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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挣
作者：初禾二
内容简介
 刑侦文。心系列。 当你在山巅的时候，所有人都仰望着你，包括我。 当你从山巅坠落时，我将接住你，并陪你去往另一座山巅。 我不会背叛你，不管有没有苦衷，是真的背叛，还是另有隐情。 备注： 心系列悬疑刑侦文，同系列《心匣》专栏内可看 前刑侦支队长陈争（受），机动小组成员鸣寒（攻），年下 警察全员正义，架空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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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谜山（01）
下午4点，陈争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经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贴在墙上的案例。
一年前，省会洛城剿灭了犯罪团伙“丘塞”，成功阻止一起恐怖袭击。陈争的视线留驻在案例的一角，眉心轻微地蹙起。许久，他长而沉地呼出一口气，拿着文件的右手用力，手背上浮起青白的筋。
走廊的另一端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陈争回过神，转身欲走。
“陈主任！”许川声音洪亮，挥舞着手里的资料大步向前，“你在这呢！这是洛城刚送来的新案例！”
陈争点头，冲许川笑了笑，“你们组先看看吧。”
许川年轻，今年刚分来研究所，积极性特别高，闻言立即站直，“是！陈主任，我尽快给你出报告！”说完，许川风风火火离开，陈争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种将他从这里调走的冲动。
竹泉市刑事案件心理研究所，并不是心怀希望的年轻人应该待的地方，许川的宏图和志向，应该去其他地方实现。
此时已是9月中旬，炎热的盛夏到了尾声，窗外的老树开始落叶，尚且燥热的风将一片叶子带到了窗沿上。陈争捡起，心想，自己这样的人才应该在这里消磨时光。
就像这座无人问津的研究所本身。
往前数五年，这栋老楼还是竹泉市北页分局的办公楼，分局搬去新地点，这里便闲置下来。近些年刑事犯罪中的心理要素越来越重，省厅决定成立一个研究所，汇集省内已经侦破的重案要案，研究心理要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研究所虽然在竹泉市挂名，但直接受省厅管辖，研究员们的级别都不低。
然而心理研究的初衷虽好，数年执行下来，研究所却成了鸡肋般的存在。研究员并不能参与一线侦查，和省内各支重案队难以沟通，能做的只是琢磨已经侦破的案子。
人人皆知，研究所的工作不过是闲职，容纳的是一群看不到前途、没有上进心的人。
不少人是被降职调来，但陈争是个例外，他是主动调来这个闲职岗位。
闲职也有闲职的好，不用像做省会洛城的刑侦支队队长时那样天天顶着整座城市的压力，不用吃睡在办公室，到点了就能下班。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陈争已经过了快一年。
研究所周围的建筑、街道都十分陈旧，夏末的光景一扫，更有上世纪的味道。也许是下午再次看到了洛城的案例，陈争情绪有些低落，经过熟悉的市场时，忘了进去买晚餐需要的食材。
陈争住的枫书小区离研究所不到两公里，过两条马路，再转两个巷子就到了。小区外面的小吃巷一到晚上便变得热闹，餐饮小贩就等着赚这几个小时的钱。
陈争来到一个凉拌摊边，打算随便买点对付过去。热情的老板将塑料碗往前一递：“哥，今天想吃什么？”
这家凉拌摊叫小燕凉拌，生意很好，老板小燕也是枫书小区的住户，二十来岁，勤劳、大方。上半年一个雨天，她一人推着餐饮车，陈争帮她打过伞，后来她每次看到陈争，都会爽朗地打招呼。
陈争挑了几样素菜，加上一个鸡腿，付款后等着小燕给切小拌作料。小燕凉拌比别家卖得好的秘诀就是最后拌作料这一环，这条街上的还有两个凉拌摊，但都是客人挑好就结账走人，作料是事先就淋在菜上的。而小燕会将结过账的菜品重新切一次，再现场拌作料。这样虽然耗时一些，但不少客人都愿意等。
陈争等待的时候往旁边看了看，这一看，视线就钉在一张生面孔上。
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宽松的黑色背心和灰色大裤衩，正汗流浃背地打着刨冰，做冰汤圆。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寸发，和不少小贩一样戴着透明口罩，打刨冰时手臂的肌肉浮现，青筋的走势充满力量感。
陈争看了看上方的招牌，小超人冰粉，没错，还是原来的那家。
但人怎么换了？
小贩也有小贩的规矩，摆摊的地方都是固定的，流动摊位也不比正经餐饮店，都是自家人在摊位上忙活，请不起外人，所以每天看到的都是熟面孔。陈争虽然没有买过冰粉，但买凉拌菜的次数多，久而久之，也知道隔壁冰粉摊上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中年男人。
也许是留意到陈争的目光，男人转过脸来，两道视线在喧闹的人群里撞个正好。男人眼神锋利，轮廓深邃立体，直视人的时候，目光就像一叶飞过来的刀。
一瞬间陈争察觉到这眉眼似曾相识，但还来不及细想，男人已经咧嘴笑起来，眼中的冷意消失无踪，就像刚才只是陈争的错觉。
“哥，买冰汤圆吗？”看着小燕将打包好的凉拌菜递给陈争，男人招揽生意道：“只吃凉拌菜不咸啊？”
陈争打算回家煮个粥。
男人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大喇喇地说：“煮粥多费劲？这天气热得慌，煮好了还得花时间等它凉。不如来碗冰粥？”
倒不是男人推销得好，陈争忙了一天，闲职归闲职，精神上的损耗一点不比在一线少，想想煮粥晾粥，确实麻烦。他看了看摊子上的盒子罐子，都是普通的冰粉配料，男人继续游说，话中带笑，“来一碗呗。”
已经有其他客人上前，问冰汤圆加水果多少钱，但男人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陈争脸上，好似只有他一个顾客。
“问你多少钱！”客人不耐烦了。
陈争一扫价目表，帮男人答道：“十二。”又对男人说：“一碗冰粥。”
男人笑着拿过塑料碗，“一碗冰粥，十块。”
陈争扫码付钱，看到收款账户叫刘某超，头像也是平日里见过的中年矮个男人。这新来的是老板的亲戚？
男人麻利地做着冰粥，这所谓的冰粥其实没有大米，一勺一勺舀进碗里的是少量冰汤圆和西米，再叫上刨冰，点缀山楂、坚果等。陈争在男人舀花生碎时阻止道：“不要这些。”
男人指了指其他配料，“这些呢？”
陈争说：“都不要。”
男人放下干勺，“糖浆要哪种？草莓、蓝莓、西瓜、橙子……”
不等他介绍完，陈争说：“只要一勺红糖。”
男人照做，却笑道：“口味真朴素。”
陈争没接话，男人递上冰粥，“尝尝，不够味再加。”
陈争没有这种习惯，让他直接打包。
此时正是小吃巷生意最好的时候，小贩们个个像上了发条，生怕动作慢了耽误赚钱，唯独男人悠闲地摆弄着塑料袋，甚至给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陈争：“……”
“好吃下次再来啊！”男人朝陈争挥手。
陈争提着凉拌菜和冰粥进入小区，脑海里还盘旋着男人的笑容，心下有些莫名其妙，但自从看到洛城案例之后沉重的情绪松快了几分。是走神的作用吗？
枫书小区从外面看比较旧，但设施其实很完善，室内装修也不错。虽然比不上陈争在洛城的居所，却也不失为一处安宁的栖身之地。
凉拌菜的香味很有侵略性，刚一打开盖子，整个客厅都飘香。但陈争先动的却是冰粥。这冰粥着实朴素，除了红糖就没有其他配料了，刨冰在路上融化了一部分，入口冰凉。陈争心道那新来的手艺还不错，但再一想，原料应该都是摊主准备好的，他不过是按照分量加点红糖而已。
小城市的生活没有多少波折，工作也每日按部就班，好似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第二天陈争按时打卡，许川午休时间跑来汇报案例的研究进展，那劲头和研究所格格不入，也和这个即将凉下去的季节格格不入。
陈争又想到昨日遇到的冰粥男，这天气按理说不至于出那么多汗了，男人却忙得背心都湿透。
这也是格格不入的家伙。
下班回家，陈争买了菜，但下意识往小贩云集的小吃巷走去，男人果然还在小超人冰粉的摊子上，高挑、显眼，客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陈争上前几步，低头看看手上的菜，心说你还吃上瘾了？
正当陈争转身时，男人忽然看到了他，喊道：“哥，又来买冰粥啊？”
陈争失语，他不是这人的哥，也不买冰粥。
但男人的热情像是要把撤退的夏天拉回来，“今天也是只加红糖？”
陈争并非不会拒绝人，否则也不会执意来到竹泉市。但男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灯光下像极了昨晚品尝到的红糖冰粥，他蓦地脱口而出：“嗯，只加红糖。”
男人笑得灿烂，“十块，这里扫码，明天又来啊。”
一晃一周过去，陈争过去三十多年吃的红糖冰粥都没这周多。周末之后，陈争下意识又往小吃巷走，这次却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哥”。小超人冰粉的摊子上，站着的是原来的矮个中年男人。陈争挑了下眉，转身进小区。
之后几天，男人再未出现过。
又一日，陈争去小燕的摊子上买凉拌菜，听见两个女孩和小燕聊天。
“燕子姐，你旁边那个帅哥怎么不来了？”
“人家是给老刘帮忙的，老刘这不回来了吗。”
“啊，好可惜，咱们街上好不容易有个帅哥。”
老刘性格沉闷，手上快，嘴上几乎没动静，小燕在女孩的催促下跟老刘打听帅哥的情况，老刘只说他不是亲戚，只是个认识的人。
只是认识，就这么热心来帮忙？职业使然，陈争有些在意，但小贩的事轮不到他这个脱离一线的研究员来操心。
凉拌菜没有冰粥作伴，味道似乎都变得陌生。陈争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塑料碗里还剩不少，食欲不佳，陈争正要收拾桌子，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梁岳泽”，陈争拿起手机想了会儿，接通。
梁岳泽原本的声线是低沉那一挂，在电话里听起来多了一分温和，“争争，吃饭没？最近怎么样？”
争争是陈争小时候的小名，现在也只有梁岳泽这种一起长大的朋友才会这么叫了。“刚吃。”陈争按了免提，擦拭桌上的油渍，“你来竹泉了？”
梁岳泽笑道：“准备当地主请我吃饭啊？”
“请你吃我楼下的凉拌菜。”
“凉拌菜就把我打发了？”
两人闲扯了几句，梁岳泽才说，他没有来竹泉市，打这通电话来，只是关心关心发小。
陈争丢了垃圾，到阳台上收晾干的衣服——天气预报说夜里要降温下雨。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梁岳泽试探着问：“争争，那个研究所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争平静地将衣服丢在卧室的床上，情绪似乎已经不会为这个话题而波动，“这里不好吗？不用加班，没压力，没领导，你们不都说我在以前那个位置太累。”
“但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陈争沉默了会儿，笑道：“多少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工作是喜欢才干的吗？”
梁岳泽很确定地说：“至少你是。”
陈争拉住柜门的手顿了顿。
“你要是不喜欢待在一线，会当那么久的队长？你早就可以调去……”
“岳泽。”陈争打断，“不说这个了。”
听出陈争话里的不悦，梁岳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语气逐渐变得轻松，“行，不说这个。”
又聊了会儿，不知不觉说到小时候。发小就是这样，长大后各有各的事业，叙旧总是免不了回忆共同拥有的那一份童年。
陈争上小学时被狗咬过，非但没有因此害怕狗，反而有了驯服天下狗的宏图大愿。梁岳泽说起这事就忍不住笑，“你刚当警察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警犬队的。”
陈争也笑了，当初他还真有过去警犬队轮岗的想法，被队长臭骂一顿，从此便“焊”在了洛城市局的刑侦支队。
挂断电话前，梁岳泽又忍不住唠叨，不敢提让陈争离开研究所的话了，只叫他自己开心点，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想，有空的话养只狗做伴儿什么的。陈争一一应下来。道别后，陈争坐在沙发上放空，忽然想到省厅在竹泉市直属管辖的其实有两个单位，除了他所在的研究所，还有警犬培育中心。
全省的警犬都在这儿繁育、训练。比起刑事案件心理研究所这个作用不大的部门，警犬培育中心是实打实为一线队伍输送精英的单位。
陈争一时兴起，打算找个时间去警犬中心看看。
警犬中心管理严格，轻易不会让外人进去，陈争好歹算是同一系统里的人，提早向中心打了申请，工作日一早就开车过去，在园区外就听见一声声精神的犬吠。
中心的负责人在洛城特警支队待过，和陈争有几分交情，亲自来迎接，“陈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陈争笑道：“已经不是陈队了。”
负责人连忙改口，“陈主任，陈主任！”说着，负责人领着陈争向训练场走去，捡些客套话说：“其实竹泉市挺好的，你别看他只有洛城一个区那么大，但是适合生活啊，像咱们这种年纪上去了的，来这儿落脚真是不错……”
陈争点头，不作反驳。负责人健谈，一路上就没让气氛尴尬下来，到了训练场，犬吠震耳欲聋，也不用他再继续找话题了。陈争抬眸看去，忽然一怔——闯入他视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而这身影却是他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超人冰粉那个对他“强买强卖”的男人。
和做小贩时的吊儿郎当气质截然不同，男人此时身着黑色作训服，身板格外挺拔颀长，汗水从他似乎长了一些的寸发里流淌下来，被上午初生的太阳照得闪闪发亮。三只勇猛的德牧在他的指挥下在器械上飞驰，他也与它们一同奔跑，像头迅捷的猎豹。
陈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但仔细一看，那的确就是忽悠他买冰粥的男人没错，那么有辨识度的外形，不过几天没见，他不可能看错。
负责人注意到陈争的视线，笑道：“那是我们这儿新来的训犬员，不错吧？哎，就是待不长。”
“待不长？”
“省厅来的，他们队长罚他来提高思想觉悟。”
警犬们完成了一项训练，人立起来讨赏，男人弯下腰，挨个握手，听不清在与它们说什么。陈争有些意外，“他犯了错？”
“应该不是什么大错，不然也不至于丢我这儿来。”负责人说：“我听他们队长的意思，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具体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省厅的机动小组，那牛逼的，我这级别也打听不到。”
陈争再次看向男人，心中的好奇更多。省厅机动小组是个很神秘的部门，主要由刑警和特警组成，包括情报、网侦等精英，处理省内重大突发案件，各市重案队难以侦破的案子也由他们着手，还会与其他地方的机动小组联合行动。
男人坐在地上，被警犬扑了个满怀，他抱着警犬的脖子，笑得看不见眼。从陈争的视角看去，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受挫的阴霾。那他是为什么被机动小组“流放”到警犬中心？
负责人吹了声口哨，正在休息的警犬们竖起耳朵，欢快地朝场边跑来。男人也站起身，走了几步，看见陈争。距离较远，陈争没有完全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顿了一下，和自己一样对这场见面感到惊讶。但男人那细微的反应稍纵即逝，他抬起手，从容地挥了挥，小跑起来，不像训犬时那么快，但放松的身体更显盘靓条顺。
很快，男人就来到了场边，先与负责人打招呼，“王队。”接着转向陈争，露出刻意的讶然，“哥，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拙劣的演技让陈争有些想笑，不等他开口，负责人说：“原来你们认识？”
男人笑道：“算是吧。”
负责人对陈争道：“陈主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刚才怎么还跟我打听小鸣的来历呢？”
陈争欲辩，却见男人投来颇有兴致的目光。
负责人笑着摆摆手，“那正好，我还有事，小鸣，你带陈主任四处看看？陈主任也是爱犬的人呐。”
负责人一走，男人抱臂打量陈争，“陈主任？”
陈争迎着他的目光，“机动小组的小……ming？”
男人说：“鸣寒。”
陈争下意识皱眉，情绪被一个字眼牵动，连眼色也冷了下来，“哪个han？”
“寒冷的寒。你以为是哪个字？”
陈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低声念了念：“鸣寒。”
鸣寒又牵起唇角，“我还不知道陈主任叫什么。”
“陈争。”
“精武门的陈真？”鸣寒手上比划两下。
“……争斗的争。”
“噢。”
犬吠此起彼伏，鸣寒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提议去那边坐坐。陈争说：“你的办公室？”
鸣寒答非所问，“陈主任今天真是来看警犬？”
陈争瞥他，“不然？”
“怎么我觉得，你对我比对警犬更感兴趣？”
陈争笑了声，“前一周还是卖冰粥的小贩，说不定卫生资质都没有，下一周就成了警犬中心的训犬员，听说以前还是机动小组的，是你你不好奇？”
鸣寒捂着心口作痛苦状，“我以为文职都很懂人情世故，我遇到的这位怎么一来就戳人痛脚？”
陈争想了想，觉得自己是有些失言。他与这鸣寒不过见过几面，按理说，还是应该客气客气。
“不好意思。”陈争道。
鸣寒作意外状，“那我反而要不好意思了。”
楼里比户外安静，但空气里仍旧飘浮着警犬的味道，鸣寒拿出自己私藏的运动饮料，“陈主任是想来领养一条退役犬？”
陈争摇头。鸣寒又问：“那是？”
这问题把陈争问住了。他并非没有答案，但很难告诉一个方才知道姓名的人——近来越发感到压抑，想要亲近亲近这些不会说话的战友。
就在他缄默时，鸣寒忽然凑近，“难道陈主任是冲着我来的？”
陈争倏然撑起眼皮，近距离看着鸣寒那张颇有冲击感的脸。
鸣寒自顾自地“讲道理”，“你吃过我的冰粥，念念不忘，忽然有一天，摊子上换人了。你一个刑警——虽然是文职，一查，发现我真正的工作是警犬中心的训犬员，所以……”
陈争挡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眼皮很轻地跳了跳。
鸣寒浮夸地大惊失色，“我臭到你了？”
陈争拍了拍身上的狗毛，不打算留情，“嗯，一股狗味。”
鸣寒拉起衣服嗅了嗅，不太确定，“还好吧？这是正义的味道。”
陈争没忍住笑起来，这么一打岔，他心头郁结着的那些东西也散去不少，“那是你亲戚？”
没明说谁，但鸣寒了然，“超哥是我朋友，我这不刚被发配到竹泉市吗？顺道去看看他，没想到就被他拉去当苦力。”
据鸣寒说，小超人冰粉的摊主叫刘品超，和他关系挺铁的，半个月前刘品超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他就成了那个临时看摊的人。
这话其实没什么破绽，但陈争一个前刑侦队长，听得满耳朵疑问，鸣寒是机动小组的人，驻地在洛城，怎么和竹泉市的一个小贩称兄道弟，关系好到帮忙摆摊一周？
说不定是鸣寒的线人，又或者刘品超本身就是机动小组的成员。但陈争没说，继续听鸣寒胡扯。然而鸣寒点到为止，不说自己，却把话题转移到陈争头上，“陈主任，你们研究所好像挺闲？”
陈争说：“看来闲职单位这个名头已经传到你们机动小组了。”
鸣寒摇头，“陈主任正值壮年，不至于在研究所养老。”
陈争将话题抛回去，“我看你也不该在这儿浪费光阴。”
鸣寒“嗐”了声，“这不是犯错误了吗。”
“什么错？”
鸣寒眼神忽然变得狡黠，“那你呢？犯了什么错？”
周遭安静下来，陈争八风不动，两人安静地对视。须臾，陈争站起身来。鸣寒说：“这就要回去了？”
陈争向门口走去，“不打搅鸣先生工作。”
去警犬中心这一趟，因为突然杀出个鸣寒，过程算不上美妙。但大约也是因为鸣寒，陈争长时间绷着的神经微微一松。这个颇有来历的男人嘴上很欠，行为也不失古怪。陈争过去是很擅长交际的人，来到竹泉市之后对谁都客气疏远，久而久之，那些负面的思绪就像是陈旧的灰尘，越积越多。嘴欠的话，只有对嘴欠的人才说得出，几天之后陈争还在回味和鸣寒那些不算激烈的交锋，琢磨出一丝乐趣。
警犬中心的工作大约不轻松，鸣寒没再来过小超人冰粉。10月之后，天气转凉，小吃巷的小贩们开始上秋冬季节的热食，凉拌菜这种食物按理说只有夏天生意好，但小燕凉拌的生意一年四季都不错。
陈争有阵子没去小吃巷了，这天许川找他讨论一桩案子，越说越激动，耽误了下班时间。经过小吃巷，陈争打算去买份炒饭，却见人们围聚在一起，正在讨论什么。
再一看，往日客人最多的小燕凉拌只有一个用于占位的空推车架子。
陈争走过去，听见人们说——
“这都三四天了，怎么还不出摊呢？”
“会不会是休息了？我看她春节都在摆摊呢，这么久也累着了！”
“我知道燕子，她这么勤劳的人，就算休息也休息不了这么久！”
“难道是出事了？”
陈争和小燕接触不多，但记得帮她撑伞的那次，听她说过：“我们这些讨生活的，再大的雨也要出摊啊，不然怎么赚钱？我想趁年轻，把后面几十年的钱都赚了，你知道，我们这种个体户，只能靠自己养老的……”
小燕确实不像会一声不响休息的人，陈争心里微沉，刑警的嗅觉让他嗅到一丝案件的味道。
“你们谁知道她住哪里？”有人说：“我看还是报警吧！”
大家议论了半天，终于有人举起手机，“我来打电话。”
陈争顾不上买炒饭了，站在人群里，和其他居民一起等着民警的到来，其间又听到人们八卦，说有些小贩看不惯小燕，觉得她抢了自家的生意，老郑老伍还想找她麻烦来着……
市井闲话一说就没完没了，陈争一直听到民警赶来，和物管一起朝小燕家走去。
小燕家严格来说不算在枫书小区内部，是当初没有拆的一批老房子，后来被小区圈到了里面。老房子没有电梯，仅六层，小燕住在其中一个单元的4-1。
狭窄的楼梯和走廊挤不下那么多好奇的居民，民警苦口婆心地维持秩序，陈争没能挤上去。不久，楼上传来惊叫，人群潮水一般往楼下挤。有看到了现场的妇人恐惧叫喊：“吓死我了，人，人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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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存了好久，来更新了。这是“心”系列悬疑刑侦文的第五本。专栏里有去年完结的同系列《心匣》，感兴趣可以看看噢。

第2章 谜山（02）
听闻这声叫喊，陈争下意识就往楼上跑，但蜂拥而下的人群好似一堵巨大的墙，将他挡在逼仄的楼道中。他的鞋被踩了几脚，衬衣的纽扣也被挤掉了，他忽然止住脚步，旋即被冲来的人带着往后踉跄，站稳后抬头看向楼梯，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自己这个研究员的“战场”。
下楼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中年男人唾沫横飞地说起在四楼的所见所闻——
“警察开门时我就在门口！你们没闻到，那个臭啊！我八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人死了，被丢在垃圾桶里！就那种垃圾桶，蓝色的！”
陈争顺着中年男人的手势看去，是常见的大号蓝色垃圾桶，小区里随处可见，餐饮商也喜欢用。小燕做凉拌菜生意，家里有这种垃圾桶不奇怪。
中年男人越说越来劲，“你们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她身上扎着好多签子！就是那种，那种竹签！妈的，跟肉串一样！吓死我了！”
陈争一凛，顿时想到小燕凉拌摊上那些被串起来的食物。在竹泉市，卖凉拌菜的小贩们几乎不会将菜用签子串起来，都是直接扔在锅里，谁要什么就直接夹。但小燕不同，她的所有菜都用签子串着，小一点的用竹签，费劲的内脏、腿等用钢签。客人选好了，她再将签子一根根抽掉，切成小块。陈争第一次去买时，觉得串签子纯属多此一举，但后来想想，发现这应该是小燕故意营造的特色。
目击者如果没有胡说，并且死的人的确是小燕，那么这样的仪式性是否指向小燕的谋生手段？
中年男人还在讲述，表情和用词都愈发夸张，已经有不少胆小的居民匆匆离开，但也有更多的人试图上楼，整个小区像一个被煮沸的锅，只要是长嘴的人，就全都在讨论这起命案。
一股厌烦又无力的情绪在陈争身体里搅动，他从人群中挤出，回到位于三号楼的家中。门关上，仿佛一切喧哗都被挡在了外面。但几分钟后，当他换下扣子丢失的衬衣，来到窗边，看到楼下聚集讨论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就这么远远看着案子在面前发生。
陈争再次来到老楼附近时，又一辆警车开了过来，一条警戒带已经在楼下拉起，民警们面红耳赤招呼不听劝的居民离开，仍有一些中老年气势汹汹地站在警戒带内。
陈争靠近警戒带，一名小民警就警惕地跑来，“大哥，这里不能进哈！”
陈争拿出证件，“我也是警察，就住在这个小区，和死者有过接触。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小民警一看陈争是研究员，眼睛立马就亮了。在老资格眼中，刑事案件心理研究所是个没有前途的地方，但在年轻警察这儿，省厅直属的研究所代表着经验、资历，研究员们都是老师。
“陈老师，快来快来！”小民警兴奋道：“这现场太诡异了，我们所从来没遇到这种案子，刚才已经联系北页分局了，你这一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这时，所长也走了过来，得知陈争是研究员，立即让小民警带他上楼。
刚到四楼，陈争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老楼特有的霉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激烈地刺激着人的神经。陈争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到过陈尸现场，过去的记忆像远去的海潮，蠢蠢欲动地翻涌。
4-1是两室一厅，进门没有过度，直接就是厅屋。对着门的方向，是两个并排的卧室。厅屋的装潢和摆设很有年代感，沙发、电视墙、吊灯都是二十多年前浮夸又过时的风格，不像一个年轻女性的住处。但阳台上放着卷起来的瑜伽垫和折叠跑步机，像是这个老气家庭里发出的新芽。
尸体在厨房，三名民警堵在厨房里，陈争戴着手套鞋套走进去，挤得转身都困难。
目击者所说的蓝色垃圾桶就在水槽旁边，看到尸体的一刻，陈争轻轻叹了口气。
的确是小燕。那个前不久还活力充沛卖着凉拌菜的女人，真的死了。
尸体没有衣物遮盖，被折叠放在垃圾桶中，头和四肢露在外面。凶手似乎是将尸体抱起，直接丢到桶里。视觉上，小燕就像是被垃圾桶“公主抱”。
这个认知让陈争略微感到一股不寒而栗。
小燕的头以不正常的弧度弯向一边，长发垂落在地上。头发，和陈争的印象稍有差池。小燕总是将额发别起来，露出整张脸，后面的头发也裹着，冬天还会戴上帽子。陈争以为她是短发，顶多也只是到肩膀。原来，小燕的头发这么长。
派出所没有法医，北页分局的法医正在赶来的路上。陈争弯下腰，仔细查看小燕身上的斑驳痕迹，她已经开始腐烂了，生前曾经被绳索束缚过，她用力挣扎，但仍然没有挣出一条生路。最终……
陈争小心地托起她扭曲的脖子，在后颈找到了致命伤——她的颈椎已经骨折了，但不是被扭断，而是被钝器反复击打。凶手对杀人这件事似乎不算熟练，但一定是个异常残忍的人。
小燕身上扎着的竹签正是她平时使用的竹签，多扎在躯干和腿部，脸上没有。伤口没有生活反应。
在查看竹签途中，陈争注意到小燕右边肩膀后方有一个比肤色浅的胎记，成年人巴掌大，看不出什么形状，非要说的话，像一把做工不怎么好的扇子。这个胎记上面扎着三根竹签，密度比其他位置的竹签更大。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憎恶吗？陈争不由得想到不久前听居民们说，有几家小贩对小燕十分敌视。那扎在胎记上呢？巧合？还是看到这个胎记后觉得不顺眼？又或者，胎记包含更多线索？
在这里住了快一年，陈争多少也能感觉到小吃巷里各个小贩剑拔弩张的氛围。客人就这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小吃巷的地盘就那么大，你家的生意好了，我家生意就不行。小燕凉拌菜的生意的确好到了令人嫉妒的程度。
但陈争转而思索，只是嫉妒引起的仇视的话，做得到这种程度吗？那些小贩说到底只是普通人。
不久，北页分局的人终于赶到，派出所也派来了更多人员做走访排查。分局带队的队长叫孔兵，看见陈争时愣了下，脸色拉下来，“陈争？”
陈争对他没有印象，跟着其他人喊：“孔队。”
孔兵板着脸：“你怎么在这里？”
所长连忙挤过来，“陈老师是研究员，来帮我们……”
“啧——”不等所长说完，孔兵就冷笑道：“沉水湾那个研究所？那儿的人每天不都是喝茶看报走走过场？拿着我们一线刑警侦破的案子抠字眼，搞形式主义？怎么就成老师了？”
所长尴尬地看看陈争，“这……”
孔兵上前两步，逼视着陈争，“稀奇，研究员居然也会出现场？”
陈争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为什么对自己怀有这么大的敌意。于他而言，这人就是个陌生人，对陌生人他无需给与多余的情绪。
“我住在这里，顺便来看看。”陈争平静地说：“群众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我认识死者，来协助调查而已。”
孔兵的挑衅换来这样云淡风轻的解释，更加不虞，嗤笑道：“哦，我还以为你是以刑侦队长的身份来的呢。你在洛城也风光了那么多年，居然会来我们这个小城市。”
这话里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却激不起陈争半分愤怒，“孔队，这案子有些蹊跷，你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死者上。”
孔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哼了一声，旋即投入工作中。
法医和痕检师已经就位，外围的排查也已开始。陈争自觉暂时没自己的事，此时又多了个对他抱着莫名敌意的队长，继续待下去既帮不上忙，还会徒添烦恼。于是跟所长说了声，打算先回去。
所长也没想到分局的人一来就找茬，“陈老师，实在是对不住。”
陈争摇头，正要走，却听孔兵说：“不是说配合调查吗？怎么，这就待不下去了？”
陈争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孔兵朝尸体抬了抬下巴，“以陈队在洛城当刑侦队长的经验，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争不是不会做侧写，但无意在此时多说，“现在线索还太少，盲目分析对调查有害无利。”
孔兵昂起头，“你分析不出来吧？我听说你当队长的那几年，洛城的主要案子都是你的手下，那个重案队长，花什么的侦破的。”
陈争耸了耸肩，不与之争论。
法医完成初步尸检，确认死者曾燕死于钝器击打，颈椎已经折断，死亡时间是五天前，也就是10月4日。痕检师那边也给出了勘查结论，客厅和厨房被清理过，找不到足迹、指纹以及毛发，鲁米诺测试发现了少量血迹。而厕所、两个卧室、阳台上均找到了曾燕的足迹，以及些许毛发，需要带回分局做进一步检验。
两个卧室目前只有左边的这个正在使用，那是曾燕的房间，家具风格和客厅一致，都很老旧，床单被套也都用了几十年。曾燕似乎对生活没有什么要求，桌上的护肤品都是基础款，衣柜里的衣服款式朴素，数量也不多。但陈争想到阳台上的瑜伽垫和跑步机，她并非完全没有投资自己。
至于另一间卧室，已经被改造成了杂物间，只剩床板的床上堆着几个积灰的箱子。
曾燕父母都已过世，但前些年和父亲相依为命，这间房应当就是曾父的卧室。
尸体需要带回去解剖，死亡时间明确后，孔兵已经安排人手调查曾燕10月4号的行踪。陈争上楼前就注意到，老楼没有安装监控，这和小区里的其他楼栋不同。
好在小吃巷首尾都是有摄像头的，曾燕当天像往常一样在下午3点出摊，但奇怪的是，她在晚上7点就收了摊，推车上的食物并没有卖完。
小吃巷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很多年轻人11点还在买炒饭麻辣烫，曾燕一般会卖到9点，如果没卖完，还会多卖一会儿。
她为什么提前回去？她知道自己会出事？还是在7点之后有计划要做的事？
监控捕捉到曾燕在7点12分进入小区，之后她折向老楼的方向，无法被拍到。
凶杀就发生在这天最后的几小时里，在她的家里，然而监控帮不上任何忙。正当技侦队员懊恼时，小区的另一处摄像头居然又拍到了曾燕！
7点54分，她出现在三号楼楼下。
她不是回家后就没再出门，而是反常地来到她不应该来到的地方。
陈争盯着屏幕，眉头紧锁。镜头中的曾燕扎着马尾，穿着粉色的衬衣和米白色长裙，和卖凉拌菜时的风格截然不同。起初陈争还想过，她有可能是来给某一户送凉拌菜，但她除了手机，手上什么都没有。她似乎是来见人，但她要见的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从7点54分到8点05分，她三次进入监控范围，她在周围徘徊，越来越焦急。8点08分，她走入三号楼，一同等待电梯的还有四人，她没有和他们进入同一部，在他们上了电梯后，她独自进入二号电梯。
按电梯时，她似乎因为不熟悉按键分布，犹豫了片刻，最后按了十。在十楼，她走向左侧，出了监控的范围。五分钟后，她回到电梯中，低着头，看上去紧张又失落。在电梯下沉的过程中，她抬起头，看了电梯一眼，眼中流露出恐惧。
隔着时间，隔着生死，陈争看着这定格的一眼，心口忽然抽了一下。曾燕看的仿佛是他。
曾燕为什么会去三号楼十楼，暂时没有答案。孔兵派队员去十楼核实。一层楼一共有八户，曾燕去的方向是门牌号从一到四。
陈争有种难以形容的预感，这预感非常不好。他住的是9-3，就在曾燕死前去的下一层楼。
四户中的三户都开门接受了问询，表示曾燕没有来过他们家，和曾燕也没有买卖凉拌菜以外的交往。剩下的10-3无人开门。警方经过物管联系到10-3的住户，他是个年轻人，搬来才一年，太忙，没有买过凉拌菜，更不认识曾燕，而且他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全国跑，从9月初开始就没回过竹泉市。
曾燕死前的举动让人难以理解。她找的如果不是10-3的住户，那会是谁？
这时，排查的队员心急火燎地带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大姐一看到陈争就抬手一指。
陈争眼皮猛跳，这个大姐他很眼熟，经常在小区里和人聊天，嗓门大，特别热情，还试图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大姐说：“我那天看小燕在附近走来走去，像是找人。我就问她找谁，咱小区里的人我都认识！她问我知不知道小陈住哪里，我记得是十楼，10-3！小陈，小燕找你有什么事啊？”
陈争肩膀渐渐放了下来，消化着这个信息。曾燕死前找的居然是他？为什么？阴差阳错没走对楼层，回去就出事？正想着，面前投下一道阴影，陈争抬眸，看见孔兵盯着他。
“陈队，看来得请你跟我回去做个笔录了。”

第3章 谜山（03）
陈争没想到时隔一年再次参与一线侦查，最终能查到自己头上来。孔兵那反应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嫌疑人，粗略一想，这竟然还有几分在理，毕竟犯罪分子在作案后重返现场，早就是刑警们的经验之谈。
陈争比孔兵更想知道，曾燕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10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孔兵问：“你那天真的没有见过曾燕？”
陈争索性带着孔兵和技侦队员来到三号楼9-3，打开房门，以视线示意客厅的监控，“我4号晚上在哪里，你们可以自己看。”
孔兵有些惊讶，“你一个人住还装监控？”
竹泉市毕竟是个小地方，孔兵又不是小年轻，思想比较老派，对在家里装监控这种事很难理解。
“不行吗？”陈争打开电脑，告诉技侦队员查看拷贝都随意。技侦队员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看过之后向孔兵汇报：“孔队，陈……陈老师4号晚上6点45到家，之后一直在家里，没有外出过。”
孔兵皱眉看向陈争，陈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朝孔兵耸耸肩。
孔兵问：“门口是什么情况？”
摄像头并不能拍到门外，孔兵的想法是曾燕在楼上敲门时，或许陈争会出现在门口。但技侦队员摇头，“在第二天出门之前，陈老师没有靠近过门。”
陈争直白地说：“我没有作案可能，我也不知道曾燕到过我楼上。但既然她来找过我，那就说明我和这案子也许有关联，接下去有需要我的，我随叫随到。”
陈争的不温不火让孔兵更加不耐，“不必接下去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已是深夜，围观的居民大多散去，进一步的排查要等到明天天亮之后才能进行。北页分局需要对现有的线索进行汇总分析，孔兵叫陈争和自己一同回分局，陈争却站在曾家楼下道：“我想再去曾燕家看看。”
照之前的相处，他以为孔兵会为难他，但他也想好了对策。可孔兵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却还算讲道理，“你觉得曾燕家还有线索？”
陈争说：“现场永远不乏线索。”
孔兵沉默片刻，转身，“那就麻烦陈队留下来找线索。”
陈争听出一分阴阳怪气，但孔兵至少没有在实际行动上给他设阻碍。分局的部分队员离开，陈争再次来到曾家的厨房，勘查时略微走神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孔兵？孔兵喊他“陈队”时咬牙切齿，是介意他前洛城刑侦队长这个名头？
陈争收回思绪，现在不是计较人际关系的时候。曾燕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厨房剩下垃圾桶和痕检师划的线，残余血迹证明凶手是在客厅靠近厨房的区域杀死曾燕，门锁没有被破坏，是曾燕自己给他开的门。可是……曾燕为什么会给他开门？
陈争告诉过曾燕，他是一名警务人员，结合曾燕在监控中紧张恐惧的神情，她很可能知道自己面临危险，但因为某个原因，她不能报警。4号晚上，她在慌张之下，想到了他或许能帮助她，她来到三号楼是为了求助——向一名警察求助。
可惜没有找对楼层。
想到这里，陈争心中难免发沉。如果曾燕找到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曾燕回到家中后的正常举动应当是紧闭门窗，她不应该给凶手开门。
矛盾感充斥在陈争的脑海中。从矛盾的结果往前推，曾燕找他不是求助呢？
陈争一边分析一边在各个房间走动，留在卧室的毛发还没有确认属于谁，但从头发长度来看，是女性的可能性很高。
分局已经完成对室内的搜索，却没有找到曾燕的手机。现代社会，手机几乎储存着一个人的所有信息和隐私，就算死亡夺走了她为自己呐喊的机会，她的手机也会将真相传达给寻找的人。然而凶手大概率在作案之后带走了曾燕的手机，切断了警方通过手机来寻找线索的路。
陈争站在尸臭并未散尽的客厅，感到曾燕就像一个被格式化的U盘。片刻，陈争摸出半包烟，想抽，几秒后又收了回去。这是曾燕的家，就算没有找到手机，也许能够发现别的线索。曾燕不是独自来城市打拼的农村人，她住的是父母的房子，她在这里长大，这里必然留下她的故事。
在分局队员有些诧异的目光中，陈争开始了第二轮搜索。一名队员忍不住问：“陈老师，你想找什么？我们和你一起找。”
陈争摇头。他的搜索并没有明确的目标，经验在其中会起到关键作用。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让他这位有些古怪的研究员独自行动。
搜索进行到一半，陈争隐约感到怪异，但这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而是“没有找到什么”。大多数老一辈都有保存相册的习惯，但陈争没有找到哪怕一张照片。曾父已经去世，曾燕也许处理掉了他的所有遗物，可会连照片也不留下吗？除非这对父女关系非常糟糕。
因为对缺失相册的在意，陈争打开了所有柜子，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甚至将壁橱里堆放着的厚棉絮搬了出来。老旧的棉絮散发着一股长了虫的味道，看样子曾燕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它，凶手自然也不会在其中动手脚。
然而当陈争将厚棉絮抖开，一个黑色的扁平长方体掉了出来，“咚”的一声，砸落在地板上。
陈争轻轻皱眉，捡起。长久不用的厚棉絮里居然藏着一部手机！
队员们也围了过来，“手机怎么会在这里？凶手没拿走吗？”
陈争试着按了一下，没反应，手机是关机状态，长按，画面亮起，似乎能够正常开机。在等待系统启动的过程中，陈争将手机翻转了几次。手机是至少五年前的款式，边角磨损严重，屏幕有几道裂痕。这应该是曾燕淘汰掉的手机，但没有扔掉。
很多人都不会处理掉旧手机，放在家中备用，万一正在使用的手机出了故障，还能够拿来应急一下。但这种近期不常使用的手机，里面可能不会有任何关键线索。
此时经过略长的启动时间，手机已经可以使用了。桌面是一位男明星的剧照。人和剧陈争都恰巧知道，前段时间一部缉毒电视剧大火，该男明星饰演的就是其中一位英勇无畏的警察，捕获了上至奶奶辈下至学生妹的芳心。看来曾燕也是他的粉丝。
手机卡得厉害，点开APP就闪退，似乎对侦查的推动作用不大。但陈争看了一眼壁橱，眼神变深。
被淘汰的手机为什么要放在这种地方？警方第一轮搜查都忽略了这里，凶手也注意不到这里，曾燕是在给警方留最后的线索？
陈争将手机装进物证袋，打算带回分局让技侦队员好好研究一下。
分局的案情梳理会开到了凌晨，法医在解剖后发现曾燕腹中空空，却饮过酒。出现在她卧室的头发测出DNA，但在系统中没能比对出结果。
陈争来到竹泉市后第一次进入北页分局，过去的习惯使然，下意识就给正在加班的刑警们点了宵夜。
众人起初并不知道是谁点的宵夜，送到手上便吃了，孔兵吃完去丢盒子，大声问是谁这么慷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目光聚焦到一直没说话的陈争身上。
谁都不是，那就只能是他了。
得知宵夜是陈争点的，孔兵五官都僵住了，那反应精彩得陈争有些想笑。
“不用谢。”陈争迅速把话题拉到案子上，“我带回来的那个手机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孔兵从其他队员口中听说了陈争找到手机的事，盯着他看了会儿，吐出一句：“谢谢。”
陈争略挑眉。
孔兵叫来技侦队员。技侦队员在电脑上展示曾燕手机里的数据。这个手机里面没有近期支付记录，相册里有大量自拍照，这和她给人的印象不大一致。手机最早使用是五年前的3月，在那之前的照片是从上一个手机拷贝而来。所有人物照都只有她一人，没有与亲朋好友的合照。
陈争问：“没有她爸的？”
技侦队员摇头，“可能曾经有，但删除时间太长的无法恢复。这些是我恢复的，这四张正好是4号晚上删除。”
四张照片里，有一张是个陌生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眼睛很小，穿着睡衣，背景是在曾燕的卧室。她没有看镜头，像是偷拍。
照片数据可以看到，这张是8月10号晚上所拍。其余三张都没有人，是当天超市的水果价格。
陈争支起下巴，如果是偷拍，曾燕为什么要偷拍这个女人？她和在曾燕家中留下DNA信息的是同一人？在8月10号之前和之后，手机里都没有其他拍摄记录，说明曾燕很久不用这个手机，为什么当天用到了？10月4号，曾燕遇害当晚，照片被删除。假如照片中的女人和曾燕被害有关，应该是凶手为了抹除信息而删除照片。但很显然，凶手根本不知道手机的存在。
只能是曾燕自己删的。
考虑到手机被藏在难以被发现的地方，这也许是曾燕留给警方的讯号——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出事，所以删掉照片，万一凶手发现了手机，短时间也看不到被删除的照片是什么，而如果是警方发现了手机，通过技术手段就能还原照片。
那么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就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孔兵分配好了天亮后的任务，寻找照片上的女孩是重点，另一边，还要继续在小区做走访。
“你……”孔兵刚想安排陈争，陈争先一步开口：“我回去跟大姐们多聊聊。还有那条小吃巷，对曾燕不满的大有人在。”
小吃巷上午是菜贩子早餐贩子们的地盘，10号清晨6点多，就已经车水马龙。陈争惦记着案子，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很早就出门，准备去打听打听和曾燕有矛盾的几户小贩。
然而有人比他还早，当他来到小吃巷时，一群中年大姐围着一个摊点，高声叫喊，像是因为缺斤少两吆喝人评理。
陈争赶紧走过去，却见人群从中间分开，一个干瘦的男人被三个大姐压着肩膀推了出来。男人满脸凶相，嘴里不断骂着脏话，奈何围着他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几位高大的大爷，他挣扎不了，只得由着人们推搡。一个看起来像他妻子的女人在后面喊：“你们怎么不讲道理！关我们老郑什么事！”
老郑？陈争想起来了，在小吃巷卖凉拌菜的三户中，就有一户姓郑，昨晚还听居民说过，老郑家和曾燕一直不对付。
一位大姐声音洪亮道：“关不关你们老郑事，等下见了警察就知道！你们老郑平时欺负人家小姑娘也就算了，人都害死了，就别在这装无辜！”
陈争看明白了，昨天曾燕的尸体刚被发现时，只有少部分居民想到凉拌菜小贩之间的过节。经过这一晚上的发酵，热心群众——尤其是这些经常照顾曾燕生意的大姐，越想越觉得老郑可疑，于是天不亮就拉着老伴、姐妹来找人讨说法。
陈争上前，两拨人仍旧吵个不休，他打量老郑一番，这人五十多岁，尖嘴猴腮，面相不善，被按得弓腰驼背，显得十分猥琐。
“各位，我也正想和老郑聊聊，把他交给我怎样？”
大姐中有人认得陈争，知道他是警察，连忙说：“小陈，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送这杀人犯去派出所！燕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老郑嘶吼：“我要告你诽谤！警察来了啊？那最好！你给我看看，这群泼妇是怎么对我的！我跟我媳妇儿好端端在这卖菜，就被这些人踢了摊子！曾燕死了就死了，关我屁事！”
“你还有点人性吗？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关你屁事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
眼看又要打起来，陈争赶紧隔开两拨人。恰好民警也赶到了，陈争便让他们把老郑夫妇带回派出所，又叫了三位带头的大姐一起去录口供。
大姐们非常热心，不等陈争提问，就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那老郑大名郑香雪，虽然名字听上去像女人，却是个仗势欺人的大老爷们儿。在小吃巷还没有现在的规模时，他就在这里卖凉拌菜，自诩是一绝。
曾燕是从父亲手中接过凉拌摊，当年老曾还在时，郑、曾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也算是相安无事。后来老曾去了，郑香雪以为从此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还热热闹闹给自家凉拌菜打了几天折。
曾燕那时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任谁都以为她不可能像父亲一样卖凉拌菜，就算卖，也不是以前那个味道。但曾燕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后，楞是出了摊。大姐们对曾燕很是怜惜，起初只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可怜，纷纷去照顾她的生意，可吃过她的凉拌菜后发现，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老曾的凉拌菜还要好吃！而且她将菜用签子串了起来，一些年轻人嘴馋，想买两串在路上吃，她也能够满足。渐渐地，签子就成了她的标志，来买她凉拌菜的人也越来越多。
郑香雪没想到自己和老曾打了个平手，居然被一个毛头丫头抢了生意，早前几年，经常带着一帮中年男人在曾燕的摊子边堵着，也不动手动脚，就围着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乱吐口痰，年纪轻点的女孩看到这副阵仗，基本就不来买曾燕的凉拌菜了。他还让自己婆娘四处说曾燕的闲话。那段时间，曾燕的生意的确受到了影响。
大姐们看不过去，一发现郑香雪想搞事，就先来到曾燕的摊子前。郑香雪见这招使不下去，倒是自家口碑越来越差，只得作罢。
这几年，郑香雪虽然没有在明面上继续找曾燕麻烦，但年纪一大，臭毛病越来越多，经常说早晚要找人来教训曾燕。一位大姐还亲耳听到，他用极其猥琐的口吻说，曾燕不是喜欢用签子吗，等他混社会的兄弟来了，他们就抓起一把签子，往她的……
大姐说不下去了，愤恨道：“这郑香雪简直不是人！该枪毙！”
群众的愤怒真实而朴素，认定某个人是凶手，基本就不会改变看法，哪怕根本没有证据。但刑警却必须冷静地分析每一份证词，即便面对一个丧心病狂的恶棍，也得听他将话说完。
陈争让大姐们稍安勿躁，推开郑香雪所在问询室的门。郑香雪瞪着一双红眼，恶狠狠道：“那些婆娘没事找事！我没有杀过人！”
陈争拉开椅子坐下，“你敌视曾燕，说要找人来教训她，有没有这回事？”
面前的警察语气温和，反而让郑香雪失了气势，他双手缩在一起，频繁搓动，半分钟后吞吞吐吐道：“是，是说过，但那只是口头上说说，难道我说我要杀人，我就真的会杀人吗！”
陈争问：“曾燕哪里得罪你了？”
郑香雪烦躁地抓头发，“一山不容二虎你知道吧？要是没有她，我的生意会更好。”
“所以你们之间的矛盾是竞争。”
“可以这么说吧。”
陈争提到大姐们说的几件事，郑香雪都承认了，说到后来情绪越发不稳定，吐露心声：“我就烦她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凭什么骑到我头上？我吃过她的凉拌菜，哪里比我家好？串上签子就很好吃了吗？她就是偷奸耍滑，哗众取宠！”
陈争又问：“10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
郑香雪说：“我卖完凉拌菜就回家了！”
“几点钟？”
“8点！”
郑香雪解释，小吃巷的大多数小贩虽然都会卖到很晚，但他们家比较特殊，他媳妇要起早卖肠粉，他得打下手，所以凉拌摊出得早也收得早，他们夫妇俩晚上不到10点就睡下了。
和曾燕家一样，郑香雪也住在小区里的老楼中，但不在同一个单元。
陈争说：“也就是说，除了你的妻子，没有人能够证明，4号晚上你一直待在家中。”
郑香雪愤然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一口咬定我杀了人？我没有！我他妈根本没有出过门！”
陈争示意他稍安勿躁，但他再也冷静不下来，大呼小叫：“我没有杀人！不能曾燕死了，你们就赖我！她被人害了，那你们去查她那个早死鬼老爹！他才杀了人！父债子偿你懂不懂？”

第4章 谜山（04）
郑香雪这话让正在看问询监控的孔兵一惊，立即在通讯仪里叫陈争问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陈争早就单方面关了通讯仪。孔兵骂了声，再看监控，陈争已经和郑香雪聊起曾燕的父亲，态度根本不像问询，像大爷们在大树底下闲扯打屁。孔兵神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捶在桌上的拳头松开了。队员问，是否要通知陈争打开通讯仪，孔兵摇摇头，“算了。”
陈争将关掉的耳机揣在裤袋里，“曾群真杀过人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是他掩饰得好！又过了太久，没什么人记得了而已！”郑香雪哼哼两声，“但我永远都记得，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争给出好奇的反应，“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的生意比他好！他偷了别人的方子！”
郑香雪口中的凉拌菜之争和大姐们说的大相径庭。二十多年前，郑香雪就和妻子走街串巷卖凉拌菜，那时枫书小区还没有，只有那几栋后来被纳入小区的老房子，小吃巷没有固定摆摊的摊位。他们起早贪黑，骑着车在附近叫卖。
郑香雪是个很自负的人，认为自家的凉拌菜比其他贩子的都好吃，那时年轻气盛，动不动就去别家当场买下当场吃，还大张旗鼓地点评，引来颇多不满，甚至因此被人打过。
他唯一认可的是庙田街一个姓朱的女人卖的凉拌菜，那味道他尝过后就愣住了，明白自己绝对无法超越。
朱家没有男人，女人一边卖凉拌菜，一边拉扯着女儿。她没有办法像郑香雪那样骑车叫卖，她的凉拌菜就在家里卖，去买的全是熟客，每天卖的量也不多，够母女俩生活就行。
郑香雪有阵子头脑发热，想找朱家女人拜师，但女人委婉地拒绝了。他倒也不气馁，经常让妻子去买点凉拌菜回来，夫妻俩躲起来研究，改良自家凉拌菜的味道。
“我从来没想过去偷她的方子。”郑香雪不屑地咧了咧嘴，“不像某些心坏的人，吃过她的凉拌菜，就冒出害人的念头。”
陈争跟居民们打听曾家的情况时，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曾燕身上，提到曾群，大多说他死得早，丢下个孤苦无依的女儿。所以从警方的角度看来，曾群的形象实际上是很模糊的，唯一的标签就是：勤劳女儿的父亲。
郑香雪的话却展示给了陈争一个渐渐清晰的曾群。
曾群的妻子据说生下孩子后就过世了，曾群没有正式的工作，和那年头很多在城市打拼的人一样，做过力工，卖过小吃，后来很可能是看到郑香雪卖凉拌菜赚了不少钱，也开始卖凉拌菜。但他手艺不行，也不肯好好专研，满心歪门邪道，以为搞垮郑香雪，他就能熬出头。
他砸了郑香雪卖凉拌菜的车，找地痞来羞辱郑香雪的妻子，双方大打出手，险些闹到派出所。
但当时大家都只是游摊，打架也不是在小吃巷打的，现在还记得的人已经很少。
打过这一架后，曾群大概知道郑香雪也是个惹不起的硬骨头，不再敢来找他的麻烦。郑香雪起初觉得终于消停了，没在意曾群之后干嘛去了。
多亏勤劳的妻子相伴，郑香雪的生意越来越好，小吃巷也逐渐有了规模，越来越多的散户聚集在那里。郑香雪发现曾群居然还在卖凉拌菜，并且生意居然不错！
他是吃过曾群的凉拌菜的，要么寡淡无味，要么齁死人，曾群为人也不好，脾气大，嚣张，这种贩子是不可能有老顾客的。
他很纳闷，左思右想不对劲，便去曾群的摊子上走了一遭。和当初打架时不同的是，曾群的摊子已经有名字了，叫小燕凉拌，取的是他女儿的名字。摊子旁围着一圈客人，曾群满面堆笑，和和气气地拿菜、收钱，看到他这个老对头，也热情地笑道：“老郑，你也来买凉拌菜？”
郑香雪震惊不已，不知这人为何转了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站在原地，尴尬了半天才说：“给，给我来份凉拌肚子。”
曾群满口答应，麻利地切好，还给他抹了零，“老郑，以后咱们都在这里做生意，多多照顾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郑香雪本来想找茬，这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小肚鸡肠，带着凉拌菜回家，和妻子一尝，再次震惊。
这味道是真的好！
人都是会变的，曾群这几年应该是去拜了什么师吧？终于打算踏踏实实生活了。
但郑香雪吃着吃着，逐渐觉得不对劲了，这味道好是好，但太熟悉了！朱家女人的凉拌菜，他和妻子研究了那么多回，早就刻在了味觉里，曾群这凉拌菜虽然和朱家女人的并非完全一致，但像，越吃越像！
郑香雪脑子当即嗡一声响，他那样恳切地拜师，朱家女人都不肯传授他一二，居然传授给曾群？他哪里不如曾群？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平，问妻子朱家女人的近况。
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很计较男女有别，所以自从被朱家女人拒绝后，他就没有再亲自去过庙平街，都是妻子假装客人去买点凉拌菜回来。
妻子皱起眉，说朱家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不做了。他很惊讶，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也是一知半解，只说半年前去庙平街，看到朱家大门紧闭，跟人打听，都说朱家女人带着女儿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郑家自己的生意早就上了正轨，不必再去研究朱家的凉拌菜，所以妻子也没有当回事。
郑香雪想，要是半年前他知道朱家女人不见了，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现在不同了，朱家女人的手艺出现在曾群的摊子上！为什么？
他坐不住了，拉着妻子前往庙平街，那一片全是待拆迁的平房，朱家女人走了之后，房子已经被流浪汉占据，墙上“小朱美味”的油漆还十分清晰。
他见着人就问朱家女人去哪里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找的人多了，还真让他问出些眉目来。
一个上了岁数的阿婆住在朱家斜对面的平房，可怜朱家女人一个人拉扯女儿，经常去送点自家煲的汤，朱家女人感激她，也时常送她凉拌菜。阿婆说，一年前，有个男人经常来朱家，她怕朱家女人被欺负，还去看过情况。那男人长得就不像个好人，但嘴甜，管她叫婆婆，朱家女人说对方只是客人，没有坏心思。阿婆也就放心了。
后来阿婆的儿女接她去大城市住了两个月，她实在住不惯，又回来了，朱家女人却已经搬走。没人说得清她和女儿去哪里了。阿婆觉得蹊跷的是，买凉拌菜的客人们都说朱家女人离开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卖凉拌菜呢，也没有给大家说以后不卖了，人就这么消失了。
但疑惑归疑惑，人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茶余饭后聊聊就算了，没人想到去找她，或者为她报警。这终究是个浮萍般的女人，消失了便消失了。
听阿婆说完，郑香雪血气上脑，连忙将阿婆扶上自己的三轮车，带阿婆去小吃巷，“你看，去朱家的是不是他？”
阿婆远远盯着曾群，半晌道：“像！很像！”
郑香雪脑子转得飞快，联想到朱家女人的秘方不外传，曾群的凉拌菜有朱家的味道，曾群生意好起来，朱家女人莫名失踪……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结果：曾群为了秘方，害死了朱家母女！
她们根本不是搬走了，而是遇害！
郑香雪要找曾群对峙，却被妻子拦了下来，妻子泪眼婆娑地拉住他，“如果事实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就是得罪了人。大家都在这边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成这样？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他就是杀人犯！我们惹得起这种人吗？你忘了他是怎么打你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我和孩子着想啊！老郑，我们别去多管闲事了，行吗？”
一时的冲动压下去之后，郑香雪冷静下来，觉得妻子说的是对的。曾群这人，他越看越觉得可怕，曾群已经杀了两个人，还怕再杀更多人吗？
从此以后，郑香雪绕着曾群走，倒是曾群，有时遇到他了还笑呵呵地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杀过人，所以故意装出一副好人脸。
曾群没有学到朱家女人的精髓，好吃，但也不算特别好吃，这么多年下来，两家的凉拌摊各有一批忠实的客人。直到十年前曾群得了癌症去世，郑香雪突然动了把生意抢过来的念头，却没有抢过曾燕。这一段倒是和大姐们的讲述一致。
陈争低头看着问询记录，现在疑点更多了，朱家母女的身份目前得不到证实，庙平街的平房已经全部拆了。郑香雪的猜测有一定的道理，假如曾群确实杀害了朱家母女，那么曾燕的死会不会与当年的事有关？有人在为朱家母女报仇？或者她们中有人活了下来？
郑香雪愤愤不平，“我发誓，曾燕的死真的和我无关！我是找过人去找她的麻烦，我觉得她一个女人好欺负，吓吓就知道厉害了。你看我这种人，有胆子去杀人吗？”
陈争笑了声，“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郑香雪不爽道：“这对父女也是怪，曾群莫名其妙性格大变，曾燕也是。”
陈争昨天就觉得曾燕身上有一些矛盾的地方，听郑香雪这么一说，立即问：“曾燕不是一直热情开朗？”
“呸！”郑香雪说：“开朗个鬼啊！你再去好好打听打听，她以前就是个小太妹！”
“燕子这孩子，也算是女大十八变，她爸病了后，她一下子就懂事了！”就在陈争从郑香雪口中问出曾家父女的另一面时，北页分局负责排查的队员也打听到与昨日不一样的曾燕。
枫书小区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因为区位条件不错，人口一直很多。不少年轻人在周围租房子，来来往往。住了十年以上的人，模糊还记得曾燕读书的时候和现在判若两人。
“小孩都有叛逆期嘛，再说，燕子从小没妈，性格古怪一点也正常。”一位大姐说，自家女儿岁数和曾燕相仿，都在二中读书，曾燕在读中学时走过弯路，和一帮男混混搅合在一起，不怎么读书，成绩很差，在学校喜欢欺负同学，在邻里从不和长辈们打招呼，存在感很低。
大姐知道曾燕是个混混，也主要是听女儿回家说，开家长会时见过老师找曾群谈曾燕，但大姐的女儿没被欺负过，她对曾燕也没有太大的反感。
上高中之后，曾燕似乎不干欺负人的事了，但每次出现在邻里面前，都是浓妆艳抹，用大姐的话来说，就是“根本不像个学生”。
有多嘴的去给曾群说，让他管教管教自家女儿，别以后不走正途，曾群笑嘻嘻地抹过去，只说女儿今后怎样，那是女儿的自由。提意见的人自讨没趣，后来也没人怎么说过曾燕了。
改变是在曾燕高三那年发生的。曾群被查出患有脑癌，很快就不行了。曾燕退学照顾曾群，几乎住在医院。曾家的凉拌菜摊子开不下去了，曾燕在医院找了份零工，补贴高昂的治疗费用。
竹泉市还有在居民区搭棚子办丧事的习俗，曾群过世后，曾燕将他的遗体拉回来，摆了三天，素面朝天，悲伤又孤独的模样让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感到心痛。
他们都说，小孩都是这样在失去了至亲后，一夜之间长大的。
半个月后，小燕凉拌再次出摊，曾燕不再浓妆艳抹，变成了陈争后来见到的模样——热情、勤劳，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几方证词合在一块，分局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重。曾燕在曾群患病前后的变化解释得通，但曾群的变化，以及是否真实存在的朱家母女，这两点直接影响了后续调查。
朱家母女这条线索是陈争问出来的，孔兵沉着口气问：“你觉得复仇的可能性有多大？”
陈争靠在椅背里，姿势虽然放松，但语气十分慎重，“按照郑香雪提供的信息，朱家那位女儿的年纪和曾燕差不多，顶多大两三岁。而曾燕前后的言行像是两个人，她现在二十八岁，改变也有十年了，人们对以前的她印象稀薄也很正常。”
孔兵愣了下，“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现在的曾燕其实是……”
陈争摊开手，“我只是觉得曾燕的改变可能不是能够用‘一夜长大’来解释的事。”顿了顿，他又说：“郑香雪还有一个很不靠谱的猜测。”
“什么？”
“他觉得曾群可能不止杀害了朱家母女，还强暴过她们。”陈争语气渐渐冷下来，“当时朱家女儿还是未成年。”
孔兵倒吸一口凉气，握了握拳头，“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个畜生！”
陈争问：“照片和DNA有眉目了吗？”
孔兵摇头，“DNA找不到人，照片还在到处摸排，你知道，这种大海捞针的活儿很耗时间。”说完，孔兵不自在地转过脸，好似这句“你知道”不该说出口。
陈争假装没有听到，孔兵为了缓和尴尬，迅速布置接下去的任务。陈争虽然参与会议，但很识趣地不去喧宾夺主，默默听着孔兵的安排——核实朱家母女的身份、去曾燕的中学了解她读书时的情况、继续寻找照片里的人……
陈争按住眉心，心里一个声音说：还不够。
即将散会时，法医突然推开会议室的门，喘着大气说：“DNA对不上！”
陈争下意识站了起来，“谁的对不上？”
法医将报告放在桌上，眼中难以置信，“曾燕十七岁时打架致人受伤，当时派出所采集过DNA，这份DNA和被害人曾燕的DNA对不上！”

第5章 谜山（05）
“不是曾燕？那死的是谁？”孔兵猛然转向陈争，对上陈争沉静的视线，“你……早就想到了？”
陈争摇头，“我只是觉得曾燕在高三前后的转变值得注意。如果换了人，目前的几个疑点就能说通。一个人因为家庭变故而一夜长大，这种事很常见，但曾燕在高三之前的性格是，在学校飞扬跋扈，仗势欺人，在家附近不与人接触，存在感降到最低。曾群生病后，她悉心照顾，这没问题，但曾群死后，她接手凉拌摊，一下子变得活泼开朗，这有悖于本来的性格。还有一点。”
陈争翻了翻线索本，“我在曾家没有找到任何她与父母的照片，我怀疑她是在曾群去世后，处理掉了这些照片。一个在邻居眼中有孝心的女儿，会一张父母的照片都不留？”
孔兵深吸气，缓缓坐下，“是。如果她根本不是真正的曾燕，那照片、突然大转变的性格就说得通了。”
一阵沉默后，陈争说：“曾燕十七岁打的这场架算是帮了我们忙，原始记录还有吗？我想看看。”
曾燕初高中都就读于竹泉二中。在很多城市，数字排在前面的中学都意味着重点，但竹泉二中是一所工厂子弟校改建的，恰好得到了二中这个名头，实际上是竹泉市最差的几所中学之一。
十一年前的11月14号，二中附近的和乐街道派出所受理了一起学生斗殴报案。此时，陈争坐在派出所老旧的桌子旁，一边在电脑上阅读当时的笔录，一边听民警抱怨二中的学生。
二中就像个专门养混混的蛊池，每年进校的人里总有一戳是不肯好好学习的，天天想着当“古惑仔”，男的女的都有，认高年级的混混当哥哥姐姐，和同年级的干架，干赢了的当年级老大，干输了的要么转学，要么留下来当小弟。
民警对曾燕还有印象，因为虽然女混混也不少，但大部分女混混是不动手的，曾燕不一样，她打女同学，也打男同学，被送来派出所不止一次。11月14号这次比较严重，有几个男生被打进了医院，包括曾燕在内，有七名学生在派出所留下了DNA记录。
这次斗殴的原因在成年人的视角看来很荒唐，曾燕虽然是打架的主力，但带头的并不是她。混混头子冯枫是曾燕初中时就认的哥哥，冯枫的兄弟看上一个女生，但这个女生有男朋友，冯枫带上混混朋友把女生的男朋友一顿打，三天后冯枫没事，但兄弟被打进医院。冯枫恼怒之下，叫上所有朋友，其中就包括当时特别冲的曾燕，两伙人在校外乱斗，都使用了器械。
民警越是回忆，想起来的细节就越多。曾燕根本没有认错，是被曾群接走的，曾群当着众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她阴狠地瞪着曾群。那眼神民警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舒服，不像一个正常的女儿。
既然已经来到和乐派出所，陈争顺道问：“曾燕读书那几年，二中还发生过什么大的暴力事件吗？”
民警说：“哎哟，那就多了，每年退学的，骨折的，脑震荡的，我都给你数不清楚。不过出事的都是男的，女孩儿有参与，但真出事的，我没印象。要不你去二中问问老师？有时吧，你知道，学校也要顾面子，没有闹得特别大的，他们不会弄到我们这儿来。”
陈争也有去二中的打算，曾燕的DNA就算没有问题，她现在遇害了，学校也是人际关系调查的一环，更别说还出了“雀占鸠巢”的事。
竹泉市小，枫书小区的命案已经传得全城皆知，二中不少老师都知道被杀死的是二中以前的学生，所以陈争一到，校长就亲自赶来，生怕不懂事的老师说出什么对学校不利的话来。
“死的真是曾燕同学啊？”校长忧心忡忡的，“会不会搞错了？”
陈争没有提及DNA不匹配的事，只说想了解曾燕当年在二中读书时的情况，和哪些人关系比较近，和哪些人有过明显的矛盾。
校长十多年前正好是曾燕那一届的年级主任，陈争发现他在说到曾燕时，很难控制住表情里的反感。曾燕应该是一个相当让老师头痛的学生。
不过校长显然不愿意吐露真实想法，竟是夸赞曾燕讲义气，人也聪明，只是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不然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
见他越说越离谱，像是沉浸到了自己的想象中，陈争及时打断，“王校长，这起案子是命案，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判断，曾燕的死也许和她学生时代的经历有关，尤其是她十六岁打的那场架。希望你能够提供更有用的线索。”
校长满脸尴尬，片刻后紧张道：“真，真的和我们学校有关啊？”
陈争故意沉默。
校长丧气地拍大腿，“我们学校虽然差了点，老是有人进局子，但出人命的事是真没有啊！”
陈争说：“不如你请曾燕的老师、班主任来和我聊聊。”
校长没办法，只好叫来曾燕的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自己站在门外偷听。
班主任四十多岁，和校长一样，对曾燕也没有好感，“我以为女学生比男学生好管，她走了歪路，只要我多费点心，就能把她拉回来。但是我错了，我高一开始接手她，一直到她退学，她都是个混蛋。”
曾燕似乎有非常畸形的“慕强心”，她是个女生，却看不起女生，觉得女生天生比男生弱。她崇拜高年级混得好的男生，以成为他们的妹妹为荣。她连女老师都扇过耳光，更别说女同学。请家长也没用，曾群大多数时候借口工作太忙来不了，来了也是敷衍了事。到了高二，老师们几乎已经不再管曾燕。
在班主任的叙述中，多次出现冯枫，他亦是曾燕被录下DNA那次斗殴的主角。曾燕和他关系非常近，甚至会在他家中留宿。班主任怀疑过他们在谈恋爱，但曾燕从头至尾否认。以曾燕的性格，谈恋爱根本没有遮掩的必要，甚至应该拿出来炫耀。
陈争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曾燕在家附近非常低调，再加上总是浓妆艳抹，所以居民们发现不了她已经换人，这说得通。可是她的同学，特别是这位和她关系非同一般的冯枫，也不知情吗？曾燕的退学发生在曾群生病之后，那时曾燕说不定就已经换人了，冯枫没有发现端倪？后来的这十年，他们毫无联系？
没有联系能够解释冯枫不知情，但没有联系本身就是新的疑点。是什么造成他们不再联系？
想到这儿，陈争又问：“曾燕来办理退学时，有没发生过什么事？比如她的那些哥哥姐姐阻止她退学，送她什么的？”
班主任一愣，连忙摇头，“来办理退学的根本不是她！”
陈争蹙眉，“那是？”
“她爸啊。”班主任回忆道，进入高三后，不打算考大学的学生就不怎么来上课了，曾燕在寒假之前还经常来教室坐坐，去低年级找学弟学妹麻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寒假之后，她一次也没有来过。
班主任早就不想管曾燕了，也管不了，但学校要统计参加摸底考试的学生，她不得不给曾燕家里打电话，是曾燕接的，解释说父亲得了重病，自己每天在医院照顾，实在是忙不过来。
班主任停下，露出疑惑的表情，“其实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你一问我想起来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过话，像个正常学生。”
陈争想，也许不是曾燕变正常了，而是在那时，就已经换了人。“曾群重病的话，那为什么还会来给曾燕办退学？曾燕自己为什么不来？”
班主任想了会儿，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他来的时候很憔悴，一看就是生了大病的人，比以前来给曾燕开家长会时瘦了一圈。他说曾燕走不开，所以他来帮她办手续。那种情况，我是真不好开口问啊。”
办完退学手续，曾燕就彻底从二中消失了。她这样的人本就被学校视为疮疤，没人再谈及她。
陈争问冯枫毕业后的去向，以及除了冯枫，曾燕还和谁关系好。校长听了半天墙角，抱着提供线索，给二中争取好名声的心理，找来另外的老师提供信息。
陈争记下几个名字，在二中外面的面馆解决午饭。
曾燕的学是曾群退的，这一点有些出人意料。换人一定出现在曾燕高三，假的曾燕出现，那么真的曾燕去了哪里？曾燕不能自己去办理退学，因为她一旦来到学校，就会被朝夕共处的老师发现。是曾群帮了她。
曾群为什么会帮一个取代了自己女儿的人？他病入膏肓，受到假曾燕的胁迫？但他那时还有行动能力。这说不通。假曾燕手上有他的某个把柄？比如……失踪的朱家母女？但这一点也很牵强，曾群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即便朱家母女的消失真的与他有关，他还会惧怕过往的罪行曝光？
还有另一个解释——真曾燕其实是假曾燕，后来出现的这个，才是真的，才是曾群的女儿！
面端上来，陈争随手拿过桌上的手工编织垫，那编织垫很漂亮精美，陈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才将碗放在上面，夹起一戳面，面丝滑柔顺，然而线索却不断在脑海中打结。曾群没有在系统中留下DNA信息，现在的曾燕到底是不是他女儿不易核实。不论是不是，都有一个事实是，早前的那个曾燕也许已经死了。
陈争看着纸上写着的名字，他们都是曾燕的好哥哥，好兄弟，曾燕退学时，他们在干什么？曾燕重新开起小燕凉拌，起步时并不顺利，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去帮帮她。可是他们没有。以曾燕退学为节点，她似乎和过去一刀两断了。
陈争结过账，站在面馆外，视线从秋日高爽的天空转移到二中斑驳的校门。这校门里还隐藏着警方暂未知晓的秘密，曾燕——过去的曾燕，还有冯枫等人都是秘密共同的保守者。
要让秘密永不曝光，他们只能选择远离彼此。
陈争本想接着去找冯枫，但回到驾驶座后简单梳理了一下案情，感到这案子查下去会越来越棘手。他闭上眼，回忆起自己在洛城当刑侦队长的时候。
繁荣的省会有更多猎奇的凶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命案，经常会如泥沙一般牵扯出庞大的罪恶。这时候，停顿比不停奔跑更重要。竹泉市的刑警没有太多处理复杂案情的经验，此时说不定已经被繁琐的线索所“绑架”。
孔兵会向上汇报，甚至市局也会争取支援。陈争看了看时间，打算先回到北页分局，看情况决定下一步。
北页分局今天格外热闹，如陈争所料，市局的领导来了。他无意和他们寒暄，待在没人的阳台上抽烟。身后的喧嚣时近时远，眼前是分局背后安宁祥和的小区。他的思绪忽然飘得有些远。
任何人坐到了市局刑侦队长的位置上，都不得不面临各种人情往来，尤其是像洛城这样大的城市。他虽从小看惯了这样的场合，但当自己成为这长袖善舞的主角，还是排斥过一段时间。
然而肩上的责任让他不得不去适应。他逐渐远离熟悉的一线，动不动就被局长、更上一级的领导叫去开会。他也想打瞌睡，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检查过一具尸体了，可他得站在更高的位置。因为他要为他的下属们撑起一片相对自由的空间，让他们不用顾虑其他，专心扑在案子上。这么些年下来，他看似越来越清闲，重案队侦破了什么案子，功劳记在他这个刑侦队长头上，但他头上的压力每时每刻都在增大。终于到最后分崩离析。
没想到再次亲自接触案子是在竹泉市，跑线索、做排查，这些琐碎的工作牵起了他心中隐秘的兴奋，刑侦队长的位置就像一套枷锁，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兴奋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其实这个阳台附近时常有人走动，脚步声不绝。但也许是因为思绪将将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在这次的脚步声靠近时转过身。在看清来人时，不由得心下一怔。
鸣寒，那个强卖他冰粥，又在警犬中心当训犬员的……省厅机动队员。
“哥。”鸣寒起初双手都揣在兜里，此时伸出右手挥了挥，“到处找你，怎么躲在这里抽烟？分我一根。”
阳台不大，只是走廊延伸出的一小部分，一个人待着不错，再挤进来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就有些拥挤了。陈争往栏杆边退了退，“找我？”
鸣寒执着于找他要烟，“我今天一来，就听人说这案子你也在查。”
陈争把烟递给鸣寒，以为他有打火机，他却无辜地抿了抿滤嘴。
陈争：“……”
机动小组是个什么地方？给了烟的还要负责打火？
陈争笑了笑，以手挡住风，叮一声，细长的火苗窜了起来。鸣寒立即凑近，低下头。陈争近距离看着他的发顶，或许是离得过于近了，没头没尾地想，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发旋？头发短归短，但好像还挺顺？
鸣寒点上烟，直起身子时对上陈争的视线，“哥，你在看什么？”
陈争从容地收好打火机，并不顺着他的话题，“我是在查这个案子，因为恰好和我有点关系。但你呢？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警犬中心？”
鸣寒一笑，正要解释，一名刑警跑来，“鸣老师，你在这儿啊，我们要开会了。”
陈争挑眉看着鸣寒，“鸣，老师？”
鸣寒笑道：“竹泉市上报，曾燕这案子不简单，希望机动小组派人过来。这不巧了吗？我就是现成的。”

第6章 谜山（06）
队员是来叫鸣寒的，鸣寒摁掉没抽几口的烟，走了一步，又想起陈争，“哥，跟我一起？”
队员一听这称呼，愣了，“哥？”
那天在小吃巷头一回打照面，鸣寒喊的就是哥，这称呼一直没改，小贩嘛，做生意嘴都挺甜，陈争第一次没纠正，之后就更找不到纠正的理由，此时看到队员满脸诧异，才察觉鸣寒哥来哥去不太好，“你还是叫我……”
鸣寒却不等他说完，“张局还在会议室等着，快走。”
张局是南山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前些年和陈争在省厅打过交道。这种上级给下级下任务定指标的场合，陈争本来不想参与，但鸣寒在前面等着他，大有你不去我也不去的架势。陈争颇感无语，像是被架了起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路上，陈争不由得想到第一次买冰粥，这家伙也是给他下套，不然他也不至于买那齁甜的玩意儿。
和昨晚开会的会议室不同，这次的会议室是整个分局最大的一间，里面乌泱泱坐满了人，一看就知道来的都是大领导，对曾燕案非常重视。陈争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合，进门后直接往角落走，鸣寒紧紧跟在他后面。
陈争忍不住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请来的专家，前边去。”
鸣寒笑嘻嘻地说：“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这种动员会，让我躲躲。”
鸣寒说躲躲的时候，陈争有点想笑，这人这么高的个头，这么显眼的长相，再加上机动小组这个全省警界都响亮且“横行霸道”的名号，躲？怎么躲？往哪儿躲？
陈争找到位置坐下，用难得松快的语气说：“你躲得了吗？”不料鸣寒绕到他身后，硬是在靠墙的边缘坐下，躬起背，“这不就躲起来了？”
鸣寒说话的气息铺洒在后颈，陈争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堪称正襟危坐，从正前方看去，鸣寒这大个子当真是躲在了他的身后。
极低沉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陈争听见鸣寒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哥，你别动啊，不然我就暴露了。”
人已经到齐，领导开始发言，从大局讲到细节，督促北页分局尽快破案。陈争在洛城那会儿，明里暗里帮手下挡了很多这种会议，他清楚重案刑警的负担，让他们来坐着开会，不如放他们回去多睡一个小时的觉，所以会全是他去开，看似轻轻松松就把上头给的压力扛过去了。
他的视线四处游走，注意到孔兵正铁青着一张脸，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头，一旁的副队长、骨干也沉着脸。比起听领导讲话，陈争更乐意揣测他们此时的心理。
他对孔兵的了解并不深，连孔兵为什么对他抱有古怪的敌意都不知道，但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看得出孔兵是个心气很高，也有一定能力的人。曾燕这案子越查迷雾越重，逐渐不再是单一分局能够应付的案子。但孔兵肯定希望靠自己这帮兄弟来侦破。上级却不仅上报，还请来了机动小组的人。
陈争带入孔兵想想，是挺受打击的。尤其这位机动队员还是个犯了不知名错误被“流放”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孔兵知不知道鸣寒此时的正式工作是训犬。
正想着鸣寒，就听张局叫了鸣寒的名字，“……为了抓紧时间破案，我们从省厅请来了机动小组的队员，鸣寒鸣队长，鸣队在哪里呢？”
张局没找到鸣寒，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开始左右观望。陈争暗道不好，果然，密密麻麻的视线逐渐集中到他这刻意找到的偏僻角落，他抬眼，正好捕捉到孔兵不甘的目光。孔兵一看到他，眼神又凶狠不善了几分。而张局这时也看到了他，露出一丝讶异，但立即恢复如常。
“我在，我在！”鸣寒终于在“千呼万唤”中笑着站起，“领导好，领导好，我不是队长，叫我小鸣就可以。”
张局可能没想到机动小组派来的是个这么年轻，看起来又没什么精英相的“小兵”，一时有些不悦，但没将心理活动挂在脸上，招手道：“怎么坐在那里，你是专家，快快，上来说说你的想法。”
鸣寒却没往前面去，陈争感到椅背沉了一下，余光一扫，发现鸣寒争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
“张局，我才来，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还没有人给我说，我实在是没什么想法。”鸣寒想了想，“要不，我现编几句？”
张局笑道：“机动小组的同事大场面见得多，这时候还能说几句让大家放松的话。”
鸣寒摇摇头，“我人生地不熟，贸然提意见也不合适，要不我先跟着孔队他们打打下手，下次开会张局您再向我提问？”
这话说得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陈争有些稀奇，没想到鸣寒在这种场合还挺游刃有余。陈争扫一眼孔兵，这人前不久还满肚子怒气，此时正错愕地看着鸣寒。
有了这个插曲，本来还会开一个来小时的会议体面地收尾，孔兵主动来和鸣寒打招呼，陈争独自离开会议室，张局居然没有走，正在走廊上等他。“陈队。”
陈争停下脚步，心里叹了口气，这寒暄还是躲不掉。他微笑着上前，“张局，好久不见。”
“是啊，来竹泉这么久，也不肯来跟我见个面。”张局说：“你们局长上个月还问我，你在这边怎么样。我答不上来啊。”
陈争说：“下次休假回去，我会亲自跟他汇报。”
张局叹气，还想再说什么，对上陈争没有波澜的双眸，终是咽了下去，“行吧，这案子你能来帮忙，我心里也更踏实了。”
鸣寒和孔兵聊完，出来刚好遇到陈争。陈争转身往反方向走，他大步追上，“哥，你不会是看到我出来了，所以才走这边的吧？”
陈争说：“我去上厕所。”
“我也去。”
陈争洗完手就走，没有等鸣寒的意思，鸣寒跟在后面，“哥，你生气了？”
陈争好笑，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躲在你后面，让你短暂成为焦点啊。”鸣寒大方地承认错误：“我错了。”
他耷着脑袋的样子和不久前在会议室侃侃而谈的样子南辕北辙，陈争不由得多看了会儿，“你想多了，我只是等下还有事。”
鸣寒问：“什么事？”
“案子。”陈争说起正事时眼神不自觉就会冷几分，“孔队应该给你说过这案子几个大的疑点了，尤其是曾燕的DNA对不上，还有庙平街的朱家母女。我上午去二中，又发现曾燕和高中时的好友突然不联系，曾群亲自帮已经调包的曾燕办退学手续……这些都需要再查。”
鸣寒点头，“那我和你一起。”
走到楼下，被秋日下午的阳光晃了满眼，陈争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鸣寒，“不是，鸣队……”
鸣寒说：“真不是鸣队，叫我小……”
打断了别人话的人，迟早要被其他人打断，这时几名分局队员走过，一人说：“鸣这姓真少见，我刚才差点看成鸟，叫人鸟队。”
话音刚落，两拨人就撞个正好，说话的队员条件反射：“鸟队！啊，抱歉！”
陈争背过身去，强忍住笑。
鸣寒毫不尴尬，干脆和对方开起玩笑，“鸟队都是好的，以前还有人叫我鸟人。”
难堪被化解，分局队员对鸣寒这个新来的“外挂”更有好感，鸣寒自来熟，已经和他们约好下一顿饭。打了这个岔，陈争过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想问什么，“你不跟着孔兵，跟着我干什么？”
鸣寒挑眉，“以我的经验，你这边的突破口更多。”
陈争倒也不介意多个帮手，只是上车时随口说了句：“这么快就投入工作，你们机动小组素质不错。”
“哪儿啊。”鸣寒不客气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这不是被‘发配’了吗，不好好表现，怎么让我回去啊？”
陈争将车驶出分局，“刚才你跟孔兵聊，他不介意你跟着我？”
“你跟孔兵有矛盾？”
“……这倒没有。”陈争心说，观察力其实不必用在这些方面。
鸣寒又笑了，“哥，你挺注意我的。”
陈争斜了眼右边，“哦？”
“我和孔兵聊天你都知道。”
陈争沉默了，这人总能将话题拉到他难以应付的角度。好在之后鸣寒没纠缠这个问题，说起案件本身，似乎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
陈争要去见的是冯枫，他比曾燕高一年级，曾燕高三退学时，他已经毕业。此人在校期间留下了多项不良记录，但进入社会后遵纪守法，三年前他班上开同学会，二中有记录和联系方式留下，他已经成为一名摄影师。
陈争按照在二中拿到的地址，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南天维度工作室，却没有找到冯枫。工作室不大，但在竹泉市圈内还算有名气，冯枫是主要摄影师之一。老板得知陈争是警察，顿时警惕，问冯枫出了什么事。陈争说只是想问问冯枫中学时期的情况，出事的是他的同学。
老板安下心来，带陈争看墙上的摄影作品，语气中带着骄傲，“这些都是冯枫拍的，他很擅长拍风景的！要不是跟着团队出去拍摄，你们今天就能见到他了！”
冯枫正在北方的万均山进行野外拍摄，9月就走了，时间在曾燕出事之前。暂时找不到人，陈争只得离开。
回到车上，鸣寒问：“我们要去万均山吗？”
陈争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万均山和竹泉市相距遥远，竹泉市没有直飞万均市的航班，中转到了万均市，还得另外找车去山里。
鸣寒说：“我们机动小组哪儿都能去。”
陈争摇头，调查需要考虑各方面的因素，现在还没有必要千里迢迢去找冯枫，“我这里还有两个人，都是曾燕当时小团体里的混混，他们和冯枫一样，也是和曾燕断了联系。”
车停在一家东瀛料理店外，鸣寒看看陈争的记录，“还是个J国人。”
准确来说，卫优太并不是J国人，只是她的母亲二婚嫁给了一个J国人，把他的名字改得很像J国名字。
卫优太和曾燕同年级，但不在一个班，在二中和派出所的记录里，他比曾燕更加恶劣，多次参与恶性斗殴，堪称冯枫最凶猛的狗。要不是他的便宜父亲有钱，且占着外国人的优势，他早就被开除。
“欢迎光临！”迎宾小姐说着蹩脚的J国语，将陈争和鸣寒引到窗边的座位。此时并非用餐高峰，店里很安静。
陈争正要出示证件，问卫优太在不在，鸣寒已经抢先一步点起菜来。
陈争：“……”
鸣寒趁服务员不注意，朝他眨巴眨巴眼，那意思似乎是说：急什么？先给他们做做样子。
下午还有这么好的生意，服务员开心地拿着菜单去后厨。陈争也坐下，“你很有经验。”
鸣寒却一脸懵，“什么经验？我肚子好饿。”
陈争眼皮轻轻一跳。
鸣寒立即跟他抱怨，说今天上午辛辛苦苦在警犬基地训犬，正要吃饭，就接到机动小组老大唐孝理的电话，叫他立即去北页分局报道，要是敢迟到一秒钟，机动小组的大门就对他永久关闭。他去了之后就被逮着说案子，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到现在是粒米未进！
陈争默默听完，默默起身，默默转身就走。
鸣寒喊道：“哥，你上哪去？”
这时，第一道开胃菜上了。陈争说：“你打点你的五脏庙吧，我看到卫优太了。”
卫优太身为老板，却也是主厨。他和二中照片中的样子稍有不同，胡子修剪得很有格调。整个人看上去成熟、可靠，甚至还有点优雅。很难想象他学生时代是个恶霸。
“你是？”卫优太放下手中的刀，诧异地打量陈争。
陈争拿出证件，卫优太愣了下，旋即洗干净手，从容地说：“陈警官，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陈争说：“你还记得曾燕吗？”
卫优太眼珠顿住，方才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
陈争接着道：“前不久她被人杀害，我们根据一些线索判断，她的死可能与她高中时的经历有关。你是她的朋友，你们高二时打的那场架在派出所有记录。”
卫优太脸色煞白，汗水从精心打理的鬓角淌下来，“我……她……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陈争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卫优太神思不属地交待副厨，然后将陈争请到料理店后院。这里栽着竹子，颇有J国庭院的志趣，陈争观察一番，见卫优太正在频繁地喝茶。
“是多久没联系了？”陈争问。
“毕，毕业后吧。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长大了，也明白以前当混混不对。”
陈争说：“真是毕业后？不是从曾燕退学时开始吗？”
卫优太杯中的茶洒了，在浅色和服上渗出一大片。
“退学？对，对，曾燕她高三退学了，其实那时候退学和毕业也没有什么差别，我们都不高考，高三下学期基本都不上学了。”
“可是你们不是在那时突然长大的吧？”陈争盯着卫优太，眼神极静也极沉。卫优太对视一瞬，立即触电般别开眼，“什么意思？”
“按照常理，那时你们仍旧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走上社会后才会渐渐反省过去的所作所为，再像你所说的，成长、疏远。”陈争不紧不慢地说：“那么为什么，曾燕退学时，你们就像陌生人一般，你、冯枫、柯书儿，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为什么退学？”
卫优太的瞳孔突然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陈争低沉的声音仿佛笼罩着卫优太的梦魇，“因为在曾燕退学之前，你们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你们必须远离彼此，是吗？”

第7章 谜山（07）
“不……没有这种事！”卫优太猛吸气，努力将自己从梦魇中拉出来。他已经汗流浃背，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不正常的红，他紧紧握着拳头，青筋暴起，“陈警官，我不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更不知道曾……曾燕为什么出事。我只能说，你对我并不了解。你以为每个混混都会混一辈子吗？你知道高三往往是一个混混的分水岭吗？我为什么和曾燕冯枫疏远？因为我的家人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再混下去，我就要被送去J国！我不想出国！再加上我读书晚，当时已经十八岁了，我就不能意识到应该收心了？”
陈争觉得此时的他就像J国的歌舞伎演员，浮夸、不真实，但他说出的话有一定的可信度。他的情绪非常高涨，迫切地想要“观众”相信他。陈争故意将这种情绪打断，“抱歉，是我太急于破案了。我原本以为找到你们这些熟悉曾燕的人，就能发现她遇害的真相。”
卫优太愣了下，如同做好战斗准备的武士突然失去战斗目标，几秒后，他尴尬地摇头，“是我失态了。”
陈争又将话题引回曾燕身上，“你说你是从高三和曾燕疏远，那你知不知道曾燕退学不是她自己来办的？”
卫优太低着头，想了会儿，“我听说了，但那天我没去学校。”
陈争说：“曾燕算是最早离开你们小圈子的人了吧？”
“可能吧。”
陈争看看卫优太的茶，“你这是什么茶？闻着挺香。”
卫优太连忙倒了一杯，“我父亲送的。”
陈争品着茶，眼中的卫优太坐立不安，想要结束这场对话的意图非常明显。陈争放下杯子，又道：“不说曾燕了，你和冯枫以前焦不离孟，这些年会聚一聚吗？”
卫优太按捺着焦躁，“不会，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陈争说：“但你们现在都过得不错，浪子回头，我以为你们还会聊聊过去。来的路上看了下你们店的宣传照，拍得很有意境，像冯枫的风格。”
卫优太一个激灵，“怎么可能是他？他只拍自然风光！”话音刚落，卫优太僵直，眼神中流露出恐惧。陈争却没有拆穿他，之后跟他打听柯书儿，他一问三不知。
陈争回到店内，鸣寒正在大快朵颐——东瀛料理精而小，不至于吃出大快朵颐的阵仗，但陈争看着鸣寒，脑子里蹦出的就是这么个词。
鸣寒抬头，也不问线索，将一份还没动过的刺身推过去，“专门给你留的。”
陈争中午在二中门口吃过面，续航时间长，并不想吃刺身。鸣寒手都还没松开，见陈争没有动筷子的意思，赶紧拿了回去。
陈争笑道：“你这意思意思也太敷衍了。”
鸣寒视线在陈争身上一扫，“自律，身材才能这么好。”
陈争的确是身材好的那种人，穿着衣服很挺拔，夏天衣料少的时候，很容易看到肌肉的走势，但他其实算不上自律，只是习惯健身而已。
不想聊自己的身体，陈争随口道：“中午吃了面，现在吃不下。”
“哪家面这么实在？几小时了还不饿。”
“二中门口。”
陈争的座位是斜对着后厨窗口的，店里陆续有了其他客人，卫优太刚才又进去忙碌了。从陈争的角度，有时看得到卫优太，他有意无意地往窗口瞟，就在刚才说到吃面和二中时，他留意到卫优太身体突然顿住了。这只是个极其微弱的细节，甚至可能是错觉，但陈争不由得想，卫优太为什么会对面馆有反应？
卫优太显然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对于陈争的试探，他反应最大的就是听到曾燕、冯枫这几个人的时候，现在还要加上二中门口的面馆。
鸣寒将食物扫荡而空，“我们接下去去哪里？找柯书儿？”
柯书儿的确是陈争的下一个目标，她是冯枫的同学，两人谈过恋爱，现在是一家连锁娃娃机店的经理。二中的老师们在说到她和曾燕时，猜测她们是情敌，关系很差，她们会时常出现在一起，是因为冯枫。
但卫优太对面馆的反应让陈争很介意，上车后，陈争迟迟没有发动。鸣寒拉着自己的安全带，“累了？没事，我也是老司机。”
陈争侧过身，接近5点，即将落山的太阳格外耀眼，金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笼罩住鸣寒，将他的眸子映得很浅。
鸣寒：“嗯？”
陈争说：“今天你都干嘛了？”
鸣寒诚实地数：“训犬，开会，查案……”
陈争说：“去掉查案，加上吃料理。”
鸣寒嗤一声，“怎么日常进食也要算？”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机动队员，还没有起到作用。”陈争给门解锁，“现在饭也吃饱了，总该干点正事了。”
鸣寒看看打开的门，笑道：“这是要赶我下去？”
陈争朝前方三十米的地铁站抬抬下巴，“去白岸街有五站，马上晚高峰，你坐地铁过去比我开车快。”
白岸街正是柯书儿工作的地方，鸣寒挑了挑眉，“那你？”
陈争正色道：“我要再去二中一趟。柯书儿交给你，没问题吧？”
鸣寒一只脚迈出去，“晚上请你吃宵夜。”
陈争调转方向，后视镜被阳光晃得刺眼，鸣寒走在这团阳光中，不久消失在地铁站入口的阴影里。陈争收回视线，车在滚滚车流中奔向二中所在的和乐街。
路上堵了一会儿，陈争赶到二中时，正是饭点，厌烦了食堂的学生们将附近的每一个餐馆、小摊填得满满当当。面馆外面摆起十多张桌子，仍有不少学生排队等餐。
陈争混在学生队伍里，不像老师，也不像在周围工作的人，学生们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没被这么看过，陈争淡定地排队，顺便听学生们聊天。
老学姐遇害，这事儿已经在二中传得风风火火，大家议论纷纷，曾燕的混混事迹也被添油加醋疯传。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打群架打进了派出所那次，十多人被通报批评，曾燕差点被开除。
陈争起初觉得曾群其实很难给曾燕打点什么，但今天见了卫优太，猜到应该是卫优太的父亲从中出了很多力，保下卫优太的同时，也保下了曾燕等人。
学生们的八卦没有太多有效信息，不久，陈争排到了收银台前，头发花白的老板看他一眼，慈爱地笑笑：“又来吃啊？”
陈争说：“第二次来，你就记得我？”
老板说：“我老了，但我记性好得很。你点的是酸菜肉丝面吧？这次还要这个吗？这是我家招牌，我家孩子啊，可爱吃了。”
离得近的学生说：“尹叔又要说流哥了！”
老板笑了笑，仍是慈祥的模样，但陈争却从这份笑容里看到了苦涩和无可奈何。流哥是谁，是老板的孩子吗？陈争知道自己应该问，但话却堵在嘴边说不出，只道：“是，还是要酸菜肉丝面。”
老板忙着接待后面的同学，后厨挑面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就像老板的儿子。陈争端着面找座位，这才发现墙上贴着一个男生的照片。男生长相端正，穿着二中的校服，虽然瘦，但神采奕奕的。
下午来的时候，陈争是在门口吃的面，并没有注意到这张海报，更未注意到海报下的一段话：我的孩子，尹竞流，今年二十九岁，如果你见过他，请与我联系。
陈争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回头再看老板，终于看懂了他眼里的悲戚。
结账时和老板搭话的学生也端着面过来，坐在陈争旁边。不等陈争开口，他已经压低声音说：“以前没见过你来吃面啊，你从哪儿来的？”
陈争说：“洛城。”
“卧槽省会！”学生大惊小怪，又连忙把声音收低，“我看你刚才在看海报，你们大城市的见多识广，要是你今后遇到了流哥，一定要告诉尹叔啊，他都找流哥好多年了。”
陈争问：“这海报是哪年贴的？流哥是走丢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尹叔才换的，那不是有年龄吗？流哥长一岁，尹叔就换一张。”学生掰着手指算了算，“反正我上初一时，尹叔就在找流哥，好像流哥丢了有十年了吧？反正是冬天丢的。好可惜啊，流哥还考上了重本呢！”
学生并未真正见过尹竞流，说出的信息不少是道听途说，但其中有个陈争无法忽略的点，那就是尹竞流是十年前的冬天失踪。
曾燕在寒假之后不再来学校，最后由曾群带病给她办理退学手续。曾燕和冯枫这群人关系出现转折必然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很可能也是在冬天。
陈争坐不住了，面还没吃完，就再次来到和乐街派出所。因为命案，全竹泉市的警察都很紧张，民警见陈争又来了，立即问：“陈老师，你查到什么了？”
陈争说：“十年前，老尹面馆老板的儿子尹竞流失踪，你们这儿有没有记录？”
一位资历比较深的民警说：“有，当时是我调查的。”
陈争问：“是怎么回事？”
民警找到当时的记录，叹气道：“这孩子太可惜了，二中难得出这么一个好苗子。人丢了这么多年，老尹一直没放弃，开着那个面馆，也是为了等孩子回来。但我们都觉得，尹竞流应该是没了。”
“没了？”
“是，没了。”
民警回忆，尹竞流在二中读书期间，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过去二中的第一名算不了什么，但尹竞流这个第二却能挤进全市前一百，而且他在高二时得过数学竞赛二等奖，虽然没有达到保送资格，也已经是二中的佳话。民警记得每次有二中的混混被送来，老师们都会念叨：“你们看看尹竞流！都是一个学校的，人家以后是龙，你们就是虫！”
那时，二中的光荣榜上总有尹竞流的名字，他失踪后的两三年，民警仍不时从老师口中听到他。
陈争在记录中看到，尹竞流的父亲尹高强是在1月23号来派出所报的警，称尹竞流回家过寒假，21号下午外出，再未回来过。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他们说尹竞流人缘很好，考到洛城读大学后，几个月没有和朋友们见面了，以为他在同学家玩。
派出所调查得知，尹竞流回来后没有联系过任何同学，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南边城乡结合部的邵春街。经过排查，当地无人知道尹竞流的下落。
这案子悬而未决，线索太少，无从寻找。尹高强那面馆开了几十年，眼看着儿子出息了，钱也攒够了，本来打算等到尹竞流大学毕业，就退休享受生活。但儿子失踪了，老两口为了等儿子回来，面馆一开就开到了现在，前几年，尹高强的妻子积劳成疾，没等到尹竞流回来，就去世了。
民警说到这儿，不住摇头，大约普通人对普通人的悲剧最能够感同身受。
陈争问：“这案子你们有什么判断？”
失踪案每年都会发生很多起，警方不可能逮着一起查到底。民警说，他们没有发现尹竞流和任何人结仇，报复这一条首先就可以排除。尹竞流和父母也没有家庭矛盾，他不可能不明不白离家出走。那几年函省有一些人中了境外人口拐卖的圈套，被骗到东南亚，中招的很多都是涉世未深的青壮年。尹竞流符合这个特征。虽然有少数人被解救了回来，但更多的已经命丧异国他乡。
听完民警的分析，陈争皱起眉，尹竞流被牵扯入人口拐卖，这也说得通，但一般被拐卖的人，身边都有相应的线索。而警方并没有在尹竞流周围查到这种线索，只是从当年的相似案件来推断他可能也被拐卖。
陈争继续看记录，尹竞流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都是同学、老师、亲戚，派出所为此做了海量的笔录。陈争特意留意了二中的混混，但尹竞流可以说与他们毫无关系。
但翻到尹竞流大学的部分，陈争却发现了古怪的地方。尹竞流的室友、同学对他的评价都是：内向、不合群、沉默。这与尹竞流中学时的性格截然不同。尹竞流难道是在洛城遭遇了什么，最终导致失踪？
接着往后看，陈争眉心猛然紧锁，尹高强在调查的后期，向警方提到了一个细枝末节——尹竞流高三时，曾经被卷入一起混混斗殴，回家后感到不适。
尹高强只说了斗殴的大致时间，是在11月中旬，陈争记得此前看过的另一个记录，曾燕参与的斗殴是11月14号。这极有可能是同一场斗殴。

第8章 谜山（08）
曾燕参与的斗殴中，并未提及尹竞流，但两者时间如此接近，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陈争问民警，尹竞流到底有没有参与，民警急忙打电话，找来了负责当时问询的民警，对方回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对，有尹竞流，但他的性质不一样，他是来劝架的，他和他家里都不希望名字留在这种场合，我们就没记。”
那场斗殴就发生老尹面馆侧后方的巷子里，双方都带着钢管和刀。十多年前二中的氛围和现在相比只会更差，周围商贩对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惹祸上身。
尹竞流念高三，成绩很稳定，要考上省会的重点大学不在话下，再努力一把的话，还能考上外省更好的大学。但他是个孝子，不愿意离父母太远，也不想父母太辛苦——去外省意味着更高的生活费用。于是在大多数人眼中的高考冲刺时间里，他过得还算悠闲从容。
打架那天，他提前从学校出来，打算去市中心的书店买点真题，经过巷子时却发现穿着二中校服的人正在和外校的人打架。他热血上脑，立即冲了过去，试图将两伙人分开。但混混们哪里是听劝的人，他架没劝下来，倒是挨了几拳。
所幸在他加入战局之前，就有老师报警，警察赶来时，他没有被器械所伤。
混混们被押送到派出所，尹竞流因为被卷入其中，也来到派出所。尹竞流对警方的问话很配合，但随后赶来的尹高强和班主任情绪非常激动，不断强调尹竞流是二中最优秀的学生，马上就要高考，绝对不可能参与斗殴。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派出所对其他混混怎么处理都行，但不能写尹竞流的名字，不管他是不是劝架，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他都是和混混们搅合在一起，这对他不好。
民警们知道二中的情况，明白二中出一个尹竞流不容易，再加上尹竞流也没受什么伤，别人也没被尹竞流所伤，这事后来就算了。
陈争听完，立即指着尹竞流失踪后尹高强说的话，“那尹竞流打架后感到不适是怎么回事？”
“这……”民警答不上来，“这我们不清楚，他被他们班主任接走之前，我还反复确认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他都说没有。”
和乐派出所的线索有限，陈争回到面馆时，天已经黑了，学生们回到教室上晚自习，面馆一天的生意基本上就做到这里。
面馆的小工已经下班，店里只有尹高强一个人正在打扫卫生，陈争走过去，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旋即温和地笑起来，“你今天来三次了。”
陈争帮忙搬起板凳，“尹叔，我是为了尹竞流而来。”
尹高强的手顿住，有些费力地直起腰，眼神恐惧又带着希望，他的双唇颤抖得厉害，想要说话，又不敢说出口，仿佛害怕听到某个答案。
陈争给尹高强看了看证件，“我没有他的消息，但在查的另一起案子可能牵扯到了他，以及……他的失踪。”
在听到“没有消息”时，尹高强耸着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失望。他点点头，“是什么案子？”
陈争问：“你还记得曾燕吗？”
尹高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这是谁？”
他的反应没有丝毫作假的痕迹，是真的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说明在尹竞流失踪这件事上，他从未怀疑过曾燕，并且即便尹竞流在斗殴后感到不适，也没有主动提及曾燕。
“那你还记得尹竞流高三时被卷入的那场斗殴吗？”陈争说着拿出二中学生档案里的曾燕照片，“她就是打架的人之一。”
尹高强眉毛抖动，情绪也波动起来，“对，那次，小流是去劝架……这个女学生，我，我好像见过。他们今天说的有个女学生被杀死了，就是她？”
“对，我今天上午来二中就是来调查她的学生时代。”陈争简单解释查曾燕时了解到尹竞流失踪以及那场斗殴，尹高强缓慢地消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只有对一条生命就此逝去的遗憾。
陈争说：“我注意到一点，尹竞流失踪后，你在报警记录里提到他在斗殴之后感到不舒服，具体是怎么个不舒服法？”
尹高强愣了会儿，时间过去太久，这个细节连他都快忘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流没有受伤，警察给他检查过的，但第二天我叫他起来吃早饭，他说有点不舒服。他是个勤奋的孩子，从来不睡懒觉的。我问他是不是伤着了，我们去医院，他说没有，再睡一会儿就好。”
陈争心跳渐快，意识到这里或许就是关键，“后来呢？”
尹高强摇摇头，“我和他妈妈都没想太多，早上店里忙，我们就没在意。晚上他放学回来，我又问他有没哪里不舒服，他说已经没事了。”
陈争沉默下来，尹高强问：“陈警官，难道你们发现了什么？我儿子，我儿子和这个曾燕有关系？她死了，那我儿子……”
陈争立即安抚，“你别乱想，曾燕的死因我们还在调查。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尹高强握着自己的手，尽可能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颤意，“你问，我知道的我都说！”
陈争问：“尹竞流上大学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尹高强张了半天嘴，悲伤溢于言表，“没有，他只上了半学期的大学啊。国庆节回来了一次，寒假回来了一次。就这么，就这么不见了！”
陈争说：“那在他失踪后，你有没有去过洛城见他的同学？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去了解他上大学后的生活环境？”
尹高强抹着眼角，点头，“我们去过，他妈妈还去过好几次。洛大是好大学啊，我们见过他的同学和老师，他们都是好人。警察也去问过，小流在失踪前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联系过。”
“所以你其实看过警方的排查报告？”陈争不得不将重点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在他大学同学的眼中，他内向，甚至有些孤僻，这和他高中时完全不同。你有没想过，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我……”尹高强只是个上了年纪的普通人，他的思维远没有陈争那样敏锐，即便陈争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他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几分钟后，他茫然地说：“可能是第一次离家，不适应？他一直很恋家的，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上学只需要走几分钟……”
不，不可能是这个原因。陈争早已在心中下了判断，在某个时间节点，尹竞流身上发生了一件事，这导致他的性格发生改变。这个节点是在上大学之前，大学的同学老师并不知道他高中时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很顺利地接受他就是个孤僻的人，而他或许善于伪装，或许回家的时间很短，所以在家人面前，他还是那个开朗热情的尹竞流。
促使他性格大变的原因是什么？节点具体又是在哪里？
尹高强已经做完了清洁，要准备关店了，陈争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男孩笑得自信而灿烂，单看这张照片，会认为他大学同学口中的他是另一个人。
陈争问：“尹叔，你家是在？”
尹高强指了指路灯下的一片老房子，“我老伴儿走了后，我就是一个人生活了。陈警官，感谢你们还惦记着我的孩子，我这人笨，粗枝大叶，很多问题我注意不到，你愿意的话，就来我家里看看，小流的房间我一直没动，等着他回来……”尹高强已经哽咽了，他背着光，面容显得更加苍老。他的妻子没能等到孩子回来，他呢？他等得到那一天吗？还有那一天吗？
城市里的老房子大同小异，楼下的石灰地板凹凸不平，楼栋逼仄，飘浮着潮湿的霉味，和曾燕住的那栋差不多。尹高强家在六楼，他爬起来很费力，走一回儿就要歇歇。陈争沉默地跟在后面，歇脚时就看看两边斑驳的墙壁。
屋里的灯还是拉绳式的，光线昏黄，照亮了满屋的陈设，两室一厅，尹高强不擅长做家务，客厅和其中一间卧室都乱糟糟的。但尹竞流的房间却干净整洁，写字台上的那盏灯是护眼灯，灯光明亮却温和。
尹高强苦笑着说，老伴儿在的时候，扫除都是老伴儿做，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他自己做，总是收拾不明白，一个人过，好像也不需要多整洁体面，对付过去就行了。只有儿子的卧室他会认真收拾，不然哪天儿子回来了，会笑话他是个邋遢老爸。去年做清洁时，他把台灯摔坏了，想到这是儿子高中时每天都用的，他难过不已，实在修不好，才去买了个新的。
在尹高强的絮絮叨叨中，陈争环顾四周。尹竞流的喜好在这间卧室里展露无遗——他喜欢足球和篮球，墙上贴着七八张球星海报，都是十年前炙手可热的巨星。在这些海报中，还有一张很不显眼，那是飞机的海报。
在书柜里，也有一个小小的飞机模型，挤在书籍中。陈争的视线在书籍中迅速扫过，有辅导书，也有为数不多的文学作品，还有厚厚一撂航空杂志。
陈争将这撂航空杂志拿出来，墙上那张海报就是杂志送的。“尹叔，尹竞流想当飞行员？”
尹高强从回忆中回过神，反应慢了半拍，“啊……对，他很喜欢飞机，各种各样的飞机，还说过想当飞行员来着。”
陈争记得很清楚，尹竞流大学的专业是临床，洛城大学并没有航空专业。
“他成绩那么好，当什么飞行员？”尹高强脸上不自觉地浮起骄傲，说完又解释：“我不是瞧不起飞行员，我和他妈妈都是普通人，我们就觉得吧，普通家庭的孩子，就应该走普通一点的路，成绩好，那学医多好，能赚钱啊，家里人有个什么毛病的，去医院他也能打点一下。飞行员么，那是有钱家庭的选择，孩子成绩不必多好，但一定要有钱，有钱，就可以去学飞。”
陈争理解尹高强的这种心理，但想到那个改变尹竞流的时间节点，再问：“尹竞流愿意学医吗？我看他这一柜子的书，可能他内心还是想过报考航空专业？”
尹高强叹了口气，“他想啊，我们还为这事吵过架呢！这孩子，很听话的，只有这事我们吵过架。”
陈争拿着一本航空杂志坐下，安静地听尹高强讲。
尹竞流从初中开始，就念叨着要当飞行员，但尹高强夫妇一直没当回事，孩子嘛，小时候谁都说过想当科学家想当宇航员之类的话。直到他念到了高二，往家里带洛城航空航天大学的招生简章，夫妇俩才慌了，轮番和他讲道理，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但他很坚定，说自己的文化成绩超了几十分，身体素质也过关，尤其是视力非常好，去了航空专业，必然是优等生，到时候还能拿几大千的奖学金。
但尹高强听不进去这些，非要他读大众眼中的赚钱专业——医科，金融也行。父子俩大吵一架，尹高强还将尹竞流贴在墙上的视力表给撕了。
尹竞流不久将视力表重新贴了回去，嘴上虽然不再和父母吵架了，但仍旧买航空杂志，拿航空招生简章。尹高强一度对此非常头痛，尤其是尹竞流上了高三还是这样，他去找尹竞流的班主任，让班主任一起劝尹竞流。班主任当然也希望尹竞流报考洛大，洛大的收分比洛城航空航天大学高。
尹竞流话都听，但没有动摇的意思。
让尹高强惊喜的是，高三那年的春节，尹竞流突然说，自己想通了，决定报考洛大的临床。
陈争打断，“那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尹高强茫然，“没有，应该就是他长大了，懂事了。他的生日是1月20号，十八岁了，明白父母和老师的苦心，也会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了吧？”
陈争暗自摇头，不是这样。
人们在想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什么改变时，总喜欢归结于“懂事了”、“长大了”，却不愿意去思索根源。尹竞流那么执着地要当飞行员，为什么过了十八岁生日，就突然放弃？
陈争抬头看墙上的海报，“你刚才说他和你吵架之后，又把视力表贴了上去，怎么没看到？”
尹高强说：“他自己撕掉了。”
“自己撕？”
“啊，就是跟我们说要报考临床之后，他就撕了，跟我们展示决心。”
线索在陈争脑海中奔流，从尹竞流头年11月14号被卷入曾燕、冯枫的斗殴事件，到他自称不舒服，再到春节放弃多年的飞行员愿望，进入大学后心情大变，春节回到竹泉市失踪……
见陈争不言不语，神情逐渐严肃，尹高强慌了，迟钝的人在这一刻仿佛想通了一切的关窍，“陈警官，是不是我们害了小流？他根本不想念临床的，是为了我和他妈妈……你们说他上了大学后人变了，他接受不了读临床是吗？所以才变成那样？那他失踪，是不想再见到我们？他恨我们，他自己走了？”

第9章 谜山（09）
“不是这样，尹叔，你先冷静。”陈争连忙安抚尹高强，但尹高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越想越觉得尹竞流就是因为志愿的事才变了性格，最后与这个家诀别。
“陈警官，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了。”尹高强抹着眼泪，难以平静，“这些年我看了很多孩子丢失的新闻，大部分错都在父母，我还去了解过抑郁症，有的孩子看着好好的，其实已经病了。我以前不敢往这方面想，今天你说到这，算是点醒我了。我们这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剥夺了他想要的人生啊，所以他才恨我们……”
陈争拍着尹高强的背，想告诉他这案子只会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不必过早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但到底没有说出口，只道：“尹叔，今天很晚了，你先休息，我心里有数，过阵子再来看你。”
尹高强将陈争送到楼下，还想送到路口，那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陈争将他劝了回去，回头看到他单薄又佝偻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上车，陈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要再次梳理一下这纷繁的线索，但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对陌生号码，陈争惯来比较警惕，将手机拿在手中看了会儿，接起之前有个预感。
果然——
“哥，是我。”鸣寒的声音传来，不知是不是电波的缘故，音调略微比平时沉一些，倒是更符合他不说话时的外形和气质。
陈争说：“哦？你谁？”
鸣寒笑道：“不会吧，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
陈争开了免提，将车挪上大路，如果不是惦记着案子，他还想多逗鸣寒两句，“你这开场白很像东南亚的诈骗分子。”
鸣寒乐了，“我要是去搞诈骗，东南亚那些人就没生意做了。”
陈争问：“这时候打电话来总不是说晚安吧？见到柯书儿了？”
鸣寒反问：“你在哪呢？方不方便来接我？见面了再说。”
这时路上车不多，陈争畅通无阻地开了十多公里，停在白岸街时，鸣寒正在嚼珍珠。见陈争来了，鸣寒还意思意思问：“要么？秋天里的第一杯奶茶。”
陈争看看递到面前的吸管，他不爱喝这些东西，以前女警请客，奶茶都放他面前了，他也不会吃珍珠。但看鸣寒这假把式请奶茶的模样，他忽然伸手，拿住了奶茶杯。
鸣寒显然没想到他来这一出，手倒是没收回去，只说：“哥，你真喝啊？”
陈争得逞，松开手，“算了，你自己喝。”
“算什么，我给你买去！”鸣寒说完就转身，街边就是他刚才买奶茶的店。
陈争将人叫住，“说正事。”
鸣寒坐上副驾，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得到一座流光溢彩的商场，柯书儿工作的夹娃娃店就在商场的地下层。
“这柯书儿和卫优太一样，都有秘密。她听到曾燕的名字，反应特别大。”
鸣寒下午和陈争分开后，挤地铁来到商场，夹娃娃店里有很多刚放学的学生，哪里有人夹起来，哪里就充满欢呼。鸣寒没有看到柯书儿，只看到店员们分散巡逻，客人实在夹不起来，就开门帮他们摆个容易夹的姿势。
鸣寒买了二十块钱的币，第三次就夹起来一只熊。不久，他身边的推车上玩偶越来越多，周围被学生们围得满满当当。在夹起第五个玩偶时，他抬头，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正友好而热情地看着他，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柯经理。
“这位先生，你是我们店今天收获最丰富的客人，我们有每日特别礼物送给你。”柯书儿声音甜美，妆容也甜美，头发烫卷，染着金色，像放在店门口的芭比娃娃。
鸣寒从善如流随她一起来到兑奖台，柯书儿介绍他可以选择哪些奖品，他忽然说：“柯经理，其实我今天不是来夹娃娃，是来找你。”
柯书儿愣了下，大约是经常被异姓搭讪，很快恢复笑容，“先生，下班后我们可以约。”
鸣寒看看时间，“什么时候下班？”
柯书儿和一名店员耳语两句，转身，“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夹娃娃店外是一块空地，有不少供顾客休息的矮凳，鸣寒招呼柯书儿坐下，然后拿出了证件。柯书儿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走。
“柯女士，警察都上门了，你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鸣寒没有丝毫强迫的意思，但柯书儿停下脚步，警惕且不满地瞪着他，似乎想到了他为什么而来，“你有什么事吗？”
“跟你打听个人。”鸣寒拿出曾燕卖凉拌菜的照片，“你还记得她吗？她是你的同学。”
柯书儿整个人紧绷得厉害，一口气提上去，半天没有吐出，“不，不认识。”
“她叫曾燕。”鸣寒将照片拿得更近，几乎逼到了柯书儿眼前，“全城都在讨论枫书小区的案子，你肯定也听说了吧。知道死的是自己的同学，还是关系不错的同学，什么感受？”
柯书儿脱口而出：“她不是我同学！我和她也没好过！”
鸣寒点点头，“嗯，只能算是校友，她比你低一年级，你和冯枫才是同学。”
柯书儿难掩震惊，“你……你什么意思？”
鸣寒却说：“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上这个曾燕和你熟悉的曾燕有什么变化吗？”
柯书儿不愿看照片，视线不断移动，“我不懂你想知道什么，我只是和她在一个学校读过书，毕业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她长什么样，我早就记不得了。”
鸣寒收回照片，“既然只是普通的校友关系，柯女士，你在紧张什么呢？”
“我！”
“你们不是普通校友，是同一个混混小团体的成员。”
柯书儿肩膀颤抖，紧紧咬着嘴唇，看上去楚楚可怜。但据鸣寒所知，柯书儿当年可不是什么“可怜”人设，她长得漂亮，被男混混们保护，飞扬跋扈，不像曾燕那样亲自打架，却只要她开口，就有一帮男男女女帮她收拾她看不惯的人。
“是，但那又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不懂事，现在我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轨，请不要来打搅我。”柯书儿说话时，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如果曾燕的死，和你们高中时发生的事有关呢？”鸣寒眯起眼，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柯书儿脸上的愤怒和惊讶转变成了极深的恐惧。
她在害怕。她害怕的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柯书儿几乎要哭出来，夸张而外露的情绪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伪装。
鸣寒看她一会儿，放松语气道：“那我再跟你打听一个人，冯枫。”
柯书儿哑然片刻，不与鸣寒对视，“他，他是曾燕认的哥哥。”
“那你呢？”
“我？”
“冯枫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们谈过恋爱。”
鸣寒说：“二中以前是不是有传言，说曾燕和冯枫不清不楚？”
柯书儿咬牙，“是，所以我和曾燕关系一直不怎样。我……我不喜欢她。”
“冯枫有个兄弟招惹了外面的女生，后来因为这个女生，曾燕和外校的人打了一架，闹得很大，连派出所都出动了。你有印象吗？”
“记不得了，他们经常打架，冯枫他……他就是个烂人！”
鸣寒在曾燕的照片上轻轻一弹，“我没亲眼见过曾燕，她中学时的照片和现在长得不像，本来想找她高中熟悉的人问问，要不你再看看？”
柯书儿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像？你什么意思？”
鸣寒说：“是，不像，也许……这个曾燕不是你认识的曾燕？”
柯书儿站起得过于突然，险些崴脚，“那她会是谁？”
鸣寒无辜道：“我就是不知道，才来向你求助。”
柯书儿开始频繁走神，答非所问，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的样子。鸣寒又问到她与冯枫的恋情，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当时背着老师和家长交往，但长大了再回头看，那其实根本不算谈恋爱。冯枫和曾燕不清不楚，她非常看不惯曾燕。毕业后家里帮忙找了工作，她接触到更多人之后，觉得冯枫也就那样，和平分手。
鸣寒问：“大概是什么时候分手？”
柯书儿神思恍惚，“冬天吧，冬天，毕业后的那个冬天。”
之后，鸣寒问及当年一起当混混的同伴，柯书儿显得很烦躁，一句都不愿意多提，口径和卫优太一致，都说自己长大了，懂事了。
听完鸣寒录下的内容，陈争说：“这个时间点其实和曾燕疑似换人，尹竞流失踪的时间点很接近。”
车里很安静，几分钟后，陈争又说：“你故意提到曾燕可能不是以前的曾燕，柯书儿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鸣寒说：“我有一个猜测。”
陈争侧过身，“嗯？”
“曾燕换人这件事，曾群是知情者，你不是还考虑过，现在的曾燕才是曾群的亲生女儿吗？”鸣寒说：“柯书儿这几个人，说不定也是知情者，并且以前的曾燕消失，和他们都有关系。”
陈争的视线融化进夜色，眉心渐渐皱起，“你是说……”
“新的曾燕出现，旧的那个就必然消失，问题是她是怎么消失的？”鸣寒自问自答：“被柯书儿、冯枫这几个人做掉。这是不是能够解释他们在冬天这个时间点之后疏远，变成陌生人？是不是能够解释柯书儿在听到我说曾燕换人后的激烈反应？他们，还有曾群，是合谋。”
陈争思索片刻，“动机是什么呢？如果现在的曾燕真是曾群的女儿，那曾群的动机好理解，冯枫、柯书儿、卫优太为什么要这么做？”
鸣寒挠挠额角，“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么多。但不是每一起案子都有动机。”
陈争反应很快，“意外就没有动机。”
鸣寒歪过头，看陈争，“我的分析有没有道理？”
陈争客观地评价：“有道理，但立足点太弱，而且太黑暗。”
“啧。”鸣寒轻笑，“命案，尤其是多年无法侦破的命案，哪一个不黑暗？”
陈争说：“你倒是提醒了我，要抓紧时间确认现在的曾燕和曾群有没有血缘关系。”
曾群早已火化，但曾家还有亲戚，找到他们，就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争又道：“如果现在这个曾燕并非曾群的女儿，你那分析的立足点就更弱了。”
鸣寒放松地摊开手，“你就是想说，我今天白忙活了呗。”
陈争没接话，把车发动起来，“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鸣寒深深叹气。
陈争：“？”
“哥，你知道的吧，我是犯了错，被‘发配’到竹泉市。”鸣寒说着吸了吸鼻子，陈争在后视镜里看他，觉得给他一个舞台的话，他能不用排练就开演。
“所以？”
“所以我肯定是没有房子住的，我都沦落到去卖冰粉了。”
陈争拆台，“那不是去帮朋友？叫什么来着？超哥，刘品超？”
鸣寒脸都不红一下，“朋友也不能解决住宿啊，我最近跟狗住在一起，很可怜的。”
陈争：“……”
“是送你回警犬中心的意思吧？”陈争停在红灯前，“行，你要困就在车上睡一会儿。”
警犬中心在市郊，竹泉市虽小，但白岸街和警犬中心刚好在对角，开过去怎么也得小半个小时。
鸣寒又叹气，阵仗有点大，陈争莫名想到了在警犬中心看到的猛犬，它们表达不满时，就是这样大喘气。
“我以为你会说，今天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一起查案，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将就一晚上吧。”鸣寒说。
陈争笑道：“第一，对正在侦查要紧案子的刑警来说，这个时间并不算晚。第二，你去我家住，怎么也该我不嫌弃你，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还嫌弃什么？第三，我家不差，真将就你还是回警犬中心将就去吧。”
鸣寒说：“看不出来，哥，你还挺毒舌的。”
陈争很不明显地怔了怔，二十出头时，他确实嘴上不饶人，但自从扛起了洛城刑侦支队的担子，他就收起了本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尤其这几年，几乎没有开口刺过谁。今天怎么就接连刺鸣寒？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人先嘴欠。
前面再拐过一个弯，就是北页分局。鸣寒突然说：“把我甩分局就好啦。”
陈争减慢车速，“不回警犬中心了？”
“刚才我是试探你的。本想装可怜，让你当一回好人，可惜可惜，哥，我这张好人卡都递到手边了，你也不接。”鸣寒装模作样，“分局给我提供宿舍，案子没破之前，我就不回警犬中心了。”
把人送到北页分局门口，陈争刚想说句客套话，鸣寒握着把手，回头，“对了，你问了我的看法，我还没问你，去面馆有什么收获？”
陈争张开嘴，却没说出话来，线索很乱，但他并非没有思路。只是此时，在一个并不熟悉的同事面前，他不想说太多。“暂时还没有。”
话毕，却听见鸣寒轻轻哼了声，“你不信任队友。”
陈争心中一空，一些粘稠的记忆涌了上来。
鸣寒打开门，轻松地笑笑，仿佛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挥手道：“不过没关系，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信任我。”

