积蓄起泪花，他跑到陈宗贤床前，双膝一屈跪下去：“恩公！您这是怎么了？”
他仰着头：“谁敢这么对您？我去杀了他！”
陈宗贤半隐在一片阴影里，他晦暗的神情有一瞬因为面前这个孩子的一双泪眼而细微地一动，陈宗贤注意到他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半晌，他开口：“开春了，该让陈平给你做新衣裳穿了。”
他注意着惊蛰的身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衣裳很快就不合身了。”
“恩公，到底是谁……”
惊蛰忍不住用衣袖擦眼泪。
陈宗贤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快十五岁了，儿郎家哪里那么多的眼泪？”
他注视着惊蛰，说话间，脸颊的肌肉牵动着他脸上的烫伤，红彤彤一片，狰狞极了：“我这伤只是不小心。”
他说话声音平静，甚至有种过分的阴冷，浪涛一般的恨意被他藏在胸口兀自翻滚，他只是沉稳地看着惊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孩子，如今你也算是长大了，从前我总想着那些事还不急着告诉你，等你大一些，再大一些，但如今家中生祸，我又成了这样，不知还能管你几年……”
他顿了一下，长叹一声：
“我只问你，你如今可还想为你父亲沈芝璞报仇？”
惊蛰一滞，陡然抬头。
早春的日光淡薄，照在人的身上也没有多少暖意，花若丹不能在宫外久留，细柳本应当送她回宫，但花若丹顾惜细柳有伤在身，不让她再送，细柳便令东厂一干人随行。
花若丹一走，姜变亦因手中事务未处理干净而要先走一步，细柳靠在浮桥栏杆上，双手抱臂，看着陆雨梧与姜变说了几句话，姜变领着李酉等人走了，他这才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朝她看来。
视线一触，细柳率先错开眼，不一会儿，他走了过来：“你离开槐花巷，先回过府里吗？”
“嗯。”
细柳点头。
“那怎么不见惊蛰跟着你过来？他不在家吗？”陆雨梧站在她身边，眺望湖面碎波金粼，他没听见细柳开口，侧过脸看向她，她那双眼睛是一种惯常的冷，仿佛乍露一分杀意，又很快隐没在晦暗眼底，他道：“陈宗贤于惊蛰有恩？”
细柳一瞬抬眼看向他。
“这些天陈府门庭若市，那些受过陈宗贤恩惠的人都想要见他一面，我听说，惊蛰也在其中。”
陆雨梧与她相视，“你想杀陈宗贤，却又顾及惊蛰，所以心生犹疑？”
他几乎一语中的，但细柳移开目光，看向湖面浮动的涟漪，她有点不想承认，但是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如今所有罪责都被陈宗贤推到他妻弟孟桐与他那个姓孙的亲家身上，他没损失半点清名，惊蛰年纪小，认死理，他又是靠陈宗贤照拂着长大的，哪怕我与他明说，他也不会信。”
“我知道，”
陆雨梧颔首，“哪怕你不说，我也清楚对于你来说，惊蛰应当不只是一个搭档那么简单，在尧县你就很照顾他，比起搭档，他对你而言，更像弟弟。”
细柳惯常寡言，亦不会将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常是冷漠的，没有人可以轻易洞悉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就连她自己也常常意识不到，其实她已经不太记得尧县的事了，只是偶尔翻一翻身上的小册子，她才会隐约想起来一些模糊的东西，她根本没想过自己将惊蛰当成什么，听见陆雨梧这番话，她愣了一会儿。
“你不必两难。”
这时，她又听见身边那个人说，再度看他，早春淡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那一身绯红的官袍色彩更为鲜艳，他轻抬着眼帘，双眼皮的折痕漂亮，他说：“陈宗贤往后再不能踏足官场一步，我想我会有机会，总有一日，他这个真正的罪魁会匍匐在江州无数亡魂的脚下，认罪伏法。”
陈宗贤笼络人心的手段可谓炉火纯青，哪怕江州成了坟场炼狱，他如今在世人眼前只不过是被家祸牵连，江州陈家田地里的那些银子没了，但陈宗贤却还保有着他那一张清正的面具。
细柳知道自己杀他名不正言不顺，陈宗贤的那些“孝子贤孙”不会放过她，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可惊蛰呢？
惊蛰在这当中又将如何自处？
“好，”
细柳站直身体，“我等那一日。”
但话落，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得到，但她什么也没再说。
“我今日不知你要过来，你出去时记得找陆骧，我让他买了些糖山楂，还有糖丸，惊蛰应该喜欢糖丸？你带给他吧。”陆雨梧对她说。
细柳点头，顺着浮桥往岸边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湖上春风吹得人衣摆猎猎，那少年绯红的官服不染一尘，他身姿颀长，轮廓隽永。
“素斋没什么意思，我请你吃饭，去不去？”
她说。
那朱红的八角亭在陆雨梧身后映着一片山光水色，他似乎很淡地笑了一下：“八宝鸭吗？”
细柳看着他，“若你喜欢的话。”
“嗯。”
陆雨梧依旧站在那里，没有朝她走近一步：“但今日不行，护龙寺中事忙，我暂时走不开。”
细柳没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曹小荣没有给细柳安排太多的差事，花若丹走后也没东厂的人来寻她，她便索性直接回了府里。
来福正在檐廊里瞅院子里那两个不速之客，发现细柳回来，他立即跑上前去：“大人您可回来了！您看看这两个人，他们俩翻墙进来不说，还强迫奴婢给他们煮面吃，吃面就吃面，我没加鸡蛋那大高个还凶奴婢，加了鸡蛋又要腊肉，可咱府里哪有腊肉……”
来福喋喋不休地吐着苦水，细柳听见鸡蛋腊肉就眉心一跳，抬头果然见那一个大高个坐在石桌前吸溜着面条，他旁边是一个身上缀满银饰的少女，也端着一碗面吸溜个没完。
一见细柳，他们俩立即放下碗站起来。
舒敖喊了声：“细柳！”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细柳的视线定在舒敖身上。
“姐姐，阿叔不放心你，我们是来照顾你的。”雪花在旁边说道。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回去吧。”
细柳说着，绕开他们往屋子里去。
舒敖赶紧跟上去，还不忘端着碗，一边吃面，一边说：“那个胖宦官哪里能照顾的好你呢？他连腊肉都不知道买，你知道雪花做饭很好吃的。”
细柳倒了一碗茶出来，摸着杯壁才发现是冷的，她端起来正要喝，舒敖一只手给夺走了，他一整碗灌下去：“你看！连茶都是冷的！他的心真的很粗！”
他官话有时候说得真的有点怪，但也不是不好懂，细柳看了一眼在外头猫着腰往里瞅的来福，他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相信有人来抢他饭碗。
“来福厨艺也很不错。”
细柳坐下去，松了松护腕。
来福一听见细柳帮他说话，他立马挺直腰杆进来：“我在宫里那好歹也是在御膳房待过的！你们……”
雪花抬袖，一尾银蛇从袖口露出来个脑袋，幽绿的眼睛盯住来福，他一瞬白了脸，腿也跟着软了，要说什么也忘得精光。
“别吓他。”
细柳见状，说道。
雪花立即将手背到身后，乖乖地站着，来福却是不敢进门了，舒敖在细柳身边坐下，说：“就算不要厨子，你也总要给你煎药的人吧？大医说了，天气越暖，你就越不好受，若是到了春花开遍的时候，你……”
舒敖有点说不下去，碗里的面也不香了。
细柳不知道他眼眶里那点闪烁的湿润算怎么回事，她愣了一下，心中有点怪异，但仅仅只是片刻，她看了一眼外头缩着身子的来福，道：“你难道要将这件事昭告天下吗？”
“啊？”
舒敖没明白什么意思。
细柳的视线在舒敖与雪花之间来回一睃：“不用再提醒我什么春花开遍之时，无论是大医，还是你们，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陆公子呢？”
雪花忽然出声，“也不可以告诉他吗？”
细柳一怔，她沉默下来，门外淡薄的日光撒了满庭，那光影令她想起方才护龙寺后山的那片湖面。
山水俱淡，唯有那人衣摆鲜明。
他穿那身官服还挺好看的。
细柳忽然这样想，她抬起眼帘，声音却很平淡：“是，也不要告诉他。”
来福在外面抓耳挠腮，云里雾里，什么事啊？不要告诉谁啊？他一肚子的疑问，实在想知道得不得了，可是一点也不敢问。
舒敖眼珠一转，说道：“你如果让我们住下来，我们就不说！”
他竟然用这件事作为威胁，细柳轻飘飘瞥他一眼，他却偏偏是个不知道进退的直心肠，她想了片刻，简短道：“随你。”
不速之客变成常住的住客，来福又得熬夜收拾房间了。
直到天黑细柳也没有等到惊蛰回来，她心中正有一丝不安，紫鳞山的女弟子却趁夜忽然造访，她不会说话，只与细柳比划了几下，细柳便立即披衣起身，拿上双刀出城，上紫鳞山。
此时山中还是有些潮湿，中山殿中因为护山弟子们日日熏香净气，倒也还算干爽，玉海棠独坐在玉阶之上。
“山主。”
细柳在殿中站定，俯身。
玉海棠没有任何反应，细柳抬首看她，方才见她正看着手中一支海棠玉簪，那是难得一见的血玉，镌刻的花瓣片缕分明，栩栩如生。
细柳从未见过她戴那支簪。
玉海棠兀自出神，细柳便也安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玉海棠方才将那簪子收入匣子里，与此同时，她一抬手，臂弯的白练将一样东西送至细柳脚边。
白练收回的刹那，细柳垂眸看向脚边那本无名的书册。
“不看看吗？”
玉海棠幽幽开口。
细柳俯身捡起来那书册，翻开封皮，她只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脸色便是一变，她骤然抬首。
玉海棠没在看她：“你的刀法已经炉火纯青，但若心法跟不上，你便不能再有所突破，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这剩下的几重心法，有了它，你才真正配得上这一双细柳刀。”
玉海棠说得不错，细柳修习细柳双刀至今，困于心法不够，不能再有所进益，她不是没有向玉海棠求过剩下的几重心法，但玉海棠一直不肯给她。
“您为何突然要将它给我？”
细柳出声。
玉海棠居高临下，终于施舍她一眼：“怎么？你不想要吗？”
细柳没有不想要，但她捏着那一册心法，半晌，她开口道：
“我可能用不到了。”
玉海棠像是被她这平淡的一句话刺了一下，她神情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她冷声道：“怨谁呢？我以银针封住你的内力，你做了什么？为了那么一个男人强行逼针，今日所有，都是你自找的。”
细柳如同冰雪雕砌，一张清冷的面容上并无分毫悲喜，她始终平静地承受着玉海棠的冷嘲热讽。
“滚出去。”
玉海棠看着她，眼底阴沉。
细柳不发一言，转身便朝殿门去，却听身后玉海棠的声音再度传来：“去沉蛟池将惊蛰也带走。”
沉蛟池？
细柳步履一顿，她回过头，只见玉海棠披散长发，在那张榻上斜靠，她那张面容透着一种阴冷的戾气：“那小崽子疯了，龙像洞他也敢闯，细柳，他如今是你的同伴，你知道的，再有下次，他就只能是个死人了。”
惊蛰……怎么敢闯龙像洞？细柳眼中浮出惊异，却来不及深想，她赶紧出了中山殿，往沉蛟池去。
她才顺着狭窄的石径上山，抬首便见两个护山弟子将他拖出山洞，两盏灯笼一照，惊蛰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放开他。”
细柳几步上前，那两名弟子连忙松开惊蛰，细柳立即揽住他的腰身，架住他，也许是听见她的声音，惊蛰沾血的眼皮动了一下，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在昏黄的灯影之间忽然看清细柳的脸，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喊了声：“细柳？”
细柳瞥了一眼那两名护山弟子，见他们回身进了洞中去，这才腾出一只手去握灯笼，灯笼的光照见惊蛰后背交错的鞭痕，血淋淋的一片，细柳顿了一下，她盯住惊蛰：“你为何要闯龙像洞？”
他明明那么惧怕山主，他明明最守山中规矩，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惊蛰起初并不说话，细柳便也沉默下来，扶着他顺着蜿蜒的石径往下走，灯笼的光影在嶙峋的石壁上晃晃悠悠，照着两道影子。
惊蛰被夜晚的山风呛了嗓子，猛咳了几声，才像是回过神来，他喊：“细柳。”
“若是你，你顺着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绕了很大一圈，可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你会怎么办？”
他的嗓子有点哑，身上也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在说胡话。
细柳低眼，他最喜欢的这件蟹壳青的袍子几乎沾满了血，哪怕洗得干净，也不能再穿了，沉蛟池的鞭刑将他的衣裳料子都打破了。
她没有说话。
但惊蛰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忽然不肯走了，勉强撑住石壁，悬崖石径外，仿佛天边的月亮触手可及。
那银白冷淡的光辉洒落整片山林。
细柳看见他从怀里摸了好一会儿，那只沾满血的手才慢慢探到她面前，手掌一舒展，里面是一颗乌黑的药丸。
“要到日子了细柳，不吃药，你的怪病会发作的。”
他说。
玉海棠一直都将细柳的药给他，因为他是细柳的搭档，也是监视她的人，他本可以不用将她那个怪病发作的日期记得那么清楚的。
细柳从他手中接来药丸，扔到嘴里，又架着他往下走，好一会儿，惊蛰不出声，也没什么力气似的，都倚在她身上，她唤道：“惊蛰，不要睡。”
她从怀中取出来一个瓷瓶，单手倒出一颗东西喂进他嘴里。
惊蛰迷迷糊糊的，咬了几下，他迷茫道：“什么药啊？还怪甜的。”
“不是什么药。”
细柳一边提着灯笼，一边看着脚下的路，带着他往浓深夜色里去：
“今日你不在，这是陆雨梧让我带给你的糖丸。”

第74章 大寒（三）
来福一个人收拾两间房累得够呛，细柳趁夜出门他不知道，细柳背着惊蛰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房中呼呼大睡，舒敖与雪花倒是很警醒，听见些细微的动静就赶忙起来查看。
舒敖进门看见趴在床上那少年，背后交错的鞭痕几乎是血淋淋的一片，血肉与破损的衣料已经粘连在一起。
“哪个使鞭子的这么厉害？给他抽成这样？少说得有个三十鞭子吧？”
舒敖睃了一眼便眼前一亮，他甚至摸了摸自己腰侧的鞭子，还当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用鞭对手。
细柳瞥他一眼，淡声：“只要他站着不动，你也可以把他抽成这样。”
“……”
舒敖无言，原来是站桩受罚啊，没意思。
雪花在门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走了进来，她身上披了一件外衫，身上不像白天那样挂那么多的银饰，只有鬓边还有一串银铃，她走了进来，银铃轻响，躺在床上的少年沾血的眼皮一动，他慢慢睁开眼，那少女伴随银铃声走近，在床边问：“细柳姐姐，要帮忙吗？”
惊蛰清醒了那么一点，他辨清床边少女与那大高个两张脸，脑中松懈的那根弦骤然紧绷：“……是你们？”
少年的声音并不清亮，在细柳离京的这段日子，他开始进入每个少年都会有的变声之期，听着有点哑。
雪花忽然低头看他：“你怎么挨打了？”
惊蛰警惕地往后一挪，后背疼得他满头大汗，他还记得这个从苗地来的少女放蛇咬过他的屁股，而那个傻大个，则找过细柳的麻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细柳看他摸袖口，便知道他在摸飞刀，她一下按住他的手，道：“之前只是一场误会，他们帮过我，你放心。”
放什么心？
惊蛰还没转过弯来，却听细柳又对那雪花道：“有劳。”
有什么劳？
三个人，六只手齐齐朝他的后背伸来，惊蛰瞪圆了眼睛，他沉闷发哑的嗓子一旦高亢起来就成了破锣嗓子：“你们干嘛？！”
细柳一边将破损的衣料清理出他的伤口，一边道：“他们跟在大医身边日久，也算有些医术。”
“可是这个傻大个找过你的茬！”
“叫阿叔！”
舒敖去揪他的脸，凶巴巴道。
惊蛰奋力挣脱开他的手：“还有这个臭丫头！她咬过我屁股！”
雪花抬头，袖子里钻出来一尾银蛇，那蛇脑袋一双幽绿的眼睛瞅着惊蛰，很快顺着他的臂膀爬上他的脑袋，惊蛰惊恐地看着蛇信子吐了又吐，而那雪花笑眯眯道：“你说错了，是它的一个朋友咬的，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它也会咬你的。”
伤口清理了多久，惊蛰的破锣嗓子就嗷嗷叫了多久，舒敖才洗干净手就立马掏了掏耳朵：“小娃娃你不知道你现在喉咙声音很难听吗？我在家帮族老杀猪，猪都没你叫得惨。”
惊蛰的脸本来是苍白的，听了他这番话气得又红又青，他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了，浑身像是被冷汗浸透，剧烈的疼痛令他不自知地颤抖，嘴巴咬着被子角，闷声不吭。
雪花帮着细柳给他上药，舒敖过来将他扶起来，方便细柳给他缠上细布，一个小小少年的这副身躯，被细布缠了个七七八八，他垂着眼帘，满额都是汗，雪花看着他，忽然掏出来一块帕子给他擦了一下。
惊蛰一下抬眼，看见她手腕上纤细漂亮的银镯子，当中穿了几只铃铛，会随着她的动作而轻响，她那块蓝布帕子上绣着一朵小花。
“这是蝴蝶花，我们苗人最喜欢蝴蝶了。”
雪花对他说，“这是我阿妈绣的。”
惊蛰没有理她，他仍对自己屁股无辜被咬的事耿耿于怀，何况她的蛇还在他脑袋上趴着，时不时地吐着信子，冰凉的蛇尾尖甚至拂过他的脸庞。
天还没亮，宵禁没除，上街买药是不可能，但大医那里备着各类的药材，雪花便与舒敖出门去槐花巷找大医配一些镇痛止血的药回来煎。
好在雪花走前终于是将那一尾银蛇收了回去，惊蛰浑身松懈下来，在剧痛中昏昏欲睡。
“惊蛰。”
朦胧中，他听见细柳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要闯龙像洞？”
惊蛰猛然将自己的意识从浑噩中拔出，他抬起眼帘，细柳洗干净了手，没有在看他，水珠一颗颗从手指尖滴落铜盆中，她又道：“你明知道山主的脾气，你那么怕她，却还敢犯她的忌讳，你是不要命了吗？”
“我……”
惊蛰抿了一下干裂的唇，好一会儿才又出声：“我最近知道了点消息，想去龙像洞里找找看到底有没有关于我爹的记录。”
细柳眉峰微动，转过脸来：“那你找到什么了吗？”
“最上面的那层我上不去，”惊蛰摇头，他垂着眼帘，“紫鳞山的帆子遍布四海，我入紫鳞山之初，就是希望借助那些帆子找到那个杀我爹的凶手，可是几年了，山主什么也不对我说。”
他的手紧紧攥住被子的边角，仿佛在强忍什么，声音却好似没什么异样，他甚至“啧”了一声，嘟囔着：“我看你闯龙像洞都没事，我这不就大着胆子去闯了一回，哪晓得这一去就差点被打死在沉蛟池里，你到底是左护法大人，山主才不会对我容情呢。”
细柳闻言，像是怔了一瞬，她看着趴在床上的惊蛰：“山主若不对你容情，你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惊蛰却好一会儿都不说话，细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出去，却听他忽然哑声道：“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细柳刀吗？”
细柳步履一顿，再度看向榻上那少年，她却是什么也没说，走到床前去，“噌”的一声将一双短刀抽出，递向他。
惊蛰没有接过，他只是看着那一双刀锋，形如柳叶，犹泛寒光，慢慢的，惊蛰伸出一根手指，轻触刀刃，很短暂地一下，却也划破了他的指腹，很快血珠冒出来，沾在刃上。
“这样薄的刀口，却可以那么锋利。”
惊蛰忽然说道。
细柳拧了一下眉，迅速收回双刀，一双眼审视起惊蛰，他才十四，并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细柳几乎是看着他硬生生压下什么，很快避开她的目光，下巴抵在软枕上，闷声闷气地说：“我很疼，也很困，不想跟你说话了。”
宵禁解除，淡薄的日光很快铺满整个燕京城，沉重的城门被守城的兵士打开不久，从建安来的一行人马缓缓入城。
皇子车驾在前，百姓俱避让道旁，不敢直视，姜寰入了宫便直奔干元殿，曹凤声亲自出来迎接，只见姜寰风尘仆仆，下巴一层青黑的须子也顾不得剃，他一把抓住曹凤声的手臂：“父皇龙体如何？”
曹凤声低首：“殿下进去吧，陛下正等您呢。”
姜寰只好快步进了殿里，迎面是沉积已久的苦涩药味，熏得他有点想呕，但他生生忍了下来，隔着帘子，他隐约望见躺在龙榻上的人，他双膝一屈，跪了下去：“父皇！儿子回来看您了，您还好吗？”
宦官们将帘子拉开来，建弘皇帝垂着眼看向那个跪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他适时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裹满泪意，蓄起来的胡须几乎占据他半张脸，建弘皇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喉咙动了动，恍惚脱口：“……显儿？”
“父皇？”
姜寰双膝在地砖上往前挪了数步，“父皇，是儿臣，儿臣回来看您了……”
建弘皇帝像是反应了一会儿，看清凑到面前的这张脸，明明是相似的眉眼，近看却又没那么像了，他咳嗽了一声：“是寰儿啊。”
姜寰眼睑里有泪淌下来，他俯身磕头，哽咽道：“儿臣是因为您病重才回来的，若可以，儿臣希望您身体康健，哪怕儿臣一辈子都待在建安高墙里……那样，那样儿臣也甘愿！”
“何必说这些。”
建弘皇帝看他半晌：“朕没几天了，这辈子也没几个子嗣，就你们兄弟三个，显儿先朕一步去了，就剩下你和变儿，朕走之前，总想再看看你们兄弟两个。”
“父皇……”
姜寰几乎泣不成声。
“好歹是朕的儿子，你怎么哭得像个女人似的？”建弘皇帝扯了扯苍白的唇，“朕还没死，你别没出息，再过两日，你可知道是什么日子？”
“是太子的忌辰。”
姜寰吸了吸鼻子，“儿臣不敢忘记兄长的忌辰。”
建弘皇帝看着他，却又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早逝的骨肉，那是他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可是他死了，连带着建弘皇帝所有的殷切用心也一块儿死绝了。
建弘皇帝闭了闭眼，缓缓道：
“到时，咱们都到明园去。”
明园是当今燕京第一园林，乃皇家私有，它几乎吸收了桂平与白苹之乡所有园林长处，其造景之工，可谓冠绝天下，但世人只闻其名，却少有能踏足其中者。
据说太子在世之时犹爱此园，常住其中，得片刻清闲之乐，太子薨逝后，建弘皇帝着太常寺每年此时在明园办太子忌辰，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可随皇帝入园祭奠。
“自我入东厂，每年此时都在这内门守着，却从来没有见过园子里到底是什么样，”趁着刚核对完一批官员的身份，放了他们进去，此时后头没再有什么人来，李百户便在细柳旁边叽叽喳喳，“都说这是天下第一园，里面好看着呢，好像还有个茏园，不过那是私人的，根本没有这园子大……”
“茏园？”
细柳敏锐地抓住这两字。
“大人您听过？”
李百户歪头看她。
“只是觉得有点耳熟，有什么来头吗？”
细柳问道。
李百户看了一眼守在内门两边的手下人，凑到细柳边上，低声道：“我跟您说啊，那茏园原本是一位姓周的大人的私产，听说也是顶好的园子，只是比这明园小了很多罢了，内里乾坤却也大着呢！只因那姓周的大人本是一把治园的好手，明园和茏园都是出自他手，都说整个大燕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会造园子的人，只是可惜……”
李百户小声叹了口气：“那周大人犯了事，全家都死绝了，如今茏园虽在，却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
不必李百户明说，细柳心中已然清楚那位姓周的大人究竟是谁，她没有说话，心中却莫名有一些异样。
明园外守着禁军，内门里又有东厂与知鉴司两方人马围护得如铁桶一般，所有进入明园的官员都要经过东厂核验身份，此时日光渐盛，官员们都进去得差不多了，细柳得了清闲，却又生出些无聊。
她倚在一片扶疏花木间，摸了摸衣襟，碰到一样东西，拿出来一瞧，是那只丑兔子，兔子丑虽，玉料却在淡薄的日光底下晶莹剔透。
摸了摸兔子耳朵，细柳百无聊赖，干脆拿在手里抛着玩。
“大人哪里来的这东西？瞧着水头好极了！”看那东西落回她手掌，李百户认真端详了一下它的样子，又“嘶”了一声，“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这雕的什么玩意儿？”
“兔子。”
细柳说着，看向他，“你还懂玉石？”
李百户嘿嘿一笑：“略懂，略懂，家中媳妇儿就喜欢这些，我也算耳濡目染了，不过大人您这玉料给雕成这样……实在有点惨不忍睹了。”
“是吗？”
细柳将玉兔拿在手中看了看：“我可能习惯了，越看越顺眼。”
话落，细柳察觉到一阵渐近的步履声，抬首只见陆证穿着官服，与几位阁臣同行，在他们后面，则是同样身着官服的陆雨梧。
李百户见此，立即退回到内门边，不敢多看。
察觉陆证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那只玉兔，细柳一瞬收拢手掌，待他走近，她低首作揖：“陆阁老。”
陆证朝身边的蒋牧点了点头，蒋牧当即便与其他几位阁臣一同往内门去，那王固走在最后头，自陈宗贤致仕，他便像根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到不行。
“细柳姑娘不要多礼了。”
陆证虚扶了细柳一把，又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她的脸，不知为何，他仿佛怔了一瞬，却又不知那么一点微末异样从哪里来。
“听说你受了伤，怎么还没好就出来办差？”
陆证常是肃正的，此时语气里却有一分温和，细柳不明白这分温和从何而来，她开口道：“多谢陆阁老关心，我并无大碍。”
她有没有大碍，陆证哪里看不出来，一个姑娘家，脸苍白得不像话，还那么清瘦，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儿，也苍白着一张脸，身上的伤也没好全。
“这话也许有些冒昧，”
陆证瞧了一眼她捏在手中的玉兔，“但我还是想问，姑娘可有婚配？”
细柳一愣，她发觉陆证的视线，玉兔冰凉的温度浸透她的掌心，她仿佛明白了点什么，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祖父。”
陆雨梧忽然出声。
陆证看了他一眼，却再度注视着细柳，老神在在：“有吗？”
“……没有。”
细柳答。
陆证闻言，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朝她点了点头，接着便双手背在身后，朝内门那边去了。
细柳掌心几乎有了汗意，被玉兔的棱角硌着，她转过脸来，却见那一身绯红衣袍的少年微抿着淡色的唇，像在忍笑。
“你笑什么？”
细柳拧起眉头。
陆雨梧摇头，淡薄日光里，他双眸剔透得像她手中那块玉料，他走近几步，身上幽冷的香隐隐袭来她鼻间，他垂眼看她，洞悉她那副清冷表象底下几分别扭，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老人家总是这样。”
满树玉兰雪白，枝影横斜，一瓣忽然擦过他的肩头，玉兔还捏在细柳手里，每一寸都逐渐染上她的温度，不再冰凉，她忽然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

第75章 大寒（四）
松林堂是太子姜显生前读书之所，全木结构，以沧浪纹饰之，颇有前朝缥缈古朴的韵味，建弘皇帝坐在一旁，而一众官员则一一焚香致祭，礼毕分班，躬身静立。
当中有一人却静不下来，他看起来年纪比陆证还大，此时被人扶着才能勉强站住，一张老树皮似的脸皱皱巴巴的，泣涕涟涟：“太子，太子啊……”
吏部侍郎冯玉典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翻白眼，这位致仕的吴老太傅年年都在太子忌辰上这样哭，生怕陛下不知道他这个当初教导太子的老先生有多挂念太子似的。
前些年建弘皇帝多少也要跟他说上几句话，但今年也许是身体十分不济的缘故，他并未过多关照吴老太傅，只是道：“老太傅年纪大了，先回去吧。”
吴老太傅没明白怎么回事，眼泪都忘了擦，就那么愣愣地被人扶着出了松林堂，建弘皇帝咳嗽了几声，看向姜变，神情像是温和的：“变儿，你还忙着护龙寺的事，又要兼顾忌辰，辛苦你了。”
姜变上前一步，俯身作揖：“儿臣想念太子，不敢言辛苦，是儿臣应该多谢父皇将太子忌辰交给儿臣来办，这是儿臣唯一可为皇兄做的事了。”
建弘皇帝闻言，神色微暖。
底下一名官员顿时上前拱手：“陛下，回想当年太子殿下可谓才智无双，您交代他的政务他统统都处理得很好，实为表率，而今再看五皇子殿下亦有几分太子当年的风范哪！”
此话一出，群臣当中附和之声渐起。
姜寰站在一侧，冷眼瞥过那些对他的五弟满口称赞的臣子，他一言不发，只见姜变对那些大人们拱了拱手，道：“诸位快别这样说，太子是父皇亲自教导的，他是父皇的长子，亦是父皇最得意的门生，太子的才德，吾远不及也。”
建弘皇帝靠在椅背上，他慢慢地看了姜变一会儿，泛白的唇扯了一下：“变儿过谦了。”
姜变一怔，他忍不住抬首望向父皇，而建弘皇帝看着他，眼底隐有几分笑意：“至少如今朕交给你的事，你都办得很好。”
姜变将惊诧全都尽力藏在心中，从前他几乎从未听过父皇对他有过哪怕一句的称赞，此时他心中许多的情绪翻涌起来，那种想要得到父皇的认可的渴望原来从来都刻在他的骨子里，此时仅仅只是听到这样一句话，他便有点压不住心中的喜悦，忍不住望着父皇，又忽然垂首作揖：“多谢父皇……儿臣会做好您交代的每一件事。”
陆证立在群臣之首，垂着眼帘什么话也不说。
姜变退回自己的位置，他先对上人群中陆雨梧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姜变忽而触及身边姜寰的视线，他说不太清楚姜寰那是怎样一副神情，像是有些阴沉，却又隐含几分嘲讽。
姜变面无表情，挪开视线。
细柳本不能进园，但曹小荣来的时候看见她，便也让她一块儿进来了，曹小荣赶着去干爹那儿，便对她道：“花小姐也在园子里，你是个女子，正好方便在她身边守着，她如今在听涛轩中用膳，你过去就是。”
正好来福在，曹小荣便让他领着细柳过去。
但来福是个糊涂蛋，没走几步就忘了该往哪儿走，他有些讪讪的：“大人，奴婢没来过几回，咱们问问……哎，大人您去哪儿？”
来福话没说完就见细柳循着一条林荫小径去了，他连忙跟上去，想说些什么却见细柳神色诡异，他一时间有点不敢开口。
这条窄径没有什么人走，来福也不记得自己从前走过这儿，他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咱们应该是走错了，奴婢记得听涛轩后面有一片湖……”
说着，穿过窄径，绕过假山，来福一抬头，一片湖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听涛轩倚水而立，影子在湖面轻晃。
来福愕然：“大人您怎么会知道……”
细柳眼底神情微变，竟比来福还要错愕，听涛轩赫然隔湖在岸，而她身后则是那条鲜有人迹的小径，为什么？她竟觉得这偌大的明园中，一草一木，亭台造景都给她一种分明陌生，又隐约熟悉的感觉。
这种诡异的感觉，令她心中无端生出一分恐慌。
听涛轩是宴饮之所，临水的抱厦当中正摆着一桌席面，细柳走到湖面石桥上，来福眼尖，认出抱厦当中自斟自饮的那位：“大人，那好像是二皇子殿下。”
来福心里有点直突突，宫里人都知道二殿下脾气不太好，何况他还听说今日在松林堂中五殿下尽得春风，而二殿下在建安被囚禁了几月，此时才回来，只怕心中正烦闷得很，他有点不敢过去。
细柳没作声，这时连廊尽头一众宫娥簇拥着一位年轻女子行来，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衫裙，只是外罩了一件梅子青的纱衫，长发梳作高髻，翠玉为簪，点缀珍珠，一张春水芙蓉面，杏眼盈盈，她似乎是专程绕到这听涛轩的背面来，却不想不远处的抱厦里竟有贵人在，她一下停住，对身边的宫娥道：“萍花，我们回去。”
但不及转身，那边抱厦里的贵人已然瞧见了她，一个年轻的宦官飞快跑了过来：“花小姐，二皇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见。”
花若丹微顿，随即道：“若丹不敢打扰二殿下。”
那宦官正是在姜寰身边服侍的刘吉，他好似天生一副笑脸：“花小姐这是哪里话呢？二殿下听说他不在京的这段日子，都是花小姐您尽心服侍皇后娘娘，于情于理，他都想当面谢过。”
花若丹心知推脱不开，只好朝他颔首，领着萍花等人往前面抱厦里去。
姜寰已褪去了路上风尘，今日换上锦衣华服，却也没剃干净脸上的须子，青黑的一片胡茬衬得他几分沉稳，花若丹福身：“若丹见过二殿下，殿下金安。”
姜寰好似不动声色，直至花若丹抬起头来，他看清她的那张脸，仿佛愣了一瞬，不过片刻，他笑了笑，抬手示意：“花小姐请坐。”
花若丹却站着没动，只是道：“若丹不敢打扰殿下雅兴。”
“什么雅兴，”
姜寰眼底略有不悦，但很快又消散，“吾一人在此自斟自饮，不过消愁而已。母后她身体不好，吾听闻这些日子一直是小姐你常伴她身侧，故而让刘吉请你过来一叙，也许有些冒昧，还望小姐见谅。”
“娘娘心慈，留若丹在身边，若丹理应尽心服侍。”
花若丹低首说着，“娘娘在檀风阁中，若丹这便要过去了，她今日还没有用汤药。”
姜寰淡淡地瞥她：“花小姐何必急着走呢？”
他说着，那刘吉立即上前来斟满两杯酒，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手指在桌边敲了敲：“吾有心敬你这杯酒，你喝是不喝？”
花若丹抬眸，那刘吉立即将一杯酒递来她面前，她对上姜寰那双眼，他好整以暇，朝她轻抬下颌。
这抱厦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刘吉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花若丹面前，动也不动，她抿了一下唇，伸出手的刹那，忽然一道身影擦着她的肩膀而过，将将碰倒了刘吉手中的那杯酒，酒杯落地，摔成碎瓷。
酒液将紫衣女子的衣袖沾湿，水珠顺着袖子边滴落。
花若丹愕然地望向那张熟悉的脸。
细柳却没在看她，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刘吉：“对不住，没注意。”
刘吉脸色微变，转过脸去看自家殿下，姜寰正在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谁？”
细柳俯身作揖：“东厂千户细柳拜见二皇子殿下。”
“细柳奉曹督公之命，来听涛轩接花小姐去檀风阁中侍奉娘娘。”
姜寰却好一会儿没作声，细柳抬眸，只见他手肘搁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似乎是在细细打量她的眉眼，那眼神总有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细柳轻皱了一下眉头，却听他忽然道：“可吾敬花小姐的那杯酒被你浪费了。”
姜寰直勾勾地看着她，笑了一声：“细柳姑娘，你说，该不该由你来还呢？”
那刘吉不愧是在姜寰身边服侍多年的，几乎是姜寰话音才落，他便又斟满一杯酒，递去细柳的面前。
细柳瞥了一眼杯中清澈的酒液，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站直身体接了过来，正要一口闷了，却发觉姜寰那双眼神情冷了下来，盯着她身后。
她听见步履声，还不及回头，一只手忽然探来夺过酒杯，酒液撒了寸许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顺着指缝滴落。
他抬手之际，张口饮尽。
酒液沾湿他没多少血色的嘴唇，他将空杯放到桌上，随即俯身作揖：“殿下，臣替她。”
替都替了，还说什么呢？
姜寰的脸色有一丝古怪，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他神情阴晴不定，姜变徐徐走上阶来，仿佛不经意与花若丹对视一瞬，他淡淡挪开视线，走上前去，和颜悦色道：“二哥，你怎么在这儿喝闷酒呢？我到处找你。”
“你找我？”
姜寰盯住他，蓦地冷笑：“好弟弟，你如今得意得很，是不是？”
姜变神情平淡：“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却听不太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寰像是吃醉了酒，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他轻声笑：“你这张人的皮囊底下，藏了多少黑心的东西，你说是吧？”
“二哥！”
姜变皱起眉：“你在说什么胡话？父皇要见你，你就这副样子去吗！”
“我什么样子？”
姜寰一手撑在桌上站起来，他那双眼睛掠过花若丹，又落在细柳的身上，但仅仅只是片刻，那穿着绯红官服的少年便不动声色地挪步过来，颀长的身躯将她挡在身后，开口道：“二殿下，陛下在松林堂中等您与五殿下过去。”
姜寰看着他，神情阴恻恻的。
但陆雨梧却风雨不动。
“二殿下，先换身衣服再过去吧？”刘吉在旁说道。
姜寰身上浸润着酒气，他略闻了闻袖子，便点了点头，被刘吉扶着走过陆雨梧身边的刹那，他忽然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陆雨梧的肩。
像是某种毒蛇发出的信号。
陆雨梧纹丝未动，垂着眼帘。
姜寰一行人往连廊那边去了，姜变回过头来，看向陆雨梧，关切道：“秋融，你没事吧？”
方才姜寰的手正好按在陆雨梧受伤的肩上。
陆雨梧摇了摇头：“没事。”
姜变松了口气，他还要赶去松林堂，也没多说几句话，只朝花若丹轻轻颔首，随即便领着李酉等人走了。
“不是还要去檀风阁？”
陆雨梧触及细柳的目光，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花若丹，“快去吧，娘娘那边不好耽搁。”
细柳看向桌上那只空空的酒杯，她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没了旁人在侧，花若丹握紧了细柳的手，跟她一块儿走上湖桥：“萍花说走后面去檀风阁近些，哪知道二殿下在这里……幸好你们来了。”
细柳有点心不在焉的，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来福缩在桥边，朝她招手，方才那会儿他就没敢跟着细柳去，看着她好端端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细柳却没理他，回过头，岸边杨柳抽芽，抱厦里那衣袍绯红的少年还在，他坐在廊椅上背对着她，一手扶了扶肩。
花若丹随着她回过头，亦见这一幕：“先生，你不必跟我去檀风阁了。”
细柳闻言，望向她。
花若丹抿唇笑了一下，指了指桥边那个圆滚滚的宦官来福：“就让他随我去好了。”
说着，她松开细柳的手，领着萍花等人往桥下去了。
细柳独立在石拱桥上，看着底下来福忙不迭地跟着花若丹她们去，还不忘回过头来给她打招呼。
姜寰的确碰到了陆雨梧的伤处，他扶着肩在廊椅上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却听见一阵步履声临近，明园中不允许官员的家仆进入，不是陆骧，不是任何人，只听银链碰撞的声音他就辨得清。
抬起头，黛紫的衣摆微荡，那女子身形清瘦高挑，纤细的腰间银色的腰链轻响，她拥有一张苍白的脸，日暮夕阳落在她清冷的眉目。
“走吗？”
她问。
“走。”
陆雨梧站起身。
两人并肩，穿过湖桥，细柳寻了来时的那条小径，道旁种满碧绿的竹子，早春的风一吹，竹林中簌簌而动。
也许是这里没什么人走动，此处没有石灯，更不会有宫人来此添灯，夕阳的余晖渐弱，快埋没在这片林荫里，细柳忽然出声：“这是我第一次来明园。”
她的声音在这样幽静的小径上显得很清晰：“可是很奇怪，我总有一种曾经来过的错觉。”
身边人蓦地停步。
细柳也停下来，转过脸看向他：“就连这条小径，来过明园几回的来福不知道，我却信马由缰，误打误撞地找到这里，我要去听涛轩，它便真的通往听涛轩。”
“是吗？”
少年绯红的衣袍沾染夕阳最后的光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沉静：“真是好巧。”
细柳却盯住他：“只是巧吗？”
陆雨梧那张面容看起来很平静，细柳觉得他的那双眼睛里盛着天底下最幽静澄明的水波，浓而长的睫毛轻轻垂下去，他平淡地错开视线：“不然，还有什么？”
细柳看他片刻，什么也没说，这条小径不算长，却也不算太短，竹林风动，二人并肩前行又无话说，忽然间，她发觉身边的人步履忽然有些迟缓，几步之间猛地踉跄，细柳及时伸出一只手扶住他。
手掌接触他腕骨皮肤，温度竟然滚烫。
“陆雨梧？”
细柳唤了一声。
他仿佛有点茫然：“嗯？”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这一个单音有点低哑，天色昏暗许多，细柳见道旁有一块石头，她立即将他扶着坐下来，俯身问他：“你怎么了？”
细柳方才松开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他反握住手，他掌心的温度灼人，细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却指骨用力，攥得更狠。
这样近的距离，她发觉他的呼吸声有点重，忽然间，陆雨梧抬起脸来，原本苍白的脸色竟呈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薄红，连带着他的唇也变得红润。
陆雨梧的呼吸渐渐更加急促，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细柳发现，那似乎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此刻的不正常，而是一种愤怒。
他在愤怒。
“陆雨……”
细柳俯身才张口，猛然间，他攥着她的手用力一拽，她骤然撞入他怀中，隐约幽冷的香味袭来，他一只手按住她后颈的刹那，毫无预兆，他的唇贴来。
细柳脑中轰然。
簌簌风动，竹叶飘落，他贴着她后颈的掌心太热了，攥着她的那只手也是，唇上重碾，他滚烫的呼吸迎面，细柳感觉到他的手指贴着她手背皮肤好似难耐地摩挲。
细柳猛然回神，她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唇齿咬了他一口。
唇上的痛意唤回陆雨梧片刻神清，他呼吸一滞，满目惊愕，一下推开她，如同不小心沾惹凡俗，沉沦欲望，却又很快狠狠剥除它们的道者，他下颌紧绷，竭力隐忍，红润的唇上一点血珠冒出，他抬眸望了细柳一眼，一张面容更红，声音更哑：“对不起，改日……再向你赔罪。”
他几乎是踉跄起身，背影惊慌失措。
天刚擦黑，细柳与来福两个回到府中，舒敖一见她，就上前来叽叽喳喳问她今天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细柳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直直地往房里去。
“你不吃药，我就放蛇。”
雪花双手抱臂说道。
惊蛰趴在床上一听这话，他瞪了雪花一眼：“你敢！我……”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细柳走了进来。
细柳对上他的目光，脚下一顿，迷茫了一瞬，惊蛰有点不明所以，喊她：“细柳，你回来啦。”
“嗯。”
细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惊蛰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这是怎么了？”
来福站在门边，看细柳推开她的房门进去，这才回过头来，小声说：“可能就是单纯地走错屋了，大人回来这一路都好像有点……嗯，恍惚，我说啥她都听不着。”
雪花和舒敖原本是不信的，直到细柳夜里沐浴忘了洗头发，雪花提醒了一声，她才“哦”了一声，又钻回浴房里去洗头发。
出来又没冲干净皂角水。
如此便又回去冲洗了一遍。
这样折腾一番都半夜了，细柳才躺上床，外面月明星稀，风声阵阵，她睁着眼许久，回想着听涛轩抱厦里的那杯酒。
姜寰的目的是花若丹。
若她没有碰掉那杯酒的话。
那第二杯，则是姜寰对她的捉弄，若……陆雨梧没有替她喝下去的话。
正值早春，外面还没有什么虫声，细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许是忘了喝虫茶，她又开始做梦。
梦中模糊，隐约可辨是个好时节。
一道圆月般的窗外，是蓊郁的花木，园中有蝶翩翩，一派春花正盛，她有一副很小很小的躯体，被一个面容不清的男人抱在怀中，他指着面前那张书案上，说：“你爹这辈子没几个爱好，这个园子算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了，很快，今年秋天它就要建成了，到时候，爹带你去看看。”
“世叔，我也要去。”
忽然间，那样一道稚嫩的，略带哽咽的声音落来。
原来案边还有个小孩，他才五六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眼睑都是泪，他拥有雪白的皮肤，梳起来乌黑的发髻，看起来可爱极了。
“好，都去。”
她听见父亲隐含笑意的声音，像是又叹了口气：“你老师又偷懒了？”
那个小孩儿“嗯”了一声：“他说这几天外面花粉多，身上很痒，不能安坐，还不如睡觉。”
“你为什么不换个老师？”她一下子从父亲的膝上下去，走到他面前，“他总连累你挨打。”
“不行的。”
小孩儿吸吸鼻子，“一日为师，终身是师。”
她听不懂，但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嘴上有点嫌弃：“那你也不要总哭啊，挨戒尺算什么，我爹打我我都不哭的。”
这么说着，她却还是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胡乱在他脸上擦了一把：“别哭了，我想吃八宝鸭，你吃吗？”
“吃。”
他说。
忽然间，所有画面尽陨，转瞬化为幽暗的林间小径，伴随风声竹叶飞落，那少年衣袍如绯，他气息炙热的吻落来。
细柳猛然睁眼，一下坐起身来。
梦中所有几乎在她睁眼的刹那模糊殆尽，她知道自己也许是做梦了，却什么也记不清，遍寻记忆，唯有最后的那个吻。
窗外月色照来。
昏暗中，细柳轻轻喘息，半晌，她手指轻碰嘴唇。

第76章 大寒（五）
夜风吹松动，一道圆窗映月，冷淡的月辉无声铺陈窗棂，房中无烛，晦暗的一片浓影里，那少年衣衫凌乱，紧扣床沿的手指节泛白，手背冷白的皮肤底下青筋分缕暴起，他的脊背犹如紧绷的一张弓，月影照他乌浓长发宛如绸缎，凌乱披散，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隐没于修长颈项，沾湿洁白的衣襟。
“小陆大人，奴婢给您送水来了。”
外面忽有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好一会儿，门外的宦官才听见里面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进来。”
几个宦官不敢耽搁，连忙将浴桶抬入房中放下来，隔着一道帘子，他们辨不清内室里的境况，一名宦官小心开口：“大人，可要奴婢点灯？”
“不必。”
帘内那道声音越发得哑：“出去。”
原本宦官还有心提醒春寒之时，冷水沐浴恐怕伤寒，可听见这一声，他哪还敢多说什么话？连忙招来几人，一块儿出去了。
房中寂静下来，陆雨梧的气息越发深重滚烫，好像一团浊气在胸，他有种喘息不能的错觉，他竭力维持着神志，赤足下榻。
他一边掀开帘子出去，一边脱下来那身绯红的官服，内袍雪白，几乎被汗湿，他手指勾开衣带，最后一道结却怎么也解不开，他呼吸稍急，手上动作越快，那绳结却像是在跟他作对，他拧起眉头，冷白的面容仿佛点染烟霞，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衣襟松散，衣袍还半挂身上，他踉跄几步到了浴桶前，一下子倒了进去，漫出来的水溅了一地，单薄的衣袍湿透了，紧贴着他的皮肤，陆雨梧仿佛此时才从这种透骨的冷意当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湿润的皮肤被浸着春寒的水逼退了些许薄红，透着冷感的白。
他一只手往后顺了一下湿润的长发，水声滴滴答答，他低垂眼睫，呼吸渐缓，很长一段时间，他在黑暗中静默不动，仿佛从容地掌握着自己的欲望，冷眼看着它，碾碎它。
夜半三更，姜变造访。
房中的浴桶已经被惠风台这边的宫人搬了出去，木地板上残留着湿润的水痕，姜变一进门就看见陆雨梧穿着一身单薄雪白的衣袍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身上裹着一张薄薄的锦被，手中端着一碗茶，还冒着热烟。
姜变走近，闻到生姜的味道，他道：“你病了？今夜听涛轩饮宴你不在，听外面的宫人说，你夜里也没用过饭。”
陆雨梧抿了口姜茶，味道实在有点呛，但那种暖意却很直接地顺着他的咽喉蔓延至冰冷的四肢，他缓缓道：“全拜二皇子那一杯酒所赐。”
姜变一听，愣住了：“什么？”
接着他反应过来，陆雨梧今日喝掉的那杯酒，原本是姜寰敬细柳的，而在细柳之前，地上还有一片沾着湿润酒液的碎瓷。
“姜寰他竟然……”
姜变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好一会儿，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陆雨梧，他复杂地问：“那你和细柳姑娘，你们……”
陆雨梧苍白冷静的面容陡然隐透薄红，他语气带着几分恼怒：“当然没有！”
说话间，他仍记得那条竹林幽静，晦暗斑驳的光影，他其实那时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的异样是因何所致，不正常的东西催生的欲望他可以生生地捱下去，至少回来惠风台的这一路上，无论遇见任何人，他都可以强装无恙。
只要她不在眼前，他就可以克制得很好。
可偏偏最开始，
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都刻在他的欲望里，催生他片刻失神的意动。
陆雨梧闭了闭眼，眼睫轻微地颤动。
姜变原本还想问，但视线落在他端着姜茶的那只手，皮肤透着冷感的白，手指尖却是有点发红的，指腹像是被水泡过似的，有点发皱。
再看地上没干的水痕，他明白过来：“姜茶你多喝两碗，待明日出了明园，回去再看看大夫。”
“我猜得到姜寰他打花若丹的主意是为了什么，”姜变的脸色有些不好，“花砚虽死，可他在庆元巡盐御史这个位子上七年，雪白的盐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何况他花家在白苹之乡也算是个积淀百年的氏族，花家有钱，花若丹的那些叔伯兄弟也都在看着她呢，她的选择，决定了花家所有人的选择。”
花家在白苹是有大名望的，但如今不比旧朝，世家不能像从前那样高傲，他们必须向皇权低头，但低头并不意味着消亡，他们积蓄着富可敌国的钱财，也悉心培养着自家的子弟，努力掌握着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钱与权。
姜寰并非是昏了头才出此下策，相反，他很清楚他自己应该争取什么，不择手段也要争。
因为他与姜变，从没有兄友弟恭，往后也只有你死我活。
“可我却还有些想不通，”
姜变拧起眉头，“姜寰递给细柳姑娘的那杯酒，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紫鳞山？他想打紫鳞山的主意？”
无怪姜变这么想，他实在知道他那个二哥姜寰虽算好色，却也并非是个满脑子除了颜色就什么都不剩的人。
而细柳身后只有一个紫鳞山。
可姜寰……为何要打紫鳞山的主意？
房中灯烛闪烁，陆雨梧几乎半隐在一片阴影里，他面上神情不显，但自他最初察觉出那杯酒的异样之时他胸口便盘桓着一股愤怒，他抿了口姜茶：“修恒，你可有想过紫鳞山这样一个隐秘山门，在江湖不显，又凭何立足燕京？”
姜变眉心一跳，心神仿佛被人一手攫住：“你的意思是……”
“紫鳞山不在江湖中显露真容，却总游离于朝廷内外，看起来它似乎与朝廷里哪些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这么久的时间也够你将朝廷里的人查个底掉，你查出什么了吗？”陆雨梧看着他。
姜变摇了摇头：“就连你的细柳姑娘，也像个没有过去的人，我只知道她当年在教坊司杀过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听见一句“你的细柳姑娘”，陆雨梧顿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去，嗓音沉静：“你会知道她在教坊司中杀了人，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藏，所以你查得到，但其它的事呢？紫鳞山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到毫无痕迹，不然它此时就不应该这样默默无闻，而早该响彻四海了，除非它本身就必须要藏在暗处，静默地注视着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天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权力才可以做到这一点？
满朝廷的官员早被姜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甚至还怀疑了一下面前好友的祖父，那位大燕的首辅。
若不是陆证，那就只可能是……
姜变仿佛瞬间贯通了什么，他浑身一震：“秋融……”
哪怕是首辅，也不可能让紫鳞山在风雨中静默无声，遑论插手朝廷中事，它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江湖门派，因为它从来不在江湖。
它是皇权的附庸，是有别于东厂与知鉴司，蛰伏于晦暝风雨下的第三把利刃。
见到玉海棠的那日，在细柳的床前，陆雨梧就已经明白，为什么她只能是细柳，不能再是曾经的盈时，为什么她必须要将从前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逃过了七年前在汀州的斩首之刑，逃过了南州绛阳湖中侯之敬那只要将她溺死的手，但七年前的断头刃实则一直悬在她的头顶。
因为如今的陛下，从不想重翻周家旧案。
这世上本不能再有周盈时，却因为玉海棠的私心，方能残存一个细柳。
所以，他不会认她了。
盈时也好，细柳也好，她活着，就很好。
周家之事，他一人来担。
一夜过去，天方才濛濛亮，细柳半夜梦醒就没能再睡着，她感觉到窗外透了些亮光，便索性起身穿衣洗漱。
来福还在呼呼大睡，舒敖与雪花倒是起得很早，两个人在院子里摆开竹筛，里面是晒干的虫药，雪花欢快道：“我感觉今天太阳应该会很好，晒虫药正好。”
舒敖打了个哈欠：“要是下雨咋办？”
“阿叔！”
雪花抬头瞪他：“快呸呸！不然我的虫药坏了就都怪你！”
舒敖只好张嘴：“啊呸！”
开门的声音一响，舒敖一下转过头，见细柳走了出来，他便飞快迎上去：“想不想吃鸡蛋？那个胖来福太能睡了，隔着一面墙我都能听到他在呼噜，你要是想吃鸡蛋，阿叔给你煮！”
“不吃。”
细柳有点困，捏了捏眉心：“有热水吗？”
“有有有！”
舒敖赶紧倒了一碗热水过来，看细柳就着热水冲了一碗虫茶，他忙道：“你回来还要喝汤药，别忘了。”
细柳“嗯”了一声，将虫茶喝光，放下碗转身就往大门口的方向去。
取下门栓，细柳拉开大门走出去，抬头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徘徊在几步石阶之下，或许是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步履一顿，侧过脸来。
天色青灰暗淡，早春的晨雾湿润，不远处一驾马车停在那里，陆骧与陆青山他们那些陆家的侍者都等在那里，而她眼前阶下，少年衣襟雪白，圆领的竹青外袍泛着柔润的光泽，他戴着如漆的懒收网巾，发髻整齐，一张面容苍白，骨相清隽，那双眼朝她看来的刹那神情像是凝滞了一瞬。
细柳面上隐有一分的不自然，但她很好地掩藏在那副过分清冷的眉目之下，几步走了过去，淡声：“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陆雨梧神色有些尴尬，他欲言又止，抿了一下唇，也是此时，细柳方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因为没有太多血色，所以更衬得他下唇那一道细小的伤口殷红。
细柳一僵，她飞快地挪开视线。
“雪花，出去啊不是买包子吗？”
舒敖不明白雪花歪着脑袋在门外面看什么，雪花听见他的声音，连忙将他拉到门后一块儿躲着，她指了指外面，小声说：“阿叔，你看。”
舒敖看了一眼外面，细柳跟那位陆公子一个站在阶上，一个站在阶下，神情都多少有那么点别扭，他摸不着头脑，也小小声：“他们这是干啥呢？”
雪花也不知道，但她摸了摸下巴：“有点不对劲。”
阶下，陆雨梧斟酌片刻，终于开口：“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
细柳见过他的从容，他的和煦，他惯常有着一种清妙的文气，无论在锦绣燕京还是在荒山野岭他从来都保有着他绝好的教养，哪怕是逃命时的狼狈都不算狼狈，但此时此刻，他却真的有点茫然无措的狼狈，细柳忽然有点想笑。
“我知道。”
晨雾潮湿，天光淡薄，她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声音清清冷冷：“你替我喝的那杯酒有问题，我原本该谢你，不是吗？”
建弘皇帝今日仍在明园，曹凤声随侍在侧，建弘皇帝一夜也不过浅眠了一两个时辰，大清早的，他才与陆证说了几句话，便又张口宣了二皇子姜寰。
姜寰进了内室，恭谨跪在龙床边，他低垂着头，听见龙床上衣料摩擦，他的父皇闷咳了好几声，嗓音沙哑得厉害：“这趟你回来，就留下。”
姜寰猛地抬头，他一下发觉父皇那张蜡黄清臞的脸，今日不知为何竟然有了一片红润的光，看起来精神许多。
“不要做多余的事，收好你的手脚。”
紧随而来的，是帝王犹带威压的敲打。
“儿臣不敢……”
姜寰立即俯身叩首。
此时外头忽然骚乱，如今不是在宫中，园子里没有宫室那样不透风，有人在外面大声呼喊：“陛下！臣请见陛下！”
曹凤声反应过来，立即走到外面门口：“怎么回事？”
陡然，他目光一滞。
外面有个青袍官员跪倒在一群宦官面前，禁军的刀枪都指着他，他却不管不顾，双膝擦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臣袁仲，请见陛下！”
“小荣，还不去将袁大人扶起来？”
曹凤声瞪了一边的曹小荣一眼，见曹小荣连忙亲自去扶那袁仲，那袁仲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根本扶不动，曹小荣下心里骂娘，只得撂开手。
曹凤声神情一冷：“袁大人这是做什么？明知陛下龙体欠安，又是先太子忌辰，您却在此时硬闯，您安的什么心哪？”
那袁仲却不理他，迎着禁军的刀枪，双膝一边往前挪动，一边高声道：“陛下！臣袁仲，建弘三年进士出身，不凭家世，不敢枉法，承蒙圣恩得此五品官身，在其位，只敢谋其政，数年如一日，不敢忘君父圣恩！然，今有首辅陆证，借修内令之名，行党争之实，仅凭臣出身白苹之乡，便污臣庸碌，更加罪吾父作祸乡里，臣父子何其冤枉！陛下！陆证仗着您的信任，用一个修内令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啊陛下！”
“袁大人疯了！”
曹凤声在阶上紧皱眉头，命令禁军：“快，将他拿住，拖出去！”
一时间，禁军数只手伸向袁仲，那袁仲却仍在哭喊：“陛下！您看看吧！如今的朝廷已经快成他陆家的了！陆证只手遮天，他要将我等出身白苹的这些忠臣挨个害死他才甘心哪！吾父昨日冤死，血还没流尽……修内令不是国之良策，而是他陆证铲除异己的手段！都是他的手段！他陆家的人欺上瞒下，做了多少肮脏事，清吏却没有清到他们头上去！因为他们有陆阁老这位守护神！”
袁仲像疯魔了似的，末了竟还骂起来脏话，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传入了内室里，姜寰神色怪异，看向一旁坐在圈椅上的陆证，他竟纹丝不动，那张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臣袁仲！拚死以谏之，惟愿君父不再受奸佞所蒙蔽！”
那袁仲嘶声力竭，抬手一撒，写满墨迹的纸页如雪片飘飞：“请陛下明鉴！陆家所为桩桩件件有违国法，陆证非但不管，更放之任之，陛下！他陆家已是参天之木了！”
“曹凤声！”
建弘皇帝一手撑住床沿，姜寰连忙去将他扶着坐起身，建弘皇帝一把拂开他的手，沉声道：“忠臣？他算什么忠臣？像条狗一样在门外乱吠就是我大燕的忠臣了？他要死是吗？朕成全他！”
曹凤声听见帝王这道满含怒意的声音，他立即转过身，外头竟飞起细雨来，在那被风拂动的白幡旁，他居高临下，看着阶下被长枪制住不能再进一步的袁仲，片刻，冷声道：“来啊，袁仲惊扰圣驾，辱骂首辅，剥去官服，拖出园子——乱棍打死。”
细密的雨丝很快声势变大，淅淅沥沥的声音拍打着窗棂，天边闷雷声响，外面浓云重雾，内室里烧着银丝炭火。
建弘皇帝倚靠着软枕，咳嗽了几声：“修内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做什么用，没有人比朕更清楚，无论朕在，或不在，任何人都休想撼动它。”
他慢慢地抬起一双眼来看向陆证：“朕从来都知道，修内令是你为朕而倾尽毕生心血所铸的政令，你守着它，就像守着朕一样。”
“那是你的心血，也是朕的。”
雨声滴滴答答，建弘皇帝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精神过，他双颊凹陷，却有红光，那像是透出皮肤的气血，他喟叹着：
“走到今日这一步，委屈你了，老师。”

第77章 大寒（六）
不过一日，这场雨非但没停，还越下越大，天边飞火闷雷不断，暴雨声势浩大地冲刷着整座燕京城。
怕雨水斜吹进来湿了地面，陈平想要关上窗，却听靠坐在床上的陈宗贤缓缓道：“不要关，这雨气让人觉得舒坦。”
陈平只好收回了手，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药茶。
烛火照着陈宗贤的那张脸，这些天他脸上的烫伤反覆化脓，总是血淋淋湿漉漉的一片，大夫每日都要来给他清理创口，那种刮肉的疼，陈平都不忍看。
此时他脸上敷着清凉的药膏，几乎将血红的伤处遮了个完整，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听着外头如瀑的雨声，他忽然问：“她们娘儿两个下葬了没有？”
陈平端着药茶的手一抖，他努力稳住声线：“老爷，去江州的人还没回来。”
“啊。”
陈宗贤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接过来药茶往嘴边一抵，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褐色的药汁洒出来，顺着他的胡须滴滴答答地淌。
“老爷……”
陈平连忙拿来帕子擦拭陈宗贤的胡须，又去擦他沾湿的衣襟，猛然间，陈宗贤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劲之大，几乎要捏碎陈平的手骨。
陈平不敢挣脱，抬起头撞见陈宗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他眼睑颤动，一瞬之间湿润起来，他张口唤了声：“陈平。”
他紧紧地咬着齿关，像在沉默中竭力消化灭顶的情绪，如此便让他的这张脸变得有些狰狞，他强忍许久，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恍惚地问：“你说，她们会恨我吧？此时，黄泉之下，她们会不会想要食我血肉，甚至将我……千刀万剐？”
陈平眼中隐有泪意，他喉咙动了动：“老爷，夫人和小姐她们都会明白的，您……您是逼不得已啊！”
“不。”
陈宗贤蓦地松开了他，脸上仿佛沉如死水，他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逼不得已，她们明白，我亦明白。”
江州一案尘埃落定，以牵连其中的地方乡绅的性命，他的妻弟孟桐全家人的性命，还有……他的妻子孟氏的性命做了一个了结。
孙成礼亦牵涉其中，孙家全家被判处斩，当中正有他的女儿——苓娘。
陈宗贤心胆剧痛，他越是用力握紧手中的茶碗，这双手就越是哆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几乎快要掩盖他嘶哑的声音：“我欠她们，死后再还吧。”
陈平低首，暗自抹泪。
陈宗贤抬起来酸涩的眼，望向窗外晦暗雨幕，这雨下得就好像天河倒转，倾泻而下似的，天上地下，都要翻覆。
“袁仲这颗棋子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扯了扯唇，牵动着一边脸颊肌肉，药膏在他伤口上干涸发黄，与血肉粘连在一起：“陆证如今也该尝尝这骑虎难下的滋味了。”
陈平收拾好情绪，忙道：“老爷，这袁仲是咱们开的头，就是不知吴老太傅他们那些人会不会如您所想，接下去将这火烧得更旺……”
“吴老太傅他们那些世家勋贵，不过是仗着祖上在太祖皇帝面前有些功绩才有如今这副家底，几代人就这么泡在荣华富贵里，年轻一辈的没几个长进，老的却还算是些人精，他们本就对陆证的修内令颇有微词，如今新增的清吏之项更是摆明了针对他们这些勋贵子弟，他们难道就擎等着陆证挖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陈宗贤低低一笑：“听说昨日明园中，陛下对吴老太傅也不像往常那样亲近了，如今最急的该是他们，他们若再不做些什么，就只能是陆证砧板上的鱼肉，等着看吧，我搭好这戏台子，接下来，就是吴老太傅他们这些人登台唱戏了。”
这雨下得太大，护龙寺中不得已停了工，工匠们都在工棚里避雨，陆雨梧特地嘱咐陆骧给他们送些驱寒的姜茶。
“幸好雨前就将那六层楼高的金身佛像放进藏经塔里了。”
工部的一个官员端着热茶，望着瀑布似的雨幕里，隐约可见的，那道藏经塔的轮廓，徐徐一叹：“咱们这些人的心血，都在这座塔上了。”
“是啊，这塔是护龙寺的根本，原本今日钦天监的人说要来看，这么大的雨，怕是不来了吧？”另一名官员说道。
“谁知道呢？”
那官员摇了摇头，回头见那位须子花白的老大人坐在书案前发呆，摆在旁边的蜡烛烧得断了，焰光闪烁，就要燎着他的须子，他忙提醒：“您老快醒醒神！小心烛火！”
那白胡子官这才一下回神，往后坐了坐，却是又将一双眼盯住那烛影，他动也不动，好似入定。
正是此时，外头有人来报：“几位大人，内官监小曹掌印和钦天监的几位大人们过来了。”
正下着暴雨呢，那小曹掌印和钦天监的人还是来了？
工部的几位大人们面面相觑，那位白胡子官闷声不响地站起来率先出去，他们也赶忙跟上去。
钦天监的监正监副都过来了，他们是来看藏经塔的，根据钦天监的测算，那是当今圣上的命脉所在，这几位工部的大人理应前去作陪。
陆雨梧从工棚回来，见那间大卷棚屋前站着一人，他步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跟着钦天监的大人们过来的？”
细柳双手抱臂，靠在门边，抬眸看他：“曹小荣也过来了，我是奉命跟他来的。”
陆雨梧点了点头，看她衣摆湿透，便道：“进来烤火。”
细柳不言，跟在他身后进去，屋中铜盆里燃着炭火，陆骧飞快倒了两碗茶来，一碗给自家公子，一碗奉给细柳。
对上陆骧热忱的笑容，细柳顿了一下，无声接过茶碗。
铜盆里的炭火迸出些火星子来，陆雨梧一手及时拂开她的衣摆，细柳后知后觉，往后坐了一点，她抬眸，大约是因为抿过几口热茶的缘故，他唇上被热意添了些血色，那道细小的伤口成了一点深色的痂痕，有点显眼。
“他们在藏经塔，你不过去吗？”
细柳错开眼，淡声道。
陆雨梧摇头：“我并不负责工事，工部的几位大人过去就是。”
他原本就是因为要调和匠人村与流民之间的矛盾才一直顶着个钦差的身份在护龙寺中，至于护龙寺的工事，一直由姜变与工部的几位大人们主理。
“你也听不惯钦天监那些人神神道道的东西？”
细柳抿了一口茶，热烟上浮，擦过她的眉眼。
来的这一路上，那位钦天监的监正大人可谓滔滔不绝，雨声都遮掩不住他的话音，她不想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陆雨梧闻言抬眸看向她，片刻，他笑了笑：“此前有一回进宫，我与修恒一道去见过他们，那位监正大人很是能说，天上星宿他如数家珍，只是我听得有些犯困。”
细柳靠着椅背：“你分明不信这些，却为那些流民求来一个护龙寺这样的差事。”
外面雨声深重，陆雨梧侧过脸看向门外，云层厚重得几乎让人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儿时也跟着老师观星，我并非不信星宿之说，只是不太愿意将上天的变化与人间的福祸相连，我以为，一个人的命运，或者说一个国家的命运，是上天也参不透的。”
“但这座护龙寺至少可以让一部分流民暂得温饱，往后归入崇宁府的匠人村中，也可免于流离。”
细柳不由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雨幕，不远处的藏经塔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钦天监盼望神佛护住皇帝的命脉，所以才会修建这座国寺，而这座国寺，间接使两千余流民撑过严冬，活了下来。
神佛虽永远只存在于人虚无缥缈的盼望之间，但在某种程度上，它也算真的救苦救难了一下。
“我等一下回府，要和我一道走吗？”
忽然间，这道声音唤她回神。
原本在看外面雨幕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衣摆湿润，乌黑的发髻也是微湿的，耳边浅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那一道半寸长的伤疤若隐若现。
他眼底神情微暗，却不动声色垂下眼睫。
“我还要回东厂。”
雨声如瀑，细柳端着茶碗道。
陆雨梧“嗯”了一声，一边用火钳添炭，一边道：“那几位大人聚在一起，只怕还有得说，你在这里烤干了衣裳，回去的路上好好撑伞，别再淋湿了。”
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陆雨梧抬眼，触及细柳的目光，盆中火星子飞浮起来，映于她的眼底，不过一瞬，两人几乎同时挪开视线。
细柳低垂眼睛，看见他放下火钳的那只手，有一瞬幽暗的竹林小径闪过她的脑海，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手指摩挲她手背皮肤的触感，她大饮一口茶，一下转过脸，迎向门外扑来的湿润雨气，声音清淡：“我又不是个幼童，难道连撑伞也不会吗？”
但她看着门边，那里却没有一把伞在，她轻微地拧了一下眉。
“怕你又忘了伞丢在哪里。”
陆雨梧看着她，“忘了也不要紧，但一定要记得再找一把。”
他也许是在说伞，又好像不是在说伞，细柳敏锐地回过头，屋中昏暗，只有两盏烛火在燃，少年衣袍如绯，在这片晦暗里仍然那么明亮。
他有一双清润漂亮的眼，淡色的双唇一开一合，将“遗忘”二字解构成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润物无声地抚过她心中因为这两字而生出的种种空茫。
哪怕只是一把伞，也会让她比常人更加敏感，只是忘了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也会让她觉得烦躁，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懂遗忘的可怕。
但他说，不要紧。
湿润的雨气明明冷透细柳的耳垂，但她又隐隐觉得有点发烫，她找不到那把伞了，翻遍记忆也不知道扔在哪里，但她垂下眼帘，好似平静：“你的伞借我。”
炭盆里辟啪一响。
陆雨梧眼睛微弯，朝她轻轻颔首：“好。”
二人无声观雨，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很快传来，由远及近，是陆青山，他没有撑伞，身上都被雨水浇了个透：“公子！”
“什么事？”
陆雨梧正了正神色。
陆青山一般不会如此情状。
“燕京城外来了大批流民，他们……”陆青山说着，又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
“这又是哪儿突然钻出来的流民？”
陆骧摸不着头脑。
细柳觉察出一分不对，再看陆雨梧，他站起身，盯住陆青山：“说。”
“他们在城外辱骂陆阁老，诋毁修内令……”
陆青山低首说道。
燕京城外忽然出现大批的流民，烽火营的统领徐虎此时正是一脑袋包，这样大的暴雨，天边还打着闷雷，那黑压压一片人就那么跪在泥水里，扯着嗓子乱嚎。
这么一帮子人，五城兵马司是不会容许他们贸然进入燕京城中的，那样只会扰乱都城安定。
“建弘元年，修内令出，大樊洪涝，溺死者不知凡几，建弘三年，修内令大罢乡吏，洪兴大旱，酷日烧云云散裂，日光迸射千道血，建弘七年，修内令整饬庆元盐政无果，反伤盐商气血，强颁盐引以迫使庆元盐商不得不为抢盐引而往西北输送粮草，而私盐泛滥无人整治，致使盐商损失惨重……”
细柳与陆雨梧赶至城门口，正逢大雨当中，这样一道声音嘶声力竭：“建弘八年，临台大旱，建弘九年，江州蝗灾，建弘十一年，胧江雪灾，建弘十二年临台复又大旱，数不完的天灾，道不尽的人祸！陛下！看看您的臣民吧！自修内令出世以来，天下满目疮痍，此政令非是利国利民之策，分明是那奸臣陆证握在手中的一把利刃，他要掏尽我等百姓的血肉才甘心哪！上苍震怒，降灾于世，这都是奸臣陆证所结的报果啊！”
徐虎眼尖，回头看见一身绯红官服的陆雨梧，他赶忙迎上去：“小陆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陆雨梧望了一眼城门甬道外面：“怎么回事？”
徐虎脸色十分不好：“卑职也正奇怪呢，不知怎么就突然蹿出来这么些人，进不了都城，就在此信口胡言……”
明园里昨日才处死了一位詈骂首辅，诋毁修内令的姓袁的大人，今日就有这么多流民在都城之外发了疯似的上赶着犯圣人的忌讳，徐虎是守城禁军三大营之一的统领，他摊上这档子事，莫说五城兵马司了，其他几营的统领也都避着不敢沾事，他心里实在委屈又焦躁：“干脆卑职全将他们押入大牢算了！皇城之下，怎容他们目无王法，惊扰圣上！”
“什么大牢，可以关押得下这么多人？”
陆雨梧拦下他，抬眸望向雨幕当中，那些衣衫褴褛，几乎都是骨瘦如柴的流民，暴雨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脏污，他的目光定在那正扯着嗓子大声哭喊的男人身上，看起来是个读过书的，身上一件脏旧的袍子还可蔽体，但他却不像那些人一样那么枯瘦。
陆雨梧的视线凝在他身上，对徐虎道：“他们这些人手中没有一件兵器，连棍棒都没有，不算造反，亦不曾对陛下出言不逊，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骂了我祖父几句，你就要定他们的罪，那我祖父成什么了？”
徐虎现下是进退两难：“可难道要由着他们如此吗？这里是燕京！是天子脚下！他们如此聚集，成何体统啊！宫中还没消息出来，要是陛下怪罪……”
“闭嘴。”
细柳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无论各地受灾如何，底下一直有官府偷偷阻拦流民往燕京跑，之前能有两千人跑来燕京，已是那些流民跨过万险，千辛万苦而来。
他们是少数，在辽阔的大燕国土上，多少流民只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路边山野，能够踏足燕京的，已能算是一种幸运。
这几乎是官场上一种心照不宣的作为，也正因为如此，眼前这帮突然出现的流民才显得无比诡异。
很显然，他们的出现，是有心之人的刻意成全。
细柳这么想着，忽见身边之人朝城门外走去，大雨击打着他的伞沿，潮湿雨雾中，他很快站定在那些人的面前。
雨雾盛大，他垂眼看着那不知疲倦地细数着修内令种种恶果的男人，无数张嘴紧跟着他的话音辱骂着当朝的首辅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奸臣。
那粗袍男人忽然止住声音，看向面前这位穿着绯红官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大人，男人也许是嗓子疼，他还就着砸来脸上的雨水喝了几口。
“你口口声声说了很多，我亦一桩一件听你说完。”
雨水辟里啪啦敲打伞沿，陆雨梧居高临下，一双眸子神情清淡：“听你说话，我想你应该也算是个读过书的人，你难道不知天灾常非人力所能相抗？是上天不仁，你却将它与法令国策扯上干系，我却要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陆证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
那男人一手指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修内令若是利国利民的国策，那我等又是因何而倾家荡产，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这连年的天灾害死了多少人？他陆证堂堂首辅，何时在乎过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陆证大奸臣！”
“生吃人骨血的魔鬼！”
“陆证是大奸臣哪！”
一时间，诸般附和之声渐起，细柳朝前走了几步，她抬眸看向那么多的人，他们愤懑，他们哭泣，每一声辱骂都落在那少年的耳里，也落在很多人的耳里，细柳回头，城门内许多百姓不顾暴雨，被兵士们拦在城中，他们那一双又一双眼睛都在往外看。
细柳再看向陆雨梧，他沉默地听着这些人的辱骂，直到他们骂得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又开口：“任何法令推行都需要时间，正如一个人他身上患了沉痾旧疾，此时有一位大夫说，他能治，只是这伤口经年，反覆溃烂，若要根除，必除腐肉，可要除去这腐肉，就必须要经历阵痛，难道说，因此就要不治了吗？根除腐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让一个人痊愈也非一日之功，你将庆元盐政的败坏，各地的天灾都归于修内令，就如同在怪罪想要给身患沉痾的人除去腐肉的大夫，腐肉不是因为大夫的手段所致，而是这个人他自身滋生的疾病，凭你三言两语，就要让人讳疾忌医？”
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也令这些流民很容易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若说那粗布袍衣的男人用他读过书的脑子将黑白搅弄在一块儿，使得这些流民顺着他的话术而相信一个所谓的事实，那么陆雨梧则是轻易将被他搅弄成脏的黑白两色重新分开，变得泾渭分明，更动摇了这些流民心中所想。
“你敢以天灾惑人，今日在此诋毁国策，究竟是对陆阁老心存不满，还是对当今圣上心存不满？”
陆雨梧低睨着他。
那粗布衣袍的男人脸色铁青，再回头见众人好似迟疑，他立即抬手指向陆雨梧：“大家不要被他骗了！他便是陆证之孙！还这样小的年纪，却身着四品以上的官服，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将来的小阁老！他们这些贵人只管在皇城里穿金戴银，可咱们呢？咱们却一点儿活路都没有了……”
“陆证只手遮天，蒙蔽圣听，已是参天之木了！”
他望着城门的方向，俯身重重磕头，哭喊：“陛下！看看您的臣民吧！奸佞不除，国无宁日！修内令不是国策，是杀人的利刃！”
百姓渴求安定，而他们的安定则只是脚下那一亩三分地，而流民，是连那一亩三分地都没有的人，他们颠沛，饥肠辘辘，时刻都在濒死的边缘。
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个人掌握了这些流民的心理，没有人会认真去听什么道理，活到这样的程度，他们只能凭着一股冲动去恨。
恨一个人，是他们出于对生的绝望与无助。
雨幕当中，陆雨梧看着那一双双眼睛，从面前这个人道出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就仿佛点燃了他们所有的怒火，那怒火在这样潮湿的雨气里就要冲破他们的眼眶。
他们恨他，就像恨他的祖父一样。
细柳看见那么多人忽然暴起，朝陆雨梧扑去，她迅速上前将陆雨梧拉到身后的同时，腰侧一柄短刀出鞘，寒光破开雨水，纤薄的刀锋猛然刺入那粗布衣袍的男人嘴里，她挽刀抽出的刹那，一截舌头含混鲜血落在地上。
“啊啊啊！！”男人张着一张血淋淋的嘴，嘶声惨叫。
细柳俯身，沾血的刀锋抵在他暗黄的脸皮：“多好的口舌，却不是一个饿久了的人该有的，现在清静多了，你说是吗？”
男人满脸恐惧，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不住地淌出血来。
但流民却不曾因此而被吓退，他们被饥饿、贫穷、死亡催生出所谓的勇气，竟然一口气都涌了上来。
陆青山与陆骧等人将陆雨梧围护在中间，那徐虎也赶忙让兵士们来拦，周遭充斥着兵士的呵斥声，流民的辱骂声，他们不同于那个在当中故意拱火的男人，细柳拧眉收刀之际，却不防陆雨梧忽然拨开人墙，将她的刀夺了过去。
恰逢一人扑来，陆雨梧手中刀锋抵住他的胸膛。
这一瞬，那人低头，所有的恨，所有的愤怒，都因为这片刻对死的惧意而生出迟疑，他竟不敢再近一步。
陆雨梧攥紧刀柄，指节几乎泛白。
这时徐虎率领一众兵士很快将流民隔开，他们在兵士所铸成的一道道人墙的缝隙中，如恶鬼般朝陆雨梧伸手，怒骂，甚至哭泣。
雨水击打刀刃，陆雨梧看着手中刀锋上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地上那截断舌发白。
他几乎想要呕吐。
如瀑的雨幕中，他忽然回过头，城门甬道内，百姓们已经被驱赶离去，道旁不远处似乎有一驾马车停在那里。
重重雨幕之下，城内城外的人皆不能将一切看得真切，那马车中的人掀帘看了一会儿，只瞧见外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没了兴致，松开手。
他正是吴老太傅。
不习惯这潮湿的雨气，老寒腿作祟，膝盖总是隐隐作痛，但他此刻那张松弛的脸皮上却带着点微末的笑意。
“饿着肚子的人，只要有个人可以恨，那就跟狗见了骨头似的，怎么也得咬碎了，吃下去。”
“陆证，你且尝尝这些愚民匹夫的怒火，好知道知道，什么是铺天盖地的民意。”
吴老太傅兀自嘟囔着，抓了把白花花的胡须，对外头的车夫道：“回府去吧。”
陆府当中，陆证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桌饭菜，他手里捧着茶碗，听见一阵急促的步履声，抬头见是兴伯，便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老爷，燕京城外来了好大一批流民，他们……”兴伯喘着气，忙不迭又接着道，“他们跪在外头骂修内令，骂您呢！”
陆证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什么表情，抿了一口茶：“秋融呢？不是早叫他回来吗？菜都要凉了。”
“小公子……”
兴伯复杂道，“小公子他去了城门那儿。”
陆证一顿，抬起头来：“胡闹，他去做什么？”
随即茶碗往桌上一搁，他站起身来：“快找一件披风来，我过去瞧瞧。”
但话音才落，外头却有家仆冒雨前来，他在门廊上停下，俯身道：“老爷，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请您立即入宫！”
陆证神情一动，一手撑在案上，好一会儿，他才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过的饭菜，叹了口气。
暴雨如倾，冲刷着整个紫禁城。
陆证坐轿入宫，在干元殿中却并未见到建弘皇帝，曹凤声一人在偌大的寝殿中，伴随外头的风雨，他回过头来朝陆证俯身作揖：“陆阁老，陛下等着您呢。”
“陛下在哪里？”
陆证左右一望，却并没有看到建弘皇帝的身影。
“请随奴婢来。”
曹凤声低首，领着他往龙床后面去，那里是朱红的墙壁，陆证看着曹凤声在龙床底下某一处摸了几下，随即一阵声响，那道墙竟然缓缓挪动开，露出来一个幽深的甬道，里面似乎点着灯火，透出些昏暗的光影来。
陆证虽有些惊讶，却并未多说什么，他跟着曹凤声走入甬道中，那道墙兀自在身后合上。
走着走着，陆证瞥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曹凤声，他声音平静：“曹山植，你哭什么？”
曹凤声一滞，抬起来那双隐有些发红的眼，他勉强扯了扯唇：“陆阁老，奴婢想起陛下刚登基的那会了，那时赵籍还在，他欺负咱陛下体弱多病，又是刚登基，自个儿大权独握，您和奴婢好不容易将他给按死了，奴婢却带累了您的声誉，这些年，奴婢知道，白苹那些人，一直拿这个污您的清白。”
“什么清白不清白的。”
陆证老神在在，“清白不在人言，而在己心，你这个老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被人多说几句怎么了？”
曹凤声低笑了一声：“是，奴婢本就不干净，一个阉人而已，奴婢不在乎别的，只在乎头顶这片天，天要下雨，奴婢就布云，天要想晴，奴婢就拨云。”
“陆阁老，奴婢却知道，您心里装着的岂止是这片天呢？还有天底下的人。”
两人之间再没有多少话可说，通过长长的甬道，几乎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之久，方才见一片豁达。
洞中潮湿，因为暴雨而时不时地滴水。
这是陆证第一回 来这个地方，他仰头望了一眼从洞顶垂挂下来的长幔，发现石壁上有蜿蜒而上的楼阁，点缀疏灯。
水声滴滴答答，那石阶之上有一张长榻。
建弘皇帝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在榻上坐着，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臣陆证……”
陆证正要俯身跪拜，却听建弘皇帝道：“老师，你别跪。”
陆证一怔，他只好重新站直身体，此时曹凤声抬来一张椅子在他身后，建弘皇帝又说：“坐吧，老师。”
曹凤声很快出去了。
这洞中一时间只剩下这对师生，一低一高，隔着数步阶梯，相对而坐。
“老师不知道这里吧？”
建弘皇帝坐正了些，他脸上的红光几乎充斥着整张脸，那是一种很不正常的血气：“这是紫鳞山，是皇兄临终前亲手交到朕手里的第三把利刃，它不能见光，却很好用。”
陆证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四海之境，乃至达塔人那边，都有紫鳞山的帆子在，所以朕不怕西北的内鬼，朕也相信有修内令在，假以时日，这个大燕根子上所有要命的烂疮，都可以被剜除。”
建弘皇帝说着，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流民只在意吃不吃得饱饭，吴老太傅他们那些习惯了靠着天家给的荣耀趴在朝廷里抽骨吸髓的勋贵也是如此，他们反对修内令，弹劾你，都是为了他们的那点利益，这些朕心里都明白，今日是你，来日，若再不遂他们的意，他们便要说，是朕这个君父的错，朕不仁，以致天不仁，故而继位以来才天灾接连不断。”
建弘皇帝定定地望着他：“老师，他们是在逼朕。”
“陛下，天灾乃是上天不仁，与您何干？”陆证双手扣在膝上：“您登基之时，臣就说过，您做天子，就是在收拾一副烂摊子，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该由您来背负骂名，如有骂名加身，臣愿一力来担。”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陛下，这些都是臣甘愿的。”
建弘皇帝瞳孔微缩，他心中几乎一恸，猛然间还曾年轻的那些岁月如帧闪过，他望着底下坐着那位老师，有一瞬，他想起登基之时因为这副病骨，因为那首辅赵籍的跋扈，他有多惶然，他的老师就有多沉稳。
“陛下，不要怕。”
那时，他的老师还没有这样的老，老得胡须白透了，头发也都白透了，老师用这样一句话安抚他的不安，又和他的大伴一起铲除了赵籍，帮他坐稳了皇位，从此他就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几载，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早就忘了当初的那份惶然无措。
“老师是朕的老师，也是皇兄的老师，你教导朕兄弟二人，为人，为君，这么多年，”建弘皇帝喉咙微动，“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你知道朕不愿烂在锦绣堆里，你也明白朕哪怕是个病骨头，也想认真地收拾好祖宗丢给朕的这副烂摊子，可是大燕的烂疮太多了，朕这副身子，支撑不了朕的那颗心，朕只能尽己所能的谋划好每一步，生怕自己辜负皇兄，辜负祖宗，老师，有时候朕真的很怕。”
他望着端坐在那张椅子上，虽然老，一副脊骨却仍旧端正的老师，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朕坐在这位子上的每一日，这颗心都高悬着，不敢落定。”
“高处不胜寒，臣明白。”
陆证看着阶上的皇帝，那样一副病骨，泡在药里就这么泡了十几年，一直坚持到如今，已经只有一副枯槁了：“陛下是臣的学生，最好的学生，臣明白您的害怕，曾经您的皇兄坐在那个位子上，也如您一般害怕，所以赵籍必须死。”
建弘皇帝凹陷的脸颊肌肉颤动：“老师……”
“朕，”
建弘皇帝忍了又忍，“不愿任何人诋毁修内令，也不愿任何人诋毁您，但他们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陆家，已是参天之木了。”
“参天之木。”
陆证揉捻着这四字，他想了想偌大一个陆府，到底只有他与孙儿两人而已，其他的根须兀自茂盛，竟也可称参天了。
“乌布舜说，朕左右也不过只有七天了，也许七天都不够。”
建弘皇帝闭了闭湿润的眼，再抬首，他看向阶下那片长幔遮掩的晦暗处，那里停着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椁：
“老师，跟朕一起走吧。”

第78章 立春（一）
暴雨如荼，天边流火闪动，雷声隐约，整片天都是阴沉灰暗的，让人有些分不清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时辰，雨水辟啪敲打伞沿，陆证在一片浓密的雨雾里前行，心里却在想家中那桌饭菜。
也不知孙儿回去了没有。
曹凤声在旁亲自给陆证撑伞，一路上也不知是吹入伞下的雨气扑的，他眼睑湿润得厉害，忽然间，他听见陆证在这般骤雨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曹凤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陆证忽的又笑了。
那是一种破开万象的豁达，是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从容。
雨气湿润了陆证花白的胡须，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条脊骨仿佛从没有被年岁压垮过，他那双肩担过很多，小到一个陆氏家族，大到整个大燕朝廷，他作为大燕首辅的这十几载，他那双手将建弘皇帝扶到龙椅上，从此以后，他以“修内令”这剂苦口良药亲手剜除附着在大燕这片锦绣河山之下一处又一处的暗疮。
曹凤声将陆证送至内阁小楼前，此时并无阁臣在当中办公，似乎有人有意屏退那些堂候官，如今小楼里竟什么人声都没有。
曹凤声看着陆证走上石阶，那厅中供奉着一尊孔圣像，天边雷鸣飞火，锐利的薄光在孔圣像上闪烁几道。
“陆阁老！”
曹凤声忽然唤了一声。
陆证闻言一顿，回过头去，曹凤声在石阶之下，一手扔开了伞，如瀑的雨水很快浸湿他的衣袍，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颤声：“阁老，奴婢送您。”
陆证看着他，早春的雨气带着寒意丝丝缕缕扑在人的脸上，他叹了口气：“曹山植，我曾想过，若你不是个宦官，也能是个入仕为官的好苗子，说起来，不论你信或不信，当年与你两个扶着咱们的陛下坐上皇位，一块儿跟赵籍斗，也不是没有过十分凶险的境地，但我却从未觉得与你联手是一件所谓的丑事，白苹的人爱提，是因为他们只能用这个来证明我不够清流而已。”
曹凤声眼睑一下泛酸，泪意却被劈头盖脸的雨水淹没：“奴婢知道，奴婢一直都知道，哪怕奴婢是个阉人，您也从未因此而看轻过奴婢，奴婢还知道，在您的心里，从未有过什么清流阉党之分，您心中……是大燕山川千万里。”
陆证闻言，笑了一下：“曹山植，你也算得我的一个知己了。”
曹凤声浑身一震，他俯身额头重抵入满地雨水里，哽咽：“奴婢阉人一个，不敢做您的知己，奴婢……奴婢今日送您，来日，奴婢便去见您。”
“你老了，想必也有老寒腿吧？别跪在雨里，走吧。”
陆证的声音伴随雨水落来曹凤声耳边，他抬起头，只来得及看清陆证掠入厅中的一片衣角。
内阁楼上是几位阁臣的值房，有时政务太忙，阁臣便歇在此处，陆证做首辅的这十几年来，楼上那间属于他的值房几乎快成了他半个家了，他常常歇在此处，夙兴夜寐。
此时值房里燃着灯火，一道人影映于窗上，还未待陆证走近，那道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房中那人就站在门口，一身青棉布袍，没有什么纹饰，年约五十来岁，头发是乌黑中掺杂着白霜的痕迹，一根卷浪纹的木簪束发。
“陆阁老。”
他先唤了一声，随即撩起来衣摆，跪了下去行大礼：“学生郑鹜，拜见阁老。”
陆证看了他片刻，虚扶他一把：“凫渊，你起来。”
此时内阁小楼中没有任何宫人，也没有堂候官，房中郑鹜亲自烧好了一盆炭火，还煮好了茶。
他端来一碗热茶奉给陆证，随即立在一旁。
陆证坐在书案后，看了一眼面前冒着热烟的茶碗，抬起眼皮：“你坐。”
郑鹜不敢不坐，当即拉来一把椅子，隔着一张书案与陆证对坐，陆证一开始并不说话，他仿佛在等着那碗茶不再那么烫，好一会儿，才端起来抿了一口，润过嗓子，他这才开口道：“凫渊，若这个人不是你，我还真不敢放心。”
郑鹜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他抬起眼帘，像多年前在牢狱中，隔着牢门，他看着外面的当朝首辅。
“大燕立朝两百年，太祖皇帝好不容易从外族手中夺回汉人的天下，立下不世之功，后来的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开创了一个盛世，再往后历经几代，这基业传到先帝手里已不再是最初那副模样，大好的锦绣河山逐渐生出无数暗疮，到了先帝在位之时，疮已烂到了面上，已经到了无可粉饰的地步，今上从他皇兄手中接过这担子来，形势更比原先还要严峻，这从上到下，官府贪墨之风横行，一条根须要么半烂不烂，要么就烂到死。”
“前面几代皇帝将国库当成自己的内帑，开支无度，到了今上登基之时，国库已然亏空严重，可西北达塔人滋扰不断，朝中前首辅赵籍又忙于党争，仗着他扶持先帝数年在朝中埋下的根须并不将今上这位病弱皇帝放在眼里，自今上登基至今，他与我都在忙于一件事——那就是填补国库的亏空，支撑西北边境军队抵御达塔人的进犯。”
陆证一边饮茶，一边道：“前面几代皇帝已将从前盛世所积累的一切消受光了，咱们这位陛下登基至今也没享过什么福，一日日泡在药罐子里，支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身躯，许多事看似是我在做，但事实上，若无他的默许，我是做不成的。”
建弘皇帝虽是一副病骨，在位十几载也没上过几回朝，这大燕江山看似被他放心地交到他的老师手里，但其实，他的那双眼睛从未从朝政上挪开过一毫一寸。
“咱们的陛下有一颗雄心，只是囿于病骨，不能亲自施为，”陆证徐徐说道，“他也习惯了不亲自施为，修内令是我为稳住朝局，尽可能地剜除烂疮所推行的政令，他很明白如今的这副烂摊子非下一剂猛药不可，修内令便是这剂猛药。”
“朝廷烂疮密布，推行修内令所遇阻力不小，因而您在首辅的位子上十几载，也不过得其寸进，”郑鹜开了口，“纵观前史，大燕王朝两百年，您至少还能拉得住它。”
日薄西山这样的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但前史为鉴，又有几代皇帝耽于享乐的纵情空耗，一个王朝的根脉便悄无声息地慢慢腐烂至今。
“不拉住它，要怎么办呢？”
陆证笑了一下，却叹息，“达塔蛮族虎视眈眈，难道要等着他们打来燕京，又将我汉人的天下拱手让于蛮族么？”
陆证神情深沉：“古往今来，我中原上国素有容人之雅量，不以异邦鄙之，但那些蛮族呢？单论前朝，他们强占我汉人土地，一朝入主中原，便分四等人，他异族愈贵，则我汉人愈贱。‘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他们在这片汉人的土地上，却极端抵制我中原文明，正是怕这照临四方的光明落在他们身上，改变他们，同化他们，所以他们要轻贱我们的百姓，践踏我们的尊严，好像如此便能证明他们整个蛮族的高贵非常。”
“达塔人贼心不死，太祖皇帝从他们手上抢回来这万里江山是刻在他们心底的烙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如今这连年的灾年，咱们不好过，他们草原上只会更不好过，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攻占我大燕国土，万霞关就是个例子，它在先帝的手上就丢了，到如今也没收回来，可咱们——不能再丢了，哪怕一寸。”
郑鹜脸颊的肌肉隐隐抽动一下，他有些失神地望著书案后的大燕首辅，陆证已经七十来岁了，老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却仍旧锐利明亮。
若没有建弘皇帝的信任，陆证不可能将修内令贯之如今这个地步，若没有修内令，西北或许支撑不到现在，哪怕如今整个大燕都被天灾搞得流民四起，更有反声渐起，但在人力所能及的任何事上，陆证作为首辅，已尽了他毕生的努力。
大燕已是一艘漏水的破船，陆证一直在试图修补它，为此，他十几年如一日，用自己人可以成就绝佳的效率，他便用自己人，以修内令自上而下的贯彻，耐心地去剜掉一处又一处的烂疮，但也因此，他成了白苹党眼中仗着天子宠信而只手遮天的权臣，在内阁当中造就自己独一无二的一言堂。
参天之木，从来不是指陆家本身，不是指除了陆证与陆证祖孙两个之外的其他陆家人，而是陆证这么多年任用过、提拔过的那些“自己人”，他们自称为陆证的门生，如同根须一般各自在朝廷里蔓延生长。
正如当年前首辅赵籍那样。
那无数根须才是建弘皇帝心中真正的隐忧，他不愿让新帝像当年的他一样，惶然地坐在一张龙椅上，被像赵籍那样高傲跋扈的臣子挑战帝王的权威，把持朝政。
“您与赵籍……并不一样。”
郑鹜嗓音有点干涩。
“你知道我不一样，陛下他也知道，”陆证手掌贴着茶碗，外头雨声深重，“否则他不会放任我这么多年来为了一个修内令弄出来那么多的‘自己人’，但是凫渊，他不仅仅只是我的学生，作为皇帝，他始终有他的考量。”
所谓高处不胜寒，便是坐上那张龙椅的人，很难不会在那个位子上生出更多的猜忌，帝王，绝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人。
尤其是建弘皇帝这样的人，祖宗基业在他手里，囿于病骨的雄心壮志一直都在，他绝不会轻易地作任何赌注。
从见到郑鹜出现在宫中的那一刻起，陆证就已经有所预料，终究是要有这么一日的。
“白苹和莲湖洞的党争愈演愈烈，您却在这个时候打压自己人，任用白苹的人，”郑鹜看着他，“朝廷里很多人都觉得您疯了，但其实不是，您从增补修内令开始，就已经料想到今日了……是吗？”
陆证笑了笑：“凫渊，我之所以说若在我之后的人不是你，我便不敢放心，是因为我知道，你受过党争的苦，你厌□□争。”
“为官者若陷于党争，那么心眼就会变得很小，这样的人心里是没有多少余地能真正分给君父，分给百姓，甚至江山社稷的。”
陆证正襟危坐，神情肃正了些：“若朝廷里都成了这样的人，那么我大燕便离亡国不远了，我这回提拔起来的白苹的那些人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们在地方上的政绩不错，我也令人几番查证过，都是有些操守的，只是出身白苹洲而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廷里有了这样的风气，一个人出身在哪儿，做了官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什么派系，我偏要打破这种风气，我希望你往后也不要囿于党派之见，只要他们能做好官，且不至于心眼小得只剩党派之间的那些争来斗去，便都是可用之才。”
郑鹜一时间喉咙微动，他再也坐不下去，一下子站起身，外面雨声真似天河倾泻，倒灌人间，他又忽然跪了下去，俯身叩头：“阁老……学生当年初入官场，很看不惯一些作为，自以为清是清，浊是浊，却牵连党争而被陷害入狱，承蒙您亲自施救，学生才免于刑罚，您看学生因此而受了打击，不愿再为官，便请我做秋融的老师，这么多年，凫渊一刻不敢忘恩，您的教诲，凫渊一定谨记。”
陆证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凫渊，你不必这样，既然提起秋融，想必你也应该明白我的用心。”
郑鹜一瞬抬起头来。
“你应该想得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包庇陆家那些个不成器的东西，是我亲手递给陛下的把柄，”陆证将茶碗搁在书案上，语气平淡而隐含凛冽，“无论是否出于我的本心，他们这些年仗着我这个首辅，的确做了不少错事，是这锦绣荣华将他们一个个都泡烂了，陆家留着这些烂根也是无用，就让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吧，如此也算给那些还没有踏错的陆家子孙一个警醒。”
他近乎冷漠地割舍掉自己族中与他血脉相连的子弟，仿佛那些烂掉的东西从来不值得他半分怜悯，郑鹜愣愣地望着他。
谁能做到陆证这样呢？
所谓白苹与莲湖洞的争斗，不就是先从地域来的么？有权有势的官员笼络人心时总会多偏爱同乡一些，仿佛出身同一个地方，便可以在官场上做到同心同德，同气连枝，莲湖洞因有一间天下第一书院而在朝堂中自然而然地凝聚起属于莲湖洞的力量，白苹洲倚靠世家大族也拼凑出飞入朝廷中的一片沙鸥。
“大燕朝廷千百官，千来飞出莲湖洞，百来应泊白苹洲”便是由此而来，靠同乡凝聚起来的两股力量在大燕朝廷里争来斗去，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排除异己，又费尽心思维护自己人，从头到尾都在争着那口气。
他们尚且如此维护同党，更不要说族中子弟，哪个又不会照拂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族中人？哪怕是烂掉的根须，他们也绝不舍得切除。
可陆证却可以做到对那些烂根始终如一的残忍。
对陆证而言，这个朝廷也从来不需要什么同乡，而只有同僚。
“往事不可追。”
陆证忽然又开口，顷刻唤回郑鹜的神思，“凫渊，从前的事到了如今我也不想与你再多提，你有你的抱负，既然如今决定要再做官，我只盼你做一个不辜负明主，亦不辜负百姓的好官，我知你心有一个除海禁，兴贸易的夙愿，希望来日风烟俱净，山河清丽，你所愿可成。”
郑鹜眼眶竟有些酸涩，好一会儿，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记得这些？”
“我便是因此而看中你的自由之心，”
陆证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的面前，低眼看他，“我本盼望秋融可以如你一般，做一个自由的人，我在这官场浮沉半生，却希望他可以不要入仕，我也曾憧憬，若有朝一日修内令拔除忧患，重开海禁，到时亦不必将那些倭寇海贼放在眼里，你可以带着秋融走，去你曾经乘船出海去过的西洋，让他好好看看这个大千世界。”
郑鹜眼睑忽然浸泪，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凫渊，陆家那些烂根可以死，我不在乎。”
陆证微微俯身，盯住他：“可你记住，从今日起，秋融他就是你的孩子了。”
郑鹜浑身一震，他猛地抬眼。
“我准许你见他，凫渊，往后，好好保护他。”
天边闷雷声滚，轰隆不断，飞火撕扯着晦暗的天幕，暴雨分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燕京城门快要关闭，烽火营统领徐虎忙着处置流民，细柳与陆雨梧回到城中，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陆雨梧一抬首，发觉兴伯就站在不远处，没有撑伞，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那双浑浊的眼通红，下颌颤动。
陆雨梧没由来的心中不安，他几步上前去：“兴伯？”
兴伯张了张嘴，却是眼睑里的泪混合着雨水先淌下来，他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老骨头，他颤颤巍巍：“小公子……咱们，咱们得去宫里接老爷啊。”
细柳敏锐地觉察出些什么，她一下看向陆雨梧。
天边的雷电轰然闪烁，仿佛顷刻在他那副湿润的眉眼之间划出一道口子，猛然间，他朝前跑去。
晦暗的长街，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他像是丢了魂魄，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顾奋力往前跑。
“公子！”
陆骧与陆青山他们赶紧跟上去。
细柳见此，立即走去道旁，一手抽出刀来将马车牵连着马匹的绳子割开，随即翻身上马追上去。
“陆雨梧！”
她很快追上他，朝他伸出手：“我带你走。”
她的声音也许是唯一能破开这雷雨落来他耳边的声音，他看向细柳的那只手，一下握住，顷刻被她拽上马背。
细柳骑马直闯御街，快到紫禁城宫门处，她抬眸在一片冷雨里隐约见宫门口的禁军长枪向前作出防御状，她立即勒马停下来。
陆雨梧不待她说话，翻身下马，朝宫门奔去。
他身上穿着官服，但此时宫门已经闭合，禁军虽不敢无礼，却还是将他拦下，一名禁军低首道：“大人，若无传召，不得入宫。”
自见到兴伯的那一刻起，陆雨梧心中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始终沉默，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木然，而此刻，宫门咫尺，他直挺的脊背有一瞬不堪重负般，好像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铺天盖地的雷霆暴雨都往里灌。
陆雨梧往前一步，禁军立即出手拦他，一人肃声：“大人！不可再往前了！”
“我奉东厂曹督公的命令，请小陆大人入宫，谁敢拦他？”
细柳穿过风雨而来，以手中牙牌示意守门禁军。
她的牙牌是可以在宫中行走的，禁军认出来，一众人立即退了回去，几乎是在宫门打开的刹那，陆雨梧便疾奔而去。
紫禁城中是不许疾步来回的，但陆雨梧已然顾不了什么礼法，他循着一个方向穿过宫巷，不知绕过多少个宫门。
内阁小楼在风雨中巍巍多年，静默矗立。
陆雨梧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喉咙下去，四肢百骸都冷极了，他一手撑在门上，心肺因为跑得太急而被撕扯得生疼。
内阁里几乎挤满了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来了。
那些宫人们冒着雨跪在院里，曹凤声浑身都是雨水，那才回宫就赶了过来的曹小荣在檐廊里愣愣的：“陆阁老，陆阁老怎么会这么突然就……”
几个回来的堂候官在楼上哭，那吏部侍郎冯玉典的声音几乎要穿透檐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阁老……”
雨珠砸在陆雨梧的眼皮，他勉力抬起眼帘，楼上那冯玉典被几个宦官扶住从门内出来，他声泪俱下：“不……陆阁老，老师……秉仪还没跟您认错，秉仪还没好好跟您说几句话啊……”
礼部尚书蒋牧接着从那间值房里出来了，他一手撑住栏杆，像是站不住。
紧接着，几个宦官用一副肩舆抬出来一个人，陆雨梧看不清他是谁，只见他衣袖绯红，但也仅仅只是那一抹红，便刺痛他的眼睛。
他陡然脱力，摔倒在雨地里。
细柳在门外骤然停住，她静静地看着雨地里的少年，他端正的脊背紧绷着，如同满弓之弦，蓄势无箭，几乎要绷断。
伴随着那些哭声，宦官从楼上恭恭敬敬地抬下来那个人。
陆雨梧看见那个人的半张脸。
顷刻间，他眼睑抽动，神情几乎碎裂。
宦官们将肩舆停在厅中，身穿绯红官服，官帽戴得端正的大燕首辅静静坐在那里，飞火流光闪过，照见他平和安宁的面容，他闭着一双眼，像睡着了一样，无论是这些哭声还是雨声，都吵不醒他。
楼上郑鹜最后一个从值房中出来，他低眼往栏杆下一望，只见那衣袍绯红的少年从雨地里爬起来，踉跄地往厅里去，他神情一动，不由喃喃了声：“秋融……”
陆雨梧踉跄地跪倒在肩舆前，他湿透的衣袍在地面晕开水渍，他仰望着坐在肩舆上的人，好一会儿，轻声唤：“……祖父？”
他的祖父如一座高山静伏，风雨不动。
陆雨梧去握他的手，没有温度，一点也没有，陆雨梧连忙去碰他的肩，像是急切地想要唤醒一个睡着的人。
可是他才一碰陆证的肩，在他眼中屹立不倒十七年的这座老而弥坚的山，忽然就那么倒向他。
陆雨梧浑身紧绷，他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侧过脸，看着倒在他肩上的人，花白的发髻，皱纹满布的侧脸。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更不敢贸然出声，只有冯玉典难以抑制的哭声越发沉痛。
细柳远远地望着那一对祖孙，少年跪在肩舆前，像是被抽走了神魂，一动不动，他的祖父倾身倒在他肩头，隔着生死，一动不动。
那一座巍峨的山倾塌在他眼前，
山石飞尘，轰然向他，像是要将他倾吞，淹没。
细柳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下，步履比她的反应更快，她快步掠入厅中去，那少年湿润洁白的衣襟间，脖颈上青筋分缕鼓起，他仿佛在忍耐，用尽了全力去忍耐。
雨声盛大，雷声翻滚。
晦暗的天色里，细柳俯身，忽然握住他的一只手。
她紧紧地握着，
哪怕只有这一点微末的温度，她也想全都给他。
也许有点作用，少年没有看她，那双向来清润的眼此刻空洞又黑沉，却如一个濒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他紧紧地回握她。
指节寸寸泛白。
陆雨梧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走，”
细柳深深地望着他，雨声淋漓，她说：
“我们带祖父回家。”