第10章 谜山（10）
北页分局对面的这条路，有一盏路灯坏了，在陈争的视野里，鸣寒很快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鸣寒离开时说的那句话让他短暂走神，不久听到斜后方传来喇叭声。车停在这儿是有点挡路了，他正想挪开，注意到那是分局的车。
孔兵也刚做完排查回来，要是前面停着的是别人的车，他就绕过去了，但一看是陈争的，下意识就摁了喇叭。“你停这儿干什么？”孔兵下车，陈争也刚推开车门，孔兵往车里瞅了眼，“要去局里不能停进去吗？”
陈争懒得解释自己只是送鸣寒回来，“孔队，枫书小区那边查出什么没？”
他不问还好，一问孔兵脸色更难看。今天下午在会议结束后，张局等领导不放心，又抓着他们开会，等到能出去查案了，时间也没剩多少。侦查重心还是在枫书小区、小吃巷，在曾燕本人身上，所以排查仍旧围绕这一点来做。
居民们对曾燕的印象停留在“凉拌菜好吃”、“人热情”上，有几个大姐说，前两年看到曾燕单身，一个女人起早贪黑干活太辛苦，给她介绍过男朋友，但她总说生孩子辛苦，养孩子要花太多钱，自己都还没有活明白，就不去受那个罪了。热脸贴了冷屁股，现在没人再操心她的亲事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孔兵说着说着，就不由得跟陈争诉苦，“查这么久，我总觉得这个人是悬空的，前后有两个曾燕，前面的那个不受待见，却是鲜活的，很容易查到她和哪些人结怨，后面这个像是假的，难以捕捉她到底是怎么惹来杀身之祸。”
陈争听孔兵说着调查时遇到的难处，想到的却是自己以前的队员，他们也会诉苦，而倾听是他这个刑侦队长的责任。现在他早就不是刑侦队长了，挂着一个研究员的名号而已，却还是有人跟他诉苦，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吸纳一线刑警们的负面情绪，再嚼吧嚼吧，自己消化掉，反馈给他们积极情绪和往前走的动力。
孔兵大约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有点臭，又说：“我们今天找了些老人，他们对曾群的印象基本上能够佐证郑香雪的话。”
陈争说：“曾群年轻时蛮狠无礼？”
孔兵点头。曾群摆摊卖“小燕凉拌”后，变得热情好助人，再加上他用女儿的名字命名凉拌摊，拉了一波好感。时间一长，人们淡忘了他年轻时不学无术，他得病之后，还有不少街坊帮助他。
但亲眼见过他打架斗殴的老人家，对他始终很是忌惮。他们还记得他父母以前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他还有个姐姐，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父母找关系让他进厂，厂里的纪律也管不住他。他后来是被开除的。之后他就成了地痞，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有钱花时从不回家，没钱了就找老母亲要。工厂消失在时代的烟尘里，老一辈去了之后，曾群的姐姐就跟他断了关系，他更加肆无忌惮，据说还在外面贩过毒。
陈争警惕道：“有证据吗？”
孔兵摇头，“都是口口相传。现在我想先找到曾群的姐姐。对了，还有个事。我今天查户籍信息，发现曾群根本没有结过婚，但老人家说，以前看到过他的妻子，他们都以为他是结了婚的。”
“没结婚……”陈争想了想，将话题拉回曾群的姐姐，“确实得先找到他姐，他结没结婚的问题，自家人肯定比外人清楚。另外，我有个想法，需要通过曾群的姐姐来核实。”
“什么？”
“我怀疑现在遇害的这个曾燕，才是曾群的亲生女儿。”
孔兵说：“为什么？那以前的那一个是？”
陈争将上午去二中打听到的事告诉孔兵，又道：“曾群的女儿到底是谁，关系到我之后的调查方向。”
孔兵消化了一会儿，看向陈争的眼神有些奇怪。
陈争：“嗯？”
孔兵笑了声，“不愧是在省会当刑侦队长的人，有点本事。”
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陈争原本懒得理会，但不知是不是今天和鸣寒待一起太久，受了些许影响，他直言：“阴阳怪气就不必了。”
孔兵顿时蹙眉，神色掺杂着尴尬和气愤，几秒后才开口：“我没有阴阳怪气。”
陈争正拉开车门，闻言回头。
孔兵一副不善表达的模样，还想说点什么，见他要走，烦躁地摆了下手，“算了。”
陈争回到家，经过小吃巷时进去看了看，小贩们仍旧张罗着生意，似乎并没有受到案子的影响，但巡逻的城管变多了，在摊边流连的小孩肉眼可见地减少——大人们多少操心孩子，早早将他们赶回了家。
陈争打开音响，播放轻音乐，在乐声中闭目须臾，然后翻开记事本，沉下心来梳理这一天下来增加的线索。
与之相反，柯书儿在家中坐立难安，电视柜边专门打造的盲盒摆台被杯子砸了个稀巴烂。曾燕死了？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们只是高中校友而已，她和曾燕根本不熟！那个警察还说什么现在的曾燕不是以前的曾燕，为什么要专门对她说？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吗？
她抓扯着头发，费劲地回忆自己到底和警察说了什么？是不是暴露了某些不能让警察知道的细节？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打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仍旧无人接听。
“操！”她对着空气骂道：“你是死人吗？有事找你就找不到！”
夜已经很深，但她完全无法入睡，想到曾燕，想到“被换”的曾燕，想到那个警察谜一般的眼神，她就无法控制恐惧的情绪。
突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她一个激灵，心跳快得几乎到了峰值，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潜意识以为是那人看到未接，终于回电了，连忙拿起，屏幕上闪烁的却是个陌生号码。
她手心出汗，手机壳上也蒙上一片雾气。铃声持续响动，震动仿佛顺着皮肤涌向心脏。她没有接，不久，铃声停止了。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她只听得见自己夸张的心跳声。正在心跳稍微平复时，铃声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码！
她犹豫再三，小心地接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对面也不说话，她屏气凝神，听到了对面的呼吸。
她终于忍不住了，喝道：“谁？说话！”
对面还是不说话，仿佛正欣赏她的焦躁不安。她发狂道：“你他妈说话！有病吗？”
又是一阵呼吸声传来，几秒后，对方挂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像是某种催命符，她猛地丢开手机，冲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满脸怒容的自己，缓缓低下头，捧起凉水，不管不顾地浇在自己脸上。半分钟后，她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出现在镜子上的不是她的脸，是一张陌生的……不，不算完全陌生，是高中时曾燕的脸。
曾燕站在悬崖边，唇边挂着冷漠的笑意，说：“死了才好。”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眨眼的工夫，镜子上映出的脸变回了她自己的。不如曾燕漂亮，比曾燕更老。她失魂落魄地撞在卫生间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狠狠捶打着地板。
陈争一早就来到北页分局，除了曾群家人的下落，他还有一个很关心的地方——在曾燕家中留下DNA的女人找到没有。
“哥，这么早就来了？”鸣寒提着一口袋面包蛋糕，献宝似的在陈争眼前晃了晃，“来点儿？”
陈争从他身边擦过，看着包装上写的“薇茗”，想起这似乎是竹泉市本地一个很有名的甜品店，偶尔在推送和直播中看到，经过时也能看到一群人排队，但他从来没有买过。“你自己吃。”
“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我初来乍到，本来就是买了大家一起吃的。”鸣寒跟在后面，“不会吧，难道你已经吃过了？”
研究所那边虽然也有食堂，但陈争除了午饭，不会在那儿吃，早餐一般是前一天买个面包什么的，可这几天生活被案子填满，忘了提前买口粮。
“一看就是还没吃。”鸣寒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芝士卷，“拿着，这个最香。”
芝士卷的味道飘浮在分局的走廊上，不得不说，对空腹的人而言，确实很香很有吸引力。陈争接过，“谢了，下回请你。”
鸣寒也不客气，“那我记着了。”
一到办公室，鸣寒就熟练地分起早餐，部分队员熬了一个通宵，饥肠辘辘，部分队员是赶早来换班的，看到食物都挤了过来，案子暂时还没有侦破的迹象，先垫垫五脏庙再说。
陈争靠在桌边吃芝士卷，看着鸣寒被围在中心，每个团队里都一定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就像太阳一样，轻而易举就能吸引周围的人。
紧绷了两天，在吃早饭时，队员们难得轻松地聊天，有人说：“鸟哥，你在机动小组也经常带早饭吗？”
陈争听得顿了下。鸟哥？昨天还是鸣队，今天就以绰号相称了？
鸣寒一边分食物一边说：“以前没，最近才养成的习惯。”
“啊？”
“警犬中心呗，早上一开门，一群狗子就冲我汪，不给吃的能把我吃了。”
队员们：“……”
陈争低头看看手中只剩下一口的卷饼，沉默两秒，算了，芝士卷无罪，吃都吃了。
“你小子！”那边不知是谁带的头，鸣寒的寸头被拍了一巴掌，大家都起哄着涌上去，笑着要揍这把他们当狗的混账。鸣寒嘻嘻哈哈躲，昨天那点“尊重机动小组来的老师”的客套氛围飞快就散了。
陈争将包装纸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知道鸣寒是故意的。这小子，着实有些深不可测。
队员们还在继续聊天，“这蛋糕是‘薇茗’啊？鸟哥，你才来就知道我们这儿啥受欢迎啊？”
“经常刷到，这店是老字号？”鸣寒问。
“不算，才开几年吧好像？但老板会宣传，用料也确实好，就红了呗。”
“不过这家店最近听说出了点什么事，被别的店接管了……”
曾群的户口在竹泉市，按理说他的家人不难找，但分局调查下来发现，曾家人丁稀少，从曾群父亲那一辈起，亲戚就下落不明了。曾群的姐姐曾莉嫁到外省，多年没有回来过。警方辗转找到曾莉，她不知道曾群已经去世，得知侄女曾燕遇害，她和丈夫商量之后，决定来竹泉市一趟。
曾莉六十多岁了，轻微发福，但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一到分局，她就提出想见见曾燕。曾燕的死状很难看，尸体没被立即发现，已经开始腐烂，这种情况是不适合让亲属看的。但陈争跟孔兵打了个招呼，陪曾莉一起去看。
曾燕的尸体从冰棺中露出一半，陈争感到曾莉明显开始发抖。但她保持着镇定，视线短暂移开后，再次看向尸体的脸。
十分钟后，陈争带曾莉来到问询室。
“她，她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曾莉说：“十几年没见面，要是在路上见着，我可能都认不出她来了。”
陈争问：“是哪里不一样？”
曾莉想了好一会儿，“我也说不好，她小时候和我长得很像，但她不该出生啊，曾群那个畜生，根本不配当父亲。”
和曾莉长得像？是指的原来那个曾燕？侄女像姑姑，那就说明原本的曾燕是曾群的女儿？
陈争说：“不该出生是什么意思？”
曾莉叹气，“曾群强暴了一个农村来的孩子，才生下她，你说，曾群是不是畜生？曾燕该不该出生？”
这是个惊人的线索，和曾群根本没有登记结婚对上了。陈争耐心地听曾莉回忆曾家那些不堪的往事。
曾莉早就对溺爱曾群的父母失望，成年后就独自去外省打拼，每年回来总是听到曾群又惹了哪些事。父母当了一辈子工人，家中有一定的积蓄，能够承担曾群那些来路不明的开销。她以为曾群再出格也有个底线，然而二十八年前，母亲给她写信，说曾群把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她震惊地赶回来，看到那个姑娘就住在父母家中，等待着孩子的降生，而曾群不知道又在哪里鬼混。
曾莉只知道姑娘叫小花，农村来的，无依无靠，有了身孕后找不到工作，曾群不肯和她结婚，将她丢在家里，自己却消失了一段时间。父母渴望抱孙子，小花也需要栖身之地，就这么荒唐地留了下来。
曾莉想过报警，但母亲哭着扇她巴掌，说她这泼出去的水想害死亲弟弟。
半年后，曾燕出生，曾莉再次赶回来，却没有看到小花的身影。曾群满不在乎地说，生完孩子，她就走了。不久，曾群也消失不见，曾燕算是生下来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爱，被爷爷奶奶带大。曾群当了父亲也是老样子，不务正业，时不时玩失踪，回家就像住旅馆。
曾莉再没见过小花，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她曾经做过最黑暗的猜测——小花被弟弟、父母联合起来杀死了，但理智地想想，又觉得父母不至于这般残忍。
曾燕逐渐长大，曾莉每隔几年就会回家看看，大家都说曾燕和她小时候很像，她看着曾燕也觉得亲切。大概是对小花感到愧疚，她每次回家都会带曾燕出去玩，买衣服玩具。曾燕一度也很亲近她。
但曾燕长大后，她逐渐在曾燕身上看到了类似于曾群的特质——恶劣、偏执，有暴力倾向。
曾莉最后一次回竹泉市，曾燕已经是中学里的混混，小小年纪化着浓妆，打人、收保护费，活脱脱曾群的翻版。而那时的曾燕和她越来越像，她看到曾燕那张脸，就感到罪恶。
“我刚才看到她，觉得很陌生。”曾莉茫然地望着陈争，“女孩长大了是会变，但是这也变得太多了。”
陈争郑重道出请曾莉来这一趟的另一个关键请求——提供DNA以供比对，曾莉愣了会儿，反应过来了，“她不是曾燕？那曾燕哪里去了？”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曾莉配合地提供生物检材，在等待期间，陈争又和她聊了很多事。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半辈子都活在对小花的愧疚中。此时无法向警方提供更多有关小花的线索，更让她陷入痛苦。
在她为数不多和小花的相处中，感到小花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女人，虽然言行有些粗俗，经常忍不住吐出脏话，但那双眼睛很亮，仿佛对生活充满热情。她甚至产生过错觉——小花是个很可靠的女人。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小花在被曾群伤害之后，连离开曾群的勇气都没有，小花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女人。
曾莉擦了擦眼泪，忽然说：“你说，曾燕是不是被她妈妈接走了？小花要是活着的话，不可能不想念孩子！”
陈争说：“这也是一条思路，我们会继续调查。”
稍晚，DNA比对结果出炉，遇害的曾燕和曾莉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她不可能是曾群的女儿。
陈争拿着报告，眼神一点点变深。他判断错了，消失的那个曾燕才是真的曾燕，那曾群帮助假曾燕隐瞒身份又该怎么解释？

第11章 谜山（11）
12日一早，北页分局会议室的气氛十分压抑，孔兵咬着烟，眼里布满红血丝的样子让他显得更加凶狠。“朱家母女的来历还没查到，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小花。”
以前户籍管理不规范，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口里有很大一部分没有户口和身份。朱家母女好歹还在庙平街做过生意，继续查下去的话，也许能发现线索。而曾莉提到的小花就仅仅是一个名字，甚至可能她的本名不是小花。这要如何查起？
自从确认曾燕在十年前换过人，这起案子就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警方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她遇害的真相却似乎越来越远。
陈争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更复杂的案子，但这次不同，他不再是站在帷幕中央的那个人，北页分局的实力也远非他当年手下的那群人能比。他坐在角落，像个旁观者似的看了孔兵一眼。孔兵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如果主心骨动摇，那接下去的工作就会很困难。
“孔队，你多久没睡觉了？”忽然，一道轻松得格格不入的声音传过来，会议室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震。
陈争视线调转，看到鸣寒夹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把一瓶无糖乌龙茶摆在孔兵面前。孔兵在眼皮上按了按，“没事。”
“有事。”鸣寒却说：“孔队，我在你们竹泉市，算是个外人，对侦查起到的作用有限，上级派我来，还有个任务，就是盯着你。”
孔兵诧异，“盯着我？”
“盯着你劳逸结合，不然你这个主心骨累得下了火线，我这个外来的神通再广大，恐怕也要抓瞎。”鸣寒说这番话时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和好兄弟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许多，孔兵常年绷着的脸抽了两下，竟是也挤出一个笑容，“脑子确实有点转不过来了。”
“没关系，可以边休息边听听我昨天摸到的线索。”鸣寒食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
陈争昨天忙着给曾莉做问询，没留意鸣寒去了哪里，这才想起这家伙似乎已经有大半天的时间没有在自己跟前闲晃了。鸣寒从文件夹里拿出两页纸递给面露好奇的孔兵，“我在庙平街给老人家们当了半天孙子。”
此话一出，几个年轻的刑警低声笑了起来。鸣寒也跟着笑，接着道：“打听到这朱家母女到庙平街时，朱家女人带着的孩子还小，热心的老人家照顾过她。她说自己有丈夫，但丈夫在外面很忙，不能回来陪她和女儿。”
鸣寒顿了顿，“我就不老是女人女人地说了，她名字可能叫朱玉茉，女儿叫朱倩倩，但这两个名字都只有音，字是哪两个，现在还不能确定。户籍里面没有这两个人，这一点是肯定的。”
老人家们从来没有看到朱玉茉的男人来到庙平街，都觉得她上当受骗了，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太辛苦，甚至有人劝她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她长得好看，厨艺又好，没有拖油瓶的话，很容易再找个好人家嫁。
她是怎么说的？
她温柔地抱着女儿，说既然自己厨艺好，那就有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本事，为什么还要丢掉女儿呢？
最早，她不是在自家开凉拌摊，她住的房子也不是她的。庙平街一带很多有户主，但没人住的房子，她找了户住进去，后来户主回来，也没有跟她孤儿寡母一般见识。她在附近的馆子给人打工，也去工地卖过盒饭，还在车站附近卖过炒饭，后来才卖起凉拌菜。
一些心理龌龊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貌，并且知道没人保护她，时常出现在凉拌菜铺附近，骚扰她、调戏她。她是否受到过伤害，无人证实，但老人们含蓄地表示，她可能被侵犯过。至于曾群，此人是出现得较晚的人，朱玉茉失踪后，还有男人来找过她，但曾群似乎没有再来过。
孔兵揪着本就很短的头发，“曾群，真假曾燕，朱玉茉，朱倩倩，再加上一个小花，这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阵沉默后，大家开始讨论。
“假的曾燕知道曾群当年害死了朱玉茉，她手上有曾群的把柄，所以曾群在病重时不得不听假曾燕的话？”
“那真的曾燕又是怎么失踪的？曾群再没有人性，那也是她女儿，人突然没了，他不至于完全没有反应？”
“小花带走了曾燕？曾群知情？但这对母女消失这么多年，也说不通啊？”
“除非是曾燕自己想要摆脱本来的身份，她恨曾群……”
陈争静静地听着这些观点，有种不安的感觉——他们已经被线索所绑架了，看似仍在运转，实际却被引向了错误的轨道。现在所有人都忽略了在曾燕换人之前失踪的尹竞流，还有冯枫等人。出现在“曾燕”家中的女人至今没有找到，也是个奇怪的地方。“曾燕”常年在小吃巷做生意，属于附近大部分人都眼熟的存在，那么能被她带回家的朋友，排查起来应当不难。除非这人并不在“曾燕”的社交圈里。
陈争独自离开会议室，来到小阳台。秋天的风吹起来实在是惬意，但他此时的心情和惬意全不沾边。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果然是鸣寒。
“你不开会，来这儿干什么？”陈争说。
鸣寒扬眉，“这话不是该我问你？是谁先跑出来？”
陈争不接，拨开鸣寒肩膀，要往走廊里走。鸣寒追出来，“去哪？”
“再去枫书小区看看。”陈争说：“在缺少拼图的情况下寻找动机，掉进逻辑陷阱是迟早的事。”
枫书小区的生活基本恢复了原样，之前北页分局刑警在排查中带着“曾燕”手机中的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照片中的女人。倒是有一人说好像见过，但既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说不出她和“曾燕”的关系。
鸣寒跟着陈争一同来到小区，陈争还没下车就说：“你那位朋友在“曾燕”旁边摆摊。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吧？”
鸣寒：“啊？”
陈争说：“别啊，你刚被‘发配’来，就有一个摆摊的普通朋友？骗三岁小孩？”
几秒后，鸣寒笑了声，“是，不普通，但他是什么身份，我暂时不方便说。”
陈争点头，“理解。不过请他帮个忙应该没问题？”
鸣寒正色：“什么忙？”
陈争道：“和他聊聊而已。好歹摊位在‘曾燕’旁边，他可能无意间就知道了一些其他群众不知道的事。”
须臾，鸣寒说：“是这个理。”
上午，占据着小吃巷的是菜贩子和早餐贩子，郑香雪的妻子也在摆摊，看到陈争过来，她下意识缩起脖子，不肯与警察对视。陈争只看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小超人冰粉摊子的位置上，现在是一个卖熨斗糕的大姐，上午卖到这儿也差不多了，她正在收摊。
陈争回头看鸣寒，“你就让我自己找？”
鸣寒无辜抬抬肩，“我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超哥。”
正说着，陈争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品超拖着一个买菜小车，从巷子另一头走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鸣寒笑道：“哟，真来了。”
刘品超是那种丢在人群中会被淹没的人，面相发苦，走路不爱直视前方，总是低着头，脚踏实地到了刻板的地步。鸣寒喊了声：“超哥。”他才目光呆滞地抬起头，看到鸣寒也没什么反应，倒是看到鸣寒身边的陈争时，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陈争上前，“超哥，有空聊聊吗？”
刘品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鸣寒，鸣寒点点头，他才说：“换个地方。”
在小吃巷摆摊的人大多像“曾燕”、郑香雪一样住在小区里的老楼，有的人即便原本不是住在里面，也会因为方便、房租便宜而搬过去。刘品超也住在老楼里。他带两人来到自己家中，想找两个杯子，鸣寒赶紧叫住他，“超哥，不用麻烦了。”
刘品超于是回到桌边，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陈争，“你想和我聊什么？”
陈争拿出照片，“这个女人，你有没有印象？她曾经去过‘曾燕’的家，可能和‘曾燕’案有关系。”
刘品超只瞥了一眼，“你们的人来找过我，给我看的也是这张照片。我没有见过。”
陈争预料到是这个答案，刘品超的摊子挨着“曾燕”的摊子，分局排查时肯定不会漏过他，他要是能提供关键信息，排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停滞不前了。
“没事。”陈争收起照片，“那‘曾燕’平时和你聊过些什么？不必什么都说，捡你印象比较深刻的。”
刘品超把玩着手上的老茧，鸣寒像个初来乍到的小朋友，好奇地参观着屋里的陈设——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无非是上个世纪的家里留下来的老柜子老摆设。
“她喜欢问我家里的情况，有几口人，是哪里的人，为什么来这边做生意。”刘品超开始讲述，“像上了年纪的人，但不同的是，她不像上了年纪的人那样剖根问底，就像……随口聊聊，不说就算了。”
陈争说：“那你跟她说过多少？”
刘品超摇头，“我什么都没说，她也不生气，而且忘性有点大，过段时间又问同样的问题。”
鸣寒说：“‘曾燕’年纪轻轻，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家庭，这……”
刘品超说：“不止我，下午买凉拌菜的人少，她还和其他摊位上的人聊，给我的感觉就是……”
“她对别人的家庭很好奇。”陈争说：“或者说，向往？”
刘品超表示赞同，“但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又不愿意组成家庭。”
陈争想了会儿，“她是不是都找年纪大一点的人聊家庭？”
“好像是，年轻一点的就随便聊聊吃的，最近的生活。”
陈争描摹出个大概，“曾燕”向往的并不是婚姻生活，而是原生家庭，父母健全。这很可能是真曾燕愿望的投射，但经过了什么，投射到假曾燕的行为中？
陈争问：“‘曾燕’还跟你聊过别的事吗？比如她不干活时干什么？”
刘品超说：“她上午会去跳广场舞。”
陈争眼睛一亮，这是一条警方尚未掌握的线索。
“广场舞？哪里的广场舞？”
刘品超摇头，说不出具体的地方，那是今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夏天冰饮的生意好做，刘品超上午就出了摊，还把部分配料放在隔壁摊子上。不久看到“曾燕”大汗淋漓地回来，看到他已经出摊，有点惊讶，很快又笑起来，“超哥，今天这么早？给我一碗冰粉吧，热死了。”
刘品超说：“进货回来啊？”
“曾燕”摊开空空的手，“哪儿来的货？我健身去了。”
“健身？”
“跳广场舞啊，晚上的跳不了，只好参加白天的。”
刘品超只知道中老年喜欢跳广场舞，得知“曾燕”也跳，多少有些诧异。“曾燕”端着冰凉的冰粉，一边夸好甜，一边说：“超哥，这事你别给其他人说啊，你看我都没在附近跳呢。”
即便“曾燕”不说这一句，刘品超也不会给人说。
听完，陈争想到“曾燕”放在阳台的瑜伽垫和折叠跑步机，她确实有健身的习惯，这说不定是她在忙碌生活之外唯一的爱好。
告别刘品超，陈争思索着线索，把鸣寒落下了。鸣寒赶上去，“哥，我的存在感那么低吗？”
陈争当即布置任务：“‘曾燕’不想认识的人看到她跳广场舞，那么地点不会近，但也不可能太远。我估计离小区不超过三公里，而且是白天也能跳的地方。这样，我们分头行动。”
南春街离枫书小区约两公里，似乎很近，但因为它靠近另一个商业中心，两边形成了各自的生活圈，所以住在枫书小区的人很少去南春街。陈争在几个划出的区域碰壁后来到南春街，正好遇到这儿的广场舞中场休息。
大姐们聊天的聊天，喝水的喝水，陈争拿着“曾燕”和可疑女人的照片，跟她们打听，一位大姐指着“曾燕”的照片说：“这姑娘我见过！不是经常来跟我们跳舞吗？最近怎么没见过她？”
确定了地点，陈争心里踏实几分，告诉鸣寒不用找了，直接来南春街，又接着打听，终于，有人指了指空坝旁的便利店，“这小姑娘好像在那店里打工。”

第12章 谜山（12）
“对，小珊以前在我们店里打过工，但她已经辞职了。”便利店的卢经理将照片还给陈争，紧张地问：“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陈争问：“你这里有她的入职记录吗？我想看看她的本名是什么。还有，她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店是连锁店，卢经理也是打工的，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立即翻出一个文件夹，“你看吧，都在这里了，小珊是卫校的学生，在我们这儿打了一年多的工，今年不是毕业了吗，就没干了，她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不过这儿登记了电话号码，她如果还在竹泉，没换号的话，应该打得通。”
陈争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女孩名叫吴怜珊，今年二十三岁，竹泉卫生学院护理专业的学生，不是竹泉市本地人。表格的右上方贴着一张1寸登记照，照片上的人扎着马尾辫，长相清纯，眼睛很小，看上去比留在“曾燕”相册里的照片年纪小一点，大概是刚入学时拍的。
这阵子枫书小区的命案传得满城风雨，大部分市民只知道死的是个年轻女人，并不清楚具体身份，卢经理越想越害怕，“陈警官，出事的不会是小珊吧？”
陈争摇摇头，“这倒不是，但吴怜珊认识被害人。”
卢经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
“对了，你再看看她，有印象吗？”陈争把“曾燕”的照片递给卢经理。
卢经理一看，立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是她？她来过我店里好多次！”
陈争说：“一个人吗？还是和吴怜珊一起？什么时候的事？不急，慢慢想。”
卢经理打开一瓶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这才镇定了些，指了指陈争正坐着的高脚凳，“她们，她们就爱在这儿坐着，吃雪糕，吃关东煮。”
卢经理对吴怜珊的印象很好，这女孩不是那种咋呼又张扬的性格，但也不内向，客人有什么需求，她都会主动解决，手脚也很麻利，她守在店里的时候，卢经理很放心。
南春街这一带的房子都是中档小区，有几个宽敞的坝子，不少退休了、没有生活压力的人喜欢在坝子上跳广场舞。让卢经理感到意外的是，吴怜珊竟然也会去跳。
卢经理和吴怜珊闲聊，吴怜珊说学习和打工都很忙，没有什么锻炼的时间，而以后干护士这一行，没点体力不行，正好看到附近那么多人跳广场舞，空闲时她就去跳跳。她还强调，绝对没有耽误工作。
卢经理自然不会为这种事为难她，还开玩笑叫她再努力点，争取跳成领舞，“我看好多领舞都是年轻人。”
吴怜珊却做讨饶状，“不行不行，我躲在后面就行了，不想被看到。”
卢经理觉得这符合吴怜珊的性格，是个勤勤恳恳的工兵，却不愿意出头。那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经理想到吴怜珊工作一直很不错，于是给了她一张福利卡，卡上有一些冰饮、小食品的额度，可以在店里消费。
后来，卢经理几次看到吴怜珊在下了班之后，和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一起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分享食物。
下班后吴怜珊就是普通顾客了，按理说她干什么卢经理都不应该过问，但那女人实在是漂亮，卢经理有些动心，忍不住跟吴怜珊打听。吴怜珊说那是自己跳广场舞时认识的朋友燕子，很合拍，邀请她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吴怜珊有些忐忑，解释所有食物都是刷了卡的，没有白拿。卢经理怕把她吓到，连忙说没事，只是随便问问。吴怜珊后来察觉到他可能对燕子有意思，说燕子是个不婚主义者。卢经理倒也没有到非燕子不可的地步，很快就收了心思。
陈争请卢经理给吴怜珊打个电话，没多久那边就接通了，卢经理寒暄了几句，听见有人叫吴怜珊。吴怜珊接连道歉，说现在工作很忙，等空了再回店里来看看。陈争迅速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卢经理赶紧问：“小珊，你现在在哪里上班啊？”
吴怜珊也不知道是毫无戒心，还是必须要去忙了，脱口而出：“我在九院内科。”
卢经理挂断电话后满额头汗水，看向陈争的眼神似乎在说：这行了吗？
陈争道谢，离开便利店之前买了一口袋水和食物，上车后给离九院更近的鸣寒打电话，鸣寒说：“ok，那就在九院汇合。”
在竹泉市的所有医院中，九院只能算是中下水平的医院，在老城区里，设施比较陈旧。
鸣寒来到内科病房，在走廊里转悠，空气中飘浮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鲜少有人能闻到的死亡气息。没有人拦住鸣寒登记，他观察了一会儿，看见吴怜珊推着药品车在病房里进进出出。他暂时没去打搅她，她虽然年轻，入职不久，但似乎很被患者所信赖，和同事之间的交流也很从容，像已经工作了多年。
换完最后一个病房的药，吴怜珊将车推回护士岛，看样子是要换班休息了。鸣寒这才上前，“吴女士。”
吴怜珊愣了愣，“你是？”
鸣寒没有直接出示证件，而是开门见山，“‘曾燕’是你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吴怜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僵住，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整个人从松弛状态变得紧绷，“燕子姐……”
护士长走过来，以为遇到了医闹，“你是谁？我叫保安了！”
鸣寒笑道：“警察，来找吴护士了解些事。”
吴怜珊连忙拦住护士长，“没事，我配合就是。”
护士长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鸣寒有证件，她狐疑地打量鸣寒半天，找了个休息室给他们，以防万一，又立即联系了院长。
“你好像知道我为什么来。”鸣寒盯着吴怜珊，“说实话，你这反应稍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吴怜珊脸上挂着愁容，不像她在照片里那样充满活力，半分钟后，她低着头说：“我听说枫书小区的案子了，他们说，他们说死的人姓曾，是个卖凉拌菜的，我就猜到是燕子，但我，但我不敢往下想。”
鸣寒拿出照片，“你去过‘曾燕’家里，你们是朋友，你得知她可能遇害，居然没有联系她？”
看到照片，吴怜珊脸色泛白，仿佛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张照片存在，“你们……你们是因为这张照片找到我？”
鸣寒也看照片，“对，你没有看镜头，这张照片是‘曾燕’偷拍的。她为什么会偷拍你的照片？”
吴怜珊无措道：“我，我不知道。”
鸣寒给了她片刻的冷静时间，又道：“那这样，我们先从你们如何认识聊起，你也好回忆回忆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别紧张，我今天来找你，并不是怀疑你，‘曾燕’这案子影响不小，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我都得一个个接触，明白吗？”
吴怜珊挺了挺腰背，犹豫着开口，“我和燕子姐，是跳广场舞时认识的。”
她开始讲述时，陈争也已经来到九院内科，站在门外听到了比经理更详细的版本。
吴怜珊老家在函省北边的雅福市，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因为交通事故早亡，她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她的成绩说不上优秀，为了今后有个稳定的饭碗，她选择了读卫校。刚入校时，她就开始打工，但都是零散的工作，直到来到南春街的便利店，才算是有了比较固定的收入。
她对卢经理说，是因为想要锻炼身体才去跳广场舞，其实并不准确。起初她对广场舞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年活动”上，自己一个年轻人，怎么能去跳广场舞？但今年开春之后，她经过南春街的坝子时看到了“曾燕”。“曾燕”站在最后一排，身体舒展，即便已经跳得满头大汗，仍挂着明亮的笑容，仿佛一株在春风中摇曳的绿藤，生机勃勃。
那一刻，她被“曾燕”所吸引，竟是也跟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晃动起身体。“曾燕”转过头，视线与她对上，她尴尬地停下动作，“曾燕”却冲她笑着挥手。她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立即快步走开。
但从那之后，每次经过坝子，她都会下意识寻找“曾燕”的身影。她发现在最热闹的晚上，“曾燕”从来不会出现，只有在白天的坝子上，才会有那一道倩影。不过就连白天，“曾燕”也不是每天都出现，一周大约会来一两次。
有一次，她在一旁看“曾燕”跳舞，又被“曾燕”发现了，这次刚好轮到音乐间隙，“曾燕”向她走来，“见你好几次了，不来一起跳吗？”
她有些紧张，“我，我不会。”
“学学不就会了，来，我教你。”“曾燕”将她拉到队伍末尾——“曾燕”总是站在末尾。音乐再次响起，“曾燕”给她示范动作，她从起初的放不开，渐渐适应了节奏，跳到后来，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你学得好快！”“曾燕”不吝啬夸奖，“你住在这附近吗？要不我们以后就一块儿跳？”
“我在那里上班。”她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你呢？你也是学生吧？”
“我……”“曾燕”摇摇头，“我工作了。”
吴怜珊觉得自己很失礼，局促地邀请“曾燕”到便利店里来，请她喝水。“曾燕”笑道：“好啊。”
后来“曾燕”每次来跳舞，吴怜珊有空都会和她一起，她不来时，吴怜珊也会自己去跳。时间一长，两人成了会聊聊各自生活的朋友。“曾燕”说自己在枫书小区附近的小吃巷卖凉拌菜，一个人生活，想趁年轻多攒点钱，还要多锻炼，不然老了之后不好过。吴怜珊则经常吐槽自己的校园生活，还有男朋友。“曾燕”到底年长一些，早已踏入社会，总能将吴怜珊安慰得服帖。
卢经理对“曾燕”有意思这件事，吴怜珊给“曾燕”说过，“曾燕”说：“一定要帮我拒绝，我对结婚生子没有兴趣。”
今年7月，吴怜珊毕业了，但由于没有立即找好工作，夏天也继续在便利店上班，和“曾燕”像往常一样交往。
“你去过几次‘曾燕’家？”鸣寒问。
吴怜珊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只去过一次！我们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熟。”
鸣寒说：“这倒是，小吃巷的人没怎么见过你。那么，8月10号你为什么会去‘曾燕’家里？”
吴怜珊显得很低落，“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没地方去，心情很差，不知不觉就走到小吃巷去了。”
吴怜珊的男友比她小，也是卫校的，本地人，在卫校外面租了房，他们平时住在一起，吵架后吴怜珊一个人出来，迫切地想要找人倾述。
同学和老乡她都不愿意找，他们是她生活圈子里的人，她害怕被看不起。只有“曾燕”，像个大姐姐一样，温柔、理性，每次都能说到她心坎里去。
她来到小吃巷时，“曾燕”正在收摊，她没去打搅，等到“曾燕”推着车离开，她才跟上去。“曾燕”有点惊讶，一问出了什么事，她就忍不住泪水。“曾燕”连忙将她接到家中。
那天晚上，她躺在“曾燕”的床上，诉述自己的难处、男友的不讲理。“曾燕”默默听着，递纸给她擦拭泪水，告诉她女人应该活得更加独立、强硬，过不下去了就分手，下一个更乖。
她当时情绪激动，觉得“曾燕”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也打定了主意一回去就和男友提分手，从此专注事业，像“曾燕”一样在年轻时存足够的养老钱。
两人聊到后半夜，吴怜珊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记得睡前跟“曾燕”保证，这恋爱绝对不谈了。
次日，吴怜珊刚一醒来，就感到迟来的尴尬，夜里说的话现在想来，一方面不现实，一方面有点情绪过于外露了。白天还要去找工作，她急着离开，“曾燕”朝气蓬勃地给她加油，似乎相信她今天就会把男友踹了。
“照片应该就是那时候拍的。”吴怜珊说：“我换好衣服之后。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拍。”
鸣寒问：“后来呢？你们见过面没？”
吴怜珊说：“没有，我根本没真的想分手，回去就和男友和好了。我觉得这事不好跟她说，而且，而且她一来就劝我分手，我也有点不舒服。”
两人的交集本来就只存在于广场舞，吴怜珊开始在九院实习，再也没时间去南春街跳舞，且刻意回避“曾燕”，渐渐地就淡了。
吴怜珊眼中涌出泪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遇到那种事，她是个好人，真的。”

第13章 谜山（13）
陈争找护士长调取吴怜珊近来的工作记录，在“曾燕”遇害的10月4日晚上，她正在医院值夜班。但鸣寒还是以排查为由，取得了吴怜珊的生物检材。
鸣寒与吴怜珊聊完，在楼梯口遇到陈争，“哥，来了？”
陈争这才往楼下走，“上车再说。”
鸣寒笑道：“原来这不是‘来了’，是在特意等我。”
早就过了饭点，鸣寒拉开副驾车门，看到座位上放着一口袋食物，顿时觉得饿。陈争把口袋挪到后座，“在吴怜珊工作那家便利店买的，你挑喜欢的吃。”
鸣寒拿出一个三文鱼火腿三明治，“你就去做个问询，还照顾人家生意。”
陈争斜他一眼，“我不还照顾你的胃了吗？”
鸣寒嘿嘿两声，“这倒是。”
车停在树荫下，这两天气温有点反升，大中午的，附近也就这个位置停着凉快。陈争也没吃饭，悉悉索索找出两个饭团。吃到一半，陈争问：“你刚和吴怜珊聊天，有什么感受？”
鸣寒说：“你不是就在门外吗？你呢，你有什么感受？”
陈争侧过脸，“你知道？”
鸣寒炫耀似的说：“我们机动队员，基础素质就是机敏，你一到门口，我就察觉到了。”
陈争说：“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你知道，面部反应也是搜集线索的重要一环。所以还是你先说。再说……”
鸣寒好奇，“再说什么？”
陈争道：“你就没听说过吃人嘴短这句话吗？”
鸣寒：“……”
陈争指了指还剩最后一口的三明治，“你拿的最贵的，二十一块钱。”
鸣寒连忙把最后一口吞了，塑料纸团吧团吧，作投降状，“吴怜珊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她出现在‘曾燕’的生活里一样莫名其妙。她说她和吴怜珊通过广场舞偶然认识，细节倒是都说得通，两个性格合拍的女孩儿一见如故，像姐妹一样相处，也没什么问题。但她每次提到‘曾燕’时，整个人就绷得很紧。我没有发现她作案的动机，她也没有这个时间，她好像和‘曾燕’的死没有关系，但又和‘曾燕’这个人有另一层重要关系。还有一点我很难理解。”
陈争问：“哪一点？”
“吴怜珊在和男友吵架之后，谁也不找，只找‘曾燕’。既然她那么信任‘曾燕’，向‘曾燕’倾吐了一切，为什么第二天一从‘曾燕’家离开，就像个陌生人了？”鸣寒说：“我一找到她，她就知道‘曾燕’死了，她自己也说，听到别人说小吃巷的命案时，她猜到是‘曾燕’。作为朋友，她的反应太冷漠了。”
陈争想了想，“这点我倒是能理解。吴怜珊和男友吵架，嘴上说着要分手，内心其实并没有分手的想法，她只是想找个情绪站来发泄，真正亲密的人不合适，‘曾燕’这种并没有融入自己生活圈的人才最合适。夜里人更加情绪化，她说了自己根本办不到的事——她既不会果断分手，也不会像‘曾燕’那样坚持不婚，所以她感到尴尬，一尴尬，就不愿再见面。还有，‘曾燕’说了不少贬低她男友的话，男友这种东西，自己贬低可以，外人贬低，那在吴怜珊眼里，错的就是外人。”
鸣寒托着下巴沉思，陈争以为他在消化，几秒后他却眼睛亮亮地说：“你好懂啊。”
陈争：“……”
鸣寒开完玩笑，又迅速拉回正题，“吴怜珊身上的怪，其实和‘曾燕’表现出来的怪是能契合的。”他抬起双手，做了个榫卯合在一起的动作，“对‘曾燕’来说，吴怜珊其实是半个陌生人。她居然能带吴怜珊到自己家里来住，和她掏心掏肺。现在暂不说‘曾燕’是怎么调换以前的曾燕，只是看她凉拌小贩的身份，好像也过于天真了，对陌生人戒心太低。”
“可她又偷拍了吴怜珊的照片。”陈争说。
“没错！这就是最矛盾的地方。”鸣寒道：“吴怜珊看到那张照片时，非常震惊，完全没想到‘曾燕’会偷拍她。今天我和她聊天，她虽然情绪起伏一直不小，但这是她反应最大的一次。”
陈争说：“如果当时家里没有第三个人，那么拍照的就一定是‘曾燕’。她这个行为确实很难解释。”
鸣寒抱住手臂，夸张地捋了捋鸡皮疙瘩，“你这‘第三个人’有点惊悚。”
陈争摇头，“但不管照片是不是‘曾燕’自己拍的，照片在她手机里，她就是知情人。她故意将这张照片留下来，藏起手机。凶手在杀害她之后拿走了她正在使用的手机，因为没找到这一部，所以没看到照片，更没有处理掉这张照片。照片就是‘曾燕’留给我们的线索。”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鸣寒说：“‘曾燕’好像在说，杀她的就是吴怜珊。”
陈争说：“我没听完你们的对话，后来我调监控去了。你们还说了什么？”
鸣寒说：“我问吴怜珊，‘曾燕’有没有提到过家庭，尤其是曾群。吴怜珊回忆这个过程时，有点茫然。她给‘曾燕’说了很多原生家庭的事，抱怨居多，她本来以为她们的交流是相互的，‘曾燕’也给她说了很多自家的事。但真想起来，其实她想不到任何细节，‘曾燕’只是在她说的时候附和她，她唯一知道的是，曾群的凉拌菜做得很好吃。”
这在陈争的意料之中，“‘曾燕’这个人，矛盾到了极致，看似毫无戒心，但又偷偷留下照片，和别人的交流看似真诚，但其实把自己藏在阴影中，她可以窥视别人，别人看不到真正的她。”
鸣寒轻嗤一声，“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她。”
陈争按了按眉心，“现在又撞到南墙了。”
在今天之前，“曾燕”手机里的照片和卧室里的头发本来是北页分局掌握的最重要的线索，找到照片中的人，或许就能找到她遇害的原因。现在人是找到了，但吴怜珊的作案可能几乎可以排除。她带给警方的只有新的疑问，让“曾燕”这个人的轮廓更加模糊。
陈争说：“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鸣寒转身看他，“空虚？”
陈争知道这人是在胡扯，“不仅无法给嫌疑人做出画像，连被害人的画像也做不出来。”
鸣寒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被害人也是嫌疑人，所以画像才这么难？”
陈争此时是靠在椅背上的，脸转向右边，和鸣寒对视的几秒里，脑子平白放了个空。忽然，陈争坐起来，“既然吴怜珊这条路难走，那另一条就更重要。你提醒我了，答案说不定在尹竞流身上。”
鸣寒忽然打岔，“终于肯说了？”
陈争愣住，“嗯？”
鸣寒说：“我以为还要等很久，你才会信任你的队友我，和我分享你在面馆得到的线索。”
两人目光相接，鸣寒虽然挂着笑意，但眼里的色彩却很深，太深的地方，最易让人联想到神秘和寒冷。透过这片瞳光，陈争看到自己的倒影，也想到一个和鸣寒有些许相似特质的人。
第一次见到鸣寒时，他就有这种感觉，他们相似的不仅是名字里都有的“han”，更多的是气质层面的东西。所以他有时看到鸣寒，会有些戒备，他不擅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陈争不想让私事影响工作，咳了声，“上次不是不肯说，是我得到的线索零散，乍看没有逻辑，在将它们理顺之前，我说出来只会对调查产生干扰。”
鸣寒很有兴趣，凑得更近了些，“那现在是已经理顺了？”
陈争沉默片刻，“只是有了初步想法，但漏洞仍然很多。”
鸣寒继续靠近，“没关系，我们机动队员主打一个机灵，你有漏洞，我负责查漏补缺。”
陈争抬起左手，挡住鸣寒近在咫尺的脸，“现在是秋天，不是寒冬腊月，抱团取暖也太早了。”
鸣寒笑着挪回去，眼神锐利起来，“你是不是猜测，‘曾燕’的死，是有人在给尹竞流复仇。”
陈争回视，须臾点头，“是。”
“一切明面上的改变都发生在曾燕高三那年的冬春，尹竞流失踪，曾燕和昔日死党冯枫、卫优太等人突然疏远，过去的曾燕被现在的‘曾燕’取代，假曾燕退学。但往前推一年，其他人暂不论，至少是尹竞流身上已经出现改变。”
陈争说话时双手抱在胸前，没有翻过笔记本，眼神和语气都格外平静，如果副驾上坐的不是鸣寒，而是哪个资历尚浅的刑警，说不定会觉得此时的他很可怕。
“尹竞流开朗、热情，和刻板印象里的学霸不同，他虽然成绩好到可以上大多数知名综合大学的程度，但他对未来其实很坚定——报考航空专业，成为飞行员。飞行员有个重要的指标，视力，所以他在家中贴着视力表，即便和父母吵过架，视力表被撕掉，他也重新贴了回来。老师劝过，父母劝过，他只和他们吵过一次，之后一直是‘非暴力不合作’。高三时，尹高强其实已经妥协了，但他倒是突然撕掉视力表，放弃梦想。”
陈争问：“如果是你，什么会让你做出这种选择？”
鸣寒说：“至少不会是突然懂事了、理解父母的不容易这种理由。他既然内心稳定又坚定，那就只可能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他成为飞行员了。撕掉视力表……这个行为很多余。”
“是，就算换了志愿，也不至于要撕掉视力表。”陈争说：“除非是视力表的存在让他非常痛苦，一看到视力表，他就被提醒，你的眼睛不行了。”
眼睛，不行了。
看不清楚了，不能再成为飞行员了。
陈争停下来，仿佛沉浸到了尹竞流当时的情绪中。
尹高强说，尹竞流从小就很爱惜眼睛，课业再繁重，作业再多，他也会抽出时间看看窗外，做眼保健操，绝不会在阴暗的光线中看书。同龄男孩喜欢打游戏，他虽然偶尔也打，但不会沉迷。他做的不少事，都是为了让视力保持在飞行员的标准上。
但在高三的冬天，一件突然发生的事改变了他的人生。
“曾燕冯枫这群人在面馆附近斗殴，尹竞流冲过去时根本没有想到眼睛会受伤，他过去劝架，是他性格使然。”陈争说：“在劝架的过程中，他的眼睛被撞，但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民警赶来时，他的父母和老师还因为不想他这个好学生的名字留在斗殴的不光彩记录中，而草草把他带走。设想一下，当时他其实已经感到不舒服，但他的伤并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伤，父亲和班主任劝他赶快回学校，民警确认他有没受伤，他那个年纪的孩子，会忍着轻微的不适，说自己没问题。”
“但回到学校，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黑板，不是完全看不清，就是时不时模糊，揉一揉又能看清。他感到害怕，可是他不敢和任何人说。他骨子里有他的倔强和自尊，他一直忍到第二天，才终于给老尹说有点不舒服。但也许说出后他就后悔了，谁都知道眼睛出了问题会花一大笔钱，他的家庭拿不出这么多钱。”
“经过一段时间，我无法想象他的挣扎有多痛苦，一边忍受看不清的恐惧，一边不得不放弃理想。在这个过程中，他大概率独自去看过医生，只是已经无法核实了。医生告诉他，他的视力已经因为撞击而受损，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不可能恢复到受损之前。他每天看着再也看不清最底下一排的视力表，他那时只是一个还未走上社会的孩子，再怎么优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在害怕下撕掉视力表，选择如父母所愿，报考洛大的临床。”
鸣寒融入了陈争的这段推理，眉心浅蹙，“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以为自己能够适应，接受新的身份、新的未来。但是当他真的上了大学，学着不感兴趣的专业，想象着并不想要的前途，他积蓄了大半年的情绪终于击溃了他。所以他在新的同学眼中，是个内向、不善言辞、孤僻的人，和竹泉这边大家对他的印象截然相反。”
陈争说：“是这样。”
鸣寒说：“上一段说得通，那然后呢？尹竞流是那次斗殴的隐形受害者，他是怎么被曾燕他们害死？”
“心态改变之后，人也会随着改变。”陈争的语气中有种机械的，不近人情的寒冷，“我这几天将自己带入尹竞流，在那样的年纪，处在一种半是进入社会，实际上又没进入的状态，周围有很多比自己更优秀更有钱的同学，时不时想到夭折的梦想，我会把一切怨愤都放在曾燕冯枫身上。而且他很可能知道打伤他眼睛的是谁，他非常恨，想要找这个人讨要说法。”
鸣寒说：“讨要说法是客气一点的修饰吗？他真正的想法是报复。”
“尹竞流从小当惯了好孩子，仇恨让他有报复的冲动，但他没有这个能力。寒假他回到竹泉市，寻找曾燕冯枫，可能是跟踪，可能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陈争用语言描绘脑中的画面，“他无法像个恶霸一样直接上手，他只会紧张、局促地和他们讲理。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个滑稽的可怜虫。有人会承认自己打伤了他的眼睛吗？不可能。他们会嘲笑他，玩弄他，用他这个优等生没有见识过，也理解不了的手段。”
鸣寒说：“这个过程中，尹竞流被失手杀死了？”
陈争闭上眼，“这是其中一种假设。还有一种，尹竞流终于在欺辱中爆发，动了杀心，混乱中，被这些人反杀。”
鸣寒嘶了一声，“他们慌张处理完尹竞流的尸体，害怕事情败露，所以定下不再见面的规矩，每个人都遵守，所以后来曾燕换人，都没有一个人知道。十年后，有人为尹竞流复仇，可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杀错了。”
陈争说：“是。凶手不知道，现在的‘曾燕’早就不是原本的曾燕。”

第14章 谜山（14）
线索仿佛又绕了回去，曾燕换人这个疑点仍旧像个巨大的脓疮，钉在线索的正中央。
“尹竞流失踪，真假曾燕，如果不算上来历不明的小花、朱家母女，那现在至少有两起案子。”陈争说：“你知道我在捋出这一条复仇线索时，还想到了什么吗？”
话毕，他顿了下，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懊恼。提这种问题有邀请鸣寒来窥探他内心的嫌疑，而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解释更显得突兀，他只好沉默。
“凶手得知杀错了人，会是什么反应。”鸣寒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想，但至少我自己对这一点最感兴趣。我们要对这个凶手做一个画像吗？”
陈争已经做过画像。在尹竞流已遇害的前提下，最应该为他复仇的应该是他的父亲尹高强。但这位孤苦的老人家似乎没有复仇的能力，并且没有将失踪联想到遇害上——也许是不愿意这么想。
尹竞流在二中的人缘很好，他这样的好学生，自然是老师的心头宝，很难得的是，大部分学生也和他关系要好。只是这些人里，有会为他复仇的人吗？这人是怎么在十年之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尹竞流来到洛城后，几乎不与人接触，没有形成有效的人际关系，因此这个复仇者如果存在，更可能是竹泉市的人。他或许在几年之前，也以为尹竞流是失踪了，或者更悲观一点，他猜想尹竞流遇到人口拐卖，已经被卖到国外，甚至去世。但时间线拉近，他由于某个契机，终于注意到尹竞流上大学前后的改变是因为视力减退。只要注意到这一点，推理到曾燕冯枫等人身上就是时间问题。
当他锁定了目标群体，再去寻找证据、核实，还原出尹竞流失踪的真相。到了这一步，就是计划复仇。
这个人和尹竞流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可能多次接触尹高强，尹高强那里或许找得到线索。同时他逻辑性很强，十年过去还能实施复仇，是个很偏执的人。将“曾燕”放在垃圾桶里，在她身体上插上竹签，也许是一种干扰，让警方在刚接触案子时联想到同行仇杀。
他的每一步做得都看似圆满，暂时没有让警方找到关键线索，但是他杀错了人，他不知道“曾燕”已经不是以前的曾燕。
他不了解这群人。
“冯枫他们很危险。”鸣寒说：“凶手选择复仇，那么要杀的就不止是曾燕。冯枫我后来又试着联系过，还是联系不上。”
“凶手已经对冯枫下手……”陈争蹙眉沉思，“他还没有途径知道杀错了人。”
鸣寒立即会意，“但他会紧密关注警方的调查进度。我们放出曾燕换人的消息——不必向公众公开，只需要让他知道，他的下一步就会被打乱。”
陈争问：“会开车吗？”
鸣寒笑道：“看不起谁？”
两人换了座位，陈争在副驾给孔兵打电话，孔兵听完沉默了许久，陈争忍不住喊道：“孔队。”
孔兵这才出声，“我来安排。冯枫那边我联系万均市的兄弟单位去问问情况。”
同样在找冯枫的还有柯书儿，每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她都烦躁得想砸手机。
下午，服务员到后厨说：“卫师，有位女士找你。”
经过陈争的造访，卫优太对突然出现，要找自己的人很是戒备，警惕地来到包房，看到的就是神经质得咬指甲的柯书儿。柯书儿粉底打得很厚，口红红得像喝了血，还有那一双阴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目光像湿漉漉的蛇。
以前就是这样，卫优太不禁想起高中时的情形，柯书儿入校就很张扬，她并不是那时全校最美丽的女生，但她会打扮，交际花一样穿梭在男学生中，谁比她好看，她就背地里使阴招，以至于那一届女生很少有人打扮自己，惹不起，总躲得起。
“冯枫联系过你吗？”柯书儿突然开口，声音发抖，像个病人。
卫优太关上门，无形的压力兜头照下，“冯枫？他为什么要联系我？”
“别他妈装了！”柯书儿根本克制不住情绪，“曾燕死了，警察找过你了！”
两人隔着矮桌而坐，明明说着同一件事，却像分属两个完全敌对的阵营。
“是，警察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曾燕死了，问她高中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卫优太将茶水往柯书儿的方向推了推，佯装镇定，实则试探，“这不是很正常吗？曾燕高中时和我们是什么关系，稍微一调查就知道，肯定会找到我们。你太紧张了。”
“可是曾燕为什么被杀，你不知道？”柯书儿的眼睛都快鼓出来，“警察肯定知道当年的事了！”
卫优太脸色一沉，像看一个怪物般看着柯书儿，一分钟后缓缓道：“当年？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柯书儿难掩震惊地看着他，“你……”
“我说，你太紧张了。”卫优太冷冷地说：“当年我们是混混没错，找低年级收保护费，打过老师，谈恋爱，还进过局子，但那不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吗？我们也受到了教训，现在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过了十年，警察还会找我们翻旧账？”
柯书儿高高耸着的肩膀渐渐塌下去，不久爆发出一连串笑声，“对，对，你说得没错，我们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卫优太，我当年是不是小看了你，你才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卫优太喝了口茶，不答这句话。
柯书儿说：“但是冯枫联系不上！他会不会也……”
“他是风光摄影师，到了信号不通的地方，联系不上是常事。”卫优太打断，“其实你不该不断给他打电话，今天也不该来找我。”
这话仿佛戳到了柯书儿的痛点，她再次激动起来，“我不找你们，你们就没事吗？当年是我做错了吗？”
卫优太不悦，“说了和当年的事无关。”
“你骗谁呢？”柯书儿讥讽道：“你真那么看得开，你干嘛把门关上？让你那些员工都来吃瓜啊！”
卫优太说：“如果你今天是来找事，那恕我不再奉陪。”
“站住！”柯书儿寒着脸色，“我联系不上冯枫后，接到几个古怪的电话。”
“嗯？”卫优太再次坐下。
柯书儿发抖，“没有声音，但他肯定知道我是谁，他想看看我在接触警察后的反应。”
卫优太说：“你说话了？”
“没有！”柯书儿冷笑，“我有那么蠢吗？”
卫优太仿佛才反应过来，神情凝重，“打电话的会是谁？”
柯书儿得意道：“终于知道慌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她低下脖颈，声音也压得十分低沉，“警察还说，现在死的那个‘曾燕’，不是我们认识的曾燕。”
卫优太讶然，“什么意思？”
柯书儿挺直腰背，“我也不知道。我今天就是来提醒你，万一东窗事发，我们谁都别他妈想跑！”
陈争没有完全放下吴怜珊，把鸣寒送回北页分局后，又独自来到卫校。吴怜珊和“曾燕”的友情建立在一个悬空的架构上，她们之间的交流、对话，几乎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现在“曾燕”已经死亡，吴怜珊可以任意发挥。知道她们认识的人，可能只有便利店的卢经理，以及吴怜珊的男友。而男友又是吴怜珊和“曾燕”关系变得尴尬，进而不联系的“罪魁祸首”。陈争打算见一见这个比吴怜珊小两岁的男学生，顺道听听老师口中的吴怜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找吴怜珊？她是我们这儿的学生，但是今年已经毕业了，她去的单位还挺不错的，你等等我看看……是九院。”吴怜珊的辅导员是个很热心的中年女士，“你要她的联系方式吗？”
陈争接过辅导员递来的矿泉水，“谢谢，我已经在九院见过她，今天来，是想和她的老师们聊聊。”
辅导员皱了皱眉，“吴怜珊挺好的啊，成绩好，和同学处得也不错，她不可能犯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查她朋友的案子，需要了解她的在校情况。”
“查她朋友怎么查到我们这儿来了……”辅导员嘀咕两句，但也很配合地回答了陈争的问题。吴怜珊如她自己所说，的确是从雅福市考来的，家庭不怎么富裕，因为早早失去双亲的缘故，比同龄人早熟务实。也可能是因为成长环境艰难，吴怜珊非常上进，这种上进不仅体现在学习上，还体现在参加学生活动上。她身上有一些从普通家庭带出来的局促，但看得出她在积极地改变，拼命在城市里站住脚跟。头一个学期，她就拿了奖学金，之后参加护士技能考核，拿下优胜。在专业之外，吴怜珊还参加了校外帮助女童、妇女的活动。
说到这儿，辅导员顿了顿，面露迟疑。
陈争等了会儿，“吴怜珊参加的这些活动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不是。”辅导员连忙摇头，“都是很正规的公益活动，有的是医科大学牵头的，有的是政府牵头的。她在里面也很活跃，帮助了好些人，还有康复了的患者来给我们送锦旗呢。”
辅导员找到锦旗，欣慰道：“看，说她人如珊玉，慈心怜苦。”
送锦旗的是一位长期遭受家暴的妇女，她原本的家庭就给了她很多苦难——母亲早逝，舅舅对她非打即骂，成年后摆脱了舅舅，却所嫁非人，常年遭受家暴，甚至被逼迫卖Y，公益组织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心都遭到了巨大创伤，流产、性病、骨折等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吴怜珊是照顾她的护士之一，不仅协助医生为她治病，还用辅修学来的心理学知识开解她。她彻底康复后对吴怜珊最为感激，决定离开竹泉市，重头再来。去年，学校还收到了她从山区寄来的山珍——现在她是一名山货小贩。
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但陈争留意到辅导员不经意流露出的遗憾，一问，原来吴怜珊在收到锦旗后不久，就退出了所有活动组织。
“我们几个负责学生生活的老师都挺震惊的其实。”辅导员说，大家都看得出吴怜珊在活动中有多积极，而且这些活动并不是只耗费她的时间，对她今后的选择也有帮助，但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陈争问：“她有没说过是什么原因？”
辅导员点头，“要开始实习了，她担心时间调节不过来。这也是可以理解，只是从我本人来说，还是觉得可惜。”
陈争想了想，“但吴怜珊前不久才在九院入职，她一早就开始实习的话，工作怎么这么晚才定下来？”
“这也是我没想通的。”辅导员说，吴怜珊退出学生活动的理由是实习，但据她所知，吴怜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其实并没有实习，而是在便利店打工。也不是说便利店的工作不好，但和吴怜珊的专业是八竿子打不上。她找吴怜珊谈过，吴怜珊笑笑说，找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先休息也不错。见她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吴怜珊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外国的年轻人都有gap year，为什么自己不能有呢？国人这一辈子都被社会规则推着前进，一点自我的空间都没有。
吴怜珊都这么说了，辅导员实在不好再劝什么，想到不是没有学生压力太大而自暴自弃的例子，索性随吴怜珊去。
陈争疑惑更深。吴怜珊起初热心公益，突然退出，这其中应该有某个重要的转折。她退出后长时间不参与实习，这又与她退出活动的理由相悖。
那么这个转折是什么？毕业前的这段时间，她又在忙什么？
“哎，我后来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谈恋爱把她耽误了。”辅导员说得多了，就变得情绪化起来，“你别看我们只是个卫校，但我们和省里一些大医院是有合作项目的。每年都可以推荐特别优秀的护士过去实习。吴怜珊如果一直待在公益组织里，今年的推荐名额肯定会有她的。”
陈争本就打算了解吴怜珊的男友，既然辅导员提到了，他就顺着问：“她男友是她同学吗？还是外校的？要是外校的话，其实还挺正常，来来回回也需要时间。”
“什么外校的，就是我们学校的，小她两届。”说起这个男生，辅导员脸上就没有说吴怜珊的骄傲了，陈争很熟悉这种表情——班主任谈论班上的差生时就是这样。
男生名叫巫冶，本地人，家在条明街，父亲已经过世，具体是什么原因走的，辅导员也不清楚，巫冶母亲改嫁，他还有一个姐姐，但姐姐嫁人后就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据说在国外。因为没有考上其他学校，巫冶才来读了卫校。虽然他成绩很一般，但由于护理专业的男生少得可怜，所以刚进校时，学校很关照他。他却经常迟到旷课，考试也总是徘徊在倒数前三，实操课就没有不失误的时候，和班上的女生也处得不好。时间一长，老师们对他越来越失望，不再管他。他这样的人，毕业之后几乎不会进入正规医院，只会去一些小诊所或者药店。
让很多老师和同学都没有想到的是，去年下半年，巫冶居然和吴怜珊谈起了恋爱。他俩在学校出双入对，大方地秀恩爱，考试之前，吴怜珊给他补课，亲自监督他实操，让大家大跌眼镜。吴怜珊谈恋爱的时间和退出所有活动的时间相近，所以不止辅导员，其他人也猜测吴怜珊是恋爱脑了。
大家最不理解的是，吴怜珊谈也得谈个好的吧，巫冶算什么呢？家里没钱，长得也矮——身高才一米七多一点，虽然脸还行，是小女生喜欢的那种长相，但就这一点优势至于让吴怜珊一个这么独立自主的女生坠入爱河，甚至放弃前途？
两人如胶似漆，还在校外租了房子，吴怜珊的室友们私底下都觉得可惜了，也不知道巫冶到底给吴怜珊灌了什么迷魂汤。要知道，在巫冶之前，吴怜珊的追求者并不少，还不乏医院的年轻医生。吴怜珊向来说，女人不应该靠男人，现在她以学业为重，以后以事业为重，没有时间考虑爱情。
但这人啊，真是说变就变。
陈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所接触到的吴怜珊是个局促内向的女人，对男友分外依赖，而她在老师同学们心中的形象更像是她口中的“曾燕”。
一个人的性格可以改变，但改变得这么突兀是什么原因？哪一面的她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说，就像“曾燕”一样，吴怜珊也有两个？
陈争拿出吴怜珊的照片，辅导员很确定这就是吴怜珊，并说上个月确定工作后，吴怜珊还回来补过资料，看着没什么变化。
陈争在辅导员这儿拿了巫冶的课程表，看到上面的心理课，问：“对了，你说吴怜珊以前参加公益活动时，还会对患者进行心理辅导？”
辅导员再次表达遗憾，“是啊，这一门她虽然是辅修，但学得比谁都好呢。护士掌握一定的心理知识有好处的，可惜了呀，哎……”

第15章 谜山（15）
辅导员说巫冶经常缺课，陈争以为在课堂上不一定能找到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教学楼。此时巫冶班上正在上的是一堂大课，和其他两个班一起在阶梯教室上，这种课对喜欢逃课的学生来说，不出勤的概率就更大了。陈争从后门进入，坐在门口，视线一扫，却发现一个长得很像巫冶的人坐在窗边。陈争在手机上划了划，将已有的巫冶照片都调出来，反复对比，真是巫冶。
陈争挑眉，这人居然来上大课。
但仔细观察，巫冶和其他学生不大一样，真来学习的坐在教室前方，都拿着笔，认真记录。来混时间坐在后面，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干脆睡觉。巫冶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属于混时间阵营，但他反而像好学生一样端坐，只是手上没有拿笔，课本也根本没有翻开。他就跟一个走过场走得很敬业的雕塑一样。
陈争很好奇，这个“雕塑”此刻正想着什么。
大约是陈争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巫冶忽然向后门的方向看来，与陈争四目相对。这四目相对其实只是陈争的感觉，巫冶额发很长，挡住了眼睛，能看到的只有他比一般男生更白的面庞。陈争理解辅导员的意思了，巫冶的长相是清秀挂的，看照片还不那么明显，真人笼罩着阴郁的气质，让他的清秀更加突出。上一辈人大多不喜欢这种长相的男生，觉得弱气，没有担当，但年纪小的女孩喜欢他们不奇怪。
可吴怜珊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小女孩，她是怎么被巫冶吸引？
陈争正想着，巫冶已经将头转回去，继续像个雕塑一般看着黑板。陈争本以为这次对视会让巫冶的情绪产生波动，但他始终平静地坐着，姿势都没有改变。
下课了，老师留下几个问题，好学的将老师围在讲台上，混时间的打着哈欠，三两成群离开。巫冶不紧不慢地整理书本——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整理。他的同学没人和他打招呼，不久，他那一排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整理好之后没有起身，而是再次看向陈争。如果说第一次对视是偶然，那这一次就带着明显的邀请。陈争心中一转，巫冶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讲台周围充斥着学术讨论的声音，教室后半却只剩下陈争和巫冶了。陈争走到倒数第三排，和巫冶隔着两个座位坐下，“你好像在等我？”
巫冶点点头，音色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阴郁，“你是警察，你来找我，我不能不配合。”
陈争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巫冶没正面回答，“枫书小区那边的小吃巷出了人命，珊姐说那可能是她的朋友。如果真的是，那警察一定会找她，说不定也会找我。”
陈争说：“你很聪明。”
巫冶这才转过脸，“所以，死的真的是珊姐的朋友？”
陈争说：“你叫你女朋友姐？”
“她比我大，比我优秀，我叫她姐有什么不对吗？”
“不，只是有点好奇。”
这时，被围着的老师要去赶下一堂课了，学生们开始离开。巫冶说：“放心，这教室之后没课，你想问什么？”
陈争又扫了巫冶一眼，巫冶本人和他想象中的有差距，平静得不像第一次面对警察。
“卫校里有一些关于吴怜珊的传闻。”陈争说：“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传闻？”巫冶语气轻飘飘的，“是说我配不上她，耽误了她的前程吗？”
陈争说：“你应该知道，她以前很热衷参与公益活动。”
“她累了，每天面对那些过不好自己生活的人，被伤害得遍体鳞伤还优柔寡断的人，受了帮助却对志愿者没有一丝感激的人……这种人接触多了，负面情绪会积累，积累到某个程度，突然就爆发了，不想干了，这不是很正常？”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过去了。”
陈争如此容易接受这个解释，倒是让巫冶第一次露出吃惊的神色。陈争说：“嗯？”
巫冶稍显局促地收回视线，“你是来了解那个被害者的吧？”
陈争点头，“是，吴怜珊有没跟你说过，她们是怎么认识？”
巫冶的回答和吴怜珊相差无几。
陈争又说：“那吴怜珊和你吵架之后，找‘曾燕’诉苦的事，你应该也知道？”
“珊姐向我道歉了。说不该任性离家出走，还跟一个并没有很熟的人骂我。”
“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
巫冶想了会儿，说是因为吴怜珊的工作。其实在不做公益之后，吴怜珊并没有她表面看上去那样悠闲快乐，她有时也会抱怨，失去了很多机会，但一旦想到继续做公益，又要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琐事，她抱怨抱怨也就算了。
今年夏天，很多同学的工作都定了下来，吴怜珊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高不成低不就，心情越来越糟糕，无法向外人发泄，就发泄在他这个男友身上，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吃惯的饭菜也觉得难吃。他体谅吴怜珊的苦衷，平时都是顺着哄着，但时间一长，他也忍不住了，吴怜珊一爆发，他也跟着爆发了。两人话赶话，吵着吵着就到了说分手的地步。吴怜珊一怒之下冲下楼，他也没去追，当时并不知道吴怜珊去了哪里。
次日他越来越担心，知道晚上说的都是气话，给吴怜珊打电话，本以为吴怜珊不会接，但吴怜珊一接通就哭了，说还是想和他好好过。他在小吃巷附近接到了吴怜珊，两人互相道歉，吴怜珊说到“曾燕”时有点不高兴，因为“曾燕”一直在劝她分手。
陈争问：“那你是什么想法？对‘曾燕’。”
“我？我不在意，那就是个陌生人。”巫冶说：“她收留珊姐，我很感激她。珊姐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有可能，她站在珊姐朋友的角度骂我，这也正常。”
陈争说：“后来吴怜珊不再见她，和你也有关系？”
“不算吧，珊姐后来很忙，确实没什么时间。”巫冶正色道：“你们要是怀疑珊姐，那就大错特错了，她没有任何理由去伤害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
陈争笑道：“做人际关系调查而已，别紧张。这案子很复杂，你和吴怜珊要是想得起‘曾燕’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曾燕’说过什么奇怪的事，随时联系我。”
巫冶点头，“应该的。”
陈争离开教室，走到一半又回头，巫冶在他身后停下脚步。陈争说：“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巫冶轻轻皱眉，“什么？”
陈争说：“你等会儿准备去哪里？”
巫冶不答，“你还想问什么？”
陈争笑了声，“你要回家的话，我跟你去一趟，‘曾燕’家里发现了一根头发，我得提取你珊姐的生物检材，如果DNA比对不上，我们就要继续寻找头发的主人。”
巫冶沉默了会儿，“那你跟我来。”
巫冶租的房子离卫校很近，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大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忽然，一道黑影从前方闪过，向他们扑来。陈争都怔了下，巫冶却很淡定地抬手一捞，原来是一只黑猫。
抱着猫的时候，巫冶神情柔软下来，挠着猫的脑袋，小声说：“又乱跑。”猫和他很亲，“咪咪”叫着蹭他的手。
陈争问：“你养的？”
巫冶将猫放在地上，猫很快跑走。“没有，附近的流浪猫。”
陈争说：“它很喜欢你。”
巫冶笑了声，“可能我有时会喂它东西吃吧。”
说着，已经到了门口。巫冶打开门，陈争进去了随意看了看，小家虽然简陋，但布置得很有小情侣的浪漫，桌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糕点，又是“薇茗”，看来这牌子确实在竹泉市很火。
巫冶站在门口，不声不响地看着陈争，陈争将找到的头发装进物证袋里。其实来这一趟的目的并不是获取吴怜珊的生物检材，鸣寒那边已经有了，他是想看看巫冶和吴怜珊的生活环境。
巫冶将他送到楼下，他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看，巫冶并没有看他，而是蹲在地上逗流浪猫。
几片变黄的树叶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陈争肩头。他抬手拍了拍，接到孔兵打来的电话。“在哪？你要找的冯枫，刚才有消息了。”
陈争回到北页分局，将生物检材交给法医。鸣寒也在分局，看到陈争后抬手挡着脸，以说小话的姿势道：“冯枫说不定已经死了。”
陈争脸色一沉，“孔队。”
孔兵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看吧，那边联系说冯枫在9月22号就找不到人了。”
早前陈争去过冯枫挂靠的摄影南天维度工作室，工作室有冯枫这次出外勤的记录，是个网红团队想拍摄初秋山林探险，在北方的万均山，因为时间比较长，进山之后可能很艰苦，再加上变数多，给的薪酬很高，冯枫谈过之后立即就接下了。
像冯枫这样的摄影师，和工作室的关系不是完全的雇佣，这个活儿是他自己接的，工作室只象征性地提取极少分成，也不对冯枫在工作时的行为负责。
冯枫在9月16号出发去万均市的危昭县，和工作室有过联系，说是开始工作了，10月中旬之前的工作帮他拒绝掉。此后，工作室的人没和他再联系。
万均市警方的一位中队长带队来到危昭县，进入万均山，确认该网红团队确实在山里拍摄，但他们的一位负责人一听到冯枫的名字，就气得含血喷天，破口大骂。
“什么知名摄影师！根本没有契约精神！我他妈约到他是我倒了八辈子霉！他等着，我忙了这边告死他！”
中队长一问原因，才知道冯枫在签合同、做计划时表现得非常专业，也承诺一定会满足团队的要求，如果拍得不合适，可以不断修改。
但在危昭县汇合后，冯枫的态度就变了，一切得以他为中心，别人提出任何意见，他都将其看做是对他的不满，要么冷着脸，要么大发雷霆。为了工作，大家都忍了，觉得搞艺术的嘛，有脾气是正常的，只要能出片，脾气大点也无所谓。
但到了进山之前，冯枫突然变卦，说他不想参加这次拍摄了，要参加一项新的工作。大家顿时傻眼，前期工作都做了这么多，你说不拍就不拍了？冯枫坚持要走，负责人拿出合同，说要找他的公司评理。冯枫指着其中的一条，说这合同就是他自己签的，他不想干了就是不想干了，找谁都没用。负责人气急攻心，拿赔偿作为威胁。冯枫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连赔偿都不怕，让他们尽管去告。
负责人本想和他争论到底的，然而初秋北方山林的景致真是稍纵即逝，耽误几天，再想拍到神仙美图，就要再等一年了。没办法，团队只得放走冯枫，立即联系新的摄影师。幸好新找的摄影师非常靠谱，目前拍摄已经接近尾声，效果很让人满意。
负责人对中队长说，“我们这是因祸得福了，但完了我还是要找冯枫赔偿。我就不明白了，他本来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反悔？”
鸣寒坐在办公桌上，学负责人的口吻来了句：“我也不明白。”
陈争看他一眼，他耸耸眉毛。
“他不是接了新工作，是必须离开万均山。”孔兵面容严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们不是说，‘曾燕’的死可能和十年前尹竞流的失踪有关吗？只是‘曾燕’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们以为她是第一个被复仇的人，但其实在她之前，凶手就接触过冯枫！冯枫发现有危险！”
“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可能存在的复仇者是谁，冯枫是靠什么判断？”陈争此刻觉得脑子有些混乱，“冯枫在离开竹泉市之前完全正常，到危昭县之后接收到了某个信号？按我们上次的想法，复仇者是直接上手复仇，‘曾燕’案就是例子。那他为什么要给冯枫信号？或者说，这信号是别的哪个人给冯枫的？”
孔兵坐下，“你把我说糊涂了。”
陈争心想，糊涂的不止是你。
“我有个想法，但这要推倒已经建立起来的逻辑。”鸣寒从桌子上跳下来，“有没可能，‘曾燕’案的凶手其实就是冯枫？他不惜赔偿也要毁约，是为了回来杀死‘曾燕’？”
孔兵说：“为什么？尹竞流被他们一群人害死，现在有人为尹竞流复仇，怎么是他杀死‘曾燕’？他才是那个复仇者？”
陈争凝眸想了会儿，摇头，“他出于某个原因，需要观察当年的知情者，而一旦他观察‘曾燕’，凭他们以前的关系，他一定会知道这不是以前的曾燕了。这带给他的冲击绝对不亚于秘密曝光。他们这群人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鬼’，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来的，以前的曾燕又去了哪里，他最终可能采取的做法很可能就是——除掉这个人。”
鸣寒说：“只是这个时间的选择有点蹊跷，冯枫安排好了工作，像是突然得到一个行动提示。”
孔兵说：“他背后还有人？”
陈争开始玩一支笔，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冯枫人是不见了，而杀害“曾燕”的凶手还在迷云中，冯枫确实有下手的动机，他杀死假的曾燕，比凶手为尹竞流复仇，结果杀错了人的可能性更高。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才是凶手的第一个目标，他受到了不能言说的胁迫，必须找理由离开拍摄团队，而在落单之后，凶手轻易解决了他。
孔兵问鸣寒：“这种情况，机动小组会怎么做？”
鸣寒将笔从陈争手里拿过来，先是顶在嘴唇上，然后别在耳后，“追踪通讯，但一般都追踪不到。”
孔兵捏紧拳头，在桌上狠狠砸了一拳。
“不过冯枫失踪了也是一件‘好事’。”鸣寒又道。
孔兵无语，“哪来的好事？”
“当年可能和尹竞流失踪有关的人，一个遇害，一个失踪，我们现在有理由展开对尹竞流失踪的全面调查了。”陈争说：“柯书儿，卫优太，甚至还有尹高强，以前他们只是一般关系者，现在已经是重点关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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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谜山（16）
尹竞流这条线索是陈争发现，虽然目前调查重点转移到了尹竞流的失踪上，北页分局经过讨论，仍旧由陈争主导对卫优太等人的调查，需要人员支持，随时可以向孔兵申请。
陈争正想提出要两名队员，鸣寒已经举手，微笑着指自己，似乎在说：我，不满意？
陈争：“……”
也许是终于见识到陈争独特的搜寻线索能力，孔兵这两天态度放低了不少，主动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这时，DNA鉴定已经出结果了，遗留在“曾燕”家中的头发确实属于吴怜珊，但头发并不是案发前后留下的。
陈争想了会儿，“我还是觉得‘曾燕’和吴怜珊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吴怜珊的男朋友巫冶也和我想象的不同。案发当晚，吴怜珊确实是在九院值班没错，没有作案时间，但巫冶在做什么，我不清楚。”
孔兵点点头，“明白，查巫冶在案发前后的行踪。”
“主要不要打草惊蛇，我们暂时还没有正式调查他们的根据。”陈争又道：“还有卫优太和柯书儿、尹高强，他们的行踪如果明确了，我也能有个参考。”
孔兵说：“行。通讯如果能查，我也一并查了。”
陈争下意识道：“辛苦了孔队。”
孔兵方才脸色还不错，一听这话立马垮了下来，“我需要你说辛苦了？”
陈争其实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了，他在洛城当了太久的刑侦队长，要时刻体谅手下的辛苦，要给手下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但现在已经到了别人的地盘，他一个被允许参加调查的研究员，和人队长说什么辛苦了，人家对他说辛苦了还差不多。
但看看孔兵，这话从他嘴里估计也挤不出来。
“抱歉。”陈争笑笑，并不见局促，“是我辛苦了。”
孔兵反而被呛，眉心皱得更深，但也没再回嘴，转身嘀咕了句：“有什么好道歉的？”
陈争下楼，鸣寒小跑步跟着，还说人闲话：“这孔队长，怎么阴晴不定的，一会儿凶你，你道歉了，他还不开心，真难伺候。”
陈争乐了，“都像你一样，一天傻乐？”
鸣寒说：“人就活这么一世，及时行乐，想乐就乐，有什么不对吗？”
陈争放缓脚步，及时行乐，有什么不对？在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成为警察之前，这也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那时还年轻，一股冲劲，殊不知凭着冲劲登上了一定的位置，记挂的事多了，肩上的担子重了，每一次想要发自内心地笑，也要事先想想合不合适，会不会乐极生悲。
鸣寒在陈争肩上轻轻一拍，快速向前掠去。陈争的手放在车门上，叫住他：“你不跟我一起？”
鸣寒回头道：“上次你去见尹高强，这次换我，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陈争来到卫优太的东瀛料理店时，正是晚上的饭点，客人络绎不绝。陈争坐在大堂中间的小桌子边，点了一份拉面，一份寿司，一杯茶，食物几乎没动，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和在后厨忙碌的卫优太。
客人们倒是没谁留意他，但服务员看了他几次，还去后厨告诉卫优太。他时不时看看时间，8点多时，卫优太解开围裙，来到他的桌边，“陈警官，今天又来问我什么？”
陈争说：“不急，生意这么好，等你忙完再说。”
“但我一个小老百姓，知道警察在等我，我这心情实在是不安，无法安心工作。”卫优太苦笑道：“所以还不如先放下工作。”
陈争发现比起上次，卫优太明显镇定了许多，“看来是我耽误你做生意了。”
卫优太摇头，“配合调查是我们的义务，再说，死的是我以前的校友，我也希望警方能早日破案。”
料理店的整体环境比较安静，客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陈争看了看周围，“去上次的院子？”
卫优太说：“不打紧，就在这里吧，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争不由得审视起卫优太来，他比上次从容，像一个和案子完全无关的人。但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忐忑不安才是更正常的反应。
“今天我带来的不是个好消息。”陈争切入正题，“你和曾燕当年的好友冯枫在万均市危昭县失踪了。”
卫优太垂眸看着茶水，几乎没有反应。就在陈争以为他没有听清时，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些许茫然，“冯枫失踪……这和曾燕有什么关系吗？”
陈争反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失踪？他去危昭县是拿钱参与拍摄，但在‘曾燕’遇害之前，他和甲方争执离开，从此再也不见人影，他以前是这种人吗？”
卫优太又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我确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失踪，还是在曾燕死之前。我也不是警察，联想不到其中的关系。不如你来告诉我，这两件事该怎么联系到一起？”
陈争没开口，直视卫优太的眼睛。
任何人被警察这么看着，都很难不退缩，半分钟后，卫优太尴尬地抓了下头发，解释道：“我确实答不上来。不如这样，我跟你说说我知道的冯枫？”
陈争点头。
“毕业后我们也不是完全不来往了，毕竟竹泉市就这么点大，有时在街上都能碰见，有时能在亲戚朋友那儿听到他在干什么。”卫优太说：“知道他当摄影师，我还挺惊讶的，以前也没听说他有这个爱好。但想想吧，摄影师也适合他。”
“为什么？”
“因为乱。”
“乱？”
卫优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说摄影师算是半个艺术家，搞艺术的哪个不乱？冯枫读书时做事从来不按理出牌，在混混的圈子里算是最出格的一个，所以能挤进摄影师这个行当，不稀奇。
“所以你突然跟我说他失踪了，我也不觉得特别意外吧。他们那个圈子很乱。再说，他这些年是不是惹到了其他的人，比如比较狠的角色，这我也不清楚。”
陈争听明白了卫优太的意思——冯枫失踪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
“噢，想起来了，你们不如去找找柯书儿，她和冯枫的关系比我和冯枫近得多，他们高中时谈过，我记得毕业后他们也还在一起吧？冯枫和曾燕走得近，把曾燕当妹妹，柯书儿一直很敌视曾燕。”
陈争说：“上次你怎么不说？”
卫优太露出抱歉的神色，“上次我不是紧张吗，突然说有人死了什么的……后来我好好回忆了一下高中生活，才想起一些点滴。”
“那正好。”陈争说：“尹竞流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卫优太皱了皱眉，不确定地说：“尹氵。谷。岩竞流？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陈争说：“尹竞流，你上一届的学霸，当年也算是二中人人皆知的人物吧？后来考到洛城大学，寒假回来之后失踪了。对了，二中门口那家老尹面馆就是他爸开的。”
卫优太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他失踪这件事还闹得挺大的，他爸当时天天到二中，逮着个人就问。后来有人说，他是被人骗到国外去了。”
陈争说：“他的失踪可能和‘曾燕’的案子有关，现在冯枫也失踪了，关联性就更强。”
卫优太诧异，“啊？怎么可能？”
陈争说：“你记不记得曾燕他们打过一次架，还进派出所了。”
卫优太笑起来，“他们进派出所的次数多了。”
“但那一次，尹竞流被打伤。”陈争说：“是你高二的冬天，和冯枫兄弟看上的女生有关。”
卫优太想了十来秒，“你是说那次？我知道，但我没有参与。”
“你和冯枫那么铁，他组织的群架，你没参与？”
“真没，因为我那天被我爸绑去参加补习了。”
陈争往后靠了靠，视线仍停在他脸上，“十一年前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卫优太的神情稍有不自然，很快恢复，“因为那事当时闹得很大嘛。陈警官，我怎么没听懂你的话呢？打那一架怎么了？尹竞流失踪怎么就和曾燕他们有关了？”
陈争没有说细节，只道：“有线索证明，尹竞流在那场群架中受伤，因此和冯枫有过接触，现在有人在为他复仇。”
卫优太倒吸一口气，“难道……冯枫和曾燕杀了尹竞流？”
陈争说：“你和他们也是同一个团体的成员。你不担心自己？”
卫优太愤怒起身，“陈警官，我完全不知道尹竞流的事，要不是你今天给我说这些，我还以为尹竞流被卖到国外！再说，就算他们因为那场群架产生矛盾，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说了，我没有参与群架！”
周围的客人闻声看过来，服务员也赶了过来，卫优太对他们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抱歉，抱歉，失态了。”
陈争也站起，卫优太说：“陈警官，别的我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陈争点头，走到门外，卫优太送他到停车的位置。陈争说：“你和以前的同学最近联系过吗？”
卫优太犹豫片刻，“其实柯书儿来找过我。”
陈争挑眉。
“她情绪很激动，问警察是不是也来找过我，我们就聊了会儿曾燕。怎么说，我感觉她现在对曾燕还挺恨的。所以我刚才才建议，冯枫的事，你们问我不如问她。”
陈争说：“还有吗？”
卫优太又道：“柯书儿她，你们找过她之后，她第一个找的不是我，因为她和我没有熟到那个份上。她给冯枫打电话，联系不上冯枫，这才来找我。冯枫电话打不通，她挺崩溃的。”
陈争将车开出一截，远离料理店之后，才停在路边，拿出笔记本，匆匆记下重要的想法。
两次见面，卫优太反应不同，在得知冯枫失踪和听到尹竞流的名字时，反应都比较钝。柯书儿找过他，告知联系不上冯枫，所以他对冯枫的失踪早有准备，这说得通。但尹竞流呢？他真的和尹竞流失踪无关？无关的话，柯书儿着急忙慌找他是为什么？
还有，他刻意将柯书儿推出来，似乎他们不在一条船上。他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摘清楚？但一旦警方联系柯书儿，柯书儿也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证词。
陈争按着太阳穴，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感到强烈的矛盾感。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走偏了，“曾燕”的死和冯枫的失踪让他更加确信这是一起根源在尹竞流身上的案子。但如果这个支点就没有找准呢？
另一边，鸣寒已经在老尹面馆吃完一份辣子鸡米粉了，对精美的手工垫子有点兴趣，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尹高强和帮工小黄在店里做清洁，他就在门外捧着一把瓜子嗑，瓜子壳都堆在手上，泾渭分明，居然一颗也没有掉下去。尹高强出来，乐呵呵地说：“小伙子，等人呢？”
鸣寒笑道：“等你下班呢。”
这时客人都走了，对面的二中教室里亮着明亮的灯，尹高强踢来一根凳子坐下，“前几天也有个小伙子来我这儿吃面，吃了两回，我才知道他是警察。你也是？”
鸣寒将瓜子壳归拢，去旁边的垃圾桶扔掉，“那是我搭档。”
尹高强说：“哦，那今天怎么换人了？”
鸣寒说：“他有别的任务，让我来顶个班儿。”
尹高强笑了，“你们也兴顶班儿啊？小陈上回跟我说，你们正在查的案子可能和小流有关系，可我回头想啊，想啊，小流除了劝过那群孩子的架，和他们是一点交集都没有。”
鸣寒说：“冯枫也失踪了。”
或许对“失踪”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尹高强眼中顿时有了急意，“失踪？这是谁？”
“就是当初的混混头子。”鸣寒说话时视线四处转动，但余光始终停在尹高强脸上。
尹高强很茫然，“是和小流一样的失踪吗？但这都十年了……你是说，他可能和小流遭遇了一样的事？”
鸣寒摇头，“更可能是正相反。”
尹高强更加糊涂，默然了一会儿，凄凉道：“小伙子，我听不懂。”
鸣寒问：“尹叔，你回忆一下，尹竞流有没有关系特别近的朋友？特别是刚出事那几年，有没有谁经常来看望你？”
尹高强在凳子边走了走，“早几年有，都是他的同学，还有老师，现在少了，大家都有家庭，渐渐也把他给忘了。”
鸣寒再问：“那有没有比较特殊的？比如言行奇怪，像我这样？”
尹高强愣了愣，“你说笑了。你们警察问什么都是为了治安，怎么会奇怪？”
“对，我们问什么都有正当的理由，但其他人不存在这个前提。”鸣寒说：“尹叔，你再想想呢？比如一个人，他跟你打听尹竞流劝过架之后到底是怎么个不舒服法，再比如跟你提到冯枫、曾燕、柯书儿这些人？”
尹高强眉心皱起沟壑，抬头看着夜空里的黑云，若有所思。鸣寒总觉得他想起了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说没有这样的人，“陈警官是第一个这么向我提问的人。”
鸣寒听出一丝抗拒，尹高强虽然看上去老朽又迟钝，目光总是浑浊不清，但这是个意志异常坚定的人，为了孩子十年如一日地等在这里，这样的人绝不会真的迟钝。他也许已经从警方的试探中嗅到了几缕气息，他不一定完全把握警方的想法，但他有自己的打算，也有暂且隐瞒的理由。
鸣寒再次露出笑容，“那行，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尹叔，辣子鸡很好吃。”
尹高强笑笑，“就是怕把你们给辣着。”
夜里的商场很热闹，夹娃娃店有许多推着车的客人。陈争没看到柯书儿的身影，一问，原来她从昨天起就休了年假。员工说柯书儿上起班来很拼，去年直到年假作废也没有休息，今年突然休假，他们觉得挺意外。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柯书儿的父母，“书儿，怎么回来也不给我们说一声？”
柯书儿将自己关在卧室，只说：“我楼上漏水，这几天在修整，我回来住一段时间。”
柯父柯母面面相觑，柯母是退休老师，细心一点，问：“书儿，要是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要记得给我们说。”
柯书儿咬牙，却刻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紧绷，“妈，真的没事。你不是要去散步吗？快去吧。”
卧室外面渐渐没了动静，柯书儿紧紧抱着枕头，控制不住颤抖。那天夜里在卧室，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许久不曾见过的脸，是曾燕，站在山崖边的曾燕。她知道那是在极度紧张下的幻觉，但越是想，那幅画面在脑海里就越是清晰。
那个警察说，曾燕已经换人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件事暴露了，曾燕已经被杀？那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假的曾燕？是为了……来监视他们吗？假曾燕死又是为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个没有声音的电话，那到底是谁打来的？她越来越混乱，不敢再照镜子，害怕再看到那张停留在记忆中的邪恶面容。后来她甚至连卫生间也不敢去，夜晚彻夜不敢关灯，只能找借口回到父母家中。
刚才她劝父母出去散步，此时家中异常安静，她又难受起来，想搞出点动静来，于是下床在柜子里漫无目的地翻找。衣帽间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很久以前用过的首饰。她将它们倒出来，稀里哗啦散了一地。忽然，她注意到一条蓝绿色的手工毛衣链，早就过时了，但看上去还很新，似乎没有怎么戴过。她将它拿起来，觉得很眼熟，可一时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它。
这时，门铃声响起，父母外出散步，没人去开门。她当然也不想开门，横竖不会是找她的人。但门铃声不停，扰得她心烦意乱。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猫眼是堵着的，这还是她教给父母。此时，她不敢取下填塞物，问：“谁？”
陈争说：“警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哪个警察？”
“鸣寒的同事，他上次去你们店找过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激动起来。
陈争道：“但今天有新情况，卫优太联系过你吗？冯枫已经失踪了。”
柯书儿眼前一片空白，激灵之下终于打开门，“你说什么？”
陈争平静地看着这张因为恐惧、紧张而异常生动的脸，出示证件，手撑着门，“冯枫失踪了，我们怀疑和‘曾燕’案有关，你、卫优太和他们关系特殊，为了避免你们也遭遇危险，我们会时刻留意你们的行踪，这点还请理解。”
柯书儿抓着门的手抖得厉害，眼神直愣愣的，像是无法完全消化听到的话，好一会儿才说：“冯枫真的失踪了？他是不是死了？”
陈争皱眉，“柯女士，你现在的状态比较糟糕，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看是不是跟我去一趟警局，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不！”柯书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但拒绝之后又显得特别无措无助，眼红，接着是掉泪，“我……我什么都没做。”
“不着急，你不愿意去警局也没什么。”陈争看看屋里，“你家里没人，我这么进去也不方便，要不你跟我下楼，在开放的地方，你应该更有安全感一点。”
柯书儿望着陈争，慌张中似乎多了一丝信任，但陈争很清楚这并不是真正的信任，她只是有了更恐惧的事，所以不得不倒向警察一方。
柯书儿父母住的小区很不错，里面清静，外面繁华，绕着小区走了一段路之后，柯书儿仿佛缓过来那一股劲，问冯枫是怎么失踪的。陈争客观说了调查经过，没有带上警方的分析。柯书儿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陈争停下来，问：“你觉得不舒服？”
柯书儿摇头，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上次你们说过，现在的‘曾燕’不是以前的曾燕，她为什么会换人？”
陈争说：“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很棘手的谜。”
柯书儿冷笑，“那我来告诉你，冯枫为什么会失踪！”
路灯的光芒从上方撒下来，惨白惨白地笼罩着柯书儿，照出她脸上的狰狞和恨意。
“曾燕为什么会换人，你们不知道，我知道！因为她害了人，她遭了报应！她早就死了！”
陈争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我们早就不联系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换人不换人，有人给他报仇，杀了以前的曾燕，换成现在的‘曾燕’！没人知道，但冯枫知道了！我早就知道这俩有问题，都不承认，都骗我！”
她话里的代词太多，陈争问：“‘他’是谁？谁给‘他’报仇？”
柯书儿却跟魔怔了似的，充耳不闻，“好一对奸夫淫妇啊！骗了我那么多年，冯枫到现在还在骗我！他那么爱曾燕，你说他知道曾燕早就被杀了，他会怎样？嗯？他会怎样？”
陈争顺着柯书儿的话说，“复仇？”
“对！”柯书儿阴沉地笑起来，“他哪是什么失踪！难怪你们找不到他，我也联系不到他，他早就从危昭县跑回来了，不声不响杀死那个替代品，然后畏罪潜逃！”
柯书儿看似疯癫，但她和冯、曾等人认识十多年，对他们的理解不是警方调查几天就能比拟，她说的话可能没有逻辑，可能无厘头，但陈争无法在短时间内去否认。
而且她透露了一个异常关键的信息，“他”。
“他”是尹竞流吗？
柯书儿缓缓蹲下，抱着膝盖哭起来，嘴里念叨着听不真切的话。陈争只能给她时间，让她发泄情绪。不断有人路过，都好奇地投来一瞥，柯书儿置若罔闻。
半晌，见她似乎平静了下来，陈争也蹲下，“你说曾燕害死过人，这人是不是叫尹竞流？”
闻言，柯书儿却木然地看着陈争，“这是谁？”
“你不记得他了？”陈争一时也迟疑起来，卫优太对尹竞流的反应很平淡，可以理解为他早就排练过如何在应对警方的问询。而柯书儿主动提到曾燕害死过人，却问尹竞流是谁。她的神情在此时的情形下太自然了，几乎找不到伪装的痕迹。
难道她说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尹竞流？当年的事情还有其他受害者？
“我……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柯书儿越想越急，“等一下，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陈争说：“他是你们那一年的年级第一，想起来了吗？”
“是他？”柯书儿皱着眉，“你在说什么？他不是失踪了吗？曾燕怎么可能杀死他？”
陈争沉住气，继续问：“那你说的这个人又是谁？”
柯书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们查到曾燕杀了那个第一名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失踪，他是被曾燕杀了！所以，所以曾燕现在是被灭口！但是，但是曾燕不是已经换人了吗？”
一个人的脑子是否已经混乱，从眼神就看得出来，陈争只得暂且安抚她，而她越发激动，发出的怪笑吓退了经过的居民。这时，一对夫妇走了过来，担忧地喊道：“书儿，你怎么了这是？”
来的正是柯书儿的父母，陈争退到一旁，将柯书儿交给他们。柯母警惕而责备地看着他，“你是谁，对我们书儿做了什么？老柯，快报警！”
柯父拿着手机，却没有立即拨号，他打量陈争，“你是？”
陈争自报身份，柯母更加着急，抓着柯书儿的手臂，“书儿，你怎么惹到警察了？”
柯书儿用力挣扎，差点被柯母推倒，挣开后她朝小区外跑去，柯母追赶了两步，被陈争拦住。案件相关者的家属不好应付，陈争告诉他们，警方只是在调查一起案子时发现柯书儿可能是知情者，不必太过担心。
柯母哭起来，“她那个样子，我们能不担心吗？”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陈争索性问：“你们知不知道柯书儿上高中时和一个男学生关系复杂，他叫冯枫。”
一听到这个名字，柯父柯母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柯母甚至别开脸，很不愿意提及冯枫的样子。
柯父叹了口气，走到绿化林里的亭子坐下，“我来给你说吧，因为这个冯枫，我们家发生过很多次争吵，家都差点散了。”
柯父回忆，柯书儿在上初中之前，一直是个很乖巧内向的女孩，家里给她报了舞蹈、绘画、古筝等兴趣班，虽然辛苦，但她也学得像模像样。初中她和冯枫成了同学，从初二开始成绩下滑，像同龄女孩一样热衷打扮。柯母更加细心，一早就注意到了，和柯父讨论，女儿是不是和不好的人学坏了。柯父却说，女儿懂事，不会学坏的。
但过了不久，柯书儿就被请家长，班主任说她经常逃课，考试一次比一次差，总是和学校那些公认的混混待在一起，还欺负同学。
柯母气急攻心，回家就把柯书儿打了一顿，柯书儿的眼神让他们犯怵，那不再是一个乖女儿的眼神，她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仇人。柯父心软了，不让柯母教训女儿，只要求柯书儿和混混断交。但叛逆期的孩子，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住。
柯书儿在挨了打之后逃课更加频繁，而柯父柯母工作繁忙，无法时刻约束她，祖父母更是拿她没有办法。她就像坐着一个看不到底的滑梯，不停向着深渊滑去。
柯母发现柯书儿居然和冯枫谈起恋爱，她绝对不能接受，要求柯书儿立即分手，还去找过冯枫的父亲。冯枫是离异家庭的孩子，没有母亲管教，冯父整天忙生意，根本不过问儿子的生活，谈恋爱？谈呗，别搞出“人命”来就是。柯母崩溃了，把柯书儿锁在家中，但是强硬手段根本没用，柯书儿以死相逼，他们还能怎样？
闹来闹去，柯父柯母只得妥协，自我安慰女儿已经大了，毕业后开始工作的话，渐渐也会成熟起来。后来意外之喜砸中了他们——柯书儿毕业后半年，竟然就突然醒悟了，果断和冯枫分手，断得干干净净，还请求父母托关系给她找个工作，从底层干起也可以。
柯母喜出望外，问她为什么和冯枫分手。她说想明白了，以前真傻，和这种品行不端的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女人就该靠自己。
那之后，柯书儿真的再未和以前的混混朋友搅合在一起，她学历不高，一开始是在家里安排的行政岗位，后来有了混职场的经验，自己跳槽到现在的公司，一步步走到了经理的位置，前些年还买了房——虽然有一部分资金是家里出的。
说到女儿的成长，柯父脸上短暂浮起父亲的自豪，旋即又担忧起来，“书儿到底卷入了什么事啊？她怎么，怎么又那么歇斯底里了？”
陈争提到尹竞流、曾燕等人的名字，柯父都说想不起来，柯书儿读书时交的朋友，他只对冯枫有印象。
柯书儿跑出小区后不久，北页分局的刑警就跟上了。现在她是重点关系者，也是警方必须保护的人员。陈争在确认她无事后回到分局，线索墙上的时间线更加清晰——在柯父这个旁观者眼中，柯书儿的变化也是出现在尹竞流失踪之后。而现在新的问题是，柯书儿所说的受害者并不是尹竞流。
“还不走？”孔兵站在门口，提着在工地上买来的盒饭。
窗外传来挖土机的“哐哐”声响，在安静的深夜里听着很吵，只是陈争刚才沉浸在线索中，自动屏蔽了杂音。动工的工地离北页分局不远，由于附近没有居民小区，晚上也会赶工。
陈争看了看孔兵的盒饭，“你也不没走。”
孔兵开始吃饭，“我和你一样？”
他惯来语气不好，陈争起初觉得他和自己有什么过节，针对自己，但合作下来，发现他在工作上从来不会耽误事，顶多也就说话难听，于是屏蔽他这份冲。
“嗯对，你是队长，是指挥塔，我只是外来研究员。”陈争开玩笑，还看了看盒饭里的菜式。
孔兵脸一黑，“阴阳怪气什么？”
陈争：“少生气孔队，我回去了。”
孔兵却说：“等一下。”
“嗯？”
“不想听听我们新查到的东西？”
陈争往门口走的脚步轻松一转，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孔兵看他这自然而然的样子，哼了声，“在‘曾燕’遇害这天，几个关键人物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陈争眉梢轻轻挑了挑。
孔兵先说柯书儿，娱乐场所的工作性质注定她很难朝九晚五，平时她一般会在下午来到位于白岸街的商场，工作到11点，有时会去夜店，有时直接回家。10月4号这天，刚好是她调休的日子，小区监控拍摄到她下午6点离开，次日上午10点多才回来。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卫优太4号晚上也没有回到所在的小区，但他的情况比柯书儿复杂，在4号之前，他也经常不回家，也许是应酬，也许是有不愿意让警方知道的事。
此外，因为陈争的特别叮嘱，孔兵还调查了巫冶在当天的去向。他在4号中午去九院找过吴怜珊，之后分别。巫冶和吴怜珊租住的是老小区，仅在附近马路有一个公共监控，暂时无法判断他当晚在不在家，如果不在家，会去哪里。
陈争听完，并不感到意外，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疑点，不一定是凶手，但都和十年前的事、‘曾燕’的死有关系。接下去需要正式录他们的口供，看看他们如何表述4号的行踪。
陈争没有一遇到案子就睡在局里的习惯，离开前随口说了句：“这饭看着还挺好吃。”
孔兵点头，“油多，体力消耗大的时候，这种饭最香。”
陈争没有吃过工地饭，自然也不会想到去工地上买盒饭，有点好奇孔兵为什么会去买，“以前买过？”
孔兵抬起头，盯他几秒，啧了声，“我小时候就在工地长大，我爸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这样的人肯定不懂。”
这人说话又夹枪带棍起来，陈争懒得再和他说，摆摆手，走了。但直到出了楼栋，陈争还觉得周围萦绕着那油汪汪的味道，别说，是很香。
柯书儿离开父母家后，将手机关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盯人的刑警远远跟着她。凌晨，她打车来到二中附近，却没有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二中门口。她下了车，晃晃悠悠地往二中走。
这个时间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有人看到她这游魂一般的样子，也被吓得够呛，赶紧走开。柯书儿在经过老尹面馆时停下来，抬头久久凝视上方的招牌，然后又往校门口走去。
她似乎想要进入二中，但守门的保安见她像个疯子，立即驱赶她。她骂了几句，转身回到老尹面馆。这条巷子有很多馆子，一到饭点就会被学生挤满。可此刻它冷清得多少有些渗人。
柯书儿仿佛察觉不到这氛围里的恐怖，在巷子中间来来回回地走。后来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照在她身上，她才像突然醒来一般，惊恐地拦下出租车。但司机被她吓得不轻，一踩油门就跑。
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刑警担心这么放着她不管会出事，上前亮明了身份，也许是疲惫不堪，也许是精神上已经不堪重负，她这次没有抗拒，让刑警送自己回家。
柯书儿家里的灯整夜都开着，但刑警并不知道她在家里遭遇了什么。
她还是不敢照镜子，明知看到的高中生曾燕是自己的幻觉，但幻觉越是去想，就越是真实。她难以入睡，最后只得打开手机，睡意袭来之时，铃声如同午夜凶铃般响起。她抖得厉害，颤巍巍接起，那头和上次一样，只有很低的，但听得见的急促呼吸声。
她流着泪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没有回应。
“冯枫？是不是你？你杀人了，警察说‘曾燕’不是以前的曾燕，你为了曾燕杀了她是不是？你说话！你他妈说话！”
没有回应。
柯书儿大口喘息，须臾，情绪似乎稳定了几分，“你不是冯枫，冯枫已经死了，郝乐，你是郝乐，你来复仇！”
手机里传来的呼吸频率变了。
“还真是！”柯书儿握紧了早已汗湿的手，咬牙道：“你找我干什么？下一个是我？你死都死了，还看不明白吗？害死你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动过手！”
“啧——”那边发出轻蔑的音节，柯书儿还想继续说，就听见通话被挂断的声音。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柯书儿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几分钟之后，她才从极度亢奋的状态中缓和过来，恐惧像无数根绳子，将她紧紧束缚起来。

第17章 谜山（17）
陈争很早就起来，今天得去研究所一趟。自从“曾燕”案发生，他在竹泉市平静的生活突然改变，主动也好，被迫也好，成了北页分局的编外成员，已经几天没有管过研究所的工作了。
名义上他在研究所有个上级，姓宾，性格温温吞吞的，被大家叫做老宾。他调来竹泉市的情况比较特殊，老宾对他很客气，从来不干涉他的工作。他前几日因为“曾燕”案向老宾请假，老宾也是立即批准，还乐呵呵地说：“多在那边露脸，我们这边没问题的。”
没想到昨天打电话来“查岗”的居然是他那小下属许川。许川的语气听得出一丝不满，说上次来的案子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问他这个当主任的什么时候来听听汇报，顺便布置下一个任务。
虽然被下属过问工作情况有些可笑，但陈争了解许川的性格，年轻人，莽，做事一根筋，对研究员的工作很有责任感。陈争本来可以找个理由推了，但想想许川那张总是精神奕奕的脸，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只得答应回研究所一趟。
他想的是早去早走，最好是赶在10点之前去二中。柯书儿的话他翻来覆去地想，另一个未知的被害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很可能也是二中的学生，此人不像尹竞流那样一说名字都知道，也许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孩子，以至于之前的排查中根本没人留意到他。
陈争刚出小区，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在对面的花坛上嗦面。见到陈争，他还举着筷子挥挥手，俨然就是在那儿等陈争的姿态。
“这么早，有事？”陈争走过去。
鸣寒碗里只剩下最后一口了，他一筷子嗦完，从花坛上跳下，去旁边的垃圾桶扔掉，还冲正好看过来的面摊老板笑笑，“叔，特好吃！”
那家面摊陈争也经常去，是很不错，“别说你就是为吃这碗面来的？”
鸣寒擦擦嘴，那面很辣，吃得他出了一脑门的汗，“等你，有话憋了一晚上，想跟你说，怕你跑了。”
陈争愣了下，这话听着还真有点歧义，“那我不想听了，继续憋着。”
鸣寒笑着跟上，“别啊，线索都不听，身为警察的素质还要不要了？”
陈争想起鸣寒昨晚去过老尹面馆，“尹高强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鸣寒故作神秘，但陈争偏偏听懂了：“他想到了有人会给尹竞流复仇，他知道这个人，但选择隐瞒。”
鸣寒说：“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是尹高强，我儿子失踪那么多年，现在警察突然开始调查，我听出警察的意思——你儿子可能早在十年前就被人害死了，现在有人在为你儿子报仇。这个人我认识，但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可能就是警察说的那个人。我肯定不会出卖他。”
陈争说：“既然尹高强知道，那继续盯着他，他迟早会暴露关键线索。”
鸣寒笑道：“是，不过我憋了一晚上的不是这个。”
“嗯？”
“昨晚我回分局，看到你补充的线索墙。你好像发现，我们可能走对了方向，但跟错了人。除了尹竞流，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鸣寒的口吻漫不经心，陈争听到一半，却忽然认真起来，不是认真听他的话，而是认真地看着他这个人。昨天在分局，陈争确实在线索墙上增添了一些东西，但因为没有根据，不想误导其他人，所以写得非常隐晦，仅仅是给自己梳理思路用。鸣寒居然看懂了。
陈争问：“那你怎么想？”
“正好尹高强那边也给我一种分裂感。”鸣寒又在路边的早餐车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蒸糕和一袋豆浆，“怎么说，从尹高强的描述中，我感觉尹竞流是那种智商很高的人，我不是单指成绩好，成绩好也可能是书呆子，尹竞流是另一类。”
这样的分裂感陈争也感受到了，“他在受到挫折后，如果想到报复，应该采取更理性的手段，而不是像我们之前设想的那样，直接找冯枫曾燕。”
“对，所以他被冯枫等人杀死，这点存疑。”鸣寒颠了颠米糕，陈争正想这人胃口是真的好，刚吃完大份面，还能吃两个米糕，就见鸣寒将米糕一抛，那系得紧紧的口袋“嗖”一下落在他怀里。
陈争：“？”
“给你的。”鸣寒得意地笑起来，“看我多贴心，不仅守株待兔等着你，还请你吃早餐。”说着就把豆浆插上吸管，“拿着。”
守株待兔是这样用的吗？陈争心想。
难得被人照顾得这么妥帖，陈争一时竟不知道吃还是不吃。飞快转着的思绪也因为这一打岔而停下来，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
“快吃啊，吃完好干活。”鸣寒已经将陈争的车当做自己的车了，要是再熟一点，陈争怀疑他会直接上手，拿自己的车钥匙。
还不那么熟的鸣寒伸出手，“哥，钥匙。你吃，我来开。”
陈争清清嗓子，“今天我们不同路。”
“啊？你不去分局？不去二中？”鸣寒的惊讶有几分演戏的成分，陈争早就看出，他并非是将情绪摆在脸上的人。
“研究所有点事，我要去一趟。”陈争说着就要拉驾驶座的门。
鸣寒一挡，“那好办，我和你一起去，完了再去二中。‘曾燕’案这么棘手，你不会在研究所浪费太多时间吧？”
陈争：“……”还真是。
鸣寒开车，陈争开着车窗，在副驾解决早餐。经过一个工地时，突然想到孔兵昨晚的盒饭，脱口问到：“你有没吃过工地餐？”
鸣寒说：“你是不是想问孔兵怎么吃工地餐吃得那么熟？”
陈争看他一眼，“你也不必观察这么仔细的。”
鸣寒笑了两声，“我昨晚回去时，看到他丢盒饭，顺便聊了聊，他给我推荐了几个不错的工地餐摊子，下次带你去尝尝。”
陈争以前对吃的很讲究，不喜欢太油的东西，颓废的那段时间吃了不少垃圾食物，现在对吃的没那么挑了，不然肯定会想也不想就拒绝。
“孔兵家庭条件很差，他在读警校之前的学费，都是他爸一块砖一块砖给挣来的。”鸣寒说：“他在他们学校其实很出色，但出了学校，和其他名校的人比起来，他就不那么出色了，而且一毕业就想去一个好的岗位，只是出色还不够——当然我这样格外出色的人就另当别论哈！”
陈争：“……”
鸣寒继续说：“人脉、金钱、好的性格，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从乡镇的派出所干起。他是刑警，但刚工作的那几年接触不到任何能够运用他所学的案子，差点干废了。又过了几年吧，终于熬到了可以去洛城学习的机会。对了，哥，那时你已经是重案队队长了？”
陈争并不想提及在洛城的事，更不想给鸣寒解释为什么不想提，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得平平常常，“嗯，当队长了。”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他与孔兵差不多大，硬要说的话，孔兵还比他大几个月，当他已经在大量案件的历练中成为洛城的重案队队长时，孔兵竟然还待在乡镇派出所，每天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个来学习的名额是挤破脑袋才抢来的。他就是鸣寒所说的，名校毕业，内在外在都出色的人，被老师推荐被前辈提携，实习期间就有机会参与连环凶杀案的侦破。他和孔兵，在毕业伊始，就走向了不同的从警路。
他始终不记得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孔兵，现在想来，如果他就是孔兵，当年来洛城学习时看到风光无限的陈队长，也许会从内心生出不平。
“那他后来……”陈争忍不住问。
鸣寒说：“学习期间表现很好，回他们镇没多久，就被调到竹泉市了，虽然也是从派出所干起，但好歹有案子可以查了。三年前成了北页分局的刑侦中队长。不过再往上也难了，他可能永远都成不了竹泉市的刑侦队长。”
陈争目视前方，他已经当了很多年洛城的刑侦队长。
车里无言了半晌，陈争收拾好空掉的口袋，转移话题：“你怎么对孔兵那么清楚？”
鸣寒说：“小看机动队员了不是？我们支援每个城市之前，都要了解他们的重要队员。”
陈争松口气，洛城的重案队过于强大，机动小组没有来支援过，不至于来了解他，而这次竹泉市的案子，他加入本来就是个随机事件，按理说，鸣寒也不至于提前了解他。
鸣寒却用欠欠的语气说：“不过我对你也算是了解哦。出自个人兴趣。”
研究所到了，话题戛然而止，陈争开门：“你就在这里等我？”
鸣寒跟着下车，“不要。我堂堂机动队员，跟着你，会让你丢脸吗？”
陈争无暇与他斗嘴，前方闪出几天没见的人，陈争下意识挺了挺腰背，神情从刚才的少许生动变回了在研究所的淡然。
“陈主任！”许川兴奋地跑来，“你终于来了！”
鸣寒学着许川的腔调，“陈主任！”
许川的注意力立即被鸣寒吸引，“陈主任，这位是？”
“不用管他，你手上那个案子整理得怎么样？”陈争这么一问，许川立即丢下鸣寒不管了，“我觉得这类凶手的心理很值得关注，而且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有类似动机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要留意……”
鸣寒看看两人的背景，笑了笑，跟上去。
研究所没有电梯，前些年修缮过一次，所以楼体虽然看得出年代感，但室内陈设还是很新。许川所在的小组有四个人，看到陈争来了，都起身问好。陈争只是在分局待了几天，再回到这里，竟然就感到了浓重的陌生感。
研究所稳定，研究所里的人从容、有礼，他在这里工作了大半年，以为自己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但根本没有。
“早上好。不好意思，最近在北页分局有点事，耽误进度了。”陈争戴上陈主任的面具，“小许来说说案子吧。”
许川清清嗓子，刚要开口，鸣寒从门口闪了进来。许川：“诶——”
鸣寒自觉端来凳子，示意许川：“您继续。”
人是陈争带来的，许川便没多说什么，“被害人名叫赵水荷，三十八岁，雅福市人，广告公司一和的高管……”
“雅福市。”陈争不由得想到吴怜珊。吴怜珊的老家亦是在雅福市。
许川见陈争有反应，连忙问：“陈主任，雅福市有什么问题吗？”
陈争摇摇头，“没事，你继续说。”
许川有点莫名，继续道，这起案子是两个月前侦破，一个月前送到研究所。雅福市在竹泉市东北，隔着一个城市，两地之间经济往来比较密切。被害人赵水荷的广告公司一和在雅福市算是很有名气的，不少外省的企业都会和她寻求合作。广告公司的高管不少都是男性，赵水荷一个女性，且气质非凡的女性，是业内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然而今年4月12日，她却被杀死在公司附近的幸福公园中，死因是锐器捅穿颈部动脉和气管。被发现时，她还穿着定制的制服套装，脚上的高跟鞋掉落在十米开外。凶手在杀死她之后，还划烂了她的面部、眼睛。经过搜查，警方在尸体旁找到了沾满血的凶器，并在刀柄上提取到了指纹。此外，现场还留下可疑的残缺足迹和一组比较完整的足迹。很像是凶手在作案后因为发生了某件事，落荒而逃，遗落凶器，且未能清除掉所有足迹。
雅福市警方起初以为这是一起涉及商业竞争的凶杀，赵水荷的公司在她的带领下近几年异军突起，靠着敏锐的嗅觉和独树一帜的创意，飞速占领市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多家传统广告公司的没落。可以说，恨赵水荷的大有人在。
警方耗费了大量时间来排查可疑人群，他们中的有些人的确有充分的动机和作案时间，但警方始终没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
正在调查陷入瓶颈时，有一个重要嫌疑人出现，他就是赵水荷的下属，向宇。此人是名校毕业，公司里学生时代成绩最好的人，而且是雅福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刚入职时，他意气风发，盼望大展拳脚。但大专毕业、农村出身的赵水荷将他的第一份企划批判得一无是处，让他立即重做。从那以后，几乎每一项工作，他都会被赵水荷挑刺，即便他连续熬夜，终于拿出方案，赵水荷看完还是会讥讽地对他说：“你啊，读那么多书，怎么不懂得变通？是不是读傻了？”
他对赵水荷的怨愤连公司的保洁阿姨都看得出来，而在赵水荷遇害当晚，公共摄像头捕捉到了他出现在幸福公园附近。
审讯初期，他坚决否认是自己杀害了赵水荷，称自己只是对赵水荷有意见，反问刑警，你们就没有怨过自己的上司吗？而随着调查的推进，一个个嫌疑人被排除，向宇成为嫌疑最大的人，他的指纹也和刀柄上的指纹一致，且现场那组相对完整的足迹疑似他所留下。连翻审讯之下，他终于承受不住精神压力，承认杀害赵水荷。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谁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不就是给老板当情人吗！她那些单子是怎么谈来的？睡来的！就她这种女的，凭什么对我使唤来使唤去！我不服！”
向宇将对赵水荷的所有仇视都发泄了出来，警方的审讯记录打印下来有厚厚一沓，五分之四都是向宇的咒骂。
他交待，在案发前一周，他负责的项目再次被赵水荷刁难，以前他都忍气吞声，这次完全忍不住，因为赵水荷居然调来一个刚进公司的女员工来顶替他。他对女人的仇视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满脑子都是杀死赵水荷。
他上网查如何杀死一个女人，答案五花八门，最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手段，用刀。他以商量企划为由，约赵水荷到公司外见面。没想到在经过幸福公园时，赵水荷就不断挖苦他，然后独自走入公园的小树林。
那时已经是夜晚，附近没有行人，他尾随其后，捅死了赵水荷。看着赵水荷不再动弹的尸体，他仍觉得不足以泄愤，遂捅烂了赵水荷的双眼和脸。
“她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向宇在审讯室疯狂地喊道。
但向宇认罪后，雅福市警方并没有立即结案，因为还有不少疑点——现场发现了不同于向宇的残缺足迹；凭赵水荷的性格，她为什么会单独和向宇去便民公园？向宇性格懦弱，真的有杀人的魄力？向宇说他用刀捅死了赵水荷，但赵水荷脖子上的几处致命伤和脸上的伤像是不同人造成，并且向宇说不出凶器是从哪里来的。
警方一度认为，向宇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人。但一查再查，也查不到另一个凶手，向宇认罪的态度也越来越强硬。社会舆论给与的破案压力越来越大，8月，雅福市刑侦支队结案。
许川完全相信支队的结论，研究所的工作也不是质疑已经侦破的案子，他大方地说着自己研究完这起案子的结论：“我觉得以后仇视女性领导的男员工会越来越多，客观来说，双方都有责任吧，赵水荷要是给向宇留点面子，最后也走不到这一步。当然错更多的还是向宇。我们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嗤笑打断。
陈争抬起眼，看到发出笑声的是组里唯一的女性小谢，平时总是埋头做自己的事，很少发表意见，他和她的交流机会并不多。
“你客观吗许老师？”小谢说：“你的发言已经站在男人的角度了，怎么还受害者有罪起来了？”
许川立即脸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被赵水荷‘挑刺’，但最后杀人的只有向宇？那真的是‘挑刺’，不是正常的工作讨论？赵水荷没有训过女的？”小谢严肃道：“归根到底，是向宇这个人的问题，他自视太高，唯学历论，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到别人身上，一个长不大的、没有责任感的巨婴，还能有你这位研究员给他说话呢？”
许川被说的满脸通红，赶紧道歉：“谢姐，是我有失偏颇，你别生气了，我这就反省！”说完偷偷瞥陈争，似乎是希望陈争来打打圆场。
而陈争正看着案件的调查记录，眉心微微皱起。
向宇认罪了，并且交待了相对完整的作案经过以及犯罪心路历程，可他一定是凶手吗？雅福市警方面临的压力，他在洛城无数次经历过，但只要重案队向他反馈，案子还有疑点，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点，他都会将压力扛住，让重案队去发挥。
可忽然，他想起在来研究所的路上，鸣寒提到的孔兵。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样顺风顺水的职业道路，也不是所有城市都像洛城。他现在有什么立场去责备雅福市的刑警没有顶住压力？
心中隐约升起一种空落，许川叫了两次“陈主任”，陈争才回过神来。向宇接着说这案子的启示，比如企业需要更加注意男女之间的心理矛盾，不要任其扩大云云。陈争听得并不专心。研究所的职能也就到这里了，基本无法将从案子里得到的教训真正反馈给社会。说得难听点，就跟一群人关起门来玩“过家家”差不多。
他越听越是烦闷，终于打断许川，“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鸣寒跟着站起来，没正形地挥手拜拜。
许川突然说：“陈主任，你这工作是不是干得太随意了？”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许川脸上，每个人都难掩惊色，小谢也皱起眉。
许川大约是忍耐太久，终于爆发了，“恕我直言，您对工作太不上心了。已经侦破的案子就不值得研究吗？您这么喜欢去一线，为什么还要留在研究所呢？”
鸣寒脸上仍旧挂着笑，但语气已经冷下来，“喂喂——”
陈争拦住他，回头直视许川，声音淡淡的，并无任何上级责备下属的意思，“所以你不要像我，不要把我当做目标。”说完，转身下楼。
许川愣住了，片刻后握紧双拳，言不由衷地辩解：“我没有拿你当目标！”
开车的还是鸣寒，陈争似乎忘了此时他已经没有早餐要吃，轻易将驾驶座让给了鸣寒，在副驾上发号司令，“去二中。”
“得令！”鸣寒说。
车开出一会儿，鸣寒已经瞄了陈争好几眼，“陈主任。”
陈争说：“换个称呼。”
“原来你还是喜欢我叫你哥。”鸣寒得意道。
赶在陈争辩解之前，鸣寒又说：“你刚才不生气啊？那小孩儿那么说你。”
“许川是个成年人，什么小孩儿。”陈争偏过脸，看向窗外，“而且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对研究所不上心的……领导。该生气的不是我，是他们。”
鸣寒沉默了会儿，“那你为什么还留在研究所，你在那里又不开心。”
陈争不答。
鸣寒笑道：“想倾述的话，等这次案子结束了，我听你聊个十块钱的天。”
陈争哼笑一声。
鸣寒问：“笑什么？十块钱不够？”
陈争说：“等案子查完了，你不是就要回基地当警犬头子了？”
鸣寒泄气，“真无情啊陈主任。”
这时，车开到了二中附近，陈争严肃下来，“前面路口停。”
鸣寒看到了和乐派出所的牌子，会意，“行，你去派出所，我去和老师们拉拉家常。”

第18章 谜山（18）
“陈老师，又来了啊，那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和乐派出所的民警给陈争倒来一杯水。
陈争说：“尹竞流失踪前后，有没有其他二中的学生，或者已经毕业的二中学生失踪？”
“这……”民警面露难色，“那你等一下，我去查查资料。”
“好，辛苦。”
陈争等待片刻，民警回来，“陈老师，你跟我来里面看吧。情况有点复杂。”
陈争起初以为，民警已经找到相应案子了，复杂的是案情，但来到电脑前坐下，才明白复杂的只是这一片的治安情况。
“是这样的，你也看到了，这附近比较乱，近几年治理过，好了一些，十年前吧，动不动就有人不见了，都是上学的没上学的小年轻。”民警叹气，“像尹竞流这种，家里学校都在意的，会有人来报警，我们就会派人调查，做记录。但很多根本没人管的混混，人不知道哪去了，几个月半年也没人报警。有的听说过一阵子自己就回来的，有的一走就再没消息。你说的尹竞流失踪这个时间段，我们这儿是没有接到其他人失踪报案的。”
陈争思索片刻，换了个思路，“再麻烦你一下，我想看看冯枫曾燕这群人每次因为打架斗殴来派出所报到的记录。”
“每一次吗？哟，那就多了，冯枫那小子‘改邪归正’之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对，每次都要，最好是把那几年的混混斗殴记录都找给我。”
这工作量不小，民警叫来几位年轻同事帮忙，陈争一页一页翻看。冯枫在高中时的确是个校霸、恶霸，几乎每次混混约架都有他的身影，但他通常不会自己动手，自有卫优太和曾燕等人为他冲锋陷阵。
记录里的许多名字，陈争要么在二中老师口中听说过，要么上次来派出所就已看到过，但一个叫“郝乐”的人却是第一次注意到。
他似乎是冯枫阵营中的一员，打架并不在行，只是一个“镶边”的小弟。但冯枫多次打群架，其中都有他。他不是二中的学生，家庭情况没有任何记录。
陈争盯着这个名字，问：“郝乐你还有没印象？”
“谁？”民警走过来看了看，“你等我想想，有点耳熟。”
陈争说：“冯枫是二中的校霸，他的小弟基本都是二中的人，这个郝乐是哪来的？”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民警说：“郝乐，那个郝乐，他也是二中的学生！”
陈争在郝乐名字后面指了指，“但这里为什么没有记录？”
“因为他打群架时已经不在二中读书了啊！”民警说：“但这你要去二中打听，我对他也不了解，看着挺老实一孩子，不知道怎么就跟冯枫那群人混到一起去了。这些年也没见着。”说完，民警一愣，瞪着陈争，“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有哪些人失踪？你找的不会是他吧？”
陈争说：“你确定这个人不见了？”
“我不确定啊！但我确实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民警说：“要不，我派人问问去？”
陈争说：“辛苦了，有消息及时联系我，我这就去二中。”
鸣寒正在和曾燕的数学老师张斌聊天，这位数学老师马上就要退休了，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得知死者是自己这儿的学生就紧张，十分健谈。
鸣寒提到尹竞流的失踪，旁敲侧击问二中还有没有学生不明不白消失，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你们只知道查尹竞流，对，他是很优秀，十年后你们还在关注他。但可惜的不止他一个！”
鸣寒一想有门，“还有谁？”
“我带的学生！高一没上完就退学了！”张老师遗憾道：“郝乐，他的数学成绩不输尹竞流的！”
“郝，乐。”鸣寒暗自重复这个名字。
张老师回忆道，郝乐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家里只有一个出去打工却断了腿的父亲，经济条件要多差有多差。郝乐性格温顺，不争不抢，外形也没什么突出的特点，但因为没过过好日子，很瘦削，看着比同届的学生小上几岁。他初中也是在二中读，成绩一般，但数学单科十分突出，其他科拖了他的后腿。
高一，他进了张老师的班，张老师对他的数学天赋很欣赏，觉得他可以冲击一下奥赛，如果能拿奖，那不仅是在二中史无前例，也能为高考加分。但他表现出来的却是没有上进心。二中没有奥赛班，张老师托同学的关系，想把他塞到其他学校的奥赛班里，都谈妥了，他却拒绝。张老师很生气，苦口婆心劝他，“你这样家庭的孩子，读书、考学，是唯一的出路！你不想改变人生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张老师至今还记得他淡然，却有些无奈的眼神，“张老师，谢谢你。但是我真的没有时间，我爸爸没人照顾不行，我不打工也不行。”
郝乐待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他晚上会去工地，就跟他那不能行走的父亲一样。父亲的遭遇并未让他对工地产生恐惧，因为除了这样的赚钱方式，他找不到其他的。
张老师很痛心，但也只能看着他消磨天赋。
高一上学期，郝乐的总成绩排在中部，已经比入学时退步了很多，即便是数学也没有办法将他其他科一塌糊涂的分数拉起来。
就在张老师想再努力一把说服他时，他居然提出了退学。理由是：父亲去世了，生前治病欠了亲戚太多钱，他不想读书了，想早点还清债务。
这么一个透明人从二中离开，一丝小小的风浪都没有掀起，连张老师都因为失望，而不想再去过问郝乐的选择。
后来，张老师再次听到郝乐的名字，竟然是他参与斗殴，进了派出所。老师们都在议论冯枫的小团体又闯了祸，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张老师连忙问为什么郝乐也在里面，一位老师说，郝乐退学后就跟混混们搅合在一起了，一天不干正事，早就堕落了。
张老师偷偷去看过郝乐，他仍旧在工地打工，还有其他诸如跑腿送货、端盘子之类的零工，他长高了一些，但整个人显得很灰败，仍旧没什么存在感。
张老师和他打招呼，他愣了愣，默不作声离开。那一刻，张老师突然明白，这个孩子，自己是拉不回来了。
鸣寒问：“那后来呢？你说他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老师眼中流露出苦涩，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那一届学生都毕业两年多了吧，开同学会，也叫上了我。吃饭的时候我喝多了，问了句有没人知道郝乐现在在干什么，大家都笑我偏心，这么久了还惦记郝乐。”
刚踏上社会的年轻人推杯换盏，摆着大人的架子应酬，郝乐的名字传来传去，终于有人说，他好像离开竹泉市了。
张老师猛然酒醒，追问郝乐去了哪里，那学生说不清楚，猜测可能去大城市谋生计去了。
随后一段时间，张老师尝试联系郝乐，他对郝乐最失望的就是自甘堕落，现在郝乐既然愿意出去闯一闯，那就说明有了上进心，他能帮则帮。然而越是打听郝乐的消息，他越是茫然，郝乐根本就不像是去别的地方打拼，而是像凭空消失了。
郝乐以前住在离二中不远的老街惠嘉巷，房子还是瓦房，他的邻居说他是冬天不见的，晾在外面的衣服都没有收。邻居们可怜他，猜测他是在外面和人打架出事了，在他那个残疾父亲去世后，他经常伤痕累累回来，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但每个人的生活都已经够苦了，实在没人还能分担别人的苦。
张老师说自己想过报警，但回家和妻子一商量，又怕惹到惹不起的人。再说，当时郝乐已经不见一年多了，一年多以前一失踪就报警的尹竞流，警方尚且没有找到，更何况悄无声息消失的郝乐？
张老师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已经有泪光，“我们这种人，就叫没种。现在你们找尹竞流，有空的话也顺便找找郝乐吧。找到了啊，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老师对不起你。”
这时，陈争来到二中，旁听鸣寒和张老师的对话。张老师办公桌非常乱，堆放着卷子、教案。但在混乱中也有一处整洁，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陈争将相框拿起来，照片上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张老师，穿着笔挺的西装，一手拿着证书，一手展示手腕上的手表。
张老师说，这是以前在教育局得到“优秀教师”表彰时拍的照，当时很得意，和奖品一起拍照。
陈争下意识看了看张老师的手腕，戴着的是另一块表。
告别张老师，陈争说：“看来我们打听到同一个人。”
来自和乐街派出所和二中的线索汇集在一起，郝乐是冯枫混混团体的成员，但在退学之前，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和尹竞流像是站在光线的两端，尹竞流周身光明，而他空有天赋，却被黑暗淹没。
陈争踱着步思考，“既然郝乐和冯枫不是一路人，基本上没有交集，那他为什么退学后会和他们混到一起？他邻居看到的那些伤，都是混混斗殴造成的吧？伤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连人都没有回来……他以前的邻居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
鸣寒说：“惠嘉巷的瓦房已经拆除，以前住在那里的人要找也能找，但比较困难。要搞清楚郝乐和冯枫团伙的关系，我们不是有现成的问询对象吗？”
柯书儿，卫优太，一个是冯枫的前女友，一个是冯枫忠实的打手，他们必然认识郝乐。
这时，陈争的手机响起来。鸣寒凑过来看，“谁啊？孔兵？”
陈争接起，“孔队……嗯，我在二中……行，我立即回来。”
鸣寒问：“什么消息让你一脸兴奋？”
陈争诧异地一顿，“兴奋？”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没有露出夸张的表情，那么很显然，是鸣寒在夸大其词。
“我们要找的人自己去北页分局报到了。”陈争说：“柯书儿昨晚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说要交待当年害死人的事。”
北页分局门口，孔兵叼着烟，来回走动。陈争的车一开进来，他立即上前，“柯书儿说她要等你到了才开口。”
鸣寒从车里探出头，“居然没有我？我才是第一个去见她的人呢。”
陈争说：“行了别废话，停好车上楼！”
问询室里，女警正陪着柯书儿。她一宿未睡，没有化妆，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身体的抖动让咖啡不停晃动。
女警安抚她：“没事的，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没有坏人，更没有鬼。陈主任很快就来了。”
柯书儿近似疯癫地摇着头，嘴里嘟嘟囔囔。女警叹了口气，焦急地到门口守着。
陈争一到，柯书儿立即抬起头，发出一声急而长的抽气声，“陈，陈警官。”
陈争微皱着眉，稍显严肃，也更加可靠。他拉开椅子坐下，直视柯书儿的双眼，声音温和，“别怕，你觉得有人要害你？”
柯书儿充血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红，那是疯狂翻涌的泪意，她仰起头，将眼泪忍了回去，“他们以前，以前害死过一个人，我，我看到了，我是知情者，所以他也找到我了，他恨我没有救他的命！”
鸣寒也赶到了问询室，柯书儿一惊一乍，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鸣寒指了指自己的脸，“柯女士，我们在你店里见过，你还夸我夹娃娃技术好，这么快就忘了？”
柯书儿摇头，鸣寒关上门，靠在墙上。
“‘他’是谁？”陈争说：“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人吗？”
柯书儿缓慢地点头。
陈争略微前倾，“‘他’叫什么名字？”
沉默着的时间似乎被拉长，空气紧紧压缩成一团。在静止中，陈争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个名字。
“郝……乐……”柯书儿哽咽道：“他，他叫郝乐。”
鸣寒微微抬起下巴，在顶灯的阴影里，眼神逐渐变得静而冷。果然是那个退学的学生。
陈争说：“郝乐？这是谁？你们的同学吗？”
柯书儿使劲摇头，“不是，他早就退学了！”
“慢慢说。”陈争道：“那他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争的语气带着年长者的从容和宽容，柯书儿慢慢停下颤抖，说起当年的纠葛。
郝乐比她、冯枫大一届，据说很受一位数学老师青睐，但存在感非常低，他们在初中部基本没有听过他的名字。而当他们上了高中，郝乐已经退学了，原因似乎是家里的人死绝了，又欠下一屁股债，只能四处打工还钱。
冯枫那时已经是二中、周边学校鼎鼎有名的人物，纠集了一帮小弟。他不知怎么盯上了和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的郝乐，把郝乐也吸纳了进来。
柯书儿起初很不理解，郝乐这人长得一脸苦相，像个初中生，性格又闷，拳脚功夫更是不行，做事畏畏缩缩的，他们的小团体需要这号人物吗？
冯枫笑了笑，说他不仅需要能打的，还需要能挨打的。
后来柯书儿逐渐明白，郝乐就是冯枫花钱找来的“沙包”、冤大头。大伙没事干的时候，切磋拳脚，郝乐就是靶子，他几乎不会还手，挨打的时候只会双手抱着头，咬牙忍着痛，实在忍不住了，才发出几声闷哼。冯枫有事没事就在他身上撒气，其他人也有学有样，包括曾燕，也会跟郝乐比划比划。
郝乐照当全收，这似乎是他从冯枫手上拿到报酬的代价。
挨自己人的打，顶多就是痛一点，没人会有病到将他往死里打。但和外面的人打群架就不同了。郝乐是个“镶边”的，本事奇差，最容易引来敌方的围攻。冯枫就是要他发挥吸引火力的作用，他被打得越惨，其他人的空间就越大。
每次冯枫找事，最吃苦的就是郝乐。柯书儿记得有一年暑假，冯枫等人和一群有刀的人干起来了，郝乐被捅了一刀，所幸没有伤到内脏血管，被冯枫丢到小诊所随便治了治了事。
那之后，郝乐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差了，冯枫嫌他碍事，好几次打架不再带他。但那年冬天，冯枫约他们几个关系最近的人去学簿山上野营，居然又叫上了郝乐。
“枫哥，你带郝乐来干什么？”柯书儿不太高兴，任谁看到一张苦相，都会影响心情。再说，柯书儿也不喜欢曾燕，接连看到两张烦人的脸，她都想干脆回去算了。
冯枫笑笑，说她这就不懂了，野营有很多苦力活要干的，郝乐现在挨不了揍，如果连这些活也不干的话，将他留在身边还有什么用？
冯枫交待郝乐在营地搭帐篷，找柴火来生火，晚上吃烧烤。郝乐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应下来，像个任劳任怨的奴仆。
学簿山位于竹泉市郊区，十年前缺乏管理，对探索欲旺盛的年轻人来说，是个充满未知和刺激的地方。很多在竹泉市长大的孩子都听大人说过，学簿山里曾经住着一窝土匪，藏着许多从各地搜刮来的宝物，后来土匪被一网打尽，财宝却始终没有找到。几十年后有人进山寻宝，要么不明不白死在山里，警察都查不出是什么原因，要么再也没有回来，像是被大山吞噬了一般。久而久之，老人们便喜欢说，学簿山里有鬼。
冯枫不信这些封建迷信，对所谓的土匪财宝也没多少兴趣——它们很可能根本不存在，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他们？他只是想在冬季来学簿山探险，不管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出去后都是一桩谈资。
曾燕和他一拍即合，而卫优太纯粹是给他当小弟当习惯了，再加上有钱，赞助了这趟进山的所有费用，于是也被他带着。至于柯书儿，她对探险毫无兴趣，但身为冯枫的女朋友，她无法坐视曾燕和冯枫进山，而自己不在一旁盯着。
冬天的山林寒冷而静谧，天空是铅灰色的，暗淡的光线仿佛将前路笼罩入神秘和危险。柯书儿心中犯怵，很不想继续走下去，但冯枫和曾燕异常兴奋，卫优太更是冲到最前面。她只好强忍住恐惧，跟在冯枫身后。
林中忽然传来古怪的动静，像有人从前方快速穿过。柯书儿吓得紧紧抓住冯枫，曾燕轻蔑地看她一眼，笑道：“小动物而已，至于吗？”
“不会是有人吧？”卫优太说：“我觉得是人？”
冯枫说：“走，跟上看看。”
卫优太激动道：“什么人会在这里躲躲藏藏的？”
曾燕阴阳怪气，“说不定是鬼。”
柯书儿腿都吓软了，根本不想再往前走，但是如果不走，就会被丢下。四人跟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前行，但动静不久后消失了，他们来到一处高崖边。
“那下面有东西。”曾燕说。
远远看去，山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卫优太想下去，但只走了几步，就连忙爬上来，“不行，站不稳，掉下去会死。”
曾燕残忍地说：“那不是还有个死了也无所谓的人吗？叫他下去看看。”
柯书儿想阻止，但冯枫已经叫卫优太回去找郝乐了。他们说起郝乐的语气就像在说一只小白鼠，小白鼠的死活又有谁关心呢？
不久，卫优太把郝乐带来了。冯枫笑着威胁道：“你不会说不想下去吧？要不是我帮了你，你那些亲戚能放过你？”
郝乐低着头，接过绳子绑在自己腰上。柯书儿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咬得发白，他在害怕！忽然，郝乐向她看来，那眼神悲观而无助，似乎是在请求她帮忙。她是冯枫的女朋友，要是她撒个娇，冯枫也许就能放过郝乐。她差一点就要阻止冯枫了，可是她一转眼，就碰触到曾燕挑衅的目光。她不能开口，不能让冯枫看不起，不能让冯枫觉得曾燕才和自己是一对！
她背过身，不再看郝乐。身后是冯枫和曾燕推郝乐的声音，以及郝乐喉咙里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他下去了，顺着陡峭的山崖。他的脚踩在青苔上，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呼喊，冯枫他们也大喊出声。
柯书儿惊恐万分地看向山崖，听得一声闷响。
喊声没能留住郝乐，绳子也没有，他掉下去了，摔死在吃人的山底。
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冯枫和曾燕都慌张起来，卫优太更是大叫道：“怎么办？他死了！肯定死了吧，这么高！”
过了会儿，冯枫冷静下来，“急什么，先找条路下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卫优太结巴道：“真，真的死了呢？我们是，是不是要坐牢？”
曾燕斥责道：“你是白痴吗？死了才好！”
柯书儿感到毛骨悚然，“死了才好？”
“不是吗？”曾燕说：“他如果没死，肯定也是残废，高位截瘫，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你们谁来负责他的下半生？”
冯枫又一次和曾燕默契得像连体婴儿，“除了我们，有人知道他和我们进山了吗？只要没人说出去，我们就是安全的。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谁关心他死活，报警的人都没有。走，下去看看。”
柯书儿呆坐在山崖，这次，再恐慌她也走不动了。另外三人找到下山的路，几小时后，回来告诉她，郝乐已经死透了，而他们安全了。

第19章 谜山（19）
“安全了”三个字从柯书儿口中说出来，像是在震荡的空气中激起了新的涟漪，荡开的是人性之恶。一群人因为一个无辜者的死亡，感到了安全，如同魔鬼一般发自内心地欢笑出声。
柯书儿双手捂住脸，言语苍白地为自己辩解：“要进山的不是我，看到那个影子，非要去追的也不是我，叫来郝乐的不是我，逼他下去的更不是我！我没有害死人，是冯枫和曾燕的错！”
鸣寒冷不丁说：“所以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更准确来说，两个人都是失踪。你什么都没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你在害怕什么？”
柯书儿僵硬地瞪着鸣寒，“我……”
陈争问：“你刚才说你们在林子里看到人影，后来找到了吗？还有，山崖下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柯书儿几近崩溃，“我根本就没有下去！”
陈争说：“那人影呢？郝乐死了，但如果有人看到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不还是不‘安全’吗？”
柯书儿语无伦次，“我当时根本转不过来，我是懵的，冯枫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们都发誓了，绝对不会说出去，为了避免麻烦，不再联系。那个影子是不是人，没人知道的！”柯书儿的话越来越混乱，再问下去用处不大，陈争让女警暂时带柯书儿去休息，鸣寒在小阳台等着他。
“这女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鸣寒的用词有些刻薄，“四个人里，另外三人都把郝乐推向死亡，只有她什么都没做。她要是真无关，不至于恐惧到那种地步。”
陈争说：“她还帮卫优太开脱。因为‘曾燕’和冯枫一死一失踪，真正的曾燕更是不知下落，剩下的只有卫优太还能和她站在一个阵营吗？她接到的恐吓电话查出眉目没？”
“境外的虚拟号，暂时查不到源头。”鸣寒说：“这电话打来的时机很巧，有人在近距离观察她，逼她发疯，引导她向我们坦白？”
“有点矛盾。”陈争思索道：“我是凶手，我要为郝乐复仇，杀死曾燕——却不知道杀错了人，杀死冯枫，我为什么还要逼柯书儿说出真相？这不是暴露我自己吗？那这个人对卫优太做了什么？”
鸣寒说：“现在有柯书儿的证词，再审卫优太，看看他这次怎么说。”
前两次问询都是在料理店，此番卫优太却被接到了北页分局，去接他的队员带着正式的调查令，店里员工面面相觑。
在北页分局大厅，卫优太遇到了魂不守舍的柯书儿，脸色顿时一变。柯书儿死死盯着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来到问询室，卫优太率先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刚才我看到柯书儿了，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找我。”
陈争说：“哦？”
“她都告诉你们了吧？”卫优太叹气，“她是最情绪化，也是胆子最小的一个人。算了，这事我藏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麻木，我真的也很累了。”
陈争问：“郝乐的死是你们造成的？”
卫优太沉默了会儿，脸上浮起愧疚和郑重，“我不知道柯书儿是怎么和你们说的，郝乐的死确实和我们有关。”
和柯书儿的回忆相似，卫优太所知道的，也是郝乐在退学之后成了冯枫的小弟。但同为冯枫的小弟，他看到的事稍微多一些。
冯枫和郝乐认识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冯枫读小学时去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在惠嘉巷，和郝乐当时的家只隔着一条巷子。郝父还没有断腿，郝家虽不宽裕，但还没有欠债。冯枫成绩很差，亲戚热心，想找成绩好的孩子给他补习，象征性地给点补习费。
这个被找来补习的孩子就是郝乐。郝乐数学成绩非常好，讲得也很有条理。冯枫起初不愿意学，但渐渐地被郝乐带了进去，还真进步不少。
上初中后，冯枫没再住在亲戚家，和郝乐的交集仅限于学校，一人成了混混头子，一人仍旧是内向的数学学霸。
这些往事都是后来冯枫闲来无事，告诉卫优太的。卫优太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冯枫把退学的郝乐拉到自己的团体中来之后，为什么对郝乐有那么大的敌意，冯枫的部分所作所为已经可以算作羞辱，但郝乐为了钱，一直逆来顺受。
郝乐到底欠了多少钱，卫优太不清楚，猜测一定很多，不然不至于为了赚钱挨那么多的揍。冯枫说起来是在帮助他，实际上不过是买了个出气筒和挡箭牌。
学簿山那件事，卫优太说自己悔不当初，提议进山的人其实是他，那时太年轻，觉得去探过险能吹很长一段时间。但进山之后，他们像是中了邪，每一步都滑向深渊。先是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出现，然后看到山谷里有东西。冯枫派他去叫郝乐时，看到郝乐低下头抓住衣角的样子，他也很不是滋味。但他难道要帮郝乐说情吗？不可能的，那会得罪冯枫。他也不可能代替郝乐下去，山崖那么陡峭湿滑，摔死摔残了怎么办？
冯枫准备了绳子，看似绑得还挺紧，但在山崖上没有固定的地方，全靠冯枫拉着。郝乐踩滑时，冯枫第一时间松开了手，郝乐就这么掉了下去。
陈争问：“他真的摔死了？”
卫优太低下头，好一会儿说：“其实没有，我们下去时，他……他其实还有救的。”
陈争说：“你们‘补刀’了？”
“不是我！”卫优太立即辩驳，“我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是冯枫，还有曾燕！他们说要是郝乐不死，那我们的人生就完蛋了！”
卫优太仿佛又听到了郝乐痛苦的呼救，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充血的眼睛不住掉泪，呜咽着说出听不清的话语，还能动的那只手试图抓住冯枫的裤脚。
但冯枫和曾燕抓起石头，砸向他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没有人说话，郝乐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彻底不动了。
卫优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冯枫转过身，眼神如同罗刹，无声地警告他——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木然地点头，生怕晚一秒，自己就会成为郝乐。
陈争早就想到他们会以某些手段确保郝乐死亡，但听到卫优太描述出来，还是不禁皱起了眉。
四人在山里等了一夜，在山崖附近扎营，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山崖。柯书儿精神受到冲击，哭了很久，卫优太觉得她再哭下去，冯枫说不定会将她灭口。
但天亮之后，没人再死去。
陈争问：“冯枫很放心你们？”
卫优太愣了一下，“你是觉得我在撒谎吗？但我现在撒谎还有什么意义？当年我才十八岁，冯枫也没大多少，弄出了人命，谁不慌张？唯一可行的就是大家都不见面，只要没人找到尸体，没人报警，我们就安全。实际上……确实没有人在乎郝乐。这些年大家也都有自己的事业了，我是真的想不到会有人突然给郝乐复仇。”
陈争又问：“那山底下到底有什么？”
卫优太苦笑，“什么都没发现，而且当时我们注意力都在郝乐身上，顾不上其他。”
陈争说：“最近你身上有发生什么事吗？柯书儿接到陌生电话，你呢？”
“完全没有，你们如果不来找我，那我的生活就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卫优太说：“可能是我还达不到被报复的标准？凶手知道我没有对郝乐做什么。”
陈争问：“柯书儿似乎也没有做什么，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接到电话？”
卫优太说：“因为她是冯枫的女朋友？凶手想利用她告诉你们真相？”
鸣寒插话道：“那有趣了，另外两个知道真相的人已经无法开口。”
“你怀疑我吗？”卫优太望着鸣寒，耸了耸肩，“但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你们。我没有撒谎，害死郝乐的也不是我。”
鸣寒笑了笑。他的笑似乎让卫优太很不舒服，之后，卫优太不再与他对视。
陈争想到第一次和卫优太见面时，卫优太听到老尹面馆时反应很奇怪，于是再次提到尹竞流。卫优太错愕片刻，解释自己当时很慌张，因为在警方看来，郝乐和尹竞流都是失踪状态，他担心警方查尹竞流时会查到郝乐——现在果然查到了。
“尹竞流怎么样了和我完全没有关系！我可以发誓！”
问询暂告一段落，柯书儿和卫优太都被控制起来，等待进一步调查。
学簿山很大，其中一部分不属于竹泉市，搜山的话，小小一个北页分局难以操作。孔兵申请森林公安的协助，正在制定搜索计划。
而柯、卫二人的招供给案情带来了更多的疑点。他们都否认和尹竞流有交集，那么尹竞流为什么也失踪了？尹竞流在郝乐的遇害里是否扮演了某个角色？四人在山林中看到的人影是谁？那天是不是有另一个人目睹了郝乐跌下山崖？
这个人，有可能是尹竞流吗？
尹竞流如果和冯枫等人无关，那又是谁造成他的消失？是另一桩案子吗？郝乐似乎没有会为他复仇的亲人至交，这个人现在冒出来，真是复仇？
鸣寒来到陈争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线索墙，“哥，你叹气了。”
陈争下意识绷着的肩膀松了松，“不是复仇的话，那是……灭口？”
鸣寒挑眉，“十八岁的小孩儿，被吓破了胆，一个约定就能管束住。二十八岁老奸巨猾的成年人，只相信死人不会泄露秘密。冯枫倒是可能被灭口，但矛盾还是出在‘曾燕’身上，他们只要接近‘曾燕’，就肯定知道这是个假冒的。”
陈争摇头，“灭口也说不通，现在他们的秘密还是泄露了，多此一举。”
陈争回到桌边，简单收拾了下。鸣寒问：“你去哪里？”
陈争说：“卫优太说过冯枫和郝乐的认识经过，我找冯枫的家人核实一下。”
冯枫父母离异，他虽被判给父亲，但父子俩长年不睦，冯父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冯枫高中毕业后，他想让冯枫跟着自己一起干，冯枫却干得一塌糊涂，后来还非要玩摄影，父子俩关系破裂，最近几年各过各的，几乎没有联系。
上次冯父就对冯枫的失踪显得很不在意，此时得知他可能是因为十年前害死了人而被报复，惊讶了半天，冷笑道：“他就是这种人，做事没有分寸，做人没有感情，早晚的事！你们别来找我，他在外面做了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这对父子的关系已经恶劣到了生死都不关心的程度，但陈争既然来了，该问的还是得问，“你对郝乐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冯父抽完一根烟，紧接着又点一根，“没印象，冯枫害死的就是这个人？”
陈争说：“他比冯枫大一届，也是二中的学生。但他和冯枫的交集在更早之前。冯枫读小学时，是不是去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在惠嘉巷？”
冯父脸色更加难看，“……是，当时我和他妈离婚，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根本没法生活，没办法，我就让我表姐照顾照顾冯枫。她那儿条件不是很好，房子烂得快要拆了。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陈争说：“郝乐的家就在那附近，他们可能就是那时认识。你表姐是不是找郝乐来给冯枫补过课？”
冯父说：“这我哪知道？我送他去的时候给了一笔钱，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花的。”
陈争说：“那你现在方便问问吗？”
冯父叹气，“人都没了，还问什么问？”
几年前，冯父的表姐心脏病发作去世了，夫妻俩的孩子很争气，考到了国外，后来工作定居，把表姐夫接了过去，现在两家早已没了联系。
这种情况要找到人确实很难，且知道补课细节的可能只有过世的表姐。陈争想了想，只得问问其他问题，“冯枫和柯书儿的事你知道吗？”
“名字熟……他以前的女朋友吧？”
“卫优太呢？”
“来我们家吃过饭，他那群混混朋友。”
陈争又提到尹竞流和曾燕，冯父记不起尹竞流，但对曾燕很熟，说是冯枫认的妹妹。
告别冯父之后，陈争接到鸣寒的电话，“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看看。”
“有意思的东西”和卫优太有关。以前卫优太和柯书儿还未爆出郝乐的猛料，警方对他们的调查停留在表层，现在调查范围变大变深，查到卫优太在9月20号到10月2号没去料理店上班。
陈争盯着时间表，“这不就是冯枫去万均市出差，和甲方发生争执的时间段？冯枫9月22号之后就失踪了。”
鸣寒眯了眯眼，“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时间太巧了。”
陈争问：“他怎么说？”
“还没审他呢，但问过料理店的员工了。说是店里每年都有年假可以修，老板也得和员工一起排班。因为卫优太是主厨，他一休，其他几个厨师就更忙碌，所以必须提前安排。”鸣寒说：“他这次休得不太正常。”
陈争说：“临时提出休假？”
“不仅是临时，还有一点，这段时间是料理店生意比较好的时节，每年都是，所以一般说来，大家都不会在这时休年假，他作为老板，以前更是从来没有在9月10月休过。”
陈争垂眸思索片刻，“他有必须在这时去做的事。”
鸣寒说：“比如，和冯枫碰面。”
“陈警官，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这不好笑。”问询室，卫优太正襟危坐，眼神仿佛在控诉警方的失礼，“我不明白冯枫去万均市出差期间，我为什么不能休年假？为什么我一休年假，在你们眼中，我就和他的失踪有关。你们还因此去问我的员工，这不是损害我在员工心中的形象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以后我怎么面对他们？”
陈争说：“别一来就把自己剔得这么干净，冯枫现在失踪了，‘曾燕’遇害，而你和柯书儿是十年前案子的参与者，你的任何动向，我们都有责任调查。”
他将“责任”二字说得很重，卫优太愣了愣，刻意绷起来的气势灭了大半。
陈争接着道：“9月中旬到10月初是你们店生意最好的时候，按理说不应该休年假，你为什么赶在这时休假？”
卫优太低着头，眼珠转动，“……我也知道现在休不好，但我身体实在是很不舒服，去年忙了一年，一直没有休，撑到现在，确实不太行了。”他右手扶住背部，面露苦色，“脊椎颈椎的问题，每天站着工作，8月开始就痛得不行。”
陈争说：“所以你休假，是做治疗去了？”
卫优太含糊其辞，“算是吧。”
陈争说：“‘算是’是什么意思？”
卫优太道：“没有每天去按摩理疗，医生叫我多休息，没事多锻炼，出去放松放松什么的。”
陈争问：“出去？你离开竹泉了？”
卫优太抿着唇，好一会儿道：“诶，到乡下住了一段时间。”
“哪个乡下？”
“黄裙乡，我妈他们在那儿有个园子。”
陈争脑海中浮现出黄裙乡的位置，它是函省最北边的乡村，曾被规划起来发展旅游，吸引到了不少投资，但最终没搞起来，许多房子闲置，管理比较混乱。
“你一个人？”陈争说：“还是说，和你父母在一起？”
“我一个人，他们年纪大了，一般不上那儿去。”卫优太给自己辩解，“陈警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来，这么多年了，我和冯枫早就不是以前的关系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我要真把他怎么了，我这不是给自己惹事吗？”
陈争说：“你也别想太多，我只是在尽调查的义务而已，黄裙乡我们也会去核实。”
卫优太皱起眉，勉强道：“行吧。”
“哦对了。”离开之前，陈争又道：“我去见了冯枫的父亲，问他冯枫小时候是不是在惠嘉巷住过，有没有找人给冯枫补过课。你猜他怎么说？”
卫优太眼中闪过一瞬的愕然，声音中夹杂着难以遮掩的紧绷，“他怎么说？”
陈争笑道：“他说对，去惠嘉巷住过。”
卫优太肩膀极其轻微地压了压，仿佛松了口气。
但陈争突然双手撑住桌沿，俯视卫优太，“不过补课这件事，他说他记不起来了。”
卫优太瞳孔微微搜索，“是，是吗？太久了吧，记不得正常。反正他们父子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陈争站直，点点头，轻松道：“你对他们家了解不少。”
卫优太没有接话，脸颊稍微浮起一道咬肌。
“挺好的。”陈争看着他的眼睛说：“可以给我们提供更多详实的线索。”
卫优太走神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孔兵盯着监视器，在陈争问出黄裙乡时，立即派出两名队员前往黄裙乡。而一起看着监视器的，还有闷着脑袋死活想不通，愤愤跑来分局想见陈争的许川。
陈争正要去找孔兵汇总线索，就在走廊上看到等着自己的许川，即便是他，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许川会来分局。
“陈，陈主任。”许川因为紧张而脸颊泛红，背脊虽然刻意挺得很直，双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我……”
有经过的刑警好奇地打量这个生面孔，陈争走过去，将他引到小阳台上，“是不是研究所有什么事？抱歉，我这边……”
许川使劲摇头，“不是！研究所的工作我们都能应付！我，我是自己跑来的！”
陈争看了看他，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是这样，你早上就这么走了，但我还有话没有说完。”许川憋得脸更红了，陈争忽然想到鸣寒说许川是个小孩儿，他还纠正鸣寒来着。但许川不就是个小孩儿吗，青涩，带着刺，莽莽撞撞，处理不好情绪，却又一腔赤诚。
就像……很多年前的他。
“你叫我不要像你一样，但是我想来想去，以你为榜样有什么不好呢？”许川急切地说：“你有那么多经验，很多时候我们全组人想很久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你一句话，就让我们醍醐灌顶。你，你总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细节！”
陈争眼神轻微地一动。被一个刚穿上制服的愣头青如此直白地夸赞，他忽然也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就是想来跟你道歉，早上我鲁莽了，我不该和你对着干！还有！”许川险些咬住舌头，“你不要那么贬低你自己，你是个很好的领导，你总给我们自由，还帮我们顶着压力，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气你几天不来研究所，但刚才，刚才孔队让我看了你做审讯，陈主任，你真的好厉害！”
陈争：“……”
再说他的脸也要红了。
许川立正，“我现在明白这个案子的紧迫性了，还有你在侦查中的重要性。是我不讲道理，乱发脾气，陈主任，我向你道歉！”
陈争叹了口气，“没事。”
许川鼓起勇气又道：“陈主任，其实我看得出你对我有些不满，你可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吗？”
这话让陈争意外。他对许川不满吗？许川是最积极的研究员，他对谁不满，都不该对许川不满。
可他很清楚，他确实对许川不满，而且正是因为许川过于积极。积极地在一些并不需要积极的工作上浪费才华，浪费时间，陷入自我满足的陷阱。
“你……”陈争斟酌着用词，“可以试试换一个工作环境。”
许川讶异，“是不在研究所干了吗？”
陈争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许川在不在研究所工作，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定下来的。半晌，他又道：“手上的案子，不要再去发散分析什么心理不心理，注意看看它还有什么漏洞。”
许川不笨，迅速明白陈争的意思，“我知道了，陈主任！赵水荷那个案子，我回去就找漏洞！”
“哟，崇拜你的小孩儿都追到这里来了。”鸣寒从陈争身后走来，看到许川朝气蓬勃离开的背影。
“都说了人家是成年人。”陈争再次纠正。
“刚才的话，你想跟他说很久了吧？”鸣寒仿佛轻松地洞悉一切，“小年轻留在研究所是耽误才华，要把才华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陈争转身，“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但他刚才看过你审人了。”鸣寒笑道：“很有魅力。”
陈争一噎。
鸣寒又说：“刑警的魅力，一线侦查的魅力，他都看到了，那些‘过家家’研究，再也做不下去了。”
陈争往前走，“他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鸣寒笑着跟上，“我也看监视器了哦。”
“所以？”
“所以你的魅力，我也感受到了。”
“……”
陈争想让他闭嘴，他却忽然正色，“卫优太说冯枫找郝乐补课这件事，你好像格外在意。”
陈争说：“他知道得太详细了，他只是冯枫的一个小弟，关系比较紧密而已。冯枫为什么会将寄住亲戚家的事给他说得那么详细？连惠嘉巷这个地址都有。过于细致的细节在这时出现，我不得不多想。”
鸣寒问：“那你多想了什么？”
陈争说：“比方说，这是谎言，而编造谎言的人为了让谎言听上去更加真实，画蛇添足地完善细节。”
另一边，学簿山的搜索行动正在进行，一天后，森林公安发现了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

第20章 谜山（20）
卫优太一口咬定，郝乐的尸体就在学簿山中，十年前是他和冯枫、曾燕三人亲自挖坑埋的。柯书儿虽然没有下到山沟中，但也证实，冯枫跟她说过尸体就埋在下面。然而警方却没有在两人说的地方找到尸体，搜索范围不得不一再扩大。卫优太说也许是冯枫和曾燕两人，或者其中某一个人越想越害怕，担心埋尸的位置泄露，于是返回山中重新处理了尸体。
这并非不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想要找到郝乐的尸体就更困难了。
新的一批搜索力量达到，森林公安的警犬在刚进山时突然反应激烈，而那里是学簿山的边缘，挨着学簿镇，尸体几乎不可能被埋在那里。但队员还是进行了挖掘，警犬更是卖力地刨土。不久，一具被防水袋包裹的尸体被挖了出来，腐烂得已经难以靠肉眼辨别性别。
郝乐已经死了十年，尸体早已化作白骨，不可能还处在严重腐烂状态。所以这不是郝乐。突然出现的死者可能和北页分局正在侦查的案子并无关系，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让孔兵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而竹泉市以前没有出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
“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洛城……”孔兵挣扎了片刻，还是问到：“你们会怎么做？”
“重案队不一定接手，但一定会派队员过去了解。”陈争说：“如果确认和手头的案子无关，那就让其他人去查。不过即便如此，也需要随时留意调查进展。有些案子只有查到一定程度，关联性才会体现出来。”
孔兵沉默了会儿，低声说：“谢谢。”
鸣寒笑道：“孔队，怎么还不好意思？”
孔兵脸一黑，“没有。”
“让我去吧。”鸣寒和他哥俩好似的搭着肩膀，“反正你这边人手已经排不开了。”
孔兵有些诧异，顿了顿，“那就麻烦你了。”
鸣寒回头，朝陈争挤了挤眉毛。
挖出尸体的地方已经围起警戒带，住在附近的居民赶来看热闹，一拨人被尸臭熏走，又一拨人赶过来。腐烂的尸体非常脆弱，森林公安轻易不敢动。鸣寒和法医一同抵达，法医立即进行初步尸检，鸣寒像是能够屏蔽尸臭一般，没事人似的在尸坑周围看来看去。
这里离土路不远，抛尸的话，还算方便，附近有一个垃圾处理场，夏秋季节臭气熏天，一定程度上能够遮掩尸臭。也是因为这个垃圾处理场的存在，普通人不会往这边走。
郝乐是死在山林深处，尸体自然也是被埋在山林深处，非常不易发现。客观来说，尸体埋得越深，被发现的可能也就越小。但人如果死在山外，非要把尸体埋在深山中，那就是费力不讨好——人在山林中走得越深，山林记录下的痕迹就越多。
这次处理尸体的人，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
鸣寒回到尸坑边，蹲下细细研究。坑挖得很深，上面还用石头覆盖，有专门移过来的植被。这种尸坑，通常不会是临时挖出来的。凶手在作案之前，早早准备好了这个地方。那么他很可能对周围有深入的了解，避开了能够留下他影像的监控。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
法医的声音闷在口罩中，“死了有两个多月了，女性，致命伤是颈椎骨折。”
鸣寒说：“颈椎骨折？什么造成的？”
法医也反应过来了，眼露惊色，“钝器，钝器击打，和‘曾燕’死因相似。”
鸣寒站起来，走了几步，“先带回去做解剖。”
DNA比对和解剖同时进行，由于腐烂破坏了尸体上应该存在的痕迹，法医未能找出除颈椎外的其他伤处，但发现被害人左腿曾经骨折过，是一处陈旧伤。
现场勘查并未找到可疑足迹和其他能够提供凶手信息的证据，这在鸣寒意料之中，毕竟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夏末秋初的几场大雨一下，再多的痕迹也会被冲刷掉。
最值得关注的还是被害人的致命伤，法医解剖时，鸣寒就站在一旁，和法医一起做受力分析和凶器分析。
“工具并不是同一种，这次是截面有凹痕的锤子，但击打方式相似，着力更重。”法医神色凝重，“同一个人的可能性不低。”
鸣寒举起右手，作拿锤子状，“有锤子的话，一般都会直接击打头部。”
法医点头，“这也是我说可能是同一个人作案的原因，凶手似乎对颈部、脊椎特别在意。”
“曾燕”案已经有了相对明确的思路，而此时出现一个死因相似的被害人，警方的侦查方向一下子被打乱了。鸣寒也难得皱起眉，感到些许混乱。
这时，一位实习法医赶来说，陈争在外面，似乎有什么事。鸣寒立即出去，还没开口，陈争就递来一份比对报告。
这是DNA比对报告，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她叫伍君倩，今年二十九岁，是“薇茗”的老板。
鸣寒挑起眉，“‘薇茗’？那个蛋糕店？”
“啊，就是那个蛋糕店。”陈争说：“前几天你还买了这家的蛋糕。”
“嘶，当时好像是听说‘薇茗’出了什么事。”鸣寒自言道：“原来是老板出事了。”
很多命案都会在寻找尸源这个环节遇到困难，因为绝大部分人DNA信息并没有留在公安系统中。能立即找到的，几乎都是已经报过失踪，并且提取过DNA信息的。
伍君倩的情况就是这样。
7月30日，她的姐姐李萝在多次联系不上她之后到富花派出所报警。民警上门采集了DNA信息，并进行初步调查，但没找到人，进度暂时不清楚。
鸣寒往墙上一靠，抬头和陈争四目相对。
陈争情绪仍旧很稳定，“有什么想法？”
鸣寒正色道：“这个伍君倩做的是餐饮生意，虽然卖糕点和卖凉拌菜还是有一定的差距，但总的来说，她和‘曾燕’算是同行。”
陈争点头，“我听说她也是颈椎遭到重创致死？”
鸣寒嘶了声，“共同点越来越多了，法医老师说从受力来看，凶手击打的方式角度都一致。”
陈争微微低下头，沉默。
须臾，鸣寒将比对报告卷起来，“我们盯着十年前的案子查了半天，最大的疑点就是曾燕换人，没有合理的解释就进行不下去。现在合理的解释来了——”
陈争接过报告，“凶手并不是错杀了假的曾燕，他要杀的本来就是现在的‘曾燕’。”
失踪多日的妹妹被找到时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李萝在北页分局走廊上大哭不止，紧随其后赶来的是伍君倩的父母，伍母不久就晕厥在地。
因为伍君倩已经面目全非，实在不适合让亲人认尸，陈争挡住了他们，说服李萝带伍父去提取生物检材。等李萝稍微平静之后，陈争试着与她聊天，“你和伍君倩是表姐妹？”
李萝擦掉眼泪，点点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都是独生女，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亲妹妹。”
在他们来之前，陈争稍微查了下“薇茗”的情况，开了有三年多，起初在较偏僻的斯鹿街有一家门店，一开业生意就不错，不久伍君倩又开了四个分店，最大的在市中心，实体店和网店一同经营。因为做的蛋糕好看，用料也相对健康，在年轻人群中很受追捧。
当然，网上也看得到一些匿名爆料，说“薇茗”有多套用料配方，只有很少一部分蛋糕是真材实料，其他都是滥竽充数，纯属欺骗消费者，还有说伍君倩心思根本不在做蛋糕上，只是个想靠蛋糕上位的网红，哪个真正的糕点师化着浓妆做蛋糕？
网上有不少伍君倩的照片，的确是个美人。
所有的评价都是陈争了解被害者的一个途径，他并不会轻易相信其中的任何一条。同理，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是伍君倩的姐姐，但姐姐的话也不是每一句都是真相。
李萝说，伍君倩从小就想做蛋糕师，绝不是网友诋毁的那样，只是用糕点来包装自己。伍家家境优越，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做餐饮生意，开的连锁快餐店几乎能在函省的每个城市看到。伍父伍母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爱有加，只希望她开心生活，并不指望她接手家里的生意。因为在他们看来，做餐饮非常辛苦，伍君倩只要不走歪路，家里生意和投资理财赚的钱已经够她这辈子过体面而富足的生活。
但伍君倩偏偏不想老是靠父母，她去国外学习如何做糕点，拿到了糕点师的证书，也在网上积累到一定粉丝。她的左腿骨折过，是因为急着去见一位烘焙老师，雨天开车出了个小事故。即便是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时间，她也在不断积累素材。回国后她想要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糕点铺，伍父伍母想出钱，她拒绝了，说自己攒的钱已经够了。
有一些声音说，“薇茗”是靠钱炒作起来的，李萝却为妹妹辟谣，“除了大家都用的在平台花钱打广告的手段，她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花过。她是做直播做蛋糕，也做美妆之类的直播，和粉丝聊聊天什么的，但这也都是靠她自己，不是什么恶意炒作。她在蛋糕上花费的精力和真心，熟悉她的人都看在眼里。”
见李萝越说越激动，陈争给她倒来一杯水，“你是怎么发现她失踪的？她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李萝说，自己和伍君倩隔三差五就会通话，有空就会相约逛街，伍君倩虽然很忙，但也不是不能忙里偷闲。但7月28号，她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给伍君倩，伍君倩没有回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她没当一回事。29号，伍君倩应该直播的，每次伍君倩直播，她有空都会去送点小礼物，但那天直播的是“薇茗”的另一位糕点师。她给伍君倩发消息，问今天怎么没上，伍君倩还是没回复。
她觉得奇怪，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但当天她很忙，直到晚上才赶去“薇茗”总店。员工都说没见到伍君倩。她这才开始慌张，联系伍父伍母，他们正在国外度假，也不知道伍君倩出什么事了。
她打了很多电话，去伍君倩可能待的地方寻找，一直没找到人。30号，她到就近的富花派出所报警。
“倩倩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不是失去联系的时候？”李萝泣不成声地问。
陈争不得不告诉她，按照尸体的腐烂情况分析，的确是当时人就没了。
李萝大哭不止，断断续续地说：“那肯定是他们！他们还在警察面前装无辜！”
陈争问：“哪个‘他们’？”
李萝情绪崩溃，已经无法冷静地提供线索，陈争安慰了她一会儿，看到从门口一闪而过的鸣寒，立即出去将人拦住。
鸣寒：“主动找我？真难得。”
陈争说：“我要去富花派出所一趟，这边你先盯着。”
鸣寒往里看了看，“我不擅长和人一起哭。”
陈争白他一眼，“谁让你一起哭了？她和伍君倩一家关系紧密，等她歇会儿，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鸣寒假装为难，“那你记着我帮了你这个忙。”
陈争急着走，“记着了记着了。”直到车已经开出一会儿，他才想到，这鸟玩意儿又给他挖陷阱，什么帮忙不帮忙的，难道案子不关鸣寒的事？
富花派出所已经在确认伍君倩身份时接到了通知，此时所长副所长都在，就等着北页分局的人过来。陈争和他们寒暄几句，问：“你们当时查到了比较可疑的人？”
伍君倩一家逼得特别紧，案子是副所长带人查的，他一边找问询录像一边说：“伍君倩的交友情况很复杂，说实话，我们查下来，发现对她有恨意的人不少，她家里有钱，父母对她又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高品质的生活。她自己也很喜欢展示这种生活，在开店之前，就经常在各个平台晒她的奢侈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给自己拉了一波仇恨。”
陈争点头，“仇富的情绪确实越来越严重。”
副所长又道，开店之后，伍君倩更加张扬，全方位展示她从国外学回来的手艺，还不忘给网友科普她就读学校的含金量，父母一年为她付出了多少学费生活费。她说这些的本意很好理解，无非是让网友相信她有真材实料，买“薇茗”的糕点是正确的选择。然而这些视频会激起部分人的不平情绪，在网上一搜，就能看到大骂伍君倩的言论，有人还诅咒她不得好死。
说着，副所长朝陈争招了招手，“陈主任，你来看这里，他们应该就是李萝说的人，我们当时也确实比较怀疑他们，只是证据不足，在伍君倩还只是失踪时，我们的调查不大能开展下去。”
陈争弯腰一看，出现在显示屏上的是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打扮时髦，似乎是学生。
“他们是？”
“这个叫陈文，这个叫历安，这个叫周娇娇，男的叫付波。”副所长说：“陈文最大，二十三岁，付波最小，才十八岁，今年刚考上大学。伍君倩她姐说28号联系不上她，但我们查到，伍君倩27号下午离开‘薇茗’总店，去了‘幻蝶枫洲’，之后人就消失了。在这个时间段，付波和历安也在‘幻蝶’，有个监控还显示，他们是在跟踪她。”
“‘幻蝶枫洲’？”陈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哪里？”
副所长尴尬地摸了下所剩无几的头发，刚才说出这个名字时，他也有点难以启齿，“就是一个年轻人去玩游戏，追明星的地方，里面的人都穿得很奇怪，头发也是假发，就在竹缤购物中心那边。”
陈争一下明白了，是二次元商城，里面贩卖各种周边，有角色立牌供拍照，穿夸张的cos服、跳宅舞也不会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洛城有好几个类似的地方，原来竹泉市这个小城市也有。
陈争问：“他们有什么过节？”
副所长将笔录递给陈争，“他们7月初搞了一个粉丝活动，就是在这个‘幻蝶枫洲’，一群人坐在一起吃东西，开茶话会，伍君倩是给他们提供糕点的，她自己也是粉丝。但后来闹了不愉快，陈文他们指责她根本不爱那个什么，什么角色，只是为了借角色的热度来推销自己的糕点。”
副所长四十多岁了，对二次元文化很是陌生，陈争索性自己看视频。四人是分开接受问询，情绪都很激动，听到伍君倩的名字反应很大，历安和付波坚决否认和伍君倩失踪有关，并说他们只是相约来玩扭蛋机。陈文和周娇娇更是说自从cafe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伍君倩，但承认的确在参加cafe时和伍君倩吵过架，事后还在网上“挂”过她。陈文辩解：“那是因为她的行为侮辱了超狐！”
超狐是目前比较火的一个动漫角色，陈争听说过，偶尔也在书店里看到联名盲盒。像这样的角色，粉丝们会自发为他举行各种活动，包下餐饮店搞角色cafe就是其中之一。Cafe上需要的饮品、甜点一般是餐饮店提供，而门票、伴手礼则是主办来策划制作。不过也有特殊情况——从其他店买来更好的糕点。当然这需要与提供地点的餐饮店协商。
派出所之所以会查到这次活动，是因为在着手调查时，他们在网上搜到的最新言论就是“挂”伍君倩的长帖，并且已经被转载到了各个平台。单看用词，就可感受到作者的怒不可遏，仿佛伍君倩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罪该判死刑。其余热门评论和转载的言语也很夸张，不乏“弄死她”之类的话。派出所立即锁定这些账号，背后的正是上面提到的四人，而陈文是编辑发送长帖的人。
找人很顺利，但找到人之后，派出所却陷入迷茫。因为上至所长，下至刚报到的实习生，都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愤怒不已地大骂伍君倩侮辱了他们心爱的超狐，但伍君倩仅仅只是在糕点的包装上使用了“薇茗”的logo。
“我老了，我真的不理解。”副所长摆摆手，“我不懂他们怎么能在对一个虚拟人物这么爱的同时，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恨到这种地步？”
看记录始终只是隔靴挠痒，陈争记下四人的家庭信息联系方式，准备亲自去见见他们。
副所长不能理解的事，他倒是见识得多了。粉丝之间因为意见不同而在线下大打出手的事并不少见，甚至还发生过命案。一个人就是可以在疯狂爱虚拟人物的同时，将最大的恶意发泄在真实的人身上，爱越是疯狂，恨就越是强烈。
陈文今年刚毕业，暂时没有工作，和父母住在一起。她家的经济条件不错，所住的小区在竹泉市数一数二。
陈争登门造访，陈文一看证件，下意识就要关门。陈争说：“伍君倩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
陈文僵在门边，化着淡妆的脸一瞬间变得扭曲，“你，你说什么？谁的尸体？”
陈争说：“难道这段时间还有警察为了别的事来找你？”
要不是抓着把手，陈文就要摔倒在地了。陈母听见动静，走来问出了什么事，陈文立即将她关在里面，“你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我们出去说。”
陈文以为又要被带去派出所了，伍君倩失踪后，警方每次找她，她都要在富花派出所那狭小的房间，面对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陈争却将她带到了‘幻蝶枫洲’。
陈文警惕道：“为什么来这里？”
陈争给车门解锁，“因为我想知道，7月3号，在你们给超狐举办的cafe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幻蝶’每天都有活动，人流如织，陈文走在陈争旁边，神色非常不自然，似乎害怕被认识的人认出来。陈争指了指前面的简餐店，“那就是你们办cafe的地方？”
店门外立着一排陈争不认识的立牌，门口放着签到的桌子，看样子又在办包场cafe。对面的冰淇淋店倒是有空位子，陈争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给陈文，“我看过你那条帖子，你是超狐cafe的策划，伍君倩曾经是你朋友。”
“只是因为超狐而碰巧认识而已，我和她从来不是朋友。”陈文说，她在年初就很想办一场cafe，策划了很久，终于敲定时间和主题，但地方一直没定下来。大部分承接粉丝业务的餐饮店只是环境不错，但食物一言难尽，所以她相中了“薇茗”。
“薇茗”的糕点不仅是出了名的好吃，老板伍君倩也在直播中说过很喜欢超狐。陈文便去找伍君倩谈合作。伍君倩起初很兴奋，但很快露出难色，说“薇茗”的店都是面向普通客户，包场做cafe很困难。陈文很理解，邀请伍君倩作为粉丝来参加cafe。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了，陈文最终选定在“幻蝶”的一家简餐店办cafe，但伍君倩突然联系她，说可以以成本价提供部分甜品，另一部分则是免费赠送。
“我也想为超狐出点力嘛！”
陈文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头脑一热，立即和简餐店老板商量，糕点的钱他们照付，但实际使用的是“薇茗”的蛋糕。老板很不乐意，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陈文一狠心，自掏腰包又给了老板一笔钱。而伍君倩那边还要付一半成本钱，她不可能再向参与者要钱，所以也是自己出钱。
一场无盈利活动，还没开始，她就倒贴了接近两万。
当天的活动起初进行得很顺利，场地宽敞，甜点美味，简直无可挑剔。然而伍君倩居然在现场开了直播，介绍她提供的蛋糕。大家这才发现，每一份甜点上都有“薇茗”的logo，而她在直播中大言不惭地说，这是“薇茗”和超狐的联动。
“她有什么资格搞联动？她有版权吗？”陈文至今还无法掩饰愤怒，“我们没有想过靠超狐赚钱，她凭什么这么践踏我们的心意！是我这个策划没有想到她会来搞这一出，大家都很痛苦，我们的活动完全搞砸了，还被全国的同好辱骂！”
陈争终于搞清楚来龙去脉，陈文和伍君倩都喜欢超狐，但两个人喜爱的程度不同，陈文将超狐看作理想，伍君倩只是普通的喜欢，可以被利用的喜欢。陈文和其他粉丝在网上申讨伍君倩时，她也回应了，觉得自己很无辜，因为她也为这场cafe付出了精力和金钱，那么多的糕点，正常销售能赚上万，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店宣传一下？
陈争说：“你说恨不得能有个人来杀了伍君倩？”
陈文肩膀停止颤抖，整个人像是安静了下来，“我没有杀她，我也没有那个能力。但知道她死了，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还希望她死？”
陈文摇头，捂着双眼，“我被情绪绑架了，那条帖子发出去，我在很多人眼中，就有义务让她死！他们私信我，绑架我，如果我不那么做，我就和伍君倩没有区别！”
陈争敏锐地察觉到，她可能在情绪的推动下做了某件事，“后来呢，你做了什么？”
陈文手上已经沾满融化的冰淇淋，她将蛋卷捏得粉碎，须臾，终于开口：“我约了她，就在，就在她失踪的那天。”

第21章 谜山（21）
陈文说，伍君倩在cafe上的行为确实让她出离愤怒，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她当场就要给伍君倩两巴掌。伍君倩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差点和她打起来。后来伍君倩离开，大家都被愤怒裹挟，越说越生气，历安、周娇娇、付波是最激动的人。
陈文承认，自己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当面对伍君倩表达了不满，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接触，这事在她这里就翻篇了。再说，她并不心痛花出去的钱，而且她比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年长，也在公司实习过，并非不能理解伍君倩想要赚钱的心思。但她是策划，是主办，付波等人围着她大骂伍君倩，想要她起个头，去网上“挂”伍君倩，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让“薇茗”倒闭。
她很清楚这件事根本不会对“薇茗”造成不良影响，因为他们这群人在大众眼中，是不受待见的异类，超狐在圈内很火，但放在更大的现实中，根本不算什么。她回家和父母说cafe上的纷争，父母完全无法理解，觉得伍君倩既然提供了食物，为什么不能宣传？有毛病的是他们这群神经病二次元，一天吃饱了饭没事找事。
父母的想法就是大众的想法。
她并不想去当这个出头者，可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像是超狐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都被人骑脸了怎么可能不反击？她只得答应“挂”伍君倩，但文案怎么写，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付波几人最是活跃，当晚就将制作堪称精美的挂人长图发给了她，事已至此，她只能发出。这事在小圈子里引起轩然大波，转发的都在骂伍君倩，但对“薇茗”的生意没有造成丝毫影响——“薇茗”的受众本来也不是他们。
众人感到挫败，商量下一步对策，陈文仍然必须是主导者。她想要退出，想要告诉其他人这样很幼稚，但是她发不了声。当历安提出在现实里给伍君倩一点教训时，她下意识说了句：“这样不好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眼中有疑惑，有失望，仿佛她伤了他们的心。周娇娇说：“文文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都是为了给你出气才这么做？她害你亏了这么多钱，你要是不恨她，我们还帮你转发扩散干什么呀？”
“就是，要不是为了文文姐，我才懒得管呢！”
“文文姐要打退堂鼓了吗？”
“文文姐是不是有新推了啊？”
混乱的声音在陈文脑中盘旋，她听见自己说：不，你们不是为了给我出气，你们只是拿我当枪！
可她已经被架起来了，除了被他们绑架，她还能怎么办呢？她不想掉下来，不想失去圈子的领导地位，不想看到粉丝们失望的眼神。
“我没有新推！”她麻木又亢奋地说：“对，我们应该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7月27号，“幻蝶”有一场人气PK赛，暑假期间，这种比赛几乎每天都有。当天参赛的有超狐，陈文前一天就等在“薇茗”对面，等到了下班的伍君倩。
伍君倩见到她，有点被惊吓到，但她露出友善的微笑，伍君倩也立即对她报以微笑。
两人边走边聊，陈文说上次那件事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挂人帖子煽动性太强，如果影响了她的生活，自己先道个歉。伍君倩连忙说自己也有错，满脑子只想着赚钱，伤害了粉丝们的感情，想对大家道歉，但一直没有机会。
陈文说“幻蝶”明天有超狐的PK，很多参加了cafe的朋友都会到场，“你有空的话，也来看看吧。”
伍君倩很高兴，“我看到PK日程就很想去了，又怕遇到你们尴尬。你这么说，那我明天一定去！”
陈文等人的计划是先把伍君倩骗到“幻蝶”来，这是个几乎只有圈内人的场所，大家都理解对角色的爱，排斥拿角色赚钱的行为。他们要仗着人数优势，逼迫伍君倩对超狐的立牌道歉，并且录下视频。付波跃跃欲试地拿来了新买的手机，说这台录视频特别清晰，到时候要让伍君倩再也抬不起头。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PK当天，一半说要让“伍君倩好看”的人都没有到场，陈文到了“幻蝶”附近，却待在咖啡馆，迟迟不肯进去。她的顾虑比所有人都多，很快父母就要给她安排工作了，她真的要在这关键时刻，卷入这种社会新闻风波吗？在网上挂人好歹只是在圈子内传播，别人也不知道她是谁。这次不一样，真要拍那种视频，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越闹越大，那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那一刻，她选择了当“逃兵”，和她做出同样选择的是周娇娇。历安和付波去了，付波还给她打了多个电话，她全当没听见。
晚上，群里非常安静，她搜索活动的repo，“幻蝶”一派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超狐在pk中输了，不知道是不是粉丝们心思都不在投票上。
她本以为自己会遭到辱骂和嘲笑，但那之后，没有人再联系她，连付波这个最容易激动的都没有。人们陆续退群，心知肚明每个人都是逞嘴上威风。
她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但7月30号，警察却找上门来，告诉她伍君倩失踪了，而她有一定的嫌疑。到了派出所，她才知道，伍君倩最后的行踪出现在“幻蝶”，而付波和历安在“幻蝶”跟踪伍君倩，非常可疑。两人在接受问询时说出了cafe事件的来龙去脉，并说是她将伍君倩引到“幻蝶”，她是一切的主谋，他们只是听她的指挥，帮她出气而已。
她感到万分委屈，在派出所直接失控，更像嫌疑人了。此后，警方又查到她在网上那些针对伍君倩的激进发言。但由于没有更多证据，她和付波等人都被放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陈文苦笑着说：“我们的群本来都要解散了，大家都只是网上的战神，现实中的萎人，那天没人在‘幻蝶’动伍君倩一根汗毛，还有脸互相看不起。知道伍君倩失踪，又觉得是自己的队友干的，与有荣焉起来。付波还特别相信，我没有出现，是因为我在暗中准备，伍君倩失踪是我干的。他特别崇拜我。”
陈争说：“这个群解散了？”
“因为我觉得恶心。”陈文说：“每一个人，都让我恶心。你知道我为什么听到伍君倩死了，会觉得轻松吗？因为她要是不死，他们会觉得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总有一天，我会被他们绑架去真正杀人！我不想杀人！”
“幻蝶”里处处都是为了爱而聚集的年轻人，他们的爱让被爱的角色更加丰满，长出了血肉，仿佛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然而从这些爱里衍生出来的，近乎莫名的恨意，也着实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陈文目中无光地看着对面的cafe活动，他们也曾经因为共同的喜好聚集在那里。陈争观察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动手了吗？”
陈文愣住，不久眼里出现讶异，然后笑起来，“对，也对，你们一直都把我当做嫌疑人。现在她死了，我的嫌疑就更大了。”说着，她的额角绷成恼怒的青筋，“但我早就说了，我没有真的想害她！我是被绑架的！真正想她死的是付波，是周娇娇！我27号根本没有来过这里！跟踪她是一直都是他们！”
陈争点点头，“他们我也会去调查。现在我还有几个问题。”
陈文明显不耐烦起来，“是不是又要问我27号晚上在哪里？我说过无数遍了，我离开咖啡店后直接回家了！”
陈争却道：“除了你们这群同好，还有没有人向你传递过伍君倩该死这种观点。”
陈文愣住，双眼紧盯住陈争，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是直接告诉你，而是引导你这样去想，打个比方，是付波的反面。”陈争说：“这也许不是很好理解，你明白我意思吗？”
陈文想了会儿，“我懂，但是好像没有这个人……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被人利用了？”
陈争说：“坦白说，我不确定，暂时也无法向你透露更多。这个人可能存在，但你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陈文抓了抓裙子，眉心皱得很紧，半分钟后却徒劳地摇头，“没有这个人，是付波历安他们怂恿我。”
陈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又问：“你认识‘曾燕’吗？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文摇头。
陈争给她看“曾燕”的照片，她也全无反应。陈争将她送回家中，她再次强调，不管伍君倩是失踪还是遇害，她也是受害者，她的生活已经受到影响，这一切都不是她当初挂人的初衷。
陈争马不停蹄来到付波就读的竹泉师范学院，付波没有上课，而是在快递站打工。付家的经济条件远不如陈家，付波很瘦，看上去是那种白净胆小的男生。他和陈文一样，对警察的出现很是戒备，又因为此前和警察接触过多次，得知陈争是警察，第一反应就是：“你们找到伍君倩了？”
陈争说：“对，找到了。”
付波翻了个白眼，“那还来找我干什么？我没有动过她！她报警我也不认的！”
陈争翻出刚出炉的新闻，将手机推到付波面前，“看到学簿山的案子了吗？死者就是伍君倩。”
付波的眼睛缓缓瞪大。
“而且死亡时间就在你们跟踪她之后。”陈争又说：“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了？”
付波吓得满脸惨白，“她，死，死了？”
陈争说：“这不是你们的心愿吗？‘伍君倩这样的人，就是该死’！”
听到自己发布在网上的话被陈争说出来，付波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那是口嗨！我什么都不敢做！不然那天，那天我怎么会只是跟踪她！”
陈争说：“那就说说，27号你们都干了什么。”
付波讲述的cafe事件和陈文大致相同，只是陈文觉得自己被绑架，付波觉得自己年纪小，被年纪大的洗了脑。总之错的都是别人，自己本性善良，是身在洪流中，不得不随大流而已。
而在说到“幻蝶”的PK活动时，付波显露出一丝愤怒——大家说好了要一起让伍君倩出丑，但到现场的除了他和历安，只有四五个人。他提出既然来了，就不要退缩，一起去让伍君倩道歉，然而那四五个人各自找借口，说陈文这个大姐大都不来，他们还攒什么劲儿？最后只有历安还和他站在一起。
只剩两个人，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伍君倩出现之后，他们一直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跟下去要干什么，但不跟心里又很不甘。他们看到伍君倩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口袋，里面有个盒子，看上去像是蛋糕。伍君倩一直没有将口袋放下。
Pk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幻蝶”越来越热闹。付波看到伍君倩正在从人群中往外面挤，便拉了拉历安，两人也费力地往外挤。但是当他们终于挤出来，伍君倩已经不见了。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就是5点多，她后来去哪里了我真的不知道！不信你去问历安，我们出来后没找到人，就没有再回‘幻蝶’了，坐公交车回家，我比她先下车。”
陈争随后在历安处得到了相似的回答。
北页分局这边，在鸣寒的陪伴下，李萝的情绪逐步稳定。鸣寒提出去伍君倩家中看看，李萝也同意了。伍君倩失踪时，富花派出所已经上门做过勘查，并且提取到了伍君倩的DNA。之后除了李萝和伍母有时会来看看，没有其他人再来过。
鸣寒在屋里走动，观察了一圈。这是一套小两层，楼下是客厅、厨房，客房被改造成了健身房，外面有个比较大的露台。李萝说，伍君倩做糕点，经常需要试吃，如果不坚持锻炼的话，就会发胖，所以每天从“薇茗”回来，她都会在健身房待上一个多小时。
鸣寒不由得想到前不久遇害的“曾燕”，这两人的共同点又多了一项——都喜欢运动。不过和伍君倩这设施完备的健身房相比，“曾燕”那折叠跑步机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楼上是卧房和书房，但伍君倩的书籍并不多，玩偶摆件占了书柜的大半部分，摆放最多的角色是超狐。看到超狐，李萝的情绪再次激愤，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摆件，紧紧捏住，差点气得摔在地上。
“我不懂他们对这些虚拟东西的爱，倩倩是这样，那些人也是这样！倩倩为了去参加活动，白给他们做了那么多蛋糕，只是在包装上带了logo而已，他们就恨毒了倩倩，在网上辱骂她，还要让她死！”李萝坐下来擦眼泪，到底没有将怒火发泄在伍君倩生前热爱的角色上，“那都是一群没有脑子的人，说什么倩倩不爱这个角色，只想靠这个角色赚钱。怎么可能？他们要是来看看倩倩的收藏，还说得出这种话吗？我看他们就是嫉妒倩倩，找个由头来发泄对倩倩的恨意罢了！”
李萝将伍君倩和陈文等人的矛盾又说了一遍。
鸣寒看着这一屋子的收藏，其中不乏绝版的物品，眼神稍稍改变。伍君倩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粉丝，那么很有可能因为不懂圈子里的规矩、一心推广自己的品牌，而犯下在非盈利cafe活动中摆出自家logo的错误。然而看她这一房间的东西，她似乎是个资深的圈内人。那么她肯定知道规矩，她为什么还要冒着被同好驱逐的风险，去秀logo？
仅仅为了给“薇茗”扩大知名度，为了赚钱？这放在伍君倩身上有点说不通。
鸣寒思考了会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伍君倩既然那么喜欢超狐，也懂圈子里约定俗成的规则，如果不是别人给她说了可以带logo，她不大可能主动这么做。”
李萝愣了下，脸色顿时一白。
鸣寒说：“李女士？”
李萝慌张地别开视线，手中的超狐摆件仿佛是个烫手的山芋，她赶紧将它丢在桌子上，咚一声闷响，超狐的底座被磕掉了。
“我……”李萝低着头说：“我，我劝过她，这，这是个打广告的好机会。她还笑我来着，说我这脑子，随时都想着赚钱。”
鸣寒从高处审视李萝。
李萝似乎感受到了冰冷的视线，更加紧张，“我真的不懂他们的圈子，我想，我想她做蛋糕又出力又出钱的，带上logo怎么了呢？是，是我害了她吗？可是她当时没有同意啊！她还给我科普来着。”
鸣寒缓缓道：“她拒绝了，但是最后还是用了logo。”
李萝倒吸气，抬头望着鸣寒，“她，她还是听了我的话……这真的和她出事有关？”
鸣寒脸上的冷意消退，换回一张笑脸，宽慰道：“李女士，这不是你的问题，logo到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谢谢你提供这条线索。”
李萝并没有因此松弛下来，神经质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倩倩真的是因为采纳了我的建议出事，我……”
鸣寒打断，“你们经常在一起，伍君倩有没有提到什么人，这人是最近才出现在她的交际圈里？”
李萝茫然，“没有。她给我说过cafe活动的那些人，他们算吗？”
鸣寒摇头，换了个话题，“对了，伍君倩在工作中是什么样？”
“她很敬业的，‘薇茗’能这么快发展起来，少不了她的敬业。”李萝说，“她对自己要求很高，开发新品或者改良新品时，她经常在店里待到半夜。回来了还要锻炼，我们都担心她吃不消。”
李萝零零碎碎地说着伍君倩对糕点事业的热忱，一个独立、强悍，有想法就一定会去实践的女强人形象在鸣寒眼前逐渐清晰。鸣寒说：“她招的员工也和她一样吗？”
李萝想了想，“那肯定招不到比她还敬业的，打工的人怎么可能像老板一样上心？”
鸣寒说：“那就很容易产生矛盾。”
“这个是，我都经常说倩倩，她哪里都好，就是太拿自己的付出去要求员工了，我是员工，我都会忍不住和她吵架。”李萝说，伍君倩要求最严的是用料，绝对要按照搭配好的来，不允许偷工减料，更不允许偷换原料。而有些员工没能好好执行，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鸣寒问：“她还和员工发生过别的冲突吗？”
“有。”李萝边想边说，伍君倩厌恶员工迟到，她自己经常留下来加班，研究新的口味，做糕点需要有人在旁边协助，所以她每次加班，都会叫一两个人作陪，虽然会按照劳动法支付加班薪酬，但次数多了，还是有员工不满。其他还有清洁、摆放等小矛盾，搞活动时也会因为员工思路跟不上她而生气，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为人真诚，如果是她的错，她事后会立即跟员工道歉，金钱和精神上的补偿都少不了。所以虽然她这个老板严苛了点，“薇茗”离职的人却很少。
李萝说：“大家都觉得，在她手下干活，还是挺有盼头的吧。”
鸣寒问，记不记得是哪些员工和伍君倩发生过冲突？李萝说，伍君倩跟她聊天时从来不说具体哪个员工的名字。
“你觉得这些人会报复倩倩？”李萝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应该不至于吧？恨不到那个程度。”
鸣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命案的动机千奇百怪，一件在旁人看来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也可以成为刺向他人咽喉的利剑。正常的人理解不了，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稍晚，陈争和鸣寒先后回到北页分局，孔兵组织队员开会汇总线索。
“现在这些孩子，居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假人想要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孔兵还是难以接受陈文、付波等人的想法，“他们想动手，但都没有动手，那人到底是谁杀的？二次元居然为这个就要杀人！”
陈争刚要开口，鸣寒先他一步，“二次元不一定因此杀人，但二次元的情绪很容易被煽动、利用，在无意识中帮凶手的忙。而且一旦出事，他们这群冲在前面的人会首先进入警方的视野，真正的凶手正好躲在后面，将他们当做挡箭牌。”
陈争很轻地点了点头。
孔兵说：“这群二次元不是凶手，那凶手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鸣寒说了自己的怀疑，伍君倩的工作方式很可能激起员工的憎恨，此前派出所没有调查“薇茗”的人际关系，现在必须补上。
说完，他扭头看了看陈争，“不过‘薇茗’内部的矛盾也许也不是真相，是吧，哥。”
陈争顿了一会儿，“回到‘曾燕’和伍君倩的联系上，两人都是容貌不错的女性，都是餐饮行业的从业者，致命伤基本一致，生意都做得不错，虽然两人的经济条件天差地别，但在凶手眼中，她们可能是同一种被狩猎的人。至于她们的人际关系，也许都是干扰项，但这些干扰项也不能轻易放下，因为既然我们能查到，凶手也极可能利用。”
孔兵沉思片刻，“这要是个针对餐饮美女的连环犯罪的话……”
陈争说：“往前，往后，都可能会有被害者。孔队，我们需要以‘曾燕’和伍君倩为蓝本，查今年发生的失踪案。”

第22章 谜山（22）
散会后，陈争收拾东西，鸣寒向来两手空空，根本没东西需要收拾，却也待在会议室不走，跟个闲人似的瘫在椅子上。陈争准备离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往外走。鸣寒这下不瘫了，飞快站起，“哥，我等你半天，你就这么走了啊？”
陈争脚步不停，“你在等我？我以为你太累了，躺那儿歇气。”
鸣寒笑道：“我被叫来查‘曾燕’案，查着查着牵扯出了十年前的校园霸凌，又牵扯出了更早之前失踪的朱家母女，现在又来一桩案子，你还让孔兵去查最近的失踪案，这要真成了连环凶杀案，那我的负担也太重了，歇气也不过分吧？”
陈争说：“要不给你放个假，你先去基地给狗子们当当大哥？”
“你看看你，又阴阳我。”已经走到分局楼下，鸣寒伸了个懒腰，“哥，现在去哪儿？”
陈争说：“回家休息啊，能上哪儿？”
鸣寒说：“不是吧，这么早就休息？命案当头，不得24小时不休，鞠躬尽瘁？”
“……”陈争走向车，“那就有劳鸣警官鞠躬尽瘁了。”
然而鸣警官动作比他还快，他坐上驾驶座时，鸣警官已经在副驾上扣好安全带了。
陈争拉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对上鸣寒理所应当的目光，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惯着这人了，这人脸上真是顶着巨大四个字：得寸进尺。
见陈争不动，鸣寒还伸了伸手，“需要我帮忙扣安全带？乐意效劳。”
“啪——”陈争将安全带清脆地扣了进去，“你真要回基地？行，我送你。”说着就踩下油门。
“别！”鸣寒眼看车往西边开去，立即说：“哥，你请我吃‘深海火焰’吧。”
陈争略一挑眉，瞥了鸣寒一眼。
“深海火焰”这名字他也是今天才看到，这是“薇茗”推出的招牌蛋糕，很受欢迎，经常在下午就卖空了。此时去“薇茗”的话，大概只能买到一些剩下的饼干或者面包干。
但他知道鸣寒也不是真的奔着吃蛋糕而去。
邻近打烊时间，位于市中心的“薇茗”总店空荡荡的，但糕点却剩下很多，它们被放在玻璃柜里，精美得就像工艺品。店里有少量员工，看见有客人进来，也没有主动招呼，每个人都表情凝重。
白天北页分局的刑警已经来了解过情况了，网上也已经流出“薇茗”老板遇害的新闻，只有少数不知情的、情绪比较钝的客人还来买过糕点。这两个多月“薇茗”是伍君倩父母餐饮公司的人过来帮忙管着，现在伍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没人说“薇茗”要不要经营下去，所以店虽然还开着，员工已经在为下一步做打算。
鸣寒买到了“深海火焰”，又拿了一个“人气之星”板栗拿破仑，结账时店员紧张地打量他，他笑道：“我和白天来的人一样。”
店员立马站直，“是还要来查什么吗？”
鸣寒说：“有空的话来一起聊聊天？我们没吃晚饭，顺道过来填填肚子。”
店员年纪小，应付不过来，立即叫来店长。店长叫黄莉，三十多岁，看上去比较稳重，眼中的戒备也比店员更重。
鸣寒问：“你们还有多久下班呢？”
黄莉看了看时间，“离关门还有半小时，之后还要整理一下，今天事情比较多。”
鸣寒把蛋糕放在桌上，陈争奔波时不觉得饿，但坐下来稍稍放松，一看到食物，饥饿感立即涌了起来。
这种糕点店，东西做得越是精致，分量就越少，两个加起来卖六十多块钱的蛋糕，也就成年人三四口的水平。
陈争拿起勺子，本来想问问鸣寒吃哪个，但鸣寒正在和黄莉说话，他犹豫了下，将板栗拿破仑拿到自己面前，“深海火焰”留给鸣寒。
“剩下这么多，明天再卖吗？”鸣寒再次来到玻璃柜前。
黄莉连忙说：“当然是处理掉了，我们有规矩的，绝对不卖隔夜食物。”
鸣寒说：“是伍君倩定的规矩吗？”
“是的，伍……老板她很在意食品安全。”黄莉在提到伍君倩时，眉心不经意地皱了皱，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满。这些情绪稍纵即逝，但鸣寒还是捕捉到了。
“你在‘薇茗’工作多久了？”鸣寒问。
“三年多了吧，‘薇茗’刚开不久，我就来了。”
“那是元老了。”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而已。”黄莉两次拨弄头发，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鸣寒说：“伍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争一边吃拿破仑，一边听着玻璃柜边的动静。
黄莉神情悲伤，“她很负责，做任何产品都一丝不苟，我们店能有今天，都是她的功劳。现在……现在‘薇茗’可能开不下去了。”
鸣寒又问：“店里有没有人和她产生过矛盾？吵架什么的？”
黄莉愣了下，立即摇头，“她是老板，谁会和老板吵架呢？”
鸣寒余光瞥到刚才收银的店员，黄莉缩着脖子，欲言又止。鸣寒重新看向黄莉，“那你呢？”
“我？”
“我今天见过伍老板的家属，他们都承认，她是个脾气急，对人对己要求都很严的人，还经常为了产品，将员工留下来加班，员工要是没有按她的规矩做事，她会严厉斥责对方。我带入自己想了想，我要是员工，很难没有不满情绪。”
鸣寒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莉一眼，“所以我才想来跟你打听打听，伍老板和哪些员工有过矛盾。毕竟你是店长，相对来说，跟在伍老板身边的时间最久，知道的事也最多吧？”
黄莉低着头，好一会儿说：“你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不该我管的事，我从来不管。”
鸣寒说：“你被留下来加过班吗？”
黄莉有些焦躁，“加过，但我们这一行，出新品时加班很正常。我以前自己开店，也经常忙到凌晨，一分钱没有，这边老板还给加班费。”
鸣寒说：“你以前自己有店？那你也是糕点师？”
黄莉说：“一个小店，后来做不下去了，就关了，恰好这边招人，老板觉得我手艺还行，就把我留下来了。”
鸣寒说：“那你做的蛋糕一定很好吃，伍老板才放心让你当店长。”
黄莉尴尬地捋头发，“算是吧。”
鸣寒还想继续聊，一转身看到陈争，话却停到了嘴边。刚才他放在桌上的是两个完整的蛋糕，现在只剩下两个干干净净的盘子。而陈争正将手中的勺子放在盘子边。
鸣寒走回去，“哥，两个你都吃了？”
陈争起身，直接去玻璃柜拿了两份拿破仑，再加一份“深海火焰”，来到收银台，“麻烦结账。”
店员在角落里观摩了全程，手忙脚乱说：“一，一共九十元！”
陈争看了看菜单上的饮料，问：“现在还有柠檬茶吗？”
“有！”
“要两杯，其中一杯不要糖。”
饮料制作需要一定时间，陈争端着蛋糕回来了，神色不变，仿佛刚才吃掉鸣寒蛋糕的不是他。鸣寒见他不慌不忙地坐下，将板栗拿破仑和“深海火焰”推过来，面前留着另一份拿破仑。
陈争抬抬下巴，“不是饿了？吃吧，比较甜，我还点了茶。”
鸣寒终于没忍住，笑道：“哥，你刚才吃完拿破仑，又吃我的那一份，我看到了。”
陈争眼尾很轻地勾了一下，八风不动道：“这不是还你了吗？”
鸣寒指指拿破仑，“想不到。”
陈争略微皱眉，“那是你少见多怪。”
鸣寒摇摇头，“想当初，你来买冰汤圆，还要叮嘱我少放糖。今天居然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陈争正要开动，忽然觉得勺子有点戳不下去了。这蛋糕这么小一点，他一天没怎么补充能量，连吃三个伤害谁了？
这时，店员端上柠檬茶，仍旧很紧张，“慢，慢用！”
陈争连忙喝了一大口，嘴里的甜腻劲儿总算缓和了些许。
鸣寒把自己那份拿破仑往陈争跟前推了推，“要不，这份也给你？”
陈争说：“吃你的，再磨蹭要打烊了。”
听见这句，背对着他们的黄莉轻轻吐了一口气。
鸣寒看着胃口挺大，但只吃了一半深海火焰，就没再动了。陈争吃完自己的拿破仑，疑惑地看了鸣寒一眼，“说了不用给我留。”
鸣寒找店员拿了个打包盒，将拿破仑装起来，“谁说是给你留的？我不能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薇茗”打烊了，店员小心翼翼地看了黄莉一眼，黄莉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墙壁出神，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
经历了警察屡次上门的一天，店员受够了，几乎是夺路而逃。而在她前往车站的必经之路上，陈争的车正等着他。
鸣寒笑嘻嘻地挥手，“又见面了。”
店员愣了一下，“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我倒是没事，但刚才在店里，我看你似乎还有话要对我们说。”鸣寒说：“只是因为店长也在，你不好开口。”
店员眼睛顿时就红了，绷着的肢体也放松些许，她轻声说：“我，我是有几件事想给你们警察说。”
陈争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
店员叫小丹，今年春节后开始在“薇茗”上班，是伍君倩亲自招来的。她说，“薇茗”时常加班，伍君倩有时像有精神病一样，对产品有近乎病态的执着，稍有不对，就会训斥他们这群员工。
但伍君倩开的工资高，并且如果是自己做错了事，会陈恳地向员工道歉。看在钱的份上，小丹忍耐着伍君倩的脾气。然而伍君倩失踪之后，“薇茗”的管理越来越混乱，小丹已经有了另谋出路的打算，今天得知伍君倩已经死亡，更是下定决心。
正是决定辞职，她才想将自己在“薇茗”的所见所闻告诉警察。
“黄姐其实是和老板矛盾最大的人。”小丹说：“我听人说，‘深海火焰’其实是黄姐的，在‘薇茗’还没有开店之前就有了，但老板将它和黄姐都夺了过来。”
黄莉不像伍君倩那样出身富贵，给“薇茗”打工之前，她已经做了十多年的糕点，起初是给人当学徒，后来终于攒够了本金，开了家自己的店。
糕点店遍地都是，如果不是连锁店、网红店，很难开下去。黄莉的小店也是这样，她起初做的是蛋糕店，卖小块小块的奶油蛋糕，也可以定制生日蛋糕，但生意很差。她只得学其他店，卖早餐蛋糕，还做起了中式酥饼。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奶油蛋糕还是有一定的受众，因为其中一款桑葚草莓蛋糕很好吃。
伍君倩回国创业，敬业到去遍了竹泉市的每一家糕点铺，对黄莉的这款蛋糕赞不绝口。“薇茗”需要一款招牌蛋糕，伍君倩想要正大光明地将这款蛋糕纳为己有，于是和黄莉谈合作。
黄莉虽然不愿意给人打工，但家中拮据，眼看着自己的店实在是开不下去了，只得接过伍君倩抛来的橄榄枝。伍君倩等于买了桑葚草莓蛋糕的配方，也买了黄莉这个资深糕点师。
起初，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除了“深海火焰”，“薇茗”还有几款招牌，伍君倩能会在网络上造势，而产品的口味也着实不普通，不久“薇茗”就打响了名号。
然而伍君倩和黄莉的矛盾却越来越深。伍君倩看似给了黄莉一个相当优越的职位——总店店长，但黄莉的日子并没有分店的店长们好过。员工出现任何问题，伍君倩首先就会责备黄莉，说是她没有尽好店长和前辈的责任。黄莉每次都是默默承担下来，但大家都不是瞎子，看得出黄莉和伍君倩互相厌恶。
“我刚才看到黄姐的反应，心里很害怕。”小丹担忧地说：“你们问她那些问题，肯定也是查到了她有害老板的可能，她那种反应……我真是一秒都不想继续留在‘薇茗’了。人被逼狠了，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争将小丹送回家，感谢她提供线索。车里安静下来，片刻，鸣寒说：“伍君倩反复为难黄莉，和‘深海火焰’也有关系。”
陈争点点头。人性的阴暗无处不在，伍君倩起初买下黄莉的店和创意，高薪聘请黄莉，初衷是好的。然而几款招牌上市，她自己的所有产品都比不上买来的“深海火焰”。她会恨黄莉吗？她也许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她的情绪早已明白写在脸上，连新来的店员都看得出来。
情感都是相互的，她刁难黄莉，黄莉当然也会愤怒，再一联想到自己的产品被夺走，本来并不存在的仇视也因此出现。要说黄莉是否希望伍君倩消失，答案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黄莉今晚的反应很不自然，她隐瞒自己和伍君倩的矛盾，她害怕警察查到她的头上。
“但如果是这样，动机就在另一条线上了。”鸣寒说：“黄莉有杀害伍君倩的动机，那‘曾燕’呢？联系不起来。”
陈争说：“陈文、付波那条线，不是也和‘曾燕’联系不起来吗？”
鸣寒说：“也对，两条线索，都不一定藏着真相。”
“但真相和他们有关。”陈争的视线隐没入夜色，仿佛在灯火的掩饰中探寻着什么，“我今天问过陈文和付波，有没有感觉被什么人影响，他们说是互相影响，但我后来想，想要影响他们这群人，其实还挺容易。”
“假装正义路人起哄？”鸣寒说：“这倒是，他们情绪上头，任何一个网友都可以给他们添一把火，而他们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伍君倩也像是被人添了一把火。”
陈争侧过脸，“嗯？”
鸣寒于是把在伍君倩“痛屋”里的所见所想说了，“李萝建议过伍君倩，用cafe活动来宣传，伍君倩不愿意。但她后来为什么这么做了？我觉得是一个比李萝更有说服力的人接触过她。”
陈争思索道：“所以这是双向推动？有人引导伍君倩在cafe上做出不符合圈子规矩的事，又在另一边引导陈文他们网暴伍君倩？”
鸣寒说：“不然很难解释伍君倩一个懂行的圈内人，为什么会破坏圈中规矩。”
更多的线索需要静下来仔细分析，车已经开到北页分局，陈争说：“我回去再想想。”
鸣寒拿起蛋糕盒子，笑道：“谢了。”
陈争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戏谑，不由得想到自己吃下三块蛋糕，将窘迫掩饰住，“客气。”
鸣寒哼着歌往宿舍走，右手托着蛋糕，神气不已。看门的退休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看你走的这样儿！”
鸣寒将盒子往大爷跟前凑，大爷正要拿，鸣寒又拿回来，“送我的，你没有。”
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破玩意儿！我稀罕？”
鸣寒继续哼着歌上楼，将盒子放在桌上，没开灯，接着窗外的灯光凝视盒子片刻，自言自语道：“我稀罕。”
翌日，侦查往更深处展开，陈争一到北页分局就直奔技侦组办公室，提出将陈文等人在各个平台“挂”伍君倩的信息汇总，寻找评论中言语特别激烈、带有极强煽动感的回复者。技侦队员很为难，因为伍君倩失踪之后，派出所就查到了陈文等人，他们因为害怕而删除了大部分帖子，剩下的多是网友转载。
陈争沉思，假设自己与鸣寒的想法成立，有一个人在背后进行双向引导，那么他一定得让陈文等人看到，在转载中回复意义不大。
“已经删除的能不能恢复？”陈争问。
技侦队员想了想，说这要联系运营商，还得上级批准。
陈争立即说：“行，我让鸣寒来想办法。”
“有困难，找鸣寒。”鸣寒提着早餐，分给刑警们，“是吧哥？”
陈争简明扼要地给他说了技侦组面临的难题，他靠在桌边抱着手臂听，一副“交给我”的自信姿态。陈争说完，总觉得好像有那儿不对劲，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听见一名队员咬着肉夹馍说：“鸟哥，你怎么不吃？”
对，鸣寒今天自己怎么不吃？陈争看了看鸣寒。
鸣寒清清嗓子，站直了，得意洋洋地说：“我在宿舍就吃了。有人昨晚给我买了今天的早餐。”
陈争一噎。
队员又说：“谁啊？买的什么？比肉夹馍还好啊？”
陈争转身就走，但鸣寒的声音关不住，“谁就不告诉你了，但爱心早餐，肯定比肉夹馍好。”
后面传来一阵哄笑。
陈争开车去学簿村，一部分北页分局的警力一直在那边没回来。学簿山发现了伍君倩的尸体，以埋尸处为圆点，向周围辐射，有大量排查工作需要做。更重要的是，警方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找到尸体，是因为根据卫优太和柯书儿的描述，当年郝乐被曾燕和冯枫杀死在学簿山，郝乐的尸体还在里面。
目前“曾燕”-伍君倩案相当棘手，似乎有一个仇视女性餐饮商的凶手在制造连环凶杀案。但这也仅是一种可能，陈争不会因此放弃其他方向的侦查，毕竟卫优太和柯书儿还有隐瞒，冯枫下落不明，更加之过去还有假曾燕取代真曾燕、朱家母女失踪这等离奇的往事。
到了学簿村，陈争与孔兵短暂交流。孔兵的眉头皱得很紧，说是仍旧没有找到郝乐的尸体，昨天让卫优太来看过，越是问他，他越是说不清楚尸体在哪里，情绪还崩溃了。
针对伍君倩案的排查也进行得不顺利，学簿村挂在竹泉市边上，地方不小，但有手有脚的年轻人都到竹泉市打工来了，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年人，他们一问三不知，都说没有看到什么可疑者。凶手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张旗鼓地杀人埋尸。
大范围排查一向是耗时耗力的工作，却又不得不做，陈争打算亲自在村子里转转，看是否能找到关键线索。
因为警察在，很多村民都待在自家院子里不愿意出来。陈争在路上走着，感到浓重的暮年气息，也许再过十多年，学簿村就会彻底被城市吞噬。
走着，他听见有村民在其中一户门口喊：“老付，老付，你家那些课本还要不要？给我家孩子用用！”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的老头走出来，背着手，很得意，“要，怎么不要？借给你看看行，但要还我！”
“肯定还肯定还！”
老头进屋拿书，陈争走到门口，以拉家常的口吻道：“这是借什么呢？”
村民打量陈争，“警察啊？”
陈争学他的站姿，“啊。”
或许是在陈争身上没有感到多少警察的压迫感，村民说：“老付家的孙子有出息，考上师范了，老付天天说他孙子有多会做笔记，高中还是在十中念的，重点呢，我借给我外孙看看。他明年也要高考了。”
这时，老头抱着一大撂课本习题册出来，村民赶紧上前，“这么多！”
两人交接时没拿稳，哗啦一声掉了一地。陈争帮忙捡，翻开一本，只见扉页上写着：付波。
陈争说：“付波是你孙子？”
老头抢过书，哼哼两声，“对啊，我们村出去的孩子，就数他成绩最好！”

第23章 谜山（23）
“波波，你又不去上课啊？”室友收拾好书包，“那我们走了哦，能不能帮你答到看运气。”
付波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好，晚上请你们喝奶茶。”
室友们离开后，付波很快爬起来，焦躁地看了会儿手机，拿起包直奔校外。从校门到最近的车站有一条林荫道，此时树叶已经黄了，落得一地都是。付波正走着，一辆车忽然停在他面前，他愣了下，车门打开，陈争从车里出来。
付波顿时紧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争上前，往学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上课吗？这么早就出来了。”
付波说：“你又有什么事吗？”
陈争说：“逃课了？”
付波烦躁，“管你什么事？”
“你爷爷逢人便说，你成绩好，学习特别刻苦。”陈争一边说一边观察付波表情的变化，“他今天还把你高中的课本借给熟人了，他应该想不到，你在大学经常逃课吧？”
付波憋得一脸猪肝色，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去找我爷爷？”
“纠正一下，不是‘找’，只是在排查时刚好遇到了。”陈争说：“伍君倩的尸体在学簿山被发现，排查当然会在学簿村进行，你觉得这是针对你？”
付波难以和陈争对视，别过脸不说话。
虽然是上课时间，但大学的管理和课程不比中学，不时有学生经过，好奇心重的不免向他们看过来。陈争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站在这里好像会遇到你的熟人，要不跟我上车？”
付波捏紧拳头，很不情愿，但一抬头，就看到同系的同学转过拐角，他立即拉开后座的车门，“砰”一声关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车已经开动，付波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更加沉重，“不能就在车里说吗？”
陈争说：“你这情况，还是去局里做个笔录比较好。”
付波沉默下来，整个人像是即将爆发的火种。陈争没再与他聊什么，偶尔看看后视镜，每次都能与付波视线相触。付波在观察他，又怕被他发现，反应也不够快，总是被他抓住。
陈争想，这不是一个难对付的孩子。
问询室，灯和录像设备全部打开，陈争说：“坐吧。”
付波局促地坐下，四下张望。
陈争说：“我找你问伍君倩的事时，你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你的老家在学簿村。”
“我不是故意隐瞒！”付波着急地辩解：“我早就跟着我妈出来了，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学簿村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争说：“但你上半年的课本在学簿村。”
“那是我爷爷暑假来找我拿的！我真的没有回去过！”付波性格很急，又相对脆弱，说到激动时就忍不住眼红掉眼泪，“我考上大学，我爷爷高兴，说付家从来没出过大学生，学簿村也没几个大学生，那天他带了很多东西来看我，我刚好正在清理高中的课本，准备卖掉。他不准我卖，说什么都要留下来。我其实，我其实不喜欢我爷爷，看他在那儿念叨，我觉得烦，就让他全部拿走。”
付波哭着说：“我和学簿村无关，更不知道伍君倩为什么死在那里！”
陈争说：“你跟我说实话，当我告诉你，我们是在学簿山发现伍君倩的尸体，你真的没有联想到，那是你的老家？”
“我……”付波半天答不上来，记录员看了看陈争，陈争只是盯着付波，并不催促。
几分钟后，付波的肩膀渐渐降下去，声音很低，“我想到了，所以我很害怕。”
陈争问：“害怕什么？”
“你们已经怀疑我了，我网暴过伍君倩，她失踪那天我还跟踪过她，现在她死在我老家的后山，你们，你们一定会认定我就是凶手！”付波绝望地说：“但是我没有杀人！我真的在出了‘幻蝶’之后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陈争等他情绪稍稍平缓，才说：“那你知不知道，你隐瞒线索，会让我在得知你老家在学簿村之后，更觉得你可疑？”
付波抱着双臂，“我……那我怎么办？”
“我会这么想，有人知道警察会怎么推理，他选择学簿山，其中也许就有一个原因是，你老家在学薄村，他猜到你会隐瞒。”陈争说：“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不仅是付波，记录员都没有立即反应过来。陈争给付波时间，付波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吸声，“到底谁在陷害我？”
陈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可能有他的线索。”
付波不明所以，“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陈争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付波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肯，手机对于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第二个自己，没有人愿意将自己交出去，任由他人窥视。
陈争也不着急，耐心地和他讲道理，“我们怀疑有人引导了伍君倩在cafe活动上做出不合你们圈子规矩的举动，又引导你、陈文对她实施报复。你们被情绪绑架，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只认为是伍君倩冒犯了你们，你们互相煽风点火。”
付波咬紧牙关。他不喜欢警察，害怕警察，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警察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并且说到了他内心所想。
“你想不出他是谁，但你的手机上也许有线索。”陈争眼神逐渐认真，“你不知道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所以交给我，我来找出他。”
付波嘴唇动了几下，他动摇了，说不上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对陈争莫名生出的信任，“我不是凶手，真的。”他望着陈争，委屈地说。这一刻，他终于像个十八岁的人，还没有脱离孩子的身份，会下意识依赖看上去可靠的成年人。
陈争说：“我来给你找到证据。”
付波交出了手机，陈争第一时间检查社交软件。陈文发出的那条挂人帖子，内容主要是付波和历安所写，他俩的账号也在评论区格外活跃，并且表明了自己也是cafe的参与者，因此付波除了收到海量评论，还收到非常多的私信。
挂人帖子后来被删除，帖子下的评论也都消失，但是发给付波的私信全都在。
陈争将手机交给技侦组，等着他们做数据分析。除开最开始的平台，付波在其余三个挂过伍君倩的平台上也收到了许多私信，其中辱骂伍君倩、安慰他、鼓励他“锤”死伍君倩的占绝大部分，也有极少数比较理性的人，劝他点到为止，万一伍君倩想不开自杀了，或者告他们侵犯名誉，就很难收场了。
在这些海量内容中，技侦组找到了十四个符合陈争设想的可疑账号，他们表现得非常能与付波共情，认为伍君倩的行为罪不可赦，是对超狐彻头彻尾的利用。付波因此更加义愤填膺，在往来私信中看得出，付波已经被他们所感染。
值得留意的是，这些账号全都没有提出下一步要对伍君倩怎么做，反而是其他账号叫嚣着要让伍君倩去死。他们将自己的意图藏了起来，只是提供共情，当付波的愤怒达到顶点时，自然有其他人去点火。
这些账号还有一个特点，主页几乎都是空白，根本不像是超狐圈子里的人，就算有的转发了一两条，也显然是走过场。但付波不会注意到这些，那时他要看大量评论和私信，根本没有时间去看别人的主页。
技侦队员叹了口气，“现在有一个难点，我们虽然找到了这些账号，但无法找到账号背后的人，他使用了跳板和肉鸡，ip全都在国外。”
陈争说：“辛苦了，这些已经够了。”
技侦队员有些迷茫，“但找不到人有什么用？”
陈争说：“证明了方向没有错，有人在利用付波陈文这群人。”
另一边，鸣寒找运营商恢复数据花了一些时间，恢复的也并不全，但有了陈争这边的数据就等于有了重点，找到部分私信过付波的账号留下的评论。这些账号在公开场合的留言和私信如出一辙，收获了大量点赞。
不过就连运营方，也无法通过层层跳板，找到那个藏在深处的人。
“一方已经确认存在，接下来就是另一方。”鸣寒说：“他们在网上接近付波陈文，不一定用同样的方式接近伍君倩。”
陈争说：“但其实伍君倩受到网上言论影响的机会也不少，她经常开直播，和网友互动。”
“这一块我已经顺便查过了。”鸣寒并不提其中工作的繁琐，只说结论，“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账号。”
陈争对鸣寒的效率稍感惊讶，转念一想，这人看着不着调，但好歹是机动小组里的一个小队长，能力无需质疑。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鸣寒说：“伍君倩失踪后，派出所对监控、通讯的调查并不完整，现在距离她失踪还不到三个月，绝大部分录像还没有被覆盖，这部分我要重查。正好也再观察一下黄莉。你呢？”
陈争来到线索墙边，这块线索墙上起初只有‘曾燕’案的线索，后来疑点、相关者越来越多，蜘蛛网越来越大，如今已经写不下了。
陈争的视线落在卫优太的名字上，“我们的注意力被新出现的案子转移，他和柯书儿就隐身了。郝乐的尸体找不到，偏偏找到伍君倩的尸体，警方调查重点调整，‘曾燕’案和伍君倩案并案，这算不算是对他们有好处？”
“但他们本来就没有杀害‘曾燕’的动机。”鸣寒站在陈争斜后方，“动机这一块，我们当时讨论时就很模糊，无法下定论。灭口只是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断，但真要灭口，不管是柯书儿还是卫优太，都不至于发现不了‘曾燕’已经不是以前的曾燕。还有，郝乐的尸体找到了，对他们来说才算是有利，可以证明他们没有撒谎，埋尸地和骨骼上也许还能找到郝乐是被冯枫杀死的线索。现在尸体不见了，我想不到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陈争陷入沉思，鸣寒的分析很理性很客观，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漏掉了，尤其是卫优太，郝乐给冯枫补习这件事是卫优太说的，卫优太似乎是希望自己的话更可信，于是说了很多细节。然而这些细节，冯枫真的会告诉他吗？
“倒是可以顺着你刚才的想法往下推。”鸣寒说：“郝乐尸体还没找到，找到了伍君倩的。伍君倩的尸体和‘曾燕’的一对比，像是同一个凶手，柯书儿卫优太逐渐隐身，那么在网上引导付波的人，就有一丝可能是他们。”
陈争说：“还是得从网络和通讯查起。”
鸣寒看看时间，“我去一趟‘薇茗’总店，先把这家店的监控拿到再说。”
但鸣寒还没出发，陈争就接到电话，“陈主任，‘薇茗’这边出事了！我们刚到，就听说店长黄莉失踪了！”
陈争奔跑下楼，拦住鸣寒，鸣寒一听，也皱起眉，“我们昨晚一去见过她，她就失踪了？”
陈争说：“我怀疑店里的监控会出问题，你立即过去。”
鸣寒问：“那你呢？”
“我去她家！”
陈争踩下油门，分局刑警在电话里告诉他目前的情况——‘薇茗’的总店分店昨天已经去调查过，但没得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今天孔兵在学簿村遥控他们，让他们再去，把每个员工都问一遍。他们到了总店，伍家的人挤在店里，说是店长黄莉跑了，还有几个店员也没有来上班，现在整个店已经运营不下去。
陈争昨天就料到“薇茗”开不下去，但没想到黄莉会失踪。他立即联系小丹，小丹很紧张，不久前已经接到过刑警的电话。
“别担心，你知不知道黄莉住在哪里？”陈争问。
小丹说：“我以前帮她寄过东西，你，你等一下！在，在斯鹿街！”
斯鹿街？那不就是“薇茗”一号店所在的街道？
陈争已经开到小丹家附近，小丹慌张跑出来，“陈警官，我和你一起去！”
车经过“薇茗”位于斯鹿街的一号店，来到一片老职工楼。这里就是黄莉的家。
黄莉收入不低，上没老，下没小，凭她的经济条件，在竹泉市的中档小区买房绰绰有余，然而她却住在老厂原本的职工楼里。老厂早就没了，职工楼都是有几十年历史的老房子，大部分租给初来城市的打工人了。
小丹记下的地址只有单元，没有具体的户。陈争跟楼下打牌的老人打听，他们说：“黄莉啊？就那楼，五楼左边，楼梯上去挨着那家就是。”
陈争敲门，无人应答，打电话也是关机状态。老房子的门都是铁门，外面那一片铁块砸起来非常响亮。隔壁的门打开，邻居探出头，“你找小莉啊？她工作很忙，白天都不在家的。”
这位邻居似乎是爱聊天的性子，陈争索性和他打听黄莉的情况。
“这孩子，过得挺苦的。”邻居说，黄家一家人都很本分，黄莉的父母以前是厂里的职工，厂子没了之后，到处打打零工。黄莉成绩很好，本来可以去外地上大学，但家里实在是供不起，她不知道怎么的学起了做蛋糕，还开了个店。
店刚开起来时，街坊们都去捧场，但糕点这东西比起包子馒头还是贵太多，吃不起。不过哪家有小孩过生日，黄莉都会送来蛋糕，虽然小，但也是心意。
眼看着日子要开始好起来，老两口却相继生病。邻居说起来很是感同身受，都是劳累了大半辈子的工人，年轻时在厂子吃苦，中年失业，然后奔波讨生活，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得了治不好的病。
那阵子黄莉瘦了很多，又要操劳店里，又要照顾父母，明知道他们只剩几个月可以活，还是拼了命地把钱砸进去，想要让他们多陪陪自己。
结局所有人都能想到：人走了，债欠下一大堆。
邻居叹气，说黄莉为了还钱，店也卖出去了，后来再也没开过，给人打工。
但说到这儿，邻居又道：“小莉运气也挺好的，给人打工累是累了点，但有保障嘛。她现在过得好，她爸妈也算是安心了。”
陈争却想，黄家父母要是在天上看着，这心恐怕要提到嗓子眼了。
此时陈争还没有入户搜查的权限，不能贸然开锁，而黄莉的动向又关系到下一步调查。陈争打给鸣寒：“你那边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没有，但黄莉确实有问题。”鸣寒说：“‘薇茗’的监控全部被删除了。”
“删除？”陈争一下子反应过来，“黄莉干的？”
“是，伍家的人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哥，你那边准备入户。”
陈争一分钟都不耽误，立即联系斯鹿街派出所，他们赶过来是最快的。等待过程中，陈争听鸣寒大致说了“薇茗”的情况。
黄莉身为店长，有总店系统里的所有权限。伍君倩的尸体刚被找到时，伍家笼罩在悲痛情绪中，根本无暇顾及各个店的情况。但经过一天，李萝等人已经缓了过来，加上警方在调查过程中问到了伍君倩和员工们关系的问题，伍家从商，一想就明白凶手也许存在于员工之中。
所以一大早伍家人就来到各个店铺，一是要把管理权限彻底收回来，二是试探这些店员。哪知道和伍君倩关系最微妙的黄莉不见了，有员工说昨天警察来找过黄莉，黄莉反应很奇怪，警察走之后，黄莉让其余人先离开，不知道一个人在店里干什么。
伍家人心道不妙，当即调取监控，本应存在至少三个月的录像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鸣寒到达后，李萝激愤地说：“肯定是黄莉害了倩倩！不然她为什么不见了？她为什么删监控？”
那时并没有黄莉删除监控的证据，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认为，不会有别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删监控，然后玩失踪。
鸣寒带着部分分局刑警来到周边的商铺，调取私人监控，又找到派出所，调到了街道上的公共监控。黄莉有几次被拍摄到，每一次神情都十分慌张。
昨晚她直到11点50才离开“薇茗”，这远远晚于她正常下班的时间。店员说，只有店里有重要活动，或者改良产品时，她才会这么晚下班。昨天显然不可能，她为什么要待这么久，不得而知。
李萝认定黄莉是在删监控，但鸣寒觉得不一定。因为凌晨3点20分，黄莉又一次出现在附近的监控中，衣服和发型都换过了，还戴着口罩，几次回头看身后。
4点07分，她再次从“薇茗”离开。
陈争说：“她回过家，在‘薇茗’待到快12点，可能是她恐惧、犹豫。在12点到3点这几个小时内，她遇到什么事，或者终于下定决心，删监控是在后面这个时间段。”
鸣寒的想法和陈争一致，“她是店长，知道店里每一个摄像头能够拍到什么位置。按理说，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某个秘密会被拍到，她太熟悉了。反而是删监控这个行为，会让她被警方盯上。”
陈争说：“监控这一删，我们就很难按照原来的思路，来找可能出现在伍君倩周围的可疑人物了。她在帮这个人的忙？帮完之后呢？她有危险。”
分局已经开始寻找黄莉，伍家也动用自己的人脉，非找到黄莉不可。然而即便知道她有危险，找到她也需要时间。
“但她能删的也只有这一个店的监控。”鸣寒说：“伍君倩待在总店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失踪之前最常去的是四号分店。再者，我们需要查的还有伍君倩家附近的监控。这些她都无法删除。”
陈争说：“或许她要删的东西和伍君倩无关。”
鸣寒顿了下，“那不就和我们的思路也无关了？”
黄莉家的门已经打开，看到警察来了，不少居民赶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小莉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要开她家的门？”
“你们别欺负小莉！她家虽然只有她一个，但我们这些邻居不会不管她的！”
陈争去过那么多现场，听到得多是凉薄尖酸的话语，这次听到邻居们如此维护黄莉，不由得想，至少在这些人眼中，黄莉一定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黄家比较宽敞，但陈设大多老旧，值钱的东西全在厨房，是各种各样烘焙的机器。陈争在客厅的桌上看到一封信，是黄莉的遗书。
遗书没有多少内容，只是请进来的邻居帮忙处理掉屋里的东西，钱财交给居委会，感谢大家多年来的照顾。
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纸张平整，只有对折的痕迹。她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下写下遗书，没有眼泪打湿了纸张等煽情的桥段。
陈争捏紧了遗书，几秒后冲下楼梯。

第24章 谜山（24）
“福祥公墓？”鸣寒说：“确定人在那里？”
陈争已经在车上，“不确定，但黄莉如果真是要自杀，很可能会去和父母告别。”
刚才在黄莉家，陈争看到许多一家三口的照片，黄莉将它们用相框装起来，放在柜子上、挂在墙上。无论她身处房间的哪个位置，都看得到父母。或许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他们仍然陪伴着我。
茶几的抽屉里放着黄莉父母的火化证，压在下面的是墓地购买证书，福祥公墓，在竹泉市南边，因为远离市区，价格相对低廉。
听陈争说完，鸣寒思索了会儿，“那如果黄莉不是自杀呢？”
陈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黄莉给人当了枪，现在有人想要杀她灭口，再造成她自杀的假象。但我们没有这个人的线索，目前能做的，只有按黄莉自杀这种可能去查。另外，这个人存在的情况下，他引导黄莉自杀，远比亲自对黄莉动手可能性更高。”顿了顿，陈争又道：“黄莉这个人在街坊眼中非常善良，这如果是她真实的性格，她自杀的可能不算小。”
陈争的车向竹泉市南边疾驰，鸣寒也分出部分刑警紧随其后，并请交警帮忙，紧急调取了长途汽车站的监控。
如陈争所料，黄莉确实上了去龙湾镇（福祥公墓方向）的客车，时间是早上6点，是最早的一班。
而现在已过了中午，最坏的可能——黄莉已经在告别完父母后自杀身亡。
陈争踩紧油门，车冲入郊区的莽莽群山之中。
“这个人经常来，今天来没来我不知道。”公墓管理员看过陈争手机里的照片后说：“我刚和同事换班。”
陈争出示证件，“麻烦你调一下今天8点之后的监控。”
“我们这里的监控其实没有多少作用，你也看到了，这个墓园一大半都在野山上，谁都可以来的。”管理员嘀咕几句，还是给陈争调了。
“没关系。”陈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来得急，后背已经汗湿了。
黄莉似乎是个遵循规矩办事的人，而且她并没有故意避开“薇茗”周围、长途客运站的监控。她知道自己要死了，留下任何痕迹都无所谓。那么她很可能是从这个正式的入口进入公墓。
“这是不是她？”管理员指着显示屏问。
陈争弯腰一看，正是黄莉！
“她家人的墓在哪个区？”陈争连忙问。
进入公墓之前，陈争开过了一条险峻的盘山公路，大致了解这座公墓的情况，墓十分分散，跟农村的私人墓差不多，山有多大，墓就有多散，如果不知道具体的分区，找起来会很耽误时间。
其他管理员闻讯也围了过来，帮忙查找分区。一位上了年纪的管理员唉声叹气，“小黄啊，她每次来都会和我打招呼，葬在里面的是她的父母，听说是得病走的。哎，现在的年轻人，父母走了，买个墓就算有孝心了，很多三年五年都不来看一次的。但小黄不一样，她几乎每个月都来。像她这样有孝心的孩子，是真的不多了。”
这里的管理落后又混乱，几个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墓地信息。陈争看时间，流逝的每一秒都仿佛是黄莉流逝的生命。
“E区80号！”一名管理员说：“E区很远啊！”
墓园里普通车开不进去，只能使用园区的摆渡车。陈争立即跟着管理员出发，而此时刑警们也已经赶到。
摆渡车在山间绕来绕去，经过了ABCD区，却迟迟看不到E区。管理员说，E区是在背过去的山腰上，比较便宜，就是难走，黄莉还经常来，是真的有孝心。
一到E区，陈争立即下车，然而无数的墓碑安静地矗立在秋景中，黄叶被路过的风轻轻吹落，不见任何人影。
管理员疑惑道：“不在吗？但是没看她出去啊。”
陈争快步走到80号墓碑，那是一个双人墓，立碑者一栏上写着黄莉的名字。碑座上放着一束菊花，还有水果，周围有许多飘飞后又落地的纸钱灰烬，香烛已经熄灭，正在散去最后一缕烟尘。
陈争蹲下抹了一点灰，还有温度，黄莉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也许还有救！
“这座山哪些地方是不准外人去的？”陈争问。
管理员吓一跳，指着东南方向，“那，那边风水不好，我们暂时没，没有开发。”
陈争当即将刑警们散往东南方向，自己也迅速前往。管理员给出的只是一个大致方位，而山林实在是太大，警力不足的情况下，找人很是费劲。陈争调动管理员帮忙，那位年迈的管理员一听黄莉有自杀的可能，非要参与搜索。
下午2点，陈争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发现一组足迹，看上去像是女士运动鞋。沿着足迹往下走，出现物体滚落的痕迹。昨天夜里下过雨，别说这种野林子，就是山路也十分湿滑，一个踩不稳就可能摔下去。陈争抓着沿途的枝干，尽量快速地下坡，到了底部，衣服鞋子早已泥泞不堪。不远处的石头边，隐约露出半个人头。
陈争瞳孔倏然收紧，上前一看，黄莉坐在石头边，浑身污泥，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全是从山上摔下来的血痕，她的头无力地偏在肩膀上，肩包丢在一旁，水杯已经打翻，地上还有几枚药片，药片半埋在泥土里，像是生机勃勃的种子，但是这些“种子”深植在黄莉身体里，却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陈争联系其他刑警，小心翼翼地检查黄莉的情况，还有呼吸，但外伤加上内伤，能不能救很难说。
黄莉被送到龙湾镇的医院，医院确认她吞服了大量安眠药，需要洗胃，而从山上摔落途中撞伤了头部，肋骨折断，骨折倒是能够立即处理，但头部的问题需要尽快送去大医院检查救治。
黄莉洗胃时，陈争一边等待一边联系市里的医院，洗胃完成后，她将立即被接走接受手术治疗。
做完这一切，陈争到门口透气，又下雨了，浓云遮蔽天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有的路灯已经打开。一辆警牌车开了进来，车门打开，一个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快速从车里下来。
陈争张了张嘴，未来得及点燃的烟夹在指尖，“鸣寒？你怎么来了？”
不久前他还和鸣寒沟通过，鸣寒那时也没说在路上，他以为鸣寒还在和伍家人周旋。
鸣寒没打伞，走过来的途中衣服和头发都被淋湿了。陈争伸手将他拉到遮雨台下，蓦地觉得他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须臾，鸣寒仿佛确认了情况，脸上又出现惯有的笑容，陈争刚要继续问他的来意，他竟是抬起手，在陈争脸颊上抹了下。陈争下意识避开，但指腹上的枪茧还是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上。
“看看，浑身都是这个。”鸣寒给陈争看自己的手指，“哥，你把别人都安排好了，没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全是泥？”
陈争轻轻“啊”了声，这才想起找黄莉时，他虽然不是直接滚下去，也和滚下去差不多了。时间紧迫，他无法“脚踏实地”地下坡，要速度就顾不上体面，找到了人又忙着施救，一通奔波下来，早就忘了自己这一身有多狼狈。
陈争收起烟，接过鸣寒递来的纸巾，在脸上擦了擦，“所以你就是来看我出洋相？”
鸣寒笑着不回答，“擦不干净了，还是去洗把脸。”
陈争点点头，朝一楼的卫生间走去，还以为鸣寒会跟上来，回头一看，这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陈争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笑了声，是够没形象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将自己弄成这样过了，自从当了刑侦队长，一线的许多苦都远离了他，来到研究所，更是活得像个废人，上次这样狼狈……
陈争皱了皱眉，不去想那段经历。他捧起水，浇在脸上。镇里的水似乎比市里凉了很多，从皮肤刺入神经，带来理智和清明。他低头看看衣服裤子，这是没法擦干净了，只能回去之后再换。
卫生间外传来脚步声，他抹了把脸，打算将位置让给别人，但进来的却是鸣寒。鸣寒又打量他，就像刚才在门口见面时那样。他看到鸣寒提着一个透明口袋，似乎是衣服？
“给，换换。”鸣寒说：“泥都干在衣服上了，穿着也不舒服吧？”
陈争有些惊讶，没有立即接过，鸣寒来给他送衣服？
鸣寒把衣服拿出来，抖了两下，“我的，哥，将就一下呗。”
是运动套装，浅灰色的，看上去质地很好，很适合这阴雨连绵的天气。
见陈争还是没拿，鸣寒索性走近，“这么嫌弃啊？不至于吧哥？我洗干净了的，总比你这一身泥穿着干净吧？”
陈争不是嫌弃，他就是有点转不过来，鸣寒跑这一趟，居然是给他送衣服？
“真不换啊？”鸣寒露出失望又委屈的表情，将衣服抱住，“那就算了，等下我送你回去，你自己回家换衣服吧。不过这肯定要耽误一些时间，你会回家一趟吗？”
陈争终于伸出手，“给我吧，谢谢。”
鸣寒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你先脱，我帮你拿着。”
脏衣服在身上穿久了，渐渐没有感觉，脏着也无所谓，现在换了干净的衣服，紧绷着的肢体终于放松下来。陈争想再跟鸣寒道个谢，鸣寒已经吹着口哨，帮他将换下的叠好放进口袋里了。
留意到陈争的视线，鸣寒抬头，“嗯？”
陈争摇头，“没事，我去看看黄莉的情况。”
洗胃已经完成，但黄莉的伤情很不稳定，药物和坠落严重影响了她的大脑，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这时市里的救护车已经赶到，陈争和医护一起上了车。
“幸好你们发现得及时。”医生说：“今天天气情况糟糕，已经大降温了，她要是再多在山里待半个小时，就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争给医生说了当时的营救情况，“周围没有其他足迹，她是自己掉下去，摔成重伤之后，还自己走到了石头后面。”
医生点点头，“这种情况不少见，她被撞伤的是头部，骨折的是肋骨，腿部只有软组织损伤，刚摔下来时，她可能没有感觉到头部的不适，只知道流了很多血，当时她神智清晰，还能自主行动。但在服药等待死亡过程中，脑部的损伤发作了。”
陈争问她醒来的可能有多大，医生叹了口气，说不敢保证。
黄莉被送入手术室，需要开颅，她没有家人，陈争代表警方签字。手术过程中，鸣寒也赶回来了，给陈争看调取到了所有监控。
黄莉所乘坐的客车在7点半就到达了龙湾镇，但从龙湾镇到福祥公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镇口有拉人上山的三轮车，可也许是留恋生命，黄莉没有选择坐车上山，而是自己走了过去，这“耽误”了时间，也赢取了最为宝贵的时间。
黄莉经过公墓监控的时间是9点，从陈争找到她的时间推算，她应该在父母的墓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这样，她大概率也等不到救援。
“所以冥冥中所有力量都在拉住她。”鸣寒说：“放心，她会醒来。”
陈争凝视鸣寒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鸣寒眼里有种与温柔相关的东西。但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就迫不及待地打消了。不是鸣寒就不能温柔，是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点难以适应。
鸣寒说：“哥，这衣服穿着还行吧？”
陈争收回视线，“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鸣寒笑道：“好啊好啊。”
手术过程顺利，但黄莉还没有脱离危险，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此时守在医院的除了警方，还有李萝等伍家的人，他们认定黄莉就是杀害伍君倩的凶手，如今罪行败露，畏罪自杀。情绪过激的还试图阻止医生施救。陈争一直守在医院，就是为了看住他们。
李萝哭着说：“她这种人还有什么好救的？一命换一命啊，我们倩倩就这么白死了吗？”
陈争挡住群情激奋的家属：“伍君倩案我们会追查到底，凶手是不是黄莉，现在谁都无法下结论。她还没醒，如果你们不想真凶就此隐形，就不要在这里影响救治和调查。”
家属中也有相对理智的人，后半夜，伍家人陆续离开。但陈争不敢马虎，仍旧让刑警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哥，回去睡一觉吧。”鸣寒说：“这边有我。”
陈争不打算回家，“我回分局歇一下。”
鸣寒说：“你其实是回分局看看孔兵有没新的线索吧？”
被说中心思，陈争说：“随便也可以眯一会儿。”
鸣寒说：“我看你是觉得这身衣服太舒服，懒得换了。”
陈争一噎，“要不我现在就还给你？”
鸣寒连忙摆手，“您穿着，您穿着，这大庭广众的，脱了多不好。”
陈争：“……”
无语归无语，陈争还是没回家，分局有洗澡和休息的地方，离医院也更近，回家无非是换身自己的衣服，现在这一身其实……也还行。
学簿山的搜索仍是没有什么进展，搞得孔兵焦头烂额。但陈争之前提出排查今年失踪的女性，以曾燕和伍君倩为蓝本，目前已经找到三名符合条件的失踪者。
孔兵一边喝红牛，一边招呼陈争来一起看资料。
王晨晨，二十九岁，在商圈开了家麻辣烫，店铺很小，主要做白领的外卖生意。今年5月10号，她的丈夫报警称她失踪。
刘江绿，四十七岁，连锁饺子店老板，走网红带货路线，4月28日，最后一次出现在店里，报警的是她的父母。
赵雨，二十七岁，做奶茶生意，店名叫做“梦之岛”，被一位顾客多次投诉后，与对方当面发生冲突，一周后失踪，报警时间是4月12号。
陈争问：“这个顾客调查了吗？”
孔兵说：“派出所查过这个人，说是赵雨实际做出来的奶茶和宣传的配料不符，他不断给差评，赵雨后来气不过，找了认识的人把他打了一顿。赵雨失踪这件事他说完全不知情，派出所也没找到什么证据。”
陈争本想说不如分局把这三个失踪案都调过来集中调查，却想起现在分局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无法兼顾失踪案。
好在既然捋出了这三起案子，也算是心里有个数。
“这是遗书的笔记鉴定。”孔兵又说：“和黄莉的字迹、书写方式一致，这就是她自己写的。”
早前关于黄莉的遗书，陈争怀疑可能是别人伪造，于是请分局找专家鉴定，现在鉴定结果和黄莉吞服安眠药自杀的事实基本说明，她的行为是自主的——但不能排除被引导。
“这个黄莉，你要说她是凶手，可能性很低。但她要是不是，昨天我们一查到她，还只是简单试探了几个问题，她马上就不对劲了，半夜就决定自杀。”孔兵摇摇头，“除非她对伍君倩做过什么。”
孔兵喝完红牛，起身去扔，忽然盯着陈争打量。
陈争被他盯得不自在，“嗯？”
孔兵也有点尴尬，抓了下头发，“你这身以前没看到过。”
陈争更不知道接什么好，要说这其实是鸣寒的？还是说你对我这么关注吗，还记得我以前穿什么？
孔兵清嗓子，“我去睡一会儿。”
“好。”陈争独自整理线索，没多久也扛不住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的声音逐渐从遥远拉近，他猛然醒了过来，窗外传进来一束阳光。
“陈主任，冯枫找到了！”一名刑警见他醒了，大声道：“万均市刚传来的消息！”
陈争立即清醒。万均市是危昭县所在的城市，早前竹泉市就和万均市因为冯枫的失踪建立了联系，虽然只是一起失踪案，但冯枫的失踪牵扯到多起命案，所以万均市那边也很重视，一直在搜索。
随着意识的回笼，陈争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好消息。果然，刑警脸色严肃下来，“找到的是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DNA确定的身份。”
陈争深呼吸一口，“我看看。”
冯枫的尸体是在万均市辖内的黑文镇被发现，黑文镇和危昭县在万均山的两侧，警方起初根本没有想到去黑文镇搜索，而在危昭县一侧的搜索始终没有进展。昨天，黑文镇有人报警，称在废弃厂房发现了尸体，警方比对后发现是冯枫。
尸体经过秋初的短暂高温，腐烂得不成样，法医解剖后发现，他的死亡原因是高坠，并且在死亡前曾经被捆绑过。工厂楼顶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掉，但楼下有他落地后的血迹。他是被捆着推下，四层楼的高度足以致死。
不过凶手选择此处，除了隐蔽无人，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可以折磨他。他在落地后没有立即死亡，凶手或许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挣扎，然后在经历漫长、绝望的痛苦后，他终于咽气。
尸体被掩埋在工厂后方的野坡，那里也属于工厂，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
入秋之后，一群搞野外拍摄的博主厌倦了众所周知的美景，独辟蹊径来到这无人踏足的工厂，看到尸体时甚至以为是什么道具。
被捆绑着坠楼。陈争第一反应就是郝乐。郝乐从学簿山的山崖上掉下去时，虽然没有被捆绑，但腰上挂着安全绳，那条绳子本来可以救他的命，但本该拉住绳子的冯枫却在危险一发生时果断松开了绳子。而且郝乐原本好端端待在营地，如果不是冯枫和曾燕执意要下去，郝乐也不会坠崖。
郝乐摔下去之后没有立即死亡，冯枫和曾燕非但没有救他，反而将他杀死。
十年前的一幕，似乎都反射到了冯枫的身上。
陈争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所以真的有一个人在为郝乐复仇吗？先杀死冯枫，再杀死‘曾燕’，甚至还将警方的怀疑引到了冯枫身上。如果冯枫没有被找到，警方很容易认为冯枫灭口‘曾燕’。
可是问题绕回，真假曾燕的疑点再次失去合理的解释。
手机响了，陈争看了看，是鸣寒，立即接起来，“黄莉醒了？”
鸣寒说：“没有，情况已经稳定，但醒不醒得来，要看命。听说冯枫找到了？”
陈争沉默了会儿，把知道的、考虑的细节都告诉了鸣寒。鸣寒问：“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查？”
“以前只是推测，现在冯枫的死亡形式直接指向了给郝乐复仇。”陈争说：“用这个事实，再去试探柯书儿和卫优太，特别是卫优太。”