第79章 立春（二）
天边飞火撕扯厚重雨幕，在干元殿朱红的雕花窗上闪烁几道冷冽的影，曹凤声浑身湿透，跪在龙床前，水珠顺着他的衣摆淌下去，在光可鉴人的地面留下湿痕。
建弘皇帝双颊充盈着一种绯红的血气，但那却并非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他体内的蝉蜕子蛊已经逐渐成形，他能感觉得到那个东西像是觉得新奇一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蚕食他的气血。
建弘皇帝在好似无尽的剧痛中艰难地喘息，好一会儿才发出微弱的声音：“老师他……说什么了？”
曹凤声抿紧嘴唇，摇了摇头，片刻：“没有。”
建弘皇帝像是失神似的，望着头顶的幔帐，他浑身被冷汗都浸透了，一双眼布满了血丝：“没有……”
他喃喃似的。
殿外雨声淅沥，隐有雷声轰隆，建弘皇帝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仿佛被那幼虫尖锐的口器扎破似的，血色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透出来，枯瘦的皮囊掩盖不住他鼓动的嶙峋青筋，生不如死，便是他以蝉蜕子蛊续命的代价。
他像被拆解了四肢似的，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久到曹凤声忍不住唤了声“陛下”，却不料下一瞬，建弘皇帝猛然侧过身来，呕出一口鲜血。
“陛下！”
曹凤声脸色煞白，他本能地想要召来宫人去请乌布舜，却不防建弘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建弘皇帝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可力道却没有多大，他的手都浮肿着，蜷握起来只会麻木刺痛。
“大伴。”
建弘皇帝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而后喘息着，半晌才有了点力气似的，沾血的嘴唇颤动：“朕，再也没有老师了。”
宫门夜开，百官伏哭，暴雨也遮掩不住这样天大的消息，吴老太傅正在家里拥着锦绣花被睡觉，听见外头雨声中夹杂管家急促的话音，他猛然清醒过来，一下坐起身，扯下保护胡须的须囊，不敢置信地望向门窗上映出的那道剪影：“你说什么？！”
“老爷，陆阁老没了！”
外头管家才重复了一句，房门骤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吴老太傅连一件外衣都没顾得上穿，他一把拉住管家：“怎么没的？”
管家忙道：“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陆阁老他在内阁值房里处理政务，本已疲乏至极，又，又忽听……”
管家小心地看了一眼吴老太傅，“忽听修内令误国的流言欲沸，一时急火攻心，竟就……去了。”
“听说是连日不眠不休，再加上一时情绪上的激动，所以才这么突然……就死了。”
管家说什么吴老太傅已经无心去听了，廊外风雨袭来，那只绿毛鹦鹉在架子上扑腾着湿漉漉的翅膀，扯着嗓子重复着管家末了那句：
“死了！死了！”
惊雷连劈几道，檐下几盏灯笼骤灭，仿佛被雷电撕扯开的一半天幕都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吴老太傅在花厅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位老客不约而至。
跟着自家老主子过来的家仆们没一个敢发出一点声音，各自在廊上擦拭主子的琥珀衫，花厅里上了热茶，热烟缭绕中，一人率先开了口：“人上了年纪便是如此，说不定哪日忽然就这么没了，年轻人会觉得突然，那是他们还不知道多少轻重，咱们都老了，生死之事，本该如茶饭一般寻常。”
他身着一身藏蓝团花银纹道袍，一副平和慈蔼的眉目，看似十分的仙风道骨。
“我看你是道经念得太多，嘴里总是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另一个身材臃肿，青黑直裰，眉目锐利的老者冷哼，“你若真觉得生死之事如茶饭一般寻常，那么你今晚何必来这一遭，咱们这些老骨头眼看着就要散架了，若不是为了家里那些小的将来还能有口好饭吃，谁又至于操劳这些？”
“若依照老太傅的意思，”
又一人开口，他先看了看坐在那儿半晌没动的吴老太傅，又沉吟，“咱们这还只是第一步，那些流民手里没武器，口里也没有对咱陛下有任何不敬，这便不算是造反，只不过是他陆证在朝政上任意施为，犯了民间众怒，咱们只等这民意之火烧得越旺，到时造起来更大的声势，陛下就不得不亲自来管，可谁又料到这才刚开始，那陆证怎么就……”
他们这些致了仕的人要聚在一块儿筹谋什么并不容易，人老了都是不大爱挪动的，若不是陆证清吏动了他们家族利益，而那些小辈们又都年纪轻轻，前怕狼后怕虎，没个能顶大事的，他们也不必要冒着暴雨聚在这儿。
吴老太傅因先太子姜显的缘故，他在朝中一直备受尊敬，而那一副道长样的魏老学士则在先帝在位时，曾栖身内阁，也有过位高权重的时候。
更不必说那胖乎乎的钱老学士，他也是从内阁里退下来的。
此间的老几位里，唯有冯老翰林要比这些人家世小些。
他们这些人，从前与陆证并无交恶，甚至于吴老太傅在太子姜显在时，曾与陆证也颇有些私交。
此时吴老太傅心中不可为不复杂，他接着冯老翰林的话，喃喃了声：“是啊……咱们这才仅仅只是第一步，陆证他……怎么就死了呢？”
他心中无有分毫快慰，神儿却晃到了自个儿的那间书房里，早年间在太子那儿，他让陆证给他写了一幅字。
陆证书法极好，自成一家，纵然是吴老太傅这样研究书画的大家，他平心而论，陆证的字确有其独树一帜的风韵。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赵籍倒台前后退下来的，陆证初登首辅之位，按照以往的常理，一任首辅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多半都要烧在已经退下来的前任首辅身上，因为赵籍从前便是如此，在他之前的章忠文落得个斩首的下场，而那些与章忠文共事过的人，只要与章忠文有过一丝一毫的关联，都会被赵籍毫不犹豫地针对，处置。
而他们这些人，则大都是与赵籍共事过的人。
但陆证成为首辅之后却并未故意去拿他们的任何错处，反而许他们平安体面地致仕，安享晚年。
所以今夜此间，一时竟无任何一个人因为首辅陆证的死而感到快慰，他们年老，且沉默，兀自枯坐着，直到外面雷声又轰隆作响，飞火闪烁在吴老太傅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上，他一双眼望着庭内潮湿雨幕，道：“咱们都半截身子入了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但若是保不住咱们自个儿的儿孙家族，就是死了，也闭不上这双眼。”
他仿佛敏锐地窥见这暴雨之下的一角深渊，他们这些人已经站在深渊边上了，稍不注意便粉身碎骨。
吴老太傅心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来气，他满掌冷汗，嘴唇抖了抖：“陆证的死，绝非偶然，若再留着那些流民，恐生事端，赶，已来不及，要杀。”
“杀干净。”
夜半宫门大开，百官冒雨送一副棺木出宫，禁军缀在末尾一路护送，宵禁提前解除，百姓不顾暴雨在道旁连绵聚集。
陆府挂起来白幡，偌大一个宅院里家仆少得可怜，吏部侍郎冯玉典忍着悲痛将自家的奴仆叫了过来，帮忙料理老师的后事。
整个陆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人声比雨声还要翻沸，细柳是第一次踏足这里，里里外外都有人冒雨奔忙，她却在照壁前发了一会儿呆。
“小公子，我已让人送信往桂平去了。”
兴伯一双眼通红，躬身在那少年旁边：“虽说从桂平到燕京少说也要个一两月，长圭老爷他们赶不过来，但……但……信寄去了，咱们老爷也不算孤零零地走。”
陆长圭是陆证同父异母的二弟陆宁的长子，早些年也在京做过几年巡抚，桂平陆家各房就数陆长圭这一支最为风光。
陆雨梧一身湿透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他近乎冷静地规整好整个家中的乱局，布置灵堂，停棺，点灯，扬幡。
此时天还未亮，陆雨梧方才踏入这间花厅，兴伯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抬起眼，那块“松竹长青”的匾高悬在上，灯烛映着漆金的字痕。
他看见那一张圆桌，上面摆着一桌冷透的饭菜，他走近几步，桌上还有半碗冷茶。
天河倾泻，暴雨声声，细柳撑着一柄伞，在庭内站定，她茫然地抬起头，檐下两盏灯笼要灭不灭，门内晦暗，那少年忽然摘下来官帽放在一旁，他几步走到那桌前坐下，拿起来一副筷子，夹菜，吃饭。
细柳与他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也许比她现有记忆里的还要多，无论是在浮金河桥下的食摊上，还是在五皇子姜变的小朱楼上，他都有他的教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妙文气，使他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但此刻却不一样了。
他仿佛只是不断在重复一个动作，将那些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下去，他低着头，很沉默，不像是在进食，也没有任何味觉。
“小公子，您别吃了……”
兴伯哽咽，“都冷了，都冷了啊！”
陆雨梧却仿佛听不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礼节，他只是不断重复着将面前的饭菜吃下去，吞咽。
“公子……”
陆骧忍不住失声痛哭。
就连一向过分沉稳的陆青山也红了眼眶。
雨幕之中，细柳忽然一把丢了伞，她走上石阶，几步入了花厅中，雨珠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兴伯与陆骧等人都不由抬起泪眼来看她。
细柳什么话也没说，事实上她此刻看着那个少年苍白的侧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她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桌上还有一副没用过的碗筷，她沉默地拿起来筷子，学着他，夹菜，吃饭。
忽然间，
那少年乌浓湿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双眼来，里面一点清润的笑意都没有，细柳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过。
他鬓边落下来几缕浅发，轻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投下几缕淡淡的影子，眼睑湿润透红，那双眸子黑沉沉的，仿佛透不进一点光。
伴随周遭压抑的哭声，外面雨势仍然盛大。
细柳看着他，夹了一片已经冷硬的鸭肉，轻轻放到他的碗中。

第80章 立春（三）
正在烽火营统领徐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燕京城外的流民一夜之间都消失了，五城兵马司下令彻查，最终在离京数里的恕宁江中发现蛛丝马迹，湍急的江水悄无声息地冲刷，埋葬了数千尸体，被暗流底下的江鱼分食。
暴雨冲干净了打斗的痕迹，连岸上血迹都淡薄如斯，而此消息传入宫中之时，建弘皇帝强撑着一副病入膏肓的躯体在金銮殿中上了一回早朝。
建弘皇帝在位十几载鲜有上朝的时候，连大朝会都少得可怜，在处理朝政上，他只需等着内阁拿出票拟，偶尔召见首辅陆证，或会见其他阁臣，余下百官则几年都难见天颜一回。
首辅陆证在内阁值房中忽然离世，百官俱闻当日建弘皇帝在干元殿中恸而呕血，而早朝之上，建弘皇帝当着百官的面更是潸然泪下，细数首辅陆证多年为国忠君之作为，他绝不容任何人玷污他老师为国为民之用心。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建弘皇帝令礼部尚书蒋牧为内阁次辅，彻查流言，并直言无论是谁，一旦牵涉其中，必为死罪，绝不姑息。
几日之间，因首辅陆证之死而引发当朝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动荡，哪怕吴老太傅有先见之明，及时处理了那批流民，自认并未留下任何话柄，但他很显然低估了建弘皇帝的用心，哪怕流言一时无源，礼部尚书蒋牧亦奉皇命抽丝剥茧，将他们这些世家勋贵的老底该翻的翻，该查的查，他们这些老的是人精，但底下的小辈却到底不成器，先是冯老翰林家中儿孙被翻出贪赃枉法的证据，随后紧接着又是钱、魏两位老学士家里小辈被人拿住错处，他们几家交往颇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最终到了吴老太傅头上，他那在禁军中做统领的儿子私自屠戮流民，抛尸恕宁江一事才被彻底揭了出来。
建弘皇帝一声“立斩不饶”，是几个自太祖皇帝在时便一直钻在大燕朝廷里吸血抽髓的世家勋贵的轰然倒塌。
所抄家财无数，尽数归入国库，以充西北抗敌军费。
天河水好像流干了，倒灌在人间，哪怕暴雨已经停了好几日，因为日光不盛，整个燕京还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潮气。
满燕京城沉浸在一种风雨飘摇的血气里，陆雨梧在这几日做了许多事，为祖父守灵，谢宾客，请和尚道士，操持下葬事宜，大的小的，间或琐碎，严丝合缝地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没有机会去想很多的事。
陆证的门生几乎每日都来，吏部侍郎冯玉典每日来了都哭，他本想帮着陆雨梧操持这些事，却不料这个孩子一声不响，却可以将所有的事宜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加之冯玉典他们这些都是有官身的人，总有公务要忙，并不能一天到晚都在这里待着，陆雨梧待他们有礼有节，一时更惹冯玉典等人心中杂陈。
才十七，还算个没长大的孩子，陆证一去，怙恃俱失，身还未入官场，前路已茫然不定。
因建弘皇帝病笃，姜变并不能每日都来，但他也常常见缝插针地过来盯着陆雨梧吃了饭才敢略略放心，然后转头去忙政务。
天色渐渐暗透，陆府当中已没有什么外客在，堂上摆着陆证的牌位，高香静燃，兴伯让人将灯都点上，回头看陆雨梧还在灵堂中跪坐，他叹了口气，上前：“小公子，该用晚饭了，您多少吃一些。”
陆雨梧一身素服，像是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片刻才反应过来兴伯说了什么，他抬起来眼帘：“摆过来吧，我在这里吃。”
兴伯一愣，今日细柳姑娘与五皇子殿下都不在，小公子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没料到他此时竟如此平和地应下，兴伯连忙去让家仆送上来饭菜，就摆在椅子边的小几上。
只是一碗清粥就着几样小菜，陆雨梧临着烛火吃了几口，忽有家仆领着一人往庭内来，那人在阶下站定，唤了声：“秋融。”
陆雨梧一顿，他立即放下碗筷，转过脸，只见那人一身暗青棉布袍，戴一支卷浪纹木簪，十分儒雅风流。
他一瞬站起身：“……老师？”
来人正是郑鹜，他走上阶，灯烛之下，他发觉面前的这个少年比当日在内阁小楼中见过的那一面更消瘦了些，前后才不过几日的工夫。
郑鹜在灵位前敬了香，这才又退后几步，看着那灵位上漆金的字痕，半晌，他开口：“秋融，怨我吗？回京这么久，到今日我才来见你。”
陆雨梧轻轻摇头，他早知道郑鹜回了京，但他并不知老师栖身何处，在宫里又总碰不到，他心里明白郑鹜有心避他，便也不再强求。
此时兴伯等人退去，陆骧与陆青山亦不在此随侍，整个灵堂只于陆雨梧与郑鹜二人，庭内风吹松动，轻微声响。
“最后见过你祖父的只有我一个人。”
郑鹜忽然说。
陆雨梧垂着眼帘：“他……有说什么吗？”
他的嗓音隐有一分艰涩。
“仅有一句，”郑鹜说着，回过头来看向他，“但那应该不算是留给你的，也不是留给任何人的。”
“什么？”
此时夜风入堂，白幡拂动，灵前火盆里未烧尽的纸钱被吹起来，连着火星子拂过人的衣摆，郑鹜开口，一字一顿：“吾骨吾血，悦成吾道。”
陆雨梧眼睫一颤。
他双手在袖中紧握起来。
“你从来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不会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郑鹜望着他苍白的面庞，神色复杂，“秋融，世人皆有自己的一条道要走，你祖父走得从容，走得高兴，若说他有什么遗憾，那一定是修内令，若说他有什么牵挂，那一定是你。”
“修内令是他的骨，他的血，他的道。”
郑鹜几步走近他：“修内令在，他就还在。他以重任相托，我亦不敢相负。”
夜风声声，郑鹜看着他，说：
“秋融，往后，老师护你。”
首辅陆证的猝然离世牵引其朝堂自上而下的一场动荡还不算结束，护龙寺中藏经塔的工事渐至尾声，户部开始着手让参与修建护龙寺工事的流民落定崇宁府匠人村，陆雨梧并未出面，他连着几日操持祖父后事，直接病倒了。
因为近日吴老太傅与魏老学士那帮勋贵落马牵连事多，细柳在东厂连日刑讯重犯，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出了诏狱，才发现外面天已黑透。
她星夜上门，被陆府的家仆领去陆雨梧的院中，陆骧正在廊上小心敲门，冲里面喊：“公子，让我进去吧，您得吃药啊……”
里面没一点声音。
兴伯在旁，愁眉苦脸。
细柳几步走近：“他病了？”
“细柳姑娘！”陆骧一见她，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说，“公子待在房中已经一整日了，饭不肯吃，药也不用，我们……”
细柳看他手中药碗冒着热气，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端了过来，他们这些下人不敢贸然进去，但她却没那个忌讳，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没有点灯，全靠廊上那点灯笼的光亮随着她的步履铺陈入室，她掀开帘子往里面去，月光顺着窗棂照来，浓烈的阴影中，床上似乎静伏着一道身廓。
细柳走近，发现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袍，一只手压在眼前，像是早听见了声响，但他的反应有点迟缓，等她到了床前，他才放下手，睁开一双眼。
他双眼浸着血丝，浅淡清冷的月辉里，他面容苍白，透着无瑕的冷感。
“不吃不喝，你想做什么？”
细柳抓住他一只手，将他拉着坐起身来。
她的手心有点冰，也许是因为他有点高热，所以皮肤透出的温度更衬得她冷，他眼底像是闪过一分茫然，随后双指略按了按眉心，说：“我想睡觉。”
他的声音有一分疲惫的喑哑。
细柳一脚勾来一张凳子坐在床前，汤匙碰着碗壁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浸透药汁热气的汤匙倏尔抵在他的唇。
陆雨梧一顿，轻抬起眼睫看她。
他下意识地张口，苦涩的药汁盈满唇齿，他一手按住碗，说：“我自己来。”
细柳没有什么异议，任由他接过药碗去，她道：“你看起来不像睡过觉的样子。”
陆雨梧没用汤匙，仰头将汤药一口气饮尽，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细柳从怀中取出来一个油纸包，她从中捏出一颗糖山楂递到他手里。
陆雨梧没吃，他看了会儿，糖霜像月亮的碎屑，堆砌在他掌心，他垂着眼帘：“我想祖父是否有什么话没有来得及对我说，若有，他为何不入我的梦？”
祖父走了这几日，他总是睡不着觉，即便有时靠着安神香睡着了，也什么都梦不到。
细柳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今日不必见客，他没有梳发髻，乌浓的长发披散着，那样一副清妙的骨相，漂亮的五官，那双眼睛却不再清润剔透，反而有些黑沉沉的，浸透疲惫的血丝。
他的神情有些迷惘。
“会不会是他早就告诉过你了呢？”
细柳说。
陆雨梧闻言，抬眸看向她。
面前的女子拥有一副十分清冷脱尘的眉目，她一身紫衣，纤细的腰间佩着那双从不离身的短刀，也依旧坠着那一串银色的腰链。
她说：“陆雨梧，若此刻我让你想一想你祖父从前与你说过的话，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陆雨梧想了想，那日细雨缠绵，他在祖父房中为他冰敷烫伤时的情形，他脱口道：“做我想做之事，存一颗无愧的心。”
细柳点头：“你看，他要说的，已经都告诉你了。”
陆雨梧有一瞬怔忡。
“你应该从来不是一个总会让他费心劳神的孙儿，所以何须多言呢？”细柳望着他，“太多的叮嘱，是基于不敢放心，但你让他觉得放心，既然如此，亦复何言？”
她其实不太善于言辞，也从来不会安抚，因而她只是基于心中所想，将真心话说给他听。
陆雨梧沉默了许久，浅发轻拂他的颊边，他将空空的药碗搁在床沿，忽然说：“外面盛传他是因政务繁重，又被流言所伤，一时急火攻心，被生生气死，但其实不是。”
细柳眉心微动，并不惊诧。
“他是服毒自尽。”
陆雨梧眼底一丝光影也没有：“我找的仵作，我验的毒，可是细柳，哪怕我不这么做，我也该知道，今上怕他成为下一个赵籍，怕将来的朝廷结满陆家的根须。”
“吴老太傅那些人拼了命地想要毁掉修内令，到头来，他们却因此而满门获罪，也许这正是今上的用意，而我祖父亦在死前洞悉了这一切。”
吴老太傅之流是伴随着这个皇朝之初而逐渐滋生的腐肉，像他们这些毫无用处的蛀虫有很多，如今大燕眼看着就是一副空架子了，他们却仍要敲骨吸髓，不肯罢休。
建弘皇帝从不是个糊涂的皇帝，陆证的死，是他向世家勋贵发难的绝好借口，他砍了这些蛀虫的头，抄干净他们数代积累的财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西北战事的燃眉之急，也可以借此震慑四方，从而稳住修内令的地位，让天下臣民看到天子不容置疑的用心，让修内令真正成为大燕朝廷的铁令。
“变法，也许是一条拯救国家社稷的生路，但它一定从一开始就是我祖父的死路。”
月华朗照，陆雨梧眼底清寒：“古往今来，变法者皆如此。”
他忽然想起老师郑鹜所说的那句话——“吾骨吾血，悦成吾道。”
那是祖父的临终遗言，却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而只说给祖父自己。
陆雨梧揉捻着“悦”这个字，真是潇洒落拓：“但他是真的高兴，哪怕要用他自己的血做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建弘皇帝的打算，祖父未必不知，可他心甘做这个借口，用自己的死，换世家勋贵陪葬，也换修内令的稳固长存。
这是他的道，虽死不悔。
哪怕此间月辉淡薄，细柳也看见他浓长的睫毛湿润晶莹，他忍不住收拢掌心，指节都紧紧屈起来，他读懂祖父的道，却摧心折肝。
泪意沾湿他的脸颊。
细柳忽然抬手，用衣袖轻擦他的面庞。
忽然之间，四目相视。
细柳一愣，一时也没明白自己怎么手比脑子更快，她匆忙收回手。
陆雨梧眸光微闪，定定看她。
细柳看了一眼床沿上空空的药碗，想起方才陆骧说过的话，她没对上陆雨梧的目光，只道：“我才从东厂出来还没用过饭，你要跟我一道吃吗？”
陆雨梧发觉她眼睑底下铺着浅青，看起来也十分疲惫。默了几秒，他抬眸望向帘外，道：“陆骧，让厨房备饭。”
细柳起身走到桌前去倒茶喝，外面陆骧听见了，像是送了一大口气，连忙应了，陆雨梧却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陆雨梧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低哑：“让他们做一道糯米八宝鸭。”
细柳喝茶的动作一顿，她听见陆骧在外面“哎”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
夜幕低垂，宵禁之下，满城寂然，护龙寺新修的大卷棚屋中燃着一盏孤灯，工部其他的官员早就已经回家去了，唯有那位胡须白透了的大人坐在书案后，他一动不动，仿佛在这里枯坐了许久。
不知何时，门外有了些许的响动，他慢慢地抬起来松弛的眼皮，看见看门窗上映出来一道影子。
“彭大人，这么晚不回去，是为的什么？”
那道影子的声音有些尖锐，一听便是个没根的宦官。
“没什么……”
彭大人动了动干涩的唇。
那影子似乎冷笑了一声，道：“事情已经做了，您也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到如今您已经什么余地都没有了，我可提醒您，别在这个当口生事。”
“我不敢。”
彭大人低声道。
那影子也不耐烦与他废话，也量他没有什么胆子：“那根主柱你确认过了吗？”
“是，”
彭大人低垂着眼，“我会再去看一眼。”
影子在门窗上片刻没动，像是在透过窗纱看他，好一会儿才道：“彭大人，事关重大，若有闪失，我担不起，您也担不起，您说是吧？”
一夜悄悄过去，天光大亮，正是护龙寺中热闹的时候，五皇子姜变体恤所有忙于藏经塔工事的工匠与流民，特地赐了流水席，工匠和流民们经由陆雨梧这一段日子以来的调停也算是一团和气了，都高高兴兴地在露天地里吃席。
建成这一座藏经塔，流民已经不再是流民了，他们在护龙寺有的吃，也有的睡，“安定”这两个字给了他们精气神。
他们在席上说说笑笑，热闹非常。
姜变也赏赐了工部几位大人单独的宴席，可他们落座后发觉少了一人，左右看看，一位大人摸不着头脑：“彭老呢？”
“彭老哪儿去了？”
“没看着啊……”
藏经塔在远处安静矗立，一位身着官服，须发银白的老者一步一步走上塔去，他在塔中仰望那金身佛像。
佛像足有六层楼高，彭大人要走到六楼才能看清菩萨的脸，他看着菩萨，又绕到菩萨后面去，那根主柱就在菩萨背后，自上而下。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佛塔了。”
彭大人嘴里喃喃着，他又上了几层楼，从中间往下可以望见菩萨的头顶，他伸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最终他走到外面砖石栏杆畔，早春的风凛冽极了，吹得他银白的胡须乱飞，脸颊也生疼，他的手摸过栏杆上的纹饰，也不知是不是风吹的，他那双眼微微泛红。
多么巍峨的一座佛塔，每一块砖石，每一处纹饰，每一根木椽……都耗尽了他与同僚的心血。
“可惜，可惜啊……”
他深深地叹息着，抬首遥望，燕京城廓，一览无余，紫禁皇城，在烟云深处。
下一瞬，
他双脚越过石栏，纵身一跃。

第81章 立春（四）
“藏经塔那么高，彭老从那上面摔下来，那叫一个面目全非……”
“听说一身的关节都断了，仵作验了没几下，脸都白了，估计是不常见这么个死法，听说彭老的脑袋都……”
工匠与流民们远远地瞧着藏经塔底下那一滩还没洗干净的血，五皇子殿下赐的席面没几个人吃了，都跑到这里来瞧热闹。
因为护龙寺藏经塔的工事告一段落，姜变这几日鲜少在此，今日听闻彭老坠楼的消息，方才匆匆赶来。
“按道理，咱们这栏杆都是加固了的，却也防不住人若支出半个身子去，意外也是挡不住的……”
工部负责护龙寺工事的几位大人恭谨地站在姜变面前，当中最年轻的那个是彭老生前手把手教过的徒弟，姓秦，他满眼是泪，忍不住哽咽：“早知道，早知道我应该陪他上去的！”
姜变脸色有些沉，不知为何，他心绪有些不宁，抬眼见那仵作在不远处，他正欲走过去，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近了。
曹小荣带领数名宦官与东厂番役急匆匆赶来，细柳亦在其中，她扫了一眼藏经塔面前那摊鲜红血迹，曹小荣从寺门口走过来，这会儿是满头大汗，他赶忙朝姜变作揖：“殿下！快请入宫！”
他抬首，语气焦急：“殿下，陛下要见您。”
姜变仿佛从曹小荣这副神情中领略了什么，他眼睑微动，一时间，他什么也顾不上，转过头与那几位大人道：“藏经塔的栏杆你们还需再重新查验过，吾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几位大人只得低头称是。
“殿下快些入宫去吧！”
曹小荣忍不住小心地催促，再看不远处盖着白布的尸体，那几位六神无主的工部官员，他道：“奴婢留细柳在此料理杂事就是。”
姜变看了细柳一眼，朝她轻轻颔首，随即便赶紧往寺门方向去了，李酉等侍卫立即跟上去，曹小荣在后头擦了擦满额的汗，叮嘱细柳：“这儿的事你先看着。”
细柳无声点头。
曹小荣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赶紧领着一帮子宦官去了，李百户站在细柳身后，小声嘟囔：“咱们又不是大理寺的，留这儿查案子么？”
他说着，往那尸体边走了几步，俯身一掀白布，脸色一下青白交错，转过身就干呕起来：“娘的！这脑袋都摔烂了……这老头没事干嘛往栏杆边上凑，这么一下，全身骨头都碎了吧！真是造孽！呕……”
那姓秦的官员听见这话，立马抬起来一张悲怒交加的脸：“你怎敢对我老师不敬？！”
李百户：“……大人您听卑职解释。”
那姓秦的官员却受不得一点刺激，稍微一句那么不显悲痛的话在他看来都是罪大恶极，别看他是工部文官，他年轻，又天天跑工事，袖子一撸，也是很有几块腱子肉的，身边几位同僚一时没拉住，他已恶狠狠地朝李百户扑去。
李百户瞪圆了眼睛，被他抓住衣领就是一拳头砸过来，一只眼睛顿时红肿起来，但他别说还手，腰间的刀都没敢拔。
哎等等，刀？李百户发觉自己手还空着呢，怎么听见抽刀声了？一低头，霍，他的刀已经到了姓秦的大人手里，李百户连忙往后躲：“大人！卑职真的没那个意思！”
匆忙中不防一脚踢到了什么，李百户转过脸，哦，是放置尸体的那张春凳的一只腿儿，他这一脚让春凳挪了位，尸体在上面一个晃动，险些掉下去。
冷汗一滴顺着帽檐落下，李百户再回头，那姓秦的官员“啊”的大喝一声，双手举着雪亮的刀刃朝他扑来。
“大人饶命哪！”
李百户欲哭无泪，赶紧闪到细柳身后。
姓秦的官员刀锋随之一转，猛然对上细柳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她双手抱臂，冷冷瞥他，秦大人手里的刀忽然就顿住了。
细柳抬脚一踢，刀骤然落地。
“小秦哪！你可别发疯啊！”年纪比他大许多的一位大人抹了一把脸，赶忙上前来将他拉住：“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也别太无理取闹了！”
姓秦的官员只知道哭，捂着脸不说话了。
“他是用刀背对着你的，没想把你怎么样。”细柳瞥了一眼在她身后擦冷汗的李百户，淡声道。
“卑职知道，”
李百户看着那泣不成声的秦大人，摸了一下自己红肿的眼睛，“嘶”了一声，“他就是单纯地想揍我。”
细柳走到春凳旁，将白布一掀，露出那具手脚扭曲，面目全非的尸体，在旁众人忍不住偏头，不敢多看。
细柳却没什么表情，她抓起来尸体的手脚，细细查验片刻。
李百户忍着肚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在旁待着，见细柳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漠神情，还不顾血腥地检查尸体，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点惊异来。
他们这些成日跟死人打交道的大老爷们儿见了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都很难不变脸色，这位女千户大人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陆大人！”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细柳捏着死人一只手，忽然一顿，她循声望向那位说话的工部大人，又随着他的视线而回过头去。
淡薄日光底下，陆雨梧没有穿官服，看起来是匆匆赶过来的，因为在孝期，他是一身素白的袍衫，乌浓的发髻梳得整齐，没有任何簪饰，他朝这边来，斑驳树影在他身上飞快流连而过，那张面容苍白，没有什么血气，透着一种沉稳的冷感。
陆骧与陆青山二人领着一干侍者紧随其后。
他的视线倏尔落来，如有实质，细柳只见粼粼日光在他那双黑沉的眸中轻微闪过，她无声与他相视，不过片刻，他已走了过来。
陆雨梧先是在看她，随即目光又落在春凳上的那具身躯极度扭曲的尸体，细柳觉得他的脸色一瞬更煞白了点，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正好略微挡了一下他的视线，松开死尸的手，她重新将那沾着斑驳血迹的白布盖上去。
陆雨梧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如此血腥扭曲的尸体，他喉咙滑动一下，强忍呕吐的欲望，冷白颈间青筋绷紧，像是略缓了一下：“看得出什么吗？”
细柳摇头：“堕楼而死，筋骨都断了，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
陆雨梧颔首，随即走到那正啜泣的秦姓官员面前，其他几位大人忙施礼，喊一声“小陆大人”。
他们此时心里也是各有各的杂陈。
谁都晓得，陆阁老刚没，这位小陆大人府里必然有忙不完的后事，谁想到他竟还能挤出工夫来护龙寺这一趟。
陆雨梧拱手还礼，随即问那秦姓官员：“听闻今日五皇子殿下赐席，你老师为何没有过去？”
那姓秦的官员不敢怠慢这位小陆大人，他吸吸鼻子，说：“老师说他没有什么胃口，说要自个儿去藏经塔上看看，他说这座佛塔是咱们熬了不知多少个大夜熬出来的，全都是咱们的心血，放眼前朝，绝没有这样佛塔，他说，他说……”
他哽咽起来：“往后就没那个时间再看了，哪知道，哪知道他竟然就失足……坠楼了！我该好好陪着他的！这要我如何向师娘交代，如何向师娘交代啊！”
他声音悲怆，在场其他人，包括那些被东厂拦在不远处的工匠与流民心里也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那是彭老。
彭老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在工事上总是一丝不苟，锱铢必较，忽然这么没了，还真教人心里泛酸。
陆雨梧眉头微蹙：“当时藏经塔上除他以外，果真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堕楼的？”
“没有，没有……”
姓秦的官员哭着说。
其他人也都摇头。
陆雨梧忽然沉默下来，他回过头，目光掠过藏经塔上一层又一层。
“怎么了？”
细柳顺着他的目光，敏锐地问。
陆雨梧说道：“无人看见他是如何上楼，如何摔下来，又如何断定他是失足？放金身佛像那日我上去过，石砖栏杆足有半人高。”
细柳闻言，她不由沉思，半人高的石栏，彭老得将身子探出去多少才能酿成这样的意外？她拧眉：“难道不是失足跌落，而是……”
“不可能！”
那姓秦的官员连忙道：“老师他绝不可能轻生！”
陆雨梧其实也不太相信彭老也许是轻生堕楼，他在护龙寺中常与彭老打交道，那位老大人，虽严肃寡言，却十分有能力。
此前相处，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你何以如此笃定？”
细柳看着那姓秦的官员：“那你说说看，他最近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事关你老师身后之名，你最好想清楚了回答。”
那姓秦的官员哭得脑子丢了大半个，一听到事关老师清名，他又赶忙将丢掉的半个脑子塞回来，认真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老师他……好像近来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他常常出神，好几回我跟他说话，他都恍恍惚惚的，没听到似的，上回下暴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中呆坐，还差点烧着了胡子……他好像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那日钦天监的人来，咱们一块儿去藏经塔中作陪，他也一句话都没说过，自己缀在后头，我偶尔回头看他，就见他在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的，就跟第一回 进去似的，我觉得他不高兴，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问他，他也只拉着我说，跟着他在这儿这么久，辛苦了。”
他又有了哭腔：“他从来不苟言笑，从前也分明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可是那日，他却说辛苦我了……我有什么辛苦的？他是我的老师，他教导我，打我，骂我，也全都是为了我好，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辛苦啊……”
他蹲下去，失声痛哭。
细柳没有说话，但她本能地察觉到了点微末的诡异感，再看陆雨梧，也许是与彭□□事数月，他被这姓秦的官员情绪所染，淡色的唇微抿，他回头看向那沾血的白布，底下那具尸体的惨状仿佛又浮现在他眼前。
不对，
很不对。
“五皇子殿下呢？”
陆雨梧忽然出声。
“陛下传召，殿下已经入宫。”
一位工部的大人说道。
陆雨梧心绪有些不宁，却一时间理不清什么头绪，他望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宝塔，天光云影徘徊其间。
他提起衣摆，要往阶上去，哪知才走了一步，却听一阵杂乱的步履声飞快掠来，转过脸去，竟是去而复返的曹小荣。
他顾不得擦满头的汗，连忙喊道：“小陆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入宫！”
陆雨梧双足顿在石阶上，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曹小荣，他身后是那群一路跟着他的宦官，皇命在前，他抬眸看向藏经塔门内，金身佛像半露尊容，闪烁华光。
“去吧。”
细柳看着他。
陆雨梧闻声与她相视一眼，下了阶，走过她身边，他似乎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领着陆骧与陆青山等人，跟着曹小荣走了。
重重人影簇拥着那素衣少年渐远，细柳看不太清他的影子，回过头来，除了那位还在哭的秦大人以外，工部其他几位大人已在张罗着让工匠与流民们赶紧入塔查验隐患。
这是五皇子姜变的命令，东厂的番役不敢再拦着那些人，李百户赶忙令人将彭老的尸体抬下去，又叫人清洗佛塔面前的血迹。
早春东风吹彻，令人骨肉生寒，花若丹在皇后宫中照常服侍，皇后身子不好，因而常常喜怒不定，今日因风大，殿中不曾开窗，一股药气驱散不开，时时萦绕。
若在以前，皇后闻到这些味道必是要心烦的，花若丹总要燃香净气才能掩盖一二，即便如此，皇后也并不肯展颜。
但今日很奇怪。
花若丹一边将宫娥手上的汤药端来皇后面前，一边悄无声息地打量皇后眉宇，昨夜皇后从干元殿中出来，虽有愁色，却一点没有往日那股烦躁的戾气。
“你在想什么？”
皇后的声音忽然落来。
花若丹霎时凝神，恭顺道：“娘娘今日气色好，若丹心中高兴。”
皇后闻言，不由抬手略微扶了扶鬓发，她接来花若丹手中的汤药略略喝了几口，便撂了汤匙，随即静默地看着花若丹将药碗交给宫娥，又半跪在榻前给她揉按膝盖，低垂眉眼，柔顺至极。
“吾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好孩子。”
皇后缓缓说道。
花若丹神情微顿，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凝滞，她抬起一张脸来，望向皇后，她敢确定，此刻的皇后看待她的这般眼光，实在与之前有所不同。
少了些凌厉，竟可称和颜悦色。
正这么想着，却不防皇后的一只手忽然伸来，落在她的鬓边，皇后的手有些冰冷，哪怕殿中很温暖，也捂不热她骨子里的清寒。
建弘皇帝多病，而皇后先后生了姜显与姜寰两兄弟后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差，她今日依旧病恹恹的，那双眼却比往日要平和明亮：“从前待你严苛，心里怨吗？”
花若丹垂眸：“若丹不敢。”
皇后像是这两日才认真将她的眉眼打量过，回想她这些日子以来细致的服侍，她唇边牵起清淡的笑：“从前是吾想差了，如今看来，你果真是一个儿媳的好人选。”
花若丹猛然一顿，放在皇后膝盖上的手半晌没动。
她抬起脸来，望向皇后那张威严而典雅的面容，花若丹心中突突地跳，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娘娘何意？”
哪怕殿门紧闭，外头东风呼啸之声也隐约传来，有宫人在殿门外道：“娘娘，太医都从干元殿出来了。”
“如何？”
皇后一瞬坐起身来。
外头的宫人声音迟滞：“听说，听说是……”
外面忽然“扑通”数声，像是殿门外的宫人全都跪了下去。
殿中服侍的宫娥们与花若丹都跪了下去。
皇后沉默了许久，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眉眼暗沉沉的，犹有一分脆弱的凄哀，她缓缓开口：“还有呢？”
门外宫人立即道：“陛下宣了五皇子殿下。”
花若丹抬眼看向皇后，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或难过，反而是冷笑了一声。
听着这声冷笑，花若丹的一颗心仿佛在顷刻间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她后背开始冒起来细密的寒刺。
不对，皇后的反应……怎么会是这样呢？
花若丹脸色泛白，手指甲嵌入掌中，强烈地不安将她笼罩。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灿烂的余晖笼罩整座紫禁城，姜变进了干元殿才发现只有一个曹凤声随侍在龙床前，他不动声色的视线一扫，并没有看见他的二哥姜寰。
龙床上，建弘皇帝连手指头都无法挪动一下了，蝉蜕子蛊在他身体里肆虐，前两日那种浮于表面的诡异红光已经消失了，短短几日，他更瘦了，皮肉都凹陷下去，干瘪瘪地贴着一副骨头架子，两个眼珠几乎赤红。
姜变一见他那双眼睛，他吓了一跳，一下跪倒在龙床前，他喉咙滑动，嗓音艰涩：“父皇，您的眼睛，怎么会……”
建弘皇帝听见他的声音，反应了一会儿，方才迟缓地动了动浸血的眼珠，看向他的刹那，像是察觉到面前这个儿子那张脸上纯粹的担忧与难过，他又愣了好一会儿。
“变儿。”
他开口，嗓子像是被滚烫的沸水烧过：“朕不准百官在此，就是不想听他们哭哭啼啼，你也不要这样。”
姜变强忍泪意：“是。”
“这些天，朕杀了很多人，”建弘皇帝艰难地吐字，“连显儿的老师朕说杀，也就杀了，起初还有人替他们求情，但见朕杀得多了，他们也就都不敢开口了。”
“吴老太傅之流被往日先祖的恩宠给惯坏了，于朝廷本无裨益，实为蛀虫，父皇此举乃是为大燕除弊的圣明之举，除去他们，亦是为推行修内令减轻阻力。”
姜变俯身，双掌撑在冰冷的地面。
“修内令……”
建弘皇帝听他提起这个，喃喃了一声，视线落在姜变头顶：“你也知道朕与老师两个为了这个东西，已经费了十几年的力，到如今方才有些成效，那么一个小小的根苗才长起来，有了些绿意，吴老太傅他们那些人就使尽了手段，想将它踩死，甚至挖断它的根茎，他们觉得朕只是一个病秧子，这双眼望不到宫外面去，也看不到我大燕一整个江山社稷，谁都想蒙蔽朕，谁都想左右朕，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老师在做朕的眼睛，替朕注视着九州万方，朕的心胸不能浩大，他便替朕浩大，朕的这双肩膀不能担起太多太重的东西，他便替朕来担，老师将朕惯坏了，让朕习惯于做一个藏在浓荫里的渔夫，手里握着一把他亲自递来的饵，还要将他，将整个朝廷里的人，都当成燕雀湖里的鱼。”
“世人不会骂朕，因为朕多病，连大朝会也去不了，于是风雨之间的无数双眼睛都只在看着老师，修内令是朕与老师两个人的道，但走到今日，只有老师从头至尾甘做那个殉道者，而朕，在无数目光之外，毫发无损。”
建弘皇帝近乎残忍冷漠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他松开掌心，将自己握了十几年的帝王权术给面前的这个儿子看：“朕从来不能像老师一样有一颗光明之心，朕心里有很多的晦暗，因为这把龙椅是寒冰做成的，它年复一年地刺穿朕的骨，朕的肉，让朕不安，让朕怀疑，亦让朕觉得孤立无援。”
姜变抬起来一双迷茫的泪眼。
建弘皇帝看着他，干裂苍白的唇扯了扯：“你当然不会懂，没坐上这把龙椅的人从来也不会懂，一个皇帝，身边脚下，都是臣民，怎会孤立无援？”
“朕时常会想，若这副身体能稍微好些，若朕还能坚持个十来年，也许，”建弘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双赤红的眸子里是一个帝王难以压抑的不甘，“也许朕还可以亲手解决了达塔蛮子，也许朕还来得及亲手安定四方，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整顿这被天灾兵祸折磨日久的大燕，护住祖宗基业，安抚朕的子民。”
“父皇……”
姜变哽咽，泪意模糊他的视线。
建弘皇帝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作为朕的儿子，你做事一向比寰儿用心，这些朕全都看在眼里。”
殿外东风乱卷，呼啸之声隐约传来。
姜变眼眶发酸，却抵不住心如擂鼓，他有些不敢呼吸，像是不敢相信有一日父皇会这样亲口肯定他。
在往常那么多年的岁月里，父皇的目光几乎很少落在他身上，哪怕有时瞥过一眼，也不过是疏淡的一眼。
姜变呼吸很轻，很缓，对上父皇那双充满血气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儿时那样，仰望着他的父皇，渴望着哪怕一分的温情，也渴望着父皇可以给他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哪怕那双眼睛赤红，姜变也依然感受到父皇复杂而沉重的神情，父皇干裂的唇浸出血丝，缓缓翕动：
“可是变儿，你的心思，太多，太重了。”
仿佛一瞬之间，姜变浑身因过快的心跳而充血浮出皮肤的热意骤然一寒，一块巨石猛然压住他整颗心脏，压得他呼吸凝滞，胸腔颤动。
“你做了什么，朕都一清二楚。”
建弘皇帝嘶哑的声音更力重千钧地挤压他的心肺，姜变发现父皇眼底的那一丝也许是属于父亲的温情消失了，在生命如残灯即将湮灭的这一刻，他仍选择做一个睥睨万方的帝王，以极其冷漠的口吻：“你与寰儿，都不如显儿。”
姜变浑身绷紧，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建弘皇帝，也是此时，外面东风狂吹，巨大的轰鸣宛若惊雷划破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那声音太巨大了，姜变见建弘皇帝只是平静地瞥了一眼帘子外面，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发生了什么，甚至一点没问身边的曹凤声。
而曹凤声亦一言不发，垂眸在侧，动也不动。
姜变心乱如麻，他一时间什么礼法也不顾了，一下子起身，转头掀开帘子出去，拉开沉重的殿门，在露台上，他顺着那轰声遥望南边，烟尘如乌云般滚滚而生，不过顷刻间，那一座俯瞰整座燕京城的新建城的佛塔从塔尖一层层倾塌下去。
利刃穿胸般，姜变猛然大吐一口鲜血。
他浑身冷透了，失魂落魄地跑回干元殿里，他的父皇仍吊着一口气在等着他，看着他嘴边都是血，那副心肝俱摧的模样。
“杀谭应鹏，是你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建弘皇帝仿佛还绝不够，他残忍地掀开这个儿子藏起来的阴暗密辛：“嫁祸兄弟，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呢？”
姜变脸色煞白，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他意识到，哪怕他的父皇如今躺在龙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也依旧是一个皇帝，在他自以为是的那些筹谋中，建弘皇帝早已洞悉一切。
“……为什么？”
姜变嘴唇发颤，他忍不住道：“难道您只看见我做了错的事吗？难道……姜寰就没有吗？”
“朕说过了，你们两个都不如显儿。”
建弘皇帝口齿已经不太清晰，却不妨碍他这番话给人以彻骨的寒意：“只是你还没坐上那把龙椅，就已经生了太多的心病，你与寰儿相比，或许你有很多的长处，可是变儿，你身上有朕太多不敢确定的东西，朕不能放心地将这个大燕江山，还有修内令交给你。”
“谎言……”
姜变摇头，他仿佛积蓄了一身的气力，如同一头困兽嘶声力竭：“全都是谎言！你骗我……用一座护龙寺来骗我！姜显和姜寰才是你看重的骨血，而我……而我从来都是那个你看不上眼的，异族女人生的儿子！”
他双目浸满血丝：“在你心中，我永远不配！”
“永远不配！”
姜变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殿门，远处护龙寺方向的浓烟不止，曹凤声守在建弘皇帝的龙床前，一声令下，静伏暗处的禁军瞬间涌入殿中。
“来啊，护龙寺佛塔倒塌，皇五子姜变办事不力，将他拿下！”
——
陆雨梧入了宫，却被曹小荣一路领到了内阁小楼里，次辅蒋牧与几位阁臣在厅中坐，他们个个神情凝重，厅中几乎静无人声。
“秋融，快来坐。”
蒋牧一见他，便令人上茶。
那吏部侍郎冯玉典忙跟着嘘寒问暖：“秋融，听说你病了，我们也没个时间去看你，如今怎么样了？这脸瞧着怎么还这样苍白……”
陆雨梧坐了过去，沉静道：“多谢冯阁老关心，已经好些了。”
他回过头，见门外没有了曹小荣的影子，他眉心轻拧了一下，又问冯玉典：“冯阁老，听闻陛下召我入宫，您几位可知是什么缘由？”
冯玉典还没说话，那边蒋牧先抬起头来：“陛下召见你？那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陆雨梧道：“小曹掌印说，让我在内阁小楼暂坐。”
一时间，蒋牧与冯玉典面面相觑，连那王固与胡伯良脸上也闪过一丝疑惑，片刻，冯玉典道：“陛下今日忽然病更重了，太医去了几拨，也都……没什么用，如今陛下正在干元殿见五皇子殿下……”
……这个当口怎么会召见你呢？
这话冯玉典没说出来。
他们都在做一个准备，只怕今日，这个朝廷就要彻底变一片天了。
陆雨梧脸色微变，哪怕冯玉典没将话说尽，他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亦瞬间催生出十分的不安，他一下站起身来，无视了宫人送来的热茶，几步走出门外去，忽然“轰”的一声，自南面而来，宛如闷雷砸向人间。
宫人俱惊，发出慌乱的声音。
陆雨梧抬头，南面巍峨的佛塔塔尖下坠，倾塌之间，伴随烟尘四卷，铺开，坠落。
几位阁臣从厅中出来，正好望见这一幕。
“这这这……怎么回事？！”
冯玉典大惊失色。
电光火石，陆雨梧浑身寒刺倒竖，血液顺着他的四肢百骸仿佛顷刻在他脑中贯通了什么，他顿悟的瞬间，猛地朝外面跑去。
蒋牧喊他，冯玉典也喊他，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滞，他循着宫门的方向，穿过朱红宫巷，越过几重朱门，凛冽春风鼓动他素白的衣摆与宽袖，刺得他眼睑泛红，一张苍白的面容因为奔跑而染上淡淡的血色。
寒风顺着他的喉咙钻入肺腑，又刺痛又痒，但他不肯停，一步也不肯。
他跑出宫门，陆骧与陆青山他们都等在不远处，也许是听见了方才那一阵巨响，他们都在朝着南面看。
而冷清的御街尽头有人纵马，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陆雨梧远远看见马背上那道影子，从一团模糊的颜色，渐渐地，变得轮廓清晰。
那个女子一身紫衣沾满了尘灰，连她乌黑的发髻都灰扑扑的，那张白皙清臞的面容上几道血红擦伤，那双眸子依旧亮若寒星。
陆雨梧忽然停了下来，寒风如同一只手反覆挤压过他的心肺，他喘息着，鬓发沾汗，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
陆骧与陆青山发现了他，一声声喊他公子，细柳骑马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她翻身下马，见他站在那儿，身姿颀长，衣袍净白，如玉山积雪，岿然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陆骧的声音似的。
他似乎面无表情，
只在看她。
细柳双手没一块好皮，还在渗血，但这点痛对她来说已可称微末，东风呼啸，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去：“护龙寺的佛塔有问题，我上去……”
这一瞬，她整个人不受控，腰间银链碰撞轻响，猛地撞向面前这个人的怀中。
细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他揽住她腰身的一双手，宽大的衣袖因为他忽然的动作而褶皱堆叠起来，露出来他冷白的腕骨，薄薄的皮肤底下，是分缕鼓起的嶙峋青筋，无声昭示他的力道之大。
她感受得到他双臂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幽冷的淡香隐落鼻息，细柳怔怔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忽然之间，她耳畔落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叹息。
“还好。”
长风吹拂，夕阳余晖淡薄铺陈在他雪白的衣襟，伴随他轻擦耳廓的温热气息，细柳感受到他白皙颈项间涔涔的汗意。
细柳轻眨眼睫：
“什么？”
“还好你没事。”

第82章 立春（五）
陆骧在不远处望见这一幕，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收了，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过去打扰，生怕自己做下什么讨嫌的事。
好在很快，他看见自家公子松开了手，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你走后，工部的几位大人令工匠流民上塔查验石栏，我亦跟着上去看了一眼，那根承重的主柱被人动过手脚，若不是有功夫的人，根本很难察觉那个位置。”
细柳之所以发现异常，是因为她在楼上听到了异响，那时佛塔上下许多人，他们来来回回踩踏楼板，除了她以外，没人察觉到那声音不对。
匠人村的工匠们，还有那帮流民都在认真细致地检查各处，没有人注意到楼中央贯通上下的主柱。
“我……”
细柳抿了一下苍白的唇：“发现异常之时，为时已晚，我只来得及抓住身边的两个人。”
主柱断裂，佛塔倾塌便是一瞬间的事，她自认反应已经足够迅速，抓起来身边两人施展轻功下塔，亦被崩裂的砖石砸中。
李百户他们原本都在佛塔外面，危险来临之际，他们亦有人逃跑不及，被崩塌下来的砖石梁木砸了个结结实实。
细柳是被李百户他们从碎砖石块里扒拉出来的，满身的灰尘，呛人的尘烟，她咳嗽了好一阵，方才看清自己提溜下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吓傻了的工匠。
另一个，是吓傻了的那个秦大人。
她一双手都被擦破了皮，血淋淋的，迟缓地回过头，那座巍峨的高塔已倾塌为一片废墟，那座六层楼高的金身佛像岿然矗立于茫茫烟尘之中，稳坐废墟之上，夕阳的余晖如血，在佛像身后照出一片粼粼的金光。
长风呼啸，像是要吞没掉废墟之下微末的惨声。
“救人。”
细柳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都给我去救人。”
李百户哪敢耽误，立即招来护龙寺中所有东厂番役，又令人去东厂抽调更多的人过来，而细柳则立即骑上一匹快马，赶来皇宫。
风声凛冽，细柳半晌都没有听见面前这个人开口说些什么，她抬起眼，忽然发觉他颊边沾了点灰痕，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果然一手的灰。
她说不清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长风灌满他的衣袖，他双手都紧紧地蜷握起来，没一会儿又松开。
他紧绷下颌，像是在强迫自己尽量冷静：
“没有……其他活口了吗？”
细柳看着他：“也许还有。”
晚霞灼烧如火，连绵半边天，此时大开的宫门中，突兀地响起一道钟声，厚重，深长，宫门口的禁军闻之变色，不由齐齐回首。
宫中无论是巡逻的禁军，还是来回忙碌的宫人，只听见这样一道青铜钟响，俱停步伏跪，面露悲色。
这钟声不曾停歇，宫中大钟响，紧接着便是整个燕京城的寺庙道观的钟声敲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足足三万杵，昭示着建弘皇帝驾崩，举国大丧。
不过一日的工夫，宫中传出一个惊天的消息，护龙寺那座新修的佛塔坍塌之际，建弘皇帝忽然就没了气。
整个燕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那座在前朝古寺基础上新修的国寺——护龙寺，是钦天监为建弘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命脉之所，而今佛塔坍塌，连大雄宝殿都被压塌了，其中工匠流民被埋废墟底下，禁军与东厂、乃至知鉴司都抽调了人手过去扒废墟救人，忙活了三两日，也就只从鬼门关拉回来不到一百活口。
“听说是好几千人哪……”
浮金河桥下的食摊上挤满了食客，近来他们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不可谓不人声鼎沸：“都是给咱陛下修国寺的，就只救回了那么点人，可怜哪！”
有人叹着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谁说不是呢！都说这国寺事关咱陛下的命脉，钦天监选址都选了许久，好不容易定了地方，怎晓得出了这样的意外？如今都说是那佛塔坍塌以致陛下命脉无法接续，那五皇子……可是犯了天都不能饶恕的大罪过！如今正押在诏狱里！”
众人压低声音附和着，又有人接下去道：“听说陛下一去，曹凤声那个阉贼当场就撞了柱，嘶，按道理来说，那阉贼手握那样大的权柄，满朝廷里不知道多少他的干儿子呢，他怎舍得这些权势富贵，就这么追随陛下去了？”
“谁知道呢？”
有人剥着花生，随口道：“一个宦官嘛，许是他该享受的都享受尽了，没根的男人又不算是个男人，干儿子再多也终究不是什么亲儿子，可能他觉得没趣儿，想早点投胎，下辈子再做个真男人！”
食摊上很多人都想笑，即便如今曹凤声那阉贼突然撞柱而亡，他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如今正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有工夫上街来听这些闲话，但如今正是国丧，谁也不敢当街开怀。
一驾马车徐徐穿街，路过浮金河桥下，碾落些许尘泥，也许是因为马车后面缀着一行青黛衣袍的侍者，油布棚里的食客们闲聊着也不免抽空抬头瞅上一眼。
但谁也没瞧见马车里坐着谁。
马车最终停在诏狱门口，因其在百姓心中等同地狱，故而此处清净极了，陆骧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细柳靠墙而立，那副眉目在一片淡薄的晨雾当中有些过分清冷。
“公子，是细柳姑娘。”
陆骧连忙回头掀帘子。
细柳就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看见那陆骧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一发现是她，便一下转过头掀开帘子像是说了什么，不多时，那一身素服的颀长身影从马车中出来，还没下马车，也不必陆骧伸手指方向，他一抬眸，淡薄雾气里，他的目光准确而直接地落来她的身上。
细柳见他下了马车，朝这边来，便略微站直了些身体，却还倚靠在墙上，他走近了，素白的衣摆不知在哪里沾了些露水。
“在这里做什么？”
他开口，也许是伤寒还没痊愈，他的声音有点哑。
细柳觉得他是明知故问，但她没轻易接他的话，下颌轻抬：“以前没注意到，诏狱外面原来还有一株杏树，今日它开花了。”
陆雨梧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那株杏树一枝独秀，开出雪白微红的花，诏狱外面，仅有这一枝单薄的春色，在晨风中摇晃。
“知道你要来，进去吧，我都打点过了。”
细柳说着，便先抬步往诏狱里去。
诏狱里常年幽暗，只因其一半嵌入地下，而墙体厚数丈，里面虽常年燃着火盆，但因为之前那场大暴雨，如今底下还有些过分潮湿。
姜变贵为皇子，按理来说是不应收押在此，但今日宫中午门前曹小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遗诏，先是任命郑鹜为新任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后又宣布皇二子姜寰为继任新君。
而将姜变押在诏狱，是即将继位的新君的意思。
狭长的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姜寰的牢房，一朝变天，朝廷里上赶着要向新君表忠心的人很多，东厂和知鉴司里，都不在少数。
故而没人因为姜变的身份而对他有所宽宥，牢房中昏暗极了，里面隐隐传来哭声，没一会儿又笑，伴随着老鼠的动静，显得有些渗人。
“过去吧。”
细柳在甬道口站定，诏狱里各方眼线不少，她得在这儿盯着。
陆雨梧像是在听见那又哭又笑的声音便怔了一瞬，他闷咳几声，很快穿过甬道，到了牢门前。
里面铺着干枯的稻草，却都被地下渗出来的积水给湿透了，那个人背对着他，一身皇子袍服早就被扒了，只有一身单薄的内袍，沾了不少脏污，发髻也散乱不堪。
“修恒！”
陆雨梧唤了他一声，他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似的，嘴里喃喃有词，没有转过身来，陆雨梧不由双手握住牢门：“修恒，你怎么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理他。
“你告诉我，”
陆雨梧拧起眉头，担忧道，“那日在宫中，陛下见你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他什么字句刺激了姜变，他不但没有转过身来，一直埋在膝盖上的脑袋也猛然抬了起来，他不再是低声喃喃，近乎是嘶声大吼：“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张狂大笑，哪怕过去了整整几日，他仿佛从未从护龙寺佛塔坍塌的那一刻醒来，那座佛塔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坍塌，那如雷巨响始终折磨着他的耳膜，他双目浸满了血丝，青黑的胡茬长起来，颓然又癫狂。
面对嶙峋的砖石，他仿佛又看见了躺在龙床上的父皇，他的父皇用那双冷漠的眸子注视着他，一时间，他的笑声里添了突兀的哽咽：“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一个小人物……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你用他的死来压我，你……”姜变笑起来，“你还用你自己的死……让世人杀我。”
他似笑似呜咽：“因为我是一个异族女人给你生的儿子，我在你眼里，永远有一半你不承认的血，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让我生出错觉，以为我可以呢？”
陆雨梧站在牢门外，他沉默地注视着疯魔似的，从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姜变，看着他将额头抵住那似乎沾了不少鲜红血迹的砖石，也许是他用拳头砸的，陆雨梧看见了他血淋淋的手。
姜变的声音又低弱下去，只反覆地喃喃着一句“为什么”。
“修恒，”
陆雨梧望着他的背影，手掌紧攥牢门，“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自弃，我还在，我会帮你想办法，你等我。”
里面那个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陆雨梧也不期望他能有什么反应，他只道：“我会再来看你。”
细柳靠在甬道口，抬眼看见那白衣少年转过身，幽暗狭窄的甬道里，燃烧的火盆落了些昏暗的光影在他身上，他走了过来，那些斑驳的影子被丢在他身后，细柳看清他那张苍白沉静的脸。
他在她面前站定，喑哑的嗓音仿佛藏满了疲惫：“可以……让他稍微过得好一些吗？”
“可以，”
细柳点点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打点这诏狱里那么多双眼睛，总是很需要些钱的，她没什么钱，自然也就使不上什么力。
陆雨梧立即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若还不够，你再找我。”
细柳掂量了一下手里这一袋金子，心知他是有备而来，再看一眼甬道尽头那幽暗的牢门，她一把拉住陆雨梧往外面走。
出了诏狱大门，外面晨雾少了很多，大片天光砸下来，细柳眯了一下眼睛，眼前黑了一瞬，脚下一个踉跄，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很快反握过来，将她拉了回来。
细柳在阶上勉强稳住身形，稍稍定了定神，只听他道：“方才我便想问，你手心里怎么都是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样子，比之方才进诏狱里之前，她唇上一点血色都不剩，鬓边都是些细密的汗珠。
“没事。”
细柳摇了摇头，低头忽然发觉自己襟前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杏花瓣，她顿了一下，摘掉那片花，随后想要挣开陆雨梧的手，却不防他指节收紧。
下一瞬，细柳被他打横抱起。
“陆雨梧！”
细柳满眼愕然。
浅金色的天光铺陈在少年雪白的衣襟，他浓睫微垂，那双眸子黑沉，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细柳发怔，也许是迎面的日光刺得她眼前昏黑，恍惚一瞬，陆雨梧已抱着她往长阶底下去。
他的身骨一点也不单薄，在江州的时候细柳就知道，因为她还能模糊地记得他背着她在雪夜里跑了很久，也许更早以前她就知道，但她不记得了。
雪白的衣袖因为摩擦而卷起来一些，露出来他一截白皙而有力的手臂，他稳稳地抱着她走下去，无视了陆骧与陆青山他们的目光，将她放到马车上：“我送你回去。”
细柳靠在车中，看他弯身进来，她想了想，说：“我想去你家，可以吗？”
他仿佛顿了一下，抬起那双眼睛来看她，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又也许因为她实在面无表情，他又垂下眼帘，说：“可以。”
其实细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她只是看着日光底下的他，脑海中却在想方才在诏狱中，在牢门前他转过身走到甬道口来的情形，幽暗的光影都砸在他身上，好像永夜笼罩着一座积雪皑皑的玉山。
只是那么一瞬间，
细柳忽然想，不能让他自己待着。
马车辘辘声响，细柳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只是静默地忍着身上的剧痛，这几日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自建弘皇帝驾崩之日开始，她就能够感受到身体里那个东西在开始发狂。
外面街上的嘈杂更衬马车里的寂静，细柳勉强抬起眼，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颀长的身形半隐在一片阴影中，他太过沉默，而这份沉默，仿佛消散了他那副眉眼曾有过的一分明快颜色。
细柳又在想诏狱门口那株杏花树。
身在地狱，竟也敢开花。
看来春花时节，总是挡不住的。
细柳才到陆府中没一会儿，舒敖和雪花就被陆青山给领了过来，此时陆雨梧不在厅堂中，舒敖见了细柳那十分难看的脸色，便像是被咸腊肉齁了嗓子似的，好一会儿才说：“都说了你如今……不应该出门的，什么了不得的差事，你只管扔了就是，他们东厂是没别人了吗？你……”
细柳竟然从舒敖这番话里听出了点微末的哽咽，她一时间心中说不上来哪里怪异，抬起眼来：“大医答应过我，还望你们也说到做到。”
雪花知道细柳在提醒他们这是陆府，不要多说其他的话，她道：“细柳姐姐，阿叔就是心里难受……陆公子找我们给你拿药，我们担心，也就跟过来看看。”
细柳一怔，忽然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的视线在雪花与舒敖之间来回，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有毫不作饰的低落，甚至担忧，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本该萍水相逢，他们却跑到江州去救她，她并不认为自己值得他们这样真心实意的关切，即便大医与山主玉海棠有什么私交，又与她这个左护法有什么干系？
舒敖从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来事无钜细的关怀，都让她觉得怪异，但她又感觉不到他们有其他的用心。
“你要是不想让我告诉陆公子，你就安心养着，不要再去做什么差事了！不然我就跟他说你，你……”
细柳晃神的片刻，舒敖已凑到她边上，低声说着，又顿住。
“……”
细柳看着他这么一个大高个蹲在她椅子边，拧起来眉头，竟然又要哭，说是威胁，又实在不像样，她抿起唇，到底还是开口：“知道了。”
惊蛰还在养病起不来，好在府里还有来福在，细柳在陆府待到天都黑透了，雪花和舒敖也没肯走，陆骧将他们请去厢房歇息，细柳方才觉得清净了点。
陆雨梧几乎在院子里坐了大半日，细柳就在边上，中途被舒敖强逼着灌了两大碗汤药，晚上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你若是想救他，只怕很难。”
因为舒敖和雪花白天一直在，细柳到了这会儿才开口谈及此事。
檐下点缀灯火，陆雨梧坐在一张椅子上，抬头望月：“我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细柳在灯影间打量他的侧脸，此间寂静到几乎只有风声，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陛下也许根本不信钦天监的命脉之说，他也许并不认为修建一座国寺就可以延续他的生命，但他还是默许了。”
“因为护龙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是先帝针对修恒的一场骗局，若说佛塔可以护住天子的命脉，那么办事不力的修恒就是截断这命脉之人，佛塔的坍塌，是先帝给修恒的死局。”
护龙寺，仅仅只是建弘皇帝的一个障眼法，他用这座国寺使姜变以为自己被委以重任，但其实建弘皇帝不过是在等着姜变因此而忘形。
要用什么才能彻底按灭一个皇子的野心？
除了谋反，还有一样。
护龙寺的佛塔是钦天监口中的天子命脉，而佛塔的坍塌，便是建弘皇帝给姜变的罪名——弑父。
“无论是已经驾崩的先帝，还是尚未继位的新君，他们都要杀他，”
细柳说着，看向他，“因为一个弑君的罪名，他必死无疑。”
“可我想不通，”
陆雨梧下颌紧绷起来，淡色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好一会儿，他说，“因为一座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坍塌的佛塔，那么多人耗尽心血，甚至丢掉性命。”
昏黄灯影里，他忽然转过脸来望着她：“细柳，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要给那些流民找一条生路，为此，他们山呼万岁，怀着最赤诚的心，为陛下祈福，为陛下筑塔。”
他像是忍了片刻：“可是天子眼中，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而我自以为给他们的生路，实则是绝路。”
细柳在这片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看着他，忽然间，她发现，护龙寺中那么多尚未清理出来的尸骨与鲜血，仿佛都被这个少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自己的肩上，他当初是怀着那样一分生机勃发的朝气在内阁中为人求生路，而今，这条路却出人意料的，沾满了血。
细柳忽然将椅子往他身边挪了几步，椅子扶手撞上他椅子的扶手，“砰”的一声，陆雨梧一下抬首望她，这样近，细柳看见他那双眼睛里浸润着琥珀的光泽。
细柳重新坐下，说：“这从来不是你的过错。”
陆雨梧看着她。
她乌黑的发髻间仍旧戴着那支光秃秃的银簪，再没有一枚银叶流苏，月华沾染她的鬓发，她眼中情绪清淡：“灾年当前，哪怕是皇帝也不敢妄称救世主，如今这样的世道，同样是被人利用，若没有你，他们就该像葬身恕宁江里的那些人一样，早就被人当成鱼食一样处理干净，你是唯一一个肯真心给他们希望的人，他们绝不会怨你，因为这本是先帝欠下的命债。”
细柳靠在椅背上，抬眸端详檐上月：“什么爱民如子，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建弘皇帝连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肯手软，非但杀人，还要诛心，一座佛塔压断了姜变的脊骨，也摧毁了他的心智。
姜变已经疯了。
没听见陆雨梧说话，细柳侧过脸，触及他的目光，她眉峰动了一下：“怎么？觉得我大逆不道？”
夜风吹动陆雨梧雪白的衣摆，他敛眸，轻轻摇头：“不。”
片刻，他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是这样。”
无论是儿时还是现在，无论是周盈时还是细柳，她永远率真。
庭内青松枝影映在月洞门边摇晃，细柳像是愣了一下，但仅仅片刻，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我也知道，你跟那些老迂腐们不一样。”
什么大逆不道，真话而已，官场上多的是人不敢听，不敢想，装聋作哑，自以为是地愚忠。
但他不一样。
他是会跟她一起暴揍江州知州的人，是会承认这份“痛快”的人。
忽然的钟声打破宵禁之夜的寂静，那钟声旷远又突兀，细柳与陆雨梧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庭内松风动，陆雨梧唤道：“陆骧。”
陆骧很快从月洞门外跑来：“公子。”
“让青山去看看，这钟声是怎么回事。”陆雨梧按了按眉心。
“是！”
陆骧连忙转身，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却见陆青山与兴伯他们都退至月洞门内来，昏暗的夜色中，大批身着森冷盔甲的兵士很快涌入这间院子。
一时间所有的侍者从暗处出来，挡在陆雨梧与细柳身前，手都不约而同摸在腰间剑柄，警惕地与这些忽然闯入陆府的兵士对峙。
兵士之间让开一条道来，一个身形魁梧，蓄着络腮胡，双眸锐利的人走上前来，在人墙之外，他看清檐廊上那一身素衣的少年，他开口，嗓音浑厚：“枕戈营统领徐太皓，奉新君之命，捉拿护龙寺钦差陆雨梧。”
说罢，他视线扫过那些侍者手中之剑：“若有违抗，罪同谋反。”
细柳脸色一变，她蓦地看向陆雨梧，他似乎怔在檐廊上，纹丝未动，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出声：“都退下。”
侍者们一时不动，他们回头看向陆雨梧，又听他声音冷了一些：“我说，退下。”
他们只好退了下去。
陆雨梧抬步正要走下阶去，却不防身边人抓住他的手腕，嶙峋灯火里，他看向细柳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睛看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轻轻摇头。
细柳被他挣开了手，她手指动了两下，看着他走了下去，枕戈营的人迅速将他包围起来，陆骧急得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喊了声：“公子……”
徐太皓看着陆雨梧道：“小陆大人，对不住了。”
徐太皓并未令人来押住陆雨梧，细柳站在檐廊上，透过身着森冷甲衣的人墙，林立金戈在灯影月辉下泛着凛冽的光，那衣衫素白的少年走到月洞门处，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与她相视。
那张骨相清隽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过一瞬，他转过身，身影没入幽暗之中，被冰冷的甲衣淹没。
细柳空空的手紧握起来。
整座燕京城因几道钟声而陡然灯火通明，百姓们却不敢出门，却听见街上到处是盔甲碰撞，森严步伐。
就这么一夜人仰马翻，五城兵马司的人大肆闯入民居搜捕什么人，又是人的惊呼声，又是狗吠鸡鸣的，折腾了个彻底。
整整一夜，燕京城都快被五城兵马司翻个底朝天，从上到下人心惶惶，细柳匆匆赶至诏狱，找到李百户便问：“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李百户昨日不当值，昨儿晚上听着了这事，觉也不睡了，就在城里最鸡飞狗跳的时候赶到诏狱来收获第一手消息，这会儿见着细柳，便赶紧竹筒倒豆子：“五皇子被人劫走了！听说昨儿晚上关在牢里的就不是五皇子，半夜里一个当值的兄弟没听见他又哭又笑的那些声音觉得不惯，就好奇过去看了一眼，虽说还是对着墙，一动不动的，但他总感觉有点怪，开了门进去，才发现那人一碰就倒，乱蓬蓬的头发掀起来，哪里是五皇子的脸！是咱东厂的魏千户！”
“魏千户？”
细柳拧起眉头：“怎么会是他？”
东厂里正经的千户大人只有一位，便是那个姓魏的，而细柳是曹凤声亲口定的，位在魏千户之下，那魏千户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当然她也次次回敬了更不好的脸色。
“谁知道呢！”
李百户脸色有点不好：“大人，如今都在猜，是魏千户放跑的五皇子，他又是咱东厂的人……您说新君若是怪罪下来，咱们这些人……”
细柳隐约听见刑房里有动静，便问他：“刑房里是谁在审案？”
“是知鉴司指挥使马山马大人，”李百户忍不住压低声音，“他从前还跟在那小曹掌印身边，鞍前马后的，别提多奉承了，曹督公一死，他脸就变了，如今为了向新君以示忠心，从昨儿晚上见过新君后，他便一直在刑房里审问魏千户手底下的人，听说折磨死了好几个，也没审出来什么。”
按道理，李百户本也是魏千户的人，只是自细柳入东厂后，他便跟在这位女千户面前比较多，但这会儿他仍旧免不了一身冷汗，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细柳看向刑房的方向：“马山若要审你，先让他来审我。”
陆雨梧在都察院接受讯问整整三日，这三日以来，五城兵马司封城搜捕逆贼姜变亦无所获，建弘皇帝刚刚驾崩，大丧仪还没过，姜变的失踪令朝野上下一时兵荒马乱，加之陆雨梧被枕戈营徐太皓亲自捉拿，一时间，官场上无人不在怀疑针对前首辅陆证的一场清算开始了，从陆家人开始。
毕竟往常亦是如此，在赵籍之前的章忠文是被赵籍清算的，而赵籍又是被陆证弄倒台的，如今陆证没了，是否意味着新君乃至新任首辅亦有一番清算的大动作。
身在桂平的陆玉圭最先遭殃，大丧仪还没结束，新君还未正式继位，便令人清查陆家，陆长圭家里儿孙多，是非也多，没了首辅陆证这个大靠山，那些阴私如雪片似的被送入内阁，又送至新君案头。
如今满城风雨，多少人暗自唏嘘，那么大一个陆家，说倒，也就倒了。
干元殿中，姜寰一身素服，脸色阴沉，他一脚踹倒了面前的马山，马山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又赶忙跟乌龟翻盖儿似的，一下又趴回去：“请新君息怒！那姓魏的行事周密，又肯自己替五皇…… 不，逆贼，他又肯替逆贼去死，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又对他忠心，哪里肯多交代一分呢？”
“对他忠心？”
姜寰冷笑：“那朕是什么？马山，哪怕是铁桶似的诏狱，朕的好五弟也能逃得出去，他还真是有本事，你说是不是？”
马山哪敢应声，满头冷汗直冒。
姜寰厉声：“滚出去！”
马山忙不迭地起来，战战兢兢地滚了出去。
姜寰气得不轻，胸膛起伏着，在殿中走了几个来回：“除了那个姓魏的狗东西，一定还有其他人在这件事中……”
“您还是想说，”
在旁一直一言不发的郑鹜忽然开了口，他抬起脸来，“陆雨梧，是吗？”
姜寰看向他，双眼略微眯了一瞬，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朕怎么忘了，他不单是姜变的好友，还是你的好学生。”
“可是怎么办呢？”
姜寰神色冰冷：“护龙寺一事，总要有一个人来给父皇一个交代，不是吗？”
“可臣以为，这个人不该是他。”
郑鹜忽然俯身下跪，他再抬头，迎着新君阴晴不定的目光，说道：“他并不负责护龙寺工事，仅仅只是调停矛盾而已，何况在都察院三日，他亦未承认一字，无论如何，请您息怒，此人——不该杀。”
“臣七年前便已不是他的老师了，故而今日所言，绝非是袒护学生，”郑鹜俯身，一双眼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先帝驾崩，而您即将继位，这个时候若无十足的证据治罪陆雨梧，只怕难以服众，何况还有先帝生前密旨在，此密旨除臣以外，还有蒋牧知晓，并非密不透风，请您三思。”
大丧仪持续二十七日，在此期间，皇二子姜寰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并遵从孝道次年改元，如今仍称旧年号。
陆雨梧被关押在都察院中二十余日，每日讯问不断，不容任何人探视，直至三月中旬，新帝下诏，陆雨梧担钦差之名，有负先皇重托，判流放西北密光州。
此诏一下，满朝哗然。
内阁阁臣冯玉典登时跑到干元殿，新帝不肯见，他便跪在殿外求新帝开恩，没多久便被蒋牧赶紧让人给拉回了内阁小楼里。
“冯秉仪！这个时候你去做什么？你想陛下也治你的罪吗！”
蒋牧将人拽进值房里，吼道。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老师唯一的孙儿被流放密光州吗？！”冯玉典的眼眶陡然泛红，他抓住蒋牧的衣襟，“那可是密光州……苦寒蛮荒之地，今日他去了，子放，我问你，来日我们要如何才能接他回来？”
蒋牧攥住他的手：“你若触怒新帝，退出了内阁，我们就更没办法了，不是吗？秉仪，你若就这么被清算出去，才真的辜负了陆公，你……不明白吗？”
冯玉典颓然地松了手。
他后退几步，值房里忽然就那么静了下来。
“秉仪，”
蒋牧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想起先帝那道密旨，他忍了片刻，说，“至少，雨梧那个孩子性命还在。”
冯玉典的声音艰涩：“密光州那样的地方，他能捱几年？蒋子放，你说，他能捱几年？”
“他是陆公的孙儿，他一定……可以捱得住。”
蒋牧一手攥紧了身后的案角：“何况，我相信如今的郑首辅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是新帝继位后的第一道旨意，也是他烧起来的第一把火，烈焰熊熊，灼人至极，细柳从李百户口中才得知这消息，便立即入了宫，而今东厂提督太监换了人做，是新帝身边的刘吉，司礼监亦攥在了他手里，就连内官监掌印太监也不是曹小荣，而成了刘吉的亲信，细柳辗转一圈，才在御马监找到曹小荣。
曹小荣是主动退下来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另有其人，他在里面勉强打杂而已，今日好几个宦官将他按在太平缸里欺负，细柳上去一顿拳脚，将那几个宦官打得牙齿碎了一地，鼻青脸肿地跑了。
曹小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靠着太平缸坐：“干妹妹，你下手真重，那帮没牙的小子今天晚上肯定只能喝得下稀饭了。”
“你人缘那么好，怎么还是到了这种地步？”
细柳看着他。
曹小荣这才抬起头，他发现面前这个女子仿佛比印象里还要更加清瘦，也不知为什么，她白皙的颈项间青筋分缕，颜色有些不太正常，再看她那张脸，苍白得可怕。
“从前有干爹在，所有人对我都是笑脸，如今干爹走了，自然就成了这副样子，”曹小荣有些无所谓似的，他看着她，“你怎么好像病得更狠了？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细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陆雨梧的事，我原本还想问你一声。”
曹小荣愣了一下，随即抿了一下嘴唇：“我如今在御马监连个屁都不是，若不是我宣读的先帝遗诏，只怕如今我都活不成了，多亏太后仁慈，刘吉便也留了我一条烂命，对不住了干妹妹，我如今没用，帮不上你一点忙。”
细柳摇了摇头，俯身抓住他一只手，将他拉着站起来，而后道：“你遇到难处都可以找我，那帮东西再欺负你，你也来找我。”
曹小荣怔怔的：“……我还以为，你从没将我干爹当成你干爹。”
什么你干爹我干爹的，细柳拧了一下眉：“你以为的没错，但你那么多补品没白送，你人不错，我承你的情，如此而已。”
细柳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宫巷尽头去。
曹小荣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他用那尖锐阴柔的嗓子喊：“干妹妹！瞧你瘦的，我这下没什么大补丸送你了，你自己多吃点肉补补！”
细柳没理他。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她起初走得很快，渐渐地又慢下来，直至双足好像生了根似的，她定在原地，半晌，她茫然地抬起头。
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要去哪里，才能见得到陆雨梧呢？
日光渐盛，诏狱当中却仍旧幽幽暗暗，马山恭敬地将郑鹜请进去，慇勤指了指前面：“郑阁老，陆公子就在里面，依照您的意思，卑职不敢有分毫怠慢。”
郑鹜点了点头，没几句话就到了那道牢门前，里面那少年坐在一张矮桌前，一身单薄雪白的内袍，没有沾什么灰尘，这会儿正仰着脸，在看上面的那道窗，窗中有一片阳光落下来再他身上，他发髻还算整齐，只有鬓边几缕浅发凌乱。
“秋融。”
郑鹜唤他。
其他几位大人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陆雨梧转过脸来，一见郑鹜，他立即起身，这时郑鹜方才看见他手脚都束缚着沉重的镣铐，一动便森然作响。
“老师。”
陆雨梧戴着镣铐的双手勉强抬起来，作揖。
“他们……何时给你加的镣铐？”郑鹜望着他。
陆雨梧站在那片淡薄日光里，神情沉静：“两个时辰前从从都察院过来之后。”
流放的旨意一下来，他便被从都察院押来的诏狱当中。
郑鹜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着牢中的少年，大概一月的时间，他消瘦了许多，郑鹜喉咙动了一下：“今日吃饭了吗？”
“吃了。”
陆雨梧朝他笑了一下。
“吃了就好……”
郑鹜胸口有些发闷，他知道陆雨梧是如何瘦成这样的，起初新帝也不许他踏入都察院，就那么十几日的工夫，陆雨梧在都察院日日受讯问，虽无人对他动刑，但他们却在水米上下功夫，让他饿，让他渴，又加以暗室幽闭，以期能从陆雨梧口中得出什么答案来。
等到郑鹜踏足都察院，陆雨梧的饮食即便恢复正常，哪怕不再将他幽闭在暗室当中，他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哪怕吃下去一点，也会忍不住呕吐。
直到这几日，方才算好一些。
郑鹜一手握住牢门：“秋融，老师答应过你祖父，这辈子，他走了，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可以现在救你出来，不用流放密光州。”
陆雨梧却看着他：“陛下有什么条件？”
郑鹜摇头：“不是陛下，是先帝，先帝有一道密旨，相当于是给你的一道免罪金牌，这密旨只有我与蒋牧知道。”
郑鹜迎上他的目光：“如今的陛下只知道密旨，但他并未亲眼见过，但据我所知，先帝曾亲口与陛下提过，要陛下留你性命，因而陛下才会将你的死罪改为流放。可是秋融，若我今日搬出密旨为你免了流放之罪，来日，你便不能入仕了。”
密旨虽能免罪，却也以“永不叙用”四字彻底绝了陆雨梧的入仕之路。
“孩子，你陆家陆长圭那一脉，陛下已打定主意要处置，只怕少不得是个处斩的下场，剩下来其他陆家人如今也是惶惶不可终日，”郑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些不是你祖父要你背负的，他们的死活与你无关，但我要知道你自己心里怎么想，若我拿出密旨，从今往后，你便要离开燕京，再也不能回来。”
窗中落下来的这一束日光里，灰尘粒粒分明，陆雨梧站在其间：“该死的人自然与我无关，但若要我看着其他无辜的陆家血脉也被朝中那些与我祖父作对惯了的人蚕食干净，我做不到，何况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修内令。”
“我答应过祖父，我要担起整个陆家。”
陆雨梧双手握着镣铐间冰冷的铁链：“您此时用密旨救了我，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我，您又能护我到几时呢？”
陆雨梧望着牢门外的郑鹜，说：“老师，在您离开燕京的七年间，秋融已经长大了，我此时免罪离开，将来就永远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任何人。”
他忽然回头，仰望那道窗，也不知道这间牢房朝向哪里，他总能闻到春花纷杂的香味：“朴蔌成荫，则为人蔽。”
“老师，您就让我走这条道吧。”
他说。
郑鹜骤然眼睑泛酸，他胡须颤动几下：“秋融，你等老师，流放不会太久的，老师……会想办法。”
“老师，我自己也会想想办法的。”
陆雨梧苍白的唇微勾。
细柳才出宫门就晕倒了，是宫门口认识她的禁军将她送回府里的，她反覆地发烧，颈间的血管鼓胀起来，半张脸颊快要被青紫的脉络占据。
“因为陆公子的事，她不肯好好在府里养着，今日都晕倒在宫门外面了……”院子里，舒敖在大医面前说道。
乌布舜有些沉默，好一会儿才说：“蝉蜕快死了。”
细柳隐约听见他们的声音，她一时间睁不开眼睛，浑身的剧痛折磨得她不住地发颤，满背都是冷汗，她忍不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蝉蜕是什么意思？你们干什么这副神情？”
惊蛰什么都不知道，但见他们这样，他心里逐渐生出不好的感觉。
“惊蛰，”
雪花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蝉蜕就是细柳姐姐身体里的那只虫子，它要死了，细柳姐姐也……”
“什么虫子？细柳不是得了怪病吗？”
惊蛰难以接受：“我去找山主，山主会有办法的！”
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落在细柳耳边，造成更尖锐的耳鸣，她不知道生生地捱了多久，勉强睁开眼睛，天都黑了。
外面没有声音了，她唇舌麻木，却还是觉出了点苦味。
大约是雪花给她喂了什么药，至少这一阵她是熬过去了，细柳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她浑身还是痛得厉害，好像四肢都将要被彻底拆开似的。
陆雨梧如今在诏狱。
这是她略微清醒后，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
她又想起西北密光州，听说那是一个苦寒之地，从没有人向往过那里。
恍惚间，细柳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但都模糊了，她记得尧县，却不记得第一眼见他是什么情形，能够让她记得起的，是江州。
一个阴冷的山洞里，他烧湿柴烧得两个人一起咳嗽。
雪夜山野，他背着她逃命的时候，给她喂了一颗糖山楂。
还有什么呢？
细柳挪动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衣襟，一样东西被她取出来，那是一个小册子，上面绑着一支炭笔。
她翻开一页，又一页。
在简短的字句当中寻找同一个人的痕迹。
她忽然发现，竟然少之又少。
细柳握着小册子，想起早春二月的那个夜晚，他被兵甲包围其中，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指节骤然用力。
雪花与舒敖跟着大医走了，说是去紫鳞山找玉海棠，惊蛰夜里睡不着，悄悄起来看细柳，一踏进房中，却发现细柳竟然在床上翻找什么东西。
他连忙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细柳的脸色苍白极了，更衬得她颊边未消退的青紫脉络十分触目惊心，她没看惊蛰，仍在四处翻找：“找我的兔子。”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兔子？惊蛰左右环视一圈，看见梳妆台上一样东西，他走过去拿起来，又有些不太确定地走回她面前：“是这个吗？”
细柳看着他手中的东西，片刻，她接了过来。
莹莹烛火之下，一团玉料剔透泛光，仅有一双长耳能辨得出它是本一只兔子，她捧在发乌发肿的手中，说：“是。”
惊蛰看她手掌慢慢收拢，包裹起那只玉兔。
很快，她下了床。
惊蛰看她穿上外衣，便忙道：“你去哪儿？你这个样子你要去哪儿……”
细柳将一双短刀收回腰间，烛火照着她那样一张脸：“我要去救他。”
“……什么？”
惊蛰愣神的刹那，见她开门出去，便连忙拉住她。
细柳回过头，清冷的眸子盯住他。
惊蛰下意识地松开她，却抿了抿唇，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也听他们说了，西北密光州不是什么好地方，陆公子去了，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我……和你一起去。”
细柳一怔，随即道：“这是我的事，无关紫鳞山，你不要插手。”
“我知道跟紫鳞山无关！”
惊蛰低眼看她一双浮肿的手，他有点忍不住鼻尖泛酸，“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救他，你不要我去，我也跟着你。”
若在都察院，细柳是绝对进不去的，但今日陆雨梧已经被关押至诏狱，细柳如今还是东厂的女千户，诏狱堪称她的第二个家。
今夜里正好有熟面孔当值，李百户也在熬夜审案，细柳带了几坛子酒到了值房里，李百户他们赶紧将细柳请入座。
“大人，这位是？”
李百户注意到她身后的少年，却不知为何穿着件斗篷，脸也看不清。
“我弟弟。”
细柳简短道。
李百户“哎呀”了一声，连忙道：“原来是小公子啊！快来坐！”
惊蛰一屁股坐在李百户旁边，李百户一个没防备，直接被挤了下去，摔在地上，其他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李大人，喝多了吧，屁股这就坐地上了？”
李百户笑骂了声“滚蛋”，忙起来重新坐好，他赶紧给细柳倒酒：“大人您也喝。”
细柳没碰酒碗，她一手搁在桌上，一时间众人都看见她那乌青发肿的手，她淡声道：“我得了病，就不跟你们一块儿喝了。”
一时间谁都没敢劝酒。
李百户连忙道：“大人您身体重要啊。”
几人喝了几碗酒，李百户像坐不住似的，走到值房门口去，却回过头来看细柳，欲言又止的，细柳略微一顿，起身走了过去。
李百户松了口气，低声道：“大人，卑职知道您和陆公子有……有些私交，您若是想看他，只管看去，您可是千户大人，谁又敢拦着您呢？”
细柳有些意外，她看了李百户一眼，道：“刘吉并不待见我，东厂千户从来都有个正职在，那必定还是他的亲信，我这个女千户当不了几日，他就会让我下去。”
“呃……”
李百户心知的确是这个理儿，刘吉才不会留着曹凤声的义女，恐怕还要向细柳发难，他们这些人如今若要自保，是绝不该跟细柳走太近的，但今晚他却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
“放心，很快你们就跟我没关系了，刘吉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们。”
细柳说道。
李百户没反应过来：“……啥？”
此时里面“砰”的一声响，李百户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酒坛子摔了一地，除了那穿斗篷的少年以外，值房里其他几人都倒在桌前，不省人事了。
李百户转头看向细柳，他忽然眼白一翻，栽倒在地。
惊蛰起身快步走到值房边来，手中匕首在昏迷不醒的李百户腿肚子上扎了一刀，然后利落起身：“我给他们都补了几刀，这样你说的那个刘吉应该会相信他们跟你不是一伙儿的了。”
细柳双手握住腰间刀柄：“跟我来。”
长长的甬道内无人值守，但在甬道前面则是一个值房，里面值夜的几十人正在喝酒闲聊，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人抬起头来瞧了一眼，连忙站起身：“千户大人。”
一时间，整个值房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却坐着没动。
谁都知道这个曹凤声的义女当不了几天千户了。
细柳没理他们，往甬道里走，一人拦上去：“大人，您要做什么？”
细柳脚下一顿，一双眸子盯住他：“怎么？不准我过去？”
那人有点发楚，却还是道：“马指挥使有令……”
“马山？”
细柳冷笑：“你何不让他亲自来拦我。”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女千户大人竟有如此嚣张，一个千户，竟敢对知鉴司指挥使大人不敬。
细柳双指分开刀鞘与刀柄，发出“噌”的一声，那人一时间竟被震住，再看她颊边青紫的脉络，十分诡异，他不敢伸手了，细柳扯唇，绕过他往里面去了。
陆雨梧躺在枯草堆上，忽然，他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他一瞬睁开眼，牢门外，那道身影站定。
细柳一刀出鞘，砍开了牢门的锁。
陆雨梧眼中浮出惊愕：“细柳，你……”
她很快走近了，幽暗的牢中，他嗅到她身上苦涩的药味，紧接着她握起他一只手，镣铐底下，他原本白皙的腕骨被磨得发红。
细柳看不清他手腕已经被磨破，她按了一下，听见他轻微地抽气，她问道：“谁给你戴的这个东西？”
“犯人戴这个，有什么奇怪的？”
陆雨梧捉住她的手：“我在都察院的时候就在想，到了诏狱应该就能见你一面，结果白天没见你来。”
“你不是犯人。”
细柳只是说：“你没有犯任何罪。”
她一把将陆雨梧拉起来，转头就要往外面去，陆雨梧却站住不动，紧握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此时，外面惊蛰忽然道：“细柳，他们过来了！”
细柳立即回头，飞快地点了陆雨梧的穴道，他眼前一黑，身体倒下去的瞬间，细柳很快将他抱住，随后扶出牢门。
“细柳大人！你要做什么！”
跟过来查看的人发现端倪，正要抽刀上前，惊蛰一下飞身上去，抛出几把飞刀，他们没有防备，很快倒下去。
惊蛰又赶紧往前，他怀里那一大袋子的药粉被他飞快扔入值房里的火盆中，怪异的味道被火灼烧开来，呛人的烟瞬间散开，“砰”的一声炸了。
值房里烟雾缭绕，数人被爆炸波及。
惊蛰还没来得及得意，细柳便将披着知鉴司袍服的陆雨梧推给他：“你先带他走！”
细柳事先吃过惊蛰给的解药，并不受这些药粉所扰，不会头昏脑涨，她迅速抽出双刀冲入值房里开出一条血路。
这炸声惊动了其他值房里的人，所有人朝这边涌了过来，但又听见爆炸声，他们又都退出了出去，细柳在粉尘中连刺数人，那边惊蛰脱了斗篷，带着陆雨梧在混乱当中也趁机顺势往外躲。
快到诏狱门口，终于有人发觉不对：“那两个人，停下！”
惊蛰根本没回头，施展轻功飞身而起的瞬间，又往后扔了几把飞刀，众人连忙去追。
细柳飞身往前将他们拦下，双刀飞快刺中几人膝盖，她一脚踢开他们，借力跃出诏狱大门，掠檐而上。
惊蛰看着底下追出来几百号人，他连忙将陆雨梧交给细柳，道：“我轻功好，可以暂时牵制住他们，前面不远就有一匹马，找到紫鳞山的密道，你们赶紧走！”
随后，惊蛰便故意往另一边掠去，底下人看见那道影子，一时间箭雨密布，却并未伤及那影子分毫，他们赶紧追去。
细柳找到了那匹马，然而宵禁之时马蹄突兀，她只带着陆雨梧骑到街巷当中，避开巡夜军，随后弃马。
今夜宵禁又不安宁，城中很快杂乱起来，东厂和知鉴司的人四处搜捕，踹门的踹门，听烦了狗吠的还踹狗。
燕京城中有一处绝对隐秘的，通往紫鳞山的密道，以便于紫鳞山的帆子不分昼夜地来往城中，细柳带着陆雨梧从幽暗的密道中出来，外面的天仍然是黑的。
山野之间，晨露已生。
细柳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了一样疼，但她分毫不敢松懈自己的那根弦，她艰难地喘息着，俯身下去，张口接了几滴草叶上的晨露。
她回过头，抬起来发肿的手指，解开地上少年的穴道。
月光还在，明亮的银辉落在他身上，细柳看见他薄薄的眼皮颤动几下，睁开了双眼，他起初有点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看到外面这片天空。
湿润的山风，还有身下湿润的草丛，他在这样清淡的月辉里，看见坐在身边的那个女子，幽暗的诏狱中，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颊边竟然又浮出这样青紫的脉络。
陆雨梧一瞬坐起身，他发觉手脚的镣铐都不在了，只余磨破的红痕。
“你……”
陆雨梧眼瞳似乎颤了一下：“细柳，你这是在做什么？”
山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说过了，你没有任何罪，你也不该被流放。”
细柳被山风吹得鼻息都痛，她的声音沙哑极了：“陆雨梧，我放你走，你一定要走，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去西北的密光州。”
她说：“我听人说，流放到那里的人，都会死在那儿，那里的穷山恶水，是尸骨堆成的，你不该到那里去。”
陆雨梧下颌紧绷，没有血色的唇抿起来，半晌：“……那你呢？”
他看着放在她脚边的一双短刀，几乎都沾满了血，她的衣摆也快被鲜血浸透，他的视线再往上，发现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许多，都脱相了，他喉咙微动：“细柳，你自己呢？”
“我很好，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细柳也在看他，她不知道都察院里面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吃什么，为什么这样瘦了，她说：“我只知道，我若不救你，是绝不会甘心的。”
反正，她都要死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活到今日，都算是她跟天斗，跟人争，赚来的。
细柳将怀中早准备好的一袋金子交给他：“这是你让我拿来为姜变打点的，但我觉得他不配，就没动，你拿好，我已经通知了陆骧，他们不在城中，在无我书斋。”
她说着，转过脸去，在嶙峋月光中随手一指：“你顺着那条山道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来接你。”
没听见陆雨梧出声，细柳再回过头，发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原本纤细的手指红肿得不像样，根本伸不直。
细柳想要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真的是很轻的力道。
细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但仅仅片刻，她一下回神，匆忙将手抽出来。
“我还不知道惊蛰怎么样了，就先走了。”
她说着，拾刀起身。
“细柳。”
陆雨梧忽然唤她。
细柳脚下一顿，正要回头，却不防他忽然上前来一把抱住她，并不像那日在宫门口那样，他那么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抱。
他只是在她身后，双手轻轻地揽住她，就好像知道她此时连皮肉都疼似的。
但他温热的气息就在她耳侧。
细柳僵直着身体，纹丝不动，眼睫却颤动几下。
这样近的距离，足够陆雨梧看清她颈间不正常的血管，蔓延在她颊边的脉络，她脸上还沾着血，更衬她肤色苍白。
她这样倔强，就好像小时候一样，认定的事，无论周世叔打她多少次她都不会改变心意。
他很清楚，若此刻他明确地告诉她说，他不走，她一定不会答应，并且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走，不要被流放。
可他不能走。
他若不走，玉海棠还可以护得住她，若他真的走了，只怕玉海棠也不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届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陆雨梧，你会走吧？”
山风吹拂，细柳稍稍侧过脸来，在淡淡的月华里凝望他脸上神情，像是想看穿他。
陆雨梧垂眸，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他当然不会走。
他抬起手，素白的衣袖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山风里，他的声音很轻：“我会的。”
“你不放心的话，要看着我走吗？”
他说。
细柳想了想，点头。
陆雨梧松开她，竟什么话也不再说，转身顺着她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去，月华洒在他的身上，如同清霜覆玉山。
细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终于安定了那么一点点。
他肯走，就再好不过了。
那条山间野径上，他的身影逐渐朦胧，细柳不欲再看，正要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却听他的声音落来：“细柳。”
细柳一下抬起眼睛，却看不太清他的脸。
山风沙沙，他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与你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对抗，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它也不能。”
“我记得，我送了你一支玉兔抱月簪，你不要忘了戴。”
他静了片刻，又说：
“还有，无论我在哪里，每隔三月，初一那日，浮金河桥下的那个食摊上，我都有信给你。”
三月一信，初一为期，向你证明，我可以从密光州活着回来。

第83章 立春（六）
细柳亲眼看着他走了，山野间只有风吹林梢的簌簌之声，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擦一把脸，转身顺着来的方向去。
城中灯火通明，知鉴司与东厂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就像之前搜捕姜变那样誓要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
细柳没找到惊蛰，她身体绷紧了一根弦，躲过诸般搜查，天刚泛起鱼肚白，她掠檐落在了自己的府院中。
突兀的喘息声传来，细柳下意识侧身抽刀。
“是我。”
靠在墙壁处的少年也不知藏在那片阴影里多久了，他还在喘息，满头都是热汗，几滴顺着鼻间淌下来，看着细柳手中雪亮的短刀，他还靠在那儿没动：“你怎么不跟他一起跑？回来做什么？”
惊蛰语气有点微末的复杂。
“我为什么要走？”
细柳抽刀入鞘。
惊蛰东躲西藏跑了一夜，这会儿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准备跟他一块儿私奔呢。”
细柳握着刀柄的手一松，她在顷刻之间仿佛听见了那根弦骤然绷断的声音，那些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可以压抑的疼痛如山呼海啸般地兜头砸来，毫无预兆的，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细柳！”
惊蛰吓了一跳，猛地起身，却被一双快跑断了的腿拖累，踉跄一下，一屁股坐了回去。
惊蛰忙吸了一口气，赶紧又站起来挪到她面前去，细柳已经看不太清他了，很迟钝地想着惊蛰说的“私奔”两个字。
惊蛰骤然放大的声音惊动了来福，来福赶紧跑了出来，一见细柳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他瞪圆了眼：“大人！”
“惊蛰，大人这是怎么了？大人不是生病了吗？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还不搭把手！”
惊蛰骂骂咧咧：“你老妈子吗？屁话那么多？”
他们的声音仿佛离细柳很远，她像是才迟缓地想明白刚才那两个字，眼前一片模糊，天上的缺月也因为这种模糊而在她眼中变得圆融，她嘴唇翕动，低声喃喃：“没有……意义。”
一个将死之人，
唯一的能做的，就是放走那只月桂树上的玉兔。
细柳强撑着在失去意识之前交代了惊蛰一些事，惊蛰转头就对外面冲进来送药茶的小胖子道：“你回宫去吧！”
“啊？”
来福愣住了：“为什么？”
惊蛰冷冷道：“细柳说了，让你回宫，去找你原来的主子，还有，今日的事你不要往你那破本子上乱写，若是被人看到了，你就是自己找死！”
来福的脸一下煞白，他险些端不稳手里的药茶：“我，我……”
他脑袋空空，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露馅的。
“你回宫去，曹小荣虽说如今没什么大权势了，但你这么个小胖子，他应该还是有办法护得住的。”
惊蛰想着细柳说过的话，对他道：“若曹小荣不肯保你，你就跟他说，是细柳请他帮这个忙。”
来福再傻呆呆，也总觉得自己感知到了点什么，他忍不住往里面望了一眼，鼻子忽然就有点泛酸：“大人她……惹祸了吗？”
“是啊，大祸。”
惊蛰看着他道：“大到谁跟她踩过同一块地砖，都是死路一条，小胖子，不想死就赶紧滚。”
来福像是被吓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他忙问：“就，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大人吗？还有你，你是不是也很危险？”
惊蛰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他着实愣了一瞬，随后他立马催促来福赶紧滚，来福嚷嚷着不肯滚，惊蛰追着他，踹了他屁股几脚，在他房里胡乱收拾了个包袱，连同来福跟那个包袱一块儿扔出了大门。
做完这些，惊蛰累得够呛。
他喝了几碗冷茶，再看床上的细柳，她脸上青紫的脉络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浓烈，颈间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她怎么就不干脆跟人私奔算了呢？
如果……
一定要死的话，她为什么不去做让她自己更开心的事呢？
惊蛰端着空空的茶碗，指节用力。
回来做什么？
管他做什么？管来福那个小胖子做什么？那么在意别人的死活做什么？
此时晨雾正浓，干元殿中姜寰听到一夜过去搜捕未果的消息，大发雷霆：“马山，你诏狱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吗？！”
马山也是一肚子苦水，他战战兢兢道：“陛下息怒，若是生人硬闯诏狱，那便只有有来无回的份儿，可是……”
“可是什么？”
姜寰双眸微眯：“你的意思是是你们当中还有什么内鬼？”
魏千户吃里扒外，以死放走姜变一事是姜寰心中的一根刺，他总免不了疑心病发作，想要筛除所有暗藏异心的狗东西，为此，他这段时日没少去掀朝廷里那些人的老底。
“……也不是。”
马山脸色有点怪，他慢吞吞道：“若不是有身份可以经常进出，怎会如此防不胜防呢？于东厂与知鉴司中人而言，诏狱可以说是第二个家了。”
“第二个家？”
姜寰正襟危坐，冷笑一声：“然后此人反手将家给炸了？”
“……启禀陛下，昨日诏狱值守的人中，有人说见过细柳，”马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似乎，细柳还带了一个人进去。”
姜寰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眉心一动，片刻，他像是想起来明园中碰倒了刘吉递给花若丹那杯酒的女子。
“你是说，是她？”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
“卑职不敢断言。”
马山满头冷汗涔涔，俯首：“当日靠近最里面牢房的那间值房里值守的人，要么被炸死，要么被杀死，一个活口也没有，再加上那个之前与细柳走得近的姓李的百户说，来人也许是易了容的，因为他发现那女子脸上有一道遮不住的青紫胎记，十分可怖，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也不露容貌，说是叫他们喝酒，进了值房却二话不说就跟他们动起了手，至于其他人，当时照明的烛火都被削灭，他们也没太看清脸。”
无论马山怎么问，李百户都一口咬定绝不是细柳。
“卑职也让人去看了，听说是病了，卑职确认过，她的确在府里。”
马山说道。
马山拿不出什么证据证明细柳无辜，却也无法贸然下定论说此事与细柳无关，单凭那李百户嘴里冒出来一句“易容术”，是无论如何也站不住脚的。
马山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皇帝有什么反应，他心里直打鼓，却听那位新帝忽然间像是又笑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外面忽然有了些动静，在旁的刘吉连忙出去查看，没一会儿他便小跑着回来，神色十分怪异，他说：“陛下，陆雨梧回来了。”
“……什么？”
姜寰眼皮一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跪在一边的马山直接懵了。
“城门一开，守城的士兵就发现他就站在城门外，知鉴司的人去拿他，他也并不抵抗，戴上镣铐，跟人走了。”
刘吉低首说道：“他如今就在诏狱当中，底下人来报说，他否认救他的是细柳，也并不肯交代其他。”
听人说，那陆雨梧身上沾满露水，不知走了几程山路，脚上沾着湿泥，孤身在城门外等到城门一开，他便信步入城，自投罗网。
被夜里的动静惊扰到睡不着觉的半城百姓才从家门出来，就在道旁看着他任由人给他手脚戴上镣铐。
然后拖着沉重的铁索，走了几条街，重新被关入诏狱。
姜寰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他下令道：“既然如此，那便别等了，让他今日就走吧，让徐太皓亲自押送，不容有失。”
刘吉一诧，让徐统领亲自押送？那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但刘吉并不敢说这些话，他想起来徐统领的身手。
若是徐太皓的话，只怕路上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劫走陆雨梧了。
姜寰并非真信马山的话，什么易容术，那日他在明园亲眼见到陆雨梧替细柳喝下那杯酒，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之间也许有些关系。
先帝在去世前将什么都交代好了，包括紫鳞山，但这是姜寰第一次顺着干元殿的密道去紫鳞山。
龙像洞中有些阴冷潮湿，那些从洞顶垂挂下来的长幔是湿润的，风吹不动，他有点厌恶这里，却还是坐在了那张榻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阶下的玉海棠。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女人。
父皇说，要善待她。
“玉海棠拜见新君。”
玉海棠垂首俯身，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没有下跪，姜寰拧起眉，神色倨傲：“把细柳交出来。”
玉海棠闻言一顿：“为什么？”
“为什么？”姜寰定定地看着她，“昨夜有人闯入诏狱劫走了陆雨梧，你以为朕不知道她是谁吗？”
玉海棠那双阴冷的眼里一丝情绪也没有，一时竟不出声。
姜寰被她这种悄无声息的傲慢一刺，他神色陡然一沉，霎时便要发作，但很快，他又想到这座紫鳞山存在的意义，以及蛰伏紫鳞山下，那些遍布四海的帆子，父皇的警示言犹在耳，他生生忍住这股暴戾，只是道：“先帝曾说，你们程家世代效忠皇室，依朕来看，却是未必。”
玉海棠抬起来眼皮：“陛下，我紫鳞山拱卫皇室，风雨百年，您却怀疑我程家的忠心？”
姜寰微眯眼睛：“你程家什么样，朕自然听父皇提过，而朕今日也不是在说你，而是细柳，她犯下了大错。”
“陆雨梧不是回去了么？”
玉海棠不甚在乎：“再者，陛下到底凭何断定昨夜劫狱之人一定是细柳？”
“玉海棠！”
姜寰脸色阴沉。
“陛下息怒，您若真想处置细柳，玉海棠绝不敢阻拦，但……”说着，玉海棠抬首迎上那位新帝危险意味极浓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身上远没有建弘皇帝那份迫人生惧的气度，“您应该知道紫鳞山的规矩，若非先帝仁慈，海棠本该殉葬先主，而今程家只余海棠一人，海棠若死，程家绝后，细柳本是先帝选定的下一任山主，若她有不臣之心，先帝又怎会将这重责交予她手中？”
姜寰脸色骤变，他一下站起身，目光扎在底下玉海棠的身上，这个女人就像这个龙像洞带给他的感觉，阴冷至极，令人满背寒芒。
怒气在胸膛起伏，姜寰忍了又忍，拂袖离去。
玉海棠在阶下肃立，看着姜寰被人簇拥着往甬道里去，她脸色陡然沉重许多，转身出了龙像洞，在中山殿中唤来弟子：“惊蛰呢？将人带回来了没有？”
女弟子不敢说话，躬身颔首。
玉海棠闻言，立即下令：“封住山门，任何人不许进出。”
宽敞的石室里熏有艾草，石壁上凿出窄小石台，上面点满了一盏又一盏的蜡烛，整个石室被照得明亮，仿佛少了几分潮气。
细柳勉强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挪动手脚，像有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她的身上，要碾碎她的骨与肉。
石床边有一道人影，莹白的衫裙如雪，那乌黑发髻间一朵白海棠如沾雨露，细柳还没看清她的脸，先听见她那道阴冷的，刻薄的声音：“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新帝你也敢得罪，怎么？你是铁了心不要这条烂命了？”
细柳反应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唇翕动：“您都说了是烂命，要与不要，都由不得我了。”
玉海棠像是呼吸乱了一瞬，
她声音里很快裹满怒气：“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教得你这样自暴自弃？”
细柳静默不言。
玉海棠审视着她那张快被青紫脉络爬满的脸，若是常人看了这张脸，一定会以为是什么恶鬼现世，太诡异，太可怕了。
这是蝉蜕癫狂求死的前兆，是蝉蜕正在折磨虐杀它的宿主。
六七年前，玉海棠也见过一回。
“你为什么要救陆雨梧？”
玉海棠向来阴寒的眉目竟没有显露一点对于细柳这张可怖的脸的一点厌恶，她凝视着细柳，咄咄逼人：“你不肯让乌布舜告诉他实话，如今他还不知道你快死了吧？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你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玉海棠冷声：“你喜欢他，是不是？”
细柳浑身筋骨都好像断了似的，她的手脚已经肿得不像样了，蝉蜕在她身体里疯狂冲撞，她本能地用自己的内息抵抗，玉海棠笃定的声音都化作她耳边尖锐的鸣叫，刺痛她的耳膜，耳廓里流出血来，她的睫毛颤动一下。
良久。
“我不是为他而死，”细柳的声音嘶哑而微弱，“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仅此而已。我一直想要活下去，无论在您眼中我是什么，我自己珍惜我自己的命。”
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蝉蜕是个怪物，它遵从嗜血的本能，已经开始一场针对她的虐杀，若她还可以活得下去，她一定不会贸然劫狱，因为只要她还可以活下去，她就还有时间寻求更好的办法。
可是，她感觉得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玉海棠猛然一怔，哪怕这个躺在石床上的女子已经被蝉蜕折磨到气息微弱，好似残灯将熄，她也仍旧感受到了细柳那一分绝对旺盛的，不屈的，生命力。
那是死亡也不能湮灭的东西。
“有时，我会想，为何您从来都对我没有好脸色，我却还是对您有一种，隐秘的，模糊的，亲近的感觉……”
细柳艰难地喘息，尽量吐出每一个字。
这一刹，玉海棠的脸色骤然有了变化，像是扭曲了一瞬，她紧盯住石床上的女子，只见她睁着那双眼，血液浸透她的眼瞳。
“为什么舒敖要对我好，为什么雪花要对我好，”细柳嘴里淌出血来，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颈间青筋鼓动，“更重要的是……您为什么要用胧江墨作假，骗陆雨梧，也骗我？”
嘴里更多的鲜血涌出来，她满目血红，已经看不清床边的玉海棠，却还是本能地循着她的方向：“在江州，我心里就有一个感觉，只是我的脸……是我无法逾越的那道鸿沟……”
“可是，”
她眼睫都沾满了血珠。一直以来，压在心里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的猜测与此刻疯狂的翻涌，她颤着声音，“可是山主，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我第一次看到汀州那座巡盐御史府会想哭，为什么我可以在明园里来去自如……为什么，我那日第一次去陆府吊唁，却觉得陆府的砖瓦草木很熟悉……哪怕无人领路，我亦……亦可以找得到陆雨梧……他的祖父死了，我……也好难过，从来没有那么难过。”
细柳嘴唇颤抖，她的意识已经快被蝉蜕击溃了，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音来，“我觉得，我好像是——”
“周盈时。”
话音倏落，细柳一双血红的眼闭起，血珠顺着她的眼睑无声滑过她的脸颊，玉海棠像是被钉在原地，她眼中有不敢置信，有痛，有惊疑，杂陈交织，如利箭刺穿她的心脏。
忽的，一阵步履声传来。
玉海棠猛地抬头，只见是大医乌布舜，他手中捧着一碗虫茶，还拿着一卷针灸袋，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芷絮。”
乌布舜几步走近，他看见床上那女子七窍流血不止，颈间单薄的皮肤下，一样东西疯狂鼓动：“你还不明白吗？”
玉海棠说道：“……我要明白什么？”
乌布舜看着她，忽然一声浅浅地叹息：“你以为这个孩子对你的尊敬是基于一种惧怕，是基于你手中有可以缓解她痛苦的良药，但其实不是，她对你的尊敬，是出自她对你的那种血缘关联的亲近，我们苗地的人都相信这种天生的联系，这便是情，哪怕你不想承认。”
乌布舜在外面什么都听到了。
玉海棠双手紧紧攥握起来，她惯常阴寒的眉目仿佛无法承载这样因为血缘而滋长起来的一分温情，她想不通：“我那么对她……”
她神情是冷厉的：“整个紫鳞山没有比她受罚更多，更狠的人，我厌恶她，嘲讽她，是我让她别奢望做一个人，是我告诉她，她只配做一把刀……我踩碎她的尊严，让她活成这样，她凭什么对我……亲近？”
乌布舜想了想说：“记得平野跟我说起过，你妹妹芷柳也与你亲近。”
玉海棠紧绷下颌。
乌布舜仿佛一瞬点醒了她，她看着床上的细柳，果然慢慢地涌上来那种熟悉感，作为程芷絮，她从来没有对程芷柳有过一分好颜色，但哪怕是这样，程芷柳也始终围绕在她身边慢慢长大，叫她姐姐，也从来不肯离她远一点。
哪怕临终之时，程芷柳也仍不忘要丈夫周昀代笔，口述一封给姐姐芷絮的信，作一个正式的告别。
这对母女，为什么……要那么相像呢？
“芷絮，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乌布舜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当年舒敖将盈时亲手从南州救回来，你因此而受了先帝的惩罚，身受重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与平野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实在不易，若没有蝉蜕，你就只能亲手处死她。”
“但她那么小的年纪，哪怕是蝉蜕幼虫她也承受不住，可平野说，你们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条路，才能为她换回一点生的可能。”
那是乌布舜收到的，最后一封苗平野寄回苗地给他的信，因为玉海棠重伤未愈，而她所学武功于女子而言阴寒至极，她因受伤而压制不住那股阴寒之气，苗平野为此常常运功帮她缓解，却不料，他反被这股阴寒之气邪侵入体，受了严重的内伤。
“若不是他受了内伤，那么他将一身功力传给这个孩子之后，也就不会死。”
这亦是乌布舜心中的痛。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从偏远的苗地过来见平野最后一面。
“谁让他那么做了？！”
玉海棠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痛，她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若不救这个孩子，难道让你去救？”乌布舜摇了摇头，“他是我养大的，我明白他的善良，他舍不得你，也真心心疼这个唯一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
玉海棠抬起一张脸来，眼睑竟然有些泛红，语气却冷极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自作主张。”
她曾以为苗平野不会死。
因为他从来没有跟她坦白过他身上的内伤。
她恨他的欺骗。
乌布舜沉默片刻，他的目光再落到石床上那女子身上，说：“你如今功力深厚，内息平稳，哪怕将一身功力用来为她压制蝉蜕，想来也暂时不会危及你的性命，但今日的蝉蜕已不是当年的幼虫了，它长大了。”
乌布舜看见细柳颈间那块皮肤底下癫狂的东西：“这本是她与蝉蜕的殊死一战，但她太虚弱了，这场战争也就成了蝉蜕单方面对她的虐杀，她不一定能扛得住，平野从前可以保住她，但如今你却不一定还能保得住她，即便如此，你也要一试吗？”
这世上，还没有人可以扛得住蝉蜕成虫对宿主疯狂的恨。
细柳起初觉得自己很冷，后来又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仿佛充满了燃烧的烈焰，这种滚烫的热意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在丹田沉下，又积蓄起更猛烈的火光，无形中顺着她的血脉绵延，阻挡着蝉蜕的进攻。
混沌中，她好像听见一道声音先喊她“细柳”，又唤她：“盈时，不要睡，那怪物才是弱者，它没资格主宰你的性命，你不要输给它。”
体内的烈火灼烧出的滚烫燥意慢慢烤干她脑海中弥漫的雾气，她竟然可以随着这道声音慢慢看清它的主人。
同样的石室，同样的石床，他双腿盘坐在她面前，双掌与她相对，年约三十来岁，拥有一张英朗坚毅的脸，略深的肤色更衬他的那双眼如天上雄鹰的眼睛一般锐利而明亮，他剃去双鬓，用一条深色长巾盘起发辫，一只耳垂上坠着雪亮的银饰。
“师父，我很疼，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虚弱而哽咽，那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个男人略微一抬下巴，耳边的银饰就随之而动，他说：“你不会死，我，还有你姨母，不会让你死。”
“姨母？”
她艰难开口：“谁是我的姨母？”
男人说：“是谁都不重要了，连我也不那么重要，你会忘记自己叫什么，也不会记得自己的过去，这是我们保护你的唯一办法，我盼你将来也最好不要执着于过去，细柳这个名字你如果不喜欢，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叫什么都好……”
他用那样温和而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说：“反正都是你自己。”
很久很久，
画面变得模糊起来，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了，只能感觉得到他温热而宽厚的大掌抚过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变得疲惫而虚浮，像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细柳，师父走了。”
细柳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慌乱，她喊了声“师父”，一双眼骤然睁开，血红充盈着她的视线，她隐约看到面前盘腿坐着一个人。
女人的身形，模糊的轮廓。
她那一双冰冷的手正贴着细柳的掌心，细柳后知后觉，感受到从女人掌心源源不断输送至她体内的霸道内力。
那阴寒的气息，已经将她冻僵了，她看不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结出薄薄一层寒霜。
“不要动。”
像是察觉到她手指颤动了一下，玉海棠冷声告诫。
乌布舜一直在旁，见细柳有了些意识，他赶紧道：“孩子，为防止蝉蜕在你身体里乱窜，我用紫杉木刺扎在你各处关节，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乱动，来，喝一口虫茶，尽量让自己清醒些。”
说着，乌布舜走近，喂了一口虫茶给她。
细柳干裂麻木的嘴唇仿佛因为这口温热的虫茶而有了些知觉，却因为满目的血红而依然看不清对面的人：“您为什么……要传功给我？”
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唇齿僵硬到说话都艰难。
玉海棠冷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折磨你，我的武功天下人想要，却又不敢要，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承受不了这种非人的严寒。”
她一如往常，那样尖锐刻薄，冷漠无情。
“您是姨母吗？”
忽然听见这样一道嘶哑的声音，玉海棠脸上阴冷的神情骤然一裂，她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这个姑娘，血珠从她眼睑滴落，弄脏她被乌布舜擦干净的那张脸。
乌青的脉络占据了她整张脸，她不像个人，像是被囚在地狱里的恶鬼，那双眼赤红，耳里也都是血。
哪怕嘴里都是血，她也仍要问：“您是我的……姨母吗？”
玉海棠像是被冰刺炸穿了心脏，她喉咙发紧，眼睑竟然一瞬间不受控地泛起酸意，无论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这股酸胀。
玉海棠抿紧苍白的嘴唇。
蝉蜕天生桀骜，不肯轻易沦为人的附庸，它的疯狂源于它对宿主的厌恶，甚至轻蔑，而输送内力便如同是在人的经脉当中放一把大火。
只有深厚的内力，才能烧起来那把烈火，烧得蝉蜕一时生惧才好，只要它生惧，才算勉强跨过这道生死难关。
对于蝉蜕成虫而言，这把火更需要无比深厚的内力才可以烧得起来。
细柳觉得自己血管都是烫的，她仿佛感觉到那个怪物在她的颈间颤动，像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烈火给暂时困住了手脚。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的雾更淡了，一帧一帧的画面纷至沓来，有时是漫天大雪，有时是繁花时节。
有时是在一座草木葱茏的园子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年纪小小的她抱在腿上，给她看一幅图。
她记起来，那座园子叫做茏园，而那幅图上，是明园。
在案角边哭的那个小孩，
她也看清他哭得湿漉漉的那双眼睛。
还有那棵山枇杷树。
她想起来上面刻着她母亲的名字，程芷柳。
一个雪天，她爬上山枇杷树，哭着不肯嫁给父亲好友的儿子，后来她摔下去，砸在那个小孩的身上。
那天，她生病了，发热症。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待了很久，又跑到她的房中，用冰冷的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如此反覆很多次。
她以为那是作弄，所以很烦他。
可是第二天她退热了，他却没有出现。
她有点不情不愿地问了声父亲。
“你还问呢？你昨日胡闹，秋融那个孩子昨日在外头玩雪，都以为他贪玩，谁也劝不住，哪知道他是为了给你退热，手都冻伤了。”
父亲扶额，有点头疼地说：“你要是好了，就赶紧跟我去陆府看看他去。”
她虽然不喜欢爱哭鬼，可是心中觉得自己毕竟误会了他，多少还有点愧疚，第二天喝了汤药，就跟父亲过去了。
他好像病得比她严重多了，嗓子都咳哑了，见她来了，只是弯起眼睛对她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谁让你给我退热的？”
她有点别别扭扭地挪到床前去，嘟囔着：“我多喝几碗药，也就好了。”
但是，她还真的很讨厌苦苦的汤药。
小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清润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抬起手在床沿轻轻一拍，像是请她坐下。
她一点没不好意思，一屁股坐下去，隔了会儿，她有点不自然地道：“我爹说你手冻伤了，伤哪了？”
他抬起来一只冻得肿肿的手。
她看了一眼，发现他手腕内侧一道红痕，还有些肿，因为是冻伤的，他这只手一直不肯放进被子里暖着，那样只会痒得厉害。
她歪着脑袋看了那道红痕片刻，说：“好像月亮啊。”
一道绯红的弯月。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这一场绵延炽盛的大火熔断了枷锁，汹涌而来，不断充盈在她的脑海，刺痛她的头皮。
那些作为周盈时的，又或是作为细柳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割裂着她的记忆，她记起父亲被斩首的那日，侯之敬原本是救走她的人。
但后来，也是这个人将她推到南州的绛阳湖中，要溺死她。
从那以后，她成为了细柳。
有一位山主，还有一位……师父。
“师父说，”
无数记忆纠缠着细柳这颗坏掉的脑子，剧烈的疼痛几乎牵连着她五官都在抽痛，细柳不知不觉，满眼睑的血红都被泪意冲淡：“我……有一个姨母。”
过往记忆尽数蜂拥而至，但很快，细柳感觉到那只怪物在她颈间那块皮肤下焦躁地顺着血脉往上，她的那些记忆就如同它最美味的食物，它撕咬起来，像是要将她好不容易记起来的东西拆吃入腹。
细柳浑身紧绷起来，她本能地抗拒，然而越是挣扎，她的每一根血管就越是鼓胀，乌布舜看她颈间血管不对，脸色一变，忙道：“孩子！快别想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会死的！”
至此已是整整三个时辰过去，玉海棠乌黑的鬓发几乎结满冰冷的寒霜，她身上笼罩凋敝的寒意，一身的功力都输送到了细柳的身上，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疲惫极了，一手抓住细柳的衣襟，她冷冷道：“你能记起那些东西，是因为那是蝉蜕给你的回光返照，不要再舍不得那些记忆。你若能活下去，所有的一切，你依旧会忘干净。”
说罢，玉海棠一把松开细柳，接来乌布舜手里的一碗热虫茶勉强喝下去，总算感受到一丝暖意，她下了石床，转身欲往外面去，可走出几步，她又忽然定住，转过脸来：“我给你我全部的功力是为了让你担起紫鳞山的重任，你若敢死，我绝不会放过陆雨梧。”
哪怕是玉海棠一生的功力，也并不能真正地压制住那只蝉蜕成虫，接下来才是细柳与蝉蜕之间真正的较量。
细柳倒在石床上，白霜凝结在她的眉头，甚至染白了她的睫毛，但她感受不到所谓彻骨的冷，只有顺着她的丹田熊熊燃烧的烈焰。
她闭起眼，仿佛在黑暗中与那个怪物相视。
它始终蛰伏在她的血肉里，用那双阴寒的眼，轻蔑地审视着她，没有人类可以主宰它这只高傲的怪物，它厌恶人的软弱，亦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依附在这样的宿主身体里。
可是没有了宿主的气血，它只能死。
它索性疯狂地毁灭一切，先虐杀这个可恶的人类，再死在她的血肉里。
烈火熊熊，它与细柳无声对峙。
它疯狂地撕咬，要她痛，要她生不如死，要她明白她不配做它的主宰，细柳在冗长的对峙中身体紧绷如弓，它仿佛在嘲笑她，顺着她的血脉再往上，它露出尖利的獠牙，就吞噬掉她原本的名字，所有的过去，以及连此时此刻她都要留不住。
可是凭什么？
细柳蜷缩起身体，用尽全力，不顾那个怪物锋利的齿牙，抢回一点残缺的画面，那是月夜山野，有一道声音对她说：
“你要好好与你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对抗，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它也不能。”
蝉蜕被她彻底惹怒。
它在她的皮肉底下疯狂啃咬，无声叫嚣，细柳丹田烈焰四卷，她浑身仿佛都要被这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了。
她猛然睁开一双血红的眼。
玉海棠不在石室里，乌布舜好像燃了什么香，他此刻在石室外面对几个弟子交代着什么，细柳听不清，但那些声音可以反覆割破她的耳膜，耳廓里一时又淌出血来。
那个怪物在她颈侧偏后的皮肉底下鼓动着，疯狂往上，要到她的脑子里去，顷刻之间，细柳凭内力抬起来右手摘下发间的银簪，尖锐的簪头陡然刺入她颈间，这种自己亲手给的痛，竟比虫茶还管用，她一瞬清醒了些，簪头扎着皮肉之下那个怪物，她手猛地往下一划，一道狰狞而血红的口子划至肩上。
那个怪物钻在她的血肉里挣扎，被簪头钉在她的肩里。
即便这样，它也不死。
从颈到肩，那样长的一道血口子，血液浸透了细柳的衣襟，极致的痛，换来她此刻难得的清醒，她忽然冷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是血污的衣襟。
凭着一口不敢轻易泄掉的气，她从怀中摸出来一个小册子，红肿得不像样的手捏起来绑在册子上的那只炭笔，整只手因为这样简单的蜷握而抖个不停。
他那道绯红的月牙痕，是冻伤的。
原来，她真的是周盈时。
细柳笑着，双眼却被泪意模糊。
七年，所有人都在遗忘她，连她自己也什么都忘记了。
但有一个人，
是这世上唯一的，永远会记得她的人。
她几乎看不清翻开的册子，手却紧紧捏住那只炭笔，她艰难地喘息着，血沾湿她的手背，她青筋尽数鼓起，颤抖，却用尽力气，一笔，一划——
“不要忘记陆雨梧。”