第25章 谜山（25）
如果不是伍君倩的尸体突然出现，警方的重点会始终放在卫优太和柯书儿身上，柯书儿接到的匿名电话、卫优太解释不清的休假、两人都说了位置，却找不到的郝乐尸体……伍君倩将调查的进程打断了，现在陈争再次将视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
柯书儿精神情况堪忧，已经无法独自居住，被父母强行带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她这是在受到惊吓之后的应激反应。柯母不愿意女儿再和警察接触，但得知冯枫已经死了，柯书儿惊叫不已，抓住陈争道：“冯枫和‘曾燕’都死了，他还会对我下手吗？我只是没有救郝乐！杀害他的不是我啊！”
在上次的问询中，柯书儿和卫优太互相作证——他们只是那一场意外的旁观者，绝非凶手。真的曾燕下落不明，冯枫已经死亡，就算真相不是他们互相证明的那样，警方也很难找到证据。而如果从已有的线索来倒推，柯书儿作的恶也许比卫优太更多，因为接到匿名电话的是她，她更是因此魂不守舍，像是被吓破了胆。匿名电话为什么不找到卫优太？因为打电话的人知道，卫优太是离郝乐死亡最远的那个人？
可是卫优太身上有两个陈争最放不下的疑点。
“别着急，你和卫优太现在都在我们的监视下，就算有人要对你们动手，也只是自投罗网。”陈争打算将柯书儿和卫优太划分到对立面，切断他们互相作证的可能。
“但你们不可能永远保护我们吧？”柯书儿抽泣着说：“我知道你们这些警察，现在刚死了人，你们当然会盯着我们，但是时间长了呢？你们还会这么做吗？我要是凶手，我肯定不会在这时候动手啊。再过一年，五年，他还是会来杀了我！”
陈争挑眉，“用不了那么久。”
柯书儿说：“什么？”
“用不了那么久，我们就会将凶手绳之以法。”陈争说：“当然，十年前的真相，郝乐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柯书儿一惊一乍，好一会儿才理解到陈争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骗了你？我没有！我告诉你的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
陈争说：“那我再问你一次，郝乐坠崖这件事，你和卫优太真是完全没有参与？”
“没有！”柯书儿激动道：“至少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最想下去的一直是冯枫和曾燕，卫优太他，他就是个当小弟的，我记得他也很害怕。”
陈争说：“那你想想，你俩都是被迫卷入，他还跟着冯枫和曾燕到过山崖下方，那为什么是你接到了匿名电话，他身边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柯书儿茫然地瞪着双眼，“我，我不知道……可能他也接到了？他没有告诉你们？”
陈争摇头。柯书儿可以胡乱猜测，但他掌握着更多的情况，如果不是警方找到了卫优太，他也许完全不会受到案件的影像。
柯书儿开始咬指头，“那你们去找他！问我有什么用？”
陈争接着说：“在郝乐这个人藏不住之前，我们分别找过你和卫优太，那时你们还没有互相作证，你猜卫优太是怎么说你？”
柯书儿紧张道：“什么意思？”
“他说你跟冯枫藕断丝连，一直有联系，如果我们想了解更多冯枫的情况，不应该找他，而是应该找你。”陈争说：“他似乎在将嫌疑往你身上推，再加上匿名电话，你就显得比他更可疑。”
柯书儿张了几次嘴，费力地消化，猛地捋了下头发，“可是我他妈能有什么嫌疑？害死郝乐的不是我，他自己就能为我作证！‘曾燕’和冯枫更不可能是我害死的！”
说到这儿，柯书儿愣了下，惊骇地看着陈争，“害死‘曾燕’和冯枫的……”
陈争摊开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柯书儿却陷入了自己的设想，腿不断抖动，“但卫优太为什么要杀他们？没有道理啊……”
陈争也没有抓到这所谓的道理，灭口这个推断放在冯枫杀‘曾燕’，或者卫优太杀冯枫上都只能说通一半，卫优太最可疑的地方在于，他休假的时间段正好覆盖了冯枫失踪的时间段。
陈争要离开，柯书儿反而不愿意放他走，“你不是要监视我吗？那你留下！”
陈争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柯家，“你可以带你回分局，暂时给你办个拘留手续。或者你也可以跟着我去调查，中途想到了什么，及时告诉我。”
柯书儿选择了后者。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柯书儿上了一辆警车，车上除了陈争，还有其他刑警，她不安地问陈争。
“黄裙乡。”陈争说：“卫优太跟你说过这个地方吗？”
柯书儿很疑惑，“没有。”
陈争说：“黄裙乡在哪儿，这你总知道吧？冯枫在危昭县失踪时，卫优太就在黄裙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因为脊椎不适，在那里休养。”
柯书儿说：“但9月底不是他们料理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他真不舒服，为什么不去住院治疗？在农村有什么好休养的？”
陈争笑了笑，“看来你也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从竹泉市去黄裙乡，路途不短。陈争时刻关注着黄莉的情况，遗憾的是，她似乎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下午，陈争一行抵达黄裙乡，这是个乍一看有些荒诞的地方——它明明是一座位于省和省交界的偏僻小山村，但因为曾经被规划过，大的小的开放商来修建了不少欧式度假庄园，而在发展过程中，人们发现这里并不存在商机，一哄而散，庄园大多没有完全修好，也没人来出钱拆除，于是它们伫立在乡土之间，像一个个不属于这里的积木。
陈争找到村长老欧，问是否认识卫优太，老欧指着不远处的城堡说：“认识，怎么不认识，他上个月还回来过呢！那就是他家的房子。”
陈争跟着老欧一同前往。城堡有院墙，但并没有上锁，老欧说都是这样，不上锁的话，村里还会安排人去做做清洁，上锁了就真的没人管了。
陈争在院子里观察了一会儿，“卫优太具体是哪天回来的？”
老欧皱起眉，“哟，这我就记不起来了。”
陈争又道：“那监控能不能调给我看看？”
老欧警惕起来，“卫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争正色道：“我们得确认他在黄裙乡的行迹，这点还需要你的协助。”
老欧一听，也不多问了，赶紧让人调出为数不多的公共监控，“哎，我们这里的摄像头没有你们城里多，这都还是志愿者帮忙弄的。”
陈争和同行的刑警开始看监控，柯书儿凑上来。陈争不断调整时间，柯书儿忽然说：“这是不是卫优太的车？”
陈争点头，“9月19号，他已经在黄裙乡了。”
正如村长所说，黄裙乡的监控很少，卫优太一共被拍到7次，时间分布很奇怪，前面是从9月19号到23号，后面是10月1号。中间的几天里，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黄裙乡小，突然有外面的警察来查案，飞快就传遍了整个村，不少村民赶来看热闹，老欧索性喊：“你们谁和卫优太熟的？”
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举手，“卫优太咋了？我前阵子还和他打过牌！”
老欧喊：“大江，过来！”
青年叫大江，闻声屁颠颠地跑来了。陈争看了他两眼，问：“你和卫优太打牌是什么时候？”
大江想了会儿，“反正是21号之前，21号我发工资呢，当时我输了钱，实在没钱了，卫优太还请我吃饭。”
“你们在哪里打？还有哪些人？”
“就卫优太家的城堡啊。”
柯书儿说：“我觉得卫优太不像是爱打牌的人。”
陈争问：“你们是怎么说到要打牌的？卫优太组的局吗？”
此时，另外几个牌友也被老欧叫来了，他们的说法基本上一致。卫优太来到黄裙乡之后，到处和人打招呼，请他们喝水，然后说闲着没事干，问他们要不要去城堡里打牌，打累了一起去吃火锅。
一听卫优太请客，大家都愿意去。
大江说：“他好像是不怎么会打牌，都是我们打，他在一边看，偶尔上桌输一把钱。”
陈争问：“他让你们去打过几次？”
大家七嘴八舌，有多的有少的，但最晚的一个，是9月23日。这就又和监控捕捉到的时间对上了。
陈争问：“之后你们没有再看到卫优太了吗？他离开黄裙乡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应该没走吧，就在家里休息？”大江不大确定地说：“他说他背不舒服，想在家躺几天。他去超市买菜时，我还帮他提到家门口了。买了很多，十天半月都吃不完。”
村民阿衷附和：“对，我也看到他买菜了。他还把车借给我开。我从来没开过那么好的车！”
陈争问：“你开了多久？他主动借给你？”
阿衷有点不好意思，说有一天在路上碰见了，随便聊了会儿，他说交了个女朋友，想带女朋友玩玩，但没有车。他只是随口一提，完全没有找卫优太借车的意思，卫优太却说：“我在家休息，用不着车，你拿去开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这种好事？
但真开上了卫优太的车，他也只是带着女朋友兜了一会儿风，女朋友责备他，如果把车开坏了，他拿什么来陪？
卫优太借车这件事，不少村民都能作证。大伙儿又说起他不可能悄悄走这件事。
“他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真要走也不会安安静静吧。他后来走的时候，不还给咱们送礼了？”
“对对对！真是有钱啊！”
陈争说：“送礼？10月1号？”
这群麻友都收到了礼，卫优太结束休假，返回竹泉市的10月1号，又是送烟又是送酒，逞了一把富贵公子哥的威风。
大江从兜里拿出烟，得意洋洋的，“就是这个！”
村民们回去之后，陈争再次来到卫家的院子。
卫优太这趟回来，做戏做得非常足，村民们单纯，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但陈争不可能放过。
卫优太大方地来，大方地走，还邀请村民打麻将、吃火锅，无非是要让他们证明，自己确实是在黄裙乡休假。而中间几天，他以在家休息为由“消失”，又提前买了一大堆食物，让不少人看见，为的是营造他还在黄裙乡的假象。他甚至还把车借给村民，这样警方一查，就会知道他根本没有离开黄裙乡的交通工具。
可他真的没有吗？
陈争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车轮印。他把车借出去，因为他早已有了准备。
从黄裙乡离开，必然需要车辆，而任何外来的车辆往来，都必然引人注目。只有黄裙乡自己的车开进开出，人们才会视为正常。
陈争问老欧：“最近有没有哪一户村民搬家离开？”
老欧回答得很肯定：“没有！”
“那有没有那种把生活过得很糟糕的人？”
“这……”
老欧说，其实现在还留在村里的人，很多都是混日子，有点想法的早就出去赚钱了。但就算是混日子，也得分个高低，像大江、阿衷那样的，好歹有个工作。也有一些人，成天游手好闲，把父辈的那点积蓄挥霍光了，今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陈争让老欧列出个名单，和分局刑警一起挨个核实。
席小勇，二十七岁，住在黄裙乡边缘上，父母前几年没了，他独自生活，因为过于邋遢，长相丑陋，一直没能讨到老婆。陈争来到席家院子前，还没进门就被熏得皱起眉，柯书儿更是转身就吐。
陈争留意到席小勇的院子里没有车，而在其他村民家中，车几乎是标配。
陈争敲了敲门，没有动静，推开门喊道：“席小勇？”
里屋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声，陈争立即进去，只见席小勇从床上跌了下来，头撞在床头柜上，地上堆满了酒瓶、饭盒，恶臭难闻。
席小勇不清醒地盯着他：“你，你是谁啊？”
陈争将人架住，直接丢到了黄裙乡派出所。到了派出所，席小勇清醒过来。
陈争问：“你车呢？”
席小勇张了张嘴，“卖，卖了。”
“卖给谁了？”
席小勇默不作声。
陈争又问：“认识卫优太？”
席小勇下意识抬起头，但仍是没有回答。
陈争说：“卫优太买了你的车，叮嘱你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
席小勇摇头，不耐烦地说：“不是他。”
“那是谁？”
“你管是谁？我卖车犯法了吗？”
“那过户手续呢？”陈争说：“合法转让的凭据你总该有吧？”
席小勇的脸色难看起来。
陈争说：“要是你卖车的过程不合法，那我就要来管一管了。”
席小勇一个在黄裙乡长大的混子，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子懵了，“我，我……我卖车也不合法啊？”
陈争说：“先说你卖给了谁，怎么卖的，卖了多少钱？”
席小勇不知道在顾忌什么，迟迟不肯开口。
陈争说：“如果买你车的人是为了开车撞人，你也不肯说他是谁？”
席小勇震惊得站了起来，“不可能的！他给我说了，只是开出去办事！”
陈争凝视席小勇，“‘他’是谁？”
席小勇缓缓坐下，和陈争目光相接，陈争在审视他，他也在观察陈争，他的嘴唇不住地抖动，那个名字似乎已经被他咬在齿尖。
此时在竹泉市，鸣寒见到了卫优太的母亲和养父。他们此前一直待在洛城处理生意，卫母在电话中听出卫优太有些不对劲，才回来看看他的情况。
卫母忧心忡忡地说：“前段时间他就说他背难受，要去黄裙乡休养，我当时就不赞同，背不舒服，那肯定得看医生，只是休养有什么用？也怪我们，太忙了，没能照顾他。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鸣寒说：“你们知道竹泉市发生了一起命案吧？”
卫母和卫父面面相觑，“知道，但这和优太有什么关系呢？”
鸣寒说：“被害人和卫优太是同学，另一位同学在北方的万均市也遇害了，我们查到这些案子可能和十年前的往事有关，而卫优太也可能有危险，所以他现在处在我们警方的监视保护之下。”
卫母捂住嘴，一时无法消化，眼泪顿时涌出。卫父抱住她的肩膀，用蹩脚的普通话自我介绍道：“我是优太的养父，有什么需要知道的，你们就问我吧。”
鸣寒说：“卫优太在二中念书时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卫父沉默半晌，“他在学校和在家是两副面孔，在家里很懂事，明白离异重组家庭的艰难，特别关心他的母亲。所以他第一次被请家长时，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鸣寒问：“他和哪些人关系不错，你还有印象吗？”
卫父说不出名字，但当鸣寒说出冯枫等人的名字，他点点头，“对，就是他们。特别是这个冯枫，我记得，优太总是跟着他，说他是他们小团体的老大。”
卫母情绪稍稍平复，忍不住为儿子辩解，“他真的不坏，只是那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一些表现欲吧，喜欢和厉害的孩子一起玩。我们以前生意还没有做起来时，他也跟着我们忙，那时他还在上小学呢，就会剖鱼了。”
说起卫优太小时候，卫母眼中有光，她再嫁后，和外籍丈夫一起做水产品生意，起步总是困难的，他们在惠嘉巷的菜市场租下一个摊位，起早贪黑，浑身总是沾满鱼腥臭。卫优太本可以在家里待着，但非要分担负担，一放假就待在摊子上。
“他是吃过苦的孩子，上高中后他确实走过弯路，但也很快改正了不是吗？我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孩子肯定是无辜的。”
鸣寒听到一半时，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地点——惠嘉巷。
郝乐以前的家就在惠嘉巷附近，而冯枫当年寄住的亲戚家，正是在惠嘉巷。
分头行动之前，鸣寒和陈争再次梳理过线索，陈争对卫优太的怀疑集中在他过分熟悉冯枫和郝乐的往事，他想要给出细节，从而让警方相信。然而这些细节似乎不是他应该知道的。心思缜密如陈争，反而发现了破绽。
鸣寒打断卫母的絮叨，“你们以前在惠嘉巷做生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结束？”
卫母看看卫父，“这……”
还是卫父记得更清楚，“快二十年了吧，后来我们生意做大了，那个菜市场承载不了，我们就搬了，应该是……优太上初中之后搬的。”
鸣寒默默算着时间，卫家接近二十年前在惠嘉巷做生意，做到卫优太上初中，那时郝乐也居住在惠嘉巷。郝乐的父亲在工地打工，郝乐从小就有做零工补贴家用的习惯，而菜市场又是时刻需要人手的地方。
郝乐有没有可能在菜市场帮过忙？如果有，他认识卫优太的时间就会提前，甚至比他在某一年暑假认识冯枫更早——如果他真的认识冯枫。
鸣寒从手机中找出郝乐的照片，这唯一的一张是从二中的学生档案上翻拍的。
“这个男生，你们有印象吗？”
卫母看了看，又递给卫父，“我好像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卫父也看了会儿，问：“可以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吗？”
鸣寒说：“他叫郝乐，你们在惠嘉巷做生意时，他家就在附近。他家条件比较困难，所以他很小就出来打工。我猜，他可能在菜市场找过工作。”
“啊——”卫父发出一声感叹，“我想起来了，他是小乐！”说着，他转向卫母，“你还记不记得？小乐在我们斜对面的摊子帮忙，他成绩很好，优太有作业不会写，老去找小乐提问。”
鸣寒眉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经过卫父这一提醒，卫母也终于想起来了，“对对，是小乐，那小孩聪明，还特别勤恳。我们都想请他来帮忙的，但其他摊子怎么都不放。和他相比，优太笨手笨脚的。下午活儿不多，两个孩子就一起写作业。”
鸣寒问：“那后来呢？小乐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
卫父摇头，“在我们搬走之前，小乐就没来帮忙了，可能找到其他工作了吧？”
“卫优太上中学后，回来给你们提到过小乐吗？”
“没有，他不怎么说学校的事。”卫父叹了口气，“孩子到了叛逆期，要不是被请家长，他在学校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惠嘉巷早已拆迁，发生在那里的事就像曾经的建筑一样消失在尘埃中，但是当往事被挖掘，就是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
鸣寒拨通陈争的电话，两地的线索勾连在一起。
鸣寒说：“难怪你觉得卫优太讲述冯枫和郝乐时很奇怪，原来当年郝乐讲题的对象根本不是冯枫，而是他卫优太自己。他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加工创作’，安在了不会说话的冯枫身上。而且他也知道，冯枫的确在惠嘉巷生活过一个暑假，知道冯枫请过家教的亲戚已经病故。没有人会拆穿他这个看似滴水不漏的故事。”
陈争默然片刻，“卫优太让黄裙乡的所有人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开着一辆不属于自己的车前往万均山，杀死冯枫给郝乐复仇。卫优太现在在哪里？”
有电话打进了鸣寒的手机，鸣寒看了看，对陈争说：“我先接个电话。”
电话接通，一名刑警的声音传来：“卫优太不见了！”

第26章 谜山（26）
陈争回到问询室，席小勇原本抻长脖子看着门，一见到他，立马低下头。
陈争将手机放在桌上，“还不打算说吗？非要那个买你车的人先把你的名字说出来？”
席小勇惊讶道：“你什么意思？”
陈争下巴往手机的方向抬了抬，“知道我刚才得到一条什么消息？卫优太跑了。”
听到这个名字，席小勇克制不住地猛然吸气，空气从气管挤入，发出一声尖鸣。
陈争说：“他为什么要跑呢？你为什么对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
席小勇此时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联想到陈争之前说的一连串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坑了，“我，我说！”
陈争向旁边的记录员点点头。
“我的车卖给了卫优太！”席小勇说：“他还给了我封口费，不能对任何人说买车的是他！”
席小勇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黄裙乡，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那头的县城。席家以前在黄裙乡还算是条件不错的家庭，席父席母做砂石生意，在大小投资商进入黄裙乡修别墅修城堡时大赚了一笔，家里车都买了好几辆。
但席小勇和父母不同，生来就懒，从来没工作过。开发浪潮退去之后，眼见在黄裙乡赚不到钱了，父母选择南下谋出路，想带着他一起，他不肯。席家只有他一个孩子，父母也不为难他，将他留在家中。
天有不测风云，席家父母出去的第一年，就车祸去世了，赔偿金加上固有的积蓄足够席小勇混吃等死一辈子。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卖掉多余的车房，在家闭门不出，顶多出门买吃的喝的，去快递站拿新买的游戏。他虽然不思进取，但也不惹是生非，所以村里也没人为难他，很多人都把他给忘了。
年初，席小勇迷上了国外的非法bo彩，起初赚了不少，后来全都输了出去。他没有经济来源，靠的是啃老本，钱一输，他终于有了危机感。
卫优太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愁是先把房子卖了，还是把车卖了。他根本用不到车，至于房子，换个更小的也不是不能生活。
卫优太提出买他的车，出的价格远远高于他了解到的市价。在这个基础上，卫优太还要求他不要向任何人说出车的去向，他如果能做到，就再给他一笔钱。
他答应了。
钱到手，全是现金，他志得意满，买来酒菜在家醉生梦死，连卫优太是什么时候将车开走都不知道。
说完，席小勇疲惫地捂住胸口，不住咳嗽。见状，陈争叫来刑警，让对方立即带席小勇去做个体检。
柯书儿得知卫优太失踪了，再次变得疑神疑鬼，一会儿担心他也被杀了，一会儿觉得他要来杀自己。见陈争似乎没什么反应，反而在席小勇家搜索，忍不住问：“你都不急吗？卫优太不见了！”
陈争反问：“我现在在黄裙乡，一时半刻赶不回去，搜索也轮不到我，我急有什么用吗？”
柯书儿语塞，“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陈争从席小勇床底下拖出一箱已经喝了大半的保健水，灯光对着棕黄色的瓶子，“我这是什么都没做吗？”
竹泉市，孔兵因为卫优太不见了而暴跳如雷，卫优太身上的嫌疑非常大，盯住他是早就布置好的任务，居然让这么个大活人从眼皮底下溜了。
鸣寒递给孔兵一瓶冰镇矿泉水，“孔队，消消气，我们在明，盯不住是正常的，毕竟之前证据不足，我们不可能直接将他关起来。”
孔兵已经被接踵而至的案子搞得心力交瘁，再加上以前没有遇到过相似的情况，一忙起来就容易混乱，一混乱就会多想，“是不是有背后的什么人把他弄走了？”
鸣寒摇摇头，“卫优太如果要逃走，早前有更多机会，他现在大概率不是逃走，是去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孔兵急忙问：“哪里？你有头绪？”
惠嘉巷已经拆迁很多年，以前伫立在那里的老房子、菜市场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社区商场、便民幼儿园、商品房。
刘品超面无表情地站在路边，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卫优太穿着一身黑色，像个不知从哪个墓地飞来的乌鸦。卫优太几次看向周围，甚至与他四目相对，但都没有发觉他有任何的异常。他穿过人群，和卫优太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卫优太又一次看向身后，以为没有人跟着自己，走进一座写字楼。
刘品超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鸣寒说：“找到人了吗？”
刘品超说：“找到了，在聚星B座。”
“来干什么的？”写字楼的保安问道。
“应聘。”卫优太笑了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简历。
每天进出聚星写字楼的人极多，保安也只是看到面生的走个过场问一问，扫一眼简历，连名字都没看清楚，就让卫优太进去了。他站在电梯前，盯着显示屏上闪烁的数字，按下33。梯门打开，白领们鱼贯而出，他与一同等待的人挤入。电梯上升，陆续有人下电梯，来到33楼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33楼有两家公司，还有一个平台，他在经过的人疑惑的目光中走过去，将平台与走廊之间的玻璃门关上，挂上一把自己带来的锁。然后，他走向栏杆，双手撑在栏杆上，就像小时候玩双杠游戏。
玻璃门外传来惊呼，“有人要跳楼——”
热闹迅速传遍整栋写字楼，楼下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他们中的许多都举起手机。
平台上风很大，卫优太的头发被吹乱了，挡住眼睛，而他的唇角竟是弯了起来。
得益于刘品超的线索，鸣寒和分局刑警竟是比接警派出所更快来到现场。气垫迅速在楼下铺开，但33楼太高，卫优太如果真的跳下，获救的可能性不大。
已经有人开始直播了，观众直线上升。
鸣寒迅速来到33楼，隔着玻璃门和卫优太对视。玻璃门关得并不严实，中间有一道手指宽的缝，声音和情绪都能够准确传达。
“怎么这么想不开？”鸣寒脸上并没有嫌疑人要跳楼的紧张，他从接到刘品超的线索到此时，都十分松弛，“有什么话不能说，非要跳楼？”
卫优太皱起眉，似乎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警察。片刻，他苦笑着摇摇头，“都结束了。”
“哦。”鸣寒说：“演不下去了？”
卫优太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分钟后才说：“啊，自从知道冯枫的尸体被找到，我就明白，这是老天不放过我，老天不赞同我的做法。”
说完，他转过身，再次将双手撑在栏杆上。
楼下发出惊呼，更多手机举了起来。
鸣寒说：“为什么选择这里？”
卫优太说：“你都能找来了，还不知道原因吗？”
“这里以前是菜市场。你小时候陪你父母在这里做生意。”鸣寒说：“你很怀念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卫优太皱眉，无奈地摇摇头，“你明知道不是那样。”
鸣寒抱臂，作不解状。
卫优太似乎已经不耐烦，抬腿跨上栏杆，楼下的叫声震耳欲聋。
鸣寒右手按在玻璃门上。挂锁在里面，没办法开锁，倒是可以暴力破门，但巨大的响动很可能让准备跳楼的人应激。
“别进来！”卫优太喊道：“你要是进来，我就马上跳下去！”
鸣寒举起双手，“好，我不进来。我只是想问，你有什么述求？”
卫优太说：“我……”
鸣寒说：“行行好，别给我留难题。你跳下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呢？案子查这么大半天，嫌疑人自产自销。”
卫优太跨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安静地凝视鸣寒片刻，“我要求直播。”
孔兵赶紧在通讯仪中对鸣寒说：“怎么可能给他开直播！”
密切关注着现场的陈争却说：“让他开，我来和他对话。”
孔兵说：“不行！”
鸣寒道：“孔队，这次听陈老师的。”
直播工具很快在玻璃门外准备完毕，镜头朝向卫优太，他终于暂时离开栏杆，有那两扇被锁住的玻璃门，他不必担心鸣寒能一瞬间冲进来。
“讲吧，你的故事。”陈争说：“我和你的无数观众都听着。”
卫优太原地坐下，抬头看向天空，再次看向镜头时，眼中盈满泪水。
“杀了冯枫的人是我，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在给一个叫郝乐的人，我的朋友，报仇。”
卫优太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生活，那时母亲不像后来那样富有，摆摊供他读书生活。看到母亲被其他小贩欺负，他最渴望的是有个父亲，或者有个哥哥。
后来，母亲和继父结婚了，他如愿有了父亲，然而继父是J国人，他的名字也被改得像J国人。继父待他不错，但他对继父怎么都喜欢不起来，更不可能亲近。
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父母在惠嘉巷的菜市场租下一个铺子，做水产生意。菜市场本就充斥着腥味，水产摊子上的腥味更大。他内心非常不愿意去菜市场，但想到母亲起早贪黑，他无法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父母辛苦赚来的钱。
于是，只要有假期，他一定会出现在摊位上，忍着不适帮客人选鱼，还学会了刨鱼。
他逐渐适应了腥臭，为自己终于能保护、帮助母亲而开心。但同学们的眼神却像刀子扎在他身上。
“你好臭啊！你就像一条烂掉的鱼！”
“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吗？”
“老师，我不想和卫优太坐，他是个小鬼子，他太臭了！”
他想说，他并没有穿卖鱼时穿的衣服，他每次从菜市场回家都好好洗过澡了，他从来不会直接从菜市场来学校，他也不是小鬼子。
但是没有人听他解释，他们只闻到他身上臭，很臭。
老师找他谈话，夸奖他帮父母，说他是个好孩子，但也含蓄地提醒他，下次干完活，最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时他已经五年级，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小孩，要是给父母说了这事，他们一定不会再让他帮忙，还会因为他受了气而伤心。但他也不想因此不再去菜市场，母亲要是问到，他该怎么说？
好在已经放暑假了，他暂时不必去面对嫌弃他的同学。
夏日炎炎，菜市场的味道更重，他照常来到铺子上，却发现斜对面的肉摊上有个齐刘海男生。男生比他大一点，正熟练地帮李叔叔挂肉。他观察了男生好一会儿，男生看向他，他正要尴尬地躲开，男生却冲他露出礼貌的笑容。
接下去的几天，他每天都看到男生。虽然没有说过话，但他看得出，男生和他不一样，他是来自家摊子帮忙，男生是李叔叔雇的假期童工。
商贩们空闲的时候喜欢互相窜摊子聊天、打牌，母亲不久就打听到，给李叔叔帮忙的叫小乐，就住在这附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家里穷，但人很聪明，成绩好。
家长嘛，就喜欢成绩好的孩子，尤其是自家这个成绩不太行。有一天，母亲居然把小乐带到他跟前，“你小乐哥哥现在没事，快把你作业拿出来，让小乐哥哥给你讲讲。”
他吓一跳，盯着男生说不出话来。
男生倒是不拘谨，端来一个塑料板凳坐下，“我其他科目不行，数学可以。”
他下意识就退后一步，不是因为怕男生，事实上，他对这个哥哥也很好奇，但他害怕把人家熏着。
母亲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巴掌，“你躲什么？小姑娘都没你害羞！”
下午的菜市场没那么多事，贩子们都在打麻将，水产摊子这边湿漉漉的，母亲和李叔叔说了几句，李叔叔便把自己的摊位收拾出一块，给两个小的写作业。
离开水产摊子，卫优太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更浓了，而讲题得挨得很近，小乐认真给他演算，他却老想着自己很臭，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小乐讲完，将本子和笔推到他面前，“该你了。”
他握着笔，脑子一片空白。
小乐问：“你刚才没有听吗？”
他尴尬得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小乐却脾气很好地说：“没关系，我再讲一遍。”
看着小乐心无旁骛演算的样子，他很想问：哥哥，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臭味吗？
大人们打完了牌，要收摊了，小乐帮着李叔叔做清洁，母亲乐呵呵地问：“听懂了没？”
他红着脸点点头。母亲很高兴，送了一条鱼给小乐，“小乐，空了再教教我们优太。”
小乐一边道谢一边说：“没问题！”
就这样，小乐成了他的小老师，隔三差五给他讲讲题，没题讲的时候一起写写作业。他拿着零花钱请小乐去菜市场外面喝可乐，终于忍不住问：“小乐哥哥，你不嫌弃我吗？”
小乐愣了下，“嫌弃你数学没有我好吗？”
他被可乐呛住，差点把肺咳出来，小乐连忙给他拍背。他抹掉脸上的可乐和眼泪，“因为我身上有鱼腥臭，还有……我的名字像个鬼子。”
小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身上还有肥猪臭呢，你嫌弃吗？”
他被问愣了，要是小乐不说，他根本意识不到。
小乐说：“你家卖鱼，你来帮忙，肯定会沾上味道，这有什么好嫌弃的？我爸在工地干活，身上有汗臭，但这不是为了讨生活吗？”
他有点开心，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
小乐又说：“你再回去认真洗洗，用那种草本香皂，没问题的！”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不再觉得自己被鱼腥所环绕。
这个夏天除了小乐，他还认识了冯枫，不过只是单方面的认识，那时他连冯枫的名字都不知道。经常出现在菜市场附近的都是住在惠嘉巷的人，冯枫是生面孔，明明还是个小学生，居然拦着初中生要钱，非常嚣张。初中生不给，冯枫几拳头上去，很快就把人打服。
他看着冯枫，小孩子那点慕强的心态上来了，觉得这就叫帅气，他也想变成冯枫那样。吃饭的时候，他跟母亲说了冯枫打人要钱的事，言语间不乏仰慕，母亲和继父都把他说了一顿，让他多向小乐哥哥学习，别去碰那些混混。
有了冯枫做对比，他忽然觉得小乐哥哥也没那么好了，小乐哥哥很软弱，从来不和人起争执，有亏就默默吃掉。要是小乐哥哥和冯枫遇上了，小乐哥哥一定会被欺负。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间。他认真洗澡，起初还有些担心同学又说他身上有腥臭，但除了少数“狗鼻子”避着他走，其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是卖鱼的。小乐也开学了，换了个地方打工，以前要联系一个人不像现在这样方便，他和小乐就这样走散了。
后来，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好，搬到了更大的市场，李叔叔的肉摊也转让给了别人。再后来，菜市场和惠嘉巷的老房子一同成为历史。
他长大了，成绩还是不行，小乐教给他的，他已经忘了个精光，冯枫打架的一幕却映入他的脑海。他开始使用昂贵的进口沐浴露，很香，却还是在高一开学后不久，发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和小学那群嫌弃他的人一模一样。他上去就是一拳，打得那人后来见到他就跑。
他学会了真正让别人闭嘴的本事，他开始崇尚暴力，再次遇到已经成为校霸的冯枫，理所应当成了冯枫的小弟。
他在二中的光荣榜上看到郝乐的照片，才知道原来郝乐也曾经在这里就读。他以为自己应该很高兴，毕竟有机会和小乐哥哥重逢了。但是看着照片上仍旧留着齐刘海的郝乐，他忽然觉得很丢脸，这个男生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软软弱弱、逆来顺受的样子？已经上高中了，就不能凶悍一些吗？
同学问了句：“看这么久，熟人？”
他立即否认：“不认识，随便看看。”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打听郝乐为什么退学，得知郝乐父亲重伤，治病欠下一大笔钱，郝乐为了还钱，实在是无法继续学业。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可怜郝乐，一方面不理解郝乐。他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像滚雪球一般增长，他穿着名牌，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卫少。他不懂没钱怎么就能让一个数学成绩那么好的人退学，不能让学校想想办法吗？不能借吗？不能……来找他帮忙吗？
算了，他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郝乐有任何交集，直到冯枫把郝乐带到了他们这帮兄弟的面前。
再次看到郝乐，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郝乐的衣服磨损严重，低眉顺眼，个子虽然比以前高了，但很瘦，他自己也长高了，比郝乐高不少。
郝乐看向他，眼神略变，他知道郝乐认出他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昂起头，避开视线。虽然心中升起内疚和焦虑，但他清楚，自己绝对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郝乐相认，这太丢脸了。郝乐不知道是明白他的想法，还是别的原因，也不再看他，装着并不认识他。
冯枫说，这是新来的兄弟，说着还搂着郝乐的肩膀，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
但他知道郝乐绝不可能是什么兄弟，冯枫打架有一套，团体里必然有一个“炮灰”，顶出去承受最大的伤害。这些人一般都是冯枫花钱找来的，既要挨揍，又要给冯枫当仆人。
郝乐来的第一场架，就被打得吐血，他看得烦闷不已，想让郝乐别来赚这钱了，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兄弟们喝酒打牌，他假装随口问：“这人不经打啊，枫哥，你哪儿找来的？”
冯枫说，以前就知道郝乐退学的事，缺钱的人最好利用，而且郝乐还有个“好学生”的名头，方便拿来应付那些喜欢郝乐的老师。
冯枫找到郝乐，把钱丢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给自己当小弟。几天后，郝乐同意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冯枫用轻蔑的语气说：“没钱，懦弱，还不是只能当血包。”
卫优太更加不愿意和郝乐待在一起，他瞧不起郝乐，可因为童年的往事，又无法不去关注郝乐。每次打群架，郝乐都是伤得最重的一个，当然，冯枫会支付医药费和所谓的“佣金”。混混芋沿。们没事干的时候，郝乐被使唤来使唤去，有时还会挨冯枫的揍。大家吹着口哨喝彩，他只感到如坐针毡。
去学簿山那次，他其实没有那么想去，冬天山里冷，他更想窝在家里打游戏。但是冯枫叫上了郝乐，他预感会出事，也许自己在，能够帮到郝乐。
然而他没有想到，是他回营地叫来郝乐，是他亲眼看到郝乐掉下去，是他近距离看到冯枫和曾燕砸死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郝乐。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那一刻，他像一个真的小弟，在大哥面前一个屁也不敢放。
在接郝乐去山崖的路上，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和郝乐说话。
“为什么要跟着冯枫混？”他咬牙启齿地问。
郝乐却慢悠悠地说：“你呢，为什么要当混混？”
“我……”他答不上来，任何解释都会让郝乐看不起。
郝乐走到了他的前面，“我理解。”
他愤怒地喝道：“你理解什么？”
郝乐说：“每个人都有苦衷，我们一样。”
说完，郝乐向前走去，不知道这就是自己在世界上将要走的最后一段路。
卫优太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忽然大哭不止。陈争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冷漠，“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当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帮助郝乐，甚至是最后关头，你可以阻止他去山崖，可以从冯枫手中接过绳子，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你可以报警可以打120。但你只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你居然为了他杀死冯枫。”
陈争嗤笑，“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的动机。”

第27章 谜山（27）
“我也无法理解！”卫优太双眼血红，整个人不住发抖，“我不理解我当年为什么那么软弱，为什么不能向他伸出手！我可以帮他的！冯枫有钱，我就没有吗？我可以帮他的……”
卫优太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捶着地板，将头也撞了上去，“我看不起他，觉得他软弱，其实我才是最软弱的人！我害怕和他相认，会被嘲笑，被排挤，他们会说——你居然有这种朋友！冯枫也肯定会把我踢出小团体，我……我那时觉得当混混、打人，让所有人都听我的特别有成就感，要是我被排挤出去了，我怎么活？”
这些话现在听上去格外可笑，连卫优太自己都惨笑起来，“我们埋了郝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冯枫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这件事是个意外，谁都不想郝乐死的，今后我们不要联系了，郝乐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人会为郝乐报警，我们是安全的。他说我们不要联系了时，你知道吗，我觉得很放松，我终于要脱离混混的身份了，我自由了！”
卫优太开始干咳，用头撞地板，“我不再和混混们搅合在一起，我妈他们很高兴，马上给我找了工作，我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了，冯枫、柯书儿他们也开始新生活。我不敢回想那天的事，不敢想到郝乐，这么多年，我好像事业挺成功的，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陈争说：“他一个死人，怎么折磨你？”
“我老是梦到他！一走神就会想到他掉下去的瞬间！”卫优太歇斯底里，“他浑身是血，脑袋稀巴烂，脖子也歪了，问我为什么不救他？问我身上是不是又有鱼腥臭了？问我为什么不给他报仇！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陈争说：“所以是郝乐唆使你杀人的是吗？”
仿佛是听出了陈争语气里的揶揄，卫优太顿住，直起身子，张了半天嘴，捂着脸摇头，“不，不是。”
“那是什么？”
“是冯枫，他已经忘记他犯下的罪！”
郝乐已经死去十年，当年看着尸体手足无措的人已经成了职场老油条，不再见面的约定就像生锈的铁锁、被雨浸透的书页，稍稍一碰，就变得粉碎。
最近两年，卫优太和冯枫偶尔会碰面，也听冯枫说过柯书儿——这俩一把岁数了，居然玩起地下情，冯枫当时有女朋友，柯书儿也和一个在银行工作的男人交往，两人玩的就是心跳。
没有人再提到郝乐，也不提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仿佛当年他们谁都没有去过学簿山，世界上也根本没有郝乐这个人。
冯枫因为摄影的关系，常年在外面跑，人际关系广，时不时给卫优太介绍生意，卫优太对他很客气，渐渐地，他在卫优太跟前再次摆起大哥的谱。
卫优太倒是不介意捧着他，但每次看到他，就必然想到郝乐。终于有一次，卫优太借着酒说：“我们要不还是少见面，那件事……我还是梗在心里。”
冯枫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如遭雷击，郝乐的事是他们所有人必须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冯枫怎么能以这样轻巧的语气问他是什么事？
他不适而躁动，愤怒的情绪像是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怎么了？看我像仇人一样。”冯枫若无其事地问。
他说：“郝乐那件事，你忘了吗？”
冯枫放下酒杯，看样子是想起来了。他松了口气，但冯枫接下去却说：“骨头可能都已经化成灰的人，还能把你吓成这样。你啊，这么多年了，胆子怎么越来越小？”
“你，你什么意思？”他拼命克制着愤怒。
冯枫耸耸肩，“早就过去了，我们都是安全的，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郝乐……是叫这个名字吧？听着，我们亲眼看到他摔死，亲手把他埋掉，谁让他那么懦弱？说不定他已经被野兽挖出来吃了，我们是无罪的，不要让一个死人来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他一阵耳鸣，冯枫之后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真切。
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郝乐，郝乐在哭，身上的肉被野兽一片一片撕下来。他在梦里飞快奔逃，郝乐却如影随形，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锁链一般捆缚着他——
“你们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你们怎么能就这样忘掉？”
他大喊着：“我没有忘！忘的人是冯枫！”
郝乐眼中流出血泪，空洞地望着他：“那你就去给我复仇。”
他像是只听得见这句话了，他去算过命，算命的说，他听见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心声，如果他不听从自己的本心，那么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
“我……我不想杀人，可我没有办法！”卫优太再次泪流满面。
他从去年就有了复仇的想法，但是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年8月，冯枫突然告诉他，自己要去北方的万均山拍秋景。
万均山的秋景很有名，冯枫又是风光摄影师，他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冯枫却笑着说：“那山和我们这儿的学簿山也差不多，网红想红不要命，居然还想拍从山上掉下去的画面。考验我的技术啊这是。”
他的心脏猛烈跳起来。
果然，冯枫接着说：“嘶，好在我也算是有经验，没自己跳过，但见过别人跳啊。当初花在郝乐身上的钱，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他奔向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下定复仇的决心。
冯枫去万均山出差，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好机会，冯枫没有团队，单枪匹马，即便甲方的人不少，冯枫也一定有落单的时候。并且万均山远离竹泉市，冯枫死在那里，警察很难查到竹泉市来。
但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万均山却是个问题。为了不留下痕迹，不可能坐交通工具，开车的话会耗费大量时间，还要尽可能选择老路。他如果长时间不去料理店，必然引起怀疑。
左思右想，他决定以背痛为由休年假，到父母买下庄园的黄裙乡休养。正好黄裙乡落后、偏僻，在函省的北端，从黄裙县出发离万均山更近。
他需要营造他一直待在黄裙乡的假象，到的第一天他就大张旗鼓和年轻人约麻将和火锅。他的车必须停在黄裙乡，最好是被某人拿去开，这样就有更充分的人证。而他需要开走的车，是黄裙乡本地的车。
早在来到黄裙乡之前，他锁定了黄裙乡的透明人席小勇。如果说黄裙乡的风气就是懒，这人便是懒到了极致，懒到了骨髓里。席小勇因为赌博，已经输掉了父母留下的大部分钱财，再输下去，恐怕连房子都要卖出去。赌徒最容易控制，他随即和席小勇谈好了车的买卖，并给出另一个优渥的条件——只要席小勇嘴巴紧，他不仅会给这一次封口费，以后席小勇需要，他也会尽力填补资金空缺。
席小勇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他将车借给阿衷，大张旗鼓买下一周的食材，宣布身体不适，这几日都在家中养病。深夜，他悄无声息地开走席小勇的车，从小路离开黄裙乡，直上万均市。
冯枫对这次拍摄合作很上心，但是莫名出现的匿名电话和短信却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电话里的机械男声说：“我知道你们十年前在学簿山干的事，停下你的工作，到黑文镇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我将把证据交给警方。”
冯枫大惊，“你是谁？”
机械男声说：“你不会忘记当天在森林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吧？”
冯枫如坠冰窖。
打匿名电话的正是卫优太，使用的则是高价购买的外国跳板。他并不指望一次威胁就能让冯枫上钩，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在杀死冯枫之前，他还需要做大量工作。
他的最初计划是在万均山动手，郝乐死在山中，他要冯枫也尝尝从悬崖跌落的痛苦，最后尸骨深埋在山中，几十年都无法被人发现。
但是实地考察之后，他发现这行不通，冯枫的甲方整个拍摄任务都是在万均山，一旦冯枫失踪，警方接到报警后第一个要搜索的就是万均山，难保不发现蛛丝马迹。
刺激冯枫的过程中，他来到万均山另一边的黑文镇，这里虽然和危昭县同属于万均市，但因为隔着一座山，民俗经济都有很大的差别。黑文镇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工厂，它远离新的镇中心，以前有工人在厂里自杀，导致当地人觉得这里风水不好，严禁孩子靠近。
他一看，就觉得这座工厂是个完美的“墓场”。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着冯枫上钩。
冯枫一开始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他继续发出匿名信息，问冯枫：“你知道曾燕已经付出代价了吗？现在的‘曾燕’已经不是以前的曾燕。”
“曾燕”的事，他以前并不知情，曾燕是他们这群人中，真正和其他人断绝联系的人。他自从有了报复冯枫的打算，才开始观察当初的“同伙”，发现摆摊卖凉拌菜的“曾燕”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这个耸人听闻的事必然影响冯枫的判断，这就够了。
果然，冯枫无法继续拍摄工作，宁可赔钱也要来找到他。他知道，冯枫是来找他灭口。
鱼终于上钩了。
他以卫优太的身份联系冯枫，语气慌张至极，“枫，枫哥，你，你有没接到一个电话？”
冯枫一听就明白，“你也接到了？”
“接，接到了，他叫我来黑文镇，见，见他！那天在林子里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办啊枫哥？”
“你也来了？那正好。我们有两个人，怕什么？”
“曾燕，曾燕是真的死了吗？那现在的‘曾燕’是谁？”
“不知道，回竹泉市再说。”
“现在回去吗？”
冯枫冷笑，“当然是把问题解决了再回去。”
卫优太和冯枫约在黑文镇见面，卫优太灰头土脸，非常狼狈，像一只被痛打的落水狗。冯枫见他这副模样，竟是大笑起来，“你啊，也是个当老板的了，怎么这么经不住吓？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把你吓成这熊样。”
卫优太语无伦次，“我现在生活过得好好的，如果那件事被翻出来，我就完了啊，我不如去死！他到底为什么要找我们？”
冯枫哼道：“还能是为什么？敲诈勒索，不给钱就报警。”
卫优太松了口气，“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枫哥，钱我可以……”
冯枫却强横地打断，“你懂什么？你以为给他一次钱，这事就解决了？不可能！他能要一次，就能要无数次，你这辈子都得填进去！”
卫优太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那我们怎么办啊？”
冯枫把玩着手上的匕首，“简单，他不是要报警吗？让他再也说不出话就行。”
不久，两人都再次收到信息，要冯枫去废弃工厂，卫优太则被安排去一个镇外的仓库。
冯枫看完卫优太的信息，笑了，“故意把我们分开，各个击破，那就更不能随他的意了。我去废弃工厂，你跟着我。”
卫优太都快吓尿了，“可是他让我去仓库，我不去的话……”
冯枫恶狠狠地说：“你到底听谁的？”
“听你的，听你的！”
担惊受怕之下，卫优太显得很虚弱，执意要吃一碗面再走，冯枫也饿得慌，两人找了个路边摊，卫优太去旁边的烟草铺买来水和烟。冯枫不疑有他，吃完面之后一边抽烟一边等待吃得慢的卫优太。
天黑之前，两人出发去废弃工厂。冯枫在路上就有些不舒服，卫优太不住念叨：“枫哥，你要觉得不行，我们就算了吧，钱我暂时不缺，我可以出。”
他越是这样说，冯枫就越是要在今天解决整件事。废弃工厂所在的区域如今已是荒郊野外，白天都没有人烟，更别说日落时分。
冯枫眼前一花，终于察觉到食物里可能被下药时，已经晚了。摔倒在草丛之前，他惊愕地看向卫优太，卫优太收起伪装的胆小怕事，终于露出冷漠的杀意。
卫优太迅速将冯枫绑在早已准备好的拖车上，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尽时，他两巴掌将冯枫抽醒，“起来了枫哥，看看这夕阳，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看了。”
冯枫想挣扎，但药物已经带走了他的力气，他此时就像当年摔在烂泥里的郝乐一样，任人宰割。
“你……你……”冯枫对卫优太怒目而视，“是你！”
“对，是我。”卫优太踩在冯枫胸口，“给你打电话，发消息的都是我。这么多年了，你还拿我当那个给你跑腿的小弟呢？你就没怀疑过我说的可能是假话？你太自负了，走到现在这一步，是你活该！”
冯枫的眼神似乎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郝乐是扎在我心里的刺！”他狠狠戳向自己的胸膛，双眼赤红，“他帮助过我，我却不敢和他相认，还要和你一起将他推向死路！我没有一天忘了我们对他做的事，但你倒好，忘得一干二净，你他妈有脸跟我提万均山就像学簿山？你去死吧！”
卫优太一脚揣在推车上，冯枫在空中发出一声闷叫，和脆弱的木板一起摔在水泥地上。木板四分五裂，冯枫爆出一团浓稠的血。
他没有立即死去，当卫优太来到楼下时，他还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卫优太的裤脚。卫优太步步后退，在全黑的天幕下听到他落气的那一声长鸣。
平台安静了很久，卫优太闭着眼，仿佛在回味杀死冯枫的过程。
陈争说：“那‘曾燕’呢？‘曾燕’是谁杀的？”
卫优太的眼皮激烈地跳起来，“不是我！我只是发现现在的‘曾燕’不是以前的曾燕，我拿这一点去威胁冯枫，我从来没想过对‘曾燕’动手，更没想过杀死‘曾燕’！”
陈争笑了声，“看来假曾燕突然遇害，是你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卫优太低头片刻，无奈地笑起来，“是啊。冯枫死得那么远，如果不是假曾燕莫名奇妙死了，你们根本查不到二中，查不到二中，就不可能知道学簿山的事，不可能知道我。”
他仰头看着天，眼角滑落眼泪，“天意。冯枫被找到也是天意。”
他断断续续地说，一起失踪案而已，万均市警方绝不可能大费周折搜索到万均山的另一头去，是因为竹泉市警方的嘱托，他们才会这么全力以赴。老天再次和他开玩笑，那样一个荒废了不知道多久的工厂，居然有网红团队造访，发现了他埋好的尸体。
“可能是郝乐的在天之灵并不希望我给他报仇，为了他而双手沾上人命吧。他是个善良的人，从来都是，但是好人不长命……”卫优太无声地流泪，又道：“尸体被发现，我就知道我躲不下去了，所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说完当年的事，我就一了百了，从这里跳下去。”
他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向栏杆走去。
“你真的是为郝乐复仇吗？”陈争的声音冷酷得像一把暗器。
卫优太猝然停下脚步，讶异地看向玻璃门外的手机。
“郝乐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感动自己，煽动舆论。”陈争说：“这才是你今天一定要爬上天台，还要直播的原因。”
卫优太瞳孔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
陈争说：“我问你，你如果真的想给郝乐复仇，那为什么会等十年？你一直知道郝乐的死是谁造成的，可你直到今年才行动。”
卫优太喝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因为冯枫忘记了！他不仅忘了，还把郝乐当做一个笑话！我这么多年受良心折磨，我受不了了！”
陈争说：“我再问你，你要复仇的是冯枫，你连‘曾燕’都懒得动，为什么要在柯书儿身上打歪主意？她接到的匿名电话是你打的吧？你吓唬她，让她疑神疑鬼，你想以此来报复她？因为她不仅袖手旁观，现在还和冯枫藕断丝连？”
卫优太颤抖着说：“她也不无辜！她也该付出代价！”
陈争冷静地说：“但你真正的目的不是让她付出代价，而是让她为你吸引警方的注意力。”
卫优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正在腐烂的桩子。
“没想到我知道这点？”陈争笑了声，“让我来猜猜，你杀害冯枫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你们因为十年前的约定，早就脱离了彼此的生活圈，井水不犯河水，你也许偶尔想到郝乐，觉得对不起郝乐，但生活还要继续，你不会为了他放弃现在的生活，就像当年你不会为了他被混混同伴嘲笑。你从来就没变过。”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你们都知道郝乐的死算不到你们头上了，你们松懈了，冯枫和柯书儿暗通款曲，至于你……你自己说过，冯枫人脉广，给你介绍了不少生意。以他的性格，现在还是把你当做小弟来使唤吧？”
卫优太脸色顿变，像是被戳中了心中最不想提及的秘密，一下变得暴怒，“你懂什么？你只是在胡言乱语！”
“我的胡言乱语能让你反应这么大吗？”陈争继续说道：“冯枫仍旧拿你当小弟，但你已经是老板，快三十岁了，怎么可能愿意继续被呼来唤去？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事，也就是你刻意提到郝乐的那个时间点，冯枫羞辱你了？还是说了什么突然伤了你的自尊？于是你的杀心疯狂蔓延，你要杀了他！”
卫优太摇头，“不是！没有！”
“你做好了杀人计划，包括你如何在黄裙乡让全乡的人给你做不在场证明。但你还是担心，如果事情败露了怎么办？这时你开始做最坏的打算——警方锁定了你，你是杀人犯，但你可以给自己编一个催人泪下的动机。”
卫优太踉跄一步，震惊不已。
“这个动机就是郝乐，你知道，只要你在被捕时告诉警方，你是为了至交好友而复仇，再由律师透露给媒体，你的动机会为你争取到难以想象的舆论支持。你当然不会被判无罪，但只要你熟读刑法，你就知道量刑是有一个区间的，舆论会为你争取到相对较轻的量刑。”
“至于柯书儿，她情绪不稳定，头脑简单，同时也是郝乐之死的目击者，你恐吓她，她激烈的反应会让警方最快注意到她，你想让警方认为，柯书儿才是那个离案子最近的人。而情绪稳定的你，不过是一个倒霉被调查的路人甲。”
卫优太冲到玻璃门边，眼中俱是恨意，“你在造谣！我就是为了郝乐报仇！”
陈争却话锋一转，从容地拿出一个棕黄色的瓶子。
看到瓶子的一瞬，卫优太目眦欲裂。
“这是你送给席小勇的保健品，他喝了保健品之后，身体似乎比以前更不好了。”陈争说：“样品已经送去检验，你谋杀的或许不止冯枫一人。”
卫优太情绪彻底失控，摇着头退后，而后突然转身朝栏杆跑去。
他要跳楼！
就在他抓住栏杆的一瞬，一道矫健的身影闪电般地从栏杆外跃上，拖着卫优太半边悬空的身体滚落在平台地上。
“咔嚓”一声，手铐扣住他的手腕。鸣寒逆着光，俯视着挣扎的卫优太，“演技不好就别太入戏，你还真给我跳啊？”

第28章 谜山（28）
卫优太已被控制，陈争在从黄裙乡回竹泉市的路上和鸣寒视频通话。
“你让我大吃一惊，陈队。”鸣寒难得没有吊儿郎当地喊“哥”，这声“陈队”让陈争愣了一下，有别于孔兵最初的阴阳怪气，也有别于别人客套的恭维，而是一种他曾经觉得寻常，如今却有些陌生的——普通称呼。
就像他还在洛城时，他的兄弟们都这样叫他。
“卫优太那个直播的要求太出格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当着无数网友的面说什么。”鸣寒忽然笑了笑，“你居然答应了，孔兵快被你气死。”
“孔兵既然最后同意，那就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直播的主动权在我们，必要时候可以立即切断。”山路颠簸得厉害，陈争右手抓着车顶上的扶手，左手拿着手机，画面不断晃动，“再说，他可能说什么，我心里有……我们心里都有数。”
鸣寒装傻，“什么？我可没数，我就被安排待在平台下面那层楼，有情况立即翻上去。”
卫优太所在的平台离地面有33层，高空徒手攀登不是所有特警都能做到，孔兵正犯愁时，鸣寒换上特警服，指了指自己，“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
陈争叹了口气，“你也早料到卫优太的动机不单纯，否则不会让刘品超跟着他。总之这次直播没出什么岔子，卫优太想利用舆论来向司法施压，但公众已经看到了他真实卑鄙的一面。”
鸣寒正色道：“不过他因为对冯枫的仇恨而杀人这一点，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无所谓。”陈争说：“他已经承认杀死冯枫的事实，他无非是要利用郝乐来博取同情，我们直接揭穿了这一点，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再利用郝乐这个受害者。况且我们有的是时间，调查和审问双线着手，早晚能够取得证据。”
鸣寒透过镜头望着陈争，片刻没有说话。陈争以为信号不好，正要挂断，鸣寒突然说：“其实这个案子，卫优太的动机已经不那么重要，他给席小勇的保健品多半会查出问题，那么他就涉嫌两起谋杀，几乎不可能从动机的角度争取轻判。”
陈争看向窗外，“但我不希望一个本就死得冤枉的人在十年后还被拿出来利用。为郝乐复仇？说得多正义，今后说不定还会有人效仿这种‘英雄行径’。”
鸣寒始终看着陈争，半晌说：“……”
信号卡住了，陈争问：“什么？”
鸣寒摇摇头，没有补上刚才那句话，“等你回来。”
通话中断了，陈争还在想鸣寒说的是什么。他会一些唇语，如果只是没听到声音，大概率能看出鸣寒在说什么。然而画面一动不动，他只看得到鸣寒张开嘴，第一个字说的应该是你。
你？你什么？
“陈警官。”柯书儿小声道。自从确认卫优太就是凶手，又目睹了陈争隔着网络与卫优太过招，柯书儿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
陈争回神，“十年前学簿山上的事，回去之后，你也需要接受调查。”
柯书儿说：“我知道，郝乐的死，我也有责任。我是冯枫的帮凶，判多少年我都认。”
陈争看了她一会儿，“其实你也间接帮了我不少忙。”
柯书儿愣住，“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那么快就判断出卫优太的真正动机。”陈争说：“我们还会调查卫优太这几个月和冯枫相处的细节，找到真正促使他杀人的那个点，你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
车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柯书儿忽然说：“冯枫有次跟我说过，卫优太至今还像条狗一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冯枫这个人，其实很虚荣，不是很喜欢炫耀钱，但喜欢在很多人面前指使、训斥他的跟班。”
柯书儿说了几个名字，这些人她并没有见过，是冯枫和她幽会时随口说的，似乎是冯枫生意上结交的人。
“他们，他们可能认识卫优太，我不确定。”
陈争记下，“我去核实。”
车快到竹泉市时，柯书儿问：“那‘曾燕’到底是谁杀的？”
陈争说：“你指的是哪个曾燕？”
柯书儿抓了抓衣角，“后面这个。如果不是她死了，你们也不会查到卫优太头上。”
陈争笑道：“坐了回警车，就学会从警方的角度想问题了。”
柯书儿摇摇头，“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嗯？”
“我们当年在林子里看到的影子，应该是女人。”
陈争问：“你看清楚了？”
“没有，真的是一闪而过，像动物一样敏捷。”柯书儿说：“但肯定是人。有人看到了我们害死郝乐的全过程。你们不是一直找不到郝乐的尸体吗？我觉得，和这个影子有关。”
陈争想了想，“但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认为这个影子是女人。”
柯书儿认真地看着陈争的眼睛，“我说是女人对同类的感应，你相信吗？”
陈争微微蹙眉，没有回答。
柯书儿说：“我没有证据，但当年我就觉得是女人，女人才有那种体态，男的……除非是个特别像女人的男的。再加上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我更加确认，那是个女人。”
陈争说：“现在发生的事？你是指……‘曾燕’？”
“真的曾燕是在郝乐死了没多久就消失了，这没错吧？”柯书儿说：“后来这个‘曾燕’，会不会就是林子里的那个影子？我们虽然有四个人，但是和郝乐的死直接有关的就是曾燕和冯枫，她找到曾燕，用什么办法杀了曾燕，成为曾燕。为什么不是冯枫？因为冯枫是男人，而她是女人，她一个女人，总不能假扮成男人！”
柯书儿咬了咬指甲，“你觉得有没有道理？但现在这个假曾燕被杀死了，只是碰巧和卫优太杀冯枫的时间接近，但她的死和郝乐没有关系，她是因为她本来的身份被杀……”
柯书儿说到后面，思维已经乱了。即便不乱，她的逻辑也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陈争承认，她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而所谓的“直觉”有时的确接近真相。
一行人回到北页分局，陈争正要上楼，却在楼下的花坛边看到鸣寒。鸣寒手里夹着一支烟，火星在夜色下明灭。鸣寒抬了下手，陈争和其他人分别，朝鸣寒走来。
“保健品鉴定结果出来了。”鸣寒说，“含有百草枯成分，而且量控制得比较精准。如果席小勇每天喝一瓶卫优太送的保健品，在喝完整箱之后大概一周，就会衰竭死亡。席小勇家里没有其他人，村民随便给办个葬礼，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不在了，他买车的事就永远没人知道。”
陈争已经预料到了，又问：“那席小勇现在怎么样？”
“你也知道这种毒药对身体的损害不可逆吧？”鸣寒说：“他已经喝了大半箱，已经送去紧急治疗了，命虽然能暂时保住，但身体再也好不起来。”看了陈争一眼，鸣寒又道：“我现在特别理解你同意给卫优太开直播这件事。”
陈争笑道：“几小时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鸣寒摇头，“卫优太这种因为私人恩怨，将完全无关的人拖入其中，还要把自己包装成为挚友复仇的人，就该让人们看看他丑恶的嘴脸。这种人不配得到任何同情。”
这时，一辆外卖车开来，外卖小哥飞快往值班室跑。陈争回头看了看，鸣寒说：“没吃东西？”
陈争说：“哪儿赶得上。”
鸣寒说：“走，请你吃炒菜去。”
次日，对卫优太的调查进入收尾环节，经过黑文市警方细致入微的侦查，找到了卫优太与冯枫同行的目击证人，也在监控中发现了卫优太驾驶的车。物证加上口供，他杀害冯枫的证据已经完整。但动机这一块，陈争仍然希望得到更实际的线索，彻底将卫优太“钉死”。
柯书儿提到的几个人陈争挨个找过去，看过卫优太的照片后，其中一位姓邱的男子说：“我见过他，他是冯总的……马仔！”
陈争说：“马仔？”
竹泉市很少听到马仔这种说法，邱先生说完也有点尴尬，连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来想去只想到马仔这个词。
邱先生和冯枫是在摄影活动上认识，很欣赏冯枫的风格，说好以后有机会合作。邱先生工作上一些事务和J国有关，冯枫说自己有个小弟，做的是东瀛料理生意，需要在料理店搞活动的话，他可以拿到最低价格。
邱先生很是心动，不久要招待几位J国客人，但不方便去料理店，他便问冯枫，能不能让他的那位小弟到自家别墅来备菜，费用好说。冯枫爽快地答应下来，叫来卫优太。
邱先生对卫优太很尊重，左一个师傅右一个师傅，但冯枫显然只是把卫优太当成厨子，连摆盘上菜都要叫卫优太亲自做。邱先生看出卫优太似乎有些怨言，想要打圆场，但冯枫将他拦住，大张旗鼓地说：“他小时候就给我做这个，早就习惯了，别管他！”
客人们十分满意，他们离去后，邱先生单独和卫优太聊了聊，加了一笔钱，还因为冯枫的举动向卫优太道歉，说以后还想请卫优太帮忙。当时卫优太的脸色非常难看，连被冯枫为难时都没有这样难看过。
他也感到很尴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因为邱先生的这番话，就像一盆热油浇在了你脆弱的自尊心上。”审讯室，陈争字字清晰地对卫优太说。
打从听到邱先生的名字，卫优太就开始发抖，一双眼睛充满怨愤地瞪着陈争，仿佛什么不堪的往事正在被一铲一铲挖掘出来。
“冯枫如何对你，你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反正当年你也给他当过小弟。”陈争说：“你无法接受的是在别人眼中，你也是冯枫的一条狗。当邱先生说出那句看似安慰你，实则中伤你的话，你就再也受不了了。”
卫优太嘶鸣一声，空气被抽入气管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咬牙道：“你们已经查到保健品有问题了？”
陈争说：“啊，席小勇差点被你毒死，不过也差不多了，死不了，但也成了个废人。”
卫优太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像个恶鬼，“那我这是免不了死刑了吧？哈哈哈哈哈。”
陈争说：“我不是法官，你判什么刑，我说了不算。”
“别他妈糊弄我！我都知道！”卫优太激动地拍着桌子，失控道：“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死，老子活着窝囊，但死得其所！”
陈争冷哼一声，“好一个死得其所。”
“难道不是吗？”卫优太得意道：“冯枫那才叫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让他羞辱我那么多年！我不一样，我是主动走到这一步！”
卫优太以一种炫耀的口吻交待，他杀死冯枫和郝乐并无半点关系，他早就看不惯冯枫那副高姿态，读书时的一个混混头子而已，凭什么进了社会还拿腔拿调？那天在邱先生的别墅，冯枫竟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J国的佣人都是跪着服务，你也跪着服务我们吧。”
邱先生虽然当场阻止，但他仍旧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顾忌体面，他兴许会与冯枫翻脸。
散席之后，他的不满已经消化了大半，邱先生却偏偏对他流露出了怜悯。这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冯枫算个什么东西？他给冯枫面子，不想搞砸宴会而已，在旁人的眼中，他竟然成了被冯枫拿捏的仆人？
他接受不了！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将积蓄了十多年的怨愤全都烧了出来。他忽然想到死于非命的郝乐，郝乐就是给冯枫当狗，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亏他还曾经可怜过郝乐。
复仇的计划逐渐具象，他再也不想忍受冯枫的高高在上，他要让这个垃圾付出代价！他也要为自己找好退路，什么退路……他冥思苦想，郝乐不就是现成的退路吗！对，还有柯书儿，这个不要脸和冯枫狼狈为奸的女人！
警方如果不调查，那就算了，一旦开始调查，他要把所有疑点集中在柯书儿身上，让警察去查柯书儿！如果最终他还是被查到，郝乐就成了他的动机，他完美的理由！他是为惨遭校园暴力的挚友复仇，法理不站在他一边，但舆论和愚昧的大众一定会，这些越来越大的声音最终会让法理为他让路！
卫优太气喘吁吁，但那闪亮的眼神像得胜的将军，他从十多岁起被冯枫驱使，终于杀死了冯枫，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骗过警方。
得到了完整的口供，陈争起身，俯视着卫优太，“很遗憾，你不是胜者，你只是个卑鄙的败者。”
尚未合上的门里，传来卫优太撕心裂肺的吼声。
北页分局的人马基本已经从学簿山撤回，卫优太和柯书儿口口声声说死在那里埋在那里的郝乐依旧没有找到，再找下去希望不大，而警方还有更重要的案子没有侦破——‘曾燕’案，以及伍君倩案。
孔兵召集队员们开会，众人各抒己见，比较明确的是，假曾燕并不是因为郝乐而死，与冯枫的死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与伍君倩有共同点，凶手有可能是针对女性餐饮工作者作案。
陈争和鸣寒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没有参与刑警们的讨论，像上大课时说小话的学生，压低声音私下交流。
“这个卫优太，我觉得还有一个疑点。”鸣寒说。
陈争说：“认罪认得太快了？”
鸣寒点点头，“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其实还可以再‘顽抗’一段时间。他去聚星写字楼闹自杀那一出，是在黑文市警方找到尸体之后。但那时我们还没有他作案的切实证据。”
陈争说：“他的解释是，埋的那个地方等到尸体白骨化了都不应该有人找到，结果正好被网红发现，他觉得这是天意。”
鸣寒撑着一边脸颊，“倒也不是说不过去，这种人内心其实非常脆弱，尸体一发现，他的精神就崩了。对了还有他使用的外国跳板，那玩意儿有点高级，技侦一时半刻没能解析出来，我打算等这边结束之后，拿回机动小组分析分析，万一能牵出什么大的来。”
陈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鸣寒凑过去看，“写什么了？”
“你提出的疑点，还有跳板。”陈争认真道：“这个疑点好像暂时延伸不出什么，但以后万一能对得上号呢？”
鸣寒小幅度地竖起大拇指，“严谨。”
“我更在意另一个地方。”陈争略微皱眉，将笔放下。
鸣寒说：“哪里？”
“我们起初重点查的是尹竞流，但他彻底消失了。”陈争解释：“我的意思是在后续调查中隐身，不是指他的失踪。”
鸣寒拿过陈争的本子，翻到前面记尹竞流线索的一页，“这个人是我们查‘曾燕’、冯枫这条线的基础，他也确实在郝乐死亡前后失踪了。只是巧合吗？”
陈争说：“如果郝乐的尸骨找到了，确实在学簿山中，我可能会认为是巧合。”
鸣寒看着陈争的侧脸，“嗯？”
“柯书儿没有撒谎，卫优太更没有撒谎的必要了，他俩提到的地方是同一个，尸体为什么会不翼而飞？土壤中甚至检测不到丝毫腐烂痕迹？”陈争说：“要么尸体在埋下后，立即就有人将尸体挖了出来，带去别的地方。要么……”陈争眼尾很轻地扬起，“郝乐其实没有死。他们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还剩最后一口气。”
鸣寒捏住本子页角的手指停顿下来。
“柯书儿提供的另一条线索，虽然没有切实证据，但也值得思考。”陈争继续道：“他们看到的人影是个女人，这人听到了他们的秘密，并且成为了现在的‘曾燕’。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个‘曾燕’本身就不简单。”
鸣寒说：“所以你受到启发，觉得当天在学簿山里的还有尹竞流？”
陈争说：“山那么大，谁都可以进去，况且尹竞流因为视力的问题对冯枫一行人抱有仇视态度。他说不定想在山里对冯枫做什么。”
鸣寒接着道：“然后他也目击了郝乐坠崖的一幕，他救了郝乐？或者带走郝乐的尸体？”
陈争说：“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没有任何证据。”
鸣寒说：“有够惊人的推理。”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陈争并未给鸣寒说的是，他想到了另一个同样是尸体不翼而飞的人，他的好友韩渠。
发生在洛城的袭击案早已尘埃落定，唯一下落不明的便是韩渠。韩渠有没有死？如果死了，尸体是被谁带走？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会瞬间精神紧绷。
半晌，陈争将本子拿回来，“那天你要给我说什么？”
鸣寒不解，“哪天？”
“我从黄裙乡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陈争想了想，“你只说了个‘你’字，信号就断了。”
鸣寒往椅背上一靠，抱起手臂，“哦，你说那次啊。”
陈争盯着他，他却神秘地笑道：“不告诉你。”
陈争：“……”
鸣寒轻轻晃晃脑袋，表情有些欠揍。
陈争说：“是坏话吗？”
鸣寒乐了，“哥，在你眼中我是小学生吗？动不动就说你坏话？”
陈争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无聊和失礼，收回视线，“没，你是机动小组的精英，是警犬们的大哥。”
鸣寒笑出声来。孔兵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陈队，鸣队，你们有什么想法？”
陈争抬头，和孔兵正义的目光对上，时隔多年，再次有种被班主任抓住的窘迫感。
鸣寒清了清嗓子，“我们刚才在讨论尹竞流有可能在学薄山……”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各自散去，孔兵决定从更实际的线索来调查，重心放在伍君倩身上，陈争和鸣寒没有异议。
这天快要结束时，医院传来一则好消息，黄莉已经苏醒了，并且认知清晰，似乎没有出现脑部重伤后常见的记忆问题。
黄莉在伍君倩这起案子上非常关键，她到底为什么自杀、和伍君倩的死有没有关系，直接关系到警方的后续调查方向。
陈争立即赶到医院，黄莉看到他，顿时变得紧张。陈争说：“没关系，我只是来确认你的情况。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黄莉沉默半晌，却说：“那天来救我的是你。”
陈争稍感诧异，“你知道？”
黄莉说：“我还剩微弱的感知，没有看到你，但感觉得到。”
黄莉深吸一口气，“陈警官，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既然没有死成，我就不想再隐瞒了。伍君倩，是我杀的。”

第29章 谜山（29）
黄莉出生在与伍君倩截然不同的家庭，但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关爱，黄莉自认不比伍君倩少。小时候，父母都是职工，勤劳工作。黄莉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站在凳子上烧菜做饭。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做菜是件很开心的事。
和小伙伴做过家家的游戏，她总是扮演勤劳的母亲，用石头、树叶、花朵摆出一大桌子美味佳肴。老师问孩子们以后的梦想，别人的都宏大遥远，她的最务实，想成为厨师，有的小孩还笑话她。
她记得三年级那年，父母带她去洛城走亲戚，那是她第一次来到繁华的省会，在甜品店的橱窗里看到了琳琅满目的蛋糕，那些蛋糕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竹泉市的蛋糕和它们比起来，丑得就像乡下的土娃娃。
母亲看她实在喜欢，便给她买下了一块，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感到整个人都被甜味包裹住，开心得语无伦次。蛋糕很贵，母亲说还可以再买一块带回家吃时，她忍了又忍，拒绝了，但在回家的火车上，她抓着母亲的手说：“妈妈，我长大后不想当厨师了，我想做蛋糕，当糕点师！”
母亲笑着揉她的头发，“好啊，等我们莉莉当了糕点师，妈妈和爸爸就有吃不完的蛋糕了。”
岁月一刻不停往前走，老厂关闭，父母失业，开始新一轮的为生计奔波，黄莉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蛋糕太好吃就泪流满面的小女孩。但她对未来的规划始终没有改变，还是想当一名糕点师。
这对于她的家庭来说，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学做糕点不像学炒菜、煮面一样容易，前期要投入不少金钱，还得跟着经验丰富的师父。而竹泉市相对落后，没有洛城那样好的条件。黄莉心里很清楚，自己如果选择另一条路，全家的生活会轻松许多，父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忙碌。她也试过改变志向，但打了半年的工，她仍是不愿意放弃儿时的梦想。
母亲理解她，拿出辛苦攒下的积蓄，让她不要顾及家里，“我和你爸身体都还好，还能赚钱。我们赚钱，不就是为了你好好生活吗？不要担心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是正道，我和爸爸都支持你。”
她感恩父母的理解和开明，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她先后去了洛城、其他发达城市，在有名的糕点店当学徒，最后学成归来，在家附近盘下一个铺子，终于拥有自己的糕点店。
然而梦想照进现实的概率总是不如现实撕开梦想的概率，竹泉市只有几家连锁的蛋糕店，以及酒店自有的蛋糕店。人们有购买蛋糕的需求时，几乎都会选择这些有口碑的店铺。她的糕点店在最初的亲戚邻居捧场后，渐渐变得无人问津。
在外学习的经验让她明白，单独的店铺需要营销，需要造势，走网红路线。然而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拿来做营销。
认清现实，但还想再坚持坚持，她开始做面向大多数人的酥饼、论斤卖的枕头蛋糕，客人逐渐多起来，但这也是杯水车薪，赚不了什么钱。就在这样困难的时刻，母亲查出癌症，对黄家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由于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母亲的时间不多了。黄莉一边忙着店里的生意，一边照顾母亲，累得暴瘦。有一天，母亲忽然跟她说：“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们带你去洛城，你说长大了要当蛋糕师，给我和爸爸做吃不完的蛋糕。我们还去看了海洋馆，你最喜欢里面的红珊瑚，说它像火焰一样……”
母亲已经神志不清，说出来的话转头就忘了，她却忍着眼泪做出一款新的蛋糕——正是后来成为“薇茗”招牌的“深海火焰”。她将蛋糕放在母亲面前，母亲开心得就像个孩子。一家三口吃过蛋糕后不久，母亲就离世了。祸不单行，母亲去世不久，父亲也因为过度悲伤，加上积劳成疾，脑梗倒下，拖了三个多月，还是走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了亲人，只剩下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糕点铺，还有为母亲而做的蛋糕。
为父母治病欠下的钱需要还，糕点铺继续开下去也需要钱，她身心俱疲，感到未来一片空茫时，伍君倩出现了。她知道这个富家女，也知道“薇茗”。伍君倩是从国外回来的，据说师从有名的甜点大师，“薇茗”还没真正开起来，各种宣传造势就做起来了。她很羡慕，不禁想如果自己也有伍君倩的家庭条件，那该多好。
伍君倩是做过周全的市场考察才找到她，谈店铺收购计划，并且告诉她，“薇茗”看中了斯鹿街这一片区域，如果她不将店铺和拥有的产品一并转让，“薇茗”一开起来，她仅有的那点客源也会流失。
已经被现实毒打多次，她完全相信伍君倩的话。伍君倩给出的条件在她看来非常优渥，并且她今后也能够在“薇茗”工作，简简单单地做蛋糕就好，不必再去考虑如何经营。
她唯一犹豫的，是不想将送给母亲的蛋糕也转让给伍君倩，而伍君倩却志在必得。如果她不同意，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最终，她妥协了，只是希望伍君倩在包装这款蛋糕时以纪念母亲为主题。伍君倩嘴上答应，然而当“深海火焰”作为招牌出现时，它变成了伍君倩对自己母亲的祝福。
她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这件事，觉得被伍君倩欺骗，下意识就与伍君倩对着干。但因为转让合同的保密条款，她不能讲出“深海火焰”背后真正的故事。她给与母亲的爱，被伍君倩偷走了。
“深海火焰”成了“薇茗”最受欢迎的蛋糕，伍君倩和她的矛盾也越来越深，她知道，伍君倩嫉妒她，而她又何尝不嫉妒伍君倩？
从今年开始，“薇茗”的知名度越来越大，伍君倩虽然不常出现在总店，但每次来，都会有意无意挑她的刺，给她穿小鞋。她们之间不睦，很多员工都看得出来。
7月，伍君倩计划推出一系列国风甜点，营销部天天开会，糕点师们也加班加点。黄莉自认为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伍君倩却始终对她的作品不满意，当着其他糕点师的面，责备她负责的一部分和主题不符，要尽快修改，私底下皮笑肉不笑地拿“深海火焰”说事，“我当初请你，不单是看中‘深海火焰’，还有你的才华，我希望你能继续为我产出经典产品，否则我直接买下‘深海火焰’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雇佣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江郎才尽？还是说，如果没有激烈的情感刺激，你就没办法给出像样的作品？”
伍君倩说完就走，黄莉却独自在店里待到深夜，伍君倩这句话仿佛将她拖入了深渊，她需要情感刺激，才能做出受欢迎的蛋糕。“深海火焰”的情感刺激是什么？是母亲将要死亡！她是在母亲的生命上汲取养料的吗？母亲的死造就了“深海火焰”，而这本该属于她的作品却被伍君倩堂而皇之抢走！
这一刻，对自己、对伍君倩的憎恶达到顶点，厌世情绪也达到顶点，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带走了她至亲的世界，但在结束生命之前，她想让伍君倩死在前头。
她以仓库有老鼠为由，向以前厂里的叔叔购买了自制的强效毒药，多次练习，将药物混合入蛋糕中，不管是从颜色还是气味，都分辨不出蛋糕有问题。完成这一切，她告诉伍君倩，给国风系列开发了一个单品，有空可以来看看。
7月27号中午，伍君倩来到总店，看到新品蛋糕，喜上眉梢，直夸她的天赋卓越。
伍君倩就是这样的人，骂人的时候不留情面，夸人的时候也不吝啬赞美。有一瞬间，她有些动摇，真的要杀死伍君倩吗？抛开伍君倩拿走了“深海火焰”这一点，其实伍君倩与她一样，也是一个热爱烘焙的糕点师。
试吃完新品，伍君倩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来到办公室，“黄姐，其实我想跟你道歉。”
她愣住了，“道歉？”
伍君倩叹了口气，“我得承认，我一直很嫉妒你的才华。你应该也早就看出来了。我买下‘深海火焰’，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它，它让我眼前一亮。起初我的心态还很好，我和你成了同事，我们共同努力，将‘薇茗’做得更好。你有‘深海火焰’，我一定也会拥有属于我的杰作。可是招牌一共四款，另外三款都是我创作的。只有‘深海火焰’成了真正的招牌。那是客人们用销量选出来的。我输了。”
她沉默，看着旁边打包好的蛋糕。
伍君倩又道：“所以我忍不住找茬，只要证明你做得不好，我就像……就像找到了某种平衡。这一年多，我就是这样麻醉自己。我，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就像白雪公主故事里面，那个恶毒的皇后。”
她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
伍君倩摇头，“不用安慰我，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上次因为新品的事和你争执，我回去之后也想了很多，我做错的地方，我一定会尝试着改正。这可能需要时间，黄姐，你能包容我吗？”
这一刻，黄莉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厌恶。大家都是成年人，凭什么你做错了事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要求别人包容呢？因为你含着金汤匙出生，所有人都帮助你爱护你，你不用为任何尝试、错误付出代价是吗？
伍君倩最后这段话完全没有打动黄莉，反而让黄莉感到压抑到极点的高高在上。是啊，只有伍君倩这样什么都有的人才能说得出这种话，好似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伍公主”转。
片刻，她笑了笑，“伍总，怎么这么说，你是雇主，上次的新品做得不好，你有责任提出来，不然等到推向市场，不就要被客人们审判了吗？”
伍君倩说：“我就怕伤了你的心，你是我们‘薇茗’最优秀的糕点师了。”
她道了声谢，将装着蛋糕的袋子拿过来，“这里还有一份，是我另外做的口味，带回去尝尝吧。”
伍君倩满眼欣喜，“单独给我的？太好了！”
黄莉将伍君倩送到店外，伍君倩坐上豪车，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她微笑着挥手，而当车消失在车流中，她脸上的笑意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这天，黄莉像往常一样完成了店里的工作，下班后在烘焙房多待了一会儿，沉默地和这些陪伴过自己的“老伙计”道别，然后回到老旧的家中。
她一夜未睡，以为天亮后警察就要来抓自己——伍君倩看上去很喜欢她做的蛋糕，回家后一定会享用，然后就会死在家中，警察上门一看，很容易查到蛋糕被动了手脚，接着查到下毒的是她。
然而白天到了，一切如常。
她的手机响起，她想：来了。
但是来电的员工只是问：“黄姐，你今天不来上班吗？”
她赶到总店，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有人谈论伍君倩。她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伍君倩发现蛋糕有问题，没有吃蛋糕，现在也应该找到她兴师问罪了。
她刷工作群里的消息，其他店也没有提到伍君倩。29号晚上，她终于发现了怪异之处，伍君倩没有出现在直播中。她不喜欢伍君倩，唯独敬佩伍君倩的敬业态度，伍君倩不可能无缘无故缺席。弹幕里已经有人问伍君倩怎么没在？主播有点尴尬，说伍总今天有事。
她看出主播的慌张，这所谓的“有事”没有经过沟通。
30号，伍家报警，伍君倩失踪了。
她大感意外，伍君倩怎么可能失踪？伍君倩只可能吃了蛋糕，死在车中或者家中。她小心地关注着警方的调查进度和伍家的反应，警方搜查了伍君倩的家，根本没有找到她的蛋糕。警方还说伍君倩去过“幻蝶”，抓了几个年轻人来问话。
调查朝着她不理解的方向奔去，她只是作为员工，被简单问了几句，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看到她的蛋糕。伍君倩的失踪仿佛和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关系。
但这期间，有一件事让她觉得自己遭到了报应。
她很喜欢小猫小狗，尤其觉得流浪猫可怜。斯鹿街附近有个小公园，不少流浪猫在那里生活。她经常在包里带点食物，看到讨食的小猫就喂一点。有几只橘猫和黑猫与她很熟，看见她就会跑出来。
她曾经想过领养它们，然而又觉得自己承担不起几条生命的责任，只得作罢。
伍君倩失踪的事让她无暇再去关注小橘小黑，几天后，当她再次带着食物来到公园时，不管她怎么唤，小橘小黑都不出来了。
在公园里散步的大姐知道她经常来喂猫，叹着气说：“别找了，被人药死了。”
她一阵耳鸣，“什么？”
大姐抹了抹眼角，说就是前几天的事，清洁工早上做清洁，发现好几只猫的尸体，是被虐猫的投了毒，太可怜了。
她神志不清地回到家中，吐了个天昏地暗。虽然不知道是谁那么狠心，但她无法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报应。自己想要毒杀伍君倩，这恶念反噬在她投喂的流浪猫上。
她差一点在那天就选择自尽，却又觉得必须等到真相。伍君倩到底去哪里了，有没有出事？如果得不到答案，她就是死了也不安心。
前不久，她等的真相终于姗姗来迟，伍君倩死在学簿山中。警方还说，伍君倩的死亡时间就是在失踪之后不久。她冷汗直下，头脑在一阵混乱之后，反馈出了能够说服她的答案——
是她的蛋糕毒死了伍君倩，有人知道她做的事，却帮她善后，将伍君倩埋在轻易不可能被找到的学簿山！
听到这里，陈争说：“但伍君倩根本没有吃下蛋糕。”
黄莉讶然，“可是她死了！刚好是在我给她蛋糕之后！”
陈争摇头，“法医已经对尸体进行了全方位的检验，她没有中毒，导致她死亡的是颈椎骨折，她是被人用钝器击打颈部致死。”
黄莉睁大双眼，难以消化听到的事实。
等她稍稍平静，陈争又说：“伍君倩的死和你的蛋糕没有直接关系。但你自认为知道了她的死因，所以和你父母告别，选择自我了断？”
黄莉眼眶顿时红了，小幅度地点点头。
陈争说：“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回‘薇茗’删除监控？而且在我见过你之后，你情绪顿时就不对了，立即选择自杀？按理说，监控有没有拍到你做什么事，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黄莉重新看向陈争，几分钟后，仿佛放下了肩上的负担，“因为你们问我的问题，让我忽然想到，那个帮我处理尸体的人应该就是我们店里的员工。”她长长地吐出气，“不过现在看来，一定和我们店里的姑娘们无关了。好，我都告诉你。”
打烊之后，黄莉独自在店里想了很久，早前第一波刑警上门，告知在学簿山发现伍君倩的尸体时，她想到了有人帮她。但她想不出是什么人在帮自己。直到陈争和鸣寒的到来，他们提醒了她，“薇茗”除了她，还有不少人被伍君倩骂过，这些年纪轻轻的女孩也对伍君倩抱有憎恶情绪。她们也许不像她一样敢直接动手，但是如果知道她准备毒杀伍君倩，可能会帮忙。
不然还会有谁埋尸？
除了店里的女孩，她一时想不到其他人。
她想，这一切就由我来承担好了，是我杀了伍君倩，我死之后，我与伍君倩的恩怨一笔勾销，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于是她在去向父母告别之前，回到店里，删除了所有监控。她不知道是谁在帮她，但警察很可能通过监控查到是谁，她最后能做的，就是保护那个帮助了她的孩子。
黄莉擦掉眼泪，“没有‘帮凶’最好，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陈争关上病房的门，抬头就看到鸣寒。
鸣寒说：“哥，你怎么不告诉她另一个真相？”
陈争说：“哪个？”
两人已经走到电梯前，鸣寒说：“猫。我听个墙角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别说你没听出来？”
陈争蹙眉，“以后正式录口供时再让她知道也不迟，现在她刚醒，何必刺激她？”
鸣寒点点头，“也是。”
电梯到了，里面有其他人，鸣寒不再说什么，到了一楼门口，才说：“接着怎么查？”
陈争说：“如果‘另一个真相’是真的，黄莉家附近，斯鹿街，小公园附近的监控可能查得到点东西。”
黄莉家那一带因为是老街，规划没跟得上，监控很少。之前陈争已经来调过一次监控，但查的是黄莉失踪前一晚的行踪，这次再来，需要的却是7月的监控。
民警一头雾水，“那时要看什么啊？”
陈争说：“小公园7月下旬不是出现了药猫事件吗？当时有没有查过监控？”
民警解释，这事他们知道，也查过监控，但因为死的是流浪猫，没有猫主人来要求追究责任，所以后来不了了之。
陈争了然，这种情况，监控是不可能详细查看的。
好在时间不算过去太长，视频现在还找得到。民警不知道陈争要找什么，自觉退到一旁，鸣寒来到陈争身边，两人一起看。
7月27号晚上9点20分，一个女人四处张望着从镜头前路过。陈争立即按下暂停，慢放。
是伍君倩。
鸣寒在显示屏上指了指，“她手上拿着的，是黄莉给她的蛋糕？”
陈争点头，“付波说过，27号在‘幻蝶’，伍君倩拿着一个蛋糕盒子。”
视频继续播放，当伍君倩再次来到这个摄像头附近时，她手上已经没有装蛋糕的袋子了。监控捕捉到了她此时得意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陈争往后一靠，和鸣寒对视。
伍君倩经过的正是通往小公园的街道，她带着有毒的蛋糕过去，半小时后两手空空离开，当晚黄莉经常投喂的流浪猫被药死。事实到底是怎样，已经十分清晰。
“黄莉想得太简单了，以伍君倩对糕点的敏感，当然能辨别出蛋糕有没有问题。”陈争说：“所以她将计就计，用黄莉自己下的毒，毒死黄莉的流浪猫。”
“但她为什么知道黄莉有喂流浪猫的习惯？”鸣寒说：“她不仅知道，还知道黄莉喂的流浪猫是哪几只。”
陈争调出27号之前的监控，存下来的不多，但也看到了伍君倩。她和直播时截然不同，打扮得像是跟踪某人。不用说，她跟踪的肯定是黄莉。
“因为在黄莉想要除掉她时，她对黄莉恐怕也有类似的想法。”陈争说：“并且正好注意到黄莉经常投喂的是哪些猫。”
“在她药死这些猫之后，遇到了真正的凶手。”鸣寒摸着下巴，“‘幻蝶’不是她最后出没的地方，这里才是。”

第30章 谜山（30）
得知药死流浪猫的极有可能是自己制作的毒蛋糕，黄莉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浑身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下半张脸，小幅度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陈争将平板转向黄莉，播放伍君倩出现在斯鹿街的片段，“你知道她跟踪过你吗？”
黄莉抽噎得厉害，陈争只得给她时间平复。片刻，黄莉哽咽着说：“不，不知道。斯鹿街的店是最早的一家，其他几个店发展起来后，这个店基本上被放弃了，她不会来的！”
伍君倩药死流浪猫的事不止让黄莉震惊悲伤，也出乎警方的意料，同时也给侦查打开了另一个口子。孔兵赶紧给陈争加派人手，详细排查斯鹿街附近能够调取的所有监控，鸣寒在一旁道：“只查监控还不够。”
孔兵：“嗯？”
鸣寒说：“杀害动物是个很重要的点，伍君倩能做出用黄莉的蛋糕毒杀流浪猫的事，那在以前，说不定也有过伤害小动物的行为。这会不会是她遇害的原因？”
陈争说：“那‘曾燕’呢？我是说后来这个‘曾燕’。两起案子有关联，不排除‘曾燕’也是因为杀害小动物而死？”
孔兵说：“我先派人去排查这一点再说，反正这是个新的思路，以前也没有查过。”
监控的排查工作虽然交出去了，但陈争对斯鹿街十分在意，基本上一直盯着。调取的视频以小公园为中心，逐步向四周扩散，搜索的工作量也一再加大。
在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陈争下意识凑近显示屏。伍君倩失踪的7月27日晚上9点10分，巫冶出现在斯鹿四巷。时间往前，7月20号和18号，小公园内的监控都拍摄到他在喂流浪猫火腿肠。
陈争蹙眉，“巫冶……”
此人是吴怜珊的男朋友，卫校在读学生。吴怜珊在“曾燕”案中扮演着一个十分微妙的角色。“曾燕”手机中有一张她的偷拍照，她自称与“曾燕”在跳广场舞时相识，互相欣赏，他与巫冶吵架后找“曾燕”倾诉，“曾燕”将她带到家中留宿。当时家中只有她与“曾燕”，那么照片很可能是“曾燕”偷拍。“曾燕”为什么会偷拍这样一张照片，无人知道答案。然而客观来说，警方正是因为这张照片，找到了吴怜珊。
陈争不久前接触过吴怜珊和巫冶，这两人看似和“曾燕”案没有关系，尤其是吴怜珊，“曾燕”遇害的10月4日，她正在九院值夜班。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不协调感，仿佛交待的并不是实情。但“曾燕”案最大的难点是动机，警方找不到她遇害的原因，在吴怜珊和巫冶这边更是找不到行凶的动机。
而此时，巫冶和伍君倩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此之后，伍君倩就遇害了。
鸣寒在复杂的线索图上又添了一条线，将巫冶和伍君倩连在一起，“两个案子的共同点现在又多了一个。”笔尖在巫冶的名字下点了又点，“这对可疑的小情侣。”
陈争退后几步，面朝线索图坐在椅子上，冷静沉思。
他没有立即下结论，早前他本就怀疑巫冶和吴怜珊，现在一看到巫冶，条件反射就会认定巫冶有问题。这就更需要镇定和客观。
“我记得巫冶也喜欢流浪猫。”陈争过了几分钟才开口，“在他和吴怜珊租住的老楼周围，有不少流浪猫。我上次去他家时，看到他逗流浪猫玩。”
“斯鹿街和卫校、九院、他们的出租屋完全不在一个方向。”鸣寒点开地图，“巫冶同学做好事，怎么都跨区做到斯鹿街来了？”
陈争说：“问问就知道了。”
降温之后，卫校的银杏树黄了，秋意开始在校园的各个角落蔓延。上次来的时候，陈争并未太留意草丛中、墙根下的流浪猫，此时再看，才发现它们都被照顾得很好，不怕人，胆子大的还敢来到人跟前“喵喵”讨食。有几个学生用笼子“诱捕”流浪猫，看上去是要带去做绝育手术。陈争看了会儿，向教学楼走去。
没找到巫冶，他的同学说他最近待在图书馆的时间比较多，陈争又折去图书馆。图书馆的侧面围着一群人，都仰着头看热闹。陈争走近一看，正在落叶的树上挂着一只叫唤的猫，不知道怎么上去的，上去了又下不来。学生们用食物在树下哄，它死死抱着树枝，不肯动弹。巫冶爬了上去，向小猫伸出手，小猫警惕地看着他，他小声说：“过来，过来。”
小猫还是不敢动，他费劲而小心地再靠近了一点，终于将它抱住。
学生们欢呼起来，被接下树的小猫飞快跑走。
巫冶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眼，就看到了陈争。他稍稍一愣，朝人群外走去。此时人群也渐渐散了，陈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直到周围已经没有学生，巫冶才重新转过来，“陈警官，又有事？”
陈争往小猫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很喜欢这些小动物？”
巫冶似乎有些不解，“很难有人不喜欢它们吧？”
陈争说：“那不一定。”
“不一定？”
“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虐猫杀猫的视频，观看的人还那么多？”
巫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那些人不是人，是畜生。”
陈争点头，“赞同。”
巫冶观察了他一会儿，“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陈争说：“你挺喜欢喂流浪猫的吧？”
巫冶想了想说：“我会带它们去绝育，不是不道德的投喂。”
陈争又说：“只喂学校里的吗？其他地方呢？”
巫冶说：“你什么意思？”
陈争问：“你认识伍君倩吗？”
巫冶语气明显一变，“什么？”
“‘薇茗’甜品的老板。”陈争驻足，和巫冶对视，“对了，上回我还看到你家里有这家蛋糕的口袋。”
“啊……”巫冶别开视线，“珊姐喜欢吃，怎么了？”
陈争说：“伍君倩死了。”
巫冶抿着唇，不说话，像是在评估陈争为什么会问到这个问题。
“她不是现在才出事，两个多月前她就被人杀死了，我们最近才找到尸体而已。”陈争继续盯着巫冶的眼睛，“比较巧合的是，我们是在调查‘曾燕’这个案子时，偶然发现了她的尸体。”
巫冶眼神稍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你觉得这个人的死和我有关系？”
“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下判断。”陈争说：“7月27号，你去斯鹿街干什么？”
巫冶顿时睁大双眼。
“还有7月中旬的两天，你都出现在斯鹿街。”陈争又说：“那里的流浪猫对你有特殊的吸引力吗？”
巫冶收紧十指，陈争注意到他手背上鼓起的血管，他说：“我没有人身自由吗？我去哪里都要向你们交待？”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用。”陈争说：“但这不是发生了命案吗？你出现的时间段和被害人出现的时间段重合。这个被害人又疑似和‘曾燕’有关。你关爱流浪猫，而她……毒死了流浪猫。”
巫冶屏住呼吸，片刻后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陈争看看经过的学生，“你最好跟我回去一趟，我们好好做个笔录。”
巫冶说：“我不愿意呢？”
陈争说：“我在哪里都是工作，你要在这里，我也不介意。”
几秒后，巫冶啧了一声，“怎么敢和你们警察作对。”
问询室里无人说话，电脑安静地播放着监控片段，伍君倩和巫冶先后出现。
巫冶说：“就因为这个视频，你就把我带这儿来了？这条街上一天路过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你把他们全抓来？”
“他们也和‘曾燕’有关系吗？”陈争说：“纠正你一点，你来这里，不是被我‘抓’。”
巫冶显得有些躁动，明显不如那天在阶梯教室时冷静。陈争问：“为什么去斯鹿街？”
“买蛋糕。你不是看到我家有‘薇茗’的蛋糕了吗？”
“哦？我记得你家离市中心的‘薇茗’更近吧？斯鹿街的‘薇茗’难道有什么特供？”
巫冶一噎，改口道：“买蛋糕是顺便，主要是去买酱香饼。”
陈争说：“酱香饼？”
“去买珊姐喜欢的酱香饼而已。”巫冶低着头。
陈争问：“哪一家？”
巫冶说：“刘老婆，很有名，不信你查。”
陈争说：“从卫校到斯鹿街要跨半个竹泉市，这么远，就去买个饼？”
巫冶稍显激动，“怎么了吗？珊姐喜欢，我又有空，她工作忙，就想吃这么一口，我去给她买了有错？”
陈争又点开早前几次巫冶出现在小公园的视频，“那这两天呢？也是去买饼？”
巫冶挺了挺脊背，“是，看到那边有不少猫，顺道去喂了几只。”
陈争说：“被伍君倩毒死的流浪猫，可能就有被你喂过的。”
巫冶的呼吸声渐渐变重，“这种人不得好死，但我不认识她，你别想当然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你在想什么？”陈争说：“我只是问你，你们那天恰好都在斯鹿街附近，你有没有看到伍君倩毒猫？”
巫冶愣住了，一滴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陈争接着道：“还想问你，如果见过伍君倩，有没发现她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毕竟那天之后，她就失踪了。毕竟……你和你的珊姐喜欢吃‘薇茗’，伍君倩经常亲自出镜卖货，你可能认识她。”
短暂的沉默后，巫冶一口咬定：“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在斯鹿街干了什么，我只是去买酱香饼。”
九院，吴怜珊比陈争上次见到时更加忙碌，每个病房似乎都需要她，不时有痛苦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陈争观察了好一会儿，直到吴怜珊换好衣服下班。
看到陈争，吴怜珊愣了下，“陈，陈警官。‘曾燕’的案子破了？”
陈争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吴怜珊捋了下头发，“这阵子你们都没联系我，突然来找我，我就以为是，是案子破了。”
“没破，好消息是线索比以前更多了。”陈争缓缓道：“坏消息是又出现了一个被害人。”
吴怜珊睁大双眼，显得恐惧而茫然，“是谁？”
陈争说：“你很紧张？”
吴怜珊声音轻轻发抖，“你说案子没破，又说又有人死了，你来找我，那要么是死的人和我有关，要么，要么我可能是下一个出事的人。”
她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有些出乎陈争意料。陈争说：“别紧张，这人你认识吗？”
推到吴怜珊面前的是伍君倩的照片。
和巫冶斩钉截铁的否认不同，吴怜珊仔细看过照片后说：“面熟，我应该见过。”
陈争不急，“那你再好好想想。”
几分钟后，吴怜珊说：“好像是一个主播，卖蛋糕的，我工作压力大，有时会看直播放松，看过她好几次。”
陈争说：“你还买过她的蛋糕？”
吴怜珊想了想，“应该买过。但我不记得是哪一家了。”
“‘薇茗’甜品。她是‘薇茗’的老板。”
“是她？”吴怜珊恍然大悟，“难怪，她真的不像一般的主播。”吴怜珊顿了顿，紧张道：“但是她和我有什么关系？陈警官，我不懂你为什么找我，我只是买过她家的蛋糕。”
吴怜珊和巫冶的情绪对比十分明显，巫冶更激动，吴怜珊展现出来的却是恰如其分的担忧、慌张。
陈争问：“你和巫冶还在谈吧？”
吴怜珊一怔，尴尬地笑了笑，“我们挺好的。”
陈争说：“看出来了，他还专程去斯鹿街给你买肉饼。”
“啊，对对，刘老婆那家，我喜欢吃那个。”
“当时伍君倩也在那里，不久就失踪了。”
吴怜珊惊讶不已，“这……小冶只是碰巧在那里吧。”
陈争的问题跳跃性很大，“巫冶喜欢小动物？”
吴怜珊说：“是，他在学校养了几只。”
“没想过带回家养吗？”
“租的房子，想也没用，房东不让的。”
陈争和吴怜珊告别时，她的担忧都挂在脸上，“小冶根本不认识这个伍，伍君倩，更不可能和她有过节。这案子肯定和我们无关的。”
鸣寒将车停在九院附近，陈争一出来就看到他了。
“怎么样？”鸣寒问。
陈争找到一瓶矿泉水，拧开就喝，“两个人的反应都有点问题，巫冶其实没有解释清楚出现在斯鹿街的原因，而且他去那里不是第一次，伍君倩跟踪黄莉时，他也许也跟踪着伍君倩。”
鸣寒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争问：“巫冶那天回没回他们租的房子？”
鸣寒摇头，“无法确定，那边的监控跟个摆设一样。”
车里安静了会儿，陈争说：“你怎么想？”
“我？”鸣寒笑道：“我想的多了。”
陈争合上瓶盖，“说来听听。”
“巫冶这样爱猫的人，遇到伍君倩这种毒猫的人，情绪一上来，干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鸣寒说：“他以前来给吴怜珊买酱香饼，发现这边的流浪猫多，可能是个偶然事件。于是他每次来，都会喂食。但正好27号那天，他看到了伍君倩毒猫。”
“巫冶上去就杀人，这几乎不可能，他只能让伍君倩乖乖听他的。要怎么做？他早就注意到了伍君倩，并且拍下伍君倩的行为。他说他不认识伍君倩，但吴怜珊看直播时，他可能也跟着看过，他知道伍君倩就‘薇茗’的老板。这种半公众人物很好拿捏，一方面不像真正的公众人物那样有完善的公关团队，一方面又担心不好的言行影响品牌。当巫冶用拍下的视频威胁伍君倩，伍君倩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只能就范。”
“再往后就更好理解，巫冶将伍君倩带到某个地方杀害，尸体掩埋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学簿山。”鸣寒又道：“这样一来，他杀害伍君倩的动机就是报复杀猫者。而伍君倩和‘曾燕’的案子有共同点，‘曾燕’说不定也曾经虐待过小动物。”
陈争沉默了会儿，“但黄莉是其中的变量，那天要不是黄莉给了伍君倩有毒的蛋糕，伍君倩也不会去毒杀流浪猫。你刚才的分析，巫冶是激情作案。但是之前我们讨论过，凶手计划周全，甚至利用到了超狐那群粉丝，选择的埋尸地点也是付波的老家，几乎完美把嫌疑推到了那群学生身上。”
鸣寒说：“他早就盯上伍君倩，那天黄莉的行为只是推动了他的计划？”
陈争走了几步，“还是有问题，巫冶既然那么爱猫，为什么在目击之后不加以阻止？他在利用伍君倩杀死猫，来威胁伍君倩。这不像是一个爱猫爱得偏激的人的所作所为。还有，如果他盯上伍君倩的时间提前，那他是怎么盯上伍君倩？”
鸣寒夸张地深呼吸，“哥，你一口气就给我的所有努力都否定了！”
陈争一眼看出他在演戏，“巫冶和吴怜珊嫌疑重，但现有的证据还到不了拘留的地步，只能从外围查起了。”
鸣寒说：“巫冶是本地人，好查。吴怜珊老家在雅福市，详查背景的话，得去一趟。”说到这儿，鸣寒突然咦了一声。
陈争问：“怎么？”
“雅福市，你们研究所那个小孩儿查的案子不就是在雅福市？”
“那小孩儿叫许川。”陈争上次也琢磨过这个问题，但赵水荷的死看不出和吴怜珊有任何问题，似乎只是一个巧合。赵水荷的案子送到研究所来时，是已经侦破，研究所需要做的只是研究其中的心理犯罪细节。陈争一眼就看出侦查的问题，许川上次来找他，他告诉过许川，认真找找这案子里的漏洞。
也不知道许川查得怎么样了。
“好吧好吧许川。”鸣寒说：“我去一趟雅福市，需不需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陈争说：“人家是研究所的人，需要跟着你这个机动小组的见世面？”
鸣寒笑道：“也不知道是谁总说许川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耗在研究所是浪费生命，也不知道是谁希望他尽早去该去的地方——比如侦查一线。”
陈争转过身，“你想带就带。”
鸣寒还没走，孔兵已经带回新的消息。
“现实和我们想象的不大一样啊。”孔兵说：“伍君倩以前没有虐过猫狗，她对动物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关注也不伤害。而‘曾燕’对流浪猫狗很好，经常喂它们东西吃，冬天还会找棉被给它们做窝。她没可能因为虐猫被巫冶盯上。”
这项排查是北页分局的刑警在做。伍君倩这边，跟伍君倩的家人、员工、邻居都了解过情况。李萝等伍家的人自然是全盘维护伍君倩，证词带有非常重的个人情绪。李萝家中又是养猫又是养狗，说它们都很亲伍君倩，伍君倩买过不少宠物用品送给她，她出差时，伍君倩也会来照顾宠物。
但在外人口中，伍君倩对动物似乎没有太多热情。她是糕点师，对卫生的要求比普通人高，自己并未养动物，也没人看到过她逗路上的动物。据一名员工回忆，有一次她来上班时，私服上沾着不少狗毛，伍君倩就将她说了一顿，还说做饮食工作的人不应该养猫养狗。她当时觉得很委屈，出现在客人面前时她又不是不会换上干净的制服，伍君倩只是老板，管得着员工家里养什么？
不过当刑警问到伍君倩有没有虐待猫狗的倾向时，众人有的摇头，说不至于，有的答不上来。总的来说，在毒杀流浪猫之前，她对动物的态度很淡，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亲友喜欢宠物，她做客时逗一逗，仅此而已。
陈争低声对鸣寒说：“这样一来，你那个假设就不成立，巫冶不可能因为虐待动物早早盯上伍君倩。”
鸣寒靠在椅背里，并未因此沮丧。
对“曾燕”的调查简单得多，她已经没有家人，刑警找的是小吃巷的商贩和枫书小区的住户。看到她将剩下的食物喂给猫狗的人不少，部分商贩还说，她找他们要过剩下等待处理的食物，清洗掉作料之后，分给小动物们，一些商贩被她影响，后来不需要她开口，也会喂食流浪猫狗。
“曾燕”冬天给动物做窝的事也有不少人证，“曾燕”并不是一个人在做这种事，小区里有很多热心的大姐，棉被、旧衣服、纸箱子都是她们提供的。
“虐待动物这个点在‘曾燕’身上不成立。”孔兵说：“我还是觉得曾燕和伍君倩的共同点应该是在餐饮上。”
陈争补充，“年轻，外表不错的女性餐饮从业者。”
他这么一提，孔兵又想到前不久做失踪排查时锁定的三名女性——刘江绿、赵雨、王晨晨。对这三人的调查因为卫优太而略有耽误，现在终于能抽出人手了。
鸣寒挥挥手要先走，陈争叫住他：“你就这么去雅福市了？”
鸣寒回头，嬉皮笑脸，“让我开你的车？谢了啊哥。”
陈争心道我说了吗？但鸣寒已经很自觉地拿他的钥匙。他也没阻止，“叫上许川吧，他对雅福市比你熟。”
鸣寒作了个招风耳，“啊？叫上谁？”
陈争叹气，“研究所那个小孩儿。”
鸣寒抛了抛钥匙，“得令。”

第31章 谜山（31）
条明街坐落在竹泉市西北角，曾经有众多五金作坊扎堆在这里，如今只剩下被改造成仓库的老房子，周围围着一圈等待拆迁的居民楼。巫冶祖父那一辈就是开作坊的，他们一家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条明街太拥挤了，堵满卖菜的小贩和各种小车，陈争只得将车停在对面的巷子，走过去，顺便在早餐摊子上买了个煎饼。
巫家的老房子在最里面，挤过街口最繁忙的路段，时间好似倒退回了上个世纪，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流淌在路两侧的水沟，抬起头，就看得到沿路楼里穿着裤衩在走廊里伸懒腰的男女。
“你找谁啊？”一个坐在树下剥板栗的大姨警惕地看着陈争。
住在这儿的都是老熟人，突然来个生面孔，还四处打量，很容易让人起疑。
陈争见大姨是个热心的，话匣子一打开肯定能聊，于是说：“我找巫冶。”
“谁？”大姨愣了下，小声和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恍然大悟，“你是说巫家那小子？嗐，他和他姐早就不住这边了。那是他家房子，你看，门上好多灰！”
说着，大姨往斜后方的三楼指了指。
这种老房子一层拉通，门和一部分窗户对着走廊，人站在楼下，能清清楚楚看到每一户。陈争抬头，视线在三楼扫过，每一户门前都或多或少堆着东西，杆子上也晾着衣服，只有一户空空荡荡。那就是巫家了。
“他们怎么不住这里了？”陈争问。
也许是这些年警方反诈工作做得到位，大姨很有戒备心，“你先说说你是谁。”
陈争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给大姨看了看证件，“我来给巫冶做个背景调查。”
大姨得知陈争是警察，马上放下心来，热情道：“噢，那你尽管问，我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陈争并没有一个务必知道答案的问题，聊得越多，线索就越多，“我看这儿住着也挺安逸的，巫家为什么搬走？”
“那两口子离婚了呗！”大姨继续咔嚓咔嚓剥着板栗，叹了口气，“是我我也离，巫家那男人坏，不是个人！”
在这种老作坊老居民区里，每家每户的八卦是传得最快的。巫家的长辈自个儿开着作坊，勤劳肯吃苦，生意蒸蒸日上，后来巫家的儿子巫章讨了个从农村来的老婆，叫李娉。起初日子也过得不错，很多街坊都羡慕巫家，但自从李娉生了个女儿后，巫家就没了安宁的日子。
巫家长辈想抱孙子，巫章觉得老婆给他生了女儿，说明他没本事，在外面丢脸，于是对李娉非打即骂，巫家长辈非但不阻止，还处处为难李娉，粗活累活都给李娉。
李娉为了保护女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想再生个儿子下来，却几年都不能如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巫家折磨媳妇遭了报应，他们的作坊有工人出事，赔了不少钱，之后生意也不行了。但东边不亮西边亮，李娉总算在生下女儿六年之后生下儿子，也就是巫冶。
这下巫家的日子总该好过了吧？但巫冶居然是个病秧子，不满一岁就被多次下病危通知，巫家的钱搭进去不少，巫家那对老人家天天指责媳妇是来讨债的。
巫冶刚一岁，巫家老爷子就走了，巫家那只知道打老婆的男人派不上用场，作坊到了倒闭的边缘，靠着李娉苦苦支撑，好歹还能赚点油盐钱。
不久，巫家老婆子也病故，巫章失去约束，白天喝酒晚上打牌，输了钱就回家打李娉，抢李娉给两个孩子攒的学费。而李娉这些年顾生意，渐渐学会了谈合作，积累到不少人脉，有了见识之后，哪里还瞧得上这没用的窝囊废？一怒之下和巫章离婚。巫章傻眼了，又哭又骂就是不肯。但不肯也没用，居委会的也看够了他打老婆，作证让两人离了婚。
两个孩子跟谁成了问题，李娉想把巫冶和女儿巫陶都带走，但现实是巫章虽然是个废物，但有房子有作坊，她却什么都没有。最终李娉担心女儿被糟蹋，选了巫陶，巫冶被留下来。
母亲和姐姐走后，巫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巫章把一腔愤恨都发泄在巫冶身上，巫冶几乎没有哪天身上不带着伤。
说到这儿，大姨对李娉也多有怨言，“你说她怎么就能不管小儿子呢？虽说要忙事业，但也不能这样吧？还好巫冶他姐姐回来了。”
李娉半年后改嫁，和丈夫一起做运输生意，巫冶的姐姐巫陶经常独自在家，悄悄跑来看巫冶，带巫冶去吃点好的。巫陶比巫冶大六岁，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了，但仍是没有办法将巫冶从窒息的家中救出来。
大姨又欣慰地说，一定是老天开眼，巫家那个混账男人暴雨夜出去打牌，边喝边打，掉进河里被淹死了，尸体过了几天才被发现。
这下，巫冶是彻底得救了。
不知道巫陶是怎么给母亲和继父说的，不久她就搬了回来，和巫冶一起生活。两个孩子虽然都没成年，但也将日子过得像模像样的。后来巫陶上大学、嫁到外地，巫冶又变成了一个人。
不过那时巫冶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面对家暴无能为力的小孩。
“我印象里好像巫陶搬出去之后，巫冶就不大回来了。”大姨说：“他不是在读书吗，反正学校也能住，我们这儿房子太破了，小年轻不喜欢也正常。”
大概是看够了巫冶挨打，大姨说到巫冶，语气中总是带着点怜惜，说他是个好孩子，感恩，姐姐来陪伴他，他爱姐姐比爱自己都多，得到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给姐姐。只是性格比较内向软弱，不喜欢跟人说话，有时候看着阴森森，看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争又跟其他街坊聊了会儿，大家对巫家的看法都差不多。大姨又带陈争去找居委会，陈争问了几个巫章家暴的问题，居委会的大姐们回忆起来也挺气愤，都证实巫章既打老婆也打儿子。
陈争又问到巫章的死，一位大姐立即说：“那是意外，警察来看过了，就是他平时坏事做太多，自己摔下去的。”
陈争点点头，巫章是怎么死的，在他这儿存疑，但居民们显然有自己的答案。
剥板栗的大姨又来了，这次还叫上了自己的儿子，“这我家小子，强强，他跟巫冶是同学，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有什么可以问他。
强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跟他又不熟，妈，你别给我惹麻烦行吗？”
大姨在儿子背上一拍，“你这孩子！我们群众有协助警察的义务，怎么不懂事呢？”
强强翻白眼，却又拗不过自己的老妈，不耐烦地看着陈争，“你问吧。”
陈争带强强来到居委会外面的空坝上，给他递了根烟。强强愣了下，反复打量眼前的警察，接过烟时抵触情绪终于消了些，嘀咕道：“我妈就爱多管闲事，我跟巫冶真没多熟。”
陈争问：“那你知道他跟谁熟吗？”
强强啧了声，“他那种人，能和谁熟啊？阴森森的，跟条蛇似的，我们这条街上没哪个年轻人能和他处得来。也就我妈这种热心大妈，觉得他可怜、老实，还有啊，也算是看在他姐的份上，照顾照顾他。”
陈争听出强强对巫冶怨言不少，引导着问：“怎么跟条蛇似的？”
强强本来脸上充斥着不满和烦躁，但开始回忆巫冶后，隐约多出一丝畏惧，他打了个哆嗦，像是被蛇冰冷的身体扫过，“他不跟我们说话，但我们有时玩什么玩得开心，一回头就看得到他，他就那种，那种一动不动地盯着你，你懂吧，就挺渗人的。”
陈争说：“他无缘无故就盯着你们吗？”
强强有些尴尬，抓了下头发，“也不是……就，他不是有个姐吗？他姐比我们大，又很漂亮，我们那时就……就初中小男生，有点那方面的想法，又不敢真怎样，就爱聚在一起说他姐怎么怎么样。”
陈争听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嘴贱。
强强辩解：“我们真的只是口嗨，他姐那时都读大学了，还有男朋友，我们这些初中生敢干嘛啊？还有，她姐说不定杀过人，我们躲都来不及。”
陈争说：“杀过人？”
“啊，这个……”强强抓耳挠腮，“我妈不让我瞎说的。”
陈争说：“没事，你妈不让你说，还带你来找我啊？”
强强一想也是，于是放开了说：“就巫冶他爸不是老打他和他妈吗？后来他姐回来过几次，我记得他姐那时也才上中学。巫冶他爸莫名其妙就死了，说是在河里淹死，警察都看过了，没问题。但我印象中，那时大人们都在议论，说可能是巫冶他姐想办法干的，因为巫冶太可怜了，而且那条河巫冶他爸每天都经过，怎么就那天出事了？不过这些都是大家猜测，我爸每次一说，我妈就让他闭嘴，说什么巫冶他爸是遭了报应，和巫家姐姐没关系。”
陈争想到居委会那位大姐的反应，看来住在这儿的年长女性，都自发地护着巫家姐弟。
强强说，这些年已经没什么人提过巫家的事了，他也只是听说巫冶在外面读书，学的什么不知道。巫冶他姐到底有没有杀他爸，横竖也不关他的事。
陈争说：“你刚才说巫冶总是盯着你们。”
强强啊了声，“差点忘了，他就是见不得我们说他姐呗，整一个护姐狂魔！”
陈争说：“他盯着你们，你们不跟他动手？”
“想动，但不敢。”强强说，一是当时还很忌惮他姐，二是每家每户的老妈都交待，巫家姐弟可怜，不准找他们的麻烦。
“哦对了，巫冶还喜欢招惹那些流浪猫流浪狗。”强强又想起一事，“他经常把吃剩的饭菜拿出来，喂猫喂狗。有个小孩儿——我忘了谁——故意把饭碗摔烂了，巫冶就一直盯着他，就那种盯我们的眼神，把小孩儿都吓哭了。小孩儿爸妈找他姐，他难得说了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争问：“他说什么？”
“动物和女人都应该被保护。”强强说：“我其实也赞同他这想法，不过吧，就觉得他做得过分了，我们也没伤害他姐你说是不？那小孩也没伤害流浪猫流浪狗。嗐，反正跟他也说不清楚，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陈争随后来到条明街派出所，查阅巫章的案子。当时出过现场的民警一听是这个案子，便说，他们怀疑过有人引导巫章走向死亡，但实在是找不到证据。出事时大雨滂沱，再多的痕迹都能冲没，尸体又在水里泡了几天，更是啥也查不出了。居民们的证词都说他爱赌爱喝酒，喝醉了直接跳进河里都不稀奇。查到最后，只能以意外结案。
陈争问民警个人的看法，民警沉默了会儿，谨慎地说，死者的前妻李娉作案动机最大，但是她当时根本不在竹泉市。巫家姐弟也有动机，但他们都是未成年，对他们的调查必须非常小心，查来查去，都是证据不足。
这案子到现在已经是一笔烂账了，但给陈争提供了新的思路。
巫冶在那样恶劣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家中的男性角色是绝对的反派，而女性则是他的保护伞。父母没有离婚之前，是坚强的母亲保护着他，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殴打，却不仅没有被摧毁脊梁，却爆发出了远胜过男性的旺盛生命力，母亲撑起了这个家，后来更是成为女强人。而姐姐巫陶更是在他的人生至暗时刻救他于水火，姐弟俩在没有家长的家中相依为命，姐姐就是他的一切，是保护他，也是他保护的人。
他对年长女性的偏爱、依赖可想而知。
但当他逐渐长大，姐姐也有了自己的爱情、事业、家庭，姐姐终于离开他，他仿佛被丢在了原地，看着强大的母亲走远，又看着强大的姐姐走远。
这时，他会做什么？
陈争沉浸入巫冶的角色，很清晰地感到，巫冶想要找到一个母亲和姐姐的“代餐”。
吴怜珊出现了。
想到这个名字时，陈争短暂地顿了一下。吴，巫，用拼音写出来都是wu。
早前在巫冶同学的描述中，他似乎不是一个会交女朋友的人，他就该独来独往，像是潮湿角落里的青苔。然而他不仅交了女朋友，还是吴怜珊这样活跃的学姐，不禁让认识他的人大跌眼镜。
陈争握住方向盘，想，他们真的是在谈恋爱？如果说巫冶是在吴怜珊身上找“代餐”，那吴怜珊呢？又利用了巫冶什么？
再者，在巫冶的视角里，吴怜珊像姐姐巫陶，只是姓像吗？不可能，一定还有性格里的某些特质，但吴怜珊给人的印象却是优柔寡断，并没有“大女人”范儿。
巫章的死里有没有人为原因，目前不得而知，如果真与巫陶有关，而巫冶拿吴怜珊当“代餐”，这事细细想起来，问题就大了。
真实的吴怜珊是个什么样的人？似乎藏着破局的关键。
许川在上班路上被鸣寒截下，惊讶不已，“你，你是陈主任的朋友！”
鸣寒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对，我现在要去雅福市查案子，陈主任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许川一听，脸都涨红了，“你们的案子，要带上我！”
鸣寒笑道：“不用这么夸张吧？你在研究的案子不是也和雅福市有关？老是关在办公室能研究出什么来？怎么样，去不去？”
许川脑子一热，干脆利落地上了车，“去——咦？”
鸣寒说：“咦什么？”
许川说：“这不是我们陈主任的车吗？”
鸣寒乐了，“怎么，我给陈主任当小弟，被他派去雅福市，我还不能开开他的车？”
“能！”许川羡慕又满足地说：“我早就想坐坐陈主任的副驾呢，但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这就坐上了！”
鸣寒：“……”
兴奋劲过去，许川才手忙脚乱地给领导打电话，说自己要去雅福市出差，跟陈主任的朋友一起。研究所的大领导是个好说话的，叮嘱许川多学点东西回来。
打完电话，许川终于放心了，问：“鸣哥，还是北页分局那个案子吗？怎么查到雅福市去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你陈主任视野开阔，但就苦了我们这些小弟。”鸣寒半句不离陈争。
许川也是个满口陈争的，激动地说：“我们陈主任真的很厉害，很多细节我注意不到，其他人也是，但他一点，我们就能想通！赵水荷这案子也是，我觉得雅福市那边侦查有漏洞，要是换一个领导，肯定会让我别管了，但陈主任上次给我说，有疑问就去查到底！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一起去雅福市了。”
鸣寒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这个案子。赵水荷是雅福市广告公司一和传媒的女合伙人，因为长期冷落训斥一个名叫向宇的男员工，被这个男员工杀害了。但警方调查时发现向宇作案的证据并不充分，他有可能是被人利用。然而后续一直找不到证据，向宇本人又咬定是自己杀了赵水荷，并以此炫耀，最终以向宇杀人结案。
“研究出什么结果了没？”鸣寒问。
许川脸上的兴奋消退，“我想亲自见向宇一面，听他说说他到底是怎么杀死赵水荷的。”
鸣寒说：“那这次就去见。”
许川有些为难，“其实各地警方都不是很待见我们研究所，我要去见向宇，会被认为是找茬，基本见不到。”
鸣寒说：“自己想想办法。”
许川以为鸣寒会说“包在我身上”，结果只是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沮丧了一会儿，又振奋起来，“行，我试试！”
鸣寒说：“哟，这么有干劲？”
“因为我的目标是陈主任啊。”许川满眼向往，“我想成为陈主任那样的人！”
鸣寒稍稍放慢车速，“陈主任是什么样的人？你很了解他？”
“那当然！”许川的骄傲溢于言表，好似自己已经成为陈争，“我知道他以前是洛城的刑侦队长，洛城啊，那是什么地方？省会！竞争难度和我们这儿没得比的！而且他当上队长时还没三十岁，太年轻了，好帅的！那么年轻就当上洛城的刑侦队长，说明他能力非一般地强，而且很独特，为人处世、穿衣风格也值得我学习！”
鸣寒眼神逐渐静下来，耳边许川的滔滔不绝融化成了远处的蝉鸣和海浪，听不真切。
“但他不是被调到这儿来了吗？”鸣寒突然说：“谁都知道，研究员的工作是闲职，尤其是他这个当领导的，细活儿都不用做。”
“一定是有原因的！”许川不服气，“比如接了什么暗线任务，要在竹泉市卧底。你们都说研究所没用，在研究所的都是闲人。那不就正好隐藏身份吗？”
鸣寒说：“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只是在上一份工作中经受了打击，一蹶不振，躺平摆烂了呢？”
“不会！”许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鸣寒问：“为什么不会？人都有放弃的时候，而且你陈主任年纪也不小了。”
许川很坚定，“你看他像躺平摆烂的人吗？他在研究所是挺无所事事的，但我们看不明白的地方，他看一会儿就能指出问题。现在还被分局叫去当外挂，忙得研究所都回不来。这叫躺平摆烂啊？”
鸣寒终于弯起唇角，“还真是。是我小看陈主任了。”
许川再次强调，“他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责任。”
鸣寒说：“这么相信他啊？”
“那是！”许川嘿嘿一笑，“我慕强，他是我的目标！”
鸣寒笑了声。许川警惕：“你笑什么？”
鸣寒说：“那你就好好学学你陈主任穿衣打扮吧。”
过了好一会儿，许川才反应过来，“你嘲笑我！”
来到雅福市，许川本来想跟着鸣寒，这是他第一次出差，下意识就想依靠前辈，但鸣寒却以任务不同为由让他独自行动，“刚不还说以陈主任为目标，现在就胆怯了？”
许川经不起激，立马说：“我才不怕！”
鸣寒又说：“陈主任让我看着你，有任何进展给我说一声。”
两人在市局附近兵分两路，鸣寒驱车前往位于老城区的芭蕉路，那里是吴怜珊在雅福市的家。
越往老城区开，一路的建筑就越陈旧，雅福市的经济水平和竹泉市差不多，都比较落后，人们重复着机械懒散的生活，多少年也没有任何改变。
到了芭蕉路，鸣寒一眼看到琳琅满目的编织工艺品，原来这是一条卖工艺品的街。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摊位上，那里卖的编织杯垫似乎在哪里见过。
仔细一想，居然是在尹高强的面馆里。