第84章 雨水（一）
山门一闭，洞府当中无人感知得到外面的昼夜变换，玉海棠在中山殿中坐，山中弟子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洞中时有滴水声响，那是再多的熏香也烤不干的潮湿水气。
漏刻亦有滴水声响，无声昭示时间已过去三个昼夜，如今是第四夜，惊蛰就在中山殿外待着，他不被允许进入细柳所在的那间石室，第一日乌布舜出来过，惊蛰看见他满手都是血，神情十分凝重地让人赶紧准备止血的草药，然后再一头扎进石室里，直到此时也没再露面。
“山主！”
中山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整个洞中的死寂陡然被打破，惊蛰一下起身回过头，在殿门外，他看见那女弟子跪倒在玉海棠的面前。
“谁准你出声的？”
阶上，玉海棠倚靠在椅子里，一手撑着侧脸，睁眼瞥她。
那女弟子一整张脸顿时煞白，俯身叩头，无声求饶。
无怪女弟子一时忘记山规发出声音，而是玉海棠此时的脸色实在苍白无血，满鬓都是细密的汗珠，方才她闭着眼，那女弟子上前送汤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昏过去了似的。
玉海棠拧了一下眉，冷声：“下去。”
女弟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下了阶去，往中山殿外走。
她经过惊蛰身边的一瞬间，惊蛰仿佛嗅到她身上一分药气，再抬头看向中山殿中，玉海棠那张脸实在有些不对劲，她甚至要一手扶住那椅子边沿，才能撑起来身体，端起那碗东西，一口饮尽。
山主武功卓绝，惊蛰还从没见过她这样。
难道她受伤了？看起来并非是什么小伤，否则山主不会连行动也这样艰难，惊蛰收回目光，神情晦暗。
忽的，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在这间洞府中，除了一个人以外，无人敢不顾山规疾行，惊蛰一下抬头，只见甬道中走出来一个人，赫然正是乌布舜。
他熬了整整几日，雪白的胡须都沾着些血迹，那双眼睛都熬出血丝来，浑身的汗干了又出，身上就没个干爽的时候，惊蛰见他步履如风，直奔中山殿内去了。
玉海棠听见他的步履声，那双眼睛一瞬抬起来。
因为封住了山门，女弟子们在殿中插的山花将枯不枯的，还有点残损的香气，乌布舜走近，在一只大花瓶前站定，他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口：“你知道她做了什么？”
乌布舜这几日不敢有一点分神，昨儿晚上灌了一碗虫茶提神后，到现在他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嗓子正干哑得厉害。
玉海棠发髻早散开了，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至脚踝的头发已隐有几缕泛白，她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倾身看向底下的乌布舜。
“蝉蜕想钻到她的脑子里去，”乌布舜与她相视，随即抬手从自己颈部略后的部位到肩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她用簪子，从这里再到这里，划出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将蝉蜕扎在了她自己的肩胛骨里。”
玉海棠鼻息乱了一瞬。
乌布舜继续说道：“颈部的位置本就很危险，但她自己很聪明，用内功将蝉蜕逼到了一个她相对不受掣肘的位置。”
但哪怕是这样，那也还是颈部，原本就很脆弱，很危险的位置，一旦差之毫厘，大出血止不住，她这条命就算是保不住了。
“以死搏生，这是我教她的道理。”
玉海棠的声音虚浮而无力，却仍然那么冰冷：“她有些像程芷柳，却比程芷柳还要倔，她甚至自小都是一个叛逆的性子，我越是惩罚她，越是践踏她的尊严，越是打压她，她就越是要向我展示她那点野草般的生长力，野草的根茎是全天下最韧的东西，烧不尽，吹不散，无论谁踩她一脚，她也永远不知疲倦地破土、长生。”
匍匐在天子的脚底，只有不要命，才可以有机会活得下去。
“她死了吗？”
末了，玉海棠冷声问。
“她的毅力远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强大，”乌布舜说到这里，神情不免有些动容，“三个昼夜，她未有一刻向蝉蜕低头。”
“而今蝉蜕偃旗息鼓，她失了太多气血，若要醒来，只怕还要些时间。”
存在于细柳身体里的蝉蜕并非是世上唯一一只，但乌布舜却只在她身上看到了属于人的胜利。
“倒是命大，”玉海棠紧紧蜷握的手松懈了一些，那副眉目却依旧阴寒，半晌，苍白的唇轻扯，“可她还不知道，她活了下来，往后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芷絮，你这是何意？”
乌布舜眉心一跳。
玉海棠面无表情道：“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去劫狱救陆雨梧，我亦不会在当今圣上面前用她是先帝指定的下一任山主做借口。”
先帝从未放下对周盈时的杀心，又怎会指定细柳做下一任的山主？
这不过是她骗姜寰的罢了。
“她因为一个陆雨梧，葬送了一个可以自由的机会，”玉海棠唇边露出一分讽笑，“你说，若她知道陆雨梧辜负了她一番好心，没有逃走，她该是什么表情？”
先帝去了，新帝姜寰又并不知道周家这些密辛，也不会在乎这世上是否还有一个周盈时随时可能翻出周家大案。
原本，玉海棠是可以放她走的。
从此天大地大，她不需要再是周盈时，也可以不是细柳，人海茫茫，随便她是谁。
“你何必这样说呢？”
乌布舜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个孩子与你不一样，芷絮，你与你程家所有人一样，困在对姜家皇室的一个‘忠’字上，你不得自由，是你的心不自由，但她没有你们程家世代相传的这个枷锁，哪怕要担起紫鳞山的重任，她也是自由的。”
“你如今没了内功护身，身上常年积累的阴寒便压不住。”
乌布舜看着她，说：“芷絮，随我回苗地吧，去那里医治你身上的阴寒之气。”
“不行。”
玉海棠拧眉，冷漠道：“我一日活着，就一日还是紫鳞山中人，我哪里都不去。”
“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平野长大的地方吗？”
乌布舜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此刻，玉海棠那副冷漠的神情骤然有了一道裂缝，她抬眼迎上乌布舜的目光，苍白的嘴唇颤动。
“你若能去他的故乡，他一定很高兴。”
乌布舜慈和的目光仿佛能够洞悉她冰冷皮囊底下的那副本相：“不用担心盈时担不起你的期望，她连蝉蜕都可以战胜，她是这世上最勇敢的孩子，你也不要担心她会因为紫鳞山这个责任而痛苦，我说过，她与你不一样，她不是程家人，她从来都自由。”
又是数日，山门初开，洞府内外紫鳞山弟子无声静伏，临近四月，此时山中细雨沙沙，玉海棠从洞中出来，雨水顷刻沾湿她泛白的双鬓。
弟子们跪在道旁，无声恭送。
玉海棠迎着细雨，抬头在一片苍翠树影中望向那片天，多少年了，她从未在意过这些，今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玉海棠走到狭窄山径上向下一望，底下的蟠龙瀑布常年水声激荡，水气潮湿，她回过头，那座洞府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
忽然，她往回走了几步。
“芷絮。”
乌布舜叫住她：“舒敖和雪花在照顾她，她会醒来的。”
玉海棠一下顿住，她神情冷漠地望着那座困住她大半生的牢笼：“谁关心她了？”
“那你在想什么？”
乌布舜走近她。
玉海棠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血玉海棠簪，青灰暗淡的天光下，海棠花瓣沾了点滴雨水，她面无表情：“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平野，而你也并不知道。”
“程芷柳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在我父亲的算计之内，她生来就是替我承担责任的。”
玉海棠在雨雾里转过脸，看向乌布舜：“父亲不愿我承担殉葬的宿命，所以才有了那个外室，那个外室到死都不知道，我父亲从未将她们母女放在心上过。”
玉海棠倏尔冷笑一声：“所以程芷柳真的好傻，她不知道她生来就是一个笑话，还整日围着我打转，总想与我姐妹情深。”
“那你是为何忤逆你父亲？”
乌布舜问道。
玉海棠绷紧下颌：“一个外室所生的低贱之人而已，不配做我程家人，亦不配接掌紫鳞山，我自己的责任，从不需要旁人替我来担。”
乌布舜神色复杂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失去了内功，阴寒几乎将她整个人裹挟，催生出她鬓边几缕白霜：“平野说，你的话他总要反着听，才可以听得出你的真心。”
玉海棠握着簪子的手一紧。
这个名字总能轻易将她击溃。
“他怎么……话那么多。”
玉海棠苍白的唇翕动。
乌布舜笑了笑：“没遇见你之前，他在外游历四方也总是寄信给我，什么都要提一提，尤其在遇见你之后，他在信上的话就更多了，我记得他说过，将来想带你回苗地看看，我们那儿有一种最美丽的蝴蝶，就像你一样。”
被乌布舜养大的苗平野是这世上最温暖炽盛的日光，若非如此，他也照不进紫鳞山漆黑的深渊缝隙里。
也发现不了那只蝴蝶。
“盈时并不是在替你承担责任，我看如今这位皇帝龙体康健，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要你活下来，殉葬这个规矩，我们就还能再想一想办法，但若你被这阴寒之气折磨死了，那……”
乌布舜没有再说下去。
山雨沙沙，玉海棠将那只血玉簪扔给了一旁的弟子，冷声道：“她醒了之后，将这东西给她。”
再看向乌布舜，玉海棠道：“让舒敖管住自己的嘴，紫鳞山从来没有周盈时，只有一个细柳。”
这是愿意跟他回苗地的意思，乌布舜松了口气，点头：“我们走吧，芷絮。”
山中雨雾正浓，玉海棠与乌布舜一路行至山下，临近官道的地方有一处浅溪连接一座掉了红漆的亭子，亭中仆从侍立，簇拥一人在石桌前煮茶。
“玉山主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人缓缓出声。
玉海棠双眸微眯，哪怕那人身着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也顷刻辨清这道声音：“是你。”
那人转过脸来，不甚明亮的天色底下，他的那张脸仍掩在阴影里：“玉山主不过来喝杯茶吗？”
他像是才看见玉海棠身边的乌布舜似的：“这不是苗地来的大医么？怎么跟你玉山主也有交情？”
乌布舜拧了一下眉，心中警觉起来。
“你恐怕不是来找我喝茶的。”
玉海棠冷笑：“我怎么忘了惊蛰那个小崽子，是他告诉你我今日要走的？早知如此，我该将他剁碎了扔到你陈府里去。”
“玉山主这是要与陈某彻底撕破脸了？”
那人不紧不慢，声音却透着严寒：“当初，是你求到我的面前，说你是周昀妻子的姐姐，唯恐因周家之事牵连自身，故而来寻求我的庇佑，并愿意为我做事。”
玉海棠眼底嘲讽渐浓：“我若不这么说，你陈大人又如何肯信我半分？周家之事是你亲自办的，没有人比你对这件事更敏感了，对吧？”
那人手中攥握茶杯：“我知道那晚刺杀我的人是细柳，哪怕她躲上了陆雨梧的马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该知道，你从来不是真心臣服于我，你甚至会为了细柳而忤逆我，我很好奇，她到底有什么重要？不过一把刀而已，锈了，烂了，扔掉就是。”
“刀生锈还可以磨，缺了口还可以补。”
玉海棠眉目阴戾，讽笑：“而你陈宗贤的那张老脸却烂得彻底了。”
此话一出，山野陡静，只有细雨连绵，风吹树动。
手中茶盏热烟缭绕，拂过陈宗贤的脸颊，狰狞的烫伤还是会因为哪怕一丁点儿的热气而隐隐作痛，他猛地摔杯。
“砰”的一声，碎瓷一地。
隐在暗处的数名杀手忽然出现，陈宗贤慢慢起身，走到阶前，居高临下地盯住那素衣白裳的玉海棠：“听说你受了重伤，何必急着走呢？”
他只抬手一挥，所有人立时朝玉海棠扑去。
玉海棠立即拉开乌布舜，随即双腿在迎面而来的人身上用力一蹬，侧身一掌斜劈在另一人的颈侧，顺手夺来他手中之剑。
陈平立在陈宗贤身侧，一双眼紧盯着她打斗之间的身法招式，出声道：“老爷，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内力，招式虽然依旧凌厉，可惜没有内功加持，不过强弩之末而已。”
陈宗贤一直知道这个女人的武功足以问鼎江湖，他心中本还有些疑虑，但听陈平这么说，他心中又定了下来，再抬眼，那女人被一干杀手越逼越退。
陈宗贤对陈平道：“我们走。”
雨中一座孤亭里不知何时已没了人在，玉海棠旋身躲开一道刀锋，侧过身一剑刺中一人胸膛，紧接着撤出剑锋，横劈一道，逼得几人后退数步。
白练飞扬，缠住一人脖颈将他拖来玉海棠身前，她一剑下去利落割喉，血花迸溅在她苍白的颊边。
乌布舜赶紧将自己布兜里的一个竹盅扔了出去，打翻的竹盅里爬出来几只虫子，它们嗅到人的味道就像疯了似的往就近的人的皮肤里钻，那几人顿时惨叫起来，挪不动腿脚，被玉海棠几招刺穿胸腹。
细雨翻飞，尖锐的竹哨声陡然响起，响彻这片天地。
玉海棠转头，发觉乌布舜用紫鳞山的竹哨吹出了一段神秘的旋律，林中窸窣而动，预备扑向玉海棠的一众杀手不禁一顿。
此时，一棵树上陡然落下来一条青绿的蛇。
蛇目竖瞳阴冷，信子一吐，它在湿润的泥土上蜿蜒着临近，众人不禁心中一惊，但仅仅只是片刻，为首之人一个抬手，他们便一鼓作气，再度冲向玉海棠。
“谁敢伤我嫂嫂！”
却是此时，林中猛然一声大喝，一道魁梧的身影掠过风雨而来，双足重重落地，自腰间抽出一把铁刺鞭来狠狠往前一扫，劈中几人。
他抬臂猛地一个用力，鞭子上的铁刺勾着人的皮肉，被细雨冲淡血色，回过头，他那张脸上银色的图腾几乎发亮：“大医，嫂嫂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了！”
玉海棠仿佛怔了一瞬，衣袖之下，她握剑的手细微发抖，乌布舜看出她的勉强，立即扶住她，对那男人道：“舒敖，你自己小心些。”
玉海棠与乌布舜才跑出一段距离，就看见不远处等在树下的那驾马车，那是乌布舜提早让人准备的。
“快过去！”
乌布舜带着玉海棠才靠近马车，却不防帘子陡然被风吹开，一阵杀意迎面而来，玉海棠反应迅速，立即挡开乌布舜，提剑拨开那枚飞刀，后退几步。
车中的黑衣少年旋身而出，再抛出几枚飞刀，玉海棠剑身左右一格，挡开他的攻势，在几步开外站定。
玉海棠神情冷戾：“小崽子，你敢出卖紫鳞山，究竟是活腻了，还是不想找杀害你父亲沈芝璞的凶手了？”
那黑衣少年双足落在湿润的泥地里，闻言，他那张尚有些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浮出愤怒之色：“我在紫鳞山三年就是希望借助四海之帆找到当年那个用双钩杀死我父亲的人，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分毫有用的东西。”
“你以为大海捞针是那么简单的事？”
玉海棠嗤笑。
“大海捞针？”
少年冷冷一笑：“是，哪怕是紫鳞山也不可能找得到那个使双钩的凶手，因为从一开始，那个人所用的就根本不是双钩，而是双刀。”
玉海棠一愣，她很快拧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很薄，却很深，不像普通的刀剑所致，我爹江湖上的朋友说看伤口像是扁钩所致，”细雨擦着少年的眼睫，他始终面无表情，“可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刀，也可以在人的身上造成那样的伤口，因为它够薄，够锋利，而有一个人用它的习惯，总是会略转刀柄，勾起来人的血肉，造成圆而钝的伤口。”
玉海棠的神情扭曲了一瞬，像是无法理解他这番荒唐的话：“惊蛰，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惊蛰抽出剑来：“苗平野死了，我这杀父之仇，只能找你来报！”
“孩子，你可是误会了什么？”
乌布舜惊愕地望着他：“平野怎么会杀你爹呢？”
惊蛰却不管他，抬手之际，剑锋指向玉海棠，他飞身向扑去，玉海棠以剑相抵，不过三招之内，她便洞悉这少年的招式，剑锋擦过他的剑身，挑破他下巴，划出一道血痕。
“你的功夫还是紫鳞山教的，凭你也想杀我？”
玉海棠攻势如虹，哪怕没了内力，她的外家功夫也依旧是绝顶深厚，而惊蛰功夫本就不济，几乎很快便处于下风，他不得不施展轻功避免给玉海棠近身的机会，却仍旧一时不察，被玉海棠一剑刺中肩骨。
惊蛰匆忙后退，飞身而起，抛出数枚飞刀。
玉海棠连连用剑抵开一枚又一枚的飞刀，惊蛰抓住此时这个机会，一个腾跃往前，一剑向她杀去。
玉海棠立即侧身躲开惊蛰的剑锋。
惊蛰灵活转身，正欲再抛出飞刀，此时一阵银铃声响，一道纤细的身影很快从山雨中来，挡在玉海棠的身前。
“惊蛰！你干什么！”
雪花难以置信。
惊蛰一见是她，愣了一瞬，随即道：“让开！”
雪花不让，皱着眉看他。
“你让开。”
玉海棠握剑的手指略微一用力，略沉的嗓音里浸满阴寒的杀意。
雪花后背一僵，她却仍旧没让，只是对惊蛰道：“你若敢对我大婶婶不敬，我就放虫子咬你了！”
惊蛰根本不听她话，才从怀中掏出来飞刀，却听林中窸窣而动，衣着青白的紫鳞山弟子因竹哨而动，竟飞快掠至山下来了。
“杀了他！”
玉海棠抬眸一睨，随即挽剑至背后，冷声下令。
正是此时，另一帮人接连落于林中，倏尔抛出来几个烟丸在地面炸响，浓烟骤然弥漫，一道手持长枪的高大身影趁着一干杀手与紫鳞山弟子对上之际，在烟雾中抓住惊蛰，踏枝而去。
杀手们见目的达成，便立即不再恋战，很快退去，紫鳞山弟子立即循着一个方向追杀而去。
浓烟渐散，玉海棠面目阴沉，片刻，她转过身，视线在余下的弟子之间来回一睃，随即慢慢道：“你们给我记住，从此以后，沈惊蛰为我紫鳞山叛逃者，凡我山中之人，四海之内，天涯海角，必诛杀其人。”
“将来新任山主继任后，由她来下追杀令。”
天色渐渐黑下来，雨也在这时停了，陈宗贤在花厅中静坐，他闭着眼，陈平在旁一点也不敢打扰，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有了些动静，陈平连忙走到门外去，很快，他折了回来，说道：“老爷，惊蛰回来了。”
陈宗贤眼皮一动，睁开眼睛。
也是这时，费聪将那少年给扛进了花厅里，里面明亮的灯火一照，陈平方才看清那少年肩上的血污。
这是受了伤了。
陈平连忙去看老爷。
陈宗贤却没动，他半边身子都隐在阴影里，看着费聪将少年给放到椅子上坐着，费聪喘着粗气，朝陈宗贤拱手：“老爷，咱们那些人都折在了紫鳞山的手里，玉海棠……没死。”
陈宗贤闭了闭眼。
陈平见此，立即上前对费聪道：“辛苦你了，快下去让护院们都机警些，机关都要布好，玉海棠那个疯女人既然没死，咱们就得多防备她一些。”
费聪知道轻重，赶紧下去了。
“陈平，稳重些。”
陈宗贤看了一眼有些慌乱的陈平，平静道：“若紫鳞山真属于皇家，那么她就不敢在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对我乱来。”
陈平低声道：“是。”
那少年坐在椅子上，本没有昏迷，却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眼睛看着地面。
陈宗贤盯住他：“谁准你去刺杀玉海棠的？你的功夫是在紫鳞山学的，哪怕她受了重伤，你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我分明教过你要沉得住气，我本想着，若玉海棠今日死了，你就还可以蛰伏紫鳞山，你与那细柳之间有些情分，不是吗？”
听见“细柳”这个名字，少年有了些反应，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伤害细柳。”
陈宗贤脸颊抽动一下，那烫伤有一瞬更为狰狞，他眼底怒意横生，目光却陡然触及那少年肩上血污，他一顿，又看见少年眼睑里无声浸出泪来。
陈宗贤沉默了半晌，他转过脸叹了口气：“陈平，快让人给他治伤，他年纪还轻，不能落下病根。”
干元殿值夜的宫人侍立在殿外，透过朱红雕花窗，他们看到里面灯烛长明，几乎亮如白昼，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自新帝登基，住进干元殿之后，每晚殿中皆是如此，有一夜值夜的宫人没能及时续上烛火，新帝当夜便大发雷霆，那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吉当场便处置了那些个宫人，听说，都是在昭华门外杖毙的。
自那以后，干元殿中的宫人战战兢兢，无人敢在值夜的时候有一刻分神。
殿内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剪着烛芯，而龙榻上的姜寰却忽然呼吸声重，他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也不知道何时飘来一片雾，时浓时淡。
忽然间，那雾气开始凝聚成一副人的躯体，那个人有一副与他相似的眉眼，蓄着青黑的胡须，金冠玉带，一身衮龙袍服。
他用一双温和的眼凝视着姜寰：“寰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坐上这龙椅，你习惯吗？”
姜寰猛然睁开双眼，他一下坐起身，大喊：“刘吉！刘吉！”
殿中宫人一时肝胆俱寒，齐齐伏跪下去，那刘吉本在偏殿的值房当中，闻讯便赶紧过来，进了内殿却发现姜寰坐在龙床上，正一手摸着自己的脸发呆。
“……陛下？”
刘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姜寰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脸上扭曲，说不清是惊惧还是愤怒：“朕不要住在干元殿了……”
迁寝殿并非是三两日就能迁的，自夜半噩梦过后，姜寰再没睡下，天才濛濛亮的时候，刘吉将一个人领进殿里来。
此人赫然正是陈宗贤，因为怕冲撞了圣上，故而他以长巾遮了脸，他俯身跪下去：“陈宗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起来吧。”
姜寰淡淡道。
陈宗贤恭谨地站起身来，抬起头来，只见姜寰眼下青黑，脸色十分不好，他便立即关切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姜寰隔了片刻，才道：“朕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陈宗贤身形一顿，眼底波澜微动，很快，他俯身道：“陛下如今贵为天子，早没什么好怕的了。”
而后他又忽然道：“陛下可还记得沈芝璞？”
姜寰的脸色明显有了些变化，他盯住陈宗贤：“怎么？”
“陛下莫忧，”
陈宗贤这才说道，“当年之事本就万无一失，只是您也许不知，那沈芝璞还有一个孩子，因为那孩子年纪很小，臣当时将他送到了一个隐秘山门中，那山门叫做紫鳞山，也因此，臣如今得到了一些消息……”
姜寰听到“紫鳞山”这三字便神情晦暗，他目光幽幽落在陈宗贤身上。
“说紫鳞山并非江湖门派，故而在江湖不显，它实则是先帝爷手中的一样东西，”陈宗贤面对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的打量，他沉声道，“臣虽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却实在担心紫鳞山若真是先帝爷的东西，那玉海棠……可有好好教到您的手里？”
殿中一片寂静，姜寰眼底幽冷的神情慢慢地缓和了一点，他嘴唇微勾：“陈卿原来是怕人蒙蔽朕啊。”
陈宗贤垂首。
“沈芝璞的儿子到底也算有点用，朕便不怪你留着他的性命了，”姜寰一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抬起下颌，“你既知道了紫鳞山，那么朕就告诉你，这东西先帝早交给了朕，只是……”
姜寰神情沉了沉：“只是它竟然还有点扎手。”
“可是那玉海棠居功自傲？”
陈宗贤抬首。
姜寰似乎是想到了那座潮湿的龙像洞，他皱了一下眉，冷嗤：“居功自傲倒也算不上，只是紫鳞山这份家业世代积累，也算极大。”
他抬起头来，看向底下的陈宗贤，眼底明明多少温度，声音却有一分意味深长的温和：“若是可以，朕倒宁愿给紫鳞山换一个掌权人。”
一瞬之间，陈宗贤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翻沸跳动的声音，下过雨的皇城有些湿润的冷，却驱不散他心中时隔数月才聚起来的那点热意。
他出了宫，坐马车回到府中。
在卧房里，他换了身衣服，又揭下来脸上的长巾，直到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那张脸，他心头的那点热陡然被无尽的霜寒碾灭。
因为镜子里那张可怖的，狰狞的脸。
他再也不能回到光明之中的朝堂上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证。
想起这个名字，镜子里陈宗贤的脸颊绷紧，那片烫伤却依旧褶皱丑陋，他伸手触摸冰冷的镜面。
去不了光明之处，那他就往无尽的阴暗里走，去掌握他可以掌握得住的一切。
忽然一阵开门声响。
陈宗贤在镜子里看见陈平的身影。
陈平站在不远处，低首道：“老爷，费聪已经带人往罗州的方向去了。”
陈宗贤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蓦地冷笑一声。
五月中旬，还不到小满，越靠近西北，昼夜温差就越大，罗州如今不算冷，却也谈不上有多温暖。
夜里下起来一场雨，天气就更冷了许多。
好在山中还有一间土地庙可以栖身，徐太皓令众人在檐下躲雨，没有一个兵士贸然进屋里去，陆雨梧一个人在里面，临着一盏灯烛静坐。
徐太皓进去，将底下人讨来的纸笔放到他面前。
陆雨梧抬起眼帘，笑了一下：“多谢。”
徐太皓看他勉强抬起来手，但镣铐压得他手腕早就磨出来或新或旧的血痕，徐太皓便不由说道：“我不能给你打开镣铐，你又何必写这些东西？”
“你不是说，”
陆雨梧泼了点水在砚台里，缓慢地研磨，“可以替我寄信吗？”
徐太皓顿了一下：“我是说过。”
陆雨梧没说话，只是握稳了笔，在砚台中轻轻一蘸，但目光落在纸上，他却又忽然顿住了。
要写什么，她才可以原谅他的欺骗？
要怎么样，她才会明白他的用心？
夜雨声声，陆雨梧笔尖沾在纸页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重的镣铐让他无法长时间提笔，他写不了几个字，便要将手腕抵在桌面上歇一会儿，渐渐的，鬓边有了些汗意，他没在意腕上再度磨破的血痕，皱着眉将一张纸给揉了，又换一张新的来写。
徐太皓就在旁边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他揉了一团又一团的纸，有点憋不住：“什么信这么难写？要不要我帮你写算了？”
“她认得我的字，”
陆雨梧眉目沉静，“我诚心道歉，自不可假手于人。”
“……啊。”
徐太皓挠了挠头，不是很懂。
正是此时，外面有士兵冒雨冲进来：“徐统领，外面情况有些不对！”
徐太皓一听此言，他立即警觉起来，起身出去，外面漆黑，杂乱的雨声淹没了许多声息，但徐太皓凭着过人的耳力依旧听出了点叫喊声，他脸色一变：“定是山匪反贼之流！”
罗州地方治理不好，如今正有暴民造反。
怎么这么巧就遇上了？
这一路上徐太皓杀过的山匪不少，他立即拔出刀来，那些人近了，他立即作出决断：“留一部分人截住他们，剩下的人跟我走！”
徐太皓一声令下，立即要回身去庙里带走陆雨梧。
却不防一柄长枪袭来，他反应极快地闪开，抬起头来，只见树梢上有一道魁梧的身影，不过片刻，那帮人靠近了，士兵们立即上前与他们打作一团。
乱局陡生，这些人将庙宇前面围了个水泄不通，徐太皓令人守住庙门，随即判断出那树上之人应是主谋，他立即踩踏几人肩背，飞身过去与他对打起来
“阁下到底是何人？可是存心与官府作对？”
徐太皓声如洪钟。
而那人蒙着脸，哈哈大笑：“你问问底下哪个人不是存心与你官府作对？你们这些兵爷，真不知道自己有多遭人恨？”
他手中一杆长枪沾满雨露，携带杀气袭向徐太皓。
底下庙门被士兵们从外面合上了，陆雨梧早放下了手中的笔，他透过门窗缝隙，隐约看见外面混乱的情形。
这时，数名杀手趁着夜色包裹而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反民堆里，相比于那些没有学过多少拳脚功夫的反民，他们有招有式，训练有素，而这些兵士根本不是禁军中人，也不是徐太皓麾下的精锐，他们很快被这些杀手很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砰”的一声。
庙门碎裂。
天边闷雷连声作响。
冷白的光闪烁在陆雨梧的脸上，他看见数人踩踏着门板上士兵的尸体，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蒙着面，几乎以同样一种阴鸷的目光打量着他。
外面厮杀声不断，陆雨梧抓起来桌上的砚台砸向来人，随即往一道破损的窗边去，可脚上的镣铐实在拖累，他没走几步，便被人抓住衣襟往后一扯，摔倒在地。
他猛然抬眼，对上一双凶狠的眼。
这个人脸上似乎有一道疤，从他的一边眼尾一直蔓延到他的面罩底下，陆雨梧想要挣脱，其他两人却上前来按住他。
那脸上有疤的男人出声了：“陆公子，我们不是要你的命，不过一两刀的事而已。”
他的声音裹满阴戾。
陆雨梧神色一变，果然他们是冲他来的，而外面的反民只不过是障眼法，他挣脱不开，立即道：“谁派你们来的？”
“你会知道的。”
那男人嗤笑着，忽然站直身体，一只脚踩在他的肩膀，外面浓雨潮湿，而天边飞火闪烁，那两名杀手看了他一眼，举起来手中雪亮的刀刃，一下砍断了他镣铐间的铁链。
随即按住他的两只手，镣铐重重摩擦过陆雨梧的手腕，擦出血来，两人硬生生将他两只手腕内侧露出来。
雷声炸响，冷白的光线交织在陆雨梧身上。
他奋力挣扎，那男人踩他肩骨的力道更重，他因此而颈间青筋分缕鼓起，那男人却低眼看着他，随即手中那把刀猛然落下去。
刀锋扎入他手腕皮肤，锐利的刀光猛割下去，陆雨梧骤然大睁起眼，那刀刃精准地挑破他的手筋。
他痛得剧烈，痛得失语。
刀光沾血，映着那男人眼边的长疤，他手腕一转，再度刺向陆雨梧左手，刃入血肉的刹那，外面骤然传来一声大喊：“秋融！”
男人立即回头，却还没看清来人，剑影最先袭来，他迅速撤出刀锋闪身到一边，却依旧挡不住来人的攻势，他只得提刀迎上，其他两人亦被冲入庙中的数人包围在内，不得不缠斗起来。
陆雨梧身体紧绷如一张弓，他痛到几乎耳鸣，一双手不停地发颤，一个人将他扶起来，像是才看清他一双手腕血肉狰狞：“秋融！你怎么样了秋融……李酉，给我杀干净他们！”
桌上的烛火被人碰倒在地，那微弱的火光很快触碰到满地的纸团，那些纸团燃烧起来，烧起一阵明亮的火光，桌上纸页轻飘飘地落下去，连带未干的字痕也被火焰吞噬。
鲜血顺着陆雨梧冷白的腕骨往下，一滴，又一滴。
紫鳞山的石室中，
潮湿的水气一滴，又一滴，
落在细柳的脸颊。
蓦地，
她睁开双眼。

第85章 雨水（二）
六月初七，芒种刚过，天气渐热，皇太后才将将移居寿康宫不久，此时正靠在一张软榻上，勉强抿了几口药茶，这才又低眼看向跪在面前给她捶腿的这个女子：“吾搬过来，就是将长定宫腾给你，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花若丹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她不着痕迹地敛眸：“照顾太后久了，一时之间若丹还有些放不下心，怕您不肯用药，又怕您夜里又睡不好，也不知道他们点的香合不合您的心意，还有……”
像是忽然发觉自己说得多了，她顿了一下：“若丹想侍候您。”
她低垂眼眉，看似柔顺的这副表象之下，是无数蚂蚁爬过她心头的焦躁，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道圣旨下来，皇后刘氏被尊为当今的皇太后，而长定宫是皇后寝宫，刘太后从中搬出，便是承认她是未来皇后。
先帝新丧，依照礼法，新帝要第二年才能迎娶皇后，但近几月来，姜寰出入长定宫中，总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她。
那眼神十分有侵略性，令她避无可避。
有时，姜寰上一刻才给刘太后请过安，下一瞬一道屏风之隔，他便会伸手碰一碰她的鬓发，或是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肆无忌惮地凝视她。
花若丹不敢挣开，因为那是天子。
“好孩子，你对吾的用心，吾都看在眼里，”刘太后并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听了她这番话觉得心中颇为熨帖，宫中还是太孤寂了，哪怕皇帝是她的儿子，他也并不是日日都能来看她，因此，刘太后此刻看着花若丹的神情更为温和，“但怎么说，你也是快要做皇后的人，并不是吾身边的一个宫娥，难道将来你与皇帝成了婚，也要成日在这里照顾我一个老婆子么？”
花若丹垂着眼帘，喉咙有些发干：“您不老，一点也不。”
事实上，刘太后如今也不过四十余岁，根本算不得老，但即便宫中万宝养着这位太后的容貌不改，她一双眼却已添上了一种超出年纪许多的沉沉暮气：“你这个孩子，嘴甜得很。”
刘太后笑了一声，随即握住花若丹的一只手：“吾看皇帝对你是有心的，来年你们大婚之后，必定十分和睦，他做皇子的时候吾没忙着给他找正妃，想不到拖一拖，就等来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花若丹扯了一下唇角，勉强露出些笑意。
“若丹，”
刘太后忽然唤她，见她抬起头来，方才问道，“告诉吾，你想做皇后吗？”
花若丹望着面前这位母仪天下数载，浑身雍容气度的刘太后，她想起新帝登基那日，太后戴着一顶六龙三凤冠，身在玉阶之上俯瞰众生，她神光微闪，脱口而出：“想。”
刘太后眼底露了点笑意，她拍了拍花若丹的手背：“既然想做，那么就要心甘情愿将自己的一生交给这座皇城，交给皇帝，他是皇帝，你就是国母，即便皇帝他近来纳了那么多的妃子，这世上可与皇帝比肩而立的女人，只有你。”
花若丹闻言，勉强扯了扯唇，心中生出更多的迷惘。
从尧县官衙那夜，她在扶疏花木间见那位五皇子殿下停步转身问她第一句话之时，她步下石阶，朝他走去，便已是一种隐秘的回应。
怎知风云变幻，她在这局棋的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娘娘，若丹想求您一个恩典。”
花若丹忽然伏跪下去。
“你起来说便是。”刘太后说道。
花若丹忍着双腿的麻意站起身，仍旧低眉垂首，说道：“过几日若丹想出宫去济恩寺拜佛，一则，是为娘娘您祈福，盼您身体康健，二则……”
花若丹抿了一下唇：“二则若丹想借神佛告知我父泉下之灵，若丹无恙，请他安心。”
“你有这样的孝心，吾又怎会不准呢？”
刘太后点点头，她看着花若丹那样年轻鲜妍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添了一分复杂：“吾也年轻过，趁着还没有册封，你出去吾不会不准，但往后做了皇后，便要以皇家礼法为先，再不能随心所欲了。”
“是。”
花若丹福身。
天刚擦黑，刘太后因精神不济而睡下了，花若丹方才回到偏殿中，便有一个宦官从万极殿过来了，万极殿正是姜寰如今的新寝殿。
那宦官进了偏殿，见花若丹坐在桌前饮茶，他便小心翼翼地上前跪下：“小姐，刘督公让奴婢来传话。”
花若丹垂着眼帘：“什么话？”
宦官双手撑在地砖上，道：“刘督公说，钦天监挑了个好日子，在这月十三，请您搬去长定宫，十三夜里，陛下也会去长定宫看您。”
花若丹手中的茶碗一时不稳，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不过顷刻之间，花若丹脸上的血色尽褪，那宦官见此大气也不敢出，连头也不敢抬。
不知多久，宦官方才听见她淡淡一声：“知道了。”
宦官走后，贴身宫娥萍花一边让人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替坐在镜前的花若丹卸去妆饰：“小姐，陛下是真心待您好的，过几日咱们去了济恩寺，便让底下人将您的用物搬回长定宫吧，这样的话……”
忽然对上镜中花若丹那双冰冷的眼睛，萍花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若丹看着镜子里映出萍花那张忽然忐忑不安的脸，她冷笑了一声，姜寰对她，不过只有恶心的色欲。
刘吉让人传的那句话，便是一个信号。
哪怕还未行册封大礼，十三当夜她也必须要在长定宫中，等着皇帝的临幸。
无名先有实，于她这样的世家女而言该是何等的侮辱。
姜寰暴虐多疑，至今仍对明园中姜变护过她的事耿耿于怀，这些日子以来他任何轻佻的举动，都是对她的故意侮辱。
花若丹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她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越疼，她亦越清醒。
她逃不脱的。
何况，为何要逃呢？她要的，不就是成为皇后吗？
花若丹屏退了所有宫人，自己临烛而坐，从怀中取出来一个荷包，里面有一个银镂空香囊球，她打开它，里面没有放香料，而是薄韧的纸片，一共十三片，每一片上面都是一簇栩栩如生的花枝，除十二花神外，第十三片纸上是一株鲜红的杜鹃。
她久久地看。
看了半夜，花若丹将它们收入荷包里，指腹摩挲着荷包上的杜鹃花瓣，最终，她抬手将其凑到烛焰之间，火光很快燃烧起来。
她双指一松，荷包落入面前的一只铜盆中。
守着那只荷包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烧成灰烬，她枯坐整夜。
五日后，天有小雨，花若丹还没有正式册封，亦无身份，还用不上什么皇后仪仗，她也不愿有太大的排场，由随行禁军冒雨送至济恩国寺。
姜寰这边刚听见寿康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将花若丹的用物搬回了长定宫中，他正看内阁的票拟，将冯玉典拟定的罗州平叛主将的人选给驳回，还发了好大一通火，刘吉便是带这么个消息近来给姜寰败火的，果然姜寰听了之后想起来花若丹那张脸，又想起今夜长定宫之约，他心里舒坦了点。
不料这时外头有宫人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去：“陛下！花小姐在济恩寺后山中被人劫走了！”
姜寰刚转晴的脸色又一下转阴了：“什么？！”
按理来说随行有禁军，还有知鉴司的人，再加上济恩寺又是国寺，本不该有这样的纰漏，但听说那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后山中，恰逢花小姐想要在后山林荫亭中独处，身边只有一个宫娥萍花，不准其他人靠近，这便给那些胆大包天的江湖匪徒钻了空子。
萍花就死在亭中，知鉴司与禁军立即搜捕后山暂时无果，姜寰盛怒之下，又让刘吉向紫鳞山下了一道手令。
济恩寺的后山其实没那么好藏人，兵力增多便避无可避，但这些劫持花若丹的人每一个都将自己剃成了光头，他们几月前就在济恩寺正儿八经地出了家，却只为谋划这么一件事，故而还算周密。
花若丹被他们带出城，她方才悠悠醒来，见自己在马背上，她立即挣扎起来，身后那人立即按住她肩，道：“花小姐，我等是五皇子殿下派来接您的！”
花若丹一僵，她回过头看见此人沾着雨露的光头，警惕道：“休要胡言！五皇子为何要接我？”
“请您相信我们。”
那人只是说道。
花若丹却动手去抢他手中缰绳：“放我回去！你们这些人藏匿国寺，怎知我一定会来？你们到底有何图谋？若当今陛下知道……”
那人连忙说道：“小姐！殿下说了，您一旦有了大决断，就会去寺中拜佛！”
花若丹浑身一震，她那双杏眼大睁了些，一时竟忘了挣扎。
姜变知道……？
知道她也许会顺水推舟，做另外一个选择？
“您身边那个宫娥是姜寰的人，所以卑职只能先杀了她。”
身后那个人又说道。
花若丹有些难以回神，半晌才低声：“我知道。”
从在明园中，萍花故意领她往抱厦里去的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那人从怀中掏出来一样东西递给她：“殿下还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您的用心，就像您也从一开始就明白他的用心一样，但今日一切，是在那些东西之外，他想问您，他若来接您，您还愿不愿意走？”
花若丹看清他手中的荷包，她眼睫一颤，也不知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仍是一页薄韧的纸片，映着一株鲜红的杜鹃。
父亲曾对她说，十二花神之外，红杜鹃应为第十三，他喜爱红杜鹃，所以她叫做若丹。
花若丹指节一瞬用力，捏皱了荷包连带着那株红杜鹃也变了形。
她已经烧掉了的东西，却在她面前死灰复燃。
“……他在哪里？”
许久许久，花若丹发现马停了下来，她背后那个人，乃至所有骑在马背上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在等她给出回答。
“罗州。”
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花若丹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告诉她，又或者说，她没有想到姜变竟然会容许这个人告诉他的藏身之地。
竹林之中雨声沙沙，但他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不寻常的动静，一时间，数人飞身下马抽刀，挡在花若丹身前。
竹枝晃动，簌簌作响。
一个光头抬起脸，却见什么东西从高处一跃而下，落了地，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猫，一只毛发湿润，圆润发胖的狸花猫。
花若丹也看见了那只猫。
太眼熟了。
她一下抬起脸，幽深竹林中似乎隐约传来银饰碰撞的清脆之声，不多时，竹林摇动，一道紫衣身影乘风踏枝而来，旋身落地的刹那，她腰间腰链上坠挂的银叶甩出轻微雨露，一双短刀在她腰间两侧，收在布满银色纹饰的刀鞘之中。
花若丹看清了她的脸，却骤然一怔，那副眉眼依旧冷，但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清寒之意，很明显，她的眉眼从骨相上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神秘的艳丽。
正是此时，一道青衣婀娜的身影施展轻功而来，她落在那紫衣女子身边，喘着气：“小山主，你跑得真快啊……”
花若丹心中有些怪异，却还是唤了声：“……先生？”
她下了马背，几步走到细柳面前去。
细柳一双眸子平静而冷漠，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认识啊？”
那青衣女子见此，便对花若丹道，“哎我们家小山主脑子坏掉了，从前的事没一件记得了，如今脑子里空着呢。”
“怎么会这样？”
花若丹脸色一变，她伸手一把握住细柳的手，“难怪，难怪这么长一段时间，你从不来宫中看我……”
细柳垂眸，盯住花若丹的手，她瞥见一旁那只狸花猫跑过来，擦着花若丹的裙边，像是方才确定花若丹对她的这份亲近。
“到底是知鉴司中有你们的人，”
细柳忽而开口，却不是对面前这女子说的，而是她身后那些穿着僧袍的光头，“还是禁军当中有你们的人？否则济恩寺这样的地方，哪怕你们狠狠心当几个月秃驴做铺垫，也绝对逃不出来。”
那些人没有一个应答，只是用警惕的目光凝视她。
细柳挣脱花若丹的手，摸向腰侧刀柄，花若丹却连忙将她按住：“先生……”
细柳一顿，抬起眼帘，她凝视着面前这个柔弱可怜的年轻女子，像是在判断她的这个举动是为什么似的，花若丹几乎要被她那种审视的目光给逼出冷汗，但她始终握着细柳的手，没有放。
“先生，我跟你回去，你……可不可以放他们走？”花若丹抿了一下嘴唇，她不确定在失去记忆的这个细柳面前，她还可不可以保有那样一个朋友的身份。
“为什么？”
细柳看着她，嗓音冷淡。
花若丹望着她：“哪怕你不记得我了，我也还是相信你，我求你，先生。”
细柳一双眸子中情绪依旧很淡，片刻，却问：“你想回去吗？”
花若丹一怔：“……什么？”
“你到底是想跟我回去，”细柳说着，抬起眼帘扫了一眼那些被雨水冲刷得珵光瓦亮的光头们，“还是想跟他们走？”
“我问的话，你最好想清楚了答。”
细柳说道。
“我不能走。”
花若丹像是在对她说，又是在对自己说。
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才是她与姜变之间的所谓真相。
她从来要的都不是姜变，而是要为了花家坐上后宫中最高的那个位置，姜变要的也不是她，而是身后拥有花家全部势力的花家女。
但他，竟然分毫没有一个逃亡逆贼的自觉，连藏身之地，他也肯让人对她和盘托出。
他……就不怕吗？
“是不能，却不是不想，”
细柳精准地剖开她的言外之意，“为什么要违心呢？花小姐。”
雨丝冰凉，轻拂脸颊，花若丹看着她：“先生从不违心？”
细柳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人，他们的脸色越发紧张，她亦听出风中越来越近的声音：“你到底想不想走？”
花若丹不愿在她的面前违心，于是她轻声承认：“想。”
细柳挣开她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十分轻松地将花若丹送上了马背，花若丹慌忙抓住马鬃，她看见雨露沾湿细柳乌黑的发髻，那髻间一支玉兔抱月的珍珠银簪雪亮干净。
细柳却没再看她，俯身抱起地上的狸花猫，转过身。
蓊郁竹林中，雨雾潮湿，花若丹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听见她那道清越而冰冷的声音落来：
“多做让自己称心如意的事，谁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
花若丹眼睑忽然积起泪意。
那些光头们全都傻了，他们面面相觑，没明白怎么回事。
青衣女子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她着急忙慌道：“山主你犯病了啊？脑子又不好了？那可是将来的皇后！你怎么能放跑她呢！”
“柏怜青，我不用你提醒我脑子不好的事，吹竹哨，把我们的人都撤了。”
细柳冷冷瞥她一眼。
柏怜青觉得这位小山主年纪小小，可是那眼神是真吓人，她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小山主，那可是皇后……你说你根本都不记得她是谁，怎么还管这些？这下你要如何向陛下交差？”
细柳根本不搭理她。
回到城中，禁军和知鉴司，乃至东厂都还在忙得不可开交，又一批人追出城去了，细柳抱着猫走在街上，耳边是柏怜青在叽叽喳喳。
浮金河桥下搭着的油布棚被细雨敲出细微的辟啪声。
雨气里混合早食的香味。
“小山主，要不然我们吃点吧？”柏怜青拉了拉她。
细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油布棚底下，一个早食摊子支在那里，里面坐着许多人，柏怜青不等她说话，便将她拉了过去。
二人在桌前坐下，狸花猫不安分地从细柳怀中跳到桌上，周围的食客谈论着杂事，她没兴趣听，也没管柏怜青要了些什么。
那摊主没一会儿便端上来两碗甜汤圆，他看了一眼细柳，像是愣了一下，细柳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摊主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脸色有点古怪地转过去了。
细柳捏着汤匙，看着摊主的背影，直到他走到灶火那儿去又开始忙活起来，她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吃过汤圆，细柳将猫交给了柏怜青，自己一个人入了宫，姜寰正在万极殿中大发雷霆，刘吉满头都是冷汗，看见那一道紫衣身影，他便连忙道：“陛下，细柳来了！”
细柳进了殿，立即俯身作揖：“陛下。”
姜寰一手握住扶手，倾身看她：“如何了？人追到了没有？”
“没有。”
细柳淡淡道。
姜寰脸色一沉，他一下站起身来：“你说什么？细柳，你紫鳞山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吗？”
细柳沉默。
姜寰见此，心中怒火更甚，大步走近她：“究竟是没有追到，还是你根本就将朕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陛下何出此言？”
细柳依旧垂着眼帘：“细柳不敢。”
“是吗？”姜寰那双冷厉的眸子掠过细柳的那张脸，那份神秘的艳丽使得她的这副眉眼令人越看越心惊，那是一种脱尘的，令人不敢亵玩的美。
但姜寰双眸微眯，偏偏伸出手去。
细柳立即后退了一步，她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殿外明亮的日光铺陈在她肩头，姜寰看见她白皙的颈侧那样显眼狰狞的一道疤痕蔓延至她衣襟底下，而这一瞬，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她那疤痕底下顶着皮肉鼓动着，顺着她的颈线诡异地游移。
姜寰双眼大睁。
细柳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她抬起来一只手指按了按颈侧皮肤底下的那个东西，它仿佛因为她的触碰而鼓动得更为用力，这时，细柳唇边有了一分淡薄的笑意：“陛下受惊了，忘了说，这个东西与先帝身上的那个相似，是药，更是毒，常人沾之则死。”
姜寰自然知道先帝身上有过什么东西，曹凤声临终前告诉过他，先帝是因为那个东西才能多活几天，但也是因为那个东西，害得先帝临终一身血肉俱空，只剩一副单薄皮囊。
而这个女人，亦浑身是毒。
姜寰脸色几经变换，勉强收拢掌心。
“花小姐被贼人劫持，至今生死未卜，细柳这便回紫鳞山撒出帆子，继续搜寻。”
细柳俯身作揖，随即利落转身，走出万极殿去。
建弘十三年六月，准皇后花若丹于济恩寺神秘失踪，新帝姜寰令东厂知鉴司彻查之际，京中流言四起，言刘太后母家因新帝登基而风头渐盛，而刘家本有心奉上族中女为后，以巩固自家根基，花若丹作为先帝钦定的皇后人选，此时神秘失踪，无疑正中刘家人的下怀。
刘家一时困于翻沸流言，刘太后也因此而病倒，庆元花氏一族接连上书表达不满，姜寰也因此而焦头烂额了好一阵，花若丹始终下落不明，从六月到十月底，渐有传言说花若丹或已遭人毒手。
这桩准皇后失踪案疑云未散，朝中波澜不断，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北战事更加胶着，为暂时安定人心，按下那些繁杂声音，也为给庆元花氏一个交代，姜寰在年底与阁臣商议，避开刘太后母家，定下贺大学士之女为皇后人选，来年择期大婚。
次年，大燕改元，年号永嘉。
九月初一，天气渐渐转凉，浮金河桥下浓绿未褪，乌蓬小船自桥下击水而过，清波在日光底下粼粼泛光。
今日的油布棚底下几乎挤满了人，有坐着边吃东西边说话的，也有干站着在旁听热闹的，只因近些□□廷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如今已传遍燕京城的街头巷尾。
“那韦添裕可真不是人哪！罗州多少无辜的老百姓被他这么一个黑心肝的屠夫给谎报成了反贼！听说那些假反贼的首级堆起来都能成座山了！”
有人说道：“韦添裕是皇上钦点的平叛罗州的钦差，听说罗州那块地方跟挨着密光州，也是块贫瘠之地，那儿的人被穷苦逼得彪悍极了，无论是揭竿而起的反民，还是山匪，都十分难搞，那韦添裕韦大人刚去那里连地形都没弄清楚，就被那些狡猾的山匪给摆了一道！”
另一人紧接着道：“可不是么！去年年底还说那韦大人打了一个胜仗，什么胜仗啊！根本就是拿无辜百姓的首级骗军功！”
“可说呢！若不是这回达塔人绕后偷袭，只怕朝廷还被韦添裕蒙在鼓里呢！”
这时，一个挑担子的力巴手里端着一碗散茶水，挠了挠头，他从没有凑热闹听闲话的习惯，食摊摊主送了他一碗茶水他才在这儿歇了歇，却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忍不住问：“达塔人偷袭？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一个剥花生的食客抬起头来，向他解释道：“咱们大燕不是从去年就在边境上跟达塔人打仗么？谁料想今年六月，那些蛮子竟然冒丹岩天险偷偷潜入密光州！密光州那样的穷山恶水，多少年了，也没一个官老爷肯去那儿上任的，所以那儿的人都是自个儿管自个儿，帮派林立，散得跟沙子似的，达塔人本是算准了密光州这盘散沙是个好过渡的地方，他们想从那儿直接去天潭烧掉咱们的军粮。”
那力巴虽向来只顾闷头卖力气，听了这话亦不由呼吸一紧，忙追问：“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那食客也不卖关子，因为除了这力巴，在座的没几个不知道的：“咱们都晓得密光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儿，鬼都懒得到那儿去，但却从来都是咱大燕的流放之地之一，前首辅陆证你知道吧？他是咱大燕的好官哪！可他的那个孙儿却因为是逆贼姜变的好友而被皇上迁怒，去年三月被流放密光州，听说去了密光州的流放之人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当地那些饿狠了的家伙给吃了……”
力巴吓了一跳：“密光州的人……怎么还吃人啊？”
这时，另一个留着青黑长须子，有些书卷气的老者笑了一声，摇摇头：“吃人算什么？灾年接着兵祸，这四海之境又何止一个密光州啊？”
力巴没出过燕京城，一年到头也只是凭着一把子力气勉强果腹，但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算幸运的了？
他忙又问：“然后呢？”
那食客便也接着说下去：“那小陆公子在密光州非但没有被那些刁民吃了，还帮着紫金盟吞并了当地其他所有派系，如今紫金盟一家独大，掌握着整个密光州，哪里还是达塔人以为的一盘散沙？
他们一进密光州，便被小陆公子察觉，但密光州根本没什么兵力，都是紫金盟的人及时挡住了达塔人，那小陆公子令人就近去罗州借兵，哪知道那韦添裕一听说达塔人来了，吓得连忙后退，小陆公子只能给天潭去信，并领着紫金盟在密光州借地形抵挡达塔人数千铁骑整整九日。
达塔人本就因为越过丹岩天险而疲于奔命，又不熟悉地形，很快水土不服，幸好咱谭应鲲谭大将军很快派了兵马支援后方，这才将这些越过天险来的达塔人给收拾干净。”
食客说得口干，灌了一碗茶才又继续说道：“那韦添裕还担心小陆公子乱说，便想以他担着流放之罪却还敢结党营私的借口将他拿了，先向朝廷里告小陆公子一状，哪知道小陆公子却趁着韦添裕拿他的功夫将韦添裕在罗州干的好事给捅了出来，谭大将军那边也写了折子到朝廷里，如果不是这样，咱们还真当那韦大人在罗州是真平叛呢！”
力巴听完了，黝黑的脸皱起来，义愤填膺道：“那韦大人真是坏透了！拿咱老百姓的命当什么？不造反的，反而被当成造反的给杀了！这是什么天理啊！”
“谁说不是呢？这等屠夫只会欺凌弱小！遇上达塔人竟然就吓得尿裤子，真是丢咱大燕的脸！”
一人坐在长凳上，端着茶碗叹气：“倒是那位小陆公子，他真不愧是前首辅的亲孙儿……就算是在密光州那样的地方，他也好好活了下来，还戳穿了达塔人的诡计！”
“这个世道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呢？韦添裕那样的人在明堂高坐，而那位小陆公子，却流放穷山恶水。”
狸花猫发出“喵呜”的声音，跳上桌面，将一碟剃得干净，摆放整齐的鸭骨踩乱，低头嗅闻几下鸭肉，还没下嘴，细柳便将它给拎回了怀里。
“太咸，你不许吃。”
她指节敲了敲猫脑袋，示意它安分点。
周遭人声鼎沸，还在就着同一件事议论不停，细柳恍若未闻，一手抓着猫，另一只手重新捉起筷子。
忽然间，面前空空的筷子筒里被一只粗粝的手放上一束沾着水珠的山花，细柳一顿，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她看见食摊摊主那张带着和善笑意的老脸。
他什么话也不说，很快，又将一个油纸袋放到她的桌角。
清晨淡薄的日光照着那个油纸袋上，一个墨印的招牌字样——
李记糖山楂。

第86章 雨水（三）
摊主放下油纸袋就回到灶火台那边去了，整个人扑在那团蒸笼冒出的热雾中，细柳看了他片刻，视线再落回桌上。
山花烂漫，水露滴答。
片刻，细柳拿起来油纸袋，双指挑开封口，里面是一颗又一颗裹满雪白糖霜，又隐透彤红表皮的山楂。
她手腕一转，袋中雪球似的糖山楂顷刻尽数滚落在她面前的一只空碗中，堆成一座小雪山，她垂眸看着空空的纸袋里，只残留一点细细的糖霜。
很快，她面无表情地将那一碗小雪山重新倒回了油纸袋里。
狸花猫在她怀里仰着脑袋来舔她手指上沾着的糖霜，她索性捏出来一颗放在桌上给它，随即将油纸袋随手扔在一边，重新捉起筷子，继续剔鸭骨。
浮金河桥下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桥上行人穿行在淡薄的晨雾里，油布棚里人声鼎沸，勾勒出一幅烟柳画桥，行人如织的繁华盛景。
而与燕京相隔三月路程之遥的密光州则是另一种粗犷的，毫无修饰的浓墨重彩，荒芜是它的底色，风沙如积墨，挤满色彩贫瘠的画卷。
黄色的沙土上附着稀疏的草叶，因为常年干旱寒冷，草叶绿得不那么有生机，反而是一种沉闷又冷淡的颜色，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连接天幕，而这一片平原之上稀稀拉拉散布着许多的小山丘，但那却并非是老天爷的杰作，而是一座座无名坟冢。
整个密光州，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死在这里的人，最后的幸运莫过于还能有座埋骨头的坟，但大多人都没那么幸运，他们死了就只有曝尸荒野，被猛兽或被人分食最后的血肉，只留下森然白骨，不过常态尔。
儒术教化万民，却无法教化这个充斥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只有南面那座因天工造化而成的观音山得到了它苦难的信徒。
密光州人称它南观音娘娘。
南观音山下，沙土混合粟壳砌起来一个合围成圆的寨子，紫金盟自从将整个密光州纷杂的势力收拢起来之后便落脚于此。
密光州人敬畏南观音山，是因为南观音山下有密光州境内唯一重要的水源——牧丽河，密光州大小势力争来抢去，实则也都是为了将这水源据为己有。
而今紫金盟落脚南观音山下，牧丽河自然成了紫金盟斗败其他势力的，宝贵的战利品。
这里的沙土长不出南边那些精致漂亮的花木，整个寨子都被常年弥漫的风沙弄得灰扑扑的，但这已经是方圆百里最像样的房屋，这里的百姓，大多只能栖身在烂窝棚里，有一天算一天。
“羊丢了一只？你怎么没把自己给丢了？”
寨子中的空地上，个子高挑人却干瘦的男人年约三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外面裹了一件羊毛皮袄子，腰侧一柄弯刀，脚下踩着双脏兮兮的靴子，肤色黧黑，额头上的褶痕因为拧眉而皱得更深：“赶紧去找！找不回来，你小子也别回来！”
赶羊的青年肩膀瑟缩一下，哪怕只是一只羊，在紫金盟那也是很金贵的东西，密光州穷得人连□□都要没了，养羊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要是没几个人守，外头多的是饿得眼睛发绿的家伙，趁人不注意，扑进羊群里生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们这就去找！”
青年说着，回头叫上了十几个人，赶忙出了寨子去找羊。
那三十多岁的男人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一头卷毛里都是风沙尘土，耷拉着一张脸转身走到一间屋子前，见两名青黛衣袍的侍者守在门边，他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讲点他们燕京的教养礼节，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搞，他扭扭捏捏：“你们公子做什么呢？我能进去吗？”
“康禄，这是你的寨子。”
里面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名唤康禄的男人抓了抓脸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我这不是跟陆公子你客气客气么？昨天晚上我没问一声就进来，你还拿纸团子砸我……”
话还没说完，康禄打眼一看，那张桌子腿儿底下又躺了不少纸团子，他一下抬起头，桌面上放着一只破砚台，那是康禄从前的宝贝，现今已摆在桌前那个人面前，墨条都磨掉了一半。
康禄大步走近，俯身捡起来一个纸团子才要展开，却听桌前那人道：“别碰。”
“……”
康禄手一僵，撇嘴将纸团子扔回桌腿底下：“哎，陆雨梧，你说咱这儿真能被疏通成运粮道吗？那些官老爷们都不肯来这儿上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南边的人，听说庆元那块地方有钱着呢……”
康禄平时话就多，这会儿又不自禁开始东扯西扯起来。
桌旁有一道窗，日光掠窗而来，落了一层淡薄的颜色在桌前那个人身上，他乌浓的发髻梳理整齐，只鬓边有一两缕浅发随风微荡，他拥有一副清妙的骨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双眸子黑沉。
洁白的宽袖被他卷起来，那几分清寒的病气似乎只是单薄表象，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有些汗涔涔的，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为了握紧这支笔，他腕部连接手背的皮肤底下嶙峋的筋骨都在紧绷着，汗珠滑下去，悬在他的腕部，随着笔尖接触纸页的沙沙声，滴落在纸上。
他越用力，手腕越抖。
纸上笔锋稍顿，划出来一道突兀的墨痕。
“听说那些盐商家里富得流油，什么时候我康禄也去那样的地方转上一圈，好好沾沾那儿的富贵气儿……”
康禄还在喋喋不休，却不防桌前的人忽然扔了笔，连同砚台一同碰倒在了桌下的瓷缸里，“砰”的一声，瓷缸被砚台砸破了底，满缸的水撒了一地。
康禄被溅湿了鞋子，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屋中死寂，康禄抬头看那少年，见他浓长的睫毛半垂，在看自己那只仍然在发颤的左手。
日光里，他左手腕内侧一道月牙红痕被一道突兀的疤痕给切割成更为残缺的两半，康禄见过那道疤最狰狞的样子，应该说，这少年右手的疤还要比左手更可怖，康禄刚遇见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没有这些侍者，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好些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坐在无名的小坟包上，正等着他死。
他手上脚上带着镣铐，那镣铐将他手腕的伤反覆磨破，右手腕上的伤口血红不堪，甚至还能看见一点底下的骨。
那些小孩跟他商量着，等他死了，他们分了他，一定会给他埋起来，这样南观音娘娘就会保佑他下辈子可以吃饱饭。
可是他没有死。
他在那些觊觎他血肉的小孩堆里给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路，那条生路就是康禄，那天康禄的紫金盟丢了一只羊，等他找过去的时候，那只羊就在一个坟包上被开膛破肚，烤得焦香，一起分食了羊肉的小孩们看见康禄就吓得跑了个干净，只有那个少年还坐在坟包上，用那双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撕下羊肉来吃。
康禄该杀了他的，在密光州，人命哪有羊的命值钱呢？
可是那少年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要牧丽河？”
那可是牧丽河，密光州最好的水源，康禄做梦都想，可密光州势力交错，谁也不肯让着谁，这么多年牧丽河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就是没有紫金盟的份儿。
康禄其实不太相信这个被流放过来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但他又想，万一呢？他老爹就是被南观音山下那寨子里的人给砍死的，他总憋着口气想报仇，又苦于牧丽河在人手里握着，不得不仰人鼻息。
但一年的时间，这个少年展露出的手段以令人心惊的速度帮助康禄蚕食掉周围小的势力，令紫金盟逐渐壮大的同时，今年五月，康禄与他成功拔除南观音山下最大的寨子，得到了牧丽河。
“雨梧，我让人给你找最好的药来……你会好的。”
瓷缸里溅出来的水沾湿了少年卷起来的洁白袖口，康禄看着他的手，忍不住说道。
“如今紫金盟在密光州已是一家独大，你丢了只羊却还像以前一样心疼，”陆雨梧抬起眼帘，“给我找最好的药，你不心疼钱？”
“不心疼！”
康禄拧着眉头：“你是个读书人！手不能写字的话那不比杀了你还痛苦……”
他话说一半，又觉得自己失了言，他一下顿住，有点着急地挠了挠自己的卷毛：“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不必了。”
陆雨梧黑沉的眸子盯着桌面上被墨洇湿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扭曲到令他自己都无比陌生：“有人也替我寻过好药，你不是知道吗？”
康禄忽然哽住了。
什么药，也改变不了陆雨梧右手的手筋断裂无法复原的事实，但至少他的左手当初受伤不算太深，又有人用内功为他接续过筋脉，但陆雨梧从前写字都是右手，如今相当于重新习字，而习字的这只手还是受过伤的。
要做到平稳地写字，并非一件易事。
康禄看见他那只手紧握起来，筋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紧绷着，他神情看似平静，却又总有一分日光照不见底的阴暗。
那像是他对自己的痛恨。
门外忽然有个人进来，康禄转头，是那个天生冷脸的陆青山，他是三个多月前带着人找到这里来的。
“公子。”
陆青山看见桌边碎掉的瓷缸，他顿了一下，却又很快走近：“陆骧来信了，他说已经交代好了李记的掌柜，还有浮金河桥下的那个摊主。”
陆雨梧紧攥的手忽然松懈。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视线垂下去，瓷缸碎片里盛着被墨染黑的水，那支毛笔躺在里面。
外面风沙吹拂。
陆雨梧忽然俯身，将那支湿漉漉的毛笔捡了起来。
“公子，为何不肯让我替您写呢？”
陆青山忍不住道。
“她认得我的字，我假手于人便是毫无意义，”陆雨梧擦拭着毛笔，“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食言？何况我的境地不好，姜寰可以因为姜变而迁怒我，便也可以因为我而迁怒她。不够，我们如今做的还不够……”
陆雨梧将那张写满扭曲字迹的纸揉成一团扔了，可是于情，他想写信给她。
但这双手，却做不到了。
等不到他的来信，她一定已经生气了，生气他的食言，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曾经想，
这样也好，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密光州，一点音信也没有，她最好生气，也最好将他忘记。
陆雨梧又在碎掉的瓷缸里拾起那块破砚台。
水珠顺着砚台的边沿滴答滴答地响。
“可我，”
他沾了满掌被水晕淡的墨，忽然说，“不想再食言了。”

第87章 雨水（四）
今日细雨绵绵，紫鳞山上水雾潮湿。
柏怜青从外面领回来一个老翁，他虽年老，那副身骨看起来却依旧孔武有力，长满颌骨的霜白胡须很长，几乎到了胸膛底下。
中山殿里不见人，柏怜青在阶上截住一个女弟子：“小山主做什么去了？”
那女弟子俯身：“山主在龙像洞第十二层祭拜先祖。”
老翁本在打量这洞府，听见这女弟子发出声音，他视线骤然落到她身上，那女弟子无端被这样锐利的目光一刺，一时竟有些战战兢兢。
“行了，你去吧。”
柏怜青朝她摆了摆手。
女弟子如蒙大赦，赶紧走了，而那老翁抬起来一双眼，站在阶上看向那些在这洞府中来回的男女弟子，这些人偶尔会相互低语几句，虽然声音不大，但老翁眉心还是拧出来一个“川”字：“我记得紫鳞山中有个止语的规矩。”
“哎哟雍老，那都是从前的老黄历了。”
柏怜青一手叉着腰，捂嘴笑了一声：“咱们这位小山主说了，咱们紫鳞山不是寺庙，山中弟子也不是什么和尚尼姑的，用不着修什么闭口禅。”
雍老脸色有些沉，换了一位不姓程的山主之后，紫鳞山这幽深而阴暗的洞府便好似少了几分从前的压抑，阴冷，那些护山弟子不再止语，因而这掏空了一整座山而建成的洞府里竟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斥着死寂。
但这是不应该的。
“若无森严的规矩，又何以树立绝对的威严？”雍老想，这新任山主果然是个才只有十几岁的娃娃，她还不懂程氏世代相传的山规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个止语的规矩，小山主又没把山规逐条废止，雍老您何必……”
柏怜青本是笑吟吟的，但见雍老板着脸盯住她，她一下没了声音，干脆收起来自己最熟练的那副勾栏式样，挺胸抬头，背着手转身，清了清嗓子：“您跟我进来吧。”
中山殿后面就是龙像洞，雍老有很多年没来过了，他在洞中站定，视线顺着垂落的长幔往上，烛火点缀在山壁缝隙中，如盘旋的龙尾。
第十二层，是紫鳞山中人籍册所在，亦是程氏历代殉葬者的灵位所在。
洞中无风，而长幔忽动，雍老耳力敏锐，他目光往上一睃，一道紫衣身影从幽深而神秘的第十二层一跃而下，双足擦过长幔，她身姿轻盈，飘然而落。
雍老最先看清的，是她腰间雪亮的银色腰链，一双短刀一左一右在她腰侧，她乌黑的发髻间只有一根珍珠银簪作饰，那副眉目有一种浸润山雪的艳丽。
“小山主，您今日怎么想起来去祭拜紫鳞山先祖了？”
柏怜青走过去，笑眯眯地问。
“改了他们的规矩，上两炷香，就算跟他们说声抱歉了。”细柳先瞥了她一眼，随后目光落在那须子很长的老翁身上。
“紫鳞山的规矩，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雍老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龙像洞中死一般的寂静，柏怜青动了一下眼珠，干笑起来：“小山主，这位便是雍老，他之前在……”
“在汀州。”
细柳接过她的话，仍盯着雍老：“汀州分堂的堂主杨雍。”
四目相视，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柏怜青的脸快木了，她正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能改变这诡异的氛围，却不想，杨雍先俯身抱拳，打破死寂：“杨雍拜见山主。”
柏怜青愣了。
“我改了止语的规矩，你似乎很不满？”
细柳冷不丁地问他。
杨雍面不改色：“属下不敢，但山主今日改止语，难说将来又会不会再改其它什么规矩，紫鳞山立身于世，传承下来的何止是这个山主的位子？规矩，也是传承的一部分，程氏的规矩，不能改。”
细柳听了，点点头：“你说得对。”
杨雍没料想到这位小山主竟然这么听劝，他紧绷的面皮一松，却又听见她说道：“我的确不止想改止语这么一个规矩，只是这多少对程氏祖宗们有点不敬，他们在九泉之下有多生气我不知道，但我多上几炷香，慢慢来，他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柏怜青很难形容在听到小山主这番话后的杨雍的那副脸色，那松弛褶皱的面皮一抽一抽的，活像是老树皮要掉下来了似的。
杨雍一个眼风扫过来，柏怜青立即领会他是在问她怎么连一句规劝也没有，她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眼睛这看看那看看，总之就是不看杨雍那张僵硬的老脸。
从龙像洞中出来，细柳回到了她住的那间石室里，柏怜青跟了过来：“小山主，您真的没忘吧？”
细柳在梳妆台坐下，闻言一顿，但很快，她抬起眼帘：“什么？”
“雍老啊，您在这间石室里醒过来的那日我就跟您说过了，前山主令我升任左护法，那雍老则是右护法，他是紫鳞山的老人了……”
说到这儿，柏怜青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他从前虽是汀州分堂的堂主，却也是在先帝那儿做过事的，所以他才有这样的派头，我都不敢得罪他。”
细柳用帕子擦拭着发尾沾到的香灰，好似漫不经心：“这些我都记得，今日我好像把他鼻子气歪了。”
柏怜青想了想方才的情形：“若论他的脾性，他若不服您，是不会好好施礼承认您是山主的，他明明并不赞同您改了山规，但刚刚还是叫您山主了。”
若依照柏怜青所言，杨雍应该是个高傲的老头，细柳今日也看到了他表露出的不满，但他却又很知道克制自己的言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他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做事却从没出过错，紫鳞山给叛徒下的追杀令一般都会到他手里，哪怕天涯海角，他亦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出人来斩草除根。”
“的确如此啊小山主，他那双眼睛啊，毒得很！”
柏怜青在旁感叹道：“只要是他想找的人，谁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你还说过，他对先帝很忠心。”
“是啊，他在汀州多年，好些事连前山主都不知道，那些事是前山主都不可以碰的，只有先帝直接命令，前山主才不会过问。”
“那也就是说，”
细柳垂眼看着发尾，上面一点香灰也没有了，“他对如今这位陛下也本该同样忠心才是。”
“那是自然。”
柏怜青不假思索：“咱们这位陛下不是总想着要那个姓陈的老家伙插手紫鳞山吗？他不放心您，就想着要那个姓陈的来名正言顺地监视您，您始终不松口，而今雍老一来，陛下想必会觉得雍老也算是一双好眼睛，姓陈的插不插手，估计也不重要了。”
细柳扔下帕子，淡声道，“忠心若能分两半，便不叫忠心了，我不但弄丢一个姓花的准皇后，还暗地里动用紫鳞山的势力阻挠东厂知鉴司追查她的下落，在他看来，这已然违背紫鳞山拱卫皇室的忠心，他对此绝不会无动于衷。”
柏怜青怔了一下，神情陡变：“小山主，您是说雍老他也许知道您故意放走花小姐的事？不对啊，他如果知道的话，那陛下应该也知道了，怎么还……”
“你不是说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吗？”
细柳意味深长道：“他若真的有所察觉，那么出于忠心，他一定会告诉陛下，而如今这位陛下若真的知道了什么，他是绝不会错过任何向我发难得机会的，也就是说，这杨雍有一份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能有什么私心？他为什么愿意隐瞒花小姐的下落？”
柏怜青实在想不明白。
细柳神情淡漠：“他应该感谢自己的那份私心，否则他一定到不了燕京。”
柏怜青看向梳妆台上那面铜镜中，这一刻，她在镜中细柳那双眼中感受到了一分严寒杀意，柏怜青心神一凛，她忽然恍悟，杨雍去年在雍州遇袭，受了重伤，若非如此，杨雍不会到此时才来燕京。
那原来是细柳的警告，杨雍可以忠于先帝，而今紫鳞山一朝换了主人，他则必须要学会先忠于紫鳞山。
若杨雍心有犹疑，细柳绝不会留着这个祸患。
柏怜青知道，细柳其实在任何事上都从不儿戏，无论是止语的山规，还是对杨雍的杀心，她始终保有自己的那份敏锐与冷静，她沉默地担起来紫鳞山主的责任，不动声色地收拢杨雍在汀州的势力，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敲打各地分堂堂主，厘清他们的实力，掌控他们的命脉，逼着他们臣服于她这位新任山主，按灭那些浮动的人心。
杨雍因为先帝的器重而有了很多依附他的根须，他算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难题，这一年时间细柳与他的博弈都被其他各部分堂看在眼里，而今杨雍身至紫鳞山，便是他在向新任山主低头。
柏怜青没有想到，原来一开始这位小山主便是对杨雍动了杀心的，一颗忠心不能分成两半花，杨雍要么只能忠于她，要么只能死。
“我还总担心您把底下分堂的事给忘了，”
柏怜青叹了口气，“我还琢磨着要不要给您准备一个小册子在身上，就像您以前那样……”
柏怜青惊觉失言，骤然收声。
细柳抬起来一双眼睛，在镜中凝视她：“小册子？”
“……啊。”
柏怜青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细柳端起来一旁的那碗冷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审视：“我以前有随身带一个小册子的习惯？”
“……啊。”
柏怜青干巴巴地应。
细柳看着她：“那我以前那个小册子呢？我怎么从没看到过它？”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柏怜青额头隐有细汗：“您自己的东西，我……哪敢碰呢？”
这话说来，她实在心虚得很，但前山主的交代她又不能不听。
“是吗？”
细柳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声，她并不在这件事上纠结太多，柏怜青见此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很快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石室中静了下来，细柳松了发髻，长发如瀑垂落，打开桌面上的匣子，将簪子随手扔了进去，融融烛火照得铜镜泛光。
细柳临镜而坐，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子中的那个自己。
铜镜里映着近前那只打开的匣子，朱红衬布映照其中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烛火的光影在玉石上闪烁，隐约照见它一双耷拉着的长耳。
天色彻底黑透了，夜风还算凉爽，宫中四处早就燃起来宫灯，万极殿中，姜寰沉着脸坐在御案后，几步阶梯底下，身为首辅的郑鹜站在那里，拱手说道：“陛下，眼下最重要的已不是韦添裕所犯之罪。”
姜寰看着他：“你说，还有什么更重要？”
“民愤。”
郑鹜轻吐两字，随即抬起来一双眼睛：“陛下可还记得江州蝗灾一事？天灾被当地乡绅做成了人祸，以至于江州沦为死城，剩下多少饿狠了的百姓因此而憎恨朝廷，成为反贼？如今我大燕已是内忧外患，大将军谭应鲲还在边境抵御达塔人的进犯，而我大燕境内又有多少地方因为这样的天灾或者人祸而催生出造反的百姓……”
“那些暴民真是胆大包天！”
姜寰一手拍在案上：“他们难，朝廷就不难吗？”
郑鹜拱手：“陛下，江州一事才过去多久，罗州又出了这样的事，如今百姓都称那韦添裕是怙恶不悛的屠夫，韦添裕对上蒙蔽君父，对下屠戮百姓，而他又是您亲自任命的平叛钦差，而今民愤已起，若不加以安抚，恐怕只会让更多百姓对朝廷失望。”
“怎么？你想说朕识人不清吗？”
姜寰冷笑。
郑鹜面色不改，沉稳道：“臣不敢，您对韦添裕其人寄予厚望，让他去罗州本为平叛，谁知此人欺上瞒下，有负圣恩，招致罗州祸患根深，他韦添裕一手造成如此恶果，连累朝廷，甚至陛下您为民愤所扰，实在罪无可恕！”
最初平叛罗州的人选经内阁议定后由吏部侍郎冯玉典呈上最终结果，但姜寰当时并不满意，与其说是不满意，不如说，逆贼姜变的逃脱，以及花氏的神秘失踪都在这位年轻的永嘉皇帝心中扎下了深刺，他始终怀疑朝廷里或有人存有异心，为此，他登基至今已将朝堂清洗过两回，但这显然还不够，他还要亲手培植自己的亲信，在阁臣面前真正树立自己这位新帝的威严，韦添裕便是姜寰选中的第一个人。
哪知道这第一个人就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郑鹜避开姜寰的话锋，只谈韦添裕其人辜负朝廷，辜负圣恩，的确令姜寰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点，他道：“韦添裕那个窝囊废该如何治罪，都由你去办。”
“陛下，这恐怕还不够。”
郑鹜俯身说道。
姜寰抬起眼皮：“什么不够？”
“既然有罚，那必然也要有赏，陆雨梧在密光州戳穿了达塔人绕后火烧我军粮草的诡计，又领着密光州人在丹岩天险附近与达塔人对峙九日，此事如今已是沸沸扬扬。”
郑鹜说道。
姜寰语气看似平淡：“你果然是来为你那个好学生求情的。”
“陛下。”
郑鹜抬起脸来，神情肃正：“臣若要为他求情，当初他流放密光州之前，臣便该在此跪求圣恩，臣今日不为任何人求情，辅佐您，是先帝临终嘱托，臣未有一日敢忘怀，而今大燕内外不安，若罗州一案赏罚不明，恐难平民愤，何况前首辅陆证生前无罪，死后亦得先帝钦赐碑文，准以王侯之礼厚葬，而今修内令仍在，其孙却身负流放之罪。”
“即便陆雨梧有罪，他亦在密光州服罪满一年半，天下悠悠众口如洪流，堵不如疏，如今他防备达塔人是功，揭露韦添裕杀良冒功亦是功，陛下若要治罪韦添裕，则必赏陆雨梧，如此恩威并施，方能彰显陛下仁德之本。”
郑鹜提及先帝，姜寰面上神情便有了些变化，他没忘记过父皇临终之前，他跪在龙床前发过什么誓，即便他心中不悦，却也无法否认郑鹜说的是实话，修内令早就与陆证绑在一块儿了，哪怕陆证死了，修内令也长满了他的骨与血。
作为皇帝，他不能不罚韦添裕，而若要罚韦添裕，他便不能不赏陆雨梧。
姜寰一手撑在御案之上，殿中烛火明亮，而他神色阴沉，半晌，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就让他在密光州做个知县吧。”
他抬起下颌，宛若恩赐。
密光州那样的地方，数年都没有一个人肯去补那儿的缺，哪怕他免了陆雨梧的流放之罪，换了官身，他也依旧只能在密光州。
“这恐怕不行。”
郑鹜垂着眼帘：“陛下有所不知，上个月已经有人补上了这个缺。”
姜寰拧起眉头：“什么？”
“那人虽只是个举人出身，但我朝举人入官的例子也是有的，何况他补的还是密光州那个不毛之地的缺，所以吏部的文书早就发了下去。”
殿外天色漆黑，而宫灯漫如繁星，夜风掠入敞开的殿门，吹动郑鹜绯红的官服衣摆：“此人名为乔意诚，出身莲湖洞书院，是今年乡试的解元。”
“此时，他应该已经在去密光州的路上了。”
密光州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密光州人如风沙散落在常年苦寒的平原之上，茹毛饮血催生了他们野蛮的天性。
一面靠着丹岩天险，另一面便是连绵沙漠，整个密光州连州县的划分都不清不楚，线儿在舆图上看了半天，密光州那块地方光秃秃的，什么县名都没有。
“四哥，你是去做县令的，可是咱们都找不到你是去哪个县当县官。”天一黑，驴子就偷懒，只知道吃干豆子，驴蹄子走得很慢，线儿后仰躺在驴背上，藉着天上月光眯着眼睛看舆图。
“管他哪个县做什么？四哥不是说了吗？陆公子在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大武如今高大多了，也骑着一只驴子，说话间还抽空给驴喂了一把豆子吃。
“唉。”
兴子在驴背上叹了口气：“可是我听说密光州的那些人可凶了，他们是真吃人哪，那里是什么来着，呃……毛都没有的地。”
“什么毛都没有？”
四只驴子并辔而行，说话的人拍开大武那只驴子来抢豆子的嘴，他身量不算太高，身上穿着粗布短衣，头上仍带一顶瓜皮帽，在驴背上晃晃悠悠地说：“那叫不毛之地，是贫瘠荒凉之地。”
他正是乔四儿，大名乔意诚，如今身上虽沾了些书卷气，但那点文气根本冲不散他身上自小在市井里养出来的吊儿郎当。
“倒贴银子到那样一个根本没人肯去的地方上任，四哥你也是第一个了，”兴子转头看他，“咱们去了不会饭都吃不饱吧？”
乔四儿却顷刻收起来吊儿郎当，问他：“咱们在桂平莲湖洞吃的饭都是谁给的？”
“陆公子给的！”
线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乔四儿“嗯”了一声，抬起头，夜路昏黑，他说：“无论密光州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陆公子去得，我乔意诚也去得。”
“四哥说得对，咱们几个兄弟这辈子就是要追随陆公子！”
大武揪了一把驴屁股，驴子怪叫一声，竟不偷懒了，一溜烟儿往前狂奔起来。
“哎大武哥！”
线儿也学着他揪一把驴屁股，跟了上去：“你等等我！”
兴子索性也抓了一把驴屁股，哪知道他这只烈性大，他险些被这么个玩意甩下去，哇哇大叫着被迫撞开前面两头驴，一下摔进泥坑里。
线儿和大武在前面哈哈大笑，乔四儿骑驴过去，见兴子那副狼狈样也忍不住笑：“都说了你这头脾气不好，老爷我又只买得起驴子，你将就一下，忍忍它算了。”
驴子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耐性却很好，乔四儿他们一行四个人风尘仆仆抵达密光州，时值十二月，密光州冷极了。
这日黄昏，夕阳看似炽烈，但那样的光线落到人的身上却没有丁点暖意，康禄拍开一道房门，他走了进去，果然见陆雨梧还在案前习字，桌腿底下又是一堆纸团，陆青山正将它们捡起来扔到火盆里去。
“陆雨梧，底下人来报，说藤石那边抓住了几个外乡人，他们应该是饿了好几天，偷羊被发现，差点被打死，但是当中有一个自称是朝廷派来咱这地方做县官的，他还在藤石那块地方逮着人就问你。”
康禄走过去说道。
陆雨梧听见“外乡人”三字便抬起来眼帘：“问我？”
康禄点点头：“是啊，他说他来上任，也来找你。”
“他叫什么？”
陆雨梧问他。
“他说他姓乔。”
姓乔？
陆雨梧笔尖一顿。
“在藤石的弟兄怕他们几个真是你的旧相识，就将他们送了过来，路上那姓乔的还真换了身官服，他们就在外面……”
康禄话还没说完，便见陆雨梧搁下笔，很快从书案后出来，绕过他往门外去。
寨子中的空地上，紫金盟的弟兄们正在围观那四个外乡人，他们只剩下一头驴子了，行囊都在驴背上。
中间那个人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一张脸脏兮兮的，浑身上下只有那身青色的官服很干净，还是簇新的，戴着一顶乌纱官帽，手抓着驴子身上的缰绳，警惕地盯着这些密光州人。
忽然间，紫金盟的人让开了一条道。
乔四儿顺着那条道望去，不远处一行侍者簇拥着那个衣衫雪白的年轻公子近了，夕阳余晖漫漫，风沙飞扬。
整座密光州都是粗犷的，灰尘弥漫的。
除了那年轻公子的衣摆。
他像一捧雪，不合时宜地存在此间，不化不融。
乔四儿一双眼睛亮起来，他扔掉缰绳，很快奔过去，一撩官服衣摆跪下：“恩公！意诚来找您了！”
尧县一别，陆雨梧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有一日他会再见乔四儿，但他从未料到，这一日会是在偏远的密光州。
陆雨梧看着他：“你来此地做官？”
“是。”
乔四儿低首：“今年乡试过后，我以举人的身份入官。”
夕阳如火焰般炽盛，铺了一层在乔四儿的身上，陆雨梧想了想，说：“我在尧县之时便知道以你的才智，若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也许你再等一等，等到春闱，你会有更好的路走。”
乔四儿摇了摇头：“我在桂平得知恩公被流放于此，心中便昼夜难安，此生若不能报答恩公，意诚也要紧随恩公。”
他抬起脸来，望着陆雨梧：
“君赐光明道，然此身虽至，亦不敢袖手独行。”

第88章 雨水（五）
中山殿内香炉将熄，烧尽的艾草残存几分余味绵长。
杨雍立在阶下，不动声色地看着玉座之上那年轻女子，她分明拥有一副明艳灼人的五官，那双眼却像是被寒露时节的雨雾濯洗过，那份清冷好似浸透她的骨与肉，与她眉眼之间的艳丽形成一种矛盾又诡秘的风致。
不知道是不是中山殿内的烛火太暗了，衬得她皮肤冷白得像玉，于是她颈侧那一道蜿蜒的伤疤颜色更浓，附着于她单薄的皮肉，余下一半都隐没于她衣襟底下。
“你想见前山主？”
不知过了多久，杨雍终于听见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
杨雍看见她抬起手，双指间夹着一只竹管，杨雍眉心一跳，当下明白自己发给手底下帆子的密信落在了这位小山主手里。
阶上灯火幽暗，细柳一手撑在膝上，倾身之际，她整张脸都从昏暗里显露出来，一侧灯笼柱里的光投落在她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声音平淡：“杨雍，你想告我的状？”
“杨雍不敢。”
杨雍拱手，镇定道：“只是属下以为，紫鳞山是程氏祖宗的心血，属下生于紫鳞山，长于紫鳞山，此生尽忠紫鳞山，事涉山规改易，属下只是想知道，玉山主她是否知情。”
中山殿中倏尔一寂。
半晌，杨雍才见细柳站起身来，她脸上仍无表情，但杨雍却没由来的心中一凛，下一刻，只听她道：“原来你也知道你该尽忠的是紫鳞山。”
细柳忽而站定，一双清冷的眸子盯住他：“我还以为你心中只有先帝，从未将玉山主放在眼里，而今，你心中是不是又该添一位先帝，从此我亦不必被你放在眼里？”
杨雍却拧了一下眉头，有些讶异似的迎上她的目光：“小山主慎言！紫鳞山立山之初，便是为了拱卫皇室，您却在此与属下争论这些？紫鳞山本就属于姜氏，属下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你这么的忠心。”
细柳声音淡漠：“那为何不早告诉当今圣上是我放走了花若丹？”
杨雍的面皮陡然抽动一下。
细柳居高临下：“不要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此事，你杨雍有什么样的手段，这一年多我见识得够深了，你若是只蜘蛛，那么整个汀州都结满了你的蛛网，周边其他几个分堂也跟你千丝万缕的，我收拾起来着实费了不少劲，足见你本事很大。”
话至此处，细柳顿了一下，又意有所指似的，淡声：“多少分堂主见了你，都得尊称你一声雍老，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你这么德高望重的一个人，却在汀州的那座巡盐御史府里做起了管事，花砚做了多少年的庆元巡盐御史，你杨雍就做了多少年的花家管事……”
杨雍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下抬起头来。
细柳却话锋一转：“两个月前宫中死了一个妃子，说是得了急症死的，但得急症而死的人，身上怎么会连一块好皮肉都没有？”
细柳说着，视线落在杨雍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上：“花若丹若还在宫里，今年与陛下大婚的皇后便不是贺氏，而该是她了。”
“杨雍，你也许对先帝够忠心，但对咱们如今这位陛下来说，你对花若丹动了恻隐之心，便是对他不忠。”
细柳一针见血，剖开了杨雍那份隐秘的私心。
杨雍敏锐地觉察出她这番言辞底下的威胁，他心中一片阴寒，十分后悔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瞧了这位小山主，否则他也不至于手脚根须全部被其折断，只能乖乖来燕京向她低下头颅。
“小山主。”
良久，杨雍叹了口气：“您到底要做什么呢？整个紫鳞山都是皇家的，程氏为此付出了全族所有的血脉，只为了延续这份忠烈，我杨雍忠于先帝难道有错？无论是我，还是您，忠于皇室，本就是我们的使命。”
“紫鳞山生来就是一把刀，是皇帝的刀。”
“我却不姓程。”
细柳站在阶上，神情平静地凝视他：“但我既然做了紫鳞山的山主，那么像你这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要么死，要么忠于我，先帝可以给你越过玉山主的恩宠，并不代表如今这位陛下肯给你，若他真的肯给，我亦有的是办法让你消受不了这份隆恩，别忘了，花若丹的失踪可以是你在陛下面前拿住我的把柄，但也同样是你对他并不忠心的铁证。”
“还有，”
殿外有风吹来，细柳紫色的衣摆轻动，她轻抬下颌，“紫鳞山就算是把刀，它也该为天下人而利。”
杨雍瞳仁一缩，紫鳞山百年不见天光，在阴暗深邃的长渊里消磨掉程氏一族的血脉，为帝王做尽阴暗之事，巩固皇权。
四海之内的帆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随着帝王的好恶而动，他们像鱼，百年之内换过一批又一批，但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些而存在甚至消失。
此刻，杨雍像是被她话锋中的大逆不道镇住了，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小山主，从前是我杨雍小瞧了您。”
半晌，杨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像是万般无奈，意味深长地感叹起来：“从您派帆子去罗州的时候我就该知道，您敢贸然插手韦添裕的事，绝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你看，”
细柳打断他，一双淡漠的眸子朝他看去，“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杨雍，我警告你，选了我给你的生路，那么以后你就改改你那毛病，不该你知道的，你最好不要过问。”
“我手里有多少帆子，您不是都查清楚了吗？”
杨雍苦笑一声：“我多余知道的，也就这么一件了，如何敢再碰您的事呢？”
过了片刻，他又说：“小山主，若丹小姐的事，我早该谢您，出于忠心，我本不该由着她离宫，但出于私心，我却……实在不忍。”
细柳随手将那竹管抛到他面前，随手将放在一旁的双刀提起收回腰间，走下阶去，不再看他一眼，绕开他往中山殿外去：“念在你才刚刚升任右护法，这张老脸还要顾一顾，这次我不罚你。”
今年的雪来得很晚，到十二月底才算真正下了一回，皑皑雪意蔓延整个年关，西北边境的战事却并未因为这异常寒冷的冬天而休止，郑鹜忙着给西北军队筹措军粮，又因为从庆元到西北的运粮道太蜿蜒艰辛而犯了难，次辅蒋牧与吏部侍郎冯玉典赶在一月底重新修整了一下运粮路线。
永嘉二年二月初，韦添裕被斩首，紧接着便是一道圣旨发去密光州免除陆雨梧流放之罪，并赐金银绫罗，因新的运粮道要经过密光州，特令陆雨梧暂留此地修整粮道，之后再委以他任。
去年年底的雪还覆盖在与密光州遥遥相望的山脉上，如今已至初秋，密光州白天与夜里的温度差距更大，乔四儿他们已经有些习惯这里的恶劣天气了，身上总要有一件羊皮袄子，白天拴在腰间，太阳落山就将袄子穿上。
“咱……真要在藤石那块地方修个县城啊？”
康禄在火盆边上坐着，听见陆雨梧的话，心里还有些打鼓：“不是只要修好运粮道就行了吗？”
陆雨梧近几日受了风寒，时不时地总要咳嗽几声，他面容清瘦而苍白，身上披着一件披风，抬腕将桌上的舆图按平整：“康禄，你凭什么以为，你修好了粮道，庆元那些盐商就会从这里经过？”
康禄愣了一下：“路都修好了，他们为什么不从这儿过？”
“密光州偏远苦寒，又有密光州人茹毛饮血的声名在外，若非被流放，绝无外人肯踏足此地。”
陆雨梧抬起眼帘：“你凭什么觉得，那些盐商会放弃从前相较安稳的远道，来走这条充满未知的近道？”
“乔大人他们几个也不是流放来的啊，他们胆子就很大。”康禄看向乔四儿。
“……”
乔四儿连忙说道：“要不是恩公在这里，我才不来呢！我还记得当时咱兄弟几个，四头驴子，进了密光州，就被人抢去了三头，全给吃了！”
康禄挠了挠头：“难道咱们修一座县城起来，他们就肯来了？”
“重要的并非是什么县城，”
陆雨梧摇头，“而是改易民风，正如从前密光州人不是不能养羊，而是各方势力虬结，时常有帮派抢夺小户家中的羊，如此一来，什么人都去偷，都去抢，自然没人肯养，反正养了也怕被抢走，倒不如自己也去偷，去抢。”
“是啊。”
康禄点头，又说：“你说要那个什么以严律治地方，如今有我紫金盟看着，虽说一时不能根治，但偷啊抢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按照你的办法，如今也有小户愿意养羊了。”
“但这还不够。”
陆雨梧看着他：“移风易俗并非一日之功，密光州是苦寒荒芜之地不假，但人若想将它变成乐土，却也不是不可能，正如那些盐商送粮草去边关的同时，他们亦可在边关竖屯，甚至开市，商人所过之地，皆可以为市，有了市，便能汇聚四方之气，使之繁。”
康禄听陆雨梧说着，目光又随着他那一根修长的手指移动，最终定在藤石，那上面有一条朱红的划线，象征着他们紫金盟倾尽全力所修建起来的一条粮道。
陆雨梧继续说道：“以往粮道宁愿绕开密光州，不是因为它的苦寒荒芜，而是因为被这些前因所催生出的恶果，密光州的穷与恶，从来不是山与水，而是人。而今达塔人既然可以越过丹岩，那么丹岩便不能再称之为天险，这条粮道，是西北大军的命脉，也同样是你们的，粮道在藤石，你们便以藤石为城，做丹岩之外的另一道天险，一则可以防备达塔人故技重施，二则，亦有望与天潭一样，成为西北大军的后方粮仓。”
“若真要论起来，”乔四儿看着舆图片刻，说，“咱们这儿是比天潭还要方便些，若是真能修出一座藤石城，让那些盐商们肯踏足此地，说不定这里以后真能聚四方气，开天下市啊……”
康禄从没想过那么远，生在密光州的人就像是生来就被流放了似的，外面将这里形容成炼狱，一点也没错。
但他想了想，看向桌案后的陆雨梧，问：“真的……可以吗？”
陆雨梧闷咳了两声，朝他颔首：“可以。”
外面风沙很重，沙沙地打着窗棂，陆雨梧卷起的衣袖还没放下，一双手臂结实有力，右手腕部被雪白的细布裹得很严实，没人看到底下那道经年深刻的陈伤，仅有左手腕部无遮无蔽，指间总要握一支笔。
“恩公，您还是好好休息吧，”乔四儿看他又握起来笔，便不由说道，“如今粮道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朝廷的任命就要下来，到时您到别的地方去做官，可不能生着病去。”
“嗯。”
陆雨梧淡应一声：“一会儿就好。”
他没有放下笔。
乔四儿劝不住，谁也劝不住他，乔四儿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跟康禄两个从书房里出去，外面夕阳沉沉，乔四儿赶紧将羊毛袄子穿上，跟康禄两个坐在空地的石头上喝热汤。
“乔大人。”
康禄手里捧着热汤：“陆雨梧也许就要离开这儿了，你会不会有点后悔到这儿来做官了？”
乔四儿转过脸来，莫名道：“后什么悔？”
“他走了，你可还得在这儿啊。”
康禄说。
乔四儿“哦”了一声：“若没有恩公，我哪里读得起书呢？即便是有几个钱能读上几页书，那也去不了莲湖洞书院，我这些造化都是恩公给的，恩公识我赏我，但我这官却不是为恩公而做的，你没听恩公说么？修起来一座藤石城，到时我在朝廷里也不是无名的县令了，我是藤石县的县令！”
乔四儿说着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一拍旁边康禄的肩膀：“虽说这地方是冷了点，但你康禄大侠对我不错，还给老爷我羊汤吃，咱两个就好好修藤石城，总有一日，天下人会知道，密光州不是坟场，而是福地。”
康禄不知道炼狱要怎么样才能变成福地，但他看着身边这位县令老爷，身上穿着官服，外面还裹着一件羊皮袄子，看起来脏兮兮的：“你知道紫金盟为什么叫紫金盟吗？”
“为啥？”
乔四儿一边吃羊肉汤一边问。
“以前还不叫紫金盟，我虽然从小就在这片摸爬滚打，撑死了也就是一个小帮老大而已，”康禄喝了一口汤，又笑哈哈地说，“那个时候成天趴在黄沙里，有一天做梦的时候梦见沙子变成了金子。”
康禄从小就是想当大侠的泼皮，他说：“如果不是陆雨梧，我可能还不敢想有一天能住到这个寨子里，你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密光州乱得很，能住在这南观音山下面，是多少人不敢想的。”
乔四儿一顿，他不由问道：“恩公他……当初来这里受了很多苦吗？”
“你们外面的人来这儿，吃一口沙子都觉得是苦的。”
康禄说着，想了想又道：“但是，他是真的很不容易，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在想吃了他的小孩堆里待了半个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让那些本来就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分给他东西吃，后来他请那些孩子吃了一整只羊，那只羊是我的。”
“他身上太多伤了，新的旧的，大约是在遇见那群孩子之前，还有其他人也打过他的主意，”康禄回想起那个时候，陆雨梧身上沾着羊的鲜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比密光州任何人都要明亮锐利，“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后来对我说，他花了半个月厘清密光州的各路势力，最终选中我。”
“我带他回去，他脚上的镣铐反覆磨破他的脚腕，以至于他每走一步都是血，”康禄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残阳，“但是他一声不吭，沉默得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后来我帮他砍开了镣铐，他才说了一声谢谢。”
康禄摸了几下自己卷卷的头发，又说：“说实话，我不是没见过流放过来的犯人，那些人要么自己病死，要么被人打死，他们也许从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绝望，但陆雨梧不一样，他来的时候并不绝望，也无时无刻不在求生，好像哪怕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可以坚持得下去。”
“他手上和脚上的伤太重了，我也没什么好伤药给他治，但是好在没两个月便有他的一个朋友找来了。”
说着，康禄犹豫了一下，“应该算是朋友吧？那个人对陆雨梧很好，但陆雨梧却并不愿意理会他，绕是这样，那个人也留了下来，他带的伤药很好，但是陆雨梧右手的手筋实在没救了。”
康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被陆雨梧看中，直到他顺利除掉那个常年与他作对，一直企图吞掉他所有人马的黑水帮老大，他方才真正见识到陆雨梧的手段。
小帮如鱼虫，张口也吃得下去，但稍微大一些的势力，陆雨梧带着他假意投靠过，也趁机反水过，是打是和，什么时候走哪一步，康禄糊里糊涂地就跟着他那么过去了，陆雨梧从没藏在后面过，而是跟他一起风风雨雨的，精准地算好每一步。
住进这座南观音山下的寨子里的第一日，康禄问过他，为什么要抢他的羊，而不是别人的羊，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可是那少年身上有累月的清寒，他清瘦极了，却因为与康禄打打杀杀日久，一副少年温和的身骨亦蜕变出锋利的模样。
“你身上有一种侠气。”
少年慢慢地用墨锭在康禄送的那个宝贝破砚台里就水研磨：“这里的人杀人杀得多了，他们就不会觉得生命可贵，吃人吃得多了，他们就会变成怪物，你立帮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杀人，只凭快意恩仇，你还不是个怪物，还保有你的良善。”
如果不是他说，康禄还不知道自己竟然也算个良善之辈。
身边人忽然“哇”的一下哭了，康禄吓了一跳，他碗都差点没端住，没好气道：“乔大人，你做什么呢？”
乔四儿含着两包泪，吸吸鼻子：“我想到，那个时候我恩公在这里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呢？我就算心里难过……也还是每顿都吃两大碗米饭！我真他娘的不是人哪！”
他捶胸顿足，使劲反省。
“……”
康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口喝光了热汤，看了一眼书房那边，想起了点什么，他凑近乔四儿，神秘道：“哎，乔大人，你知不知道陆雨梧心爱的姑娘们？”
“……们？”
乔四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细说，什么叫……们？”
康禄看他那副样子，知道他不信，便在自己怀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纸团，他一边展开，一边说：“这是我趁陆青山那小子不注意，从桌子腿儿底下顺来的。”
他将皱巴巴的一张纸展开来，递到乔四儿面前，下巴一抬：“陆雨梧他练字老是练这些，你看看，是不是姑娘的名字？”
乔四儿也好奇极了，定睛一看——
细柳。
圆圆。
周盈时。
他面皮抽动了一下：“呃……”
康禄拍了拍他：“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姑娘的名字？”
“……是。”
“陆雨梧这小子，想不到他还挺嘿嘿……”康禄激动地挑眉，“虽说我不识几个字，但这看起来……得是三个姑娘吧？你认识吗？”
“认识。”
乔四儿挠了挠脑袋：“……但我只认识一个。”
细柳姑娘他知道，尧县一别，也不知道她如今好不好。
但是，剩下的两个都是谁啊？

第89章 雨水（六）
永嘉二年的冬天是近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哪怕宫人们铲冰铲雪很是勤快，不过一个夜晚的功夫，紫禁城的琉璃碧瓦又被冰雪严丝合缝地覆盖起来，硕大的冰溜子垂挂在檐角，被早上薄薄的日光一照，是一种浸透寒气的晶莹。
此时下了早朝，百官们结着伴从金銮殿里出来，赶紧从宫人手里接来厚披风裹在身上，好在阶上的冰雪被及时铲过了，不怎么滑脚。
“这天也太冷了，也不知道咱大燕是怎么了，听说海州府那地方都雨雪不断，积雪足有数尺之厚，那可是海州府啊！本该是个常年炎热的地界！更不提其他地方，雪灾一回又一回地报上来，那么多的百姓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一位官员与相熟的同僚一边往阶下走，一边叹气：“如今在这个当口加税，只怕……”
“慎言。”
同僚提醒他一声，随即又低声说：“西北打着仗，好几个地方又有雪灾，朝廷如今是真没钱了，如今也只能苦一苦那些没遭灾的地方百姓，朝廷如今难处大得很，我大燕百姓理应与咱朝廷风雨同担，一块儿将这难关给跨过去才是。”
“可西北不是暂时停战了吗？”
那官员想着方才在金銮殿中的情形，抬起头来，纷纷扬扬的大雪劈头盖脸地砸来人的脸上：“哪怕是在苦寒的草原上生活惯了的达塔人，他们也不能抵抗这样骇人的严寒，如今他们与咱西北大军隔着一个万霞关僵持着，看样子，两方都想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陛下一定要在此时加税，真的是为了西北的军费吗？”
他的声音很轻，哪怕是身边交好的同僚也没听得清楚。
“秉仪！秉仪你走慢些！小心又滑一跤！”
忽然这样一道声音落来，官员才回过神就见一道绯红的影子很快掠过他身边，他与同僚赶紧停下，才低下头，又有另一道绯红的衣摆很快拂过，他们二人顺势往底下望去，只见那蒋阁老提着衣摆很快下去，将另一位冯阁老给拦住了。
那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们也没敢多看，更不敢去听，赶紧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你好歹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如今又在内阁当中，你在外头能不能稳重些？”蒋牧被寒风吹得太阳穴刺疼，拦下来冯玉典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宫人追来将披风恭敬地奉上，冯玉典一把扯过来，遮住自己官服后面被冰雪浸湿的一片痕迹，早上在阶上摔了一跤，他到现在屁股都是疼的。
宫人很快离去了，蒋牧拉过冯玉典，两个人一道往露台底下避了避，蒋牧这才又开口道：“秉仪，方才在朝上你怎么能顶撞陛下呢？”
“难道你也认同此时加税？”
冯玉典声音冷硬：“如今咱大燕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清楚吗？没遭雪灾的地方不一定就比遭了雪灾的好，这都多少个灾年了，又是旱灾，又是蝗灾，如今还有雪灾，上苍不仁，生民日苦，此时加的不是税，是雪上加霜啊！”
“你也说了是上苍不仁，天要降灾于世，而西北亦有兵祸为患，哪怕如今停战，可谁知道这个冬天过去，又是什么情形？”蒋牧试图让他冷静些，“秉仪啊，先帝爷抄几个世家勋贵才勉强补齐了之前的军费，可咱们还得未雨绸缪啊，达塔人不会死心的，天灾只会催生他们更加猛烈的掠夺之心。”
“可陛下他果真是为了军费吗？”
冯玉典压低了声音，他盯住蒋牧：“难道不是因为内帑没钱，办不起皇太后的圣寿节？”
“秉仪！”
蒋牧立即按下这话头，二人之间倏尔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片刻后，蒋牧叹了口气：“你老师已经不在了，你得管住自己的这张嘴。”
听他忽然提起老师，冯玉典胡须颤动一下，他想起来老师的孙儿还在西北偏远的密光州，这个冬天，燕京都这么冷，也不知道密光州会有多难熬。
“子放，内阁中的几位，陛下最忌讳我。”
冯玉典呼出一口白雾：“这不是我管住自己的嘴就能轻易改变的境况，王固那个老东西如今深受重用，他那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将我们这些莲湖洞的给清除出内阁，说不定哪天我……”
“胡说什么？”
蒋牧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板起脸：“我知道你为人忠直，今日朝上无人敢反对加税，你便去做那第一人，可是户部的账没人能说得清楚，税银到了账上再大也是一个数字，六部用一用，数目就少了，以至于亏空多了，要填补这个大窟窿，加税是最直接的办法，户部那些人只要看到能填这个窟窿就能松口气，你跟他们吵，哪里能吵得过？更重要的是，圣上的心在他们那头，他们也不过是几片云而已，云，都是随风走的。”
寿康宫中银炭烧得正旺，却没有一点烟，将整个内殿里烘烤得温暖如春。
姜寰下了朝便过来与皇太后一道用早膳，皇太后用得很少，很快撂下筷子，让宫娥重新给她梳了一个发髻。
“先帝爷是节俭惯了的，很少宴饮，他的万寿节向来也是一切从简，除了明园之外，吾还没见过他有什么大的花费，连在衣食上也很是俭省。”
刘太后坐在镜前看着宫娥方才给她梳理好的发髻，手中摸着一支凤鸟衔珠金簪：“先帝爷不仅自己俭省，亦不许后宫奢靡铺张，因此吾便也跟着先帝爷一块儿节俭了半辈子，皇帝你如今有这样的孝心，肯替吾大办今年的圣寿节，吾心里自是高兴的，但吾听说，朝里有人不赞成，既如此，便算了吧，吾也不是非要过什么圣寿节。”
姜寰看着镜中的刘太后：“这是儿子一早与您说好的，儿子是皇帝，怎能对您言而无信呢？”
刘太后看着镜前摆了一案的金珠宝饰，她一身衣裳素雅又不失雍容气度：“吾是想有一个像样的圣寿节，可吾也不想被朝臣们戳脊梁骨。”
“谁敢？”
姜寰这几日被郑鹜他们那些人烦透了，但他在刘太后面前还是竭力冷静了点：“您在后宫里吃斋念佛十几年，从前跟着先帝俭省惯了，如今您是皇太后，您的儿子是天子，我要为您大办一回圣寿节，又有何不可？”
刘太后唇边浮出了点笑意，但她的目光透过镜面打量着身后的姜寰半晌，却忽然道：“寰儿，你怎么不蓄须子了？”
姜寰神色一滞。
“记得你从建安回来蓄了很长的须子。”
刘太后淡淡地说。
这一瞬，姜寰仿佛在镜中看见自己的下颌冒出来青黑的胡须，他一下拧起眉头。
“吾记得从前与你说过，你与你皇兄生得很像，尤其留了胡须，就更像了，”刘太后唇边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她凌厉的眉目多添了几分愁苦，“你没辜负吾的苦心，知道该怎么样在你父皇面前争。”
“母后！”
又是这样的眼神。
姜寰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在父皇临终的时候，在母后让他蓄须的时候。
“若花若丹还在，她做了皇后的位置，花家的那份家业虽不可能填得平国库的窟窿，但至少你的内帑多少也还能有些盈余，别轻看那些积蓄百年的世家大族，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他们能够延续至今，足见其根深树大。”
刘太后眼里那点温情化为一种惋惜：“这桩婚事本是你父皇留给你的一把钥匙，你却将这钥匙弄丢了……”
“够了！”
姜寰猛地打断她。
刘太后似乎被他忽然的这一声吓了一跳，抬起眼帘正见姜寰那张光洁的脸上阴晴难定，他深吸了一口气：“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过一个花家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朕说要给您大办圣寿节，便一定大办。”
姜寰并未在寿康宫中久留，回到万极殿中，他便立即让刘吉捧来一面镜子，他坐在椅子上，久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目光掠过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他沉着脸：“刘吉，拿刮刀来！”
刘吉赶紧让宫人去取来刮刀，哪知姜寰并不要他帮忙，而是自己对着镜子刮起来胡茬，越刮，他的神情越阴沉。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眼神。
仿佛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就连他的母后也是这样。
“你们都不如显儿。”
这样一道虚弱无力的喟叹如魔音般响彻姜寰的耳畔，刘吉忽然惊叫一声：“陛下……”
姜寰回神，发觉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多添了一道血痕，他憎恶似的看向手里沾血的刮刀，一把将它摔在地上。
他已经是皇帝了，他是这天下之主，可母后，为什么仍要以那样的眼光看他？
郑鹜，蒋牧以及王固在恭默室中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见刘吉姗姗来迟，作揖请他们进殿里去，郑鹜却不忙先行，拉住刘吉问道：“昨日的折子，陛下留了？”
刘吉闻言看向郑鹜，眼尾微挑了一下，尖锐阴柔的嗓音懒洋洋的：“是啊郑阁老，那折子不用奴婢批红，昨儿晚上就拿给陛下瞧了。”
刘吉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握着批红的大权，又兼着东厂提督一职，哪怕是在这二位阁老面前才作过揖，他亦不减半分傲慢，毕竟如今这位永嘉皇帝也很少上朝，内阁的票拟仍要经过司礼监的手。
他这一番话好似什么都没明说，但郑鹜心中却略微有了点底，他大约也能明白今日的召见是为了什么，他也不在乎刘吉这分傲慢，只对刘吉点了点头，道：“多谢。”
姜寰在御案后坐，郑鹜与蒋牧、王固三人进去便俯身跪拜，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方才听见皇帝道了一声：“起吧。”
蒋牧一抬头，目光陡然触及皇帝下颌处的一道血痂，他愣了一下，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皇帝一手搁在案上，手指在一道奏折上点了点，道：“听说密光州的粮道修好了？”
“是，陛下。”
蒋牧忙敛眸，低声应道。
“这个乔意诚。”
姜寰睨着折子上的墨字：“他的这道折子，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陆雨梧。”
“启禀陛下，”
蒋牧拱手说道，“陆雨梧是奉皇命在密光州修粮道，那样一个地方，人如散沙，那乔意诚在折子上也说，密光州的人穷苦惯了，除非粮道可以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否则他们绝不会甘心出力，因此陆雨梧要聚起这些人心来实在不容易。”
姜寰自然知晓陆雨梧想要在密光州那样的地方修出一条粮道根本不容易，人心，耐力，缺一不可，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陆雨梧留在密光州跟那个乔意诚一起修什么粮道。
但这粮道还是修成了。
姜寰不由瞥了一眼站在蒋牧旁边的王固。
王固心中一跳，忙低首：“也是陛下开恩，才给那陆雨梧这将功折罪的机会，而今粮道已成，可臣听说，那些盐商惧于密光州的凶恶之名，哪怕有了这条道，他们也实在不敢贸然踏足密光州那种地方，那这粮道修来，又有何用啊？”
蒋牧闻言，立即道：“守元，乔意诚的折子你不是也看过了么？那些密光州人想摆脱穷苦的命运，因此而将所有的希望都寄存于此粮道之上，而今粮道已成，他们有心在藤石筑城，这本是一件大好事啊，丹岩已不成险，但密光州却需要重新筑起来一道天险，以防备达塔人再次绕后偷袭，藤石若能修起一座军事防备完整的城池，也可保我西北大军后方无忧啊！”
“有了城，亦可有市，密光州的民风可以改易，名声自然也可以改易，天下商人皆为利往来，走密光州的粮道可以让盐商节省时间，他们也不是傻子，能走自然要走，一旦密光州向天下四方开市，聚起四海人烟，密光州人亦可因此而摆脱闭塞，落后之境况，”蒋牧再度俯身拱手，“陛下，此乃惠民利军之策，西北军民都将感激陛下浩荡天恩！”
王固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心说好你个蒋子放，拍马屁真是一套又一套的，挺会捧。
姜寰手指在那道折子上扣了扣，万极殿中安静了半晌，三位阁老屏息而立，好一会儿方才听见御案后传来皇帝的声音：“诚如蒋卿所言，藤石筑城是一件好事，密光州这么一块地方在舆图上都不清不楚的，如今既然可做后方军备之地，自然是好的，密光州那个地方民风彪悍，陆雨梧他能将差事办得这么好，实在出乎朕的意料，如今藤石既要筑城，想来也离不了他。”
此话一出，殿中一静。
那王固反应过来，便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密光州人由穷生恶，而陆雨梧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制得住局面，那么藤石筑城一事自然也离不了他才是，若真换了人主持此事，只怕还真不一定做得到，依臣来看，不若便让那陆雨梧继续留在密光州，如此也好确保藤石城顺利修建。”
蒋牧一下拧起眉：“这怎么能行呢？守元，你难道忘了，此前陛下已下过一道圣旨说粮道修好后，便对陆雨梧委以他任。”
“这我自然没忘，”王固说着，又看向御案后的皇帝，他徐徐道，“可正是因为陆雨梧他在密光州的差事办得好，所以让他继续留在那里为陛下效力，这又有何不可呢？这是赏，又不是罚，密光州若真能因此而改变，那就不是吃人的穷山恶水了，也不是什么流放地，陛下这是信任他，是重用他，对他寄予厚望啊。”
蒋牧神色冷了些：“要想改变一个穷恶百年的地方，哪怕是你王守元去了，也得做好耗光你这一辈子的打算。”
陆雨梧方及弱冠，可御座上的帝王，以及在他面前这个王固，他们就想将这个年轻的孩子彻底按死在密光州遮天蔽日的风沙里。
“朕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又看他在密光州实心用事，自然是想委以重任的，蒋卿你也说，修粮道，筑藤石城是惠民利军之策，朕看重他在密光州的作为，留他在那里亦是一种重用，乔意诚是藤石县令，朕亦可以让他陆雨梧做密光州的知州。”
姜寰轻抬下颌，那道血痂在灯烛映照之下，颜色殷红。
蒋牧闻言，心中一紧，他知道皇帝是打定主意要让陆雨梧继续留在密光州了，正是此时，他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陛下不可。”
竟是进殿后便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郑鹜。
一时间，蒋牧与王固，以及在御座之上的姜寰都将目光落在他一人身上，郑鹜上前一步，俯身拱手：“启禀陛下，改换粮道本是为修内令行方便，为的是让庆元的盐商们能够尽快将军粮运送至边关，而今密光州的粮道已成，盐商们即便初时不愿，但节省时间就是节省成本，他们当中只要有人先一步踏足密光州，后面的人紧接着就会跟上去，而密光州所处位置已不能用以往的目光去看，丹岩天险不成险，连大将军谭应鲲亦因此而忧心，陆雨梧提议筑城扩充军备，可以说是解决此祸患的一剂良方，而今藤石筑城的消息已传遍西北军中，若西北大军能以藤石为粮仓，则我西北将士们亦能安心抗敌。”
“所以呢？”
姜寰凝视他。
郑鹜继续说道：“此前陆雨梧在密光州丹岩之下抵抗达塔铁骑九日整，无论是密光州人还是西北的将士们，他们都因此而认识了这个人，您先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又下旨令他在密光州修粮道，他做到了。”
“但您别忘了，他到底还是因为流放之罪而去的密光州，您若还要将他留在密光州，哪怕是做个知州，在天下人眼中，这亦不能算是一种奖赏，而是非难。”
姜寰脸色微变。
那王固在旁见此，忍不住开口：“郑阁老此言差矣，陛下赏罚分明，实为仁德之举，又何来非难之说？”
“陛下仁德如天，本无非难之意，”
郑鹜神情沉稳如旧，抬起头来，“但并非天下人都能懂得陛下这份苦心仁心，我等身为人臣，又如何能让陛下遭此非议？何况……”
郑鹜顿了一下，才意味深长道：“何况陆雨梧也算身份特殊，先帝曾言，修内令为利国强军之本，陆公虽死，而修内令却不能死，但陆雨梧是陆公之孙，且不说西北军中有多少人看重这修内令，就是庆元的盐商们也指望着修内令颁发的盐引，若陛下还将陆雨梧留在密光州，那他们也许就会心生恐慌，怕先帝一去，修内令便不稳了，再有一些有心之人，则会认为他们有推倒修内令的可能，若真如此，届时乱起来，先帝一生的心血岂非白费？”
蒋牧在旁越听越心惊，这位郑阁老不愧是先帝选中，直接跃升首辅的人，他语气平平，却字字如刀，出锋凌厉，直指要害。
修内令非只是陆证的心血，它更是先帝的心血，而他们这几位亲耳听过遗诏的阁臣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永嘉皇帝是在先帝灵前立过誓的，绝不能动修内令。
修内令被清清楚楚写在了遗诏之上，足见先帝的未雨绸缪。
王固的脸色有些差，他不知道郑鹜磨了多久的刀，到今日，这把刀锋利极了，他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将陆雨梧从密光州那摊烂泥里拉回来。
“陛下善待陆雨梧，便是安定人心，稳固修内令。”
郑鹜俯身再拱手，沉声说道。
诡谲波涛在万极殿中无声暗涌，姜寰眼底积蓄雷雨，他怎么会听不出郑鹜在提醒他什么，先帝将修内令写在了遗诏上，而他接过这皇位，若有任何不利于修内令的举动，便是对先帝不孝，再往大了说，便是有损社稷。
良久，姜寰强压怒意，道：“好啊，那你说，朕该让他去哪儿才算善待？”
“陛下，如今各处官员任职暂无缺口，只有汀州知州上个月致仕，这个缺暂时还无人补上。”
郑鹜身兼吏部尚书，对这些任职调动十分清楚。
“汀州？”
姜寰盯住底下的郑鹜，撑在案上的那只手紧攥了一下，半晌，冷笑：“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让他去汀州。”
郑鹜与蒋牧、王固三人出了万极殿，姜寰便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给扫了下去，他连砸几个瓷器，殿中的宫人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刘吉在旁，心里也有点犯怵，赶紧低声让宫人们收拾地上的狼藉，姜寰一脚踢倒一个正捡碎瓷片的宦官，碎瓷扎进宦官的手掌里，血淌出来，他却连大声呼痛也不敢，忍得浑身发颤。
忽然间，姜寰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站定，莫名笑了一声，神似癫狂，喊道：“刘吉，让细柳过来！”
刘吉不敢耽搁，赶紧出去找人。
细柳是从干元殿中的密道过来的，但从干元殿到万极殿的这一路上风雪弥漫，她踏进万极殿，身上积了层薄雪，殿里迎面而来的暖意融化着她鬓边的雪意，水珠顺着她耳边的浅发滴落。
“陛下。”
细柳俯身作揖。
姜寰坐在御案后，手中捧了一碗热茶，那热烟上浮，他在这烟雾中抬眼看向底下那披霜簪雪的紫衣女子，慢慢地抿完了一口茶，他方才开口：“朕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做。”
“陛下请说。”
细柳半垂眼帘。
姜寰一抬手，那刘吉立即将茶碗接了过去，姜寰不紧不慢地开口：“不久之后，将有一人上任汀州知州。”
姜寰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朕要你去杀了他。”
细柳眉峰微动：“不知此人是谁？”
“陆雨梧。”
姜寰一字一顿。
细柳一下抬起眼帘，迎上姜寰的目光，他眼底似有几分玩味，又混合意味不清的恶劣，他始终注意着她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情变化：“怎么？认识他？”
杨雍说，她什么都忘了。
姜寰此时看着她，发觉她脸上仍旧一丝表情都没有，连那双眼也依旧清冷无波，一点涟漪都没有。
“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细柳淡声道。
姜寰始终没能从她那副眉眼之间发现任何端倪，半晌，他轻抬下颌：“细柳，不要再让朕失望，花若丹至今下落不明，这本是你的失职，你去汀州取这个人的性命，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办砸了这件事，那么朕便会好好想想你是否还担得起紫鳞山这份重任，你是先帝亲自定下的山主，朕自然不会让你卸任，但你做不好的事，朕会让旁人来做。”
细柳当然明白姜寰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若她不能完成汀州的任务，陈宗贤的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伸进紫鳞山，到那时，她虽还是个山主，可到时紫鳞山谁说了算，却不一定了。
“细柳明白。”
细柳神情冷淡，俯身拱手。
姜寰坐在龙椅上，看着她转身朝殿门外去，她衣摆上沾着湿润的雪水痕迹，外面漫天的雪意很快笼罩她的身影。
她竟然没有一点犹疑。
姜寰想起当初在明园当中，陆雨梧曾替细柳喝下的那杯酒，他眼底浮出一分讥讽，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姜寰在万极殿中召幸贺皇后。
子夜时分，贺皇后方才从万极殿出来，她一张脸煞白，被宫娥扶上抬舆，寒风袭来，猛灌入袖，宫灯照见她白皙小臂上交错的血口子，甚至还有青紫见血的咬痕。
她一下按住衣袖，垂下一双通红的眼，哑声让宫人们快送她回长定宫去。
陈宗贤便是在此时趁夜入宫，姜寰沐浴过后，穿了一身龙纹常服在万极殿中见他，此时姜寰的心情似乎平复了许多，隔着一道帘子，瞥了一眼跪在那儿的陈宗贤：“陈卿，你真是可惜了，若你还在内阁，朕该有许多差事要交给你去做。”
怕冲撞天颜，陈宗贤一如往常那样在脸上裹了一道长巾，他低着头，说：“臣虽致仕，却依旧是陛下的臣子，只要您有旨意，臣必当赴汤蹈火。”
“你是为朕着想的，”姜寰看着他片刻，不咸不淡，“若内阁当中人人如你这般，朕也就省心多了，朕只不过想给朕的母后风光大办一回圣寿节，那个冯玉典便吵得朕头疼。”
陈宗贤道：“陛下为皇太后办圣寿节，本是为尽孝道，冯阁老那个人臣是知道的，他是个直脾气，大约是因为内帑没钱，一时情急，才会冲撞陛下。”
“你还知道替他说话。”
姜寰心里烦，脸上的神情也不耐：“朕才登基多久这内帑就没钱了？”
“臣记得，当初修建护龙寺，一部分是户部拨款，另一部分是先帝爷从内帑里掏的钱，”陈宗贤说着，叹了口气，“哪晓得这护龙寺到底也没修成。”
“臣听闻您已下旨，让陆雨梧去做汀州知州？”
他又问道。
提及此事，姜寰脸色一沉，隔着帘子，他睨着外面的陈宗贤：“你猜，他去了汀州之后，那块地方会不会很热闹？”
陈宗贤眉心一跳，听出这弦外之心，他立即跪了下去：“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知道官场上的深浅？即便是去了，不该他凑的热闹，他也是凑不成的，但若他一定要上赶着去凑，臣以为，倒不如将他当成一颗棋子来用。”
“死棋？”
帘内，姜寰看着他。
陈宗贤低着头：“死棋。”
姜寰满意一笑：“朕已经下令，让细柳去汀州除了他，在那之前，你便做好你该做的事。”
“细柳？”
陈宗贤抬起头。
“陛下，她绝不会杀了陆雨梧！”
他说道。
“不，”
姜寰摇头，意味深长，“她若还想坐稳紫鳞山主的位子，就必须杀了陆雨梧。”
陈宗贤乘轿出宫，一路灯火昏暗，他整个人都隐在轿子当中，如同一只见不得光的怪物，他怀着幽暗的心绪回到府里，陈平提灯来迎，又为他除去披风，倒来热茶。
“陈平，让他们在汀州暂时收好手脚。”
陈宗贤捧着热茶却没喝，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陈平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老爷，那陆雨梧真要去汀州？他去了那儿，若是……”
“汀州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那儿从来都是一滩浑水，无论谁去，也清不了，”陈宗贤摘下脸上的长巾，半边脸颊上的烫伤凹凸不平，“咱们也是没办法，皇太后的圣寿节需要不少银子，内帑里不够，就只能咱们去找。”
“陆雨梧去了那儿也好，”陈宗贤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他的神情冷极了，“先帝当初定下花家女为皇后，很难说不是因为她背后的花家，花家在汀州是个百年的世族，庆元盐政上也有他们的势力，我们倒不妨趁此机会，借陆雨梧这颗棋子，铲除花家，如此才好掌握庆元盐政。”
“老爷您的意思是？”
陈平问道。
“万一，陆雨梧死在汀州，再万一，他的死与花家脱不开干系呢？”
陈宗贤哪怕此刻没有照过镜子，他闭上眼也能清晰地想见自己的这张脸：“我让费聪去挑他的手筋，本是想让他也尝一尝我所受的滋味，哪知道费聪这样无用，竟然还是让他毫发无伤地去了密光州，如今还是让他做了官。”
费聪当初回来，只说他引开了那枕戈营的统领徐太皓，却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到底得手了没有，那些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如今看来，陆雨梧非但手筋无伤，还坐上了汀州知州的位置，正五品官。
“那就让他有命去，没命还。”
永嘉三年二月初，密光州仍然冷得彻骨，牧丽河也结着厚厚的冰层，紫金盟的人不得不取冰化水，分给周围的百姓们用。
朝廷的任命正式抵达密光州之时，陆雨梧正在牧丽河与紫金盟的人一道取冰，他没有穿厚重的披风，一身雪白的衣袍沾了些尘灰，袖子都挽起来，因为取冰而用力的双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水珠沾湿了他右手腕部的细布，原本白皙的手因为长时间触摸冰层而泛起来一层薄红，连指尖都是红的。
“你爹呢？”
陆雨梧修长的颈项满是汗珠，他将冰放进岸边小孩的桶里，想伸手摸他的脑袋，但看了一眼自己湿润发红的掌心，还是作罢。
“我爹在藤石那边筑城呢。”
小孩儿说道。
“自己可以提回家吗？”
陆雨梧问他。
小孩儿点点头：“可以，我力气可大了，当初抓羊全靠我！”
陆雨梧闻言，不由笑了一下：“是，全靠你。”
这个小孩儿正是当初坐在小坟包上等着他死的那些孩子当中的一个，也是后来跟他分食那只烤羊的孩子之一，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
小孩儿见他笑，不由也笑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南观音山，忽然想起母亲说，这位陆公子就像南观音山上的积雪一样圣洁。
“恩公！”
这时，一道声音咋咋呼呼的，很快近了，小孩儿回头望去，只见来人是那位穿着官服的乔县令，他连忙跪下。
乔四儿跑过来，没防备面前一个孩子扑通一下跪了，他吓了一跳，却顾不上许多，一把将孩子给拎起来，气喘吁吁地喊：“恩公啊！圣旨，圣旨到了！”
陆雨梧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将衣袖放下来，从冰面上走来岸边，乔四儿放下那孩子，赶紧走过去：“恩公，圣旨上说，让您去汀州做知州！那可是汀州啊！您是正五品官呢！”
陆雨梧站定，日光淡淡地铺了一层在他身上，鬓边的浅发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片刻，他抬起眼帘：“汀州……”
那双眸子黑沉，深不见底。
朝廷的任命一到，陆雨梧便要即刻启程，翌日一大早，康禄便带着紫金盟的人，和乔四儿，大武、兴子、线儿他们等人一路将陆雨梧一行人送至藤石。
路上也有百姓来送。
康禄早知道陆雨梧会走，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心中实在不是滋味，风沙飞扬，他喉咙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早知道不来送了，怪难为情的。”
陆雨梧面上露了点笑意：“好了康禄，还会再见的。”
康禄却看着他，好一会儿，说：“雨梧，我要谢你，若没有你，便没有如今的紫金盟，咱们是永远的兄弟。”
但这话才说完，康禄就有点憋不住鼻子酸了：“咱们说好了，往后藤石城修成了，你得回来看看，到时候，到时候记得带上你那三个心爱的姑娘，我还真的挺好奇的……”
陆雨梧听着有些不对劲，他眉心微动：“……什么？”
“恩公！”
乔四儿却在旁边按捺不住，眼睛早包着泪了：“你放心，我在密光州一定修好藤石城，我和老康两个人，将来总有一天，会将这坟场变成真正的福地！我……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官！”
“意诚，你已经是了。”
陆雨梧看着他，说。
乔四儿鼻子又是一酸，他笑了一下：“恩公，意诚还记得您在尧县时对我说，‘如有登临意，你自上青云’，如今意诚也盼您重上青云，再也不要……受苦受难。”
“我心中不苦，便没有难。”
陆雨梧轻拍一下他的肩：“在密光州做官，虽然偏远，但亦有好处，朝廷里的火怎么也烧不到你这里来，你好好修藤石城，将来有一日，去为更多人。”
乔四儿心胸发烫，他眼含热泪，却是一笑，拱手：“是，意诚在密光州则为密光州百姓，将来无论在哪里，亦为更多人。”
陆雨梧亦抬手。
风沙鼓动二人衣袖，康禄与紫金盟中人，以及周围的百姓们都在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彼此相对，作揖。
陆雨梧被陆青山等人簇拥着走出一段距离，密光州的百姓们仍在原地望着他，他回过头，风沙里，那些面容并未被这样的灰尘淹没，他们并不是吃人的怪物，他们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恩公！”
乔四儿忽然大喊一声，又飞快地跑到他面前去，气喘吁吁地说：“还有，还有……”
“什么？”
乔四儿却又有点踌躇，但到底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个，我觉得细柳姑娘就挺好的，虽然我总觉得您根本就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三心二意？”
陆雨梧怔了一下。
“康禄看着您练的字了，有三个姑娘的名字呢，”乔四儿挠了挠脑袋，有点尴尬，“我觉得依照细柳姑娘的脾气，是不会允许您……那个……”
陆雨梧忽然笑了一声。
乔四儿有点摸不着头脑：“您笑什么啊？”
陆雨梧身上披着一件披风，他衣襟洁白，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神情沉静下来，风鼓动着他的衣袖，他垂眼看向自己左手腕部被陈旧刀伤割开的红痕，说：“没有旁人。”
从来就没有旁人。
西风凛冽，陆雨梧坐上马车，辘辘声响起来，他思及前些时候寄出去的那封信，算起日子，也许他抵达汀州之前，那封信便能送到燕京。
可是，她还会记得吗？
陆雨梧敛眸，神情不明。
从密光州到汀州是很长的一程，陆雨梧抵达汀州，时值六月初，南方开始进入梅雨季。
这日正是绵绵细雨。
“那新上任的汀州知州听说是那前首辅陆证的亲孙儿，先前因为被逆贼姜变牵连所以被流放到了密光州那样吃人的地方！哪知道这人非但没死在密光州，还在那边防住了达塔人偷袭！”
鸳鸯楼上，茶客们正热闹着。
“要我说，这位陆大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听说人是昨儿到的，但咱这儿的其他官老爷还没见过他人呢！这是三请四请的，才好不容易在今日将人请到对面的鹤居楼上，听说是备下了一桌好席面哪！”
“可不是么？鹤居楼那样的地方，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啊？看来咱这儿的官老爷们都不敢小瞧了这位陆大人！”
朱红栏杆边上一张桌前，一道纤瘦的紫衣身影背对着那片热闹而坐，她手中端着一只茶碗，吹开边沿热烟，抿了一口。
随即又搁下茶碗。
茶客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边盯着对面的鹤居楼看，有人忽然“哎”了一声：“快看哪！是不是那陆大人来了？！”
栏杆外烟雨朦胧，细柳循声侧过脸，垂眼往下看去，底下一顶轿子停了，后面一行青黛衣袍的侍者亦停下步履，为首的侍者有一张冰冷的脸，他伸手掀开那暗青的轿帘，里面青色的衣摆微动，那个穿着官服的人从轿中弯身出来。
桌上茶碗忽然被狸花猫碰倒，细柳站起身，伸手却没捞住它，它很快从栏杆灵巧地爬下去，一边叫，一边跳进雨水里。
陆雨梧听见它的叫声，却下意识地抬眸顺着它跳下来的方向往上看去，鸳鸯楼上，朱红栏杆，那里有一个紫衣女子负手而立，细雨沙沙的，周遭嘈杂，湿润的雨雾更衬她眉目有一种浓烈的艳丽，那是一种陌生的艳丽。
但陆雨梧看着她。
狸花猫飞快到了他的脚边，蹭着他的衣摆，亲昵地叫着。
鸳鸯楼上，
细柳垂眸与他相视。
她面前的桌上茶碗翻倒，那茶水浸湿了桌上一封才从燕京送来，将将拆开的信件，洇湿了其上筋骨清峻的一行墨字：
“山川几千里，惟有两心同。”

第90章 惊蛰（一）
新任知州的轿子落地便惊动了鹤居楼中张罗着接风宴的一众官员，他们没一个穿官服的，身上要么程子衣，要么道袍的，提着衣摆从鹤居楼中出来，抬头便看见那立在轿子前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翎羽雪白，姿态高洁的白鹇，绵绵细雨里，他没有撑伞，正仰头望向对面鸳鸯茶楼上。
虽未见其人，但见其官服颜色以及那补子上的白鹇，官员们自然认了出来，这应当便是那位陆知州。
一名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皮天生很肿的官员才往阶下走了两步，一声“陆大人”还没喊出口，便见那位陆大人忽然弯身捞起那只在他脚边打转的狸花猫，竟往对面的鸳鸯茶楼里去了。
楼内的茶客们没料到正被他们议论着的陆知州忽然进来了，他们声音一瞬小下去，一个二个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知道是该作揖还是直接跪下得好。
茶楼掌柜才反应过来，心说这得跪啊，可是膝盖才一弯，众人只见那位陆知州如同一阵清风般掠过，迳自往楼上去了。
楼上楼下鸦雀无声，陆雨梧快步走到廊上去，朱红栏杆畔，茶客们噤若寒蝉，作势起身要跪，却听那位知州大人道：“不必跪。”
茶客们才抬起来的屁股又一下落回去，面面相觑片刻，他们小心呼吸着，偷偷地看向那位陆知州，只见他怀中抱着一只毛发湿漉漉的胖猫，而他站定在那里，栏杆外细密的雨雾扑来，他的眸子盯着几步开外，紧挨着栏杆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有一层浅淡的雨气，一只茶碗翻倒，茶水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滴答，一盘糯米八宝鸭没有吃完，一旁的瓷碟中是摆放整齐的根根鸭骨。
瓷碟底下押着一只信封。
陆雨梧走近，伸出双指将它抽出，慢慢露出信封上“细柳亲启”四个墨字，封口处是被撕开的，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
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踩踏楼板上来，近了。
紧接着一道声音落来：“下官汀州州署同知窦暄，拜见知州大人。”
陆雨梧眼底那一分黯然的神色从指间信封掠过，转过身再抬起眼帘看向面前此人，神光清泠而疏淡：“原来是窦大人。”
窦暄是州同知，从六品，正该是这位陆知州手底下的副手，他拱手作揖，略略抬首：“我等皆在对面的鹤居楼上静候大人，不知大人为何到这里来了？”
“没什么，”陆雨梧抹了一把怀中狸花猫身上的雨露，不着痕迹地将空信封收入袖中，“走错而已。”
窦暄眉心微动，却也什么也没多说，面上仍含笑意，礼数周全地将这位知州大人请下鸳鸯茶楼，去到对面鹤居楼。
汀州官署里所有的属官皆在鹤居楼门口将陆知州迎入楼中，上楼之际，窦暄行在知州身边，低声说道：“孟提学此时正在楼上。”
“孟提学？”
陆雨梧抬眼。
“正是孟莳，曾任礼部员外郎，前年回来庆元做提学官，他听说大人您来汀州任职，便一定要来给您接风洗尘。”
提学官为一省学政，负责科举与书院一应政务，巡视各州、县学，选拔国子监生，是个正四品官，一般都是德高望重之人担任。
孟莳出身白苹，正是汀州境内佛陵县人，如今已有六十余岁，大约是保养得宜，头发与须子还没那么白，他戴着懒收网巾，看不出发鬓稀疏，一身宽松的蝠纹道袍，听见踩踏楼板的步履声，他抬起眼朝帘子那边看去，果然不多时，外面的仆人便掀起来帘子，那穿着一身青袍官服的年轻人被一众人簇拥而来。
孟莳发觉他怀中竟还抱着一只猫，那猫毛发上的雨露将他衣袖沾湿了一片，他却浑不在意，只将猫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随即走上前来，俯身作揖：“学生陆雨梧，见过孟提学。”
“快不要这样多礼！”
孟莳忙起身虚扶了他一把：“我本是腆着老脸，硬要凑来给你接风的，可不是过来摆谱的！”
孟莳笑呵呵的：“这么问也许有些唐突，不知陆知州的表字是？”
“秋融。”
陆雨梧说道。
“可是陆公给你取的？”
孟莳一边问，一边按着陆雨梧的肩让他坐下来。
“是。”
陆雨梧颔首，狸花猫跳下案几，又来他脚边打转，他索性将它捞起来，抱在怀中。
孟莳见他如此，便笑着道：“想不到你还是个爱猫之人，连赴宴也要带上它。”
“捡的。”
陆雨梧淡淡道。
他的手按在猫脑袋上，招来陆青山要了一张干净的巾子，好似专注地给猫擦拭身上的雨水。
孟莳一手才端起来茶碗，闻言倒是无谓地扯了一下唇，十分自来熟：“今日只有咱们这些人而已，在这鹤居楼也都是为了给你接风，又不是上堂审案的，秋融，你怎么穿着官服就来了？”
“初见同僚，我想理应如此。”
陆雨梧没抬头，仍在擦拭猫的毛发。
室内一时静下来，孟莳仿佛是此刻方才觉察出这位陆知州的一点秉性来，看着那样的和煦知礼，但实则如一汪净湖，看似粼波不泛，实则静水深流。
身为州同的窦暄眉心动了一下，但面上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他只是抬眼看向那位孟提学，只见孟提学面色如常似的，又道：“你既然是汀州知州，那么你与窦大人他们也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要太生分了啊，他们是有心的，今日若不给你接风，只怕后头就排不上了。”
孟莳说着玩笑似的话，但里面总有几分意味并不好笑，陆雨梧抬起脸来：“不知孟提学此话何解？”
那窦暄忙接过话去：“咱这儿的繁华是靠盐养起来的，不是下官胡言，这大燕的国库一半儿是靠盐养的，而这盐业当中的一半儿，又是靠咱庆元这一个省，汀州是庆元的中心，庆元的盐商们都从这儿立根基，自从知道您要来汀州任职，底下那些盐商们都急着要见您一面。”
“见我做什么？”
陆雨梧神情沉静：“我不过一个知州，跟盐政分毫不沾边，他们无论是赚钱，还是缴纳盐课银，领取盐引，本与我无关。”
窦暄看着他片刻，仍露出得体的微笑：“大人说得是，他们也不过是想见见您这位父母官罢了，您虽与盐政无关，可汀州大小事不都与您有关么？”
“辑熙，还看不出来吗？”
孟莳忽然笑了一声，将茶碗搁下来，对窦暄道：“咱们这位陆知州与他的祖父陆公一样，盐商们如何想，那是他们的事，陆知州不关心这些。”
“孟提学说得是，陆公生前本就清正无私，家学渊源，陆知州自然如此，”窦暄附和着，又对陆雨梧解释道，“辑熙正是下官的表字。”
陆雨梧腾出一只手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窦大人的名与字，可真是极尽光明。”
窦暄笑了笑，略肿的眼皮总是耷拉着，衬得他眼睛小而无光：“大人谬赞。”
官署里的属官们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在上官说话的时候插嘴，室内就这么忽然一静，窦暄觉得有点尴尬，小心地瞅了一眼孟提学，提议：“那……开席？”
孟莳手指轻扣茶碗边沿，脸上仍然是平和放松的笑意：“陆知州都已经坐在这儿了，自然是该开席了。”
雨势渐大，街上撑伞而过的行人总忍不住往鸳鸯茶楼后面的那棵老槐底下瞅上两眼，那里有一个大高个，穿着蓝布衫子，身上点缀银饰，他头上戴着个斗笠，偶尔抬头，露出脸上神秘的银色图腾。
在他身边，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身蓝布衫裙，身上绣着彩线蝴蝶，发髻上与身上都挂着漂亮的银饰。
他们看起来像是异族人。
比较奇怪的是，他们两个都蹲在树面前。
“阿叔，咱们怎么办啊？难道……咱们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细柳姐姐去杀陆公子吗？”雪花手中撑着一柄伞，雨滴打在伞沿的声音听得她心烦意乱，“要不是咱们有个送信的借口，那柏护法还不肯告诉我们细柳姐姐来汀州做什么……”
要不是浮金河桥底下那个老摊主拦住舒敖，硬说有一封信给那位常去他那儿吃早饭的紫衣姑娘，舒敖和雪花也没办法凭着一封重要信件的借口，从柏怜青嘴里撬出细柳的下落。
舒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破口大骂：“大燕皇帝心真坏！”
他声音大，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神情惊异，侧目过来，雪花赶紧捂住他嘴巴：“阿叔！快别乱说话！”
舒敖眉头拧得死紧，他一把拉开雪花的手：“雨梧昨日到的汀州，我昨晚就看见细柳在擦刀，擦了好久！她肯定，肯定已经在琢磨动手的事了！”
雪花倒吸一口凉气：“阿叔，我们得想个办法！”
两人蹲在树面前，忽听身后很轻的步履临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浸润雨气的清越女声：“想什么办法？”
舒敖与雪花几乎同时后背一僵，而后齐齐转过头，望向身后的紫衣女子，她没有撑伞，雨露沾湿了她乌黑的鬓发，在她的珍珠耳坠末尾晶莹欲滴。
她发髻间那只玉兔抱月银簪被雨水冲刷得雪亮。
“我们……”
舒敖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细柳却没什么要听下去的意思，她清冷的眸子在他们二人脸上扫了一番：“信我已经收到，你们也该回去了，别再跟着我。”
说罢，也不等舒敖与雪花反应，细柳转过身，余光扫过河对岸光影浓暗的连廊，她面上神情淡漠，孤身步入烟雨。
梅雨潮湿，减淡几分六月的炎热，天色渐渐暗下去，连绵的雨水顺着官衙的檐瓦流淌滴答，灯笼照着庭内湿润朦胧的雾气。
“公子？”
隔着一道帘子，陆青山站在那里，看向内室里的那道素纱屏风。
内室里热雾缭绕，陆雨梧靠在浴桶的边沿，听见这道声音，方才睁开眼，像是茫然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清明。
“您怎么了？”
陆青山在外面问。
“没事。”
陆雨梧抬起左手将湿润的长发往后理，露出来整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的面容：“只是睡着了。”
“我去让人给您煎药。”
陆青山说着，便往门外去了。
内室里很静，陆雨梧在浴桶里半晌没动，热烟减淡，他一双眸子神情清淡，视线停在不远处的案几上，那只狸花猫将身子团成一个球似的，像是熟睡。
忽然泠泠的水声断断续续，惊动了那只狸花猫，它抬起来脑袋，一双圆圆的眼睛敏锐地望向那站在浴桶边，穿上一件雪白内袍的年轻公子。
热雾弥漫，他乌浓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水珠顺着他的鬓发往下，点缀他修长的颈项，沾湿他洁白的襟口。
外面雨声繁杂，陆雨梧低眼系衣带，忽然间，突兀的清音隐约响过几声，他浓而长的眼睫一颤。
像是银饰碰撞的脆声，很轻微。
雨声遮掩之下，它模糊得就像是他惯常的错觉。
陆雨梧敏锐地抬头，幽微灯火下，面前的素纱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瘦的影子，顷刻间，那如淡墨般铺陈在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刀光陡然刺破素纱袭来，陆雨梧立即侧过身躲开，再转过脸，烛影闪烁在那纤薄如柳叶般的刀刃上，化为凛冽杀意。
刀刃倏尔一转，在素纱屏风上划破长长一道口子，刺向陆雨梧的腰侧，陆雨梧立即往后退，倏尔碰倒一旁的灯笼柱。
烛火落地湮灭，房中骤然更暗。
也是这动静惊动了门外刚刚归来的陆青山，他一脚踢开房门进去，正见一道影子越过屏风，挽刀刺向陆雨梧。
“公子！”
陆青山脸色大变，飞奔过去的同时抽剑堪堪抵开那一刀，那杀招极狠，震得陆青山虎口发麻，他心中更凛，立即将陆雨梧护到身后，又接下女子更为凌厉的一招。
闻讯而来的一干侍者及时提剑入内，将这内室围得水泄不通，而房中幽暗，女子面容不清，似乎根本没将这些侍者放在眼里，她身法极快，从容挡开他们，旋身的刹那，她一个腾跃，提刀袭向陆雨梧。
陆青山以剑身抵开致命杀招，刀剑碰撞几乎迸发点滴火星，陆雨梧立在阴影里，那刀光闪烁过他的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招式，每一招几乎都可称致命的杀招，但陆雨梧看她回身刀锋挑开几名侍者的剑刃，他忽然抬手探向她脸上的长巾。
女子敏锐极了，她转身，刀锋折向手肘的方向回刺的刹那，却猛然僵了一下，刀锋堪堪擦破他腕部湿润的细布。
“有刺客！有刺客！”
外面吵嚷起来，敲锣的声音连夜雨也遮掩不住，官衙里的捕役们很快蜂拥而至，挤满这间庭院。
“在房檐上！房檐上有人！”
又有人喊。
女子忽然转身，抬刀逼退数名侍者，一双眼看向那道门外，连绵雨幕里灯笼光影橙黄，照见几人掠檐而走的仓皇背影，捕役们很快往外面追去，很快，这间院子又静了下来。
“陆大人！陆大人您没事吧？”
一名捕头在外面气喘吁吁地喊。
陆青山持剑横在胸前，一双眼盯住不远处被侍者围在中间一动不动的那个不速之客，正要高声说些什么，却听陆雨梧忽然道：“我没事。”
陆青山一愣，回过头，房中只有一只灯烛在燃，且在另一边的书案上，光影实在幽微，陆青山看不清公子的神色，只听见他沉静的嗓音：“既然有刺客，你们还不去追？”
“是！”
那捕头在外头听了，一个激灵，连忙领着人赶紧去了。
外面静得只剩雨声，陆雨梧又开口：“青山，你们下去。”
“公子？”陆青山拧着眉。
“她若真要杀我，你们谁也拦不住。”
陆雨梧声音平稳：“下去。”
陆青山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领着侍者出去了，那道门合上，陆青山站在外面，他的影子就映在隔门上。
房中很安静，衬得外面雨声杂乱。
隔着一道破损的素纱屏风，陆雨梧看着她淡墨似的影子，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陆大人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她的声音像沾着冰冷的雨露。
陆雨梧依旧在看屏风上她的影子，大约是好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声音，他看见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透过破损的素纱看向他。
“我做了什么凶恶之事吗？”
他却忽然问。
“怎么？”女子的声音依旧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没做过，我便不会杀你？”
“你不会。”
他说。
隔门外夜雨淅淅沥沥，他的声音再度传来：“但我能感受到，你很生我的气。”
女子抬起眼帘，她仿佛可以感觉得到透过那道残损的屏风，那个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来她身上。
“细柳。”
他忽然唤。
眼睫忽然颤动一下，她望向屏风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大约是被密光州的风沙浸染过，他的嗓音少了少年的清亮，比以往要更多一分低沉：“这几年，你过得好吗？我……”
伴随步履声，是银饰碰撞的清音。
“你认识我？”细柳打断他，从屏风后走出几步，绕过它，在一片昏昧的淡影里，抬起一双过分清冷的眸子看向他。
他像是才沐浴过，乌浓的长发还是湿的，皮肤虽然呈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单薄雪白的衣衫却遮不住他一副肌理流畅的体魄。
他衣袖微卷，腕部不知道为什么裹着一圈细布，那布方才被她的刀锋擦破了，松松散散，正被他另一只手掌按住。
细柳的目光从他手背绷紧的筋骨掠过，目光触及他微红的眼睑，她怔了一瞬。
仿佛仅仅因为她这样一句话，陆雨梧便有些无措，他甚至反应了好一会儿，只是用那样一双黑沉的眸子盯住她。
这时，狸花猫突兀地叫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它跑到细柳的脚边，围着她打转。
陆雨梧想起今日鸳鸯楼下那一瞥。
想起那只空空的信封，他望着细柳，看她乌黑的发髻，上面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她腰间仍旧挂着银色的腰链，片片银叶闪烁着冷光。
她的眉眼有些不一样了。
就好像在燕京槐花巷里的那个院中，他也曾短暂窥见过她眉眼的诡秘变化。
“对不起。”
夜雨声声，细柳忽然听见他说。
她眉头微皱了一下，她再度看向几步之外的陆雨梧，密光州的寒冷仿佛浸透了他的骨髓，他如一座积雪的山立在昏昧的光影里，清寒笼罩他，但望向她的眸子却积蓄着如日光般的温度：“我答应过你，无论我在哪里，三月一信，初一为期。”
“可我食言了。”
他走近，垂着眼帘看她：“我不是故意要食言，是我……”
他忽然顿住了。
细柳眉眼间那点微末的温度却骤然消散，她脸上一点情绪也不剩，仿佛全然陌生似的：“你果然认识我。”
“那你知不知道，我本就是一个健忘的人？”
细柳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记得什么约定，也不记得你这个人，还是说……”
忽然间，她凑近。
深色的长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唯独露出来那双眼睛亮若寒星，她的气息轻拂过陆雨梧的颈侧，他眼底晦暗，涟漪微泛。
细柳却忽然错开眼，侧过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上面的两行墨字已被茶水洇过，有些斑驳。
“你来告诉我，”
檐下灯笼的光被隔门切割成昏昧散碎的影子，投落在她被长巾遮掩的脸上，她轻抬眼帘，凝视着他：“我们之前，该是什么关系？”

第91章 惊蛰（二）
夜雨敲打隔门，滴答作响，碎光斜照细柳脸上，轻盈的纱巾被风吹动，底下面容隐约，她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审视他。
但他站在那里，起初岿然不动，一缕湿润的乌发散在肩前，碎光如粼波，点缀他苍白的侧脸，他眼睫轻动，始终迎着她看似陌生的目光，那双眸子盛着昏昧的光影，像是要透过她脸上的长巾洞悉她的所有。
这一刻，细柳眼底神光微闪。
忽然觉得好像被审视的，成了她。
他淡色的唇轻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细柳率先转过脸：“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要知道。”
那只狸花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猫叫声填补着他们之间忽然的静默，陆雨梧看着她俯身将猫一把捞到怀里，他想说的话都咽回胸腔，好一会儿，他将一旁架子上银灰色的圆领外袍取下来穿上。
细柳便也靠在椅背上，看他系好衣带，满室狼藉，他却安然自处，昏暗的烛影里，细柳见他抬起右手，手指才触摸到衣领处的玉珠扣却又忽然一顿，他很快换了另一只手，手背苍白单薄的皮肤底下，漂亮的筋骨分缕绷紧，修长的手指捻住玉扣，稍稍用力。
“方才在檐上的人，是来盯着你的？”
细柳还在看他的手，却忽听他开口。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淡声：“汀州乃是非之地，你不该来。”
“我知道。”
陆雨梧扣好衣扣，垂眸想起今日接风宴上以孟提学为首的种种试探：“庆元一省的盐业便相当于一半的帑银，庆元盐商以汀州盐商为首，世代承袭，以至于此地官商之间千丝万缕，密不透风，朝廷清理庆元盐政多次，亦未能除其根本，而我来此，等同于新扎进来一根钉子。”
“你真觉得自己就只是一根钉子那么简单？”
细柳重新抬起眼帘，看见他走到那一张书案前，将一支蜡烛凑近案上的烛焰，她打量着他颀长而挺拔的背影：“钉子而已，拔了就是，这样的事他们没少干，但你陆大人却不一样，他们想拔了你，却又怕你扎了他们的手，你如果肯做个糊涂知州他们倒还松了一口气，但若你不肯，那么他们想尽办法也得对付你，何况，你怎知除了汀州这个狐狸窝之外，没有其他人在盯着你？”
案上的烛火分出一焰点缀在陆雨梧手中那支蜡烛上，焰光闪烁，映于他漆黑的眼底，他转过身，扶灯走来她面前。
那烛火被他捧着，昏黄的光映照他银灰色的锦袍莹润泛光，忽的，他俯身凑过来，细柳后背抵在椅背上，僵了一瞬，下一刻，她却见他伸手将蜡烛倾向一边，蜡油滴在旁边案几的烛台上，他的衣袖将他左手腕部遮掩严实，他将蜡烛立在烛台：“所以，你便是汀州之外的其他人派来的。”
他的嗓音平稳，很快直起身。
于是那种冷沁幽微的香不再隐约将细柳笼罩，细柳呼吸平顺了点，冷淡道：“陆大人，哪怕我今日不杀你，也有的是人想让你死，但我却实在不想让他们过得太舒服，今年四月达塔人与我大燕又起战火，若放任庆元盐政这潭深水被那些蠹虫搅得更浑浊，迟早会连累西北粮草的供给，粮草是西北大军的命脉，若切断了它，便会直接影响西北战事。”
“钻在庆元盐政这潭水底的每一只蠹虫，总有一日我会将他们逐一剥皮抽筋，”细柳说着，那双眸子抬起来，盯住他，“你既然可以从密光州那样的绝境里走出一条仕途，那么到了这里，你应该也可以做好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千万不要做个糊涂官。”
她最后那句话，像是刻意的威胁，以警告的口吻。
外面雨势未减，淅淅沥沥地下，这种潮湿让陆雨梧的腕骨不太好受，右腕更是疼得钻心，但他却只是静默地站着，那一盏放在她身边的烛火，更映照清楚她的形容，哪怕是那轻纱长巾也不能在这样的光影里完全遮掩她的面容。
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她这番话放在心上，细柳从他脸上找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波澜，她看着他的同时，他亦在注视她。
临着灯火，他纤长的睫毛浓而密，在眼睑底下投下淡影，让人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片刻，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那你呢？”
细柳听见他清如玉磬的声音。
他说：“放过我，你要如何回去覆命？”
外面的雨声好似珠落玉盘，细柳一手按下不安分的猫脑袋，轻抬下颌，迎着他的目光，她好似意味深长：“谁说我要放过你了？”
雨幕浓黑，整个官署却灯火通明，捕役们一部分冒雨去满城搜捕刺客，另一部分则在官署里里外外来回巡查。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檐上，隐没于浓暗夜色中，底下竟无一人察觉。
街上宵禁未除，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避开四处搜捕的捕役，小心地往官署的方向靠近，忽然身后轻微的银饰碰撞声响，二人警惕似的齐齐回头，定睛一看，檐下那女子扯下脸上的长巾，露出来一张清冷无瑕的面容。
“细柳姐姐！”
雪花连忙上前：“我们刚刚看到几个黑衣人从官署出去了，他们也是皇帝派来杀陆公子的吗？”
“那陆公子呢？”
“放心，”
细柳才开口，瞥见雪花与舒敖两张神色紧张的脸，她补上没说完的下半句，“他没死成。”
夜雨辟里啪啦。
雪花立时大松一口气。
舒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凝重的神色松懈了一点。
“细柳，就算你不记得他，也不要杀他。”
舒敖几步走近她：“听阿叔的话吧，你们从前很好的。”
他本该听嫂嫂的，什么都不要说，让她成为一个新的自己，彻底切断与周盈时有关的一切。
可是不说，他又怕细柳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做了让她自己难过的事。
他忍不住。
细柳没说话，却将舒敖看了片刻，随后转过身走入雨幕里：“不要傻站在那儿，除非你们两个想去吃牢饭。”
雪花赶紧拉上舒敖跟上去：“细柳姐姐，大医来了。”
细柳步履一顿，回过头来，像是有点意外，那位大医归苗已三年多，此时竟又忽然现身汀州，她“嗯”了一声，又往前去。
深巷当中一间小院幽僻，一窗映孤灯，细柳推开隔门，里面一张方桌前正坐一位老者，他须子和头发都白透了，手里正端着一碗热茶，此时听见开门声响，他抬起头来，一见门外的细柳，便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大医？”
细柳眉峰微挑。
乌布舜点点头，脸上仍然带着慈蔼的笑意：“我和玉山主离开燕京之时，你还没有醒过来。”
细柳没说话，走了进去。
舒敖与雪花两个也紧跟着进了屋子，雪花凑到乌布舜边上，叫了声：“大医。”
舒敖自方才在外面与细柳说过那番话后便显得有些沉默，此时面对大医，更有点心虚，他不敢直言自己已经违背了嫂嫂的告诫。
“嫂嫂她好吗？”
舒敖忽然问。
“她很好，如今就住在你们兄弟两个从前的那个院子里，”乌布舜说着，望了一眼门外的雨幕，又轻拧了一下眉，“就是今年天气怪，咱们那儿本就湿寒，今年更甚，我原以为汀州会好些，想不到如今都六月了，说热也没有多热，这下起雨来，一样湿寒。”
如此不正常的天气，更说明今年仍是个灾年。
“舒敖，你和雪花先去擦擦身上的雨气吧。”
乌布舜看着他道。
舒敖点头，朝雪花招了招手，两个人很快出了屋子，隔门也被他从外面合上，一时间，房中便只剩下乌布舜与细柳二人。
乌布舜倒了一碗热茶，推到细柳面前：“这是我新带来的虫茶，你要多喝些这个，它能让你这里清明。”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多谢。”
细柳这几年以将这虫茶喝惯了，她端起来茶碗，抿了一口。
隔门掩不住外面雨水顺着檐瓦流淌的声音，乌布舜看着她道：“我这趟来，是不放心你，三年的时间，你身上可有什么不适？我必须亲自来看上一眼，才好给你改药方。”
“没什么不适。”
细柳说着，倒也搁下茶碗，将护腕给摘下来，露出手腕伸过去，乌布舜用药囊垫住她手背，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外面下雨，更衬屋内静谧，乌布舜闭目凝神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眼皮一动，那双眼睛再度看向面前的这个女子，他的视线落在她颈侧那一道蜿蜒隐没至衣襟底下的长疤上，他的神情有了些变化，半晌，他又将目光落在细柳脸上，忽然说：“还记得我离开紫鳞山的那时候，你瘦得都脱相了，你从前总是清瘦得过分，蝉蜕幼虫总是会蚕食你大量的气血，也会慢慢改变你的容貌，只有等它到了成熟期，你的容貌才会停止变化。”
“蝉蜕是灵药，它可以重塑人的筋骨，也可以让人的伤口更快愈合，但它更是剧毒，它会蚕食人的气血，吞噬人的记忆，几乎没有人可以等到它成熟，因为它天生是敏感傲慢的怪物，征服不了它，便只能被它虐杀。”
乌布舜松开她的脉门：“即便有幸战胜成熟期的蝉蜕，继续与它共生，它也会像幼虫时期一样拚命蚕食人的气血，这个人会因此而更加清瘦，多病，不会死，但从此也免不了与蝉蜕互相折磨，度过余生。”
乌布舜在灯下观察着细柳，她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分清臞，她两颊丰盈了些，因为有了一分淡薄的血气，皮肤也不再苍白得厉害。
唇上也有了血色。
如同常年在严冬盛雪里隐没枝芽的病树倏忽一夜放春花，极致的清冷与艳丽相融于她眉目，脱尘而绝俗。
“除非驯服它。”
乌布舜老神在在，语气沉稳：“让蝉蜕这只怪物低下它高傲的头颅，它会奉上它的所有，也会吐出那些曾被它吞噬掉的所有记忆。”
没有人比乌布舜更清楚，若蝉蜕低头，心甘与人共生，它便从毒，彻底变成了药，于习武之人而言，内功亦能因此而更上一层楼。
细柳收回手，重新捧起茶碗，脸上没有一分多余的情绪表露，她什么也没说，却稍稍垂眼，顷刻，颈侧那道狰狞的疤痕里仿佛有什么顺着她的肩爬上来，在疤痕里轻轻鼓动。
她抬起眼再看向乌布舜，那东西又顺着疤痕退至她衣襟底下，不见了。
那道从她颈项蔓延至她肩上的长疤，像是锁住蝉蜕的囚笼。
它不敢嚣张，不敢癫狂。
乌布舜心中本就有了一个底，但此刻亲眼见此情形，他仍旧忍不住双眼大睁了些，惊异非常。
他深深地凝视细柳，半晌：“你从前气血双亏，加上喘症复发，身体的亏空太严重了，这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弥补回来的，我给你的方子还是要再改一改，你……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多谢。”
细柳颔首。
乌布舜神情复杂，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想起舒敖今日告诉他一件事，他便又问道：“听说你这趟下汀州是为了杀陆公子，你如今可想好对策了？”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个世道，总能轻易陷人于两难。”
“其实您来得正好，”
细柳将碗中虫茶饮尽，外面风雨潇潇，她将空碗搁下，看着乌布舜，“不知您手里可有什么能够助我蒙混过关的好药？”
乌布舜想了想，点头：“有一样，吃了人身上会很冷，冷到气息脉搏都会变得薄弱难察，足以以假乱真。”
夜更深，雨未歇，细柳喝光了雪花送来的汤药，沐浴过后回到房中，她披着湿润的长发坐到镜前，用帕子擦了几下发尾，抬眸透过明亮的镜面，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桌面上，那里静躺着一支银簪。
银质的兔子憨态可掬，怀抱着一颗浑圆的珍珠，好似抱月，细柳忽然停下擦发的动作，临着灯烛，她伸手将银簪拿起来。
烛火照得珍珠莹润泛光。
她垂着眼帘，好一会儿没动。
夜雨滴滴答答，并不宁静，细柳在床上躺下来，起初很烦这声音，但也许是大医带来的宁神香起了些作用，渐渐的，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梦里春花正艳，茏园中草木蓊郁，清晨薄雾未散，她成为了那个小小的自己，被父亲抱在怀里，穿过小石桥，走入临水连廊。
她看见一位很年轻的先生坐一张紫檀木的圆桌前，他穿着一身素雅的道袍，眉目俊秀，父亲还没走近，便先唤了声：“子温。”
“我将女儿抱来，你亲自给她，这件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
父亲说着，将她放到桌边的软凳上坐着。
她旁边的凳子上也坐了个小孩儿，他穿着朱砂红的圆领袍，衬得皮肤更白得像玉，正用一双剔透清润的眼睛看她。
“圆圆。”
他喊。
她没睡醒，一大早还有点发懵，有点不太想搭理他，但是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嗯”了一声。
“你真的舍得？”
那被唤作子温的年轻先生见两个孩子都想抓桌上的糕饼，便伸手分给他们一人一个，而后又抬头笑着看向她身后：“少钧，圆圆可是你的心头肉。”
“芷柳在时，咱们不就说好了么？”
周昀笑了笑，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棵山枇杷树：“这是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说着，他再将目光落在与女儿坐在一处的那个小男孩身上，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秋融是个好孩子，这么小就能看得出他性子好，我这圆圆却是个泼皮无赖，就怕你舍不得秋融。”
陆凊笑着摇头：“怎么会？我看圆圆就很好。”
说着，他打开来桌上那只木匣子，匣子里铺着暗红的绒布，绒布上则是一枚晶莹如冰的天青翡翠环佩，环佩中缀挂三颗洁白如雪，又有血斑的玉珠，底下系着淡色的流苏穗子。
陆凊手指捻着那三枚玉珠，露出上面镌刻的鎏金字痕：“这珠子与秋融身上那块玉璜用料相同，我找它找了许久，还将圆圆的名字刻在了上面。”
风吹杏花落，那种清淡的香几乎笼罩整片连廊。
她糕饼吃了一半，低头看陆凊将那枚环佩系上她的腰间，她忍不住伸手拨弄一下，三颗珠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昀站在她身后，脸上没有往日那点对着她的刻意的严肃，隐隐含笑：“我看等他们将来满了十七，便可以成亲了。”
“是啊。”
两个大人交谈着。
“什么是成亲？”
她才六七岁，还听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
年纪小小的陆雨梧皱了一下鼻子，他咬了一口糕饼，凑近她说：“不过父亲说，成亲就是我要对你好。”
“你对我很好啊。”
父亲总是不许她吃外面的东西，她想起昨天他偷偷带了好大一包李记糖山楂来给她，她藏在枕头边上，今天都还没吃完。
她手指转了转环佩中间的珠子，抬起下巴，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那我也对你好一点，下回你老师再赖床，你告诉我，我去掀他的被子，拔他的胡子！”
“周盈时，你要拔谁的胡子？”
耳尖的周昀转过头来。
她一下坐正，装没事人：“没谁。”
周昀才不信她，瞪了她一眼，想说教又被陆凊劝住，二人又聊起朝廷上的事，陆雨梧小心凑近她，慢吞吞地说：“不要拔老师胡子。”
他还那么小，却一本正经：“我该尊敬老师。”
连廊里日光淡薄，她不吃糕饼了，转过脸看着他，想起父亲教过的成语，她哼了一声：
“陆秋融，你的秋，是老气横秋的秋吗？”
杏花如簇，像是要开满整个梦境，那些画面渐渐隐去，细柳满额细汗，她睁开眼，怔怔地凝望帐顶。
帐子的颜色就像今日鸳鸯楼下，那暗青的轿帘。
烟雨朦胧中，那轿帘一掀，那个人一身官服，弯身出来，猫在他脚边打转，而他却仰起脸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其实，她曾有过一门亲事。
在那座被她遗忘很久的茏园里，杏花如雪，垂髫稚子，言笑晏晏。
夜雨不知疲倦，官署里灯火未灭。
陆青山将冷掉的帕子重新在热水里浸过，又拧干，恭谨地递给陆雨梧，见他接了过去，按在右腕上，陆青山心中的疑问憋了半夜，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子，细柳姑娘为何要杀你？”
“要杀我的不是她，而是当今圣上，那些藏在檐上的人，你不是看见了吗？他们是来监视细柳的。”
陆雨梧坐在太师椅上，热烟从他腕上的巾子里散开，上浮，他眼睑底下有些泛青，肉眼可见的疲惫，但偏偏手腕疼得钻心，折磨得他无法安睡。
“我不明白。”
陆青山拧起眉头：“陛下若要杀您，什么罪名不能给您？何必如此？”
“我也很好奇，”
陆雨梧垂着眼帘，语气清淡，“今上到底用意何在。”
房中一时静谧。
灯烛摇曳，拉长人的影子，陆青山想起今日鸳鸯楼上的紫衣女子，又琢磨了会儿今夜自己与她过招的情形，好一会儿，他开口：“细柳姑娘好像有点变了，我是说，她的眉眼像是……”
陆青山顿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是细微的，却也令人难以忽视。
“她的武功好像也大有精进，今夜与我过招之时，我敢肯定她没有动用分毫内力，但我却已经有些难以招架。”
所以公子说她若真想杀他，谁也拦不住，陆青山是绝对相信的。
按在腕上的巾子已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陆雨梧抬眸，望着案上烛火半晌，转而再看向那道破损的屏风，潮湿的梅雨像是要下一整夜，他的心也一点都不宁静。
“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隔门外的夜雨掩盖。
外面天色不知不觉由暗转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雨势也逐渐转小，变得绵密如丝，一大清早，坐落在烟柳河岸最僻静处的巡盐御史衙门便不同寻常地热闹。
寻常百姓平日里是不敢在这衙门面前打转的，今日这块地却挤满了车驾与仆从，车驾一个比一个华贵宽敞，仆从们几乎都穿着或棉或绸的衣裳，他们不敢在衙门面前笑闹，只能各自沉默，安静地在外头等着。
如今的庆元巡盐御史姓吕，叫吕世铎，上任不过三四年，此时在后衙里才换上官服，便听身边管家说道：“大人，六大纲总都已经过来了。”
纲总便是汀州六大盐商，他们几乎包揽了庆元的引岸。
吕世铎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问了声：“陆知州呢？”
管家本想摇头说还没到，此时外头却来了一名差役，就站在门槛那儿恭敬地作揖：“大人，盐运使谭大人与知州陆大人还有州同窦大人都到了，五位纲总也已经在前衙静候了。”
吕世铎招了招手，那差役恭敬退去了，他拿上官帽走出门，站在廊上瞧着外面细软的雨丝，吐出一口浊气：“都知道是鸿门宴，我不得不办，他们亦不得不来啊。”
前衙里六个纲总端着茶碗，坐在一排，他们对面，则是三位身着官服的大人，当中一位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盐运使谭骏，运司衙门的一把手。
还有一位是州署衙门的州同大人窦暄，也是他们的老熟人。
可那位刚刚上任，年纪轻轻的知州大人，他们实在不熟，但谁都知道此人乃是陆公的孙儿，更是如今那位郑阁老的学生。
纲总们显得很是静默，但运使大人谭骏却自在得很，他喝光了一碗茶，又让底下人送上来一碗，这时他抽空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陆知州，像是想问什么，却又忽然止住了。
“谭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陆雨梧放下茶碗，像是秉持着几分对待上官的敬意。
谭骏笑了一下，手中把盏，语气十分随意：“没什么，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了新同僚便想攀谈一下，问问籍贯啊，又或者是哪一年的进士什么的，方才本也想问问陆知州你。”
他是一副随和的语气，好像十分好说话似的，但无论是在场的几大纲总，还是在旁的州同窦暄，他们都听得出，谭骏这番言辞底下实则是一种明晃晃的讥讽。
陆雨梧从未参与科举，什么秋闱春闱都没有参加过，在来汀州之前，他甚至还是个流放戴罪之身。
然而官场里头，排辈论资是常理，谁是哪一年的进士，谁又是一甲，谁是二甲三甲，官员们在官职之外总要自己再论个高低。
对于谭骏这样资历老，又是一甲进士出身的官员而言，陆雨梧这样连科举都没有参加过，却平白得了五品官位的后生，他难免心生轻视。
堂内一时静谧，只有外头雨声沙沙，六个纲总与三位大燕官员中间这条过道便如同一道鸿沟，纲总们耳朵里听见浪涛，却都默不作声，因为对岸是官场，而他们只是商人。
但他们却都在看着对面那位陆知州。
旁边的州同窦暄不想得罪谭骏，便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却抬起肿肿的眼皮，看向身边的上官。
他一身青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即便是靠着椅背，身姿也依旧端正如青松，他腰间只有一样饰物，是一枚质洁如雪而血斑彻骨的玉璜，两侧镂雕凤鸟，上面似乎有漆金的小字，但谁也看不清。
他大约是听出了谭骏这意思的，但他那副面容上却是波澜不惊的，没有难堪，没有羞愤，气定神闲似的：“这的确没什么好问的，我没有参加过科举，哪一年的进士都不是。”
谭骏本以为他要拿密光州御敌一事来说道说道，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功名，但谭骏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不骄不躁，什么也不提，反而坦然接话。
谭骏正要说些什么，却听窦暄忽然道：“盐台大人来了。”
于是楚河汉界两边的人都立即往门口看去，一见来人，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吕世铎一跨进门槛便朝他们摆了摆手：“都坐，就不要多礼了。”
三个官员与六个盐商纲总又都坐了下去。
吕世铎也在主位上坐了下去，他抬头环视一圈，目光在陆雨梧身上定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挪开眼。
“吕大人，不知您今日让我等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六个盐商纲总里，坐在中间的范绩当为汀州纲总之首，他轻易便开了这个话头。
吕世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他闻言看向范绩，又扫了一眼他两边的其他纲总，接来差役递的茶却没喝，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这才双手撑在膝盖，开口道：“吕某在此为官三四载，全仰仗诸位纲总配合，今日吕某也不愿多卖关子，我想，我与诸位也用不着那些。”
六个纲总人还在家里的时候听到今日要来巡盐御史衙门里集会便多多少少有些不太妙的预感，他们此时屏息凝神，无声等待着吕世铎来亲手拨开今日这不能声张之集会的神秘面纱。
“诸位应该也听说过，今年年初，太后念及西北战事，怕军费吃紧，所以令燕京万寿山上的玉仙观暂时停工，太后一心向道，先帝在时却无任何靡费，而今唯求一座玉仙观而已，如今却只有一副空架子悬在万寿山上。诸位也晓得，皇上仁孝治国，今年本有意为太后大办圣寿节，这是皇上对太后的一片孝心。”
说着，吕世铎再度将几位纲总看了一遍：“吕某今日让诸位前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想问一问，诸位若有心，何妨捐输。”
今日这集会的目的已经在吕世铎三言两语之间挑明了，六个纲总，脸色都变了，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姓何的纲总闷咳了几声，沙哑着嗓音道：“捐输？吕大人哪，咱们今年不是已经捐过了吗？国家有难处，咱们这些商人也不是不知道轻重，今年捐输，整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咱几个纲总硬是咬着牙给凑上了，就盼着西北军队能打大胜仗，可咱们也不是总能凑得出钱来啊。”
另一个姓金的纲总也出声道：“原本依照修内令，咱们只要给西北运粮就能换盐引，除了要交的盐课银之外，捐输本是咱们这些人甘愿的，但吕大人，如今天下不太平，又是灾年接灾年的，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啊！”
“知道是灾年，可灾年也没降灾到你们这些盐商头上不是？”那盐运使谭骏接过话去，“老金，是人都要吃盐，哪怕是在草原上的达塔人，要是嘴里能有点咸味，你问问他们，谁愿意整天吃淡食儿？这天底下谁都能饿死，就是你们这些盐商饿不死，你们也不要问吕大人，这回让你们捐的，是敬香钱，太后她老人家什么也不求，只要一座玉仙观而已，难道你们连这点孝心也没有吗？”
“行良，话重了。”
吕世铎朝他摇头，随后又看向那金纲总：“朝廷知道你们的好，也念你们的好，庆元一直是朝廷税收的顶梁柱，而今圣寿节在即，玉仙观若能成，太后她老人家若是高兴，她也会记得你们的这份心。”
此话一出，几位纲总脸色缓和了些，若能给太后敬一分孝心，他们谁又不想呢？
那盐运使谭骏则将一双眼睛定在其中一位纲总身上，那纲总姓花，谭骏开口道：“花懋，你说呢？这份孝心，你们是尽还是不尽？”
花懋年越三十余岁，因为体弱多病，脸色较为苍白，他十分寡言，进来这堂内也一句话都没说过。
此时因为谭骏，堂内多双眼睛都看向他。
花懋从容拱手，问道：“不知这敬香钱，是个什么数目？”
这的确是在座的纲总们最关心的事，谭骏见上座的吕世铎不说话，便将茶碗搁在旁边的案几上，报出了一个数字：“一百万两。”
“什么？！”
何老纲总险些一口吊不上来气，他颤颤巍巍：“一百万两？天爷啊，这让我们上哪里凑去？”
什么玉仙观，什么敬香钱，这个数目分明就是连同太后娘娘的圣寿节花费全都包含在内，所谓捐输，其实就是孝敬太后的祝寿钱！
“吕大人，谭大人，”
那纲总之首的范绩也有点坐不住了，“这个数目实在有些太大了。”
“我与吕大人也不是故意为难诸位，我们也有我们为官的难处，”谭骏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今年的盐引都已经按照诸位运粮的数目发下去了，庆元一省的盐业都在你们手里，这是朝廷给你们的厚遇，再者万寿节不是年年都要这样大办，只是今年而已，你们有什么难处，咱们也不是不能一块儿挺过去，是吗？”
“一百万两就是个总数，你们当中谁捐得多些，太后娘娘自然能看到他的孝心，将来，只有你们的好处，没有坏处。”
花懋的眉头却拧起来：“今年才过了一半，我们盐还没卖出去多少，交盐课银，又捐输，加起来已经不止是两百万两银子那么简单了，如今又要再凑一百万两……虽说人都要吃盐，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滋味而已，可现今不少地方生乱，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滋味不滋味？我们就是手里有盐，也比前几年要难卖许多……”
谭骏打断他：“花懋！你说得这些朝廷比你清楚！还是说，你在怪朝廷让你的生意难做？”
这一顶帽子忽然就扣在了花懋头上。
花懋静了一瞬，他清楚这位谭大人惯常是这样的好手段，其他纲总鸦雀无声，花懋却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气：“当年有一位周大人问我们要账，为了补足那一千万两的账，一个钟家没了，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元气大伤？多少家底也早都不剩些什么了，如今这一百万两白银我们实在难凑。”
花懋一提此事，其他纲总连忙附和，那姓金的纲总也想起来那笔好不容易还完的账，忍不住哭起穷来：“大人们明鉴哪！不是我们不想捐这敬香钱，实在是我们才还完账几年哪，手里哪里有那么多的银子呢？”
“是啊，吕大人谭大人，我们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一百万两实在太多了，我们一时拿不出啊！”
“请二位大人明鉴哪！”
纲总们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难处，那大纲总范绩也拧着眉头，为难极了。
陆雨梧作为知州，今日也不过是被吕世铎请来旁听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听见那花懋提起一位姓周的大人，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花懋身上。
但不过一瞬，他又移开了视线。
今日这集会到底是不欢而散了，纲总们一个个心事重重地出去，吕世铎坐在位子上没动，那州同窦暄更像入定了似的。
谭骏火气大，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我在这儿多少年了，难道会不清楚他们这些人的家底？一个个的都跟着那花懋一块儿哭穷！他们哭穷，倒是将身上的绫罗绸缎，手上的珠宝玉石都给卸下来再哭啊！外头那么多的仆从，连他们身上都穿得棉布绸子的，一百万两的敬香钱拿不出，哄谁呢？！”
“行良，别那么大火气。”
吕世铎慢吞吞地抿了一口茶：“他们就是哭了十分的穷，那当中也应该有五分是真的，今年他们捐输捐得多，这又才六月，他们手上的盐应该还没卖干净。”
“我看那花懋就是故意拿那一千万两银子的账来说事的！”谭骏停下步子，看向吕世铎，“吕大人，您方才也看见了，听了花懋的那番话，那些纲总们就像是找到了个好借口似的，咱们后头再说多少句，他们也能一个个地顶回来！”
“可这敬香钱，咱们得让他们捐哪！”
谭骏说道：“也不能由着他们拖下去，再拖，再拖圣寿节就要到了！”
吕世铎深吸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他看似心平气和：“那么行良，依你看，此事如今该如何办？”
谭骏倒也想了想，随后道：“我们平日里没少跟这些盐商们打交道，依下官来看，如今我们只能逐个击破，大人您去劝劝那何老纲总，还有那老金，我呢，便去劝一劝范绩范纲总，余下那张纲总和丁纲总一向是跟着范绩行事的，若范绩点了头，他们二位也就不成问题，就是余下这花懋……”
谭骏的脸色沉了沉：“这花懋虽是个病秧子，但那脾气却是又臭又硬的，仗着前任巡盐御史花砚是他堂兄，您与我都没少给他面子，可他却是个不知足的。”
说着，谭骏忽然转身，目光定在那位年轻的陆知州身上：“吕大人与我却无暇再分心去劝说一个花懋了，不如，便由陆知州去劝说花懋。”
此话一出，吕世铎与州同窦暄的目光瞬时落在陆雨梧身上。
窦暄那双因眼皮臃肿而无神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道精光，此间三位都是他的上官，他仍然静默，而身为巡盐御史的吕世铎则伸手捻了一下胡须，他像是有点犹豫：“陆知州初来乍到，这差事给他，只怕不妥当。”
谭骏却道：“有什么不妥当呢？吕大人，下官以为这也算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若陆知州能够办成这差事，那么也算是大功一件。”
接着，谭骏话锋一转：“下官知道，陆知州怎么说也是陆公的孙儿，吕大人您心生爱护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只是雏鸟嘛，总是要自己飞的。”
吕世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谭骏话里话外无非是在拿他是陆证提拔上来的巡盐御史说事，因为他出身白苹，却是被陆证提拔上来的，故而白苹中人本就有人对他心生怀疑，此时他并不适合为陆雨梧说话。
吕世铎看向陆雨梧：“陆知州，这一百万两敬香钱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如期上缴，花懋那里，我交给你来办。”
不知何时，门外细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
淡薄的光线铺陈在陆雨梧青色的衣摆，他站起身，面上看不出任何为难，亦没有笑意，那双眼神情疏淡，朝吕世铎拱手：“下官尽力而为。”
从巡盐御史官衙出来，陆雨梧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也曾常常出入这里，后来换了一个姓花的巡盐御史，他便再没踏足过汀州，也没有再来过这里。
如今，姓花的巡盐御史也不在了。
又换做今日的吕世铎。
陆青山掀开马车的帘子，将陆雨梧扶上去，那些盐商们的仆从车驾不在，这块地方就显得空旷极了，马车调了个方向，往州署的方向去。
也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半道上马车忽然停了，陆雨梧在车中端坐，闭目养神之际，似乎听见陆青山低声与人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后那道帘子被陆青山掀开：“公子，是花纲总府里的人，今夜花纲总在凝碧舫设宴，请您品茶。”
凝碧舫是在水上的一座游船，共有两层高，此处有丝竹管弦，极品香茗，文人士子常在此处观赏河景，举办诗会。
一到晚上，这凝碧舫便会亮起灯火，里外通亮，彩彻区明，映照粼粼水波，自成好景。
陆雨梧抱着狸花猫，掀开一间舱室的帘子进去，那方才在巡盐御史官衙见过的花懋立即起身绕过桌来作揖：“陆大人。”
“不必多礼。”
陆雨梧轻抬下颌：“花纲总，坐。”
花懋应言，一撩衣摆重新坐下去，身边的近侍则立即招手，一个仆从出去，很快便有人端来香茗，恭敬地放在陆雨梧面前。
花懋暗自打量着在对面坐下来的这位陆知州，他已换下官服，此时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圆领袍，一条浅色丝绦收束起窄紧的腰身，腰侧仍系着那一枚玉璜，流苏垂落在他衣摆，他看起来年轻极了，伸手端茶碗，露出来一截手腕，却不知为何缠着一圈细布。
他怀里的狸花猫昏昏欲睡，团成一个球似的，懒得动一下。
“花某今日本还有些忐忑，不知您会不会应邀前来，”花懋说着，抬头看向面前这年轻的知州大人，“您可知道，如今汀州的几位纲总都很想见您？”
“知道。”
陆雨梧垂眸，茶碗边缘上浮的热烟晕淡他的神情，“我本还有些不解，陆某不过一个知州，与盐政本不相干，诸位纲总何必费心见我。”
花懋咳嗽了两声，身边侍从立即递来药茶，他接来喝了一口，这才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今日集会之前，我们这些人便多少收到了点风声，心里清楚一定又有个什么名目让我们捐钱，可是今年我们真的很不好过，盐拿在手里，一半都还没卖出去，这一百万两银子，我们是真的不好筹措。”
花懋神情肃正了些，他抬手往上一拱：“陆公以修内令稳固国本，我等虽为商人，心中除了‘利’字，剩下的未必就是那个‘益’字，我们愿意为朝廷运粮去西北，朝廷用盐引跟我们换粮食，这是陆公写在修内令上的，而今西北军费紧张，这是大事，我们商人利益的益，也不是不可以换成大义的义，所以上回捐输，我们咬咬牙还是捐上去了，可如今这敬香钱又算怎么回事呢？连着几个灾年，外头私盐又泛滥，盐商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花懋叹了口气：“陆大人，我们都知道您是陆公的孙儿，他们如此行事，是在坏修内令的根本。”
汀州的盐商看中修内令，是因为陆证曾以修内令给了他们铁石般的承诺，而今修内令虽仍在，但这一趟又一趟在修内令外巧立名目的捐输，却让这些盐商们不堪重负了。
如今陆证已经不在了，但偏偏他的孙儿却来到汀州做知州，盐商们自然对他心生希冀，希望能有一个解法。
陆雨梧安静地听他说完，方才开口：“我听说，花纲总手里只剩两个偏僻引岸。”
花懋点头，脸上露了点无奈的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花家的根也在盐业上，祖上立业于此，若可以，我亦不愿走到今日这一步，但我身体本就不好，家里也没有能顶事的小辈，自从我那堂侄女若丹失踪，我便做好了急流勇退的打算，只是如今看来，我却还退得不够。”
花家最开始虽然是靠盐业立足汀州，但其后族中亦有争气的，入仕做官，最高也有做过内阁阁臣的，只是百年时间，族中子弟泡在富贵乡里散漫起来，没有几个是有出息的，他的堂兄花砚是最争气的那一个，却可惜是个短命的。
“陆大人，我只怕如今并非是我一退再退，便能求得安宁的了，”花懋苍白的面容上神情凝重极了，他深深地望着陆雨梧，“您别看今日谭骏与我们剑拔弩张，但其实他是个老官油子，那范绩一向与我花家不和，我花家从前的引岸如今便是在他手里，他能有今日的造化，一是因为他背后正是这位谭骏谭大人故意襄助，二则是……”
花懋顿了一下，并不十分确定地说：“他应该花了不少钱往上疏通，但我们捐输花费不少，又才缴了盐课银，他背后应该有还有什么人，否则他短时间内应该拿不出那些钱。”
范绩与谭骏之间这层关系，陆雨梧并不觉得意外，但若说范绩身后还有什么人，这便有点耐人寻味了。
陆雨梧知道花家这样的百年世族，经商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部分，哪怕如今族中子弟不顶用，但他们却一直有襄助士子，培植势力入朝的习惯。
他想了想，问：“是你在京中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如此不安？”
花懋没隐瞒，点了点头：“是，但也不是那么清楚，可这么一点风吹草动，足够让我警醒了。”
“当初那位周大人向你们庆元盐商要一千万两的账，你们还了很多年，”陆雨梧的手按在猫身上，“到你堂兄花砚死在任上，你们才将将还清，为此，一个钟家没了。”
猫被他摸得不耐烦，睁开眼睛，一下从他怀里跳下去，又像是嗅到了点什么似的，它立即喵喵叫着，往帘子外面跑去。
陆雨梧侧过脸，看向那道帘子。
猫叫声隐约，像是到了船舷边上，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对面那道朱红的菱花窗上。
陆青山在旁没有动，却像是察觉到了点什么似的，他朝陆雨梧点了一下头。
“钟家当初是庆元最大的盐商，最好的引岸在他们家手里，”花懋神情复杂，慢慢说道，“周大人一句话，便挖空了整个钟家。”
“钟家赔上了所有家业，补了几百万两，”花懋说到这里，像是斟酌了一番有些话到底应不应该跟面前这位陆大人说，但他却想起自己查到的一则消息，便也还是说了下去，“后来周大人查出数目不对，但为时已晚，钟家一家老小都吊死在盐场上，周大人即便觉察出不对，却也已经陷入两难之局了。”
“数目不对？”
陆雨梧一下抬眸，“你难道是说，那一千万两的数目不对？”
今夜月明风清，月亮的轮廓浸在水里，细柳双手抱臂，倚靠在菱花窗边，狸花猫在她脚边，她一双眸子映着清冷月辉。
菱花窗里传来那花懋的声音：“盐政永远是一潭浑水，谁来也澄清不了，当初向先帝告密的人说的是真的，在修内令以盐引换盐商往西北运粮的这条政令出来之前，历任盐官买卖盐引，额外抽税中饱私囊，甚至预先出售往后几年的盐引，却少报了一部分，那的确有一大笔银子，但顶天了算，也绝没有先帝令周大人查办的所谓一千万两，周大人他查来查去，到底也只有几百万两。”
“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数目，但陆大人，谁又敢说先帝的不是？”花懋今年才三十来岁，当初发生这桩大案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他父亲还孤身撑着花家一整个家族，一面顾着世家大族的体面，又要兼顾着盐业生意。
“先帝说有一千万两，周大人奉命查办一批盐官，抄了他们的家却也不够数目，先帝震怒，认为庆元盐商与罪官沆瀣一气，若不惩处，不能正盐政风气，因此下令庆元盐商补足这一千万两银子的税款，因此，钟家一整个家底都没了，还剩下几百万两，便是我们这些人在填，”花懋咳嗽着，缓了口气，才接着道，“幸好有修内令，陆公在时，我们往西北运粮便可以顺利换取盐引，欠朝廷的税款才能顺利还完，甚至恢复一些元气。”
“先帝恨奢靡，从庆元盐政上挖出去的这一千万两，他至少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达塔人觊觎我们的国土，而在先帝之前，国库已经空了，我可以想得通先帝这么做是为了填补前人留给他的烂摊子，是为了扩充军备。”
花懋看着面前的陆雨梧，道：“但如今这位皇上，他要的敬香钱又是什么呢？”
若先帝还在，若花若丹顺利成为了如今的皇后，他们花家与天家有了这层关系，哪怕花懋要奉上花家的一切，他也心甘。
这是他与堂兄的谋划。
若这一切有那么顺利，花懋今日绝不会与陆雨梧透露一丁点当年那宗大案的内情，但如今的皇后姓贺，花家在他花懋手里，他已感到自身与身后的家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陆雨梧，是他花懋堵上所有的最后一步棋。
哪怕此时陆雨梧什么话也没说，手指扣在茶碗边，垂着眼帘神色不清，花懋此时也没有任何退路了，他起身，作揖：“陆大人，我花懋相信陆公，没有他，没有修内令，庆元盐商如今仍在水深火热当中，您是他的孙儿，我花懋相信您，也请您，为我花家指一条明路。”
陆雨梧却抬起眼看他，片刻：“你今日肯与我说这些，仅仅只是因为我祖父？”
“实不相瞒，”
花懋抬起头来，“我堂兄花砚曾与周大人有些交情，因此，我知道陆大人您与周家的渊源，我也知道，这些年您一直在寻周家那个与您定过亲的女儿。”
“若是为了周昀周大人，”
花懋顿了顿，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要您今日肯拉花家一把，来日您若为周大人翻案，我花懋愿尽绵薄之力。”
这便是花懋幽深的心思，若谈不了大义，谈不了陆公，那便来谈这桩交易，他花家是日渐式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花家这头骆驼还没到死的地步，他花懋还有自己的筹码。
花懋身体的确不太好，只在这凝碧舫坐了一会儿，浑身就冒虚汗，花家的仆从只得先一步扶着自家的主子回去。
细柳在一片幽暗的阴影里看着花家的车驾自岸上离去，舱室里又响起步履声，她侧过脸，透过菱花窗缝，看见那道银灰色的背影掀开帘子出去。
没一会儿，步履声离她越来越近。
很快，他的影子遮盖过来，夜风吹得他衣摆轻荡，细柳藉着灯影月辉，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璜，随后，平淡地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陆雨梧靠近她，却半晌不言，只是用那样一双黑沉的眸子盯住她，又是那种无声的洞悉，细柳拧了一下眉，转过脸去。
她的躲开，更昭示了什么。
陆雨梧没动，看着她脚边的狸花猫，后背轻靠在菱花窗上。
“你想为周昀翻案？”
琵琶声从另外的舱室传来，如泣如诉，整座游船此时又往河中划去，细柳忽然打破彼此之间的这份死寂，再度看向他：“你姓陆，不姓周，周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锋近乎有点尖锐。
“有关。”
陆雨梧对上她的目光，河风阵阵，冷暖两色的光影交织在他眼底，如清霜一般：“周昀是我的世叔，还有，”
他凝视着细柳，宽袖被风吹得翻飞，他的嗓音沉静，“周盈时，是我的未婚妻。”
也许是河风吹的，细柳的眼睫颤动了一瞬，她面上却仍没有多少情绪，淡淡一声：“是吗？”
星月映照船下水波，陆雨梧看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锋：“今日谭骏让我向花家收取敬香钱，花懋今晚又与我交了这么多底，我虽一时堪不破这迷局，但我想皇上让你来杀我这件事也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细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来：“所以你还是死了好。”
她话音才落，他竟立即伸手过来，捻走了她掌心的药丸，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吃了下去，细柳看着他，有些晃神。
她下意识地蜷握了一下手掌，哪怕是吹了会儿河风，他的手指也不该那么冰凉才是。
回过神，细柳挑了一下眉峰：“你就不怕我真毒死你？”
河上画船如织，灯影几乎连绵整片河面，各色的碎光划过他苍白而秀整的面容，他低垂着眼，与她相视：“你会吗？”
他的目光灼灼。
细柳忍不住错开眼，好一会儿才说：“这药需要吃三天，这三天你会觉得越来越冷，到时候睡着了，会像中毒一样，气息和脉搏都会变得很微弱，很难被察觉。”
“嗯。”
陆雨梧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细柳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扒拉她衣摆的狸花猫，说：“你做什么把它带来？”
“你昨夜不是说留着它监视我吗？”
陆雨梧俯身捞起猫来：“如此，它算不算十分尽职？”
昨夜她离开州署时没将猫带走，只扔下这么一句话。
细柳又静了会儿。
忽然间，前面舱室里琵琶声戛然而止，许多人惊呼起来，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游船像是跟其他船只撞上了似的，整个船身倏尔晃动。
细柳没站稳，身体往前倾，一只手忽然拉住她。
她一手撑住栏杆，才刚稳住身形，那只拉住她的手却忽然松开了，他掌心一点也不温暖，冷得像雪一样。
细柳转过脸，前面嘈杂极了，却更衬这船尾寂静。
灯火如簇，他浓而长的眼睫轻抬着，剔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襟前。
细柳后知后觉，低眼发觉被一根绳子穿在颈间的东西掉出了衣襟，因为她倾身的姿势而微微摇荡。
灯火更衬它的晶莹纯澈。
那股幽冷的香味忽然近了，那只手伸过来，修长如玉的指节勾住她颈间的红绳，勾得她不得不转过来面向他，靠近他。
他将那东西拢进掌心。
“细柳，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这样近。
这样近，足够细柳看清他眼底几分隐约的笑意，她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东西，直起身，那一刻乱掉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淡淡道：“一只丑兔子而已，看着挺值钱的。”
陆雨梧静默地望着她的侧脸。
好一会儿，
他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细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可是琵琶又响了起来，嘈嘈切切，伴随女子婉转的歌喉。
细柳忽然听见他说：
“改日我送你一个好看的。”

第92章 惊蛰（三）
深夜，案上灯烛明亮，映照一宗案卷泛黄，其上墨字密织如蚁，陆雨梧伏案良久，将它来回看了数遍。
案卷在府库放了十年有余，上面积满了潮湿的味道，因州署衙门的府库几年前失修漏雨，案卷上有些地方墨迹晕成一团，但大体是不影响观阅的。
作为建弘年间最大的贪腐案，这份案卷很厚，前巡盐御史周昀贪污案与钟家行贿案两个案子放在一块儿，上面记载的内容也十分详尽，主理并案的官员从大到小，无一遗漏。
当年最开始，这桩牵连庆元官商的贪腐大案是由一名已经致仕的官员揭开的，那官员姓杜，陆雨梧看了片刻他的名字，忽然开口：“青山，我记得莲湖洞书院的山长姓杜？”
陆青山正剪灯芯，闻言便转过身来，点头：“是，山长姓杜，杜元慈。”
陆雨梧垂眸，再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杜元恕，此人只是这桩盐政贪腐大案的一个引子，案卷上只提了他的名字，以及他在致仕前曾在朝中做过正五品的京官，他致仕后游历山水至庆元汀州拜访在此地盐政府库为官的好友，好友醉酒透露庆元盐政府库实则无有存银的秘密，甚至向他说出盐台勾结盐商倒卖盐引，操控引岸一事。
怎知隔墙有耳，好友翌日被杀，杜元恕亦险些命丧黄泉，他心中悲愤，偷偷整理好友生前留下的线索，九死一生逃回燕京向先帝告密，言庆元盐□□坏以至蠹虫遍布，官商勾结，盐政官预先向讨好他们的盐商出售盐引，凭此从盐商手中获取利益，更向朝廷虚报税目，以至于一部分税银被盐政官们中饱私囊。
杜元恕算了一笔账，这账目便是盐政官们自永光年间自建弘初年开始从庆元盐政上贪腐的数额竟达整整一千万两白银。
“建弘五年，庆元巡盐御史周昀奉旨查案，虽官员伏诛，然府库皆空，事涉千万两下落不明，庆元盐商纲总钟一贯全家自缢于盐场，乃周昀谋私之过。”
陆雨梧的目光定在案卷当中的这句话之间，他忽然从一旁的匣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札记，灯火照见陈旧封皮上“茏园手记”四字。
它并非只是笔者治园的心得，当中还有一些琐碎日常，这三年多，他将这手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很快翻到当中一页。
那是十一年前，周世叔从汀州回京述职，在茏园中见客，当中有他的父亲陆凊，也有花懋的堂兄花砚，另有一人，则是他的老师郑鹜。
陆雨梧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他并不知道周世叔与花砚，或者是他的老师郑鹜有什么交情，直至今夜花懋提起此事，他方才想起这页杂记。
而那日，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周世叔在这页的末尾道他是先太子姜显身边的侍卫，姓沈，名芝璞，此人忽至茏园，周世叔却没提及他来做什么。
但陆雨梧往后翻，到这手记最后一页，那正是建弘五年，周世叔当时已身在汀州，他又提了一个姓“沈”的友人上门拜访。
只这么焉语不详的一句话，本没有任何特别，但周世叔偏偏在这一页画了一幅治园图，图中花木蓊郁，而道旁有一人。
那里青木参天，一角亭台半露。
周世叔是丹青好手，也不是没有过在治园图上画一些人物的时候，但陆雨梧却总觉得这幅图不对劲。
若那个姓沈的友人是沈芝璞呢？
陆雨梧的视线定在图中那人身上，他微躬着身子，头却是抬起来的，陆雨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参天之木，是半露亭台。
青木，亭台。
东方属木，其色为青。
隔门外急雨忽至，敲打檐瓦，那种潮湿的水气被隔绝在外，陆雨梧坐在案前，闷声咳了好一阵。
“公子。”
陆青山赶紧倒了一碗热的药茶过去。
陆雨梧抬手却险些没接住，幸而陆青山手疾眼快又扶住茶碗，他视线一瞬落在公子手背上，那筋骨绷紧，缠着细布的腕部在细微地发颤，因为足够用力而手臂肌肉线条更分明，上面一层薄薄的汗意犹如寒刺一般，但他仍旧接稳了这碗茶，双掌贴在温热的碗壁一会儿似乎僵硬的指节才变得灵活一点。
陆雨梧抿了两口药茶，一股热意顺着喉咙下去，却仿佛推着他胸中那股阴寒流向四肢百骸，外面的阴雨像是钻在他腕骨里，每一根雨丝都是针，刺得他手腕牵连着指骨都在疼。
他想起今夜游船上细柳递给他的东西。
看来这药已经起效了。
“公子，我去烧炭盆来。”
陆青山心中不是滋味，他说着便要出去。
“不必了。”
陆雨梧摇头。
从前在密光州再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此时身上虽冷，陆雨梧却也没觉得有什么烧炭盆的必要。
“我早在猜周世叔最后提到的那个姓沈的友人，在密光州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沈芝璞。”
陆雨梧开口说道。
“可是公子，若真是他，又意味什么？”
陆青山却问。
陆雨梧垂眸，视线再度落到那幅治园图上，外面雨水淋漓，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参天青木，宫阙亭台，若意指青宫呢？”
青宫，即是东宫。
陆青山一瞬恍悟：“您是说……先太子他很有可能来过汀州？”
“卷宗上并未提过此事，所以不一定是先太子亲自来的，但这沈芝璞却一定是奉命而来，这是不能明言之事，否则周世叔也不会在自己的手记上也如此隐晦。”
陆雨梧以拳抵唇，又闷咳一声。
“可若是沈芝璞奉命前来，那又是为的什么？”陆青山说着，他看见书案上厚厚的卷宗，“难不成是为了这桩贪腐大案？”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太子姜显还在时，因建弘皇帝体弱多病，故而朝中诸多政务是他代替君父来处理，但建弘六年初，姜显便因病而逝。
他甚至死在周昀之前。
夜愈深，雨愈急。
孟提学府上灯火通明，家仆在书房角落里放置石灰块来吸纳过多的潮气，翻开香炉盖儿又点燃沉水香，上浮烟雾缕缕，与墙上那幅放鹤图相得益彰。
隔门大开着，孟莳手里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慢慢地喝着，仆婢们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那谭骏嗅闻着沉水香的味道，不由笑：“这香我也有，闻着却没您府上的好。”
孟莳闻言，抬起脸来：“也是怪咱们这儿一到这个月份就潮得厉害，我年纪又大了，身上总有一些湿寒的毛病，自然就钻研起了香道，行良你却还年轻，还受得住。”
“再年轻，也四十好几了。”
谭骏笑了一下，手中还端着那汤：“我看我还不比您老精气神好。”
孟莳掀起松弛的眼皮，瞥了一眼谭骏嘴角的燎泡：“你就是心里头火气重，说了多少回要沉住气。”
谭骏叹了口气：“可上头实在催得紧，您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上官吕大人是个什么德性，他是半点儿不知道着急的，事情都让我来办，可到时候出了岔子，那不也是我的责任么？让他去劝那何老纲总，还有那金纲总，他至今也没个动静。”
孟莳喝着汤，没抬头，语气很平淡：“所以你今儿晚上到我这里来，是觉得绩儿为难你了，他不肯出银子，是不是？”
孟莳口中的“绩儿”，便是如今庆元最大的盐商纲总范绩。
“他是您的亲外甥，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您，”谭骏放下汤碗，起身拱手，“孟老，这敬香钱是上头严令必须要办的，吕世铎那个糊涂佛陀分明就是不愿意得罪人，擎等着我来做这个恶人，可我如今也是不得不做啊……”
孟莳慢慢地吞咽炖得软烂的冬瓜：“绩儿能有今日，全仰仗行良你一手扶持，他不该这样跟你叫板，我该训斥他。”
“但是行良，绩儿吃下花家的引岸，却也是需要大把的银子去维持的，他如今手里的盐连一半儿都还没卖出去，你要他如何拿得出多的银子来呢？”
谭骏听着孟莳这话，只觉嘴上的燎泡更加灼痛，他心里不痛快极了，哪怕范绩没钱，他孟莳会没钱吗？孟家是没碰过盐，可汀州的丝绸生意几乎被他孟家独揽，谭骏此时上门来，便是想求孟莳先给范绩出了这份儿银子来应急。
可这个老狐狸！
身上还穿着大燕官员的这身皮呢，底下那颗心却已经被铜臭浸烂了！
“孟老，”
谭骏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仍做小伏低，“这几年都是灾年，各地什么水灾旱灾的，好些地方闹反贼，我如何不知道官盐比以往时候要更不好卖，可今年给西北捐输，我谭骏扯着这张脸已经先将何老纲总，金纲总他们给得罪了一番，他们嘴上说是心甘情愿给西北捐输，可哪个不是我硬从他们手里逼出来的？如今又要向他们要太后的敬香钱只怕更不容易，别看那几个纲总从前与我们千好万好的，一旦我们有了难处，他们就都哑了火。”
谭骏越说，脸色越沉：“如今何老纲总他们，还有那花懋，一个个都忘了盐引到底是从谁手里发下去的，为了躲避捐敬香钱，他们竟寄希望于那个陆雨梧？”
提及此人，谭骏不由冷笑一声：“从前给他们多少好处这一会子全都忘得精光，我们倒成了那拆他们骨剥他们皮的恶人，陆雨梧那个黄口小儿也得有那个救苦救难的本事啊，哪怕他祖父是陆证又如何？他又算个什么？就他那副单薄骨头，也想担得起修内令？他们想让陆雨梧给他们做主，我就偏让陆雨梧去找他们的麻烦！”
孟莳则一双眼望着香炉顶上冒出来的丝缕烟气，像是在回想在鹤居楼的接风宴上见过的那位年轻的知州，好一会儿才道：“再好的沉水香，那也是越陈越好，年份轻的味道不够，烟气虽看着不错，好似满炉子的浩然之气，但实则不然，那不过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经不起人嗅闻的。”
孟莳碗中的汤已经空了，还剩了不少排骨，他却懒得看上一眼，搁在桌上：“行良，你让陆雨梧去向花家收敬香钱，这事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也不必着急，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可别忘了陈公还在京中。”
孟莳看着隔门外连绵的雨幕，意味深长：“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跟吕世铎都不必为敬香钱烦心了，到时有人填上这窟窿，那些纲总一个二个的也就不跟你闹了。”
夜里雨下得急，又重，但到早上又成了稀疏的雨丝，细柳没有撑伞，亦没有走官署的正门，施展轻功轻飘飘落在后衙里。
侍者们见了她，剑也没往外拔，一个个地当没看见。
陆青山正从房中出来，见是细柳，便朝房中道：“公子，细柳姑娘来了。”
细柳进了屋子扫视一眼，那夜狼藉早被收拾过，屏风换了一扇，其他陈设都看不出多了或少了什么，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陆青山立即奉来一碗香茶，她才接了，抬眸便见陆雨梧掀开帘子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银丝流水纹的雪白圆领锦袍，露出来一截同样洁白的交领衣襟，更衬他颈项有一种浸透清寒的苍白。
他眼睑底下一片淡青，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是清亮的，细柳靠着椅背抿了一口茶，挪开视线。
陆雨梧几步走近，她手中抛出一样东西，他立即抬手接住，再舒展掌心，那是一颗乌黑的药丸，闻着药香与昨夜那颗无异。
“今日这么早来，只是为了送药吗？”
陆雨梧在她身边坐下来，没什么犹豫便将药丸吃了下去。
他才擦过脸，颊边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那副眉眼湿润而漂亮，细柳淡淡看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面前茶碗：“不然呢？”
陆雨梧唇角微弯，正要说些什么，却先闷咳出声，陆青山及时奉上一碗热茶，他接来抿了两口，才勉强压下去。
细柳抬头，她重新审视着陆雨梧那副苍白的脸，他端着茶碗的那只左手不知为何也缠起雪白的细布，在一红一白两层衣袖底下半露，尤其显眼。
“这药让你很难受？”
大医只说过服药后身体会越来越冷，但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她不会关切，这道声音也没有一点关切的意思，但陆雨梧侧过脸，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过来，她却低眸，淡然饮茶，仿佛不过随口一问而已。
“还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细听之下，鼻音还有点重：“只是夜里衣衾都是冷的，比较难以入眠，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
细柳拧了一下眉，重新抬起头，他看起来的确很疲惫，不知道有没有发热，他眼里浸着些血丝，连眼尾都有些烫红。
这药竟这样厉害？
细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又重新将这房内打量一番，语气疏淡：“既然冷，怎么不烧炭盆？”
“我初到此地，诸事未备，一会儿我让青山去置办。”
陆雨梧说着，以拳抵唇又闷咳两声，他起身又往帘子里去，细柳透过那道朦胧的帘子看见他在书案前停驻，不知伸手拿了什么，很快转过身又走了出来。
“你来看看这个。”
他走近，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卷陈旧的册子，细柳垂眸，目光不经意落在封皮上那“茏园手记”四字上，她的神情陡然凝滞了一瞬，握着茶碗的手一紧，连同她的脊背也瞬间绷如弓弦。
她抬起手，指节像是顿了一下，方才从陆雨梧手中接过书册，但将它捧在手里，又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烈焰，她如受炙烤，却纹丝不动。
忽然间，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探来，就着她捧书的动作，翻开封皮，泛黄的附页映入细柳眼帘，上书狂草“周昀”二字。
她仍是面无表情的，甚至更有一种刀刃出鞘，锋芒毕露的冷，她的视线顺着附页上那一根修长的手指往上。
陆雨梧在凝视她。
而细柳对上他的目光。
“这是周世叔生前的手记，”片刻，陆雨梧率先打破彼此之间这份死寂，他的嗓音沉静，“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一页。”
书页轻翻，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手指停在一处。
细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耳边是他有些喑哑的声音：“周世叔有一手治园的好本事，他常在茏园中会友，这本没有什么稀奇，但你看这个人。”
细柳的视线停在他手指边缘，“沈芝璞”三字收入眼底。
……沈芝璞？
细柳眼底浮出一分惊异：“此人……是先太子的侍卫？”
“是，”
陆雨梧又翻到最后一页，将那幅治园图指给她看，“若这一页周世叔提到的那位姓沈的友人便是沈芝璞，那么我猜，这幅治园图中的参天青木，宫阙亭台便是在意指青宫，细柳，若沈芝璞当年真的来过汀州，那么也许先太子当时亲自向周世叔问过那宗贪腐大案。”
细柳没说话，她垂着眼帘，目光像是定在了那幅治园图上。
“我昨夜看过当年的卷宗，我本还奇怪那钟一贯当初既是庆元最大的盐商，又怎么会因为几百万两银子就掏空所有的家底，以至于最终落得个全家吊死盐场的下场，”陆雨梧收回手，站在她的面前，“钟家与当时的盐官利益牵扯最多，所以也理所应当地承受了先帝最大的怒火，卷宗上说，钟一贯是因为手中积压的盐太多，一时没有足够的现银周转，故而招致家祸，但我却有些怀疑，那几百万两银子真的便是钟家的全部了么？”
细柳一下抬头，盯住他。
“你是说，钟家也许还有另外一些家底落在了什么人手里？”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没头没尾的事，卷宗上也没有什么痕迹，我也不过只是猜测而已。”
隔门外天色阴暗，檐瓦边雨露沙沙。
细柳不知何时又低下头去，陆雨梧看着她乌黑的发髻，仍旧没有任何饰物，半披身后的长发落了一缕到肩前，她维持着一个姿势，久久没有动。
“其实昨夜看过钟家的卷宗之后，我便明白很多。”
陆雨梧又咳嗽起来。
这时，细柳抬起眼，他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皇上之所以想要杀我，我猜无非是想借我这条命去打花家的主意，”陆雨梧转过身，面向隔门外满庭烟雨，“因为修内令，也因为我祖父，他们都看得起我这条命，连皇上也不例外，如今谭骏用敬香钱当借口将我推到花家面前，若此时我有个什么万一，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就是花懋。”
湿润的风吹动他衣摆，他拧了一下眉：“但我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无论是谭骏，还是孟莳，又或者是陈宗贤，乃至皇上，他们在这当中并不奇怪，可如今这潭浑水底下，却说不清到底有几条鱼在争先恐后地等着将我分食。”
“无论多少条鱼，”
细柳一把将那书册握进掌中，她侧过脸，冷暗的天光映在她眼底，她注视着陆雨梧颀长的背影，“总有见分晓的时候，届时，且看是谁先吃了谁。”
不同于汀州的多雨，燕京此时正是干燥炎热的时候，京城的百姓数日盼不来一场雨，加之临台、庆元、安隆三省才按下去的反民又因为今年几地陆续出现的极端天灾而再度死灰复燃，市井之间渐有皇帝无德，以至天灾更重的流言四起。
近来东厂与知鉴司因这无头的流言四处抓人，更弄得市井风声鹤唳，郑鹜焦头烂额，此时坐在内阁值房里，严酷的暑气令他后颈汗湿一片。
“郑阁老，不能再放任刘吉这么抓人了！”冯玉典用帕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封口也不是这么封的，再这么闹下去，流言的来源还查不出，恐怕满京城的百姓就都要吓死了！”
蒋牧坐在旁边，一边用宽大的衣袖扇风，一边道：“陛下在乎这流言，他想要查出这源头来，谁又能拦得住呢？”
说着，蒋牧看了一眼郑鹜，叹了口气：“何况因为秋融的事，如今陛下还生郑阁老的气呢。”
“秋融……”
冯玉典想起那孩子来，他不由道：“如今他在汀州还好些，那里正是多雨的时候，还不至于太过酷热。”
郑鹜却像是因为这句话而回了神，他的神情复杂极了，好一会儿才叹：“哪里好呢？那本是另一个是非之地，也不知道我送他去……是对还是错。”
蒋牧与冯玉典面面相觑，缄口不言。
外头忽然多了一阵步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嗓音：“三位阁老，奴婢刘吉奉命来请冯阁老到万极殿中见驾。”
郑鹜眉心一动，看向门外的刘吉。
冯玉典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多瞥刘吉一眼，他站起身来，蒋牧赶紧唤他一声：“秉仪。”
蒋牧站起身，低声嘱咐：“千万当心。”
汀州的雨绵延整日，到夜里也没有停歇，作为如今庆元最大的盐商，范绩的府院极为宽敞，当中亭台楼阁，假山顽石一样不少，每一处院落都各有风致。
这一处院中植有枫树，此时却不是红枫时节，范绩与一人在屋中饮酒，歌姬拨弄着琵琶，调子婉转。
但中途，那人却从屋中出来，一手拿着个酒壶，站在廊上观雨。
范绩连忙跟了出来。
“你们汀州就这点不好，一到这个时候就没完没了的下雨，”说着，那人嗅闻了一下自己，“这潮气都快把人浸透了。”
他年约三十几岁，一身墨绿的衣袍，梳起发髻，戴着懒收网巾，若在灯火下细看，便能发觉他头发有些卷曲，哪怕是梳理整齐，也还是有些弧度。
“岱先生从前不是来过汀州么？”
范绩小心说道。
“来过，并不意味着就能习惯，”岱先生转过脸来，那是一张五官深邃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鹰隼一般锐利，“正如我自小看你们燕人的书，习你们燕人的字，甚至作你们燕人的装扮，但我知道，我的心属于草原，与天上的雄鹰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范绩有点不敢抬头，“岱先生为何一定要再来汀州呢？您不喜欢这里，也不适应这里。”
那岱先生笑了一声。
他忽然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一百年前，你们中原这片土地也曾属于我们，你们燕人的太祖皇帝几乎将我们的贵族屠尽了，一百年的时间，我们记着这仇恨，养育我们的草原使我们重新壮大，而你们大燕却在这一百年里慢慢地烂了，你们燕人所说的气数也该落到我们身上了。”
岱先生看着他：“我不喜欢这里，但我们一定要征服这里，一百年前大燕太祖皇帝给的教训，我们记住了，这回不会再忘了。”
“什么修内令，陆证死得好啊，再死一个陆雨梧就更好了。”
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官署里仆役们正在扫庭内的积水，残留的雨露还在顺着檐瓦滴答，隐在暗处的侍者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
像是银饰碰撞的清音。
他们抬起头，果然发觉檐上竟悄无声息立着一人，他们剑拔了一半，却见她几步跨到灯火近处，他们辨清她的脸，一时间剑又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她扔下来两大袋子东西，什么话也没有，很快踩踏瓦檐飞身而去。
扫水的仆役们吓了一跳，叫声惊动了陆青山，他从房中出来，看见庭内那两两袋子东西，招来一名侍者问过话，下去将那两袋子东西提到廊上，临着灯火打开来。
片刻，陆青山直起身，拍了拍掌上的黑灰，朝隔门内道：“公子，细柳姑娘送了东西来。”
陆雨梧本在书案前坐，听见陆青山的声音，他起身掀帘走了出来。
檐下灯火朗照，陆雨梧看见湿润的廊上静躺着两个袋子，其中一个被陆青山打开了，露出来里面满满当当的漆黑木炭。