第32章 谜山（32）
“这个垫子怎么卖？”鸣寒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杯垫，这摊子上的商品一看就是纯手工编织，每一个的花色都不同。
“三十块钱。”白发苍苍的婆婆露出慈爱的微笑，“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鸣寒笑着点点头，又挑了一个配色相近的流苏，“这个呢？”
婆婆说：“两个都要的话，给你算五十块。”
鸣寒爽快付了钱，又去其他摊子上看。小贩们卖的手工艺品大同小异，但其他杯垫给他的熟悉感没有刚才那个摊子深。再往里走，就是一排排老房子了。随便找个大姐一问，就问到了吴怜珊家的住处。
鸣寒不急着上去，在楼下的米线摊子买了份米线，一边吃一边等。
小贩陆续收摊，婆婆也挎着篮子回来了。鸣寒站起身来，冲她挥了挥手，“吴婆婆。”
婆婆一怔，以为鸣寒是买了又反悔，这样的客人她遇到不少，“小伙子，你……”
鸣寒出示证件，“你是吴怜珊的奶奶吧？”
婆婆吓一跳，“我们珊珊出什么事了？”
“你别紧张，吴怜珊没有出事，只是她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在医院和病人打交道，比较特殊。”鸣寒说：“所以我们需要对她做一个家庭调查。”
吴婆婆不懂这些，确认吴怜珊没出事，就放心了，说起吴怜珊的工作，脸上浮起几分自豪，带着鸣寒往楼上走，“上来说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宽敞。”
芭蕉街的老房子经过集体修缮，虽然有几十年历史了，但里里外外看着都还过得去。吴婆婆是个很爱整洁的老年人，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鸣寒刚一进门，就看到挂在客厅的编织挂画，很大，乍看很惊艳，但细细一看，比他刚才买的杯垫粗糙得多。
吴婆婆笑道：“这是我们珊珊学着做的，她小时候老是跟我说，要学编织学手工，减轻我的负担。现在她当了护士，比我有出息多了。”
吴婆婆给鸣寒到来一杯水，“坐吧，我去拿相册。”
鸣寒说：“相册？”
吴婆婆说：“不是要做家庭调查吗？”
鸣寒点头，“麻烦你了。”
吴婆婆将相册抱出来，翻了几页，忽然泪眼婆娑，“我们珊珊命不好啊，才几岁就没了爸妈。我这个当奶奶的又不中用，要不是靠着街坊邻居帮衬，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将她带大。”
之前的调查中，吴怜珊提到过自己早逝的父母，他们做低端服装生意，起早贪黑，几乎住在批发市场。一次进货途中出了车祸，两人都没救过来。
“珊珊她爷爷也走得早，我们那几年是真的孤苦无依。好在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学编织，累是累了点，但能换钱。”吴婆婆哽咽着回忆，“珊珊当时还说长大了要当警察，我跟她说，警察都是男娃娃当的，你女孩子家家，怎么当警察？”
鸣寒说：“吴怜珊想当警察？这我倒是没看出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太小，什么道理都不懂，就知道能抓坏人的是警察，所以就嚷着要当警察，给她爸妈报仇……”吴婆婆突然打住。
鸣寒说：“给父母报仇？”
吴婆婆尴尬地摆摆手，“没事，小孩子随便说说。”
鸣寒道：“吴婆婆，我们做家庭调查有个要求——不能放过细节。”
吴婆婆为难道：“这……珊珊她不让我说啊。”
鸣寒说：“难道吴怜珊做过什么不能让警方知道的事？”
吴婆婆慌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她就是不想再提那件事了。”
鸣寒等了会儿，吴婆婆叹气道：“哎，我要不说清楚，你就要误会我们珊珊了。那我还是说吧，她的爸妈，也就是我的儿子媳妇，他们，他们是被贩子给害死的！”
鸣寒说：“贩子？什么贩子？”
“还能是什么贩子？”吴婆婆似乎连那个字都不愿意说出来，右手摊开，左手做了个在上面吸食的动作，“这些天杀的！”
鸣寒内心略微一惊，吴怜珊的父母居然是被毒贩害死？吴家和毒贩有关系？
吴婆婆擦了擦眼泪，说儿子媳妇都是一心做小本生意的老实人，从来不惹事，就算吃点亏，也都自己消化了，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女儿健康成长。在那次车祸之前，全家对毒贩是什么根本没有概念。
那天，他们天不亮就开车去进货，那条路他们已经开了无数次，都是天还黑着时开。然而一辆小型货车呼啸狂奔而来，他们根本没有避开的余地，整个面包车被撞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救护车赶来时，儿子已经没了，媳妇在送医途中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很多人眼中，这都只是一起车祸，小货车司机似乎是酒驾，儿子媳妇纯属倒霉。但警方后来告诉了婆婆实情，在小货车上的是趁着夜色逃避追捕的毒贩。
警方已经捉到了肇事毒贩，在抓捕过程中，毒贩负隅顽抗，有两人被直接击毙，其中就包括司机，剩下的两人各自服刑。婆孙俩抱头痛哭，毒贩死了又如何，他们的至亲遭受无妄之灾，再也回不来了！
“我理解珊珊，她不愿意我提到那些贩子，因为这件事在她心里永远是个长不好的疤。”吴婆婆说：“你别看我们家就是个普通家庭，文化程度都不高，但她爸妈是真的把她当个宝在养。一下子失去他们，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吴婆婆说了很多儿子媳妇还在世时的事，鸣寒心中已经涌起波澜。任何案子一旦和毒贩挂钩，性质就变了。吴怜珊在他眼中本就很可疑，如今更是愈加神秘。
冷静下来，鸣寒将装在塑料口袋里的编织杯垫拿出来。吴婆婆一看就说：“我这就把钱还你，怎么还能收你钱。”
鸣寒立即阻止，“吴婆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个杯垫很眼熟。”
吴婆婆还是执意还钱，鸣寒用话题制止了她的动作，“你是不是去别的地方卖过这个？”
吴婆婆愣了愣，“你是说竹泉市？”
鸣寒很轻地吸了口气，“你们以前在竹泉市生活过？”
吴婆婆说：“珊珊给你说过？我们是去过，待了大半年吧。”
鸣寒问：“什么时候？”
“十年前？”吴婆婆笑笑，“那时这条街还没有规划成卖手工品的街，赚不到钱，有个街坊说竹泉市的生意好做一些，珊珊当时又摔伤了胳膊，上不了学，我就带着她去了竹泉。”
那时吴怜珊还在读初中，不是什么好中学，学校里面多的是混子，老师也不怎么管。吴怜珊没有父母，跟着祖母生活，祖母还是个摆摊的小贩，这事在班上一传，吴怜珊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初中的孩子大多都懂事了，成年人算计的恶和未成年质朴的恶汇集在他们身上，以至于几乎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个人被挑出来，承受这种恶。
吴怜珊的校服被画上丑陋的图案，头发被剪成“非主流”，书包和书本经常被吐口水。可她并不是受了欺负不还手的人，她和欺负她的人打架，敲破了对方的头，而她自己被一群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成骨折。
几方家长到场，被敲破头的男生家长很清楚自家孩子在学校横行霸道，没好意思让吴家出医药费，反而支付了吴怜珊的医药费。
看着孙女躺在病床上，脸上身上都是伤，吴婆婆痛苦不已，回家给吴怜珊收拾换洗衣服时大哭一场。邻居听到动静，来看是怎么回事。婆婆忍不住向她倾述一番，说都怪自己没有本事，珊珊才会在学校受欺负，如果儿子媳妇都还在，珊珊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邻居一边安慰一边给她想办法，“你也别这么说你自己，你有手艺啊，你编的东西那么好，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吴婆婆说：“没用，这边大家都编，根本卖不出去！”
邻居忽然想到，自己一个远房亲戚去年去竹泉市开店卖编织品，据说生意还不错。竹泉那边没有人做这门生意，人们觉得稀罕，都爱买。
邻居建议吴婆婆也去竹泉市看看，能卖就卖，不能卖回来就是。吴婆婆一方面觉得有门，一方面又担心孙女，“可是我过去了，我们珊珊怎么办？”
邻居看得比她透，“珊珊这不是骨折了吗？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去上学。再说，就算好了，她肯定也不想去学校吧？不如你把她带着，也算是散散心，休一年学怎么了？见了世面回来，珊珊说不定就看开了呢？”
吴婆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等到吴怜珊快要出院时问：“要不我们去竹泉市待一段时间？”
得知可以暂时不去上学，吴怜珊眼睛都亮了。
就这样，婆孙俩收拾好行李，来到竹泉市。那位邻居的远房亲戚帮了她们一把，在离竹泉二中不远的和乐街找了个便宜的出租屋，将她们安顿下来。
“你们可别嫌我给你们找的地方不好，这儿不在市中心，房租什么的便宜很多，而且挨着学校，学生爱买这些玩意儿。等你们生意做起来了，再换个好的地方不迟。”
吴婆婆很感激，立即张罗起来。那半年她只顾着到处摆摊，此时回忆吴怜珊在竹泉市干了什么，硬是一件都想不起来。
刚开始摆摊时，生意不错，人们觉得新奇，呼朋唤友来买。后来二中这边渐渐饱和了，婆婆又把摊子换到其他街区。如此一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买菜做饭成了吴怜珊的工作。
鸣寒问：“那后来你们怎么回来了？”
吴婆婆说：“竹泉市到底不是我们自己的家啊，珊珊总不能一直不回学校了吧？”
到竹泉市三个月后，吴婆婆动了给吴怜珊转学的心思，但是她四处打听下来，她们这种情况，吴怜珊不可能在竹泉市读书。吴怜珊经常挽着她的胳膊，说那就不读书了，跟她学编织。她年纪虽然大了，脑子却很清晰，深知她们这样的底层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要是真让珊珊跟她学了编织，那就是毁了珊珊，今后她去了，怎么和儿子媳妇交待？
要让珊珊读书，就必须回雅福市。但当时吴怜珊对回学校还十分抗拒，她便想，那就再等等，正好她可以把春节这一波生意给做了。
春节前后，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吴怜珊也来帮忙。婆孙俩靠着这辛苦赚来的钱，在竹泉市过了个不错的春节。
她又问吴怜珊想不想回学校，吴怜珊还是摇头。
但情况在开学后不久出现了转机，有一天，吴怜珊突然说：“奶奶，我想回去了。”
她有些意外，“怎么了？”
吴怜珊摇摇头，“就是看到别人都有学上，有点羡慕。”
“傻孩子，你也有学上。”她等的就是吴怜珊心理创伤愈合的这一刻，赶紧退了这边的租，还问吴怜珊需不需要和朋友道别。
吴怜珊说：“已经道别了。”
鸣寒问：“她在竹泉市交了哪些朋友，你还有印象吗？”
吴婆婆说：“我其实也只是随便跟她提了一句，她应该交了朋友，但我没见过，也不认识。”
虽然很舍不得竹泉市的市场，吴婆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吴怜珊回家，去学校报到，降了一级。
吴婆婆欣慰地说：“我们那趟真是去对了，珊珊见过世面后，就好像打开了心扉，而且她岁数比班上的同学大，再也没有谁能欺负她。班主任后来都跟我说，她还能帮助其他被欺负的女生了。”
鸣寒说：“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是吴怜珊主动提出回来？”
吴婆婆说：“是啊，她还挺急的，说晚点就要耽误上课了。”
鸣寒脑海中立即拉出时间线，吴怜珊这个转变正好就是在曾燕换人前后。吴怜珊早前那么厌学，怎么会突然想要回学校？她不是真的想回学校，而是要从竹泉市逃走？那么吴怜珊和真假曾燕是否有什么关系？
鸣寒拿出曾燕读书时的照片，“你在二中附近摆过摊的话，有没有见过这个女生？”
吴婆婆看了看，摇头，“没有印象了。可能见过，但忘了，二中附近全是穿校服的学生娃。”
鸣寒又拿出郝乐、冯枫、柯书儿、尹竞流的照片，吴婆婆只对尹竞流有反应，“这孩子我好像见过。”
“他是二中门口老尹面馆老板的儿子。”鸣寒说：“一个学霸。”
吴婆婆恍然大悟，“我就说，对对，是他，他成绩很好，我还跟珊珊说过，拿他当榜样。可惜，他后来人不见了。”
鸣寒说：“你也记得这事。”
吴婆婆说：“当年是好大一桩事呢，大家都在说。”
鸣寒又问：“老尹也来买过你的垫子？”
吴婆婆茫然，“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鸣寒说：“其实我就是在他们店里看到了和这个很像的垫子。”
吴婆婆想了半天，说自己确实记不得卖没卖了，又说：“应该不是我的，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鸣寒说：“就前阵子。”
吴婆婆说：“那就更不可能是我的了，我们这些手工艺品看着好看，但是长时间使用还是不行，尤其他又是放在店里。”
杯垫的事鸣寒打算再去老尹面馆核实。吴婆婆说：“珊珊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对竹泉市其实很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考过去，还留在那边工作。这下她安定下来，还有了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鸣寒说：“她给你说过男朋友的事？”
“还带回来给我看过呢！”吴婆婆很高兴，“看着是个干净老实的小伙子，我啊，就怕她一个人在外面，被不好的男人骗。”
鸣寒感到不对劲，吴怜珊和巫冶这两人是有问题的，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们在一起很可能不是简简单单因为爱情，那么吴怜珊为什么还会带巫冶回来见家长？
解释不通，那就有别的解释。
鸣寒以拉家常的口吻道：“都见家长了啊？那就是准备办婚事了？什么时候见的？”
“今年4月。”吴婆婆笑逐颜开，“我还纳闷呢，珊珊忙着打工忙着上学，怎么突然要回来，原来是带男朋友回来，给我个惊喜。”
鸣寒粗略想了想，4月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老咯，想趁着还能动，多做点东西去卖，给珊珊攒点嫁妆。”吴婆婆眼里又有了泪，“珊珊这么急着带男朋友回来，应该也是想让我放心把，想让我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她啊，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鸣寒又问了几个和巫冶有关的问题，吴婆婆知道巫冶的名字和学校，家庭情况不太清楚，说自己不在意家庭，只要巫冶自己踏实勤奋，她就愿意将孙女嫁给他。
从吴家出来，鸣寒又仔细看了看沿途的编织摊子。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有信心，一眼觉得吴婆婆的杯垫像老尹店里的杯垫，那就是确实在老尹店里看过。
可吴婆婆说记不得卖给老尹，这东西也用不了十年这么久，是怎么回事？
鸣寒给杯垫拍照，发给陈争，陈争很快回复一个问号。
鸣寒索性拨去电话，说了下杯垫的事。
陈争也想起在面馆见过的杯垫来了，确实和鸣寒拍的相似，“我这就去看看。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鸣寒于是将几个疑点简单概括了下，第一是吴怜珊隐瞒了父母被毒贩所害的事，同时因为失去父母，吴怜珊上初中时遭遇过校园霸凌；第二是因为这场校园霸凌，吴婆婆短暂带吴怜珊在二中附近生活过大半年，吴怜珊起初很不愿意再回到学校，但在开春不久，主动提出回雅福市；第三是今年4月，吴怜珊带巫冶回家见吴婆婆，见家长对他们来说是多此一举。
陈争听完，也是在得知吴怜珊的父母被毒贩所害时愣了一下，又道：“吴怜珊目前在我们的监控下，我去问问她这几个问题。”
鸣寒说：“见家长这事你怎么看？”
陈争思索片刻。芋沿的，“见家长是个幌子。他们要么是那个时间点必须离开竹泉市，要么是必须在雅福市做某件事。”
鸣寒说：“看来我得在雅福市多待一天了。”
陈争说：“怎么，你想今天见过吴怜珊的家人之后今天就回来？”
“我们机动队员效率高。”
“效率高也不是这么个高法。”
鸣寒笑了笑，“其实是比较想念竹泉市的……”
陈争：“嗯？”
最后一个字在鸣寒舌尖打了个转，临时改成：“吃的。”
陈争轻笑，“出息。”
时间还早，鸣寒去了一趟吴怜珊以前就读过的中学——雅福八中，因为离芭蕉街近，她初中高中都在这里念。起初鸣寒还找不到理由来这里，现在有了充分的理由，吴怜珊遇到过校园霸凌。
警察上门，校方有些紧张，吴怜珊读初中时的班主任现在已经头发花白，一听校园霸凌，她就不断推眼镜，“都是误会，吴婆婆年纪大了，说话比较夸张，吴怜珊当时是骨折过，不过只是普通矛盾，和同学打了一架，不是什么校园暴力。”
鸣寒说：“吴怜珊初中的经历对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很重要，除了你这边，我还会去找她的同学、好友核实。”
班主任慌了，请示校长之后，终于承认：“吴怜珊她，她确实被欺负过。我们班是普通班，风气不，不怎么好，我们当老师的，忙着教学，也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发现。”
鸣寒并不打算追究校园暴力是如何发生，他只需要确认，吴怜珊确实被这样对待过。初中阶段或许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敏感的时间段，经历的事、遇到的人或多或少会给今后的人生带来影响。吴怜珊在学校被霸凌，在竹泉市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回到雅福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再未受过欺凌？她降了一级是客观原因，那主观的改变呢？
鸣寒又与吴怜珊高中的老师聊了会儿，他们一致认为吴怜珊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会帮助弱小的女生，敢于和男生对着干。她似乎明白一个道理——学校的男生虽然有时看起来嚣张跋扈，但只要女生强横起来，他们根本不敢造次。
吴怜珊进入卫校后，多次参加帮助女性的活动，也许根源就在于她中学时期的经历？但在和巫冶谈恋爱之后，她退出了这些活动，这又是为什么？
疑云重重，鸣寒的手机响了。号码他没有存，但看了一眼，他猜到了是谁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许川就在另一头激动地说：“鸣哥，你在哪里呢？”
鸣寒说：“这么兴奋，查到什么了？”
许川深呼吸，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一惊一乍，“你是不是在芭蕉街？你说过你要去芭蕉街的！”
鸣寒说：“是，我要查的这个人老家在芭蕉街。”
“我查的这个人，呸，就是赵水荷！”许川说：“她也在芭蕉街生活过！你说巧不巧？”
鸣寒面色一沉，立即翻开笔记本，4月被他画了个圈。
前不久，得知吴怜珊4月带巫冶回来见家长时，他还想过4月算是风平浪静的一个月。
但风平浪静的只是竹泉市。而在雅福市，4月发生了赵水荷案！

第33章 谜山（33）
许川第一次出差，难免紧张。虽说还在竹泉市时，他就想过如果能见赵水荷案的凶手向宇就好了，来雅福市的路上也想了好几种见向宇的方式，但鸣寒将他丢在市局，他还是没能强硬到让雅福市警方直接带他去看守所的地步。
对方得知他的目的是梳理赵水荷案，给了他一些资料，客客气气地说有什么需要就找我。许川心大，人家给他资料，他就真在小会议室认认真真研究起来。
各地送到研究所的调查报告虽然详实，但并不是所有资料，因为警方在前期走访中必然大撒网，很多调查从结果论来看是无用的，这一部分就没有必要发去研究所，研究员们也没必要在上面耗费精力。许川此时看的就是这些资料，繁杂、没什么意义。但好歹是新的线索，许川看得旁若无人，津津有味。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芭蕉街。此前的报告中并未出现过这个地名，而他确信今天听到过这个地方。
是鸣寒说的！鸣寒去的就是芭蕉街，竹泉市那桩棘手的案子里，有个相关人物就在芭蕉街长大！
许川心跳陡然快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不知道。赵水荷案和竹泉市的案子八竿子打不着，但赵水荷与吴怜珊都曾经在芭蕉街居住过！他屏住呼吸，将这个难以忽视的疑点记下来，继续往下看。
赵水荷与人合伙创立的广告公司叫一和传媒，在三十岁以前，她的日子别说风光，就连温饱都成问题。她学历不高，长期给人打工，苦活累活什么都干，没有自己的房子，要么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要么与人在条件非常差的地方合租。
搬到芭蕉街的时候，正是她创办一和传媒的时候。当时她的所有资金都搭进去了，一穷二白，但作为老板，又不能让员工觉得她生活得太寒酸，于是她租住在芭蕉街，这里的房子虽然老旧，但租金她独自承担得起，不必再和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赵水荷住在芭蕉街期间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年后，随着公司业务渐渐走上正轨，她搬到了更好的小区，后来又买了房，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有了立足之处。
许川紧皱着眉，他已经将这一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仍没有看出赵水荷和竹泉市的案子有任何关系。是他过分敏感了吗？这其实只是一条无用的线索？
管他的，汇报了再说！他这么想着，立即给鸣寒拨去电话。鸣寒的反应给他打了一剂强心剂，他不好意思地傻笑了声，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挺有用。”
鸣寒赶到雅福市局，许川已经将资料看得差不多，正在和参与侦查的刑警聊天。刑警看他对赵水荷住在芭蕉街的事感兴趣，多少加深了对心理研究所的刻板印象——这群脱离一线的人没有任何全局观，只知道盯着毫无用处的细节大肆发挥，谁发挥得独到，谁就赢了。
刑警说：“赵水荷是八年前住在芭蕉街，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扑在工作上，芭蕉街对她来说只是一张床，很多时候她甚至根本不回去。”
许川听不出对方言语里的排斥，还在一个劲儿地说：“那一和当时接的都是什么工作？”
刑警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得罪研究员，耐着性子说：“都是一些零碎的工作，其他广告公司不屑于接的，或者别家做不完，分出来的边角料。”
许川想了想，“赵水荷那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岂止不好过，简直就要疯了。”刑警说：“没几个员工，也留不住人，基本就是她和老文——就她那个合伙人——拼了命地干。”
许川设身处地地想：“在那种情况下，情绪会非常压抑吧？我看到你们发来的报告说，赵水荷的脾气时好时坏，比较情绪化，尤其是对年轻的男性，但她早期似乎还好，性格的转变就是在这个创业期间？”
刑警愣了下，没想到许川对报告如此熟悉，这一看就是真的下过工夫，不由得端正了态度，“合伙人、老员工也提到过这一点，老文负责内部具体工作，基本不用和外部人员打交道，环境相对单纯一些，累也就是体力上的累。而赵水荷负责外联，和人打交道多了，精神上的压力特别大吧，那时她经常在公司骂人，脾气特别暴躁。”
许川说：“比骂向宇还厉害吗？”
刑警说：“是。向宇到一和的时候，一和已经是最好的广告公司之一了，赵水荷说什么做什么都得收着点。”
许川若有所思。鸣寒走到桌边，“我看看赵水荷住在芭蕉街的那一段。”
许川立即找给他。鸣寒以为资料上会有更多赵水荷住在芭蕉街的情况，实际上却是一笔带过，当地警方认为这只是一条无用的租房信息，只是派人去核实过赵水荷的确曾经住在那里。
鸣寒指着合伙人的名字，“这个文缤的联系方式有吗？”
许川说：“我们要去找他？”
鸣寒点头，“随便聊聊。”
文缤比赵水荷大五岁，现年四十三岁，曾经是赵水荷在另一个公司打工时的领导，后来和赵水荷一起开公司。
赵水荷死后，一和传媒基本停摆，文缤也已不管公司。许川联系到他，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会儿，给出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咖啡馆就在文缤住处附近，环境很好，文缤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的大叔，自称已经退休，今后不打算再进入广告这一行，就守着投资过日子了。
鸣寒问及赵水荷，文缤神色稍稍暗淡，讲起这些年和赵水荷相处的点滴。
十多年前，赵水荷是“强行”应聘到文缤所在的公司，自称可以从打扫清洁做起，公司只需要给她提供住宿和三餐就够了。老板在招聘时让所有应聘者针对一个项目写营销计划，赵水荷写得最出彩，但因为文凭问题，老板不愿意要她。她愿意以清洁工的身份加入，老板笑得嘴都快合不拢。
这一切文缤都看在眼里。他是个务实得近乎刻板的人，不参与公司的人际纷争，一心只做自己的项目。赵水荷那份计划书他看过，打了最高分。老板问他对赵水荷的看法，他说做广告这一行，天赋和热情比文凭重要。老板很满意，将赵水荷塞给了她。
那之后，赵水荷就跟着他干，既要做清洁，又要写项目书，经常通宵待在办公室，效率比他组上的很多人都高。半年后，他主动向老板提出，让赵水荷转正，老板也看到了赵水荷的能力，乐呵呵地签了字。
这就是赵水荷在业内的起点。
积累了经验和人脉之后，赵水荷毫不留恋地跳槽，原本的公司由于老板视野不够开阔，一直处在业内中流，饿不死，但也发达不了，赵水荷还年轻，自然是向往更大的舞台。离职前，她问过文缤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文缤果断地拒绝了。
赵水荷笑笑，“因为我还不够吸引你。文哥，你再等我几年。”
之后的几年，文缤与赵水荷交集不多，文缤中规中矩地完成工作，偶尔听说赵水荷又跳槽了，又做出一个出众的项目。他心里是羡慕的，这个年纪比他小的女人，身上有他不具备的能量。
白驹过隙，赵水荷再次离职，并且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邀请他和自己一同创业。他已经对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感到厌倦，想要换个新的环境。但创业其实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他问赵水荷：“为什么是我？你应该找得到更好的partner。”
赵水荷却说：“当初给我机会的是你，文哥。”
“所以你是来报恩？”
“不。你是个务实的人，我也是。你的业务能力在我接触过的人里，是最出众的。你只是不喜欢和人交际，没关系，我擅长。”
赵水荷的话打动了文缤，他答应考虑。之后，当他正式决定和赵水荷一起创业时，赵水荷笑道：“我现在终于有足够的吸引力了。”
创业和给人打工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赵水荷拿出了几乎全部积蓄，文缤也投入不少。他比赵水荷有钱，如果创业失败了，退路也更多，所以他并不着急，按着自己的步调做事。赵水荷却是孤注一掷，必须成功。他眼看着赵水荷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时想劝劝，但赵水荷连他也吼。他理解赵水荷，不与她过多计较。
那段时光非常艰难，但他和赵水荷都撑了过来，一和逐渐做大，不需要赵水荷到处求人，最好的业务就会自动找上门来。赵水荷越来越闪耀，他的光芒则逐渐被掩盖，有些新来的员工甚至不知道一和还有他这个老总。他十分享受这种藏在赵水荷身后的状态。
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是，创业期间的痛苦彻底改变了赵水荷，她变得对很多人都有敌意，尤其是学历高的年轻人。有时她刻意掩饰着敌意，有时毫不遮掩地爆发出来。
鸣寒说：“比如说对向宇？”
文缤想了想，摇头，“向宇只是一个极端情况。但向宇好歹是男性。”
许川听糊涂了，“男性？什么意思？”
文缤叹了口气，“其实我能感觉到，赵水荷对年轻女性，特别是学历高成绩好的女性非常厌恶。”
鸣寒说：“但她以帮助女性，提倡提高女性在社会中的工作地位著称。”
许川也说：“对啊对啊，她参加了不少相关的公益活动。”
“她很矛盾。”文缤说：“一方面她自己是独立女性的代表，她今天的成就是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拼来。一方面她又看不起、忌惮年轻的同性。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看得出来。这个社会给与女人的机会并不多，资源少，竞争就激烈，有的人站上了某个高度，会想着如何将同性拉上来，有的人想的却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将潜在竞争者都踩下去。”
顿了顿，文缤摇头，“遗憾的是，她是后一种人。”
许川张着嘴，感到难以接受。
鸣寒说：“那她的确是一个出色的‘广告人’。”
文缤会意，“是，她将才华用在了包装自己上，所以大部分人只能看到她鼓励女性进步、帮助女性的一面。甚至我可以说，她打压向宇等人，也是在包装她的形象，迎合外界对她的期待。”
短暂沉默，许川有点难受，“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离开咖啡店后，许川仍旧情绪低落，鸣寒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情绪波动这么大？回头得好好跟你陈主任学学。”
许川抹了把脸，“我就是挺震惊的。”
鸣寒说：“震惊说明你轻易就信了。”
“啊？”
“先是轻易信了赵水荷打造的人设，然后轻易信了文缤的话。”
许川想了会儿，激动道：“文缤说的不一定是实情！你知道他说的不是实情！”
鸣寒冷静地倒车，“他说了什么，和赵水荷说了什么，在我这儿都是一样的，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需要后续的调查来判断。”
许川说：“所以呢？你觉得文缤有没有撒谎？”
鸣寒反问：“那你说说，文缤这时候对我们撒谎，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许川皱着脸思索，嘴上嘀嘀咕咕，“文缤不可能是凶手，他和赵水荷没有任何利益纠纷，这一点雅福警方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反而赵水荷死了，他的事业才会受到影响……他好像，确实没有撒谎的必要。”
鸣寒说：“他从他的角度，呈现出了一个大众不知道的赵水荷。”
许川说：“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鸣寒说：“明天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我再去一趟芭蕉街。”
许川也想去芭蕉街，正在据理力争，鸣寒说：“你不打算见见向宇了？”
许川眼睛一瞪，“什么？”
鸣寒笑道：“你们研究员这么不会把握机会吗？用你今天发现的疑点、文缤提供的思路，去尝试说服雅福市警方。做不到就别说你是陈主任的队员，给他丢脸。”
许川顿时被激起斗志，“是！”
同一时刻，竹泉市。
陈争又一次来到二中。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教室亮着一盏盏灯，校外的餐饮店里只有零星下班的老师和住在附近的客人。尹高强和打工的小黄在做清洁，陈争站在门口，尹高强抬头看见他，愣了下，“来吃面啊？”
陈争点点头，“排骨面还有吗？”
尹高强回到灶台后煮面，陈争找了张桌子坐下，果然看到第一次来时留意到的垫子，垫子看上去还很新，应该只用了几个月。他点开手机里的图对比，虽然细节上有些许不同，但很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尹高强将面端上来，陈争拉开旁边的凳子，“尹叔，坐。”
尹高强擦擦手，“我就知道，你不单是来吃面。”
陈争笑了笑，“你看这个垫子，和你这里的是不是同一种？”
尹高强看了会儿，“像，你这是在哪里看到的？”
陈争问：“你这垫子是从哪里买的？”
尹高强眼神迷糊，“这我还真想不起来了。”说着，他叫来小黄，小黄挠挠头，说反正不是自己买的。
尹高强也说不是自己买的。
这就奇怪了，出现在面馆里的垫子，店主和店员却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陈争说：“你再想想呢？编这垫子的人叫吴婆婆，十年前她在这附近摆过摊，她记得你的面馆，甚至记得尹竞流。”
尹高强顿时坐直，“有小流的消息了？”
陈争说：“吴婆婆算是一个线索，毕竟她当年就在二中附近做生意，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当年，或者尹竞流当年有没有买过她的垫子回来？”
尹高强嘴唇直颤抖，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有个卖编织品的，但我没有买过，这，这一看就是新的啊，就算小流买过，过了这么多年，它也不可能这么新吧？”
陈争说：“那就是有人将它们放在店里了。”
只是店里的监控已被覆盖，不可能查到是谁放的。
尹高强仿佛想通了，“肯定是学生！”
“学生？”
“对，他们经常带点什么小玩意儿到我店里来，你看这些辣椒瓶都是他们送的，说是我这里的东西老气，要添置点洋气的。”
陈争看了看调料瓶，确实都是学生喜欢的风格，和面馆本来的风格不相符。
陈争吃完排骨面，尹高强将他送到门口，垫子的事让他看到了曙光，虽然他完全想不明白这条线索究竟意味着什么。陈争微笑着和尹高强道别，转过身时眉心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吴婆婆说没有将垫子卖给尹高强，尹高强也说没有买过，然而这崭新的垫子就是出现了。鸣寒正是因为垫子这一条线索，才确定吴怜珊来过竹泉市，并且住在二中附近，时间点又正好是接连出事的十年前。
有人故意将吴婆婆的垫子放在尹高强的店里。他想干什么？给警方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还是牵着警方的鼻子走？尹高强可能说谎吗？最容易放垫子的人其实就是尹高强。如果是他，他早就知道吴怜珊这条线索？
次日一早，鸣寒和许川再次兵分两路。早晨的芭蕉街比下午更加热闹，有来进货的商人，有买纪念品的游客。鸣寒穿梭到吴婆婆的摊子前，却发现吴婆婆没有出摊。
旁边的大姐也觉得很惊讶，“吴婆婆是不是生病了？她可是我们街上的劳模啊。”
鸣寒立即前往吴家，敲门，不久就听见吴婆婆的声音，“来了，谁啊？”
门打开，吴婆婆看上去比昨天憔悴，像是没有睡好，“鸣，鸣警官，你怎么又来了？”
鸣寒说：“还有点事昨天忘了问。你怎么没出摊？”
吴婆婆叹气，“昨天不是跟你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吗，后来我就想到儿子媳妇，没睡好。”
鸣寒道歉，吴婆婆赶紧说：“没事，还有什么问题，进来再说吧。”
鸣寒说：“其实今天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吴婆婆又给鸣寒倒水，“谁？”
“赵水荷，八年前住在芭蕉街。”
“赵水荷？没听说过。她怎么了吗？”
鸣寒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递给吴婆婆，“这条新闻你看过没？”
吴婆婆一看，惊讶道：“就是被男同志杀死的那个女老板？”
鸣寒说：“对，她曾经在芭蕉街租过一年房子。”
吴婆婆尽力回忆，“我想不起这个人了。”
鸣寒又找出照片，一共有十多张，“你看看，有没觉得眼熟？”
吴婆婆翻看几张后，神色渐渐改变，轻声道：“是她？”
鸣寒心道果然，“你见过她？”
吴婆婆将手机还给鸣寒，脸色不太好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听别人叫她小何，我以为她姓何来着，当时看到新闻，完全没想到是她。”
鸣寒观察吴婆婆的反应，不满和厌恶是显而易见的，但又因为她已经死了，老人家看重人死为大，又勉强掩饰着原本的情绪。
想到文缤对赵水荷的分析，鸣寒试探着问：“她冒犯过你？”
吴婆婆摆手，“不是我……哎，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人都已经没了，我一个老婆子，还说人闲话……”
鸣寒说：“没关系，这也是帮助我们了解被害人。”
吴婆婆想了想，“好吧，是这么回事。”
八年前，芭蕉街刚开始规划成编织工艺街，管理还十分混乱，租房的人特别多。吴婆婆带着孙女，自然也对年轻独居的女性给与更多善意。那时生意不怎么好，一天里大部分时间是闲着的，大家坐在摊位上聊天，有人提到了小何，说是在创业，但一个女人，干什么都不容易。
吴婆婆见过小何几回，女人总是行色匆匆，看上去十分疲惫，连停下来逛逛的时间都没有。
到了暑假，吴怜珊执意帮忙看摊子，吴婆婆嘴上说着快回家学习，其实很高兴懂事的孙女能陪着自己。那段时间，吴怜珊总是在摊子上看书写作业，她成绩不错，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名——虽然就读的学校不怎样，成绩放在全市只是中等，但吴婆婆仍然觉得很骄傲。
有一天，总是目不斜视经过所有摊位的小何不知为什么，突然来到了吴婆婆的摊子前。但她看的不是琳琅满目的手工品，而是吴怜珊。吴怜珊正在做物理题，抬头与她对视，笑着问：“姐姐，你要买东西吗？这个挂件你喜欢吗？是我奶奶编的。”
小何只瞥了一眼挂饰，目光落在吴怜珊的本子上，然后拿起，看了看封面，“这是高考模拟题，但你还没上高中。”
吴怜珊说：“是的，我想早点做准备。”
小何说：“哦？你想考哪所大学？”
吴怜珊微微脸红，“我想考去洛城，咱们省最好的大学都在洛城。”
那是当年还是个小女孩的吴怜珊真诚又朴素的愿望，她大方地告诉陌生人，想要用知识和努力让自己和奶奶过上不错的生活。
小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片刻后将本子丢在摊位上，发出一连串笑声。
吴怜珊愣住了，“姐姐？”
小何涂得鲜红的嘴唇张张合合，说着凉薄甚至毒辣的话语，“你一个小姑娘，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出来给别人打工。还凭考试改变命运？姐姐给你一句忠告，趁早放弃，还不如像你奶奶一样学门手艺摆摊呢！”

第34章 谜山（34）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吴婆婆刚从家中带新的编织品来，就听到这番话，赶紧将吴怜珊挡在身后。吴怜珊那时还是个初中生，显然是被吓着了，抓着她的衣服瑟瑟发抖。
小何见大人来了，收起教训小女孩的神气，什么话也没再说，快步离开。吴婆婆回头抱住吴怜珊，紧张地问：“她还对你做什么了？”吴怜珊木然地摇头，过了一会儿好似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盈满眼泪，“奶奶，成绩好真的没用吗？读大学真的没用吗？”
“听她瞎说！”吴婆婆又急又气，“她肯定自己没咋读过书，看到我们珊珊这么优秀，嫉妒！这种人我们不理她！珊珊，不气了啊！”
吴怜珊擦掉眼泪，说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吴婆婆请邻摊的人帮忙看一会儿，送吴怜珊回家。
那之后，虽然吴怜珊没有再提过在摊子上受的气，但吴婆婆察觉到了她的消沉。她还是会帮吴婆婆看摊，有人来买东西，也会微笑着介绍，但她再也没有带过作业到摊子上来写，没有客人的时候就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是在这时，她提出想学编织。吴婆婆知道她是受了小何那句话的影响，不愿意教她，告诉她学习才是第一位的。她便自己跟着其他人学，一问，她就说作业早就做完了。
吴婆婆拿她没办法，只得教她简单的编法。在编织这件事上，她着实没什么天赋，吴婆婆后来也看淡了，孙女还小，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至于小何，吴婆婆以前对这个高挑出众的女人很有好感，现在则只剩下厌恶，每次看到小何从芭蕉街经过，都恨不得上去说两句。但小何没有再找茬，她也没有发泄的理由。小何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吴婆婆已经没有印象。
“原来她就是那个被害人。”吴婆婆有些恍惚，片刻后摇了摇头，“她那个性子，确实会得罪人啊。”
赵水荷案算是雅福市上半年比较轰动的事，既然聊到这儿了，鸣寒便问吴婆婆对这起案子了解多少。吴婆婆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无非是她是女强人，被公司里的年轻男性杀死，这些都是媒体公开过的内容，吴婆婆在讲述的时候神色并无异常。
鸣寒又问：“吴怜珊上次回来，算算时间，正好是赵水荷遇害，你们有没有聊过这个案子？”
大约因为赵水荷案的凶手已经被捕，吴婆婆丝毫没有将这个问题往吴怜珊有嫌疑上联想，坦然地说：“没有，她没在家里待几天，我那阵子也没有出摊。我记得是他们回去之后，我才听说死人了。”
鸣寒说：“那这些年，你们有没说起过小何？”
吴婆婆还是摇头，“要不是你问，我早就忘记这个人了。珊珊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鸣寒刚下楼，陈争的电话就来了。鸣寒接起，笑道：“你在我手机里装了监控啊？”
陈争：“嗯？”
鸣寒：“不然怎么知道我才从吴家出来？”
“……”陈争问：“又去吴家了？”
鸣寒说：“你们研究所那位好兄弟发现了关键线索，我能不来核实吗？”
鸣寒一边走一边说这边的调查进度，此时芭蕉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进了车，关上车门，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陈争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就像人就在副驾驶座上等着他，“那你是认为，吴怜珊因为八年前的事和赵水荷结仇，她今年4月回雅富市的真正目的就是杀掉赵水荷？”
鸣寒往副驾上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收回视线，“她带巫冶回来见家长是个幌子，这样一来，幌子背后的动机不就找到了吗？吴怜珊和赵水荷有过节，而且你觉不觉得这个过节本身，和赵水荷后来表现出来的人格有相似之处？”
陈争沉默了会儿，“是。假如文缤说的是实情，那么赵水荷就是个敌视年轻、有潜力女性的人，她很清楚自己站上现在的位置有多不易，所以时刻提防其他女性取而代之。而她又很聪明，知道如何利用‘帮助女性’来宣传自己。从后来的她看八年前的她，八年前的她还很不成熟，以至于会对一个小女孩说出那样的话。”
鸣寒说：“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吴怜珊在这种年纪被打击，无非三种后果，一是自我怀疑，一蹶不振，一是记恨在心，时间没有让仇恨消失，反而因为某个契机而更加旺盛。最后一种则最普遍，难过丧气一段时间，忘了。”
陈争说：“绝大部分人都是最后一种。”
“但前面两种也不能排除。”鸣寒说：“尤其我们是在查案子时查到这件往事，我不得不将吴怜珊和赵水荷案联系起来。”
陈争思索道：“但为了这样一件已经过去八年的事杀人，还是太牵强了。除非……”
鸣寒说：“除非有别的原因。哥，其实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我不是说了吗，后来出现了某个契机，导致吴怜珊动手。”
“这个契机和巫冶的出现有关。”陈争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鸣寒没听清楚，“巫冶什么？”
“巫冶是在姐姐和妈妈的庇护下长大，他的成长环境塑造出来的是一个极度依赖、欣赏女性的人格。”陈争说：“吴怜珊身上可能有他内心喜好的投射。我刚才在想，如果吴怜珊在偶然的情况下，向他说起当年的这桩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鸣寒说：“愤怒？保护欲爆棚？嘶……我们再分析下去，简直可以直接把巫冶和吴怜珊弄到审讯室来问话了。”
陈争说：“难点在于，赵水荷这个案子的调查已经结束，向宇马上就要上法庭了。”
案件重查在哪个地方都很麻烦，陈争背后的是心理研究所，雅福市警方根本不会给这个面子。至于鸣寒背后的省厅机动小组，一般也不会未经邀请干涉地方的案子。
鸣寒说：“那就要看我们掌握多少线索了。好在向宇现在在看守所，而不是监狱，我们还有机会。”
许川早前提出去看守所见向宇，碰了一鼻子灰，雅福市局给他一堆资料查阅就已经算不错了。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他真能从这些看似无用的资料里找到重要信息，甚至和竹泉市越来越复杂的连环凶杀案联系到了一起。他再提出见向宇时，雅福市局就谨慎多了，来接待他的不再是昨天的刑警，而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龚进。
“向宇是我抓的，我审的。”龚进开门见山，“你觉得我抓错了人？”
龚进高大健壮，又常年泡在一线，小山一样横在许川面前，衬托得许川像个小弱鸡。许川心脏狂跳，拼命克制着，脑海中浮现出陈争说话时云淡风轻的样子，努力学了个两三成，“龚队，我们暂时不提抓没抓错人的问题，毕竟向宇我还没见到，但这次我会跑这一趟，是因为在你们送来的案卷里，我发现这案子其实调查得并不充分，有遗留的疑点。向宇虽然多次陈述是自己杀了人，但尸检结果显示行凶的可能有两个人，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追查下去？”
龚进看上去凶悍严厉，但听许川这么说，似乎并无被冒犯的情绪，“但法医也说，当时向宇神志不清，前面那几刀，也可能是他捅的。”
“两种可能，其实排除哪一种，都可能出错。”许川越说越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我因为对这个细节的怀疑而来，又在新的资料中找到另一个疑点，也就是赵水荷曾经在芭蕉街居住，我和机动小组的鸣寒队长到芭蕉街核实，又发现她与竹泉市重点关注的吴怜珊有过节，吴怜珊在4月回过雅福市，时间正是赵水荷遇害之时。以上种种线索，让我不得不将两地的案子放在一起思考。龚队，我还是那个请求，我想见一见向宇。”
龚进的神色几经变动，就在许川认为他要拒绝时，他站了起来，“有人告诉我，去研究所的都是一帮混吃等死的废物，我以为你也是。”
许川讶异地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愤怒。
龚进又说：“我刚才看到你，还在想，怎么这样年轻就去了那种单位。是我太片面了。”
许川听出了话中的转机，“龚队！”
“赵水荷的案子是我负责调查，我和你一样，也对向宇的证词持怀疑态度，这案子拖了一段时间没结，也是我坚持继续调查。”说着，龚进叹了口气，“但外界的压力我没顶得住。既然这案子被你们研究所和机动小组盯上了，那我就正好将它交给你，去查吧，不用顾忌我。”
许川振奋道：“谢谢龚队！”
向宇被关押在看守所，审判之后将被转移到监狱服刑。许川在影像中多次看到他，其中有一段，他嚣张地对着镜头说：“赵水荷就是我杀的！她践踏我的人格，羞辱了我三年，这都是她应得的！我为自己复仇，这种女人就是该死，我是个英雄！”
然而此时此时，眼前的向宇却消瘦颓废，和镜头中的判若两人。
许川当初在研究所给他做心理分析时查阅过不少网民的声音，竟有为数不少的人认为向宇杀得好。以性别来分类，这些网民几乎都是男性，很多人认为这个社会给与女人太多宽容，只要性别是女，再怎么羞辱男性都无所谓，甚至会得到数不尽的赞美，赵水荷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些在网上为向宇呼号的男性全都自称被女上司、女性朋友，甚至是母亲、妻子羞辱过，向宇做了他们敢想却不敢做的事，向宇是他们的英雄。
许川不知道向宇被捕后有没有途径听到这些声音，或许这些声音就是他坚称是自己杀了赵水荷的动力。
那么现在呢？这个颓靡的向宇内心还有这样的动力吗？
“向宇，你是杀了赵水荷？”许川将自己的证件贴在玻璃隔板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向宇。
向宇的反应有些迟钝，看了好一会儿证件，“你，你是来帮我的吗？”
许川说：“我是来听你说出真相。”
向宇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低下头，沉默不语。
许川说：“你的这个案子，警方虽然结案了，但其中有不少疑点，这些疑点都指向——你可能不是杀死赵水荷的凶手，至少不是唯一的凶手。”
向宇的肩膀颤抖起来，头埋得更低。
“我很好奇，隐瞒那个人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许川说：“他给了你什么？答应要帮助你完成什么？或者……你只是想揽下这个‘功劳’？我看过你刚被捕时的录像，你那时候特别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伟业。”
“不是！”向宇仿佛被碰触到了伤疤，激动起来。
许川趁热打铁，“什么不是？向宇，我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和以前相比差了很多。你是不是在看守所待得久了，终于发现这里的生活远远不如外面的生活？当‘英雄’是很累的，你还是希望当一个平凡的人，是不是？”
向宇急促地喘息，一旁陪同的警察有些担心，上前查看，向宇反应很大，将他推开。
许川专研的就是犯罪心理学，轻易看出向宇的肢体语言，他对看守所的生活感到恐惧和厌倦，他不想待在这里，这种恐惧和厌倦自然而然转移到看守所的警察身上，来自他们的任何碰触都让他害怕。
许川说：“你不是第一时间就被警方控制，你有很多机会上网看人们对赵水荷案的看法，你也能发表看法。当你看到与你同病相怜的人说凶手是英雄，它激起了你的冲动。我猜，正是因为这些话，你想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就是这个英雄。”
向宇啃咬着自己的手指，不住摇头。
许川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接着说：“在你认罪之后，你的律师也许也向你传达过网上的声音，你更加无可畏惧。然而……”许川停下来观察向宇，半分钟后才说，“你待在这里，时间一长，你终于开始后悔了，你不想下半生就困在这样的地方，你想大喊‘我没有杀人’，但你已经被那些声音架起来了，你想：如果我说出真相，我就不再是英雄。”
一旁的警察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许川说：“向宇，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水荷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几分钟后，玻璃墙另一端爆发出刺耳的哭声，向宇失控地捶着桌子，“我不知道……我捅了她，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里了，满地都是血！”
时间回到4月12日。
向宇对赵水荷抱着满腔怒火，他在心中已经无数次将赵水荷杀死，但在现实中，他仍旧会在遇到赵水荷时低下头，谦卑地喊上一句“赵总”。前不久，赵水荷从他手上拿回了原本属于他的项目，交给一个刚到公司不久的女生，他将这看做奇耻大辱，越想越生气。他跟踪赵水荷，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那天他喝了酒，发现赵水荷神情古怪地进入小公园，似乎是要做什么事。
那个小公园曾经发生过女学生被强暴的事，赵水荷这么晚了还进去，突然牵起了他心中的兽性。然而即便赵水荷已经落单，小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他也没有勇气进去。但机会难得，他不想就这么放过赵水荷，于是他立即下单了啤酒和白酒，让外卖小哥送到小公园附近。
他一边喝，一边观察公园里的动静。赵水荷一直没有出来。
喝得差不多了，他晕乎乎地站起来，酒壮怂人胆，此时，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有力气，征服一个娘们儿不在话下。他晃晃悠悠地进入小公园，四处寻找赵水荷，还喊了几声，没人搭理他。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忽然，他看到一个人影闪过，他正要看那是谁，又听到一阵痛呼。定睛一看，地上躺着的女人不就是赵水荷？
赵水荷认出他来了，朝他伸出血糊糊的手，“向宇，快，打120。”
酒精已经让他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他亢奋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水荷。这是他第一次俯视赵水荷，这个女人就像烂泥一般融化在地上，他不禁想，奇怪，我为什么会害怕这种女人呢？她高傲在哪里呢？
赵水荷越是求他，他越是想到那些被赵水荷踩在脚底下的日子。忽然，他怪笑起来，大喊道：“赵总，真的是你啊？你也有今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要死了？哈哈哈哈！”
赵水荷仿佛听不懂他的奚落，哭着求他打120，他憎恶地踹了赵水荷一脚，四周一看，发现一把掉在泥土中的匕首。他就像发现了财宝的大盗，立即将匕首捡起来。赵水荷还剩最后一口气了，叫着：“向宇，向宇。”
他曾经无数次听到赵水荷叫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就像叫一只死乞白赖的狗。可他不是狗！他寒窗十年，名牌大学毕业，不是为了给一个女人当狗！这一刻，他的愤怒达到了巅峰，抄起刀，捅向了赵水荷的脖子和面部，“我让你叫！我让你叫！你个贱人！”
小公园里没了女人的痛呼，只剩下男人得胜后的洋洋自得。他扔掉匕首，在尸体旁坐到脑子终于清醒。他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逃跑过程中几番摔倒。
他不想被抓起来，不想坐牢。所以最初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坚决否认。但在正式被捕之前，他在网上匿名曝光赵水荷对男性的歧视，顿时有大量男性网民认为凶手做得好，认为凶手是英雄。
他看着这些评论，陷入从未有过的满足中。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如此关注过。他的成绩很好，但那又怎样？成绩好的人多了去，而他的外表和家庭都很普通，性格也吸引不了女孩子，他有强烈的自尊，却也非常自卑。来到一和传媒后，赵水荷的打压让他更加怀疑人生。
而现在，一起都不同了，他是英雄！他是人们歌颂的那个人！
警察获取了他作案的证据，铁证当前，他忽然不想辩解了。他嚣张地笑起来，承认自己就是凶手，是唯一的凶手，也就是唯一的英雄。
可是待在看守所的这几个月折断了他所谓的“英雄”骨，他突然开始害怕等待着自己的是死刑，即便不是死刑，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蹲在监狱中，他也感到难以接受。他想要喊冤，而许川的到来终于让他下定决心。
从看守所离开，许川已经汗流浃背，坐在车上放了半天的空。雅福市局也已经得到消息，赵水荷这个案子势必要重新启动调查了。
龚进用力抹了一把脸，对忧心忡忡的队员说：“都去干活吧。”
一名队友留下，“你就不担心这事影响你的前途吗？”
龚进笑了笑，“影响？怎么影响？”
队员说：“结案报告是你出的，现在研究所的人又来重查！”
“这不是很好吗？”龚进说：“难道要让法院宣判了，人已经在监狱里蹲着了，再让人发现——啊，凶手另有其人？”
“可是……”队员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各地警方对研究所都抱着轻视的态度，手上的案子拖着不送去，拖到实在说不过去了，才扔过去。所以研究所接到的案子几乎都是早已宣判的案子，而赵水荷这一桩，是雅福市局结束侦查后立即送去。
队员激动道：“你希望研究所插手！”
龚进沉默不语，他有他的苦衷，从接手赵水荷案起，他就明白向宇背后还有其他人，然而他找不到这个人，舆论压力推着他必须往前走。可是他并不想就此放弃，他要赌一把。
队员疑惑道：“但是想请外援，也应该请机动小组啊，研究所的人会什么？”
龚进摇摇头，“陈争在那里，他会想办法。”
队员没听清楚，“谁在哪里？”
龚进没有重复，只道：“许川不是让向宇改口了吗，你还觉得研究所的人没用处？”
队员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好了，去做事吧。”龚进打发走了队员，看向窗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赌对了，陈争。”
与此同时，陈争在电话里听许川说完见向宇的经过，打了个喷嚏。
许川连忙问：“陈主任，你感冒了？”
“没有。”陈争说：“你说雅福市那个龚队很凶？”
许川嘿嘿两声，“是看起来凶，但我发现他还挺讲道理的，完全没有为难我，给我去见向宇开了绿灯。要不是他，我不一定啥时候才能见到向宇呢！”
“龚队，龚进。”陈争若有所思。
许川还在絮絮叨叨不停，陈争突然打住他的话头，“晚点再说，吴怜珊来了。”

第35章 谜山（35）
吴怜珊穿着一身素，神情紧张不自在，“陈警官，你说要见我，我是请假来的，到底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呢？”
陈争将她带到问询室，那里已经有一位女警做好记录的准备了。吴怜珊看向一旁的摄像设备，退了一步，神色绷得更厉害，“这是……”
“放心，只是记录问询经过而已。更多是对我们的一种监督。”陈争关上门，而在另一个房间，孔兵紧紧盯着监视器。
吴怜珊忐忑地坐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我第一次来这里，很，很紧张。”
陈争点点头，“放轻松。今天请你来，主要是跟你核实几个我们在雅福市侦查到的线索。”
听到“雅福市”三个字眼，吴怜珊顿时绷直了腰背，“你们……去了我老家。”
“因为我个人对你和‘曾燕’、伍君倩的关系实在是很好奇。而在雅福市，我们又发现了新的疑点。不过这个等一下再说。”陈争看着吴怜珊的眼睛，眼神堪称耐心温和，“吴女士，关于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上次你对我们说谎了。”
吴怜珊避开陈争的注视，“我……我没有。”
“你说你的父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因为交通意外去世，你从小和奶奶生活。你向我们传达的是，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车祸，你的父母运气不好。”陈争说：“但那根本不是普通车祸，肇事者是违反交规的猖狂毒贩。”
吴怜珊情绪逐渐激动，“可那仍然是车祸啊！你们既然去雅福市查过，不是轻易就能查到，警方的定性就是车祸？不管肇事者是谁，他们就是在车祸中去世的！我难道说错了？”
整个问询室仿佛激荡起回音，它们在吴怜珊急促的呼吸中如同层层叠叠的气浪。
吴怜珊捂住脸，片刻后抬起头，“我不想提到那些人，陈警官，每当我想到我的父母是被毒贩杀死，我都感到我特别不幸。那种感觉你懂吗？只是普通交通事故的话，我还能接受，每天发生的车祸那么多，我的父母只是万千死难者中的两人。但肇事者偏偏是毒贩，被毒贩撞死的又有多少人呢？为什么我的父母就非得遇上？”
她声音哽咽，却硬撑着没有掉下眼泪，几秒后，她无奈地摇摇头，手指从眼角扶过，“算了，你们不是亲历者，你们不懂。”
陈争看着这楚楚可怜的女人，切入下一个问题：“你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和你的奶奶来到竹泉市，生活了大半年，你们住的地方就在二中附近的和乐街。有没有这回事？”
吴怜珊嘴唇张了张，视线几次从桌上扫过，右手将一缕搭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有。”
陈争说：“但你自己从未主动提到。”
吴怜珊争辩，“因为我不觉得这和你们以前问我的问题有任何关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没有关联吗？”陈争渐渐推进，“你租住的房子就在二中边上，你和你的奶奶最早做的就是二中的学生生意，连你奶奶都还记得失踪的尹竞流。我几次跟你打听曾燕，你都绝口不提这段经历，而你摆摊期间，曾燕正好是二中的学生。”
吴怜珊用力呼吸，“可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我不认识她！”
陈争说：“是不认识以前的曾燕，还是不认识现在的‘曾燕’？”
吴怜珊讶然片刻，“我不明白。”
陈争又问：“据我所知，你是因为遭受了校园暴力，不愿回学校上课，你奶奶才带你来竹泉市散心。开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迫不及待地回雅福市？”
吴怜珊一脸茫然，“我……我没有迫不及待，我那时还小，每天看着二中的学生都有学上，我心里还是很羡慕。奶奶问我要不要回去，我就跟她说我想回去上学了。”
陈争反问：“那你记不记得在你离开之前，二中‘恰好’发生了什么事？”他将“恰好”两个字咬得很重，看到吴怜珊突然绷起的颈部线条。
“有学生失踪了。”吴怜珊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尹竞流。”
“还有呢？”
“我真的不清楚！”
陈争说：“好，下一个问题。雅福市今年4月发生了一起比较轰动的命案，你知道吗？”
经过前两个问题，吴怜珊如坐针毡，双手反复绞在一起，“知道，朋友圈里看到了，我奶奶也跟我提过。”
陈争问：“被害人是谁你知道吗？”
吴怜珊摇头，“看到过姓，但记不起来了。”
“她叫赵水荷。”陈争说：“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没有。”
“但你奶奶还记得她，并且记得你当年和她发生的冲突。”
吴怜珊睁大双眼，“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陈争说：“她曾经在芭蕉街租住过一段时间，就是你念初中时的某个暑假。你帮你奶奶看摊，随便写作业，她却莫名其妙来到你面前，将你的选择、成绩、志向贬得一无是处。”
陈争放缓语速，而随着他每一句话，吴怜珊的呼吸都变得越发深长。
“想起来这个人了吗？”陈争问。
吴怜珊肩膀颤了颤，“是她？”
陈争说：“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这几年你们还见过面吗？”
吴怜珊果断否认，“怎么可能见面，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是，陈警官，我越来越搞不懂了，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呢？你们在查的不是‘曾燕’还有那个女老板的案子吗？怎么调查到我的老家去了？好，我理解你们觉得我隐瞒了什么，但这又和那个赵……”
陈争从容地说：“赵水荷。”
吴怜珊说：“和赵水荷的死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查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谁都不能下定论。”陈争意味深长地看向吴怜珊。
吴怜珊一怔，声音走调，“你们，你们该不会认为我在为以前的事报仇，杀了赵水荷吧？天哪，你们怎么会这么想？那个案子不是都抓到凶手了吗？”
陈争没有直接否认吴怜珊的话，只道：“雅福市那边刚刚传来了最新消息，嫌疑人向宇翻供了，说在他发现赵水荷的时候，她就已经受了致命伤，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捡起凶手遗落在现场刀，再次捅向赵水荷。”
吴怜珊脸色渐白，汗水从额头流淌下来。
“暂时不说这个向宇，我还有一点疑问。”陈争说：“还是今年4月，赵水荷遇害的时间段，你和巫冶就在雅福市。你们为什么会在那时回去？”
吴怜珊几乎克制不住，“我带巫冶回去看我奶奶，这也有问题？”
陈争不说话，而安静在此刻让气氛更加微妙。
吴怜珊激动道：“我一个人在外生活，到了该考虑人生大事的年纪，奶奶跟我念叨过很多次，说想看到我穿上婚纱。她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不好，我就想着，想着我和巫冶的感情也挺稳定了，不如带巫冶回去让她看看，也好让她安心。”
陈争问：“你们在雅福市待了几天？”
吴怜珊算了算时间，“加上来回的时间，有六天。”
“这么久？”陈争说：“4月份对你们毕业生来说，是比较关键的时间吧，论文，找工作什么的。”
“但我们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我想多陪奶奶几天。”吴怜珊的解释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
陈争又问：“那除了陪奶奶，你们去过哪些地方。”
“我们……”吴怜珊反应过来了，“陈警官，你这是将我当做犯人来审问吗？”
陈争笑了声，“我只是突然间想到，你最后这半学期为什么没有积极找工作，毕业之后才找到实习单位。以前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想到你如果是为了4月回老家，就说得通了。”
吴怜珊发抖，“既然你要这么想，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曾燕’拍了我的照片，你们怀疑我，这是我活该。巫冶去给我买酱香饼，又被你们发现和伍君倩消失的时间地点重合，你们也怀疑我，我认了。现在连雅福市的案子也归到我头上。行吧，你们枪毙我！”
女警在一旁说：“现在还没人说你是凶手，吴女士，你先冷静冷静。”
吴怜珊忽然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争和女警叮嘱几句，出去透气。孔兵在走廊上等着，眼神稍显复杂。
陈争从他身边走过，“怎么了这是？”
孔兵跟上，“你……”
“我？”陈争笑了声，“孔队什么时候说话不能一口气说完了？”
孔兵立即板起脸，“你不觉得你今天有点冒进？”
陈争推开茶水间的门，里面没人，他给自己兑了杯咖啡，晃着杯子，咖啡粉跟着迅速甩动的水旋转，很快融化，而水并没有从杯中溅出来一滴。
“冒进？”陈争说：“线索已经集中到这种地步，你不会还认为吴怜珊是无辜的吧？”
孔兵沉默。
“她和巫冶绝不可能是正常的小情侣，他俩走到一起，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陈争将咖啡一饮而尽，这种速溶咖啡反正也不值得细细品味，能提个神就不错了，“这时候没必要再由着吴怜珊的性子来，该刺激刺激，该试探试探。”
孔兵忽然笑了声。
陈争视线转向他。
“你是负责人还是我是负责人？你又在教我做事？”孔兵语气不善，但其实并无敌意。
陈争牵起唇角，将杯子捏扁丢进垃圾桶，来到门口，“那我走？”
孔兵一噎，冲走廊吼道：“你给我把人审完再走！”
陈争回到问询室时，吴怜珊已经在女警的安抚下冷静下来，还朝陈争尴尬地笑了笑。
陈争说：“有一点我需要向你坦白，我的确怀疑你和这三起案子有关。”
吴怜珊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争示意她稍安勿躁，“但比起你，你的男友巫冶身上的嫌疑其实更重。”
“不可能！”吴怜珊立即说：“他还是个学生！而且他很善良，连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
陈争说：“我问你个关于巫冶的问题，他的原生家庭，你了解吗？”
吴怜珊愣住了，“……原生家庭？我知道他父母离异了，他是他父亲养大的。”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吴怜珊点头，“我们其实不怎么提到家庭，我从小失去父母，这是我的伤疤，别人不问的话，我肯定不会说，更不会主动去问别人的家庭。”
陈争说：“但你们是今后要结婚的关系，互相了解原生家庭，这很正常吧？”
听到“结婚”，吴怜珊的表情很轻微地变了变，“是，所以我才带他去见我奶奶，他也说今后带我去见他姐。”
陈争问：“只是见他姐？你知道他父亲已经死了？”
“他说过的。”吴怜珊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你听说过关于他父亲的传言吗？”
“不……不知道。”
陈争顿了半分钟，“他的邻居们推测，他那个家暴女人的酒鬼父亲，很可能是被他姐姐设计杀死。而他，是知情者。”
吴怜珊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的惊恐一览无遗，“什么？”
陈争说：“他没有给你透露过这些吧？”
吴怜珊抓着桌沿，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陈争又说：“巫冶依赖母亲，依赖姐姐，他是在她们的庇护下长大，现在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再和他一起生活。他找的女朋友，比他年长，像是他的姐姐。”
吴怜珊惊叫起来，“你别说了！我不是谁的替代品！”
陈争耸了耸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有什么关于巫冶的线索，随时找我。”
雅福市，许川忙得像个陀螺，和他比起来，鸣寒跟个闲人似的，在市局游荡来游荡去。
赵水荷的尸体发现及时，因此当时在案发地幸福公园周围的监控保存得比较齐全，鸣寒让许川打申请，把这些监控全部调出来，以全新的视角重新排查。
这项工作需要不少人力，龚进特地给他们派来人手。
晚上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许川突然打鸣，抓着鸣寒狂指显示屏，激动得话都没说出来。鸣寒散漫地瞥去一眼，看清定格的人影时，并没有显出丝毫激动情绪，笑着拍了拍许川的肩膀，“干得不错。”
显示屏上的正是巫冶，时间是4月11号晚上11点，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独自出现在幸福公园南门外。
而赵水荷遇害的时间是12号的夜晚。
许川终于将梗着的那口气咽下去，“鸣哥，你一点不惊讶？”
鸣寒立即配合地举起拳头，”川儿，好厉害！“
许川无语地嘀咕：“这么敷衍！”
鸣寒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猜我为什么让你查监控？”
许川恍然大悟，“你知道会拍到巫冶？”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鸣寒说：“在我和你陈主任的推理里，巫冶会出现在幸福公园附近，拍不拍得到就不一定了。五五开吧，他对这边不算熟悉，就算有心躲避摄像头，也可能无法躲过所有，这就给我们留了机会。”
许川点开地图，手指比划半天，“幸福公园离芭蕉街，这也太远了。”
两地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几乎是在对角线上，如果是白天，吴怜珊带巫冶全市闲逛还说得过去，晚上巫冶独自出现在这里，就很值得探究了。
许川说：“我这就联系陈主任，把这个视频发给他！”
鸣寒却说：“不急。你去见向宇时，他不是说当天在公园里看到过一个影子吗？让龚队的人用这个视频再去审他，看他是什么反应。”
向宇已经转移到了雅福市局的看守所，推翻之前的口供后，他变得异常亢奋，仿佛再也不需要睡眠。
龚进亲自带着视频审问他：“这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向宇熬得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屏幕，几遍之后大喊道：“是他！”
龚进说：“是谁？”
“我在公园里看到的就是他！”向宇激动道：“脸我没有看清楚，但身高体型还有衣服都一样！是他杀了赵水荷！刀也是他留下的！”
与此同时，许川和市局的刑警继续加班加点排查监控。除了11号，巫冶还两次被幸福公园附近的摄像头捕捉到，他似乎是在踩点。
而一和传媒周边的摄像头也拍到过他一次。
这对于雅福市和竹泉市两边的案子来说，都是重大进展。
竹泉市警方监视着吴怜珊和巫冶的一举一动。吴怜珊离开北页分局之后，按理说应该回到和巫冶共同生活的家，但她似乎是对巫冶产生了畏惧，中途折返，来到九院。九院有提供给医生护士的宿舍，她直接在宿舍住下来。而巫冶的生活看似没有什么改变，该上课上课，该回家回家。
两地开过视频会议之后，孔兵问陈争：“你为什么只审吴怜珊，不肯审巫冶？”
陈争沉默了会儿，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并未向孔兵表达，只道：“现场那半枚足迹的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和巫冶的足迹高度相似，现在不是可以直接拘留巫冶了吗？”
孔兵挑了挑眉。
陈争又说：“巫冶你来审。”
孔兵有些诧异，“那你？”
陈争开玩笑道：“我一个‘外挂’，总不能把什么活儿都干完了吧。那你这个队长是干嘛的？”
孔兵又黑了脸。
陈争说：“我去监控室坐坐。”
孔兵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面对面不行，非要看监控？”
巫冶今天上午没课，他在家中做了饭，吃完之后下楼喂流浪猫，收拾一番，出发去卫校。北页分局的车在半途等着他，刑警从车上下来，出示了拘捕证。
他愣了下，问：“你们已经把珊姐抓起来了？”
刑警问：“她没有告诉过你她在哪里？”
巫冶茫然摇头。
两位刑警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直接将巫冶请上了车。
审讯室灯光明亮，巫冶越发显得苍白，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生面孔，又朝门看了看。
孔兵说：“你在找谁？吴怜珊？你暂时见不到她。”
巫冶说：“陈警官呢？”
孔兵说：“你希望他来审问你？”
巫冶说：“不是，只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每次都是他来见我。”
此时在监控室，陈争沉默地盯着显示屏。这是和审讯室完全不同的视角，也是他钟爱的视角。亲自审讯是一种方式，在这里观察嫌疑人是另一种方式。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而他的周围绝对安静。这种安静会让他更加冷静，感官的敏锐扩大到极限。
孔兵开始提问，“这个人是不是你？”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播放视频，身穿黑衣的男子在幸福公园外，形迹可疑。
巫冶嘴唇张开，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孔兵死死盯着他，他一直没有开口。孔兵又播放其他视频，然后拿出赵水荷的照片，“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巫冶看了一眼，情绪几乎没有波动，“没有。”
孔兵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被杀害的现场附近？”
巫冶仍旧反应平平，“这只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去的公园。”
“是，人人都能去，但每个人去有每个人的目的。”孔兵往前探身，“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巫冶不答。
孔兵道：“再告诉你一件事，早前承认作案的那位嫌疑人向宇，已经告诉雅福市警方，他到现场时，赵水荷已经遍体鳞伤，危在旦夕，而他还看到了一个人。”
巫冶看着孔兵的眼睛。
孔兵点了点他，“他以视频指认，这个人就是你。还有，你的足迹和现场的足迹高度相似。”
沉默在审讯室里荡开，审讯室之外，陈争站立在显示屏前，右手支着下巴。
不对。
从巫冶进入审讯室，他就感到一种脱轨感。巫冶太镇定了，此时的情形仿佛已经演练过多次。
少顷，巫冶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这笑声听起来无奈又带着一丝疯狂。
孔兵严肃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巫冶用力往肺里灌下一口气，似乎是最后做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笑我还是没能逃过你们的抓捕。”巫冶半眯着眼，双手将自己抱住，“是，我杀了人。你们拍到的是我，那个向……向什么看到的也是我。”
孔兵此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巫冶这么容易就认罪，“你承认杀害赵水荷？”
巫冶的身体往下沉了沉，眼中没有光泽，“是。”
孔兵不由得继续问：“那‘曾燕’和伍君倩？”
“都是我。”巫冶说：“这些女人，都该死。”

第36章 谜山（36）
孔兵问：“为什么？她们跟你有什么冤仇？”
巫冶冷淡地笑了笑，“一定要和我有冤仇，我才能动手吗？”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杀害她们，是怎么动的手？”孔兵想到了另一件事，又问：“除了这三人，你还杀过人吗？”
巫冶愣了愣，“有。”
“谁？”
“我的父亲巫章，那个人渣。”
孔兵以为赵雨等人的失踪案要有眉目了，没想到巫冶提到的居然是自己父亲！据陈争早前了解到的线索，巫章是在暴雨天醉酒坠河，虽有可能是被谋杀，但警方根本找不到证据。
“你是……”孔兵说：“怎么做的？你那时不是才八岁？”
巫冶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八岁的孩子也想要活着，如果我不挣扎，那我迟早被人渣折磨死。”见孔兵要开口，巫冶将他打断，“这时候就别再说教了吧？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时，你们在哪里呢？来救过我吗？”
孔兵咽下一口气，“八岁，能做什么？”
巫冶说：“能做的不多，但接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回家还是没问题。”
巫冶的视线穿过孔兵，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大雨中奔跑的小小身影。条明街附近的小竹河一下雨就会涨水，雨下得越大，水涨得就越厉害。巫章在条明街打牌欠了许多钱，边喝酒边打，动不动就发酒疯，已经没有棋牌室再招待他了。于是他只能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牌，深夜回来，会沿着小竹河走上很长一段路。
巫冶又挨了揍，坐在河边哭泣，雨点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河水一点点上涨，路过的大人喊道：“那是哪家的小孩？快上来，马上涨水了，想被淹死吗？”
他充耳不闻，心中想的是：那就把我淹死好了。
可最终他没有被淹死，那天的雨下了没多久就停下，河水只蔓延到他的小腿。
后来他在暴雨将至时来到小竹河，一只泰迪跑到河中玩耍，大雨倾盆，河水翻滚，小狗拼命往河边游，一个浪峰打来，那扑腾的影子顿时被淹没。
巫冶忽然站起，一个计划开始酝酿。
巫章打牌不顺心时会一瓶接着一瓶啤酒往肚子里灌，有时深夜从棋牌室出来，走着走着都能在地上睡着。
雨季到了，竹泉市隔三差五下暴雨。当巫章又一次出门打牌时，巫冶乖巧地问：“爸爸，今晚需要我给你送伞吗？”
巫章没好气地说：“不来看我不打死你。”
凌晨，巫冶并没有出现在棋牌室，巫章输得多，酒也喝得多，手上还拎着一瓶。看不到巫冶的身影，他骂了几句，踉跄走入大雨中。巫冶从河边跑过来，举着伞，“爸，我来了！”
巫章夺过伞，将他推到一旁。醉汉的步子越来越慢，巫冶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吧，那里，那里有块石头。”
石头就在河边，水很快就要涨起来了。
巫章走不动道，勉强走过去，爬在石头上就开始睡。
巫冶重新拿过伞，渐渐往后退。夜晚的雨和白天的不同，下得更大也更猛，水涨起来非常快，不久，就淹没了石头，也淹没了石头上的人。而他就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将巫章甩向河中心。巫章或许挣扎过，或许叫喊过，但在自然之力中，他的声音就和他的呼吸一样，被绞得粉碎。
几天后，人们发现了被冲回岸上的尸体。
孔兵越听越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一个小孩子做得出来的事吗？
巫冶平静地说：“杀死一个醉汉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杀死那三个人吗，这就是根源。”
孔兵说：“根源？你父亲和这三名被害者有什么关系？”
“关系倒是没有，但她们或多或少让我想起了那个人渣。”巫冶说，“特别是赵水荷。”
孔兵问：“你和赵水荷根本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你是怎么和她结怨？”
巫冶说：“因为她羞辱珊姐。”
孔兵说：“吴怜珊，你女朋友让你帮她报仇？”
“珊姐不知道。”巫冶说：“是我听说之后，不想让这种女人继续活着，祸害其他女人。”
孔兵问：“你听说了什么？”
巫冶的回答和陈争在芭蕉街打听到的基本一致，八年前赵水荷的那番话对吴怜珊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甚至导致吴怜珊厌学。
谈恋爱后，吴怜珊向巫冶讲起这段经历，神色黯然，她说站在一个小女生的角度，赵水荷本来是她向往的那种女性，独立、坚强、美丽，但这样的榜样竟然冷眼嘲笑她的将来，将她的努力羞辱得一无是处。她迷茫，不知所措。这间接导致她的成绩在高中一落千丈，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虽然明白赵水荷的目的是打压年轻女孩，但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奋起直追也只考上了卫校。
巫冶冷笑：“我从小看惯了男人的恶，他打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她们都是善良美好的女人，她们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所以我杀死了巫章。我以为女人都该互相帮助，也应该得到男人的保护。一部分男人那么坏，就像我家那个人渣，女人要是不团结起来，怎么对抗这些男人？但长大后，我才发现，啊，原来有的女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欺压女人。”
孔兵忍不住说：“你太偏激了。”
“偏激？赵水荷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巫冶不屑道：“她还没有爬上顶峰呢，就对珊姐说那样的话，她这是不肯放过每一个有潜力的女孩！后来她在一和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孔兵了解过赵水荷案，她对男员工十分严厉，向宇正是因为长期被他羞辱，才萌生杀人的冲动。
“向宇不过是被她利用的靶子而已，她需要找一个倒霉的男人，来显示她站在女性一边，让女人将她视作标杆、偶像。但她真的是吗？”巫冶说：“一和除了她，有一个能真正顶上去的女人吗？没有，花瓶才能让她更加美丽。”
孔兵说：“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会观察人。”巫冶说：“珊姐给我提过这个人之后，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孔兵问：“你们4月回雅福市，是为了杀赵水荷？”
“珊姐想带我看看奶奶，我顺便行动。”巫冶无奈地说：“可惜没经验，留下了把柄，就是你们找到的匕首和足迹。我没想到的是，那个跟过来的傻子居然也想杀死赵水荷，还觉得杀了赵水荷这件事特别光荣，一下给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孔兵说：“但你是怎么把赵水荷骗到幸福公园。你们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听你的？”
巫冶不再与孔兵对视，视线扫向桌面，十几秒后才说：“我找到她，说想和她谈一桩生意。”
孔兵当然不信，“就这样？”
“是，就这样。”巫冶却一口咬定。
审讯继续进行，孔兵说：“行，那我们来说下一桩，‘曾燕’也是你杀的？”
巫冶点头。
孔兵盯着他，“她是吴怜珊的好友，吴怜珊知道你杀了她吗？”
巫冶嗤笑，“珊姐知道的话，早就和我分手了吧。”
“动机呢？”孔兵说：“她又伤害过哪位女性？”
巫冶摆手，“那倒不是，我出于个人情绪，非常厌恶她。”
“为什么？”
“她怂恿珊姐和我分手，这还不够吗？”
小情侣因为琐事吵架，吴怜珊在气头上离家出走，被“曾燕”收留了一夜，吴怜珊抱怨自己男朋友，“曾燕”不遗余力劝其分手。次日吴怜珊火气消了，和“曾燕”告别，不久与巫冶和好，转头就把夜里的事说了。
巫冶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对“曾燕”恨之入骨，无法想象吴怜珊如果真的听信了这些话，和他分手该怎么办。
已经杀过一个人，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跟踪过“曾燕”几次后，发现杀死“曾燕”比杀死赵水荷简单得多。
10月4号，吴怜珊在九院上夜班，他在夜色中离开出租屋，来到小吃巷附近。“曾燕”应该发现有人暗中观察自己，早早收了摊，以为回家就是安全的，中途还出去过一趟，似乎是找什么人。
但“曾燕”不知道的是，危险就藏匿在老居民楼随处可见的阴暗角落。
“曾燕”开门的一瞬间，他幽灵一般从阴影中冲出，“曾燕”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被他蒙住脑袋。之后的事就很轻松了，他将“曾燕”捆缚起来，用事先准备好的锤子砸断了“曾燕”的颈椎。
孔兵急切地问：“那垃圾桶和竹签又是什么意思？”
“曾燕”被发现的时候，是被放在大型垃圾桶中，身上脸上插着串凉拌菜用的竹签。
巫冶想了想，“啊，那个啊……想跟你们警察做做游戏而已。让你们觉得她是因为她的凉拌菜生意而死的，食品安全？竞争者报复？什么都好。”
孔兵握紧了拳头，“你这是盯上做餐饮的女人了啊！”
巫冶说：“你是说伍君倩？你不觉得她也是个人渣吗？那么可爱的流浪猫，她都下得去手。”
巫冶还强调，7月27号，他真的是去斯鹿街买酱香饼，偶然看到伍君倩，就跟了过去。
孔兵问：“你在路上随随便便看到一个人，就会跟过去？”
“当然是知道这个人啊。”巫冶说，吴怜珊经常看伍君倩直播，还夸她可爱幽默，他有时也和吴怜珊一起看，但完全没有体会到伍君倩可爱在哪里，只觉得这个女人盛气凌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遇到伍君倩时，他正好比较闲，伍君倩鬼鬼祟祟的，看着可疑，他便想看看伍君倩想干什么。
伍君倩提着一盒蛋糕，进入小公园，同样是夜晚，同样是公园，熟悉的感觉激起了他内心的冲动。
杀赵水荷时就是这样的场景，可惜的是当时他太紧张，做得不够完美。
这小公园他还算熟悉，里面有不少流浪猫狗，好心人会来这里投喂，他也投喂过几次。伍君倩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自己，走到小公园深处，开始发出“咪咪”声音，吸引流浪猫。
巫冶立即觉得不对劲，而当伍君倩打开蛋糕盒子，他明白了伍君倩要做什么。
孔兵不解道：“那时猫没有死，你怎么知道她要毒猫？”
巫冶说：“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观察。而且你们不是知道我喜欢流浪猫狗？投喂它们的人我见得多，毒杀它们的人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她一蹲下去，我就知道。”
巫冶安静地举起手机，拍下了伍君倩毒杀流浪猫的一幕。
伍君倩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正要离开时，却看到巫冶站在她身后。她吓得惊叫出声，巫冶当着她的面播放视频，“你是‘薇茗’的老板吧？我看过你的直播。如果你的粉丝知道你是这种人，你的店会不会倒闭？”
伍君倩六神无主，“你想要多少？”
巫冶说：“你先跟我来。”
伍君倩毫无办法，只得跟着巫冶走。
“然后我就在学簿山杀了她。”巫冶说。
孔兵拍桌道：“你一个人怎么做到这些？你怎么将她带到学簿山？”
巫冶说：“她害怕我，对我言听计从。”
孔兵继续问细节，巫冶却以太累，记不下来了为由，拒绝回答。
陈争在监控室看完了整场审讯，手中的笔多次在本子上记录。巫冶虽然认罪，但证词中漏洞太多，他是凶手也许不假，但他做的那些事，单凭他一个人其实很难办到。
他有帮手。
不，也许他有的不是帮手，而是主人。
陈争眼前浮现出吴怜珊，这个女人越发神秘。她起初给他的印象是优柔寡断，喜欢向人倾诉，有点恋爱脑，不怎么聪明，后来又逐渐发现她强势开朗的一面。
陈争始终认定一点，吴怜珊和巫冶之间绝不是寻常的恋爱关系，巫冶的原生家庭注定了他会被吴怜珊所吸引。那么吴怜珊呢？巫冶吸引吴怜珊的又是什么？
是能够为她所用吗？
陈争正想和孔兵开个小会，一名女警突然推开监控室的门，说吴怜珊想见见他。
吴怜珊坐在问询室，看上去比上次焦虑许多，没有化妆，眼中的红血丝很重。一见到陈争，吴怜珊立即站起来，“陈警官，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争点点头，“不着急，慢慢说。”
吴怜珊似乎还不知道巫冶现在就在北页分局，不安地说：“我，我觉得巫冶可能有问题！”
陈争不紧不慢地问：“嗯？为什么？”
“上次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后，我越想越觉得案子离我很近，我身边……确实有一个可能这么做的人。”吴怜珊显得非常犹豫，“我没有回家，不敢回去，一直待在九院，我突然觉得巫冶很可怕，他和我交往可能也不单纯。陈警官，你说会不会是他？”
陈争看了吴怜珊许久，“巫冶刚才已经承认了。”
吴怜珊没反应过来，“承认什么？”
“杀人。”陈争说：“他承认杀死了赵水荷、伍君倩、‘曾燕’。”
吴怜珊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几秒，然后捂住嘴，发出连串干呕。
等她情绪缓和了些，陈争说：“他是你的男朋友，你以前完全没有察觉吗？”
“没有……”吴怜珊不住哆嗦，声音也十分颤抖，“我们在一起时他从来不会说要杀人什么的。我，我觉得他是个很善良的人，他会照顾小动物，对女人也很友好，他给我说过他的姐姐，说是因为姐姐的原因，想要保护弱势的女性。我就是被他这一点所吸引。”
吴怜珊情绪快要崩溃了，抱着头寓研正离说：“他怎么是这种人？他会不会也想杀了我？”
陈争眼中浮起一片冰冷，片刻，女警来将吴怜珊接了出去。
“这些案子就不可能是巫冶一个人做的！”孔兵在会议室声如洪钟地说：“他动机是有，但我越想越觉得滑稽。他那么厌恶迫害女人的人，那他干嘛还杀了三个女人？赵水荷这种人其实不少，他杀得完吗？你听听他怎么说的？因为要谈生意，就把赵水荷约到了幸福公园，赵水荷那么谨慎聪明的人，会那么听话？”
陈争说：“因为他不能说，一旦说了，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人就会暴露。”
孔兵说：“不就是吴怜珊？这三个被害者，每一个都能和吴怜珊扯上一点关系，去雅福市的也是他和吴怜珊两个人，但作案的只有他！”
陈争盯着线索墙想了会儿，“他被吴怜珊洗脑了。”
孔兵跟上去，“洗脑？我觉得他们是合作。”
“合作的话，我们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不肯说出吴怜珊？”陈争说：“而且吴怜珊明显是知道我们已经拘留了巫冶，刚才才来找我提供‘线索’。她很确定巫冶不会将她供出来，她现在需要展示的只是她的无辜，最好是让我们认为她也是受害者，她被巫冶的温和无害外衣欺骗了。你想，如果只是合作，她为什么那么自信？”
孔兵眉头紧锁，“这不就是囚徒困境的反向吗？如果我和我的同伙都被抓，我一定会怀疑同伙供出我。”
陈争点点头，“所以我才说很可能是洗脑。巫冶的成长环境很容易让他依赖信任像姐姐一样的女性，经过长时间有意识地思想改造，他会成为吴怜珊的工具。”
说着，陈争想起当初去卫校调查吴怜珊和巫冶时，发现他们都修了心理学，吴怜珊用心理学来控制巫冶，巫冶则是被动地接受心理学？
孔兵揉了揉眼眶，“巫冶这情况和向宇还有点像，但向宇是被舆论推上去，主动承认杀死赵水荷，巫冶更复杂。”
陈争将他没说完的话说完，“也更难办，巫冶的口供一出来，证据链就相对完整了。吴怜珊直接隐身。”
孔兵说：“除非让巫冶改口。”
连日的侦查让大家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陈争独自出去走了一会儿，接到鸣寒的电话。
巫冶认罪的消息已经传给雅福市警方，赵水荷这个案子总算是增加了新的突破口。鸣寒说：“龚进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陈争早前已经想到赵水荷案还在准备起诉阶段就被送来研究所，也许是龚进的主意，但听到龚进的这声谢谢还是有些意外。
他与龚进并不熟，甚至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几次。龚进与他年纪相仿，他刚开始工作时，就偶尔从前辈口中听到龚进，说这人特别能拼，天赋虽然差了一点，但勤能补拙，已经侦破了好几起重案。
同龄人难免互相计较，虽然没见过龚进，但老是听着这个名字，他与一帮菜鸟也奋起直追。
后来几年，他也屡破要案，升得飞快，不少最初被安排在其他城市的同龄人因为出众的业务水平，纷纷调来洛城市局或是省厅。
但他始终没看到龚进，还以为龚进只是昙花一现。一打听，才知道龚进破的案子不比其他人少，早就接到了调任的邀请，但龚进全都拒绝了。
“为什么？”一直待在洛城的他自然好奇。
前辈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不想离开雅福市吧，觉得函省东北那一块儿还需要他。人有时也不止是想着往上走。”
因为这个选择，陈争一直记得龚进，后来在省厅打过照面，龚进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凶悍，温和地和他打招呼，“陈队。”
陈争回过神来，“我没有做什么。”
鸣寒说：“怎么没有？龚进说他就是赌这一把，要是你不在研究所，他都不知道能把这案子往哪里送。”
陈争忽然想到一个词：惺惺相惜。
他一直很尊敬龚进这样扎根在小城市的刑警，没想到龚进在困难时刻也想到了他。他从洛城市局调到竹泉市的研究所，在很多人眼中成了笑柄，龚进却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相信他，相信跟随他的人能够给赵水荷案带来曙光。
陈争深呼吸，冷空气钻入气管，给头脑带来一丝清醒。
说完巫冶和吴怜珊的事，陈争问：“你觉得接下去该怎么查？”
鸣寒笑起来，“我怎么觉得我们从龚进手中接过了接力棒？现在同样的压力来到了我们身上？”
陈争说：“你好像很兴奋？”
鸣寒说：“不是兴奋，是强烈的好奇。”
“哦？”
“我倒不是很想知道吴怜珊是怎么把一个人变成一条狗，反正大差不差就是搞心理那一套。但吴怜珊的动机很有趣啊，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三个人死？”
陈争盯着前方的车流，许久没有说话。鸣寒说：“哥？哥，你吱个声。”
陈争说：“你说到动机，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细节。”
“嗯？哪些？”
“‘曾燕’莫名其妙给吴怜珊拍照，出现在老尹面馆但是尹高强说不清来历的垫子，吴怜珊在曾燕换人前后离开竹泉市……”陈争顿了顿，“更远一点的话，还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尹竞流和郝乐。”
“嘶，这不就回到二中的往事上了？”鸣寒想了想，“对，既然往前走走不通，那不如往后走，从这些一直找不到答案的疑点着手。噢对了，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早发现的疑点？”
陈争沉默几秒，“失踪的朱家母女？”

第37章 谜山（37）
早前北页分局在调查“曾燕”时，发现其父曾群可能与庙平街失踪的朱家母女——朱玉茉、朱倩倩有关，而这朱家母女来历成谜，当年住在庙平街的人只知道朱玉茉长得漂亮，凉拌菜一绝。围绕朱家母女，北页分局做了很多走访，但收效甚微，后来鸣寒将这条线索送到机动小组。
陈争问：“有眉目了？”
鸣寒说：“还没有回复我，我再催催。你说起以前没有找到答案的细节，我突然想起还有这对母女。”
陈争稍稍放空，“嗯。”
“我记得当时在庙平街，还听到一个说法。”鸣寒道：“那些照顾过朱玉茉的婆婆说，有人造谣朱玉茉是给毒贩办事的。”
陈争注意力立即集中，皱起眉，“是有这么一回事。”
婆婆们的语气很是不屑，说朱玉茉温柔善良，还带着孩子，怎么可能为非作歹？造谣的人心太黑，嫉妒朱家的凉拌菜卖得好。
竹泉市这些年的禁毒工作做得很好，毒贩早就销声匿迹，再加上从群众的反应来看，朱玉茉确实不像和毒贩有染，所以陈争、孔兵都没有过多注意这一则“谣言”。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桩桩真相揭开，一个个疑问又接踵而至，问题的核心逐渐汇集到真假曾燕，以及吴怜珊在二中的经历上。那些起初被忽视的细节，就像水泡一样在泥沼中上升，最终在水面破裂。
陈争眼前重现和吴怜珊对话的画面，吴怜珊很不愿意提及自己父母的真实死因。那场发生在她小时候的车祸并不是寻常车祸，他的父母与其说是被狂飙的货车撞死，不如说是被歹毒的毒贩害死。她的心里一定深藏着对毒贩的恨。
在了解过吴怜珊的家庭，并且将调查的重点转移到吴怜珊身上之后，再回头看到“朱玉茉给毒贩工作”这条所谓的“谣言”，陈争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龚进是个可以信赖的人。”陈争说。
“啊？”鸣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提到他？”
陈争按捺住线索疯狂跃动的情绪，“龚队扎根在雅福市，你想办法多和他交流。”
鸣寒说：“交流什么？”
陈争说：“各个方面。”
片刻，鸣寒笑了，“哥，你这是跟我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陈争心想，刚才他脑中只是一闪而过一个仅有雏形的猜想，直接拿出来和鸣寒讨论的话，如果他偏离了轨道，只会带着鸣寒越走越偏。
“但我好像明白了。”鸣寒轻松道：“行，我这就去请龚队吃饭。”
结束通话时，陈争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站了很久，看着这些匆匆而过的人群，脑海中浮起的却是二中放学时吵闹混乱的校门口。
十年前的冬天，人生被改变的不止郝乐、曾燕等人，还有突然离开竹泉市的吴怜珊。现在要寻找当时的真相的话……柯书儿是个不错的人选。
因为郝乐在学簿山遇害，柯书儿作为目击者多次来到北页分局录口供。卫优太的证词证明了她并未参与对郝乐的霸凌，更与郝乐的死无关。虽然孔兵怀疑这段证词的真假，但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只能暂且放过柯书儿。现在，柯书儿已经辞掉了在夹娃娃店的工作，在父母的劝说下定期接受心理治疗。陈争再次在柯家见到她，她的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许多。
柯母对警察很是戒备，担心女儿再次被拉入泥潭，柯书儿说：“妈，没事，这位陈警官帮了我很多，我跟他出去聊聊，你放心。”
还是小区旁的那条绿化路，比之陈争上一次来，黄色的落叶已经铺了一地，柯书儿情绪稳定，“陈警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陈争说：“还是‘曾燕’那起案子。”
柯书儿不由得深呼吸，“还是……没有抓到凶手吗？”
“有点眉目了。”陈争拿出吴怜珊的照片，“你对她有没有印象？”
柯书儿看过之后说：“陈警官，你忘了？你给我看过她，说是她去过‘曾燕’的家，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我当时就回答过了，我不认识。”
陈争点点头，又点开另一张照片，照片是鸣寒在吴怜珊的老家翻拍的，上面的吴怜珊还是个初中生，“那这张呢？有没有见过？”
柯书儿看过一眼后，从陈争手中将手机拿了过来，越看越专注，“我好像……”
陈争说：“不着急，仔细想想。”
柯书儿肯定道：“我见过，但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也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陈争点开鸣寒在吴婆婆摊位上拍的照，精美的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在阳光下五彩缤纷。“她和她的家人曾经在二中附近摆摊，卖这种绳子。不过她摆摊的时候，你和冯枫刚好已经毕业。”
柯书儿的眼睛缓缓睁大，惊讶道：“是她？”
陈争说：“你记得她？”
柯书儿紧张地点点头，“我高中毕业后没有立即工作，这你是知道的。我和冯枫那群人有事没事就回二中，所以我见过她，和她一起的是个老婆婆？”
“对，是她的奶奶。”陈争拿回手机，重新点开“曾燕”拍的那张吴怜珊，“她和‘曾燕’——后来这个‘曾燕’的死可能有关系，在‘曾燕’退学之后，她也立即和她奶奶回雅福市去了，我想知道的是，她在二中摆摊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尤其是和以前的那个曾燕。”
柯书儿神情越发凝重，找了个长椅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想说什么，似乎又没组织好语言。
陈争看她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白跑。
“陈警官，你等我一下，我脑子现在有点乱。”柯书儿自言自语：“这个吴去过假曾燕的家，假曾燕拍过她的照片，假曾燕的死和这个吴有关……她肯定知道‘曾燕’是假的啊！”
陈争温声问：“为什么？”
“我，我见过她和曾燕在一起，她还送过曾燕一条毛衣链。”柯书儿眼里充斥着茫然和不安，“她难道是给曾燕报仇？”
陈争说：“毛衣链是怎么回事，慢慢说。”
柯书儿咽了几次唾沫，说起那段从未对旁人提及的往事。
十年前，她与冯枫还是恋爱关系，冯枫作为混混头子，身边自然有许多女生围着叫“哥”。所有这些女生中，她最厌恶的就是曾燕。虽然冯枫总是说曾燕只是他的妹妹，曾燕也跟她解释过自己与冯枫的关系，但她不信。
她本以为毕业之后。冯枫和曾燕就会疏远，没想到冯枫仍是天天待在二中，和曾燕见面的次数只多不少。她对曾燕的敌意越来越大，发展到了跟踪的地步。
学校门口向来是小贩扎堆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但那年夏天，小贩中多了一个卖编织品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她的手很巧，编出的挂绳、头绳、腰链有别于一般的批发品，每一个都是独一份的好看。
女生们哪有不喜欢这些新奇漂亮玩意儿的，一时间，婆婆摊子上围满了客人。柯书儿也去买过几条，一圈一圈缠在手上，很是喜欢。
婆婆身边有时跟着一个女孩，柯书儿依稀记得婆婆喊她珊珊，珊珊的头发上总是绑着艳丽的头绳，俨然是婆婆的模特。
不过柯书儿对婆婆、珊珊都没有任何兴趣，在其他地方见到是绝对不会打招呼的。可有一天，柯书儿和冯枫吵了架，烦躁之下，又想起去跟踪曾燕，非得找到曾燕和冯枫“奸情”的证据不可。
曾燕没有在教室，同学说她逃课了。柯书儿认定曾燕是去见冯枫，乱找一气后，在后门的小卖部看到曾燕。曾燕买了饮料，一个人鬼鬼祟祟。柯书儿跟在后面，以为这饮料是买给冯枫，然而曾燕拐进巷子，居然将饮料递给了一个女孩。
柯书儿定睛一看，那不是珊珊吗？
她很惊讶，她们怎么认识？
曾燕和珊珊都没有发现她，有说有笑地去了公交站。那路车她很熟悉，从二中出发，去市中心就是那路车，她和姐妹每次去市中心玩都是这么走。
确定曾燕不是去找冯枫，她心情好了不少，当天就和冯枫和好了，也没在意曾燕和珊珊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过了段时间，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冬天，女孩们衣服穿得很厚，毛衣链流行起来。柯书儿到处都没有看到心仪的毛衣链，即便是商场里的，都觉得普通。但在婆婆的摊子上，她看到一条让她觉得眼前一亮的。那是一条主色调是绿色的链子，花纹繁复华贵，还带着明显的少数民族特色，也不能说它多美，但独特是真的独特。
她立即拿起链子，“这个多少钱？”她猜到这条一定很贵，不然这么好看的链子不至于摆了半天都没人买，她做好了准备，再贵都要买下来！
婆婆正要开口，赶来的珊珊却一把将链子拿回去，喘着气说：“姐姐，不好意思，这个链子是不卖的！”
她惊讶道：“为什么不卖？”
婆婆笑道：“是我孙女要送给朋友的，我糊涂了，把它也摆出来了。”
柯书儿觉得有些遗憾，但一想到这链子是专门为别人做的，她就没那么喜欢了，询问婆婆：“可以定做吗？我想定做一条。”
婆婆说：“可以呀，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
一周后，她得到了定做的毛衣链，是蓝绿色的，虽说没有早前看到的那条那么一眼惊艳，但也很满意。她与冯枫约好去酒吧，她戴上毛衣链，想要好好展示一番。冯枫看到后却说：“你眼光没曾燕好啊，她那条比你这条好看，你这什么？蓝不蓝，绿不绿的。”
她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脸顿时就垮了下来。当天冯枫再怎么哄她，她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在意曾燕的链子，她第二天就来到曾燕班上，要看看曾燕的链子到底有多好看。曾燕站在教室门口，胸前挂着那条她心仪却没有得到的绿色毛衣链。
曾燕和她不对付，不耐烦道：“看够了？”
她问：“你这条链子哪里来的？”
曾燕说：“朋友送的。”
她没有再问，恍然大悟。
不过曾燕和谁交朋友，到底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因为曾燕的关系，对买来的各种编织品链子多有反感，收起来再也没有戴过。
说到这里，柯书儿想起上次回父母家翻到的蓝绿色毛衣链，她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终于想起来，原来是那一年买的。
柯书儿继续说，不久后的寒假，发生了郝乐坠崖的事，他们这帮人在恐惧之下不再联系。开学后曾燕退学，当时她已经很久不去二中，快到夏天时才听说。而那时珊珊和婆婆也早就没有在二中摆摊了。
这么多年，她没有再想起过那个和曾燕关系要好的珊珊，此时回忆起来，越想越感到可怕，“她知道曾燕出了什么事？比如说曾燕死了，她给曾燕报仇，所以杀了现在这个‘曾燕’？”
陈争心里也是疑云翻涌，安抚好柯书儿的情绪，将她送回父母家，并借走了那条蓝绿色的毛衣链。
独自静下来，陈争耳边响起柯书儿的话，吴怜珊给真正的曾燕报仇，于是杀了现在这个“曾燕”。
不，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吴怜珊离开竹泉市的时间就在曾燕退学前后，她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并且有可能是参与者。她十年前就看到了假的曾燕，假的曾燕知道她的存在吗？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争伏在方向盘上，闭上眼，不对——
吴怜珊说，她与“曾燕”是在跳广场舞时认识，她羡慕“曾燕”的自由豁达，经常倾诉情感问题，那天去“曾燕”家中，也是因为情感受挫。
吴怜珊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警方，她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和“曾燕”相识！
她们大概率在十年前就已知道彼此的存在，“曾燕”知道她是真正曾燕的朋友，而她知道真正曾燕是为什么消失。她们在竹泉市的重逢意味着什么，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她去“曾燕”家中也不是倾述，而是寻求解决问题。这终于能够解释，“曾燕”为什么会偷拍她的照片。对于“曾燕”来说，她是一个绝对危险的存在。
即便如此，“曾燕”也不可能寻求警察的帮助，因为她本身就见不得光。出事当天，“曾燕”意识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紧迫之下，想要找他相助，却未能如愿，最终遭到巫冶的毒手。
陈争想再看看“曾燕”刻意藏在衣柜中的手机，那是警方最早掌握的重要物证。
物证科，队员将手机找了出来，拿给陈争。手机很旧了，陈争重新给它充电，按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起。桌面还是上次看到的男明星。陈争盯着他瞧了片刻，眉心渐渐皱起。
这个男明星叫做凛冬，这几年很火，去年有部大红的电视剧《羽事》，他在其中扮演缉毒警察羽风。
最初看到“曾燕”的桌面时，陈争的第一反应是“曾燕”喜欢《羽事》这部剧，继而移情身为演员的凛冬。这太正常了，《羽事》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富有魅力，就连他都看过几集。
但此时再看到凛冬的照片，意义就不一样了。
凛冬扮演的羽风是缉毒警察，“曾燕”喜欢这个角色；吴怜珊父母被毒贩害死；失踪的朱家母女身上有毒贩传言。
一个“毒”字将她们联系到了一起。朱家母女的传言尚未证实，先放到一边，单看“曾燕”和吴怜珊。吴怜珊痛恨毒贩，而“曾燕”喜欢影视剧里的缉毒警察。
陈争按了按眼窝，不敢轻易得出结论。稍稍让大脑放空，思绪走得远一些，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韩渠。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对《羽事》这部剧印象深刻，连羽风的扮演者叫凛冬都记得了。
这部剧最火的时候，他妈卢贺君给他卖安利，说特别好看，里面那个主角很帅，像他。他不爱看警察题材的电视剧，觉得别扭，但架不住卢女士热情安利，答应空了看看。
这一看，就看了好几集，但吸引他的并不是剧情，而是主角羽风。卢女士说主角像他，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大概在卢女士眼中，所有长得帅的警察都像他。
羽风真正像的不是他，而是韩渠。
但这种“像”很抽象，很难形容，不是外表也不是声音，甚至羽风和韩渠都不是同一个警种。可他就是觉得像。韩渠是他的兄弟，他太熟悉这个人了，羽风有几个走路、跑步的镜头，还有几次和人开玩笑的神态，简直就是在模仿韩渠。
他为此还专门看过凛冬的公开资料，和韩渠毫无关联。此前市局和省厅调查韩渠，据他所知，也没有查到过韩渠和这名演员有任何瓜葛。
陈争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案子本身上，脑海中的身影像海沫一般消散。
雅福市，许川因为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如今事业心爆棚，成了整个市局干活最积极的人。鸣寒和陈争打完电话，他也要凑过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鸣寒笑道：“你陈主任让我请龚队吃饭。”
许川一听，“我也饿了，我能蹭一顿吗？”
这顿饭最后却成了龚进请客，回家吃。龚进的妻子也在公安系统中工作，但不上一线，时间稍微多一些，听说龚进要带同事回来吃饭，做了一桌子家常菜。
鸣寒说：“麻烦嫂子了。”
龚夫人笑着摆手，“麻烦啥，我们家这个不懂人情世故，你们多担待。”
许川许久没吃过家常菜，光顾着干饭，鸣寒和龚进聊起案子，提及吴怜珊的家庭。吴家出事时，龚进还没开始工作，自然没参与当时的调查，但就像陈争说的，他扎根在雅福市，知道那起交通事故背后有毒贩的影子。
“可惜了。”龚进叹气，“队里查过吴家那两口子是不是和毒贩有牵连，但查出来他们就只是运气不好，早早去进货，为了赶上好的买卖，勤劳反而要了他们的命。”
龚进说起以前雅福市的禁毒局势，也是颇为感慨。因为地理的原因，早些年雅福市的禁毒工作开展得不理想，函省的大部分毒贩都藏匿在这里。当地警方和省厅的机动小组以生命的代价，终于换来雅福市如今的安宁，这也是他想要留下来守护雅福市的原因。
龚进说：“你也是机动小组的。”
鸣寒道：“我没经历过那些事，你们辛苦了。”
又聊了会儿，鸣寒问：“那场车祸抓的人，现在放了吗？”
龚进说，车祸之所以会发生，是警方已经开始收网，大量毒贩落网，其中一些人慌不择路，还带着报复社会的心思。几个月后，包括肇事者在内，大部分毒贩已经被抓，陆续判刑，一些是死刑，一些患病死在狱中。罪行较轻的这几年刑满出狱，但都在警方的监视中。
鸣寒说：“我想见见这些人。”
龚进沉默了会儿，“你是觉得，这些毒贩和竹泉市的案子有关？”
鸣寒说：“坦白说，我暂时还不清楚，只是模糊有种想法，想找这些人来核实。”
龚进也没多问，“行，我来安排。”
汤足饭饱，许川都舍不得离开龚家了，龚夫人说：“这么喜欢我做的饭菜啊？那以后有空就来吃啊。”
许川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我倒是想，但我不是刑警，也不在雅福市工作，这边案子解决了，我就得回去。”
龚夫人好奇道：“我看你就像个刑警小伙儿啊，跟我们老龚年轻时一个样。”
许川：“嗯？龚队年轻时啥样？”
龚夫人看了看去厨房刷碗的龚进，眼里有幸福也有记挂，“什么事都往前冲，勇敢，踏实。”
从龚家出来，许川半天没说话，像是有心事。
鸣寒在他头上敲了敲，“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许川摇摇头，欲言又止。
车开了一截，许川终于忍不住，“鸣哥，问你个事。”
鸣寒：“说。”
“就是，就是……我有个朋友……”
“嗯嗯你这个朋友怎么了？”
许川编不下去，“嗐，就是我！我这段时间跟着你混，刚才又在嫂子那儿被激励到了，我，我……”
鸣寒说：“你以后不想在研究所干了，想上一线，是吗？”
许川眼里闪烁着光，“是！”
鸣寒乐了，“那你给我说有什么用？我能给你签字啊？想来机动小组？恕我直言，你小子还要锻炼几年。”
“不不不！”许川赶紧说：“我知道机动小组还轮不到我，我就是想问问，我该怎么办？”
鸣寒说：“该找你陈主任签字。”
“啊？”
“直接跟他说，想去一线锻炼。你陈主任能耐那么大，还能安排不了你？”
许川又激动又忐忑，“等等等等，我要再想想！”
鸣寒笑了笑，继续开车。
龚进一刻也不耽误，很快核实到当年被捕毒贩的近况，撞死吴怜珊父母的人里，只有一个外号加狗的人还活着。
加狗当初是个大哥们跑腿的，量刑最轻，两年前被放出来了，现在在社区当清洁工。他已经习惯和警察打交道，所以熟悉的民警带着鸣寒来见他时，他并没有毒贩见到警察时那种常见的畏缩。
“吴文和雷明惠你还记得吧？”鸣寒说出吴怜珊父母的名字。
加狗愣了下，脸上浮现惭愧的神色，“是我害死了他们。”
鸣寒拿出吴怜珊和吴婆婆的照片，“你对她们有印象吗？”
加狗点头，“女儿，老母亲。”
鸣寒说：“以前的同伴，现在还有联系吗？”
加狗尴尬地笑了笑，“哪还会有联系，我出来就想好好做人了，这辈子不想再犯错。像我这样能出来的都不多，大部分一辈子都得待在里面。”
鸣寒说：“被抓的当然得待在里面，那有没有没被抓住的？”
加狗紧张起来，看了看陪同的民警。民警说：“你就好好说，知道什么说什么。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
加狗想了半天，“这个……当年打击得那么凶，肯定是绝大部分人都被抓了。但是你们肯定更清楚，要一个都不剩，那基本不可能。有哪些人，有多少人，连我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鸣寒说：“你知道的呢？有没有人没被抓到？”
加狗说：“有，不过抓没抓到她其实也不影响你们的功绩。”
鸣寒说：“谁？为什么？”
“那就是个女人，她也不参与我们那些事。”加狗说：“就给我们这些小弟兄做做饭啥的。我都没见过她几次，只知道她早就跑了，那时警察都还没开始抓我们。”
鸣寒问：“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加狗摇摇头，“你要做画像的话，那我肯定描述不出来了，就记得她漂亮，还带着个姑娘。他们好像叫她，朱姐？真名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龚进又联系到多名服刑的、已经释放的毒贩，鸣寒挨个与他们交流，其中有三人的说法和加狗一致，当年在雅福市的犯罪圈子里，的确有一个叫朱姐的女人。其中一名正在服刑的犯人还说，朱姐并不只是一个做饭的，她很可能和一个早已被枪毙的毒贩有关系，看着温和无害，其实也是个毒贩。她跑得早，没人知道她后来躲到哪里去了。
最罪大恶极的那一批毒贩已经死去，因此朱姐的信息很难进一步查实。
就在这时，鸣寒接到机动小组的电话。
“老曹。”鸣寒说：“朱玉茉和朱倩倩查出什么来了？”
“身份还是没查到。”曹穹是鸣寒的队长，被他催得连轴转，“但组里有位退休的前辈，听到她们就很激动，说有话务必要当面和你说。”

第38章 谜山（38）
退休的前辈叫王敬，组里的人叫他王叔，在鸣寒进入机动小组之前就已离开一线，目前住在洛城，鸣寒以前没有见过他。事关朱家母女这一神秘线索，鸣寒给许川安排好工作，立即前往洛城。
王敬得知鸣寒已经动身，早早来到机动小组的办公楼等待，曹穹往他面前放了一杯茶，开玩笑道：“王叔啊王叔，您还想去破个案子啊？”
王敬退休前是机动小组有名的“粘合剂”，总是笑呵呵的，谁跟谁有矛盾，他都能上去劝两句。但此时，他面容肃然，“这么多年，我确实有桩始终没能破的案子。”
曹穹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在他肩上拍拍，“再等等吧，鸣寒马上回来，他混是混了点儿，但能力没得说。”
鸣寒是直接开车来的，中午就到了，王敬连忙站起来，“你们有朱零娟的线索？”
鸣寒眯了眯眼，“朱零娟？”
曹穹上前，拉住王敬，“您别这么激动，慢慢说，慢慢说。鸟，你也坐。”
王敬重新坐下，鸣寒灌了半瓶队友递来的水。
王敬说：“你先详细给我说说，你们查的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泉市的案子过于复杂，鸣寒只说了牵扯到朱玉茉和朱倩倩的部分，大致是从“曾燕”的遇害延伸出两条线，一是现在的“曾燕”不是真正的曾燕，二是曾群年轻时作恶多端，可能造成卖凉拌菜的朱家母女的失踪。这两条线在现阶段汇集，关于朱玉茉有一则“流言”，她可能为毒贩工作。
王敬越听脸色越颜色，拳头握得很紧，几次想要打断鸣寒，但都忍住了。
鸣寒介绍完基本情况，“王叔，您确定我们找的这个姓朱的女人，就是你说的朱零娟？”
王敬沉默了许久，慎重地组织语言，“如果和毒品有关，那一定就是她。但朱零娟只是我们当时掌握的假名，她到底叫什么，有没有正规的身份，我们始终不知道。”
事情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别说竹泉市、雅福市这样的小地方，就是省会洛城，也相对落后。落后是犯罪的温床，杀人、抢劫、盗窃之类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雅福市黑社会猖獗，甚至出现了毒贩团伙，帮派之间火并的事频繁，当地警方牺牲了不少警察。不久，雅福市的乱象还蔓延到周围的城市，竹泉市也受到影响。
最可怕的时候，毒贩敢在白天、在闹市区开枪，小孩成了他们输送毒品的工具。雅福市警方难以与他们对抗，省厅终于出手，派去一支由特警和刑警组成的精英小组。
这个小组就是机动小组的前身。
王敬也是被抽调的刑警。精英小组浩浩荡荡过去，却遇到了很现实的问题——他们很难打入狡诈残忍的毒贩内部，半年来你追我藏，打掉的仅是一些边缘团伙。
雅福市有三个团伙势力最强大，王敬需要对付的团伙叫做“黑勇”。队员们想尽办法，得到一条情报，“黑勇”里面有个名叫朱零娟的女人，表面上是个厨师，实际上是高层查子的情妇。她似乎游离于组织之外，但又能够接近权力中心。
与毒贩过招，少不得卧底、线人，警方已经派出不少卧底，而王敬培养了一些自己的线人，这些线人基本都是男人，但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女孩，她叫陈采花。
听到这个名字，鸣寒神经跳了两下。
王敬继续说，陈采花其实并不是从农村来的，是他早期办案时救下来的女孩，女孩向往惩奸除恶的生活，但又没有成为警察的客观条件，老是缠着他，他思索再三，让女孩给自己当了线人，并且弄了一个新的身份。
在当线人之外，陈采花还卖凉拌菜。她的手艺非常好，吸引了众多食客。
陈采花协助警方侦破了不少案子，王敬对她信赖有加，再加上朱零娟是厨子，她也是厨子，接近朱零娟的任务势必交给她。她却说，自己还想带一个人。
王敬大发雷霆，线人不能暴露自己，陈采花还要带人进入队伍？
陈采花带来的这人正是曾群，王敬一看到这满面凶相，吊儿郎当的男人，感到头痛欲裂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陈采花真是把自己看人的本事都学了去。
曾群不像个好人，而“好人”当不了线人。
陈采花兴致勃勃地讲起如何与曾群相识，让王叔大跌眼镜的是，他们居然已经耍起了朋友！
“老王，你就给我们个机会吧！”陈采花笑嘻嘻地说：“让他给我打个下手就行，你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很有正义心的，你不相信他，还不相信我吗？”
警方正是缺人的时候，王敬经过细致考虑，将曾群吸纳了进来。
之后的数年间，陈采花和曾群里应外合，中途还回竹泉市生了个崽。警方逐步掌握了各个毒贩团伙的情报，各个击破，雅福市周边的毒贩几乎已经销声匿迹，雅福市也只剩下“黑勇”在负隅顽抗。
而在黎明之前，陈采花突然失联。曾群撞进王敬的宿舍，带来了最悲痛的消息——朱零娟发现了陈采花的身份。
暴露的线人，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王敬为了保护曾群，连夜将他送回竹泉市，同时展开对陈采花的营救。然而被救回来的只有一具早已冰凉，并且不再完整的尸体。
此后不久，警方对“黑勇”的围剿开始，但朱零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情人查子在被枪毙之前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早就嗅到了风声，私自逃离，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毒贩伏法，唯有杀妻仇人朱零娟不知下落，曾群变得更加堕落——过去他曾经堕落过，陈采花将他拉了起来，于是他的堕落成了假象，成了他身为线人的伪装，现在支撑他的力量消失了，他被仇恨和痛苦拉向更深的深渊。
王敬去竹泉市看望他，他和陈采花立的功能让他和女儿在洛城有安身之地，王敬发誓，只要他愿意，自己就能在洛城给他安排好出路。
他却只问：“你能给小花报仇吗？”
王敬无法回答。
他抹掉眼泪，笑了笑，“你回去吧，我这辈子不想和你们当警察的有任何瓜葛。你不给她报仇，我自己来。”
王敬忙说：“你别冲动！”
他怒吼着：“滚！都他妈给我滚！”
王敬后来又去看望了曾群几次，他酗酒、赌博，但居然将女儿曾燕养得白白胖胖。王敬不再去打搅这对父女，回到洛城执行新的任务。精英小组改制成为机动小组，人数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当年混乱不堪的雅福市，人们已经安居乐业，而他也已经到了退居二线的年纪。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追查过朱零娟的下落，但都无功而返。在退休之前，他回顾往事，发现这是唯一一桩没有结果的案子。而因为内疚，他再也没有去竹泉市见过曾群父女，这才知道曾群已经在十年前患病去世。
听完王敬的回忆，鸣寒垂眸沉思，内心翻涌起一丝震撼，许多断裂的线索像是有磁力一样互相连接在一起，而曾群原本的画像剥落，浮现出真实的一面。
无论是他，还是陈争，都从未想过，曾群在二十年多前，竟然是缉毒线人，为他生下女儿的小花不是失踪，不是被他欺骗，他们是两情相悦，曾燕是他们相爱的证明，而这个在曾莉口中像太阳一样明媚的女人，最终惨死在毒贩之手。
那么曾群后续的动作……
王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泛黄的照片，“你看，这张是小花和曾群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没结婚，但请我吃了顿饭，小花说就当做是婚宴，他们还要我当证婚人，因为我是大哥。”
王敬说得很慢，眼里闪烁着泪花，看着照片，就像在看多年的老友。“但我这个大哥当得不称职啊。”
鸣寒接过照片，定格的画面上，天真美丽的女孩笑得灿烂，鸣寒看过曾燕高中时的照片，母女俩有几分相似，但曾燕脸上没有母亲的开朗明媚，显得阴沉刻薄。曾群年轻时也长着一张凶脸，五官是不错的，但气质让人联想到流氓，即便是笑着看镜头，仍然有种不协调感。
鸣寒往下翻，眉心突然皱起，“这是？”
王敬说：“是朱零娟的照片，唯一的一张，小花当年交给我的。”
照片上的女人成熟温柔，很像“曾燕”——那个不久前死去的“曾燕”！
曾经出现过的猜测在鸣寒脑中闪电般划过，线索的关键一环扣上了。
“王叔，我刚才跟您讲卖凉拌菜的朱家母女消失时，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真相？”
王敬站起来身来，负手来到窗边，他年轻时腿受过伤，老了走起路来越发蹒跚。许久，他看着窗外道：“曾群他，背着我们所有人，自己去报仇了。他说过……警察帮不了他，他要自己来。”
“我其实，早就明白，只要他得到了朱零娟的消息，他一定会豁出命。”
鸣寒说：“曾群的父亲去世之后，他摆起凉拌菜摊，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做生意上，仍旧四处寻找朱零娟的踪迹。在不知情的家人、邻居看来，他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他没想到的是，朱零娟居然就在离他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朱零娟脱离‘黑勇’，当‘黑勇’所有人都被捕时，她却自由了。她可能想开始新的生活，竹泉市成了理想之地——这里没有被毒贩控制太久，警力早已撤退，没人认识她，只是一个小地方，消息相对闭塞。她带着她的女儿在庙平街安顿下来，靠卖凉拌菜过活。”
“郑香雪说曾群偷了朱家女人的方子，其实真正偷了方子的反而是朱零娟！当年小花卧底，将方子传给朱零娟，朱零娟残忍杀死小花后靠小花的方子营生！曾群最早摆凉拌摊很可能就是因为小花，但是小花只是做给他吃过，没有教过他，他怎么都拌不出小花的味道。他找到朱零娟，尝到凉拌菜的味道后，确定这就是他的杀妻仇人！”
真相是否是这样，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曾群一旦发现朱零娟，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杀死她。
但在杀死她之前，曾群必然和她来回过招，让她将凉拌菜的方子传给了自己。
吃着亲手做出来的凉拌菜，想到再也不会回来的小花，曾群是怎样的心情？
朱零娟虽然在毒贩团伙里呼风唤雨，但离了毒贩的身份，她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母亲。曾群完全有能力杀死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朱零娟的女儿活了下来。
复仇之后的曾群放下了重担，学着小花摆摊卖凉拌菜的样子，开始本本分分做生意。
十年前，在他患病时，却发生了曾燕被朱零娟的女儿取而代之的事，给曾燕办理退学手续的正是曾群本人。
鸣寒停下来，“王叔，这一点我没有想通。”
王敬再次拿起朱零娟的照片，在对比过“曾燕”的照片后，他也认同鸣寒的观点，后来这个“曾燕”就是朱零娟的女儿，她的目的是给母亲报仇。
“曾群被威胁了，他已经病入膏肓，他和小花的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王叔缓缓开口，“这个人一定是用曾燕的安危来威胁曾群，他如果不按照她说的去做，曾燕就会死。”
鸣寒想了想，曾群已经不复当年，就像失去毒贩保护的朱零娟在他面前无计可施，病弱的他也无法反抗朱零娟的女儿。
“他被骗了，他被病痛折磨的脑力让他无法思索太多，他以为按照她说的，给曾燕办了退学手续，就能够见到曾燕，但一旦退学，一切就都落入了她的掌控。”王叔仿佛看到了卧床的曾群，无奈地摇摇头，又问：“曾燕再也没有消息了，是吗？”
鸣寒说：“是，从已有的线索来看，朱零娟的女儿朱倩倩当时就杀掉了曾燕，在曾群给曾燕办完退学手续后，她直接成为曾燕，直到……”鸣寒停了停，“直到被新的复仇者杀死。”
新的复仇者，吴怜珊。
警方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明确的动机，巫冶虽然罗列出了一连串动机，但都十分牵强。现在，真正的动机终于出现了，吴怜珊的双亲被毒贩团伙杀死，朱零娟正是这个团伙的关键成员。
但新的疑问随之出现，吴怜珊怎么知道“曾燕”就是朱零娟的女儿？她并没有见过朱零娟本人。
还有，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曾燕是怎么被害死的人了。
王敬说：“我想看看朱倩倩遇害时的照片。”
鸣寒从手机里找出几张尸检细节照。王敬端详许久，指着她后颈上的一块胎记说，“这是……”
鸣寒靠近，胎记是扇形，因为曾经被插过竹签，颜色不太正常。“王叔，您有印象？”
王敬说：“小花传回来的情报里，朱零娟身上也有这样的胎记。”
鸣寒迫不及待赶回竹泉市，王敬将他送到车边，把装着信封的照片递给他，“案子如果破了，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他们夫妻俩，和他们叙叙旧。”
鸣寒一脚油门下去，却在即将出城的时候停下来，给照片拍了照，发给陈争，然后立即打给陈争。
陈争一边看照片一边听鸣寒说，在得知曾群和小花都曾是缉毒工作中的线人时，和鸣寒一样惊讶。当时在枫书小区的现场，他是第一个留意到“曾燕”的扇形胎记上插着签子的人，只是当时线索零散，没人能够推断出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意味着刻骨的仇恨。
“现在我们好像还是没有吴怜珊作案的证据。”鸣寒买了杯咖啡，站在车边喝，“如果巫冶不站出来指认她，即便我们已经推理到最后一步，她都可以不认。巫冶这个人又已经被洗脑了。”
陈争沉默了会儿，“其实我一直很在意巫冶展现出来的一个细节。”
鸣寒问：“什么？”
陈争说：“他认罪很快，但在承认杀了伍君倩、‘曾燕’、赵水荷之前，他说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鸣寒想了想，“有什么问题？”
陈争说：“你不在现场，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所以可能无法理解。当时他一说到他爸家暴、伤害他妈妈和姐姐、喝醉之后暴打他，他忍无可忍利用暴雨将他爸骗到河中，我就觉得很多余。”
鸣寒轻声道：“多余……”
陈争点头，“我查过他的家庭，但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提到他的家庭，我要知道的仅仅是现在这三桩命案，他却把杀父的经过前前后后清晰说出来。之后才提到杀害伍君倩等人的过程、动机。听完整个过程，倒是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首先提到小时候的事，那是他现在性格形成的原因。但是他真的有必要这么说吗？我这阵子反复想这件事，觉得他不是在解释，而是强调——那个酗酒家暴的人渣，是死在他手上。”
鸣寒明白了，“他在保护另一个人。”
“他的姐姐巫陶。”陈争说：“查过巫家之后，我就觉得很可能是巫陶动了手脚，巫冶那时太小了，但巫陶已经有杀人的能力。派出所也怀疑过巫陶，但没有证据，没能查下去。现在巫冶明白自己难逃刑罚，索性认了这起案子。”
鸣寒说：“他认罪不认罪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在意他的姐姐！”
“对！”陈争说：“他的确被吴怜珊洗脑了，但在他心里还有一个分量极高的人，我们就还有机会。”
鸣寒说：“你现在肯定不希望我直接回来了。”
陈争笑了笑，“巫陶现在在荣湘市，你去见见她吧。”
竹泉市，北页分局。
巫冶在认罪之后保持缄默，不再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吴怜珊以重要关联者的身份接受了多次问询，强调自己对巫冶的所作所为不知情，却又十分自责地表示，“曾燕”三人遇害，自己也有责任，因为不是她，巫冶就不会认识她们。
“和我去一个地方吧。”陈争邀请吴怜珊。
吴怜珊最近都表现得十分配合，“陈警官，我们去哪里？”
陈争将车停在老尹面馆门口，对尹高强说：“尹叔，两碗牛肉面。”
吴怜珊没有立即进去，“我吃过饭了。”
陈争又朝里面喊，“其中一碗只要一两，面少点，多加青菜。”然后对吴怜珊说：“少吃点没问题吧？”
吴怜珊点点头。
尹高强瞧了瞧他们，“带同事来啊？”
陈争说：“不是，上次我跟你提到过，她是吴婆婆的孙女，你这垫子就是她们家的。”
吴怜珊低头看着垫子，眉心皱起。
尹高强连忙盯着吴怜珊，“啊，是你啊？好多年没见了，你奶奶还带你来吃过面！她身体还好吗？”
吴怜珊抬起头时，唇边又挂上了笑容，“挺好的，谢谢叔。”
不久，牛肉面就端了上来，陈争专门用垫子给吴怜珊垫着，“也不知道是谁送了尹叔这些垫子，你说算不算缘分？”
吴怜珊一根根夹着青菜，不知道在想什么，慢半拍道：“啊，那得谢谢这个人照顾我们家的生意。”
陈争吃完面，吴怜珊只动了几根青菜。老尹看了看说：“面不合口味啊？”
吴怜珊连忙说：“没有没有，很好吃。”
陈争结过账，回头跟老尹说：“尹叔，要是想起了垫子是谁放的，记得告诉我，这事对我们正在查的案子很重要。”
吴怜珊背对着陈争，轻轻咬了咬唇。
“走吧。”陈争从她身边经过。
吴怜珊以为这就回去了，陈争却没有开车，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和十年前自然是不一样了，但店铺里卖的终归还是学生们喜欢的东西。
“你以前来过这里吧？”陈争说。
吴怜珊平静地说：“是，我和奶奶每次收摊回去，都会经过这条巷子。”
陈争说：“我是说和其他人，比方说，你在二中新交的朋友。”
吴怜珊胸膛微微起伏，“学生吗？我是跟她们说过话，她们喜欢我奶奶编的绳子。”
陈争说：“曾燕呢？我是说，以前那个曾燕。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曾燕’和她并不是同一个人。”
吴怜珊看着旁边的一棵树，“嗯，这都是你们告诉我的。”
“但以你和以前那位曾燕的关系，在看到后面这位‘曾燕’的第一眼，你就一定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陈争说：“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
吴怜珊神色改变，戒备地望着陈争。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陈争走近，“因为有人在这里见过你和曾燕，我是说真正的曾燕，她为你逃课，而你也没有帮吴婆婆守摊，你们在这里汇合之后，一起乘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女学生都喜欢去那里逛吧？”
吴怜珊肩膀耸了起来，高度警惕的样子像一头藏匿在森林中的雌兽。
“这位证人还记得，你送了曾燕一条绿色的毛衣链。”陈争适当加入夸张，“曾燕很喜欢，经常戴着它参加二中混混们的活动。”
吴怜珊下意识摇头。
“得知这一切，我真的很惊讶。”陈争说：“你既然和曾燕交谊匪浅，又怎么可能在十年后和另一个‘曾燕’在广场舞上相识？当你知道她叫‘曾燕’，她住在哪里，她在哪里念过书，你不会震惊吗？你怎么还会和她成为朋友，向她倾诉感情上的不满？”
吴怜珊小步往后退。
陈争继续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仗着后来这个‘曾燕’已经不能说话，编造了一个相遇的故事来欺骗警方。你需要隐瞒你和真正曾燕是好友的事，也要隐瞒你和假曾燕早就认识。”
吴怜珊说：“我不认识她们，证人是谁，我要见她。”
陈争说，“不必这么着急。最近我还被告知了一件事，来，看看照片。”
吴怜珊将信将疑走过去，陈争将手机转向她。
一刹那，她的瞳孔激烈收缩。
“我已经知道假曾燕的身份。”陈争盯着吴怜珊的眼睛说：“她的母亲居然是一个毒贩，名叫朱零娟，更巧的是，朱零娟曾经在雅福市活动，和害死你父母的肇事者属于同一个组织，‘黑勇’。”
吴怜珊扶住树干，转过身，呕吐不止。