第93章 惊蛰（四）
整整两个月，燕京一滴雨也没有下。
夜里也依旧闷热，陈宗贤再不便裹着脸，此时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绢绸道袍，坐在檐廊底下纳凉，院中没有奴仆走动，仅有陈平一人伴在他身旁。
陈平将从汀州那边的来信一五一十地读给陈宗贤听了，又低下头，说道：“这谭骏谭大人已经将收敬香钱的差事交给了陆雨梧，他一个刚上任的知州哪里有什么拒绝的余地，这事他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这个谭骏，”
陈宗贤顿了一下，像是琢磨了会儿这个人，眉心拢起褶皱，“他的性子太急躁，你听听他在信上说的都是什么？就知道抱怨吕世铎那个糊涂虫。”
“谭大人性子虽急躁，但差事也没出过错，”陈平说着，想起那位庆元巡盐御史，又道，“至于那吕大人，他本是白苹出身，却偏偏又是陆证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如今在汀州那块地方自然尴尬得很，糊涂一些，对他自己不是坏事。”
陈宗贤一抬手，陈平立即将一旁桌案上的凉茶奉上，他接来抿了一口，才道：“他要是不糊涂，也就活不到今日了。”
这语气十分平淡，但陈平却感受到底下深邃的寒意。
这么多年朝廷清理过庆元盐政多少回，但无论怎么清理，白苹洲终究是白苹洲，这块地方始终掌握在白苹人的手里。
除了周昀是个莲湖洞书院出来的。
他后头的花砚不也还是白苹人么？
如今的这个吕世铎也是白苹人，但他却偏偏是陆证提拔上来的，如今陆证已经死了，吕世铎若不做个这个糊涂虫，那么陈宗贤是绝对不会让他活着的。
“孟老不是也在汀州么？”
陈平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他在，您也不必太担心。”
孟莳与陈宗贤也算交好，若没有陈宗贤做次辅那些年的帮衬，孟家想完全把住汀州那块地方的丝绸生意是绝不可能的。
“孟莳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在哪一条船上，”陈宗贤抬头，看着房檐上的月亮，“所以阿济尔岱在他那里，我是放心的。”
陈平听到这么个异族名字，却拧了一下眉头，不由轻声道：“老爷，那毕竟是一个达塔人，我担心若是被人发现了他的身份……”
“担心什么？”
自从伤了脸以后，陈宗贤便不太喜欢见光，白日里几乎都待在房中，此时哪怕是出来了，檐下也只点着一盏灯，他侧过脸来，那灯影照见他脸颊凹凸不平的伤疤：“十年前我是见过那个阿济尔岱的，他们蛮人没有姓氏，名字前面是部落的名字，阿济尔只是他们达塔十九部落中的一个小部落而已，他从小学咱们的文字，也作咱们的穿着打扮，不过五官深邃些，咱们燕人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单论外表，谁能看得出他是个蛮人？”
陈宗贤抬起下颌：“这接连不断的灾年祸害的又不单单只是咱们大燕，他们蛮人也不好过，如今达塔还在与我们大燕交战，但谭应鲲今年开春那一战也算挫了达塔王庭的锐气，再这么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达塔人就要先开口休战议和。”
“届时，谭应鲲顶着这天大的功劳，你觉得皇上会如何看待他？”陈宗贤的脸色沉了沉，“陆证与谭应鲲是真分道还是做给先帝爷看的，谁又说得清楚？那么一个如日中天的武将，他的心又是向着莲湖洞的，我们白苹又该如何在朝廷里稳住脚跟？”
陈宗贤忽然想起自己的恩师赵籍，他望月半晌，才又道：“当年杜元恕以一封告密信搅乱整个白苹洲，我的恩师死了，我们这些人接连被莲湖洞构陷，打压，从那时我就知道，我得往上爬，只有咬着牙爬上去，才能对得起恩师……”
“先帝爷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抓住了。”
陈宗贤说着，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那褶皱的，不平整的伤疤硌着他的手指，他的神情忽然撕裂一瞬：“若不是陆证……”
“老爷……”
陈平不由唤了一声。
陈宗贤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他又喝了一口凉茶，一双眼睛像是幽深而冰冷的平湖：“阿济尔部落需要钱来在达塔王庭面前露脸，阿济尔岱从前来大燕是为了钱，这回也还是为了钱，我们大燕的军队需要军费，难道他们达塔王庭就不需要凑军费吗？这仗若能打得久一点，我才有制衡谭应鲲的办法。”
“如今还打着仗呢，达塔人自己的部落里也还在争来斗去的，这个阿济尔岱就是个例子，他为了自己的部落能够在达塔王庭说得上话，与其他部落也是明争暗斗，小部落尚且如此，又何况那五个贵族部落？”
“区区一个阿济尔岱，在汀州是翻不出什么花的。”
陈宗贤一手将茶碗搁在案几上：“掏空一个花家，凑足太后娘娘的敬香钱，也能按一按那些盐商的不满，再剩下的，阿济尔岱拿就拿了。”
“我如今最担心的，”
陈宗贤微眯了一下眼睛，“反而是那个细柳，皇上说她失忆了，我却不太相信她真的会对陆雨梧下死手。”
“她若不杀陆雨梧，便是违抗圣意。”
陈平说道。
“我倒真希望她违抗圣意，如此一来，她必死无疑，那么紫鳞山就好控制了，”陈宗贤一手按在膝盖上，“但无论如何，陆雨梧必须死，这件事不能出岔子。”
“惊蛰到哪儿了？”
陈宗贤问道。
陈平低头想了想，说：“算着日子，应该是快到汀州了。”
提起惊蛰，陈宗贤脸上的阴云像是散了些，他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他是沈芝璞的儿子，皇上心里还记着这事。”
陈平忙宽慰道：“老爷，您让他去汀州不正是因为这个么？若细柳下不去手，还有咱们的人，若惊蛰能杀了陆雨梧，那么在皇上那儿，这也算得是一个投名状，他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皇上会放过他的。”
“皇上。”
陈宗贤垂下眼睛，说道：“陈平啊，我如今还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是因为他被囚建安时我曾让人去照看他，还因为我曾跟他在一条船上过，可郑鹜是扶他坐上皇位的人，是先帝爷指名给他的辅政大臣。”
“咱们这位陛下从前做皇子的时候就很听先帝爷的话，先帝不让他做什么，他就不做什么，除了那么一件事以外，他还真的没有违逆过先帝，你看他登基以后，先帝不让他动修内令，他便真的没有动它的心思，哪怕是这回为了太后的敬香钱，他也没说过粮食换盐引这道政令的不是，还有那郑鹜，他是先帝给他的辅政大臣，皇上亦因此颇为倚重他。”
姜寰也许不是先帝心中最好的选择，可先帝心中那个最好的选择已经死了，剩下一个姜变，那个异族女人生的血脉，从来不配。
但选择姜寰，却符合中庸之道。
“可正因为我曾与皇上在一条船上过，建安那点情分，说不准什么时候消耗干了，皇上就该琢磨着杀我灭口。”
陈平听得心惊肉跳：“老爷，皇上他应该不会……”
“怎么不会？即便他不会，也自有人想让我死，想让白苹死，”陈宗贤想起郑鹜，那个从白身被先帝直接钦定为首辅的人，“皇上倚重郑鹜对我们白苹没有任何好处，只有让皇上心偏，哪怕是往我们这边偏一点点，我们也就赢了。”
“只有内阁里少几个莲湖党，陆证的修内令才有被撼动的机会，”陈宗贤冷冷一笑，“莲湖洞想以修内令在朝中求一个不败之地，他们休想。”
因为连绵的雨，汀州市井间总是湿润的，街边的树木被雨水冲刷得枝叶透亮，潮湿的雾气朦胧着，一顶轿子被人州署衙门的差役们抬着，经过道旁百姓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停在花府大门外。
“公子，到了。”
陆青山掀开轿帘。
陆雨梧弯身出来，抬眼看向花府大门，里面早有门子去禀报，他才踏上石阶，花懋便领着家眷出来相迎。
“花懋拜见陆知州大人。”
花懋躬身作揖。
陆雨梧虚扶了他一把：“花纲总不必多礼。”
雨丝斜飞，细柳双手抱臂立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陆雨梧被花懋等人簇拥着入了府门，她稍稍侧过脸，余光扫过藏在人群最后的几道身影，她轻抬下颌，不声不响地转过身。
花府不愧是大族人家的宅院，高墙筑园景，山水拥亭台，几乎无处不浸透一整个世族含蓄内秀的底蕴，奴仆们穿廊过庭，更添生动。
他们来来往往的，都忙着准备入夜后的宴席，细柳身如清风掠过，在檐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大人请用茶。”
花厅里，花懋看着婢女将茶碗捧来案几上，便抬手说道。
陆雨梧轻轻颔首，放在膝上的手抬起一瞬，却又忽然顿了一下，这时婢女们都退了出去，花厅中只有花懋，陆雨梧以及陆青山三人，隔门大开着，外面天色青灰，细雨朦胧。
花懋看他手又落回膝上，青色官服底下一层雪白的宽袖微卷，露出来一截被细布包裹严实的腕骨。
他没有要碰案几上那碗茶的意思。
花懋见此，眉心微跳，心思兀自转了几转，他明明年长这位小陆大人许多，此时却无法从这年轻的知州大人脸上瞧出半点端倪。
他端坐如山，外面的雨雾更衬他眉目疏淡，半分声色不露，沉静而内敛。
“花纲总放心，我今日来并不是要敬香钱的。”
他忽然开口，花懋顿时回过神，心念一动，既然不是来要敬香钱的，那就是……花懋一下抬眼，看向他。
陆雨梧说道：“花纲总那夜在凝碧舫中说，你听到了一些燕京的消息，但又不是很确定这其中的缘故。”
“是，但花某心里总是不安。”
花懋点头，叹了口气：“我们花家最风光的时候早过去了，如今也不过是靠着祖上攒下的一副家底还强撑着，我与堂兄本想着，若我那堂侄女做了皇后，我花家也可以凭着这层关系维持住世族的体面，可如今我那堂侄女没了，我花家如今处境尴尬，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花若丹到底是死是活，你果真不知？”
陆雨梧忽然开口，花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一瞬对上这年轻知州那双沉稳无波的眸子，他竟有一种被此人洞穿的感觉，后背忽然就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百年前达塔人掌控中原之时，立国号为肃，前朝名相花渭誓死不降，被肃朝太祖皇帝车裂弃市，花渭虽死，而英名广传，花渭之后，大燕立国，花家亦有贤臣辅佐治世，如此百年世族，风骨浑然清傲。”
陆雨梧嗓音清淡，花懋却垂着眼帘，花厅里很安静，于是外面的雨声更清晰，好一会儿，他才扯扯唇：“什么清傲不清傲的，到了我父亲那一辈早就不行了，如今不过徒有祖宗挣来的一个好名声罢了，外面看着锦绣绮罗的，实际上内里虫蛀鼠咬，只剩这么一层窗户纸遮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给捅穿了。”
哪怕陆雨梧什么都没说透，花懋却已经不能再装傻了：“族中多少人到了如今还做梦呢，顾着自己那世族的体面，瞧不起我经营这官盐生意，可花家在朝中的势力早就因为党争而消耗得差不多了，若要顾着那份体面，偌大一个家族就只能掏空了底子坐吃山空，我堂兄花砚曾与我商量过，若是若丹做了皇后，或许我花家还可以再争一争，可若丹为后，是要用花家的家底来做交换的。”
“花家那些守着骨气不肯失了半分体面的老顽固，”花懋说着，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却还是要靠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小辈来养，我从不自诩是什么骨气清傲的世家中人，我花懋说到底只是一个商人，以我商人的眼光看来，要我花家与先帝做这样一桩生意，则只能依靠若丹，她若受宠，我花家才有利可图，但若她不得宠，我花家就算赔了个底掉，所以我不那么甘愿。”
所以花若丹失踪后，那一则她死在太后母家刘氏手里的流言，是花懋用了些手段故意传出的，只有这样，花家才算理直气壮。
而花懋，一直都清楚花若丹的下落。
“花纲总可曾想过，有些人一旦心中盘算着要什么东西，无论那东西如今在谁的手上，在他心里，那已经是他的东西，”陆雨梧轻抬下颌，“无论这东西的主人想不想，愿不愿，他都盯死了它，势在必得。”
花懋呼吸都凝滞了一瞬，顷刻胸中升起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寒气顺着他的脊骨往上爬，他一把攥住了衣袖。
“今日的花家，便好比昨日的钟家，当年钟家可以因为那一千万两的账而亡，今日的花家也可以因为太后的敬香钱而死。”
陆雨梧的话音才落，花懋便倏尔一下站起身来，他心神骤乱，深吸一口气：“若知道今日之祸，我……还不如亲手奉上这家底！至少人还有得活，倘若花家败在我手里，我花懋又要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祖宗？”
“花纲总稍安勿躁，”
陆雨梧示意他坐下去，而后才又说道，“汀州这局棋是针对你花家，也是针对我，他们既然故意让我来花家做这个恶人，那么我只有先遂了他们的意，才可以看得清这局棋背后的深意。”
还有什么深意？
花懋拧起眉头，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响声，他一下回头，透过幔子，看见窗边立着一道纤瘦高挑的身影。
花懋心下一凛：“谁？”
陆青山在旁目不斜视，连抱在怀中的剑也没拔出来，花懋正要张口唤人，却见那紫衣女子闲庭信步似的，挑开素纱幔子走过来。
她乌黑的长发一半挽起成髻，发间并无它饰，只点缀一支珍珠排簪，余下长发披散背后，腰间一串银色腰链，两边腰侧则各携一柄短刀。
她发髻与面容都被雨雾湿润，那双眸子犹浸清霜：“花纲总切勿高声，若招来了人，我还怎么对陆大人下手？”
花懋额头满是虚汗，一听这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刺客！
这还得了，他当即就要喊人，却听那位陆大人忽然笑了一声：“花纲总不要误会，她是我的朋友。”
花懋紧绷的神情忽然就变得茫然起来。
细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眸见陆雨梧坐在那儿，他指节轻扣了一下旁边的案几，说：“渴吗？我没动过。”
细柳的视线落在案几上的茶碗。
她倒也不客气，走过去端起茶碗抿了两口。
陆雨梧这时才又对花懋说道：“花纲总，今日我从你府里出去了，之后一段日子你们花家怕是会不太好过，但你既然能以病弱之躯将这花家撑起来，想必也可以想得明白这当中的事情，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你千万沉住气，别乱了自己的阵脚。”
花懋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陆雨梧站起身来，细柳看他这是要走，便搁下手中茶碗要往后头那道窗子边去，一只手却忽然拉住她。
他的手很冷。
细柳回头看他，冷淡的天光里他的面容比往日更加苍白，像是顾及花懋在，他略微凑近了些，低声：“盯着你的人在吗？”
幽冷的淡香很近。
细柳语气很平淡：“嗯。”
“小心。”
他说。
然后手被松开了，他不着痕迹地退到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又看了她一眼，细柳挪开视线，他便也不做停留，向花懋告辞，带着陆青山出了花厅。
花懋才看着陆雨梧走出去，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还站在那儿的姑娘竟已无影无踪，隔着素纱幔，他看见后面那道窗半开着，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沾湿地面。
“来人，来人啊！”
花懋一边喊着，一边往花厅外面走：“快将这后头的窗都给我封了！封得死死的！护院，护院呢？为什么花厅后头那块地方没人看着？都瞎了吗！”
知州的轿子从花府一路被人抬回州署衙门前，轿子落了地，灰暗的天色底下，藏在暗处的人始终注视着底下那顶轿子，却始终没见人从轿子里出来。
他们正疑惑呢，只见底下那轿帘终于被旁边的侍者掀开，里面那位穿着官服的知州走了出来。
“你们是谁的人？”
忽然，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几人心神俱凛，其中领头的费聪敏锐回头，晦天暮雨，那紫衣女子立于檐上，如一道被皴擦而出的水墨影子，缥缈而绝尘。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他竟然一点没有察觉！
费聪立即伸手去摸身后的兵器。
“看。”
那女子忽然轻抬下颌。
费聪等人立时顺着她的目光朝底下看去，只见那位知州才往前走了没两步，忽的，他一手扶住胸口，步履踉跄一下，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他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
陆青山脸色大变，忙俯身去扶：“公子！”
顷刻，衙门口乱成了一锅粥，侍者与差役们都围着那位陆知州，他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不省人事。
“你下了毒？”
费聪想起她方才潜入花府里，忽然反应过来。
“是不是正合你意？”
细柳双手抱臂，扯着唇角，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盯我这么久，终于可以交差了？”
费聪却眯了一下眼睛，他再看了一眼底下，众人已经将那陆知州给送进了衙门里：“细柳，想不到你还有下毒的手段。”
“谁让他身边的人太多，上次刺杀没能要他的命，”细柳看着他，“还是下毒好，我容易脱身。”
费聪像是审视了她片刻：“你是真失忆了。”
“他不是你的情郎吗？”
雨气扑了满脸，费聪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恶劣起来，他冷笑着：“为了他，你亲手杀死了我的弟弟费愚。”
费聪临时起意，他说这些，便是想故意刺激她，紫鳞山主又如何？失了忆，也只能任人摆布，但观察着细柳的脸，她却没有流露分毫惊愕的神情。
她甚至有些过分冷静了。
“是吗？看你那副样子，我还以为我杀的是什么至亲呢。”
细柳眉峰微挑：“情郎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再找一个就是。”
费聪脸上神情有点龟裂。
“倒是你，原来你跟我有仇。”
细柳将他上下一瞥：“可惜，你杀不了我。”
费聪胸膛起伏，怒意充盈眼眶，却见细柳飞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当中。
费聪死死地盯住她离开的方向，半晌对身边人沉声道：“我不信她真的下得了手，陈公也说了此人不可信，人到底死没死，咱们得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州同窦暄正在家中听小妾唱曲儿，外头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去，那小妾一面弹着琵琶，一面扯着黏黏糊糊的调子朝他眨眼。
窦暄闷了口酒，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把摸住小妾的手，琵琶声断了，小妾嗔怪一声，作娇羞状，窦暄正要亲她一口，却听见外头叫喊：“老爷！”
窦暄不耐烦地往门外看去，管家浑身都淋湿了，他喘着气跑进来：“老爷！出大事了！”
窦暄眉心一跳：“看你慌里慌张的，出什么大事了？”
“知州大人他，”
管家一个大喘气，好不容易将话说全了，“知州大人他好像中毒了！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什么？！”
窦暄猛地一把将小妾推开，站起来。
小妾摔在地上抱怨，他却没心思听，一把拎住管家的衣襟：“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大人怎么会中毒呢？”
管家战战兢兢：“说是，说是从花府出来，轿子落在衙门口，没走几步就吐了黑血，如今，如今大夫正在后衙里看诊呢！”
窦暄一听“花府”二字，他眉头一下拢得死紧：“快，给我换衣裳！我要去衙门！”
窦暄赶到州署衙门，那些下官还有文书们都乱成一团聚在后衙里，他拨开人群往屋里去，那些守在门口的侍者也没有拦他。
“公子！”
他还没掀开内室的帘子，便听见里头传来这样一道悲痛的声音，他心里一跳，连忙进去，那老大夫正被陆青山揪住衣领子，他冰冷的脸上失了控：“你这庸医！公子的毒怎会解不了！”
老大夫满脸惊惶：“陆大人他……已经咽气了，节哀，节哀啊！”
什么？
咽气了？！
窦暄倒吸一口凉气，他险些栽倒，跑到床前，果然见床上那位年轻的知州闭着眼，脸色惨白，双唇发乌。
窦暄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没有鼻息。
陆青山双目发红，正揪着老大夫的衣领子质问，却听见一道声响，他回过头，竟是州同大人窦暄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侍者们齐齐拥上来，悲怆地喊着“公子”，窦暄满脑袋嗡嗡响，他愣愣地望着床上的陆雨梧，他静躺在那里，仿佛神魂尽去，只剩这一具血肉皮囊。
陆雨梧……真死了？
窦暄天生发肿的眼皮颤动，脸上血色尽褪。
这天夜里，先是巡盐御史吕世铎漏夜而来，后半夜里得到消息的谭骏等人也赶了过来，连孟莳也拖着风湿腿来了。
汀州大半个官场上的人都来了，他们亲眼看见陆知州的尸体被他的忠仆给放进棺材，停在堂上。
一夜过去，天才濛濛亮，雨也停了，就在这州署衙门前面的大堂上，大小官员分了两边坐下，久久无人说话。
“陆大人忽遭不测，”
冗长的寂静过后，到底是盐运使谭骏猛地站起来，“我们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要查！严查！”
他来回踱了几步：“陆公尸骨未寒，他唯一的孙儿却殒命于此，若不查出真凶来，我等又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陆公交代？又如何向当今圣上交代？”
“依我看，陆大人既然是从花府出来后就吐了血，那么咱们如今就该先将花懋拿下审问，他绝脱不了干系！”
忽然一道声音落来：“早知如此，你谭大人又为何一定要陆大人去收敬香钱？”
谭骏一愣，转过头看向他：“窦暄，你如今是在怪我吗？这差事难道是我们盐官的？你们州署衙门是一点力都不用出么？”
“花家是疯了吗？”窦暄紧攥了一把膝盖上的衣料，他一下站起来，“陆大人前脚从花家出去，后脚就中毒而死，花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明目张胆地谋害朝廷命官？”
谭骏脸色一沉，意外似的：“我说你这个窦鹌鹑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平时也没见花懋给你献慇勤，你说不是花家，那到底是谁？”
窦暄平日里就跟他的外号“窦鹌鹑”一样，在汀州这个官场上从来屁都不敢大声放一个，今日却敢跟谭骏呛声，如此反常，谭骏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好啊窦鹌鹑，你既然认为不是花懋，那你想说是谁？”
谭骏双眸一眯：“……是我？”
他忽然回头，看向坐在上首处的吕世铎与孟莳：“还是二位上官啊？”
神仙打架，州署衙门里的小官们根本不敢吭声，一个二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窦暄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又成了那副鹌鹑样子：“下官绝不是这个意思。”
但谭骏哪里肯放过他：“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窦鹌鹑，难不成以往是我小瞧了你，我看你……”
“够了！”
忽然一声暴喝。
谭骏被吓了一跳，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他回过头，只见那位从夜里见到陆雨梧尸身时起便一直沉默的巡盐御史吕大人铁青着脸，冷冷地睨他。
堂内死寂。
孟莳在旁，松弛的眼皮抬起来，他看向身边的吕世铎：“吕大人，我晓得陆公的孙儿没了，还是在咱们这儿没的，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吕世铎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莳言辞温和极了，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可当下要紧的，是要找出杀害陆大人的真凶，谭骏的话也没说错，花懋是有嫌疑，审是要审的，还有其他有嫌疑的，也都要一一审过，不审，怎么查下去呢？咱们总要给皇上一个说法啊。”
“还有，”
孟莳双手撑着一根拐杖，看向站在那儿的窦暄，他浑浊的眼将窦暄不着痕迹地审视一番，“陆知州遭遇不测的事，我已经命人送信去南州禀报布政使大人，还有，眼看盐商又要运粮了，这是大事不能耽误，窦州同是州署衙门里的，你来暂代知州行事最合适。”
说着，孟莳顿了一下，他看着窦暄：“此事，我也已经在信中与布政使大人提了提，想来用不了几日，南州那边就会有信儿过来。”
新上任的知州大人死了，此事一日之内很快传遍整个汀州城，因为还没有查出真凶，所以暂未设下灵堂，只停棺在后衙房中。
白日里几位盐商纲总都过来了，其中没有花懋，因为他如今嫌疑缠身，已被押入大牢审问，但剩下这些纲总们谁也没有进到后衙中去，陆青山以暂未设灵堂的借口将他们都挡了回去。
入夜，停棺的房中只有一盏孤灯，那茸茸的灯火映在窗上，陆青山作为陆雨梧的忠仆，此时已领着人往大牢去看着窦暄审案，因而房外只有几个衙门差役守着。
“这小陆大人，没来之前，所有人都当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名差役打着哈欠，低声跟身边人说着，“哪知道他刚来就死在这儿了！”
另一名差役不由啧声：“谁说不是呢？那些盐商老爷还捧着他，官老爷们又盯着他，哪知道这么短命！”
“听说是那花纲总干的，下的剧毒啊，可是那花懋好好的纲总当着，做什么找死呢？”
“听说啊，是为了太后的敬香钱，陆大人去花家就是去找花懋筹钱的……”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咕着。
忽的，两枚飞刀擦着夜风骤然袭来，正中几人身上，他们身子还没转过来看见什么人，就一个个地栽倒了下去。
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内，他步履轻盈地到了檐下，踢开门前挡路的人，“吱呀”一声，隔门被他缓缓推开。
里面一盏灯烛照着，他一双眸子四下一扫，很快走到那停在正中的棺木旁，这房中宽敞，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梁柱旁挽着几道帘子。
藉着昏暗烛影，他朝棺木中望去，穿着一身整齐的青色官服的陆雨梧静躺在其中，双手交握，闭着双眼。
他像是愣了会儿神，视线落在陆雨梧胸膛，那块官服的补子底下单从肉眼看来，果真没有起伏。
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探了探棺中人的鼻息，双指又探向他颈间脉搏，冰冷的触感，单薄的皮肤底下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声息，但他细想片刻，又立即将双指往颈侧皮肤里用力按了按，这一按，他双眼便大睁了一些，却又像是不够确定一般，他又换了一边再猛的一按。
忽的，清脆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浑身骤然紧绷，他立即收回手，抬头往左侧望去，一盏灯烛照不清那道倚靠着梁柱被纱幔掩住半边身影的女子。
她手上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样东西，那像是她腰间的银链，缀挂在上面的银叶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哪怕没有看清她的脸，黑衣人这时的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往门外跑。
倏尔一道寒光袭来，他匆忙侧身闪过，回头之际，只见一枚银叶嵌在隔门上。
“你发现了。”
那道清越的女声响起，语气冷极了。
但他却猛地浑身一僵，像是反应了片刻，才忽然转过身，看向那道从梁柱后的阴影中走到光下的身影。
那本是一张熟悉的脸，但他看清女子的眉眼，那一丝说不上来的陌生让他一时怔住。
她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他一下子撇过脸，有点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的局促：“不就是，不就是假死药么？别人看不出来，那是他们笨，小爷我是谁啊……”
细柳抬着下颌：“那么你这个聪明蛋，可要管好自己的嘴。”
他却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由又将细柳上下打量一番，她的刀还好好收在她腰侧，根本没一点要抽刀的意思，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却只让他自己管好嘴？
“细柳，你胆子真的好大！”
他方才双指往陆雨梧颈侧里按去觉察到微弱跳动的脉搏时明明松了口气，这一刻却又提起气来：“假死，这是欺君！你们这样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到时候万一被人发现了你们……”
一枚银叶飞来，他堪堪躲开。
再回过头，他瞪圆眼睛：“你难道真想杀我灭口？”
“我要真想杀你，这三年来你坟头上的草都不知道长了第几茬了。”
细柳松开腰链，冷笑。
房中忽然静了下来。
他忽然一把扯下来脸上的面罩，露出来一张少年的清秀面容：“你真的没有下过追杀令……”
细柳双手抱臂：“怎么？陈宗贤告诉你，紫鳞山给你下了追杀令？惊蛰，你是三年没有出门吗？紫鳞山有任何人碰你一根毫毛吗？”
“恩公不许我出门，但是我……”
他说着，忽然顿住。
细柳审视他，随即移开视线：“看来你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在陈宗贤身边三年，心里到底还是起了疑。”
如今的惊蛰已经十六七岁了，他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少了很多稚气，他没接这话，眨眼的功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朝她走近几步：“等等……细柳，你不是失忆了吗？你为什么会认得我？你……什么都记得是不是？你骗人……”
他伸手要抓细柳的手臂，细柳往后退了一步：“骗你怎么了？”
“你果然没有失忆！”
惊蛰激动起来。
这时，隔门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惊蛰一下警惕地回头，却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推开门歪头往里望了望。
“这些差役怎么回事？谁扎的他们屁股？”
外头还有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
“是惊蛰，”另外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很快隔门外又有一个年轻姑娘的脑袋探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屋中的少年，“阿叔，真的是惊蛰！”
很快，乌布舜与舒敖、雪花三人进了门，将隔门合上。
“细柳，没事吧？”
乌布舜看了惊蛰一眼，问细柳道。
毕竟惊蛰是刺杀过玉海棠的，如今还是紫鳞山的叛徒，他今夜却忽然出现在这里。
细柳摇头：“没事。”
惊蛰顾不上其他，看着他们三人：“你们都知道她没有失忆吗？”
“知道，但我和阿叔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雪花走到他面前去，打量他这副偷偷摸摸的打扮，“大医最先知道。”
“你们都知道，”惊蛰转过头，看见乌布舜走到棺木旁，从布兜里掏出来个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那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医捏着药的手一顿，他看着棺木中脸色惨白，骨相秀整的年轻公子，那边雪花看了看细柳：“你应该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乌布舜欲言又止：“那个，等等，你们等一等……”
可少年少女吵吵闹闹的，没人听见乌布舜说什么，他也找不到插句嘴的气口，只得叹了口气，将解药给棺木中的陆雨梧服下。
惊蛰因为那点微妙不爽而紧蹙的眉头瞬间松开了许多，只是看向细柳，表情又有些古怪了起来：“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细柳却并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惊蛰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爬上他的颈项，他低眼一看，是一条碧绿的小蛇，他脸色一变：“雪花！”
雪花笑眯眯地看着他。
“惊蛰，你如果还是要回去，我不拦你。”
细柳看着这少年被蛇缠住脖颈，一副动也不敢动的样子：“但你见了费聪，应该知道怎么说，这条蛇会陪着你。”
雪花还有点不太放心，将自己身上的布囊解下来塞到他手里：“这是它的饭，你记得要好好喂它，不要让它饿肚子，也不要伤害它，不然我就放虫子咬你。”
惊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牙切齿：“你记得我送过你我最好的毒药吗？”
“我也送过你我最喜欢的虫子啊。”
雪花想起来这件事，歪头问他：“它们好吗？”
惊蛰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破虫子一点都不好养，都被我给养死了。”
“是你太笨了！”
雪花不高兴地说道。
半夜被扎了屁股的几个差役猛然醒来，第一反应都是先摸屁股，摸到一手血，登时都吓得跳起来，几人忙推门，棺木停在里面，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棺木里的尸首，他们还没走近，便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你们做什么？”
差役们连忙回头，见是那陆青山，便连忙上前七嘴八舌道：“昨晚有刺客！”
“刺客还伤人了！”
陆青山神色一凛，立即往停棺的房中奔去，差役们看见他往棺木中望了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看了过来，道：“你们守不了这里也不必再守了，我们自己人来守！”
差役们捂着屁股垂头丧气地出去了，陆青山看着他们的背影，随后便招来几名侍者吩咐了一番，又施展轻功飞快离去。
宵禁未除，城内安静极了，偶尔有几声狗吠鸡叫的，僻静深巷里隐约可闻。
乌布舜让舒敖将陆雨梧放到竹床上，又拿过来被子给他盖上，舒敖临着灯火，低头发现他颈项间沾着一层淡薄的水雾。
再看他的脸也是湿润的。
“大医，他这是怎么了？”舒敖大惊失色。
“我刚刚给他吃的解药，是在化去他体内的寒气，”乌布舜拿来干净的帕子，给陆雨梧擦了擦身上的水气，“再有一个时辰，他应该就可以醒过来了。”
舒敖“哦”了一声，转身出去弄炭盆来，用炭火来逼陆雨梧体内积蓄的寒气。
细柳坐在桌边，看着乌布舜站直身体，将帕子扔到一旁的案几上，他转过头来，正好看见细柳在看床上的人。
他走到桌边来，端起冷茶喝了几口，说：“我不该直接将那药给你，幸好，他只吃了三颗。”
细柳抬眼：“什么意思？”
乌布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在密光州那样苦寒的地方待了很久，身上多少旧疾我猜都是那个时候有的，若再多吃一颗那种药，就危险了。”
细柳一下起身：“您没说过那药会……”
“是，但我不知道他身上有旧疾。”
乌布舜叹了口气，又看向她：“你别担心，三颗出不了事，他很快就会醒的。”
“只是你既然担心他，又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早就恢复记忆了呢？”
乌布舜又问她。
细柳抿唇，没有说话。
乌布舜看她是真的不打算开口，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什么都闷在心里，他又怎么会知道呢？该说清的事一定要说清，你就算不愿意告诉我，等他醒来，你难道还要再瞒着他？”
乌布舜拍了拍她的肩，往外面去了。
夜色浓黑，细柳临着灯烛在房中安静地坐着，她偶尔会看一眼窗外，但最终视线都会落回竹床上，在冗长的寂静里，只有炭火时不时辟啪作响。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
一个时辰应该是有了，可是竹床上那个人依旧静静地躺着，她忍不住拧起眉，走到床前去，昏黄的烛影里，他的面容依旧苍白，浓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细柳在床沿坐下，看着他的脸，片刻，视线又顺着他的颈项往下，被子的一角掀开着，底下他一层青一层白的衣袖翻卷，露出来的腕骨被细布包裹严实。
好像从重逢之始，他的腕部便缠着这个东西。
细柳忽然伸出手，手指就要触碰到他手腕细布的刹那，烛焰微闪，她忽然反被攥住了手。
她一瞬抬头，不知何时，陆雨梧已经睁开了眼睛，昏昧的光影里，他那双眸子黑沉，盯住她。
他的掌心不知到底是水气还是汗意，不那么冷了，反而很烫，烫得细柳下意识地要挣脱，可他却紧紧地握着。
细柳要抽出手，却没挣开，反而因为惯性而一下俯身。
他的呼吸不再像在棺木中时那么微弱，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放手。”
她说。
陆雨梧似乎是在看她的脸，那是一种无声的审视，他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润和煦的笑意，他依旧沉静，却有一种如积雪般的冷意。
细柳不知道他想看出来些什么，但他的手仍没放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到他的手像是因为用力而有些细微地发颤。
细柳低头看见他手背绷紧的筋骨，嶙峋而漂亮。
“为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落来，气息轻擦过她的耳畔。
细柳呼吸一滞，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却听见他又说：“你肯告诉惊蛰，却仍要瞒着我。”
细柳一怔，抬起头来。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方才乌布舜说过的话。
原来他听得到。
他知道惊蛰来过，也知道她跟惊蛰说了什么。
细柳低垂眼眸，与他相视，表情倒也坦然：“我瞒你，难道你就不知道了？陆雨梧，别跟我装傻。”
陆雨梧看着她，眼睫微垂，视线划过她的颈项，他看不见那根红绳，不知道那只丑玉兔还在不在她身上。
但她颈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指节稍松，细柳一下抽出手站起来。
不知是不是面前两盆炭火烤的，她颈间有了薄汗。
她转身走出几步，手才触碰到隔门，却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知道。”
她忽然顿住。
“花若丹告诉我，你把什么都忘了，你不记得她，自然也就不会记得我，但我又想，你若真的什么都忘了，为什么愿意帮她？”
陆雨梧看着她的背影：“但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担心你若真的忘了呢？你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哪怕萍水相逢，只要你愿意，你便会帮她。”
“那年达塔人绕过丹岩突袭密光州，罗州的韦添裕非但不肯来援，还想置我于死地，那时我在罗州才着手查了他的阴私，便有人及时相助。”
陆雨梧仍望着她：“细柳，你知道是谁在暗地里帮我吗？”
细柳没有转身，她盯着隔门的缝隙，硬邦邦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推开门，看见外面漆黑一片，檐下连灯也没有，迎面吹来的风里还有没散干净的潮湿雨气，忽然有人落在院中，那人快步过来，细柳认清他是陆青山，便立即绕开他出去。
陆青山回头看了一眼细柳，赶紧进了屋子，看见陆雨梧清醒了过来，他松了口气，忙道：“公子，他们让窦暄代替您主理州署中事。”
陆雨梧坐起来：“我死了，他们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想做什么都可以，花懋如今在牢里，你记得每日让人去盯着他们审案，不要让人对他动私刑强迫他认罪。”
“是。”
陆青山低首。
陆雨梧又垂眸沉思了片刻，说：“青山，你替我磨墨，我要写一封信。”
陆青山立即找了笔墨过来，陆雨梧走到桌前坐下，才发现细柳的双刀就放在桌边，他看了片刻，才提起笔来。
陆青山看他握笔有点抖，不由道：“公子，你的手……”
“不碍事。”
只是这几日那丸药吃的，他身上冷得厉害，手腕便更疼，连带着左手都有些蜷握不住东西，但此时药解了，笔也勉强握得住。
细柳才将自己屋中的灯点燃，一摸腰间才发觉自己忘了什么，她立即折身回去，才踏上石阶，便见半开的隔门中，陆雨梧临灯而坐，提笔在写些什么。
但细柳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那只手。
“细柳姑娘。”
陆青山看见她了。
细柳却没在看他，只是盯着陆雨梧，他原本是在看着面前的纸上，听见陆青山的声音便抬起头看向她。
细柳几步走进去：“你怎么用左手写字？”
陆雨梧搁下笔，站起来才想说些什么，细柳却忽然快步过来，一把抓住他才握过笔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去扯他腕部的细布。
“细柳……”
陆雨梧要挣开，细柳立即一招锁住他手臂再度探向他手腕，他见此，手臂一屈，格开她，细柳一愣，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些拳脚招式，一时不察，竟被他挣脱。
“在密光州跟人学了点皮毛。”
陆雨梧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这点功夫对细柳而言当然只是皮毛，她神色冷冽，几步上前再度出手，不过几招之内便将陆雨梧逼至竹床边。
陆雨梧碰倒了一只炭盆，里面的火星子蹦出来，细柳双手压住他肩膀，他后仰倒在床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宽大的衣袖堆叠至手肘，露出来一截因用力而肌肉紧绷的小臂。
陆青山一张冰山脸有了点裂痕，他罕有地露出无措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上前去帮公子。
细柳发现他大多只用左手来接她的招式，右手从没碰过她，顶多用手臂挡她，她忽然像是没站稳似的，俯身朝他倒去。
陆雨梧立即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却不想她骤然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叶，寒光一闪，他左手腕部的细布瞬间散开。
灯火之下，细柳猝不及防地看清他手腕上被一道陈旧伤疤割开的弯月红痕。
房中忽然一片死寂，陆青山早已退了出去。
细柳猛地又攥住他的右手，陆雨梧却没有动了，只是看着她，任由她割破右手腕上的细布，他闭了闭眼。
右手远比左手严重太多，那疤痕更狰狞，更深，他手腕那片皮肤已经不成样子了，还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除了皮，就是底下的骨，就好像这块地方再也长不出新的血肉了。
细柳握着他的右手，她感觉得到他像是想要回握她的，可是他指节动了动，却根本做不到那样有力地来握她的手，细柳像是听见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好一会儿，他说：“细柳，我的右手已经残废了。”
他亲口说出“残废”二字，如同一柄利刃刺中细柳的心口，她抬起眼看他，不过三年而已，她还记得他曾是怎样一个少年。
他聪慧，和煦，是如玉璧一般无瑕的天之骄子。
细柳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她眼眶微湿，咬牙：“谁干的？”
“陆雨梧，谁干的？”
她从喉咙中挤出这话来，却不等他回应，便倏尔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就在京中，陆证毁了他的脸，绝了他的路。
细柳忽然松开他，转身走到桌前去将双刀收回腰间。
“细柳，你去哪儿？”
陆雨梧起身，叫住她。
房中灯烛昏昧，她回过头，那双眸子里浸满冰冷雪意：
“回京，去杀一个人。”

第94章 惊蛰（五）
细柳只朝他看去这一眼，心中便已经将什么都盘算好了，陆雨梧已经由明转暗，处境暂时不会再那么被动，汀州这边的事她可以交给分堂主盯着，她若星夜兼程，多少也够她在汀州与燕京之间一个来回。
她扔下一句话，转过脸便要往外面去。
“细柳，你不要冲动。”
陆雨梧起身，快步走过去拦住她，这时，站在门外的陆青山忽然在外头将隔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细柳看着隔门外映出的那道身影，拧起眉头。
房中静了片刻，陆雨梧看她冷着脸不说话，他垂下眼帘，开口：“我祖父毁了陈宗贤，所以陈宗贤也要毁了我，他生不如死，所以要我来偿，但我想要活着回来你面前，所以我必须要瞒住我的手伤。”
大燕官员，是不可以身有残疾的。
他说：“我曾承诺要给你写信，我不想食言，但我……”
“那你为何要去？”
细柳忽然打断他，一双眼睛盯住他：“我让你不要去密光州，我让你有多远走多远，你本没有罪，为何要认罪？”
她如此凌厉的质问令陆雨梧忽然一怔。
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快，陆雨梧意识到原来她从不是因为他没有如约去信而生气。
“陆雨梧，你骗我，你说你会走，你还让我看着你走……”细柳想起那个山野月夜，她侧过脸，视线落在桌案上，一盏孤灯照着纸上未干的墨字，那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清峻秀逸，与从前别无二致。
她不知道，这三年多他到底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可以用一只筋骨受损的左手将自己的字练得像从前一样。
至少她收到那封信，看到那两句诗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察觉。
三年，他用残废的手，给她写一封寻常的信。
“对不起。”
他说。
“你说我没有罪，我就是没有，我也不认，”陆雨梧抬起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从前她的体温总是比他冷，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她没有从前那么清瘦了，脸色也不像从前那样惨白，她开始变得康健，而他手掌的温度却变得冷冰冰的，却更感受到她的暖，“我不该骗你，但我不后悔。”
“你……”
细柳抬头瞪他，却撞入他的目光，烛影闪烁在他眼底，更衬他的眼瞳犹如深渊一般，细柳忽然一下别过脸去。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他忽然问。
“比你好。”
细柳没好气。
陆雨梧却无声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显眼的疤痕上，那夜刺杀他的时候她戴着面纱，他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楚。
后来看见，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也骗我。”
他说。
这一瞬，他手上忽然用力，细柳一时不察，两步撞入他怀中，幽微的冷香近在咫尺，她才要挣开，却听他忽然道：“你从没亲眼见过我写字，你怎知我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细柳脊背一僵，忘了挣扎。
她抬眼，对上他无言的审视。
“很奇怪吗？寻常人都是右手。”
细柳说着要挣开他，他双臂却紧收，锁住她腰身，他身上有润泽的水气，细柳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身量比三年前要更高，哪怕身上落了疾，他的体魄却也比三年前要更强健。
她仰头，怒视着他。
“是，可寻常人见了左撇子，也不会大惊小怪。”
陆雨梧垂眸，神情清淡。
烛火投落他肩背，如日暮余晖点缀在积雪上，他已不再是一个少年，三年的时间，他比以往更沉稳，更内敛。
“你记起自己了，圆圆。”
忽的，他如磬的声音落来，没有犹疑，满是笃定。
细柳眼睫一动，这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么陌生的名字，却极其轻易地将她击溃，她记得幼年时候，他们也曾在一起习字。
周盈时会记得，他从来不是左撇子。
细柳眼睑骤然一酸。
那么长的一段岁月里，所有人都在遗忘周盈时，连她自己也忘了，只有他数年如一日，从来不肯放弃周盈时。
忽然一阵急风透过半开的窗涌入，案上的灯烛焰光陡熄，只余一层淡薄的月华，细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仍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的脸上。
室内昏昧，他忽然低首，鼻尖意外轻蹭过她的鼻尖，一瞬很轻微的痒意，细柳的手忽然紧攥他的衣襟。
气息交织，细柳觉得自己脸颊有点麻。
他的吻很快落来，柔软的唇上带着冰凉的温度，将她的呼吸顷刻夺走，细柳眼睫颤动，眸子大睁。
这时，一门之隔，也许是见屋中灯烛被风吹熄，里面又好一会儿没动静，陆青山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公子？可要我来点灯？”
细柳浑身一震，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地上的影子也骤然分开，她气息都是乱的，转身拉开门，看也没看外面的陆青山一眼，几步跑下石阶飞身掠上檐瓦，几片瓦落下房檐，脆声一响，碎了一地。
陆青山看她明显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不见，回过头看向房内，公子就立在那片月光照不见的阴影里，他不由问：“公子，细柳姑娘可是受伤了？怎么轻功这么不稳当？”
陆雨梧一言不发，只是抬眼望向檐上。
今夜难得见月，宵禁中的汀州城铺满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一间偏僻的院子中，几个手底下人正在院中弄了堆火，当中有人是烧鸡的好手，特地将一只烤得表皮焦黄的烧鸡拿给费聪，费聪撕下来一只鸡腿递给旁边的黑衣少年：“来，我这兄弟没别的本事，喜欢吃鸡，烧鸡也弄得好，所以我们才叫他黄皮子。”
那黄皮子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一声：“惊蛰小公子，您快尝尝看。”
惊蛰袖管里还钻着一条碧绿小蛇，时不时地用它冰冷的皮肤蹭着他，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看了一眼费聪递来的那只焦黄油香的鸡腿，他本想拒绝，但袖子里蛇信忽然舔了他一下，他一下汗毛倒竖，一把接来鸡腿，什么话也不说，起身就往房里去了。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那黄皮子吓了一跳，不由凑到费聪边上怒了努嘴：“大哥，这小子也太傲了点，他来了这儿给过咱一个好脸么？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派头！”
“陈公待他不一样，”
费聪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又撕下来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你们都把罩子放亮些，别得罪了他。”
“之前罗州的差事咱们没办好，陈公已经有所不满了。”
费聪叹了口气：“咱们得把这个小爷爷给伺候好了，在这儿做什么，都不能跟他抢功，免得惹陈公不快。”
黄皮子哪能再说什么呢，点点头，忙要去给费聪倒一碗酒来，哪知才一转身，他却发现对面檐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大哥！”
黄皮子心神一凛，立即喊道。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此刻抬起头来，清霜般的月华落在那人身上，隐约可见是个女子的身形，她负手而立，俯视着他们。
费聪一下站起身，一双凶悍的眼睛眯起来：“细柳？”
底下满院子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几乎同时伸手扣住自己不离身的兵器，警惕地盯住她。
“你来做什么？”
费聪冷声道。
细柳的视线在他们当中来回一睃，随即定在费聪身上：“你的人都在这儿了？”
费聪敏锐地察觉出了点什么，眉头一拧：“你想干什么？”
细柳根本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噌”的一声，双刀抽出，她从檐瓦飞身而下，才一落地，一干杀手立即将她团团围住。
她往前几步，一手抬刀横劈过去，瞬间割破一人脖颈，那人倒下去捂住血红的脖子挣扎两下就没了声息，费聪到此时方才真正察觉她森寒的敌意，他又惊又怒：“细柳你疯了？”
房中惊蛰听到动静，推门跑出来正看见被围在当中的细柳，他惊愕极了，却什么也来不及说，只见她瞥来一眼：“进去。”
“细柳……”
惊蛰才开口，却见一道寒光袭来，银叶正中他身后的隔门，他停住步子，没有动了。
他仿佛又看见了数年前的那个细柳，冷漠又狠厉，她挽刀隔开一道剑锋，同时迅速反身往前划破一人腰腹，她比从前还要快，招式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她却足够从容，错身躲开数道攻击，双手横握刀刃快速在几人手上，臂上，甚至胸腹划出数道血口子。
费聪在旁越看越心惊，他立即凝神上去，挂在身后的长枪被他一掌拍上半空，稳稳地落来他手里，他握住尾端将枪头往前猛地一刺——
细柳耳廓微动，刀横在腰间抵开一道攻势，同时近乎敏锐地侧过身，及时躲开那尖锐的枪头。
耳畔的浅发被罡风拂动，她一脚踢在面前一人的腹部，随即旋身而起，双刀架住费聪的枪头往前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在枪杆上。
夜风吹动她深紫的衣摆，费聪长枪尾端夹在腋下，他仰头：“细柳，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陈公的人？”
细柳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挽起双刀，直逼他面门。
刀锋凛冽的寒光闪了一下费聪的眼睛，他胸中骇然，立即折身避开，其他杀手顿时一拥而上，数把兵器朝她袭去。
细柳身似缥缈，如影子一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血液顺着青石砖的缝隙汩汩流淌，蜿蜒至那堆烧红的柴火边，发出“滋滋”的声响。
惊蛰看见那黄皮子腹部全是交错的血口子，他倒下去，压塌了火堆上串烧鸡的棍子，柴火烫得他想要大叫，却满喉咙都是血，呜咽几声，很快就没动静了。
满院子都是尸体，泡在一片血红里，费聪被细柳逼得一退再退，他握枪的手上被划了一道，疼得厉害，却仍旧紧紧握住手中的金枪。
但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星星点点的血迹沾在她苍白的面颊，更衬她眉目有一种诡秘的眼里。
她衣摆血红濡湿，血珠滴答。
那全都是这些人的血。
费聪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便是这个细柳比三年前与他交手时要更加厉害，她的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令人胆寒。
费聪一身内劲撞上她冰冷的内息，立即像是被严冬包裹得严丝合缝，他浑身的筋骨都僵硬起来，心肺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浑浊。
费聪咬牙以长枪抵住她的攻势：“你到底为什么……”
“告诉我，”细柳先瞥一眼他的长枪，再顺着枪杆将视线落在他那张因用尽力气而显得狰狞的脸上，“三年前在罗州弄伤陆雨梧的人中，有没有你？”
费聪尽力抵住她的刀锋，他胸中的惊骇催生出惧意：“那都是陈公的意思！你都已经杀了陆雨梧了，还管这件事做什么！”
“果真有你。”
细柳双刀勾住他枪头，往后一拽，费聪力有不逮立时往前踉跄几步，反应过来他立即枪头一转，挑向她腹部。
细柳立时以双刀下压枪头，随即迅速仰身一转，飞快朝他逼近，同时刀锋擦着枪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顷刻划向他握枪的双手。
费聪手指鲜血淋漓，他吃痛一声，下意识卸了力道，长枪“光”的一声落地，紧接着刀风袭来，他本能想要闪避，却被细柳一脚踢中胸膛，重摔在地。
那凛冽的刀光一闪，费聪的双手被一双刀刃自腕部刺穿，狠狠钉在砖缝里，他惨叫起来：“啊啊啊！”
惊蛰在檐下看着这一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细柳袖口边的血珠一颗颗砸在费聪的身上，湿润又黏腻，他痛得满眼暴出血丝，目眦欲裂：“细柳！细柳……你敢杀我，陈公不会放过你！皇上不会放过你！”
“没办法。”
细柳抬着下颌，冷漠地睨他：“陈宗贤那个老东西该庆幸他此时在燕京而不是这里。”
“你不是说，我杀了你弟弟吗？”
细柳扯唇，手腕一转，刀锋切割血肉的闷响隐约，几乎被费聪的失声惨叫盖过，什么筋，什么骨，都快被这一双细柳刀给断干净。
“这正是一个好理由，是你放不下你的弟弟，是你想给他报仇先来招惹我，反正你死了，什么话都由我来说，不是吗？”
“你，你……”费聪双目充血，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给气的，他浑身剧烈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细柳骤然抽刀。
血雾弥漫，檐下灯笼照着费聪大睁的双目，一道血红的口子贯穿他的喉咙，汩汩的鲜血淌至细柳脚边。
她站直身体，
血珠积蓄在刀锋，缓缓滴落。

第95章 春分（一）
黄皮子身体半边歪在柴火堆里，惹得火焰拔高，烧得焦臭，惊蛰快步下阶拎起来水井边的水桶一下泼过去，骤然剧烈的“呲”声中，焰光萎靡下去，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不再强烈。
但这桶水冲不淡此间的血腥气，霜华阴冷，照得地上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尸体森然诡异，惊蛰丢开水桶，看见那女子就着费聪身上衣服将双刀擦拭干净后，转过脸来。
“这么多人，”
惊蛰扫视血红濡湿的地面，“你都杀了。”
“怎么？在陈宗贤那里久了，觉得他们可惜？”细柳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脸颊，但她没能擦得很干净。
惊蛰一下抬头瞪她：“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问你，你将这些人都杀了，之后回到燕京，你要如何向皇上交代？你如今是紫鳞山的山主，皇上是恩公的主子，也是你的主子！”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细柳眉峰动了一下，神情淡漠，“这话我听着就烦，好像我生来就该给姜寰当狗似的。”
惊蛰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是狗不狗的事吗？费聪是恩公手底下最得力的人，你杀了他，恩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细柳却抬眸看他片刻，那是一种幽深的审视，片刻，她道：“看来这三年你非只长了个子，脑子也长了些，总算看清楚你那位恩公睚眦必报的秉性了。”
惊蛰一噎，他气得不轻：“细柳！”
细柳看他还是那副很轻易就被气得跳脚的样子，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费愚是我杀的，费聪见了我如何不仇恨呢？是他先招我，我不过防卫自身而已。”
什么防卫自身？
难道不是她大晚上的不睡觉，忽然就跑过来把这一院子人给杀了个干净吗？惊蛰额角的青筋一股一股地跳，但他看着细柳，她语气很平静，但她瞥向脚边费聪尸体的那副神情却不太对劲。
这是纯粹的泄愤。
但到底是泄的什么愤？
“你到底怎么了？”
惊蛰走近几步：“还是说陆公子他出了什么意外吗？那药……”
不提陆雨梧还好，一提陆雨梧惊蛰便发现细柳那张本没有太多情绪的脸骤然有了些不自然的变化，她道：“不要瞎猜。”
随即细柳话锋一转：“倒是你，你还是要回陈宗贤那儿？”
惊蛰一下子哑口，抿起唇。
“我知道陈宗贤曾救你母子性命，你母亲死后，他又一直对你多有照拂，”细柳想起自己曾见过的陈宗贤对惊蛰的种种照顾，甚至还想到了惊蛰那件当宝贝似的，艳阳天也要穿在身上的蟹壳青的袍子，“他对你好，所以你信他，这我可以理解，但我今日想问问你，你可知道你父亲生前是做什么的？”
“我娘说父亲是游侠！惩奸除恶的大侠！”
惊蛰立即说道。
细柳点点头：“你只是听你娘说的。”
“我爹还在时，常不在家，我那时才几岁，娘那时根本不与我提父亲的事，”惊蛰那时太小了，小到连他父亲的影子都记不住，“我爹死后，娘见我哭闹，才跟我说了爹的身份。”
“惩奸除恶……”
细柳揉捻着这四字，她抬眼看向惊蛰，“这话倒也没错，可沈惊蛰，我师父苗平野顶天立地，一生从不枉杀无辜，你爹非奸非恶，我师父为何杀他？”
细柳从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惊蛰愣了一下，想起杀父之仇，他拧紧眉头：“若他还活着，我也想问他！”
“可他死了。”
细柳忽然抬起右手。
惊蛰看着她手中那刀，上面的血还没擦干净，他越看，就越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父亲曾留在上面的血，他恨，恨极了。
下一刻，他看见细柳忽然手腕一转，刀锋向己，而刀柄向他。
“你……做什么？”
惊蛰猛地盯住她。
“你不是恨吗？”霜华在刀锋边缘凝出冰冷的光，细柳语气疏冷，“他是为我而死，所以并非只有他的刀在我身上，他的命，也在我身上，你恨谁都不如恨我，你杀不了他，但你可以来杀我。”
“细柳！”
惊蛰的脸因为愤怒而红透了，他看着那刀，却想那刀锋还不如自始至终都向着他：“我若要杀你，三年前你放走陆雨梧的时候，我就不会背你回紫鳞山让玉海棠救你！”
“所以那时你说我应该跟陆雨梧一起走，不该管你的死活，”细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话锋凌厉，“只有我不管你，你才可以心安理得的与我划清界限是吗？”
惊蛰怒喝：“可你偏偏不是那种人！”
院中陡然一静。
被水浇熄的柴火堆里还有黑灰拥着没灭的火星子苟延残喘，发出轻微的响声，惊蛰胸膛起伏，急促的呼吸好一会儿才平复了点，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不是苗平野，哪怕你是他的徒儿，我心中的仇恨也不能向着你，”惊蛰的眼圈有点发红，他秉持着男子汉的原则死活忍住了眼泪，但见细柳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他，像是洞悉了他的没出息似的，他虚张声势起来，瞪她，“我又不是蠢蛋！在紫鳞山里恩公不能护我的几年，都是你在护我，是你选我做你的搭档，否则我如今还在沉蛟池历练，不能出世……”
“你就是个蠢蛋。”
细柳淡淡吐出这几个字，见惊蛰又是一副吸气要跳脚的样子，她道：“你不肯接我的刀，我便当你是信我。”
她利落地挽刀收鞘，一双清冷的眸子盯住他：“那么你听好了，你父亲沈芝璞从来不是什么江湖游侠，他是先太子姜显的贴身侍卫。”
惊蛰神色骤然凝滞，他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细柳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惊蛰本能地接住，檐下灯笼照见那书册封皮上“茏园手记”四字，他念出声，又拧眉：“茏园……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是我家。”
细柳声音平淡。
“……你家？”惊蛰抬头看她，惊诧极了，“细柳，你记得你自己……是谁了？”
细柳没有否认，轻抬下颌：“其中一页折了角。”
惊蛰翻开，匆匆扫了一眼附页上的狂草墨字，迅速依言找到被折了一角的那一页，只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便立即有了些变化，像是震惊，又像是茫然，他手指捏着单薄的纸页，回不过神。
良久，他抬头：“这个周昀，是你爹？”
细柳只是说道：“你再往后看。”
惊蛰只好又往后翻了翻，看到那幅治园图，以及周昀写在当中那句简短的的话，这时他又听见细柳道：“你当年才几岁，你爹沈芝璞就死了，若推算起来，若这手记最后提到的这个姓沈的友人是他，那么他很有可能便是死在汀州。”
“可我娘是十年前在燕京接回的我爹的骨灰，这手记上记录的日期明明是九年前！时间不对！”
惊蛰捧着那手记，手有些颤。
细柳嗓音清淡：“既然都烧成灰了，你娘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
“不……”
惊蛰有点不敢想下去，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万一那骨灰从来就不是父亲的，却埋在他父亲的坟冢里这么多年……
“先太子死后，先帝悲伤过度，以至于臣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不敢当着先帝的面提及先太子，东宫当中所有太子的旧物都被封存，太子身边服侍的人全部殉葬，你爹沈芝璞是太子身边隐秘的近卫，明面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但我想东宫当中一定留有他的记录，此事我已经让人去查证。”
惊蛰许久没有说话，像是脑子里裹了乱麻，他低着眼帘怔怔地看著书册封皮上“茏园”二字。
“细柳，你什么都记起来了，那你记不记得，”他忽然抬起脸，对上面前这女子的目光，“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这手用毒的本事不是紫鳞山交给我的，在入紫鳞山之前，我曾有过一个师父。”
细柳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正是因为惊蛰这一手用毒的本领，玉海棠才会准许他入紫鳞山，而他在紫鳞山中，其他的功夫没学得多像样，只有轻功一枝独秀，最得紫鳞山真传。
“我师父是个天生的聋子，哪怕嗓子是好的，因为从没听见过声音，所以也不知道怎么说话，可以说是又聋又哑的，还双腿残疾，他长得凶，脾气也不好，但却很用心教我本事，他说我天分好，可以接他的衣钵。”
说到这里，惊蛰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但是我记得有一日恩公来拜访他，我在外头看见师父朝恩公打手势，说什么东西绝不能再用第二回 了……”
那时候惊蛰年纪还小，只听见里面恩公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不是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么？你真舍得就这么带进棺材里去？”
屋子里骤然死寂。
以惊蛰的年纪他并不能明白这份诡异的死寂中到底暗藏多少机锋，但很快，他又看见师父比划道：“没什么舍不得的，它本来也算不了什么，这世上只有人心，才是最厉害的剧毒。”
惊蛰回过神，对细柳说道：“那时我觉得师父不肯把他最好的本事教给我，我坐在窗下生闷气，里面他们两个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后来恩公要走的时候，他对师父说茏园是个好园子，师父如果愿意，他可以把茏园买下来给师父住。”
那时师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随手比划道：“我一个残疾老头子，欣赏不来那些诗情画意的东西，何况，他原来的主人是周昀。”
恩公像是笑了一下：“周昀又如何？”
“一颗弃子而已。”
惊蛰那时听不懂这些，也根本不知道周昀是谁，但此时，他将这句话复述给细柳听，却好似石子击破平湖水面一般，他看见细柳一刹面色阴沉。
一千万两银子牵扯出的庆元盐政贪腐大案，终以清查此案的巡盐御史周昀的死而终结，而在他死后，有这样一个人轻飘飘地给他下了一个“弃子而已”的定义。
细柳可以想见那时陈宗贤脸上的自得。
当年那桩贪腐大案何其轰轰烈烈，她的父亲周昀奉命彻查盐政牵涉出多少肮脏阴私，而后陈宗贤又奉命彻查周昀。
所有的过，周昀来背。
所有的功，陈宗贤来揽。
陈宗贤甚至因为斩了一个周昀而顺利进入内阁。
细柳手握刀柄，指节泛白。
天才濛濛亮，急雨又至，整座汀州城弥漫着一种梅雨季挥散不去的潮湿气，孟莳的风湿病折磨得他睡不好觉，听见侄儿范绩来访，便也不再睡了，取下须囊，理了理自己保养得当的一把须子，叫了女婢来给他穿衣梳洗。
范绩在花厅里坐，没一会儿仆婢们便摆好一桌早饭，这时孟莳拄着根拐杖，被婢女扶着走了进来。
范绩忙起身：“舅舅。”
孟莳“嗯”了一声，在饭桌前坐下来，婢女忙递来香茶，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吐在婢女手中的痰盂里。
范绩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前儿我送来的防风汤的方子没用么？我看舅舅您气色不好，可是夜里又阴疼地睡不着？”
孟莳擦了擦嘴，随手将帕子扔在婢女身上，这才不紧不慢道：“方子是好方子，只是就算是对症下药，也不是一日之功，急是急不来的，时机到了，作用自然就来了，我看得开。”
范绩听出这番话底下的意味，忙道：“可我听说花懋在牢里什么都不认，那陆雨梧虽然是死了，可他身边那个陆青山却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今日他早早的就带了人去牢里盯着窦大人审案，这案子怕是不好结……”
“才说了不要着急不是？”
孟莳松弛的眼皮掀起来：“陆青山说到底不过是陆家的一个家奴，主子都死绝了，他一个奴才能掀起什么浪花儿来？
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上面要敬香钱要得紧，如今最该着急的是吕世铎跟谭骏他们两个。吕世铎出身白苹，但因为自个儿是陆证提拔起来的，如今在白苹这块地方处境尴尬，他这个巡盐御史做得是畏首畏尾，好多事儿都装着糊涂，只推给谭骏去做，这谭骏呢，又是陈公的人，陈公下了死令，谭骏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将花家给拉下来，只有花家败了，他才能交得了差。”
“不然你以为，陆雨梧死了，那老金，老何他们几位纲总为何就不闹了？”孟莳慢悠悠地端起碗来喝粥，又笑了一声，“他们以为陆雨梧跟他祖父一样，这修内令就是他的一副骨头，一身血肉，可人死了，什么骨肉也都烂了，血肉也得化了，修内令在人的心里也就不那么稳固了，他们那些纲总都是人精，他们不闹了，一则是陆雨梧的死慑住了他们，二则是既然这回敬香钱可以用一个花家去填，那么他们隔岸观火，何乐不为？”
“毕竟这个时候，谁都怕惹火烧身。”
“舅舅说得有理，”
范绩心里略微有了点底，便松了口气，又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咱们那批盐只要能走军粮的路子，就一定能运得出去。”
孟莳点点头：“若陆雨梧死得晚一些，我还担心错过这运粮的时机，好在陈公的人得力，赶在运粮之前将他解决了，再过几日，窦暄那儿出了文书凭证，你便好过关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此时还在范绩家中的那个蛮族人，又道：“你之前说，阿济尔岱要买盐，买多少来着？”
“咱们运出去的那批，他要一半儿。”
范绩如实说道。
“舅舅，您不是说，等花家这事儿落了听，里头多少油水咱们也不能动，都得给岱先生带回关外么？可这个小子怎么还出钱跟咱买盐？这一半儿的盐，可不是个小数目。”
孟莳随手便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把小的紫檀木梳，轻轻梳理着自己的胡须：“他们蛮人茹毛饮血，不通我中原文礼，以牛羊肉与乳汁为食，亦不会手脚无力，但没有盐，什么肉也难有滋味，所以从前我大燕也有过向达塔开市的时候，他们用毛皮，马匹来交换我大燕的食言与茶叶，只是好景不长，自万霞关陷落达塔人之手，两国之间便再无生意往来。”
“他们蛮人都粗鲁惯了，不开化，食物有没有什么滋味他们也都吃得下去，所以盐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很重要，”孟莳抬起下颌，眼中流露几分兴味，“阿济尔岱买盐未必是真需要盐，他只是很会做人而已。”
毕竟花家的一副家底，除了应付上面要的敬香钱，剩下的就都要被陈宗贤划到阿济尔岱的口袋里。
孟莳捞不着，范绩也捞不着。
但阿济尔岱提出买盐，实则就是在花家这件事之外，分给他们一些好处。
范绩似乎明白了点，但他想起那晚阿济尔岱酒后与他说过的话，至今都让他有些心惊肉跳，他不由道：“可是舅舅，侄儿有些担心那个岱先生，他此前喝醉了酒，在我院子里大放厥词，说一百年的血仇，迟早要咱们大燕付出代价，还说什么，他们不喜欢咱这片土地，但一定会征服这里。”
说着，范绩拧起眉头，心里还是直打鼓：“咱们如今这么做，是不是……”
一旦被人发现，这可是叛国的重罪。
“你也说是喝醉了酒。”
孟莳微眯双眼，冷笑一声：“这便更用不着担心了，他半点蛮人的野心都不露，那才奇怪呢，如此自负狂悖之徒，何足惧也？”
“陈公看的是大局，若放任谭应鲲因西北战局而做大，今日是陆雨梧，来日又不知道是谁，莲湖党不知还要有多少双手伸进白苹中来，届时，我们只有被剿杀蚕食的份儿！”孟莳的脸色沉下去，他盯着门外连绵的雨，“这些钱只够阿济尔岱带回去拖延一段时日的战事而已，说到底我们也是为大燕着想，毕竟若放任朝廷成为莲湖党的一言堂，多少生在白苹洲，长在白苹洲的士子都要因此而永无出头之日！那社稷，岂不成了莲湖洞的社稷？”
孟莳再将视线落回面前的侄儿身上，意味深长：“好好卖你的盐，这只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生意而已。”
雪花才从房中出来，正好看见细柳推开院门，这雨来得急，她没有撑伞，一身紫色衣裙湿透，浑身血色斑驳。
“细柳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雪花大惊失色。
细柳抬眸看她一眼：“不是我的血。”
她走进来，身后竟还跟着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拉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不高兴，雪花眼睛更大睁了点：“惊蛰？”
“快把你的蛇拿走！”
惊蛰一见她，就凶巴巴地喊道。
雪花先是看了细柳一眼，见细柳点头，她便吹了口哨，身上银饰叮叮当当的，那条碧绿小蛇很快顺着惊蛰的袖口钻了出来，吐着信子看她。
雪花将蛇收回手中，端详了一遍，说：“怎么胖了？”
惊蛰哼了一声：“能不胖吗？天天都有鸡吃，昨天晚上还喂了它一只油汪汪的鸡腿。”
雪花一下皱起眉：“谁让你给它吃鸡腿了！”
“胖了它就会懒的！”
惊蛰一脸莫名：“怎么给你喂胖了也怪我？”
两人见着就免不了要吵吵嚷嚷的，这时乌布舜从房中出来，看见细柳走到廊上来，他关切了声：“身上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细柳摇头，侧过脸瞥了一眼对面那间房，隔门紧闭，她回来时就发现这院子内外似乎也没有陆家的侍者在守。
“陆公子跟舒敖一块儿出去了。”
乌布舜忽然说道。
细柳一下看向他，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浴房稀疏过后，换了身衣裳便要往外走，惊蛰看见了，忙跟上去：“你去哪儿？”
“不累吗？”
细柳回头，瞥他。
惊蛰的脸“唰”的一下又垮下去，他咬牙：“你还好意思说，那么多尸体，都我一个人搬……”
搬了半夜，还得找地儿埋，累得他全身骨头酸痛。
“能者多劳。”
细柳淡淡一声，转身出门，一声竹哨吹响，一名帆子很快落来她面前，俯身作揖：“山主。”
“陆雨梧在哪儿？”
细柳问道。
那帆子低着头道：“在鹤居楼。”
细柳“嗯”了一声，帆子转身很快消失不见，她转头却见惊蛰盯着那帆子离开的方向没动，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一下转过脸来，控诉：“……明明有帆子，你怎么不让他们帮忙搬尸体？”
细柳收回视线，往前走：“忘了。”
惊蛰气得不轻，大跨步追上去：“你脑子到底好没好？怎么还忘东忘西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惊蛰车轱辘话抱怨了一路，直至停在鹤居楼门口，细柳掏了掏耳朵，拍他的肩：“走，请你顿好的。”
和费聪他们那一帮子时常要注意隐秘行踪，偷偷摸摸的人待在一块儿，惊蛰这段时间除了吃鸡，就没吃过什么好的，那帮子人是有点吃的对付一口就行，纯糊弄胃口，惊蛰这会儿站在门口，已经闻到了里面的酒菜香，他不由吞咽了口唾沫，十分利落地跟着细柳大步走了进去。
才走进去，一个跑堂的便扬着笑脸迎了上来：“姑娘，上面有位客人说让小的领你们过去。”
细柳眉峰微挑，却不动声色，只朝他颔首，随即便跟着他往楼上去了。
到了楼上的一间雅室中，那堂倌并不进去，只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将他们二人迎进去，随后便在外头关上了门。
鹤居楼不愧是汀州城最好的酒楼，雅室中陈设考究，细柳随意扫视一番，抬眸看向那道青纱帘内，一道月白身影临窗而坐，窗外就是细柳与惊蛰方才过来的那条街。
他手中握着一碗茶，像是在观雨。
细柳掀帘进去：“你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敢明目张胆地来这儿？”
陆雨梧放下茶碗，回过头来，他先是看见细柳，而后目光又落在跟着她进来的惊蛰身上。
“陆公子……”
惊蛰此时见他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心里也算悄悄松了口气。
陆雨梧朝他颔首，随后又看向细柳，但她却并未多看他一眼，只几步过来在对面坐下，他便对惊蛰道：“过来坐。”
而后，他又说：“这里人多，好看热闹。”
惊蛰倒也过去坐下了，只见一桌子好菜，他当即就饿了。
细柳最先注意到他手边的帷帽，再看他的手，衣袖底下露出半边雪白的细布，她平淡地挪开视线：“到底怎么回事？舒敖呢？”
“青山在狱中抽不开身，所以我请舒敖去范府一趟。”
陆雨梧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
细柳看着面前这碗茶，她立即意识到，这鹤居楼离范府很近，且就在他们方才过来的那条街上：“范绩？你发现什么了？”
陆雨梧一边将另一碗茶递给惊蛰，一边说道：“今夜范绩要在这鹤居楼宴请窦暄，这是州署里递出来的消息。”
细柳闻言，抬眸看他：“窦暄刚暂代知州行事，范绩便在这个时候宴请他，为的什么？”
陆雨梧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惊蛰忽然扯下桌心那道糯米八宝鸭的一只鸭腿一下塞到细柳面前的空碗里。
细柳也看了眼碗里的鸭腿。
惊蛰脸颊鼓鼓的，见细柳瞥来一眼，他声音含糊：“看什么？你不是最喜欢这个鸭子吗？”
他面前的一道烫干丝少了一半儿，炝虎尾也被夹了几筷子，一看就只有他是来认真吃饭的。
“吃你自己的。”
细柳说道。
惊蛰撇嘴，嘟嘟囔囔的：“不识好人心。”
窗外雨声缠绵，陆雨梧垂眸看向细柳碗中的鸭腿，青灰的天色映照他那副疏淡的神情，他的手指轻轻在杯盏边沿轻扣，忽然开口：“昨夜……”
“昨夜我早睡了。”
细柳一下抬头，打断他。
陆雨梧忽然一默，他以一双平湖般的眼看着她，那副苍白而无瑕的面容似乎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片刻，他说：“我是想问，昨夜你出去后没回来，是做什么去了？”
细柳忽然一滞，她还以为他要说的是……
她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那房中的昏昧，交织的气息。
“你说你早睡了，”
这时，他的声音又落来，细柳再度对上他那般看似沉静的目光，听见他语气平淡地问，“不知是睡在哪儿？”
惊蛰不知道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点怪，但他说不上哪里怪，但他脑子飞速转了转，细柳说她早睡了，那就是不想陆公子知道她做什么去了？
可陆公子已经知道她一夜未归的事儿了啊。
啧。
她怎么连撒谎也撒不好。
惊蛰一把撂下筷子，咽下嘴里的肉，忙说道：“啊对对，她昨天晚上找我来了，在我那儿睡的！”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细柳一下转头看向惊蛰。
陆雨梧起初一言不发，他抿了一口茶，那副神情似乎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又浓又长的眼界轻抬起来，他看着惊蛰片刻，细柳感觉到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细柳与他相视。
窗外扑来的湿润雾气略微沾湿他衣袖边缘，他纹丝未动，那双眼只是很平静看她，细柳却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莫名的交锋，心中一瞬如擂鼓，她率先别过脸。
又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像是避战先退。
她忍不住拧眉。
“是吗？”
最终，陆雨梧只是这样一句，似乎根本不打算再问下去。
惊蛰看了看他，又瞧了一眼旁边的细柳，他一边吃着肉，一边在心里轻哼一声：
还得是我！

第96章 春分（二）
舒敖身上披着蓑衣，伸手将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绕路从鹤居楼后面的巷子里偷偷上楼，从廊上翻进窗中，飞快钻到一间雅室当中。
桌边三人立即回头，只见他掀开帘子进来，将那边缘粘着桐油布的斗笠拿下来，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那脸上银色的图腾十分显眼。
“细柳？”
舒敖看见她和惊蛰两个还愣了一下，但见细柳朝他颔首，他很快走过去一屁股坐下，陆雨梧将一碗茶推给他，他立即端起来大口喝光。
“如何？”
陆雨梧一手撑在膝上，问他。
“那姓范的也太有钱了！”
舒敖发出这样一声感叹。
惊蛰一下抬起头来，眼睛发亮：“多有钱？”
舒敖放下空空的茶碗，抬起手来一边比划一边说道：“那宅院有那么大，好多道门，里面花花草草比外面路边上长得好看多了，又是山石又是水的……”
舒敖用不太熟练的官话说了一大堆，末了，他才道：“但是每个地方都有好多人拿着兵器走来走去的，大白天我不好进去。”
范府很大，却分毫不乱，舒敖在檐上瞧了一早上，发现里面规矩森严，分院而治，各处奴仆互不相干，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就连房檐上也有人冒雨蛰伏。”
舒敖补充道。
若不是他眼神儿好，这阴雨天，还真差点发现不了那些人。
“守卫这么严密，果然是富足之家啊！”
惊蛰摸着下巴，有点兴奋：“哎，陆公子你到底是想让苗阿叔去范府找什么啊？要不我晚上去一趟？”
他算盘珠子打得响，都蹦其他三人脸上了。
细柳淡淡瞥他一眼。
“范绩身边有个管家叫做范勇，他一向是范绩的得力助手，这两年范家引岸上的生意，多是范勇出面打理，我的死讯一传出去，其他几位纲总家里都没有什么异动，唯独范家的这个范勇趁夜离了汀州城。”
陆雨梧手指轻沾茶水，在桌面写下“范勇”二字。
“汀州城外有处岸口，”非只陆雨梧的人注意到这个范勇，细柳的帆子也已经洞悉了此人的行踪，她抬眸看向陆雨梧，“范勇回来了？你让苗阿叔去范府，就是想找机会看看他运回来了什么东西？”
舒敖连忙道：“东西有几大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也没进房子里，就在后门那条很窄的巷子里，有个长得油光光，穿得也油光光的人带着好多人出来看了，我躲得远，不知道他们说什么，我看他们也没有要把东西运进去的样子。”
细柳已经习惯了，舒敖把绸缎料子的衣裳都形容成“油光光”，听他这么说，想来那个人应该便是范绩。
“不运进府里，那到底是要运去哪里？”
细柳端着茶碗，这范绩到底是在搞什么鬼祟勾当？
“等天黑。”
陆雨梧侧过脸，望向窗外烟雨：“今夜范绩要来鹤居楼，他不在，只有一个范勇，他去哪儿我们都跟着。”
潮湿的雨气浸透了整个汀州城，直到天色暗下来也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鹤居楼中添上灯火，其中最好的一间雅室中，一道轻纱帘子中，几名舞姬盛装静坐，几名歌女低眉调试琴筝。
帘外，锦绣桌面上珍馐满盘，一切就绪。
范绩将一杯酒递给身边人，随即便一手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等着，那道雕画隔门久无动静，他手指有点焦躁地轻扣桌沿。
忽的，
门外有步履声渐近，是堂倌儿领着人走了过来，范绩一下抬起眼盯住那道隔门，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来人一身青墨绸缎道袍，头戴漆黑幅巾，眼皮天生浮肿以至于双目无神，但他站在门口，抬眼看向室内，迎面的阑珊烛影映于他眼底，却平添一分异样的神采。
范绩一下起身：“窦大人，快请进。”
那堂倌儿早离开了，没人敢接近这片走廊，外头灯火都是暗的，落在窦暄身上，他先是看了一眼笑脸相迎的范绩，目光倏尔又落在他身边那人身上。
那人年约三十余岁，五官生得深邃，身穿碧蓝色的圆领锦袍，微卷而茂盛的长发尽数梳起束冠，他身形高大，但看起来身上有些书卷气，也十分知礼，先是朝窦暄俯身作揖，随即抬起脸来微微一笑：“窦大人。”
窦暄眉头轻拧一下，来之前，他并不知道这趟见的除了范绩之外，还有这样一个陌生人，他将目光重新落向范绩：“这位是？”
“这是我夫人娘家的弟弟。”
范绩朝他笑着说道。
随后，他轻轻一抬手，示意道：“还请窦大人上座。”
窦暄静默了一瞬，脸上神色不清，片刻，他方才从昏暗的廊上跨进门槛，室内守在两边的奴仆立即将门合上，轻纱帘子后，歌舞旖旎。
与此同时，一行车马拉着货物从范府后面幽僻的窄巷中出去，穿行暮雨，路上遇见巡夜的衙门中人也不慌不忙，那范勇撑着一把伞上前，从怀中掏出凭证给差役看：“我们范纲总筹集的粮草还差一些，这不是往西北运粮在即么？这一补齐，我们纲总就让我赶紧送到府库里去，毕竟不能耽误了窦大人查验。”
一听事关军粮，那差役又见手上的凭证没错，便赶紧交还给范勇手中，领着人退到一边去，看着他们这一行车马往府库的方向去。
细柳与陆雨梧、惊蛰还有舒敖四人在暗处看着范勇他们那一行车马停在汀州府库门前，里面不多时便有人开门出来，那应该是掌管府库的小吏，怎么也算是一位大人，但他见了范勇，却极尽慇勤：“范管家实在辛苦，这还下着雨呢，您还连夜送来。”
“我家东翁交代的事，我又如何敢耽误呢？”
范勇淡淡一笑：“只是还要烦请您注意些，咱们汀州这阵子梅雨不断，本就潮湿得很，这些军粮可不能弄湿了，否则咱们西北远在的军士们又该吃什么呢？”
“这是自然！”
那小吏连连点头，又回头喊了一声，府库里不少差役出来，手中都捏着一把很大的黄油布伞，他们分成两队从阶上到阶下两边排开，将大伞齐齐往中间罩出一条淋不到雨的路来，也没遮一点儿自个儿，剩下的差役手脚麻利地开始在伞下卸货，又往府库里搬。
“原来这些盐商运粮还要经过州署查验才行？”
惊蛰歪着脑袋看着那边一片黄油布伞底下，来回穿行的身影。
“为了避免盐商私底下以次充好，所以每次盐商运粮之前，都要先将筹集的粮草运至府库，经由知州查验过后，再发以凭证文书，走运粮道去西北。”
陆雨梧注视着不远处，那些撑伞的差役们浑身都湿透了，车上的东西还没搬完。
惊蛰一头雾水：“这个范勇神神秘秘地从外头岸口运回来的，就只是这些粮草？”
府库门前，马车上堆积的东西如一座座山，那些人来回搬挪着，一点儿不敢让东西沾了水。
细柳隐在一片浓暗的夜色中，她双手抱臂：“到底是什么，看了才知道。”
车上的东西太多了，差役们搬了许久方才搬空，黄油布伞撤开来，那小吏又与范勇两个寒暄了一番，直到范勇领着一大帮子人转身往回走，小吏方才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袖，转身吩咐人赶紧关门。
这时，细柳立即转身一把拉住陆雨梧，在青砖墙壁上借力一跃，飞身掠入雨幕当中，惊蛰见状，赶紧喊舒敖：“苗阿叔，快跟上！”
汀州府库原本只是存放盐政官银的地方，但自修内令出世之后，户部专门拨款重新扩建汀州府库，以便有地方暂时存放军粮。
因为汀州有梅雨季，为避免军粮受潮，府库新建的部分多以木石结合的墙体为主，军粮全部被存放在第二层楼上。
此时已经很晚了，守在楼门前的差役们有些无精打采，正歪着身子在一块儿说话，那小吏早在军粮搬上楼之后便往值房里打瞌睡去了。
此时雨声淅淅沥沥，细柳带着陆雨梧悄无声息地掠去楼上，底下正张罗着赌局的差役们头也没抬一下。
楼上有窄廊，廊内点缀零星几盏灯笼，细柳听见巡逻的步履声朝这边来，她立即抓着陆雨梧一块儿翻进那道漆黑的窗中。
窗外，巡逻的差役们携着灯影平稳走过，窗内，细柳与陆雨梧两人伏低身体静听着他们走远。
细柳神情稍微放松了点，抬眼之际，透窗而来的灯影幽微，映照她面前此人脸上，有一层朦胧不清的意味。
他没有动。
细柳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还紧握着他的手，她眉心一跳，立即一把松开，随后站起身，四下扫视。
这层楼上宽敞极了，所有的军粮都存放在此，她压低声音：“这么多粮，怎么找范勇他们运来的那一批？”
陆雨梧缓缓起身：“有火折吗？”
这个时候用火折是很危险的，但细柳却没怎么犹豫，从怀中掏出来东西，将它吹燃，也是这一刻，陆雨梧微凉的手忽然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同时，他压着她的手往下，那火光贴近地面，照出轻微的水痕，那是方才那些差役们搬粮进来时留下的雨水。
“在那边。”
细柳的目光才顺着那水痕定在一处，他的声音很轻落来耳侧，很快，他松开她，率先往那边走去。
细柳捧着火光，看着他那副颀长的背影，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军粮堆积成山，陆雨梧藉着火折的光细细查看了一番，凭着麻袋上一点没干的水痕找到了范勇他们才送来的那一批。
底下看起来都是粮米，撑得满满一袋子，从外面就能看得出粮米的颗粒，但他伸手在当中来回摸索了许久，摸到其中一袋粮米的时候，他忽然一顿。
“这果真都是粮？”
细柳单从外表来看，那粮米印在袋子上的颗粒形状做不了假。
“不。”
陆雨梧轻吐一字，随即他立即双手用力抽出一袋粮米来，很快解开它，火折的光映照着当中颗粒饱满的粮米，但细柳细看之下，竟发现那一层粮米底下似乎还有一层袋子，陆雨梧将表面的粮米拨开，露出当中那袋子来，他将麻绳解开，拉开口子，里面雪白细腻的东西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下。
“盐？”
细柳有些意外，“范绩费了这么大的劲，竟是在军粮当中藏匿这些盐？”
原来麻袋当中只有薄薄一层粮米，为的是掩人耳目，让人看不出这其中藏了盐。
忽的，
窗那边一阵响动，细柳立时摸向腰间刀柄，转身之际却见是惊蛰与舒敖两个栽倒进来，舒敖正伸手去合上窗。
这时，细柳敏锐地察觉到巡逻的人过来了，她立即吹熄了火折，这仓库中立即陷入一片幽暗，只有那唯一一道窗外有一层薄光洒进来。
“我方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外头巡逻的人近了，有人说道。
“能有什么动静？谁还敢来盗军粮不成？怕是不想活了。”另一个人说道。
“难不成是耗子？”
又有人猜测。
细柳发觉他们停在窗前，便立即转身一手抵住陆雨梧的肩，带着他快速退到一边，陆雨梧的后背顷刻抵上木隔墙。
此时，那道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差役提着一盏灯，往里面照了照，宽敞的仓库中，军粮堆积如山。
惊蛰和舒敖都猫在窗下，躲在阴影里。
“咱们这儿又不是没养猫，有耗子还得了？兴许是猫呢。”一个差役朝里面望了望，没看见什么，便拍了拍提灯人的肩。
那差役一想，也是。
便赶紧将窗合上，一行人又往前面转去了。
他们还没走远，惊蛰却忍不住在窗下咬着牙低声道：“苗阿叔，您踩我脚了……”
“啊？”
舒敖连忙挪开一只脚。
惊蛰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这只……”
舒敖赶紧又挪开另一只：“没事吧？”
“脚指头都要断了。”
惊蛰又疼又气。
他们两个在窗下低声说话，而一道木隔墙后，陆雨梧侧过脸，凭着极淡的光，他垂下眼帘看向细柳抵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细柳感觉到人已经走远，便要松开他，却不想他竟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没有防备，因为惯性而身体前倾。
这一瞬，她下巴抵在他那只手背。
冰凉的温度。
“陆雨梧……”
细柳拧眉。
“昨夜，”
他清泠的嗓音就在她耳边，细柳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总是会笼上一层朦胧不清的东西，但他的语气是很沉静的，“你到底去了哪儿？”
“惊蛰不是说过了吗？”
细柳有种逃不脱的感觉，她低斥，“放开。”
“惊蛰那里有费聪，有他的一干手下，”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你究竟是去睡觉，还是去杀人？”
陆家的侍者比起紫鳞山的帆子真是分毫不差，细柳险些气笑了，看来费聪那帮子人已经死了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比起三年前，他长得更高了。
细柳仰头，对上他那双眼睛：“对，我是去杀人了。”
“为什么杀他？”
陆雨梧问道。
“我想杀谁，还需要理由吗？”
细柳说着要挣开他，可他却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因此彼此气力的博弈，他手背嶙峋的筋骨也绷紧。
外面夜雨淋漓，惊蛰还在抱怨着舒敖，又因为看不太清细柳与陆雨梧在哪儿，他才被舒敖扶着站起来，便小小声地唤他们。
“圆圆。”
陆雨梧的声音很轻，就在她的耳边，只有她能听得到：“其实你不必为我不平，我如今还可以写字，也可以做官，陈宗贤想绝我的路，他失算了。”
细柳忽然一顿：“谁说我是为你了？是我自己看见那费聪就烦。”
她脸上流露出一分不自然的神情，斜照而来的光影昏昧极了，细柳像是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细柳一下抬起头看向他，鼻尖却蹭到他的下颌。
细柳的眼睫颤动，她像是有点无措似的，视线下落至他洁白的衣襟。
雨声繁乱。
一片幽暗的阴影里，那种冷沁的香味又萦绕在细柳的鼻息。
“我可以亲你吗？”
他的声音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也是这一刻，惊蛰和舒敖还在小声喊着他们。
他们的步履声越来越近了，
细柳心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陆雨梧，但这一刻，他低首过来，温热的气息相贴，但他的唇却有些凉，细柳原本要挣开他的手骤然一紧。
细柳分不清这究竟是吻，还是一场唇齿的交锋，她的感官在这片浓影中被无限放大，敏锐地听见舒敖与惊蛰朝这边走近，她想要挣脱，却被他轻咬下唇。
细柳浑身陡然一僵，只这么一瞬的过失，她所有的呼吸顷刻被掠夺，她节节败退之际，步履声越来越近。
忽的，
他松开了她。
极其淡薄的一片光影斜照过来，他就那么倚靠在木隔墙上，以一双神光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她。
就好像从没靠近过她。
“细柳，你们怎么不出声啊？”
正是此时，惊蛰终于发现了他们两个。
细柳颈后出了一层薄汗，她抿紧唇，对上陆雨梧的目光。
密光州的那三年，
是不是将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第97章 春分（三）
面对惊蛰与舒敖两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细柳侧过脸，淡声道：“你们说话了吗？我没听到。”
“没听到？”
惊蛰一脸不相信：“难道我要扯着嗓子喊你吗？你什么时候这么耳背了？”
细柳一眼瞥来，他立时收声，转头发现一袋袋粮草堆积得像山那么高，当中抽出来一袋，就那么歪在旁边，里面是很少的粮米，当中还套着一麻袋别的东西，他不由惊诧：“不是粮米吗？怎么是盐？”
陆雨梧站直身体：“此地不宜久留，这时守卫少，是为了方便范绩他们行事，等到后半夜人就多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舒敖赶紧将那麻袋给重新封好，塞了回去。
细柳抬眸，正遇陆雨梧看过来一眼，他神情依旧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她面色更冷，转身几步往前，很快掠出窗外。
“哎，细柳！”
惊蛰回头看了一眼陆雨梧，不知道细柳这是怎么了，舒敖这时抓住陆雨梧的手，说：“雨梧，跟着阿叔！”
夜雨淅沥，四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汀州府库，落在幽深的窄巷当中，细柳一言不发，但惊蛰此时按捺不住，又问起那盐的事：“那范绩在军粮里面掺盐做什么？他们是疯了吗？若是被查验出来……”
“今夜府库中人都在给范绩行方便，谁会查验？”细柳转过脸看向他，“窦暄吗？他如今正在范绩的宴席上。”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在军粮里掺盐啊？这若是要卖盐，大大方方地卖就是了，至于这么藏着掖着，要是送到西北去，还真让那些将士们干吃盐不成？”
惊蛰一头雾水。
“若那些盐根本就不是官盐呢？”
陆雨梧说道。
“怎么能不是官盐呢？”
舒敖听不太明白，他挠了挠头：“他是正经盐商，卖的不就是官盐吗？”
“是啊，一个正经盐商，手里有盐引，干什么去卖私盐？”惊蛰实在觉得没道理。
“如今世道不安定，庆元亦有反民造反，官府弹压不及，流寇土匪什么都抢，对于庆元盐商而言，要运官盐往外去卖的成本比以前要高得多，因为他们要付出更多的人力去保盐，因此盐价更贵，而普通百姓也因此而难买得起，”只在雨地里走了这么一会儿，陆雨梧一身衣袍都被浸湿，鬓边的浅发贴在他的耳侧，“我查过几个盐场，如今私盐泛滥，并非只是那些私盐贩子的功劳，盐场上的盐务官和这汀州盐政上，或盐政外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范家引岸上的官盐如今还没卖完，而今晚这批盐，应该是从盐场上走私出来的。”
“走私的盐就是这潭湖水底下的暗流，谁也看不清，也不必上缴盐课银，他们什么本钱都不必出，自然舍得将其贱卖出去，那些屡禁不止的私盐贩子，有多少是靠着范绩养的，这买卖，他只赚不亏。”
细柳闻言，回头看向他。
细雨里，他那双眸子像是被濯洗过的琥珀，准确地捉住她的视线。
她轻佻一下眉：“你在任上才多久，还真是一日都没浪费，范绩的老底怕是都被你掀了个彻底。”
“你不是要我做好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陆雨梧好整以暇：“你良言相劝，我谨记在心。”
惊蛰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忙说道：“这范绩有那么大本事呢？他还能跟盐场上的人串通？”
这人真是好手段，官盐私盐都一手抓了！
“他舅舅是孟莳孟提学。”
细柳说着，又问陆雨梧：“他们沆瀣一气做这走私的生意，你活着，对他们来说的确碍事，要这批私盐走军粮的路子，路上有巡检司轮换护送，他们就避免了很多损失，这便是除了挖空花家以外，他们一定要你死的另一个目的。”
“只要窦暄明日放了文书凭证，这批私盐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走粮道出去，即便是你现在死而复生，只怕也拦不住。”
“不是还有你吗？”
陆雨梧停步，看着她：“紫鳞山在汀州可有分堂？”
“虽比不上几大衙门的人多，但如今既已有了这实证，我好歹还有个千户的腰牌没还给马山，我现在就可以去拿人，只是，花家的事还不算解决。”
细柳对上他的目光，像是想要看透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不将陈宗贤在这儿的左膀右臂砍了，让他伤些元气，花家这件事就没完没了。”
陆雨梧轻轻摇头：“你是来杀我的，除此之外，皇上没有任命你任何事，我不用你明着身份去帮我拿任何人，但你说得很对，私盐的实证有了，可花家的事还没完，不过也就是今夜了，我们何妨再等一等吕大人。”
“吕世铎？”
细柳反应过来，那个从偏远小县的县官一跃成为一省巡盐御史的人，“他是你祖父提拔起来的白苹人。”
“这是个赌局，一半是赌你自己的命，另一半，你赌吕世铎的心。”
细柳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她深深地看着陆雨梧。
雨露沾湿了他的发髻，他几步走到她的身边，雨水滴滴答答的，他抬头遥望浓黑的雨幕：“人心是经不起赌的，我不是赌他的心，而是赌我祖父的眼光，不过赌输了也没有关系，权当是为我祖父除掉一截腐烂的根须。”
他言辞疏淡，眼底清寒。
细柳望着他，她不明白密光州究竟有多冷，才可以将一个如惠风般和畅的少年变得浑身料峭。
“谁？！”
惊蛰忽然看向一处。
细柳转过脸，雨幕里一格身着黑色斗篷面容不清的人飞快落来她的面前，俯身恭敬地将两样东西奉上：“山主，一封赤火，一封紫电，堂主命我等请示山主。”
细柳神情一肃，立即将他手中东西接来，那是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竹管，一只朱红，名为“赤火”，紫鳞山中事关境外之密皆以此色为准，为紫鳞山最高机密，另一只则是紫竹，名为“紫电”，只有情势紧急之事才以此色送出。
细柳率先将红竹管打开，从中取出那柔韧纤薄的纸条来，当中小字如蚁，细柳往前数步藉着一户人家檐下未灭的灯笼迅速扫了一眼。
陆雨梧看她脸色骤变，立即上前问道：“怎么了？”
细柳毫不犹豫地将字条递给他：“从达塔王庭送出来的消息，王庭的三王子阿赤奴尔岱秘密潜入我大燕境内，如今正在汀州。”
陆雨梧立即将字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雨雾沾湿他神情凝重的眉眼，他抬起头来与细柳相视：“消息准确吗？”
“紫鳞山的帆子不会出错，何况这是我们费尽心力才安插进达塔王庭的钉子。”
细柳又将那一只“紫电”打开，比起“赤火”，这纸条要简洁很多，灯笼的光照见其上一行小字——“江州反贼绕至佛陵县，已近汀州城。”
“什么？反贼怎么敢往这儿来？”
惊蛰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周边巡检司呢？怎么没有来报？”
“从江州到汀州之间就只有两三个巡检司，何况他们还是特地绕险山过佛陵县奔袭而来，如今总兵正在巡视庆元与安隆交界之地，重兵驻守在南州，”陆雨梧攥紧了手中的字条，“这帮反贼突然敢大着胆子偷袭汀州，一定有人事先布局助推。”
“还能是谁？总不至于是陈宗贤又或者那个孟莳，他们又不是昏了头，犯不着自己堵自己的活路。”
细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冷冽：“可这个阿赤奴尔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檐下的灯笼忽然落了下来，那里面残存的烛焰就在细柳与陆雨梧脚边烧起来，将那灯笼烧成一团火，又很快被地上的水湮灭。
电光火石，细柳猛地抬眼与面前的陆雨梧相视，几乎同时脱口：
“粮草！”
夜幕依旧浓黑，雨势却开始减小，转而变成绵软细长的雨丝，近乎悄无声息地下着，巡盐御史衙门里，吕世铎坐在一张书案前，像入了定似的，许久都没动。
书案上有一道信封，信封旁是一张有明显折痕的宣纸，纸上墨字清峻，有一种浸透纸背的温润，但笔锋收势之间又无不凌厉若刀。
这是一手好字。
“大人。”
隔门边，一道魁梧的身影立在那里，腰间配有一把弯刀，他正是吕世铎身边的护卫秦治道，见吕世铎坐在案前纹丝不动，便忍不住好奇：“这信到底有何玄机？”
吕世铎好一会儿才回神，说：“什么玄机也没有。”
“那您这是……”
秦治道不明白，一封什么玄机都没有的信，如何值得吕世铎这样看上一整日，此时都半夜了，他不吃不喝，也不睡。
吕世铎缓缓抬头：“只不过是我当年春闱时的策论。”
“您的策论？”
秦治道面露讶异，一时更不明白了：“那陆青山为何要送您这个？”
是啊。
为何要送这个？
吕世铎的目光几乎钉在纸上，当年春闱，他是众多士子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比之当年的一甲，他文采不够拔尖，凭着这策论，只博得一个二甲进士出身。
他出身白苹，年轻时却木讷得很，家中贫寒并无倚仗，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讨上官的欢心，每年白苹多少士子，他终究是那不起眼的一个。
因此他在庆元边界上做了一个县官，这一做就是好多年。
这纸上的字迹明明不是他自己的，但吕世铎却从字缝中慢慢地剥开了一段久远的记忆，他想起自己当年坐在礼部贡院里的那个时候。
春试三场，每场三日，一共九日。
他写这策论的当日下了雨，雨水带着一股料峭微冷的湿润气，但他浑身都很热，那是因为他在燕京一间客栈里的马棚中住了半年，头疼脑热成了家常便饭，但他也算成功撑过了冬天，熬到春试。
哪怕正发热症，他也无比兴奋。
那种兴奋仿佛钻在他的血液里，伴随一种无比灼热的温度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雨声不如笔墨酣畅，仿佛笔尖淌出来的不是墨，而该是他的血。
于是便有了这篇论“为官之道”的策论。
可是好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过了四十岁，受了风寒也会发热症，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兴奋了。
哪怕一身皮连着骨头烫得厉害，也只会衬得血更冷而已。
“能臣方可经国治世，小吏怎敢妄言安邦……”
雨声变得幽微不可闻，吕世铎忽然苦笑一声。
“大人！”
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临近，很快跑上檐廊来，那差役就停在外面，俯身作揖：“谭骏谭大人说要夜审花懋，让人来请您前去州署大牢！”
站在门边的秦治道听了，立即转过脸去看书案后的大人，几乎是在这一瞬，吕世铎的神情变得无比幽深。
半晌，他站起身：“治道，与我走一趟。”
官袍的衣摆拂过桌案，此时夜风斜吹而来，案上烛焰闪烁，映照镇纸底下墨字满行——“夫为官者，在乎德，在乎正心而正己，寸心寸血，安邦爱民。”
吕世铎的轿子几乎与谭骏同时抵达州署大牢门口，谭骏率先掀开轿帘出来，此时雨已经很小，他朝着吕世铎的轿子俯身作揖：“吕大人。”
吕世铎弯身从轿子中出来，几步走到谭骏面前：“良行，这么晚了，你到底闹的哪一出？”
谭骏抬起头来，朝面前的这位上官微微一笑：“大人，请。”
牢狱中甬道昏黑，但两旁架着火盆，大约是狱卒才添过柴火，火焰烧得很高，吕世铎与谭骏并肩走着，那股热气直烫着人的脸皮。
“良行，你性子太急了。”
吕世铎忽然说道。
谭骏脚下一顿，随即他脸上浮出一分极淡的笑意：“不是下官性子急，而是您性子太慢。”
吕世铎闻言，停步，火盆在几步开外，铺陈一片昏黄的光来，辟里啪啦地迸溅出火星子，他转过脸，看向谭骏：“我慢？”
“不慢吗？”
谭骏与他相视，片刻，“吕大人，时间已经拖不起了，到了今天晚上，有些话下官是不得不说，您知道那个陆青山吗？作为一个陆家的家奴，他管得太多了，非但妨碍窦暄审案，竟然还要请京中的郑阁老插手此案。”
吕世铎眉心一跳，他顷刻明白过来，为何谭骏如此着急审案。
当今首辅郑鹜是陆雨梧的老师，若在郑鹜插手之前这案子还没落定，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见他不说话，谭骏又徐徐道：“您与我都很清楚，这敬香钱若是再收不上去，非但是陈公那里不好交代，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咱们两个都讨不着好，可哪怕是这样，您也还是风雨不动，老何老金两位纲总那儿您不愿意去，什么难啃的骨头您总是要等着我去做。”
“那是我该做的吗？”
吕世铎抬眸。
谭骏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但他却一点儿不意外，他仍然笑：“该不该做的，您还要问我吗？您是我的上官，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我，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心里从来没怪过您，您拉不下这个脸去跟那帮盐商们要敬香钱，我谭骏却可以舍了这张脸不要。”
说到这里，谭骏的话锋陡然一转：“但我终究是您的下属，其他事我都可以替您去做，但陆雨梧的死，不是一件小事，我就是想替您来担，我也担不住。”
吕世铎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或者说，这应该是那位陈公的意思。
谭骏还在继续说道：“吕大人，今夜案子若是审得好，敬香钱这桩事我们也都可以交差了，皆大欢喜，不好吗？”
“皆大欢喜……”
吕世铎揉捻着这四字，他看着谭骏：“那么花家呢？花懋呢？这件事中，果真是所有人都欢喜吗？”
“吕大人。”
谭骏以一双幽深的眼与他相视：“花懋今晚必须认罪。”
“陆雨梧的侍者还在狱中，你是打算将他们都灭口？”吕世铎说道。
“他们自找的！”
谭骏一甩衣袖：“陆雨梧都已经死了，他们这些家奴既然如此忠心，那就让他们下黄泉去给他们的主子陪葬吧！”
“谭良行！”
吕世铎忽然大喊一声，随即死死盯住他：“……陆雨梧，果真是你们杀的？”
谭骏肩背浸在一片火光中，他端正地站立在吕世铎面前，像是在审视他的上官：“吕大人，作为您的下属，我觉得我应该提醒您，您这句话若是被陈公听见了，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背叛白苹，死路一条。
吕世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还不够吗良行，我在任三年，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这还不够吗？”
甬道中倏尔一静。
谭骏忽然大笑几声：“哈哈哈哈哈哈吕大人哪吕大人，陆证提拔您做这巡盐御史之前，您至少还做过好些年的地方县官，怎么为官之道还不如我这个下属看得明白？您以为不听不看，就是对了？”
谭骏轻轻摇头：“不，您错了，相反，您糊涂却不是真糊涂，这对陈公而言，就是一种不忠，我们这些官场上的人，从戴上这顶乌纱帽的时候就都要选一条路走，我是陈公的门生，我能有今日的造化，全仰仗陈公扶持，他的大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总得还哪……还他的恩情，便是我给自己选的路，我不打算后悔，也不能再回头。”
谭骏看着面前这位上官，他没有掩饰眼底的嘲讽：“您吕大人还要清高，还要脸面，所以看不惯我们做的那些事儿，心里嫌弃，是不是？可吕大人，您嫌弃我谭骏，您看不惯，也只是看不惯而已，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忍着！”
吕世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要反驳谭骏，却又久久无言，谭骏见此，又露出一个笑容，道：“吕大人，做官就是如此，谁都得选一条路走，不选是不行的，还是早点做打算的好，别等到往后什么都来不及了。”
火盆中辟啪声响，吕世铎袖中的手紧攥许久，又骤然松开，他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从我做官的那天起，我就应该选一条道走，像你一样不后悔，也不该退，你比我强。”
“良行，我该多谢你不吝赐教。”
谭骏听他如此说，便是微微一笑，俯身朝他作揖：“吕大人，您待下属一向和善，在汀州三年，您从来是良行敬重的上官，今夜您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更不会传到陈公的耳里去。”
“您与我都是白苹人，这心到底都是向着白苹的。”
谭骏说着，抬起脸来：“今夜之事，我能为大人您做的，就是先杀了陆青山和那一帮陆家的家奴，剩下的，就是您亲自提审花懋了。”
这相当于是一种明示，
摆在吕世铎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提审花懋，今夜就坐实花家谋杀陆雨梧的这桩案子，彻底跟谭骏成为一条船上的人，要么死。
陈宗贤对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谭骏说罢，立即抬手一挥，一时间差役们很快抽刀往前面刑房里去，他亦大步往前，进了刑房当中，花懋已经被绑在刑架上，陆青山等一干侍者守在花懋身前，见这么多人一拥而入，他与身后众人立即抽出剑来。
陆青山神情冰冷，盯住那缓步而来的谭骏：“谭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谭骏冷笑一声，抬起手：“来啊，给本官将这些擅闯州署大牢的鼠辈就地格杀！”
差役们立即扬刀往前，正是这时，只听“噌”的一声，凛冽刀光刺破空气擦了过来，刀锋嵌入正中的砖缝当中。
下一瞬，更多的人手持兵器涌入，几乎要挤满整间刑房，他们生生在陆青山他们与谭骏那些差役们当中隔开一条道来。
谭骏脸色刹那变了，他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人：“吕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句话，良行你说错了。”
吕世铎缓步下阶，走来他面前：“我是白苹人，我心里也的确装着白苹，可白苹之外，还有天下。”
“……天下？”
谭骏气笑了：“说穿了你不过只是庆元盐政上的一个巡盐御史！能够担着这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燕京！你吕世铎算什么？也敢妄言天下？”
“你眼中只见方寸，那是你坐井观天，”
吕世铎胸中仿佛积蓄了许久的一口浊气此刻才缓缓吐了出来，“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可以搅弄风云的人才配放眼天下，自我做了这巡盐御史，我当了三年的糊涂虫，不当不行啊，陈公不容许白苹人的背叛，你们所有人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若我胆敢有一分别的心思，你们就时刻预备着将我拉下来，将我弄死在这一潭泥水里，我为了自保，只能闭起这双眼，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
“可你说得很对，做官嘛，每个人都要选自己的一条路走，这条路其实我做县令的时候就已经选过了，可是因为怕死，我就装作好像从来没有选择过它一样。”
吕世铎说道：“可是良行，糊涂也不能装一辈子，陈公不会容忍我，我只能选跟你一样的路，才可以活得下去。”
“我的手要脏，我的心也要脏。”
吕世铎看了看自己舒展的一双手掌：“我们都知道这都是些脏活，只有陈公他们可以干干净净，你是心甘情愿，而我想了又想……”
他抬起眼帘，对面前的谭骏轻轻吐出几字：“我做不到。”
“若我今夜放任你，那便是放任今日的花家成为往日的钟家，当年那一千万两的债，用了钟家和周昀全家性命去填，在我之前的花砚也是因为这潭浑水而死，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命运，还有你的，良行，你说，若花懋认罪，花家满门抄斩，那么这件事到最后若发展成当年钟家那样，那么届时，又会用谁的命去收尾？”
谭骏脸上神情阴晴变幻，良久，他抹了一把脸，沉声道：“陈公于我恩重如山，若真有那样一日，不用他说，我自己甘愿！”
他死死地盯着吕世铎：“你果真要背叛白苹？因为陆证？还是因为陆雨梧？”
“都不是。”
吕世铎眼中神光微动，他徐徐道：“他们从无一人要求我如何做，如何选，我只是泡在这潭浑水里三年，不想烂下去，就只能找回我从前的那条道走。”
“哪怕是死路？”
“哪怕是死路。”
几乎是吕世铎话音方落的顷刻，谭骏身后的差役持刀往前几步，秦治道等人立即迎上去，两方剑拔弩张，已成水火之势。
正是此时，那刑架上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吕世铎与谭骏齐齐看去，只见那花懋鬓发凌乱，没笑一会儿就闷咳起来，他囚服脏污，一副病容，那双眼睛却仍旧精神明亮：“谭骏！我花家家资一毫一厘皆源正道，没道理你们想夺去，我就要拱手奉上所有家业！我花家世代簪缨，虽至我辈式微，没了堂兄花砚，我花懋只是个商人，却仍不敢忘家风训诫，但若这天下的王法不向我花家，那么我亦不服这王法！想让我认罪……门儿都没有！”
谭骏眼底狠意乍露，后退一步正欲下令，刑房外却传来一阵慌张的步履声，那是个狱卒，脚下没踩稳直接摔下石阶来，人还趴在地上，抬起头就连忙喊：“吕大人谭大人！不好了！着火了！”
这一瞬，谭骏与吕世铎俱是神色一凛，吕世铎率先上前：“说清楚！哪儿着火了？”
“到处都是……”
那狱卒战战兢兢，脸上惊惶：“州署衙门，盐运司衙门，还有您的衙门……城东那边的民宅都着了，还有，还有……”
谭骏快步走近：“还有什么？！”
“还有州署府库！”
那狱卒说道。
“不好……”吕世铎眼睑抽动，他立即唤来秦治道：“快，让人去救火！都去救火！府库里的军粮一定要保下来！”
“快！都去保军粮！”
谭骏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领着人赶紧奔了出去。
外头的雨丝微弱，原本因宵禁而寂静的汀州城内此时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百姓的惊慌哭嚎。
鹤居楼内的一间雅室中，舞姬乐女早都跑了，只剩几把乐器落在地毯上，范绩瘫软在地上，他看着窦暄胸口的血洞，浑身不住地发抖，像是仍没从方才岱先生暴起杀人的情形中回过神来。
阿济尔岱手上都是血，他随手扯下来纱帘擦了几下，瞥了一眼范绩那副吓傻了的模样：“你都已经将那批盐运到府库里了，他还这副扭扭捏捏的为难模样，一看就是不想跟你们在一条船上待，说不定那凭证文书他根本就不想给你……”
阿济尔岱将那沾满血的纱帘扔到范绩身上，见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他那副深邃的面孔上流露出一分轻蔑：“他看穿了你们，知道你们将他推到这个位子上，就是为了给你们行方便，你们是方便了，可出了事儿都得他一个人担着，他这么不情不愿的，还是死了好。”
“可，你……你杀了他，那盐呢？”
范绩根本不敢直视阿济尔岱那双鹰隼似的眼，他嘴唇都在抖，“没有他的文书凭证，盐……出不去啊！”
阿济尔岱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范绩一下瑟缩起身体，接着，他看见阿济尔岱抬起手来，昏昧的灯火照见阿济尔岱食指上那一枚银色的狼头戒指，那狼眼镶嵌着两枚极小的猫睛石，泛着幽绿森冷的光。
阿济尔岱从怀中掏出来一把银票，扬手一撒，外面的火光蔓延燃烧，映在他的眼底，他看起来兴奋极了：“当中不是有一半儿要给我么？钱我给你就是，货烧了就烧了……”
他轻吐几字：“我不在乎。”
隔门上全都是血，范绩的护卫无一例外被除了个干净，范绩被银票砸了满头，他又惊又惧，却见那阿济尔岱轻飘飘道：“这些天在你那儿我住得很舒服，放心，我不杀你。”
“大燕的商人都像你一样才好，眼里只有利益而无家国，那我达塔铁骑又何愁不能早日踏平燕土？哈哈哈哈哈哈……”
阿济尔岱大笑着转身，几步奔向那窗棂，一跃而下。
此时，隔门被人从外面踢破，几人并未多看一眼地上的范绩一眼，他们快步往窗前去，却只来得及看清那人掠入夜幕当中的一道背影。
“快！立即传信山主！”
城中鸣镝四起，扑不灭的火光几乎要烤干数日积蓄的潮气，汀州府库当中凭空出现数百玄衣蒙面的人，府库的差役官吏早已乱作一团，一见这些神秘人，他们拔刀的拔刀，逃命的逃命，却不料这些玄衣人竟一个个施展轻功纷纷奔入火场当中。
一道纤瘦高挑的紫衣身影忽然落下，双足一踢那口太平缸，当中的水顷刻被无形的内力引向燃烧的大火中。
空了的太平缸“砰”的一声落下，挡住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差役的去路，他们惊慌地抬头，只见那女子身姿轻盈地落在缸上：“谁若此时敢逃，罪同丢失军粮！”
差役们一时间不敢动了，只听那道冰冷而清越的女声再度落来：“要么去打水灭火，要么死。”
府库的仓吏大腿肚子都在打颤，见逃跑的差役们都转过身来，有的往水井奔去，有的提桶去太平缸边，他才稍稍缓了口气，却见一个黑衣少年轻飘飘地落下来，紧跟着后头又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下来。
那身形魁梧的男人打扮得像个异族人，脸上还有银色的图腾，仓吏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便奔上前：“你们是何人！府库重地怎可擅闯？”
惊蛰手中飞刀一亮，仓吏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惊蛰瞪他：“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闲工夫？滚去灭火！”
仓吏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就往太平缸边跑。
“猛火油。”
陆雨梧嗅闻到这火光中浓烈的味道，他仰面，此时雨丝绵软轻盈，这样的雨，根本阻挡不了猛火油造成的火势。
好在太平缸里的水及时开辟出一条窄道，细柳用水弄湿了衣摆，飞身往二楼奔去，陆雨梧喊了她一声，却不见她回头，他只好让舒敖抓来那仓吏去府库大门外铺好竹篾席子，随后也在太平缸中弄湿了衣袍，与惊蛰、舒敖奔入楼中抢粮草。
不知暗藏在哪个角落的猛火油被燃烧的火舌舔舐，轰然炸开更大的火势，整个府库几乎快被熊熊烈火包裹。
“快跑啊！楼要烧塌了！”
“楼要塌了！”
差役们惊慌地叫喊。
惊蛰施展轻功掠出，很快将左右肩上两大麻袋的粮草扔在面前这片空地铺开的席子上，回头却只见舒敖一个人扛着三四个麻袋跑来。
“苗阿叔，细柳和陆公子呢？”
惊蛰忙问他。
舒敖将麻袋都扔下，穿着粗气回头：“我去找他们！”
仓库两层楼在盛大的火势中将倾未倾，吱吱呀呀发出危险的声音，细柳鼻息间吸入的浓烟使她心肺生疼，闷咳不断，她扛着两麻袋粮草从楼上跃下，很快便有帆子从她手中接走东西，她听见惊蛰与舒敖的声音，在喊她，还有……陆雨梧。
陆雨梧呢？
细柳一下转过身往楼门的方向奔去，身后的帆子连忙喊她：“山主！楼要塌了！”
她充耳未闻，朝灼烧的火光里奔去。
忽然一只手拉住她。
掌心冰凉的温度令细柳一下转过脸，她眼前此人一身衣袍沾了不少黑灰，一张苍白的面容也有些灰痕，他鬓边都是细汗，顺着颌骨往下淌。
他一手扛着一个麻袋，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她，他的眼睛映着她背后的火光，“轰”的一声，仓库的楼门烧塌了。
陆雨梧拉着她跑到连廊里。
他最有力的那只左手用来扛那一麻袋的粮草了，握着她的这只手根本没有太多力道，但细柳还是被他牵着走了。
她咳得厉害，呼吸越发急促，陆雨梧随手将麻袋扔在地上，很快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抵在她唇边：“圆圆，快吃下去。”
细柳一愣，下意识地张嘴将丸药吞了下去。
这药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她一贯用来压制喘症的那一种。
但他身上……怎么会有她的药？
“山主！鹤居楼传信，与范绩一道宴请窦暄的那个岱先生将窦暄杀了，人跑了！”这时，一名帆子飞奔而来。
“什么？”
细柳拧起眉。
“岱先生……”
陆雨梧揉捻着这三字，他脑中先是闪过紫鳞山那道赤火，冥冥中仿佛什么被他连成了一条线，他抬眸道：“若这个岱先生并非是范绩的人，细柳，那么他会是谁？”
“阿赤奴尔岱。”
细柳立即意会，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被浓烟熏过的嗓子有点沙哑：“我正要找他。”
说罢，她转身欲走，仓库楼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倒塌下来，那种灼烧的热气伴随铺开的火光直朝人脸袭来。
整个府库庭院成了一片汪洋火海，那燃烧的烈焰犹如一头凶恶的怪物，仍不餍足地用火舌舔舐连廊的柱子。
火海近在咫尺，烫得人面颊发疼。
陆雨梧攥着她的手，那双黑沉的眸子紧盯着她：“赤火上说，阿赤奴尔岱武功卓绝，达塔王庭少有敌手。”
“那我更要亲自领教这位王庭三王子的真本事。”
细柳说着，要挣脱他的手。
但他仍旧紧紧地握着，手背筋骨都紧绷起来，在苍白的皮肤底下嶙峋而漂亮。
细柳的目光停在他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左腕的细布早就散了，那道疤痕横亘在那道红痕之间，像一条鸿沟。
因为他的用力，那条鸿沟绷得更紧。
细柳觉得有点刺眼。
她忽然松开摸在腰侧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手腕残损的印记，他指节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松开她。
细柳抬头，
他面上一点笑意也没有，那双眼睛里光影幽微。
火海连天，照彻长夜，细柳忽然朝他逼近一步，一手抓住他的衣襟，这样近，呼吸拂面，她眼帘半垂，像是在看他淡色的唇：“陆秋融，放开我。”
陆雨梧指节力道松懈。
下一瞬，
她仰头印上他的嘴唇。
夜风斜吹，灼浪翻卷。
陆雨梧浓而长的睫毛一颤，不过顷刻，她转身如清风一般轻擦烈焰而过，自檐上消失不见。
立在旁边，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的帆子倒吸一口凉气，听见竹哨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施展轻功跑了。
火海咫尺，陆雨梧转过脸，看见惊蛰和舒敖就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都大张着嘴巴，惊蛰甚至抖动着眉毛，装腔作势地用手捂住嘴。
谭骏与吕世铎领着人赶来，只见府库大门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大张席子，席子隔绝了雨水，上面堆放着抢出来的粮草。
那仓吏浑身黑灰，腿肚子还在打颤，见二位大人来了，便连忙上前作揖：“二位大人！”
“如何？军粮如何了？”
谭骏立即问道。
那仓吏不知后怕还是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头低得更狠：“猛火油烧得太狠，我们，我们拼了命也只抢出来这些……”
谭骏一听，不敢置信，又将那席子上的粮草扫视一番：“就剩这些了？！”
接着，他发现大门口立着黑压压一片人影，他们身着玄衣，脸上带着面罩，都看不清脸，谭骏心神一凛：“他们是何人？”
仓吏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摇头：“属下实在不知，但若没有他们帮忙，只怕连这些军粮都抢不出来……”
谭骏心中越发觉得怪异，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府库门口走出来一个少年，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肩上扛着一个麻袋。
在他身后紧接着走出来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此人更加诡秘，一副异族打扮，脸上还有银色的图腾。
“你们又是谁？”
谭骏拧眉，话才出口，却见又一人走出来。
那些玄衣人立即分成两排让开一条道，那是一位年轻公子，他一身月白锦袍上有不少尘灰，那张脸亦沾着灰痕，却遮掩不住那副清妙骨相。
他身后烈火滔天，那强烈的光影自府库上空闪烁。
吕世铎眼睑一动，慢慢的，一双眼睛大睁起来，而他身边谭骏脸色骤变，脸皮不住地抽动。
“……陆雨梧？！”
谭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汀州城都这一把火给烧乱了，到处都是惊慌的百姓，数道黑影穿梭于檐上，随手将猛火油点燃投入民宅里炸起火花。
其中几人落在一道窄巷当中，正逢几个百姓惊慌逃出门，他们腰侧弯刀一亮，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割破百姓的脖颈。
听见一声响动，他们回头，只见那道魁梧的身影立在那里，近处的火光照见他那副深邃的容貌。
他们立即将手放在胸前，俯身：“王子。”
阿济尔岱，不，应该是阿赤奴尔岱，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阿济尔部落的人，而是出身达塔王庭，身上流着尊贵的阿赤奴尔血脉的王子，他朝乔装蛰伏在此地已久的勇士们微微一笑：“城门开了吗？”
一名勇士低头：“没有，被人拦住了，我们的人暂时没有得手。”
阿赤奴尔岱脸色一沉，片刻，冷哼一声，他慢慢道：“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江州过来的那些人已经有一部分跟着范绩的管家范勇进来了，你们放火把这些燕人赶出来，正好方便他们自相残杀……”
范绩以为那些帮着他从岸口运盐回来的只是阿赤奴尔岱手底下负责运送货物的人，殊不知，那都是江州的反贼。
“发现了又怎么样？他们已经引狼入室了。”
阿赤奴尔岱笑着，一双鹰隼似的眼眯起来：“你们就不用跟我走了，留在这里，将这座汀州城烧成废墟就是你们的使命。”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勇士要成为死士，再也不能回到生他们养他们的草原。
但他们愿意。
他们低下头，接受王子安排给他们的宿命：“为了腾格里！”
腾格里，是长生天，是草原子民信奉的神。
“为了腾格里。”
阿赤奴尔岱用达塔语念着，他抬头一一端详过面前这几个勇士的脸，随后朝他们点点头：“达塔王庭会将你们的指骨埋在格努山。”
格努山，是腾格里的花园。
骨头埋在格努山，会听到神的声音，腾格里会保佑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牛羊草场。
阿赤奴尔岱腰侧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便是这些跟随阿赤奴尔岱潜入汀州的达塔勇士事先斩下来交给他的指骨。
阿赤奴尔岱告别他的勇士们，与数名亲卫一同避开街市上的人流寻僻静处走，偶尔遇见几个惊慌的百姓，亲卫直接动手抹了他们的脖子。
“王子，有人！”
一名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转过脸却看不清那浓暗的巷口，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鸣镝。
阿赤奴尔岱当即决断：“换个方向。”
一行人绕过几个巷子，不远处又有浓影闪过，紧接着天空中又响起一声鸣镝，阿赤奴尔岱眉头一拧，他故意带着亲卫再次调转一个方向，直奔河岸边缘的连廊当中。
天上鸣镝再响。
阿赤奴尔岱一下停步。
“王子？”
一名亲卫疑惑出声。
阿赤奴尔岱脸上浮出一抹冷戾的笑意：“绍布，有人在找我。”
什么？
那绍布正不明所以，却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清音，像是某种银饰碰撞发出的声音。
阿赤奴尔岱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敏锐，他比自己的亲卫先发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河岸边的柳树，那树上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很快，那身影落来连廊中，就站在不远处，对岸的火光烧透了半边天，照得水波粼粼，也照见她深紫的衣摆，腰间雪亮的银饰。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这样的距离，阿赤奴尔岱看不太清她的五官，却依稀见她乌发挽髻，斜簪了一根什么银饰，更衬她皮肤冷白。
绍布一挥手，数名亲卫立即抽刀朝她奔去。
这时，数名玄衣帆子翻入连廊，抽出兵器挡住他们，搏杀开来，而阿赤奴尔岱看着那紫衣女子身姿缥缈，十分从容地绕过他们。
阿赤奴尔岱看出她这副身法暗藏玄妙，一时眼底不由流露几分兴味。
“阿赤奴尔岱。”
她清越的声音落来，像是沾着冷冷的雨露。
阿赤奴尔岱终于看清她的五官，这应当算是他见过的燕人女子中最美丽的一个，但她那副眉眼深寒，犹如积雪裹覆春花般，极致的明艳，极致的冷。
“噌”的一声，
她抽出腰间一双纤薄如叶的短刀来：
“紫鳞山细柳，请阁下赐教。”

第98章 清明（一）
夜浓如墨，连廊内光影昏昧。
细柳几步飞身往前跃向阿赤奴尔岱，阿赤奴尔岱飞快摸向腰侧拔出弯刀截住她左手刀，又以左肘格向她右臂，此时河岸对面烈焰冲天，天边灼如红霞，阿赤奴尔岱看清几乎快要贴上他面颊的刀锋：“刃长一尺四，锋似三月柳。”
他的神情陡然变得兴奋极了：“苗平野的刀！”
“你认识苗平野？”
细柳眉峰微动，但手上动作却没停，迅速挽刀袭向阿赤奴尔岱颈部，阿赤奴尔岱往后一侧避开，同时弯刀往上勾住细柳一面刀刃，一厚一薄刀锋相擦，发出刺耳的锐鸣，火星飞溅。
过分纤薄的细柳刀对上阿赤奴尔岱厚而重的异族刀竟分毫没有被压弯的趋势，阿赤奴尔岱就像是一头苍狼，一双森冷的眼紧盯住眼前这双刀：“十年前这双刀就该是我的囊中之物，很可惜，被苗平野给逃了。”
仿佛所有嗜血的欲望顷刻被它点燃，刀才是阿赤奴尔岱眼中的猎物，而他时刻准备扑上去，撕碎这个霸占他猎物的人：“姑娘，这双刀终要属于我，不止如此，连你我也要捉回我们王庭的营帐中去，让我的勇士们好好观赏你这个美丽的燕人女子。”
侮辱的话被他说得温文尔雅，若不是他一口一个王庭，他看起来真就是一个浸透中原文气的人。
“阁下今夜放了这么大一场火，难道还妄想全身而退？”
细柳手腕一转，刀锋擦过他刀背横劈向阿赤奴尔岱，那刀光掠过她寒潭似的眼。
阿赤奴尔岱后退几步，低头看向自己破了一道口子的衣襟，再抬头，他像是重新将这个神秘的燕人女子打量了一番，他双眼微眯起来，宽厚的手掌紧握住刀柄，浑身蓄势如野兽，不过肩背肌肉紧绷一瞬，疾步朝细柳杀去——
细柳一刀抵开他弯刀，虎口却被震得发麻，正是此时，阿赤奴尔岱抬腿攻向她下盘，他虽披着一副大燕文人的皮子，但里子却实打实的是个体格健壮的蛮族人，如今又正值壮年，一身气力与速度都十分可怖。
细柳被他踢中膝盖，她身子一歪，半边低了下去，这时阿赤奴尔岱的弯刀直劈过来，细柳迅速后仰，那刀锋顷刻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细柳一个旋身落去阿赤奴尔岱身后，刀锋直逼他后心，阿赤奴尔岱侧身弯刀一挡，锋刃相接闪烁不过瞬息，二人各自闪身退开几步。
连廊下水波如流墨，廊内光影昏昧，细柳低眉瞥了一眼左臂上一道血口子，再看阿赤奴尔岱，他亦用手在摸腹部的血痕。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刀！”
阿赤奴尔岱终于发觉自己似乎轻视了这个燕人女子，他双眼映着对面燃烧的火海，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几步往前一个腾跃抬刀劈向细柳，细柳双刀往上架住他刀锋，却抵不住他蛮横的力气，握刀的双手青筋暴起，几乎发颤，与此同时，阿赤奴尔岱霸道的内劲伴随刀锋狠狠压来，细柳一瞬屏息凝神，侧身一避，同时右手刀转了一圈，她腾出手一掌打向阿赤奴尔岱。
阿赤奴尔岱立即抬掌迎上，霸道如烈火般的内劲顷刻撞上她阴寒的内劲，罡风四起，震碎连廊栏杆，底下水波震动。
收掌之际，刀柄顺势落回细柳手中。
阿赤奴尔岱摸着胸口，方才那股寒气仿佛顺着他的手涌向心头，他浑身如生寒刺，惊愕地望向那燕人女子。
她这么的年轻，如何会有这一身浑厚的内力！
细柳紧紧地握住刀柄，面无表情地忍下掌心如沾烈火的灼烧感，眼见阿赤奴尔岱疾步朝她杀来，她飞身扬刀迎上去。
罡风扑散，连廊栏杆被接连闪烁的刃光劈得粉碎，绍布等人被帆子紧紧缠住，他只来得及抬头往那边看上一眼，只见王子与那燕人女子自连廊缠斗至河面之上，这时数道刃光压来，绍布只得重新凝神应对。
细柳足尖点过水面与阿赤奴尔岱连过数招，无论是她的短刀，还是阿赤奴尔岱的弯刀都属于近战兵器，两人只能接近对方才能有机会造成伤害，但这对细柳，对阿赤奴尔岱都不算什么缺点，因为只有无限接近危险才可以找到机会对彼此下最狠的杀招。
河面因为水火不容的两种内劲不断相撞而迸溅起剧烈的水浪，细柳避开阿赤奴尔岱的一招横劈，旋身一绕，脚下翻起水花，双刀袭向他前胸。
阿赤奴尔岱胸口被划出两道血口子，他却不退反进，弯刀一转勾起细柳双刀，用力压向细柳颈部，他刚猛的气力令细柳一时难以招架，正是此时，阿赤奴尔岱施展腿上功夫，踢中细柳腿弯。
细柳失了平衡，身体惯性前倾，在喉咙快要压向他刀背的锯齿之际，她咬牙仰身躲开，被阿赤奴尔岱一掌打中胸口。
细柳勉强稳住身形，落去对岸，她右手刀锋抵在地面，心肺疼得剧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一膝抵在积水里，不远处就是燃烧的民宅，她抬起脸，只见阿赤奴尔岱立在岸边一棵杨柳上，他居高临下，哈哈大笑：“细柳姑娘，我想我应该为我方才鲁莽的言辞道歉，你这一身功夫真的很不错，若你愿意随我回去做教习，教导我王庭的勇士就再好不过了，但若你不愿意，我今日就只能杀了你！”
积水里映着连绵起伏的火光，细柳抬手抹去唇边的血：“你们这群吃腐肉长大的秃鹫，也配？”
“秃鹫？”
阿赤奴尔岱皱了一下眉，似乎有些不悦：“我们的神鸟是苍鹰，我更愿意听你这样称呼我们，还有，□□献给苍鹰，是我们对腾格里的敬意，这样我们的灵魂才能不灭，永远跟草原在一起。”
“姑娘，你们燕人就喜欢那些装腔作势的礼法，什么文雅，什么含蓄【看小说 公 众 号：这本小 说 也太好看了】，放到战场上都是没用的东西！那并不能帮助你们守住国土。”
“我们燕人的礼法是对人的，”
火光明灭，映照细柳一张苍白的面容，她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盯住他，“而非是对你们这等将茹毛饮血当成天性，将杀人屠城视为平常的死秃鹫，对你们，我们从不惧杀戮。”
“都说了是苍鹰！”
阿赤奴尔岱一踩树干，飞身挥刀朝细柳跃去：“不是秃鹫！”
细柳眸中映着他越来越近的刀光，她却伸手抚摸发髻，一道寒光猛的从她手中飞出，阿赤奴尔岱在半空中立即闪避，那银叶却依旧擦破了他的脸颊，钉入树梢。
城中四处起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神出鬼没，在街巷中胡乱杀人，百姓们惊慌失措之下全部涌向城门。
这正是阿赤奴尔岱的用意，城内百姓若冲开城门，正好方便了从江州流窜过来的数千反贼。
陆雨梧领着细柳留给他的所有帆子前去坚守城门，严令州署衙门所有官员一道安抚百姓，劝说官民齐心全力救火。
州署衙门里的官吏们根本没时间惊愕这位知州大人怎么突然又活了，赶紧听令行事，先将自个儿稳住了，又各自接下取水、救火、安民等一应差事。
东方渐泛鱼肚白，连天的火势终于被控制在城东，不至于蔓延全城，这边的乱局方才按下，风中还有浓重的烟味。
陆青山浑身是汗，赶了过来：“公子！当街杀人的都是江州来的反贼，他们是跟着范家的管家范勇进来的，至于那些投猛火油和火药的，都是乔装过的达塔死士，这些人一旦被抓住，就会立即服毒自尽。”
他领着陆家所有的侍者全城搜捕了半夜，才终于将潜入进来的江州反贼和达塔死士给揪出来，陆雨梧看他衣衫上又黑灰又是血：“可有受伤？”
“没有。”
陆青山摇头。
“那就好。”陆雨梧拍了拍他的肩。
陆青山站直身体，又继续说道：“孟提学听闻谭骏被您绑了，便领着人去巡盐御史衙门找吕大人，如今他们正吵得厉害。”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陆雨梧非但死而复生，还绑了谭骏，孟莳却不来城东找他兴师问罪，而是先去了巡盐御史衙门，显然是要向吕世铎施压。
陆雨梧用湿润的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灰，神情疏淡：“青山，走。”
陆青山闻言，立即从一名侍者手中接来刚送过来的官服与官帽，此处仍有残烟缕缕，不远处州署的差役们正在帮百姓从走了水的民宅中搬出来一些没被烧着的物件。
陆雨梧解开衣襟的珠扣，将外面脏透了的袍子脱下来，接过陆青山递来的官服穿上，一边转身往前，一边系衣带。
但忽然，他停下来，转过身往汀州府库的方向望去，青灰暗淡的天色里分不清是湿润的雾气还是这场火烧尽的残烟。
火灭了一半，惊蛰与舒敖便去寻细柳了。
他们还没回来。
陆雨梧收回视线，渐渐的，眼如平湖，风波不动，他松开紧攥的拳，从陆青山手中接过官帽戴上，朝巡盐御史衙门的方向去。
望火楼烧塌下来，点燃了路边一棵树，舒敖被绍布缠住，手中鞭子抵开绍布一道攻击，舒敖放眼望向对岸，只见惊蛰被阿赤奴尔岱一掌打飞出去。
舒敖立即想要飞身过去，绍布一刀挥来将他挡回，连廊中一片狼藉，数具死尸泡在河中，暗淡的天色里，血如浓墨般在水面铺开。
惊蛰后背撞上着火的树干，后背被烫了个结结实实，他痛得嘶喊一声，抬头却见阿赤奴尔岱扬刀几步朝他杀来，他立即去摸衣袖，却发现袖中飞刀已经用尽，那刀锋擦过破晓，霸道的罡风迎面袭来。
惊蛰下意识地闭起眼，却听见刀锋划过地砖的尖锐声响起，他陡然睁眼，只见阿赤奴尔岱的刀锋距他眉心不过一寸，却硬生生地停滞了。
惊蛰立即朝阿赤奴尔岱身后望去——
天色昏昧，更衬那女子身形犹如一道写意的流墨，她手中双刀交错架在阿赤奴尔岱左边脚踝，往后拽住阿赤奴尔岱的同时，双刀一上一下迅速划出两道血口子。
阿赤奴尔岱吃痛一声，旋身回落，一脚踢中女子腰腹，她摔出去，撞倒在惊蛰身上，惊蛰忍住后背烫伤的疼，伸手扶她：“细柳！”
鏖战半夜，细柳几乎浑身浴血，她臂上，肩上，甚至于腰上都是伤，血液浸透她的衣摆，鬓边沾着的血被汗水冲淡，她抬起来一张苍白的脸，手中双刀抵在地面。
阿赤奴尔岱腹部满是交错的血口子，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她的刀很会找他的筋脉似的，竟然一招就割断了他脚踝处的筋脉。
血汩汩地涌，阿赤奴尔岱抬起一双浸满血丝的眼，他面颊的肌肉微微抽动，就像是一头苍狼被点燃了最凶残的本性：“当年苗平野赢不了我。”
他宽厚的手掌按住刀柄，他的刀就像是野兽的利爪，他一双森寒的眼睛盯住那个燕人女子，浑身的肌肉紧绷蓄势，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将她彻底撕碎：“今日，你也休想赢我！”
话音落，他如离弦之箭般朝她杀去。
天边朝阳初升，细柳看见他飞身跃来，立即握紧双刀起身迎上去，男女体力上本有差异，何况这阿赤奴尔岱还是一个浑身蛮力的异族人，他气力大，武功造诣也极高，细柳与他过招之际，往往要承受住虎口被震的麻痛感。
此时阿赤奴尔岱更如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细柳扬刀接下他一招攻势，过分刚猛的内劲使得她虎口剧痛不已，仿佛随时都要绷裂一般。
细柳咬紧牙关，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阿赤奴尔岱看着这样一幕，不由冷笑一声，手上弯刀攻势更猛，细柳被他逼退至树前，手臂又添一道伤口。
惊蛰捂着胸口，才要喊她，却见细柳抬手往后双刀沾来熊熊烈焰，又飞身往前一个腾跃，扬刀与那阿赤奴尔岱缠斗开来。
猛火油沾满细柳双刃，那烈焰不灭，伴随细柳每一道攻势，刺向阿赤奴尔岱，阿赤奴尔岱满襟热汗，险些被烈焰燎过，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进攻，不过迟疑一瞬，细柳一个旋身绕后刺向他后心。
阿赤奴尔岱心中一惊，立即弯刀往后抵住她刀锋，正是此时，细柳另一只手中刀迅速在他前胸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阿赤奴尔岱后退数步，他一手摸了摸前胸的伤口，将那血液舔舐干净，这回竟不再怕她刀上烈焰，哪怕被烫到皮肉他痛却不退，反而发起更加疯狂的攻势。
痛和血，不会让他惧怕，只会激发他更猛烈的战意。
他手中弯刀用力抵开细柳一面刀刃，另一掌擦过刃上烈焰，打向细柳的同时，细柳一刀刺中他腰侧。
细柳吐出一口血，身体后仰重重倒地，那阿赤奴尔岱则任由她刀锋刺穿他腰侧，手腕一转，弯刀猛然下压向她颈部。
“细柳！”
惊蛰瞳孔微缩，想起身却整个身体都扑倒在地。
对岸连廊内，舒敖听见这一声，他下意识地一抬头，正见这一幕，他脸色大变，一鞭子抽开绍布要往对岸去，却被绍布抱住脚往连廊内一摔。
阿赤奴尔岱的弯刀一面开锋，刀背锯齿锋利，上面还残留着人的皮肉，细柳左手紧绷到颤抖，青筋分缕鼓起，她勾着阿赤奴尔岱的刀背往上，而阿赤奴尔岱便用了更大的力气往下压，他因用力而双眼都变得赤红，他狠狠盯着她纤细的脖颈，他要划破她这层单薄的皮肤，割破她的喉咙，切断她的血管。
忽然间，阿赤奴尔岱好像看见什么在她颈侧那道没入衣襟底下的疤痕当中在动。
很快，他看清了。
那道疤痕中有一个东西在顺着她的皮肤往上爬，它疯狂的鼓动着，像是想要突破那层单薄的皮肤出来撕咬他。
不过顷刻之间，细柳抬腿踢向阿赤奴尔岱的膝盖，同时将刺入他腰侧的刀往上一挽，她迅速侧身，阿赤奴尔岱的弯刀瞬间落下击破砖石。
她翻身而起，左手抬刀往上削落了阿赤奴尔岱的发冠，他微卷的头发散开来，细柳的刀锋往后顷刻刺中颈后枕骨。
阿赤奴尔岱陡然大睁双目。
细柳抽刀翻身而起，血花飞溅，刀柄重击阿赤奴尔岱后颈伤处，手肘压着阿赤奴尔岱后背迫使他倒下去，双刀交错架在他颈间。
未燃尽的火焰舔舐着阿赤奴尔岱的下颌，他浑身的气力却都已被颈后那一刀给带走了，那是天星穴，是他这副以气力为根基的功法的罩门。
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阿赤奴尔岱满眼不敢置信，但他此刻却连回头看向那燕人女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气力比不上他，她的速度也仅能与他齐平，但此刻阿赤奴尔岱却意识到，这个女子无论处于何种劣势之下，亦能始终保有她的那一分冷静。
因为这分冷静，她才可以悄无声息地洞悉他的罩门，然后不要命地拼出一个破他罩门的可能。
“你……”
阿赤奴尔岱心脏紧缩，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但他才一开口，嘴里就淌出血来。
清晨的风吹来，细柳鬓边的浅发被汗湿，一缕缕贴在耳边，她的耳坠不知掉了一只在哪儿，只剩一只轻晃着，剔透晶莹，宛若雨露。
她俯身，像是欣赏了一番阿赤奴尔岱连着发冠被削去一部分头发的脑袋，中间参差不齐，只剩两边还算茂盛，她喘息着，冷笑一声：“还说不是死秃鹫？”
天边浓云拨散，朝阳驱散满城晦暗，湿润的晨雾朦胧，吕世铎才跟陆雨梧说了一句：“人找到了，就在福恩寺附近……”
话还没说完，他便见面前这位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小陆大人忽然转身如清风般掠去，吕世铎眼见那道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内，他没说完的话只得吞咽下去。
陆雨梧跑出巡盐御史衙门，陆青山带着人跟在他身后，福恩寺门外扫地的沙弥正议论着寺庙附近的那棵古树。
“师父说那古树有两百来岁，比咱们大燕立朝都久，如今真是可惜了。”
“从前多茂盛的枝叶，如今都烧成了焦木，听说昨夜还有人在附近的河岸边打斗……”
沙弥们正说着话，却见一位身穿官服，容貌年轻的大人匆匆往寺后的方向奔去，他身后又是一干衣袍青黛的侍从紧跟过去。
几个沙弥不由探头张望。
陆雨梧跑上石拱桥，淡雾轻轻浮动，他目光穿越对岸烟柳四下巡视，忽然，他目光一定，步履也定在桥上。
晨风拂开垂丝杨柳，清脆的银饰碰撞轻响，显露出那道纤瘦的身影，她浑身浴血，一双短刀握在手中，步履很慢地往前走，像是忽有所感般，她抬起眼帘，一瞬望见桥上的人。
风吹柳丝，沙沙作响。
她苍白的面颊沾着干涸的血痕，连薄薄的眼皮折痕处都有淡薄的血痂，极致的红，更衬她眉目极致的冷。
她的步子忽然快了。
越快，却越踉跄。
这时，桥上的人动了，细柳上桥，而他下桥，两人在桥心相遇，晨风吹动他青色的衣摆，细柳从他的衣摆视线往上，看向他的脸。
他像是想要来握她的手，目光却又凝在她的肩背，她的手臂，目之所及，到处是伤，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收紧，仿佛不知该碰哪里。
淡薄的日光穿桥洞而过，在水面映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影，几只水鸟轻点水面，挥翅而过，桥上淡雾朦胧，金光拂面。
细柳低眸看他的手，说：
“我没事。”
日光太过晃眼，细柳晃了晃脑袋，眼前却忽然模糊成一团，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下去。
手中双刀落地，发出声响。
但她却被人一把揽住腰身。
他怀中冷沁的香幽微，细柳下意识地嗅了嗅，却嗅不到更多，听见他焦急地唤了声“圆圆”，她的眼皮却根本抬不起来，只是喃喃：
“让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第99章 清明（二）
燕京数月不雨，天气变得极端炎热，浮金河桥下的茶棚里生意好极了，那些没钱往茶楼上去躲阴凉的力巴多数蜷在这茶棚里面，就地坐着，藉着河面上时不时的几缕清风驱散炎热，他们平日里是连这一口散茶都不舍得喝的，可如今却顾不上那许多，只管端来一碗就往喉咙里灌。
“这么热的天，你们这些卖力气的，听说不少都中了暑气，还有死在货船上的？”一位穿着一身棉布襕衫，袖子口缝着补丁的老先生看旁边柱子旁一个年轻人打着赤膊，坐在地上，便问了声。
“是，这天气太热，又不下雨，我们这些人天天地在太阳地里，最近越发受不住了！”那年轻男人猛灌了一碗凉茶下肚，方才驱散了些喉头那股焦躁的热气。
“去年冬天冷得冻死人，今年到了这夏天，又开始热死人了，”另一桌有人接过话去，“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这样狠心！听说，不只是咱们崇宁府，还有临近的大樊、胧江两省都在闹干旱，如今被拦在城外头的那些流民几乎都是那两个省来的，上头说赈灾，银子就都拨到省上去，却也没个说法给这些逃难过来的流民，听说成日地在外头晒，不知道晒死多少人……”
“都晓得上次朝廷是如何处置流民的，虽说护龙寺出了意外，佛塔倒了，死了不少人，可那些人在护龙寺里做工那也是实打实地有饭吃，有工钱拿啊，所以这回才有这么多流民往燕京跑，哪知道来了这么些天也没个说法，也就是斩了几个大樊还有胧江的官儿而已。”
“他们也不想一想，”
一位老者摇头叹息道，“如今哪里能一样呢？先头安置那帮从江州过来的流民的，是陆公的孙儿小陆大人，这小陆大人是真心实意地要帮他们活下去，哪知道一座佛塔倒了，压死了那么些人，连小陆大人都险些死在密光州那鬼门关，都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又有这前车之鉴，还有几个官老爷肯在这上面瞎卖力气？”
“咱们跟外面那些流民又有什么两样呢？”一个粗布烂衫的年轻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望向城门方向，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茶棚里静了一瞬，一时间谁都不敢多说话了。
先前因为一则天灾不断，乃皇帝不仁的流言，东厂到处抓人，市井里多少被抓进诏狱的人到如今也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先前的流言因为东厂的残酷手段而早被镇压干净，如今又有一则秘闻传开，但这市井之间说不准哪里便有东厂的探子，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虽心知肚明，却也噤若寒蝉。
郑鹜从贺大学士府中出来，便坐轿去了宫中求见皇帝，却从刘吉口中得知皇帝昨夜发了热症，此时刘太后正在万极殿中探望。
他只得回了内阁小楼。
“贺学士还是悲痛？”
蒋牧在值房中坐，端了一碗凉茶在手中，问道。
郑鹜点头，叹了口气：“贺皇后正值青春年华，又是他的独女，这么忽然就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能想得开呢？何况，皇后腹中还有个胎儿跟着她一起去了……”
皇后贺氏是数日前忽然薨逝的，宫中太医说她身子早有不适，却讳疾忌医，因而拖得急症发作，一丝预兆也没有，就那么去了。
她咽气之后，太医方才发现她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好好的皇家血脉，也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蒋牧沉吟：“皇后的丧仪是不能大办的，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知道大樊和胧江那帮人究竟是如何办事的，户部又不是没有拨银子过去，怎么还是有这么多的流民跑到皇城根儿下来……”
“来的何止是流民。”
郑鹜神情沉沉。
眼下这值房当中只有他们两个在，王固和胡伯良他们都在前厅里做事，蒋牧听见他这话，端茶碗的手一顿，抬头：“您也听说了？”
“郑阁老，依我看这传言未必就是从流民里传出来的，他们都是从大樊和胧江两省过来的，跟东南那是八竿子打不着，”蒋牧拧着眉头，“此事明眼人瞧了都会明白里面定有蹊跷，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若真有个什么，何至于如今才传出一些没影儿的事？”
“你说得没错。”
郑鹜颔首，随即对上他的目光：“可谁都知道这里面的蹊跷又有什么用呢？水有源头，木有根须，而从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找不到真正的源头的，所谓源头，不过是又一个郭汝之而已。”
蒋牧听见这个名字，不由一顿。
先头那则将天灾与皇帝德行联系起来的流言，使得市井流血不止，诏狱里夜夜哭嚎。
郭汝之，是冯玉典的门生，在崇宁府衙为官，是十年前有名的探花郎，因为其才情与容貌而得到冯玉典女儿的青睐，然而两人婚后却并不美满，没几年，冯玉典便亲自劝说二人既然相看两厌，不如趁早和离。
但哪怕郭汝之不再是冯玉典的女婿，这么些年冯玉典待他也依旧亲厚。
东厂追查流言源头，不知怎么最终查到了郭汝之的头上，若非郑鹜反应迅速，先一步提点过郭汝之，只怕这事最终要落到冯玉典的身上。
“郭汝之念秉仪这位老岳父的情，也记他这位座师的恩，他将一切都揽到自个儿身上，才不至于让着火烧到秉仪身上……”
蒋牧叹着气：“他死了，秉仪心里怎么会不难过呢？我昨日去看他，他还在床上病着，一天到晚进了好几碗药，他那个女儿自和离后就在家里做回了姑娘，可我看她对汝之也不是全然无情，就在秉仪床前，那双眼都肿成核桃了。”
“秉仪这个时候退一步，是他脑子不糊涂，皇上已经对他很是不满，他此时若不退，死的就不是一个郭汝之那么简单了。”
郑鹜说道：“陛下还肯听你我说话，谁也不敢轻易动咱们，所以如今，他们都盯着秉仪。”
“我只怕此事还没完，若先太子之死真的有隐情……”
“子放，慎言。”
郑鹜猛地打断他，一双幽深的眸子抬起来，盯住他：“你最好也提醒一下冯秉仪，他曾是东宫詹事，你我记得，皇上也记得。”
“皇上如今不肯见我，我就是想下棋，也没那个资格。”
隔门外烈日炎炎，强烈的光线透过缝隙照进来，照在郑鹜的脸上：“但我们都得警醒些，至少别让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哪盘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炽盛的日光仿佛要烤干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水分，连树荫中的蝉鸣也显得那么焦渴，陈平用竹片剔出淡绿的药膏来，小心翼翼地涂在陈宗贤一边脸颊上。
自陈宗贤伤了脸以后，每到夏天他就疼得难受，今年眼睛这样炎热，他这半张脸就更不好过了，哪怕陈平手中这药是底下人送来最好的药，也不过只能稍作缓解而已。
“冯玉典……”
满窗明光，照得室内亮堂堂，但陈宗贤却坐在一片背光的浓影里，自听见陈平禀报的话，他便一直纹丝不动，这时他忽然出声了，陈平捏着竹片的手一顿，他看见一层薄薄药膏底下，陈宗贤那褶皱的、凹凸不平的脸皮轻轻地抽动着，忽然间，搭在扶手上的手忽然紧紧一攥：“他这回还真是出人意料！”
陈平放下竹片：“老爷，陈平愚钝，不知您的意思是？”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以为是谁做的？”
“您是说冯阁老？”陈平有些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呢？他是疯了吗？此事可与先前那流言不同，事关先太子，若弄不好，再有几个郭汝之只怕也不能保得住他的阁老之位……”
陈宗贤面沉如水：“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你还给第二个人透过口风不成？”
陈平心中一跳，立即跪下去：“老爷！陈平不敢！”
“起来。”
陈宗贤稍稍压了压胸中的怒火：“我并不是在怀疑你。”
陈平松了口气，站起身。
陈宗贤深吸一口气：“咱们这位皇上最在乎人言，所以我才想以流言杀冯玉典，可郑鹜的反应太快了，用一个郭汝之就平了所有的风波，郑鹜不是莲湖洞胜似莲湖洞，他与那个蒋牧走得近，那胡伯良又是个墙头草，王固一个人在里面可谓势单力薄，他们是不会放过庆元盐政这块肥肉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莲湖洞总是不死心，总想要插手庆元盐政，总想破开汀州这个铁桶，毁我白苹根基……”
“皇上太听先帝的话了，先帝生前指名郑鹜与蒋牧二人辅佐他，郑鹜心思深，手段也高明，那个蒋牧看似和气，实则滴水不漏，哪怕皇上如今对王固颇为看重，他对上郑鹜与蒋牧二人，那也是不够看的，”陈宗贤脸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牵连着他脸部的肌肉微微的抖动，“可我得让皇上知道，从始至终与他在一条船上的，就只有我，除了我，谁都不值得他信任，因为我的把柄，就是他的把柄，他也许对我有杀心，但我得让他看到我的价值，我得让他需要我。”
“皇上就是太安逸了，他以为坐上这皇位就可以高枕无忧。”
陈宗贤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妻女俱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也没有任何退路了，那就拿命搏，我赤着脚，可皇上还穿着鞋呢，他什么都有了，我不信他不怕失去……”
陈平眉心拧成川字：“可是老爷，先太子之死有隐情的消息是我透出风去给冯府的，透口风的也不是旁人，是他冯阁老自己信任的下属，他应该察觉不到什么才是，但如今冯阁老却将此事堂而皇之地传扬开来……他到底为的什么？”
陈平原以为，冯玉典作为从前的东宫詹事，心中不可能放得下先太子当年之恩义，他也许会暗自查证，但为明哲保身，他也绝不敢贸然传扬出去才是。
此事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冯玉典都没道理会做这样的事，除非他失心疯，不要命了。
陈宗贤不惜挖出这桩秘闻，便是为了将当今皇上跟他绑死在一条船上，他算得很清楚，他要透出风去给冯玉典，引诱他去探究这桩尘封的旧事，只要冯玉典有了追查的举动，此事便会立即传到东厂的耳里。
东厂，就是陛下的耳目。
届时，他不信冯玉典还能有命活，至于这桩关于先太子的秘闻，则会因为冯玉典的死而再度石沉大海。
再不会有人察觉。
可冯玉典还没查，就先将此事给传扬了出去。
“我不管他为的什么！”
陈宗贤忽然一挥衣袖，桌边的茶碗“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他转过脸，只见帘子外面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却更衬他一双眼底阴云密布：“你只管引刘吉往冯玉典的那个下属身上查就是，这回的源头，不能再是什么郭汝之了，他冯玉典如此迫不及待地找死，我得成全他！”
陈平低首，不敢多言。
室内静了好一会儿，陈宗贤胸中的焦躁更甚，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忽然想起汀州，便立即问：“汀州有消息了吗？陆雨梧死了没有？”
陈平摇头，又说：“从东南送消息过来，哪怕八百里加急，也还要几日。”
汀州又在下雨了。
州同窦暄横死鹤居楼，州署里诸般事宜一下全部都压在了陆雨梧的肩上，州署内外他都脱不开身，昨夜没合眼，今日又忙碌到黄昏。
他才下令当街处决那些潜入城中，趁乱杀人的江州反贼，吕世铎便亲自来了这州署后衙，见陆雨梧起身从书案后出来作揖，吕世铎连忙俯身回礼，道：“小陆大人快不要如此，吕某羞愧，羞愧……”
陆雨梧直起身，他眼里血丝如絮，眼睑底下也是一片淡淡的青灰：“吕大人这是做什么？”
吕世铎却倏地撩起衣摆跪下去。
“吕大人，您是上官……”
陆雨梧拧眉。
“是，吕某不是跪你小陆大人，而是跪陆公，”吕世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陆雨梧腰侧那枚玉璜上，“我上任庆元巡盐御史的文书上，有陆公亲自盖的一方印，那印有‘昆吾’二字，听说是陆公的别号。”
陆雨梧闻言一怔，他不由伸手去触摸腰间的玉璜，那底下是有朱砂印痕的，也有祖父曾亲自刻上去的“昆吾”。
门外烟雨沙沙，陆雨梧伸手扶起他：“我祖父字闻道，从来没有什么别号。”
吕世铎愣住了：“这……”
若昆吾不是陆公的别号，那么他落在文书上的这两字，又是何意？他有点糊涂了，但此时在这位小陆大人面前，他也来不及细想更多，脸上仍旧羞惭：“万幸你还活着，否则我哪天死了，到黄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吕大人何必如此？我即便是死了，那也是生死有命，与您无关。”
陆雨梧言辞清淡。
吕世铎闻言，脸色涨红，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他静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吕某实在惭愧，我出身白苹洲，从前做县令的时候也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陆公将我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从前那些在京做官的同乡都爱与我走动了，我原先攀不上的关系都主动来攀附我，不怕你笑话，就连我家中的糟糠之妻，也有人琢磨着想替我换了，换个京城里的高门大户，朝廷重臣家的闺秀……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这官场的水有多深，我做县令的时候是看不到水底下的，我只能看到最上面的波涛，不知道底下的暗流才是最汹涌的，因为他们从来不屑我这样连几两银子的孝敬都拿不出来的小鱼小虾。”
“只有我长成了一条大鱼，才有资格，有力气往水底下游，钻到那暗流里去，但钻到那底下，怎么游，游到哪儿去，都不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了，我只能被暗流裹挟，控制，”吕世铎神情复杂，“若我这条鱼不够听话，那么我便是现成的鱼肉，自有更大，牙齿更锋利的鱼来分食了我，好喂饱他们自己的肚子。”
“吕大人是想说，”
陆雨梧轻抬眼帘，“你这条鱼身不由己？”
“我……”
“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又是随波逐流，我相信吕大人心中自有决断，”陆雨梧神情沉静，“这些话您不必多说，我亦不必多听，我送您策论，也并不是真的想凭它唤醒您所谓的本心，人心本就善变，我不至于天真到那个地步。”
吕世铎当然知道这位小陆大人并不天真，他想起自己看了很久的那篇策论，想起那笔凌厉若刀的字，心中只感到，所谓字如其人，应该便是如此了。
那策论，非是唤醒他什么本心的东西，而是一种警示。
昨夜谭骏执意逼他夜审花懋，逼他抉择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远在燕京的陈公想要这位出身桂平莲湖洞的小陆大人死，也想掏空整个花家，用一个杀陆雨梧的罪名来困死花家便是一个最好的手段。
所有敬重陆证的人，所有拥护修内令的人，都会恨花懋，恨汀州花氏。
百年世族又如何？
不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而陆雨梧顺势诈死，则是利用花懋来专门为他吕世铎摆一局棋，陆青山传消息回京城给郑阁老是假，逼谭骏向他施压是真。
花懋，是激化他与谭骏之间的矛盾的导火索。
昨夜，并不只是谭骏一人在逼他做选择，这位小陆大人也同样在逼他选择，两方势力都在用一个花懋把他逼入绝境。
吕世铎昨夜看见他活生生地走出州署大门时便知道，若当时他在牢狱中走错一步，那么今日谭骏的下场，也会是他吕世铎的下场。
吕世铎深吸一口气：“在更大的鱼面前，我终究还是那条小的，根本不必你如此费心，你看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完全可以就那么以为，甚至，像对待谭骏那样对待我。”
“我只是很费解。”
陆雨梧说道。
吕世铎没有明白：“什么？”
冷淡的天光映照陆雨梧一张苍白的脸，他那双眼犹如平湖：“你是我祖父选中的人。”
这么忽然的一句话，却令吕世铎胸腔里那颗心陡然跳得急促了许多，他呼吸不由凝滞。
“庆元盐政糜烂难治，这一直是我祖父的一块心病，因为盐，关系着粮，而粮，则是西北的命，所以庆元盐政才是修内令的根基，在您之前，周昀死，花砚死，他们皆死于盐政底下这条烂根，可再烂的根也要治，治不了就切断了重新长，我祖父若是治烂根的圣手，那么吕大人，您以为，他为何选您这味药？”
药？
吕世铎一瞬怔住，三年在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味药。
“不，我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有点颤。
“是，您何德何能，我不清楚，”陆雨梧看着他，“正如您所言，我看到您的作为，知道您的表象，便完全可以下一个武断的结论，但我相信我祖父，我相信他的任何决断都经过深思熟虑，何况事关朝廷，事关修内令，他不会武断，所以，我亦不会武断，我要替他试，我要替他看，试你吕世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看他究竟有没有看错人。”
吕世铎瞳孔微缩，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外面雨声太杂乱了，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口上。
“不信吗？”
陆雨梧却走近他两步：“还是说，您也以为我祖父当初提拔你来做庆元巡盐御史，是他失心疯了，否则怎么会放着那么多莲湖洞的门生不提拔，偏偏选你？”
“我想不通……”
吕世铎摇头：“三年来，我就没有想通过……我只是一个县令，我，我不会逢迎，也没有银子，我……陆公怎么会看见我呢？”
“你不会逢迎，也没有银子，但你有政绩。”
“政绩？”吕世铎嘴唇微颤，“政绩算什么？算什么呢……不能升迁，也不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您不是也当饭吃了那么多年？这正说明您从来不是做给人看的，而是出自本心。”
陆雨梧看着他：“我虽不如您在官场日久，但我想，在官场里任何事都不适合用‘失心疯’三个字来解释，若真有人担起了这三字，那么他只是在选一条千万人吾往矣的道而已，不同道则不同谋，不同，便是他们眼里的失心疯。”
吕世铎下颌绷紧，他竟有点不敢多看陆雨梧腰间的那枚玉璜，他仍旧不解文书上的“昆吾”二字，却猛然惊觉它有千斤重：“我，我……对不住陆公！在任三年，我辜负陆公的用心了……”
他眼中泛起泪意。
“汀州是谭浑水，您若不能求得自保，又如何能够在任上长久？何况您是我祖父提拔的白苹人，您的同乡自然对您有所警惕，只是往前走，总有歧路，这时往左，还是往右，才要当断则断。”
陆雨梧摸着腰间的那枚玉璜，说：“我来汀州便是要替祖父看清这潭浑水，修内令的根本在此，他不在了，此生，修内令便是我的骨，我的血，祖父遗志，我会用一辈子来担。”
吕世铎心中一时震颤，他恍惚望向面前这位小陆大人，有一瞬，他竟然有一种看见陆公的错觉。
他忽然想起来，那么多年前，他在燕京参加春闱之时，曾是见过陆公一面的。
那本是很匆匆的一面。
“吕某惭愧……”
吕世铎低下头，眼含热泪。
“吕大人不必如此，我相信我祖父没有看错人。”
陆雨梧说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烟雨，湿润的雨气迎面而来，他对吕世铎笑了笑，说：“人都有挂碍，有不敢，大人您有，我亦如此，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选择。”
“只是往后大人别做鱼了，要做，就做暗流。”
吕世铎听闻此言，抬头撞见面前这位年轻的小陆大人那双沉静的眼，外面的雨声清脆，吕世铎又听见他说：“您忘了白苹洲，我忘了莲湖洞，我们便是同道中人。”
吕世铎胸中的血液像是被昨夜那场大火烧得滚烫，他恍恍惚惚的，钉在原地，这时门外一阵步履声近了，很快响起那侍者陆青山的声音：“公子，大医说细柳姑娘的热症已经退了。”
陆雨梧神光微动，他立即对吕世铎俯作揖，道：“吕大人，请恕秋融失礼。”
“啊？无碍，小陆大人快去……”
吕世铎堪堪回神，眼眶还热着呢，话还没多说两句，便见面前那道青色的身影如一阵风般飞快掠出门去了。
吕世铎转过头，看着他不及撑伞，便奔入雨幕当中的背影，用力吸了吸鼻子。
细柳就在州署后衙的院子里，乌布舜与雪花他们都被舒敖带了过来，陆雨梧快步入了屋子，只见细柳床前只有乌布舜在。
乌布舜听见步履声回头，见是他，便笑了笑：“别担心，她如今这副体质特殊，很快就会恢复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
陆雨梧几步走到床前，垂下眼帘看她。
细柳的呼吸平缓又轻微，似乎真如乌布舜所说，她没有烧得面颊绯红，此时在睡梦中也没有拧着眉，应该是不那么痛。
乌布舜叹了口气：“三年前你去了密光州，那正是蝉蜕从幼虫变为成虫的时期，但蝉蜕天生是傲慢的，它不能够忍受人作为它的主宰，尤其是这种蜕变的敏感时期，它会用尽一切手段虐杀宿主，跟她同归于尽，人只有战胜它，才可以活命。”
“所以，她战胜了蝉蜕。”
陆雨梧望着她的脸。
“不，不止如此，”乌布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是战胜蝉蜕，并不会令它心甘情愿地将她所有丢失的记忆都还回来，她必须驯服蝉蜕。”
乌布舜抬手，指向细柳颈侧那道蜿蜒的疤痕：“那天，她用一支簪子亲手将划下长长的一道口子，将蝉蜕钉在自己的肩胛骨里，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清醒地对抗它，驯服它，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在她之前，我从未见过真正驯服蝉蜕的人。”
“她驯服了蝉蜕，所以蝉蜕归还了她所有的记忆，并且，成为长在她身体里的一副灵药，无论是伤筋动骨，还是皮肉伤，她都会比常人恢复得更快。”
陆雨梧站在床前，一言不发，乌布舜看了看他，随后抹了一把自己头上的热汗，说：“惊蛰背上还有烧伤，我得去对面看看雪花他们有没有用对药。”
乌布舜很快出去了。
这间房中一时静下来，陆雨梧在床沿坐下。
细柳在睡梦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挣扎了很久，倏尔睁开双眼，床边坐着的人在她视线中由模糊而渐渐变得清晰。
他仍穿着那件青色的官服，像是被雨露打湿了，此时没有戴官帽，乌浓的发髻不算很整齐，鬓边有几缕湿润的浅发微荡，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像在看她的脸，又像是……在看她的颈项。
“没撑伞？”
细柳开口，嗓音有点哑：“难不成你记性也不好了？”
“嗯。”
他应了一声。
细柳微怔，她平静地将他重新审视过：“你怎么了？”
陆雨梧却低头，将腰间那枚玉璜取下，随即伸手握来她的一只手，细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想要抽出来，却听他道：“圆圆，手掌。”
细柳看着他，没说话，但被他握住手腕的那只手到底还是舒展开手掌，下一刻，玉璜冰凉的底端印上她的手心。
他按了一下。
细柳抬起手来，只见掌心添了朱红的颜色，像是两个字，但因为玉璜上沾的朱砂太少而有些看不清：“昆……什么？”
“昆吾。”
他说。
陆雨梧看着她掌心的印痕：“很早以前，祖父就将这枚玉璜给了我，但有时他会让兴伯拿去，兴伯再还回来，这底下就会有一层薄薄的朱砂，我不知道他做什么用，他也并不告诉我，我一直知道这底下刻着这两个字，但我从没去想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抬眼看向她：“你说，它应该是什么意思？”
细柳听他提起陆证，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将自己掌心里残缺不清的那两字看了一遍，她出声道：“是贵重之石，是世间最利之剑。”
贵重之石以铸剑，成世间最利之剑。
细柳看着陆雨梧，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半垂着，半遮他眼底那副深邃的神情，他淡色的唇像是微弯了一下。
忽然间，他俯身来抱她。
细柳浑身僵硬，目光几乎要盯穿上面素色的帐子，他湿润的浅发轻贴她的面颊，那种轻微的痒意令她不知所措。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泠泠如磬。
昆吾，是世间最贵之石，亦是世间最利之剑，祖父虽死，而昆吾不死。
昆吾在，道不孤。
“陆雨梧，你……”
“疼吗？”
他的声音再度落来，打断了细柳原本要说的话，她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说她这一身伤，她正要说不疼，却不防他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颈项。
那么近，忽然，一道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在她颈侧。
细柳睫毛颤动，双眼大睁。
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就落在她那道自颈侧蜿蜒没入衣领底下的陈旧疤痕上。
淡色的帐子外，是满窗朦胧的烟雨。

第100章 谷雨（一）
窗外烟雨正浓，而帐中光线昏昧，他唇齿的温度很冷，但气息却很灼热，细柳下意识地绷直肩颈，她怔怔地望着淡青色的帐顶。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模糊很多东西，她并不刻意去记得的事，想起来总是会有一种失真的感觉，她记不清划下这道疤时的所谓疼痛，唯有那种将蝉蜕钉入肩胛骨之时的快慰让她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兴奋。
蝉蜕妄想决断她的生死，吃掉她所有的记忆，她却不能忍受这种被掌控到死的感觉，无论她究竟被多少双手推到如今这个地步，忘记自己是周盈时也好，以刀为名也好，她从不接受所谓既定的命运。
至于疼吗？
从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她记得那日，石壁上的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柏怜青，柏怜青以为她将什么都忘了，自顾自叽里呱啦地说了好多话。
告诉她，她是细柳，是紫鳞山的新任山主，身上担着拱卫皇室的重责，告诉她，她身上有一种蝉蜕之毒，在她之前能够战胜它的人寥寥无几。
她是万中无一的奇迹。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在石床上找了一圈，她的小册子不见了，那支炭笔也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细柳自己知道，她不是万中无一的奇迹，而是她习惯了在绝境当中搏一条生路，因为想要活下去，所以她才不惧怕死亡，不惧怕疼痛。
但不惧怕，其实不意味着不痛。
她也许不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但她一定是万中无一的能忍。
外面浓雨沙沙，更衬帐中一片寂静，他的呼吸这样近，这样清晰可闻，细柳回神的刹那，他已抬起脸来，那双眼睛半垂，正在看她。
“我记不清了。”
她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
帐中又是一静，只有外面的雨露一声一声惹人心烦，细柳被他注视着，他静默地坐直身体，那目光云淡风轻，却寸寸掠过她的眉眼。
明明她的五官与从前分毫不像。
但陆雨梧此刻透过这陌生的皮囊，依旧窥见了那副故旧神魂，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们很小很小：“我记得……”
“什么？”
“儿时有一回你惹周世叔生气，他打了你手心，你手都肿了，我问你，你却说不疼，睡到半夜，却偷偷起来翻柜子找药，”陆雨梧想起那时茏园中春花正盛，他经常会跟着父亲留宿茏园中，“你找不到药，让我帮你一块儿找，还警告我不准说出去。”
那时的陆雨梧很不能理解这个姑娘为何在周世叔面前脾气那么硬，挨了打也不肯吭声说一句疼，如果不是他撞见她半夜起来狼狈地找药，他还真以为她天生一副铜皮铁骨，不知道疼。
幼时的短，被他放到今日来揭，细柳不由瞪他一眼：“难道要像你一样，挨了打，就知道哭。”
陆雨梧却很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从前那个爱哭鬼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身后是淡青色的帐子，被窗外掠来的风吹得如水波摇晃，他的视线再度落在她颈侧那道蜿蜒的疤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动：“那么现在，还会疼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细柳很快想起那柔软而冰凉的触碰，她一下背过身，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后，外面雨声更急，敲打着檐瓦，她垂下眼帘，声音似乎平静：“不疼。”
急雨遮掩不了惊蛰陡然拔高的杀猪般的叫声，乌布舜大约正在处理他后背的烧伤，细柳听着这动静，她一手撑着坐起身：“我要过去看看。”
陆雨梧不言，起身走到屏风旁站定，转过脸，细柳已经掀被下床，他静默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诚如乌布舜所说，蝉蜕已经成了长在她体内的一副灵药，哪怕阿赤奴尔岱再厉害，她所受的内伤也并不算太严重。
她还能自如地行走。
细柳走到门边，手才将隔门拉开一道缝，一件披风忽然拢在她身上，她低眼，只见那双筋骨漂亮的手正给她系衣带。
他右手明显有些用不上力，这样细小的动作，他做得有点迟缓，但依旧给她系好了披风。
宽阔的衣袖底下，他手腕露出半截细布，细柳忽然发现，只是死了一个费聪，她心中还是不痛快。
陆青山站在外面，撑开一柄黄油布伞，陆雨梧接了过来，扶着细柳往对面去，还没进屋子里，便听见雪花疲惫的声音：“大医都给你把药敷上了，怎么还叫啊？”
“还是疼啊！”
惊蛰声音都哑了。
细柳与陆雨梧走进去，乌布舜满头大汗，正用湿帕子擦手，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雪花就立在床前。
惊蛰趴在床上，一片肩背上敷着厚厚的，乳白色的药膏，他手紧紧地抓着床沿，臂膀都是汗，眼皮耷拉着，还嚷嚷着疼。
“真是猪都没你叫得惨。”
雪花掏了掏耳朵。
“你才是猪……”惊蛰正还嘴，眼皮抬起来却看见细柳与陆雨梧，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愣了一下又忙道，“细柳你怎么过来了？”
细柳看向乌布舜：“他怎么样？”
乌布舜接来雪花递的一碗虫茶喝了几口，说：“阿赤奴尔岱那一掌，灼伤了他的心脉，但好在救治及时，不至于危及性命，多吃几贴药，将养着也就好了，这烧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有好药给他治。”
“他伤得还没你重呢，就叫成这样。”
雪花在旁边说道。
“你懂什么！”
惊蛰扭头瞪她：“细柳一直是紫鳞山最利的刀，以前受再重的伤，她也依旧大杀四方，我又不像她……”
细柳没理会他们两个，目光在屋中环视了一圈，乌布舜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似的，笑了笑，说：“舒敖更没什么大事，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又力竭，此时正在隔壁睡着呢。”
细柳没说什么，点点头。
陆雨梧回过头，见陆青山等在不远处，他便低声对细柳道：“阿赤奴尔岱如今正在州署大牢，我先去看看。”
细柳并未对阿赤奴尔岱下死手，他此时还活着。
细柳“嗯”了一声，见他转身与乌布舜说了两句话，便转身出去了，外面陆青山撑起来那柄伞，陆雨梧走下阶，青色的衣摆在雨幕中拂动。
细柳收回视线，转过脸却倏尔对上惊蛰那副不怀好意的神情，细柳眉心一跳，果然见他下一刻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咧起嘴角：“嗯……昨天，我和苗阿叔都看到了哦。”
“看到什么了？”
雪花嗅到点不寻常的味道，忙将脑袋歪过来。
“就是我们在府库里救粮的时候，我跟苗阿叔两个扛着粮都出来了，回头一看，他们两个人呢？然后我们又赶紧回去……”
惊蛰正兴奋地跟雪花说着，余光却瞟到细柳伸手漫不经心似的摸向髻边，一叶银光闪烁在她手指间，惊蛰一下住嘴了。
“怎么了啊？”
雪花推他肩膀：“你说啊。”
惊蛰看着细柳将那枚藏在发间的银叶摘下来拿在手中把玩，他嘴闭得更紧了，细柳淡淡瞥他，片刻，她转过身出去了。
“你怎么不说了？”雪花有点不满，她最讨厌人话说一半。
惊蛰贼头贼脑地往门外望了一眼，见细柳真走了，他这才神神秘秘地朝雪花勾了勾手，待雪花凑近，他便小小声地说：“我们回去就看见细柳跟陆公子他们两个……亲嘴了！还是细柳亲的陆公子！你不知道，那旁边就是火海，细柳就在那儿……”
他话还没说完，雪花便发出石破天惊的声音：“什么？他们亲嘴了？！”
乌布舜正喝虫茶，突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一道银光倏尔破窗而来，精准地钉在床柱上，惊蛰看着那枚沾染雨露的银叶，抬头对上雪花震惊的脸，他有点没好气：“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啊！我要是被这叶子扎上了算谁的？！”
细柳站在雨中，面无表情地回过身，不再听屋子里那乱糟糟的动静，她回到房中靠在屏风边盯着那淡青色的帐子看了会儿，躺下也没什么意思，她索性脱了披风，换了身衣裳，在枕边摸出双刀。
州署大牢潮湿得厉害，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细柳凭着东厂千户的腰牌入了牢，刑房门口有陆家的侍者认出了她，立即让开了路。
里面陆雨梧也才坐下不久，那阿赤奴尔岱被绑在刑架上，正嚣张地冷笑着：“我不怕告诉你们，我是尊贵的阿赤奴尔血脉，我的母亲是王庭的王后，尔等鼠辈到底有什么样的权力，什么样的胆气敢私自处置我？我是达塔王庭的王子，我的性命牵涉国战！你们谁担得起我的命哈哈哈哈哈哈……”
“进了州署大牢，谁知道你是阿赤奴尔王族？”
细柳走进去，旁边架子上的火盆中火光跳跃，映照她苍白的侧脸，她最先看见刑架上的阿赤奴尔岱：“我们抓的难道不是一个私盐贩子？”
陆雨梧与吕世铎同坐一案后，见她忽然出现，眼底神光微动，却并未多问什么，只是侧过脸唤了声：“青山。”
陆青山立即让人去搬了一张椅子来，就放在陆雨梧身边，细柳注意到吕世铎打量她的目光，她朝他低首作揖，随即便在陆雨梧身边坐下来。
“什么私盐贩子？”
阿赤奴尔岱自见到细柳便一直以凶狠的目光注视她，他若是头苍狼，此时便该獠牙毕露，随时想要挣脱束缚，扑上前去将她撕个粉碎。
“范绩身为纲总却勾结盐场偷运私盐，你是他的座上宾，不是私盐贩子，是什么？”细柳淡声。
阿赤奴尔岱无谓地笑：“范绩这么说的？”
“范绩已经死了，就烧死在鹤居楼内。”
陆雨梧拿起来茶壶。
阿赤奴尔岱闻言，不由冷嗤：“真是可惜了，你们大燕的商人都该像他，什么生意都敢做，那样才好。”
细柳靠在椅背，抬起下颌：“不必可惜，范绩虽死，但好在府库里抢出的军粮中还有他私自运盐的罪证，只要你是个私盐贩子，你的生死跟国战又有何干？”
吕世铎才真正见这位姑娘第一面，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身份，她这一番话听得他心惊肉跳的，若这达塔蛮人真是阿赤奴尔王族，那么他的生死的确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决断的。
吕世铎看向陆雨梧，见他慢条斯理地取来一只茶碗。
“你的死士都已经死了，你的亲卫绍布也咽了气，”陆雨梧一边倒茶，一边抬眼看向阿赤奴尔岱，“还有，你们驯养鹰隼一只也没飞出去。”
无论听到是那些死士的下场，还是绍布的下场，阿赤奴尔岱脸上都未变色，直至陆雨梧淡淡吐出最后一句，阿赤奴尔岱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终于将锋利的目光从细柳的身上，挪到他身上，半晌，他道：“你就是那个陆雨梧，你没有死。”
陆雨梧将一碗热茶递给细柳，朝他轻轻颔首：“是，侥幸还活着。”
“一个知州，也敢审我？”
阿赤奴尔岱毫不掩饰他的傲慢。
“那阿赤奴尔王子在等谁？”陆雨梧抬眸，“孟莳吗？”
几乎是陆雨梧话音方落，刑房外便隐约传来一道苍老的，气急败坏的声音：“陆雨梧！吕世铎！你们好大的胆子！我要上奏，我要参你们！你们怎么敢……”
后面好长一段都是汀州方言。
细柳听不太明白，在旁边的吕世铎抿了一口茶，解释道：“他在骂脏话，这老小子嘴真够脏的……”
阿赤奴尔岱脸颊的肌肉抽动几下，他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时正扯着嗓子骂脏的不是孟莳还能是谁？
“你们如此对待上官，就不怕你们的皇帝怪罪吗？”这并不符合燕人官员给阿赤奴尔岱的印象，他见过的燕人官员，基本都像孟莳那样有着自己的一副为官之道，恪守一套死板的规矩，下官绑上官，闻所未闻。
“范绩是他的侄儿，他在这件事上脱不开身，我等为的又不是自身，不用这老小子参我们，我吕世铎也要先参他一本！”吕世铎一手撑在桌案上，看着阿赤奴尔岱，“哪怕是到了皇上面前，我也有话说。”
“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陆雨梧想起紫鳞山帆子送到细柳手中的那道“赤火”：“你曾来过汀州？”
“不错，”
阿赤奴尔岱看着他，露出一个笑，“那是十年前，我还像你一样年轻。”
时间对上了，陆雨梧眉眼未动：“钟家的事，与你有关？”
提起钟家，阿赤奴尔岱像是分毫不意外似的，他也不作饰，抬着下巴：“钟家不愧是汀州巨富，你们原先的那个皇帝要汀州的官商平了那一千万两银子的欠账，他以为钟家给得起，钟家也的确给得起，但他不知道，钟家剩下一半家产都被我带回了王庭，他恐怕到死都还在怀疑那些钱那个姓周的巡盐御史私吞了吧……”
姓周的巡盐御史。
细柳搭在椅子边沿的手蓦地一紧，她倾身，冷声：“是谁给了你那些钱？”
阿赤奴尔岱抬了抬下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看向刑房外，孟莳那个老家伙还孜孜不倦的在骂脏，他听不懂，但觉得挺好笑的：“平日里之乎者也，儒为大道的燕人官员，落到这样漆黑的牢狱里，原来也会这么粗俗。你们想知道，就自己往上查，查你们自己的官，比查我容易，不是吗？”
他身上仍旧是那件燕人的衣袍，但他是一头披著书卷外衣的野兽，剥开这层单薄的纸衣，底下全然是野蛮的傲慢：“你们燕人就是这样，学问不过是你们往上爬的手段，你们高高捧起你们的圣贤之道，然后在往上爬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踩碎它。”
他想起父王给他找的那个燕人老师，他双眼微眯：“我自小学你们这些东西，也看透了你们的虚伪，就好像在王庭教我的那个燕人老师一样，所谓圣贤之道，不过是他用来博得我父王青睐的手段，他根本不像什么圣贤，而是个充满私欲的小鬼，所以我十八岁那年，我亲手杀了他。”
“父王跟我说，一百年前我们之所以丢掉这片我们曾亲自占有的土地，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你们的文明，我们抵触你们的文明，所以这片土地才不能变成我们的家，”阿赤奴尔岱重新看向坐在正中的那个姓陆的知州，“但你们的文明又有什么好的呢？你们的礼法很虚伪，你们的官员也很虚伪，连你们的商人也是这样，你们的皇帝总是那么喜欢银子，曾经的一千万两，如今的敬香钱……”
“那你还真是辜负你父王的苦心了。”
吕世铎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抱定了一颗轻视的心，又如何能明白我中原真正的文明？”
“不论你们是什么文明，”
阿赤奴尔岱哪怕身处刑房，满身狼狈，但他却依旧秉持着他那份来自草原的天生倨傲，“我达塔铁骑终会碾碎它，我们会踏平这片土地，会让你们所有的燕人像一百年前那样，成为我们最下等的奴隶！”
他甚至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你们守得住一个汀州城，也守不住整个东南，乱局已生，这是你们的皇帝自己造的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细柳忽然起身往前，腰间短刀出鞘，那吕世铎见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要喊住手，哪知道他还没喊出声，便见她手中刀柄重击阿赤奴尔岱的嘴。
阿赤奴尔岱闷哼一声，张口吐出浑浊的血液里还包裹着一颗门牙。
吕世铎满脑门的冷汗，跟着陆雨梧与西楼一道出了刑房，他思索着方才阿赤奴尔岱最后那句话，心中不宁，便问：“他说的乱局是什么？”
“临台反贼数年不能根除，皇上月前下旨降罪临台总督，因郑阁老作保，临台总督才不至于被杀头，但因阵前换将，给了那些反贼可乘之机，他们从临台逃窜至安隆，将安隆搅得一团糟，月前，皇上又下旨令周边两省集合兵力合围这伙反贼，然而其中配合不当，他们这些人扯起一杆大旗一路纠集反民声势浩荡。”
细柳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说出，她忽而步履一顿，转过脸来，“安隆一过，便是庆元。”
“如今总兵何元忍正在南州，为的就是阻击他们！”
吕世铎说道。
“若他们铁了心一定要占东南呢？一个何元忍拦得住吗？”细柳问他。
“这……”
吕世铎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敢动强占东南之心，想必是已经摸清楚了庆元的兵力，如今国战正酣，前线吃紧，皇上今年又准了王阁老的折子，将多数兵力抽调给了北边几省，这样一来，北边的防线是稳固了，可东南却空虚了！如今城外还有江州来的反贼散兵……要送信，只怕也送不出去！”
阿赤奴尔岱真正的用意，从来不只是一个汀州而已，大燕倾其兵力加固北方层层防线，这对达塔王庭而言实在有些棘手，于是王庭将目光放到东南来，阿赤奴尔岱的本意，实则是要促成这东南乱局。
大燕境内的反贼本是散沙，他们各自盘踞，还没跟朝廷打出个名堂，便都各自忙着先给自己封王拜相，这些个“王侯将相”不但看朝廷不顺眼，看彼此也不顺眼，因此朝廷从未将他们正经放在眼里过。
但如今他们却忽然拧成一股绳，从各地奔袭而来妄图强占东南，只怕这当中少不了阿赤奴尔岱的运作。
“吕大人稍安勿躁。”
陆雨梧出声道。
“可今日本该是清点军粮，然后运往西北的日子！”吕世铎眉眼压着浓愁，“如今城门被堵着出不去不说，军粮被烧没了一半……我们误了期限，真不知西北的将士们又该吃什么喝什么，若是真影响了战局，我吕世铎……可真就是千古罪人了！”
“大人！”
才将将走出牢门，吕世铎便听见这样一道声音，他抬头一看，原是他自己的近身护卫秦治道。
秦治道急匆匆地跑来，气还没喘匀，便连忙道：“城外的反贼退了！”
“什么？退了？”
吕世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治道点点头，又说：“汀州总兵何元忍率领兵马赶回来了！如今已去追击江州反贼！”
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吕世铎方才吐出一口浊气，汀州府库那边又有差役骑马跑来，他满头大汗，一下栽倒下来，还没起身就忙说：“吕大人，陆大人，还请二位赶紧去府库看看吧……”
吕世铎眉心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转过脸只见陆雨梧从那差役手中抓来马鞭翻身上马，晶莹的雨露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点缀在他高挺的鼻梁，他那双眼睛看向那紫衣女子，朝她伸出一只手。
天色青灰，细雨纷纷，细柳看了一眼他的手，不过一瞬，她上前握住，被他拉上马背。
烟雨濛濛，吕世铎只来得及看清那马屁股，眼见陆青山等人跟上去了，他连忙喊秦治道：“老爷我也骑马！快去牵来！”
雨露沾湿细柳的鬓发，湿润她的眉眼，路上行人匆匆，宛若流墨般融入昏暗的街景，他没松开她那只手，缰绳缠在两个人的手指间，细柳望着他宽阔的后背，雨露几乎湿透他的官袍，她的视线定在他衣领下那截苍白的颈项，她忽然出声：“那晚，你在写什么？”
陆雨梧意识到她说的是假死那晚，她真正发现他手疾的那个时候，他没有回头，只道：“抄了一篇吕世铎的策论，还给何元忍去了一封信。”
“你认识何元忍？”
细柳问。
“是我祖父认识他。”
陆雨梧简短道。
细柳闻声，不再多言，她意识到，陆雨梧的祖父虽死，可他的棋局未完，在他之后，陆雨梧便成了那个执棋落子的人。
天上下着雨，但汀州府库大门前却聚满了人，这座府库就剩下大门还是完好无损，里面的仓库都烧得不成样子了，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一架宽敞的马车，才从牢里放出来不久的花懋掀开车帘子，吩咐管家了一句。
那管家立即朝后面招了招手，很快花府的奴仆们便将十几车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赶来大门前。
“花纲总，这是……”
那仓吏才经过一场火灾，身上的黑灰还没洗净，不知道这位方才经历过大劫的花纲总这是闹得哪一出。
花懋闷声咳了一阵，脸色还是苍白得很，他没急着答仓吏，而是先朝管家抬了抬下巴，那花府管家站在马车边上，挺直腰杆，扬声：“伞！”
很快，十几个奴仆上前来，撑开数把黄油布大伞，将最前面那驾车遮得严严实实，此时，管家快步走上前去，将那车上的油布掀开来一角，仓吏忙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管家一招手，一名奴仆立即将一麻袋打开来，粮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那奴仆手上，仓吏瞪圆了眼睛，歪过脑袋往后一瞧，那么长一路，满满十几车，不会都是粮米吧？！
这时，一名女婢撑伞到马车边，将花懋从马车上扶下来，那仓吏连忙跑到他跟前：“花纲总，这么些粮米是……”
花懋咳得嗓子冒烟，那管家非常迅速地从马车里倒了一碗茶来给他抿了两口，花懋觉得喉咙平顺了些，这才对仓吏道：“我听说府库走水，以至于原本要运往西北的军粮被烧了一半儿多，可西北的将士们得吃粮，吃饱了粮，他们才有力气抵御那些该死的达塔人！我花懋虽只是个商人，但我知道轻重，西北的防线是那些将士的血肉堆成的，若没有他们，达塔人就该从西北长驱直入，打到东南来了！”
花懋转过脸看向那一路粮车：“一百多年前，达塔强占我中原国土，将我等定为最下等的奴隶，耻辱犹在，而我们是堂堂正正的燕人，绝不能再做他们达塔贵族眼中的中原奴隶！这些是我花家所有的存粮，今日我全部奉上，请我大燕西北的将士们吃饱饭！”
花懋对仓吏道：“我知道这些还不够，我会想办法再去其他地方筹措。”
“花纲总啊……”
仓吏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但在场的百姓们却因为这一番话而有些动容，国恨也许不足以记上一百多年，因为当初的中原本不是如今的中原，当初丢了国土的皇帝，也不是大燕的皇帝，但既然可以做堂堂正正的燕人，谁又肯做蛮夷的奴隶？
“不能让西北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人群里有人喊：“我也捐！”
“我捐！我家里还有些粮！”
“我家有白面！”
细柳与陆雨梧骑马赶来，正见府库大门前密密麻麻的人影，百姓们将那仓吏围在中间，他在阶上眼尖地瞧见穿官服的陆雨梧，他便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喘着气作揖：“大人，您快看看，花纲总他拉来十几车粮说要捐给西北的将士们，这些百姓们也都说要捐……”
陆雨梧闻言，抬首隔着人群看向那在奴婢伞下躲雨的花懋。
十几车粮食就那么横亘中间，两边沾满了花府的奴仆。
这时，一位穿着襕衫的老翁拄着拐挪着步子过来了，他撑着伞，肩上扛着一袋东西，他看见陆雨梧的官服颜色，便朝陆雨梧施了个文士礼：“敢问，是陆知州吗？”
“是。”
陆雨梧点头。
那老翁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缓缓道：“都说您被害死了，可是昨儿又说您活了……活着好，活着好啊。”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将肩上的布袋子拿下来，颤颤巍巍递到陆雨梧的面前：“我也想请西北的将士们吃饭，虽然请不了很多人，但请上十来个，他们应该也可以吃得饱吧？”
陆雨梧看着那一袋粮。
“吃得饱。”
他说。
怕沾到雨水，陆雨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向那仓吏，仓吏会意，赶紧将东西接到伞下，而陆雨梧则朝老翁郑重俯身，作揖。
老翁则是笑笑，转身撑伞，慢悠悠地走了。
“大人！不要嫌我们的粮食少啊！西北的将士能多吃上一顿也好！”
“是啊大人！我们少吃一顿，他们就能多吃一顿！”
“他们该多吃，他们比我们有用处！”
百姓们看见他的官服，又都换了个方向挤过来，各自将怀中的粮食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雨露沾湿。
细柳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陆雨梧被他们围在中间，那么多张脸，那么多把伞，一时间他身上也不再沾惹一寸风雨。
她看见陆雨梧抬头，在看撑在他上方的伞。
慢慢的，他视线又下落，看清面前那位伸直了手将伞高高撑在他上方的老妪，她满头银丝，怀中还抱着个小的粮袋。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很多张面孔：“民心可用，才是天下之幸，是朝廷之幸。”
雨水敲打在许多人的伞沿，脆声接连成片，陆雨梧俯身，作揖：“知州陆雨梧，在此替西北将士谢过诸位！”
吕世铎不善骑马，好不容易颠簸过来，下了马背也没好意思摸自己生疼的屁股，抬头看见黑压压那么一大片人围着仓吏，那些府库的差役们摆着几张长案，正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秦治道招来一名差役，才问清楚这儿发生了什么，吕世铎此时再看眼前这副情形，他一时间心中杂陈：“百姓，才是社稷之福啊。”
这时，吕世铎看见细柳与陆雨梧，还有那才从牢里放出来不久的花懋一块儿从人群里出来，他连忙几步上去。
花懋朝他作揖：“吕大人。”
吕世铎连忙扶他一把：“我该谢花纲总今日的义举。”
“大人言重。”
花懋站直身体，笑了笑：“如今我花家全部的存粮，再加上这些百姓们的捐粮，怕是还凑不齐军粮的数目。”
“很快就能齐了。”
细柳说着，轻抬下颌。
一时间几人都往她目视的方向看去，浓浓的雨雾中，几路人马在岔口相遇，互相拥挤着，拉着各自的东西往府库这边赶来。
车马犹如长龙，令人一眼看不到头。
“姓金的，姓何的都来了，剩下一个应该也在后头了，”花懋瞧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他们这些人精就是这样，从不甘于人后。”
谭骏与孟莳入狱，范绩又被烧死在鹤居楼里。
这汀州城的乱局方才被陆雨梧与吕世铎联手按下，那剩下三个纲总还惊魂未定，而今花懋起了个捐粮的头，这往后算起来也是一桩大功绩，上面什么人就是再想打花家的主意，也不好动手了，能做纲总的都是人精，他们眼见花懋解了死局，他花懋捐粮，他们剩下这些纲总是若无动于衷，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多谢。”
陆雨梧对他说道。
花懋摇头，看向他：“若不是您，我花家上下哪里还有命活呢？该是我花懋谢您才是。”
花懋在牢里待了几天，被潮气伤了身，如今还病着，也没有等那些纲总们过来，便领着自家的奴仆走了。
吕世铎与老金、老何两位纲总相熟，见他们来了，便过去说话了。
陆雨梧从差役手中接来一把伞，将细柳遮在伞下，清脆的雨滴声声想着，他们两个并肩望向那片人群。
百姓们有的高高举着粮米袋子，有的则连自家才做好的大饼也往差役手里塞，还有人捐干果，捐玉麦。
“你让仓吏登记造册是做什么用？”
细柳问他道。
陆雨梧抬着眼帘，轻声说：“今日向百姓收的粮算我州署衙门向他们借的，等解决了军粮的燃眉之急，我得把粮还给他们。”
细柳转头，望向他的侧脸，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年从尧县回去燕京的路上，阿秀跑到官道底下去看田野，他们也跟了下去。
他尝过蓬草的味道，所以更知道每一粒米的不易，更知道乱世之中百姓的不易。
“这批军粮，我亲自押送。”
细柳忽然说道。
雨声敲打伞沿，陆雨梧猛地看向她。
“如今东南生乱，粮道周边即便有巡检司，恐怕亦有反贼盯着想要作乱，”细柳迎着他的目光，“花懋倾全家之力，还有这些百姓省下来自己的口粮，都是为了西北的将士，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亲自押送，事关国战，如此我也可以暂时避开皇上问罪。”
毕竟，她来汀州的任务本是为杀陆雨梧，而今陆雨梧没死，这消息终究是要传回燕京的。
陆雨梧那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淡色的唇微动，细柳却打断他：“你曾说，你想让天下人都不再吃蓬草，而我心中亦有一愿。”
烟雨沙沙，细柳望着他：“我想让天下安定。”
此身当利刃，虽不能一力平尽烽烟，但求一个九死不悔。

第101章 谷雨（二）
“百姓捐粮，又有几大纲总掏出全家存粮，这军粮的缺口勉强是补齐了。”
吕世铎揉了揉眼皮，将账册放到桌案上，到这会儿他才真正算是松了口气，抬起头，那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正立在隔门前观雨，他道：“小陆大人，这数目你也已经清点过了，明日，果真要由那位女千户亲自押送？”
“吕大人信不过她？”
陆雨梧没有回头，一双眼仍看向庭内。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吕世铎摇头，说道，“那细柳姑娘若是个寻常女子，又怎能凭一己之力生擒那阿赤奴尔岱？”
“我这不是看你和她……”
吕世铎顿了一下，抬眼又瞅他的背影，“这整个东南都乱了，若阿赤奴尔岱便是推动这乱局之人，那么那些反贼一定不会放过这条通往西北，至关重要的粮道，如此一来，她此去……恐怕是万分凶险。”
“如今还能找得到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
陆雨梧负手而立，声音平稳。
“这……”吕世铎想了想，如今东南生乱，运粮去西北这条路只会比以往要更艰险，他还真想不出这汀州城中，除了那位姑娘之外，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重责。
“于私，我不想她去，但这是我自己的私心，不是她的意愿，”陆雨梧垂下眼睫，雨露从瓦檐淌下来，滴滴答答地冲刷着檐廊，“于公，我知道只有她去，这些好不容易筹集起来的军粮才有机会送抵西北。”
“说到底，”吕世铎深深地叹了口气，“咱们这儿也不容乐观，庆元有两个心脏，一个汀州，一个南州，要使东南成为孤地，反贼就必须强占这二州，若能强占这二州，反贼便有了与朝廷真正抗衡的能力，他们此番聚集起来，是铁了心要倾尽全力咬下这两块肥肉。”
“我已经给朝廷上了折子，也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调兵……”
“无论皇上心中如何想，郑阁老他们总是会想办法调兵的。”
陆雨梧转过脸来：“庆元是白苹之乡，就算是王固，陈宗贤之流，他们也该知道乱了东南，到底是谁最吃亏。”
这倒是真的。
庆元是白苹的根，是白苹的钱袋子，没有一个白苹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根脉被外头来的蛮夷给一把火烧个干净。
“若非是你先给何元忍去了信，只怕那些江州的反贼还堵在城门外，咱们的军粮也就运不出去了……”吕世铎想到这一点，心中不免有些后怕，他再看向陆雨梧，问道，“只是你怎么料得到今日之劫？”
“并非是我料到，”
陆雨梧摇头，“而是要与孟莳斗，手里无兵总是没有底气的，他孟家因陈宗贤的帮衬，而在汀州横行，整个汀州，除了他孟家，没有旁人敢再做丝绸生意，官场，商场，他孟莳什么都要抓在手里，我来汀州，不正入他孟莳的彀中？”
吕世铎在此地三载，他比陆雨梧要更清楚孟莳在汀州的势力有多根深蒂固，昨夜孟莳领着官兵往他巡盐御史衙门里一钻，便要他立即放了谭骏，而后是陆雨梧及时赶到强压下孟莳的蛮横，说是请孟莳去狱中放人，哪知道孟莳入了狱中，便立即被陆青山一脚给踢进了牢门。
“孟莳的关系深，京城里有陈宗贤，在庆元又有那位布政使，也就是藩台大人，也不知道我这道折子送到京里，能不能定孟莳和谭骏两个人的罪，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也没有关系。”
黄昏的雨淅淅沥沥，陆雨梧那双平湖似的眼看向他：“东南乱，是危局，也是机会。”
吕世铎隐隐有了点预感，他不由站起身，隔着一张书案，他问道：“什么机会？”
“一个铲除庆元盐政烂根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先帝在时，朝廷的党争便已经愈演愈烈，白苹洲与莲湖洞多年来争斗不休，我祖父生前增补修内令之时已将莲湖洞打压过一番，被问罪的，被免职的，不在少数，而白苹洲哪怕是他也不是那么好插手进来，但无论是莲湖洞，还是白苹洲，我想有一点都一样，那就是官须得是官，商须得只是商，若做官的这身袍服底下，还兼着一副商人的里子，那么为官者，能有几个忍得住不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
正如孟莳之流，藉着自己在官场上的关系，使孟家独占汀州的丝绸生意，而无他人敢与之争利，而其甥范绩只有私利，而无家国，则更是商人之耻。
“斩断孟莳的根，谭骏的根还不够，我还要斩断他们那些上官在汀、南二州的共同利益，”湿润的风吹动陆雨梧青色的衣摆，他缓缓说道，“我看届时，谁还敢各自为政。”
党争已经将整个大燕一分为二了，太多的官口中念着天下，心中却只有一个莲湖洞，或一个白苹洲。
若触不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是不会知道疼的，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国之乱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吕世铎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明白，陆雨梧是要将那些偏安一隅的人全都扯入这风雨飘摇的乱局中来，断了他们的安逸后路，他们才知道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拼大燕的国运，否则内乱加外患，再加上一帮陷于党争的臣子，那可真是天要亡燕。
“小陆大人，咱们这么做会遭人恨的。”
吕世铎忽然笑了一声。
何止是遭人恨，往后若能等到天下安定，当今皇上本就一心想要陆雨梧死，只怕到时朝廷里多得是人要找他们秋后算账，这是死路，是绝路。
是一条“失心疯”的路。
陆雨梧闻言，亦是淡淡一笑，他垂眸，手指摩挲着玉璜的尾部，一点淡薄的朱砂沾染在他的指尖，他揉捻了一下：“吕大人，后悔吗？”
吕世铎一手撑在案上，摇头，叹道：“失心疯，就失心疯吧。”
“如此看来，留在汀州，未必就比去西北安全，”吕世铎想明白这当中的关窍，不由说道，“你和细柳姑娘，还真是各有各的九死一生。”
这时，一名差役冒雨奔来檐廊上，俯身朝门内的二位大人作揖：“吕大人，陆大人，何元忍何总兵来了！”
几乎是差役话才刚落，吕世铎绕过书案走到门边，抬头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身披甲胄，年约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他五官十分硬朗，下巴蓄着一片青黑的胡须，一双眼睛尤其锐利，再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那二人戴着斗笠，半张脸都裹在粗布巾子里，让人看不真切。
“何总兵。”
吕世铎与何元忍同在此地为官，他自然是认识这位总兵大人的。
“吕大人。”
何元忍朝他点了点头，见陆雨梧俯身作揖，他立即上前去扶了一把，随后朝陆雨梧抱拳：“小陆大人，何某没有来迟吧？”
“何总兵来的正是时候。”
陆雨梧说道。
“何总兵，不知南州此时是个什么境况？”吕世铎连忙问道。
何元忍接来底下人递的一碗茶，猛灌了几口，才叹了口气道：“我前脚刚离开南州，后脚就来了消息说，临台那帮子反贼闹到南州了，抚台大人，藩台大人一个二个都叫我回去。”
他朗笑一声：“我只当自个儿已经走远了，没收到什么消息，也幸好是这样，我才能来得及赶回来，否则真让江州那帮反贼给围了城了！”
何元忍竟连巡抚的话都不听了，就因为陆雨梧一封信就说什么也要领兵赶回？吕世铎心念一动，不由问道：“不知何总兵可听说过‘昆吾’二字？”
乍听这二字，何元忍灌茶水的动作一顿，接着，他脸上神情肃正许多：“这不正是陆公的别号么？当年我的文书上，便有这两个字。”
吕世铎一下沉默了。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昆吾”是陆证的别号，却不是所有人的任命文书上都留有这二字，吕世铎有，何元忍有，但他们从未因此而得到过陆公的只言片语。
陆公提拔了他们，却从未要求过他们什么，从不说他们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
他们与陆公其人没有任何私自来往，自然便也不是所谓的结党。
“昆吾”，不是结党，而是陆证的阳谋。
宦海如烟，而陆公偏偏在当中选中他们，那么他们便是这世间最利之剑，在合适的位置，遵从自己的本心，做一柄利刃应该做的事。
陆证只是将他们提到那个位置，剩下的，便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正如吕世铎终不肯弃天下而选白苹，亦如何元忍不顾巡抚命令，只因为陆雨梧一封信便一路赶回汀州。
没有人逼，没有人求，只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
“昆吾”不是陆证的别号，而是他的道，而这条道，终要被得了“失心疯”的人踏上千千万万遍。
“小陆大人。”
何元忍不知道吕世铎在想什么，转过头看向那始终站在隔门边的年轻人，但他张了张口，又顾忌着吕世铎在这儿，他忽然又没声儿了。
吕世铎摸了摸鼻子，看，道中人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还有什么道友，还防得紧呢，他双手背在身后，笑道：“我衙门里还有好多事，我就先回去了。”
吕世铎走出去，瞥了一眼站在门边一高一矮两个随从，矮的那个未免也太苗条了些，他摸着下巴，一脸狐疑地走了。
门内，何元忍这才说道：“不瞒小陆大人，我这趟还带了人来。”
“您是说，门外这两个？”
陆雨梧抬眸，正对上外面那身形修长，脸上裹着旧布巾子，头上的斗笠还没摘下来的男人的目光。
那男人拉着身后的人走了进来，就站在他的面前，二人齐齐将斗笠摘下，又将那裹着半张脸的长巾拉下来。
原是一男一女。
还是旧相识。
男人五官俊逸，只是肤色比往常要深，那双眼睛狭长而凌厉，如同淬火过的刀锋，他松开身边女子的手，唤了声：“秋融。”
那女子大约是被保护得很好，她仍旧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微垂，福身：“陆公子。”
天边雷声隐隐，暮色微笼，细柳在房中擦拭刀鞘，却忽然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便是陆青山的声音响起：“细柳姑娘。”
细柳放下刀鞘，走过去将门打开来，只见陆青山提着一盏灯笼，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那女子抬起脸来，灯火映照她那一张面容，她迎着细柳的目光，微微一笑：“先生。”
外面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陆青山将人送到细柳房中便转身往前衙去了，女子临着灯，在椅子上坐，手中捧着一碗热茶：“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梅雨季的潮气，我在这时总觉得受不了，可走了，又总想着这股雨味。”
“他跟你一起来的？”
细柳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凸的腹部。
“是，”女子注意到她的目光，便也低眼看向自己的腹部，她一只手摸着，脸上带了点笑意，“若不是这样，我也回不来。”
“那个时候若丹走得急，没能多跟先生说一声谢谢。”
花若丹说着，抬头看向细柳：“先生哪怕不记得我，也愿意成全我，相比于先生你的洒脱，我却是一个不那么放达的人，我与他之间从来不像你和陆公子那么纯粹，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我要入宫，我要做皇后，所以我才会走向他，而他呢，他想要被先帝看见，想要做皇帝，所以他走向我。”
“按道理来说，他沦为反贼，我和他的所谓交易也就不存在了，我不该想他，他也不该让人来接我。”
“你若没跟他走，如今死的皇后，便是你了。”
细柳淡声道。
“是，”花若丹点点头，“但说到底，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先生你，我是没有勇气走的，真的很奇怪，我在宫里的时候总想着你能来看我，在宫巷里看着你的背影，我又羡慕你自由，好像你的自由从来都跟身在何处没有关系，你的心，才是自由本身。”
“所以你让我走，我就走了。”
对于花若丹来说，细柳就如同一缕风，她只不过是自在吹拂而已，却引人衣袂也动，步履也动，忍不住向往她的自在。
细柳看着她：“东南这么乱，你们来做什么？”
花若丹从袖中取出来一样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案几上打开来，里面赫然是那枚她原先戴在颈间的玉蟾，不过此时，它已经碎成了两半。
“我原先用这个东西当做诱饵，拼了自己的性命，为的是让雍伯将那王进的罪证送入京城，”花若丹的神情有些复杂，“所有人都盯着这枚玉蟾，但若不是我失手打碎了它，我还不知道，玉蟾当中原来真的另有玄机。”
玄机？
细柳的目光落在那碎掉的玉蟾上，灯火映照它晶莹的本相，这时，她见花若丹从中拨出几张柔韧的纸片来，递给她。
细柳看她一眼，而后接过，垂眸才扫了一眼，她的脸色骤变。
“这是先太子姜显给当年的庆元巡盐御史周昀的密信，信上说，先太子被禁足东宫，他已知晓那一千万两白银乃是虚报，但当时先帝正在盛怒，先太子命周昀按兵不动，先不要再查，等先帝气消，再做打算。”
花若丹的声音落来细柳耳边：“第二张则是周昀的回信，依照信上所言，周昀知道当时先太子在干元殿与先帝大吵一架，随后吐血被抬回东宫，便劝太子珍重身体，不要再触怒先帝。”
“但也许是周昀没有听从先太子的意思，第三张是先太子的信，先太子说他怕是不好了，东宫已乱，让周昀千万不要妄动，一定要小心白苹洲，恐姜寰与陈宗贤有勾结。”
细柳听着她的声音，目光不自觉看向最后一张纸片，那是她的父亲周昀给先太子姜显最后的回信，她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的笔迹，那上面只有六个字，一笔一划如同刀刃在她心口划开，划得鲜血淋漓——“臣不受，盼君安。”
“五殿下说，当初先太子虽然在干元殿吐血，可身上的毛病本没有那么重，但先太子偏偏不过几个月就没了。”
“我从未对先生你说过，我爹与周昀算是旧交，就连我爹接下这庆元巡盐御史的差事，多少也都有周昀的缘故，”花若丹看着细柳，声音很轻，“他不信周昀有罪，所以坐上这位置后，他便一直在查周昀的案子，周昀当初应该是知道这桩贪腐大案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连先太子也因此事而被先帝迁怒……但周昀骑虎难下，为了让先帝息怒，为了让先太子从此案中及时抽身，他才甘愿做平息民愤的棋子。”
盐商钟家全家的死，被算在了周昀的头上，而这一千万两究竟是不是虚报，便也没有人再去深究。
因为所谓有罪的人，已经伏法。
所有的一切，就都该尘埃落定。
周昀是那把清查庆元盐政贪腐的刀，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贪腐大案，又用他的性命来潦草结尾。
细柳的手紧紧蜷握起来，她似乎是面无表情的，但花若丹看着她，忽然说：“先生，五殿下说这上面的太子私章是真的，太子的笔迹也是真的。”
“还有，”
花若丹顿了一下：“我知道，先生你就是周昀的女儿。”
案边烛焰闪烁，细柳猛地抬头，盯住她。
“这是雍伯告诉我的，”花若丹连忙说道，“但先生放心，若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五殿下。”
花若丹站起身：“周世叔爱玉，这玉蟾，是他亲手雕刻，送给我爹的，兜兜转转，它哪怕是碎了，也得回到你的手里。”
花若丹知道此时不好再打扰她，正好此时近侍来请她去休息，她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外面浓雨弥漫，她在廊上回头，只见房中细柳孤零零地坐在灯前，像入了定一般，纹丝不动。
天彻底黑透了，陆雨梧撑伞过来，只见房门开着，细柳靠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不知盯着哪一处在看，他走进去，她才终于有了点反应，那双眼睛看了过来，一见是他，却又有点发怔。
“怎么不吃饭？”
陆雨梧将伞靠在门边，朝她走近。
“你是因为这个来的吗？”细柳开口，嗓音有点干哑。
陆雨梧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茶，又过来递给她，随后才在她身边坐下来：“花若丹与你说了什么？我本以为你见了她会高兴。”
“那你呢？”
细柳手中端着茶碗：“你再见姜变，心中高兴吗？”
陆雨梧闻言，沉默了片刻，说：“你是不是知道，他跟我在密光州待了一年？”
细柳没有否认。
紫鳞山的帆子无孔不入，只是密光州那样的地方，却是因为陆雨梧到了那儿，帆子才会去那儿。
“那你知不知道，在罗州的时候，是他来救我，我的左手才得以保全？”
细柳默了一瞬，说：“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醒过来，他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弄成了残废。
“那个时候我问他，他在诏狱里说的小人物是谁。”
陆雨梧摸着手腕包裹的细布：“他告诉我，是谭应鹏。”
“是他故意画错舆图，引我滞留尧县，因为侯之敬是我祖父的门生，我在尧县，侯之敬一定会到尧县，而他那时出现，也根本不是凑巧，是他故意为之。”
陆雨梧垂下眼帘，他淡色的唇扯了一下：“他杀谭应鹏，是为了嫁祸当今皇上，折损侯之敬这枚将棋。”
“我本该早有察觉的。”
他说。
“你当他是好友，自然信他，不肯疑他。”细柳说道。
“他从前并不这样，那时太子还在，他尚是个十几岁少年，跑出宫来，误入我的书斋，”陆雨梧有些出神，“那时他跟我说，他不想做什么皇子，想去浪迹天涯，他宁愿看遍山川，也不想看宫里的碧瓦红墙。”
“太子一向与他亲近，太子在时，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太子死后，我知道他若不争，便只能等死，所以我从不觉得他的争有任何不对，只是，他怎么可以因为争权夺利而不将守边大将的性命放在眼里？”
“那不是争，那是儿戏。”
陆雨梧转过脸来：“他将除他以外的人的生死都当成了儿戏，这让我觉得他很陌生，他不该是我认识的那个姜修恒。”
“皇权争斗，本就是比谁的心眼小的过程，他们越斗，心胸便越是狭隘，狭隘到只能放得下那把龙椅，而在那龙椅底下多少枯骨，也不过都是踏脚石。”
细柳徐徐说道。
陆雨梧看着她，忽然就安静下来。
细柳与他相视一瞬，她将茶碗放到案几上，又看见那淡蓝手帕上碎成两半的玉蟾，以及当中的纸片，她干脆将东西一把塞给他：“这东西，你替我收着。”
陆雨梧低眼，随即伸手将那当中的纸片拾起来，只匆匆看过一遍，他便立即抬起头来望向她：“太子果然过问了当年那桩案子，周世叔他……”
“太子让他不要再查，但他却说什么‘臣不受’。”
细柳扯唇。
“当时出了钟家那桩事，我想周世叔已经是进退两难，案子查到那个地步，忽然发现先帝或许本就知道这一千万两银子是虚报，他就应该明白自己已经犯了先帝的忌讳，陈宗贤更是不会放过他，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欲加之罪。”
陆雨梧轻声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无论那一千万两银子到底是不是虚报，却是实打实地补了军费的缺口，”细柳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她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他让侯之敬救我，也许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只是后来侯之敬迫于上面的压力，又要将她生生按死在南州的绛阳湖里。
夜雨淋漓，忽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探来，握住她的手。
细柳看着他的手，努力压下眼眶里的酸涩，说：“陆秋融，你要替我好好保管，我回来之后会找你要。”
“我会好好保管。”
陆雨梧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止是这个，还有茏园的钥匙。”
细柳一下抬眼，望向他。
烛火闪烁，映照他苍白而秀整的面容，他说：“圆圆，你的家还在，我会等你，等你回家。”
这一瞬，细柳眼中骤然水雾模糊。
原来，她的家还在。
原来，还有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夜将明，烛台上只剩一截残蜡将熄未熄，外面雨停了，细柳一夜未眠，将自己的包袱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衫，整装待发。
才要俯身吹蜡烛，外面忽然传来一名帆子的声音：“山主，燕京传信，左护法说陆雨梧未死之消息已经传入燕京，陛下盛怒，要您立即回京受审，给出一个交代。”
柏怜青没用紫电，却正说明皇上对细柳已经起了杀心。
这消息不是绝密，自然紫鳞山五湖四海的分堂都知道了，如今所有人都在等着山主细柳的反应。
如今的紫鳞山，山主之令，才是他们最应当听从的命令。
“我写一封信，你让人带回去送到宫里。”
细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回到桌前，找来笔墨，随意磨了几下墨条，蘸了蘸便在纸上落笔：
“杀了，没杀死，太难杀了。”