第39章 谜山（39）
荣湘市下着大雨，巫陶没带伞，在公司楼下等着丈夫来接。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面生的男人下车，朝她走来。她并不认识对方，但对方的眼睛却看着她。她疑惑地朝旁边看了看，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巫女士，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正当巫陶以为又是一个卖保险的时，对方递出了证件。
鸣寒，警察。
巫陶愣了一下，抬头打量鸣寒，不安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写字楼里面就有一个开放式咖啡店，鸣寒说：“进去说吧。”
下班后几乎没有人还会喝咖啡，因此店里只有鸣寒和巫陶。鸣寒说：“我是为你弟弟巫冶来找你。”
巫陶惊讶道：“我弟？他怎么了？”
“事情比较复杂，他前不久卷入了一起命案，在调查过程中，他承认杀害了三名女性，以及……”鸣寒看着巫陶的眼睛，“你们的父亲巫章。”
巫陶先是僵住，仿佛没听懂，然后捂住嘴，整个人开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怎么可能？”
“巫女士，你先平静一下，我刚才说的四起案子，都是他自己这么说，真相是什么，我们还会继续调查。”鸣寒问：“你们已经多久没见面了？”
巫陶哽咽了很久，语气中充满自责，“去年春节我和丈夫回去过一次，今年春节我们回的是我丈夫的老家。我平时工作很忙，和小冶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他不可能杀人的，一定有什么误会，鸣警官，你们千万不要冤枉他啊！”
鸣寒点点头，“我们也觉得背后还有隐情，但他又不肯说，所以我这才专程来找你。对了，巫冶甚至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你在荣湘市生活，我们还是通过别的途径查到你的近况。”
巫陶讶然道：“什么？”
鸣寒说：“他可能是不希望我们找到你，但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巫陶脸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
鸣寒说：“巫女士，鉴于巫冶的情况，我希望你跟我去一趟竹泉市，他藏着很多事不愿意对我们说，可能只有你能让他开口。”
巫陶问：“我能知道，死的三人都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鸣寒说：“和他其实没有太深的关系，但和他的女朋友关系不浅。”
巫陶说：“女朋友！”
“你不知道吗？”鸣寒说：“巫冶没有告诉你，他交了个女朋友？”
巫陶摇头，着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还问过他，他每次都说没有！”
“可能是想当面介绍给你吧。”鸣寒又道：“他这个女朋友身上的疑点比他还多，这个我们以后再说。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死者中的一人和他女朋友是朋友，一人在多年前冒犯过她，最后一人关系比较远，但总的来说，巫冶都是通过她和她们认识。”
“那……”巫陶越发焦虑，“她说什么没有？”
鸣寒露出冷漠残忍的一面，“她说人都是巫冶杀的，和她没有关系，她和杀人犯朝夕相处，她也是受害者。”
巫陶激动地站了起来，“不可能！我弟弟肯定是被她害了！”
巫陶的丈夫赶到，是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得知巫冶出事，他也吓了一跳，要和巫陶一起去竹泉市。路上，鸣寒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们父亲的死是怎么回事？”
听到“父亲”两个字，巫陶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嫌恶，“他不配当父亲，他就是个人渣！”
巫冶也是用“人渣”来指代巫章，鸣寒索性直呼其名，“巫冶当时才八岁，他是怎么杀死巫章？”
后座沉默下来，许久，巫陶低着头说：“不是他杀的，巫章就是自己掉进河里，淹死了，是报应。”
鸣寒看向后视镜，又道：“巫冶将过程说得很清楚。”
巫陶抓紧裙子，“他……他是怎么说的？”
鸣寒将巫冶的话复述一遍，着重说了巫冶将巫章引到石头上的过程，“一个小孩，怎么想得到那么多？”
巫陶声音颤抖，“根本不是那样，那都是他的臆想！”
“臆想？”
“是！就是臆想！”
巫陶断断续续地解释，巫冶打从出生，就生活在巫章的暴力之下，以前还有母亲保护，后来父母离婚，巫冶成了被留下的那一个。从那一刻起，巫冶就像掉入了地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她有机会就会去看他，但她到底也是个孩子，无法真正保护弟弟。
老天开眼，让巫章死在了暴雨夜，她和母亲商量之后，搬去和巫冶一起生活。最开始，巫冶还是走不出巫章的阴影，经常在夜晚哭喊着醒来。她便给巫冶讲那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说巫章死了之后还会被天打雷劈、五马分尸，连魂魄都不存在了。
也许是听多了这些血腥的故事，巫冶在大一点之后居然产生了臆想，觉得是自己杀死了巫章，经常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巫章的各种死法。她听得胆战心惊，意识到弟弟心理可能出了问题，不再给他讲那些善恶终有报的故事。
“你是说，引导巫章被淹死，是巫冶想象出来的？”鸣寒看着后视镜说。
“是！他以前就给我说过！”巫陶看上去很坚定，声音却在发抖，“我是他的姐姐，我还不知道吗？”
丈夫抱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鸣寒看了会儿，说：“巫冶的证词很关键，而且他有没有杀害巫章，将影响我们对他现在行为和动机的判断。一会儿到了竹泉市，我会安排你们见个面，能不能让他说出真相，就看你了。”
“我，我明白。”巫陶声音很低，整个人仿佛被担忧和恐惧笼罩住了。
鸣寒觉得她不像一般的嫌疑人家属，她的身上多了一种东西。而这，很可能就是巫冶竭力要隐藏的。
陈争将吴怜珊送到医院，挂了急症。呕吐之后，她的脸色是病态的白，眼睛红得厉害。医生在检查后说是受到刺激后的应激反应，休息即可。
孔兵派了队员在病房外守候，又赶紧问陈争：“你把她怎么了？刺激成这样？”
陈争说：“只是带她故地重游，回忆了一番和曾燕的过去而已。”
孔兵说：“她承认认识曾燕了？”
陈争摇摇头，“得等鸣寒的消息。”
巫冶现在是已经认罪的嫌疑人，他的家属要见他，必须经过层层手续，还需要警察和律师在场。手续的事孔兵去办，陈争和鸣寒汇合，鸣寒介绍道：“这位就是巫冶的姐姐。”
舟车劳顿，巫陶面容憔悴，以为陈争是哪位领导，急忙说：“我弟弟不可能杀人，他是无辜的！”
手续无法立即办下来，陈争将巫陶请到会客室，“巫女士，不着急，先休息一会儿。”
他越是不急，巫陶就越是着急，“那个女人呢？我能见见她吗？”
陈争知道她说的是吴怜珊，“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她生病了，在医院。”
巫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说都是自己的错，这几年以为弟弟长大了、独立了，而自己有了事业和家庭，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弟弟了，没想到他会被人陷害。
陈争给她看吴怜珊的照片，她眼中迸发恨意，虽然还未了解三起案件的始末，仍然坚定地认为是这个女人害了巫冶。
晚些时候，孔兵办好了手续，巫陶隔着玻璃挡板等着巫冶。巫冶并不知道这次要见的是谁，当他看到来人是巫陶时，登时僵立在了原地。巫陶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轻声喊道：“小冶，小冶。”
巫冶终于反应过来，却没有丝毫见到家人的感动，反而怒不可遏地咆哮：“你来干什么？回去！你回去！”
刑警立即将他控制住，巫陶惊讶得撞开椅子，想要保住巫冶，但她根本无法接触他，她只能哭着喊：“小冶，姐姐来看你，你别激动，你听姐姐说啊！”
巫冶脸上已经淌满眼泪，他仿佛知道在这里看到巫陶意味着什么，他满眼不甘和悲伤地看向巫陶，“姐，你回去，我求你了，你回去！”
巫陶说：“我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呢？他们说你杀了人，杀了那么多人，是要判死刑的啊！我就你一个弟弟，你死了我怎么办？”
巫冶紧紧盯着巫陶，渐渐安静下来。警察将他按在座位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从小就很善良，猫猫狗狗你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杀人？是你那个女朋友做的，是不是？你总是这样，把别人做的事放在自己身上，就像……”
“姐！”巫冶大吼一声，打断了巫陶后面的话。他显得异常不安，陈争在监视器前注视着他，在以往的任何一次对话中，他都没有像此时这样痛苦过。
这一声之后，巫陶也沉默下来。姐弟俩隔着玻璃墙望着彼此的眼睛，空气中仿佛有只有他俩才听得见的声音在流动。片刻，巫冶哀求道：“姐，你回去吧，你把我养大，我来不及报答你，我对不起你。”
“你确实对不起我。”巫陶声音悲凉，“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保护那个女人？”
巫冶低下头，不知是无法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巫陶站起来，深呼吸，“你不愿意说，那行，我倒是有一些事情要告诉警察。”
巫冶激动不已，“姐！你站住！”
巫陶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失望。
巫陶走后，巫冶呆坐着，几分钟后爆发出痛苦的嚎叫。
陈争转身离开监控室。孔兵说：“你要去见巫陶？”
陈争说：“不，别去打搅巫陶，让她丈夫陪陪他，我去见巫冶。”
巫冶像一头被红布刺激过的公牛，审讯室充斥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们为什么找我姐来！”他瞪着陈争，陈争毫不怀疑，如果他不是被束缚在审讯椅上，他会冲自己扑来。
“你认下四桩罪行，按照流程，我们肯定会找你的亲人。”陈争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肯交待你姐在哪里。怎么，你觉得不说，我就找不到她了？”
巫冶在审讯椅中缓缓下滑，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杀了人，我已经承认了，该判死刑就判死刑，你们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我不想让我姐看到我这样！”
陈争说：“你那么爱你姐，你难道不知道，她更不想看到的是，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判刑？她难道想看到你死？”
巫冶：“我……”
陈争问：“刚才你打断了她，你想阻止她说出什么？”
巫冶再次激动，“我没有！”
陈争索性拿出手机播放视频，“就是这里，她说‘就像’，后面是什么？就像当年巫章的死？”
“不是！”巫冶浑身颤抖，审讯椅都响了起来。
陈争认真地看着他，“巫冶，我能够找到巫陶，并且把她请到这里来，就能够让她说出你不肯说的话，她刚才的状态，你比我更清楚她会说什么。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保持沉默，我现在就去找她聊，第二，你告诉我，你和吴怜珊到底是什么关系，‘曾燕’这三起案子，真的是你独自完成的？”
巫冶咬牙，喉咙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争看看时间，十分钟后，起身离开。但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巫冶用嘶哑的声音将他叫住了，“我说。”
陈争示意前来协助的刑警开始记录。
“是吴怜珊……让我做这些事，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巫冶从巫陶离开竹泉市开始讲起。从小，他就被姐姐和妈妈保护，尤其是姐姐，这让他对姐姐产生出近乎病态的依赖。然而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庭，他成了最后一个留在原地的人。他从未对姐姐述说过不安，他不想姐姐担心他，他要姐姐找到幸福。但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感到自己在黑暗中行走，前方没有一丝光亮。
在卫校，他是个异类，因为沉默寡言，看上去非常阴沉，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直到吴怜珊出现。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吴怜珊，这个女人经常参加公益活动，帮助社会上的弱小女性。他在吴怜珊身上看到了类似于姐姐的坚强。长期和姐姐分隔两地，他将对姐姐的亲情转移到了吴怜珊身上。他没想到，在一次跨年级交流中，吴怜珊和他分到了一组，还对他表现出浓烈的兴趣。
活动结束后，吴怜珊经常约他一起上自习、吃饭。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隐约也能明白吴怜珊的意思。可他不明白，吴怜珊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会看上他。
他想问问姐姐，自己该怎么应对，但每次打电话，姐姐都因为忙于家庭和工作，说不了几句就挂断。他越是感到姐姐不再属于自己，就越是沉溺于吴怜珊的主动。
吴怜珊喜欢给他说自己的家庭，他知道吴怜珊的童年并不比自己幸福，父母早亡，被奶奶拉扯大，小时候还被成年女性莫名其妙羞辱过。
他上头地说：“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我会保护你。”
吴怜珊温柔地笑着，“弟弟，你怎么保护我？”
他承认，最受不了吴怜珊叫他弟弟，一时间紧张不已，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怜珊说：“你会帮我杀了她们吗？如果她们欺负我的话。”
他惊讶道：“什么？”
吴怜珊笑道：“跟你开玩笑啦！”
然而玩笑是会在潜移默化之间改变一个人，吴怜珊相同的玩笑开得多了，他渐渐觉得，为吴怜珊杀人也没什么不对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男人不就该保护自己的女人吗？更何况他爱上的这个女人给了他如同姐姐般的关爱。
他正式向吴怜珊告白，两人开始同居，吴怜珊说了更多往事，又问他的家庭。他不太愿意提及人渣父亲，但说到家庭，巫章就是绕不过去的关键。吴怜珊听得掉了眼泪，说今后一定会像姐姐一样疼爱他。
越是相处，他越是对吴怜珊言听计从，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吴怜珊希望他做的事，他没能做到，就会被严重的负罪感、懊恼感所包围，觉得自己配不上吴怜珊。
配不上意味着什么呢？他和吴怜珊之间不像他和姐姐一样有着血缘的纽带，一旦配不上，吴怜珊就会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他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所以他竭尽全力去满足吴怜珊的每一个愿望。这种情绪在姐姐告诉他不回来过春节时达到了巅峰，他几乎失去姐姐了，不能再失去吴怜珊。
不然我会疯掉的，他如此想。
也就是在那时，吴怜珊提到了具体想要杀掉谁。
“你还记得我说过有个女人羞辱我和我的奶奶吗？”吴怜珊依偎在他的怀里，“她叫赵水荷，已经是个非常成功的女强人了。”
他知道，该他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赵水荷和一和传媒的资料在网上就能查到，在4月回雅福市之前，他们还隐瞒所有人回去过两次，观察、打听赵水荷。
很奇怪，赵水荷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但在吴怜珊的情绪感染下，当他看到赵水荷，竟然也觉得她面目可憎，是个该死的人。
吴怜珊从小在雅福市长大，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动手地——幸福公园。但如何将赵水荷引到幸福公园，却是一件困难的事，单凭他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吴怜珊说：“我有办法，你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就好。小冶，你是我的骑士。”
吴怜珊引诱赵水荷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她自己就是绝佳的诱饵，这个诱饵也只有她这个“当事人”能够做。
她等在赵水荷下班的路上，赵水荷已经不认得她了，但当她自报家门，说出赵水荷当年对她说的话，赵水荷立马就想起了她是谁。
“不愧是成功的女强人，记忆力超群。”吴怜珊说：“赵姐，你现在真是有名啊，我在外地都经常看到你的新闻，你帮助偏远地区的女童，帮助被家暴的妇女，你成了暖心大姐姐，女人身上的好处是被你吃够了。但你的那些粉丝知不知道，你其实根本就讨厌我们这些同性？比那些男人更讨厌我们？不然你为什么暗中打压你公司的女员工，不给她们真正崭露头角的机会？为什么对一个小女生说出那样恶毒的话？”
赵水荷避开人群，“你想要什么？换个地方说！”
吴怜珊笑道：“可以，但地方由我来定。”
赵水荷审视她，料定她当时并未录音，“你是在污蔑我，我根本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那又怎样？你就当我是污蔑吧。”吴怜珊微笑道：“但只要我发声，网友们会首先质疑我在撒谎吗？我一个素人，还是处在弱势的素人，他们当然会集火你啊。对了，还没告诉你，我这些年怀着真心帮助过不少女性，不像你，只会做表面功夫。等到事情发酵，她们都会为我背书，会有更多人跟风爆料你。赵姐，你的名声不是你最值钱的东西吗？”
吴怜珊收起笑容，“幸福公园，你掂量掂量，要不要来。”
吴怜珊精准踩中了赵水荷的痛点，她独自在深夜来到幸福公园，然而等在那里的巫冶却因为第一次作案，被突然出现在林子里的向宇看到了。
回忆当时的情形，巫冶苦笑起来，“没想到那个人也和赵水荷有仇，说实话，我已经做好坐牢的准备了，但那个人却说，是他杀死了赵水荷。”
向宇的出现无疑是这个案子的插曲，也是重要转折。
回到竹泉市，吴怜珊瞄准下一个目标，“薇茗”糕点的伍君倩。
“为什么要杀她？”巫冶问。
“她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吴怜珊说：“我最厌恶的，就是这样的人。小冶，你会帮助我吗？”
杀一个人或许很难，但有了赵水荷的经验，巫冶已经觉得再杀多少人都没关系，只要是吴怜珊的要求，他统统都会为她办到。
吴怜珊说，想将伍君倩弄到学簿山去杀害，他起初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发现，伍君倩与一伙学生有矛盾，而这些学生中的一个男生老家就在学簿山，如果警察最终发现了伍君倩的尸体，还能让学生们来背锅。
他跟踪伍君倩，等待可以动手的时机，看到伍君倩毒杀流浪猫。他不明白伍君倩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举动，告诉吴怜珊，吴怜珊却对他说，这是最好的时机，用视频去威胁伍君倩。
同样是深夜无人的小公园，巫冶这次比在雅福市时从容许多，他将伍君倩诱骗上了租的车，在车中击昏伍君倩，而吴怜珊已经赶到学簿山接应。
最后一个案子，巫冶承认，杀死“曾燕”更多是他自己的主观行为。他从不干涉吴怜珊交友，只要不是男生，他都支持。但吴怜珊总是因为“曾燕”，和他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女生不能靠男生，女人要独立，后来，“曾燕”还唆使他与吴怜珊分手。
当他告诉吴怜珊，自己想杀了“曾燕”时，“曾燕”露出一种他至今也想不明白的神情，好似终于达成了某个目的。
有了前两次的经历，杀“曾燕”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其过程与他上一次讲述的别无二致。
巫冶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我明白珊姐是在利用我，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一个愿意陪伴我的人。”
顿了顿，他又说：“我罪有应得，我活该，但我求你们，不要再去打搅我姐，这些事和她没有一点关系，都是我的错。”
此时在另一间警室，巫陶背对着显示屏，捂着脸无声哭泣。
巫冶的证词并不能让他避免刑罚，他是被洗脑也好，被控制也好，都得经过正规严谨的鉴定，而这次证词对接下去的审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吴怜珊被从医院接回分局，戴上手铐，坐在审讯室里。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呕吐仿佛耗尽了她的心力。
陈争在她面前坐下，开头提到的却不是巫冶，“我们来继续聊聊你和‘曾燕’的事吧。”

第40章 谜山（40）
吴怜珊却抬起头，面容憔悴，“……巫冶跟你们说了什么？”
陈争说：“你很在意他的话吗？”
片刻，吴怜珊说：“我看到他姐姐了。”
“你认识他姐？”陈争不紧不慢地问。
反而是吴怜珊没了耐心，“你们已经找他姐来见过他了，何必再和我打太极呢？”
“打太极？”陈争仍是从容的语气，“如果你想知道他有没有指认你，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指认了。”
吴怜珊立即绷紧了脖子，上半身非常僵硬。
“但我现在是在与你对话，我更在意你会说什么。”陈争说：“三名被害人里，其实只有现在这个假曾燕，才是你真正想要杀的人吧？其他两个，不过是你在‘锻炼’巫冶。”
吴怜珊愕然地望着陈争，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连这一点也看穿了。
陈争再次将朱零娟的旧照片摆在吴怜珊面前，“她并不是撞死你父母的毒贩，但她也是‘黑勇’的成员。当年那些人里，除了她，不是被击毙，就是被判刑，唯独她，在危险到来之前早早销声匿迹。当然，她的下场也不好，被一个线人杀死，但她的女儿活了下来，并且活得还不错。”
吴怜珊开始发抖，嘴里发出细小的声音。她仿佛在用肢体语言警告陈争不要再说下去，但陈争没有理会她的警告。
“你无法忍受仇人的女儿像普通人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你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这个人取代了你的朋友。曾燕是你在竹泉市交的唯一一个朋友。”说着，陈争突然将一串东西丢在桌上，陈旧的珠子撞击在桌面上，闷声作响。
吴怜珊看清桌上的东西时，忽然发出一声惊叫。那是一串蓝绿色的毛衣链，时光将它的颜色变得更深，不再生机勃勃，就像是在暴雨中烂掉的树叶。
陈争拿过毛衣链，在吴怜珊眼前将它提起来，“十年前，你不止认识曾燕，还认识取代了曾燕的那个人。”
吴怜珊猛烈地摇头。
“你在竹泉市有了朋友，过得很开心，你将一条毛衣链赠与曾燕，她非常喜欢，一直戴着。”陈争说：“你们这样好的关系，曾燕突然退学，你居然会不闻不问，立即离开，我实在是想不通。除非……”
陈争顿了顿，加重语气，“曾燕的消失和你有关。你不是离开，是逃跑。”
吴怜珊大叫起来，双手伸向毛衣链。陈争一松手，毛衣链下坠，吴怜珊急不可耐地将它抱入怀中，呜咽不止。
陈争看得出，她快要崩溃了。她为了复仇，拉出一条漫长的战线，她以为自己铁石心肠，无坚不摧，但是当警方的耐心超过了她的耐力，她用冷血和残忍筑起来的堤防正在一点点崩塌。
须臾，陈争问：“十年前的冬春之交，是你害死了你的好朋友，曾燕。”
正在看监视器的孔兵倒吸一口气，“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鸣寒抱臂站在一旁，沉默，半分钟后才说：“他没有看出来，他只是排除了其他所有答案，剩下的，就是唯一的正解。”
吴怜珊抓扯毛衣链时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又或者此时此刻，在她浑身沸腾的情绪只有通过这种形式才能释放，她竟是将毛衣链扯断了，珠子掉落，像是浑浊的泪水。
“她不是曾燕，她不配。”吴怜珊低语道。
陈争说：“她叫什么？”
“小倩。”
“小倩？”
“她说，这是那个女人给她起的名字。”
很小的时候，吴怜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欺负，她没有父母，可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不是更应该被保护吗？当欺凌已经严重到她必须休学的地步时，她对学校的一切都感到了厌倦。
奶奶带她来到竹泉市，因为摊子起初摆在二中附近，做学生生意，她都会感到难受。那时她不怎么跟着奶奶去摆摊，时常一个人在附近胡乱走动。被欺负的经历早就让她学会了趋利避害，看到二中的学生，就会绕着走。
但有一天，她被一个化着浓妆的女生堵住了。女生烫着夸张的头发，烟熏妆完全挡住了原本眼睛的形状，一看就是个混混。她很害怕，想走，女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兜帽。她差点被吓哭，小心翼翼地求饶：“姐姐，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在你面前碍眼了。”
“什么跟什么啊？”女生无语道：“你裤子脏了知不知道？”
“什么？”她不解地问。
女生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你是不是没来过月经？”
她呆住了。她确实没有来过月经，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月经是什么。
难怪今天觉得难受，肚子痛，难道是……
她的脸登时红得发烧，女生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女生突然将外套脱下来，丢给她，“走，姐姐教你。”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竟然稀里糊涂带女生回到家中，但破旧的出租房里也根本没有卫生巾。女生确定她是第一次，将自己包里的拿出来，“知道怎么用吗？”
“……”
“算了，学着。”
她换了干净的裤子，第一次用上了广告里的东西，女生又出去一趟，给她买了一口袋卫生巾。她感激不已，想让女生留下来吃饭，女生却不屑道：“我家就是做吃的的，稀罕你的？”
她说：“那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把名字写在纸上，曾燕，写完又皱起眉，嫌弃地说：“我不喜欢我的姓。”
“为什么？”她不禁问。
曾燕没有回答，很不耐烦地离开。
但那之后，曾燕便经常出现，她也时常关注二中的学生，得知曾燕不是好学生，总是和一些爱打架的男生搅合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上课？”熟悉之后，她不再害怕曾燕。曾燕在其他人眼中是个无可救药的太妹，但在她眼里，是帮她度过生理期的姐姐。
“你管我？”曾燕说：“那你怎么不上课？”
她如实相告，曾燕听得很气愤，“都什么人？你转学过来吧，有我罩着你，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不可能转学的，她知道。她跟曾燕说了自己的事，也想问曾燕的家庭。曾燕起初不肯说，后来可能是被她问得烦了，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们来到的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她疑惑道：“这里是？”
曾燕语出惊人，“我爸杀死了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可能还有她的女儿。我爸是个杀人犯。”
她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曾燕眼中浮现出仇恨和不甘，“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我宁可没有父亲，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消化片刻，“那你爸杀的谁？为什么？”
曾燕说：“不知道，他就是个混账，我们家所有亲戚都厌恶他，他可能还害死了我妈。他这种人，凭什么要求我上进？”
曾燕说起成长环境，就充满戾气，将一切的不幸都归结在父亲曾群身上。
“我就是想气他！气死他！”曾燕说，自己并不是从小就这样，曾经的她也做过好孩子，但在她念小学的某一年，她发现父亲总是来到庙田街，光顾一个女人开的凉拌菜摊，女人长得很漂亮，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儿。那时的她还小，以为曾群要给自己找新妈妈，伤心痛哭。曾群却告诉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几个月后，曾群没有再去庙田街，而住在巷子里的女人也不在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曾群一天天开朗起来，经常做凉拌菜给她吃。家里本来就是卖凉拌菜的，她早就吃腻了，但曾群开心地给她说，现在做的不一样，是妈妈的手艺。
她尝了，真的很好吃。可她也因此愈加觉得曾群是个混蛋，妈妈早就不在了，他现在才想起妈妈是怎么做凉拌菜？
年纪更大一些之后，她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再联想到曾群以前做的事，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父亲杀了人。
她问曾群，曾群当时喝了酒，正在兴头上，竟是哈哈大笑，“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可她问他报了什么仇，他却不肯说。
从那以后，她就将曾群视为怪物，一个怪物凭什么要求女儿上进好学？曾群越是要她好好读书，她越是要反着来，小小年纪便开始化妆，和男生混在一起。在堕落中，她感受到了报复的痛快。
吴怜珊那时还没有多少辨别是非的能力，在她眼里，曾燕就是好人，曾燕说的话，她无条件认为是对的。曾燕用这种方式来反抗父亲，在她眼里是一件很酷的行为。
不过曾燕不让她出现在她的同学们面前，她问为什么。曾燕很臭屁地说：“你个小土妞，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拿你当妹妹，他们要笑话我。”
那年冬天，发生了郝乐坠崖的事，曾燕不再和冯枫等人来往。吴怜珊听说后甚至很高兴，曾燕这下就只能和她一个人玩了。当时，曾群已经检查出来得了重病，活不了多久了。曾燕对此丝毫不悲伤，冬末的时候突然叫她和自己一起进学簿山。
“我们去干嘛？”她问。
曾燕难得正色道：“我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里面。”
“他”指的是郝乐，曾燕要去确认尸体的情况。虽然很害怕，但她还是陪曾燕一起去了。山中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们，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她们傍晚才进去，来到埋尸的地方时，已经是夜晚。
曾燕发出一声惊呼，尸坑空空荡荡，尸体不见了！
黑色的山林诡异可怖，两个女孩吓得不轻，失去方向感，转了大半夜，像是遇到了“鬼打墙”，怎么都找不到下山的路。更要命的是，她们发现林子里不止有她们，有人正跟着她们！
“会不会有鬼？”吴怜珊哭起来。
曾燕也早就慌了神，牵着吴怜珊一通瞎找。
忽然，跟踪她们的人现身，挥着刀向她们冲来。没人看清那黑色的影子是谁，两人分头跑开，各自逃命。
吴怜珊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破房子，慌忙躲进去，心跳震耳欲聋，而当心跳声终于平静下来时，她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你是谁？”
这里居然有人！
一张面容在黑暗中浮现，是个女孩，比她大，和曾燕差不多。她吓得快疯了，不住往墙角躲。
女孩蹲在她面前，说自己叫小倩，因故到山上来，不会对她做什么。她脑中一片空白，将遇到杀人狂的事说了，但表达不清楚，一会儿鬼一会儿杀人狂。小倩安抚她，说再等一会儿，如果没有动静，她们就出去找曾燕。
不久，门外传来响动，有人正在靠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认定是那个追杀她们的人赶来了。她四处摸索，拿起一块比头还大的石头，藏到门后，小倩也举起一根木头。
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像是死神挥起镰刀时带起的风。她根本不敢看进来的是谁，用尽浑身力气砸了下去。
人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来。
她这才发现，躺在血泊中抽搐的是曾燕。
她亲手杀死了她的朋友。
曾燕没有抽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小倩看了看，对她说：“你杀人了。”
她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小倩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可以帮你隐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机械地问：“什么？”
“尽快离开竹泉市，你也不希望坐牢吧？”小倩异常冷静，很多年以后，吴怜珊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冷静。
天亮后，吴怜珊独自离开学簿山，因为提前给奶奶说过去朋友家玩，奶奶并没有发现异常。当天，她就说想要回家了，奶奶以为她想念学校，很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回到雅福市。
而几乎是同时，曾群到学校给曾燕办了退学，小倩成为“曾燕”。
回到雅福市之后，吴怜珊强怕自己忘掉那噩梦般的一晚，她拼命让自己强势起来，就像曾燕。自欺欺人的事做得久了，自己似乎也相信了，周围再也没有欺负她的人。
高考那年，她忽然很想回到竹泉市看看，就像当年曾燕想去学簿山确认郝乐的尸体，她也想知道曾燕的尸体到底是被怎么处理的。
不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刚到卫校时，根本不敢打听曾燕，非常后悔考来竹泉市。为了避免自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无休止地参加学校的活动、校外的活动。但有一天，还是让她听到了“曾燕”的消息。
同学说，枫书小区外面有一个很有特色的凉拌菜摊子，凉拌菜是用签子串起来的，摊主叫曾燕。
她如同一把被人抓进了过去的噩梦中，同学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曾燕，姐姐，没有死吗？
她悄悄来到枫书小区，在凉拌摊上，看到了一个面熟的女人，来来往往的人叫这个女人“燕子”、“曾燕”，但她知道，这不是曾燕。
这是小倩。
那个莫名出现在学簿山，说要帮她处理尸体的女孩长大了，竟然掠夺了曾燕的名字和人生。
她不知道小倩是如何做到的，曾群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换了人吗？就算曾群当年重病缠身，也不至于分不出曾燕和陌生人？她感到无比混乱，仓皇逃走，冷静下来后，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设想出现——
小倩当初并不是帮她隐瞒，她和曾群都掉入了小倩的圈套，小倩的目的本就是对曾燕取而代之！不然为什么，她正好就在门口拿起了那块石头？它就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着被她拿起！而她那时还太小，恐惧之下根本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竟然如此轻巧地成了小倩的帮手！
可是小倩为什么要取代曾燕？小倩到底是谁？
她再也无法平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小倩，每天睡下去，也会梦到曾燕和那个夜晚的噩梦。她必须和小倩见面，问清楚来龙去脉。
去年，她们见面了，小倩跳广场舞，而她加入了进去，这个时间远比她起初告诉警方的要早。小倩认出她的时候，眼中闪现惊恐，但很快被笑容掩饰。跳完舞之后，两人聊起这些年的生活。
小倩告诉她，曾燕死后，曾群不久就病得认不了人，她趁机假扮成曾燕，取得曾群的信任。如果继续上学的话，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让曾群去办了退学。曾群死后，她便顺理成章继承了本属于曾燕的一切。
“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一直在四处流浪，没有来处，也没有未来。现在不是两全其美吗？我有了身份，‘曾燕’还活着，你谁也没有杀死。”
听到这句话，吴怜珊胃中激烈翻涌，她就是再好骗，也听得出其中的疑点，曾群要是真的病得连人都不认识了，怎么可能独自去办退学？如果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又怎么会被一个陌生人操纵？还有，曾燕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小倩不肯说更多，言语里暗含着对她的威胁——不要剖根问底，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她假装愚钝，却时不时与小倩见面。一次跳完广场舞，小倩脱下薄外套，只剩一件背心。在看到小倩的扇形胎记时，她忽然感到天灵感被刺了一针。
她永远记得这个胎记，当年她还是个小孩，外地来的警察给她和奶奶看过那个逃脱的女毒贩的胎记，据说是一名女线人传出来的线索，年纪尚小的她哭着一遍遍临摹。
她不会忘记，也不会记错。
女毒贩有一个女儿，年纪和曾燕相仿。
她想起曾燕带她去看过一条早已拆迁的街道，庙平街，曾燕说父亲杀害过这里的一个女人，不知道那人的女儿还在不在人世。
小倩来历不明，和曾燕一样大，在所有人中选中曾燕……
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仿佛被万箭穿心。
小倩就是女毒贩的女儿，取代曾燕是她对曾家父女的复仇，而她吴怜珊竟然成了帮凶！
那天下起暴雨，她在暴雨中痛哭流涕，她要报仇，给父母，给曾燕，也给自己。
可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人。
她时常感到一道视线围绕着她，那个叫巫冶的男生离群索居，看向她的目光却很热切。她知道，这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她主动接近巫冶，虽然还没有和巫冶正式谈恋爱，但实际上已经是情侣。她不动声色地打听巫冶家的情况，当巫冶说出暴雨夜的故事，她隐约推断出，是姐姐巫陶将人渣父亲引向死路。
很好，她抓到了巫冶的把柄。
巫冶对年长的女性十分依赖，她利用这一点逐步对巫冶进行控制，巫冶承诺会为她杀人时，她明白时机已经到了。
但是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小倩是女毒贩的女儿，即便过了多年普通人的生活，对危险的嗅觉也应当很灵敏。她不敢贸然行动。
这时，她想到了那个曾经羞辱过她的女人，赵水荷。何不用赵水荷来当做实验品呢？
她告诉巫冶赵水荷做过的事后，巫冶义愤填膺。她按照计划出现在赵水荷面前，这个高傲的女人比当年更加嚣张，但是站得越高的人，越是害怕坠落，她愉快地看到赵水荷来到幸福公园。
初次作案，巫冶果然留下瑕疵，好在有个傻子跑来弥补。
这次的经验让她感到，在真正动手之前，还应该给警方制造烟雾弹。
是什么烟雾弹呢？她冥思苦想，眼前出现小倩卖凉拌菜的样子。
恶毒的想法浮现——她要连续杀害餐饮行业的美女，到时候警方一定会从这个方向着手，根本查不到小倩为什么遇害。
死亡的凝视落在“薇茗”糕点的伍君倩身上。她总是看伍君倩的直播，单方面地认识了伍君倩。这个女人拥有幸福的家庭，父母健在，那样地疼爱她。为什么自己的父母早早离开了自己呢？
她让巫冶盯着伍君倩，但迟迟没能决定在哪里动手。伍君倩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消失并不容易。
她想到了学簿山。
那个地方，郝乐消失了，曾燕消失了，那座山就像是一只饕餮，将人的最后痕迹也吞噬掉了。
熟悉的地方，意味着安全，以及心理上的从容。她计划在学簿山杀死伍君倩，租车，伺机而动。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吴怜珊对着顶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其实我一度以为，老天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陈争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伍君倩和赵水荷这两个案子，都出现了有利于真凶的插曲，警方的侦查进度被严重影响。
“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查出来了。”吴怜珊降低视线，“不要问我后悔不后悔，我做到了你们警察没有做到的事，我给我的父母、我自己，还有曾燕报仇了。”
陈争张开嘴，想说杀死曾燕的是你。但这话似乎不必再说了，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她还是给我留了一手。”吴怜珊苦笑起来，“那张照片，要是没有那张照片，你们是不是就查不到我了？”
吴怜珊说，保险起见，她在巫冶上门杀人之前来到小倩家中，和男友吵架是骗警方也骗小倩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看清楚屋里的结构。没想到小倩已经起疑，还拍下了照片。巫冶作案后拿走了小倩的手机，但这个拍照的手机却被小倩藏了起来，直到被警方发现。
陈争摇头，“所有的犯罪都会留下痕迹，不是这张照片，还会有别的线索。”
吴怜珊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说到巫冶他们家的事……其实巫章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我只是随便猜一猜。巫冶他姐不是凶手。”
陈争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最后问：“是谁将你家的手工垫子放在老尹面馆，你有头绪吗？”
吴怜珊说：“我不知道。”
“小倩是怎么处理曾燕的尸体，你也不知道？”
“她不肯告诉我。”
陈争起身，剩下的审讯工作就由北页分局负责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吴怜珊一眼，吴怜珊还拿着那断掉的毛衣链。
“那不是你送给曾燕的毛衣链。”陈争忽然说：“你已经记不得它是什么样的了吗？”
吴怜珊怔住，这才认真看向毛衣链。她送给曾燕的那一条翠绿晶莹，而这一条绿得发蓝，她起初以为是因为时间太长，此时才意识到，它们不是同一条。
“曾燕的那一条呢？”她轻声问。
陈争摇头，“不知道，或许早就被处理掉了吧。”
吴怜珊松开手，毛衣链掉落在地，她苦笑两声，叹道：“原来我连送你的链子是什么样，都记不得了。陈警官，其实还有一件事，你猜错了。”
陈争问：“什么？”
“我不止想在赵水荷身上做实验，我是真的很想让她死。”吴怜珊盯着毛衣链，“我反正都要杀人了，不如把我恨的人都干掉吧。这样，万一我没能逃脱，至少我可以安慰自己，我没有遗憾了。”
巫冶和吴怜珊先后认罪后，案件的主要脉络已经清晰，陈争和鸣寒作为“外挂”的使命完成了。陈争又单独见了巫陶一次，询问巫章的死亡经过。巫陶在短暂的沉默后，抬起头直视着陈争的眼睛，“他是喝醉后不小心被淹死，我和我弟都不在现场。”
当巫冶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已经变得平静，“抱歉，我上次太激动，我从小就想象是我杀了巫章，但其实我那时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孩。”
结案之前的工作非常繁琐，孔兵忙得不可开交，陈争和鸣寒却闲了下来。
“王叔跟我分析过，曾群为什么会去给曾燕办退学。”鸣寒端着两杯热咖啡坐进副驾，递给陈争一杯，“虽然曾燕当时已经死了，但朱倩倩能够制造她还活着的假象，并以此去威胁曾群。曾群在病痛的折磨下，不可能还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他以为自己听从朱倩倩的，就能给曾燕争取一线生机。但朱倩倩只是一步步熬着他，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陈争说：“曾燕憎恶曾群，曾家的所有亲戚都不喜欢曾群，他对他们隐瞒了太多事，他其实……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坏。”
鸣寒说：“一个愿意给警方当线人，到死也没有泄露半点秘密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半晌，陈争说：“可惜了。”
鸣寒没有问他可惜的是什么，两人看着落叶的窗外，安静地喝完了咖啡。
“你说……”
“当时山里……”
几乎同时开口，两道视线交汇在一起。鸣寒笑了声：“看来我们都在纠结同一个问题。”
陈争顿了顿，“我在想，吴怜珊和曾燕进山，到底撞到了什么？吴怜珊觉得她和曾燕遇险，是朱倩倩的圈套，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不，不是可能，是事实——山里还有另一人，而吴怜珊和曾燕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追踪她们，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她们最大的发现不就是尸坑是空的，郝乐没在里面？”鸣寒说：“这个人是郝乐。”
“但柯书儿和卫优太都说郝乐伤得非常重。”陈争眼神渐深，“倒不是一定不能活下来，但大概率需要外力相助，谁帮了他？”
鸣寒说：“郝乐出事那天，学簿山里还有其他人。”
陈争说：“柯书儿说过，他们看到的人很可能是女人。”
“那就是朱倩倩？”鸣寒思索道：“朱倩倩救了郝乐，他们长时间藏身在学簿山，在朱倩倩取代曾燕这件事上，郝乐也帮了忙？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那出现在老尹面馆的垫子又怎么解释？”陈争说：“这个垫子直接影响了我们的调查方向，可以说有人在暗中引导我们去查吴怜珊，这个人对当年的一切了如指掌，倒是很像郝乐。”陈争说：“他当时以为吴怜珊知道了他的秘密，但这么多年没有行动，甚至在吴怜珊接近朱倩倩时都没有反应，最后引导我们去抓吴怜珊？”
想了想，鸣寒按着眉心，“当年的事，好像还是缺失重要的拼图。”说完他将自己往椅背上一摊，“好多谜啊，到处都是谜，什么学簿山，不如改名叫谜之山。”
陈争看他一眼，“你身上的谜也不少。”
鸣寒无辜地眨眨眼，“咦？”
陈争淡淡道：“机动小组随你使唤，你不是被发配到竹泉市来的吧？”

第41章 失乐（01）
鸣寒侧过身，眼里泛着笑，“对我这么在意？”
陈争迎着这道目光，“时刻保持警惕性，才对得起身上这份制服。”
他是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鸣寒的眼神却沉了沉，几秒后坐回去，“我真是被发配来的，不过你也猜对了一半，我没犯错。至少我自己不觉得那是多大的错。”
陈争笑道：“看出来了。”
鸣寒来了精神，“既然你好奇，我就跟你说说吧。”
陈争故作矜持：“也没那么好奇。”
“明明有！”鸣寒挑起眉，“你都忍不住问出来了！”
“……”
鸣寒开始说他被发配的经过。
机动小组的成员相对自由，但也会接一些和案子关联性不大的任务，比如借调到警院带学生，比如和地方单位交流。鸣寒对这些任务毫无兴趣，好在每次上级点名时，他手上都有紧要的案子，所以在机动小组待了这么多年，一次这种任务都没有接过。
今年上半年，他所在的分队破了一起比较大的案子。因为战线拉得很长，大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疲惫，于是接下去没有立即被分配任务，全体在总部休养。但休养不等于休假，一些“轻松”的任务被分配下来，鸣寒那阵子眼皮老跳，总觉得要轮到自己了。
果然，警院需要几名年轻、经验丰富的队员去带大三学生，他被挑中了。
“我不去。”他当着机动小组老大唐孝理的面拒绝。
唐孝理青着脸说：“这是正常工作安排，由得你不去？”
“工作是双向选择，我有拒绝的权力。”
唐孝理说：“去当当老师哪里不好了我问你？你一年到头在外面枪林弹雨，我让你稍微歇半年，你还有情绪？你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抢这个位置？”
“那就让他们去啊，我跟他们抢了吗？”他说。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唐孝理吼道：“外面的人想去，警院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就收去带毕业生啊？没教好谁来负责？”
他说：“那我就教得好了？老唐，你看我像当老师的料吗？让我去带学生，你还不如派我去带警犬！”
唐孝理也是个犟的，年轻时说不定比他还不服管教，他不去，唐孝理就偏要他去，不去就关起来反思。就这么折腾了一个礼拜，他还是那句话——不去。
警院那边急着要人，唐孝理也不敢硬推一个不愿意去的人去应付，万一把学生带出问题来了，那还是机动小组的锅，只能告知警院，鸣寒接下去有任务，没有“档期”。
警院得知鸣寒有别的任务，很是遗憾，只得作罢。
教书育人的任务虽然不用接了，但鸣寒的处罚也下来了。唐孝理拍着桌子说：“你不是想去教警犬，那你就去！教不好别回来见我！”
鸣寒拿起调任书一看，嚯，竹泉市警犬培育中心。
“啧——”他把调任书折起来，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
他队长曹穹却气得不行，“你还笑得出来？组织培养你，是为了让你去养狗的？”
“曹队，你瞧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警犬，是我们的战友。”他吊儿郎当地说：“你看不起它们啊？觉悟不够哦。”
“你！”曹穹烦死了，“行了你别跟我瞎扯，老唐就想给你点颜色看看，他那么疼你，怎么可能真让你去竹泉？你现在就去跟他道个歉，老实点陈恳点，他还能不原谅你？而且你这也不用去警院了。别跟老唐怄气！”
他收起玩笑，“这不是怄气不怄气的事。我不服从命令，该罚。如果这都不罚，其他人怎么说我，说老唐，说我们机动小组？”
曹穹眼前冒金星，“你现在又懂事了？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他说：“我就是不想去警院。”
曹穹向着自己的队员，“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想去？”
“其实我跟老唐说过，我不是带学生的料，我没那种耐心，也没有让所有人不自觉跟随我的特质。”他认真道：“所以我去了，是耽误我，也耽误学生。”
曹穹难得看他这么认真，愣了一会儿，发现他是在编大道理忽悠自己，气得一巴掌拍他背上，“你给我扯什么特质不特质的？警院那都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你一个机动小组的核心，不说这些年立过的功吧，单是气场就能碾压他们！你把名头一爆出来，他们还能不跟随你？你觉得警院为什么点你的名？他们看不出你是最优选？”
他摇摇头，吐出两个字：“肤浅。”
曹穹简直要吐血。
“能不能让小孩儿们心甘情愿跟随，和这个人的名头，甚至是能力都没有太多关系。”他摸了摸鼻梁，好似想到了某个参照物，“他只是站在那里，温温和和地做完自我介绍，大家就都安静下来，愿意跟随他。我不是他，做不到他那样，我就宁可不去祸害学生。”
曹穹听糊涂了，“你说的这是谁啊？”
他挥挥手，朝门口走去，“没谁。”
“你给我站住！”曹穹一个文件夹往门口砸去，“又编废话来骗我，说得跟你见过似的！”
就这样，唐孝理没骂回来，曹穹也没劝回来，鸣寒拾掇拾掇，从机动小组的精英摇身一变，成了警犬中心的铲屎官。
陈争听完也沉默了，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在桐洲市的函省警察学院吧？”
函省是大省，省内有许多知名高校，函省警察学院就是其中之一。但和其他排名较高的高校不同的是，它不在省会洛城，而是在工业重镇桐洲市。整个学校的气质就像桐洲市的气质：强硬、果决、铁血。
鸣寒点头：“啊，就是这所。”
也许是在领导的位置上坐了太多年，陈争的想法和唐孝理、曹穹相似，都觉得鸣寒应该去。那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捷径，将自己在实战中的经验传授给即将走向一线的学生，也是精英们的责任。这无疑是一件双赢的事，鸣寒的不服从用在这里，是他他恐怕也会将鸣寒发配到这里来反思。
但他到底不是机动小组的人，那些高高在上说教的话被他咽了下去，只是说：“我也去警院带过学生，当时的情况可能和你差不多。”
鸣寒弯起唇角，“哦？什么时候？”
陈争沉思了会儿，显然已经记不清了，“九年还是十年前了吧，待了三个多月。”
那段经历在陈争的从警生涯中并不算什么，回想起来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他理解唐孝理和曹穹，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去警院历练的受益者，他很清楚他们是为鸣寒着想，就像当年他的顶头上司霍平丰。
那时他年纪还很轻，但已经在市局崭露头角。成功带来的不只有赞美，还有更多质疑的声音。他越是耀眼，加诸在他身上的责任就越重，交给他的任务就越多，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也越密，这些目光大多是审视的，想要看他什么时候摔个大跟头。
他心里门清，每一次任务都完美完成，从未让那些想看他跌落的人如愿。
但即便如此，他的年龄和经验也成了被攻击的重点。市局有阵子疯传，他是靠人脉和背景才一帆风顺，他德不配位。
就算是他再冷静，类似的挑衅听得多了也难免烦躁，影响到工作。想看他出丑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差一点就要和他们对线。
霍平丰将他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说：“小陈，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当他得知这个新的任务是暂时从市局离开，去函省警察学院当老师时，气得红了眼。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不想待在一线？在一线干得好好的，又没犯错误，突然被丢去带小孩，那必然是被针对！
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我哪个任务没有完成好？”他忍着怒气问霍平丰，虽然拼命克制，但事后想来，那仍然是令人汗颜的质疑，“还是说您被施压了？必须处理我？您知道那些都是谣言！我有能力留在支队！”
霍平丰没有跟他计较，仍旧和蔼地说：“小陈啊，你们年轻人总是太直，但有时候暂避锋芒，以退为进，也是值得学习的处世之道。你也知道你被针对了，你继续待在支队，双方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呢？你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案子上，对方天天盯着你，得不偿失啊。”
他根本听不进去，“但我没错！凭什么是我退让？”
霍平丰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你今后是要挑起大梁的人。”
那天他没有从霍平丰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而调职的日子逐渐迫近。他曾经想过找他舅卢贺鲸要个说法，最后还是忍住了，这是他陈争一个人的困境，他要是不能靠自己化解，那他和谣言里传的又有什么区别？
离开市局的时候，他很难将不甘压下去，霍平丰来送他，他也没挤出好脸。霍平丰笑着叫他好好干，当老师的人，可不能动不动就黑脸。他没把这句话当回事，但神奇的是，进了警院的大门，看到那一张张年轻张扬的面孔，他忽然就平静下来，委屈和愤怒沉到最底，托起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
在警院，他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责任。
那时警院和各地警方的合作还不像现在这样频繁，他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在湖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比起听学院派老师讲课，学生们更喜欢听他胡诌。他带实战演练，也带案例分析，从来都是挤满了学生。
来到警院的第二个月，霍平丰打来电话，问他适应得怎么。他说：“霍队，我明白你为什么送我来了。”
霍平丰笑眯眯的，“哦？”
他说：“谢谢您。”
暂时离开市局，不仅让他在迷茫的关头远离纷争和质疑的声音，还给了他在另一个舞台证明自己的机会。时间、想法在这被“发配”的经历里沉淀，他和学生一起回顾侦破的案子，又有了新的启发。这些都是通往未来的一砖一瓦。
霍平丰哈哈大笑，“还跟我客气。”
他答应了学生们在暑假带他们参与实习，但在当老师的三个月后，他被召回市局，一起发生在多个城市的连环杀人案等着他去侦破。离开警院那天，学生们来送他，大声问：“陈老师，等你破了案子，还回来带我们吗？”
他脱口而出：“我尽快！”
但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案子飞快侦破，他也不可能回到这里。三个月时间已经足够长，不满的声音已经消弭，一旦他这次回去再次立功，那些偏见必然被压下去。
历经半个月，真凶落网，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并且亲自给凶手戴上手铐。如他所料，对他的不满被赞誉的声音覆盖，他真正成为市局不可或缺的青年骨干。
那时也才7月，警院今年的实习刚刚开始。他想过回去看看学生，但霍平丰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不要往回看，你的路在前面。”
他正式结束了在警院的工作，警院的反馈让最后针对他的声音也消失了——学生对于他的评价全是肯定，唯一的不满是：“陈老师说了要回来，怎么不回来了，渣男！”
这三个月的点缀就像一朵远去的浪花，在很多时候，他根本不会想到它，学生们的面容也早已变得模糊。但偶尔想起来，那种青春特有的热情又会让他发自内心牵起笑容。此时联想到鸣寒的选择，就更感到遗憾。
鸣寒说：“才三个月啊？三个月能教什么？”
“多了。”陈争列举出几个项目，说到一半察觉到鸣寒语气有些奇怪，“你怎么好像很不满？”
“有吗？”鸣寒脸上是一片大晴天，毫无隐瞒。
陈争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像你们这种临时调任，应该要带学生参加实习吧？”鸣寒说：“你带没？”
陈争说：“没有。”
“那你不称职。”鸣寒武断地下结论。
陈争张了张嘴，想反驳来着，但脑海里忽然浮现学生们送他的画面。他好像……确实辜负了他们。
鸣寒问：“为什么？”
他刚才走神了，“嗯？”
鸣寒说：“为什么不带他们实习？”
陈争并不打算细说，反而问：“你既然知道调去警院应该带学生实习，那就说明你了解过这份工作，还说没兴趣？”
鸣寒卡了一瞬，“就是因为了解，才懒得去，说了我不喜欢吵闹的人类，尤其是男大，你都不知道他们精力能旺盛成什么样，还臭！我宁愿来伺候狗子。”
陈争笑了笑，想起聊了这么多和函省警察学院有关的事，却还没问鸣寒是从哪里毕业的，“你在哪里念的大学？”
鸣寒眼里忽地闪过一丝情绪，但陈争根本没有看他，自然也留意不到。鸣寒没吱声，陈争才转过脸，鸣寒早已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以为你知道。”鸣寒笑道。
陈争说：“我是算命的吗？”
鸣寒说：“函省警察学院挑我去授课，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就是那儿毕业的。”
陈争啊了一声，“倒是有这种可能。”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和从哪里毕业关系不大吧？我就不是那儿毕业的。”
陈争说着又看了看鸣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函省警察学院念过。从年龄判断，如果鸣寒是那里的学生，那他们可能见过面，鸣寒甚至有可能来听过他的课，但他没有印象了。
“我也不是。”短暂的视线接触后，鸣寒说。
陈争觉得这才是合理的，不然自己记不得就很尴尬了，“那你读的哪里？”
“我啊……”鸣寒双手枕在脑后，“蓝山沟警察学校。”
陈争愣住，这是哪里的学校？怎么听起来像个“野鸡”学校？
鸣寒说：“哎你别查，是个‘野鸡’学校，现在都没了，学历一直是我的伤疤来着。”
陈争将信将疑，一方面觉得这人不至于有什么伤疤，一方面又觉得他确实不大像正儿八经的学院派。
“那你呢？”鸣寒打断了他的思考。
“我？”陈争说：“我是公大……”
“啧啧啧！炫耀起来了！”鸣寒夸张地摊开手，“知道了知道了，公大的高材生，看不起我们‘野鸡’学校的街溜子。”
陈争无语，“不是你问我哪个学校？”
鸣寒挤了挤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陈老师，我的意思是，我已经跟你坦白了我为什么被‘发配’到竹泉铲屎，你是不是也该坦白一下你调到心理研究所的原因？”
陈争的唇角渐渐降了下去，片刻道：“研究所挺好的，工作不重，其他城市的案子如果没有处理清楚，我们还能把最后一道关，雅福市这次不就是吗……”
“喂喂喂！打住！”眼看陈争就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鸣寒连忙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我都这么真诚了，你怎么还跟我打官腔？”
但陈争居然没停下，继续道：“你这次的工作也是，要不是研究所比较闲，我能给你打下手，让你速速破案，给北页分局和你们机动小组一个交待吗？”
鸣寒：“……”
陈争说完，喝了口咖啡。
鸣寒抓了抓短得根本抓不起来的寸发，无奈道：“哥，到底是你给我打下手，还是我给你打下手啊？”
陈争面不改色，“有区别吗？反正都是为了破案。去哪？我送你。”
“真送啊？”鸣寒说：“警犬中心很远的。”
陈争冷笑，“你都坐进来了，还假惺惺客气？”
“我这不是给你买咖啡了吗。”
一路通畅，陈争把车停在警犬中心门口，鸣寒说：“来都来了，不去撸撸狗子？”
陈争说：“你的警犬队友知道你把它们当宠物狗吗？”
“别这么严肃嘛哥。”鸣寒已经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的意思，“你绷得太紧了，但其实……韩渠已经是过去式。”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刻，陈争身体陡然僵硬，几秒后他转向右边，眼中有一丝未能掩饰住的惊讶。
鸣寒举起双手，“抱歉，没忍住。洛城的事，我在机动小组多少听说了些。”
陈争收紧的手指渐渐放松，神情也恢复如常，“没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犯错的是韩渠，你为什么要自责？”鸣寒额角很浅地浮起青筋，语气却听不出一丝情绪，“你们都是单独的个体。”
陈争没有回答。
鸣寒说：“除非你们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陈争说：“他是我的好友。”说完他仿佛觉得好友都不足以形容韩渠与自己的关系，“我们是兄弟。”
鸣寒注视着陈争的侧脸，眉心蹙起，但在他开口时，神情又变得轻松，“那也和你没关系，现在早就不兴诛九族了，何况你们只是没有血缘的兄弟。”
陈争淡笑了下，“没有一早发现他的问题，就是我的责任。”
鸣寒略有些急，“怎么就是你的责任了？”
陈争沉浸在当年的事件里，并没有在意鸣寒的反应，“我是刑侦支队的队长，我站在那个位置，就理应看到我的队员看不到的东西，理应扛起更重的责任。识人不清搁在其他人身上也许只是一个失误，搁在我身上，就是失败。”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鸣寒说：“你们这些人……”
他没能直白地说下去，陈争等了会儿，又转过脸，“我们这些人怎么了？”
“打从一出生就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经受过挫折，所以才会把根本不该自己负责的事抢过来放在自己肩上，累不累啊你们？”鸣寒说：“像我这种经历过很多挫折的人，压根就觉得无所谓，兄弟是兄弟，你是你，你又不是他爸。”
本来是很沉重的话题，但大约因为鸣寒嗓门大态度跩，陈争竟是听得有些想笑。
鸣寒视线落在他唇角，“哥，你看你，都被我说笑了，还绷什么绷呢？”
陈争到底没笑出来，“你又在摆什么谱？那你说说，你经历过哪些挫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给我上课？”
鸣寒却直摆手，“今天被你套的话够多了，不说了，铲屎去了。”说着推开车门。
陈争以为他就这么走了，但他关门的动作止住，突然弯腰说：“哥，要不你给我当当兄弟吧，我都叫你这么多声哥了。”
陈争下意识说：“不……”
鸣寒却忽视他的拒绝，仗着声音大把他压过去，“给我当兄弟好处多了，机动小组的资源你随便用，刚才一不小心让你知道了，老唐和老曹凶是凶了点，但对我没话说。还有，我这兄弟靠谱，肯定不会犯错让你背锅。”
说完不等陈争反应，鸣寒“砰”一声关上车门。
兄弟一词在很长的时间里扎在陈争的神经上，血液中，一旦想起，负面情绪就滔天翻涌。而这一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风，让沸腾的怒海平静下去。
须臾，他猛地推开门，想要叫住鸣寒，鸣寒却已经跑远了，或许是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鸣寒举起右手，潇洒地挥了挥。
这一刻，陈争想起警院的那些男生，嚣张，臭屁。却会在他离开的时候一个赛一个声大地盼着他回来。

第42章 失乐（02）
陈争在回家路上接到梁岳泽的电话，问他后天有没有空。他刚想问什么事，忽然想起梁馨晴和梁语彬的忌日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梁岳泽都会去祭拜他们，他如果不是忙到完全脱不开身，也会陪梁岳泽去。
“有空。”他说：“我回一趟穗广。”
穗广市在函省的中部，紧挨着省会洛城，是一座安宁的小城市，被叫做洛城的后花园。陈争小时候虽然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洛城，但母亲的老家却在穗广市，他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梁岳泽。
秋高气爽的天气，适合登高赏秋，穗广市也的确以山林众多闻名。此时山上的叶子红的红黄的黄，中间夹杂着一片片四季常青的树木，美丽得仿佛仙境。
陈争一身肃穆的黑，在墓园的停车场停好车，拿出一捧来到穗广市才买的鲜花。手机里没有信息，梁岳泽没问他到没到。他直接往梁家的墓地走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梁岳泽坐在两座豪华的墓碑中间，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陈争听不清楚。他没有立即走过去打搅，背过身去，抬头看着明朗的天光。
梁岳泽和弟弟妹妹说完话，转身看见陈争，笑道：“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陈争这才过去，“又不急。你也难得有时间来看他们一次，不耽误你们说小话。”说着，陈争将两捧花放在两个墓碑前，轻轻吸气，“小晴，小彬，我来看你们了。”
他向来不是喜欢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的人，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下来。梁岳泽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都沉默着。片刻，他问：“你刚和他们聊了什么？”
“还不是那些话。”梁岳泽说：“汇报我这一年干了什么，取得哪些业绩。”
陈争说：“小彬像你老板。”
“他不就是想当老板吗？”梁岳泽笑了笑，“我们三个加上你，最有雄心壮志的就是他了，要不是……我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陈争在梁岳泽背上拍拍，梁岳泽看着墓碑上那清瘦的男孩道：“你以为我想当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都跟你争哥一起叱咤风云了。”
陈争笑道：“说什么呢。”
“不就是吗？”梁岳泽扬起脸，云朵在他眼中投下一片倒影，“我们都没有走当年想走的路。”
陈争看到地上的酒瓶，梁岳泽酒量不太好，但这样的日子总会喝一点，毕竟三兄妹里，梁馨晴是个爱酒的豪爽女孩，梁岳泽总说她活着的时候梁语彬老是管着她，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没替小妹解围，现在能陪她喝点就喝点。
“你喝多了。”陈争扶着梁岳泽坐下，“还聊了什么？”
梁岳泽想了想，“我让他们保佑你。去年我也让他们保佑你了。小晴以前那么喜欢你，她说好，一定保佑你。”
陈争叹气，顺着他的话，对梁馨晴的墓碑双手合十，“那就谢谢小晴了。”
安静片刻，梁岳泽没看陈争，“争争，工作上的事其实我们谁都帮不上忙，你得自己走出来。错的不是你。”
陈争想，是巧合吗？这两天怎么谁都跟他说同样的话？
梁岳泽见他有心事，想了会儿，问：“是不是那位特警队长有消息了？”
韩渠的事警方并未对外公布，普通市民不知情，但梁岳泽这样的大企业商人，发现特警支队队长消失了，陈争的职位又发生变动，隐约能猜到一些问题。
陈争摇头，“只是有人最近给我说，队友是队友，我是我。我过去太顺，才会想东想西，如果经历过大风大浪，就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放在眼里。”
梁岳泽有些吃惊，消化了片刻才道：“你的领导？”
陈争问：“为什么是领导？”
梁岳泽说：“就挺豁达的吧，说得也很直白，像是经历过很多事，还有年龄的沉淀。”
这句“年龄的沉淀”不知怎么戳到了陈争的笑点，“他才二十九，沉淀得还没我们多。”
梁岳泽也笑起来，“那能跟你说这种话，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须臾，见陈争没有出声，梁岳泽又说：“其实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样的人，可能就是太顺了，所以在困境突然出现的时候，整个人就会毫无征兆地栽进去。想要重新爬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陈争扭头看梁岳泽，梁岳泽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当年云泉集团的动荡，是他现在的困境可以比拟？那时梁岳泽才多大来着？他眯起眼回忆，低声道：“当年你才二十岁吧。”
梁岳泽说：“是啊，一转眼都十五年了，我们都三十五了。”他的目光变得很温柔，像是在看两个小孩，“小晴和小彬如果有下辈子，也都十五岁了，不知道还是不是兄妹，小彬还是不是那么有事业心。”
陈争不相信轮回，也不相信死去的人能够保佑活着的人，陪梁岳泽来看这两兄妹，或者春节去给自家过世的亲人扫墓，都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寻求自身的慰藉。
但此刻，他也和梁岳泽一起聊起来，“他们肯定还能当兄妹，小晴没小彬管着，那不得上天？”
梁岳泽笑起来，笑完大概是受到酒精的影响，惆怅道：“那我呢？我下辈子还能给他们当哥哥吗？”
陈争说：“不能了吧，等你去投胎，大概只能当他们的孙子了。”
“争争，你这人……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在墓园待了半个来小时，两人一同往山下走去，到了停车场，梁岳泽的秘书拉开车门，梁岳泽问：“回家吃个饭？”
陈争知道他说的是梁家，摇摇头，“我得赶回去。”
梁岳泽也不留他，“最近忙起来了？还多了个像领导的小同事？”
陈争说：“研究所还是老样子，但刑警那边有点事。”
听他这么说，梁岳泽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
陈争说：“别用你那老父亲眼神看我。”
梁岳泽说：“你一遇到案子，整个人就会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就像……过了冬的枝丫吧，特别有生命力。”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墓园，陈争的车在后面，梁岳泽的车往市中心方向开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一打方向盘，往出城公路上开去，就此分道扬镳。
市区方向阴云密布，市外却是秋天难得的大晴天。
“你就是因为太顺了，所以才会在意。”
“我们都太顺了，才会接不住困境。”
回竹泉市之后，陈争想起鸣寒和梁岳泽的话。是吗？他的人生过于顺遂，所以才走不出韩渠造成的伤害？那鸣寒到底经历过什么波折？
鸣寒像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神秘人，他对鸣寒知之甚少。梁岳泽却是他的发小，他很清楚梁岳泽经过的困境是什么。
梁家的云泉集团是函省的纳税大户，早期做机械配件，后来赶上房地产的东风，一举起飞，如今已经在梁岳泽的主导下完成了向科技产业的转型。
梁岳泽虽然每年都被评为优秀青年企业家代表，但孩提时代，志向根本不是继承家业。
梁老爷子是云泉集团的奠基人，云泉两字就取自梁老夫人的名字。和很多富商外面彩旗飘飘不同，梁老爷子对婚姻十分忠贞，只和妻子生育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梁岳泽的父亲虽然身为老大，却无心生意，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豪门里的废物贵公子。倒是二儿子和小女儿有事业心，成了梁老爷子重点培养的对象。
梁岳泽是长孙，但就像他那个“咸鱼”父亲一样，他对家族生意也无兴趣。陈争放暑假时跟着母亲卢贺君回老家，在梁家的宴会上认识了梁岳泽。当年才七八岁的小孩成天给陈争洗脑，说自己今后要当特种兵，作为好朋友，陈争也应该当特种兵。
那时陈争对未来还没有很明确的规划，但因为舅舅卢贺鲸是警察，血脉继承的话，自己也该当警察。不过如果硬要选择，他更想当训犬师——因为被狗追着咬过。
梁岳泽说他没出息，要是去当特种兵的话，立的功多了，地位上去了，还训什么狗啊，直接训人！
陈争一想，有点道理。但又担心梁岳泽瞎吹牛，根本不可能去当特种兵。
“梁爷爷会同意吗？我看不会的。你叔叔和姑姑都没结婚。”
没结婚意味着没小孩，没小孩意味着没人继承家业。陈争那时虽然还小，但长期耳濡目染，也明白梁家这样的家庭，必定得有人接过梁老爷子的衣钵。
“我弟啊！”梁岳泽说起弟弟梁语彬就双眼放光，“下次我带你去见见他，他可牛了，玩的事情一样不会，天天就知道读书。”
“……”陈争觉得这不像什么好话。
梁岳泽有一对龙凤胎兄妹，只比他小两岁，这事陈争听卢贺君说过。卢贺君着重说的是妹妹梁馨晴，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性格还特别活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卢贺君那意思似乎是，自家如果能添个女儿就好了。
“最牛的是，他跟我保证过了，今后他来接班，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梁岳泽更加神气，“我当了特种兵，他就给我们部队赞助装备！”
陈争觉得这事太不靠谱了，“部队的装备不用赞助吧？而且你弟才六岁，他能保证什么啊？”
梁岳泽立即翻脸，“我弟就是最牛的，你不准说他！”
陈争翻了个白眼就走。
然而一年年过去，梁岳泽还是像个傻子一般瞎玩，志向从特种兵变成了探险家，梁语彬还真踏踏实实成长为了梁家孙辈里最受重视的人。他成绩极好，十六岁就出国留学，课余时间跟着梁老爷子和叔叔参与公司业务，品性非常端正，和他爸他哥简直不像来自同一个家庭。
梁岳泽那时也已经考上大学了，学的是编程，还自己搞了个游戏战队。陈争揶揄他：“原来你的梦想是在游戏里当特种兵是吧？那小彬确实可疑给你赞助装备。”
梁岳泽得意洋洋，把自家弟弟的本事吹得天花乱坠，“我当年就给你说小彬肯定继承家业，你还不信。他跟我保证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他还跟你保证什么了？”
“帮我写作业啊，你忘了？不然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待一块儿？”
“你也有脸说？”
“跟你说怎么了？是不是好兄弟？”
陈争承认，梁岳泽是他在踏入社会之前，关系最铁的朋友。倒也不是和梁岳泽多合得来，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和梁岳泽打打闹闹的，居然还混在一起，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他上的是公安大学，有舅舅的影响。也许小时候梁岳泽老是跟他说特种兵，他也受了影响，选修了部分特警的课程。
梁语彬越是受到梁老爷子器重，梁岳泽就越开心，学不好好上，成天折腾他的战队。陈争在公大学业繁忙，和他疏于联系，偶尔打个电话，总是忍不住念叨他两句。他身上的纨绔气质越发浓郁，“争争你就别瞎操心了，天塌下来有小彬顶着！”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梁语彬这个顶着梁家天的小孩，自己先折断了。
那是十五年前的秋天，陈争刚升上大三，忙得不可开交。卢贺君突然打来电话，让他抽空回一趟穗广市，梁家出事了，双胞胎和梁家那个已经接班的叔叔都没了。
事故发生在东南亚M国，梁家近年在那边发展业务，刚拿下一块地，要建一个度假胜地。梁语彬在那边已经实地考察了几个月，梁家老二准备过去拍板，梁馨晴爱玩，非要跟着过去，顺便旅游一圈。
但他们三人，加上两名随行人员发生了严重车祸，四人当场死亡，梁语彬被送到医院，没能救过来。
陈争已经是准刑警，第一反应是这车祸绝不简单，死的是云泉集团现任当家和未来的继任者，必然是有人想要搞垮云泉。
但是事故发生在国外，当地警方最终什么都没能查出来，定性为普通车祸。
陈争赶到穗广市时根本没见到梁岳泽，他去东南亚了，他那对玩咖父母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反而是已经退休的梁老爷子不得不重新出来主持大局。
梁家风雨飘摇，陈争无法在穗广市待太久，给梁岳泽打电话，梁岳泽也不接，他只能从同在东南亚处理后续事务的梁岳泽姑姑处打听到，梁岳泽没出事，只是整个人非常消沉，可能需要时间来消化。
陈争回到公大，时不时关注梁家的情况。因为巨大的动荡，云泉集团不得不放弃国外的一切业务，梁岳泽回国，解散了游戏战队，拿起从来就没想过要拿的责任。他的母亲悲痛过度，精神失常，被送入精神病院，父亲离家出走，再无音讯，爷爷在强硬支撑半年之后，终于病倒了。云泉集团被竞争对手打压、蚕食，早年积累起来的一切正在土崩瓦解，不断有中高层被挖走，集团几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梁家只剩下梁岳泽和姑姑了，但姑姑嫁人之后有了新的事业，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全副心思放在云泉集团上。梁老爷子弥留时抓着梁岳泽的手，要他千万不能放云泉倒下去。但偶尔清醒时，梁老爷子又看着憔悴的孙子，说算了吧，倒了也没关系，家族剩下的资产已经够他平平顺顺地度过一生了。
陈争毕业后回到洛城，云泉集团依旧风雨飘摇，梁岳泽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沉默、内敛、疲惫，就像明明是弟弟，却比哥哥更像哥哥的梁语彬。
那时只要有空，他就会去陪伴梁岳泽。云泉集团的生存空间几乎被竞争对手耗尽了，梁岳泽正在着手转型。但一个健全的企业转型都万分困难，更何况是连遭打击的破烂企业。
他想为这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做点什么，但时过境迁，他们早已奔跑在不同的赛道上，他有他的使命，梁岳泽有梁岳泽的宿命，他根本帮不到他。
“没关系，你就陪我喝点酒，回忆回忆小时候的事。”梁岳泽红着眼说。
后来云泉集团是怎么重新走上正轨，陈争并不清楚，商战那一套他一窍不通，而梁岳泽拖着云泉集团前行的那几年，也是他一步步在警界站稳脚跟的几年。
他们都成功了，然而细细想来，他的成功是真的没有波折，唯一的浪花恐怕就是被人非议，被“发配”去警院带学生，梁岳泽则是走过了一条血路。
所以今天梁岳泽才能说出和鸣寒相似的话吧？
陈争回过神，并没有沉浸在梁家波澜壮阔的动荡中，反而对鸣寒更感兴趣。梁岳泽的过往是这样，那鸣寒呢？鸣寒说他太顺利时的语气，甚至比梁岳泽更加随意。
那天在车上，鸣寒说起韩渠时，他当时没太反应过来，此时一想，越发觉得古怪。鸣寒知道洛城的事，也基本了解韩渠做了什么。鸣寒是机动小组的人，即便知道细节也不奇怪。但问题是，当年韩渠将警方的情报泄露给“丘塞”，“丘塞”在发动袭击前后，机动小组隐身了。
情况紧迫，洛城、函省警力尽出，连沈寻率领的特别行动队都出动了，省厅自己的机动小组却似乎有别的任务。机动小组神秘归神秘，可省内有解决不了的案子时，几乎都会援助，唯独没有在“丘塞”袭击中有所作为。
陈争以前对机动小组知之甚少，要不是最近和鸣寒朝夕相处，他也不会觉得机动小组那次隐身有什么蹊跷。
“机动小组……韩渠……”陈争暂时理不清头绪，随便刷了刷手机，看到一条娱乐新闻推送：凛冬将于年末在云乡剧院初次尝试话剧。
陈争点进去看了看，新闻说的是凛冬大红之后有意沉淀，已经许久没有活动，他所属的公司云享娱乐放出风声，会为他量身打造一场话剧，充分展现他的演绎功力。
新闻里使用了凛冬在《羽事》里的剧照，不夸张地说，这的确是一张很有吸引力的脸。陈争不禁想，朱倩倩喜欢他，是因为他本人，还是因为羽风这个缉毒警察角色？如果是后者，那么朱倩倩是否恨过自己毒贩女儿的身份？
人不能选择出生，朱倩倩生在犯罪团伙中，也许从小就见惯了残忍的厮杀。朱零娟给与她母爱，也给与她罪恶，所以她看着吴怜珊误杀曾燕时，是那样无动于衷。
可她大约也渴望寻常的生活，她能选择的话，不会愿意给毒贩当女儿。她没有合法的身份，于是用曾燕的身份像一个普通人一般过了十年。她和旁人聊家庭生活，遮不住向往，却又不敢找个人来组成家庭。她卖凉拌菜、照顾小动物、追剧、想趁着年轻攒够养老的钱、喜欢剧里的缉毒警察、生命的最后时刻曾想向警察求助。
但她是毒贩的女儿。
她的母亲杀人然后被杀，她终于还是走上了朱零娟的老路。令人唏嘘的人生就此落下帷幕。
陈争怔了会儿，接到卢贺君的电话。
“陪岳泽去看双胞胎啦？”卢贺君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陈争说：“嗯，他给你说的？”
卢贺君欣慰道：“多和朋友走动走动，妈妈也放心。儿子，跟你商量个事。”
“嗯？”
“就是你舅，要不你也抽空去看看他？”
陈争皱眉：“他怎么了？”
“没，没事！”卢贺君叹气，“哎，不就是你调去竹泉市那事吗，妈妈当时不讲理，把他骂了，怪他不管你。他就跟妈妈生气，不理妈妈了。”
陈争：“……”
卢贺鲸向来是卢家的问题人物，他还在洛城时，卢女士经常让他给卢贺鲸传话。但最近一年多，他和卢贺鲸也没怎么联系，只知道卢贺鲸这个曾经的“第一特警”好像在省厅里退居二线了。
“我有空给打个电话。”陈争说。
卢贺君放下心来，又和陈争闲聊了会儿，最后说：“不想干警察了的话，咱回家就是，你舅不罩着你，不还有妈妈吗？”
陈争笑了笑，“妈。我都多大岁数了，还靠你啊？别担心，我真没事。”
天气不错，陈争将前阵子堆着没洗的衣服、床单被套轮番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一边转，他一边打扫房间。不久，阳台就被挂满，晾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他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出事”了。
这件浅灰色运动服不是他的，是上次他在山里翻跟头，鸣寒借给他的。刚才洗的时候他没注意，将一条红色毯子一块儿丢进去。毯子有点掉色，要是和别的衣服洗还好，但鸣寒这件是浅灰，并且是容易沾色的材质，这下给洗坏了。
陈争：“……”
算了，赔鸣寒一件吧。
休息几天，陈争本想去研究所，但想到案子并没有完全解决，还是驱车赶到北页分局。
目前吴怜珊和巫冶已经承认杀害“曾燕”（下称其本名朱倩倩）、伍君倩、赵水荷三人，卫优太承认杀害冯枫，与口供想对应的物证正在逐步完善，而死在十年前的曾燕和郝乐的尸体尚未找到，如果只有朱倩倩和冯枫知道他们埋在哪里，那么已经死无对证。
陈争和鸣寒对郝乐是不是真的死了持怀疑态度，而同一时期消失的尹竞流身上更是谜团众多。但受客观条件限制，警方无从启动对他们的调查。
另有三起案子牵动着北页分局的神经，那就是在以朱倩倩和伍君倩为模本挑出来的餐饮从业女性失踪案，三名失踪者分别是卖麻辣烫的王晨晨、做网红饺子的刘江绿，以及做奶茶生意的赵雨。巫冶否认“顺便”杀害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说明他、吴怜珊与她们的失踪有关。
这很可能是三起独立的失踪案。
原本这三起案子应当由各个派出所自行侦查，但既然已经到了分局的手上，孔兵就没有再退回去。在不再受其他案子打搅的情况下，陈争很快发现王晨晨和刘江绿这两起案子的疑点，分局立即展开调查，不到三天，王晨晨案的凶手就原形毕露——是她娘家的哥嫂。
王晨晨农村出身，读书机会让给了哥哥，初中没读完就到城市里来打工，终于混出了一番人样，而读了书的哥哥却在城市混不下去，草草回到老家。困则生歹，哥嫂既惦记王晨晨一家的小店，又恨王晨晨比自家过得好，过年让王晨晨帮忙解决孩子的入学问题，王晨晨不肯帮忙，两人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趁着王晨晨的丈夫出差，杀害了王晨晨。
之后一周，刘江绿的尸体也找到了，她的死有点戏剧性，她是个中年网红，经常和上了年纪的老头外出拍照。她虽然看上去精力旺盛，在镜头前就没有疲惫的时候，但多年辛劳早就将她的身体掏空，倒下就是一瞬间的事。
事发当天她与三名老头学年轻人，到废弃的工厂打卡，中途她感到不适，说要休息，同伴却执意要继续拍，她坚持了一会儿，一头撞在地上，当时就没了心跳。同伴中的一人年轻时在诊所干过，把脉之后大叫：“死，死了！”
三人都非常恐慌，想到经常看到的新闻——多人聚会，一人饮酒死亡，其余人均需承担责任。
没人想为这种事负责，三人互相指责，都认为是对方没有顾及刘江绿的身体情况。最后有人提出干脆把尸体藏起来，只要找不到尸体，警察就不可能让他们负责！
经过审讯，三人已经交待了经过和藏尸地点，案件告结。
至于“梦之岛”by訁訁。奶茶店老板赵雨的那一起，暂时还没有找到突破口。陈争有种感觉，这起和另外两起都不同，可能牵扯出更复杂的网络。
忙过这阵子之后，陈争才想起有几天没看到鸣寒了。北页分局倒也没什么地方需要鸣寒，所以这小子就心安理得待在警犬中心了？
陈争腹诽归腹诽，但真要让他去打听打听鸣寒的近况，他也不至于。下班时他看了会儿手机，很快放了回去。但走到楼下，忽然看到有人笑嘻嘻地冲自己招手，不是鸣寒又是谁？
傍晚时分，各个中学的门口都十分热闹。天气越来越冷，年末的喜庆感却越来越重，虽然现在才10月底，离学生们钟爱的圣诞节还早，但会整活的已经开始送礼物了。
十中附近的水班街，别管是精品店还是小贩的推车，此时都挤满了学生。谁都想挑点喜欢的礼物，送给姐妹，送给喜欢的男生女生。
奶茶店里，刘温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用紫色流光纸包着的盒子，当着同学们的面打开，大家比她还激动，连忙凑近一探究竟，周汐问：“是什么是什么？”
刘温然握住盒子里物体的上半部分，小心地拿出来，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感觉怪怪的？”
“温然，这谁给你的啊？”
被拿出来的是个整体呈红色黏土娃娃，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做得比较精美，但娃娃的眼睛做得非常奇怪，首先是轮廓很写实，然后仔细看的话，眼睛里面还叠着另一只眼睛，脸颊和额头上有奇怪的图案，你看着它的时候，它那寄生虫卵般的眼睛也看着你，看得久了，莫名瘆得慌。
刘温然不适地将娃娃塞了回去，感到心跳很快，收到礼物的开心感荡然无存，只觉得恐慌，甚至还有点恶心。
同学们继续问着是谁送的，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是写了你名字吗？”
“靠，不会是什么整蛊游戏吧？万圣节要到了。”
同学越是说，刘温然就越烦躁，闷不作声地喝着奶茶。不久，她们从奶茶店出来，刘温然将盒子连口袋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周汐惊讶：“你就这么扔了？”
刘温然说：“这娃娃越看越怪，跟诅咒娃娃似的，还是不要了。”
太阳已经落山，刚开的粥底火锅店外，等座的客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嗑瓜子。陈争没嗑，从鸣寒手上接过一个丑得十分潦草的黏土娃娃，眼皮跳了跳。
“你这是……诅咒我啊？”

第43章 失乐（03）
鸣寒将黏土小人儿拿回来，让那张歪七扭八的脸对着自己，端详几秒，破了功，笑道：“好像是挺丑。”
陈争问：“哪儿来的？”
鸣寒挑了挑眉，“我做的。”
陈争不大信，“你做的？”
“啊，你和孔兵又不来找我，中心的活儿轻松。”鸣寒右脚在地上铲了铲，“别人要铲一天的屎，我手脚麻利，领悟力强，半天就铲完了。”
坐在旁边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嫌弃地白了他们一眼，将塑料凳子挪得远了些，嘀咕道：“来吃东西说什么屎不屎的？”
鸣寒闻言又笑，陈争说：“所以你没事干，就捏这玩意儿？”
“我冲浪看到这种手工小崽儿挺火，捏好了送兄弟送朋友。”鸣寒把黏土转了个向，对着陈争，“我就想捏个你吧，等我不在中心干了，就送给你，当临别纪念。”
陈争挑眉，“临别纪念……你觉得这像我？”
鸣寒很上道，连忙改口，“这么丑，那肯定还是像我。”
陈争被他逗笑了，拿回黏土，在小人儿额头上轻轻弹了下，“你还别说，这欠欠的模样是挺像你。”
等了半小时，服务员终于叫到他们的号，一共两层的店，坐满了人，可见生意有多好。
陈争问：“为什么突然想叫我来吃饭？”
“吃个饭哪有这么多为什么。”鸣寒把点好的单子递给陈争，“加上你喜欢的。”
陈争扫了一眼，想吃的基本都已经勾上了，便又递了回去。
“我们口味这么一致啊？”鸣寒乐道：“那不如这样。”
火锅店灯光明亮，鸣寒那么大的个子，双手叠放在桌上，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竟是有几分乖巧。
……但乖巧通常没什么好事。
陈争迅速将“乖巧”的评价从脑海里抹去，“不如怎样？”
“不如我们搭个伙。”鸣寒道：“解决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
陈争笑了，“你在警犬中心上班，我在研究所上班，都有食堂，我们能搭哪门子的伙？”
“那总有不吃食堂的时候啊。”鸣寒不急不缓地说：“就像这次，你在研究所，我在中心，我们不还是北页分局见？我的意思是，像晚上下班，或者周末什么的，一起找个地方吃饭。一个人点菜都不方便。”
陈争喝了口店里送的茶，他来竹泉市这么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如今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缠上了，不仅约他这次的晚餐，还要预定他今后的周末。他想拒绝来着，但对上鸣寒的视线，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再说吧。”
鸣寒一合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顿粥底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家店离枫书小区很近，饭后散个步，溜达着都能回去。但陈争想着要送鸣寒回警犬基地，那地方偏，一来一去得花不少时间，便赶着鸣寒上车。
“不急，吃撑了，我想走一回儿。”鸣寒却说。
陈争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鸣寒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竹泉市只有两条地铁线，其中一条的起始站就在警犬中心附近，收班时间似乎是11点。
鸣寒都这么说了，陈争不至于非要送他回去，点点头，“那就散个步。”
这整条街都是做夜生意的餐饮店铺，时间越晚生意越红火。鸣寒停在一家奶茶店外，“喝水吗？”
陈争不想喝这些甜腻的东西，“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鸣寒乐呵呵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要蜜桃乌龙，最大杯。”
陈争对最大杯没什么概念，店员将做好的拿出来时，他看得愣住。这是杯吗？这就是桶！还送了一张贴纸。陈争对这些小玩意儿不感兴趣，连桶带纸全都给了鸣寒。
“现在这些奶茶店都搞联名的，贴纸、书签、口袋都是常规操作，贵一点的还送玩偶。”鸣寒说，“小孩子喜欢。”
陈争看看他，“某个大孩子也喜欢。”
鸣寒说：“我就是体验一下，谈不上喜欢。”
“哦？体验什么？”
“买奶茶得礼物的心情。”鸣寒话题一转，“赵雨那个奶茶店，好像是不送这些小玩意儿的。”
陈争说：“你也在留意那个案子？”
三起失踪案里，目前只有赵雨这一起还没有思路了，早期的侦查中发现有个顾客长期找茬，她找人将顾客打了一顿，不久就失踪了。这个顾客也因此成了最被警方关注的人。
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警方深入调查后发现他找茬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赵雨的奶茶难喝，而是在职场上混得不如意，不是被同事排挤就是被领导辱骂，长时间积累下来，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社会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来排解。于是他打上了赵雨奶茶店的注意。在被赵雨打了之后，他不敢再出现在赵雨面前，警方从时间的层面基本排除了他的作案可能。
“万一孔兵又叫我去帮忙，我一问三不知，就给机动小组丢脸了吧？老唐和老曹要凶我的，我回去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说话的功夫，鸣寒居然已经将一大桶蜜桃乌龙喝下去小半。
“我看你不大想回去。”陈争说。
鸣寒说：“怎么不想，我连临别礼物都准备好了。哥，等我回去了，你送我什么啊？”
不提礼物这事，陈争差点忘了，“那个，鸣哥……”
鸣寒的雷达马上转了起来，“哥，你才是哥！”
陈争笑道：“紧张什么？”
鸣寒说：“突然叫我鸣哥，我有危机意识。”
把人衣服洗坏了这件事，陈争有点说不出口，顿了顿，“是这样……”
鸣寒越听眼睛睁得越大，陈争正要说“我赔你一件，你想要一模一样的，还是换一种”，鸣寒就赶着说：“那哥，你要赔我啊，我五百多买来，还没穿几次！”
陈争：“……”
鸣寒这神态太夸张了，小气又咋呼，偏偏是个大块头。陈争当即想到了被鸣寒吐槽警院的男大学生。鸣寒跟他们简直一模一样，还好意思嫌弃人家。
“赔你赔你。”陈争说：“马上冬天了，直接赔你一件羽绒服？”
“那我得好好想想。”鸣寒昂起下巴，“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陈争说：“行，你回机动小组之前告诉我，也算半个临别礼物。”
鸣寒不高兴地眨巴眼，“我还没走呢。”
陈争觉得这人真难伺候，“不是你先送我临别礼物？”说着，陈争把丑八怪小人拿出来，“那我还你？”
鸣寒赶紧把小人推回去，战术喝水。
陈争不得不提醒他，“你慢点喝，一会儿在地铁上找不到厕所。随地方便被人拍下来，更给你们机动小组丢脸。”
鸣寒却露出诧异的神情，“谁说我要坐地铁？”
不是你自己说的？陈争想，不会现在耍赖，要我开车送吧？
鸣寒说：“哥，你紧张了。”
陈争好笑，他至于吗？送鸣寒也无所谓，现在还不到10点。
“走吧，送你回去。”
鸣寒老实跟在陈争身后，上车后却没有系安全带。陈争用眼神提醒，他说：“几分钟就到。”
陈争说：“我超速也没办法几分钟把你送到。”
鸣寒指指前方的路口，“在那里右拐，到枫书小区不就是几分钟？”
陈争睨他一眼，“你要去我家？”
鸣寒说：“我回家。”
陈争皱眉，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他邀请鸣寒了吗？没有，他今天也没有喝酒。他家更不是鸣寒的家。
“哥，你误会了，我是说回我家。”鸣寒嘴上道歉，眼中却有种得逞的狡黠，“中心的宿舍住着不自在，我打的在外租房的申请已经通过了。”
陈争说：“所以你租在我家附近？这里离中心太远了吧？”
“无所谓，我又不是经常去……”鸣寒改口，“有地铁，堵车的时候比开车还快。”
陈争沉默了会儿，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那你……租的哪个单元？”
陈争想起自己那一层有一户前阵子在招租，鸣寒不会搬他对门来了吧？
“哥，你是不是担心我跟你做邻居啊？”鸣寒握着桶凑近几分，陈争顿时感到一股凉气扑来。
这都快11月了，他怎么给鸣寒买的多冰饮料？
“担心你每天来我家蹭吃蹭喝吗？”陈争看着鸣寒的眼睛，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鸣寒脸上滑过，光线迅速被眸底的深色融化。
鸣寒笑着靠回自己的座位，“我不住你隔壁也能蹭吃蹭喝。哥，你记不记得超哥？”
陈争当然记得，小超人冰粉的摊主，鸣寒的线人，“你跟他住？”
“不是跟他，他回乡下，就把房子租给我了。”鸣寒说：“不过他们那栋楼是老楼，条件没你那边好。”
陈争品了品这句话，怎么像是打个铺垫，好以后来改善改善生活？
进小区时，鸣寒像模像样拿出了门禁卡，在陈争面前晃晃。陈争指着闸机，“你跟我晃，门也开不了。”
鸣寒又笑，“哥，你这人，怎么老喜欢说冷笑话。”
老房就在小区门内，隔着一道墙就是热闹的小吃巷，开发商修的单元楼还要往里面走一段距离。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鸣寒举起还剩小半的桶，“谢了哥，晚安。”
“晚安。”陈争转身，心想喝了那么大一桶冰水，你今晚是安不了吧。
不知为什么，想到鸣寒会不断起来上厕所，会因为喝多了茶而兴奋难眠，他就有些想笑，心情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但最大杯是鸣寒自己要的，并不算他的恶作剧，所以也就不需要有罪恶感。开门的时候，陈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哼了两声歌，不由得自语：“有这么高兴吗？”
在不到一百米远的另一个房间，此刻也亮起了灯。鸣寒将蜜桃乌龙放在桌上，看着有待整理的房间，握拳轻轻碰了碰塑料杯，“兄弟，今晚要陪我多熬一会儿了啊。”
接下去的几天，陈争出门时下意识就会看看老楼，那儿住的多是做小生意的人，不久前还有人因为命案而仓促搬离。陈争虽然没在老楼住过，但查案时去过好几次，知道里面条件确实差了些，而且离小吃巷太近，凌晨还十分吵闹。小贩们收摊回来，又会折腾一段时间，而到了四五点，卖早餐的摊贩又开始行动了。
鸣寒睡得好吗？
但成年人的交际点到为止，陈争这一点担心到了车库就跟被风吹起的灰尘一样散了个没影儿。
北页分局和研究所两头跑的日子又开始了，在赵雨失踪案上，陈争和孔兵的看法是一致的，都不打算按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来调查。既然如此，就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下午，陈争回了趟研究所，今天是要开例会的日子，就算走走过场，他也应该出席。
许川已经从雅福市回来了，正在精神奕奕地和组员讨论新一批被送到研究所的案子。开会前的时间很紧，陈争来得又晚，许川看到他后，赶紧跟他打招呼，但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他猜，等会议结束之后，许川一定会来找他。
这次的案子能侦破，许川要记一份功劳。许川在雅福市的表现十分突出，是个跑一线的好苗子，听说也很受龚进的赏识。鸣寒回来说，许川经历过这一回，满眼都写着“我要查案”，还想托自己帮忙调动工作。
“我又不是他领导，当然不能答应他。”鸣寒当时跟陈争说：“我叫他找自己的领导，毕竟他陈主任无所不能。”
年轻人充满干劲，但也十分极端，对于向往的工作，那是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而对于不感兴趣的工作，看一眼都嫌多。
所以此时的许川让陈争有些诧异，他以为许川已经没办法再专注于研究所的工作了，而许川竟然还像以前一样对那些已经侦破的案子满怀热情。
这孩子……
一个多小时的会议结束后，陈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故意开着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一边做着简单的扫除工作，一边等许川来找自己。
果然，十分钟之后，走廊上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许川差点就直接闯进来，又一个猛刹车，在门上像模像样地敲了敲，“陈主任，你现在有空吗？”
陈争说：“进来吧，把门关上。”
许川关好门，后知后觉道：“陈主任，你没立即去分局，还开着门，是在等我吗？”
陈争笑道：“那你还不赶紧说找我有什么事？”
许川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是这样，陈主任，我这想法可能还不成熟，有些大胆，你姑且听一听，看行不行得通。”
陈争想，这参与了一次侦查，孩子都变谨慎了，客气的话一套接着一套。
“想调去哪里？”陈争问。
闻言，许川却呆住了，“调？”
陈争一看他这反应就觉得不对，怎么像是被吓到了？
“陈主任，你要把我调走吗？”许川问。
陈争不解道：“你不是想调去一线？从研究所往外调不是很容易，但你年轻，学的是心理学，又有一线侦查的经验，也不是不能调。”
“啊，你说这个！”许川恍然大悟，“是鸣哥跟你提过吧？”
陈争意识到许川跟自己说的不是这件事，“嗯？现在又没有这个想法了？”
许川端正坐好，“当时在雅福市，自己刚立了功，特别膨胀，就想像鸣哥那样到处出现场。但后来我不是还留在雅福市扫尾吗，接触了不少一线刑警，还和龚队聊了不少。我发现……也许我不去一线，就留在研究所，能做的事情比我去一线还多。”
陈争感兴趣道：“比如说？”
许川说：“职位不一样，身份不一样，我们研究所虽然名义上只负责心理这一块，但毕竟是省厅直属的，权限上就比地方兄弟单位高。龚队说，赵水荷这个案子，当时他实在是顶不住压力，想到你在研究所，才赶紧把案子送过来。”
许川挺了挺胸膛，“陈主任，我知道我比你还差得远，但我也想做地方兄弟单位的后手、后盾。当他们碍于有些压力，或者客观条件无法找到真相时，就轮到我们出手了。还有……”
许川越说越激动，“还有一些案子看似破了，但存在疑点，尤其是犯罪心理上的疑点，我们也可能有所建树！”
陈争安静地看着许川，这个他认为待在研究所是浪费时间的年轻人，似乎比他所期待的成长得更好，浑身都散发着年轻人独有的活力和冲劲，这份活力与冲劲甚至开始浸染他。
“龚队还跟我说了很多他在雅福市的事，我就觉得有点汗颜。”许川居然红了脸，刚才的气势弱下去，“他立过那么多功，都十年如一日坚守在雅福市，我这才参与了一个案子，就想变成鸣哥，变成你，我不该这么不踏实。”
陈争摇摇头，“这不是不踏实，年轻人有拼劲有想法很正常。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离开研究所了？刚才你想说的是什么？”
许川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声音就劈了叉。
陈争笑道：“别紧张啊，跟我闹脾气时都不紧张，这是怎么了？”
他这么一说，许川脸红得更厉害，“那个，上次……哎！陈主任，你就别提上次了！”
陈争笑着点头，“行了，说你的计划吧。”
许川调整一番，“经过赵水荷案，我看到我们研究所在一线侦查上能够出更多的力，这不是给地方找茬，是在给地方兜底，尽最大可能避免冤假错案的出现。既然如此，我们研究所就应该得到更多的支持。我知道很多单位说我们这儿是闲职，但既然最初省厅设立了研究所，它就该起到作用，只是年复一年执行得不到位，显得像个闲职。”
陈争听得很认真，眼神渐深。
“陈主任，我想你和宾所能够给我们争取更多参与案子的机会。改变固有的观念、模式肯定不容易，雅福市这次是特殊情况，龚队需要我们，准确来说是需要你，所以才会主动。其他地方不拖时间就是好的，主动肯定不可能。”许川说：“所以应该是由我们来争取。”
陈争想听许川更多的想法，于是问：“怎么争取？”
许川笃定地说：“你的存在就是我们的砝码！”
“我？”
“是！龚队这样想，其他队长在遇到难题时或许也会这么想！陈主任，我不知道你还会留在研究所多久，但至少现在你还在。我们趁机扩展业务，直到形成新的规则！”
陈争沉默，几乎想要自嘲一句：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但许川的眼神炙热得像是太阳，将他身上不自觉散发的阴霾烧得一干二净。
浸染的感觉又来了。
“想法是好的，但执行起来不容易。”陈争继续试探许川：“你也说了，雅福市这次是特殊情况。”
“那我们从当地着手如何？”许川显然已经思考了足够多，张口就答：“我们在竹泉市的地盘上，对竹泉市最熟悉，北页分局刚侦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你出了大力，而你名义上是我们研究所的人。这不就是研究所和分局合作的经典案例？那么今后我们是不是应该有更紧密的合作？”
陈争欣慰道：“拿竹泉市做试点，你还真敢想。”
听出这是称赞的意思，许川再接再厉，“我只是个小兵，如何打通关系，还得陈主任和宾所来伤脑筋。”
陈争起身，走到许川面前，又问：“真不打算调任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许川说：“我已经想好了！”
陈争在他肩上拍拍，“那你的想法，就由我和宾所来落实吧。”
离开研究所之前，陈争找到所长宾法，说了许川提到的事。宾法头发花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似乎不怎么工作，每天只是喝喝茶看看报，符合外面人对闲职人员的刻板印象。
宾法听完陈争的转述，脸上仍然堆着笑，“小陈，你觉得可行就去推进，我全力支持。”
陈争离开宾法的办公室，关门时看见宾法端着茶杯溜达到窗边，哼着调子，给几盆没有开花的植物浇水，跟个退休后无所事事的老大爷似的。
陈争和他接触不多，也就入职和开会时和他打个照面。但上次去北页分局协助查案的事，陈争来跟他请假，他分毫没有为难。陈争不知道他以前在哪个部门，后来跟孔兵打听，孔兵说他好像是从穗广市调来的，但以前是哪个部门的，孔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争老家就在穗广市，因此有些在意，想来想去忽然意识到，梁岳泽家里出事时，穗广市局展开过有限的调查，当时有个警察好像就姓宾。
不过陈争知道也就知道了，并没有和宾法聊过那发生在国外的案子。
11月10号，二中，老尹面馆。
天气冷下来之后，来吃米线的学生更多了，尹高强顺应学生需求，推出了砂锅米线。学生们在店里挤作一团，尹高强不得不连声招呼：“都坐好，我给你们送！挤来挤去烫到怎么办！”
“烫到了尹叔赔钱！”
“你什么心眼？怎么能让尹叔赔钱？”
“我开个玩笑嘛！”
晚上7点之后，学生们回学校上晚自习，面馆终于清静下来。尹高强累得在门口捶腿，这天气烦人，关节痛得受不住。
小黄说：“尹叔，你这老毛病该去看看了，年纪大了顶不住。”
尹高强挥挥手，“你都说这是老毛病了，还看啥看啊？早点回去，剩下的我慢慢收拾。”
话是这么说，小黄还是做完了自己的事才离开。
尹高强搬了个凳子坐在店外的院坝上，眯眼看着不远处的二中校门。他经常这样坐着，尤其是妻子离去后，回家也没个人陪着，他在这里能坐到学生下晚自习。看着一群群青春的面容，他总是想，会不会有一天看到小流？
小流以前下了晚自习，就是这么从人流中走出来，大声说：“爸，还有没有面？给我来碗宵夜啊！”
看着看着，尹高强在眼角抹了抹。站起来时痛得嘶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不久前警察来调查以前的事，说是线索和小流有关，但还是没找到小流的人。
小流或许早就……
他心里很清楚，只是从来不愿意承认，好像一直不承认，他的孩子有一天就会回来。
他蹒跚地往店里走去，像往常一样检查电气和食物储备情况。
9点50分，下晚自习了，学生们结伴涌向校门，却都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停下脚步。
一条马路之隔的老尹面馆正在熊熊燃烧，巨大的爆炸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将秋天的寒冷吞噬殆尽。

第44章 失乐（04）
老尹面馆的大火在夜里12点被扑灭，因为燃烧得太迅猛，并且出现了爆炸，周围的门面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毁坏。陈争站在这一排焦黑的空架子前，瞳孔微微震荡。
他在半小时前接到孔兵的电话，说是老尹面馆着火了，那时他并没有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现场堵着一排消防车，学生们已经被安全驱离，商户闻讯赶来，哭天抢地。
他没有看到尹高强的身影，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消防说接警的时间是10点，起火时间在9点50左右。那时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尹高强一般会在9点打烊。
但尹高强人呢？
这时，面馆的一根横梁轰然倒塌，几名消防员从废墟中冲出来，朝指挥车比划着什么。陈争见状跑了过去，被一名消防员挡住，“里面危险，群众在外面等着！”
陈争拿出北页分局给他开的临时工作证，“我是刑警，里面有没有人？”
消防员看了看证件，摇头，“分局的也不能进去，你们查案，我们灭火，等我们排除了所有危险，才能放你们进去！”
已经有消防员往里面冲了，陈争极目望去，心里更加发沉。果然，不久消防员们抬着一块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来。陈争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
那“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但陈争从警十多年，一眼就知道，那是尸体。
死的是谁？是不是尹高强？
身后传来一声摩托车刹车的声响，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陈争没有回头，此时他不断思索着几个问题，如果是尹高强，那这次爆炸和上一起案子遗留的疑点有关吗？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在面馆里放了杯垫，这次则是直接作案？为什么要杀死尹高强？和十年前尹竞流失踪有什么关系？
大脑此时就像燃烧后的废墟，灼热，沸腾，线索纷繁，却毫无用处。
陈争捏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一片怒火。
“分局也通知我了。”鸣寒来到陈争身边，脸上没有平时的轻浮，“这场爆炸肯定不简单。”
陈争说：“我要去一趟尹高强的家。”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老款式的铁门前，多次敲门，都没有人出来开门。陈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鸣寒抬手将陈争往后面拨了拨，拿出一个细小的开锁针。这种老式铁门和木门的组合在会开锁的人眼中简直就是不设防，只是一般也没有人会来这种居民楼开锁而已。
“咔哒”一声，鸣寒打开了铁门，十几秒后，里面的木门也应声打开。陈争立即撩开门帘，在黑暗中静静凝视。
窗外透进路灯的微弱光芒，屋里非常安静，没有人的呼吸。
鸣寒打开灯，屋内的一切一览无遗，门边放着尹高强的拖鞋，方向朝着门外，他没有回来过。
此时，消防已经完成了搜索，只找到一具不完整的尸体，确认爆炸点位于老尹面馆的厨房，很可能是液化罐的阀门出现了问题。现场转交給北页分局继续调查。
陈争手机响了，来电的是孔兵。孔兵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吼道：“找到一具尸体，身份还没确认，有可能是……”
陈争说：“是尹高强。”
孔兵卡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我和鸣寒现在就在他家中。”陈争看了看正在提取生物检材的鸣寒，“我们马上就带比对材料回来。”
凌晨2点，法医鉴定中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解剖台上摆着还未拼完整的尸体——已经不可能拼完整了，部分人体组织在爆炸的一瞬间就已被焚毁。
这残破的尸体就这么躺着，几乎看不出在几小时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就像现场所处可见的被烧烂的木头。
法医第一时间提取了尸体的DNA，目前正在与从尹高强家中采集到的生物检材做比对。陈争守在一旁，看法医解剖。
天亮之前，各种报告陆续出炉，死者的确就是尹高强，火焰“洗”去了他身上可能存在过的痕迹，法医能确认的是，在爆炸发生前，他还活着，并且在死前喝过酒。
爆炸不仅将尹高强身上的痕迹抹除干净，还清除掉了现场的痕迹，不仅是老尹面馆，就连隔壁的监控也被炸毁，无法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页分局的气氛十分沉重，孔兵拍着桌子说：“我还想重新启动对尹竞流失踪案的调查，怎么尹高强就……”
陈争熬了一宿，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但此时脑子却格外清醒，“如果是他杀，这构不构成尹高强遇害的理由？”
孔兵抬起头，“什么？”
“尹高强的死因有三个，第一自杀，第二意外，第三他杀。”陈争冷静道：“自杀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尹竞流失踪十年了，他的妻子也已经病逝，他独自坚持了多年，扛不住了。我们上次查二中的案子时，实际上给了他希望，但是尹竞流还是没有音讯，对他来说，这无异于希望破灭。第二种，意外，燃气事故比比皆是，具体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我无法下定论。”
“最后是第三种。”陈争斟酌道：“也是我个人认为最接近真相的一种。有人杀了尹高强。尹高强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有得罪过谁，他唯一一个引人注意的点，就是他的孩子丢失了，他为此在二中门口等待了十年。过去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遇害？”
陈争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因为警方终于，真正注意到了他，下定决心要侦破尹竞流失踪案。尹高强身上有一些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尹高强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凶手知道，并且害怕警方知道，所以在警方的侦查还没有正式铺开之前，杀掉了尹高强。”
孔兵听得眼皮剧烈跳动，“一个大学生的失踪，到底能牵扯出多大的事？过了十年还来杀人灭口？”
陈争沉默了会儿，再次提到出现在面馆的杯垫，“垫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如果不是垫子，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抓到吴怜珊这条线，像是有人在利用尹高强引导我们去抓吴怜珊。如果这个人就是这次爆炸的制造者，好像又很说不通。他的引导多多少少让我们注意到尹高强身上有秘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孔兵尽力跟上思路，“那两方分属不同阵营？”
陈争直白道：“我暂时也没有想明白。”
不管这背后牵扯了多么复杂的网络，调查也得从最基础的做起，自杀和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也必须在有切实证据的前提下才能排除。
一早，面馆周边就围了不少人，北页分局在面馆外拉了警戒带，和乐街派出所的民警轮班守着，以免有人，尤其是学生冲进来。
已经到了上课时间，但仍有学生不愿意离去，他们知道尹高强在爆炸中死亡，自发将鲜花摆在路边。不少女生都哭了，几名老师慌忙从学校里跑出来，想把学生拉回去。
一名女生一边擦眼泪一边怒道：“你们现在又知道来管我们了？我们学生出事的时候，你们又在干什么呢？”
老师紧张道：“你在胡说什么？”
陈争默默听着这场争执。
女生说：“尹叔的儿子不就是吗？他失踪了，你们过问过吗？他不是你们的学生？还有那些混混，警察都来查过好几次了，哇，十几年前你们就纵容混混呢？二中是有混混传统是吧？混混欺负我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我们只是出来告别尹叔，你就着急啦？”
老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到周围还有不少警察和群众，“我们回去说！”
“我就要在这里说！”女生越来越激动，“你们这些老师，只知道捏软柿子，管我们显得你有师德，你负责是吧？杜倾那帮人你怎么不去管？”
另一些女生，包括部分男生也开始表达自己对学校的不满，声音越来越大。老师们见控制不住，只得由着他们，不再理会。
陈争走过去，递给女生一包餐巾纸，女生看看他，“你是警察？”
“嗯。”陈争蹲下，在她放鲜花的旁边，放下一根烟。
这个举动拉近了他和学生们的距离，女生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你一定要好好查查，如果尹叔是被人害了，你一定要找到凶手！”
陈争索性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刚才看你那么激动，尹叔帮助过你？”
女生也坐下，吸吸鼻子，“尹叔帮过我们很多人。”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二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你肯定知道，因为你们来查过以前的事。”女生说，虽然老师们都说经过多年的努力，二中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混混横行的学校，也出过一些考上一本的学生，但他们身在其中，或多或少都受过混混的影响。
现在的混混当然不会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打人、要钱，但他们会随机盯上一些内向的、不怎么合群的学生，就算不动手，偶尔被围住，被莫名其妙刁难，还是很痛苦。特别是长得漂亮，又不喜欢和混混们为伍的女生，被跟踪被吹口哨都是家常便饭，还有被威胁不答应谈恋爱就强暴的。
虽然这些话几乎都是打嘴炮，但作为被威胁的人，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和恶心中。
学校对这种事从来都是当没看到，顶多找混混们谈谈，然后严厉批评被欺辱的人——怎么他们就找你，不找别人？你肯定招惹过他们吧？别在意就行，你不理他们，时间长了他们觉得无聊，自己就散了。
女生说的所有这些，陈争都能想象出来，人性没有那么光辉，劝一个混混改邪归正远远难于教训一个比自己弱的人，前者还可能把混混惹急，引火上身。
女生继续述说对于学校的厌恶，这仿佛是对尹高强怀念的铺垫。当老师们无法庇护他们的时候，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尹叔。
她还记得高一时，被隔壁班的混混跟踪、要电话号码，那人一看就不安好心。她找老师告状，老师和稀泥，完全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在又一次被跟踪时，她畏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尹高强却在面馆门口朝她招手，“放学啦？吃个面再回家吧。”
尹高强脸上的慈祥笑容让她安心，她飞快跑进面馆，再回头，混混们已经自讨没趣地离开。
尹高强给她介绍自家的招牌，她忍不住说：“叔叔，我被跟踪了。”
尹高强沉默了会儿，笑道：“不怕，你看，他们不是都走了吗？”
后来她才渐渐知道，尹高强已经开了几十年面馆了，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老师怕混混，他可不怕。反而是混混怕他。
陈争问：“为什么？”
女生说：“因为尹叔的孩子失踪了，小流哥成绩很好，所以尹叔愿意庇护好学生。而且尹叔什么都没了，混混们觉得这种人最不能惹吧。”
陈争明白了其中的逻辑，发散出另一个想法：那么二中的混混很可能仇视尹高强。这个年纪的人，在冲动的趋势下干出什么事来都不是不可能。
陈争记下女生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可能还会找她。
不久，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跑来，在面馆外脚一软，摔了个大跟头。
陈争认出他来了，是面馆的小工，尹高强叫他小黄，全名黄飞，个头比较矮，在店里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尹高强叫到他，他总是“嗯嗯”回应。虽然他年轻许多，但学生们都喜欢跟尹高强开玩笑，拿他当空气。
“尹叔真的死了？”陈争上前扶黄飞，手臂被他一把抓住，“怎么会这样？我昨天走的时候还跟他说，要找时间带他去看看医生！尹叔，尹叔啊——”
目前警方正在做尹高强的人际网络排查，黄飞作为关系与他最近的人，自然是重点问询对象。
但黄飞此时的状态非常糟糕，陈争只得等他先冷静，递给他一包烟。黄飞双手哆嗦得厉害，打火机都按不下去，烟捏在手中，很快被汗水和泪水打湿。
他将烟塞回烟盒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陈，陈警官，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面馆现在是危楼，框架随时可能垮塌，不能进去，陈争和黄飞站在近处，“你说带老尹去看医生，他生什么病了？”
黄飞哽咽着说：“关节痛，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受不住，他只开点中药吃。我一劝他，他就说反正人也老了，还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老尹还有什么病吗？”
“他经常头痛，查过，倒是没长东西，但痛起来也挺要命的。”
“昨天你是什么时候走的？老尹有没什么不对劲？”
“不到8点。不对劲……”黄飞想了会儿，“也没什么不对劲，他最近其实都挺消沉的，也不是昨天一天。”
陈争说：“消沉？原因呢？”
黄飞犹豫片刻，抬眼看陈争。
陈争说：“你直说就是，不必顾虑。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黄飞叹气，“跟你们来查案子有点关系。我，我不是指责你们的意思，但这就是一个客观的情况。”
陈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小流丢了那么多年了，一直找不到，尹叔说不放弃，但其实已经知道可能再也找不到了。”黄飞重新低下头，“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吧，我感觉他情绪也还挺平静的。但你们来查案，他就觉得小流要回来了，后来不是没消息吗，他就是从那时开始消沉，还经常走神，面都煮错过几次。最近他老是打发我先走，他肯定想一个人在店里多待会儿。”
陈争说：“他昨天9点50还在店里。”
黄飞怔了下，“那这确实太晚了，前几天我下了班之后又回来拿东西，9点半的样子吧，他已经回去了。”
陈争换了个话题，“你和老尹是怎么认识的？”
黄飞又掉泪了，“尹叔帮了我，他从来没跟他提过，不敢提，但其实我内心是把他当父亲的。”
黄飞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在面馆干了四年了。他是农村人，初中都没读完，家里太穷，早早和同乡一起来城里打工。工地、餐馆都干过，但性格内向，人也矮瘦，总是被欺负。到后来欺负他的人变本加厉，直接诬陷他偷了工钱，他百口莫辩，被搜走了身上的所有钱。
那时他真是走投无路了，在批发市场找活干，可因为看起来手不能挑肩不能扛，雇主们都不要他。尹高强来进货，看到蹲在门口的他，问了他的情况，他说自己被污蔑偷钱，尹高强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次又告吹了。
以往每次找工作，雇主问到他以前的经历，他都会说到这一段，雇主听完都会找理由拒绝他。他明白，他们觉得他真的是小偷。可他又做不到隐瞒，万一雇主从其他途径打听到了呢？
尹高强却向他伸出手，“我煮的面很好吃，看你瘦成这样，先来吃碗面吧。”
那时面馆的前一位小工要回老家，他就这么成了接替者，一干就是四年，学会了尹高强的手艺，也攒下本钱，到了可以自己开店的时候。
黄飞嚎啕大哭起来，说今年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尹叔自己想走，尹叔看出来了他的心思，很支持他，还说等他开了店，自己要出一部分钱。黄飞觉得，自己正是因为到处寻找合适的地方，心思也不在这里了，才没能给与尹叔足够的关心。
“要是我多陪陪他，他也不会自杀！”
陈争说：“你觉得老尹是自杀？”
黄飞茫然道：“不是吗？”
陈争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没想过是燃气事故，或者……别的？”
黄飞很肯定地说，绝对不会是燃起事故，因为尹叔是个把安全看得极其重要的人，从他来工作的第一天起，尹叔给他提得最多的就是燃气安全。街道时不时会抽查燃气装置，确保用气安全，而尹叔每一天都会亲自检查，一旦发现漏气，会立即打电话维修。
陈争若有所思。尸检及现场勘查都说明，出问题的是液化罐阀门，而爆炸时尹高强就在阀门旁边。是他人为动过阀门，引起爆炸。这个举动可以解读为故意造成爆炸，也就是自杀，也可以解读在发现有燃气故障时采取紧急措施，然而还是出现了爆炸。
但以黄飞的话出发，尹高强非常注重燃气安全，真有故障，他会立即通知抢险人员，而不是自己捣腾。
这就将天平进一步推向了他杀一方——凶手在阀门上动过手脚，一旦有人做燃气检查，就会引发爆炸。
凶手对尹高强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尹高强在安全问题上不会假手他人，检查的时间也一定是在所有客人离开之后。
陈争看向黄飞，黄飞是最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但他的反应并不像凶手。
调查还在持续进行，从逻辑上来说，意外基本上被排除了，但尹高强自杀的可能性在增加。旁边店铺的商贩证实了黄飞的说法——尹高强最近很消沉，叫他也要叫半天才答应，大家都打烊休息了，他却端个板凳坐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儿子，想妻子。”鸣寒说：“想这一辈子走到现在，怎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尹高强这种情况，又已经这个岁数了，选择自杀不是不能理解。”
陈争沉思道：“但是选择爆炸……”
“爆炸可以最大程度吸引注意，不管是警方的，还是舆论的。”鸣寒说：“如果我是尹高强，我感到再也没有和儿子见面的可能了，我想利用自己的死，来推进警方的调查。”
陈争说：“很极端，但确实不能排除。”
“那反过来，他杀。”鸣寒说：“凶手利用的也是爆炸，燃气装置有没有被动手脚，怎么动的手脚，已经很难核实了。”
陈争盯着桌面，没说话。
鸣寒等了会儿，“哥？想什么呢？”
陈争回过神来，“我在想，自杀是一种可能，但放在尹高强身上，选择爆炸这种方式，他可能做不出来。”
鸣寒：“哦？”
陈争说了从女生那里听来的话，再加上尹高强对黄飞的照顾，最终引出结论：“爆炸伤害的不仅是他自己、他的店铺，还有周围的店铺，而且当时是放学时间，难保不会有学生受伤。尹高强会这么做吗？”
鸣寒干脆道：“那就是他杀无疑了。”
陈争略微惊讶，“我只是说我的判断。”
“无所谓，我相信你的判断。”鸣寒笑了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你在，我懒得动脑筋。”
陈争看向那双眼睛，思绪短暂一顿。鸣寒走近了些，“哥，夜里开会时，你的方向已经很清楚了，尹高强为什么以前没出事，警方一重查尹竞流案，他就出事了？当然是因为有人怕警方知道太多，在这个节骨眼上灭口。”
“你就朝着这个方向走。”鸣寒又说：“至于自杀和意外这两个旁支，交给我来盯着就好。”

第45章 失乐（05）
“你们知道二中出事了吗？”
“不是二中吧，是二中门口那个卖面的！”
“我当然知道是那个卖面的！但我们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啊，那个卖面的是什么来头，你们猜？”
“卖面的能有什么来头？”
“他儿子失踪十年了！警察前阵子才去查过，不是还查出二中的毕业生杀人了吗！”
“啊——”
十中，上午大课间，学生们聚集在一起讨论二中发生的事。学校与学校之间看似封闭，但自有一套消息传播的途径。十中和二中同在北页区，一些学生在初中时当过同学，爆炸一发生，少数十中学生就知道了，各种各样的八卦传遍校园。
刘温然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教室的过道上堵着不少人，她挤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四周的讨论，她紧皱起眉，从课桌里拿出书，腿忍不住抖了抖，不断看时间，希望下一堂课早些开始。
可越是这么盼望，时间过得越慢。几个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女生见她回来了，围过来叽叽喳喳，“怎么不高兴了？老张跟你说什么了？”
刘温然趴在桌上，“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温然，你怎么回事啊？最近都不爱理人。对了，二中的事你知道吧……”
刘温然打断，“我昨天没睡好，想再眯一会儿。”说完直接将脸埋进手臂里。
同学互相看了看，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天的课上得没滋没味，刘温然不住走神，老师点到她，她也答不上问题。老师叹气道：“你看看你期中考了个什么样子？还不认真听讲，下次家长会我得好好跟你家长说说！”
刘温然局促地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熬到下午放学，刘温然身边又来了几个女生。她长得很漂亮，黑色的长直发像缎子一样，加上性格活泼大方，和不少女生关系都不错。
来的这几位没像上午那样开口就提二中的事，只是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是不开心，可以和她们说说。
刘温然心里烦得透顶，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真的没什么，就是那个来了，有点疲惫。”
她这么说，大家就懂了，“还好这已经周末了，你好好休息啊。”
刘温然点点头，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等到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她不是故意缓慢，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家？不想回。宿舍？太吵了。
校服并不能抵御竹泉市秋冬季节的寒冷，她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夹克，在校门口反复张望，然后往红绿灯处走去。
每周的这个时候，学校外面都非常热闹，约饭的、逛街的、去网吧的。来接孩子的私家车也停得满满当当。以前她也总是和一群女生挤在人群里，现在却只觉得厌烦。
不，不止现在，以前也很厌烦。
经过被学生占领的一条商业街，拐弯，世界终于清静了许多。她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这条路她以前走过很多次，但这次步伐却没有那么雀跃。
“梦之岛”奶茶店就在马路对面，过一座人行天桥就到了，但昔日拥挤的门口早已拉上卷帘门，客人们都分流到了旁边的几家奶茶店。
她转身往回走，但走了几步又再次转身，上了天桥，在“梦之岛”奶茶店的隔壁买了一杯柠檬红茶。等餐的时间，她来到“梦之岛”的卷帘门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一般不再做生意的店铺都会挂上“门面转让”“门面招租”之类的字样，但“梦之岛”卷帘门上只有小广告，显然店主并不打算将这里交给别人。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叫号的机械音清脆地响起，她拿到柠檬红茶，是加了冰的，秋天并不适合喝这样的饮料，一口下去，心肝脾肺都似乎被冻住了。
她低头看看被冻得通红的手，还有深红色的饮料。这个季节世界总是灰沉沉的，只有她手上捧着的鲜艳得像血，像火焰。
“谁看到刘温然了吗？”周日晚上，晚自习刚开始，班主任就来班上找人。
刘温然的座位空着，桌上一本书都没有，还是周五放学时的样子。班主任有些着急，“王可，刘温然回宿舍没？”
王可是刘温然宿舍的室长，和刘温然关系也不错，她连忙说：“温然星期五就走了吧，我这周末没回家，一直在宿舍，没看到她回来。”
班主任又点了几个和刘温然走得近的女生的名字，她们都说这两天没看到刘温然，其中一人说：“星期五我问过她，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在家休息？”
班主任脸一沉，离开教室。刘温然不可能还在家，因为她刚才已经给刘温然家里打过电话了，刘温然的母亲以为学校课业繁重，刘温然周末一直待在学校。
二中刚出了事，虽然和在校的学生关系不大，但区内几个学校都绷紧了神经。学生不见了是大事，谁也不敢马虎，班主任再次拨打刘温然的手机，依旧关机。她当即联系学校领导，提出报警。领导考虑得比她多，让她再联系刘温然的家长，征求他们的同意再报警。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班主任立即照做，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听说自家孩子不见了，刘母竟然一点不着急，嘶哑的嗓音随着麻将的声音一起传来：“报什么警啊，那么大个人，怎么会失踪，肯定是去哪里玩儿去了，咱们老百姓，就别给警察添麻烦了啊，哎哟，清一色——”
班主任听得瞠目结舌，她专门带毕业班，接手刘温然这个班也就两个多月，不清楚刘温然家的情况，但不管怎么说，女儿不见了，当母亲的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校方商议之后，决定还是报警，不然真出了什么事，家长准会到学校闹起来，说是学校不作为。
接警的派出所是十中附近的山鹅街派出所，记录了情况之后开始进行常规调查。
老尹面馆爆炸案越发扑朔迷离，经过三天的事故排查，燃气专家认定，阀门被人为改造过，导致液化罐成了一个炸弹装置，只要有人做燃气安全检测，就会爆炸。
这条结论成为排除自杀和意外的重要依据，而能给面馆的燃气阀门做检测的只有尹高强、黄飞、例行检测人员，按照黄飞的说法，尹高强不让他动燃气装置，每天都会亲自检查，那么凶手动手的时间就是案发当天，也就是11月10号。
如果监控还存在，找到这个人并不困难，但监控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孔兵说：“凶手对尹高强的习惯了如指掌啊，不仅知道尹高强每天检查，还知道监控只是保存在本地。有一点我觉得不对劲。”
陈争问：“哪一点？”
“黄飞不是说，尹高强对安全看得特别重吗，不然也不会每天检查了吧？既然如此，有人进入厨房重地，还对燃气动了手脚，尹高强为什么不阻止？”孔兵越说眉心皱得越紧，好似已经抓到了某个答案，“除非这个人出入厨房很正常，尹高强觉得他就该在那里。”
陈争看着线索墙上钉着的黄飞的照片，这个矮个子男人长得太普通了，记忆点着实微弱。“你是说，黄飞就是凶手。”
孔兵在照片上重重点了点，“只有他反复进入厨房，才不会引起尹高强的注意。还有，凶手熟悉尹高强的习惯，最熟悉的不就是黄飞？”
陈争沉默地看着线索墙，孔兵接着说：“要说动机，这人也不是没有。尹高强救过他，帮助他度过一段非常困难的日子，他把尹高强当做父亲，他学到了尹高强的手艺，想要自立门户，尹高强甚至愿意出钱支持。但这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尹高强死了，没个亲人，没有谁会站出来质疑他。”
陈争说：“往面馆里放垫子的也最可能是他。”
孔兵拿出烟，“确实，这就跟上一起案子连起来了。这个人得详细查。”
陈争按住额角，陷入沉思。
孔兵回头看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从凶手侧写来说，黄飞确实是最接近的那个人，但我接触过他，他给我的感觉是……很真诚。”陈争说：“凶手如果另有其人，我们就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孔兵哼了一声，“那你说说看，还有人能够溜进去，在尹高强眼皮底下动手脚？”
少顷，陈争说：“在知道爆炸会发生，痕迹会消失的情况下，我都能进去动手脚。”
孔兵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大胡话，“你……”
陈争说：“如果是白天，我可以假扮成检修人员，我需要的仅仅是一套衣服，一个装备箱，帽子一扣，就算监控还在，都拍不到我的脸。安全抽查并不固定时间，所以我去了，尹高强也不会觉得可疑，他顶多就是不认识我——前提是我和他早前并没有见过。”
孔兵说：“黄飞没有提到有人去抽查。”
陈争说：“黄飞上午有一段时间会去进货，一直守在店里的只有尹高强。还有，晚上从黄飞离开之后到爆炸发生，有接近两个小时。”
孔兵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种可能。
陈争接着道：“不过比起白天堂而皇之假冒检修人员，凶手前一天夜里潜入倒是更有可能。尹高强和黄飞只要不在第二天开门做生意时查看夜间监控，就不会发现有人进来过。孔队，你如果是个做餐饮生意的小商人，你的店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白天又十分繁忙，你会去查监控吗？”
孔兵摇头，“哪有那个闲心？”
“这就对了。”陈争说：“他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卷帘门很容易打开，他进去动过手脚之后原路离开。如果没有发生爆炸，我们可能会在地上找到他的足迹，在锁眼中找到开锁的痕迹，但现在……”陈争摊开手，“什么都没了。”
孔兵原地转了半天，“那我安排人手，问问学生和附近的商家，有没有检修人员，或者其他奇怪的人上门。”
面对痕迹被“清洗”一空的难题，就只能加大排查力度。
陈争朝门口走去，孔兵问：“你去哪？”
陈争说：“我想再去尹高强家看看。”
从北页分局去尹高强家，会经过面馆。陈争远远看了会儿，被爆炸波及的商户已经开始修缮门面，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争吵，旁边的民警试图劝架，但收效不大。
被围在中间的是黄飞，他那个身高，几乎被淹没，陈争差点没看到他。
眼见吵得越来越凶，陈争下车走过去，还没过马路就听见一个妇人尖声道：“我不管，是你们面馆把我们家炸成这样的！老尹死了又怎样？你们总得负责吧！我们房子都塌了，难道就自认倒霉？哎那个警察你别拦我，你能赔偿我们家的损失吗？我今天就要小黄给个说法！”
这事确实难处理，民警口水都说干了，利益受损的商户也不肯离去。陈争来到近前，看见黄飞双眼通红，不断朝商户们拱手道歉，“各位大哥大姐，你们不让我走，我也拿不出钱来赔偿啊！你们先把房子弄好，生意重新做起来，警察这不是还在调查吗？等查出了真相，说不定就能赔偿你们的损失了。”
商户们喊道：“人都死了，怎么赔？”
陈争挤进去，按住黄飞的肩膀，把人拉了出来。民警见到他，连忙说：“陈老师，你快帮忙解释一下。”
一些商户见过陈争，知道他是警察里说得上话的，当即开始诉苦。陈争耐心地听了会儿，道：“赔偿的事情确实要等到案子有眉目之后才能进行，各位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也觉得很抱歉，但老尹的死是一桩命案，有人故意动了燃气装置，我们必须调查下去，还请各位配合一下。”
商户们都愣住了。普通人和刑警的思路可谓南辕北辙，刑警最初就认为这是一起命案，普通人却更相信这是事故或者尹高强自杀不忘报复社会。这时一听有人故意杀人，声势一下子歇了下去，都后怕起来，代入自己一想，站在最前面的不禁退后几步，“真，真是杀人啊？”
陈争点头，又看了身后的黄飞一眼，“小黄现在是重要的案件关系者，暂时还请大家不要为难他。”
那位骂得最厉害的妇人立即说：“那你们赶紧破案！我们，我们等着你们破案！”说完，警惕地看了黄飞一眼，拉扯着身边的商户撤退。
人终于散了，黄飞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朝陈争低头道谢，“陈警官，谢谢你。”
陈争观察他几秒，“我刚才说你是案件的重要关系者，不是为了打发他们。”
黄飞怔住，“啊，我，我明白。”
既然遇到了，陈争索性问：“10号白天，店里有没有来过奇怪的人？比如检修燃气的？”
黄飞很确定地说：“没有，没人靠近过液化罐。”
陈争又问：“你怎么过来了？”
黄飞叹气，“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是待在家里也待不住，现在也没心情想开店的事，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陈争说：“那就陪我去老尹家里看看。”
痕检师正在尹高强家中勘查，尹高强这个年纪的人喜欢在家里堆东西，房子又特别旧，勘查起来比较麻烦。但也有好处，那就是痕迹容易留存。
陈争一到，痕检师就拿起一个物证袋，陈争说：“头发。”
不是一般的头发，而是长发。
陈争回头问黄飞，“老尹是一个人住吧？”
黄飞看到长发也很吃惊，“不应该啊，尹叔这儿怎么会有女人？”
痕检师说，除了这根长发，还在屋里找到了一些不属于尹高强的足迹，其中一组是女士板鞋。
陈争盯着物证袋中的长发，有毛囊，或许可以找到头发的主人。“头发是在哪里发现的？”
痕检师指了指沙发，“缝里。”
除了头发和足迹，暂时没有更多信息，陈争待了会儿，和黄飞一同下楼，“你再回忆一下，老尹有没有关系不错的女性朋友？”
黄飞很果断地说：“尹叔不可能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陈争看向他，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尹叔心思不在这个上面，婶子走了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陈争思考着头发的问题，尹高强家没有被刻意清理过的痕迹，凶手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家中有什么，这女士足迹和长发就显得格外突兀。
“你住在哪里？”陈争问。
“我？”黄飞茫然道：“我在附近租了房子，和人合租的。”
陈争说：“不介意我去坐坐吧？”
黄飞也不敢问太多，带着陈争到了距离面馆一公里多的老小区。这里的房子比老尹住的地方条件更差一点，大多数住户连铁门都没有。黄飞的室友上班去了，黄飞站在客厅，很局促，像自己才是客人。
陈争来到黄飞的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床边有个桌子，没凳子，要用桌子的话坐在床沿就行。很多来到城市打工的人，因为漂泊、没有归属感，不会在出租房放太多东西，基本就像这样。
但陈争在桌上看到了一个有些“多余”的东西——黏土玩偶。它只有巴掌大，整体呈红色，乍一看挺可爱的，像是颇受年轻人喜欢的盲盒，但仔细看，这东西的眼睛是歪的，眼睛里面还有一个眼睛，像是寄生的畸胎，让人有不适的感觉，且从做工看不像是批量生产的盲盒。
陈争想到了鸣寒送给自己的小人，那小人丑是丑了些，歪瓜裂枣，但和这个玩偶相比，至少“善良”得多。
“这是什么？”陈争问。
黄飞“啊”了声，“就是个摆件吧？我也不是很懂。”
陈争说：“哪里来的？”
黄飞被问得紧张起来，“是，是尹叔送给我的。”
陈争更觉得奇怪，“老尹为什么送这个给你？有什么说道吗？”
黄飞回忆道，大概是上周，他进完货回到店里，当时没有客人，学生和老师都在上课，他喝完水打算休息一会儿，忽然看到后厨摆放着这个玩偶。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和同龄人的生活早已脱节，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知道现在盲盒啊手办之类的很受欢迎，便拿起来看。
尹高强也来到后厨，笑道：“你喜欢啊？”
“喜欢！哪里来的啊尹叔？”其实他觉得这玩偶不大好看，但以前都是看学生玩这东西，自己没有踏踏实实拿在手上过，就很新奇。
尹高强说：“那就送给你了。”
“你买的啊？”他问：“还是哪个学生送的？”
尹高强点点头，他便认为尹高强的意思是，学生送的。毕竟经常有学生将小玩意儿拿到店里来。
“谢谢尹叔！”他挺开心的，把玩偶用纸巾包起来，当天下班之后就带回家了，放在床尾的桌子上，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但因为做餐饮生意很累，他把它带回来之后，并没有经常把玩它。
陈争问：“你没觉得它看着有些奇怪？”
黄飞不解，“就是有点丑而已吧。丑也是一种特点啊。”
陈争没有再问。他感到不适，是因为他的观察力过强，一般没那么敏感的人，或者日常生活太累的人，确实不会留意到这种感觉。
陈争拿出物证袋，提出将玩偶带回分局检查一下。黄飞虽然同意了，但显得忧心忡忡，“这个东西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陈争说：“我现在也不确定。”
回分局的路上，陈争接到孔兵的电话，孔兵语气很急：“你在哪？”
陈争说：“排查有结果了？”
“不是排查的事！”孔兵说：“你今天去过尹高强家了吧？痕检带回来的那根长头发已经比对出了身份！”
这倒是让陈争颇感意外，“这么快？”
“能不快吗！山鹅街派出所昨天晚上刚接到报警，十中有个女学生失踪了，今天这个女学生的DNA信息才录入，后脚就被我们比对上了！”
陈争把车停到路边，放在副驾上的玩偶在物证袋中轻轻滚了滚。孔兵的声音渐渐变远，他脑中的一道线紧紧绷了起来。
“陈主任？”孔兵没听到动静，大喊道。
陈争看看静止不动的玩偶，那张古怪的脸正好正对着他。他收回视线，“我马上就到。”

第46章 失乐（06）
山鹅派出所负责调查这起失踪案的张民警已经来到北页分局，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失踪的女生名叫刘温然，十七岁，十中高三13班的学生。接到校方报案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起学生离家出走事件——每年初三高三都有学生因为压力过大等原因离家出走。去学校了解过情况之后，也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地方，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提取的DNA信息居然被北页分局刑侦中队比对上了，他遇到的难道是一起刑事案件？
陈争说：“张队，你别着急，我们只是在另一起案子里找到了刘温然的DNA，现在还不清楚她是否参与。你慢慢说。”
张民警看了孔兵一眼，是孔兵给他打的电话，让他赶紧到分局来，那声音几乎都咆哮了，派出所里的人都怕跟刑侦中队打交道，他也不例外。
陈争回头，“孔队。”
孔兵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张民警，闻声黑着脸说：“啊？”
陈争说：“要不你去倒杯水来？还有，别老是转，转得我心慌。”
孔兵啧了声，一边倒水一边嘀咕：“你也会心慌？”
张民警看到孔兵被支走了，还是被眼前这个看上去温和得多的人支走，以为陈争是新调来的领导，专门管孔兵的，终于镇定下来，“是这样，这学生是住读生，最先发现她不见了的是她班主任……”
刘温然所在的班是十中的中等班，相对实验班来说，压力并不算特别大。她的长相在十中算得上出众，尤其是那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十分惹人注目。
中学生失踪，常规思路无非就是：遭遇校园暴力、早恋、考差了、室友关系不睦等。张民警按照这些思路调查，发现刘温然虽然长得漂亮，有不少暗恋者，但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这一点和她关系最好的朋友都能证明。早恋这一条排除。
她也没有遭遇过校园暴力，13班的氛围比较融洽，女生们之间有小团体，但没有排挤行为。刘温然成绩中等，集体活动基本全都参加，谁缺钱了、谁不舒服，也会主动帮助，因此人缘很好。
考差倒是有可能，期中考试结束不久，她的年级排名比开学摸底退步了几名。但几名而已，不至于让她想不开吧？
班主任姓张，这学期才接手毕业班，对刘温然了解不是很深，说她一直都很乖，性格也很开朗，是那种很难和人产生矛盾冲突的性格，想不通她为什么失踪。
陈争拿着刘温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开怀，长发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你刚才说，谁缺钱，刘温然都会提供帮助？”
张民警点点头，“她好像很大方，学生之间借钱一般也只是小数目。陈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陈争说：“学生这个群体，涉及到金钱，就算是小数目，可能也会有问题。”
张民警不太明白，但赶紧表态，“那我们再去核实一下。”
孔兵回来了，将一次性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动作有些大，水荡了出来。张民警刚平复的心情又波澜起伏起来。
陈争将杯子推给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信息吗？”
张民警喝了口水压惊，“刘温然的同学说她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等陈争开口，孔兵厉声道：“哪里不对劲？”
张民警差点被呛住，苦着脸说：“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详细了解，就被你叫来了吗？”
“你！”
陈争拦住孔兵，“那这样，张队你看，刘温然可能和我们中队的一起命案有关联，孔队想拿过来一起调查，你们没来得及查的，我们来接手，不过需要你们协调配合，怎么样？”
张民警巴不得，连忙说：“行行！陈老师，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查，我们就怎么查！”
张民警一走，孔兵就冲陈争黑脸，阴阳怪气地说：“还‘我们中队’，陈主任，你一个研究所的干部，什么时候成我们中队的人了？”
陈争早就发现孔兵这人好对付，拿出北页分局的临时工作牌扬了扬，“这不是孔队你给的？还你？”
孔兵额角绷了绷，又说：“我没说过要把案子接过来，你替我做什么主？”
“哦，也行。”陈争无所谓地点点头，往门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后来直接跑起来了。
孔兵一见不好，连忙追赶：“卧槽！站住！你干什么去？”
陈争头也不回，“不是你说不想接这个案子？张队还没走远，我把他叫回来。”
孔兵头发都快气炸了，“陈争你！你给我站住！”
“怎么了这是？”鸣寒忽然从走廊上杀出来，脸上挂着看热闹的吃瓜劲儿，“怎么都直呼我们陈老师的名字了？”
孔兵一点就炸的德性也就冲着陈争，跟鸣寒向来是哥俩好，被鸣寒这么一拉，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正色道：“没事，就十中那个案子……”
孔兵简单说了下大致情况，鸣寒其实在张民警被叫来的时候就在了，自然心里有数，“这就是我们陈老师的不对了，怎老惹你生气呢？我看还是这样，你留着，我跟他去十中瞧瞧。”
孔兵当然也不会在分局等着，和鸣寒一道下楼，鸣寒去追陈争，孔兵找人去山鹅街派出所。
陈争也就做做样子，哪会真叫住张民警。派出所的情报相当潦草，他得亲自去一趟十中。车正要发动，忽然一道人影闪过，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炫到了副驾上。陈争张开嘴，还没说出话，鸣寒就扣好了安全带，眨巴眨巴眼睛，露出相当单纯的表情，“安全带已经系好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哥？”
陈争：“……”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高三有学生失踪的消息已经在十中传遍，陈争虽然没有穿警服，但来到校园后还是时不时被注视，他听力好，听见学生们说——
“那是警察吧？来查失踪案的。”
“以前没见过，反正肯定不是老师。”
“妈耶警察不穿制服，这问题大了！便衣都来了，咱们学校要出大事！”
陈争看看自己的翻皮夹克，心想他也不是故意便衣查案的，研究所的制服穿到这儿来不合适，分局也没给他制服穿。
高三的年级主任知道分局来人了，赶在陈争找老师学生之前，将他请到办公室，开始打官腔，一会儿说高三学生考试任务重，精神也绷得紧，希望警方不要刺激他们，一会儿说这事对学校来说有很大的负面影响，最好是能把消息控制下去……归结起来就是要求警方的调查要“克制”。
陈争这种情况处理得多了，情绪很稳定，“‘克制’是怎么个‘克制’法？什么都不问？”
年级主任连忙摆手，“那肯定不是，就是尽可能不要影响师生们的正常生活。”
陈争笑了笑，“那我就直说，在刘温然失踪的一刻起，师生们的正常生活就已经被影响了。我今天一进校，就听到学生们讨论刘温然是怎么失踪的，为什么失踪。这不算是一种影响吗？”
年级主任只得道：“是，是。不过……”
陈争说：“调查得不彻底，对刑事案件来说，等于没有调查。”
年级主任大惊，“刑，刑事案件？”
陈争说：“有这种可能。王主任，我们也是想尽快找到刘温然。只有找到人了，这件事的影响才会减小，直到消失。你说是不是？”
年级主任沉默了会儿，似乎是在权衡，“我明白了，我们也想快点找到学生。”
下午13班上体育课，男生们大多在打球，女生和少数男生聚在一起讨论刘温然的事。陈争听了一会儿，大致知道和刘温然关系最近的是哪几位。
看见警察来了，学生们停下话语，陈争叫到其中一人的名字，“王可同学，能过来一下吗？”
王可看看旁边，硬拉了一位女生过来，她们都是刘温然的室友。王可说：“你们已经找过我们了，温然整个周末都没有回宿舍，她以前也经常这样，要不是张老师突然问我，我都没意识到她不见了。”
陈争说：“你们宿舍平时会一起出去聚餐吗？室费这些是怎么收？”
王可有些吃惊，“这个和温然不见了有关系吗？”
“我听说她是个很大方的人。”陈争说：“但大方只是个很笼统的说法，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了解越多，找到她的希望就越大。”
王可听明白了，和室友都说，刘温然家里比较有钱，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家庭，但舍得在女儿身上花钱，刘温然随随便便就拿得出几百，偶尔有谁实在没钱了，她就会请对方吃饭，也不要对方还。不过大家基本上都还是会还钱。
陈争问，刘温然是不是主动说到过家庭情况，比如父母是干什么的，一个月生活费多少。王可想了想，说没有，但她和其他人都默认刘家有钱。
这种默认，一是来自于刘温然的大方，二是因为刘温然的头发是打理过的，而且有很多发夹。十中要求学生穿校服，但不强迫女生剪短发，因此女生们追求美的心思都体现在头发上。刘温然保养那么长的头发，经济条件就不可能差。
正说着，一旁突然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一听就带着恶意，陈争寻声看去，是个短发女生。王可也听见了，瞪了女生一眼，“敖颜，温然都失踪了，你笑是什么意思？”
名叫敖颜的女生不屑道：“笑你们给警察提供虚假情报，我劝你们还是别说了，一会儿影响警察查案，你说你们是帮了刘温然还是害了她？”
王可和室友都生气道：“什么叫我们提供虚假情报？我们知道的温然就是那样！你不喜欢她，也别在这个时候捣乱！”
敖颜翻了个白眼，扬扬手，“好吧，我不捣乱，谁想理你们那些破事啊。”
陈争没有立即去追敖颜，而是让王可带自己去宿舍。按理说他一个男性是不能进出女生宿舍的，但现在情况特殊，校方也开了证明，宿管看过证件后就叹气，“刘同学特别有礼貌，怎么会出这种事？”
陈争索性让宿管一起上楼，路上听宿管说她眼里的刘温然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刘温然的慷慨还体现在对待宿管上，宿管记得今年夏天时，热得不行，刘温然给她买了好几次绿豆沙冰。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宿管一直记在心里。
宿舍门打开，可能是知道警察会来，女生们已经整理过了，看上去一层不染，像是招生广告上的样板间。陈争哭笑不得，他更想看到原生态的宿舍环境。
一间宿舍住四人，上床下桌，刘温然的位置在门口，桌上放着书本、水杯、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
陈争拿起洗面奶和保湿水、面霜挨个看了看，又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毛衣、内衣。在柜子最底下，还有两双破了洞的袜子。
他将看过的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柜门。
如果不是学生们说，刘温然家里有钱、性格大方，他从这些个人用品得不出这样的结论。
校方有着装要求，但家境真正很好的学生，衣柜里会放上周末穿的衣服，至少有一件在学生这个层次里的大牌。刘温然没有。而且她使用的清洁用品、护肤用品也十分廉价。倒是她的梳妆盒子里放着许多精美的发夹。
离开宿舍后，陈争搜了搜看到的发夹，虽然好看，但都很便宜。
刘温然的形象立体了些，她有一点钱，但到不了家境富裕这个范畴，由于有校服规矩的存在，她不需要将钱花在服装上。这个年纪的孩子皮肤天生就好，也不需要花太多钱护肤。而头发是只要打理了就会与众不同的，学生们也不大会在意一个发夹花了多少钱，好看就对了。
她营造出了一个有钱的人设。
陈争想到敖颜和王可的对话，在小卖部找到了敖颜。刚才还颇有表演欲的女生此时不自在起来，“你找我干什么？我和刘温然关系不好，她怎么样了我一慨不知。”
陈争说：“关系不好？为什么关系不好？”
“关系不好还能有为什么？”敖颜说：“你就没有讨厌的人吗？你是圣母吗？”
陈争说：“我当然有，你这样动不动就喷人的，我就挺讨厌。”
“你！”敖颜瞪大双眼，这人真是警察吗？怎么和她印象中的警察不一样？
陈争这么一刺敖颜，反而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不少，他又道：“我都跟你说了我为什么讨厌你，你就不会礼尚往来一下，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刘温然？”
敖颜指了指饮料柜里的“咖啡刺客”，“你请我喝那个。”
学生眼中的“刺客”在成年人眼里也就是一般饮品，陈争请她喝了，顺道也给自己买了瓶纯茶。
敖颜喝着咖啡，看陈争也顺眼了，“刘温然这个人，又假又作。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女神好吗，非得端个女神的架子。她要真是女神，她干嘛住在兴文街？”
兴文街？陈争知道那儿，在整个竹泉市都算是比较乱的街道，全是平房、筒子楼，鱼龙混杂。在不少本地人眼中，那里就是贫民窟。
“你连她住在哪里都知道。”陈争说：“还说跟她不熟？”
“不是我想知道的好吗！跟她当邻居又不是我的错！”敖颜说完似乎有点后悔，低下头，扯了扯校服的衣袖。
陈争这才注意到，敖颜穿着一双磨损得很厉害的鞋子，短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比刘温然更像是生活在兴文街的人。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住兴文街犯法了吗？”陈争说：“橙汁你要不要？”
敖颜愣愣地望着陈争，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这个警察是真的很不一样啊。
陈争在她眼前晃晃手，“接着说刘温然吧，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敖颜回过神，甩了甩脑袋，短发扬起来，像两个兔子耳朵在晃动。“她家里就她妈一个，没工作，给人看麻将馆，她妈也不给她钱。他们说她是富二代，是‘白富美’，给我听笑了，她这种人挺可悲的，自己没有，就非要装。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她妈到处找人要饭呢，她还在学校请人吃饭，你说有意思不？”
陈争说：“她家真这么穷的话，她做头发的钱，请人吃饭的钱哪里来的？”
“她……”敖颜张开嘴，但像是顾忌什么，没有立即说。
陈争等了会儿，“刚才不还滔滔不绝吗，怎么现在不肯说了？要再喝一瓶咖啡才行？”
“不是！”敖颜皱着眉，犹豫道：“我也不确定，如果是假的，这话说出来就太败坏她的名声了。她到底是，是个女的。”
陈争认真道：“你先说，真的假的我来核实。”
敖颜又想了会儿，才说：“我听说刘温然在外面‘卖’。”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陈争当然清楚，眼神顿时就寒下去。
敖颜继续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卖给，卖给脏兮兮的老头！”
陈争感到一股粘稠的力量正在下方拉扯着他，双脚陷入肮脏的泥泞，每一步都会泛起恶心感。
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个案子？是因为尹高强死了，警方在尹高强的家中发现了长发，头发上的DNA证实属于刘温然。一个等待儿子十年的可怜老人，和一个芳龄女高中生是怎么牵扯到一起？谁也没有答案。
但现在，一条充满暗示的线索出现——刘温然可能和老年男性存在不正当的关系。
不知不觉间，陈争的语气不再带有玩笑，“你听谁说的？”
敖颜低着头，双手紧紧捏着咖啡瓶子，“……我们，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说，不信你去问！”
陈争和敖颜、王可等人交流时，鸣寒根据山鹅街派出所的问询记录，找到了说刘温然最近情绪不对劲，感觉很消沉的两名女生。她们虽然不是刘温然的室友，座位也不在一起，但有时会和刘温然一起逛街。
鸣寒注意到两人用的手机都是新款，其中一人还戴着价格不菲的表。
“刘温然为什么变得消沉？”鸣寒说：“你们平时出校都玩些什么？”
周汐就是那个戴名表的学生，比同龄学生成熟理智，“高二时我们会去唱唱歌，看电影什么的，吃饭的次数也挺多，还看过演唱会，逛文具店……温然最喜欢逛文具店。不过高三后太忙了，温然到了周末要回家，我们只出来吃过两三次饭，都是在学校附近。”
鸣寒说：“刘温然最喜欢逛文具店？她成绩挺好的。”
周汐看了看同伴，欲言又止。
鸣寒说：“难道是别的原因？别怕啊，我又不吓人。”
周汐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这个……我们有点不好说。”
“不好说也说说，我得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找人呢女士们。”
鸣寒的语气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女生们的顾虑，周汐说：“是这样，其实我们和温然相处得久了，都知道她其实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但她人挺好的，和她一起玩我们也很高兴，就谁也没把这话说出去。”
她的话听似云里雾里，但鸣寒抓到了那隐晦的信息，“你是想说，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有钱，是吧？”
周汐为自己泄露了朋友的秘密而愧疚，低着头，声音很轻，“嗯。”
“她最喜欢逛文具店，是因为那里面的东西相对便宜，在她买得起的范畴。而演唱会之类的，她消费不起，所以也从不参加。”鸣寒说：“我的理解对吗？”
想说的话从鸣寒嘴里说出来，周汐轻松了几分，渐渐不再拘谨。她和同伴都说，她们绝对不是嫌贫爱富，只是交朋友也要考虑彼此对金钱的态度，玩不到一起双方都很痛苦。起初和刘温然一起玩，是因为她们以为刘温然和自己是一类人，吃饭、唱歌之类的，刘温然都会同路。刘温然还知道很多做发型的小方法，会化妆，大家很有共同语言，相处得很愉快。
但高一的暑假，周汐想约姐妹们去海边度假，刘温然说自己家里有事，去不了。她们本来没想太多，后来玩得好的几人关系越来越近，互相都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而刘温然从来不提家庭，再加上每次去购物、看演唱会、旅游、去高档餐厅，刘温然都借故缺席，她们渐渐明白过来，刘温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没有钱。
这事大家心照不宣，消费比较低的时候才会叫上刘温然。每次去文具店，刘温然都像到了自己的主场。大家都习惯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鸣寒问：“刘温然知不知道你们知道？”
周汐说：“应该是知道的，但我们确实不会到处去说。其实功利来讲，我们是各取所需。她好像很在意她的‘人设’，和我们在一起，就等于巩固她的‘人设’。我们的话，和她相处真的挺开心，她会给我们化妆。大家都满意，为什么要戳破呢？”
鸣寒点点头，又问：“那这么说，对刘温然，你们还算比较了解。那她突然变得不怎么合群，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汐和同伴小声沟通了会儿，说可能是她家里有什么变故，反正不大可能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因为班级里一切正常。她们还提到班主任，“张老师很负责，是个好老师，每年带毕业班都能出成绩。但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和温然有关的事，还是去问问蒋老师吧，他是我们前两年的班主任。高一高二管学生，高三管成绩。”
鸣寒谢过她们，正准备离开，周汐忽然想到了什么，“啊，还有一件事。”
鸣寒重新坐下，“嗯？”
周汐皱起眉，“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温然变得消沉有没有关系，上个月月底吧，温然收到了一个礼物，是个玩偶，有点丑，也不是丑，就是看着怪怪的，有点邪门。温然说看着很不舒服。”
鸣寒当即想到了在陈争从黄飞家里带回来的玩偶，黄飞的说法是，玩偶是尹高强给他的。
“和这个像吗？”鸣寒点开玩偶的照片。
周汐和同伴同时发出惊呼，“好像，好像就是这个！”
鸣寒说：“那玩偶呢？还在不在？”
周汐说：“温然当时就把它扔了！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鸣寒反问：“在哪里扔的？”

第47章 失乐（07）
十中所在的山鹅街是个半新不旧的街区，两个校门外各有一条做学生生意的餐饮街。周汐的小群体平时不大喜欢在这两条街上吃东西，会沿着后门的餐饮街再往外走一截，过了马路，就是和学校关系不大的水班街了。
水班街周围有几栋写字楼，虽然都不是什么好公司，但出入的好歹是白领。在学生们看来，走上社会的人总是更多一分吸引力。刘温然虽然本质上并不属于周汐的小群体，但也经常和她们一起在水班街逛逛看看。
周汐回忆，那天她们来到水班街，找了个喝水的地方，奶茶不贵，十来块钱一杯。刘温然点了最便宜的。坐着等待饮品时，大家讨论起最近收到的礼物，刘温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紫色闪光纸包装着的盒子。
女生们对拆礼物都很感兴趣，凑拢看盒子里是什么。周汐还问了句：“谁送的啊？”
刘温然小心地撕着胶带，不想破坏盒子本来的美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一到教室，就发现在抽屉里。”
大家笑着起哄，“肯定是哪个男生送的！会不会是吕鸥啊！”
刘温然红着脸，“你们别乱说。”
盒子封得很严实，刘温然拆了几分钟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到她手里的玩偶时，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现在流行玩偶没错，但这个东西实在不大招人，丑就算了，那眼睛和笑容看久了还挺渗人的，它虽然是Q版的轮廓，五官却做得很像真人，眼睛里面叠着眼睛，让人想到虫卵。周汐收藏了很多盲盒和明盒玩偶，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热款，就连她都没有见过。
谁送人会送这玩意儿啊？
她看看刘温然，发现刘温然的脸色都白了。也对，她这样的旁观者都觉得不适，更别说刘温然是收礼物的人。她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哈哈哈，其实这个做得还挺精致的。哎呀奶茶快好了，温然，我们去拿吧。”
刘温然将玩偶放回盒子，又把盒子塞回包里。大家一起边喝奶茶边聊天时，她基本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之后，女生们要去逛街。从奶茶店出来后，刘温然走在最后，经过一个垃圾箱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周汐回头叫她，正好看到她将盒子扔进垃圾箱。
周汐惊讶道：“哎温然，可以留下来问问是谁送的啊。”
刘温然摇头，脸上挂着嫌恶的神情。周汐和她相识两年多，很少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连忙闭上嘴。
逛街购物刘温然本来就不怎么参加，走到红绿灯处时，她笑了笑，“你们好好玩，我就先回去了。”
周汐说：“好，回见！”
刚分开时，大家聊了会儿刘温然的事，猜测放那东西的会是谁，想来想去都不可能是明着追她的人，他们的品味的性情都不该送那种玩偶。有可能是阴着喜欢刘温然的人，做些自以为是的恶作剧，小学生一样。有人还提到高一时发生的一件事，“汐汐，我记得你刚开学时丢过学生证，是不是一直没找到？”
周汐想到这事就有点郁闷，“对啊，后来去补办了。”
伙伴说：“丢在学校，有谁捡到了肯定会交出来的，说不定就是被阴戳戳的人捡到了，悄悄留着。最烦这些人。”
进入商场后，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衣服包包上，将玩偶的事抛到了脑后。
几天后，周汐在教室注意到刘温然。刘温然一直是个活跃气氛的能手，升上高三后，早自习的时间又提前了，很多人睡不醒起不来，早自习上不是睡觉就是打哈欠，刘温然精神奕奕给大家讲笑话，带着大家唱歌，完全没有美女包袱。但现在，刘温然趴在桌上，像是生病了。
课间，周汐问她怎么了，她眼中无神，说是没有休息好。周汐还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烧。
放学，女生们本来会聚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周汐像往常一样叫刘温然。她露出抱歉的笑容，“我不大舒服，想早点回去。”
同样的事后来重复了几次，周汐就不好叫刘温然了。她不在其实也不影响她们小群体的生活，渐渐地，大家也不再讨论刘温然。
周汐担忧地望着鸣寒，“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那个东西像个诅咒娃娃，不会真是吧？温然难道被下蛊了？”
鸣寒问：“你相信下蛊和诅咒吗？”
周汐脸颊微红，想了会儿，“我们说的时候其实不信，但现在一想，温然确实是在收到那个东西之后开始不舒服、不合群，还失踪了！那……那个东西就应该有问题啊！”
鸣寒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巫术之类的东西，但相信有人会利用巫蛊的神秘感来搞事。
“你说你们想查玩偶是谁给刘温然的，后来查到了吗？”
“这个……”周汐捋了下头发，低着头，有点尴尬，“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谁去查。”
鸣寒点点头，又问：“你提到的吕鸥是谁？”
“2班的学生，成绩很好，从上学期就开始追温然了。”周汐补充道：“不过我后来又想过了，他应该不是放玩偶的人，他做什么事都大大方方的。”
鸣寒说：“2班？我记得2班是实验班。”
周汐说：“是的，所以我才说他不是那种人。”
周汐带鸣寒去看了刘温然当时扔玩偶的垃圾箱。垃圾箱不大，已经是丢满了的状态。鸣寒抬头寻找监控，发现垃圾箱在监控的范围里。
鸣寒正想通知孔兵，叫人来调监控，视线拉远，忽然看见一街之隔的“梦之岛”奶茶店。赵雨失踪案悬而未决，孔兵正在为此伤脑筋，他也来实地观察过，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家奶茶店和十中离得不远。
门面是租的，人流量大，所以租金也高。赵雨失踪后，“梦之岛”开不下去，按理说应该转租出去，但赵雨的丈夫说什么都不肯，非要等妻子回来，硬咬着牙续租。
鸣寒指着街对面问：“那家奶茶店你们去喝过没？”
街对面至少有三家奶茶店，但周汐第一反应就是“梦之岛”，“你是说关门的那家？”
鸣寒挑眉，“你好像很熟悉？”
“我们以前经常去。‘梦之岛’的果茶很好喝，不贵，又不像便宜的那些，喝了舌头不舒服，他们用的应该是好糖。”周汐叹气，“但听说店主出事了，警察都来查过好多次，也没找到人。”
鸣寒问：“那你们有没讨论过，她为什么出事？”
周汐看看鸣寒，显然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这不是在查温然的事吗，怎么扯到……
忽然，周汐“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某件事。
鸣寒说：“怎么了？”
周汐紧张起来，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不着急。”鸣寒安抚道：“想好了再说。别怕，你和警察在一起。”
周汐摇头，“我不是怕，我只是突然想到，温然和‘梦之岛’其实有点关系。怎么店主几个月前不见了，温然现在也不见了？”
鸣寒没想到还有这出，“她们是什么关系？”
周汐急得出了汗，“我们不是经常去‘梦之岛’喝水吗？店主好像叫什么雨，我们就叫她雨子姐。雨子姐忙的时候脾气有点冲，会凶人，但不忙的时候人很好，会和我们聊天，推荐好喝的。她不止推荐她自己的东西，还有其他地方的奶茶果茶，我都去打过卡，是真的不错。然后，就去年夏天，‘梦之岛’推出了一款薄荷柠檬，适合夏天嘛，但是和她家其他果茶相比，这个确实不大行。温然就，就给她提了改进意见。”
周汐越说语速越快，恨不得将知道的赶紧倒给面前的警察，这样自己才能轻松。鸣寒示意她停下来，别太急。她点点头，闭着眼深呼吸，这才接着道：“我们都觉得直接提意见不好，那时雨子姐本来就不怎么高兴，她还去说薄荷柠檬不好喝，这不是故意让人难堪吗？而且我们都是学生，谁也没做过饮料生意，她怎么知道如何改进？”
“但雨子姐居然接受了，还把温然留下来，一起研究怎么让薄荷柠檬变得好喝。就这么过了一周吧好像，当时是暑假，温然叫我们都去喝，说味道已经变了。我一喝，真的不一样了。雨子姐当时就把薄荷柠檬弄成了‘梦之岛’的招牌，听说卖得也很好。”
鸣寒听到这，问：“那刘温然有没有得到报酬？”
“应该是有的，但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我们和温然不会聊到钱，会尴尬。”周汐继续说：“对了，雨子姐还说以后我们来喝水，都不收钱。但这怎么好意思，我说温然可以不收钱，我们不行。这事就这么过了。”
鸣寒说：“刘温然后来还去‘梦之岛’打过工吗？”
周汐不大确定，“我觉得没有，她就算去了，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鸣寒在脑海里搜索，他看过警方对赵雨失踪案的调查，里面没有出现过刘温然的名字。如果刘温然在赵雨失踪前三个月仍在给赵雨帮忙，警方应该会找刘温然录口供。
失踪的赵雨，失踪的刘温然，两人之间竟然有这样一个联系，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鸣寒通知孔兵查监控，随后送周汐回十中，路上拿出尹高强的照片，“你对他有没有印象？”
周汐说没有，“他是谁？”
鸣寒说：“可能和刘温然有关系。刘温然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人？或者邻居、认识的人？”
周汐这次很确定，“没有，我们不会聊这些。”
鸣寒和陈争在十中汇合，这一下子居然从刘温然身上查出这么多疑点来，两个人都需要好好捋一捋。
“刘温然10月28号收到玩偶，当天扔掉玩偶，但玩偶出现在黄飞家中，黄飞说玩偶是尹高强上周给自己，这一点没有证据。但从尹高强家中的痕迹来看，刘温然和尹高强确实认识。再根据敖颜的话，他们之间有可能是……”一想到刘温然还是个学生，陈争就感到难以启齿，“交易关系。”
陈争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人物关系图，简单几条线条，将被害者、失踪者联系起来。
“因为这个玩偶，刘温然受到某种暗示，情绪持续低落，并于11月11号放学后失踪。”陈争继续道：“她的失踪似乎又和赵雨的失踪有关系，她帮助改良过赵雨店里的产品，但警方调查赵雨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赵雨，尹高强，有一条线连着他们。”
鸣寒看着笔记本，须臾，说：“但我们最初接到尹高强的案子，是认为有人想要灭口尹高强，因为孔兵重启了对尹竞流失踪案的调查。”
陈争放下笔，“尹竞流，这也是一宗失踪案。”
鸣寒说：“这个玩偶最关键，到底是谁把它放在刘温然的抽屉里？如果周汐没记错，没撒谎，玩偶就是同一个，那它是怎么出现在黄飞家中？”
破碎的线索无法组成完整的画面，不管朝哪个方向思考，迎面袭来的都是混乱。陈争定了定神，“我今天和老师学生聊天时还留意到一个问题，刘温然失踪后，一直是校方在操心，她的家长似乎根本不关心她有没遇到危险。”
关于刘温然在同学面前刻意隐瞒家境，塑造“白富美”人设这一点，陈争和鸣寒的结论是一致的，她有个不幸的家庭，她迫切地想要摆脱，一时摆脱不了，那就将自己伪装起来。
“我得去一趟兴文街，她的家人不肯来协助调查，那就得我们主动去。”陈争想了想，又道：“那个叫吕鸥的学生，你接触了没有？”
鸣寒说：“还没来得及。等下我准备去调教室的监控。”
两人商量好分工，陈争正要出发时，孔兵却打来电话，说山鹅街派出所这边查监控，发现了刘温然。
11月11号下午5点，正是两个校门外最热闹的时候，学生们像是从冷藏库里倒出来的鱼，稀里哗啦占领整条街道。刘温然出现在后门，挤在学生中，不怎么显眼。她独自一人，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得也很慢。但和散步逛街的学生不同，她没有朝两边的店铺看一眼。
陈争从这监控里，几乎看到了刘温然的心理状态，她像是有个想要去的地方，表现在外的却是茫然没有目的地。因为她知道去那里没有用，可她也不知道除了去那里，她还能去哪里。
监控并不是连续的，警方只能从刘温然行进的方向，在后面的摄像头里重新寻找。
当她出现在水班街时，陈争心跳逐渐加快。这条街就是鸣寒不久前去过的街，据周汐所说，刘温然也是在这条街上拆开礼盒，并且扔掉了玩偶。
她并没有在水班街停留，而是向离十中更远的方向走去。其间，她离开过一次摄像头，但几分钟后，她又倒了回来，站在路边，不知道在等谁。
“她不是在等人。”陈争指了指镜头，“她在看对面。”
鸣寒因为去过，马上反应出实景地图，“对面就是‘梦之岛’！”
刘温然看的就是“梦之岛”！
果然，她再次消失，然后出现在“梦之岛”所在的一侧。监控拍到了她在“梦之岛”旁边的奶茶店买饮料，并且站在“梦之岛”卷帘门前的一幕。这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拿到了奶茶，往西走去，警方持续追踪监控，但在离“梦之岛”1公里左右的码头巷，她彻底消失了。
当然这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监控没有捕捉到她的下一步，等于是跟丢了。
鸣寒催促孔兵调水班街垃圾箱附近的监控，如周汐所说，刘温然确实扔掉了紫色包装盒。在她们离开后，直到清洁工来收取垃圾袋，没有人从垃圾箱里捡走任何物品。
孔兵：“嘶，那玩偶怎么在黄飞家中？”
陈争说：“但是监控拍到的，周汐看到的都只是包装盒，刘温然真的扔掉玩偶了吗？”
“你这么说……”鸣寒回忆周汐的话，刘温然确实当着她们所有人将玩偶放回礼盒，但礼盒并不是封起来的，想要背着人把玩偶掏出来，藏在书包里是件很容易的事，而且离开奶茶店后，刘温然是走在最后的。
但问题是，“刘温然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争也没有任何头绪，“不止这一件，刘温然的很多行为，暂时都找不到解释。”
鸣寒胡乱搓了下寸发，“我还是得回学校调监控。”
陈争留在山鹅街派出所，和孔兵讨论了下刘温然家里的情况，他到底不是北页分局的刑警，去兴文街调查得有分局的许可。孔兵想了想，直接给他派了人。
北页分局的车有标识，陈争开自己的车过去，队员们搭他的车。十中和兴文街离得其实不算远，公交车三站距离，开车不到十分钟。但不仅是陈争，队员们也说以为兴文街离十中很远。
下车后，陈争和其他人分开行动。兴文街的平房、筒子楼被包裹在高楼大厦之中，陈争踏入这片嘈杂老旧的区域，才明白过来，所谓的距离感更多的是心理层面上的，好像这样的街区就不应该再存在于日新月异的城市中。
天还没黑，但阴沉得厉害，很多房屋里已经亮起了灯，但灯光无法驱散弥漫在整条街上的堕落、糜烂，就像是墙角经年累月的霉斑。
兴文街外围的平房不少都改造成了门面，有快递站、诊所、便利店、菜市场、按摩店……乍看是个完整的社区。再往里走，两类店变得尤其多，比例远超正常，一类是麻将馆，一类是发廊。每一间发廊都亮着暧昧的光，女人站在门口，对经过的男人投去粘稠的视线。
陈争知道她们都是干嘛的，警方每年都会有一个时间点扫黄，但在其他时候，她们会大方地站在任何人面前。
在校方提供的学生信息登记表上，刘温然的家庭成员一栏里只有母亲曹温玫，职业是自由职业。刘温然刚失踪时，校方还能打通她的电话，后来她说自己很忙，干脆不接了，全然不顾女儿安危。
陈争经过一家发廊，正要往临近的麻将馆去，站在发廊前的女人忽然满面堆笑地走过来，“小哥，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第一次来啊？”
陈争还没转身，就闻到浓郁得令人皱眉的劣质香水味。他看向女人，目光很平静。女人披着一件长至小腿的驼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身材保持得很好，但衣服和脸就没怎么受到岁月的厚待了。大衣和旗袍磨损得都很严重，脸上的浓妆遮不住松弛的皮肤和皱纹。她已经不年轻了，廉价化妆品将她的老态反衬得更加明显，但她仍选择将自己装点成年轻时的样子。
“你好。”陈争说：“我来找人。”
女人一听就露出不乐意的神情，文过的眉高高耸起，“唷，原来是熟客啊？是谁啊？”
陈争说：“你认识曹温玫吗？”
女人看陈争的眼神立马变得古怪，像是不相信他这样的人会看上曹温玫，“你找她干什么啊？”
陈争笑了笑，“她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我联系不上她。”
女人睁大双眼，“你不是来那个的？”
陈争假装听不懂，“什么？”
女人顿感扫兴，摆摆手，指着前面的转角，“从那儿走，左转，第三家麻将馆。”
陈争道谢后又道：“你贵姓？”
女人上下打量陈争，那视线火辣辣的，似乎是觉得陈争对自己有意思，她很快再次笑起来，“你是学校的老师吧？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人，面上一个个都是精英，背地里什么都来的。”
陈争沉默。
女人哼笑，转身朝身后的粉红牌子扬了扬下巴，“想找我啊？进来就行。”
陈争说了声“打搅”，向转角走去。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哼。”
有人经过，对女人道：“你们颜子回来了没啊？”
女人不耐烦赶人，“关你屁事……”
陈争没停步，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找到曹温玫，但在这之后，他会和这女人再接触接触。敖颜的话揭开了一个堪称丑恶的帷幕，刘温然将自己卖给老头。而敖颜也只是个高中生，她不肯说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但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片街区。这些在发廊工作的女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转过拐角，麻将声震天响，平房的大门还挂着上世纪流行的珠帘，一个男人大概是输得太惨，骂骂咧咧掀起珠帘就走。陈争往里看了看，注意到一个穿衣风格和刚才的女人有点像，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她正笑着坐上空位，手上夹着还没抽完的烟，高声招呼其他人，“没事没事，继续玩，他走了这不是还有我吗？我陪你们玩！”
那一桌只有她一个女人，一个“地中海”盯着她，语气十分猥琐，“曹妹妹，你早就该来陪我们了。”
陈争低头看了看刘温然的照片，猜测那就是曹温玫，她的五官和刘温然很像。
陈争没立即进去，但也没走，买了瓶水，在麻将馆门口抽烟。不断有污言秽语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拿下三路的东西来玩笑，说来说去都不离那些话。曹温然显然是主角，男人们开她的玩笑，多脏她都接得住，再辛辣地回以颜色，一桌人哈哈大笑。
6点多，打麻将的人陆续离开，回家吃晚饭，曹温然将客人送出门，这才看到门口的陈争。陈争的打扮和气质一看就不是会来兴文街的人，曹温玫打量一番，回头跟老板说：“汪姐，我回去了啊。”
她没有和陈争搭腔，往麻将馆右边走去。陈争跟上，一路上曹温玫和中年男女打招呼，很熟络的样子。到了一栋筒子楼前，曹温玫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似乎很疲惫，“你找我有事吗？”
陈争直接出示证件，她怔住了，目光避开，“警察啊……”
“你知道你女儿出事了吗？”陈争说：“十中联系过你，但你都不肯去学校一趟。”
曹温玫不耐道：“都说了她就是出去玩玩，什么出事不出事的，还把警察都弄来了……”
“不是随便玩玩那么简单。”见曹温玫很不配合，陈争索性开门见山，“前几天发生过一起爆炸，你知道吧？”
曹温玫说：“什么爆炸不爆炸，不知道。”
“你女儿的足迹出现在被害人家中。”陈争说：“不止是足迹，还有头发。”
曹温玫身体很轻地抖了一下，眼中全是不信和迷茫。
陈争拿出尹高强的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曹温玫警惕地靠近，看清照片上的老人时，猛然往后退开，踉跄得差点摔倒。

第48章 失乐（08）
鸣寒在十中监控室——这地方其实算不上是专门的监控室，不过是计算机教室旁一个堆杂物的地方，一名计算机老师正在着急地调取鸣寒想查看的监控，然而也不知道是设备出了故障还是其他原因，刘温然收到礼物当天，13班内部以及走廊上的监控是空白。
“……这，好像是被干扰了。”计算机老师在一番手忙脚乱后尴尬地说：“找不到了。”
鸣寒问：“能用技术手段恢复吗？我叫我们的技侦队员过来。”
计算机老师显然很难堪，“恢复是要在已经拍下的基础上才能恢复，现在的情况就是有人事先就让监控没法拍摄。”
“那就是没办法了。”鸣寒点点头，还冲紧张的计算机老师笑了笑，“行，辛苦你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还要麻烦你将这前后的视频拷给我。”
计算机老师照做。鸣寒问年级主任关于监控的问题，年级主任吹了他们最新引进的监控系统一番，但坚决否认知道监控被入侵，高高地摆出了“我们也是受害者”的姿势。
鸣寒打算找刘温然的班主任张老师聊聊，对方正在守学生的自习课，鸣寒一边等一边琢磨监控被干扰的事。刘温然是10月28号当天才发现抽屉里有礼物，放礼物的人不想自己被拍到，所以动了监控。这和尹高强被炸死其实有一些相似点，尹高强方面，凶手可以通过直接炸掉面馆，抹除一切痕迹，而刘温然方面，总不能炸掉学校，而且学校的监控一般都会上传云端。
下课后，张老师被学生们围起来问题，她不仅是13班的班主任，也是另外一个班的英语老师，很忙，也很受学生欢，好半天才得以脱身。
但在走廊上，等着她的是警察。看到鸣寒，她下意识低下头，“你是来，找我的吗？”
鸣寒说：“张老师，你太紧张了，放松一点，学生们看着呢。”
张老师下意识回头看向教室，坐在前排的学生确实看着她。“我们换个地方说吧。”她连忙道。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张老师将鸣寒带到楼下空着的竞赛教室，“鸣警官，你想问什么？”
鸣寒说：“我听说是你最早发现刘温然不见了？”
张老师双手握着手机，“是，星期天到校后，我会清点人数。”
“你很负责。”鸣寒看着张老师的眼睛说。
张老师愣了一下，终于轻松了些，鼻腔却酸楚起来，“我不够关心他们的生活，我是带毕业班的，从来只盯着成绩。如果我更关心刘温然一点，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鸣寒摇摇头，“我很敬重带毕业班的老师，你们比谁都辛苦，千万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
张老师以为自己会被盘问，没想到却被一个警察安慰到了，感激地点了点头。
“我来找你，主要是听说了刘温然的一些情况，有学生说她和校外的一些老人家有不正当的交往，你有没听说过？”鸣寒刻意挑了些听上去稍微温和的字词。
但张老师还是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她还是个中学生！造女生这种谣，太恶毒了！鸣警官，这话是谁说的？”
鸣寒没说敖颜的名字，又问：“你见过刘温然的家长吗？”
张老师叹气，说不久前高三开了一场家长会，那也是她第一次面对13班的父母，会前她还反复叮嘱学生们，家长必须出席。刘温然却很内疚地跑来找她，说母亲回老家照顾生病的外婆去了，实在是回不来。她查看刘温然的学生档案，得知刘温然没有父亲，母亲来不了的话，也确实没什么办法。
“我跟她说，妈妈回来之后，让她们母女单独来找我。”张老师说：“高三的每一次家长会都很重要，刘温然成绩还行，我不想她在我手上掉队。但……她妈妈至今也没来找我。刘温然失踪后，我联系到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什么老家，更没有需要照顾的老母亲，她就是单纯懒得来参加家长会而已。”
说到这里，张老师明显到了气头上，对曹温玫的不满溢于言表，“我不是故意给我们学校开脱，但我觉得，刘温然出事，原因可能多半在她妈妈身上。哪有妈妈这么不关心女儿的？”
张老师自己就是位年轻的母亲，所以更加不理解曹温玫对刘温然的漠视。鸣寒听她说了许多，但渐渐感到，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经过她，并不能触碰到更鲜活的刘温然。
可能需要找刘温然高一高二的老师。
鸣寒顺便问：“13班以前的班主任你了解吗？”
张老师说：“蒋洛清，蒋老师，教数学的，我们专门带毕业班的和他们带高一高二的其实不常待在一起，但我接手13班这几个月，感觉他们都很喜欢蒋老师。而且我们班数学成绩比其他科都好，这是蒋老师的功劳。”
高三有一栋单独的教学楼，整栋楼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也不知道这压力是高考给的，还是突如其来的失踪案给的。鸣寒下楼，经过花园，向高一高二的区域走去。
13班的上一任班主任蒋洛清现在正在带高一。他已经知道了刘温然的事，鸣寒一出现，他就说：“我早该主动来找你们，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鸣寒稍感意外，目光多了一分审视。
蒋洛清戴着很薄的眼镜，度数应该不高，脸部线条柔和，两鬓稍稍打薄，这发型比较潮，但又没太过分，符合他的教师身份。单从外表来说，鸣寒就理解张老师说的“蒋老师受学生欢迎”。
两人来到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蒋洛清关上身后的玻璃门，老师们看得到他们，却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阳台视野很好，不远处的球场上，暂时还没有感受到高考压力的高一学生正在踢球，场边围着高声喝彩的男生女生，这青春的味儿格外冲，将此刻校内笼罩的疑云都驱散了些许。
鸣寒说：“你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蒋洛清双手抓着栏杆，手臂上浮起青筋，似乎是在经历某种挣扎。“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刘家的情况，还有刘温然的处境，但直到把她交给张老师，我都选择了回避。”蒋洛清眉心深锁，“我曾经认为我做得没错，尤其是我是个男老师，而她是女同学，我可能不应该管那么多。但现在刘温然出事了，我才不得不想，可能我早些干预，就不会如此。”
鸣寒问：“你说你知道刘家的情况，那刘家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刘温然的处境是怎么回事？”
蒋洛清拿出烟和打火机，“鸣警官介不介意？”
鸣寒抬手示意他随意。
蒋洛清抽了两口，似乎平静了些，起码手背上没再暴青筋。“我以前没有当过班主任，13班是第一届。我就像很多新手班主任一样，学生的任何事我都想过问，所有情况都想了解得清清楚楚。这其实……有点过余。”
蒋洛清看完每个学生登记的家庭信息，划出了十来个需要特殊关照的学生，刘温然就是其中之一。被划出的学生要么来自单亲家庭，要么经济条件比较差，而刘温然两个方面都占了。但和贫穷家庭出来的学生不同，刘温然身上没有局促感，也完全不自卑。
她很热衷参与班级活动，在竞选班干部时热情地介绍自己。很多女生和她关系都不错，男生们也会偷偷讨论她。让蒋洛清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她和周汐那群女生也相处得很好，时常看到她们一同外出。
蒋洛清解释，并非是自己太势利眼，而是学生这个群体本来就有一些规矩，比如相同家庭条件的人更容易走到一起。周汐家是开公司的，生活优渥，小团体里的其他人情况也和周汐家类似。而刘温然和没有正式工作的母亲一同生活在竹泉人眼中的贫民窟——兴文街。
他有阵子甚至怀疑，刘温然是被周汐她们欺负了。同样的案例比比皆是，富家女们需要一个或者一群服务她们、追捧她们的跟班。但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刘温然没有被欺负，这群女孩关系是真的好。
当时他想，可能是刘温然生来性格就开朗大条，正好周汐等人也天真善良。同时校服也成了青春期女孩的保护层，不会暴露她们的贫困和窘迫。
高一第一学期活动很多，刘温然的出彩表现让他逐渐对她放心，于是将去刘温然家家访的事延后，打算做完另外几名重点学生的家访后再去刘家。
12月，刘温然已经彻底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了，不少外班的学生都知道13班有位“白富美女神”。蒋洛清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偏离了自己的设想。刘温然确实漂亮，但和“富”是真的全不沾边。他不由得设身处地地想，刘温然听到别人说她富有时，会觉得难堪吗？会觉得别人是在讽刺她吗？
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有时脆弱得要命，一句成年人听起来正常的话，也能将他们逼到绝境。蒋洛清担心刘温然受到刺激，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惊讶地发现她不仅坦然地接受“白富美”这个人设，似乎还是她自己有意让别人认为她和周汐一样，家庭也十分富裕。
蒋洛清和其他年轻老师一样，也学过基础的心理学，觉得看似正常的刘温然其实很不正常。他有些懊恼自己没有尽快接触刘温然的母亲，他甚至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刘温然偷了家里的钱，以此来维持人设。
不能再等下去了，蒋洛清心想，自己必须立即去一趟兴文街。
兴文街离十中并没有多远，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蒋洛清只去过那一次，从此再也不想去。此时回忆当时的情形，他都忍不住眉心紧皱。
“那里的人对于我这种看上去就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怎么说，会用毫不掩饰的眼神盯着看，好奇、贪婪，想从你身上得到点什么。对了，还有憎恶。”蒋洛清苦笑，“我不是富人，只是个普通的老师，房都还没买呢，但他们的仇富情绪都会落在我身上。”
蒋洛清当时就想逃走，但想到自己是个班主任，来这一趟是有重要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刘家大门紧闭，根本就没人，住在旁边的中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蓬乱，不耐烦地让他去麻将馆找人。
他在麻将馆看到刘温然的母亲曹温玫坐在秃头男人的腿上，对方说着难以入耳的话，她则笑眯眯地翻着牌。整个麻将室乌烟瘴气，对于他这种出了象牙塔就进入中学校园的人来说，视觉冲击太大，以至于想要呕吐。
几局麻将结束，曹温玫下来休息，这才看到蒋洛清，扭着腰身过来，“找谁啊这是？来不来玩一把？”
蒋洛清努力克制，“你好，我是刘温然的班主任，我姓蒋，今天是来……做个家访。”
闻言，曹温玫夹着烟的手顿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视线左右飘忽，“啊，是老师啊，来，坐，坐。”
曹温玫将蒋洛清带到一个小房间，那儿有张床，床头柜上还摆着计生用品，一看就知道这个小房间是拿来干嘛的。
曹温玫关上门，也看到了柜子上的东西，“嗐，这不是我的房间啊，谁都能来的，这不是看你是老师，听不得外面的话吗？我们温然怎么了？她没跟我说被请家长了啊。这孩子要是在学校犯事了，你跟我说，我好好教训她。”
自从来到这个房间，蒋洛清眼皮就跳得格外厉害，想说什么一时间也忘了一半。他知道刘温然的家庭条件不好，但没想到她的妈妈是做这种擦边生意的。
“我……那什么……”蒋洛清说：“对了，我们年级有一些贫困学生帮扶名额，我就是来了解下，刘温然需不需要。你们这情况，是能够办理的。”
曹温玫眼睛睁大了些，“有多少钱啊？”
“一等的一年有六千多。”蒋洛清看着曹温玫明显欢快起来的神情，“不过刘温然没有申请，如果确定需要的话，这份表格你们填一下，明天让刘温然带给我。”
曹温玫喜笑颜开，“好好，等下她回来我就让她填！”
蒋洛清深呼吸，又问：“你的职业是？”
“职业？”曹温玫照着小镜子，给自己补口红，“要上班才能领补贴？”
“不是，我来家访，还是想多了解下刘温然的情况。”
“我没工作，在这麻将馆给人看店呢，缺人就顶上去。”
“这样……”蒋洛清有点待不住了，又问了句刘温然父亲是做什么的。
曹温玫马上变得烦躁，“那个死东西，早就死了！”
“什么？”蒋洛清起初以为曹温玫说的是气话，但曹温玫随后说，那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钱就跑了，把烂摊子丢给她们娘儿俩，刘温然还丁点儿大，男人就逃到东南亚去了。她辛苦几年，终于把钱给还上。
蒋洛清听得心惊胆战，问这事警察不管吗？曹温玫不屑地笑道，都跑到国外去了，警察怎么管啊，就当没这个人了。
蒋洛清如坐针毡，叮嘱曹温玫填表，又说她们这情况肯定能拿到名额。曹温玫乐呵呵地打开门，送他出去。但刚到大厅，他就愣住了——在曹温玫刚坐过的那一桌，还穿着校服的刘温然正在和男人们打麻将，腿上放着书包。
刘温然的反应更大，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险些推翻了桌子。牌友们不乐意了，“还打不打啊？”
刘温然惊恐万状地看着蒋洛清，像是见了鬼一般，她的表情蒋洛清至今也忘不了。少顷，刘温然抓起书包就往外跑，一众牌友大呼小叫，曹温玫赶紧坐上去，“小孩儿不懂事，我陪你们打。”
蒋洛清怕刘温然出事，立即追出去。兴文街他不熟，以为会花一些时间才能找到刘温然，没想到刘温然跑了一段距离就没跑了，在巷子里等着他。
他连忙走过去，“没事吧，刘温然？”
刘温然双眼通红，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和天大的委屈，突然泪如雨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庆幸随身带着纸巾，“怎么了？给老师说，老师一定尽力帮助你！”
“蒋老师，你为什么要来呢？”刘温然哽咽道。
他有点懵，“我，我来做家访啊。”
“所有同学都会家访吗？”
“呃，不是，家访是有针对的。”
“针对我这种穷学生？”
蒋洛清在刘温然眼中看到倔强、愤怒、自卑、自尊，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对，他的家访针对的就是穷学生、家庭不幸的学生，而刘温然都占全了。
“蒋老师，你都看到了吧？”刘温然稍稍平静。
蒋洛清过了会儿才点头，“你刚才是在……”
“陪他们打牌，可以赚一些钱。”刘温然看看蒋洛清，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我和我妈那样，坐他们身上？”
“……”
“没有，还不至于。”
蒋洛清不知该说什么，“老师现在知道你的情况了，别担心，学校会帮助你。”
刘温然却一下子恐惧起来，“蒋老师，你说什么？”
蒋洛清便把他将表格拿给曹温玫的事说了。刘温然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痛苦地蹲在地上，“蒋老师，你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呢？揭开别人的伤疤，你很开心吗？”
蒋洛清简直丈二和尚，只得跟着蹲下，“我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为这种事开心？”
“那个表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领呢？”刘温然泪眼婆娑，“蒋老师你懂不懂，我也有尊严，我不想因为家里的事被同学看不起！”
蒋洛清想起来了，申请成功的学生会出现在公示上，他们会被打上贫穷的标签。但这重要吗？六千块钱是实打实的帮助，公示也是起到监督作用。
“你别钻牛角尖。”蒋洛清说：“有了这笔钱，你就不用再靠坐在那种地方补贴家用，你有更多的时间享受学校生活。”
“我没有钻牛角尖！我只是在用尽全力维持我想要的生活！蒋老师，你为什么就不理解？”刘温然越来越激动，“我的家庭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在学校还要被贴上贫穷的标签？我妈是个表子，我爸跑了，是我的错吗？我想在学校像正常人一样交朋友，我有错吗？”
“……”蒋洛清无言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在学校，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总是自信而体面，是同学们眼中的“女神”。
这一刻，蒋洛清觉得，自己也许错了，在学校假扮“女神”，或许是刘温然对自己不幸的一种补偿，他没有经历刘温然的苦，他是个男人，又怎么能体会到刘温然的心情？
“蒋老师，我求你了，不要将今天看到的说出去。”刘温然无法止住眼泪，像是天都塌了下来，“我在家里是怎样，这和我在学校的表现没有关联吧？我只是想好好地度过高中，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许久，蒋洛清说：“我明白了。”
离开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嘱咐道：“陪他们打牌的事，你自己要有分寸，千万别像你妈……”他为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刻薄感到内疚，话也没能说完。
刘温然跟他保证，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
这天之后，蒋洛清冷静下来，算是上了成为班主任之后很重要的一课。刘温然没有交申请表格，他不知道刘温然是不是和母亲爆发了争吵。一段时间里，他被自己的不作为困扰，但看到刘温然依旧像往日一样活泼开朗，他又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身为男老师，保护了一个青春期女孩动荡的自尊。
今年夏天，他结束了身为13班班主任的任务，班上的学生对他都很是不舍，不少都送了他小礼物。他将一张纸条交给鸣寒，“这是刘温然写给我的，我最近在想，我可能对不起她的这份感谢。”
鸣寒接过，看到纸条上写着：蒋老师，谢谢你成全了我虚伪的尊严。
鸣寒问：“你知道刘温然借钱给同学的事吧？”
蒋洛清点头，“我最初也怀疑她哪来的钱，应该就是她陪人打麻将赚的。”
“她这两年一直在陪人打麻将？”
“我不确定，但她家里的情况，如果不打工的话，她拿不出那么多钱。”
因为要问到比较敏感的问题，鸣寒斟酌了一会儿，“你猜到曹温玫除了陪人打牌，还会干什么了吧？”
蒋洛清尴尬地点点头。
“那有没有可能，刘温然受到曹温玫的影响，也……”
“不可能！”蒋洛清神色变得非常严肃，“鸣警官，还是不要随便揣测一个女孩，刘温然还是个学生。”
鸣寒说：“我听到一些传言，所以来跟你核实一下。”
“谁在乱说？”蒋洛清生气了，“是不是兴文街的那些人？”
鸣寒没回答，蒋洛清自顾自地说：“肯定是！那里的人自己在泥潭里，就见不得别人优秀。刘温然虽然假装成‘白富美’，但你只要知道她的家庭，就能理解她，她也是希望自己能走出来，越来越好。但就有些人见不得一个出众的女孩，诋毁她，摧毁她，以此为乐。”
蒋洛清的结论虽然偏激了些，但鸣寒知道，很多时候，人性确实就是这样。
“所以在你看来，刘温然不可能像她妈妈那样。”
“是！绝不可能！”
鸣寒提及“梦之岛”奶茶店，蒋洛清愣了下，想起来之后说，很多女生都喜欢去那里买饮料，刘温然还请他喝过，他让刘温然别乱花钱，至少不必请他，刘温然笑得很灿烂，说这是自己赚来的钱。
两年来，因为看过刘温然哭得崩溃的样子，他下意识避免过问刘温然家里的事，所以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事到如今，懊悔的情绪几乎包围了他。
“我担心是跟她爸有关的人找上门来了，她妈可能知道什么，所以才迟迟不来学校。”蒋洛清再次点起烟，仿佛这能够驱散痛苦，“我对不起刘温然。”
鸣寒带走了刘温然的纸条。他独自理了会儿思绪，正想联系陈争，技侦队员就打来电话，说那天的监控仍旧是缺失状态，但反复查看现存监控后，发现了一个行踪比较奇怪的学生。
该学生名叫吕鸥，是实验班2班的学生。

第49章 失乐（09）
瘦高的男孩坐在年级主任办公室，校服的拉链拉到了顶上，遮住小半张脸，十中要求男生的头发必须剪短，因此他的额头露在外面，靠近右边眉梢的地方有一条很浅的疤。鸣寒来到办公室时，年级主任正在数落吕鸥，瞥见他来了，嗓门更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天天不好好学习，往13班门口看什么看？你今天就给我把家长叫来！”
鸣寒知道年级主任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视线转移到吕鸥身上，吕鸥也不躲不避地向他看来。
之前周汐提到过吕鸥，这男生似乎是刘温然的追求者之一，周汐说他阳光开朗，成绩也很好，有可能给刘温然送礼物，但应该不会送那看了就让人不舒服的玩偶。
“看什么看？”年级主任一把将吕鸥的后颈压住，“这是警察局的鸣警官，来查刘温然的事，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知道了吗？”
吕鸥身子一斜，从年级主任的“魔掌”下逃出来，顺便站起来，盯着鸣寒，“就是你要找我啊？”
不出意外，他因为这傲慢的态度，又吃了年级主任一巴掌，他摸了摸被拍痛的后背，“王主任，警察看着呢，你这是用私刑知不知道？”
“你！”年级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
鸣寒笑道：“王主任，我跟吕同学聊聊。”
年级主任很不放心，不肯离开办公室，鸣寒也不赶他，招呼吕鸥坐在沙发上。“你认识刘温然？”
吕鸥双手揣在校服衣兜里，“都是一个年级的，当然认识。”
鸣寒说：“那你多次出现在13班门口，是想找刘温然？”
吕鸥皱了皱眉。
鸣寒又说：“我听她的同学说，你在追刘温然？”
年级主任听到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十中和很多中学一样，不允许早恋，虽然总有拦不住的学生，但这话放在明处说，年级主任反应不大才怪。
“我只是很仰慕她，鸣警官，你念中学时就没有仰慕的人？”吕鸥已经将拉链退到了脖子上，露出整张脸，“仰慕谁难道犯法吗？”
年级主任跑过来指责吕鸥，鸣寒走神一瞬，笑了，“当然有。”
年级主任顿时噎住。
“好了，不说我，吕同学，我提醒一下，刘温然失踪了，在她失踪之前，13班内外的监控被动过，为什么要动？可能是想掩盖某些事实。”鸣寒说：“而我们发现你最近经常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13班附近。13班是理科平行班，2班是理科实验班，平时少有交集。所以你这行踪很古怪，我需要你的解释。”
吕鸥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对刘温然很感兴趣，我想看到她，和她说说话，但她总是很忙，我的机会不多。”
鸣寒说：“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你难道以为是我绑架了她，把她藏在某个地方？”吕鸥笑了声，“我整个周末都在学校，我们寝室四个人都没回家，白天自习晚上回寝，请问我要怎么作案？”
鸣寒很少回答被问询者的问题，因为一旦回答了，就容易落入他人的节奏。吕鸥的行踪之后可以通过监控、同学来核实，现在他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你送过刘温然礼物吗？”鸣寒说。
吕鸥说：“‘五三’算吗？”
鸣寒说：“送这个会被女生嫌弃吧？”
年级主任在一旁直皱眉，好歹这次没有直接冲上来。
“那就没了。”吕鸥靠进沙发里，双手抱在脑后，“我说了我对刘温然是欣赏仰慕，普通那一套追人的不适合我。”
鸣寒又问：“那你仰慕她什么？”
吕鸥张口就来，“长得好看，腿长，头发是我喜欢的黑长直。”
鸣寒嗤一声笑了，“这不还是很肤浅吗？我还以为你会说她上进、幽默、喜欢帮助同学。”
吕鸥说：“虚伪的人才喜欢那么说，尤其是男人。”
“哦？”鸣寒眯眼，“你对男人很有见解。”
“事实就是那样。谁还不是个视觉动物，对某个人一见倾心，明明就是被外貌俘获了，非要说看中她的智慧、性格。美貌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东西吗？我看不敢承认才是一种羞耻。”
鸣寒说：“那除了外形，你对刘温然还有哪些了解？”
“你刚才说的那些。”吕鸥道：“我既然对她感兴趣，自然会进一步了解她，但那些都不算吸引我。”
“她的家庭呢？”
“不清楚。”
“你有没听到过什么关于她的传闻？”
“‘白富美’？听过啊。大家都这么说。”
吕鸥的语气很轻松，鸣寒斟酌了会儿，没有问及刘温然和老人之间交易的事。
“我要回去上自习了，警察先生，你问完了吗？”吕鸥整了整校服。
鸣寒半开玩笑的口吻道：“这么急着上自习？学霸啊？”
年级主任赶紧说：“吕鸥是2班的数学课代表，成绩好得很！”
鸣寒额角轻轻跳了下，不由得想起两桩悬而未决的案子——郝乐的尸骨至今没有找到，尹竞流也音讯全无，而这两人都曾经是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出类拔萃。
吕鸥和他们会有什么关联吗？没有任何证据。
放吕鸥回去后，鸣寒又被年级主任拉住，被迫听了十多分钟碎碎念，大意是学校非常重视刘温然的失踪，但学生们肯定和她的失踪没关系，特别是吕鸥这种实验班的尖子。
这位尖子离开办公室时微笑着拉上门，然而转向走廊后，脸色却渐渐阴沉了下去，回到2班教室时，被周汐评价为“阳光”的笑容再次挂在他的唇角。
“你被叫去干嘛了？不是吧，警察查到你身上了？你干嘛了啊鸥哥？”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吃瓜。吕鸥从课桌里拿出书本，本来还摆着一张酷哥脸，忽然往桌上一扑，呜呜起来，“警察说我像绑架犯，刘温然失踪都是因为我！”
“啊——？”
“到时候问到你们，一定要给我作证啊！”
同学们听得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警察不是好人。
兴文街陆陆续续亮起灯火，狭窄的巷子里充斥着叫骂。曹温玫在看到尹高强的照片后失去伪装的从容，但当陈争问她照片里是谁时，她却摇着头，说没有见过，然后疾步往筒子楼上走。
陈争跟了上去，曹温玫扭身道：“我真的不知道，温然从小就不学好，我每天都很忙，我要是不工作，谁来给她交学费，养活这个家？她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从来也不会回来给我说！”
“从来不学好。”陈争有些意外从曹温玫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你是这么看待你的女儿？”
曹温玫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但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最后自嘲地说：“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在这种地方长大，能学到什么好啊？陈警官，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兴文街是什么地方吧？烂人、没出息的人可是都往这儿挤呢。”
发泄完这一通之后，曹温玫便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并将陈争关在门外。陈争没有急于硬闯，下楼后和另外两名刑警沟通了解到的情况。
邻居们说到刘温然，几乎都露出复杂的神情。一方面她们很羡慕刘家出了这么一个考进十中的女儿，听说刘温然在学校还很受欢迎，联想到自家孩子，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另一方面，刘温然的优秀难免让他们心生嫉妒，言语中酸味非常大，说刘温然好归好，但穷人家的孩子念书念得再好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要进厂打螺丝。
至于曹温玫，大多数邻居不愿意评价，因为她就是他们的镜子，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曹温玫啊，就那样吧，大家都那样。”
陈争一行往兴文街外走，又到了之前那浓妆艳抹女人的发廊。陈争停下脚步，往里走去。两名刑警吓了一跳，“陈老师，不至于！”
陈争见两人都穿着警服，让他们先回去，“我进去找个人。”
女人此时正坐在收银台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陈争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笑道：“这是跟曹温玫见完了？”
陈争说：“敖颜还没回来？”
女人脸色顿时一变，脸上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风情消失了，身子也不再像软得没骨头，“你……”
陈争说：“真巧，不久前在十中和你女儿见过面，现在又和你见面了。”
女人紧张道：“你什么意思？”
陈争说：“从敖颜那儿听到一些传闻，这些传闻源头是哪里她却说不出来，我本以为在兴文街能问到点什么，但奇怪的是，对那对母女，大家的评价都比较普通，就算有人不喜欢曹温玫，对刘温然也没有太大敌意，只有你，对这对母女的不满都写在脸上。”
女人抿着唇，被粉底严严实实覆盖住的一张脸正变得扭曲。
“所以我大胆猜测，敖颜听来的话应该是来自你，这也能够解释她为什么不肯说是从哪儿听来的。”陈争说：“正好我之前跟你告别时，听见有人跟你打招呼，问你们家颜子回家了没。”
女人的肩膀塌下去，点起一根烟，“那你想问什么？我们家孩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陈争说：“刘温然失踪了。”
女人手一抖，烟灰掉下长长一截，她一边拍一边说：“哦，你就是为这个来找曹温玫？那你接着找她去啊。”
“敖颜说，刘温然和上了年纪的人有某些交易。这话是你对她说的？”
女人被烟烫到了手，索性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嘴里骂骂咧咧，“这死女子，什么话都往外面说！不是害她老娘吗！”
陈争耐心等着女人的下文。
女人名叫宝姐，男人死了，单身带着女儿。往前数个十年，她和曹温玫都是兴文街的一枝花，她开着发廊，明面上给人烫头发，私底下做什么不必细说。曹温玫也差不多，虽然没个店铺，但到处打杂，也干和她差不多的买卖，没有自己的店子需要操心，过得似乎比她轻松许多。
两人都没男人，也都带着女儿，营生的手段还差不多，就连姿色都常被人拿出来对比，久而久之，曹温玫就成了宝姐最看不惯的人，动不动就要暗自比较一番。
她身材比曹温玫好，长得也比曹温玫艳丽，尤其是最近几年，曹温玫似乎因为年纪上去了，懒得再保养，总是蓬头垢面地混迹在麻将馆，而她依旧每日浓妆艳抹，彻底将曹温玫艳压了下去。
可是她还没沾沾自喜多久，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处处比曹温玫强，女儿却样样不如刘温然。刘温然的名字里有一个温，据说是故意用了曹温玫名字里的温，这让她一看到刘温然，就想到曹温玫。
敖颜根本不是读书的料，长得也就那样，性格还很差劲，和天鹅一般的刘温然相比，就是个丑小鸭。当年曹温玫四处显摆，说刘温然考进了十中，她看看敖颜那只能上二中的成绩，狠心一咬牙，拿出全部积蓄，又到处借钱、托关系，终于在高一下学期把敖颜转到了十中。
她以为自己又凭本事把竞争的差距拉回来了，但现实给了她一记棒槌。她从敖颜口中听到了更多刘温然在学校的事，刘温然是“白富美”，是“女神”，被老师喜欢，被学生簇拥，开家长会时，她看到刘温然的名字挂在红榜上。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
“上梁不正下梁歪，曹温玫卖给老头，刘温然今后也是这种人！还装什么‘白富美’，那些人就这么信了啊？你为什么不跟你同学说不是这么回事？我花这么多钱？白给你转学了？”她在家中大发雷霆，几乎每晚都会念叨曹温玫母女的不是。
敖颜沉默地写着作业，偶尔说一句：“我说了也没人信。”
“你要动脑子啊！你为什么不能活泼一点，你这样每天像个发霉的馒头，谁会跟你玩？没人跟你玩，当然没人相信你的话！你就不会看看刘温然是怎么做的？”她继续咆哮：“曹温玫肯定带刘温然接过老头，她自己在麻将馆坐男人大腿，不也让刘温然陪着打牌了吗？她卖，她女儿也得跟着卖！”
陈争听得皱起眉，“所以刘温然和老年人有交易的事，全部只是你的猜测？”
宝姐还没说过瘾，兴奋道：“这不是无风不起浪吗？有其母必有其女，这种赚钱的机会，曹温玫会不叫上女儿？”
陈争说：“那有这种机会，你会叫上你女儿？”
“我……”宝姐卡住了，震惊地瞪着陈争，“你这警察，你他妈在说什么？”
陈争说：“我只是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的话。”
宝姐烦躁地站起又坐下，这时，发廊的门帘被捞开，敖颜走进来，“妈，你……”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了陈争，眼中全是讶异。
“你来干什么？回去写作业！”宝姐赶紧起身，将敖颜推出去。
这个岔一打，宝姐越发坐立不安，“刘温然真的出事了啊？原因是什么？我们家孩子不会也出事吧？”
陈争反问：“敖颜这两天没跟你提过？”
“她……”宝姐尴尬地抓了把头发，叹气，“她不喜欢跟我说学校的事，我不问，她就什么都不说。”
这也是个有各种问题的家庭，但陈争的重点不在于此，接着之前的话题道：“你说曹温玫卖给老人，真有这种事？”
“这事我可没乱说！”宝姐气势又回来了，脸上满是鄙夷，“这事也就她做得出来，不要脸！”
陈争说：“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客户是哪些人？她自己联系的吗？还是有什么组织？”
宝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人我是睡不下去，你得去问她自己。”
这倒是条线索。陈争离开发廊之前，宝姐忧心忡忡地问：“我们家敖颜不会受什么影响吧？”
她眼中不是没有对女儿的关心，陈争叹了口气，“你少将她当做和曹温玫竞争的工具，她受的影响比什么都小。”
宝姐张口无言，片刻，朝陈争做了个“你走吧”的手势。
深夜，北页分局开会，陈争和鸣寒也低声聊着各自的想法。得知鸣寒已经见过周汐提到的吕鸥，陈争问：“吕鸥承认追刘温然了？”
鸣寒却答非所问，“我看不惯那小子。”
陈争有些诧异，“他惹到你了？”
鸣寒回忆一番，“他说他欣赏刘温然，也坦白确实为了看刘温然经常出现在13班附近。我后来调过教学楼和宿舍的监控，在刘温然失踪的时间段，他一直在学校，客观上来说没有作案可能。”
陈争说：“那你……”
“我觉得他和刘温然其实是一类人。”
“哪一类？”
“善于伪装。”鸣寒说：“刘温然伪装成‘白富美’，吕鸥用阳光开朗掩饰的是什么，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今天我观察他的时候，发现他也在观察我。”
孔兵那边讨论完了，看陈争和鸣寒又在说小话，脸一黑，“陈老师，有什么不能说给我们听的吗？”
鸣寒食指在陈争手肘上轻轻点了点，笑道：“哥，你上课说话，又被抓到了。”
陈争无语，搞什么学生play？
“关于刘温然和老年人有特殊交易的传言，源头找到了，是敖颜的母亲。”陈争清了清嗓子，将和曹温玫、宝姐初步接触的经过详细说了出来，又道：“刘温然本人身上的疑点很多，一是她在失踪前曾经停留在‘梦之岛’，且曾经帮赵雨改良过店里的产品，二是她的DNA信息留在尹高强家，疑似被她扔掉的玩偶出现在黄飞家。这两点现在还找不到共同点，查好像也无处着手。所以我的想法是，转移一部分警力，查曹温玫。”
孔兵说话时阴阳怪气，听话时又成了好学生的样子，接连点头，还记笔记。
陈争又道：“曹温玫看到尹高强照片的反应，说明她认识他，但她不肯承认，这一点很可疑。还有，宝姐虽然唆使敖颜在学校造刘温然的谣，但听她的意思，曹温玫确实和老年人有一些关系，这一条如果能核实，就能回答一些疑问。”
孔兵说：“比如说玩偶、刘温然的足迹？”
陈争点头，“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我的推测是，尹高强可能是曹温玫的客户，刘温然是通过曹温玫和尹高强认识，那天在垃圾桶边，她没有真的扔掉玩偶，而是偷偷留下来，送给了尹高强。她知道曹温玫和尹高强的关系，所以对尹高强感到恶心，她假装好意，把玩偶送给尹高强。”
孔兵醍醐灌顶，“所以尹高强家才有她的头发和足迹！她没想到的是，尹高强后来把玩偶转送给了黄飞！”
陈争说：“但我总觉得，尹高强不像是会和曹温玫发生关系的人。这其中应该还有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细节。”
孔兵却很有干劲，“明天就照着这个方向去查！”
陈争下楼开车，鸣寒就跟在后面，一位刑警喊：“鸟哥，今天不住宿舍啊？”
鸣寒得瑟，“宿舍有什么好住的，有家当然是回家啊！”
陈争拿着车钥匙的手一顿，终于想起，鸣寒现在和他是邻居。这位邻居像上自己的车似的，从容坐上副驾，朝还站在门外的陈争招了招手，“哥，你怎么不上来？”
陈争说：“我邀请你坐了吗？”
鸣寒品了品，笑眯眯地下来，然后绕到陈争这边，“也是，多次蹭车挺不好意思的。”
陈争：“知道就好。”
鸣寒往里一挤，“所以我还是应该出点力。哥，你今天累了吧，在副驾上睡一觉？我开车很稳的。”
陈争：“……”
算了，这大晚上的，争执一句陈争都嫌浪费力气，果断钻进副驾。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提案子，陈争看着不断后退的路灯，其实什么都没看。
他在放空。
而他很少有机会，在工作到深夜、开车回家时放空。即便是夜里车少人少的时候，开车也要集中注意力，此时却不需要，驾驶座上有个机动小组的精英，方向盘交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开到一半，鸣寒说：“你饿不？”
不说还好，这一说了，陈争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午饭也只凑合了一个汉堡。
“有点。”陈争说：“就在小吃巷随便吃点吧。”
鸣寒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尝尝我的手艺。”
陈争说：“你有什么手艺？”
“这就忘了？你不是对我的冰汤圆赞不绝口？”
“……没有赞不绝口这回事。”
小吃巷秋冬季节有点萧条，烧烤之类的吃起来费时间，对肠胃也不好，陈争挑了家米线摊子，铁锅现煮，热气腾腾的。
陈争自己要了份去掉猪肝的三鲜，清汤寡水，老板问另外一份要什么，他回头看了看坐在小桌边的鸣寒，忽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大一团？那矮脚板凳看上去都快被坐垮了。
发现自己被看了，鸣寒也转过脸，歪了一下头，“嗯？”
陈争收回视线，看着顶上的菜单道：“番茄锅，你剩下这些肉菜都加一遍。”
米线煮得快，几分钟就上了，鸣寒看看自己的锅，又看看陈争的，“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陈争看也不看他，闷头吃自己的，“赶紧吃，吃完回家睡觉。”
鸣寒笑道：“吃完就睡觉，你养我膘啊？”
一刻钟之后，陈争吃完了自己的，本想丢下鸣寒，先回去。反正这已经是小区门口了，他已经让人蹭了车，总不至于还护送回家。
但鸣寒见他要走，抬头看了看他，也不说“你等等我”之类的，只是埋头猛吃。铁锅米线这东西之所以在秋冬受欢迎，正是因为它烫，即便在寒风中放了十来分钟，还是烫嘴。
陈争看不下去了，重新坐下，“又没人催你，慢点吃，烫烂了食管，我不负责送你去医院。”
鸣寒得逞地冲陈争笑，重新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这一吃就吃了半个小时。陈争不止一次后悔给他点了“巨无霸”，其中一次附加后悔刚才没有丢下他就走。
秋风在城市里肆虐，在刚刚过去的周末，不少学生就从家里将厚棉絮搬到了学校，但还是有一些学生忘了，此时正在一边忍受寒冷一边跟父母抱怨。
肖岭裹着羽绒服，在宿舍阳台给家里打电话，那边很是吵闹，似乎是父母又在和爷爷吵架，她生气地喊：“妈，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没厚被子！”
母亲心不在焉，“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让你爸给你送来！行了不说了啊，你爷爷又在发疯，真是，摊上你们一家，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肖岭听不得母亲这样说，“爷爷年纪大了，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想干嘛你就让他干嘛去。”
“你懂什么？我和你爸的脸往哪里搁？”母亲越说越来气，“好了你别管了，今晚将就一下，明天就给你送被子。你在学校好好的，妈也没别的指望了，就盼着你好。”
挂断电话，肖岭回到座位前，将手机一摔，心情非常糟糕。舍友们来关心了两句，把自己的厚衣服往她铺上一扔，“将就将就，实在不行，你挑个被窝钻。不嫌弃你。”
肖岭被逗笑了，好在还有这帮好姐妹。
舍友看见她桌上的玩偶，惊讶道：“岭岭，你怎么也有这个？”
肖岭愣了下，将玩偶拿起来，“怎么了吗？”
“你还不知道？这是个诅咒玩偶，收到了会出事的，十中就有人出事了！”
肖岭吓一跳，又假装淡定，“你们一天天就爱八卦，鬼故事看多了啊？还诅咒玩偶……”

第50章 失乐（10）
曹温玫一宿没睡，本就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当当的家被她翻得就像遭了抢劫。半夜她数次拨打一个电话，但对面一直是关机状态，她着急得近乎神经质，扔掉手机，很快又趴在地上捡起来。天光破晓时，她坐在一堆废铜烂铁中，呆呆地望着窗户。
兴文街的人起得早，不到7点就有人在巷子里大喊大叫。曹温玫如梦方醒，忽然爬起来收拾东西，从柜子里抓出一个磨损厉害的旅行包，胡乱把衣服、户口本等必需品塞进去，破门而出，下楼时差点将出去晨练的老头儿撞倒。
“这不是温玫吗？这么急干什么去啊？”
曹温玫没有理会，埋着头穿梭在破布一般的筒子楼间。麻将馆和发廊都还没有营业，偶尔有餍足的男人从发廊的小门溜出来，曹温玫此时不施粉黛，在他们眼中就是个一眼都懒得看的母牛。
她很庆幸自己出来得早，此时在街上溜达的只有买菜和晨练的老人家。忽然，一把男声从斜前方传来，她浑身顿时僵硬。
“曹温玫。”陈争从街角走出来，“这么早，打算去哪里？”
曹温玫眼珠震颤，眼见陈争向她走来，她迅速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旅行包，脚步下意识有个向后的动作。“我……我出来，买，买点东西。”
陈争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是吗？买什么东西需要带上大包小包？”
街口的人比里面巷子里多，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曹温玫后退，仿佛立即就会逃走。
“我买，买早餐，东西是给，给别人带的。”曹温玫开始语无伦次。
“给谁？”陈争不依不饶地问。
“我……”曹温玫急出满头大汗，“给我女，你们不是说她不见了吗？我要去找她！”
陈争说：“你是想跑吧？”
话音刚落，曹温玫猛地吸气，胸膛高高抬起，既然秘密被撞破，她也没什么可狡辩的了，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跑。
然而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又怎么可能在陈争眼皮底下逃走。就在她有逃跑意图的下一秒，陈争已经挡在了她转身的方向上。
她懵怔地望着陈争，眼中是恐慌和难以置信，须臾，眼泪从她肿胀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她缓缓蹲下，暴躁地抓着头发，“我女儿丢了，我就不能去找她吗！”
“校方和警方不是正在寻找刘温然吗？反而是你这个当母亲的，直到昨天我来找你，你还毫不关心她的死活。”陈争冷漠地揭穿。
曹温玫一屁股坐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我有什么办法？我也要生活！她看不起我，但我不那么做，谁供她上学！”
这些话看似没头没脑，像是毫无道理的抱怨。陈争也蹲下，“曹温玫，你躲没有用，我知道你会躲，所以才守在这里。就算我今天让你跑了，明天也会找到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既然想找到女儿，不如和我们合作。”
曹温玫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怎么合作？”
陈争说：“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你要是隐瞒，对你自己和刘温然都没有任何好处。”
陈争的车停在街对面，北页分局的刑警在里面待命。陈争带曹温玫过去，宝姐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街口，看热闹似的目送曹温然上车。
陈争打开问询室的灯，特意叫来中队的女队员陪同问询。曹温然的精神高度紧绷，明亮的灯光让她很不自在。女队员和她闲聊了几句，她才稍稍放松。
陈争问：“如果我没拦着你，你打算去哪里？”
曹温玫半天才回避道：“我，我真是想去找我女儿。你们，你们不了解她。”
“已经坐在这里了，你还要跟我撒谎？”陈争说：“刚才在兴文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很多案件相关者就是如此，会不断因为情绪改变态度，上一秒还决定配合警察，下一秒又觉得警察不可信。陈争这种人见得太多，早就不会因为他们而心情波动。而警察的镇定是给与他们最好的刺激。
“我……”曹温玫双手用力地握着，“我真是想去找她，虽然，虽然主要目的是暂时躲一下。”
陈争问：“为什么要躲。你是失踪者的母亲，你不配合校方，不配合警方，反而想要逃走，难道你做了什么不可被警察知道的事？刘温然的失踪是你害的？”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害她！”曹温玫激动地辩解：“她再怎么恨我，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当妈的怎么可能害女儿？”
陈争说：“所以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躲？你说清楚了，我们才好做下一步打算。还有，你说她恨你，你做了什么让亲生女儿恨你？”
曹温玫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片刻，眼泪从她脸庞滑落，仿佛那些不愿意宣之于口的羞耻，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
女刑警递上纸巾，在曹温玫后背上拍了拍。
曹温玫用纸巾捂着脸，起初只是默默哭泣，不久变成了嚎啕大哭。孔兵在监控室见状都吃了一惊，赶紧赶来问陈争是什么情况。陈争摆摆手，示意让她哭。
半小时后，曹温玫终于在发泄中平静了下来，她抬起头，双眼严重充血，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她恨我，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像她同学那样的家庭，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她住在兴文街那种地方。你知道她想住哪里吗？爱悦美筑、丁香小城，那是我们这种人住得起的地方吗？她说，她的同学就住在里面。”
这两个地方是竹泉市很有名气的高档楼盘，陈争猜想，刘温然说的同学应该是周汐那帮人。
“我知道她怎么看我，她和那些贱人一样，觉得我是个卖的，我丢人。”曹温玫说着垂下头，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是啊，我也觉得自己丢人。要是没有她就好了，没有她，我就不必过这样的日子。不是说吗，生孩子是一辈子最大的浪费。要是不用养她，我犯得着这么对自己啊？那些人，老的……”
曹温玫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画面，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说不下去了。
陈争说：“老的？什么老的？”
曹温玫摇摇头，闭上眼，不愿意再说。
“你的客人里有老人，甚至你其实专门为老人服务，是这个意思吗？”陈争说。
曹温玫惊恐地一抽，几乎站起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知道？”
“有所耳闻。”陈争又道：“记得我昨天给你看过一张照片吗？你嘴上说不认识，但是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在说，你和他关系不一般。”
曹温玫的心跳充斥着问询室，像是被陈争拿了出来，血淋淋地放在桌子上。
“这个人很关键，他死了，而刘温然在他死前不久去见过他，并且送过他礼物，现在刘温然失踪了。”陈争将“死”字说得非常重，“我们有理由怀疑，他的死和刘温然有一定的关系。而刘温然与他的关系，很可能是经过你建立起来。”
“不是！”曹温玫用力摇头，“我和老尹根本没有……”
陈争说：“你知道他的名字。”
曹温玫往椅子上一摊，少顷，终于承认：“是，我认识他，但我不知道我女儿也认识他，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陈争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曹温玫艰难地开口：“他，他差一点成为我的客户。”
曹温玫初中文化，男人叫刘海涛，刘海涛失踪后，她独自在批发市场做过服装生意，太累，家里没男人，在那种地方容易被欺负，后来索性不做了，就在兴文街到处给人打杂。渐渐地她发现，在麻将馆陪人打牌最轻松，操心生意那是老板一家的事，她需要做的只是把客人哄开心点。
她不去那种女人多的麻将馆，专门和中年男人打，这些中年男人虽然没几个钱，但特别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还热衷占点小便宜。她年轻时也算是有姿色，现在虽然不像姑娘家那样貌美如花，却也是个半老徐娘，再加上在批发市场混时练就了油腔滑调，总是能把男人们哄得开开心心。来打牌的人多了，老板给她开的工资也看涨，有的男人还会时不时送她点小东西。
当然她的工作也不止是陪人打牌，发廊的私活儿她也接，和宝姐是竞争关系。不过那时她接待的多是中青年，没什么钱。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有钱怎么会跑兴文街来找？
每年遇到扫黄，这门生意就做不下去，但扫黄时间不长，稍微熬一下，多在麻将馆活动活动，日子也就过去了。
可是当刘温然上了十中，情况突然改变。十中是不错的学校，刘温然虽然是自己考进去的，但成绩还不足以拿到奖学金，各方面都要花钱，刘温然还喜欢参加学生活动。她想让女儿不至于那么捉襟见肘，于是咬着牙增加了女儿的开销。如此一来，麻将馆和发廊的工作就不够了，她急需一份更赚钱的工作。
郑哥找到她，说可以当她的经纪人，但她得有心理准备，她将要服务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要付出的肯定比以前多。与之相印的，钱也都会翻倍。
她短暂地当过护工，因为受不了不能动弹的老人，很快辞职不干。想到那些即将死亡的老人，她犹豫了很久。
郑哥并没有催她，夸她长得好看，保养得也很好，还说自己手上没有多少女人能比得上她。她最爱听夸奖，被夸得蠢蠢欲动。之后，刘温然又回来跟她要钱，她拿不出来，刘温然竟然学着她，在麻将馆陪人打牌。
她心想，给自己当女儿，不是刘温然的错，她也没有错，她们都只是想要过得更好而已。她赚的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钱，接待中青年和接待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联系郑哥。郑哥很快给她找来第一单。过程她不愿意详细讲述，只说事后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但拿到钱的一刻，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郑哥就像个做慈善的，几乎可以说没有抽成。她以为只是刚开始会这样，算是给新人的福利，但一直到最近，郑哥依旧只是象征性地抽成。
尹高强是郑哥介绍来的说不清第几个客户了。她像以往一样做好心理建设，梳妆打扮，按照郑哥说的地址去见尹高强。但那次却和她之前之后的经历截然不同。
尹高强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请她在客厅坐下，还给她泡了茶，请她吃水果。她以为这是什么play，尹高强却说，自己怀念亡妻，并不会再和任何人行夫妻之事。她很惊讶，问那你叫我来干什么？尹高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朋友非要让他感受一下，他拒绝了很多次，但总是有下一次，还不如答应一次，以后就说自己试过了，不习惯。
那天下午，她与尹高强聊了三个小时，知道尹高强在二中外面开面馆，还知道尹高强一直在等失踪的儿子。她很是动容，暗自决定以后有空就来照顾尹高强的生意。
因为尹高强一家的亲情，她想到自己的女儿，心里也温暖了许多，当天回去之后，她给刘温然做了喜欢吃的辣子鸡。刘温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异样，观察了会儿，问她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她做的是什么工作，在她们家里并非秘密，但她并不会拿出来堂而皇之地跟女儿说。只说今天遇到了个很好的老人家。
刘温然脸上顿时浮现出嫌恶的神情。
那之后，她去过老尹面馆一次，出发点是好的，希望给尹高强创收，但尹高强看到她，显得很尴尬。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匆匆吃完面，再未去过，也再未和尹高强有过联系。
“我不知道我女儿为什么会去找老尹。”曹温玫说到这里，自己吓自己，想到了一个可怖的答案：“是不是温然觉得我和老尹真的有什么，所以害死了老尹？可是，可是我和那么多人都……”
陈争说：“因为你只对老尹表达了好感，刘温然对此很敏感。”
曹温玫手足无措，絮叨道：“那该怎么办？”
“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来。”陈争说：“刘温然跟踪过你吗？”
“我不知道，不至于吧？”
“她很容易看到你手机里的内容？”
曹温玫反应过来了，“你是说老尹家的地址？我已经删了，但是当天……”
她已经非常信任郑哥，所以不会私下接单，每次完成工作回来，都会删掉对方的地址。不过有时太累了，她不会立即删，过两三天再删是常有的事。
那天吃完辣子鸡，她在厨房洗碗，洗的时间比较长，刘温然独自在客厅里。
“温然就是那时候看了我的手机？记下地址？”
陈争又问：“你说的郑哥是谁？”
曹温玫愣住了，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陈争说：“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想帮他隐瞒身份？”
“不是！”曹温玫不安地说：“不是我想隐瞒，我这才发现，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女刑警抬起头，蹙眉看着曹温玫。
曹温玫解释：“他说他叫郑天，是个专门为老人服务的经纪人，他背后还有个公司，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公司，我只有他的电话号码，但从昨天到今天我打给他好几个，已经打不通了！”
陈争说：“你们之间的交易是现金？”
曹温玫说：“是，因为郑哥说只有现金才是最安全的。”
陈争要来曹温玫的手机，上面没有任何来自郑哥或者客户的转账，而各位老人的地址已经被曹温玫删掉。
陈争将手机装进物证袋，又对曹温玫道：“你尽量回忆都接触过哪些老人，去过哪些地方。”
曹温玫此时精神很不稳定，只想出了几个小区，具体地址是一个都记不得。
陈争再说：“刘温玫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他没有说“你丈夫”，这让曹温玫没那么烦躁。
曹温玫交待的情况和蒋洛清知道的差不多，曹温玫生下刘温玫没多久，刘海涛就在外面瞎混，婚姻名存实亡，他为了躲债偷渡出国，但这也仅是曹温玫的猜测，刘海涛说过会出国，出没出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刘海涛没回来过，也没有人来找她们娘儿俩麻烦，她就当他已经死了，刘温玫也当没这个父亲。
目前看来，案子和刘海涛似乎没有关系。
曹温玫的手机交给技侦处理，陈争回到中队办公室，孔兵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难道有个以服务老年人为幌子的犯罪集团？”
陈争站在线索墙前，正要拿起笔，闻言顿了顿，“幌子？”
孔兵说：“肯定是幌子啊，你没听到曹温玫说，那个郑哥基本不抽成的？那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被扫黄的风险做这种事？曹温玫这样的人赚到钱了，客户得到了服务，那郑哥得到了什么？别说是‘荣誉’啊。”
陈争被他这个“荣誉”逗笑了，“确实，更像是谋划着更罪恶的事。”
他没立即说出来的是，服务老人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幌子，这其中可能有警方还没有掌握到的动机。
目前刘温然的DNA出现在尹高强家算是找到了原因。刘温然和母亲曹温玫的关系就像她们的名字，共享着一个字，刘温然再看不起曹温玫，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她的母亲，是她最关注的人，而曹温玫就算知道女儿看不起自己，也会为了女儿而接下不堪的工作。
刘温然厌恶曹温玫，更厌恶曹温玫所谓的客户，当知道曹温玫为老人服务，这种仇视便达到顶峰。是什么样的老人会为老不尊，做这种脏事？
她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自我安慰——反正曹温玫只是将他们当做赚钱的工作。
这一想法的动摇，来自曹温玫给她做辣子鸡的那个晚上。曹温玫第一次在接客后露出开心幸福的笑容，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这个老头对曹温玫做了什么？
趁着曹温玫洗碗，她偷看了手机里的信息，将地址记了下来。她感到一种快要掩饰不住的愤怒，但她当时并不知道要对对方做什么。
直到10月28号，她收到了那个礼物，那个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的礼物。
一整个白天她都没有拆开礼物，是因为她想当着周汐她们的面拆开。她们有太多她所未能拥有的东西，而恰好她拥有神秘的追求者。这礼物的包装盒那么好看，是流光溢彩的紫色，里面的礼物一定也非常华美。可是她没有想到，盒子打开的一刻，她成了小丑。这根本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诅咒。在周汐等人的惊呼中，她难堪地将礼物塞了回去，想着出去就扔掉。
但也许是喝奶茶的时候，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带着这个“礼物”去见那个住在和乐街的老头，她要当着他的面恶心他。
但扔掉盒子的动作必须做，她要让周汐她们看看，她根本不屑收这样的东西。周汐还倒回来安慰她，和她一起骂送那玩意儿的缺德货。
几天后，她独自来到二中，经过了老尹面馆，敲响那位老人的门。门开了，尹高强和蔼地问：“孩子，你找谁？”
她心生厌恶，觉得尹高强在装。一个会花钱睡人的老头子，对一个送上门来的小姑娘能善良到哪里去？
她学着曹温玫的仪态，说是替母亲来送礼。尹高强得知她是曹温玫的女儿，很惊讶，也很窘迫。她问自己能不能进去坐，尹高强同意了。
她拿出玩偶，期待在尹高强脸上看到嫌恶、恶心的表情。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尹高强接过玩偶，竟然说着东西可爱，谢谢。
她以为尹高强是装的，但她实在在尹高强脸上找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她好像……又成了小丑。
她夺门而出，不愿意再停留分秒。
尹高强可能到死都不明白女孩的来意，也看不懂玩偶有什么诅咒。这些年轻人的小玩意儿让他想到了儿子。他将玩偶带去放在面馆，如果哪个学生喜欢，就送给学生。
但在学生到来之前，黄飞看到了玩偶。和他一样，黄飞也理解不到玩偶有什么怪异，只是觉得新奇，买不起，白捡的有什么不好？
黄飞开口，尹高强便把玩偶送给了黄飞。
陈争说：“这可能就是玩偶、刘温然头发等线索指向的真相。”
孔兵听完这一段代入分析，紧皱起眉，“也就是说，刘温然会去老尹家其实只是个插曲，老尹的案子还是按照我们原本的思路走，和刘温然失踪并没有什么关系。而刘温然的案子……”
陈争说：“我觉得和赵雨失踪案关联更加紧密。再有就是这个郑哥，郑天这个身份我猜是假的，服务老人是幌子的话，背后的犯罪到底是什么？还有，孔队，刘海涛失踪和现在的案子关系不紧密，但到底是一桩失踪案。当时曹温玫没报过警，我们没有他的DNA记录，不过现在有刘温然的。万一刘海涛在其他地方留下过DNA线索，我们有可能通过亲子关系找到刘海涛。”
孔兵一一记下，正准备先去核实郑雨的身份，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对了，鸣寒呢？”
陈争刚要喝水，把杯子放下，“在十中查玩偶。”
孔兵也是刑警，且是刑警队长。队长的嗅觉都是很敏锐的，不是在案子上，就是在日常上。他忽然觉得陈争有点不对劲，和刚才分析线索时语气稍有改变，于是倒回来：“陈主任，你怎么了？”
陈争皱眉，“我什么怎么了？”
孔兵也说不上来，直觉的东西总是没什么理由，“就觉得……你说到鸣寒时有点奇怪。你们不是吵架了吧？”
陈争说：“没有。”
“真没有？”
“孔队，你是要审问我吗？那你还挺闲，来，我再给你说一个……”
孔兵最经不住他激，当即不屑道：“你有什么好审的，不说算了！”
打发走了孔兵，陈争看看时间，曹温玫可能冷静下来了，但他脑子里却不断打岔，要怪的话只能怪鸣寒，以及提谁不好非提鸣寒的孔兵。
昨晚他和鸣寒进小区后就分开了，并没有商量过第二天的计划。他一有案子就很难心平气和地入睡，而失踪案、爆炸案、玩偶等等牵扯了太多无法连接在一起的枝蔓，更让他无法停止思考。
半夜3点，困意才让飞快转动的头脑停下来，只睡了一会儿，却又醒了。曹温玫不能放着不管，她很可能会逃离警方的视线。
天亮之前，他已经整理好，准备叫上值班的刑警，一起去兴文街。下楼时忽然想起鸣寒，要不要跟鸣寒说一声，今天就不捎他去分局了？又觉得没必要，他又没义务天天捎人。
但还没出小区，他就被人拦住了。
鸣寒笑嘻嘻地说：“哥，怎么出门不跟我打招呼啊？”
那时还不到6点，天都黢黑，这人冷不丁从路灯的阴影中冒出来，像要为非作歹。
陈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鸣寒逮着他这怔愣的反应，“被吓着了？不是吧。”
他回过神，“你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
“巧了，我也想问，你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
“去兴文街，曹温玫可能会跑。”
鸣寒露出委屈的神情，“有任务不叫我？”
陈争刚想说你要跟着也行，就听这人说：“那我今天蹭谁的车？”
就惦记着车？陈争面无表情往前走。鸣寒继续跟着，到了车边，陈争以为他也要上，等了会儿，却不见他拉开副驾的门。
“不是要蹭车？”陈争有点不耐烦了。
鸣寒从身后拿出一个口袋，丢到副驾上，“谁说我要蹭车了？我今天去十中，不顺路。”
陈争一看，口袋里装的居然是一个三明治，面包皮还有点温度，显然是刚烤过的。
“那你……”
“当然是为了给你送温暖啊。”鸣寒弯着腰，手臂搭在车门上，“猜到你今天一早就要去等曹温玫，也猜到你出门太早没早饭吃。行了，走吧，我还要回去补个觉。”说着，鸣寒打了个哈欠，朝陈争挥挥手，“晚点见。”
那份温热的早点放在副驾上，陈争将车开出一会儿，才感到胸口有一股陌生的劲儿，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让人无所适从。
他将车停在路边，一口一口吃掉了三明治，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而孔兵刚才的话，又把早上那股陌生的劲儿挑起来了。
他安静地想了想，无所适从只是因为不习惯，但并不讨厌。

第51章 失乐（11）
早晨的校园充斥着朗朗读书声，最忙碌的是食堂，早读结束之后，食堂的每一处角落都会被学生占领。鸣寒在食堂门口吃完自己做的三明治，等着学生大军的到来。
莫名出现在刘温然抽屉里的玩偶是个必须解开的谜，否则很难进一步调查下去。技侦目前只能确定干扰监控的是一种国外的特殊设备，基本不可能经过这个设备找到实施者。既然这条路被堵上了，那就换一条，鸣寒打算搁置监控，从玩偶本身着手——看到玩偶的只有刘温然和当时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那么十中的其他学生，有可能曾经见过这个，或者类似的玩偶吗？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果然跟万马奔腾似的涌向食堂，跑在前面的甚至还敲着饭盒，叮当作响，惹人发笑。鸣寒退到食堂的柱子旁，不挡他们的路。等到这波人基本都进了食堂，他才慢悠悠地走进去，在桌子间流连。
不出所料，学生们的话题绕不开失踪的刘温然。当无数道目光聚集到一个人身上时，不管是谁，都很难维持惯有的“人设”。刘温然不久前还是“白富美女神”，此时“兴文街”、“麻将馆”、“卖”这样的字眼已经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的话语中。13班突然不起作用的监控、刘温然收到的玩偶也被众人津津乐道。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玩偶啊？怎么全都在说，但没人拿出照片来呢？”
“因为没人拍了啊。13班的富二代都看到了，要看照片你得找她们去。”
“那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收到？吓死人了！”
“别搞笑了好吗，你为什么会收到？”
“不是说那就像盲盒和Q办手办吗？我有几十个，谁知道哪个就是？”
“是哈，你还别说，现在那种大ip盲盒都没啥意思了，倒是有些私团、手作的比较吃香。圣诞节我都打算送你们小众定制的。”
“别了别了！我现在怕这东西了！”
鸣寒听着学生们的对话，从中捕捉到一些信息，学生之间最近流行送小众玩偶，由于盲盒手办的普及，也许还有其他人收到了和刘温然相似的玩偶。
从黄飞家带回北页分局的玩偶经过初步检查，并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售卖的玩偶，它是手工制成，但因为制作巧妙，对盲盒手办了解不深的人会认为它是某一款新品。
正思索着，鸣寒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吕鸥。此时出现在食堂的学生，几乎都是来吃早餐的，但吕鸥拿在手上的却是一个玩偶。
鸣寒略一蹙眉，立即移动到离吕鸥更近的位置。他正和三名女生坐在一张桌子上，女生一看就是来吃早餐的，面前各有食物，而吕鸥拿着玩偶，笑眯眯地和她们聊着什么。食堂噪音太大，鸣寒听不清楚。但这个位置看得清那玩偶的大致形象，是个万圣节小怪物，和刘温然得到的全然不同。
鸣寒拿出手机拍摄，镜头拉近，拍下后直接识图，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售商品。
吕鸥拿这个干什么？
不久，吕鸥将玩偶递给坐在对面的女生，站起来，又和她们说了几句，像是道谢，然后离开，并没有注意到鸣寒就在他后面。
课间时间还是太短了，在铃声再次响起之前，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鸣寒琢磨吕鸥的举动，那个玩偶显然是对面女生的，他借过来看。他为什么对玩偶这么关注？因为他确实和刘温然的失踪有关？好像也说不通，因为他了解刘温然收到的那个玩偶的话，大概率不会注意刚才那个虽然丑陋，但和问题玩偶无关的小玩意儿。
尽管如此，吕鸥这人也值得好好查一查，他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学生。
上班时间已经到了，分局刑警在开过会之后再次来到十中，鸣寒和技侦队员碰头，对方带来一个难说算不算线索的消息——因为查不到干扰监控的是谁，调查的时间范围就一再扩大，居然发现在过去的三个月之内，十中的12处监控都出现了被干扰，无法工作的情况。
鸣寒低声道：“有这种事？手段一样吗？也是那个国外的干扰器？”
技侦队员摇头，“不一样，这12次都是直接入侵。所以我才觉得联系不是很大。”
鸣寒说：“入侵的话，能查到入侵源。”
“理论上是可以，但如果对方用的跳板太多，希望就不大。”技侦队员有些为难，“你知道，查这个很耗费时间。”
在不确定是否重要的细节上耗费时间，任谁都会拿不定主意。
“没事，继续查。”鸣寒说。
技侦队员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鸟哥，是你说的啊。”
鸣寒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你来问我，不就是想我帮你做决定吗。”
心思被看穿，技侦队员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工作去了。
鸣寒整个上午都待在十中，没有参与分局的一般侦查，而是出没在教学楼、操场等地，哪里学生多，他就待在哪里。渐渐地，他发现，很多女生都拿出了各自的玩偶，而且基本都是造型比较古怪的。她们的聊天内容也多与刘温然和玩偶有关。
由于警方并没有直接将玩偶的照片贴出来，少有的几人看过，而描述会出现偏差。拥有玩偶的女生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收到类似的玩偶。各种各样的玩偶被放在一起，大家互相排除，搞来搞去，演变成了晒玩偶的娱乐活动。
鸣寒又来到13班。比起其他班级，13班的气氛要凝重许多。周汐因为刘温然的事请假了，家长说她被警察问询后受到了精神上的冲击，需要休息几天。
另外三位和刘温然一起拆包裹的女生倒是来上学了，她们被女生围在走廊上，女生们拿着玩偶要她们辨认。
她们显得很局促，或许是教养让她们没有发火，面对怼到面前的玩偶，依旧耐心地摇着头，“不是，不像……”
一直到上课，别班的女生们才离开。
其中一个女生叫小雯，昨天和鸣寒说过话。鸣寒问：“她们刚才是问你什么？不会是欺负你吧？”
小雯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温然的那个玩偶，我见过的，所以……”说起刘温然，小雯的神采暗淡下去，鼻子也红了，“温然还找得回来吗？”
“我们正在努力。”鸣寒说：“她们让你帮忙看看，自己的玩偶是不是和刘温然的一样，是吗？”
小雯说：“是。大家都很担心。”
鸣寒说：“担心？”
小雯说：“因为温然出事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学生想象力最是丰富，鸣寒顺着她问：“那你看到有相似的吗？”
“我……”小雯紧张道：“我觉得有两个真的有，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风格就和温然的很像。我不敢给她们说。”
鸣寒神经顿时绷起来，“是谁的？”
小雯更紧张了，“玩偶不会真的有问题吧？她们也会出事吗？我看她们很害怕，我也不能确定就是那个玩偶，所以不敢说。”
“没关系，你跟我说，我们警察来判断。”鸣寒将小雯带到办公室，和老师打了声招呼，又对小雯说：“你只管说出来。”
小雯镇定了些，说那两个女生一个叫李晶，是15班的，一个叫徐黎，是4班的，两人是竞赛班的同学，一起来找的她。
鸣寒做好记录，忽然想起吕鸥，“对了，2班的吕鸥来找过你没？”
小雯啊了一声，“找，找过。”
“他也问你玩偶的事？”
“对，但他不是很奇怪吗，昨天还被警察叫去了。我什么都不敢跟他说。”
鸣寒说：“他具体问的是什么。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小雯说，她今天一到学校就被吕鸥拦住了，吕鸥将她拉到没人的角落，她被吓个半死，话都说不利索。吕鸥直白地问她，那个玩偶是什么样子，她哪里形容得出来，满脑子都是吕鸥害了温然，现在要来害她。吕鸥又问见过相似的玩偶没，她说没有。吕鸥好像很不耐烦，和平时表现出来的阳光开朗判若两人。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吕鸥才把她放走，还警告她不要说自己找过她。
鸣寒安慰了小雯几句，又说：“如果再看见相似的玩偶，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雯连忙点头。
事不宜迟，鸣寒立即去找小雯提到的李晶和徐黎，路上琢磨吕鸥的问题。他似乎真的对玩偶毫不知情，并且像自己一样，正在调查玩偶。但为什么呢？警方调查是因为这是案子，吕鸥的动机是什么？想找到刘温然？赶在警方之前找到刘温然？
李晶和徐黎都是成绩优秀的学生，鸣寒找到她们时，老师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两人却似乎已经有了预感，相对淡定地在鸣寒对面坐下。
“你们好像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鸣寒故意让语气听上去轻松。
李晶和徐黎彼此看了一眼，徐黎说：“是因为13班那个失踪的女生吧？我们刚去找13班的学生问了，你就来了。她看到我们的玩偶时，眼神有点不对劲，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
果然是竞赛班的学生，脑子转得飞快。鸣寒说：“玩偶你们带着吗？给我看看。”
两人都有点犹豫，李晶先从校服衣兜里拿出一个收口袋，徐黎见李晶拿出来了，自己也跟着拿出。
鸣寒戴上手套，将两个收口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拿出来。
两个玩偶，颜色不同，发型不同，但五官和警方手上的这个几乎一样。
因为是手工艺品，所以难免有细节上的差异，但五官的相似程度已经能够说明，它们是同一个系列。
徐黎不安地问：“真的和那个女生的一样？”
鸣寒翻来覆去拍照，反问：“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些玩偶？”
徐黎沮丧地往椅背上一靠，“看来是真的。”
李晶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别太担心了，现在警察都来了。不会有事。”
鸣寒小幅度冲李晶竖了个大拇指，“对，先回答我的问题。”
徐黎还沉浸在负面情绪中，作答的基本是李晶。她说，自己和徐黎都不是什么盲盒控、手办控，买这个只是因为想求一个好成绩。
她们都有些偏科，高考时会吃亏。而她们的数学竞赛成绩还不错，高二时没能拿到名次，还剩高三最后的机会，如果能拿到二等奖以上，就能高考加分。
虽然都不是迷信的人，但即将奔赴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还是想得到一些心理上的信心，于是徐黎建议去求一个考运娃娃。网上这种很多，但看着都很普通。
上个月，她们趁着周末出去放松，逛街时遇到那种专门面向年轻人的集市，徐黎看到一个摊子上放着许多玩偶，招牌还写着：考运祈福、爱情祈福、健康祈福之类的话。
“要不我们就买这个吧！”徐黎拿起摊子上的一个玩偶，“这表情怪怪的，比网上那些有特色。”
李晶对这些没有研究，也是觉得奇怪，抱着猎奇心态问摊主：“真的能保佑考试取得好成绩吗？”
摊主说能。她们开开心心付了账。这种玩偶本来应该摆在显眼的地方供欣赏，但因为竞争意识，她们并不希望室友知道，所以平时都装在收口袋里，藏在衣柜中。
李晶说：“要不是听到大家都在说失踪的女生收到了奇怪的玩偶，我们根本不会拿出来。”
鸣寒问：“是哪里的集市？摊主长什么样？”
“泉茂中心一楼，那里好像经常都有集市，挺热闹的。”李晶想了想，碰碰徐黎，“你还记得摊主长什么样吗？”
徐黎惨白着一张脸，“她根本就没有脸。”
这话让鸣寒都懵怔了一瞬。泉茂中心是竹泉市最大的购物广场，在那里摆摊，怎么会没有脸？
李晶想起来了，“她戴着面具，就是那种狐面。是个女生，穿的是古装衣服，应该很年轻。啊……我们当时都没觉得她戴面具有什么不对！”
鸣寒也逛过自由摆摊的集市，近年来这种商业活动似乎已经成了常态，摊主们奇装异服，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另说，但确实能让商场看起来充满人气。这种场合，摊主别说戴狐面，就是戴个青面獠牙，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玩偶她卖你们多少钱？”鸣寒问：“支付记录呢？”
“不贵，三十块钱。”两个女生都开始在手机里翻找，因为时间隔得比较久，找了半天才找到。
鸣寒一看，付款时间是10月17日，收款方是个人，头像是个模糊的人像，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名字叫&#215;&#215;芳，很像卖菜大姐的号，和她们形容的狐面年轻女人不符。
李晶和徐黎都确定，就是这一笔交易。鸣寒将详细页面拍下来，又对她们说：“这两个玩偶暂时交给我保存，行吗？”
徐黎已经将玩偶当成烫手的山芋，不想留，又不敢扔，听鸣寒这么说，赶紧说：“行行，不用还给我们了！”
将两个女生送回班上，鸣寒在走廊上给孔兵打电话，说了下这边的进展，然后将流水和玩偶的照片一并发过去。孔兵立即着手调查&#215;&#215;芳，鸣寒打算去一趟泉茂中心。但收起手机，刚走出两步，鸣寒又看到了吕鸥。
此时已经是上午最后一堂课，但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吕鸥这时候离开教学楼是干什么？每层楼都有厕所，总不至于上厕所还要下楼？抢饭的话，这也太早了。2班是实验班，管得严，吕鸥又是班干部，逃课去干什么？
鸣寒索性跟上。
吕鸥似乎发现有人正跟着自己，往周围看了看，神态比较警惕，不像他昨天表现出来的松弛。但他没有看到鸣寒。
他进入高二的教学楼，出来时已经换掉了校服，穿一身黑色的卫衣卫裤，还戴了帽子。
鸣寒心道：好家伙，搞成这种犯罪分子打扮。
吕鸥来到校门口，这个时间学生不允许随意出入，吕鸥和门卫说了些什么，门卫将他放出去。鸣寒本想问问门卫，但怕跟丢，选择先跟再说。
吕鸥在路边张望，似乎是要打车。鸣寒的摩托车停在校园里，不可能倒回去拿。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吕鸥招手。出租车停下。
鸣寒心想这下糟了，视野中没有其他出租车。他迅速记下出租车的号牌，正打算发给孔兵，忽然看见一辆车停在面前。
这车他太熟悉了，但没想到会在这时看到。
车窗降下，露出陈争的脸，“上车。”
没时间问陈争为什么会出现，鸣寒立即说：“吕鸥在前面那辆出租车上。我不知道他这时候逃课要干什么。”
陈争点头，穿过车流，隔着一定距离跟随。
出租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跟踪，行进得十分平稳。中午大道上有些拥堵，12点05分，出租车停在梯灯路。
陈争也立即停车。前方一眼望去，全是学生。他们这是离开了一所学校，又到了另一所学校。
理仁中学，和十中一样，也是竹泉市的重点中学。
“他到这儿来干嘛？”鸣寒拉着车门的把手。吕鸥已经下车，朝校门的方向走去，出租车也已经开走了。
“你先下去跟着，我得找个地方停车，这里只能即停即走。”陈争说。
鸣寒马上下车，陈争调转方向，徐徐将车滑了出去。鸣寒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车，唇角扬起一个笑容。
正是午餐时间，学校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很多学生嫌弃食堂，钟爱外面的小吃，每个摊子上都排满了人。而这个时候，校门的管理也变得很松，穿没穿校服，有没有校牌都能进去。
吕鸥就直接走了进去，门卫拦都没有拦他。鸣寒倒是被拦住询问，鸣寒盯着吕鸥，迅速拿出证件，“十中的失踪案听说了吗？我们得加大校园安全调查。”
门卫当然听说了，这一上午都在和同事聊这件事，闻言连忙放行。
鸣寒实在拿不准吕鸥来干什么，他像是要找人，但又不是直奔目的地，而是在校园里闲逛，不断观察四周。这种情况，一般是被跟踪的人有所察觉，故意绕弯，想要甩掉跟踪者。但吕鸥不大一样的是，他会停在人群中，这就不像是要甩掉跟踪者。
鸣寒今天穿的是兜帽衫，索性将兜帽拉起来，稍微能够挡一挡脸。
吕鸥去的都是女生比较多的地方，鸣寒有点回过味来了，他难道还在找有玩偶的女生？他在十中打听到了什么，于是跑来理仁中学？
一部分吃完午饭的学生回流，教学楼内外十分热闹。吕鸥来到高二文科楼，他的打扮和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再加上他长了一张不错的脸，不断有女生打量他。这些视线也帮了鸣寒的忙，吕鸥始终没有发现真正跟踪自己的人是谁。
吕鸥上到3楼，抬头看每个班级的号牌，最后他停在高二20班，往里面张望。
有学生问：“你找谁啊？”
“肖岭在吗？”吕鸥说。
一个扎着双低马尾的女生讶异地说：“我就是，你谁？”
吕鸥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问你个事。”
这种男生在门口找女生的戏码在高中校园很是常见，大家都嬉笑着起哄，那个叫肖岭的女生马上就脸红了。她被同学推了出来，“你，你到底是谁？”
吕鸥竟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朝走廊另一端的小阳台拉去。身后又是一阵起哄。
鸣寒悄然跟上，到了小阳台，却无法直接进去。吕鸥把门锁上了，在外面听不到对话内容。
鸣寒并不着急，靠在墙边等待。
这时，手机里来了消息，陈争问他在哪里。他发了个定位过去，忽然想到陈争来接他的事，问：“哥，你怎么到十中来了？”
陈争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曹温玫问完了，来看看你这边的进度。”
“就这样？”
陈争在走路，不想打字，“还能怎样？”
鸣寒点开语音，听了三遍，也回过去语音，“以为你吃了我的三明治，惦记着我的好，来接我共进午餐。”
陈争听到一半就停下脚步。他倒是没有和鸣寒共进午餐的打算，但惦记也是真的惦记。本来好端端地分析着案子，孔兵来跟他提一嘴鸣寒，他的思路被打断，后续愣是接不上，才想着不如来十中一趟，顺便关心关心这位同事有没有饭吃，没有的话，十中门口的汉堡买一赠一。
迟迟没有收到陈争的回复，鸣寒却不介意。这里是高中校园，眼前的一切都是青涩的，在这样的地方，也容易产生一些不成熟的念头，勾起一些看似久远，但从来没有淡去的记忆。在和陈争有关的事情上，他曾经用尽全力克制，现在懒得克制了。
手机终于震动，新的消息进来了，但鸣寒来不及再看，因为连接走廊和小阳台的门打开了。先出来的是女生，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神思不属，看见鸣寒愣了一下，快步下楼。
这情景很容易联想到吕鸥对女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但鸣寒觉得吕鸥不上课跑来这儿，不至于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这样那样。
吕鸥也出来了，讶然地愣在原地。
鸣寒这时并不打算再躲，说：“我刚看见那女生惊慌失措地跑走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吕鸥戒备道：“你跟踪我？”
鸣寒轻嗤，“那是你值得被跟踪。说吧，来这里干什么？”
吕鸥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臭着脸转身就走。
“站住。”鸣寒说：“刘温然的失踪和你有什么关系？”
吕鸥说：“你没有查过监控吗？她失踪时我在学校，我的室友也能为我作证。”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鸣寒说：“早上在食堂观察女同学的玩偶，上午逃课到这里来找人。刚才那人是谁？你叫她肖岭？”
“不关你的事。”大约不是在十中，吕鸥也懒得伪装他的阳光开朗了，“我和刘温然的失踪没有关系，我做其他任何事，只要没犯法，你们警察就没资格要我一一交代。”
陈争来到高二文科楼时，正好撞见吕鸥沉着脸下楼，两人擦身而过，吕鸥眼中流露出惊讶。陈争回头看向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在调查吕鸥的同时，吕鸥也挨个了解过他们？
鸣寒下楼，陈争立即问：“怎么回事？”
看到陈争，鸣寒才想起刚才还有一条信息没看。这时再去拦着吕鸥也没什么用，人家说了，你们没资格要我交待。鸣寒索性看看陈争给他说什么了，点开，却是“已撤回”。
鸣寒：“……”
“哥，你撤回什么了？”鸣寒晃着手机问。