第102章 谷雨（三）
今日天晴，清晨淡薄的日光静默地晒干满城的潮气，运送辎重的兵马已在城门口整装待发，吕世铎与何元忍都来送行，此二人并不知紫鳞山，只晓得细柳乃是东厂唯一一名女千户，吕世铎朝她作揖：“细柳姑娘，此去道阻且险，这些军粮乃是西北将士的命，亦是我等汀州官员的命，我等皆悬命于此，唯盼姑娘平安抵达西北。”
“吕大人放心，这些军粮即日起也是我的命，”细柳朝他俯身回礼，“只要我还有命在，就一定会将军粮送到西北大将军谭应鲲的手中。”
而站在吕世铎身边的何元忍此前从未听说过什么女千户，还是吕世铎告诉他说这女子乃是原先的东厂提督曹凤声义女，他是个粗人，没那么多礼数，接过话来便道：“我昨晚去狱中试了试那个达塔蛮人的功夫，我胸口被他锤得现在还疼呢，若不是吕兄亲口说的，我还真不敢信你一个女子竟然可以将那么一个野蛮的家伙生擒。”
何元忍说着，揉了揉胸口，抬头瞥了一眼混在辎重队伍中的一个囚车，那阿赤奴尔岱跟他打了半夜，如今被铁链捆着手脚，靠在囚车里，鼾声如雷。
“硬拚蛮力，我当然赢不过他，但我比他不要命。”
细柳淡淡说道。
何元忍心中有点遗憾没亲眼瞧见那一战，他朝细柳抱拳：“何某一朝得见姑娘，往后再不敢小瞧天下女子。”
他毫不掩饰他这般武痴的单纯欣赏。
吕世铎忍不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何元忍不明所以，见吕世铎抬了抬下巴，他便顺着吕世铎的目光看向那位身着青色袍服的小陆大人。
何元忍很茫然。
咋了？
吕世铎忍不住想翻白眼。
细柳没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抬眸望见何元忍背后，依旧作随从打扮的两人，长巾遮掩了他们半张脸，细柳半分眼神都没落在姜变身上过，只是对上花若丹那般关切的目光，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细柳转身，往湿润的雾气里走了几步，随后停下，身后很快一阵步履声临近，她垂着眼帘，看见身侧那人青色的衣摆。
“你带上他，路更难走。”
陆雨梧的视线落在那囚车中的蛮人身上。
“紫鳞山在达塔王庭花费了多少年才真正安插进去眼线，今晨送来的赤火，便是一个讯号，达塔王庭一时不能突破大将军谭应鲲的防线，他们急了，所以才有这阿赤奴尔岱秘密潜入大燕搅乱东南，但达塔王庭未必只下了东南这一步棋，先帝在时便有军中内鬼的传言，只是谭应鹏死后，这潭水就平静了下来，谁也没再说什么内鬼的话。”
今晨一封赤火从西北边关送至细柳手中，那是从达塔王庭传出来的消息，达塔王庭吃了败仗，却仍准备在万霞关集合更多的兵马，像是要准备谋划什么。
细柳侧过脸看向他：“可倘若真有内鬼呢？那会不会就是达塔王庭除东南以外的第二步棋？他们想要改变战局，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我带阿赤奴尔岱往边关去，关键时刻，他可以是个筹码，亦可以是个肉盾，怎么算也不亏。”
可这些的前提是，她可以平安抵达西北边关。
陆雨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望着她。
细柳对上他的目光：“你不信我可以将这些军粮送到西北？”
“我信。”
浓而长的眼睫底下，是那双平湖般的眸子，他出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信你可以做得到。”
他的神情太过专注，细柳不由一怔，两人之间忽然静默，耳边唯余风声。
“走了。”
细柳说道。
随后她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正欲下令，却忽然被一把攥住手腕，往后一拽，她踉跄后退，后背撞入一个怀抱。
马儿嘶鸣着，许多双眼睛都看到这样一幕。
细柳感觉到他下巴抵在她肩头，侧脸微凉的皮肤贴着她的耳廓，她忽然想起燕京那夜，那时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救他。
那夜山野间，他也曾这样拥抱她。
嘴里说着要听她的话，转过身却走了一夜的山路，回到燕京城中自投罗网，去领受一个欲加之罪。
“圆圆，周世叔出事之后，我找不到你，那时我便在想，哪怕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大海捞针，我也要找到你。”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侧：“但再见你，我却又觉得我其实不用那么计较什么一辈子，就像在尧县你我相遇那样，你我同在一条道上来回走，总有一日，是要重逢的。”
无论她是细柳还是周盈时，她始终在走自己的道，而在这条道上，他从来都是同路人。
湿润的晨风拂面，吹动细柳耳边的浅发，她喉咙微动，却问：“我爹的尸首，是你收殓的吗？”
驯服蝉蜕，找回记忆的那天，她就去看过她父亲的墓碑，父亲当年死在汀州，尸骨却被运回了京郊安葬，因为燕京才是周昀的家。
细柳打听过，但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将周昀的尸骨运回京城安葬的。
“是。”
那不是份明快的记忆，那是年幼的陆雨梧第一回 见识什么叫做人间的风雨变换不过一息而已，他能理解父亲陆凊怕给祖父惹麻烦而不敢为友殓尸，但他还是仗着年纪小，学着圆圆一样任性，掏空自己十岁以来所有的压祟钱，请了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人收殓周世叔以及周家家奴的尸骨，又将他们运回京城。
细柳眼睑微颤，泪意乍涌，但她强忍着，声音也足够平静：“陆秋融，谢谢。”
“还有，”
她轻抬起湿润的眼睫，回头望他，“这一次，别再忘了给我传信。”
无数目光注视中，陆雨梧松开她，往后退回一步，清风鼓动他的衣袖，他在这片明亮的天光底下注视着她：“从来也没有忘。”
细柳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抬手下令：“走！”
一时间粮车一架跟着一架宛若游龙般往前面的官道上去了，官兵与细柳手底下的帆子跟随粮车往前，细柳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边并辔而行的惊蛰：“确定不回燕京？”
“不回！”
惊蛰正用揶揄的目光看她，听见她这话，便果断回了句。
他后背的烧伤还没好，但他此刻却是精神奕奕的，那条碧绿的小蛇在他肩头伏着，那是雪花一定要送他的礼物，而他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怕蛇了，甚至十分自如地点了一下蛇脑袋，又一扬下巴：“你我是最好的搭档，没有我，你能行吗？”
细柳扯了扯唇：“是不行。”
“那不就得了！”
惊蛰骄傲地笑起来，一扬马鞭，率先往前奔去：“我们快走！”
细柳扬鞭跟上去，马蹄扬起缕缕尘埃，在日光下颗粒分明，风声猎猎，她忽然回过头，远处城门边，那道青色的身影似乎往前走了几步，但又停下了，就那么站在那里。
细柳不再多看，回过头，策马如风。
陆雨梧站在城门外很久，久到日光逐渐炽盛，他才转身回去，吕世铎自己衙门里还有诸多事务要忙，早一步先离开了，因此他并未注意到何元忍那两个随从一个被花懋接走，另一个则跟着陆雨梧回到了州署衙门。
后衙书房中，陆青山点燃熏香，又令人煮茶，这些事原先本是陆骧做得最好，但如今陆骧身在桂平，要照看阿秀，还要注意着那些总想着要将桂平陆家蚕食干净的有心之人的动向，以便及时传信给陆雨梧。
陆青山奉了茶便退了出去，姜变此时已经将脸上的长巾摘了，书房的门合上，此间便只剩下他与陆雨梧两人。
冗长的寂静，姜变看着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的陆雨梧，他沉静如湖水，眼帘都不曾抬一下，仿佛不知这房中还有一个人。
“秋融，你还在怪我。”
姜变终于打破这份死寂。
陆雨梧握笔的手一顿，窗外吹来阵阵清风，引得案上纸页轻轻响动，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神情平静：“你来汀州，到底为了什么？”
“玉蟾中的密信你看过了吗？”
姜变问他。
陆雨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大哥生来有不足之症，先帝封他做太子之时，他便患上了背疽，”姜变迳自又道，“但当时宫中分明有圣手为他压制住了此症，他这病症其实不重，但就是在周昀彻查那桩贪腐大案，闹出钟家这等人命官司前后……”
姜变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我只记得那时先帝将他禁足东宫，却并不知其中的缘由，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的背疽忽然就复发了，来得那么急，那么狠，很快他就……”
姜变忽然顿住。
书房中再度静下来，片刻，他方才抬头，又说：“你记得我们少时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些事吗？姜寰虽是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姜寰从来就不肯受大哥管束，也不愿听大哥教训，所以总是躲着他，不愿太过亲近，反而是我这个早早没了母妃的人，总受大哥照拂，与他亲近。”
姜变手中捧着那碗茶，喉咙泛干也没喝上一口：“大哥仁厚，那些年我在宫里过得也没那么难，我甚至想，若大哥将来登基为帝，那一定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因为是大哥，所以我心中没有一点不甘，甚至，我希望他做大燕未来的皇帝。”
“我记得他死的那日，我正在你的书斋里，我跑回宫去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那时我头脑一片空白，他是遮在我头顶的那片晴云，他走之后，我才意识到，往后所有的风雨我都要自己来扛，可我要怎么扛，才能让如今的刘太后心中对我少些忌惮，我要怎么扛，才能让姜寰不要将我视作一块绊脚石？”
“没有大哥，谁也不会保我，争不争都是绝境，可争了才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必须跟姜寰争，”姜变的目光停在茶汤中那一片缓缓浮沉的茶叶，“可是争着争着，我却好像陷进去了，我眼中的天地只是那把龙椅，我眼中的厮杀，只剩我与姜寰。”
姜变看着陆雨梧握笔的那只手，他的好友原先是右手写字的，如今陆雨梧那只右手腕部被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轻易许人探看。
没有人比姜变更知道，他那双手最鲜血淋漓的样子，在罗州的那个夜晚，但凡他慢一步，陆雨梧的一双手就都保不住了。
也是那时，庙外流火闪烁，庙中陆雨梧躺在枯草堆里，双腕的血按不住，淌了很多，姜变只看他浑身颤抖的模样，便知道他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姜变去按他的手腕，他却用勉强还能使得上力的左手反手攥住他，问：“诏狱里，你口中的小人物——是谁？”
他没有多大的力气，因为他的手筋已经受损，但姜变却一下僵住了，他有一种挣不开的感觉。
窗外闷雷生滚，那般明昧不定的光影投落在陆雨梧惨白的脸上，他满额都是汗，仍用一双眼睛紧盯着姜变。
姜变像被他的目光钉死在原地：“秋融，我先救你走……”
“是谭应鹏，对吗？”
姜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陆雨梧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姜变！说话！”
又是雷声轰隆，姜变低眼，陆雨梧手腕的血几乎沾湿了他整片衣襟，他用力地回了声：“是！”
话音方落，那只紧攥他衣襟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冰冷的光影交织在陆雨梧的面容，他鬓发凌乱，衣袖到处是斑驳鲜红的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姜变，如今，你还不知道先帝为何对你下死手？”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血统不配？
不，那夜，姜变明白过来，他即便是个异族女子生的血脉，先帝虽不看重他，却也不是不能容他性命。
但偏偏，他动了驻守边关的大将军谭应鲲的亲弟弟。
这，才是先帝对他动杀心的根本原因。
那夜，姜变想要救陆雨梧走，逃离流放密光州的命运，可陆雨梧却并不愿意，没有办法，姜变只好在徐太皓挣脱费聪的缠斗，回到庙中的前一刻离开。
为了给陆雨梧找好药，找好的郎中，姜变辗转几地才又赶去密光州，那时陆雨梧已经被紫金盟的康禄给捡回去了。
他耗费自己所有的内力，也仅仅只为陆雨梧接续好左手的筋脉，他的右手已经无可挽回了，这是姜变心中最愧疚的事。
“秋融，对不起。”
那日，他曾这样哽咽着说。
“原本安置流民才是你的差事，若那时流民入护龙寺工棚后你便卸下钦差的身份，也就不会被我牵连了……”
姜变不知道自己那时该是怎样一副模样，但应该挺不像样的，他的神魂仿佛被压死在护龙寺的那座佛塔之下，只剩一副空洞的血肉躯体在不断地对好友说着对不起，说自己生不如死。
密光州的日光明明很炽盛，但照在人的身上却没有多少温度，那时陆雨梧就站在一片山坡上，听着姜变的那些话，他的神情却始终清寒。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你何不好好看看你自己？”
姜变一时怔住，抬起眼帘，却见陆雨梧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举目下望，姜变随之看去，之间连绵的沙土，数不清的坟包点缀在风沙里，千里坟场，那是一种巍峨的凄凉。
“因为一座佛塔你就疯魔成这样，可你看看这里的百姓呢？他们生来就是被朝廷遗忘的人，死了也不一定能有完整的尸骨，他们没你那么好命，一辈子吃不饱穿不暖，可他们还是想要活下去，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雨梧转过脸来：“你哪里来的脸面说自己生不如死？你若只是这样的人，却还妄想坐上那个位子，担起整个天下？”
“姜修恒，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陆雨梧几步走近他，猎猎风中，他盯着姜变：“谁都可以瞧不起你母妃赐你的骨，赐你的血，但你不能这样对她，也不要这样对自己。”
他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心里知道你对不起的是谁。”
那天起，姜变与花若丹便在密光州待了整整一年，他什么事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与陆雨梧和康禄待在一块儿，紫金盟最开始想要收拢其他势力的时候，每一步都很艰难，一切都靠他们去拼，去杀。
那算是冗长的一年，陆雨梧的手伤严重，却从未退居其后，也是在这种没日没夜的厮杀中，他多少也学会了些拳脚功夫。
密光州的人就像野兽，还是那种常年饥肠辘辘的野兽，他们连人肉都敢吃，但说穿了，都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姜变见识到了何谓蛮荒，也见识到了这些野兽的生命力，哪怕穷山恶水，也不至于人烟尽绝。
但朝廷，本不该让自己的百姓变成相互蚕食的野兽。
“我对不起谭家兄弟。”
书房内，姜变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秋融，我已经给谭大将军去了信。”
陆雨梧一下看向他。
姜变对他笑了一下：“我告知他我的行踪，也坦诚我的作为，若他要我赔命，我也肯给，但他一日不回应，我便要多谋划一日，姜寰暗害大哥，陈宗贤断你手筋，这些仇我不能不报，如今四海不安，皆因他姜寰为君不仁，我还是要跟他争。”
“我来汀州，一是想将若丹安顿在此，二则是想在东南借兵。”
姜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借朝廷的兵，造朝廷的反？”
陆雨梧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将东南这块地方跟姜变有可能扯得上关系的人过了一遍，还真猜了几个出来。
“如今却是不能借了。”
姜变此时已经改变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他道：“东南乱成这样，汀、南二州尚且兵力空虚，其它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我若真借走了兵，东南的局势岂不是更乱？从临台来的那伙反贼不是善茬，百姓落在他们手里，若不顺从造反，只有被屠戮的份……达塔蛮人这搅合内乱的诡计，可真是阴毒。”
陆雨梧静默地审视姜变，一别两年，他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仿佛褪去的不仅仅只是那身锦衣华服，还有一颗深陷权欲的，狭隘的心。
仿佛是知道陆雨梧在想什么似的，姜变对上他的目光，说：“秋融，当我不再看宫里的碧瓦红墙，两年，已足够我这双眼去看辽阔山川。”
“蓬草的味道，我也尝过了。”
姜变笑着说：“就像你说的，它真是又苦又涩。”
他从怀中摸出来一个信封，往前走了几步，放到书案上，再抬头，他对上陆雨梧的目光：“先帝眼里没有我，他也许算准了很多事，也的确用一座佛塔压垮过我，可他病了那么多年，总有耳目不清的时候，姜寰是正统，是刘太后的亲生血脉，因此他不用自己盘算很多，但我不一样，我什么也没有，所以就盘算得多了些，这信中的名字也许你已经猜到了，里面盖了我的私印，秋融，你官职不算高，那藩台、抚台未必肯听你说话，你留着这些兵，保护好东南，保护好你自己。”
想了想，他又说道：“还有，请你替我护好若丹，我此去离开东南，便是要举事造他姜寰的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总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没有弑父弑君，而是他姜寰弑兄在前，得位不正！”
因为阿赤奴尔岱的暗自助推，临台的反贼率先突破安隆与庆元的交界线，而后又直取庆元与洪兴边界，三个多月的时间，以临台的反贼首领萧祚为首，近七万人浩浩荡荡直逼庆元南州，连江州的反贼也一股脑地涌了过去。
东边几省反贼亦齐聚东南，挑衅官兵，战火燎原。
临近秋分，内阁当中一片密云遮蔽，今日由次辅蒋牧主持内阁廷议，几位阁臣皆在内阁议事厅中端坐，蒋牧双手搁在膝上，看着面前案上这一堆的折子，道：“东南乱成这样，诸位无论如何也要多说几句，议出一个章程，咱们才好交给陛下裁定。”
“议什么？依我来看，那萧祚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凭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称自己为‘祚’？”王固冷哼一声，“不过是只上不得台面的野猴子而已，还没当上大王呢，就已经急着给自己披上袍子，扯上旗子了，不过乌合之众而已，皇上不是已经调了江夏总督白若卿配合庆元共同弹压他们了么？何必将他们放在眼里！”
惯常不爱说话的闷葫芦胡伯良这会儿倒是也开口了：“他们好多都是遭了灾没饭吃的百姓，有人扯起旗子，他们就稀里糊涂地跟着造反了，但若朝廷肯随便给他们几口吃的，他们就会觉得好像还能活得下去，又何必铁了心去做那些杀头的事儿呢？依我看，还是安抚为主。”
“随便给几口吃的？”
冯玉典揉捻着这句话，他那双松弛的眼皮撩起来，看向胡伯良：“胡阁老是将百姓当成什么了？狗吗？随便给口吃的，就一辈子逆来顺受跟着你？”
“什么叫逆来顺受？”
胡伯良还没说什么，那王固却猛然抓住冯玉典这个话头，身子立即如拉满的弓弦，那双眼如利箭般朝冯玉典攻去：“你的意思是朝廷对百姓不仁？”
面对此种攻讦，冯玉典重哼一声：“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王固若一定要一厢情愿地这么以为，我也没有办法！”
王固拧着眉头道：“是我在这么以为么？灾年是老天爷造成的，又不是咱朝廷弄出来的人祸，百姓难，难道朝廷不难？君父不难？百姓不知道什么是大局，咱们这些身为人臣的，岂能不顾大局？要我说，也不必安抚什么反贼了！他们跟着造反，就是不识好歹，该让白若卿杀光他们！杀得他们知道怕了，知道造反这碗饭他们端不起来，也就没人敢了！”
“好！”
冯玉典一拍桌案：“我便看那白若卿到底是个什么神兵天将，竟能杀穿东南所有的反贼！”
只王固与冯玉典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便吵得整个议事厅里都是他们的动静，郑鹜端坐在最上首的书案后头，闭着眼，一言不发。
“东南的事，朝会上已经议过了！”王固一挥衣袖，话锋陡然一转，“我们如今最该议的，还是庆元巡盐御史吕世铎，汀州知州陆雨梧，以及汀州总兵何元忍这三人之罪！”
郑鹜睁开眼，看向他。
王固站起身，先朝郑鹜与蒋牧二人作揖，又站直身体道：“郑阁老，蒋阁老，吕世铎的折子终究只是他的一面之辞，谭骏我们暂且不提，单说孟莳，他好歹是庆元的提学，莫说那陆雨梧，就算是他吕世铎，也绝没有攻讦上官，羁押上官的权力！何况如今孟莳和谭骏二人都死在狱中，所谓通敌，倒卖私盐之罪，岂非任由这二人随意去说？”
孟莳与谭骏被毒死在狱中，这是昨日才从汀州送抵燕京的消息，而今日，参吕世铎与陆雨梧的折子就挤满了郑鹜的案头。
“还有那何元忍！”
王固真可谓老当益壮，一个人慷慨激昂地说了这么久也不嫌累：“抚台的话他不听，藩台的话他也不听，如今萧祚正领着人围攻南州，而他何元忍却像是在汀州生了根，愣是紧贴着吕世铎跟陆雨梧两个，不肯挪动一步！”
末了，他沉声道：“我要参这三人结党！”
结党这等重罪，便这么轻易地被他吐出口，蒋牧眉心一跳，议事厅中先是一阵死寂，随后便是冯玉典倏地一下站起身，他指着王固的鼻子骂道：“结你娘的党！”
王固瞪圆了眼：“你，你……”
蒋牧拧起眉头，抬手往下按了按：“好了！秉仪你坐下！内阁廷议，你口出秽语，成何体统！”
冯玉典却没坐下去，而是冷冷一笑：“我这嘴里骂脏的人，好歹是堂堂正正地骂了，比不上有些人心里脏，什么龌龊的东西都装在那里头，都沤得烂了臭了，那才是真脏！”
王固被气得一口气提上去竟然有点下不来，那胡伯良看他有点站不住了，连忙上前去搭了把手扶他坐下，王固将头上的官帽一把摘下来往案上一拍，他靠着椅背，胸膛起伏着：“郑阁老！”
他蓦地将目光移向郑鹜：“这三人在汀州的所作所为，如今非我王固一人不解，您与蒋阁老可以按下我的折子，但那么多官员的折子，你们也要继续按着吗？悠悠众口不是这么堵的！哪怕没看见折子，陛下就不知道了吗！”
内阁廷议不欢而散，王固被冯玉典气得不轻，连出去都是让人扶着走的，路上还多吃了几粒清心丸。
郑鹜回了值房，这段时日他一直宿在这儿，家也没回过，不过那也就是个宅院而已，他没有妻儿，父母也早亡，回了家，也是孤身一个而已。
没一会儿，蒋牧跟冯玉典进来了，堂候官奉了茶进来，很快便退了出去，那道门合上，蒋牧端着茶碗，率先打破寂静：“这并不只是王固自己的意思。”
王固今日所言，还有摆在郑鹜案头的那些参吕世铎，参陆雨梧，参何元忍的折子，都是在告诉他们什么是圣意。
王固背后，是陈宗贤。
而陈宗贤背后，则是当今皇上。
若没有皇上的授意，参这三人的折子不会这么齐整，这么多。
“郑阁老您拖了三个月，皇上还是不肯放过雨梧。”
冯玉典神情凝重。
“陈宗贤知道雨梧是郑阁老唯一的学生，从当初将雨梧的死罪改为流放密光州的时候，陈宗贤就明白郑阁老不会不管雨梧，”蒋牧近乎犀利地撕破今日这事的表象，一刀剖开底下的深意，“可因为五皇子姜变与雨梧之间的关系，皇上一直对雨梧心有芥蒂，所以雨梧就成了郑阁老与皇上之间的隔阂，陈宗贤不放过雨梧，便是在利用他离间皇上与郑阁老，如今郑阁老拖下来这三个月，已经让皇上很是不满，再拖下去……郑阁老，咱们恐失圣心啊。”
值房中静了好久，郑鹜靠在椅背上，眼下尽是一片倦怠的青，他望着房梁上，总算开了口：“陈宗贤他们杀孟莳和谭骏，便是要将这案子变成无头的悬案，让秋融和吕世铎有口说不清，但我难道就要这样放弃秋融吗？他是我亲手送去汀州的，是我亲手送他去替他祖父亲自料理那些烂根，我们这些老的，难道要为了自保，将那么年轻的后生给推出去吗？若他也死了，那么将来谁还敢去碰庆元盐政？”
“子放，你与我都知道，当初先帝传位当今皇上，是因为他本是一张白纸，他足够听先帝的话，如今是风雨交加的乱世，但先帝与陆公已经给出了一剂治世良方，哪怕皇上在位不能有什么大的作为也没有关系，只要先帝不许他动的，他稳住手不动，就什么都无所谓，皇上至今也没有动修内令，便是因为他还谨记先帝的遗言，可若是有一日，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久了，把什么都忘了呢？”
蒋牧沉默着，他当然明白先帝的中庸之道，这也是太子姜显死后，先帝心中唯一的选择，当今皇上如今没动修内令，可并不代表那些因陆证而唾弃修内令，永远蠢蠢欲动的人不想拔除修内令。
皇上虽听先帝的话，但陈宗贤之流越是渴望皇上偏向他们，皇上就越是能够体会到那种将百官，将天下攥在手里的感觉。
郑鹜徐徐说道：“皇上想做渔夫心切，陈宗贤他们也就顺势而为，帮着皇上在朝廷里培植新的势力，先是那个韦添裕，可韦添裕实在不中用，后来又是新上任的安隆总督，可那安隆总督也没有挡住萧祚那些反贼，如今则是那白若卿，他是王固的门生，是陈宗贤的党羽，白苹就算是剿反贼，也不肯让旁人插手进去，皇上钦定他白若卿的时候，我们就该明白，圣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但我总觉得不该只是因为雨梧，皇上如今偏信王固与陈宗贤之流，一定还因为什么……”
但蒋牧一时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难道不是因为皇上心中有惧？”
这时，冯玉典忽然淡淡吐出一句。
一时间，郑鹜与蒋牧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蒋牧拧着眉头，低声道：“秉仪，不要胡说。”
冯玉典却扯了扯唇：“是我在胡说吗？外面传言愈演愈烈，而近些日子王固他们又总是卯足了力气抓我的错处，而皇上呢？连见也不想见我……你们说是因为什么？会是因为，我原来是东宫詹事吗？”
“冯秉仪……”
蒋牧有点头疼，他不知道冯玉典究竟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人还在内阁小楼里，就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流言总归是流言，你不要妄自揣测！”
“我此时所言，皆出肺腑。”
冯玉典却站起身来，对着郑鹜与蒋牧两个作揖又道：“我曾做过东宫詹事，这是抹不去的事实，皇上要揣测，便揣测我一个人好了，我冯玉典绝不能牵连二位！”
他说着便要走，蒋牧连声唤他也没让他停下开门的手，外头大片的秋阳笼罩进来，冯玉典一脚踏出去，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今日我出去了，往后无论我老冯做什么，都不与二位相干！”
蒋牧看着他离开，外面廊上日光明亮又刺眼，他心中忽然突突地跳，嘴里喃喃了声：“这个老冯……”
过了秋分，便是寒露，东南来的消息如雷霆炸响整个燕京朝堂。
“白若卿手里握着整整十万兵力，怎么还能让萧祚那些人攻破了南州？”
“庆元巡抚的奏报上不是说了么？是那萧祚不知哪里来的那样大的财力，一路走，一路撒银钱收买那些灾民一块儿跟着造反，要是有不愿意的，他就动手屠戮乡里，南州城边上的村镇中凡是老弱，都被他屠尽了，年轻的也都跟着他造反了，如今他们的人数哪里还是原先的七万呢？”
“难道不是那白若卿轻视萧祚，贪功冒进，才入了人家的套，弄丢了南州城么！”
“我就说那白若卿没有领兵的本事！如今竟让反贼踏平了南州城，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百官吵吵嚷嚷的，坐在龙椅上的姜寰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他还发着热症，但因为出了这样的大事，便不得不强撑着过来上朝。
起初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任由百官去吵，直至听见杂声中这样一句，他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蓦地开口：“你们早知白若卿没有领兵的本事，如今南州城被萧祚攻破，皆怪朕用人不明是不是？”
一时间，金銮殿中鸦雀无声。
百官反应过来，连忙俯身下跪，声音此起彼伏：“臣不敢！”
有人抬起头来，说道：“是那白若卿辜负了皇上的一片用心！此人当杀啊皇上！”
“是啊皇上！白若卿竟然让那帮反贼破了南州城，他这是罔顾朝廷颜面，辜负陛下圣心，当杀！”
“白若卿当杀！”
姜寰一手撑在膝上，底下的臣子们都在说着白若卿辜负圣心的话，他脸色稍霁，沉声道：“白若卿的确当杀，朕要卸了他的总督之职……”
“大樊急报！”
外面忽然传来这样一道嘶喊的声音，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刘吉赶紧令宦官将人带上殿来，那军士风尘仆仆，嘴都干裂了，一身陈旧的血污，屈膝跪下去：“大樊急报！逆贼姜变在大樊举事，以，以……”
金銮殿上百官无不闻之变色，郑鹜眉头拢起，而御座之上，姜寰更是一下倾身，那双眼睛紧盯住那传信的军士：“什么？”
“以为先太子姜显讨回公道为由，讨伐，讨伐今上……”
那军士战战兢兢，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脱了口。
“什么？那逆贼怎敢用这样的名义？”王固往前迈了几步，“莫非是听了些不着边际的流言，便随便拿来利用？”
“不是……”
那军士吞吞吐吐。
冯玉典却忽然上前几步，他步子太快，蒋牧一时没有拉住他袖子，便看他走到那军士面前，低着眼睛注视那军士，沉声：“讲！”
“逆贼手中有先太子密信，逆贼声称先太子背疽复发，并非偶然，而是陈宗贤与……”
军士实在不敢说出那两字，他抖着嘴唇说不下去。
……什么密信？
姜寰瞳孔微缩，他撑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
“胡言乱语！”
王固冷声道：“这不过是逆贼谋反的借口罢了！先太子早有背疽之症，若他背疽复发并非偶然，难道太医院看不出吗！什么密信，我看都是那逆贼伪造的！”
冯玉典却看着那军士：“你可还有话没说完？”
军士俯身叩头：“大樊总督谢宪已归附逆贼，大樊巡抚，布政使皆为谢宪所杀，如今整个大樊……已落入逆贼手中！”
谢宪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满朝百官俱惊。
谁都知道，此人原先乃是先太子身边的人，先太子去后，谢宪伤心过度几欲辞官，但先帝念在他对先太子的忠心，便将他派去大樊做一省总督。
那可是大樊，就在崇宁府的边上，隔开永西边境，是地处崇宁府的燕京对西北方向最大的一道防线。
若密信是假，那么谢宪怎会归附那逆贼姜变？
一时间，百官心中各有各的惊惧，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御座上的那位永嘉皇帝，而姜寰看着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总觉得他们眼中充满怀疑。
他脸上因热症而起的薄红消散，变得青白交加。
“那谢宪定然早有反心！先太子不过是他与逆贼姜变的借口！”王固朗声道，“他们居心不良，本不能取信于天下！”
一时间，诸多附和之声响起。
但姜寰却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似的，他垂着眼帘，唤了声刘吉，那刘吉立即会意，上前几步，扯着尖利的嗓子道：“来啊，把人拖下去！”
外头的禁军进来，立时将那从大樊千辛万苦过来传信的军士制住，那军士惊慌极了，嘴上又开裂，满是血口子：“皇上！皇上饶命！”
郑鹜眉心一跳，正要上前一步，却听冯玉典忽然高声：“陛下！”
冯玉典压住禁军要将那军士拖走的手，抬起头来：“此人好不容易将消息传回燕京，不知陛下因何要处死他？”
“冯阁老，此为圣意！”
刘吉拧眉提醒。
冯玉典却没有松手，他根本不理那么个阉货，而始终望着皇帝：“他传信有功，没有罪，陛下为何要处死他？”
金銮殿上，除了他的声音，其他人几乎死寂，谁也不知道这位冯阁老为何在这个当口顶撞皇上，郑鹜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即要上前去拉冯玉典，却忽然被冯玉典抬手指着：“郑阁老！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出身东宫的谢宪早有反心，”
冯玉典看郑鹜不动了，他又将手按回那军士肩上，“那么做过东宫詹事，又与谢宪相熟的我到底有没有跟他一样的反心！”
蒋牧眼睑抽动，他头皮发麻：“冯秉仪！你失心疯了么！谁疑你了？这金銮殿上，到底谁疑你了！”
此时，御座之上，那道看似没有多少波澜的声音忽然落下：“你何不自己说，这反心，你是有还是没有？”
蒋牧连忙站出来作揖：“陛下，冯玉典他病还没好……”
“我病好没好，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蒋次辅来说！”冯玉典冷冷地打断他，随后他对上姜寰的目光，说，“陛下，臣没有反心。”
蒋牧方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冯玉典道：“可陛下信么？”
蒋牧的心一瞬又吊到了嗓子眼。
冯玉典明明他一贯是个急脾气，可今日蒋牧看他却不一样，他的神情平静极了，殿外逐渐有了淡薄的日光，点缀在他那身绯红的官服上：“陛下怎么肯信呢？您总是有十二万分的疑心，平叛罗州的钦差，臣定的人选您不满意，一定要韦添裕去做那个钦差，可是韦添裕做了什么？罗州百姓至今还在水深火热当中，东南原本不止这些兵力，是皇上您一定要抽调兵马去安隆，是皇上您一定要临阵换将……”
“住口！冯玉典！”
王固几步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如今是在怪陛下吗？难道不是那些人有负圣恩？是他们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王固就是这样，总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攻讦他们这些人的时刻，一抓住话头就会干劲十足地扑上来，不撕咬得满嘴是血，绝不回头。
但冯玉典却一反常态，并不与他呛声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王固，这样的神情令王固脸上表情一僵，连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没那么用力了。
冯玉典想起那日内阁廷议上胡伯良说过的那番话，他拿住王固的手，一把拽开，缓缓道：“我这些天想了想，在你们很多人眼中，百姓似乎真的跟狗没什么两样，哪怕不用肉汤，只用根骨头钓着，他们就算饥肠辘辘地活，但只要能活，他们便不会有任何反心。”
“可你以为，你王固就不是狗了吗？”
冯玉典看着王固陡然难看的脸色，他笑了一声：“百姓纯良，而你才是那种会咬人的狗，但你今日在这里为你身后那个人冲锋陷阵，可能想过你自己又能是个什么下场？”
“冯玉典！”王固怒声道，“我看你是真的失心疯了，如今非但侮辱同僚，连皇上你也想怪罪？怎么？你还想参皇上不成？”
冯玉典却重重一声：“是！”
蒋牧浑身冰凉，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冯玉典，仿佛此刻终于明白那日他推开值房的隔门时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初那则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我冯玉典传的，也不是臣的门生郭汝之，汝之服罪身死，乃是无妄之灾，是替臣担的无妄之灾！”
冯玉典直视御座之上：“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一个敢说真话的，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我等身为人臣，又在内阁当中，本该为陛下分忧，但陛下不肯听，仍要选出那些人去做他们做不了的事，出了事，是他们辜负圣恩，总之与陛下何干？”
“冯玉典！你说够了没有！”蒋牧大喊。
“臣还要说！”
冯玉典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反正我冯玉典总是要死的，今日无论如何，臣也要斗胆一问……”
郑鹜闭起眼睛，一双手在袖间攥得死紧。
百官皆不由屏息。
“陛下，”冯玉典一双眼紧盯着姜寰，“先太子之死的真相——究竟如何？”
这相当于直接质问当今皇上是否弑兄。
亘古未有，亘古未有啊……满金銮殿静无人声，但百官皆满腹骇然。
大片晨光笼罩殿门，姜寰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他脚下踩的，是百官，是百姓，是整个大燕天下，可怎么还会有人胆敢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是否弑兄呢？
他的脸色煞白，那双眼里是滔天的怒火，可烈焰之下，又是一种什么都抓握不住的无力感，他厌恶这种感觉，他厌恶冯玉典那副质问的神情。
气血猛然上涌，他忽然吐出血来。
刘吉在旁大惊失色：“皇上！”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乱了，百官俱惊，刘吉忙要宣太医，姜寰却一把攥住他的手，那力道之大，刘吉痛得脸颊肌肉抽动，却根本不敢抽出手。
“冯玉典，你是真的想死。”
姜寰嘴边沾血，他的嗓音有一种被热症灼透了的沙哑：“朕赐你就是。”
“陛下！”
蒋牧屈膝跪下去：“陛下不可啊！”
“陛下恕罪啊！”
“陛下请三思！”
不少官员跪下去，连声求情，然而他们越是求情，御座之上的姜寰神情则更加阴冷。
此时王固反而愣住了。
冯玉典对上他那副不解的神情，哼笑了一声，随即俯身拂开禁军的手，将那军士从地上拉起来，抓住他的手，说：“后生，看来你今日是逃不过一死了，不过有我老冯作伴，咱们一块儿走，也不孤单不是？”
军士满脸是泪，但他看着面前这位阁老，眼中却没有那么多的惧怕了，他紧紧回握冯玉典的手，哽咽地说道：“小的何德何能，与阁老黄泉作伴，也算没有遗憾了！”
所有人都看着冯玉典与那军士两人相扶着往殿外那片明光里去，即便他们已经走了出去，即便禁军的身影遮住了他们，百官也还是在看。
王固还在愣神，无论他怎么想，他也仍旧不能理解，这个冯玉典究竟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硬生生要在今日的朝堂上给自己寻一条死路……
为什么呢？
王固想不通。
刘吉忽然惊叫了一声“陛下”，所有人目光收回，再往御座上看去，皇上竟然已经晕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南州城破，什么抚台藩台的，大人们都往汀州城挤，陆雨梧的州署衙门被改成巡抚衙门，人也从后衙搬了出去。
吕世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衙门也成了藩台衙门，如今他只能让陆雨梧跟他一块儿在盐运司衙门里挤一挤。
“他们来了这儿，他们不管盐务，我倒还好，就是你没了差事做，如今就只剩个知州的官身了。”
吕世铎叹了口气。
陆雨梧在窗边的书案前坐着，手中握有一卷书，闻言也不过淡淡一笑：“两位都是上官，南州如今被萧祚占了，他们要体面，我给他们就是了。”
“可那藩台大人与孟莳是有些关系的，孟莳之前被人毒死在牢里……”吕世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白苹还是在他们手里攥着，我千防万防，他们也依旧有办法弄死孟莳和谭骏，如今倒成了你我有理说不清，只怕那藩台大人稍加整顿过后，便该琢磨着，怎么料理你我两个了。”
何元忍拍拍胸脯：“放心，那二位大人若真敢对你们动手，我老何闯大狱救你们去！”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吕世铎看他一眼：“抚台大人只怕还记着你之前赶回汀州的事呢。”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陆雨梧则放下书卷，抬起脸望向窗外，如今正是寒露，天气已经有些渐冷，庭内到处是扫不尽的枯叶。
月洞门那边忽然有人穿庭而来，是陆青山，他飞快地掠上檐廊，人还没有进厅内便先喊了声：“公子！西北有信了！”
陆雨梧倏地站起身。
吕世铎与何元忍两个也都将目光投向那快步走进来的陆青山身上。
陆青山朝厅中几位大人俯身作揖，道：“细柳姑娘已经如期将军粮运抵天潭！如今她已在去博州的路上！”
博州，正是西北边境，西北大将军谭应鲲正在那里抵御达塔蛮夷。
三四个月存于心肺的煎熬仿佛此刻忽然消尽了，陆雨梧一手撑在案角，窗外的冷风拂来，他以拳抵唇闷咳几声，却又忽然笑了。
萧祚打过粮道的主意，陆雨梧常会整夜睡不着，怕细柳遇袭，怕她像在尧县那样倒在哪条路上，可再没有一个他躲在道旁的林子里了。
可她根本不用再有一个他。
她还活着，并且如她所承诺的那样，她把军粮送到了西北天潭。
陆青山见陆雨梧挽袖，便立即上前为他磨墨，何元忍看陆雨梧提起笔来，不知道他要写什么，便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却被冷着一张脸的陆青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何兄，那不是你能看的。”
吕世铎一把将何元忍拉回来，他想也不想，便知道那信是写给谁的。
西北的冬天尤其冷，博州更是如此，惊蛰穿着厚厚的皮袄子，搓着手进了一间军帐中，此时年关才过，惊蛰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冻掉了。
帐中却是一个人也没有，惊蛰只好折身出去，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近了，他一回头，便见那紫衣女子策马归营而来，他立即跑上去：“细柳！”
细柳拉住缰绳，马嘶鸣着停下步子。
她还没下马背，惊蛰便递来一只紫竹管：“这是汀州送来的，用的紫电。”
紫电除了她这个山主，无人有权查看。
细柳知道那反贼萧祚攻破了南州，姜变又在大樊举事造反，如今大燕乱的，不止是东南，而今汀州忽然来了这样一封紫电，细柳心中一凛，立即将竹管打开，取出来其中柔韧的纸片，展开来。
西风烈烈，明亮的天光之下，细柳目光触及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她怔了一瞬：
“吾有光明月，风雪不能摧。”
短短两行，跨越千山而来。
是他的用心，是他的赞许。
天光明亮，映照细柳鸟黑发髻边那支玉兔抱月银簪，那颗浑圆的珍珠闪烁着莹润的光华。
手中握着那单薄的纸片，细柳忽然微弯眼睛。

第103章 立夏（一）
正值隆冬，紫禁城漫天飘雪。
一众宫娥宦官簇拥着刘太后才走到万极殿外，那刘吉便收到消息，这样冷的天，他连个披风也没顾上拢，很快出来躬身作揖：“太后娘娘，这样大的风雪，您怎么亲自来了？”
“皇上病了，吾这个做母亲的，却几个月都见不上他一面，听说方才他又吐了血，今日吾非要进这万极殿不可，你这个奴婢若还敢阻拦，吾一定先杀了你。”刘太后的脸色显著几分病气，像是近来都睡得不好，故而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却更衬她庄严的威仪，只不过瞥了刘吉一眼，立时便教他冷汗涔涔。
刘吉还没措好说辞，宫娥宦官便将他挡了个严实，刘太后没再多看他一眼，强硬地闯了进去。
姜寰此时躺在龙床上，却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紧紧拢起，满头是汗，颈间青筋鼓起，像是深陷梦魇当中。
梦中那个人形容苍白，神情悲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一片黑天黑地里静默地注视着姜寰，忽然，他动了，那双冰冷的手陡然扼住姜寰的喉咙。
力道之大，像是要攥断他的脖颈。
姜寰如同一只失水的鱼使劲挣扎，他猛地睁开一双浸满血丝的眼，却骤然对上床边刘太后复杂的目光。
她的手正落在他颈侧。
那样冰冷的温度，姜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他一下往后退开，胸膛起伏着，用力地喘息。
“皇帝为何这副神情？”刘太后缓缓收回手，用帕子随手擦掉手指间的湿汗，“你病成这样，却不许我这个做母亲的来看看你吗？”
姜寰有点恍惚，像是还没从梦魇中彻底清醒：“我没事……”
“没事？”
刘太后抬眼，用一种很细致的目光将他打量过：“既然没事，三个月了，怎么一回早朝也不上？”
“如今外头要么是天灾，要么是兵祸，都乱成什么样了，姜变那个异族女人生的祸害如今都占下整个大樊了，你这个做皇帝的，怎么一点不知道着急呢？”
刘太后提及姜变，声音越来越冷：“说到底，先帝刚走的那个时候，你就该将他弄死在诏狱里，可你偏偏要给他喂什么摧毁神志的药，是你为了看他的笑话，才有如今的后患……”
“那么您呢？”
姜寰骤然打断她的声音，抬起来那一双浸满血丝的眼：“您一定要来看朕，也是为了来看朕的笑话么？”
刘太后一怔，随后细长的眉紧拧起来：“我是你的母亲！你是大燕的皇帝！我如何是来看你的笑话？先帝去了，便只有我这个母亲来为你操心，那贺氏是如何死的，哪怕是宫里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身上伤成那样，是被你折磨的，你折磨得她活不下去，一个皇孙也稀里糊涂地跟着没了……”
刘太后轻轻摇头：“我是真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这样发泄，明明你已经是皇帝了。”
“我已经是皇帝了……”
姜寰喃喃重复了她这句，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对，我才是皇帝，父皇亲口选了我，所以在他心里，我是比姜变好的……”
刘太后冷声：“你怎会心里还惦记着跟那个出身低贱的逆贼比？原先你大哥在，那崽子还毕恭毕敬，装模作样，你大哥去后，他便原形毕露，一定要与你争，与你斗，可他根本不配。”
“你若真惦记他，便该好好用兵平了大樊，将他捉回来杀头！可你在做什么？杀了冯玉典之后，你连朝也不上了……”
刘太后看着他，神色复杂：“要我说，杀一个冯玉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得撑着自己皇帝的底气，像你父皇一样，告诉他们，错的是冯玉典，是那些辜负皇恩的庸臣！而不是病恹恹地躺在这万极殿里！若是你大哥……”
“母后！”
刘太后的话犹如尖锐的寒刺骤然刺中姜寰的心。
刘吉就立在几重幔帐之后，里面的动静他听得真真切切，此时内殿里忽然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他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陛下病成那样，几乎夜夜发热症，烧得眼皮都红肿得不成样子了，太后娘娘说来探病，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说过，只将自个儿满腹的怨气往外吐。
姜寰一手攥住锦被，深吸一口气：“您回去吧，去年没能办成您的圣寿节，朕知道您心中不快，今年，朕……”
“我还要什么圣寿节！”
刘太后一下站起身：“反贼都占了南州了，姜变那个逆贼更是占了整个大樊！大樊过来便是崇宁府了！这个时候还办圣寿节，你是想让天下人的唾沫淹死我么？”
每一句，无不是斥责。
她却忘了她自己原先知道姜寰要给她大办圣寿节的那个时候有多么欣喜，先帝在时，非但自己节俭，后宫也要跟着一块儿节俭，作为国母，她的生辰从未大办过，连皇后婚仪都是从简的，她心里有委屈，却不敢对先帝言明一个字，而今这个儿子做了皇帝，心中为她着想，给她圆满，让她住最好的宫殿，享尽内帑珍宝，她理所当然地领受这一切，却又怪他连累她受天下人指摘。
姜寰一张脸浮肿，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都被热症折腾得干裂了：“您看，哪怕我做了皇帝，您也依旧看不上我，在您和父皇心中，从来都只有大哥是最好的。”
“皇帝！”
刘太后冷着声音：“你已经是皇帝，怎可说出此等懦弱之言！”
“在您心中我永远都是懦弱之人！”姜寰猛地抬起来那双烧红的眸子，“连大哥也总是看不惯我，他总要约束我，却跟那个姜变亲近！大哥是太子，您与父皇都看重他，欣赏他，可我不也是您的儿子吗？为何你们只看见他，却不在意我？”
“你这是什么话！”
刘太后难以理解他这份怨怼从何而来：“你与显儿乃是亲兄弟！他对你能与那个姜变一样吗？他约束你，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你这个弟弟！我与你父皇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你？这皇位都是你的，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大哥病了，您衣不解带地在他床前照顾一整月，”姜寰却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病了，您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您只会怪我不如大哥，哪怕他死了，哪怕如今坐上这皇位的是我……”
“是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您也只会想，若是大哥在，若是他做了这大燕皇帝又会如何！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父皇选我，也只是因为我与大哥是亲兄弟，冯玉典他也敢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姜寰的神思似乎仍旧停在那日，停在金銮殿上，冯玉典那番石破惊天的质问中，停在那么多望向他的臣子惊疑的目光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该死！”
姜寰的神情骤然变得阴戾：“所有胆敢冒犯天威之人，朕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追悔莫及。”
刘太后似乎被他这一阵忽然癫狂的笑声吓住了，她站在那里，惊愕地望着他。
像是此时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儿子。
姜寰却蓦地盯住她：“朕不是大哥，亦不像大哥！您知道吗？朕从建安回来前，您送信让朕蓄须的时候，朕心中有多恶心吗？可朕不得不那么做，因为只有这样，父皇才会多看朕一眼，他才会下定最后的决心传位给朕……可是朕厌恶极了自己那副样子，也厌恶您透过朕，找大哥的影子。”
他嗤笑起来：“每回找到最后，您总是会露出失望的神情，您以为朕不知道吗母后？每当那种时候，您都不愿意看朕，只会让朕出去。”
他像是完全摆脱了平日里习惯要讨好母亲的那副模样，热症烧得他恍惚，也烧得他心中最幽暗，最痛苦的那些东西都顷刻爆发。
他让刘太后感到陌生，也让刘太后心中逐渐笼罩了一层寒芒，那种刺骨的寒意从她的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蓦地往后退了一步，望着他，胸中仿佛破开了一个洞，她嘴唇颤抖，忽然道：“你为什么……怕冯玉典？”
“朕不怕任何人！”
姜寰抬起下颌，身拥锦绣，高坐龙床之上，仿佛他床下便是大燕万里江山，是臣是民，皆为蝼蚁：“朕是皇帝。”
他说。
刘太后脸上的血色却顷刻退尽了。
难道，难道……冯玉典的质问是真的？姜变用来造反的借口……是真的？
怎么可能？！
刘太后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一阵眩晕，只听龙床上的皇帝冰冷道：“刘吉，让人扶太后回去，太后有旧疾在身，还是不要出门了。”
夜里朔风呼啸，满庭鹅毛飞雪，王固厌恶这样冷的天，今年还似去年，好像老天爷铁了心要将人都往死里冻似的，他膝盖怎么捂都捂不热，骨头缝儿里嵌着冰似的：“按理来说，冯玉典死了，不正合你我的意么？可三个月了，我这心里总是堵得慌。”
自面容烫伤后，陈宗贤便喜欢上了冬天，只有冬天冷的时候，他的烫伤才不会那么难捱，此时隔门大开着，他坐在椅子上，抬起脸迎着外头吹来的寒风，半眯起眼睛：“内阁中两个莲湖洞，一个是蒋牧，一个便是冯玉典，蒋牧心思深，也最知道逢迎，说话做事总是滴水不漏，而那冯玉典却是个炮仗脾气，出了名的直，你我的本意，本是让冯玉典退出内阁，给咱们的人腾地方，可这个人直了一辈子，哪怕是死，他也给自己选了一条直路，他将太子之死的秘闻传扬出去之时，也许便想好了自己的下场，他就算是死，也摆了你我一道，更摆了陛下一道。”
“他敢当朝质问，若陛下不杀他，这流言或许还能止得住，在大樊举事造反的逆贼姜变就算手里真有太子亲笔，却又不是人人都识得太子的笔迹，谢宪敢认，其他人未必会认，姜变以弑兄的罪名讨伐今上，也不能完全占住这个理。”
陈宗贤闭了闭眼，神色复杂：“可陛下杀了他，这颗怀疑的种子便算是在某些人的心中彻底埋下了，先太子早有贤名，先帝又乐见群臣辅佐先太子，哪怕他死了，也仍旧有人念着他的生前，记得他的恩德，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三个月，足够冯玉典那番话在那些人心里生根了。”
“我是想让冯玉典死，可是那种局面，他又绝不该死……他这是以死诛陛下之心！”
陈宗贤早就失去了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资格，他想像不到那时冯玉典心中到底是想活多一些，还是想死多一些。
冯玉典死了，却如一根刺，狠狠地扎在陈宗贤与王固的心头，他们没一个心里是痛快的。
“你我都小看他了。”
许久，王固说道。
这时，庭内一阵步履声越来越近，站在门边的陈平几步下了石阶，与那奴仆耳语一番，便立即转身上来，道：“老爷，陛下传召！”
王固听了这话，不由放下茶碗，站起身道：“焘明兄，陛下终于肯见你了！”
这三个月，皇帝一直病着，听说热症总是退了又发，发了又退，总不见好，王固一面也没见过皇帝，票拟都是从内阁送到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听圣意批红。
陈宗贤却没作声，他心中并不觉得松一口气，反而更闷，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让陈平去拿披风来。
王固这便要走，陈宗贤便走了几步，将他送到花厅外头去。
陈宗贤立在阶上，看着雪中一点灯火，伴随着王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终至月洞门后消失不见。
陈平拿来了厚披风，为陈宗贤披上，随后便掌了一灯，跟在陈宗贤后头往庭内走，步子踩在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平忽然看见陈宗贤停了下来，他抬头，只见陈宗贤还没裹上脸，侧过头来，忽然问：“惊蛰还没有消息吗？”
陈平默了一瞬，才道：“费聪等人声息全无后，他亦失了踪迹，至今还没有消息。”
陈宗贤抬起头，望向檐上，漫天雪飘：“你说他是死了，还是不愿意回来了？”
陈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千万别是死了。”
陈宗贤仿佛自语似的，一边用长巾将脸给裹住，一边往月洞门那边走去。
入了宫门，便有一顶肩舆趁着浓厚的夜色将陈宗贤抬至万极殿外，那刘吉从朱红的隔门中出来，亲自将他迎进去：“陈老，陛下正等您呢。”
不同于外面的冰天雪地，万极殿中温暖如春，姜变只着一身白色内袍，上面绣着银色的龙纹，他坐在龙床边，披散着发，眼皮红肿，闷咳个不停。
刘吉赶紧进去将一碗药茶送上。
陈宗贤立在淡金色的纱幔后，有宦官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陈宗贤回头看了一眼那椅子，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待遇。
但他不觉欣喜，心中反而愈加沉重。
“为何不坐？”
纱幔后，姜寰终于将药茶喝干，暂时止住了咳嗽，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谢陛下。”
陈宗贤俯身作揖，随后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万极殿中所有奴婢都退了出去，只剩一个刘吉立在龙床边上，躬着身，埋着头，去接姜寰手中的茶碗。
“你曾说那件事万无一失。”
姜寰忽然又开口。
刘吉接茶碗的手一抖，但他很快握稳了，没露什么声息，而纱幔外，坐在太师椅上的陈宗贤心内一紧，下一刻，他又听里面皇帝道：“你说那个人的药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本身没有疾病的人服下去，什么事都不会有，但若是身有旧疾的人服了那药，哪怕是已经压制下去的病症，只要病灶没有除尽，也会再度复发，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所以那味药有一个名字，叫做‘鬼神莫问’。”
刘吉在旁听着，心中突突地跳，却是低着头，一点声音不敢有。
“的确如此。”
纱幔外，陈宗贤握紧扶手：“哪怕是宫中圣手云集，也只能诊断出旧疾复发，而不知其毒。”
倏地，他话锋一转：“但旁人看不出其中端倪，但服下它的人却也许不是没有感知的，毕竟任何人都不可能像他一样切身感受自己的病症。”
姜寰闻言，抬起一双眼睛，看向纱幔外那道模糊的人影：“你的意思是，今日这局面，朕谁也不能怪，只能怪他自己太过敏锐？”
姜寰没有亲眼见过大哥姜显给周昀的密信，但姜变早就将密信内容公之于众，而自那日大殿处死冯玉典之后，那信中字句便成了姜寰最难缠的梦魇。
他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深究底下的意味，他忍不住想，那时大哥察觉自己背疽复发，是否便立即怀疑到了他的身上？
否则，大哥又怎会在信中点明他与陈宗贤恐有勾结？
“臣绝无此意。”
陈宗贤摇头。
姜寰却冷笑了一声，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双眸子沉沉：“朕知道，冯玉典死了，有些人心里不定动着怎样的心思，这大燕江山是先帝亲手交到朕的手里来的，朕得死死地攥在手里，冯玉典该杀，谢宪更该杀，先太子死了多少年了，他们的心却在东宫里生了根了……”姜寰说着，盯住纱幔后的陈宗贤，徐徐道，“若是这样的人不清除干净，这朝廷，还能算是朕的朝廷吗？”
陈宗贤几乎是瞬间便听出皇帝这番话里的深意，他后背冷汗骤冒，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又“扑通”一下跪下去：“陛下三思！谭应鲲动不得！”
纱幔后，皇帝端坐龙床，没有声音，陈宗贤抬起脸来，却看不清里面皇帝的神情，他胸腔里那颗心突突地跳，只得继续说道：“陛下，如今达塔王庭正对我大燕博州用兵，两国交战正酣，若此时换将杀人，恐生祸端！”
谭应鲲曾与陆证走得近，年轻时又深受先太子看重，他虽不是桂平人，但陈宗贤早将他视作莲湖洞了，他的确不愿看到谭应鲲靠着跟达塔王庭打仗而做大，所以他才会与阿济尔岱做汀州的那桩生意。
不过一些财帛而已，最多只能支撑达塔王庭跟谭应鲲再周旋得久一些，让谭应鲲没那么容易打赢这仗，只要战事拖得够久，朝中人便有机会参他一个贻误战机之罪，虽不至于掉脑袋，但也别想再有什么更高的封赏了。
战事一停，若能卸其兵权，他谭应鲲便什么也不是了。
但陈宗贤还没有昏了头，如今这仗还在打，东南和大樊又都乱了，若此时杀了谭应鲲，怕是会动摇军心，若是给了达塔人可乘之机，岂不是后患无穷？
“他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姜寰一手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冷，“若是他听信谣言，学那谢宪，又或是学冯玉典，不打达塔人了，转过身领着兵来燕京呢！”
“陈宗贤，你别忘了你自己做过什么。”
姜寰嘲讽道。
陈宗贤双手撑在地上，胸腔里长满了寒刺，他当然没忘他做过什么，自走出白苹乡，往这如深宦海行来的每一步，他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作为。
明明是他亲手推波助澜，让皇帝与他绑死在同一条船上，让皇帝背离先帝旨意，与郑鹜、蒋牧之流渐行渐远，但此刻，陈宗贤却感受到这条船上的那根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皇帝绑在了他的脖颈间。
掌舵的人不再是他，而是皇帝。
无论前方风波再恶，他也只能在这条船上朝着黑天黑地去，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一夜过去，天色渐亮，但雪依旧在下，宫人们忙着铲内阁小楼外面的雪，还有年轻的宦官爬上房檐铲冰溜子。
郑鹜仍在值房里住，此时天色尚早，又不用上朝，其他二位阁臣还没入宫，到时蒋牧早早地过来了，在郑鹜的值房中挨着炭盆坐下，看郑鹜精神不济，他便关切了一声：“郑阁老，您要多休息。”
“不是我不想休息，”郑鹜苦笑了一声，“是我睡不着。”
蒋牧沉默了。
是啊，别说是郑阁老了，便是他，家中妻子事事妥帖，每晚安神汤端到他跟前，他喝了却还是没什么睡意。
三个月了，蒋牧还是不习惯。
没有冯玉典，只剩他一个人往郑阁老的值房里钻。
“皇上称病不上朝，咱们票拟送上去，却总有些折子司礼监迟迟不肯批红，就跟石子儿掉进湖水里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反倒是东厂如今忙得厉害，”蒋牧手中端着一碗热茶，也不喝，就那么温着手，“因那刘吉的授意，东厂到处查人，抓人，那抓的都是从前跟东宫有些干系的，进了诏狱，血流了多少，没人知道，也没见有人出来。”
“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烧到自个儿身上。”
蒋牧胸中的郁气如一块巨石般沉甸甸地压着。
“可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郑鹜作为大燕首辅，如今却处境尴尬，姜寰不见他，只通过司礼监传话，任何他想要独断之事，皆不入内阁案头。
“若无圣心在侧，我等人臣便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
帝王的信任，才是臣子的根基，明君在世，才值得为人臣者一生效死，如蒙大幸。
“东南乱成那样，东边一个省也受了牵连，临昌王的藩地也出了乱子，前几日就送了折子来燕京，请朝廷出兵平乱，”蒋牧嘴唇扯了一下，“不过这折子陛下如今怕是也没有功夫搭理，在陛下眼里，东南的反贼远没有大樊的五皇子来得重要，可这样一来，雨梧那个孩子的处境就更……”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无论如何，你我都得顶住压力。”
外头风雪呼啸，郑鹜忽然将茶碗往案上一放，他抬起脸来，神情肃正极了：“不能由着陛下将那么多的兵力全压在大樊边上，大不了你我也学他冯秉仪一回！老都老了，本就没几年活头了，可秋融他们还年轻，这大燕的天下日后靠的也不是你我这样的老家伙，多少担子总归得是后生来扛。”
“迟早有一日，你我这样的老树会枯，会死，可还有朴樕新生，成荫，成蔽，多少旧死新生，周而复始，浩浩汤汤，为天下人。”
汀州正是湿冷的时候，盐运司后衙里的太平缸都结满了冰，衣袍青黛的侍者在庭内除雪，陆青山将一个玄衣男人领入书房中，陆雨梧正在书案边坐，脚边一只炭盆，里面炭火烧得正旺。
那人见了陆雨梧，便俯身作揖：“小陆大人。”
他正是紫鳞山汀州分堂的堂主，山主细柳走前，曾命他听陆知州令，配合陆知州共抗东南反贼。
“明堂主，请坐。”
陆雨梧放下手中的公文，抬手示意。
明瑞生却不敢坐，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紫竹管，道：“山主此前有令，调查沈芝璞身份一事若有下文，便分两封‘紫电’，一封传信西北给山主，一封传来汀州给您。”
陆青山见此，便立即接过那明瑞生手中的紫竹管来打开，将里面的纸条递给陆雨梧。
“先太子生前常居明园，东宫中人亦因此而常在明园随侍，杨雍杨护法查过东宫的记录，却并未在其中找到沈芝璞其人，但这也实属正常，先太子身边有些近卫是很隐秘的，杨护法找到当年明园中的旧人，这才真正确定了这沈芝璞的身份。”
明瑞生见陆雨梧低眼在看纸片上的内容，他将杨雍传给汀州分堂更具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他的确是太子身边的亲卫，不同于那些在明面上的，明园旧人亲口承认，沈芝璞是先太子秘而不宣的心腹，先太子十分信任他，所有秘密之事，几乎都是沈芝璞来替先太子办的。”
纸上简洁，远没有明瑞生这番话来得细致，陆雨梧看着最后一行字，抬起头来：“当年沈芝璞曾奉先太子之令下汀州，然而此人自来到汀州之后，便音信全无了？”
明瑞生点头：“是，那时先太子背疽复发，来得又迅疾，不过半月便不行了，先太子咽气前，还曾问过底下人，沈芝璞从汀州回来没有。”
原先因为周昀的《茏园手记》中提到沈芝璞，陆雨梧方才知道他这个人，但沈芝璞身份成谜，明面上几乎找不出一个真正识得他的人，而今有了明园旧人亲口佐证，可见沈芝璞果真是先太子心腹。
明瑞生说道：“推算起时间，沈芝璞应该是死在先太子之前。”
外头风雪正盛，檐下的灯笼被吹熄一盏，窗边的灯影淡了，陆雨梧半隐在阴影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扣了两下案角，恍若自语：“那时藩台大人正在汀州做知州。”
他口中的藩台，便是如今正住在州署衙门里的庆元布政使，丁冶。
汀州的州署衙门，乃是丁冶的老衙门了。
周昀一案后高升的非只是一个陈宗贤，丁冶也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事……”
明瑞生看向他：“杨护法这回非但查出沈芝璞的身份，还从那明园旧人口中得知，当年有一位姓郑的先生常秘密出入明园。”
姓郑的先生。
陆雨梧一瞬抬眸。
明瑞生没有多卖关子，如实说道：“杨护法说，那位进过诏狱，后来又被人保出来，从犯官变成草民的郑先生，十有八九便是如今的郑阁老。”
进了诏狱的人，没有几个可以活着出来。
但陆雨梧知道一个例外，便是他的老师郑鹜。
老师是他祖父亲自保出来的。
陆雨梧眼底浮出一分惊愕，他只知其一，却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与先太子有过来往。
明瑞生将该禀告的都禀告完了，也不多留，很快便趁着夜色离开，陆青山端来一碗药茶才放在陆雨梧案前，转过身见吕世铎披雪而来，他便又出去奉茶过来。
“小陆大人，你发什么呆呢？”
吕世铎凑到炭盆边上，接过陆青山递来的热茶，他吹去热烟，略抿一口，看陆雨梧书案上那一堆的公文，他不由叹了一声：“藩台大人找来这么些积灰的案卷让你料理，也不看看这些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东南乱成这样，不知道哪天反贼就要打到汀州来，他还有功夫让你处理这些东西，分明就是抓不住你的错处，便只好用这些东西为难于你。”
陆雨梧早将那紫电给烧了，但那些墨字似乎还印在他脑子里，此时他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吕世铎，淡淡一笑：“您今日火气这么大，又是受了什么气？”
“受些闲气算什么？”
吕世铎没有反驳，捋了一把胡须：“在抚台大人，藩台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咱们这些日子查几个纲总，查几个盐场，干的那是釜底抽薪的事，抽的还是这二位大人的薪，若是一着不慎，被他们拿住话柄，那便是砍头的重罪。”
“但您是堂堂正正的庆元巡盐御史，本就有监察盐政，纠举不法的之责，”陆雨梧略微按了一下衣袖底下的手腕，“您遵的是大燕律，无论是藩台大人还是巡抚大人，谭骏这样的马前卒死了，他们明着是不能插手盐政事务的。”
吕世铎点点头，抬头望见门外飞雪连天：“这么多年来，每逢朝廷清理庆元盐政，便要换下一批盐政官，他们都跟谭骏一样，是马前卒，是可以随意清洗的棋子，而真正掌控整个庆元盐政的，却偏偏是在盐政之外，与盐政无关的庆元提督学政孟莳，是庆元布政使丁冶，至于咱们这位巡抚大人，他亦是白苹中人，他不过是选了一条大多数白苹人都会选的路。”
吕世铎说着，再度看向陆雨梧：“死多少个谭骏也换不来庆元盐政的天朗水清，只要盐政这潭水还在，天一下雨，水就会变浑。”
“我亦从未盼望什么天朗水清。”
陆雨梧知道吕世铎话中深意，庆元盐政几乎占了大燕一半的税收，只要它还是大燕的钱袋子，不论如何清理盐政，这潭水也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清下去。
“祖父有个侍弄花草的雅好，我燕京家中不少花草都是他忙里偷闲亲自侍弄的，”陆雨梧抿了一口药茶，又说，“他时常修剪一些杂枝，但那些杂枝经过修剪，过一段时日后，多少还是会长出一些新芽来，但祖父不厌其烦，长得不好的，他依旧会及时修剪掉，如此一回又一回，花木生得愈加整齐漂亮。”
“这世上本没有真正的天朗水清，你我能做的，不过修剪而已。”
吕世铎闻言，心中只叹，他虽才四十来岁，心却早已迟暮，远不如这个后生心中光明，所谓修剪枝蔓，亦如缝补一张万丈大裘，以一针一线，不断缝补破碎的清明。
明知今日缝补，来日依旧会破，但他依然要重复着做这样的选择，这绝不是意义全无的事，这是清与浊的博弈，是世存万物的真理。
“你我这回是将那些枝枝蔓蔓的修剪狠了，”吕世铎说着这样沉重的话，却露出今日唯一的一个笑来，“盐场上那些人交代出来的东西，够我写好几个折子的了，藩台大人，抚台大人知道你滴水不漏，今日便连番找我探口风，威逼利诱都用尽了，不过他们有些话倒是说得很对。”
吕世铎看向他：“如今燕京正是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东厂抓了好些从前跟东宫有些关系的人，听说没一个出来的，你虽与东宫无关，但如今那五皇子姜变在大樊举事造反，皇上本就想让你死，说不准什么时候你我踏错一步，不必圣旨过来，抚台定然先拿了你……”
“在他们拿我之前，我无论如何也得先参他们二位上官一本，不论皇上怎么想，也好教天下人知道此二人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皆尸位素餐。”
陆雨梧倒是分毫不慌：“老金老何他们几位纲总是捐过军粮的，我不为难他们，他们这些年非但要给那二位大人送孝敬，还要帮着他们置办，照管生意，投进去多少银子也听不见个响声，自是有一肚子的苦水不敢吐，如今他们也算是将那二位大人的老底都交了。”
“可此时正是危险的时候，你让何兄离开汀州，是不是……”
吕世铎早就想说了。
昨日，何元忍便领兵离开汀州去借粮了。
“萧祚那些反贼闹得厉害，为护住附近村中百姓，防备反贼，何总兵坚壁清野，让二十来个村中的百姓全部都躲进了城中，可如今东南大乱，汀州城中又才捐过军粮，存粮根本不够。”
炭盆里火星子迸溅，陆雨梧目光触及椅子边红红的炭火：“是我向汀州百姓借的粮，只要我这身官服还穿在身上，我便不能眼看他们断粮。”
他不止一次翻过府库的记录，捐军粮那日，还有附近村中的老农走了很久的山路，只为送一袋粮米给西北的将士。
“即便是一辈子在田间地头打转的农人，他们有时也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天边，他们也会关心边境，那里的蛮夷究竟有多厉害，咱们大燕的将士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赶走，万霞关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属于大燕……”
烛焰闪烁，映照案边那枚碎成几块的玉蟾，他伸手将它拼凑完整，剔透的玉，裂纹犹如蛛丝：
“百姓纯良，朝廷有负他们，而我既为父母官，便绝不辜负他们。”
到了三月，西北博州的夜还是冷得刺骨，军营中守夜的将士们却一个个肃容挺立，十足警惕，军纪俨然。
一身朱红衣袍，外罩漆黑甲衣，身形瘦高的男人走到一间营帐前，守在帐外的紫鳞山帆子识得他，便低首唤：“任千总。”
这位任千总面相很是和善，朝他们点点头，道：“近来战事频繁，难得有这样的时候，我亲自烤了一整只羊，送些过来给他们二位尝尝。”
说着，他回头一瞥。
几名将士立即端着几大盘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过来了，任千总又对几名帆子微微一笑：“你们几个也有份。”
“这……”
几个帆子却并没有什么馋嘴的样子，他们仿佛闻不到那烤羊肉的味道似的，其中一人道：“细柳大人此时不在帐中。”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任大人亲自来送烤羊肉，怎么你们却这副姿态？”
常跟在任千总身边的一个副尉拧起来眉头，没好气道。
任千总却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住嘴，随即又问帆子道：“那惊蛰小公子在吗？”
这却是在的。
一名帆子进去，很快惊蛰便揉了揉眼睛，掀开毡帘出来，抱拳：“任大人，请恕小子失礼，这些天仗打个没完，难得睡个囫囵觉。”
惊蛰将任千总迎了进去，那些将士们很快将烤羊肉摆上桌子，任千总问惊蛰：“你喝酒行不行？”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但惊蛰眼珠轱辘一转：“我酒量浅，喝了还容易头疼，也怕误事，就不喝了。”
如今是在西北军营，惊蛰保持着他的谨慎。
“哎，小公子，你来咱这儿有段日子了，一直也没尝过博州的好酒！”那副尉将酒坛子开了，倒出来好几碗，“大将军与岑副将他们都在陇坡重新布防，如今我们来补上这个地主之谊了，你若是尝上一口博州酒，保管再说不出‘不喝’这种话！再说了，如今是在咱们西北军营当中，又不是在前面陇坡上，若有敌袭，陇坡那边早发现了！”
惊蛰连声拒绝，却还是被那副尉哄着灌了半碗酒，任千总跟他碰了一下碗，剩下半碗酒他也不得不喝了。
然后他们便招呼着惊蛰吃烤羊肉，那副尉是个热情的，还亲自用刀给他割肉吃：“西北的香料那叫一个回味无穷，若烤羊肉没这味香料，那便少了一半的滋味！”
惊蛰稀里糊涂被投喂得满嘴流油，席间只有副尉与几个将士的声音最大，而那位任千总却沉默下来，手中端着一碗酒，随意地扫了一眼这军帐中的情形，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那似乎是一个铁笼，上面盖着漆黑的布。
他们说话声音这样大，那铁笼中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任千总看向坐在桌边，正被副尉他们几个围在中间一块儿喝酒吃肉的惊蛰，他站起身，好奇似的往那边走了数步。
那块黑布没有将笼子遮盖完全，任千总俯身从底下看去，隐约看见铁笼中有一道身影，他如静静蛰伏的一头苍狼，但此时有人靠近他也没有一点反应，像是虚弱地睡着。
如今已是三月，西北还是冷得很，那人在睡梦中如困兽般蜷缩着，细柳与惊蛰来了这儿多久，他便在这笼子里蜷了多久。
酒桌上那边正热闹，而这边任千总将一只剥干净骨头，只剩肉的烤羊腿扔进笼子里去。
细柳牵着马回来，身上沾着一层露水，她走到军帐前，抬眼便见一名帆子欲言又止的那副模样，她眉峰微动：“怎么了？”
帆子说道：“您不在时，任千总过来了，他亲自烤了羊肉，说是要代大将军与岑副将补上先前没尽到的地主之谊，如今，惊蛰公子已经酩酊大醉了。”
细柳听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掀开毡帘走进去，却见本该倒在桌前呼呼大睡的惊蛰却双手抱臂站在那铁笼边，朝她扬着下巴。
细柳倒是没多意外。
惊蛰惯爱鼓捣一些稀奇的东西，他不止会用毒，做出一些喝酒如白水的药，可以让他看起来酒量很好，很男子汉。
待细柳走近，惊蛰踢了踢笼子：“你说那任千总怎么那么好心，投喂一个身份不明的囚犯，还给他把骨头都剔了，可惜我药量下得重，不然这么香的烤羊腿肉，还不把他给馋醒？”
细柳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烤羊腿肉看了一眼。
“哎，你大晚上的去哪儿了？”
惊蛰问她道。
细柳淡声：“去湖边喂马了。”
“……我以为你有什么大事呢？”
惊蛰有点难以理解，这大晚上的，又那么冷，跑那么远去喂什么马？
“湖边的水草很好，还有，”
细柳看向他，“你不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圆吗？”
“……啊？它圆不圆的又怎么了？”
惊蛰茫然道。
细柳却不搭理他了，天色黑下来，她站在军帐前抬头就看见了月亮，离她很远很远，她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策马出营，一直跑到湖边。
湖边有丰茂的水草，马儿摇着尾巴吃得欢欣，湖面映着圆融的月影，她等着马吃够水草，手里握着颈间的丑玉兔很久。
后半夜更冷了，惊蛰裹紧了被子在行军床上呼呼大睡，细柳即便闭着眼睛，也依旧保持着九分的警醒。
天色方才微微亮，军帐外面忽然沸腾起来。
有将士大喊：“大将军归营了！”
很快号角吹起来，这样的动静很快吵醒了惊蛰，他方才睁眼，便见对面不远处，细柳已经下了床。
但他们两人还没出去，便有人掀开了毡帘进来，那人身着漆黑的衣袍，外面银灰色的甲胄还没脱，整个人十分魁梧高大，他有一双常年被鲜血濯洗过的眼睛，清明而锐利，一身气度不怒自威。
“谭大将军。”
细柳走上前去，惊蛰赶忙站到她身边一块儿作揖。
“你们两个做什么这么多礼？”
谭应鲲将头盔摘下来，扔给身边的亲卫，抬头一瞧：“这家伙怎么还在你们帐子里？有他在，你们睡得好觉？”
“我都习惯亲自看着他了，没他打呼噜我还睡不香呢。”惊蛰搬来椅子给谭应鲲坐。
谭应鲲哈哈大笑，坐了下来，不止他是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下的疲惫显而易见，但细柳看他那副倦容之下，似乎笼罩着一层凝重的气息，她不由问：“大将军，陇坡布防可还顺利？”
“自然是顺利的。”
谭应鲲捏了捏眉心，抬头看向细柳：“我本不该这样耽误你们，灰头土脸地跟我在这儿打了这么久的仗，我该早让你们回汀州去，雨梧那个孩子在那儿，你担心他，就该回去。”
细柳敏锐地察觉出了点什么：“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谭应鲲却忽然沉默。
他的亲卫都退出去了，这军帐中只剩他们，以及一个人事不省的阿赤奴尔岱。
谭应鲲像是在看自己银灰色的甲衣，这上面沾过很多蛮夷的血，但它却因此而愈加雪亮，良久，他忽然道：“细柳姑娘，你觉得五皇子姜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样一句话，细柳顿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军帐中静悄悄的，只有那阿赤奴尔岱时不时地打几声呼噜，惊蛰一头雾水，片刻，只听细柳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当初在尧县官道上，我曾与您的弟弟打过照面，非只如此，我与他还交过手。”
谭应鲲一下抬起眼。
惊蛰连忙说道：“大将军！是我不小心撞破了您弟弟藏在箱笼里的事，他为保密想灭我的口，细柳是为了救我才……”
“这是他的脾气。”
谭应鲲打断他，片刻，他嘴唇扯了一下：“我那个弟弟，天生是一副牛脾气，得亏是细柳姑娘功夫好，没死在他手里。”
“原先我以为杀阿鹏的是今上，先帝将他送去建安，又处置了侯之敬，身为人臣，我本应该知足，”谭应鲲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很平淡，“我本该忘记阿鹏的死，无论如今龙椅上坐着谁，我只管打我的仗，守我的关。”
“只要让我打仗，我什么气都咽得下。”
谭应鲲的手忽然紧握起来：“那位五皇子明明在大樊打着为先太子讨公道的名义举事造反，却偏偏送来一封信给我，他竟然向我坦诚阿鹏的死是他的手笔。”
谭应鲲问细柳：“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一边造反，一边传这样一封信给我，他就不怕我奔袭大樊，取他的性命？”
细柳不得不承认，姜变此举的确让她很是意外，片刻，她道：“他既然选择坦诚，便应该是不怕的，也许，他正等着您。”
毡帘外，忽然一阵步履声临近，外头亲卫与之低声交谈几句，便立即掀开帘子进来，抱拳奉上一道绢布信封：“大将军！陛下亲笔谕令！”
谭应鲲正了正神色，起身接过那信件打开来，当中薄薄一页纸，谭应鲲扫了一眼上面的墨字，目光停驻在那一方朱砂大印上。
岑副将收到消息，赶紧过来了，一掀帘子便连忙问道：“大将军，陛下有何谕令？”
谭应鲲没说话，却将谕令递给他。
岑副将以恭谨的姿态接过来，但才匆匆扫了一遍，他的脸色顷刻变了：“大将军！我听说如今东厂还在大肆清洗从前与东宫有过干系的人，陛下此时召您回京，只怕……”
“可这是急诏。”
若是正正经经地宣来一道圣旨，谭应鲲心中还不至于如此沉重，这谕令比起圣旨更显今上平易近人，信中更是对他赞赏有加。
但偏偏是这样，才令人心神骤凛。
皇上像是怕他不肯回去似的，如此好言，只怕目的不一般。
正是此时，一名帆子亦快步进来，他手中是一只紫竹管，细柳接了过来，取出当中的字条来看。
信上是柏怜青简短的墨字，仍是今上诏她速归燕京紫鳞山，否则紫鳞山也不必存在了。
细柳眉目清寒，唇边勾起一抹讽笑。
“大将军！不能回！”
“您不能回啊！”
此时，岑副将以及谭应鲲身边的亲卫都跪了下去，岑副将望着他：“今日大将军您若回了燕京，只怕，只怕……就回不来了！”
这谕令，乃是一道催命符。
“他是君，而我是臣，君父有令，我若不从，那我谭应鲲成什么了？不就真坐实了所谓功高震主，早有异心？”
谭应鲲的声音干涩。
“大将军！可若您回去了，西北怎么办？盘踞万霞关的那么多达塔蛮人还在虎视眈眈！”岑副将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都红了，“咱们在这西北不要命地跟达塔人拼，皇上他怎么能因为先太子的事而牵连您呢？难道，难道皇上他真的……”
“岑佑德！”
谭应鲲喝住他。
但他心中却已经随着岑副将的话深想下去，那是一个深邃的，冰冷的答案，他甚至想起了先太子的音容。
谭应鲲下颌紧绷。
“谭大将军。”
忽的，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打断谭应鲲脑中纷杂的思绪，他抬起头，只见细柳站在那里，帐中昏昧的光影中，她腰间的银饰却那么明亮：“何必在乎那些呢？反正你有没有异心，对于皇上来说，疑心既起，便是祸患，您不回去，是不敬君父，您若回去了，等着您的，亦是一个欲加之罪。”
她定定地看着谭应鲲，毫不在乎这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卫，以及那位急得快哭了的岑副将，她十分平淡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大燕可以没有姜寰，但不能没有您。”

第104章 立夏（二）
军帐中忽然死寂。
岑副将与那几个谭应鲲的亲卫皆惊异地望向细柳，如今燕京的那把火越烧越旺，大有蔓延西北之势，纵然他们私心谁也不想大将军回去，却也依旧被这女子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辞给吓了一跳。
惊蛰早习惯了细柳的语出惊人，他见这军帐中气氛陡然凝固，便连忙找补了两句：“所谓话糙理不糙，谭大将军忠君爱国，可奈何也不能将自己的这副赤胆忠心硬剖出来给君父看啊？真剖出来，人也死了，还是憋屈死的。”
那岑副将剑眉一拢，想了想，说：“大将军统领西北全境兵马，这么些年来，若不是陆证陆公在朝廷上撑着，不知多少人担心您勇略震主，想着给您扣些不忠的帽子，如今陆公走了，又是郑阁老在燕京撑着，可如今朝廷里是风声鹤唳，皇上偏信奸佞，便是郑阁老与蒋阁老也挡不住皇上的这道谕令，皇上这是哄着您回去，若您真回了燕京，等着您的不定是什么呢……”
“咱们跟达塔人打了这么久，如今他们方露颓势，若此时您回去了，朝廷再换一个大将军过来，这一来一去，多少战机生生贻误，咱们咬着牙生啃下来的优势，也许瞬息便没了。”
“咱们在陇坡布防，不就是想趁着达塔人没喘过气，一举攻下万霞关吗？”
岑副将说着，复又抱拳：“大将军！万霞关是咱们大燕的！万霞关的子民还在受达塔人奴役！无论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他们那些蛮夷从未更改过他们骨子里的傲慢，当年万霞关失陷，十二万燕人百姓死于他们的屠刀之下，只剩下关口几万燕人沦为他们的奴隶，大将军……您不是说，万霞关遗民还在盼着我们吗？”
细柳听着岑副将这番话，手不由握紧腰侧刀柄。
谭应鲲依旧端坐椅子上，眼底神光微动。
“不管皇上在不在乎他们，也不管朝廷里有多少人忘了他们……大将军，您不是说，咱们得记着他们吗？”
岑副将沉声说道：“咱们方才扭转两国战局，难道要眼看着良机错失，要让咱们的国土还踩在他们那些蛮夷的脚下？”
岑副将的声音越发激烈，谭应鲲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他身上的盔甲碰撞几声，发出森冷轻响。
“好了岑佑德！”
他抬起锐利的双眸，神情沉冷：“老子说过什么老子没忘！用不着你来提醒！”
这时，军帐一声号角响起，四方角上几个了望台紧接着吹出更尖锐的号角声，一时响彻整个博州大营，谭应鲲与岑副将等人闻声俱是脸色一变，一名亲卫立时掀开毡帘出去，只见营门口数名斥候策马入营，大声嘶喊：“敌袭！”
“陇坡敌袭！”
亲卫才转身要回禀，却见谭应鲲掀开帘子出来，头上甚至已经戴好了头盔，岑副将与细柳也走了出来。
清晨的博州大营，不见慌乱，唯有整齐肃穆的守兵们在青灰的天光底下，静默地望向他们的大将军。
这是谭应鲲多年训练有方的结果。
此军营地处博州城外，是谭应鲲为博州城设立的最后一道防线，乃是后方所在，另有几大营分守浓河，羊山，而更多的兵力则在与万霞关隔原而望的陇坡，与达塔大军对相峙。
“波穆尔怎会突然发起突袭？”
波穆尔便是达塔主将的名字，岑副将拧着眉头，看向谭应鲲。
木架子架着的火盆烈焰冲天，映照谭应鲲肃穆的神情，他招来亲卫牵马，随后朗声道：“传令浓河，羊山大营二位统领，警惕敌袭！”
“是！”
传令兵大声应和，随即军营四方角几个了望台鸣镝齐发，整整二十一发，这便是西北大营迅速传递给浓河大营，羊山大营的警惕信号。
谭应鲲很快上了马背，见岑副将也要跟来，他便立即说道：“天惠，你我都知道，波穆尔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主将，若不是深思熟虑，他绝不会轻易动手，你不要跟我去陇坡了，你现在就去浓河。”
天惠是岑副将的字，岑副将抱拳领命，却又抬头：“那羊山呢？”
谭应鲲才要说些什么，却听那道女声落来：“大将军若信得过我，我愿去羊山。”
谭应鲲看向那个女子。
自细柳来到博州大营，她虽未真正涉足前陇平原的战场，但她却比他的斥候还要灵敏，领着她那帮人策马出去，总能准确地探到达塔人的动向。
“那就拜托姑娘了！”
谭应鲲也不多犹豫，将自己的令牌扔给她道：“羊山大营的王统领你见过，你去了给他看这个就是！若有异常，千万来报！”
“大将军放心！”
细柳见惊蛰飞快牵来了两匹马，便立即翻身上马。
岑副将拉住缰绳，转头对近前的任千总嘱咐道：“任松，守好大营，不可松懈！”
任千总本是岑副将麾下，他闻言立即俯身抱拳：“是！”
一时间，数匹战马踩踏烟尘，冲出营门外去，又分为三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疾驰而去。
博州大营安静下来，守兵依旧肃立，保持着十分的警惕。
那名留着八字胡的副尉看任千总仍在望着营门口飞扬的尘灰，他转过脸，那军帐前仍立着两个玄衣男子。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风沙几乎快要擦破人的脸庞，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云雾交织成神秘的景色，细柳与惊蛰并辔疾驰，两千帆子紧跟其后。
突兀的竹哨忽然响起。
尖锐的声音绵长极了，细柳一拽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停下来，惊蛰与一众帆子都与她一同回过头去。
只见远处一点黑影如墨，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那马背上的人的真容，他近了，便立即拉拽缰绳停下，下马跑到细柳面前俯身作揖：“山主！鱼上钩了！”
惊蛰一手摸着马鬃，闻言不由挑眉：“细柳，咱们这些天不给吃，不给喝，卯足了劲折腾阿赤奴尔岱，终于是钓着这条大鱼了！”
这几天夜里，几乎整个博州大营的守兵都听过那军帐中的囚犯扯着嗓子干嚎惨叫，他们私底下都将细柳唤作女修罗。
议论她这位东厂出身的女千户，刑讯的手段多得很，说不定是在军帐里剐那蛮人的皮肉玩儿呢。
甚至有人作赌，看那蛮人被剐多少刀才会咽气。
“他们往哪儿去了？”
细柳问那帆子道。
那帆子神色有些怪异，如实说道：“他们……也是往羊山的方向，只不过避开了这条道，估计是怕与您撞上。”
“什么？他们也去羊山？”
惊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羊山有王统领驻守，他们哪有机会从那里跑？”
寒风呼啸，吹起细柳耳边的浅发，她神情凝重许多：“谭大将军与波穆尔是老对手，他了解波穆尔，波穆尔忽然发起突袭本就反常，若阿赤奴尔岱可以从羊山逃脱，那么羊山那边就不简单了。”
她立即道：“你去陇坡，传信给谭大将军！”
“是！”
那帆子领了命，立即骑马转身跑了。
细柳心中一直突突地跳，她不多作停留，领着惊蛰与一众帆子迅速朝羊山方向赶去。
羊山如其名，山廓似羊，陡峭险峻，羊山大营便是驻守于羊山之下，防备达塔人，此时羊山大营了望塔上连发十九鸣镝，整个大营的守兵都倾巢而出，在羊角岭与突袭的达塔蛮人正面交战。
号角连声，响彻周天。
“放！”
传令兵一挥旗，万箭齐发。
达塔骑兵匆忙抵挡，不少箭矢正中马身，战马倒地，嘶鸣不断，两方奋力拚杀。
“狗娘养的蛮子！来啊！给老子杀！”
王统领浑身都是蛮子的血，显然是杀红了眼，他扬起手中长刀，一声令下，所有兵马尽随他杀去。
士气，因为将士们的震声呼喊而有了具象的表达。
细柳赶来羊山不见王统领，羊山大营中只剩几百守兵与一些伙夫，她招来一名将士，将谭应鲲的令牌给他看了，也不等那将士抱拳行礼便抓住他衣领子：“达塔人来了多少？”
“我等奉命留守大营，并不知晓羊角岭的境况。”
那将士说道。
细柳拧着眉松开他，忽听一阵竹哨声响起，她立即看了身边的惊蛰一眼，一时间，惊蛰与两千帆子全都奔出羊山大营。
日光冲破淡薄的雾气，在天边显露炽烈而盛大的真容，一行两百来人簇拥着骑在马背上的两人循着一个方向疾驰。
为首那人身着朱衣黑甲，身形高大，他眼见并辔而行的人身子一歪，便立即扶了他一把：“岱王子，小心！”
阿赤奴尔岱从汀州到西北这一段路上可谓生不如死，那个燕人女子像关野兽一样将他关在一个逼仄的铁笼里，他原先健壮的身形已经消瘦许多，一头微卷的头发参差不齐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像一头病歪歪的苍狼，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锋利。
“你是我看的最顺眼的燕人。”
阿赤奴尔岱看着他，嗓音沙哑极了：“等回到王庭，我会让你入赤敦部，没有人可以轻视你。”
赤敦部，是阿赤奴尔王族最忠诚的亲卫队，一般只有达塔人才可以入赤敦部。
“多谢岱王子，”那人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他仍旧有些愧疚，“这几月那细柳看您太紧，我看您受苦，却一直不能救您脱离苦海……”
“没关系。”
阿赤奴尔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多个日夜，他栖身于狭窄牢笼，路上，他在人事不省的时候便被那个燕人女子废了所有的内力，浑身的骨头都像被震碎了一样，没有一日不痛，长时间被迷药控制，他快分不清日夜，脑子总是疼。
作为阿赤奴尔王族，他的尊严被燕人踩了个粉碎。
这让他痛不欲生。
可是，阿赤奴尔岱深深地嗅闻了一下风中的味道，大燕的味道令他厌恶，他想念格努山的花香。
他纵然骄傲，却并不会因尊严毁灭而轻易去死。
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活。
“我要活着回到王庭，回到格努山，”阿赤奴尔岱望向远方起伏的山脉，他眼中逐渐被无边的杀意笼罩，“我会重新来过，我会亲手折断那个燕人女子的傲骨，我会让他们全部都成为腾格里花园里的花肥。”
忽然，轻微的银饰碰撞声响起。
阿赤奴尔岱眼底的森寒骤然一滞。
这一瞬，竹哨声此起彼伏，马蹄声渐紧，两千玄衣帆子自马背上飞身而来，他们要跑却来不及，一名紫衣女子忽然落去他们前面，她腰间两侧是一双短刀，银色的腰链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王子！您快走！”
那身着朱衣黑甲的男人抽出辔头侧边的长刀，借力跃下马背，扬刀朝细柳杀去。
细柳却并没有要抽刀的意思，她不动声色，右手掌中聚气，刀锋朝她面门袭来的瞬间，她一个侧身，一掌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后背擦着地面划出去，惊了阿赤奴尔岱的马，马儿扬蹄嘶鸣一声，一蹄子又飞快落下去，正踩中他肩膀。
那人睁大眼睛，剧痛使他后背紧绷，忍不住叫喊出声，却又涌出一嘴血来。
惊蛰领着两千帆子很快将他们这一行人团团围住，细柳走上前去，看向马背上的阿赤奴尔岱：“看来你回不去了。”
阿赤奴尔岱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阴翳地盯着她。
她看向一手撑在地上，勉强坐起身的那人：“任千总，我很好奇，你到底因何要救一个蛮人？你知道他是阿赤奴尔王族？”
此人，正是博州大营，岑佑德手底下的千总任松。
任松闷咳几声，咳出血来：“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可知通敌叛国是重罪？”
细柳冷声。
“什么重罪？”任松捂着生疼的胸口，抬起头来，“不过诛九族而已。”
面具撕破，此时此刻，什么都遮掩不住，也不必再遮掩了，他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和善地笑，整张脸显得便有些阴郁：“可我早就没有九族了。”
“十来年前，江州大旱，多少人活不下去，卖完田地，又卖儿卖女，我爹娘无论如何也不肯卖我，他们卖完地，又卖了他们自己，给乡绅老爷当牛做马却还是饿死了，我妹妹熬不住饿，跳河死了，一个整个村的人，除我以外，都饿死了……你们上哪里找我的九族？”
任松嗤笑：“黄泉地府吗？”
“朝廷难道没有赈灾？”
惊蛰皱眉。
“赈灾？”任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地都成了那些乡绅们的了，遭灾的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赈灾的银子一半入了官老爷的口袋，剩下一半成了那些乡绅老爷们的，至于我们这些人，谁听见过一声赈灾银的响儿呢？”
“他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的命，朝廷也根本不在乎！我们生来就是是低贱的蝼蚁！”任松在西北装了很多年，压抑了很多年，惊蛰不过一句话，便点燃他暗藏于胸多年的疯狂怨恨，“我求他们，我求父母官，也求乡绅老爷，他们明明可以分出一点来，哪怕只是一点东西给我，给我们一村的人，那么多人也不至于死！可他们就是不愿！他们只会嫌我脏了他们的门槛！”
任松忘不了满村的死尸，他们狰狞的死状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妹妹漂浮在河上的尸体还睁着眼，他从来没有忘过。
他看向马背上的阿赤奴尔岱：“我也快饿死了，可是岱王子给了我肉干吃，朝廷不救我，岱王子救了我。”
“大燕已经烂透了，我为何还要效忠这样一个朝廷？”
任松赤红着眼：“我恨不得它死！”
细柳怔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任松忽然暴起，一个腾跃朝她杀来，惊蛰反应很快，一枚飞刀飞出去，正中任松的肩头。
他重重摔下去。
“快！押住他！”
惊蛰对帆子下令。
羊角岭上激战正酣，羊山大营的几万将士宛若流墨般在无边的风沙里与达塔蛮人正面相抗，鸟铳漆黑的管口略微上抬，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将火绳点燃，“砰砰”声接连不断地响了一阵，或打中敌军的战马，或炸破敌军胸口。
烟尘四起，几门大炮卡在泥泞地里过不来，那是达塔蛮人最怕的利器，但惧怕并不会使他们退却，达塔骑兵反而趁此机会以弯刀开路，意图撕开一个破口去堵他们的炮口，王统领手中长枪枪头捅穿面前一名达塔骑兵的胸膛，撤出回头，他嘶声下令：“火炮！快！”
电光火石，达塔骑兵方才撕开破口，铜炮旁的将士奋力一挥旗，操纵铜炮的将士点燃引线，很快，闷雷巨响炸响在这片山岭。
血雾与尘沙混合成浑浊的天色，火炮炸得人与马血肉横飞，常跟在王统领身边的一名副尉好不容易拚杀至王统领身边，他手中一把长刀砍中过达塔骑兵马背上的护甲，沾满血的刀刃已有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大统领！这些达塔人怎么越杀越多？”
王统领健硕的臂膀挥动长枪将一名达塔蛮人挑下马背去，副尉立即上前一刀扎穿了他，王统领放眼望去，只见前面山坳尽头又有大量身穿皮甲的达塔骑兵压过来，王统领心内一沉：“铜炮开路，摆阵！”
又是一阵炮火连响，空中满是火药的味道，巨大的尘灰使这片山岭中密密麻麻交织的人影都变得浑浊，达塔骑兵被连炸两番却仍不知退，他们嘴里用达塔语高呼着“腾格里”，竟硬生生又从燕人的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他们有的摘下马鞍上的沙袋扔向炮口，有的则跃下马背几步上去捅刺负责点火的燕兵。
燕兵很快合围过来，达塔骑兵分成两路在马背上射出箭矢，但很快他们被燕兵越压越紧，眼看他们就要被挤得离铜炮越来越远，一名达塔蛮人竟然飞扑上去，用自己和沙袋同时堵住一个炮口，那燕兵点燃的引线来不及灭，轰然一声巨响，铜炮炸膛，数名燕兵被炸了个粉碎。
一门铜炮炸膛，更炸燃了达塔蛮人的士气，他们更加疯狂地扑向燕兵，意图故技重施，铁了心要毁掉这些燕人早前从西洋那边学过来的铜疙瘩怪物，这场战争的中心顿时变成了铜炮之争，王统领下令鸟铳与箭矢齐发，却抵不住达塔蛮人后方又一批增兵上来，两方都已经消耗许多，但燕兵却并无增补，战场形势很快由优转劣。
炮火轰鸣，达塔骑兵用他们填命炸炮的变态法子再度靠近铜炮，燕兵想要将几门炮往后撤，却陷于泥淖，一时拖不出。
这时，中间一队达塔骑兵由左右两路人马掩护，冲在最前端的达塔骑兵与燕兵相互消耗了几条性命，后面的达塔蛮人又迅速冲上去，奋力将沙袋扔向漆黑的炮口——
忽然“呲”的一声。
一把短刀刺破血雾飞来，穿透沙袋，细碎的沙子散开来，一道紫衣身影迅捷如风般掠来，她一脚踩中那达塔蛮人的脑袋，使他前额骤然抵向炮口。
才射出过□□的炮口温度尤其滚烫，那达塔蛮人整个前额乃至眼睛都被烫得血肉模糊，禁不住嘶声惨叫起来：“啊啊啊！”
细柳翻身收回短刀，借力而起的刹那，那达塔蛮人方才站直身体，她刀锋便利落地割破他喉管。
血花喷溅，细柳手中双刀一挽，旋身站上一达塔骑兵的马背，那蛮人回头，立即反身，手中弯刀朝她挥去。
细柳单刀往下一格，另一手刀锋压向他后颈，她招式之迅速，蛮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她一刀刺穿了颈项。
战马受惊扬蹄嘶鸣，细柳立即将那蛮人踢下去，一手挽住缰绳制住蛮人战马，调转方向朝蛮人骑兵队伍中杀去。
惊蛰凭借灵巧的轻功很快落来，抽出剑杀入人堆，两千帆子很快过来将铜炮前方要地占住，展开厮杀。
“大统领！”
副尉一边杀，一边望向那边，看见那身骑蛮人战马的紫衣女子独自穿梭于达塔骑兵当中，硬生生杀了条血路出来，他连忙大声喊王统领：“那是细柳姑娘！”
王统领长枪往前挑开几人，又往后一掼重击一蛮人胸腹，这时方才抽空抬头，果然见那紫衣女子一双短刀杀得达塔骑兵当中竟然分开一条泾渭分明的道来，他哈哈大笑：“细柳姑娘你怎么来了！”
细柳翻身躲开数把袭向她的弯刀，身姿无比轻盈地落去一名达塔骑兵的马背，那些弯刀骤然失了准头，竟齐齐捅向她身前的蛮人，她一把将死尸推下去，转过脸，炽盛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大将军命我前来助您。”
“多谢！”
王统领长枪挑中一名蛮人，他大声喊道。
因细柳下了死令，两千帆子犹如铜墙铁壁般护住铜炮前沿的方寸之地，达塔骑兵攻上来，他们便合围成一道防线，使达塔骑兵不得寸进，一旦达塔骑兵被燕兵再度挡下去，帆子们便会立即开出一条道，铜炮旁的燕兵便趁此机会，一挥旗，引线燃，□□在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中落去达塔骑兵中间，炸响四方。
这些达塔骑兵一旦被点燃士气便不惜以自己的血肉为代价推进战线，但此时这办法却不好使了，一时间，胸中的血气消磨，达塔骑兵竟然有些害怕起那些穿得像漆黑的浓云一般的帆子们，他们竟然有些不敢轻易靠近。
但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山岭尽头的夹道上又有一批达塔蛮人压了过来，人影密如织蚁，铺陈而来。
细柳飞步上前，落至王统领身边：“陇坡果然是他们的障眼法，他们从一开始要主攻的便是羊山。”
王统领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杵，枪头的血顺着枪杆淌了他满手，他喘着粗气，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么不惜血肉的野蛮打法，根本就是波穆尔身边的那个登哥的路子！”
只有登哥手底下，才有这么多悍不畏死的精锐。
可达塔精锐竟然都来打羊山了！
那波穆尔假意攻陇坡，使的乃是声东击西的诡计！
西风猎猎，吹动细柳的衣摆，她举目一望，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压了过来，犹如汹涌的浪涛狠狠拍打而来，她握紧双刀，与王统领分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举步杀向波涛。
达塔支援上来的援兵很快重整了所有蛮人的士气，燕兵仅存的铜炮炸不尽这些增补极快的蛮人，弹药几乎都快空了，鸟铳更是早就没有火药了。
这应当是波穆尔最不保守的一仗，也许是几大战役达塔屡屡受挫后，激进的登哥终于说服了主将波穆尔，达塔人疯狂又猛烈地扑来，如同恶兽般，咬住燕兵血肉就死死地撕咬，绝不松口。
日光越来越炽烈，到达西北边境一天中最盛之时，但落在人的身上却分毫没有温度，远不如四周浓灰的烽烟来得灼人。
蛮人像是无穷无尽，前面的人死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扑上来，细柳衣摆血迹斑驳，但那都是蛮人的血，她喘息着，手中短刀还在滴血，那些蛮人将她围在当中，却一时间不敢靠近她。
见识过这个燕人女子恐怖的杀意，他们反而丢失了不要命的勇敢之心。
细柳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吃下去，长久运气使用双刀令她双肋疼得剧烈，喘症隐有发作的迹象。
这时，她敏锐地闻声转身，只见一样兵器破空袭来，而不远处的惊蛰正背过身去架住面前蛮人的弯刀。
千钧一发，细柳连踩数人跃去，旋身一脚将那兵器踢开，她双足落下去，站稳在惊蛰背后。
惊蛰回过头，只见烟尘飘飞，达塔骑兵后方有一人踏马背飞身而起，稳稳将那兵器接住，他定睛一看，那竟是精铁制成的一杆长棍，长棍顶端则呈瓜形，上有尖锐铁刺。
赫然便是达塔将领爱用的兵器——骨朵。
惊蛰头皮一麻，这要是被猛锤一下子，那不得吐血三升？
细柳亦在看那人的兵器，随后又将目光挪到那人脸上，那是一个身形健硕的蛮人，他编著发辫，发辫上穿着金饰，生得一张国字脸，那双绿豆眼阴冷得像蛇。
“王庭之，怎么你们燕国如今女人都上战场了？”
那蛮人扯着嘴角，眼睛虽是盯着细柳的，话却是对那王统领说的：“若在我们达塔十九部，女人都是用来放在帐中的。”
“那你登哥的老娘如今又在你哪个野爹的帐中？”
王庭之冷笑一声。
那登哥脸色骤沉，倒也不废话了，手握铁骨朵，一掌拍在马背上，战马嘶鸣扬蹄的瞬间他飞身朝王庭之杀去。
细柳割破面前蛮人的脖颈，抬头只看了几眼王庭之与登哥之间的过招，她便意识到这个登哥绝非只有行伍功夫，王庭之很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越逼越退。
“惊蛰，你自己小心。”
细柳转头叮嘱了惊蛰一声，也不待他应答，便立即飞步奔向人堆，惊蛰勉强回过头来，只见细柳杀开一条道，一个腾跃往前，手中双刀及时架住登哥袭向王庭之面门的铁骨朵。
王庭之后背都是冷汗，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紫衣女子，见登哥的贴骨朵一转，攻向她腹部，便忙喊道：“细柳姑娘小心！”
说着，他侧身往前以长枪挑刺登哥。
王庭之使的长枪乃是远攻兵器，而细柳的一双短刀则善进攻，两人便这么一远一近的配合，丝毫不给这登哥喘息的气口。
羊角岭一片血红，地面几乎被蜿蜒的血液浸透，不知多少战马与人相继倒下去，残烟仍在上浮，登哥身上被细柳的短刀划出数道血口子，但他却并未显露任何疲态，反而越来越兴奋，他以一种阴冷的目光在一招一式间注视着他们，很快，他迅速洞悉王庭之招式的漏洞，铁骨朵重击王庭之的胸膛。
王庭之重重摔出去，大吐一口血，那副尉连忙抵开蛮人的弯刀飞奔过去：“大统领！保护大统领！”
细柳无暇去看王庭之，她被登哥缠住，但她出招迅速，不漏任何破绽，登哥破不了她的身法，却并不着急，扬起贴骨朵不断发起攻击。
细柳双刀抵住铁骨朵，她手腕酸疼几乎麻木，虎口震痛，宛若撕裂，登哥的内力与阿赤奴尔岱一样刚猛，或许是因为他比阿赤奴尔岱年长的缘故，他的内力要更浑厚。
登哥感受到这个燕人女子寒冰般的内力，他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当他依旧笑起来：“难怪三王子会落在你手里，你的确很厉害，可是……”
他话锋骤然一转：“本就是个女人，打了这么久，你应该不剩多少气力了吧？”
下一刻，达塔蛮人的角声忽然响起。
登哥忽然抽出铁骨朵，翻身而起，也是此时，后方的达塔骑兵突然分道让开，露出后面躲在盾后拉满弓弦的弓兵。
角声陡然尖锐。
箭雨齐发。
细柳身边的数名燕兵中箭倒地，她以双刀抵开一道箭矢，登哥的铁骨朵却在此时袭向惊蛰，细柳立时抬刀去拦，铁骨朵却在顷刻间转了方向，重击她右肩。
与此同时，流矢从身后而来，刺中她肩后。
“细柳！”
惊蛰喊道。
细柳却竭力稳住身形，挽刀横劈向登哥，在他胸膛又划出一道血口子，箭雨忽止，惊蛰抬头一望，细柳与登哥掠身半空中连过数招。
登哥路数阴损，铁骨朵专攻她伤处，细柳右肩受伤，右手不够灵活，她连刺登哥肋下，登哥侧身一避，翻身而起，自上而下，铁骨朵的尖刺重碾细柳右肩。
细柳一手攥住铁骨朵，而登哥则握着贴骨朵一力将她往下压，她身形不稳，眼看便要往下坠去——
风声呼啸，一道白练如云般穿过重重血雾顷刻缠绕住细柳的腰身，将她往后一拽，登哥的贴骨朵落下去，在地面重重压出一个土坑。
他抬起头，战场上不少人也抬起头。
那白练收入一素衣女子的臂弯，她双手接住细柳，身姿轻盈地往下落，如天上的神女降世般，令人移不开眼。
“姨母……”
细柳怔怔地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光阴几载，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她依旧那么美丽。
玉海棠听见她这一声“姨母”，她那双冰冷的眸子低垂下来，像是在审视她颈侧的疤痕：“你竟然真的驯服了蝉蜕。”
毫无温度的语气，夹杂了一点微末的复杂。
底下登哥已经撕开了身上的罩甲，仿佛那东西限制了他满身偾张的肌肉，他赤膊拎着铁骨朵，玉海棠方才落地，他便扑杀过去。
玉海棠迅速放下细柳，她挽起白练，缠住登哥的铁骨朵，她虽身无内力，但身法却依旧缥缈卓绝，登哥一时竟碰不到她半片衣角。
细柳抓住机会，与玉海棠配合着攻向登哥，但登哥身上比阿赤奴尔岱那个王族血脉更有一种在战场上被血洗过的狠厉，他如一条冰冷的毒蛇，很会在招式间找对手的弱点。
玉海棠的白练缠住他一只臂膀，细柳立即往前刺向他的腹部，登哥很快换了手用铁骨朵挡下细柳的一击。
登哥浑身的蛮力几乎到了可怖的地步，他被玉海棠与细柳联合围攻，胸腹血红一片，但这种剧痛却令他浑身青筋鼓起，猛然一声暴喝——
他生生撕破玉海棠的白练，反过身，铁骨朵骤然压住细柳的脖颈，将她压倒在地，那铁刺划破细柳颈间的皮肤，眼看便要刺入咽喉，但细柳却无法摆脱他这身巨大的蛮力。
惊蛰立即飞出飞刀，正中登哥臂膀，登哥吃痛松了点力，玉海棠的白练骤然绕住他脖颈，奋力将他往后拖。
登哥瞪大眼睛，一手抓住颈间的白练，脸色因为窒息而迅速涨红起来，另一只手中铁骨朵扬起来，擦过细柳的发髻，拂落一支发簪。
细柳迅速从沾血的尘土中拾起发簪，她几步往前，在登哥还没能来得及挣脱束缚的瞬间，她一簪子猛地扎入登哥的咽喉。
血液迸出，溅在簪头浑圆的珍珠上，又顺着珍珠滑落，沾湿银色的玉兔。
滴答，滴答。
登哥满眼的不敢置信被定格在他的瞳孔深处。
达塔蛮人似乎被这一幕镇住了，他们的登哥将军竟然死了！
残烟漫卷，日光耀目，整个羊角岭忽然静了片刻，也正是因为这一刻的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铁甲撞击的森冷之声越来越近，一阵又一阵地敲击着羊角岭众人的心跳。
“大将军！大将军来了！”
“大将军来了！”
不知道燕兵中谁先喊起来，接着便是越来越振奋的嘶声力竭：“大将军来了！”
来的不止是大将军，还有十几万博州大军。
他们犹如黑云般密密麻麻地压过来，达塔蛮人顿时慌忙撤退，羊山大营的燕兵们顿时精神大震：“为王统领报仇！”
他们声似震天，跟随十几万大军声势浩大地追击过去。
马蹄踏过满地死尸，谭应鲲一眼看见血海中那副尉抱着重伤的王统领，便立即道：“快带你们大统领回去！”
那副尉领了命，赶紧叫上两个将士跟他一块儿带着王庭之返回大营。
帆子们聚集到细柳身后，他们个个浴血，手中的刀剑都多多少少有了豁口，谭应鲲拽着缰绳，对细柳道：“陇坡的人摆开阵势，便不像是波穆尔的手笔，波穆尔一定在这里！”
情势紧急，再没有多说的功夫。
羊角岭前面是一座巨山，山中劈开一道羊肠峡谷，山势不可谓不险峻，中间窄道深邃，天光入道，则似一线。
但山崖石壁光滑，没有埋伏的余地，大军越过夹道，一路追击蛮人，再往前，便是蛮人心爱的宝地——锦屏山。
锦屏山属于万霞关，最初是大燕开采的一座金矿，自万霞关失陷，锦屏山金矿也落在了达塔蛮人的手里，他们起初没有开矿的本事，靠着从大燕抓去的擅长寻找矿脉的工匠近几年才逐步开始开采锦屏山金矿。
大军逼近锦屏山，那些蛮人惊慌失措地往前跑，谭应鲲麾下博州大营的统领领兵追击而去，大军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锦屏山崖壁上分布大大小小的矿洞，那都是达塔蛮人取金不当而做的无用功，这时，崖臂上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撕裂的呼喊。
那声音很微弱，几乎淹没在大军如雷的马蹄声里，惊蛰眼尖，忽然抬手一指：“上面有人！”
一时间，细柳，谭应鲲，甚至是玉海棠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崖壁上望去，远远看去，那是一个衣裳褴褛，脸上脏得都看不清五官，他很老，瘦骨嶙峋的，就站在高高的崖壁上，努力地抬高戴着镣铐的双臂，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不要过来谭将军……”
隐隐约约，细柳好像听见了。
谭应鲲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即嘶声下令：“老何！不要再往前了！”
但几乎是在他话音才落，巨大的轰鸣声炸响，地面震颤，细柳亲眼看见崖壁上那个老翁的身形变得粉碎，伴随山崖间的碎石轰隆隆滚落。
玉海棠迅速扑向细柳与惊蛰，碎石砸过她后背，她喉咙涌上血腥。
惊蛰半张脸抵在尘土里，他看见鲜血一滴一滴落下来，他呆呆的，好一会儿抬起头，不敢置信般，望向挡在他与细柳身上的玉海棠。
玉海棠却根本没在看他。
细柳连忙挣脱她的手，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石块：“姨母！”
扬尘很大，呛得人心肺生疼，玉海棠撞见细柳眼中的惊慌，她像是愣了一下，随后摇头：“我没事。”
但前面锦屏山下，连带着博州大营的何统领，多少兵马都被埋在了山石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顷刻不在了，只剩弥漫的烟尘。
“方才山壁上那是，那是……咱们燕人百姓，”谭应鲲身边的亲卫拨开谭应鲲身上的死尸，他红着眼望向前面空荡荡的一片碎石地，“何大统领他……”
若不是谭应鲲在羊角岭停下，此时率领大军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谭应鲲了，那么死的，便是不是何大统领，而是谭应鲲了。
谭应鲲一时间不知道达塔蛮人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将这一战当成了最后一仗来打，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甚至连锦屏山这个心爱的宝地也舍得。
波穆尔的局，非只是声东击西。
若谭应鲲人在陇坡，不来支援羊山，那么他便正好率领达塔大军碾压羊山，突破博州防线。
但若谭应鲲真的率领大军来援，那么他便用一整个锦屏山来换谭应鲲的命。
达塔蛮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准备了那么多的炸药，炸得锦屏山山体都倒塌下来一大片，此时山壁上仍有碎石不断滚落下来。
细柳找不到那个燕人老翁的尸骨，他死无全尸了，被达塔人的火药炸成了散碎的血肉，她甚至觉得他的血滴落在她的脸上。
她抹了一下脸，竟然真的有血。
谭应鲲来不及悲痛，他举起手中的银鳞□□，对身后十数万大燕儿郎道：“万霞关子民在等着我们，何大统领他们亦在等我们报仇！儿郎们！万霞关已经失陷够久了！今日，我谭应鲲便当最后一仗来打，不攻下万霞关，我谭应鲲誓不为人！”
“攻下万霞关！为何大统领！为万霞关子民！”
“攻下万霞关！为何大统领！为万霞关子民！”
“不报国仇，不收失地，势不还家！”
“不报国仇，不收失地，势不还家！”
大燕将士们饱含仇恨的怒吼声震动天地。
细柳爬上山壁，躲开碎石，梭巡四周，山壁上残存着血肉，残肢，他们不是达塔人，他们全都是燕人。
是被奴役的万霞关子民。
达塔人的火药用尽了，细柳在崖壁上朝谭应鲲打了一个手势，谭应鲲当即一声令下，十几万大军踏过乱石堆，奔向万霞关。
平原上，波穆尔骑在马背上，在他身后，是他静默的达塔大军，风沙中，波穆尔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他在等一个消息。
这个过程实在太焦灼了，尤其是在听见锦屏山的巨响之后，他便迫切想要确定一个答案。
心里越是焦灼，便越是难耐。
终于，波穆尔看见斥候归来了，那勇士骑马飞快奔来，马还没停下，他便翻身下去，直奔波穆尔马前，俯身一手覆在胸口：“波穆尔将军，谭应鲲没有死！”
波穆尔等的死讯终究落空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满掌的汗溺在他手心，波穆尔闭了闭眼，他身边的亲卫小心翼翼道：“将军，我们是否禀报王庭……”
“禀报什么？”
波穆尔冷眼看向他：“你难道不知道那几个贵族部落有多恨我？他们恨我花了太多的军费，觉得钱财都进了我的口袋，如今我们的王也听信他们狭隘的言辞，这个时候禀报王庭，他们一定会让我退守，可是我一旦退守，那些贵族就会想尽办法让我回去受死。”
波穆尔肃着一张脸，他听见地面震动的声音：“若能攻下博州，王就会重新信任我，若是不能，我也绝不能忍受回去被那些狭隘的贵族处死，我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让我的骨，我的肉，都留在这里，向腾格里证明，万霞关是我亲手抢回来献给它的猎物。”
寒风呼啸着，如神鬼呜咽。
十几万燕兵很快出现在这片偌大的平原上，他们每一个人都紧盯着波穆尔的大军后方，远处的关隘工事乃是从前的燕兵亲手修建，砖瓦是万霞关的子民亲自用肩挑上去的，那时军民一心，共修工事防备外敌。
然而还是被外敌攻破。
但今日，他们要向达塔蛮夷讨回多年血债。
号角连声吹彻，两军嘶喊着交战，铜炮声接连巨响，像是天上重重砸下的雷霆，细柳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是本能地握紧手中的短刀，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想法，她用蛮人的血，来洗她脸上那个燕人老翁的血，用他们的命，来赔何统领与那些被埋锦屏山下的将士们的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她眼中几乎被血模糊，面前是几个陌生的燕人兵士的脸，他们闭着眼睛，身上还在流血。
血都流到她的身上。
号角声，厮杀声，刺痛着她的耳膜，日光从炽盛变得昏黄，风吹得她的脸很疼，惊蛰与玉海棠将她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
惊蛰一直被细柳保护得很好，身上没受多少伤，他背起细柳，声音含混哭腔：“细柳，你千万撑住！”
夕阳残照，照着地上血河蜿蜒，岑副将从浓河来援了，又是数万大军朝达塔蛮人扑去。
号角的声音吹得细柳脑子胀疼。
但她却紧紧地握着玉海棠的手，意识不清地一直唤“姨母”。
玉海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十岁以后成为细柳，便再也没有任何依靠，所以捡回记忆后才会对她这个姨母这样依赖。
玉海棠想要忍下眼眶的酸意，眼泪却还是模糊了她的视线。
谭应鲲与岑副将一经汇合，大军便往前势如破竹地推进，朝着万霞关去了，惊蛰与玉海棠则带着细柳朝相反的方向骑马疾奔回博州大营。
天色已经黑透了，军医被惊蛰急吼吼地拽着衣领子拽到军帐中，玉海棠点了一盏灯，那盏灯映着她惨白的脸。
军医哪敢扒开女子的衣裳给她看伤，有点扭扭捏捏的，玉海棠要了他的药箱，亲自脱下细柳的衣裳，她身上有擦伤，还有刀伤，血淋淋的，肩头还有被截断的箭矢没拔。
玉海棠看着她身上新旧不一的伤痕，像是有点发怔，片刻，她亲手拔了细柳肩头的箭矢，汩汩的血顿时涌出来，细柳薄薄的眼皮颤抖，睁起眼睛。
她动动泛白的唇：“姨母……”
“你难道是个孩子吗？”玉海棠的声音依旧冷淡，她用细布按住细柳的伤口，“还是你想提醒我，我骗了你，让你做紫鳞山的杀手，也不对你说你我之间的这层关系。”
“我只是想念姨母。”
细柳趴在枕头上，她的声音沙哑极了。
玉海棠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她像是并未听到这话似的，依旧冷着脸为她上药，包扎。
细柳几乎快要在剧烈的疼痛中昏睡过去了，但朦胧视线中，她忽然发现玉海棠替她包扎的手竟然在发抖。
她一下抓住玉海棠的手。
冷得像冰一样。
“姨母……您怎么了？”细柳竭力保持清醒。
军帐中只有一盏灯，就点在细柳的面前，而玉海棠的身后则是一片浓暗，惊蛰早就已经避出去了，此时这帐中只有她与玉海棠两人。
玉海棠依旧平静而冰冷地凝视她。
“……姨母！”
细柳的脸色忽然变了，玉海棠看着她这样，后知后觉似的，她挣脱细柳的手，抬起指节，擦过嘴角，果然有血。
细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挣扎着起来，又紧紧抓住玉海棠的手，不过只是拉了一把，玉海棠竟然就那么轻易地倒下来。
玉海棠整个人压向她。
这一刻，一点幽微的灯火照见玉海棠的后背，素白的衣衫已经被血濡湿大片，细柳颤颤地伸出手，勾开她后背的破口，一支截断的箭矢扎在她后背。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箭矢连着被削断的那截箭杆都深深扎进了她的血肉。
猛然间，
细柳想到锦屏山砸下来的碎石。
“惊蛰！惊蛰叫军医！”
细柳忽然失声大喊：“快叫军医！”
仿佛支撑玉海棠的那根弦已经断了，她倒在细柳的身上，只有一点力气拉住她的手，说：“不必了，没用了……”
“不！”细柳像是感觉不到浑身的伤疼似的，鲜血又浸湿她身上包扎的细布，她努力坐起身，将玉海棠抱到怀中：“会有用的！”
惊蛰飞快地跑进来，看见这一幕，他愣在那里。
“快叫军医！”
细柳冲他嘶喊。
惊蛰如梦初醒，转身飞奔出去，很快，他又拽着那军医衣领子进来了。
军医气还没喘匀，匆忙看过玉海棠的伤势，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这箭，不能拔了……”
拔了，只会死得更快。
细柳眼睑骤红，好像今日战场上的铜炮声仍在接连不断地在她脑海里轰炸，她摇头，茫然道：“怎么会呢……”
“记起自己，不会痛苦吗？”
玉海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细柳低头看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那双向来冷若寒冰的眼睛却仿佛有了些柔和的温度。
“不痛苦。”
细柳颤着声音：“我想记起我自己，我想记起我爹，我娘，还有姨母，我是周盈时还是细柳都不要紧，可是我要我的家，我要你们……”
玉海棠眼中顷刻被泪意模糊，她抬起手，却在半空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落在细柳发顶，说：“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勇敢的孩子，我不知道你可以承受那么多，我总想让你忘记，可你还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看着细柳，神情复杂：“我不如你，你是个自由的孩子，不像我，我记得我是程芷絮，可我只能做玉海棠。”
“不。姨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人，你可以的。”
细柳哽咽。
“这一生，有三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是你母亲，另一个是平野，最后是你，你们说我可以，但程家的责任却说我不可以，”玉海棠像是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一生，良久，她才道：“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程家，一整个家族的人为了巩固姜氏的皇权，这样前赴后继，心甘情愿的死，到底值不值得，‘忠’这个字困死了我祖父，我爹，我所有的叔叔，所有的亲人，它也终将困死我。”
玉海棠看她眼泪跌出眼眶，便说：“你别为我难过，我不是一个好姨母，对你从没好过，我只会打你，骂你，踩碎你的尊严，让你活得很艰难，甚至你母亲的出生，也是我爹的算计，他本来是要你母亲替我来承担这个责任的。”
她从袖中取出来一支海棠花玉簪，塞到细柳手中：“这是你母亲给我的，我不想要，她硬塞给我的，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灯火映照海棠花簪瓣瓣泛光。
细柳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您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所有人都想让我死，您那么做，是让我不要认命，我不认命，姨母，师父因我而死，我求您，不要走……”
玉海棠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个什么样子，喉咙的血腥味让她很不舒服，但她什么都在乎不了了，她轻轻摇头：“平野他自己甘愿的，你娘眼光是好的。她给你选的那个陆雨梧，是真心念着你的，盈时，我让你一个人走一条道走了很多年，你如果习惯不了孤单，那就让他陪你。”
血液又从玉海棠嘴角淌出来，她的声音变得模糊：“我不再是玉海棠了，我是程芷絮，我死之后，程家——九族尽灭。”
她好像看见了一只蝴蝶，从摇晃的烛焰中飞出来，那是苗地独有的那种蝴蝶，它翩翩飞舞着，玉海棠的目光也随之而恍惚。
蝴蝶往光里飞去，而光里，有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露出一个冰消雪融的笑容，声似喃喃：“平野，我来找你了……”

第105章 立夏（三）
羊山大战断断续续持续五日，第六日破晓，达塔主将波穆尔战败，被谭应鲲手中一把先帝御赐的银鳞斩马刀砍下头颅。
第七日，失陷蛮族之手几十载的万霞关，得以收复。
波穆尔虽老，却也是个十分厉害的老蛮子，谭应鲲虽砍下了他的脑袋，但也受了重伤，军医进进出出忙活了许久，直到三日后谭应鲲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岑佑德坐在一边偷偷抹泪，他“啧”了一声：“天惠，我还没死呢，何必急着号丧？”
“大将军！”
岑佑德怕他乱动，连忙道：“您后背上了药，千万别动！”
“上药了？”
谭应鲲往后望了一眼，只见黑乎乎一片，“这药怎么跟羊粪蛋子似的，看着就恶心。”
“是军医专门给您调的烫伤膏，”岑佑德看着他后背，那黑乎乎的膏药也遮掩不住底下大片烧伤的皮肉，他恨恨道，“狗娘养的蛮子！波穆尔的诡计原来就是这么多的炸药！在锦屏山活埋了何大统领还有咱们那么多的兄弟还不够，咱们都打到万霞关去了，他们竟然还有炸药！”
“波穆尔也是掏空了自个儿的家底来打这一仗的，近些年非只是我大燕天灾不断，他们达塔十九部的草场也抵不过无比严寒的冬天，牧草枯死，牛羊冻死，他们的损失也是不计其数，”谭应鲲趴在枕头上，接了岑佑德倒来给他的一碗茶抿了几口，干哑的嗓子终于好受许多，“算起来去岁今年，他在我这儿连吃几个大闷亏，达塔王庭的那些贵族看他只会更不顺眼，贵族若不肯平摊军费，波穆尔就打不了仗，比起烂来，达塔十九部跟咱们各有各的烂，但他波穆尔想从老子手里夺走博州，他做梦！”
说着，谭应鲲忽然哈哈笑起来：“哎，天惠啊，那老小子的头颅呢？别扔了啊，咱还可以当个球踢着玩儿！”
“您快别乱动了！”岑佑德见他支起身子，连忙说了句，随后他静默了一瞬，又说，“在万霞关的关口上挂着呢，咱们得给牺牲的儿郎，还有……那些自尽的万霞关子民看看他的下场，好让他们知道，咱们给他们报仇了！”
谭应鲲忽然不笑了，他的神情变得肃穆许多，波穆尔将重兵全都压在羊山孤注一掷，引他来援，然而他从陇坡赶往羊山却并未押上所有的底牌，他留了数万燕兵在陇坡，也正是这数万燕兵拚死突破达塔放鹰山防线，如利刃一般直插万霞关。
谭应鲲以少于波穆尔的兵力与他相持不下整整四日，这四日中，他们虽被波穆尔逼退至锦屏山下，但没有一个燕兵肯再退一步，因为再往后，便是被活埋在碎石堆里的同胞，他们可以踩着同胞的血肉去为他们报仇，但绝不会踩着同胞的血肉撤退。
谭应鲲硬生生坚持四日时间，第五日陇坡兵力便压去了万霞关，万霞关的蛮人守兵慌张之下，竟然拖出万霞关全部的燕人奴隶摆在阵前，以此阻止燕兵进攻。
但出人意料的是，所有燕人奴隶一见到身穿大燕甲衣的燕兵们，便嚎啕大哭，随后全部自尽于阵前。
“我愧对万霞关子民。”
谭应鲲低声说道。
岑佑德起身说道：“是那些蛮子太可恶！眼见守不住万霞关，他们便用起了炸药！太祖皇帝在时，万霞关军民一块儿修的工事，如今全都被蛮子夷为平地了！”
蛮人就是如此，他们始终高傲地认为，草原才是他们灵魂归附之地，毡帐才是他们的家，他们不喜欢中原的房舍，中原的建筑，对于不喜欢的事物，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毁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地方彻底变成他们的。
“还有一事，险些忘了禀报，”岑佑德忽然想起来，略微收殓了一下情绪，说，“那阿赤奴尔岱死了。”
“怎么死了？”
谭应鲲有些诧异。
“咱们攻下万霞关的时候，他便在羊山大营里发了疯，嘴里不停地骂着燕人，生生掐死了任松，随后自杀了。”
岑佑德提到“任松”，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对不住大将军，他是我的兵，可我却不知道他竟然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若不是您从前吃了几回波穆尔的闷亏后便对军中机密严防死守，只怕他还……”
“这怎么能怪你呢？”
谭应鲲摇摇头：“你和他是老乡，他一开始跟着你又尽心尽力的，他有心掩藏，你又如何能轻易看穿他皮囊底下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着，他冷笑起来：“只是这任松满心以为阿赤奴尔岱是他的救世主，却不知道，阿赤奴尔岱根本没把他当个人物，随手扔给一只狗剩饭吃，狗就心甘情愿跟着他了，可有一日他饿了，狗就得成他锅里的肉！”
“细柳姑娘呢？”
谭应鲲问道。
“大将军您还不知，那位跟咱们一块儿杀过敌的程娘子……去了。”
岑佑德没真正见过那位程娘子，只是听底下的将士说过，那程娘子自羊角岭一战便在，他叹了口气：“那程娘子乃是细柳姑娘的姨母，如今，她正将姨母的尸骨火葬，以便带回燕京。”
谭应鲲对那位程娘子有一分印象，在羊角岭细柳身边，后来又随他大军一块儿过玉屏山杀敌，但战场上混乱，他并未看清那程娘子。
他沉默了片刻，撑着起身：“我得去送程娘子最后一程！”
岑佑德想拦他，但听见他这话，又知道不应该拦，便招呼着亲卫进来，扶着谭应鲲穿衣，出帐。
外面的太阳很大，但依旧没有多少温度，风沙还是那么浑浊，谭应鲲赶去外头坡上，火葬却已经结束，那位程娘子的骨灰已装进细柳怀中的陶罐里。
细柳一身缟素，乌黑的发髻斜插两支簪，一支珍珠银簪，一支则是血玉海棠，她的面容苍白，站在烧尽的火堆边，眉清目冷地望向远处静伏的山脉。
惊蛰就站在她身边，耷拉着脑袋。
“细柳姑娘，节哀。”谭应鲲被人扶着走上去。
火堆中还有残烟上浮，那并不是好闻的味道，是一个人灵魂陨灭，唯余血肉腐朽的味道，细柳回过神，转身看向谭应鲲：“大将军身受重伤，理应好好将养，何必出来。”
“我也送送程娘子。”
谭应鲲站在她身边，说。
细柳闻言，低头看向怀中漆黑的陶罐。
两人之间一时静下来，谭应鲲迎着风沙望向远处，翻越前面的陇坡，再翻过放鹰山，便是万霞关，从前他也只能在这里看一看万霞关。
他忽然问：“你说我这仗打赢了，今上会不会放过我？”
细柳看向他，没说话。
但有些话本不必说，因为谭应鲲心里本就知道答案，即便他攻下万霞关，传回捷报，今上也不可能除了心中芥蒂。
“我老谭天天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不怕的便是一个‘死’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谭应鲲忽然看了旁边的惊蛰一眼，“可这位小兄弟说得对，人怎么死也不能憋屈死，万霞关是我亲手收回来的，若我这趟回京去找死，将来哪一日万霞关又被人弄丢了，那我在九泉之下才是真憋屈！”
“谭大将军还是不回京？”
细柳觉察出他的意思。
“不回，我让他们将捷报也多压几日，”谭应鲲抬着下巴，一双深邃的眸子遥望坡下，语气意味深长，“我就守在这儿，燕京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汀州急报！”
这时，一名玄衣帆子飞快奔来，将紫电交到惊蛰手中。
惊蛰连忙拆开，不过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便倒吸一口凉气：“细柳！萧祚死了！”
“萧祚？那个东南人屠？”
谭应鲲知道如今东南的局面，全是这萧祚一手搅乱的，此人过于嗜杀，因此有个人屠的名号。
细柳从惊蛰手中接来纸片，各地反贼之所以齐聚东南全因这萧祚财大气粗，用真金白银招揽四方，可钱财能聚起散沙，却未必真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那些反贼原本就爱分大小王，又如何能真心甘情愿听他萧祚的号令？
陆雨梧摸透了他们这些反贼的毛病，反贼挑东南内乱，陆雨梧则挑反贼内乱，反贼当中本就有人不满萧祚残暴，再加上当中有些人或因被迫加入，或因活不下去，而非真心造反，为此，陆雨梧让陆青山深入南州，挑动哗变。
这些事在纸片上不过寥寥数语，但细柳清楚，即便反贼乃是松散的沙子，却到底都有一个共同的，反朝廷的目的，而萧祚又有钱财犒养他们，陆雨梧要挑起他们内乱，其实并不容易。
“萧祚一死，反贼自乱！”
谭应鲲抚掌大叹：“光萧祚生前抢占来的那些家底就够他手底下的人去争去抢了！但话又说回来，那萧祚能有这样的声势，一半是阿赤奴尔岱的暗中助推，另一半则是他也有几分真本事，他本身就已经在打汀州的主意，他生前身边不可能没有几个忠心的，这些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反扑汀州！”
谭应鲲神色肃正许多，他看着细柳，道：“细柳姑娘，以防万一，我给你一支骑兵，你快回汀州去吧！”
人间四月，烟雨霏霏，汀州的湿冷直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一顶轿子落了地，吕世铎掀帘弯身出来，接过秦治道递来的伞，他抬头便看见站在范府门前的陆雨梧。
这场雨来得突然，陆雨梧一身青色的官服已经湿透了，天色将晚，阶上大门紧闭，身着甲衣的兵士肃立两侧，目不斜视。
吕世铎心中一沉，他撑伞快步走上前去：“这都多少天了，你日日来求，临昌王却不肯见你一面，小陆大人，没用的！”
他一把将陆雨梧拉到伞下，又抬头去看那漆黑的大门，他不由低声骂：“若早知道这位临昌王是个一毛不拔的主儿，当日我就该拦着那二位大人给他开城门！”
“那是宗室，您要怎么拦？”
陆雨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声音仿佛也浸着朦胧雨气：“吕大人，自从府库那把大火之后，您的脾气越发外放了。”
“快别说我了。”
吕世铎他拉着陆雨梧转身往轿子边走：“临昌王东边的藩地上反贼闹得厉害，朝廷又无暇顾及他，他这才一路跑来咱汀州避难，他来的那天无论是咱们还是这一城的百姓都看见了，又是珍宝，又是粮车的，那估计是他在藩地上所有的家底了，为了这些家底，他这一路不知折损了多少卫兵，若能有他那些粮食来救急，萧祚那个义弟领着那几万人在外头再围几个月，最先吃不消的必定是他们！”
说着，吕世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先前让何兄去借的粮早就没了，这半个月，已经饿死人了，若临昌王还不肯放粮……”
吕世铎捏着伞柄的手一紧，他喉咙干涩：“小陆大人，不用那些反贼攻进来，这便已经是座死城了！”
吕世铎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萧祚之死，虽使反贼分裂，减弱了声势，但汀州城仍是一块肥肉，哪怕萧祚死了，还有个他的义弟打定主意想要独占汀州城，而今几万反贼已围困汀州城日久，而城中非只有城内的百姓，还有许多周边村镇或逃，或被何元忍带回来的百姓，每天那么多人要吃饭，陆雨梧让何元忍借回来的粮根本不够用，如今，连衙门也没有粮吃了。
吕世铎今日一粒米都没有沾过，他精神十分不济，也许是这潮湿的雨下的，他胸中忽然涌起无限悲凉：“反贼围城前，咱们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郑阁老蒋阁老被陛下拘在内阁，不能回家，不能议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等来的未必是援军，而是杀咱们的圣旨。”
“有一日，算一日。”
陆雨梧没有坐轿，如今州署衙门的官差没一个跟着他的，因为他手里没有粮，养不起他们，所以这些人全都到了抚台、藩台二位大人那边讨生活。
“公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陆青山拿了一块糕饼给他，却听河对岸的连廊里隐约有哭声，陆雨梧抬头看过去，那些没有住处的百姓被暂时安置在那里，一名妇人廊边抱着个小女孩儿，泣不成声。
陆雨梧快步越过河桥，走过去。
地上铺着百姓们的草席，这连廊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位突然出现的官老爷。
这位官老爷很年轻，像是生病了，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总会忍不住咳嗽。
他们看见他很快走到那对母女身边，妇人怀中的孩儿才不过六七岁，一张稚嫩的脸却非常蜡黄，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嘴唇翕动着：“娘，饿……”
妇人似乎是常年挨饿的乡野农妇，本就瘦得脱了相，她根本顾不上面前的什么官老爷，忽然将自己的手臂贴上女儿干裂的嘴，崩溃地哭：“囡囡，吃娘的肉，你吃娘的肉吧……”
所有人都清楚，她并不是在说什么荒唐话，若能换得女儿活，她甘愿给出自己的肉，自己的血，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保住女儿的命。
连廊中响起许多隐约的哭声，他们也许是在因为这对母女而哭，又或者是透她们，他们看穿了自己贫瘠的宿命。
这些哭声如山呼海啸，刺激着陆雨梧的耳膜，他沉默地挪开那妇女的手臂，又拿来陆青山手中的饼。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手中那块饼。
陆青山只得与其他侍者将陆雨梧与那对母女挡得严严实实的。
“大人！谢谢大人！”那妇人连声说着，又看着陆雨梧将饼送到她怀中女儿的嘴边，看见女儿嘴唇动了动，咬下一口饼，妇人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可很快，她的笑容凝滞了。
女儿含着一小块饼，动也不动了。
她急忙喊：“囡囡！囡囡！”
那口饼到底永远咽不下去了。
雨滴不断地点在水面，隔着河岸，吕世铎撑着一把伞，他听见了那妇人嘶声力竭的哭声，也看见陆雨梧蹲在那女孩儿面前，许久都没有动。
陆雨梧深吸一口气，将饼塞给妇人，他一下站起身：“青山，还有多少饼，都分了。”
“可这根本不够他们……”
“哪怕每人只能分一口，我也想给他们这个希望，”陆雨梧打断他，转身往桥上去，“就让他们再等等我。”
陆青山只得应声，随后吩咐侍者分饼，连廊中所有人都奔了过来，将他们围在中间，一声声地喊“老爷行行好”，伸长了手渴求一块饼。
连廊里一片杂声，陆雨梧走到桥心，那抱着女儿的尸体在廊边发呆的妇人忽然就那么往河里一扑，“扑通”一声。
水浪翻腾。
连廊中静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人们又开始争抢起饼来。
“下去！救人！”
吕世铎连忙喊身边的秦治道。
那秦治道立即与几个识水性的护卫跳下河去。
连廊上饼很快发完了，那妇人也被救了上来，但她湿漉漉地躺在地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天色更暗，陆雨梧一言不发，快步掠过桥上，又折回了范府大门口，他方才在阶下站定，吕世铎亦大步过来，干脆将伞扔了，拱手高喊：“庆元巡盐御史吕世铎，恳请临昌王放粮，救我汀州百姓！”
范绩死了，范府便正好被庆元巡抚收拾出来给临昌王落脚，如今巡抚与布政使二位大人正在赔临昌王吃饭，外头来了一名卫兵，俯身抱拳道：“王爷，那吕世铎也来了，如今正在门外求您放粮！”
饭桌上，一双玉筷猛地被拍断，巡抚与布政使二位大人心头一惊，忙放下碗筷，抬头只见临昌王那张方才还笑眯眯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临昌王生得臃肿极了，满脸的横肉因为他此时不悦的神情而显得越发凶悍：“二位大人，说到底，这个吕世铎，还有那陆雨梧，都是你们的下官，可他们却三番四次逼到本王门上，怎么？本王到你们汀州这块地方来避难是避错了，竟碰上穿着官袍来打劫的了？”
巡抚与布政使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全都站了起来，那巡抚躬身作揖道：“王爷，那陆雨梧虽在我等之下，可他到底是陆证的孙儿，又是郑阁老唯一的学生，他又何时将我们这两位上官放在眼里过呢？若真论起来，那吕世铎也在他之上，如今不也围着他打转？”
“陆证不是已经死了吗？”
临昌王转着手上的镶宝戒指：“我看那郑鹜也离死不远了！就因为这些，你们便由着他们两个闹？这兵荒马乱的，难道本王的这些家底都是大风刮来的，活该全给外头那些人？那么多张嘴，难道都要本王来养？本王能养他们多久？死几个百姓而已，又饿不着你们这些穿官袍的，反正是兵祸，咱们只要等到这些反贼退去了，到时朝廷也怪不着你们。”
“王爷在理，说到底这祸事本也不是咱们的错。”
布政使大人冷哼了一声：“依我看，若真等到这围城之危解了，那陆雨梧与吕世铎的死期，也就到了！”
“何必等到那个时候呢？”
临昌王那因肥胖而发肿的眼皮一挑，视线在这二位大人之间来回一睃，随后慢悠悠道：“只有聪明的人，才可以吃得饱饭，剩下的，就都是该死的傻子，如今城中天天死人，那么死几个百姓，还是死几个傻子官，有差别吗？”
巡抚心中一跳，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可目光触及临昌王脸上的笑意，他又顿住了。
临昌王一笑，便又跟个弥勒佛似的，一点凶悍都不剩了。
可那种深寒的意味却穿胸而过，巡抚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只碗，里面是金贵的红粳米，那红，就像人的血一样。
“王爷在理。”
那布政使丁冶却是捋着须子，与临昌王相视一笑。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外面的雨还没停，卫兵又一次飞快地奔来，在隔门外禀报道：“王爷！大批的百姓忽然聚集来府门外，求王爷放粮！”
外面的声势很大，哪怕下着雨，厅中也依旧隐约可闻，这顿饭临昌王是彻底没了胃口，一桌珍馐被他一挥袖扫落在地，两名貌美女婢连忙过来将他过分臃肿的身躯扶着站起来。
“邹复！”
临昌王沉着脸唤道。
外面廊上，以长刀杵着地面岿然不动的卫兵统领邹复闻言，立即转身走入厅中，抱拳：“王爷。”
范府大门外，吕世铎看着这些忽然围过来的百姓，他们几乎将府门外这片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让秦治道劝百姓们离去，但这些人却没一个肯听话的。
他们下跪，他们哭喊，他们渴望用自己的声音叩开那道漆黑的大门。
檐下的灯笼照着他们每一张枯瘦的脸，浑浊的眼，他们一声声的哭求，是扎在陆雨梧与吕世铎胸口的利刃，却不是可以叩开那道大门的钥匙。
陆雨梧几步往前要下阶去，这时，忽然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怒吼：“那临昌王想放粮他早放了！你们哭什么？你们在求什么？这些官老爷，有谁真正在乎过咱们这些贱民的眼泪？他们连咱们的性命都不在乎！”
灯火倒映他眼底无穷的愤怒，无尽的憎恨：“可怜我老父当初走了半天的路来汀州城里，就是为了给西北的将士送一袋玉麦面！可到头来，朝廷，还有里面的王爷，官老爷，却活生生饿死了他，饿死我妻儿！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们随意践踏的烂泥！”
急雨声声，他回头怒目一扫，那么多那么多与他一样，快烂在这雨里的尘泥：“什么破朝廷，什么官老爷，都是吃人的禽兽！喝了我老父的血，我妻儿的肉，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去开了城门，若做反贼可以活命，我又为何不可以反了你这满是禽兽的朝廷！”
“快住口！”
吕世铎心脏突突地跳，大声呵斥。
然而正是此时，那道漆黑的大门忽然发出沉重呜鸣，所有人瞬间全都朝那边望去，陆雨梧与吕世铎转过身，便见那身穿锦衣，大腹便便的临昌王被人扶着从里面走出来，卫兵统领邹复提着长刀跟在后面。
很快，抚台与藩台二位大人也出来了。
“吕世铎，还不快让他们散去！堵在这里像什么话？”
巡抚率先喝道。
还不待吕世铎说话，那临昌王却抬起手来，他只在入城那日见过吕世铎，并未细看，此时再将他重新打量过，随后便微微一笑：“这位是吕大人。”
说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又看向吕世铎身边的青袍知州：“那么这位，便是小陆大人了。”
“下官拜见临昌王。”
陆雨梧俯身作揖，随后站直身体：“城中已经断粮，所以百姓才会如此，我与吕大人这便疏散百姓。”
“何必急着让人散呢？”
临昌王言却温和一笑。
陆雨梧心内一凛，抬头只见临昌王笑眯眯地看向阶下，昏黑雨幕当中，那么多张肮脏的脸。
忽然间，那卫兵统领邹复动了。
“青山！”
陆雨梧立即唤道。
陆青山反应极快，几乎与那邹复同时落身阶下，邹复砍向那中年男人的长刀被陆青山精准截下。
邹复双眼一眯，一个侧身，另一只手铁护腕中骤然飞出短刃，扎进那中年男人的咽喉。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
陆青山根本没有料到他护腕中还有短兵。
那中年男人捂着喉咙的血洞倒下去，百姓们惊叫着起身要跑，邹复一吹口哨，围护在范府周围的卫兵很快现身，迅速将他们全部包围起来。
“临昌王！这些都是百姓！”
吕世铎连忙喊道。
“吕大人，没听这人说吗？”那邹复令人将陆青山与那些侍者围住，随后一脚踩在那地上的死尸身上，“他要造反，既然要造反，那还算什么百姓？”
“那是他饿昏了头了！”吕世铎连忙朝临昌王作揖，“王爷，他是饿昏了才胡言乱语！”
“饿昏头了？”
陆雨梧仍在看那具被邹复踩在脚下的尸体，他喉咙的血洞还在汩汩的流血，忽听临昌王这句话，他视线落回临昌王那张肿胀的脸，临昌王眼底仍然带笑。
底下邹复忽然一抬手。
那些将百姓们围在中间的卫兵骤然抽刀，闪烁的刀光擦过陆雨梧的眼，天边雷声轰隆，又是十数人倒下去。
鲜血流出，被雨水冲淡。
惊惶的哭叫声纷乱，扎着陆雨梧的耳膜，他喉咙几乎失声，那临昌王却站在阶上欣赏着这一幕，淡淡地说：“死了，就不饿了。”
“临昌王！他们都是百姓！是无辜的百姓！”
吕世铎瞪红了眼，他要跑过去却被卫兵给按住了，他奋力扬起脸，大喊：“你不能这么对他们！何元忍，你他娘的在哪儿！还不快过来！”
“都是反贼，都该杀。”
那邹复立在阶下，下令。
巡抚与布政使两位大人都被这一幕给吓住了，他们站在旁边，看着底下的卫兵手起刀落，不知道谁的头颅滚在地上。
吕世铎激烈地挣扎，大声地叫喊，但与之相反的，陆雨梧看起来却十分平静，无论是巡抚，还是布政使，他们都以为这个后生也跟他们一样被震住了。
他应该后悔跟他们作对，应该后悔不与临昌王交好。
连临昌王的卫兵也是这么想的，因而没有人去押住他。
巨雷猛然炸响在天边，有一瞬遮掩住了这片昏黑雨幕当中的惨声，地上蜿蜒的血液被冲成薄红，越来越像巡抚才在临昌王饭桌上吃过的红粳米。
巡抚忍不住俯身干呕。
正是这一瞬，“噌”的一声响，随即便是一道沉冷的声音穿透雨幕：“邹复！”
巡抚抬起头，所有人都望向阶上。
包括那些还没有被屠戮干净的百姓们，他们泪眼婆娑地望向石阶上，灯笼的光影里，那位青衣官服的年轻知州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刀，而那刀刃竟然正横在临昌王颈间！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公子！”
陆青山等人想要往陆雨梧身边去，却被临昌王的卫兵围得死死的。
“他他他……怎么敢？！”布政使丁冶瞪圆了眼睛。
巡抚动了动嘴唇，也失了语，浑身都是冷汗。
那可是宗亲，那可是临昌王！
陆雨梧疯了吗！
那忽然间只剩个空空的刀鞘的卫兵大惊失色，喊着“王爷”，连忙要上来夺刀，陆雨梧却一脚将他踢开，随后将刀刃抵紧临昌王喉咙：“他们不是反贼，是我大燕子民，是为西北捐过军粮的百姓。”
“小陆大人……”
人群当中有人哭着喊他。
忽然间，他们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却不是对着那位宗亲，而是他们的父母官。
一个枯瘦的老翁将脑袋重重地在地面上磕过三遍，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里不知是雨还是泪：“小陆大人，您是好官哪！”
那邹复实在料想不到，小小一个知州，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公然将刀架在宗亲的脖子上！他一时间真的不敢动了。
“陆雨梧！谋害宗亲，罪同谋反！本王不信你真的敢动手！”
盛怒之下，临昌王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他冷笑：“邹复！杀光他们！”
是，一介知州如何敢杀一个王爷，这是谋反，这是诛九族之大罪，是大逆不道，是乱臣贼子。
邹复一抬手，刀锋又刺穿一个“反贼”的胸膛，所有的卫兵都扬起手中的刀来，他们高喊着“杀反贼”，刀光与天边飞火相缠，手无缚鸡之力的“反贼”们怎么逃，也逃不出卫兵的包围。
他们一个个倒下去，地上的血水变得浓稠。
陆青山挣脱卫兵的纠缠，几步朝那邹复杀去，邹复抬刀回挡，两人打作一团。
卫兵仍未停止杀戮。
“住手！都住手！”
只有吕世铎在嘶声力竭地喊着。
那巡抚与布政使立在檐下，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雨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横在临昌王颈间的刀刃忽然收回，临昌王不屑地哼笑一声，转过身：“本王就知道你不敢……”
陆雨梧手中刀锋骤然刺入他胸膛。
临昌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濡湿血红的一片，一旁的卫兵要来阻止已来不及，陆雨梧两步上前，刀刃狠狠往前一送，彻底贯穿临昌王的后心。
雷雨更重，雨地里的杀戮却忽然停了，阶上阶下，所有人都看着这样一幕，几个卫兵将陆雨梧制住，他手中刀刃撤出临昌王胸膛的刹那，鲜血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溅他苍白的面颊，青色的官袍。
临昌王整个庞大的身躯往后倒去，滚下石阶，倒在仅存的百姓们面前，他们瑟缩在一块儿，忘了求饶，忘了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瞪大一双眼睛，却再也不会动的王爷。
那巡抚与布政使两个脸都煞白起来。
吕世铎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年轻的知州，他手中仍握着那把刀，那把沾着宗亲鲜血的刀，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鲜红的血迹更衬他神情冰冷。
血珠自刀锋滴落。
“王爷！”
邹复瞳孔骤缩，他挣开陆青山，飞快过来想要将临昌王扶起，可他身躯过于肥胖，便连他这么一个孔武有力之人都搬挪不动。
发觉王爷已失去脉息，邹复又惊又怒：“陆雨梧谋杀宗亲，罪无可恕！快来人将他拿住，我邹复今日就要活剐了他！”
卫兵们愤声应和，方才还对向“反贼”的刀锋，全数转往阶上，陆雨梧手挽雁翎刀，刀锋斜刺抓住他手臂的卫兵，左右两名卫兵捂着胸口倒下去。
檐上忽然落下来数百玄衣蒙面的帆子，那汀州分堂堂主明瑞生一声令下，帆子们持剑挡开冲上来的卫兵。
舒敖不知从哪里掠来，腰间铁刺鞭抽出，往前重重一甩，数名卫兵连忙退开，只见地上裂出一道口子。
舒敖盯住那邹复：“是民脂民膏将你们王爷喂成这猪样？你敢剐了雨梧，老子就将你们王爷这浑身的肥肉片下来塞给你吃！”
趁此机会，陆青山领着所有侍者立即上去围护在陆雨梧身前，巡抚与抚台都被挤到了柱子后头，他们抬头只见那些百姓没了卫兵包围，竟也不逃，他们全部都涌了过来，在陆家侍者与卫兵之间，又竖起一道厚厚的人墙。
头发霜白，身形枯瘦到只剩一副老树皮的的老翁努力站直佝偻的身躯，他额头上都磕出血来了，他用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老汉我活了七十载，到今日这双眼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是父母官！”
“你们要小陆大人的命，就先从我老汉的身上踏过去！”
“对！小陆大人是好官！”
“不准你们侮辱小陆大人！”
他们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多少是自城外逃难而来的农户，流民，他们的身躯除了嶙峋的骨，就是一张蜡黄的皮，但他们发出的声音，是这场雨也不能掩盖的。
他们竟然不怕死了。
他们为什么不怕死了？
邹复不明白，巡抚大人，布政使大人也不明白。
唯有吕世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人们听见雨声，也听见雨里整齐森严的步履声，很快，何元忍骑着快马冲破浓暗雨幕，几千精兵紧随其后，他们很快排开挡在百姓前面，又是一道铜墙铁壁。
邹复抬起头，作为行伍中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高檐上还有弓箭蛰伏，邹复的脸色骤然变得更难看，他愤怒道：“何元忍！你身为汀州总兵，难道也想包庇这个胆敢弑杀宗亲的乱臣贼子？”
何元忍乍一看见石阶边临昌王那庞大的身躯还吓了一跳，见他胸口一个血洞，便更加头皮发麻，他猛然回头看向陆雨梧。
那小陆大人左手挽刀，一身青色官服沾着斑驳血迹，身边还倒着几个死去的卫兵。
何元忍心中惊骇，但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手底下的兵士们将王府卫兵与百姓彻底隔开了。
天边飞火闪烁，不远处更多的百姓聚集过来，花懋领着全家护院走在前面，自个儿手里也拎了把刀，气势汹汹地奔来。
乌布舜被雪花扶着，站在人群里，担忧地望着陆雨梧。
而如此人潮，令邹复心中迟疑。
他可以杀了这些胆敢求到王爷面前的百姓，却不能仗着刀兵在手，真将满城的百姓都屠戮干净。
“临昌王身为宗室，一生食禄乃天下万民供奉，却不知修德爱民，在其藩地鱼肉百姓，在我汀州残杀无辜。”
陆雨梧往前几步，几名侍者退开，他居高临下，看向几重人墙之外的邹复：“若杀宗亲，便是乱臣贼子，那么这个乱臣贼子，我今日已经做了。”
“何元忍。”
陆雨梧抬眼一扫，百姓如浓云密织朝此处涌来，他看见花懋的脸，看见许多陌生的脸孔，更多的，是隐在昏黑雨幕里，形容不清的影子。
“开仓放粮！”他忽然一把扔开手中的雁翎刀，沉声道：“不管千古骂名还是万世唾弃，与你何元忍无关，与吕世铎无关，与所有汀州百姓无关，我陆雨梧一人来担！”
何元忍眼睑骤然被逼出热泪，他转过身，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那小陆大人身上，那是一张沾着血的脸。
他猛地抱拳：“自南州回来后，我老何说好与你小陆大人共进退，老子决不食言！不管什么骂名，也算老子一份！”
“来啊，随我去开临昌王的仓，给全城百姓放粮！”
何元忍分毫不拖泥带水，领着一路人马便往范府大门里冲去，束缚着吕世铎的几个卫兵早被秦治道给杀了，他膝盖被卫兵狠狠踢过，此时还疼得厉害，一瘸一拐地到了陆雨梧身边：“咱们站在一块儿，就没有谁一个人来担的道理！”
陆雨梧看向他：“吕大人，能活一个是一个，谁也不要轻易弃局。”
随后，他又朝阶下看去，那邹复按着长刀，看见何元忍他们冲进去，他便按捺不住，蓄势待发，但陆雨梧叫住他：“邹统领，你确定要与何总兵兵戎相见？如今城中只有你们两股兵力，你们斗，只会两败俱伤，你未必能真杀了我，自然也就不能为临昌王报仇，到那时，真正得意的，不是这城中任何一个人，而是守在城外的反贼。”
“若因为你邹复报仇心切，而使整个汀州城沦陷于反贼之手，”陆雨梧凝视着他，“皇上治我的罪之前，未必不会先治你的罪。”
邹复的脸色变了又变，哪怕心中愤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陆雨梧说得很对，临昌王虽是宗亲，但与今上关系却并不亲近，皇上一定会治陆雨梧谋害宗亲的罪，但若汀州城失陷，他邹复也逃不开一个死罪。
邹复双眼微眯起来：“即便我今日放过你，来日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灯笼的火光之下，陆雨梧那双眼依旧犹如平湖，他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苍白的面颊边血迹变得淡薄：“朝廷放不放过我，那是朝廷的事，至少如今我仍是汀州百姓的父母官，我要对得起他们。”
“我要让他们吃上饭。”
反贼围困汀州城，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亦将自己困在了城外，萧祚一死，南州被江州的贼首给占了，萧祚那义弟本就没有多少粮草，本着泄愤之心一股脑儿地冲来汀州，又攻不开城门，可粮草却在一日日消耗。
当夜城中的动静不小，连外头的反贼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本想着里面闹得越凶越好，最好自杀自灭起来，届时他们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占了汀州城！
可这不费一兵一卒的美梦才过了半夜就破灭了。
死个王爷这么大的事，竟然就这么揭过去了！
反贼们不死心，在外又生生守了一个多月，汀州城门稳固，城内井井有条，反贼们先捱不住了。
六月廿三，梅雨愈浓，邹复夤夜出门，身边的卫兵低声禀报道：“如今王爷死了，王府珍宝尽归您手，您若还等着朝廷，朝廷即便杀了那陆雨梧，只怕也要治您一个互主不力的罪责，离了临昌，统领您又能去何处领个更高的官职呢？那鲁林忠说了，如今四海不宁，各处反声四起，当是胜者为王，若统领您有心，他们自当奉您为主，先拿下这汀州城，再转身重新占回南州城，只要将这二城攥在手里，便是在这东南腹地站住了脚……怎么都比咱们现在划算。”
那鲁林忠，便是萧祚的义弟，如今汀州城外那数万反贼的首领。
邹复近来日子十分不好过，因先前临昌王下令杀人的事，如今城中百姓对他们尤为唾弃，连带那巡抚与布政使也不再露面。
范府里还放着临昌王所有的珍宝，如今粮食没了，邹复总担心这汀州城里还有人盯着临昌王的这批金银财宝。
与其让人得了去，倒不如都收入他的囊中！
“都准备好了吗？”
邹复居高临下，看向自己手底下的数千卫兵们。
“已经准备妥当了！只要统领您一声令下，我们便去夺城门！”
那卫兵说道。
夜雨淋漓，邹复抬手一挥，数千卫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整整齐齐朝城门奔去，城中响起紫鳞山的竹哨，一声接着一声，直至传去盐运司衙门。
明瑞生的消息送得再快，也抵挡不住邹复昭然若揭的反心，何元忍与其在城门口激战，但何元忍此前因为出去借粮已经折损了不少人，邹复的人马明显比他多。
混战半夜，汀州分堂所有帆子倾巢而出，虽勉强补上些缺口，但破晓时分，邹复的人还是抓住了机会，弄掉了那粗壮的城门门栓。
外面的反贼就等这一刻，他们忙去撞城门，那鲁林忠更是扯着嗓子喊道：“杀我大哥萧祚的罪魁祸首陆雨梧如今就在城中，弟兄们，冲进去！若为我大哥报了仇，城中金银女人尽由尔等取用！”
反贼们大声高呼，无比兴奋。
却是此时，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掠来数人，他们身负兵器，落来地上，个个身怀绝技，以一当十。
大雨犹如流墨，当中一个跛子借由身法躲在一个壮汉身后，见他招式不对，便用力拍了他后脑一巴掌：“又忘了！又忘了！彭亮，我教你的是这玩意吗？”
“老杜！什么时候了你还打我？”
那唤作彭亮的壮汉捂着后脑转过来。
这一老一少，原来正是当初用耗子药毒死江州知州方继勇的老杜郎中和村汉。
那老杜郎中一拐杖挡开袭向彭亮的刀：“小子！还不砍了他！”
彭亮一点没犹豫，一刀将面前那反贼砍了，两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反贼队伍当中，他们身法极为相似，但彭亮要比老杜这个坡脚郎中笨拙一些。
“你们是什么人？”
那鲁林忠看见他们，大声道。
老杜郎中左右一望，那些手持着各种兵器，在混乱中从容杀人的脸孔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他嘿嘿一笑：“瞧这些花里胡哨的兵器，你就该知道我们什么人都不是，就是些臭跑江湖的！”
他们虽有身法功夫，但鲁林忠依旧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他手握数万兵力，哪怕这些人身怀武功，也不可能战胜这个庞大的数字。
汀州城门被撞开，反贼大军欢呼着涌入。
城中百姓此时已经全部被吕世铎疏散到城南，何元忍结军阵挡在最前面，在他的兵士之后，则是明瑞生领着他分堂所有帆子。
“邹复！你才是那乱臣贼子！临昌王如今在黄泉底下见了你的做派，他定然想生吃你肉，喝你的血！”
何元忍一脸血污，刀锋直指邹复。
“废话少说！我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你们逼的！”邹复冷笑一声，他振臂一挥，反贼与临昌卫兵混成了一窝，二话不说朝何元忍杀去。
这样潮的雨，鸟铳是不顶用的，没人用它，地上砖缝中是冲刷不净的血水，临昌卫兵与反贼一鼓作气，踩着地上死尸，将何元忍等人越逼越退。
吕世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见反贼密如织蚁，大片大片地压过来，他越往后退，心中越沉：“小陆大人，只怕咱们等不到朝廷治罪，便要先交代在这儿了。”
“秦护卫，带着你们大人往城南去。”
陆雨梧伸手抽来身边陆青山的宝剑，对秦治道说了一句，随即逆流往前，陆青山接来一名侍者递的剑，领着他们迅速跟上去。
吕世铎看着陆雨梧的背影，道：“治道，你就在这里，我自己去城南守着百姓，今日若汀州城不保，我吕世铎何妨一死！”
“是！”
秦治道抱拳，随后领着所有护卫，朝前杀去。
浓暗的天色，潮湿的烟雨，仿佛雾气都被鲜血染红，何元忍浑身是血，他回过头，不知何时好多他熟悉的面孔倒下去了，活着的仍在以身躯作为山峦屏障，哪怕飞蛾扑火，也要阻挡反贼进攻。
哪怕陆青山他们始终围护在他身边，他一身青色官袍被鲜血浸透，胸前的白鹇补子添了几道利刃划破的口子。
剑锋刺穿面前反贼的胸膛，陆雨梧撤出剑锋，鲜血迸溅，他却依旧嗅闻不到雨气里包裹的血腥，握剑的左手止不住地发颤。
陆雨梧右手指骨绷紧，低首咬住腕部细布的一端，用力将细布与左手中的剑柄绑在一起，湿润的雨露落在他凌乱的发髻，顺着鬓角往下。
一名反贼一刀砍来，他侧身避开，挽剑横擦过那人颈项，划出一道血口子，那人倒下去，然而又有人扑上来。
陆雨梧不知自己杀了多久，这场雨始终不肯停，反贼的叫嚣声，拚杀的嘶喊声，急雨的杂声，浑浊不堪。
“谁先砍下陆雨梧的头颅！老子赏他做大将军！”
鲁林忠举起刀来，大声喊道。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反贼们攻势更猛，陆青山与一众侍者立即将陆雨梧围护在中间，明瑞生亦领着帆子又围了一层。
浓雨中隐约响起一段尖锐而诡秘的调子，那是竹哨的声音，没有人察觉到它，除了明瑞生，他猛然抬起头，雨水砸进他眼眶，他却看见一只低飞的鹰：“山主来了……”
他喃喃着，猛地声音又振奋起来：“山主来了！”
陆雨梧一瞬抬眼，城门处，整齐的马蹄震颤地面，很快一路军容整肃，身披寒铁甲衣的骑兵扬蹄踏过无数反贼的身躯，手持长戟挥出，刺倒一片反贼，他们很快分为两路，露出紧跟其后的弓骑兵。
利箭齐发，连珠射出，又是一片反贼倒下去。
一时间，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这般整肃的军纪，还是他们手中的弓箭，竟引得反贼心生惊慌，忙往两边躲去。
弓骑兵之后，是那骑马而来的紫衣女子。
在她身后，则是一个黑衣少年。
大雨如瀑，女子腰间银饰雪亮，手中双刀抽出，双足在马镫上一个借力，便飞身而起掠过重围，双刀锋刃一转，几乎没有人真正看清她的招式，她每一刀却都精准地擦过一名又一名反贼的脖颈。
尸体接连倒下去，便成了一条血路。
她落至陆雨梧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飞身掠上瓦檐，急雨打在身上，脸上，她很快带着他旋身下去落在马背上。
弓骑兵利箭开路，二人万军中过。
马儿一声嘶鸣，调转方向往城门奔去。
“细柳！”
惊蛰喊道。
“你别跟来。”
细柳却只丢下一句。
“不能让那陆雨梧跑了！追！给我追！”
那鲁林忠心中记挂大哥血仇，一声令下，半数反贼急忙扑出城去。
马蹄踩踏湿润的地面，激起水花不断，陆雨梧近乎失神地望着前面这个女子的后背，冷雨扑在他脸上，良久，他才哑声唤：“……圆圆？”
他像是没有力气了，手臂上接连几道伤口，方才脱离乱局，他便怎么也抬不起来了，细柳一手往后，摸到他的右手，用力往前拽着环在她腰间，她没有松开，侧过脸，后面是紧追不放的反贼。
她抬起眼，只看清他半张沾血的侧脸：“陆雨梧，听说你杀了临昌王？你读圣贤书，不知道什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
“你知道？”
陆雨梧的声音喑哑得厉害。
“我只知道既然君不君，臣又何必是臣。”细柳说道。
她看向前面茫茫雨雾，再不能看见他此时的神情，他身上很冷，好一会儿，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与圆圆，是天生的同道中人。”
无论相隔山川几万里，他们走的路，是早晚相逢的路。
细柳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她没有回头，马蹄声声，穿行雨雾，骑了快马的反贼追上来，细柳便与陆雨梧一路跑，一路杀。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中箭，嘶鸣一声，他们两个从马背上摔下去，陆雨梧就着揽在细柳腰间的那只手将她护在怀里。
后背底下是碎石，陆雨梧绷紧下颌一声不吭，被细柳拉起来，两人钻入山林中。
但穿过大片山林，一条长河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朦胧的雨雾几乎与水面融成一色，细柳拉着陆雨梧站在河滩上，河水掠过他们脚边。
“那鲁林忠是真恨你，”
细柳松开他的手，抬起眼睛，重新审视他，阔别多日，他更清瘦了，肩上，身上，到处都是伤，“这么多人来追我们，真给你面子。”
谭应鲲给她的骑兵没有跟来，这是细柳先前下的死令，汀州城里的反贼少一些，那么汀州城的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就会大一些。
就算是多拖延一些时间也好。
哪怕细柳不说，陆雨梧也明白她的意思，河水涌动着，擦过他的衣摆，他绑在手上的细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风吹雨斜，在他乌浓的眼睫晶莹若泪，而他眼眶泛红，忽然说：“圆圆，我没想过你会来。”
“那你都在想什么？”
细柳望着他。
陆雨梧原本洁白的衣襟也早已染红了，他从怀中摸出那玉蟾来，竟不再是碎裂的模样，而被他以金丝重新嵌合起来了。
“想这枚玉蟾，还有茏园的钥匙，我应该早一些给你，想你在西北，到底好不好。”
他说。
细柳看着他掌心里的那只玉蟾，也许他自己没有察觉，他的右手在细微地抖，是那种筋脉损毁，稍加施力，便止不住的抖。
雨露砸在脸颊，细柳鼻尖忽然涌上酸意，但她强忍着，说：“我很好，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谭大将军收复了万霞关。”
陆雨梧望着她。
他忽然笑了：“那很好。”
“太好了。”
他说。
细柳也笑起来，她伸手去接那枚玉蟾，却又忽然握住他的那只手，玉蟾被包裹在两个人的掌心里，她走近两步：“陆秋融，我还没有谢谢你，一直记得我，所有人都不想我做周盈时，只有你，记得我，找我，我不知道我们儿时的情谊，可以支撑你这样久。”
她伸出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就像小时候给他擦眼泪那样。
陆雨梧浓而长的眼睫轻颤，他看见雨露顺着她的耳垂，滑落到她剔透的耳坠，又滴下去。
“我常常违逆父母意，自认不是一个孝顺女儿。”
细柳忽然将他抱住，河水轻拍衣摆，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不远处山林中枝叶震颤，她却依旧抱着他，说：“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给我选的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
“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好。”
陆雨梧低垂眼帘，他望向她乌黑的发。
她戴着那支簪。
那只玉兔，仍旧抱着他的月亮。
陆雨梧忽然回抱她，双臂收紧，像是那么多年过去，到今日，他才算真正与她重逢，他眼中泪意微闪，却笑：“可你小时候说你不喜欢爱哭鬼。”
“所以我爹才说我不知好歹。”
她眼泪砸下来，声音却依旧清越：“但我现在知道了。”
哪怕陆雨梧没有内力，他也听见了山林中的动静，但他并未往那边看，河风吹动他鬓边湿润的浅发，他俯身扣住她的下巴，吻住她。
那些杂声越来越近，陆雨梧终于松开她。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
他牵着细柳的手，面向那片密密麻麻，不断靠近的人影，她握刀，他握剑，正要往前杀去，正是此时，林中却传来更繁密的马蹄声。
反贼们尚不知怎么回事，很快铁甲撞击之声伴随马蹄越来越近，雨滴砸在他们的盔甲上，发出脆声。
身披银甲的战马越众而来，那马背上的人精神矍铄，头盔遮掩了他满头的华发，但他下巴的胡须却是霜白的，他手中一把银鳞斩马刀，赫然与西北大将军谭应鲲手中那把一模一样。
他看见河边那携手而立的一双男女，立即便将斩马刀收入辔头边的刀鞘当中，随后抬手抱拳：
“在下谢宪，奉新皇之令，前来接应二位！”

第106章 立夏（四）
花府中一间门窗紧闭的室内，几盏灯烛燃着，花懋怀中抱着一个皮肤彤红的婴孩，神情焦急地望向那道墨绿色的帘子：“人还没醒吗？”
“老爷不必担心，大夫已经看过了，若丹只是生产太累，才昏睡了过去，方才汤药也喂了，应该很快就能醒的。”
花懋的妻子吴氏拍了拍他的手臂，算作安抚。
外边正说着话，那道厚重的帘子内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夫人，堂小姐醒了！”
花懋身为男人是不方便进去的，他连忙将怀中的婴孩交给吴氏，婢女打帘，吴氏立即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若丹，快看看你的孩儿，是个小子。”
吴氏走近床前，将襁褓中的婴孩放到她身边，花若丹脸色苍白，满鬓都是汗，乌黑的浅发湿润地贴在她颊边，她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起初她神情茫然，听见吴氏的声音，才猛地看向身边的婴孩，她眼眶一下红了，脸颊贴过去，却又猛地抓住吴氏的手：“婶婶，外面怎么样了？先生……叔叔说先生来了？”
外头正乱得很，也许是太过忧心所致，花若丹这孩子生了许久都生不下来，正是凶险的时候，花懋在外头忽然说细柳姑娘回来了。
室内花若丹听了，不知怎的又有了力气，竟将孩子生了下来，接着她很快昏过去，到此时方才真正清醒。
吴氏也不知是不是被外头的兵祸吓的，眼圈还是红的，看着花若丹拉她的手，她有些支支吾吾的，花若丹心中陡然一沉，她立即望向那道帘子：“叔叔！您快告诉我，先生和陆公子怎么样了？”
花懋叹了口气：“细柳姑娘和陆公子他们两个引反贼奔出城去了。”
“就他们两个？”
花若丹呼吸一紧。
“就他们两个。”
花懋说。
昏黑的室内，烛火映照花若丹一张苍白的脸，她猛地支起身来，掀开被子，吴氏连忙去按她的肩：“若丹，你这是做什么？你才生产过，又是难产，险些命都没了，快躺下……”
花若丹一边挣扎，一边摇头，她喃喃着：“我要去救先生……”
“我要去救先生！”
她浑身没力，挣脱不开吴氏的手，眼眶红透，喊道：“叔叔！姜变留给我的人呢？您让他们来，让他们跟我去救先生！”
“若丹，你不要激动，”花懋在外面连声安抚着，喉咙却忽然哽了一下，“细柳姑娘和小陆大人心怀大义，他们引开那么多的反贼，是为了咱们，为了整个汀州城的百姓，咱们若能活得下去，就得活下去，这样才算不辜负他们……”
花若丹的肩膀忽然塌下去。
她坐在床沿，被汗湿的长发披散，赤足踩在地面，她感受到一种无边的冷意，床上的婴孩在哭，她也哭。
吴氏用手帕捂住脸，颤着声音说：“却不知咱们，还能不能活。”
室内一片愁云惨淡，花懋在帘子外站着，也不说话了，这时，门外却传来管家的连声呼喊：“老爷！老爷！”
花懋走过去，婢女立即将门开了一道缝，管家从庭院里急匆匆地跑来，脚下一个没注意，在石阶上跌了一大跤，他没工夫喊疼，人还没爬起来便先冲门内的花懋喊道：“老爷！援军来了！来了三路人马！”
这是管家这副嗓门儿有生之年最大的一回，不止是花懋听到了，连房中的花若丹与吴氏也听到了。
吴氏立即止住了眼泪，欣喜地望向那道帘子。
“果真？”
花懋将管家扶起来：“你说有三路人马，都是哪里来的？”
“一路是原本在南州跟反贼纠缠的南州总兵，一路则是被招安的反贼，他们跟南州总兵大人一块儿将被反贼占领的南州给夺了回来！还有一路，是大樊总督，谢宪谢将军！”
管家脸上的擦伤也挡不住他满脸的喜色：“老爷！月前，五皇子殿下突破崇宁府防线，攻破了燕京城，如今，谢将军是奉新皇之命前来平定东南的！”
“新皇……”
花懋精神一振。
鲁林忠自以为坐拥数万兵马，再加上邹复这样的助力，汀州城唾手可得，因此，他才放心让那么多人去追陆雨梧与细柳，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仅仅不过一个时辰，局势陡然扭转，三路人马如神兵天将，而前有何元忍，后有三路大军，一时之间，他竟成了瓮中之鳖。
鲁林忠手下的反贼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何元忍一刀斩下鲁林忠的头颅，而那临昌卫兵统领邹复则被陆青山诛杀。
云销雨霁，厮杀声止，城南却猛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不再瑟缩一隅，他们跑出来，跑向城门的方向，踏过满地血水，欢迎援军入城。
雨虽停了，但湿润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整个汀州城朦朦胧胧的，雪花与舒敖扶着乌布舜顺着人潮往前走，舒敖四下张望，看到很多的尸体，有反贼的，也有官兵的，市廛店肆损毁无数，河中是冲不淡的血色。
“惊蛰！是惊蛰！”
雪花忽然大声喊道。
舒敖与乌布舜同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黑衣少年正扶着重伤的何元忍，也许是听见了雪花的声音，他一下回过头来，人海重重，他看见雪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衣襟，一条碧绿的小蛇便顺着他的领口探出脑袋，哪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小蛇似乎还是嗅闻到了雪花身上独特的香料味，它抬起脑袋，望向她的方向，轻吐蛇信。
“将军来了！”
“将军来了！”
最先是官兵喊的，于是清理街边狼藉的所有官兵都停下来，训练有素地退至道路两旁，城门口又是一批军容整肃的官兵整齐开道，百姓们激动地喊：“将军来了！”
所有人都望向城门，漆黑兵甲簇拥着谢宪将军入城，那谢将军手中一把建弘皇帝御赐的斩马刀在彩彻区明的天幕底下泛着银色的鳞痕，而在他身后，则是一双男女并辔而行，他们浑身浴血，缓缓行来。
那年轻男人一身青色的官服又是破损，又是血污，但满城的百姓依旧认出他：“那是小陆大人！”
“小陆大人还活着！”
百姓们更加振奋，好多人跪下去，哭着喊：“小陆大人还活着！”
千万呼喊声中，惊蛰看着那并辔的男女，他整颗悬紧的心忽然落下去，眼眶却红了。
“公子……”
陆青山领着所有陆家的侍者飞奔过去：“公子！”
太阳露出真容，城中风烟散尽，细柳与陆雨梧下了马，见惊蛰不说话，只抹泪，细柳看着他：“哭什么？”
惊蛰有点压不住哭腔：“怕你们真死外边，怕我还活着，却找不到你们的，你们的……我连我爹的，都找不到。”
他不再认为，他母亲当初从燕京接回的骨灰是他父亲沈芝璞的了。
细柳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细柳姐姐……”
雪花跟舒敖扶着乌布舜过来了，细柳看向他们，雪花也哭得跟惊蛰似的，乌布舜看着他，又看向被陆青山等人围在后头的陆雨梧，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只有舒敖不说话，那么高大魁梧的一个男人，紧紧地绷着下颌，只是紧紧地盯着细柳，眼睑有点红。
细柳对乌布舜与雪花点点头，随后对上舒敖的目光，周遭人声翻沸，那是喜悦的，激动的声音，而她看着舒敖，好一会儿，唤：“阿叔。”
舒敖神光微动，像是愣住了。
哪怕他一直强调，他是她的阿叔，细柳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真正这样唤过他，但此刻，她却说：“我不善言辞，一直不知该如何与您说话，从前我忘记了，忘记是阿叔您将我从绛阳湖里救起来，是阿叔给我唱你们苗地的歌谣，是阿叔一路将我带回燕京。”
她认真地说：“阿叔是我师父的弟弟，是我的亲阿叔。”
舒敖紧绷的下颌抖动了一下，好一会儿，他冲她笑起来：“对，我永远是你的亲阿叔！”
明亮的日光烘烤着满城的水气，州署衙门后衙卧房中，陆雨梧才处理过臂上的伤口，一身衣裳还没来得及换，陆青山才松开他手上缠紧的细布，细布才一松开，剑柄便从陆雨梧手中落地，发出声响。
细柳转过脸，看见他的左手止不住地抖。
但他依旧自己擦干净了满手的血污，陆青山很快换了一盆清水过来，陆雨梧站在那儿，将干净的帕子浸在水中，转过身：“圆圆，过来洗脸。”
细柳走过去，陆雨梧像是发觉自己双手并用也拧不干帕子，他动作滞了一瞬，窗外投来的日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浓而长的眼睫轻垂着，他淡色的唇轻抿了一下，云淡风轻般，他温声道：“你自己来。”
随后他走到帘内的屏风后，换下满是血污的衣裳。
细柳俯身三两下洗干净自己的脸，一把拧干帕子却没再擦，而是走到屏风边：“陆秋融，你好了吗？”
陆雨梧已经换好一身干净的内袍，他的手还在系衣带，却因手指不正常的颤抖而显得很迟缓，他说道：“我这里没有女子的衣裳，你出去找雪花，让她……”
“你转过来。”
细柳却说。
他后衙里的这间卧房陈设简单，连屏风也是竹编的几扇，高度只够完全遮掩他的身形，陆雨梧转过身，湿润的帕子便顷刻贴来他的脸颊。
一道屏风之隔，陆雨梧看清她那一张沾着水珠的脸，血污没有了，她的面容干干净净，眉眼艳丽而湿润，如同春花沾染融化的雪水。
“你知不知道你的脸也很脏？”
细柳一边给他擦，一边说道。
她的神情很认真，就像是对待她的那只丑玉兔一样，她每天晚上都是这么擦的，干涸的血痕一点点消失，他的面容苍白而无瑕。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细柳感受到他的手还在抖，但手背因紧绷而嶙峋漂亮的筋骨却昭示着他的力道，袖口滑落至他手肘，经年的旧疤就在细柳眼前，她忽然道：“陈宗贤死定了，无论他花多少钱，请多少江湖人都没有用。”
她拧着眉，神情很冷。
而陆雨梧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外面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雨，只有明亮的日光掠窗铺陈，陆雨梧那双清润剔透的眼睛微弯，他的嗓音沉静：“知道圆圆，天下第一。”
细柳怔了一瞬，随后她的耳廓很快泛起薄红，她面上却是平静的，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身往水盆那儿走：“你知道就好。”
她依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周世叔的任何打骂说教都不能使她屈服，她依然会梗着脖子跟周世叔叫板，但若是夸她两句，她就会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话也不会说。
她嘴上说着讨厌爱哭鬼，却总是会在陆雨梧受欺负受委屈的时候，带他逃家，给他报仇，他的老师郑鹜冬天总是喜欢赖床，耽误陆雨梧的课业，她就跑到陆府，抽走郑鹜的被子，丢到雪地里，还用鸡毛毽子挠他脚心。
无论过去多少年，圆圆，永远是那个鲜活明亮的圆圆。
会为他报仇，会给他出气。
“你的手不会有事的。”
细柳将帕子在水中搓了两把，又拧干晾到架子上，她没有回头：“你只是太累了，过几日就会好，你还是可以写字，还是可以做官。”
手上的残疾，是他曾经被折断过的尊严。
他什么都装在心里，好像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但细柳知道，他不一样了，密光州埋葬了他，又重新锻造了他。
细柳也尝过那种被摧毁，又被重新拼凑的痛苦滋味。
隔着一道青色的纱帘，陆雨梧站在屏风后，衣带已经系好了，他手指松开，站在昏昧的阴影里，凝望帘外那道朦胧而纤瘦的背影。
“什么人！”
院中，陆青山猛然喝道。
顿时，外面剑刃出鞘之声齐刷刷地响起。
细柳神色一凛，摸向腰侧的刀，却听外面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诸位！诸位不要这么激动！我们只是前来拜访两位小友，别无他意啊！”
另一道年轻粗犷的声音也响起：“对对，各位，我们只是来送东西的！”
细柳走到窗边，看见一老一少，老的手中拎着一根拐杖，拐杖勾着房檐，他倒挂在檐上，那年轻的壮汉则蹲在他旁边。
“是他们？”
陆雨梧换上一身干净的官袍走到她身边，一见窗外那两人的模样，他便有了些印象。
也许是听见了陆雨梧的声音，那老的很快转过脸来，见那一双男女立在窗边，他便伸出一只手笑着打招呼：“二位小友，又见面了！”
“他们是什么人？”
细柳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两个人。
“那是杜郎中，在江州的破庙中，他们救过你我，只是那时你意识不清。”陆雨梧说道。
随即，他立即问窗外那二人：“杜郎中，你们怎么会在汀州？”
老杜郎中挂在檐上也没有下来的意思，跟只老猴子似的，全然不像个瘸子，灵活得很：“这不是听说汀州城里有位知州大人杀了临昌王么？我老汉岂能坐视这等好官被鲁林忠那种货色困死城中？若不是在街上见百姓们喊你，我还不知道原来汀州知州便是小友你啊！”
“二位何不下来喝口茶？”
陆雨梧抬手示意。
那老杜郎中却摇摇头：“听说那弑兄的永嘉皇帝被拉下来了，我老汉酒瘾犯了，急着去燕京买穹庐春，就不下来了！”
说着，他从身边那彭亮怀中取来一袋东西，扔到窗中，见陆雨梧接住了，老杜郎中便笑道：“孬官一包耗子药，好官一包糖山楂，走了！”
很快，那老杜郎中和他身边的彭亮便掠上檐瓦，消失不见。
陆雨梧打开油纸包，窗边一片炽盛的日光照见里面鲜红的山楂，每一颗都裹着细密如雪的糖霜。
他没有来得及梳理发髻，鬓边几缕凌乱的浅发，他轻抬起眼帘，日光映照他琥珀般的眼瞳，眼底是和煦的笑意：“圆圆，吃吗？”
细柳没说话，却捻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又捻一颗塞给他。

第107章 立夏（五）
大樊总督谢宪之子谢若飞率领二十万大军随皇五子姜变自大樊边境突破崇宁府防线，一路势如破竹，直逼腹地。
永嘉五年五月十二，大军逼近燕京城下，而负责燕京防务的五城兵马司不战先降，打开城门，山呼万岁，迎姜变入城。
因军纪森严，大军入城并未惊扰百姓，而直接围住整个紫禁城，当日，永嘉皇帝姜寰于干元殿中被谢若飞生擒。
六月底，谋杀先太子，得位不正的永嘉皇帝被废，新皇姜变继位，改年号景宁。
久旱的燕京，忽然迎来一场酣畅的雨，百姓们奔走于市，无人撑伞，每个人都湿漉漉的在街上欢呼。
但诏狱却因为这场雨而更加阴冷潮湿了，幽深的甬道中，燃烧的火盆烤不干这里经年的血腥气，甬道尽头的牢狱中，一道嘶哑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喊道：“朕是皇帝！你们怎么敢将朕关在这里……你们怎么敢！朕是皇帝！”
铁链在地面摩擦出森冷的声音，昭示着他滔天的愤怒。
忽然间，他听见一阵步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渐渐近了，他猛地抬起头，牵连着颈间，手臂上，以及脚踝的铁链又是一阵响动，外面那人走近了，他最先看到那人一截黑色绣金线龙纹的衣摆。
只这一眼，他猛地暴怒起来：“姜变！逆贼！”
他死死地盯住牢门外那人，目眦欲裂：“父皇选的人是朕不是你！你谋朝篡位，你才是得位不正！”
“可倘若，他知道，原来大哥不是因病而亡，而是你亲手害死的，”牢门外，火盆中跳跃的烈焰映了满墙，也照见新皇那张神情淡漠的脸，“你说，他还会不会选你？”
他看向牢门内，那永嘉皇帝姜寰一身龙袍早在大军入城当日，便被谢若飞扒了下来，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因为每晚接连不断的梦魇，他早就瘦成了皮包骨，眼窝深陷，像是被姜变的话刺中，他猛地几步过来，拖着沉重的锁链，他双手握着牢门，神情狰狞：“难道他会选你吗？姜变！你不过是一个异族女人生下的低贱血脉！姜家的江山，怎么能交给一个血脉不正的贱种！”
“你在父皇眼里，从来都是一个贱种哈哈哈哈哈哈……”
烈焰在姜寰眼中疯狂跃动。
姜变知道他在嘲讽他，也在道出一个事实，但此时的姜变却没有发怒，没有失控，他甚至很平静，一道牢门之隔，他轻抬下颌，睨着姜寰：“二哥，孩子才总想着要糖吃，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会再心存盼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立在姜变身后的李酉忽然一抬手，一人上前打开牢门，随即数名侍卫立即涌了进去，将姜寰死死按住。
“放肆！朕才是天命所归！是正统！”
姜寰一边挣扎，一边嘶吼，却挣脱不开这些人的手，他后背抵在潮湿的墙壁上，一双充血的眼死死地盯着那走入牢门中来的姜变。
姜变在他面前蹲下，看他胡子拉碴的样子，有一瞬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你也这么看我……”
姜寰多么熟悉这种眼神啊，父皇曾这样看他，母后也这样看他，就连那个冯玉典也敢这样看他。
大哥明明已经死了，可是这些人的眼神总是让他觉得，从大哥死去的那一日，大哥的魂灵便永远纠缠在他的左右。
“你一点也不像大哥。”
姜变冷冷地凝视他：“大哥宅心仁厚，上对君父，下对臣民，他都无愧于太子之位，可你呢？大哥与你一母同胞，你们才是至亲兄弟，姜寰，你为何害他？”
“亲兄弟？”
姜寰揉捻着这三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又陡然阴寒：“他若是把朕当做亲兄弟，就不该去查庆元贪腐！他铁了心地查，让周昀那个该死的东西几次三番地查朕，是他抓住朕这个亲弟弟的七寸不放，是他一定要将这桩贪腐案闹大，闹到父皇面前！”
“因为有他这个好太子，父皇从不正眼看朕，连母后也总要说朕不如大哥，他们都瞧不起我，大哥也瞧不起我！”
姜寰低低地笑：“明明朕才是他的亲兄弟，可他却偏偏跟你这个贱种亲近！”
姜变神色一沉，猛地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
姜寰嘴角破损，吐出血沫。
“这是我替大哥打的。”
姜变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目光冷沉沉的，看着姜寰：“你总是觉得别人瞧不起你，连做了皇帝，也总是疑心底下的臣子是否瞧不起你，你想向他们展示你作为皇帝的无上权力，所以你用谕令，用杀戮，想要使他们惧怕，使他们顺服，可你越是紧攥你手中的权力，这权力却如流沙般从你指缝流出，你是不是很费解啊？”
“姜寰。”
姜变看着他：“若你没有杀大哥，我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讨伐你，若你没有残害贺皇后，贺家在禁军神驹营中任职的贺家二郎也不会顺势反你，若你不曾猜疑谭应鲲，硬要召他回京受死，禁军枕戈营的徐太皓也不会反你，若你不曾对雨梧起杀心，若你没有不顾郑鹜反对一意孤行，弃整个东南于不顾，郑鹜也不会与五城兵马司合谋，放我大军入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亲自种下的恶因，所得的恶果，是你姜寰让我这个异族女人生的血脉坐上这皇位的。”
这番话，比任何言辞都要来的锋利，它深深地扎入姜寰的胸口，翻搅他的血肉，他浑身气得发抖，双眼赤红：“不！他们都是乱臣贼子！他们跟冯玉典一样该死！是你和他们一起，篡夺朕的皇位！”
“连你母后也是乱臣贼子吗？”
姜变言语淡淡：“我登基当日，刘太后在金銮殿中亲口承认了我这个皇帝。”
“她，她……”
姜寰浑身一震，忽然又笑，他眼中落泪，喃喃着说：“她原本就没把朕当成亲儿子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儿子，只有大哥是她的儿子，她是在报仇，是在给大哥报仇，她恨不得朕死……”
姜变抬眼看向李酉，李酉立即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来，几名侍卫将姜寰死死按住，李酉掐着他的下巴，硬生生将那药丸塞到姜寰口中，逼他咽了下去。
李酉一松开手，姜寰便用力地咳嗽起来。
昏昧的火光中，姜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年喂我毁神志的药，也是这么喂的，今日，我还你一粒‘鬼神莫问’，这是从陈宗贤那儿拿来的。若大哥没有死，我也不会与你争，我从前跟你争，只是因为我不想死，而我现在跟你争，是为了大哥，还有那些因为你的多疑，你的猜忌而枉受冤屈的东宫旧臣，也为了那些从来没有被你在乎过的流民百姓。”
“有人曾跟我说，谁都可以瞧不起我母妃赐我的骨，我的血，但我不能这么对她，也不能这么对我自己。”
姜变双眸锐利而明亮，他瞥着被按在墙边上的姜寰：“天下百姓不会在乎我是不是一个异族女子的血脉，他们只会记得，谁才是一个好皇帝。”
“而你姜寰，永远不会明白。”
李酉等人簇拥着姜变朝甬道外走去，也许是那一粒“鬼神莫问”起了作用，姜寰在牢门里忽然又哭又叫，癫狂至极：“大哥！我没想让你死……我以为，我以为那药最多让你病着，让你查不了案……我没有想杀你！我真的没有……”
甬道尽头，姜变看见一个人跪在那里，待他走近，那人便抬起脸来，那是一副惯常谄媚的模样。
但姜变看着他，半晌，道：“马山，你当年为何放走朕？”
都以为当年救他的，是东厂那个姓魏的千户，可事实却是，当日李酉是亲眼看见马山将那魏千户的尸首放入牢房中，将他替换了出来。
姜变曾以为马山这个人很好懂，曹凤声还在时，他唯曹凤声与曹小荣马首是瞻，上赶着认宦官做亲爷爷，曹凤声死后，他又立即倒戈刘吉，做刘吉的狗腿子。
但刘吉的狗腿子，又怎么冒险会放走他？
“臣可以是曹督公的人，也可以是刘督公的人，但臣真正的主子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
马山仍然是一副狗腿子的标准笑容。
姜变浑身一震，连头皮都在战栗，他知道，马山此时口中的“陛下”未必是他，也未必是姜寰，也许是……
可真的会是吗？
景宁元年七月底，由先太子之死一案牵扯出庆元贪腐旧案，经大理寺彻查，当年庆元盐政官员贪腐一千万两白银的旧账，乃是杜元恕谎报。
当年庆元巡盐御史周昀查实贪墨数目实为三百万两，而这三百万两之中，半数都进了当时的皇二子姜寰的口袋，为阻止周昀再查下去，陈宗贤与王固炮制周昀借查贪之名，行贪污之实，残害庆元盐商钟家全家性命之大案，陷害周昀，使周昀一家十三口人在汀州全部被斩。
杜元恕将三百万两谎报为一千万两，是莲湖洞针对白苹洲。
陈宗贤杀害钟家全家性命陷害周昀，则是白苹洲针对莲湖洞。
八月初，庆元盐商纲总花懋入京作证周昀查贪数目四百万两属实，景宁皇帝姜变下令，为前庆元巡盐御史周昀平反，抄没陈宗贤、王固、庆元布政使丁冶家财，不入国库，而全数还给庆元盐商，以弥补他们当初给朝廷上缴的一千万两。
以花懋为首的几位庆元纲总却推辞不受，只盼新皇将其充作军费，平定内乱，安抚天下流民。
八月初秋，细柳与陆雨梧一行人回到燕京，柏怜青与杨雍领着紫鳞山护山弟子在蟠龙瀑布迎接。
见杨雍与柏怜青都有伤在身，细柳问道：“禁军围山了？”
“是啊小山主，”
柏怜青缠了夹板的右手挂在胸前，“真是好险，还好我们听您的话，早撤出山去了，不然可真让那永嘉皇帝屠了山了！”
“既然早撤了出去，怎么还这样了？”
细柳见她胳膊受伤，那杨雍则是腿受了伤，手里住着根竹杖。
杨雍说道：“当日新皇大军包围了紫禁城，我们猜到那永嘉皇帝也许想从干元殿通往紫鳞山的密道逃走，所以便回来抓他个正着。”
姜寰身边不是没有真正忠心的，单那刘吉的东厂番子便有不老少，杨雍与柏怜青为了拦住他们，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辛苦你们了。”细柳对他们二人说道。
“山主哪里话。”
杨雍忙俯首，又看向细柳怀中的罐子：“山主怀中这是……”
“老山主的骨灰。”
细柳低眼，说道。
“什么？玉山主她……”柏怜青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细柳怀中那个漆黑的陶罐，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早该知道的，玉山主先前传信给我，问您的消息，从那以后，就再无音信了……”
柏怜青的眼睑红了。
苗平野的坟墓就在后山，细柳将玉海棠与他合葬在一块儿，又在墓碑上，用细柳刀刻下她的名字——程芷絮。
惊蛰动也不动，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名字，他想起锦屏山，想起那些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碎石。
乌布舜与雪花、舒敖就站在一边。
“孩子，别难过，”乌布舜看着细柳，说，“芷絮活着的时候，总是因为自己肩上的责任而感到痛苦，她如今其实是解脱了。”
后山草木茂盛，各色的野花开遍山野，几只蝴蝶掠过碑上，舒敖的目光追着它们远望，说：“在我们苗地，我们信奉人的□□会死，但灵魂是永远不会死的，嫂嫂和大哥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着，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
细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墓碑，她知道，生离死别，在姨母与师父之间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陈宗贤残害庆元盐商钟家满门性命，陷害周昀，勾结外敌，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是重罪，是死罪，新皇大军入城的当日，陈宗贤便被李酉亲自带人捉拿，押入诏狱，如今大理寺清查旧案完毕，经由内阁议定，判陈宗贤、王固，以及庆元巡抚，庆元布政使四人，以及一干牵连其中的白苹洲官员五日后一同处斩。
至于那最先掀起那桩庆元盐政贪腐案，谎报贪墨数目，行党争之实的杜元恕，哪怕他早已不在人世，景宁皇帝亦下令削去其子孙在桂平莲湖洞的所有荫泽，抄没全部家产。
除了杜元恕，还有更多当初插手此事的莲湖洞人被大理寺审查，被问罪。
陈宗贤在诏狱中听闻这道旨意，却低声笑起来：“党争是禁不了的，哪怕没有白苹洲，哪怕没有莲湖洞，还会有其它什么洲，其它什么洞，人都是这样，一个人的能力有限，那便结合更多人的利益，为了不同的利益，人们始终要争，始终要斗，这是人欲，是本能，是烧不尽的业火。”
“你既然知道人欲乃是无尽业火，又为何要引火烧身？”
牢门外，架子上烈焰灼烧，曹小荣方才宣读完旨意，听见这道声音，他回过头，只见那身穿银灰色圆领袍的年轻公子被一众侍者簇拥而来。
“小陆大人。”
曹小荣笑著作揖。
“曹掌印。”
陆雨梧朝他轻轻颔首。
牢门内，陈平就待在陈宗贤身边，警惕地望着外面那陆雨梧，而陈宗贤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他对上陆雨梧的目光：“你就没有人欲？”
“没有人欲，便不是人，而该是圣贤，是神仙。”
一道牢门之隔，陆雨梧看着他：“诚如你所言，世上大多人皆因利益而分分合合，党争也许根除不尽，如同天总会下雨，只要下雨，这世上再清澈的江河也会浑浊，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黑与白从来都并不泾渭分明，我也不求那个。”
陈宗贤冷冷地凝视这个过分年轻的后生：“那你求什么？”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陆雨梧声音沉静：“我只求守住自己，不偏不倚。”
“天真！”
陈宗贤猛地站起身，束缚他双手双脚的镣铐发出森冷的声响：“陆证天真了一辈子，如今换了你，也是一样的天真！圣贤之道，教化于人，可这些放到官场当中却并不适用，凡是当官的，哪个口头心头不念着那些道理？可你猜他们是为什么念着那些？因为圣贤书是踏脚石，是青云梯！”
陈宗贤抬起手来：“圣贤之道从来不是被捧在手里的，而是被人用来踩的！当官的想踩它，那些还没入仕的秀才举人哪个不想踩着它往上爬？”
陈宗贤低低一笑：“何为圣贤？石阶而已，只有傻子才会入心！”
“你不曾入过心吗？”
陆雨梧定定地看着他。
陈宗贤猛然一滞。
“我曾听我祖父说过，你年轻时在地方上做官，爱民如子，当地的百姓都称你为青天，后来你得赵籍赏识，才从地方上到了燕京。从农人之子到一国次辅，至今你也不过才五十来岁，哪怕你妻弟在江州勾结乡绅以天灾造人祸，兼并百姓田地，江州父老也无一人疑你，他们以为你被你妻弟蒙蔽，以为你被你妻子蒙蔽，他们不知道你那所谓贫瘠的，长不出好苗的田地里埋着数不清的银子，不知你清苦的表象之下，实则欲壑难填。”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眼中只见方寸，只有白苹而无天下？”
“难道你们莲湖洞中只有一个杜元恕？难道要我放开手，任由你们残害我白苹中人？”陈宗贤脸颊上经年的伤疤颤动，“难道要放任这朝野上下皆成你莲湖洞的党羽吗？那我白苹出身的士子还有什么出头之日？我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大局！”
“什么大局？”
甬道尽头，纷杂的步履声响起，一道清越的女声随之而来。
银饰碰撞的清音响起，陆雨梧转过脸，盆中烈焰跳跃，映照那紫衣女子腰间银饰雪亮凛冽，而她身边，则还有一个黑衣少年。
细柳走近，与陆雨梧相视一眼，随后她看向牢门内：“为了你所谓的大局，失妻失女也在所不惜是吗？”
一句“失妻失女”，犹如利刃般，骤然狠狠刺入陈宗贤的胸口，他眼睑一抖，干裂的嘴唇也颤动起来。
“陈宗贤，你可知我是谁？”
细柳一双冰冷的眸子凝视他。
陈宗贤抬头，目光却落在她身边的惊蛰身上，定住了，仿佛再也不会挪动了。
惊蛰亦看着他，抿紧嘴唇。
陈宗贤的嗓音透着沉沉暮气：“我老了，忘性却没那么大，若早知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先杀了你。”
细柳淡声：“你不是曾经威胁过侯之敬，让他杀了我吗？”
这一瞬，陈宗贤猛地将目光挪到她身上，他脸颊的肌肉细微抽动，牵连着他凹凸不平的疤痕更加狰狞：“你……”
“在成为细柳刀的主人之前，”
细柳手指摸着腰侧的刀柄，她对上陈宗贤不敢置信的目光，“我叫做周盈时，我爹是前庆元巡盐御史——周昀。”
“不可能……”
陈宗贤踉跄往后退了两步，那陈平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死死地盯住细柳：“绝不可能！”
可是，陈宗贤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一股深寒却顺着他的后脊骨往上不断地爬，他忽然想起玉海棠对她的奇怪态度。
他嘴上说着不可能，心中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噌”的一声，刀光一闪，牢门锁链落地的刹那，细柳几步跨入牢门中，惊蛰见状，下意识地喊了声：“细柳！”
牢门内，陈平猛然挡去陈宗贤身前，袖中一双纤薄的寒光闪烁，骤然抵住细柳的刀锋。
昏黄的火光中，
惊蛰双手抓住牢门，看清陈平袖中探出的东西，赫然是一双短钩，那双钩有些独特，钩背开了锋，打磨得十分纤薄，如细线一般，却十分坚硬锋利。
“……是你？”
惊蛰瞳孔陡然紧缩，他嘴唇发颤，紧紧地盯住陈平：“竟然是你？”
细柳垂眸瞥了一眼陈平手中这一双短钩，她运起内劲一刀擦过短钩，侧身刺向他腹部，陈平的功夫并不像他从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庸，但因为李酉先前重伤了他，他并不能利落地躲开细柳攻势，此时，一枚飞刀破空袭来，正中他肩骨。
陈平吃痛，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墙壁，惊蛰快步奔入牢门中，一手猛按陈平肩骨中的飞刀，陈平不由痛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惊蛰眼眶泛红：“陈平你说！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飞刀上的毒，令陈平浑身无力，他握不住双钩，也抵抗不了，只能感受到那枚飞刀深深扎进他的骨肉当中。
“是我让他杀的。”
陈宗贤的声音忽然响起。
惊蛰一瞬看向陈宗贤，他脸颊的伤疤丑陋极了，惯常会梳理整齐的头发也乱蓬蓬地披散着，惊蛰看着他，心中升起一种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他的错觉：“……为什么？”
陈宗贤垂着眼帘，并没有看他：“他是先太子的近卫，他插手了汀州的贪腐案。”
“那你为何不连我一起杀了？”
惊蛰松开陈平，几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襟：“你为何不杀了我？你不是喜欢斩草除根吗？你不是这么对细柳的吗？你为什么不也这样对我？”
陈宗贤松弛的眼皮一动，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少年，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仅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看见你那么小，我也不知道为何就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
惊蛰忽然笑了两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他愤怒道：“因为你的恻隐之心，所以我这么多年来便一直在对一个杀父仇人口口声声地唤着恩公！陈宗贤！你不亏心吗！”
“我父亲的尸骨在哪儿？你告诉我在哪儿！”
“在汀州白石岭，和你师父在一处。”
惊蛰指节发颤，一下松开了他的衣襟，他眼中泪意模糊，颤声：“连我师父，你也……”
“他知道的太多了。”
事到如今，陈宗贤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他眼底只有深深的疲倦。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惊蛰哽咽地嘶喊着，从怀中摸出飞刀，却对上陈宗贤那双眼，这么多年，他记得父亲的仇，却记不清父亲的模样，很长一段日子里，是这个人在用慈蔼的目光看着他，给他选最好的布料做衣裳，总让他去府里吃饭，给他钱买零嘴，管教他，关心他。
可偏偏是这个人，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和师父。
两条人命沉甸甸地压在惊蛰身上，让他喉咙发哽。
“我对你不好吗？”
陈宗贤问他。
“在我心里，”陈宗贤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紧绷犹如拉满的弓弦般的少年，“我早就将你当成儿子一样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别说了！”
惊蛰吼道。
他紧紧地攥着那枚飞刀，锋刃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淌，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这时，陈平想要趁机跑到陈宗贤身边，然而他才一动，细柳的短刀横擦过去，割破陈平的脖颈。
陈平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倒下去。
细柳转身踢中陈宗贤的膝盖，他倒下去的瞬间，细柳手握双刀，刺穿他手腕，刀锋在血肉中一转，狠狠碾碎他的筋骨。
“啊啊啊！”
陈宗贤嘶喊出声，脸颊的伤疤更加狰狞，他双眼陡然布满血丝，而惊蛰看着这一幕，他紧紧地攥着飞刀，闭起眼睛，眼泪顺着眼睑无声滑下去。
陈宗贤浑身颤抖，他看着细柳，又去看牢门外，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陆雨梧，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陆雨梧皱眉。
陈宗贤笑得呛得心肺生疼，他猛咳了一阵，嗓音嘶哑极了：“陆雨梧，你以为你老师就清白吗？”
陆雨梧脸色骤变。
陈宗贤又看向细柳，干裂的唇绷出数道血痕：“周盈时，你是周盈时……”
“那你可知，还有一个人的手上，也沾着你爹的血？”
外面天色青灰，忽然下起了小雨，郑鹜被永嘉皇帝姜寰拘在内阁里久了，他与蒋牧二人又三番四次遭到断水断食的对待，他的身体一下子垮了，自新皇登基至今，他一直在家中养病。
家中只有几个老仆，都不多话，郑鹜一个人在书房中坐着，自听见细柳与陆雨梧去了诏狱的消息，便让人摆上来两盏茶放着。
他面前摆着一卷翻开的书，但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他仍然盯着那一页出神，没有要翻页的意思。
“老爷，小陆大人来了。”
外面，老仆说道。
郑鹜堪堪回神，反应了片刻，抬头：“只有他一个人？”
“是。”那老仆低声应道。
很快，老仆将陆雨梧请进了书房中，外面雨声沙沙的，郑鹜抬头看他，他身上沾着湿润的雨露：“我以为，细柳姑娘也会来。”
陆雨梧看向案几上放着的两盏茶，他的声音裹了一分哑：“您知道她是谁？”
“知道。”
郑鹜点头。
“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
书房中陡然一静，陆雨梧转过脸来，窗外淡薄的天光映照他那张苍白秀整的面庞，他抬手握住茶碗，指节却骤然收紧，茶碗一下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既然您早就知道，那您为何不告诉我！”
陆雨梧喉咙发紧。
“只有她忘记自己，所有人都忘记周盈时，她才可以被允许活下去，为了保下她，无论是玉海棠，还是我，都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郑鹜坐在书案后，徐徐说道。
陆雨梧想起周世叔的《茏园手记》，想起杨雍从明园旧人口中探查到的消息，他发现自己竟然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老师：“我从前竟不知，原来老师您与周世叔相识，非但如此，您还与先太子来往过，是吗？”
郑鹜唇边浮出一抹苦笑：“我本是一个将死的罪官，除了你祖父，便是先太子赏识我，我原本已绝了再仕之心，但先太子贤明仁厚，对我这么一个下过大狱，一身功名尽数被革除的罪官，竟也礼贤下士，三请四请，我是因为先太子的缘故，才会与周昀相识。”
“当年因为一个杜元恕，庆元那桩贪腐大案闹得太大了，非只是盐政官，还牵连了庆元数名盐商，因为先太子的授意，周昀查得极深极狠，牵连官员无数，直到钟家出了事，先帝与先太子在干元殿争吵过后，先帝便将先太子禁足东宫。”
窗外雨雾朦胧，郑鹜侧过脸望向庭内：“那时，先帝秘密召见了我，我一介布衣，他偏偏召见我。”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这桩案子该结束了，不能再查下去了，而案子要收尾，必须要有一个收尾的人，我知道，钟家全家的死，是针对周昀的一步棋，他是用来收尾的最好人选。”
“周昀伏法，钟家冤案平息，庆元盐政贪腐案的那一千万两银子的帐，也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沉下去，没有人再去追究，也没有人敢去追究。”
“为了让先太子从此案中抽身，所以我必须推周昀出去，也是那时，我与陈宗贤相识，陈宗贤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可他却不知道他无论怎么搅弄风云，他本身仍旧是鱼，先帝才是那个在岸边俯瞰一切的渔夫。”
一千万两白银是杜元恕谎报，钟家满门性命乃是陈宗贤亲手所害，这一桩桩一件件，先帝都看在眼里，但他沉默，但他故作不知。
冷眼相看。
因为西北需要这一千万两的军费，因为达塔人死咬着博州边境不放，一旦粮草供应不上，一旦战马补给不及，边境就会被外敌破开一道口子。
周昀拼却性命不要，一定要查清这桩案子，从一开始便不是先帝乐意看到的，先太子一定要在这件事上辨个黑白，也不是先帝想要的。
郑鹜再度看向几步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那么小小一个孩子，长成如今这般芝兰玉树的学生：“周昀给我写信，那一千万两银子已经全部成了抗击外敌的军费，谁也追不回来了，谁也不能再追，为了让先太子从这桩案子里及时抽身，也为了大燕，他可以做那颗棋子，但请我……保住他唯一的女儿。”
“他担心侯之敬抵不住压力，果然侯之敬抵不住陈宗贤的施压，将周盈时救走，却又在南州变了心意……”
郑鹜叹了口气：“所以我去求先帝，玉海棠也去求先帝，玉海棠千辛万苦找来蝉蜕之毒，才终于让先帝松口，愿意留她一命。”
“但我知道，玉海棠也知道，若不是周昀以身殉道，在先帝心中算个忠臣，哪怕有蝉蜕之毒改变周盈时的容貌，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先帝也绝不会留她。”
先帝虽体弱，心却比常人要冷漠，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在高处深寒的冷意中锻造出的冷血。
“就算周世叔什么都明白，就算他什么都甘愿，那么老师您就可以做那个推他出去的人吗？”
陆雨梧看着他，他眼睑泛红：“是因为这个，祖父才不要您再做我老师是吗？是因为这个，祖父才不许我与您见面吗？”
到今日，陆雨梧终于读懂祖父深邃而复杂的用意。
郑鹜无法反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秋融，这世上的光明，一半是用黑暗去成就的，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我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便是开海禁，杀倭寇，通贸易，一味的闭锁口岸，只会让我们离整个世界越来越远，这世上所谓的桃花源，实则根本不是什么安逸宁静之所，桃花源里的人，是落后的人，是无法抵御风云变幻的人，只要它存在于世上，而外面的人终有一日会找到它的所在，征服它，占有它，再是什么净土，也都将变为焦土。”
“为了这个念想，我要辅佐贤明的君主，先太子便是那个贤主，为了保护他，我不介意自己半个身子站在黑暗里，也不介意牺牲任何人，可我料想不到……我料想不到他会忽然去世，我更想不到，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郑鹜想起永嘉皇帝姜寰，又想起陈宗贤，他想起在他还没有成为大燕首辅之前的某个夜晚，那时陈宗贤正因江州蝗灾一事而身处风口浪尖。
是他亲口对陈宗贤说的那句：“守宫求生，则断其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然后，陈宗贤抛出了他的妻女。
郑鹜以为自己清楚陈宗贤的一切，就如同先帝总是静默地注视着陈宗贤的一举一动一样，但无论是先帝，还是他，都被陈宗贤狠狠摆了一道。
先帝失去了他最看重的儿子，而郑鹜失去了他真心侍奉的明主。
“这么多年，”
郑鹜忽然听见陆雨梧的声音，他抬起眼帘，看向那身着银灰衣袍的青年，他衣襟洁白，那双眼睛中有失落，有恍惚，他说，“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祖父瞒我，您也瞒我。”
郑鹜心中一刺，他一下站起身来：“秋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学生，你祖父亲自将你托付给我，我……”
“我祖父对我说过，只要存一颗无愧的心，我走的这条道便是光明道，我知道老师您的念想是什么，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可以与您一起出海，去见识大千世界，那该有多好，”陆雨梧说着，轻轻摇头，“可是老师，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你的手上也沾着周世叔的血呢？”
外面还在下雨，沙沙的声音很轻微，陆雨梧没有撑伞，走出郑府大门，他一抬头，便看见那个紫衣女子坐在檐下，她双手撑在地面，仰着脸望向那片雨幕。
好像儿时，她心里难过的时候，总是会这样。
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理，自己一个人坐着望天。
大约是听见步履声，细柳回过神，转过脸看见他，他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发髻沾着水珠，一张脸也是湿润的。
早秋的风吹动他银灰色的衣摆。
细柳看见他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红了，泪意湿润他的眼睛，细柳愣了一下，她一下站起身，正要走近他，却见他几步过来，将她紧紧地抱住。
她手掌抵在他胸膛，张口：“陆……”
“对不起。”
他忽然说。
细柳动作一滞，她稍稍侧过脸，只能看见他衣襟底下一截冷白的后颈，他依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哑声道：“圆圆，对不起……”
他的眼泪滴落。
他并未将话说完，但细柳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秋融。”
细柳唤他，回抱他，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爹甘愿的，从那句‘臣不受，盼君安’我就知道，他是自己甘愿的。”
“陈宗贤以为他除掉我爹，他便从此平步青云，可他错了，我爹的死也困住了他，他说我爹是弃子，其实，他也是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不是陈宗贤，也不是你的老师。”
是已经不在人世的先帝。
是难以为继的西北军费，是外敌的步步紧逼。
细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随后用手去擦他的眼睛，就像小时候一样，她的动作不够轻柔，将他薄薄的眼皮擦得红红的。
他湿润而浓密的眼睫微垂，自始至终看着她。
他从怀中取出来一封信，说：“这是当年周世叔寄给老师，想让老师给你的。”
细柳看着那陈旧的信封，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接，这封信从来没有人拆开过，上面的火漆仍在。
她拆信的手细微地抖。
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纸，青灰的天光落在纸上，映照一行墨字：
“盼儿如春草，年年岁岁生。”
细柳握着信纸的手骤然一紧，可她又很快抚平纸上的皱痕，她眼眶忍不住潮湿，陆雨梧看着她，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我没有哭，我不像你。”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地哽咽。
“嗯。”
陆雨梧抱着她，望向檐外烟雨，轻声说：“我们回家。”

第108章 立夏（六）
八月十一，以陈宗贤为首，原户部侍郎内阁阁员王固，庆元巡抚、庆元布政使等一干犯官在文昭门外处斩。
当日，一道西北大将军谭应鲲的请安折送入紫禁城，谭应鲲收复万霞关的消息早已传遍燕京，如今正是百姓为之欢欣鼓舞的时候，而谭应鲲此时的这道请安折则相当于昭告朝野，他承认新皇，拜服新皇。
景宁皇帝下诏加封谭应鲲为定国公，赐金鳞宝刀。
至此，新朝初定。
白日一场大雨过后，整个明园烟瓦鳞鳞，新月在天，将圆未圆，四下清光满溢，景宁皇帝姜变在脩竹馆中见陆雨梧。
两人临窗手谈一局，馆中静无人声，偶有落子之声轻响，如此情形，实在很像他们少年时在无我书斋时那样。
姜变落下一子，又一次抬头看向对面，陆雨梧却始终垂着眼帘，手中捏着枚白玉棋子，视线停驻棋盘：“陛下心思不在这盘棋。”
姜变一下低头看向棋局，才惊觉方才自己那一子实在是自绝生路，他叹了口气：“秋融，这些年我总是会想，是不是从我给你那张错的舆图开始，你心中，便不再当我是朋友了？”
“不是。”
陆雨梧手中那枚棋子终究没有落下，没有给这局棋下一个输赢的定义，他将棋子扔回棋笥里，抬起眼帘，道：“正因为你我是朋友，所以我从不疑你，哪怕你借舆图利用我，我也从未怪过你，我知道你本应该是怎样一个人，所以知道你走错路，我只为你可惜，我总会想，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拉你一把。”
姜变看着被他扔回棋笥里的那枚棋子，袖中的手一紧，他看着陆雨梧腕部缠着的雪白细布，说：“是我害你被流放，是我害你手筋受损，落下残疾，这辈子，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救我，只怕我的左手也保不住，”陆雨梧轻轻摇头，说，“修恒，所有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依然可以习字，可以做官，这就够了。”
一声“修恒”，姜变喉咙泛干，但他仍旧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问道：“你真的……仍当我是朋友？”
“千山晴雨。”
陆雨梧端起茶碗。
姜变乍听这句话，他先是愣了一下，灯烛之下，他眼睑湿润，却忽然笑了一声，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万里同风。”
“方才那局不算，再来一局。”
姜变喝了口茶，便放下茶碗，开始捻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连下几局棋，听见外面宫人提醒时辰，陆雨梧起身便要告辞，姜变也站起来，说：“再过一月，你便要去南州上任，何不趁着还在京，我给你与细……周姑娘赐婚？哎你看我如今孩子都有了，你们这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却连亲都还没成呢。”
前几日，姜变已经下令让汀州知州陆雨梧升任庆元巡抚，兼提督军务。
陆雨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上那点初为人父的得意：“你比我年长几岁，你先有孩子难道不是你应当应分的？”
“……”
姜变那点炫耀的心思一下被他戳破了。
“走了。”
陆雨梧理了理衣袖的褶皱，转身才走到隔门外，便见花若丹与细柳相携而来，细柳怀中抱着个熟睡的婴孩，她动作有些僵硬，好不容易到了阶上，她赶紧将烫手山芋还给了花若丹。
对上陆雨梧的目光，细柳说道：“他路上总哭，娘娘让我抱他，他竟然就不哭了。”
她眼里还有点困惑。
“阿意喜欢先生。”
花若丹笑着说道。
“阿意？”
姜变飞快从里面出来，走到花若丹身边，伸手揽住妻儿。
“是我请先生取的小名，”花若丹看着怀中的婴孩，面露笑意，“先生说希望他自在如意，我觉得很好。”
“是很好。”
姜变点点头，馆外灯火如簇，重重光影中，他抬头看向细柳，正了正神色，道：“盈时姑娘，紫鳞山山主殉葬的旧令我已经废除，从今以后，紫鳞山为公器，为国之利刃，为天下人。”
秋风涌动，脩竹影动，沙沙声响，细柳俯身作揖：“紫鳞山在陛下面前立誓，紫鳞山众，不求闻达，不求青史，唯愿潜于四海浮隙，如鱼，如帆，此生此身，为大燕万世太平。”
烛火映照细柳明亮而坚毅的眼。
陆雨梧牵住她的手，两人转身走下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向阶上依旧站在那里的姜变：“修恒，你做个好皇帝，我做个好官。”
月华如练，轻扫阶前，姜变喉咙微动，说：“一言为定。”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节，也是细柳的生辰，茏园虽多年无人住，但陆雨梧一直让人用心维护，因而园中花木峰石如故。
饶是如此，从桂平带着阿秀回来的陆骧还是在八月十五前，将园子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时隔多年，茏园头一回这样热闹。
淋雪堂前摆了好几桌席面，阿秀已经长大许多，虽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但却比从前要更活泼些了。
细柳的那只狸花猫被雪花养得极胖，她追着它玩儿，连饭也顾不上吃。
四下暝晦，灯火如星，天边浑圆的月亮倒映在堂前的水中，姜变与花若丹带来许多东西，因为宫人都等在园外，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曹小荣与来福两个抱进来的。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见了细柳，曹小荣便笑着唤了声：“干妹妹，我如今又有本事给你送补品了。”
说着，他指着另一边自己送的那些东西。
细柳不用细看，便知道应该是什么十全大补丸之类的，她眼底一分笑意：“多谢。”
“细柳大人……”
来福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包着泪。
细柳将他上下一打量：“你怎么更胖了？”
“哟，小胖子变大胖子啦？”
惊蛰忽然出现，一把搂过来福的脖子，来福这是时隔几年第一回 见他，当下脸上便露出喜色：“惊蛰！”
“看着不像记恨我的样子啊。”
惊蛰说道。
“记恨你做什么？”
“我当初把你赶出去，还踢你屁股来着啊……”
来福摇头：“我知道你和细柳大人是不想连累我……哎哎哎你怀里那是什么！”
说着说着，来福就破音了。
“大惊小怪什么？我养的小玩意，”惊蛰按下衣襟里碧绿的蛇脑袋，故意吓他，“你小心点，惹恼了它，它铁定咬你屁股！”
“你不是被蛇咬过屁股吗？你不是怕蛇吗？”来福不敢置信。
“胡说！我什么时候怕过？”
惊蛰死不承认。
“惊蛰，有烧鸡！”堂内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很快，门口出现一个浑身缀满银饰的少女，她招招手，“你再不来，要被阿叔抢光了！”
“走走走吃烧鸡！”
惊蛰赶紧搂着来福进去。
水面枝影横斜，细柳看向堂内，姜变一身常服，正举着杯子在劝陆雨梧喝酒，陆雨梧无奈地笑，抬起眼帘，与她相视。
他朝她招手。
很多年，细柳没有好好看过八月十五的月亮，今夜淋雪堂中好多的人，无边的热闹，乌布舜和舒敖都喝醉了，被陆骧等人带去近处的松香轩歇下。
姜变走的时候也摇摇晃晃的，细柳与陆雨梧将他和花若丹送至园外，再回到淋雪堂，惊蛰也喝倒了，正抱着个酒坛子咂嘴。
雪花踢了他一脚。
他却纹丝不动。
陆雨梧让陆青山安排好他们的住处，整个淋雪堂中的宴席散尽，已是深夜，茏园里静悄悄的，偶尔虫鸣。
澄然阁是细柳幼时的住处，澄然阁旁便是那棵她母亲程芷柳亲手种的山枇杷树，细柳坐在亭下石阶边看它，说：“我记得它十月才会开花，花有三期，要到次年的二月才会结束，结果则要等五月到七月。”
“嗯。”
陆雨梧坐在她身边，嗓音裹着几分朦胧醉意：“你从前爬树给我摘过枇杷。”
“摘过吗？”
细柳转过脸来看他，她不是什么都事无钜细地记着。
“摘过。”
陆雨梧抬眼，那棵山枇杷树比从前要蓊郁，月华穿梭于它的枝叶缝隙，落在地上都成了散碎的影：“我记得很甜。”
“我不记得了。”
细柳说。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陆雨梧双手撑在阶上，“我们等明年的六月，到那时，我摘给你。”
“圆圆，你等一下。”
他忽然又说。
细柳看他站起身，走到亭子里没一会儿又走下阶来，四下灯火昏昧，而月华清莹，细柳看见他手中竟多了一棵小树苗，根须还带着泥土。
“你的生辰礼。”
陆雨梧说道。
细柳接过树苗来看了又看，却认不出，只好问他：“这是什么树？”
“桂花树。”
他说。
四周唯余风吹叶动之声，两把细柳刀，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陆雨梧手里，他们两个在那棵山枇杷树旁边刨出来一个土坑，将那棵小树苗放下去。
身旁一盏灯笼光拉长两道影子，细柳紧土的手不经意与他指节相触，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才发觉彼此脸上都沾着些泥土，不由相视一笑。
小小的桂花树苗立在高大蓊郁的山枇杷树旁，细柳伸手捏了一下掉出衣襟来的那只玉兔，她发现，也许再也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天上的月亮是一年中最圆的月亮。
它拥有它的兔子，还有一株桂花树。
终有一日，这棵桂花树会长大，会变得茂密蓊郁。
两个人在亭子下坐着看着小树苗很久，细柳才发觉陆雨梧已经醉得有些迷迷糊糊了，他双手撑着脸，浓而长的眼睫时不时地垂下去。
一张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酒意而微有薄红。
“陆秋融。”
细柳戳了戳他的肩。
“嗯？”
他的声音裹着困意。
“它什么时候才会开花？”不同于父亲，细柳不太懂这些花草树木。
“很快。”
他眼睫动了一下，那双浸染醉意的眸子看了过来，黑沉的眼瞳里映着粼粼的灯影：“每年六月我都会在茏园，陪你摘枇杷，等这棵桂花树长大。”
两个人的手沾满泥土，却始终牵在一起。
夜更深，澄然阁中四下无人，细柳沐浴完出来，外面虫声微小，她抬起头，见对面廊上窗棂半开，一盏灯烛未灭。
她走近在窗边站定，就见靠窗的书案后，陆雨梧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袍，乌浓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还有些湿润。
他半张脸枕在臂弯，已经睡去。
细柳发现他手肘边压着一卷书册，她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探手过去，将那书册一点点从他手肘处抽出来。
书册封皮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但她翻开来，稚嫩的字迹顷刻闯入眼帘。
“丙子年十二月初五，大雪。
天大寒，师不起，误学。酉时祖归，阅之，受笞而饮泣。
至茏园见盈时，分食乳糖，辄止。”
这似乎是陆雨梧的日录，但他并不是每一日都会记录，所以这么多年来，也仍旧是这一卷而已。
儿时的事，他并不常记，从建弘六年开始，他的记录才变的多了起来。
“建弘六年秋，八月十五。
周家大难，父不敢殓，遂以压祟钱行方便，收葬周家一十三口，其中无盈时。”
“建弘七年秋，八月初三。
淙淙彻暮，檐雨若绳。姜修恒来，小窗兀坐，煎鱼烹茶，留灯夜话，仍无盈时音讯。”
“建弘八年秋，八月十五。
又是中秋，盈时不在。”
“建弘九年秋，八月十五。
盈时不在。”
……
细柳将泛黄的纸页翻过一页又一页，她仿佛可以窥见她忘记了一切，而他始终独自坚持着寻找她的那些年。
灯烛摇晃，映照书案上熟睡的人那张秀整的脸。
细柳的眼眶逐渐湿润，她翻到最后一页。
“永嘉三年夏，七月十一。
梅子黄时雨，我终再见盈时，我要带她回家。”
是汀州重逢那日，鸳鸯楼下，烟雨朦胧，那是找回记忆的周盈时与陆秋融真正的重逢。
多少年如一日，
他始终想要找到她，始终想要带她回家。
细柳眼中泪意模糊，廊内灯笼映照一片花木疏影，一道轩窗相隔，陆雨梧伏在案上，呼吸声很轻，纤长的眼睫在眼睑底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细柳俯身，一个吻很轻很轻地印在他脸颊。
景宁五年秋，八月十五。
圆月如镜，桂树新生。
天上地下永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