第52章 失乐（12）
“撤回？”陈争稍显不解，很快说：“哦，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鸣寒露出失落的表情，“碰能碰出语音来？”
陈争坦然道：“要不你试试能不能？”
鸣寒还真试起来。陈争又说：“不然你以为我给你发的是什么？”
鸣寒收起手机，笑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陈争一噎，索性转移话题，视线朝楼上一扫，“刚才上面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吕鸥急急忙忙跑下来，不用追？”
“他铁了心什么都不说，追也没用。”鸣寒讲述经过，“追他不如去找那个叫肖岭的女孩。”
“看来吕鸥在意的是玩偶，他觉得理仁中学也有人有那种玩偶。”陈争想了想，“这样，我在校园里转转，能遇到他再说，遇不到也无所谓。”
两人分头行动，鸣寒回到教学楼，在高二20班门口看了看，没看到肖岭的身影。刚才吕鸥来找肖岭那一出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时又来个陌生人，没人不好奇。鸣寒干脆笑嘻嘻地问：“你们知道肖岭去哪里了吗？”
有人自告奋勇给肖岭发消息：“岭岭，在哪？能不能给我带杯奶茶？”
肖岭说：“我回宿舍了，你叫别人吧。”
鸣寒打开外卖平台，“我请你喝奶茶。”
女生宿舍楼下，虽然是午休时间，但基本没人真会睡觉，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鸣寒待在正对大门的树下，不久看到肖岭神色不安地下楼，手里拿着一个纸口袋。
鸣寒上前，肖岭看到他了，下意识拐向另一边。
“肖同学，留步。”鸣寒说：“我是警察。”
肖岭一愣，转过身来，“警察？那刚才那个……”
“他不是，你认识他？”鸣寒视线下移，落在纸口袋上。
肖岭显然不愿意让他看到纸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赶紧将它藏到身后。“我，我不知道他是谁，莫名其妙的。”
鸣寒看看周围，已经有探寻的目光围过来了。“换个地方说话吧，坦白跟你说，我是来查案。”
肖岭肩膀抖了一下，脸色都被吓白了。
“但你也不必太过紧张。”鸣寒一边安抚一边给她看证件，“真是警察，你配合我们调查就是。”
肖岭咽咽唾沫，“好。”
对方好歹是个女生，鸣寒并不想去封闭狭窄的地方，带着肖岭来到运动场，坐在几乎没人的看台上。
“刚才那个男生，你确定毫无印象？”
“没有！”肖岭否认得很坚决，“我以前完全没有见过他！我以为他是其他班上的，找我，找我……”
找你表白。鸣寒倒是想得到这一层，但并没有说出来。肖岭也没明说，“但他把门关起来，一来就问我奇怪的问题。”
鸣寒说：“什么问题？”
肖岭这次沉默了很久，抓着校裤的手十分用力。
鸣寒适时道：“他是不是跟你说十中的失踪案，还有玩偶什么的？”
肖岭发出一声尖锐细长的呼吸，瞳孔轻轻震颤，“我根本不明白这为什么和我有关系！”
鸣寒说：“你也有那种玩偶？”
肖岭反问：“那真的是诅咒玩偶吗？有那种玩偶，就，就会死？”
鸣寒说：“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肖岭似乎陷入了混乱，“他只是说十中那个女孩没了，问我玩偶是从哪里来的，我，我……当时都傻了，根本回答不上。诅咒，诅咒是别人说的，昨天就有人说这是诅咒了。”
鸣寒想，八卦在学生中的传播速度果然超乎想象，昨天警方的调查还没有彻底铺开，诅咒这种说法就在其他学校传开了。
鸣寒说：“你确实有玩偶是吗？给我看看。”
肖岭稍稍平复，小心地把纸口袋递给鸣寒。鸣寒接过，只见里面是个用黑色塑料袋缠起来的团子。“你拿着它下楼，是想扔掉？”
“我想，但是我不敢，我害怕。”肖岭都快哭了，“昨天听说诅咒的事，我室友就提过我这个玩偶，但当时没人知道诅咒玩偶长什么样，我也没管。今天那个人说，说失踪的人的玩偶和我的一样。”
鸣寒一边解开黑色塑料袋一边说：“他怎么知道一样？”
“我不知道！”肖岭说：“所以我说他莫名其妙，他根本什么都没说清楚，他就是来恐吓我的！”
塑料袋已经解开了，鸣寒将玩偶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没错，五官和在黄飞家中发现的那个一致，也是在颜色、头发等细节上有差异。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鸣寒问了和吕鸥一样的问题。
自从鸣寒拿出玩偶，肖岭就不愿意往他这边看了，似乎是觉得晦气。
鸣寒说：“你不用怕，我理解你被刚才那男生吓到了，但我是警察，侦查这件事，也是为了保护你。”
肖岭吞吞吐吐道：“是，是我爷爷送给我的。”
鸣寒有些意外，“你爷爷？”
“是，我爷爷很，很疼爱我。”肖岭说，爷爷退休前是电厂的老工人，年纪虽然大了，但接收新事物很快，喜欢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上学期她考得不大理想，心情低落，这学期开学后不久，爷爷就送了她一对玩偶，说是什么保佑学运的玩偶。
她自己不大玩盲盒，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牌，虽然觉得玩偶有点丑，但毕竟是爷爷送的，爷爷总不会害她，于是一直把玩偶放在宿舍。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玩偶真的起作用了，期中考试她考得不错。她有个念小学时就认识的朋友，在十中读高二，成绩起起伏伏，上次见面时，她便把其中一个玩偶送给了朋友。
说到这里，肖岭捂住脸，“我不是故意害她，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诅咒不诅咒的！”
鸣寒在心中一盘算，吕鸥会找到压根不认识的肖岭，应该就是今天发现肖岭的那个同学有奇怪的玩偶，从而打听到肖岭。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小星。”
“好，你别担心，我会去找小星核实。这个玩偶现在就交给我处理了，没问题吧？”鸣寒重新将玩偶装回黑色塑料袋。
肖岭明显松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不敢留下来，又不敢随便扔掉。”
鸣寒说：“你爷爷有没说过是从哪里得到玩偶？”
肖岭回忆道：“好像是在什么集市上买的，我可以问他。”说着，肖岭拿出手机。
既然是集市，那么肖岭爷爷获取玩偶的渠道可能与李晶她们一致，鸣寒阻止道：“这个不急，暂时也不要对家人说，免得老人家自责。”
肖岭一想的确是这个理，感激道：“谢谢你，鸣警官。”
陈争在校园里兜圈，起初没看到吕鸥，以为他在接连撞见鸣寒和自己后，心生畏惧，已经离开。但不久在高三教学楼里发现了吕鸥的身影。准确来说，是在高三的实验班楼层。
吕鸥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在细细观察。而循着他的视线，陈争发现有的女生手上拿着玩偶。
不查不知道，真正深入校园，才发现这种五官渗人的玩偶居然不少。
那么吕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吕鸥终于注意到陈争，和之前不同，这次他显然淡定得多，站在原地等陈争上前。
“又见面了。”陈争说。
吕鸥在学生间算是大高个，但和真正的成年人相比，还是少了些许气势。他皱眉盯着陈争，“我有做我想做的事的自由。”
“你追踪玩偶这条线索，很巧，我们也是。”陈争说：“那为什么我们不交流交流情报？”
吕鸥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情报。”
“哦？这么有自信？”
吕鸥讥讽道：“你和那个姓鸣的不是跟踪我才找到这里来的吗？如果不是我，你们查得到这里来？”
陈争点点头，“听上去好像是你占了上风。”
吕鸥微微昂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陈争又道：“但你查出关键信息来了吗？这些玩偶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做这种玩偶？刘温然真的是因为玩偶而失踪？”
吕鸥脸色不虞，显然，他答不上这些问题。
陈争微笑，“我们倒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想不想听听？”
吕鸥突然说：“我不相信警察。”说完，他瞪了陈争一眼，拒绝任何交流。
鸣寒给陈争打电话时，陈争正在和拥有古怪玩偶的学生聊天。吕鸥虽然摆出极不合作的态度，但是他的行踪确实给警方带来了思路，陈争已经核实理仁中学有四名学生（包括肖岭）有这种玩偶，但和刘温然不同的是，他们都说得清玩偶的来路，其中两人是自己在泉茂中心的集市买的，两人是被赠与。
他们之所以会主动或被动拥有这种玩偶，均是因为它标榜能够带来考运，而他们是实验班的学生，对高考和竞赛看得非常重。
“玩偶本身可能没有太大问题，是刘温然收到玩偶的方式有问题。”陈争回到车上，“但它诡异的五官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这一趟得到的信息太多，又关乎学校学生，陈争比较谨慎，打算回北页分局和孔兵商议。而鸣寒本来要去泉茂中心，因为跟踪吕鸥而耽误了时间。陈争先将他送到泉茂中心，那里已经有分局的刑警。陈争还是问了句：“需要我帮忙吗？”
鸣寒挑眉，“哥，你是不是很放心不下我啊？一会儿开车来接，一会儿担心我搞不定。”
陈争额角跳了跳，“我回头向孔队申请一辆车。你这个机动小组的精英怎么能去哪都没有车呢，是吧？”说完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鸣寒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笑着摇了下头。
理仁中学，肖岭缺了小半节课，回到教室也心不在焉。警察虽然拿走了玩偶，但一想到十中失踪的女孩，她就惴惴不安。原本只是觉得玩偶长得丑，现在越想越觉得那就是诅咒。一定是诅咒，不然那个疯子一般的男生为什么说她会死？
想得越多，就越是无法自拔。她开始怨恨爷爷，怎么能给她买这样的东西？爷爷是个新潮的老头，喜欢去各个商场和年轻人混在一起，还去那种开放式的漫展玩过。父母说他老不正经，但她总是站在爷爷一边，觉得爷爷辛苦了一辈子，退休后拿着不菲的退休金，过得潇洒快乐一点有什么错？
她上高中后就住读了，学校分了大小周，因此她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最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父母总是在和爷爷吵架。她问过妈妈，爷爷到底怎么了，妈妈也不肯说。她猜测爷爷可能是掉入了保健品陷阱，被哄得花了很多钱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爷爷没有什么错。一个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爷爷老了，买保健品虽然不能真的延年益寿，但可以买到好心情，好心情就是情绪价值，父母不懂，可她理解爷爷。
只是这一次，爷爷差一点害了她，要不是警察叮嘱过这事暂时不要对家里人说，她已经打电话跟爷爷抱怨了。
想到打电话，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父母应该给她送厚棉被来。她因为玩偶的事心神不宁，居然把这事给忘了。父母怎么也忘了？
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下课后立即给妈妈打电话，打算一接通就大声指责，以发泄心中的烦躁。但妈妈没有接电话。再打给爸爸，也无人接听。
父母的工作很忙，以前也有打不通的时候。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委屈得登时红了眼。好在十多分钟后，妈妈回拨了过来，语气焦急，声音都有些颤抖：“岭岭，什么事？”
肖岭一听，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的被子呢！你们是不是要把我冻死才开心！”
“啊……”妈妈想起来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岭岭，妈妈今天太累了，马上就……”
她根本不想听，自顾自地吼道：“你们根本不关心我，这个家只有爷爷关心我！我不要你们的被子，以后我和爷爷生活算了！”
手机那一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妈妈语速快得不正常，“你说什么呢？你爷爷好着呢，我们马上给你送被子！”
电话挂断后，肖岭哭了好一会儿，忽然察觉到刚才的通话有一丝不正常。妈妈的话不正常。但是哪里不正常，她又想不出来。
傍晚，校门再次打开，学生觅食大军又出动了。肖岭接到妈妈的电话，让她到门口拿被子。肖岭埋怨归埋怨，但既然妈妈来了，她就顺着梯子下去。妈妈站在车边，脚边放着两口袋水果零食，还有包好的被子。
她很惊讶，妈妈出门在外总是妆容精致，但今天居然连妆都没有化，看上去很憔悴。更奇怪的是，妈妈看到她，脸上居然没有笑容，甚至还回避她的视线。
她看看地上的东西，太多了，明明她很快就要回家过周末，这些水果哪里吃得完。
“我吃不了这么多！”
“这周爸妈有事，你多在学校住一周好不好？”
她一听，眼睛又红了，负气地提起被子，碰也不碰水果零食，转身就跑。
妈妈在后面喊：“岭岭！”
她说：“你们走！我不要你们的东西！”
妈妈没有追上来，她也没有再回去拿水果，回到寝室，冷静下来，才有点后悔。妈妈今天的状态让她心痛，一定是工作上的事太烦心了，来给她送东西，她也没个好脸色。多在学校待一周又怎么了呢？说到底，其实是她因为玩偶的事心情不好，才迁怒到了家人身上。
这么想了半天，她忽然又感到奇怪，平时父母来送东西，都是打开后座车门或者后备箱，让她自己拿。这次为什么要事先放在地上。赶时间吗？
泉茂中心已经有了年末的气息，中庭正在举办电竞专场活动。北页分局的刑警和鸣寒汇合，说：“这里就是不定期搞集市的地方，但最近其他商业活动多，所以集市暂时就不搞了。”
鸣寒问：“玩偶的摊子核实了吗？”
刑警说：“正在调视频和申摊记录。”
负责集市策划工作的经理姓王，一再跟警方强调，商场只是提供地点，无法监督摊主们做了什么样的商品，为了安全着想，集市上禁止售卖食物。当然违法犯罪的商品更是不允许出现。至于玩偶什么的，因为这类物品年轻人喜欢，卖得也好，所以一半摊主都是卖玩偶的。
从现存的监控中可以看到，售卖怪眼玩偶的摊位叫做“白猫时时”，摊位上只有一个戴着狐面，穿着古装的人，客观来说，无法从身形辨别此人是男是女，但李晶和徐黎都说从声音判断，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
集市非常热闹，一般每个摊位上都有至少三名摊主，这样才能应付不断过来询问的客人。然而“白猫时时”只有一名摊主，她不会主动招揽客人，有客人停下来看玩偶，她也不会介绍。只有当客人提问时，她才简单说两句。这种冷淡的风格在网上或许很吃香，但是在现实中，你冷落别人，别人自然也会冷落你，因此“白猫时时”的生意并不怎么好。
有限的视频资料中，摊主一次都没有摘下过面具，王经理也实在是想不起面具背后的面容。不过摊主右边肩膀比左边低，走路时比较明显，算是一个特征。
申摊记录上倒是明确写着摊主的信息，赵虹芳，联系电话：136XXX4098。
鸣寒问怎样才能申请一个摊位。王经理有点尴尬，说其实任何人来申摊，他们都会同意，也不会去详查这个人的身份，商场现在越来越不景气，传统生意不好做，如果不搞些活动炒一炒，面子上会很难看。
鸣寒知道他的意思是你们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分局这边，根据学生提供的付款信息，也查到了赵虹芳。孔兵一个电话打过去，本来抱着试探的态度，没想到对方一听来电的是警察，立马自我介绍。
原来这位赵虹芳是肆新镇虹花福利院的副院长，五十岁。孔兵问到玩偶的事，她也爽快承认，说玩偶都是她和福利院的其他老师做的，想给福利院增加点收入，这样孩子们也能够过得好一些，知道年轻人的钱好赚，所以去泉茂中心申请了摊位。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接连解释钱确实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说年轻人的钱好赚也只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
陈争在一旁听着这通电话，虽然还没见到赵虹芳本人，但他已经品出浓重的分裂感。第一，学生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就算赵虹芳带着狐面，也不可能是个年轻女人。不过这不是最关键的，也许是福利院其他人出摊也说不定，只是收款账户是赵虹芳的。最关键的是其二，赵虹芳的声音听上去很爽朗，是个热情又朴实的人，但诅咒玩偶呈现出来的断然不是这种性格。
作品是内心的投射。
孔兵挂断电话，看着陈争，以眼神提问。
“这事没这么简单，电话里也说不清楚。”陈争道：“我们得直接去一趟虹花福利院。”
孔兵转向线索墙，就在赵虹芳这个身份确认之前，他们正在做下一步的调查安排。诅咒玩偶已经在十中、理仁中学找到，学生们几乎都是在泉茂中心购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成绩都不错，都希望玩偶能给自己带来考运。
而刘温然的玩偶却是有人在故意干扰监控之后放在她的桌子里。看上去刘温然的失踪和其他拥有玩偶的人牵连不大，但涉及学生，警方还是必须进一步核实，比如肖岭的爷爷，就得找来录一下口供。其余还有哪些学生有玩偶，也得逐一找到。这可能不会给刘温然失踪案带来进一步进展，却是警方应当做的。
另一条线是吕鸥，这个抵触警方的男生动机可疑，他像是在做和警方一样的事，可能帮到警方——就像这一次，也可能是个巨大的陷阱。得有人时刻留意他的动向。
接着是黄飞、曹温玫。黄飞的背景分局已经调查得比较清楚，玩偶虽然在他手上，他本身也有一些疑点，但警方并不能因此判断他和爆炸案、失踪案有关，他很可能是被牵扯了进来，是个彻彻底底的无关者。曹温玫提供的郑天这条线索撞到了死胡同，如陈争所料，郑天是个假身份，有人在组织缺钱的女性对老年人提供特殊服务，但又不怎么抽取佣金，背后的动机难以想象。
鸣寒从泉茂中心赶回分局时，天已经快黑了，各项任务已经分配下去。陈争正在联系肖岭的爷爷，和孔兵整理线索时，有个想法他没有说，因为并无任何证据，只是前后两桩有共同点事，触及到他敏锐的嗅觉——曹温玫服务的是老年人，却不是随随便便一个老年人就能享受服务，得是那种拿得出钱来的，并且想法“前卫”的，像尹高强就不符合条件，所以曹温玫和他什么也没有发生。而肖岭在形容自己的爷爷时用了“新潮”这种词，而且他的退休金似乎很高。他有可能是郑天眼中的目标人群。
接电话的并不是肖岭的爷爷肖康齐，而是肖岭的父亲肖科，他说老人家和朋友爬山赏秋去了，还没回家。
鸣寒在陈争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陈争想了会儿，把没有跟孔兵说的想法跟鸣寒说了，又道：“肖康齐暂时联系不上。我觉得……”说着，他发现鸣寒正用一种带着得色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而只是……盯着他瞧。
陈争的感知力向来是出类拔萃的，“现在是不是轮到我问你在想什么了？”
鸣寒笑着收回视线，“哥，我发现你什么都会和我说，但你不会和孔兵说。我赢了。”
陈争深呼吸，这是什么需要用来论输赢的事吗？他不跟孔兵说，是因为孔兵身上有更大的责任，在思路未成形之前，他不想过多干扰孔兵。鸣寒么，机动小组的人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不说这个。”鸣寒道：“刚才那通电话有问题？”
陈争考虑了会儿，“肖康齐他儿子肖科的反应有点大，一听我是警察，声音都开始抖。按理说不至于。”
“哦？”鸣寒玩陈争刚放下的笔，“那肖家得重点盯一盯了。”

第53章 失乐（13）
刘坪镇在竹泉市西南，河沙丰富，常有货车司机来拉货，公路上尘埃弥漫。老张的车半路抛锚，自个儿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只得坐在路边等接应。这里是郊外，看不到个人影，老张等得心烦，索性让徒弟盯着车，自己找个林子去撒尿。
秋天树木枯黄，能遮蔽的东西不多，老张往里面走了些。有松鼠在林间窜来窜去，耗子那么大一点，很是可爱。老张从小就喜欢这些，在城市里生活久了，很难看到，一时兴起，追着松鼠就往深处去了。
“卧槽——”不知道被什么拌了一下，老张差点在土里摔个狗吃屎。回头一看，居然有人在草窝里压了块石头。
老张蹲在石头边一番观察，觉得不对劲，这儿的土压得更实，不仅是石头，连草也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老张喜欢看悬疑片，马上想到下面埋了东西。他一阵激动，顾不得车还停在路边，赶紧喊徒弟把车上的铲子拿来。徒弟也兴奋，两人将石头和草一掀，几铲子下去，就挖到了深灰色的防水密封袋。
徒弟咽了口唾沫，“师父，我好像闻到点什么味儿。”
老张叶公好龙，真挖到东西了，害怕得话都说不利索，指使徒弟道：“快，快报警！”
听说有人发现了尸体，刘坪镇派出所立即出动，接应的车还没来，警车就杀到了。老张已经平静了些，将自己车坏了，来撒尿发现蹊跷的事一五一十汇报完毕，民警将密封袋挖了出来，拉链一拉开，徒弟的叫声堪比最响亮的喇叭声。
他们没有猜错，密封袋里的确是一具尸体，但谁也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具无头尸！
警察立即控制现场，老张和徒弟吓得呆如木鸡，生意这一时半会儿也做不成了，老张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嘴里念念叨叨：“让你没事手贱！”
痕检队员在林中发现了两组可疑足迹，和老张、徒弟的并不一致，怀疑是凶手留下。而尸体经过法医鉴定，确认是七十岁上下的男性，死亡时间不到四十八小时，身上有四处撞伤，但没有生活反应，很可能是在搬运途中造成，颈部的截面完全没有生活反应，被害人是在死亡后一天才被斩首，致命伤很可能位于头部，这或许就是凶手必须将其分尸的原因。此外，从尸斑沉积来看，被害人在死后曾被长时间平放，背部在下，被埋在林中时才改成了侧卧的姿势。
刘坪镇派出所立即着手寻找尸源，DNA比对暂时无结果。此案有几个关键疑点，被害人的头被藏在哪里，凶手在作案后为什么没有立即埋尸、立即分尸，难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让凶手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从现场留下的线索推断，凶手并不高明，很可能是在慌乱之下埋尸。派出所判断，这案子不难侦查，只要确定被害人的身份，就离找到凶手不远了。
刘坪镇的命案还未传到竹泉市，18号一早，陈争便前往位于肆新镇的虹花福利院。
肆新镇很多人做服装生意，工厂都有好几个，马路两侧几乎全是批发店，天不亮就已开门营业，城市里的白领还没到写字楼打卡，这里的小商贩们已经热火朝天地拿下好几单生意。
陈争开着车寻找福利院，被误认为是来拿货的，居然被人硬塞了一套衣服。他也没看那到底是什么衣服，又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福利院的招牌。
虹花福利院坐落在一条街的最深处，远看是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和外面那些热闹的店铺相比，冷清萧条许多。陈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正准备进去，忽然被一道从斜后方传来的声音叫住，“小伙子，你找谁啊？”
陈争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胖的妇人正拖着买菜车走来。买菜车上东西太多，妇人拖得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水，但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看上去精力十分旺盛。
陈争说：“我找赵虹芳，她在这里工作吧？”
妇人一愣，打量了陈争一会儿，“我就是赵虹芳，你是？”
陈争拿出证件，接过拖车的扶手，“我来吧。”
赵虹芳有些惊讶，“陈警官……北页分局，昨天就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陈争温和地笑笑，“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很显然，就像陈争昨天判断的，眼前的赵虹芳并不是那个在泉茂中心卖玩偶的年轻女人。
福利院里面并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样陈旧，墙壁是新粉刷的，瓷砖擦得很干净，一些小孩结伴出门去上学，纷纷向赵虹芳挥手，“赵老师再见！”还有些年纪更小的则留在福利院，跟着福利院自己的老师学习。
陈争跟着赵虹芳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办公室听起来气派，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桌子柜子都旧，不像孩子们的教室那样明亮崭新。
赵虹芳担心地问：“陈警官，我们卖玩偶，不会是犯法了吧？那个钱我没有私吞，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
陈争摇头，“看得出来，你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
赵虹芳勉强地笑了笑，“那是……”
陈争拿出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从黄飞家找到的玩偶，“赵院长，你看看，这真是老师们做的吗？”
赵虹芳看了一眼，别开视线，双手不安地捏在一起，“是，是啊。”
她的反应说明她并不是擅长说谎的人，但她因为某些原因，正在极力隐瞒事实。
“真的吗？”陈争将物证袋放在桌上，桌子来自上个世纪，早就斑驳，像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老人，玩偶却带着新得诡异的气息，两者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得像是隔着时空。
“那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的？是你设计的吗？还是哪位老师？制作的材料是什么？”陈争声音缓缓的，像是随便提了几个可答可不答的问题。
赵虹芳却更加紧张，“就，就是在网上买的材料，很，很简单的。”
陈争又问：“那在泉茂中心摆摊的也是你吗？”
“对，是我。”
“但我看过监控，觉得不像，摊主应该是个很年轻的人。”
赵虹芳深吸一口气，做恍然大悟状，“是我们这里的年轻老师。我肯定不能去嘛，我一个老婆子，去了也扫兴。”
陈争说：“那为什么非得戴面具？”
赵虹芳说：“我们的老师都不是专门摆摊的，腼腆，不想被认识的人看到。”
陈争点头，又道：“那是哪位老师，方便找来让我见见吗？”
“这……”赵虹芳犹豫了会儿，“行，我这就去找。”
陈争说：“我跟你一起吧。”
赵虹芳愣了下，“啊，也行，也行。”
院子里，一位穿着围裙的女老师正在教孩子们辨别植物，赵虹芳在走廊上叫她，“韩老师，你来一下。”
陈争看到，韩老师的身形和监控中相似，年纪也不大，眼睛明亮，很活泼，走路时没有右边肩膀比左边低的习惯。
“这是陈警官，他来跟我们打听那个玩，玩具的事。”赵虹芳声音很大，一边说一边朝韩老师递眼色，“去泉茂中心看摊子的是你吧？他们说看到你了。”
“啊？”韩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是，是的。”
陈争说：“一个卖多少钱呢？”
韩老师准备不及，不断看赵虹芳，心虚道：“五十多吧……”
陈争懒得再与她们演戏，“韩老师，赵院长，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给真正卖玩偶的人打掩护，我是刑警，今天来跟你们了解玩偶的事，是因为它牵扯到了刑事案件。你们还要隐瞒下去吗？”
韩老师吓得脸都白了，不等赵虹芳开口，连忙说：“陈警官，这事和我没有关系啊，摆摊的不是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赵虹芳叹了口气，对韩老师说：“你去忙吧，我来跟陈警官解释。”说完又对陈争道：“确实和韩老师没关系，出了事我老婆子一个人扛。”
回到办公室，陈争说：“有人借用了你的账号收款，这件事你是知情的？”
赵虹芳叹气，“小汐是想帮助我们，我答应了她不说出来。你说刑事案件，难道是小汐出什么事了？”
陈争说：“小汐是谁？”
赵虹芳从头讲起。
这间虹花福利院已经存在几十年了，最早是孤儿院，后来改建成了福利院。老院长身体不行之后，就由她这个副院长管理日常事务。孩子们的命都不好，成年前还能依靠福利院，那成年后该怎么办呢？
都说现在福利院是越来越好，政府和机构都在帮助福利院，但其实落在每个孩子头上的资源还是捉襟见肘。赵虹芳目睹过很多孩子在踏上社会后被淘汰，有的生活困苦，有的竟然走上犯罪道路。所以她越发不愿意孩子们输在起跑线上。
但社会是现实的，要让孩子取得成功，就需要额外的物质、金钱。福利院的基础资源保障不了这些，只能另辟蹊径。所以她和其他老师有机会就会四处求合作，能多弄点钱来就多弄点钱来。
今年初，小汐来到福利院，经常陪孩子们玩，教孩子们做手工。小汐是高中生，给不了资金上的帮助，只能做做义工。看到福利院的大家都在拼命搞钱，有一天，小汐突然对赵虹芳说：“赵院长，我有个想法，你能不能……”
她说的想法便是参加商场、社区的集市，做年轻人的生意，所得全部交给福利院。
赵虹芳的想法已经跟不上时代，觉得市集是自己那个年代的产物，不是早就被淘汰了吗，怎么还赚得到钱？现在年轻人买东西不都是网购？
小汐拿出自己做的玩偶，劝说她：“市集新奇嘛，我这东西也做得新奇，只要市集开起来了，肯定能赚到钱的。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毕竟只是学生，不方便收款和申请摊位。”
赵虹芳起初不信这能赚到钱，但信小汐是个好孩子，小汐说的集市，她也愿意去尝试。
小汐后来看中了泉茂中心，赵虹芳便和小汐一起去办手续，一切搞定后，她便没有再过问。直到9月的一天，她的账户开始不断涌入资金。
小汐那摊子竟然真的能够赚钱！
陈争问：“小汐的全名是什么？在哪个学校念书？”
赵虹芳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周汐，潮汐的汐，我看过她的学生证，是十中的高材生呢！”
周汐，怎么可能是周汐？
陈争想要调取监控，然而福利院的监控很差，周汐来时的已经被覆盖了。赵虹芳说她开始卖玩偶后只来过一次，可能是太忙了，最后一次来时是10月下旬。
陈争在路上就把虹花福利院的事跟鸣寒和孔兵说了，回到竹泉市后直奔十中。周汐经过一天的休息，已经回到学校上课，面对陈争的问题，她显得非常茫然，“什么福利院？我没有去过福利院。”
陈争问：“你的学生证是不是丢失过？”
周汐想了会儿，“是丢过，但那是刚上高一时的事了，发现丢了之后我马上就补办了。”
陈争接过周汐的学生证，证件外面套着精美得夸张的外壳。他将学生证取出来，前后看了看。证件里面有芯片，但只是用于进出校门的普通芯片，并不会因为补办了新的证件，旧的那张就不能再使用。
陈争把学生证还回去，周汐紧张道：“陈警官，不会有人冒充我干了什么吧？”
陈争最初的想法是，“小汐”或许只是碰巧捡到了周汐的学生证，觉得可以利用，于是冒充周汐。但周汐却说学生证高一刚入学时就丢了，那么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小汐”将证件保存了这么久？因为她与周汐本来就有恩怨？
陈争问：“上高中之前，你有没得罪过什么人？”
周汐露出困惑的表情，没答上来。
陈争也意识到这问题太宽泛，学生时期得罪谁、和谁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很难从这里找到突破点。“没事，要是想到了什么及时联系我。”
周汐追出来，眼里已经含着泪水，“陈警官，这件事真的和我有关吗？温然不会是因为我才出事的吧？”
陈争只能说：“我们会尽力寻找刘温然。”
鸣寒此时也在十中，面对的却是另一件棘手的事——技侦无法确定是谁干扰了13班内外的监控，却终于经过跳板，找到了一个并不算多高明的黑客，吕鸥。
“我早就发现你小子有问题。”鸣寒对吕鸥很不客气，直接扭送到一间自习室，将门一关，“说吧，给刘温然送礼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吕鸥不甘示弱，冷眉冷眼地瞪着鸣寒，“既然你们能够找到我，不能判断那天的监控不是我影响的吗？”
鸣寒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平时用你那蹩脚的入侵，真正要做什么时，用干扰器。到时候警方一问，你就说——既然你们能够找到我，不能判断那天的监控不是我影响的吗？”
“你！”吕鸥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不是我，你没有证据不能瞎指证！”
鸣寒往桌上一坐，“好，我们暂时不说那天的事，就说说你入侵监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鸥梗着脖子，不肯回答。
“你现在还跟我犟？”鸣寒冷笑了声，“以前你说我不能对你做什么。对，因为那时候我对你只是有所怀疑，我查玩偶，你也查玩偶，你甚至都查到理仁中学去了。我还是不能拿你如何，因为你有你的自由，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我不能随便约束你。但是现在呢，你觉得你还是没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你还是想沉默就沉默？”
吕鸥紧紧抿着唇，眉头越皱越紧，他在衡量，在思考鸣寒的话。
鸣寒突然一合掌，响亮的一声“啪”，吕鸥下意识抽了一下。
“兄弟，你都多次入侵学校监控了，还在这儿跟我装无辜？”鸣寒说：“你非要沉默也行，那就回分局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聊，再把你家人请来，一起聊聊。”
“我在调查。”吕鸥低声道。
“什么？”鸣寒其实听清楚了，却故意夸张道：“你在干什么？”
吕鸥嫌恶地看着他，“我在调查这个学校里发生的事！”
鸣寒说：“这学校发生过什么事？”
吕鸥不屑道：“多了去了，你以为学校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校园暴力、偷鸡摸狗、作弊、偷情……社会上发生什么，这里就会发生什么。”
他以为会在鸣寒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鸣寒却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惊讶是惊讶的，但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惊讶，“不是，这都关你什么事？”
吕鸥：“……”
鸣寒：“你想当侦探啊？”
吕鸥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烦躁道：“我只是想查到真相，我没有影响任何人，也没有把我知道的事说出去。如果不是你们非得查监控，所有秘密都不会被知道。”
鸣寒笑了，“你也够中二的，我对你的那些秘密也根本不感兴趣。”
吕鸥被激怒了，“那你就放我回去，我还要上课！”
“哦，现在知道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了？”鸣寒腿一横，“别急，入侵公共监控违法，我有拘留你的依据。”
吕鸥无法离开，也没有蠢到和鸣寒搏斗的地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查玩偶是吗？因为我也很在意刘温然失踪。”
鸣寒说：“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她。”
“嗤，不是喜欢，只是好奇。”吕鸥摆出少年老成的姿态，“她本人和她的‘人设’完全不同，这一点只要多多观察就能发现。”
鸣寒说：“你经常去13班，就是为了观察她？”
吕鸥默认了，又说：“她周五失踪，你们警察直到周一才开始调查，我不认为你们能找到她。”
鸣寒说：“所以你就自己行动？”
吕鸥耸耸肩，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我不是比你们更早发现其他学校也有人有那种玩偶吗？”
“但玩偶这条线索不也是我们警察发现的？”鸣寒说：“你拿着二手线索，还跟我耀武扬威？”
吕鸥再次受挫，皱眉道：“反正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爱咋咋地吧。”
鸣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是什么想法，小侦探？”
听到“小侦探”三个字，吕鸥一下站了起来，“别这么叫我。”
鸣寒乐道：“不是你想当校园侦探？”
吕鸥别扭地背过身，半分钟后说：“刘温然的失踪肯定和玩偶有关，有人故意想恶心她，就算不是要恶心她，玩偶应该也是某种信号，比如说，行动的信号。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收到玩偶的时候，监控会被干扰，那个人必须把自己藏起来。但其他玩偶应该没有这种作用，凶手……不对，带走刘温然的那个人得到了玩偶，只是利用玩偶而已。”
这思路与警方的相近，但警方考虑得更多，也不得不寻找玩偶的制作者。鸣寒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实验班的人，脑子是挺灵活的哈。”
吕鸥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高兴，“我能回去了吗？”
“可以，入侵监控的事我们过阵子再说，你最好是能多给我提供思路。”鸣寒见吕鸥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说：“站住。”
吕鸥怒道：“还有什么事？你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心急当不了好侦探。”鸣寒微微收敛表情，“为什么厌恶警察？”
吕鸥咬了咬牙，“因为你们无能。需要你们寻找的人，你们永远找不到！”
鸣寒查过吕鸥的家庭情况，他现在跟着祖父一起生活，父亲健在，但工作非常忙碌，常年不回家，而母亲徐荷塘在他小时候就失踪了。
说起来，吕鸥和刘温然的家庭还有点相似，不同的是吕家经济条件不错，吕鸥虽然缺少关爱，但物质条件没差过。
这点倒是……和他小时候差不多。
难怪吕鸥跟他一样，都当过傻不拉几的校园侦探。
调查逐渐变得零碎而杂乱，鸣寒理了理思绪，想到昨天陈争提及肖家的古怪，他还没来得及过问肖家的情况。
此时在理仁中学，肖岭正在收拾行李。昨天警察来了之后，她一直心神不宁。警察虽然已经将玩偶带走了，但难说也把诅咒带走。她和十中的好友通过电话，好友说也把玩偶交给警察了，现在大家都在说玩偶会带来厄运，越说越害怕。
她比好友更多一层恐惧，那就是昨天母亲的反应。从小她就觉得家庭很幸福，所有长辈都疼爱她，父母几乎没有吵过架。爷爷奶奶也是很开明的人，动不动就悄悄给她零花钱。奶奶过世之后，爷爷消沉过一段时间，后来也好起来了。唯一困扰她的是，爷爷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时常和父母起冲突。
联想到昨天妈妈的态度，她担心家里是不是爆发了什么家庭战争。而玩偶是爷爷买回来的，真有诅咒的话，万一应验在爷爷身上怎么办？她不敢想，在学校再也待不住了，请假回家。
下午3点多，家里空无一人，她闻到一股非常浓的消毒水味，客厅格外整洁。这样的家让她感到陌生，陌生中生出一丝恐惧。谁的家会这样？为什么要喷消毒水？最近并没有什么流感。
父母不在家很正常，但今天天气不好，爷爷一般不会出去走动。她立即给爷爷打电话，关机，她又打给妈妈。在得知她已经回家之后，妈妈似乎倒吸了一口气，责备道：“我不是告诉你别回家吗？被子给你送去了，你还要怎样？”
她听得一惊，“妈，你怎么了？”
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我，我就是太忙了，不能照顾你。你快回学校吧，我和你爸今天都不回去。”
“那爷爷呢？”肖岭说：“你们都不回来，谁照顾爷爷。”
那头忽然安静，几秒后，妈妈说：“爷爷，爷爷好好的，自己就能照顾自己。”
肖岭越发不安，她终于想明白昨天觉得妈妈的话哪里古怪了，当时妈妈就说，爷爷好好的，她根本什么都没有问，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强调？
“爷爷不在家，也不接电话。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肯定时和他那些老朋友一起哪儿遛弯去了。”妈妈急切地说：“岭岭，妈妈要工作了，你别待在家里，赶紧回学校去！”
肖岭放下手机，独自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沙发上坐了会儿，心跳越来越快。妈妈赶她走的语气像是这里很可怕，有什么危险。但怎么会呢？这里不是她的家吗？
她又给爷爷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打不通。她坐立不安，回学校吗？可她刚回来。不回？这个家不是她熟悉的家。
犹豫间，她只能不断地刷手机。同学们全都在讨论玩偶，她不想参与，干脆刷起社会新闻。爷爷最喜欢看社会新闻，总给她说，现在生活好了，要多关心关心民生大事。
忽然，她的手狠狠抖了一下，一条推送来的本地新闻写道：今天上午，我市刘坪镇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年龄约七十岁……
新闻并不详细，但看过这条新闻后，大数据立即给她推了大量来自群众、自媒体的现场图片。她知道了新闻里不会写的细节：尸体的头颅没了。
有人拍到了尸体的图，很模糊，但看得出衣服。她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在短暂的空白后，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是她送给爷爷的衣服，她不会记错！
但很快，悲伤的情绪被恐惧所盖过。昨天到此时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重演，满是消毒水的家，妈妈交待她的话，放在地上的被子和水果……如果那没有头的是爷爷，那么父母就是……
她不敢再想了，夺门而出。
陈争正要去找鸣寒，走在十中高三教学楼的走廊上，手机却突然响起。

第54章 失乐（14）
是昨天那个叫肖岭的女生。陈争看着闪烁的号码，微微皱起眉，对她这么快就打来电话感到一丝意外。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接起，还未出声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陈，陈警官吗？”
女生的心跳巨大得几乎沿着呼吸和电波传到陈争耳边，陈争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我，出什么事了？”
“我的，我的爸妈——”肖岭讶异着惊恐和哽咽，“杀了我的爷爷！我爷爷死了！”
陈争驻足，眉心蹙起，“你在哪里？我马上就来。”
陈争赶到肖岭家附近的麦当劳时，肖岭正像木偶一般呆坐着，面前的餐桌上摆满了没有动过的食物。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是在告诫周围的人不要靠近。可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害怕这种情绪紧紧包裹着她。她只有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摧，用这种逞强的方式暂时保护自己。
陈争在她对面坐下，她警惕地耸起肩膀，看清来的人的确是见过的警察后，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泪水。“我，我……”
“不着急，现在你安全了。”陈争说：“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跟我回分局？”
听肖岭说自己在麦当劳时，陈争就知道这是个应变能力不弱的女孩，她没有乱跑，也没有选择躲在人少的地方。麦当劳有大量顾客，就算危险出现，寻求保护的机会也更大。
肖岭抹掉眼泪，“我想你去我家看看，我没有撒谎，情况就是我在电话里给你说的那样。这条新闻你看过了吗？”说完，她将手机递给陈争，页面上的正是刘坪镇的凶案。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几乎是跌落在陈争手中。
陈争忙得根本无暇上网，看完后立即说：“跟我上车，我需要联系其他人。”
肖岭对陈争很信任，跟着他坐到车上，陈争一边开车一边给孔兵打电话，说明这边的情况。孔明不可思议道：“那个案子我听说了，被害人头都被砍了，能是亲生儿子干的？”
陈争眼中带着一丝冷意。更加冷血的案子他不是没有经手过，人性在很多时候经不起任何考验。
“先不管是谁，你先派痕检师过来，肖家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可能是案发现场。”陈争沉着交待：“再和刘坪镇那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由我们接手。”
孔兵答应后忽然发现自己被陈争指挥了，不爽得直哼，“我才是队长！”
陈争顺着他说：“对，孔队，我就是等着你发号司令。”
再次来到自家小区，肖岭却对下车感到恐惧。这里曾经是她的避风港，考差了、和好友吵架了，只要回到这里，她都是快乐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会给与她无尽的关爱和宽容，她是家里的小公主。但现在，在她闻到消毒水的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
陈争虽然想尽快进入肖家，但也不打算强迫肖岭，而将肖岭留在车里也是不明智的选择。肖岭在联系他之前，给母亲陈君打过电话，如果肖家确实出事了，那么陈君得知女儿回家，有可能会赶回来。肖岭如果独自撞上她，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两人一同在车中等待痕检师和搜查许可，坐在副驾的肖岭突然紧张地吸气。陈争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女人正快步向单元楼里走去。
“陈君？”陈争问。
肖岭抓着书包点头，“我妈，我妈回来了。”
陈争下车，让肖岭跟着自己。陈君也许留意到身后的动静，转身一看，在发现肖岭的一刻，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紧张，“岭岭，我不是让你回学校了吗？你怎么还在？”说着，她的视线转移到陈争身上，眉宇间的不安更加显著，“他是谁？你随随便便跟什么人在一起？你难道要带陌生人到家里来？”
肖岭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抓住陈争的衣服。她明白自己已经高二了，不再是小女生，但看到这个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母亲，她还是忍不住恐惧，心中的天平瞬间就倒向了身边的警察。
“你的女儿刚才已经报警。”陈争伸出手，轻轻将肖岭拦在身后，另一只手拿出证件，“我接到任务，到你家中做一个勘查，请你配合。”
陈君瞳孔猛缩，几乎站不住，“你说什么？报，报警？”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后骇然盯住肖岭，“你都干了什么？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报警？”
肖岭喉咙翻滚，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别开视线，不想看到这样的母亲。
陈君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挡在陈争面前，“你不能进去！我和我丈夫才是户主，她一个小孩不懂事，乱报警，我们取消报警！肖岭，你给我过来！”
肖岭哪里肯过去。陈争将扑过来的女人拦住，“陈女士，你应该不想因为袭警而去警局报到吧？”
“我还怕什么袭警！”陈君已经在慌乱中口不择言，拿着随身包猛烈地击打陈争。陈争抓住她的双手，将她制服。她狼狈不堪，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叫。
陈争皱了皱眉，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从这一系列言行来看，她可能患有狂躁症等精神上的疾病。
肖岭已经吓得不会动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疯子一般的母亲。妈妈是个将职场和家庭都经营得游刃有余的女人，也是她的榜样，她很希望自己成为社会人之后也能像妈妈一样。但此刻，她像是被妈妈尖锐的哭声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警车赶到，陈争检查过搜查许可后出示给陈君。陈君疯狂地扑来抓扯，陈争没让她得逞。分局刑警暂时控制住了失去理智的陈君，陈争和痕检师一同进入肖家。痕检师嘶了一声，“这味道也太浓了，这是用了多少？”
在鲁米诺的作用下，肉眼看不到的血迹展现在众人面前。客厅的沙发和地板上有大片血迹，而这里也是消毒水味最浓郁的地方。
肖岭捂着嘴，眼泪再也忍不住。而陈君看到那发光的痕迹，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刘坪镇警方接到孔兵的联络后，立即将现场勘查到的痕迹、DNA样本送到北页分局，痕检师在肖家找到一根未被清除的白发，经比对，与无头尸的DNA吻合。被害人的身份确定，正是肖岭的爷爷肖康齐。而林子里的两种足迹尺码和肖家的男女鞋尺码一致，只是陈君和丈夫肖科恐怕已经将抛尸的衣服鞋袜处理掉，暂未找到鞋纹相同的。
陈君正在医院接受治疗，肖科却手机关机，不知所踪。
“知道事情败露，丢下妻子女儿跑了呗。”鸣寒将一杯热咖啡递到陈争面前，“喝吗？”
陈争扫一眼，“你喝过的？”
鸣寒笑着将杯子收回去，“嫌弃啊？那我自己喝。”
陈争看他一副准备出发的架势，问：“上哪去？”
“刘坪镇。”鸣寒拉好上衣的拉链，“在家里杀人，却在刘坪镇抛尸，而且不是当天抛的，昨晚你不是给肖家打过电话吗？我怀疑肖科和陈君就是受到那通电话的刺激，不得不临时转移尸体。他们要是不转移的话，尸体应该不会这么快被找到。”
陈争说：“肖家的老家就在刘坪镇。”
鸣寒点头，“所以我怀疑，前天晚上这对狼心狗肺的儿子儿媳杀死老父亲之后，连夜把尸体藏在老家。反正老家的房子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去。你那通电话对他们来说很突然，虽然当时我们完全不知道肖康齐已经出事，但是他们会以为警察已经找上门来。只要知道他们老家在刘坪镇，就必然会去老家查，那就只能转移尸体了。”
对肖科的追踪正在进行，他在竹泉市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担任中层，陈争来到该公司调取出勤记录和监控，发现他昨天下午2点多才到岗，助手说他上午外出谈生意，但谈的什么生意，助理也说不清楚，被问得多了，助手竟是急出满头大汗，说自己就是个新人，不敢过问上司的行踪。昨天下午4点，肖科在公司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又离开了，看上去脸色很难看。而今天，肖科根本没有出现。
肖科的上级对警察的造访十分惊讶，得知肖科可能涉及刑事案件，更是满脸不信。“你们肯定是搞错了，肖科这个人我清楚，他还没结婚时就来我们公司工作，有头脑，也很勤恳，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品绝对没问题！”
这位上级还说，肖科在公司是出了名的顾家。他们这种行业，免不了会进行一些面子上的人情往来，男女关系也比较复杂，但肖科很爱妻子，从来不和其他女人有任何过余的互动。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他不止停留在中层，早就升到更高的位置了。
不过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就在这位上级给肖科的人品打包票时，警方在车库的监控中看到，今天上午10点多，他的车被根本没有来上班的肖科开走了。
上级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肖科开着上级的车跑路，目前车还在函省境内，已经开到了洛城附近。
看着那熟悉的地图，陈争唇角不经意地压了压。这个案子发生得比较突然，竹泉市警方和周边其他城市的兄弟单位合作没问题，但打通和省会洛城的关系，就有些局促了。
要说北页分局里有谁和洛城熟，那自然是陈争。
孔兵咳了声，“陈老师，你看这个……”
时间紧迫，而且警方不知道肖科去洛城的目的是什么，他如果只是跑路，那么经过洛城就不是什么好选择。怕就怕他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想去洛城这种大城市搞事，或者受到某种唆使。
陈争想到从上个案子开始就笼罩着的疑云，以及这次曹温玫提到的身份不明的郑天，不再犹豫，一个电话打到洛城市局。
陈争在洛城经营多年，人虽然已经不在洛城，但他的电话比竹泉市这边一层层往上报更加有用。洛城市局立即派出人手，在进城的高速上截住了肖科，并在后备箱里发现一颗散发臭气的人头。
人已经在回竹泉市的路上，洛城重案队亲自押送，陈争暂时松了口气。而此时在刘坪镇肖家的老宅，鸣寒在家用库房里发现血迹和新鲜足迹，院子里也有车轮痕迹，与肖家的车一致。肖康齐的尸体果然曾经被藏在这里。
北页分局，肖岭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室内并不寒冷，她却止不住哆嗦。她的家已经毁了，前天晚上她还任性地让妈妈赶紧将厚被子送来，她听到父母又在和爷爷争执，但她以为那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摩擦。哪个家庭没有摩擦呢？很快就会和好的。她的家曾经是那样温馨，然而一夜之间一切都改变了，爷爷没了，爸爸妈妈成了杀人犯。那她是什么呢？
忽然，她想到了爷爷送给她的玩偶。十中收到玩偶的女孩已经失踪了，学校里很多人都在疯传玩偶的诅咒。她以为诅咒会应验在她身上，终于将玩偶交了出去后，她还感到轻松，以为没事了。然而诅咒却应验在了爷爷身上，爸爸妈妈身上。
她痛苦地哭起来，紧紧将自己缩成一团。女警再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她觉得自己就是灾祸的源泉，要不是自己成绩不理想，爷爷也不会给她买那种害人的东西，要不是她惊慌失措联系了警察，爸爸妈妈也不会被抓……
陈君已经醒来，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但审讯室灯光下的那张脸毫无光彩，写满了困惑和无助。
陈争示意她看现有的证据，她轻声问：“我老公呢？我想见见我老公。”
陈争说：“肖科在今天上午带着肖康齐的头颅逃往洛城，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陈君迟钝地消化信息，不信道：“逃？不不，不可能的，他绝对不会丢下我。”
陈争说：“等会儿我可以帮你问他。现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肖康齐是你们杀的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陈君点头，“嗯。”
陈争问：“为什么？”
陈君扬起满是眼泪的脸，“我受不了了，我公公他变了一个人，我真是没有忍住，那是个意外！我们不是故意要杀他！”
陈君对自己的婚姻曾经十分满意，她做财务工作，相亲认识了肖科。肖科对她一见钟情，她却没有那么爱肖科。那时她漂亮、人缘好，不乏追求者，肖科只是因为踏实而受到她父母的青睐。她总觉得自己还能找到更好的。
真正让她决定嫁给肖科的是肖科的父母。他们开明，好相处，她自己的原生家庭虽然经济条件不错，但从小就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在肖家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松弛的家庭环境是什么样的。婆婆饱读诗书，温婉宽容，公公在电厂当了多年领导，大度风趣。
婚后，肖家给与她的松弛感没有改变，公公婆婆都将她当做女儿来疼。接近二十年的婚礼里，只有生下肖岭时，她痛苦过一段时间。婆婆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有躁狂症。
肖家并没有因此对她另眼相待，婆婆和丈夫尽可能陪伴她，照顾她，给了她原生家庭没有给过她的理解。
然而美好的生活在婆婆因病离世之后画上了逗号。婆婆也许是这个家庭最重要的一份子，她走之后，公公起初是消沉，然后突然变得像年轻人一样活泼，几天每天都会打扮得像个潮老头，出去结交各种各样的人。
公公的退休金非常丰厚，而且由于婆婆勤俭持家，他本来也有一大笔存款。她和丈夫不仅没有觊觎这些钱，反而会给公公零花钱。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公公花钱大手大脚起来，保健品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他们起初觉得老人家花钱买开心，没事。但久而久之，他们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烦闷。
公公就像跳进了一个无底洞，而且完全不听劝，他们提醒他两句，他就发火，说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还不享受，难道要等到死了再享受吗？她旁敲侧击让女儿去说，爷爷最听孙女的话，然而女儿却站在公公一边。
这一切她和丈夫都忍了，想着家里还有一套房子，大不了分开住，眼不见心不烦。但超越他们认知和接受范围的是，公公居然开始买女人！
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干出了这个家闻所未闻的丑事！
说到这里，陈君开始哽咽，陈争的眼神也凌厉起来。最初接触肖岭，听肖岭说到家庭情况时，他就联想到了这一层。此时，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正悄然联系起来，其背后浓重的网络让人不禁胆寒。
“他找的是谁？怎么搭上这些人？”陈争问。
陈君摇头，“我不知道，他不肯说，他也不会把那些女人带到家里面，都是在外面开房。我老公跟踪过他，看到是四十多的女人……”
陈君有些说不下去了，以她的成长环境来说，这的确是难以启齿的丑恶，她更加接受不了的是，婆婆去世之前，公公和婆婆简直是模范夫妇，为什么婆婆一走，公公就在外面干出这种事？
以前公公乱买保健品，他们可以不管，但这种事发生了，他们不可能再保持沉默。丈夫起初好言好语劝公公，说找个后妈都没问题，但不能出去piao。公公压根不听，后来每次争论都是爆发家庭战争。公公满嘴歪理，说他们都不理解他，也不能陪伴他，自有那些女人懂他。说到气头上，公公还说以后死了，要把钱都留给那些女人。
11月15号，家里再次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原因是公公不满足于自己买女人，还当起了“中间商”，介绍其他关系好的老头子一起买，被人家的儿子闹到了家里。肖家的脸面这是彻底丢了个干净。丈夫和公公几乎决裂，她在一旁听着，当年在婆婆的陪伴下消失的躁狂症再次爆发了。公公抄起拐杖，要打丈夫，她刚和女儿通完电话，见状气急攻心，拿起花瓶狠狠砸在公公后脑上。
公公应声倒地，睁着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开始抽搐，丈夫则呆立在一旁，傻了眼。她丧失理智，竟是抓着碎掉的瓶子，插向公公的脖子。
沉闷的声响，血肉模糊，一条生命在七十岁的坎儿上画上了休止符。
直到老人彻底停止呼吸，她和丈夫才渐渐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她情绪崩溃，大哭不止，丈夫将她抱进怀里，“我来处理！有我在！”
“怎么处理，我，我杀人了！”
“不是你，是我们。相信我，我们把爸藏到我老家，那里没人会去，只要我们不声张，也没人知道爸不见了。”
“可是，可是岭岭就要回来了！”
“让她这周末住在学校！等我们处理好了，再跟她说，说爷爷出去旅游了。”
趁着夜色，两人载着尸体来到刘坪镇。镇里多是留守的老人，半夜早已睡去。他们将尸体藏在家里仓库，肖科的职业让他能够接触到殡葬业的人，他打算重金买通殡葬师，来个毁尸灭迹。但在这之前，老宅的仓库就是最安全的藏尸地。
虽然已经想到了尸体被转移的原因，陈争还是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转移尸体？还给他分尸？”
“分尸”两字显然触及陈君的神经，她抖得止不住，“我老公说，说警察打电话来了！”
陈争那通电话对夫妻俩来说是毁灭性的，肖科还没有找到值得信赖的殡葬师，情急之下再次赶往老家。陈君一边哭一边说：“万一尸体被找到了怎么办？肯定会被找到的，我们能不能再抛得远一点？”
能抛远当然最好，但现实却是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肖科做了个残忍的决定，砍掉肖康齐的头颅，以为这样即便警察找到了尸体，也得花更长的时间确认身份。
砍下容易，处理却万分困难，夫妻俩埋好了尸体，肖科突然因为不孝的举动抱着头颅嚎啕大哭。
回到家后，两个人都不正常了，家里已经被消毒水洗过一遍又一遍，但他们仍旧觉得，父亲还在家中。
肖科已经被送回竹泉市，一同来的是洛城重案队的法医徐勘。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陈争说，然而时间太紧，陈争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进入审讯室。
肖科全程不敢抬头，沉浸在悔恨的情绪中，他的证词和陈君几乎一致。至于为什么要带着头颅去洛城，他说天亮之后他完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又想着对妻子的承诺，想要把头颅带得越远越好，万一逃不过了，就找个大城市自首。没想到妻子已经在他之前认罪。
陈争拿出曹温玫的照片，“你对她有印象吗？”
肖科看过后摇头。
陈争又问：“你认识郑天吗？”
肖科终于有反应，“我听爸说起过他，就是他把那些人介绍给爸！我爸就是被他洗了脑！”

第55章 失乐（15）
肖科并未见过郑天，但肖康齐从去年就开始提到这个人，语气还十分敬重，说郑天是个有想法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且很会为老人着想。发现肖康齐在外面买女人后，肖科偷偷看过肖康齐的手机，记下郑天的号码，然而一次都没有打通过。
联想到父亲在深陷其中后，向其他老人传播过买女人的想法，肖科认定就是这个郑天带坏了父亲。可郑天并不是肖康齐生活圈子里的人，他是怎么接触到肖康齐，肖科一问三不知。
他提供了两个女人的联系方式，都是从肖康齐的手机上看到的，一个叫李梦云，一个叫罗安心。他说肖康齐买过的女人应该不止这两个，但他知道的只要这两个。前段时间，肖康齐还在家中大发雷霆，说以后就当没有他们这样的儿子儿媳，遗产一半给孙女，一半就给那些女人。
肖科在审讯室痛哭流涕，“我和陈君真是被他逼到绝路了！那是个意外，我们没有想要杀死他！都是那些女人的错，我求你们，把那些女人抓起来，别让她们再去害人了！”
两边都审完，肖康齐的死，经过、动机基本清晰，但其背后引出来的东西却让人不寒而栗。北页分局当即开会梳理线索，李梦云和罗安心这两人要立即联系，也许从她们身上能够得到更多关于郑天的信息，曹温玫也要再次审问，还有肖康齐的那些老伙计，他们知道的很可能比肖科夫妇更多。
这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但也仅仅是从肖康齐案子上延伸出的最表皮的东西。他的死和老尹面馆的爆炸有无关联，和玩偶有无关联，进一步，和刘温然的失踪呢？还有，那个冒充周汐的女孩还没有找到，吕鸥也正试探着警方的底线……
会开到一半，陈争走起神来，观察会议室其他刑警们的表情。他惯来喜欢做这种事，因为以前做刑侦队长时，手下的重案队队长过于可靠，他不需要在细节上投入什么精力，于是听着听着注意力就转移了。
这一观察，才发现徐勘竟然也在。他看向徐勘时，徐勘也朝他看了过来。徐勘今天送肖科回竹泉市，审肖科之前，他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和徐勘叙旧，以为徐勘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不仅留了下来，还来旁听案情分析会。
大约注意到他的视线，徐勘转过脸，视线相对时，徐勘微笑着点点头。陈争微怔，示意彼此都专心开会。
在他们重新集中注意力时，有一个人却开始观察他们。
在陈争走神时，鸣寒就发现了，陈争和徐勘对视，他轻轻挑起眉梢，陈争看向孔兵，他的视线则移向徐勘。这位洛城重案队的“御用”法医长了一张优柔寡断的脸，在洛城那种高压环境中，十分受同性异性的欢迎。押送嫌疑人这种事怎么想都轮不到一个法医，徐勘会在百忙之中跑来竹泉市，原因猜都不用猜——肯定是奔着陈争来的。
鸣寒食指和拇指捏着笔，无声地在桌面敲了敲。
会后，刑警们陆续离开，各自去执行分配到的任务，陈争没走，他知道徐勘一定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徐勘简单收拾一番，朝他走来。
鸣寒在门边说：“哥？”
陈争说：“我和徐法医聊一会儿。”
徐勘笑道：“怎么换了个地方，就变得这么客气了。你以前可不是叫我徐法医。”
陈争手上的本子在徐勘肩上一敲，“老徐。”
徐勘：“老陈。”
两人聊了会儿拦截肖科的经过，徐勘说，刑侦支队一接到电话，马上就行动了，本来用不着重案队，但重案队听说打来电话的是他，立即要求亲自上。
陈争说：“你还亲自送人。最近重案队很轻松？”
徐勘说：“那倒不是。你也知道，我好歹懂一些犯罪心理，就想一路上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到了也好给你们提供建议。”
陈争说：“刚开会全程没听你发言。”
“你们不都分析完了吗？再说，肖科这个人其实挺普通，我跟他接触下来，发现他确实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征。”徐勘看看陈争，“其实把他送到，我就该走了。”
陈争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劝我？”
徐勘却说：“劝？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好。”
陈争略感意外。
徐勘举起双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就不该在你面前演戏。我承认，送肖科只是个借口，我真正的目的是来看看你的近况。我们……都很关心你。”
陈争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兄弟们的心思。
“平时也找不到来的理由，这次你主动打电话来，大家简直是争先恐后。”徐勘笑了笑，“不过‘好处’还是落在了我这个法医身上，他们争不过。”
陈争想转移话题，“你们最近怎么样？”
徐勘却不理会他的打岔，“我本来还很担心，但在审讯室外面看到你，我一下觉得，很久以前我熟悉的那个陈队回来了。”
陈争眸光微动。
“不是做刑侦队长的那个陈队，是重案队的陈队。”徐勘说：“记得吗，那时你亲自出现场，亲自审嫌疑人，我初来乍到，放不开，你总请我吃饭。”
陈争眯起眼，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勘徐徐回忆，当年两个人都很年轻，年轻的队长，年轻的法医，队长非常优秀，法医有些青涩，常被师父教训，但因为队长过于强大，老爱给法医撑腰，法医也渐渐有了自信，一起侦破了许多大案。
“这么说也许不太好，但我在你身上看到消失多年的冲劲儿了。”徐勘说：“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远离一线的生活，也没那么喜欢当领导。和上级周旋，给我们顶住压力，是你必须做，但不喜欢做的事。”
陈争拿出烟盒，烟已经拿出来了，却没有抽。
徐勘说：“我这趟来得挺值，回去就不惦记了。”
陈争笑着在他肩头捶了一拳，“惦记什么啊你就惦记。”
徐勘稍稍后退，法医嘛，扛不得揍，“怕你消沉，怕你走不出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陈争将他送到楼下，车发动起来时，陈争终于认真地说：“谢了，老徐。”
徐勘敬了个不正经的礼，“回来说一声，和兄弟们聚一聚。”
陈争笑道：“那帮小子，又想骗吃骗喝了是吧？”
徐勘也笑，“知道就好。”
根据肖科提供的线索，警方找到了李梦云和罗安心，她们不管是经济条件还是自身条件都和曹温玫很像——年华不再，但看得出年轻时很漂亮，现在也比同龄人更善于打扮，试图用劣质化妆品再让美丽这样的字眼在自己脸上停留久一点。
得知肖康齐死了，两人的反应十分相似，都很惊讶，但鸣寒没有在她们眼中看到一丝悲伤。肖康齐说要把遗产分一半给她们，也许是动了真感情，也许只是说气话，而她们显然没有将这个老头子当回事。
李梦云甚至摆出不耐烦的神情，“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我杀的，鸣警官，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回去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鸣寒说：“好多事？是指的接客吗？”
李梦云翻了个白眼。
鸣寒说：“你该不会认为，出了命案，你那些生意还做得下去吧？”
李梦云着急道：“可是关我什么事？人是我杀的吗？”
鸣寒说：“看来你对你的工作性质了解不够啊。你不知道你犯法了吗？”
李梦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再说，现在又没到扫黄的时候。”说着，李梦云哭了起来，说自己命很苦，年纪轻轻就被男人骗了，没读过书，找不到正儿八经的工作，活不下去才干这一行的。
鸣寒丢给她一包纸，“你先别急着哭，把我的问题回答完了，我给你找个空房间，你一个人进去哭个够。”
鸣寒起初审问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此时完全冷下脸，李梦云彻底被唬住了，哭嗝都不敢打一个。
“你做这一行多久了？以前接的是什么人？”鸣寒问。
李梦云结结巴巴地交待，她二十多岁时在工厂上班，但工资很低，其他女工拿着同样的工资还能养孩子，但她不行，一是她没有家庭，所以没有来自丈夫的那一份工资，二是她长得漂亮，总是忍不住买些漂亮衣服、化妆品打扮自己，别人越是夸她，她就越是想出彩，甚至幻想能膀上大款。那时治安不比现在，她夜里往男人多的地方一站，就有人来和她谈生意。靠着年轻的身体，她着实赚了一笔钱。后来索性不在工厂里干了。
多年下来，她没膀上大款，自己却年老色衰了，渐渐赚不到钱，只能眼红那些二十多岁的女孩。最近几年，她过得格外拮据凄惨，恨不得将所有化妆品都往脸上涂，找她的人却越来越少。她年轻时过惯了游手好闲的生活，做不了月嫂、早餐、清洁工等辛苦活，眼看就要揭不开锅，生意突然从天而降。
带来生意的这个人就是郑天。
郑天说，他可以给她介绍生意，并且只会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辛苦费，其余的钱全部由她自己支配。他会保证客户的质量，保证她不会被警察找上门，如果客户有拖欠费用的情况，他会帮忙解决。
她简直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你是做慈善吗？”
郑天说，自己不是做慈善，因为她也需要因此付出更多，毕竟她的客户群体是老人。
她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事，只要钱到位了，老人又怎样？
郑天给她找来的第一个客户是八十岁的老商人，有钱，夫人去世多年。她尝到了甜头，经常催促郑天。郑天夸奖过她，说她是自己的“摇钱树”。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接待的老人不下三十人，这些人绝大部分已经失去老伴儿，但有一些老伴儿还健在。他们有个特征：相对来说都受过不低的教育，不是有高昂的退休金，就是做生意攒下很多钱。其中，肖康齐是最近半年和她接触最多的客户，肖康齐确实说过想把遗产留给她，但她当时就拒绝了。
“我不是不想要，钱谁不想要啊？”李梦云不耐地说：“但我知道一旦要了这比钱，肯定要和家属撕起来，麻烦。嗐，麻烦这不已经找上门来了吗？晦气！”
她的手上有一份联系名单，她不像曹温玫那样守规矩，郑天不允许她们私底下和客户接触，她却当做耳旁风。鸣寒拿到这份名单，又问他认不认识尹高强，她茫然的表情说明她确实不知道。
罗安心面对警察不像李梦云那样放得开，支支吾吾半天，提供的信息和李梦云差不多。但还格外提到，郑天似乎是在给一位老先生办事，并不是“公司”的话事人。
鸣寒问：“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位‘老先生’？”
罗安心说，有一次郑天带他去见客户，路上接到一通电话，郑天的态度立马变得恭敬起来。她耳朵尖，听到手机里漏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郑天“小郑”。她鬼迷心窍，竟是打起了这个老先生的主意，觉得这人一定非常有钱，而且都能开这种“公司”了，自己必定也有需求，她做一百个普通单，都不如做这么一个特殊单。但她一开口，郑天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警告她别异想天开。郑天向来温文尔雅，对女人呵护备至，但那一瞬间，她从郑天眼中看到了杀意。
她吓得不轻，不敢再联系郑天，所以最近接的全是肖康齐的生意。她评价肖康齐是个好人，却又说人老了就变得不再像是人，她烦透了这些老人，又恐惧自己今后变成老人。
李梦云和罗安心互不认识，也不认识曹温玫。她们说这是郑天的要求，“员工”之间不得联系，她们自己也没有兴趣去认识对方。
北页分局根据描述画出了郑天的形象，但至少在数据库里，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对肖康齐的老伙计们的排查也在逐步推进，这项调查难度不大，但就是麻烦。老人们的家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肖康齐给自家老父亲灌输了什么，觉得这是丑事，不肯多说，老人们又受到肖康齐被儿子儿媳杀死的影响，个个情绪不稳定。孔兵考虑到他们的年龄、身体情况，不得不顺着他们来，半天才挖出丁点儿消息。
陈争回到分局，鸣寒也在。平时鸣寒只要看到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但今天鸣寒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陈争起初没在意，觉得可能是最近案情复杂，谁累着了都这样。
但过了会儿，陈争察觉出不对劲了，鸣寒跟其他人讨论时精神还挺好，到他这儿，就不大爱说话了。
陈争想了想，自己没得罪这人吧？怎么还突然耍起脾气来了？
已经是夜晚，陈争打算回家，经过鸣寒，鸣寒也没起来的意思。陈争懒得叫他，但到了门口还是转身道：“你今天搭车不？”
鸣寒这才小跑而至，脸上带着笑容，跟刚才的别扭根本不存在。
陈争心想，毛病。
“哥，今天我去你家吃饭吧。”鸣寒说。
陈争马上拒绝，“随便在门口吃点吧。懒得弄。”
鸣寒说：“又不要你弄，我来。”
陈争瞥他一眼，“你不嫌累？”
“越是累越要犒劳自己，吃好点，才好接着查案。”鸣寒正经道：“我觉得这次的案子很麻烦。”
陈争不语。他已经感到头上压着浓郁的阴云。尹高强的案子似乎牵扯到三个方面，一是十年前的失踪案，二是玩偶，三是面向老人的“生意”。这三者可能彼此独立，也可能互有影响。刘温然至今下落不明，而她似乎又和数月前失踪的赵雨有关。
一边是高龄老人，一边是学生，都是棘手的群体。
陈争说：“行吧，吃点好的，你想做什么？”
鸣寒一派大厨模样，“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争想为难他，说点什么龙虾烤羊排之类的，但出口只是几道家常菜：“糖醋排骨，醋溜藕丁，会吗？”
鸣寒侧过脸，“怎么全是醋？”
陈争本来并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他只是喜欢这两道菜，又很久没吃过，所以想起来了。但鸣寒这一问，他忽然发现鸣寒之前的别扭似乎带着酸味。鸣寒在吃醋？有哪门子的醋好吃？
超市的生鲜区不剩多少东西了，全部折价出售，鸣寒认真挑选排骨，陈争跟在后面分神。这几天分局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就是，来了洛城重案队的人。鸣寒在吃徐勘的醋？至于吗？
鸣寒拿着一扇选好的排骨，回头见陈争盯着自己，“嗯？”
陈争说：“没事，我去调料区那边看看。”
鸣寒说：“你要找孜然？做糖醋排骨用不到孜然。”
陈争却说：“不，我家醋没了，买瓶新的。”
陈争的厨房很整洁，平时用得很少，偶尔炒点肉丝、青菜，煎煎鸡蛋什么的，糖醋排骨这种耗神费力的大菜从来没做过。
鸣寒正在炒糖色，醋一淋下去，酸味满屋。
“哥。”鸣寒边动铲子边喊。
陈争以为他有什么事，“嗯？”
鸣寒看着锅，不看他，“你是不是在内涵我啊？”
陈争：“……”
鸣寒指了指架子上还剩大半瓶的醋，“还买什么新的？”
陈争淡定地说：“这瓶有添加，买瓶零添加的，健康。”
两人谁也没把这醋味从何而来放在明面上说，两菜一汤上桌，陈争尝了块糖醋排骨，赞赏道：“这样的手艺，机动小组是怎么忍心把你发配到警犬基地去的？”
鸣寒低着头笑，明亮的灯光将他映衬得格外英俊。
吃到一半，不免说起错综复杂的案子。鸣寒的意思是现在把重心放在老人身上不太明智，刘温然的失踪更加紧迫，而且还要考虑到学生的心态问题，目前谣言在学校四起，学生又特别容易联想、特别容易被影响，校园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蛊池”，有玩偶的不止刘温然一人，部分学生被找到了，但一定还有人没有被找到，这些人身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陈争理解他的想法，却也觉得郑天以及背后的势力不能忽视。“我今天其实想到了一个突破点。”
鸣寒放下筷子，做倾听状，“哦？什么？”
陈争说：“尹高强虽然也是目标客户，但你发现没有，他和其他老人，包括肖康齐，其实都不同。”
鸣寒思索道：“其他人只是客户，而他是‘朋友’？”
陈争点头，“我们现在接触的老人还不多，不排除有人和他相似，但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是最特殊的一个。我感觉郑天这个团伙和那些卖保健品的组织形式其实没有区别，只不过人家卖的是保健品，他们卖的是女人，并且他们并不是想要从中谋财，谋的是其他什么东西。郑天先锁定像肖康齐这样的老人，对他洗脑，让他心甘情愿成为购买者。到了肖康齐这个岁数，平时交往的朋友不管是生活水平还是想法，都跟他差不多，他就成了发展新客户的纽带。”
鸣寒说：“尹高强和这些老人根本不是同一类，从一开始就不该是目标客户。而且他不是自愿购买服务。”
“对，曹温玫说，尹高强亲口说，是朋友非要这么做，而且从郑天和曹温玫联系时的态度来看，这个朋友并不是肖康齐这样的客户，而是‘公司’里的人。”陈争继续道：“联系到罗安心的话，我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就是郑天背后的那位老人。”
鸣寒谨慎道：“但当初调查二中的案子时，我们对尹高强、尹竞流父子的调查已经比较深入了，并没有发现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老人。”
陈争轻轻皱眉，“也许是我们还遗漏了什么地方，他与尹竞流关系不大，所以我们从未注意到他。不过……”
鸣寒：“嗯？”
陈争说：“当时你不是觉得尹高强有些反应比较奇怪？他刻意隐瞒了一些线索，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记得我们还分析过，他在保护某个人。”
“确实。”鸣寒回忆一番，又道：“但尹高强保护错了人，后面面馆爆炸……这个人有信息存在于面馆，引起后来的杀人灭口？”
陈争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对了，黄飞有没什么异动？”
鸣寒摇头，“他的疑点几乎都排除了。”
陈争说：“我得再跟他聊聊。”
各个学校的晚自习安排不同，有的真的只是上自习，有的考试、讲题，但近来不管是重点高中，还是二中这样的混混学校，晚自习都笼罩在浮躁动荡的氛围中。
带来诅咒的玩偶吸引了优生差生的注意力，有人眼睛盯着侃侃而谈的老师，双手却在抽屉里摆弄着不可见人的玩偶，有人悄悄将玩偶放入别人的衣柜，有人在路灯下悄然跟随回家的女生，知道对方书包里放着玩偶……
失踪的女生，神秘的玩偶，被诅咒的老人，这一切仿佛潘多拉的盒子，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和谣言的粉饰之下蠢蠢欲动。
肖岭已经无法再到学生上课，另一个牵扯入玩偶事件的女生周汐请假了，住在竹泉市最高档的“爱悦美筑”小区，满脑子都是陈争问她的那些话。
是谁在盗用她的身份？谁捡走了，不，偷走了她的学生证？
周家父母忧心忡忡，生怕孩子出事，打算将她送到国外的舅舅家待一段时间，她却坚决不同意，说自己的朋友还没有找到，警察还等着她提供线索。
周母叹气，“傻孩子，你还没成年，你能提供什么线索？”
周汐说：“我想回一趟以前的房子，我有东西在那里。”
周母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去，和周父一同陪着她去。
周家做生意，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有钱，周汐跟着父母搬了几次家，最老的房子在兰竹巷，她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
她焦急地从柜子里翻出以前的同学录，一张张脸看去，视线忽然停留在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孔上。
陈争刚洗完澡，正要歇下，却接到了周汐的电话，“陈警官，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第56章 失乐（16）
“这个人叫余贞笑，以前和我，和我是关系还行的朋友。”周汐指着一张全班去春游的照片，女生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拉着脸的女孩。陈争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的右边肩膀比左边矮。
而在泉茂中心提供的监控中，狐面女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肩膀倾斜。
周汐也正是从这个特点想到了余贞笑，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陈争，“陈警官，如果真的是她，她不会是来对付我的吧？”
陈争说：“别急，你先给我说说，你们当年都发生过什么事。”
周汐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索应该从哪里说起。陈争没有催促她，观察这间位于兰竹巷的老厂单位房。
兰竹巷以前有个比较大的食品酱料厂，在厂的周围修了不少单位房，后来酱料厂倒闭，房子一部分还是工人们住，一部分租了出去。在兰竹巷的对面，原本还有一所子弟校，前些年也废校了。
周汐说：“余贞笑以前也住在这边，她妈妈是厂里的职工，现在住在哪里，我，我不知道。我们在兰竹小学上学，有阵子我老是和她一起上下学。”
周汐总是避免去回忆那段父母发达起来之前的苦日子，没有人提及，她都快忘记自己也曾经穷过了。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对人说，在小学五年级之前，她住在兰竹巷这种全是工人的地方。
而此时，当她不得不回忆，竟然发现那段记忆始终清晰地储存在头脑中。
她的父母和兰竹巷的大多数人家不同，他们是从小镇来到竹泉市做生意的，最初步履维艰，又没有资金，只能到处给人打工。而那时酱料厂还没有倒闭，工人们拿着稳定的工资，对他们这一家很是看不上。周汐刚上学时甚至找不到一个朋友，孩子们受父母影响，不愿意和她这个小贩的女儿玩。
她很伤心，却又不愿意告诉忙碌的父母。她看得到他们的艰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她都睡了一觉了，他们才疲惫不堪地回来。她默默忍受着同学的排挤，直到有一天，一个肩膀有点斜的女生跟她说，“你要和我一起做操吗？”
女生正是余贞笑。周汐知道她，她没有父亲，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很胖，脸上的肉将五官挤得皱皱巴巴，班上的男生恶毒地形容她是哪吒诞生之前的那团肉。
课间操里有一段需要两人合作，谁被孤立，谁没有朋友，做到那一节时便是一目了然。所以周汐很害怕做课间操，也从来不敢看周围还有哪些人被排挤。她并不知道站在她后面的余贞笑也是一个人。
小孩子对美丑的认知是最纯粹的，好看就是好看，丑就是丑。她也觉得余贞笑长得丑，头发还很油腻。但是一想到终于在课间操时有了伴，她连忙答应，生怕余贞笑反悔。
就这样，两人渐渐成了朋友，不止是做课间操时在一起，下课她也会找余真笑上厕所，余贞笑每次都陪她去，放学后，两人也一同回家，有恶心的男生在她们身后编顺口溜嘲笑她们一个像鸭子一个是斜肩，她也懒得去理会——有了朋友，别人的眼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周汐的父母很勤劳，又很有眼光，在周汐三年级时，生意就有了起色，赚的钱渐渐多起来。周母对她疼爱有加，一有空就带她去逛商场，力所能及地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华丽的文具。她的五官长得本来就很好，以前被排挤只是因为周家比工人家庭穷，现在她打扮得像个公主，用着最新潮的文具，周母甚至还给她烫了发，她迅速成为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女生。
当初看不起她的，纷纷接近她，想和她做朋友，想吃她的进口零食，想参加她的生日会。但她始终记得这些人排挤自己时的面孔，只想和余贞笑做朋友。
说起来，余贞笑这两年间也有很多改变，最显著的改变就是更爱干净，头发不再油腻，整个人也瘦了下来。这些都归功于她，因为她一直监督余贞笑勤洗澡勤换衣减减肥，“电视里不都说吗，女孩只要瘦下来，就会变得好看啦！”
余贞笑非常珍惜她这个朋友，她说的话，余贞笑都会认真地做。然而瘦下来之后，余贞笑并没有变得好看，反而是丑得更加突出。她的五官长得实在是没有可圈之处，以前因为胖，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肉上，这下好了，没了肉，缺陷一览无余。
周汐也知道自己朋友长得不好看，但并不嫌弃，她最清楚余贞笑是个多好的人。三年级的她以为她们的友谊会天长地久，毕竟她已经是个漂亮的公主，都不曾嫌弃余贞笑这个“糟糠”朋友。
然而事情的发展难遂人意，周家越来越有钱，父母已经看中了市中心的房子，周汐的衣服也更加好看，围绕她和余贞笑的流言也传得飞快，其中的一些话如今想来，十分狠毒。
人们说，余贞笑真会巴结，长得丑还不低调一点，有什么脸皮和周汐一起玩？周汐只是不好一脚踢开她，她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是我我都烦死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家庭，周汐是什么家庭，周汐哪可能真和她做朋友啊？
周汐无数次想争辩，不是，没有，余贞笑就是我的朋友！这和家庭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真正说出来，而余贞笑显然也受到了这些话的影响，开始拒绝和她说话、同路。她感到委屈极了，我那么维护你，你居然不安慰我，不陪伴我，还故意甩脸色给我看？
她和余贞笑开始疏远，尽管她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在意余贞笑，但远离余贞笑之后，她立即被更多人包围，并且终于感到放松。
几年后她才想明白那种放松源自什么——她和余贞笑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漂亮，余贞笑丑陋，只是同样被排挤让她们走到一起，但她可以变得富有，余贞笑却不会变得好看，于是她们渐行渐远，再也没有交集。
“所以后来我只和家庭条件和我相似的人做朋友。”周汐说：“不是看不起谁，我只是想给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后来呢？”陈争问：“你们没有再和好了吗？”
周汐的思绪再度被拉回在兰竹巷的日子，她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余贞笑了，暑假父母带她去海边玩，开学之后她才听说余贞笑的母亲打工时出了意外，一整个夏天都躺在医院里，以后可能不能再工作。
她有点担心余贞笑，并且惊讶地发现，余贞笑竟然又变胖了，邋遢油腻地坐在最后一排。她犹豫了一天，还是决定去找余贞笑说说话。
但忽然，她在水房外面听到几个同学说：“听说余家需要好多钱，余贞笑又没有爸爸，她去哪里搞那么多钱？”
“是我的话，我就找周汐借咯，她们以前不是很好吗？求求周汐，肯定能借到的。”
“对对，她肯定会找周汐，嗐，有钱就是躲不开‘穷亲戚’。”
她听得心惊胆战，落荒而逃。她也无法形容自己当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她潜意识里很害怕余贞笑找她借钱，仿佛这件事一发生，她们的友情就会终结。她神思不属地回到教室，一抬头，就和余贞笑对上视线。
余贞笑站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心中泛起冷笑，心想是你要冷落我，躲着我，怎么，现在又想到我了？是来找我借钱吧？
余贞笑当真朝她走了过来，可是她没有让余贞笑走近，转身就逃。余贞笑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她自认为不需要知道了，她们不再是朋友。
之后的半学期，余贞笑经常请假，成了班上的透明人。这学期结束，周汐随父母搬家，转到一所重点小学，彻底和贫穷的兰竹巷岁月告别。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余贞笑，即便长大后见到了，大概率也认不出来，但就在高一入学后不久，她竟然在水班街遇到了这位老同学。
余贞笑长高不少，人也瘦了下来，比第一次瘦下来时更加单薄，长发用一根素色橡皮筋绑起来，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其实余贞笑和她记忆里已经很不一样了，女大十八变，那副眼镜稍稍掩饰住了余贞笑的塌鼻梁和小眼睛。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余贞笑。
当时她们同在一个文具店，她手臂上挂着小篮子，里面装着各种做手账用的胶带、贴纸，还有几个盲盒。余贞笑买了什么她没看清。余贞笑也认出了她，冲她笑了笑。以前的不愉快仿佛已经在时光中消逝，细细想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她们简单聊了几句，她问余贞笑在哪里念书，余贞笑说也是在十中。
陈争略微惊讶，“她也在十中？”
周汐有点困惑，“她是这么跟我说的，也没有说班级，但是我从来没在学校里看到她。对了，那天她也没有穿校服。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拿我的学生证，为什么要模仿我？”
因为你们曾经是一路人，至少她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你的改变让你变得耀眼，她的改变却暴露了她的缺点，你越走越远，越走越顺，她被留在了原地。
陈争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本想在兰竹巷排查，但时间实在是太晚了，他将周汐一家人送回去，又通知值班的刑警留意周汐的安全。
凌晨，陈争待在北页分局，手中拿着玩偶，玩偶说不上丑陋，但是五官凑在一起，给人一种怨气十足的感觉。如果狐面女人的确就是周汐说的余贞笑，五官是她的痛点，她制作这些玩偶，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吗？
但是从目前来看，她售卖玩偶确实是在帮助虹花福利院，副院长赵虹芳对她评价很高，她除了盗用周汐的身份，似乎也没有伤害周汐什么。唯一的例外是刘温然，但她知不知道收到自己玩偶的女生失踪了？她有没有可能只是被人利用？
陈争闭上双眼，这些都得找到余贞笑再做判断。
天一亮，侦查立即展开，孔兵派人来到十中，查余贞笑在哪个班级。教务处却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不是现在没有，是从来没有。
她骗了周汐，她并不是十中的学生。
兰竹巷，陈争已经站在余贞笑的家门口，但门上和门外置物架上的灰尘暗示着里面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邻居们都还记得余家苦命的母女，“二姐都走多少年了，贞笑书没读完，也打工去了。”
陈争打开门，闻到一股颜料在长期不通风的地方散发的味道。以前的老房子很少有宽敞的，也没有客厅，外屋里屋都摆着床。余家外屋的这张床上堆着箱子、棉絮，俨然早就没人睡，而里面那张的被子散开着，桌上还放着摊开的书本。陈争看了看，是讲手工染色的书。
书对面有个置物架，上面的东西陈争很眼熟，是警方正在调查的玩偶。准确来说，是还没有制作完成的玩偶。它们和外形和警方手上的那些一模一样，不同的仍旧是颜色和头发、服装等的细节。敏感的人很容易从它们的面部看出恶意。
痕检师在屋中收集痕迹，陈争继续向邻居询问余家母女的情况。
余贞笑的母亲被这儿的人叫做二姐，做事很勤劳，也很老实。酱料厂要倒不倒时，她就主动离开，自己出去打工了。但老天没眼，让这个没有男人的家庭雪上加霜，她摔坏了腰，没办法，只能躺在家里吃点低保。
余贞笑基本没有什么童年，小学初中根本没有好好上，一边照顾她一边出去做点工，没成年，很多地方不要，就算要，给的钱也很低。就这么熬着，二姐受不了女儿被自己拖累，趁余贞笑不在家，一个人用手爬到窗户上，翻下来，摔死了。
大家都觉得余贞笑可怜，帮着办理了丧事。后来余贞笑进了技校，学的好像是服装设计。似乎是从夏天起，大家都没再见到余贞笑了，猜测她是去打工了。
“她没有明确说过是去打工？”陈争问。
邻居们互相看了看，“她都不住在这儿了，应该是去打工了吧？”
不可能是去打工，陈争想，家里的摆设说明她是离开之后没能回来。
痕检师说，家里的灰尘分布很均匀，没有出现任何足迹、指纹。这基本说明，有人来找过余贞笑，并且刻意消除了自己的痕迹。
陈争问：“你们见过有人来找余贞笑吗？或者她带过什么人回来？”
个别邻居终于反应过来，“余贞笑难道出事了？”
众人一听，立马咋咋呼呼地讨论起来。群众就是这样，很容易情绪高涨。陈争没有插话，听着他们讨论，但听了半天，没有抓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得再次问有无陌生人出现。
一位邻居有点尴尬地说：“余贞笑那姑娘，男的瞧不上啊！”
他们下意识就将陈争的问题理解成了“可疑男性”，于是得出判断，余贞笑那个长相，根本没有异性缘。
陈争打听到余贞笑就读的技校，交待分局队员继续在兰竹巷排查，自己去了技校。
技校核实，确实有余贞笑这个人，然而问题是余贞笑这学期根本没有来报到。她的老师说，她的成绩在班上很突出，平时不怎么和同学交往，独来独往，上学期理论和实操都考得很好，这学期本来要安排实习，技校是有一些门路的。但是她没来报到，也没有学生在假期见过她。老师打过她的电话，关机，几次之后就没有再尝试联系她。
校方解释，技校和普通高中不同，高中哪个学生要是没来报到，老师会想方设法找到，但技校每年都有人学着学着就不来了，老师们早已习惯。尤其像余贞笑这种能力不错的，用不着学校推荐，自己就能找到工作，何必再浪费一年学费？
老师和邻居的想法出奇地一致，都认为余贞笑是打工去了。
技校保存着余贞笑入学的照片，陈争拿照片去向赵虹芳核对，赵虹芳肯定地说：“对对，就是这个姑娘，她叫余贞笑啊？”
现实中的余贞笑和周汐长得全然不同，但很少有人会去仔细看证件照，余贞笑当时也只是给赵虹芳过了一眼学生证，赵虹芳连照片都没看清楚。
“她是个好孩子啊，为什么要骗我呢？”赵虹芳死活想不明白，只得不断跟陈争絮叨余贞笑是个多好的女孩——她总是打扮得很朴实，一看就是那种自己就过得很艰辛的人，但她舍得花时间陪伴孩子们，给他们讲故事，还义卖玩偶给福利院筹钱。
福利院常有人来领养孩子，被带走的多是健康漂亮的小孩，剩下来的在很多人眼中是残次品，所以一些小孩很消极，心理不健康。她会鼓励他们，残疾不是你们的错，长得没有别人好看也不是你们的错，正因为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你们自己更要活出个样子来。
陈争逐渐理解余贞笑来福利院的心态，这里让她有归属感，或者更冷血一点来分析，她在这里找到了不曾拥有过的优越感。
“好啊，这一查，居然又给我查出个失踪者！”孔兵暴躁地将手机往桌上一丢，转身看着陈争的线索墙，半分钟后恶狠狠地叹了口气，过去把这条新的线索补充上去。
这时，鸣寒也回来了，笑道：“我们孔队火气又这么大。”
“净给……”孔兵本想说净给我找事，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句气话，侦查哪有顺利的，案情越查越混乱才是常态，再说陈争这是表面上给他找事，实际上给他帮忙，要是余贞笑这个人物不被挖出来，后续的侦查必然走向歪路。
孔兵改口道：“你怎么没跟陈主任一起？”
“陈主任嫌我老坐他车，不带我了。”鸣寒开玩笑，“给我安排了别的活儿。”
孔兵问：“什么？”
鸣寒刚才再次去见了黄飞，问他有没有留意过尹高强的朋友。黄飞仍旧受到尹高强的去世、玩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影响，情绪持续低落，有患上心理疾病的征兆。他对鸣寒的问题反应很慢，说这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来，要是想起来了会联系警方。
鸣寒觉得他这样子不能放着不管，于是带他去看了医生。黄飞对看医生很抗拒，一路上都强调自己身体很健康，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得知鸣寒要带他看的是心理医生，更加着急，“我不是神经病！”
“不会花你的钱。”鸣寒说：“你状态好起来，才能给我们提供有利的线索。你也不希望尹叔死得不明不白吧？”
黄飞这才勉强同意。
孔兵听完，随便说了句：“都不让人省心。”鸣寒没回答他，他看了鸣寒一眼，“还有事？”
鸣寒已经收起刚回来时的玩笑口吻，皱着眉，“我去找黄飞时，得经过二中，所以又去那边逛了一圈，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孔兵是个急性子，“行行好，别卖关子！”
鸣寒眼神幽深，“有人在卖仿造的玩偶，这么短的时间，那东西居然已经成了校园里的时尚，很多人包上都挂着。”
“啊？”孔兵简直无法理解，“不是说都怕那个吗？前两天还说那是诅咒，谁有谁倒霉！”
刘温然被送了玩偶这事才传出来时，十中、理仁中学，以及其他一些学校都出现了恐慌，在泉茂中心买过玩偶的学生都把玩偶交给老师或者警察，肖岭那种反应的占绝大多数，现在怎么就……流行起来了？
“还不是跟风。”鸣寒把从二中带回来的仿制玩偶丢在桌上，短时间要批量生产还原度高的不可能，这些玩偶多是用线勾的，或者是非常粗糙的黏土、亚克力牌。
“不是！”孔兵一阵头痛，“既然是诅咒，那为什么还要挂出来？哪些人在生产这个？”
“诅咒也可以形成一股流行。”鸣寒的语气越来越冷，“就像恶意比善意更容易传播。孔队，接下去你的担子会更大。”
孔兵一怔，“什么意思？”
“有人模仿诅咒玩偶，小贩拿这个来牟利，就一定有人模仿玩偶背后的恶意。”鸣寒说，“校园会出事，说不定已经出事了，而以我们现在的警力以及查案规则，我们在事实上无法阻止。”
十中，刘温然失踪带来的恐慌在时间的流逝里悄然淡去，买过诅咒玩偶的学生心有余悸，但其他学生似乎已经适应过来。学校门口出现卖诅咒玩偶仿制品的小贩，不少学生围着掏钱。
吕鸥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校服的衣领遮住半张脸，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而他的双手揣在校服衣兜里，手掌中握着一个小号的诅咒玩偶。
傍晚，一位焦虑的父亲匆匆来到派出所报警，说他的儿子杜倾没有回家，学校也找不到人。
同一时间，理仁中学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一群实验班的女生竟然将一名老师从楼上推了下去。

第57章 失乐（17）
各个学校陆续有案件发生，这让警方面临的局面更加棘手。这些案件涉及霸凌、骚扰，从目前汇总到北页分局的案子来看，最严重的有两起，一是十二中高三男生邓闻侵犯同班女生，二是理仁中学七名女生谋杀化学老师迟雪未遂。
孔兵焦头烂额，“这些学生是在干什么？学校是怎么管理的？”
得到消息后，陈争迅速赶回分局，眼皮跳得厉害。警方并不能在案子尚未发生之前过度干预校园生活，已经提醒过校方，但这样的事似乎根本无法避免。
“你先冷静。”陈争话还没说完，就被孔兵吼了回来，“冷静冷静，这让我怎么冷静？”
陈争平时对孔兵十分客气，此时却冷眼一扫，“你是负责全局的人，需要我来告诉你，之后相似的案子会继续发生吗？”
孔兵一噎，半晌狠狠将拳头砸在桌上。
陈争说：“这是基于刘温然案的模仿，诅咒玩偶和刘温然的失踪发酵了，在校园激起某些学生潜在的恶意。孔队，我建议你直接向学校施压，让校方临时进行最严的管理。我不能保证这就能杜绝恶意扩散，但起码能够让有作恶的学生有所忌惮。”
孔兵抹了把脸，声音很沉，“我明白了。”
陈争点点头，“我去一趟理仁中学。”
理仁中学附近的派出所接到报警后，已经派民警控制了现场，从五楼摔下来的迟老师已被送到医院抢救，救护车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现在情况未知，而七名学生全被暂时拘留在派出所，她们的家长闻讯而来，老师和同学也有不少挤在派出所院子里。陈争人还没迈进派出所的大门，就听见一声比一声高的哭闹、喊话。
“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女儿是年纪前十，怎么可能推老师下楼！”
“查查老师啊！万一是老师的问题呢！我女儿内向，在家里都不怎么说话的！她被老师欺负针对了才会这样！”
“马上高考了，你们放了我家孩子！”
陈争费力在人群和噪音中往里面挤，看到几个年轻的民警为了挡住家长，脸都成了猪肝色。家长们着急上火，失去理智，有的甚至怂恿学生们冲关，这时候跟他们说什么都不管用。陈争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拦住一个民警问学生在哪里，民警以为他也是家长，赶紧一脸戒备地说：“你现在不能见他们，请在外面等待！”
陈争给民警看了看证件，民警那口气一松，差点直接跌在陈争怀里，“哥，你们终于来了哥！这边这边！”说着他又往陈争后面看，这一看，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但是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陈争只得说：“分局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让我先来看看情况。”
民警有点郁闷，但好歹来了一个，有分局的人在，他们也算是有了“靠山”。
七名女生被单独拘留在不同的警室，考虑到她们的性别和心理情况，给她们做笔录的是女警。陈争没有贸然与她们接触，先到监控室看监控。
七人中的三人正在接受审问，另外四人的审问已经结束，这四人有的木然，有的亢奋，有的似乎是已经后悔了，正在默默流泪。陈争将视线转移到正在进行的一场审问。
詹雨菲是高三4班的班长，短发，戴着眼镜，脸很小，情绪相对其他人更加稳定。
女警问：“是你们将迟老师推下去？”
詹雨菲说：“不是我们。”
“全校都看到了，你还要撒谎？”
“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
“是你们逼她跳下去。”
“逼和推，是有差别的吧，女士。”
女警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影响到，深呼吸一口，“好，是你们逼得她跳下去。那下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詹雨菲竟然笑了，“因为她收到了诅咒娃娃。”
迟老师跌落的现场就有一个碎掉的玩偶，警方已经将它的碎片收集起来。女警出示照片，“是这个？你们谁给她的？”
詹雨菲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女警又问：“只是因为她有这个东西，你们就要这么做吗？你们到底接收到了什么暗示？”
“为什么不可以？”詹雨菲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诅咒，收到它的人有的失踪了，有的被杀了，她跳个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啊——我还要纠正一点，不是我们逼她跳下去，是你手上那个娃娃。小心点哦，你也沾上诅咒了。”
“别在我这儿搞封建迷信！”女警将照片拍在桌上，“有人指使你们这么做？”
詹雨菲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女警苦口婆心，“迟老师还没抢救过来，她要是没能活下来，你们就是凶手！你是实验班的学生，还是班长，前途一片光明，你这么做，你家长怎么想？你还要不要未来了？”
詹雨菲短暂地愣了愣，旋即不屑地摇摇头，“还是不要随随便便把什么愿望、期待加诸在别人身上比较好。”
女警继续提问，詹雨菲已经不愿意再回答了。
派出所所长知道分局的人来了，立即赶来和陈争见面，把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告诉陈争。七人之中，除了詹雨菲，还有两人是班干部，都是4班的学生，另外四人成绩较为一般，有一人还特别内向。
初步了解下来，4班的学生都很不喜欢这位化学老师，她曾经是理仁中学的高考名师，但生育之后不知怎么的，状态一落千丈，上一届带实验班就没带好，主动要求去高一从平行班带起，但学校有自己的考虑，让她再坚持坚持，这一届的学生普遍比上一届优秀。然而迟老师和4班的学生处得不好，包括化学课代表在内，很多学生的化学成绩都有所下降。
“但这也不至于让她们动手吧？”所长百思不得其解，抓着不剩多少的头发说：“现在的学生，我真是搞不懂！”
陈争说：“我去跟她们聊聊。”
不久前才合上的门又打开了，詹雨菲抬起头，眼中是明明白白的不耐烦。但在视线相对的一刻，陈争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焦虑和后悔。
詹雨菲说：“我不是都说完了吗？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争坐下，“以后有你一个人待的时候。”他这话意有所指，詹雨菲一怔，显然听懂了，嘴唇抿住。她越是刻意用不耐烦来掩饰真正的情绪，她的悔意就越是直白地写在脸上。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迟老师情况不妙。”陈争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能进医院抢救，本来就很不容易。”
“你……”詹雨菲在陈争身上察觉到了不同于上一个警察的压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警察，你是嫌疑人，你说我想说什么？”陈争道：“我当然是想听你说你们将她逼下去的来龙去脉。”
詹雨菲观察陈争，心跳逐渐加快。
陈争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也行。我不是你们这边派出所的人，十中那起失踪案，还有你们学校肖岭爷爷的案子，都是我在查。我今天会来见你，是因为你们制造的这起案子出现了诅咒玩偶。”
詹雨菲渐渐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说：“那个娃娃不是我给她的。”
陈争问：“那是谁给她的？”
“我，我不知道。”詹雨菲低头看着桌子，“那东西很多，学校门口就有卖，谁，谁都能买到。”
各个学校出现诅咒玩偶的仿制品这件事，陈争已经从鸣寒那里听说了。诅咒娃娃现在俨然已经是高中生里的时尚单品，被有心人利用非常容易。
“好，实在不知道就不说，我查到了再告诉你。”陈争又道：“迟老师和你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詹雨菲笑了声，“和我？谈不上，她是老师，我是学生，我们的关系够不上私人。”
“那总该有个理由吧？我看你们班成绩都很好，学霸学霸，不是死读书就能成为学霸，你们应该都是一群擅长独立思考的人。”
詹雨菲颇感意外，这个警察怎么还夸起她来了？
陈争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是多人作案，每个人都会交待自己的动机，自己做了什么。人都是自私的，这一点你很难否认。你当然可以选择沉默，但当其他人都交待了，而你什么都不说，再加上你班长的身份，你猜你将面临什么？”
詹雨菲戒备地皱起眉，正在思索陈争的话。陈争又道：“你其实不用掩饰，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你倔强给谁看呢？詹同学，我进来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其实你内心已经开始后悔了。”
詹雨菲睁大双眼，“你……为什么？”
陈争说：“我说过，我手上的案子多的是，你以为你老谋深算吗？但和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相比，你就像一张白纸。”
詹雨菲讶然片刻，手指轻轻收紧，“我承认，我是有点后悔。我冲动了，但是也是真的很讨厌她。”
理仁中学和所有重点高中一样，升学压力非常大，而这巨大的压力又几乎全部压在实验班身上。詹雨菲外表看上去理性独立，但到底还是个学生，两年多以来，作为班长，她很少在同学们面前展露痛苦和焦虑。升上高三后，学业更加紧张，她越来越感到透不过气。偏偏他们的化学老师换成了一个“怨妇”。
迟老师被学生私底下叫做“怨妇”，因为在这位老师身上，他们看不到丝毫师德，只有怨愤，对学生、对学校、对同事、对家人。
4班因为优秀，过去几乎没有哪个学生会被老师责骂，考差了时，学生本人比老师更难受，老师反而要充当安抚的角色。迟老师则不然，她每次上课都丧着一张脸，骂学生浪费她的时间，毁了她的一天。评讲作业动不动就骂人，谁没考好，直接点名大骂。
詹雨菲的室友是个内向敏感的女孩，被迟老师骂得一无是处，有一天一时冲动，差点从楼上跳下去。詹雨菲和同学将她抱住，吓得不轻。
迟老师带来的动荡严重影响了4班的成绩，每个人都对她有怨言，每个人都来跟詹雨菲倾述。但她又能做什么？她尝试和班主任沟通，班主任也很为难，说迟老师很优秀，只是因为家庭生活导致抑郁，情绪上有些调整不过来。
詹雨菲不懂，家庭导致的抑郁是他们这些学生的错吗？为什么要他们来承担？
班主任为这事也去找过迟老师，对方知道是詹雨菲在背后“嚼舌根”，当众对詹雨菲冷嘲热讽，说她这种商人家庭的小孩，没有家教是公认的，让她当班长，难怪这个班风气那么坏。
化学课代表听不下去，回了几句，立马被骂得狗血淋头。
“怎么才能换掉她”成了最近4班讨论得最多的问题。
“除非她出什么事，不能再来上课了。”有学生说：“死掉最好。”
死掉最好，这个念头在詹雨菲的思绪里挥之不去。但是在诅咒娃娃出现之前，她并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件事。
十中的失踪案在全市的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越来越邪乎，有诅咒娃娃的学生被警察找到，警察带走了诅咒娃娃，高二有个学生的爷爷死了，据说就是买了诅咒娃娃，其他学校也有人因为诅咒娃娃出事……
气氛在半封闭的校园里越传越是邪乎，詹雨菲听到一个说法，这是天意给他们的机会。
11月20号早上，迟老师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个诅咒娃娃，而昨晚，她再一次数落了4班整整一节晚自习。詹雨菲忍不住了，找到差点跳楼的室友、化学课代表，而她们又找来更多的人，七人一致认为，迟老师该死。
课间，她们将她从办公室叫了出来，一路来到顶楼，顶楼的围栏不高，迟老师一边退一边恐惧地看着她们，“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被开除吗？”
女生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刀尖几乎划到了她的脸上。她从围栏翻了下去，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好像冲动了。”詹雨菲苦笑着说：“但你知道吗，当所有人都在诅咒娃娃的遮羞布下做坏事，我心里藏着的那点东西就怎么都克制不住。就像什么来着？双十一购物节？你看别人都在买，你自己忍得住吗？”
随后，陈争在其他学生口中听到了类似的答案。校方派来的领导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应该保住这些成绩优秀的学生，还是保住曾经优秀的老师。
派出所民警继续在校园中排查，收缴了大量仿制的玩偶。同时通过监控发现，迟老师的玩偶竟然是她自己在学校门口跟小贩买的。她为什么买这种东西？她是要自留，还是想偷偷送给谁？
十二中，北页分局也已经介入了校园侵犯案。这起案子相对理仁中学的更简单，作案者邓闻无论是成绩还是别的方面，都是个透明人，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案发之前，他为数不多的标签是“老实”。
受害者是他的同班同学小筱，目前已经在医院接受治疗，身体能够康复，但心灵上受到的创伤恐怕需要不断的时间才能治愈。
邓闻交待，高一刚入学那天，还没有分座位，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勇气和聊得火热的新同学说话。小筱来得晚，看到他旁边有座位，就坐下了，还大方地问他叫什么，初中在哪里读。小筱长得不算漂亮，但古灵精怪的，眼睛很明亮。他觉得小筱就像一束光。
然而虽然小筱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分座位之后，他远离小筱，几次想和小筱说话，她周围都围满了别人。他挤不进去她的世界，只能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喜欢文科，下学期分科时，本来打算转去文科班，但是小筱要留在理科，为了小筱，他只得留下来，忍受厌恶的数理化。
理科班的女生比男生少，小筱的异性缘很好，经常和男生一起打球。他每次看到，心中都会升起难受的情绪。怎么样才能让小筱只看着自己呢？就像开学那天一样？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痛苦不断滋长。他清楚自己正在想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可是他忍不住。
但那些终归只是想象，如果诅咒娃娃没有挑起他深藏的恶意的话。
他听说很多学校的人都在做着真正想做的人，所以才会有人失踪有人死。他想，自己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不会伤害她，自己连这个都不敢做吗？
他看着买来的诅咒娃娃，哈哈笑了起来。这是一个礼物，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有了这个，他仿佛就拥有了那些杀人犯才拥有的勇气。他悄悄跟踪小筱，小筱在校外的老小区租了个房子，趁着小筱开门，他冲了过去。
面对警察严厉的质问，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透明的“老实人”，胆怯地说：“她，她没有拒绝我。”
更多的校园伤害案、未遂的伤害案发生，部分学校开始强制管控学生的行为。在校园调查中，鸣寒忽然发现，和他在二中看到的仿制玩偶不同，理仁中学等大的学校出现了批量仿造的玩偶。
陈争得知这一消息也是一惊，“批量？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批量，还能送到商贩手中？”
鸣寒把玩着其中一个玩偶，它和警方之前找到的玩偶，以及学生、商贩自己仿造的玩偶不同，比余贞笑做的粗糙一些，但基本仿出了那种神韵。“是啊，就算看到了商机，也不可能这么快仿制，除非……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你这些货是从哪里进的？”鸣寒问卖玩偶给邓闻的小贩。
小贩知道学校出了丑事，吓得不轻，“我不知道啊，他干的那些事和我无关的！我没有教唆过他！”
鸣寒耐着性子，“我是问你的货是从哪里进的？”
小贩愣了愣，说有人来店里推销，说肯定卖得好，他一看价格那么便宜，一个进价才五块钱，卖出去直接赚几倍，就买了五箱，确实卖得好，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了。
有人上门推销？鸣寒立即让小贩调监控。出现在监控里的是个陌生男子，衣着长相都很普通，和一般的个体户无异。交易用的是扫码，小贩找到当时的支付记录，把手机递给鸣寒。
收款方是个人，叫许兴豪。鸣寒拍下详细页面，又去另外几个学校，都找到了类似的仿制玩偶，向小贩们推销的都是这个叫许兴豪的男人。
北页分局立即着手寻找许兴豪，发现他是一个玩具作坊的老板，但这个作坊已经在年初倒闭，而他也暂时联系不上。
“所以是有人早就开始策划，早就准备好了玩偶，一旦玩偶在校园引发关注，就大量投放仿制品，激发学生的恶意，搅浑校园的水。”陈争看着桌上的一堆玩偶，眉心深深地皱起来。
早前他们已经考虑过学生的模仿问题，但认为是学生这个群体天然的特点造成了模仿，现在的证据却说明，学生的特点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有人利用了学生，让学校这个本该安稳学习的地方变成犯罪的温床。
背后的人是谁？这么做他的获利点是什么？
“刘温然只是一个引线。”陈争自言自语道。
鸣寒今天几乎跑遍了竹泉市的中学，正摊在靠椅上，闻言直起身来，“什么？”
陈争说：“刘温然失踪得几乎没有留下供我们追踪的痕迹，她是真的失踪了吗？还是故意的？”
鸣寒沉思道：“你这么说，其实也有道理，她妈曹温玫对她的失踪不怎么担心，母女关系不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温玫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陈争又道：“收到玩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汐和同行的女学生在说，她们也是听刘温然说，东西是在抽屉里发现的。那刘温然不是单纯的受害方的话，她也可以自己藏起玩偶，故意在周汐她们面前拿出来。她和搅混水的人是一伙的。”
办公室安静了会儿，鸣寒摇头，“说不通，当时的监控被干扰了。”
陈争说：“这也许也是个干扰项？”
刑警会带入嫌疑人的心理，同样凶手也会带入刑警的心理，反逻辑一层接着一层，到最后甚至没有逻辑才是正确的逻辑。
陈争将思路写在笔记本上，“刘温然的失踪是假，这是一种情况。你刚才说的也对，监控被干扰，让其他人有机可乘，那么刘温然就只是被利用，这条思路其实还有一个证据。”
鸣寒说：“刘温然将这个充满恶意的玩偶送给老尹。”
陈争点头，“对，如果刘温然假装收到玩偶的话，后面这个行为就不大符合她的心理。”
鸣寒掰了两下手指，“这个人藏在校园中。”
陈争抬起头，和鸣寒对视，这个人藏在校园中，这也是他的想法。13班的监控虽然被干扰了，但从其他监控判断，当天并没有可疑者出现在教学区域。
是学生？还是老师？
一个屡次被警方提及的名字再次出现，鸣寒道：“吕鸥这个人，还是有问题。”
“你们在这里。”孔兵闯了进来，打断陈争的思绪，陈争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难道又出事了？”
孔兵说：“我们不是根据罗安心提供的名单，在排查那些老人吗？查到有个叫熊克平的老人，已经不见一个礼拜了！他的家人有重大嫌疑，情况就跟肖康齐家差不多！没完没了了陈老师！”

第58章 失乐（58）
孔兵说的这位熊克平老人今年七十二岁，以前是大学里的教授，退休后被另一所大学返聘，直到两年前才彻底退下来。他的收入和存款都非常丰厚，在竹泉市来说，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同龄人的平均水平。
他有一双儿女，也都从事教育行业，家庭幸福。但和肖康齐一样，他也成了郑天的目标客户。自从掺和到买女人的交易中，他就不再是儿女眼中的好父亲。
警察到熊家核实情况时，熊克平的儿子熊玮显得非常紧张，顾左右而言他，他的妻子也支支吾吾说不清熊克平到哪里去了。警方挑明是从罗安心处得到的线索，熊玮眼中的惊异难以掩饰，豆大的汗水不断滑落，“我父亲，我父亲他……他离家出走了！”
既然警方已经知道熊克平买女人的事，熊玮便没再隐瞒，他说他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那些女人勾结上的，他发现端倪时已经是今年8月。他和姐姐都完全不能接受这种事，尤其是姐姐，因为姐姐的工作和父亲退休之前的单位有一些联系，父亲的丑事一旦曝光，会对姐姐的职业产生很大的影响。
姐弟俩好声好气和父亲推心置腹，不反对他找个老伴儿，但乱找女人绝对不行。哪知熊克平非但不听，还大发雷霆，说他们都不理解他，只有那些女人理解他。
说到这里，熊玮忍不住抱怨，“什么理解不理解，他就是享受年轻女孩吹捧他！退休了听不到了，就买个女人来吹捧他！虚荣！”
原来，熊克平年轻时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很招女学生喜欢，而有文化的年长男人很容易在相处时掌控涉世未深的女孩。熊克平虽然从未出轨女学生，但和女学生有过暧昧却是不争的事实。后来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谈吐却更加优雅，直到退休，都不乏女学生的追捧。退休之后，与他为伴的只有一群退休老头，他听了半辈子吹捧，一下难以适应。
熊玮接着说，半个月前，姐姐又来找父亲，说是在单位听到了他的传闻，自己非常难堪，求他立即停止这种祸害儿女的行为。起初两人的态度都还算温和，后来熊克平油盐不进，姐姐实在是忍不住，暴跳如雷，仪态尽失，熊玮当然站在姐姐一边，在熊克平看来，就是全家都与他为敌。
“好好好，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们这两个不孝的东西！”熊克平说完就将自己关进卧室，姐姐则在外面放声大哭。
他们都以为熊克平是关在里面生闷气，结果不到一刻钟，他就提着一个大包出来，冷着一张脸朝门口冲。熊玮连忙上前：“爸，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用得着你管吗？”熊克平一把将他推开，“你还想限制你老子的人身自由？”
姐姐哭道：“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女人？你要死在她们床上吗？”
这话明显带着气，熊克平一听更是暴怒，喝道：“对，我就是去找她们！”说完砰一声甩上门。
警察问：“你们没有去找过他？”
熊玮说，当时他让妻子陪着失去理智的姐姐，自己追下楼去，但父亲虽然上了年纪，但步伐很快，他追到小区时，已经不见人影。他心里也有很大的怨气，觉得你要走就走，反正就是去找那些女人，自己懒得管了。
次日，熊克平没有回来，也没打过电话。熊玮和姐姐仍没有消气，也都知道熊克平的本性。这人从来没有吃过苦，以前母亲在的时候，他向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除了那点专业知识，他实际上就是个废物。废物失去亲人的照顾，能在外面待多久呢？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回来。
然而一周过去了，熊克平仍然没有消息。
熊玮开始慌张了，给熊克平打电话，已经关机。他和姐姐都只是知道父亲和那些女人在一起，并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而这事又非常尴尬，他们谁都不愿意动用自己的关系去查。所以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小区还保留着半个月前的监控，11月7号夜里9点，熊克平的确是独自拿着行李包离开，熊玮追到小区门口又折返。这一点上他没有撒谎，但后来熊克平有没有回来，熊家的人有没有出去找他，目前还无法核实。
孔兵说：“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熊克平离家出走后根本没有去找什么女人。他的线索是罗安心给的，在我们告诉她熊克平失踪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刚才我们又找过她，她很确定，熊克平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联系过她了。”
鸣寒说：“熊克平不一定只有她一个女人。”
“话是这么说，但罗安心的意思是，她和熊克平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间，熊克平什么都跟她说，她也不是随便哄哄就能上当的小女孩，熊克平言谈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他现在只想和她在一起。”孔兵又道：“再者，熊克平当时盛怒离家出走，理论上讲，应该找相处最愉快的女人。”
陈争问：“熊家附近的监控查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详细查，初步看了下，只有一个巷子口的摄像头拍到他，之后就不知所踪了。”孔兵说：“我感觉熊玮和他姐姐嫌疑很大。家人之间的仇恨有时真的难以想象。”
“熊克平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熊家姐弟杀掉，尸体被处理，如果不是我们查到他们家，这事还可以继续隐瞒下去。”陈争说：“另一种情况，熊克平确实是离家出走，但在途中遭遇了某个意外。他的离开让熊家姐弟松了口气，正常人对家人就算有诸多怨气，真正动手杀人的却并不多，但‘将计就计’的却不少——家里的老人患上老年痴呆症，外出不归，家人根本不去寻找，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
孔兵皱起眉，“还真是，‘将计就计’比直接杀了熊克平可能性更高。”
陈争陷入沉默，睫毛的阴影沉在眸子里。鸣寒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但孔兵这人静不下来，半天没听到陈争继续说话，急道：“你们怎么都哑巴了？”
陈争回神，“不是哑巴，我刚才在思考一种比较黑暗的可能。”
孔兵眉毛一挑，“什么可能？”
“熊克平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死了，是不是他家子女动的手，这一点先放在一边。”陈争刚一开口，孔兵就没忍住提出质疑：“这怎么能放一边？”
陈争说：“别急，先听我说。这点先放一边的原因是，至少在主观上，熊家姐弟是希望父亲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对吗？”
孔兵想了想，点头。
陈争接着道：“肖科和陈君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直接杀了肖康齐。这两家的子女情况是一样的，都是无法再忍受父亲的行为。而造成家庭矛盾的是什么？是老人买chun。”
孔兵若有所思，“不止这两家，其他我们掌握的家庭，只要老人有子女的，子女知道的，都爆发过家庭战争，只不过这两家格外严重。”
“对。记不记得我说过，搞不明白郑天和背后的人引导曹温玫这些人去接近富裕老人的目的是什么？”陈争说：“他们从曹温玫等人手上提的成非常少，几乎可以说只是走个过场。那他们怎么获利？也许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金钱。”
鸣寒说：“煽动、唆使，激化家庭矛盾。”
孔兵深吸一口气，“想要从家庭开始扰乱社会？那这问题就大了。”
陈争又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们再想想，我们目前面临的最紧迫的事是什么？”
孔兵说：“学校发生的一系列案子！”
“这两者之间有联系。”陈争说：“倒不是说尹高强同时认识曹温玫和刘温然，是这两边的性质似乎都是扰乱某个群体。”
孔兵神色凝重，“通过引诱高薪退休老人买chun，激发家庭矛盾，严重时引发父子相残的悲剧。通过玩偶激发学生的模仿心态，释放恶意，造成校园案件越来越多。”孔兵说完简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争说：“或许我们猜测的动机并不正确，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有犯罪者自己才知道。但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一个案件发生，就一定有动机。”
孔兵冷静了一会儿，又说：“熊家明天我们还会详细调查，还有那个许兴豪，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对了，二中还发生了起失踪案，人一直没找到。”
陈争和鸣寒对视了一眼，鸣寒今天一直在各个中学奔波，但因为前不久才去过二中，所以忽略了二中。“谁失踪了？”鸣寒问。
孔兵说：“一个叫杜倾的男学生，我还没详细看那边的调查，听说是孩子的爸爸报的警。”
“杜倾？”陈争说：“高三的杜倾？”
孔兵惊道：“你不会认识吧？”
陈争点点头，“面馆爆炸之后，不是有很多学生去路边放花悼念老尹吗？一些老师觉得学生这种行为是在给学校惹事，出来抓人，有个女生和他们吵了起来。我和这个女生聊过。”
女生怒斥学校不作为，纵容校内的混混学生向正常学生施暴，她也是受害者，老师们从来只会和稀泥，一次都没有真正保护过被伤害的学生，反而是老尹这个局外人，时常帮助、安慰学生。
女生提到的混混中，就有杜倾这个名字。说他仗势欺人，不仅骚扰女同学，还会殴打女同学，性质非常恶劣，学校却因为不想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只要不闹到派出所，就万事大吉。
孔兵听完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还怀疑过混混群体和尹高强的死有关。”
陈争说：“是，但当时只有老尹这一个案子，我怀疑杜倾和爆炸有关，但他虽然有动机，但完全没有作案时间，而且那起爆炸也确实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实施的。后来就放下了。”
孔兵警惕道：“那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
现在谁也没有答案，陈争说：“明天我去二中一趟。”
孔兵今晚要留在北页分局值班，陈争也不是很想回去，但分局没他住的地方，还是得回去。已经走到走廊上了，他忽然觉得遗漏了什么东西，检查一番，钥匙、手机、证件都在身上，那是掉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稍稍放空地回忆一番，确认并无遗落，感慨案子实在是太耗神，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正打算下楼，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像是有一道闪电从脑海中劈过——他想起遗落的是什么了。
不过不是东西，是个活生生的人。
鸣寒却没有平时蹭他车的讨好模样，只道：“哥，回去了啊？”
他心道奇怪，这人怎么客气起来了，主动道：“走吧，捎你。”
鸣寒却扬了扬眉，“我没说要回去啊。”
陈争打量他，“你也要值班？”
鸣寒笑道：“分局上次给我安排了宿舍，你忘啦？”
陈争：“……”行吧，有宿舍了不起。没宿舍的只能在忙了一天后开车回家。明天干脆打车来了吧，陈争心想。
懒得跟鸣寒说话了，陈争摆摆手，下楼。鸣寒却在后面跟着他。他本想说一句“跟着我干嘛”，又一想，下楼难道还有其他路？还真是累糊涂了。
宿舍左拐，鸣寒却没有拐过去，对陈争的背影道：“哥，你是不是不想开车啊？”
陈争没好气，“你要给我叫个代驾吗？”说完陈争有些错愕，他怎么朝鸣寒撒气撒得这么自然？一点包袱都不要吗？
鸣寒笑着走过来，“我送你回去吧。”
陈争说：“然后我又送你回来？”
鸣寒哈哈大笑，“哥，你知不知道，你一忙过头，就有点幽默。”
陈争愣了下，有吗？他忙过头时根本懒得说话，就像现在。现在也不怎么想说话的，但有个精力充沛的鹦鹉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好歹也要回两句。人和鹦鹉吵架，人吵输了算怎么回事？
就这发愣的工夫，鸣寒已经走到驾驶座外面，“我来开车吧。我的技术，你又不是不知道。”
送上门来的司机，不要白不要。陈争上车，上下眼皮打架。路上鸣寒不断说着话，他没怎么在意听，似乎听到鸣寒问了句：“你以前在一线时，也是这样吗？”
他迷迷糊糊回答：“那不一样。”
鸣寒问：“哪儿不一样？”
他说：“重案队有床，我的。”
鸣寒说：“那现在我送你回家，也差不多，用不着你开车。”
他实在犯困，后半程直接睡着了。但说是睡着，其实也就几分钟。竹泉市就那么大，北页分局离他家更是没多远。鸣寒叫醒他，“哥，到了，回去睡。”
他被吵醒，丝毫没有只睡了几分钟的疲惫，反而像是补了个好觉。
鸣寒也下车，和他一起往小区里走。“你不回宿舍了？”他问。
鸣寒乐了，“你还真想我送你一趟，你送我一趟啊？回都回来了，肯定回家睡啊。”
陈争本想说自己现在精神不错，送他一趟也无所谓，但这到底是玩笑，想想就得了。两人分开，陈争到家后看了眼壁柜上的电子钟，一下子怔住。现在居然已经是凌晨1点了，他记得和孔兵道别前特意看过时间，差5分钟到11点，虽然路上和鸣寒掰扯了一会儿，但也就几分钟的事，从分局开车回家，夜间不堵车，十来分钟足以，这怎么能开了……两个小时？
陈争捋了把额发，明白自己为什么眯几分钟就像充满了电似的，鸣寒根本没有一到小区就叫醒他，让他在车上睡了接近两个小时。
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了，陈争给自己热了杯牛奶，不由得想，鸣寒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看到自己睡得太熟，不好意思叫醒吗？鸣寒可太好意思了，趁他睡着，捉弄他一下还差不多。想到鸣寒那散漫中带点欠的神情，陈争唇角就不自觉地勾起。
不是这样，那是为什么？鸣寒自己也很累，想睡一觉再走？带入自己，可能吗？又没睡着，家就在不远处，回家睡不比在车上睡好？
陈争握着牛奶杯的手轻轻收紧，掌心因为牛奶的温度而烫起来。没有根据，但他几乎看到了一个画面——他熟睡时，鸣寒侧过身子，安静地看着他。就这么看到他有醒来的征兆，鸣寒才装作刚停好车，叫他下车。
什么意思？他要是还是个愣头青，可能想不明白鸣寒这是在干嘛。但到了这个年纪，小年轻的心思还看不明白，就是白吃了那么多年的饭。
鸣寒明目张胆地接近他，强势地撕开了他在竹泉市死水一般的生活，跟着他查案，搬到他附近，就差举个牌子，上面写“我对你感兴趣”。
但也是因为年纪不小了，就算看得出鸣寒的心思，他也没有主动戳穿的想法。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他并不反感鸣寒超越安全距离的接近。
翌日，陈争出门时，鸣寒跨在摩托上，引擎轰鸣。陈争一眼看去，鸣寒今天打扮得像个不良酷哥，一身粗糙的黑不说，还带着夸张的墨镜。陈争走过去，“大清早就扰民，等会儿交警给你贴罚单。”
鸣寒说：“大清早最关心的就是我？”
陈争说：“昨晚谢了。”
“哪里哪里，反正我也蹭到车了。”鸣寒绝口不提那两个小时“时差”，“一起出发吗？”
两人一个要去二中，一个不说要去哪里溜达，所谓的“一起”，不过只是一起开到小区外面的路口。陈争瞥了眼后视镜，鸣寒那家伙像是知道他会看这一眼似的，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摩托一拐，丝滑地飚向另一个方向。
“耍什么帅？”陈争笑着摇了摇头。
和乐街派出所的民警们也没想到上次那一连串案子还没结束多久，又来了新的麻烦。民警一看到陈争，一下子就慌了，经验告诉他，陈争亲自来，肯定是大事。
“陈主任，你也是来查杜倾那个案子？”民警赶紧问。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陈争问。
民警叹气，“找到个啥啊！就知道失踪前收到了那个玩偶！这玩偶到底是什么邪门的东西？怎么到处都有学生出事？”
陈争说：“玩偶在吗？给我看看。”
“在，在！”民警把物证袋拿来，陈争看了看，不是批量生产的那种，和早前鸣寒从二中带回来的相似，是用线勾的。
陈争放下物证袋，“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民警从接到杜倾父亲的报警说起。杜倾成绩很差，高一入校就不安分，派出所对他很熟悉，知道是他不见了，本来没当回事，混混嘛，闹消失简直是家常便饭。但因为最近诅咒娃娃的事搞得全市的中学都很紧张，中学附近的派出所更是绷紧了弦，所以一接警，队员就出动了。
调查发现，杜倾最后一次到学校是11月20号，规规矩矩上完了一天的课。放学后，他和两个同为混混的同学在校外吃烧烤，10点半分开，独自回家。但当晚他家小区的监控没有拍到他，之后他也没有再出现。
杜家是单亲家庭，杜倾没有母亲，杜父经常在外应酬，不是每天都回家。据杜父说，他给杜倾打过电话，但关机，他以为杜倾又在干什么坏事，赶回家却没找到人，问同学，同学也都说杜倾没去上课，他这才急着报警。
民警在杜倾的课桌里找到了被捏得变形的玩偶，和他关系要好的学生说，亲眼看到他将玩偶扔到地上踩，其他人起哄，也想踩，却被他推开。看到他将玩偶捡起来，若无其事地揣进校服里，大家都觉得很无语。
至于玩偶是怎么来的，大家说法一致，是张曦苒送的。张曦苒和杜倾同年级却不同班，成绩、家庭条件乃至长相都很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倾对她着迷过一段时间。同学强调，真的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感觉杜倾并不是喜欢她，只是享受追逐、欺负一个普通女孩的过程，之后腻了，就不再搭理张曦苒了。
张曦苒平时只和女生在一起，他们班的男生都说，自己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所以张曦苒送亲自勾的玩偶给杜倾，不管是杜倾本人，还是杜倾的混混朋友，都感到很意外。
“倾子当时收到那东西，眼睛都直了，我记得倾子很久没去惹过她了吧，她自己倒是送上来，她急了吧，看倾子对她没兴趣了。”混混学生说话像个社会大哥，油里油气。大家都嘲笑张曦苒是个小丑，让杜倾把玩偶扔了，然后就发生了杜倾踩玩偶，却不让别人踩的一幕。
之后杜倾偶尔会把玩偶拿出来，但没人看到他和张曦苒说过话。在他失踪之前，似乎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民警说：“杜倾他爸知道玩偶的事后，咬定肯定是张曦苒害得杜倾出事，天天叫上一帮亲戚到二中闹事，张曦苒根本不敢来上学了。”
陈争问：“那张曦苒怎么说？”
民警嘶了一声，还没吐出一个字来，脑袋就直摇。“这个张曦苒，我是真的搞不懂。跟她要好的女同学都说，她非常讨厌杜倾，去年杜倾缠着她的时候，她是恨不得一块板砖砸死他，也不止一次说过最讨厌这些不学无术的坏学生。但这次我们问张曦苒，她却说，她现在很喜欢杜倾，知道杜倾对她没意思了，她很后悔，想要挽回。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别说是我们当警察的，就是她的朋友也不能理解她怎么回事。”
一件事无法解释，只能说明窥视的人并没有找到真相。陈争问到张曦苒的地址，她住在嘉慧小区，离二中两站路。陈争准备先见见张曦苒，再去杜家。
但就在嘉慧小区外面，陈争看到了没穿校服的吕鸥。他神情相当戒备，似乎正在等着谁。

第59章 失乐（19）
陈争在车里观察了会儿，不见吕鸥有更多动作，也没有看到吕鸥等待的人出现。中途吕鸥朝他的方向张望，很可能看到了他的车，随后迅速离开。他想追上去，但毕竟这一趟并不是来见吕鸥，于是给孔兵拨了个电话，让分局进一步紧盯吕鸥。
嘉慧小区比较老旧，门禁形同虚设，谁都可以进出。陈争进去时，门卫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来到张家门口，敲了敲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打开门，她满面愁容，担忧地问：“你是？”
陈争给老人看了看证件，“你是张曦苒的奶奶吧，她在家吗？我来问问她二中的事。”
里屋传来脚步声，不久，一个穿着蓝色居家服的女孩出现在老人身后，看了陈争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老人连忙将张曦苒拉过来，“不怕了不怕了啊，警察来了，有什么你就跟警察说。”说完，连忙将陈争请进屋。
张曦苒却没有奶奶这么欢迎陈争，低着头一言不发，很符合二中师生对她的评价——内向木讷。
张家一家四口挤在这套不算大的三室一厅中，大概是有老人的缘故，屋里到处都堆着不肯丢的老物件，显得格外拥挤。张曦苒的父母都是打工人，即便女儿情况堪忧，他们也无法在家陪伴。老人让张曦苒坐在客厅和陈争好好说，又给陈争倒了杯水，怕打搅到他们，自己回了卧室。
陈争最近自己接触的、听说的老人都不少，和那些已经破裂的、濒临破裂的家庭相比，张奶奶着实是个非常好相处的老人。陈争便以她作为话题，“你奶奶很疼你。”
张曦苒有些诧异地抬头，大约以为陈争开口就会问她杜倾的事。
陈争说：“这两天一直是奶奶陪着你吗？”
虽然是在自家，但张曦苒的坐姿十分局促，“你，你想问什么呢？”
陈争说：“我们正在找杜倾，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张曦苒摇头。
陈争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箩筐毛线和织到一半的围巾，“你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
张曦苒肩膀抖了一下，小声道：“是。”
陈争问：“送杜倾玩偶是什么意思？那个玩偶是专门给杜倾勾的吗？”
张曦苒小幅度点头：“嗯。”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陈争说：“我已经去过二中，见过你的部分同学，她们都说……杜倾以前骚扰过你，你非常反感，她们不理解，你为什么会送他玩偶。”
张曦苒说：“但是人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不是吗？我讨厌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我，我觉得有点喜欢他了。”
“是吗？那改变的契机是什么呢？”陈争问得很温和，像是认真地探讨感情问题。
张曦苒的头埋得更低，“……我最近过得不是很好。”
“嗯？”陈争耐心地倾听。
张曦苒说，对于杜倾的骚扰，她确实困扰过很长一段时间。她出生成长在很普通的家庭，自己也是个普通得没有丝毫亮点的女孩。对于混混这种群体，她天生就抱着远离的态度。父母也总是告诉她，不要惹事，实在是遇到了，就尽可能地躲。杜倾的接近让她很害怕，她实在想不明白杜倾为什么盯上了自己。
杜倾说喜欢她，想认她当妹妹——当妹妹在校园里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有哪里值得杜倾喜欢吗？
她的朋友知道这件事，起初都以为她搞错了，后来亲眼看到杜倾来找她，才惊讶不已。
混混的追求并没有带给她一丝喜悦，她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本就一般的成绩也受到影响，偏偏她的性格不足以让她直白地拒绝杜倾。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杜倾突然对她不感兴趣了。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不敢相信，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确定，杜倾是真的不再缠着她了。
但是最近，高考压力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在她的身上，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成绩怎么都提不上去，永远原地打转，而有的高一高二敞开玩的同学开始收心学习，排名突然超过了她。每次成绩公布，她都感到被狠狠推入冰水中。回到家，父母疲惫失望的眼神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她开始自暴自弃，回想高中这三年，最鲜明的记忆点竟然是杜倾追自己的时候。好像只有杜倾这个混混正眼瞧过她，只有杜倾对她说过喜欢，可是她当时为什么这么傻，不接受这份喜欢？
四面八方的压力让她透不过气，回忆被杜倾追的时光竟然成了她唯一的解压手段。慢慢地，她不甘心只是回忆，她想：我能不能挽回呢？
小时候，她的衣服都是奶奶织的，奶奶不仅会织毛衣，还会在毛衣上勾非常漂亮的图案。她初中就学会了，只是上高中后课业繁忙，她几乎没有勾过。十中有个女生失踪后，玩偶突然在校园里流行起来，她想，就勾那个吧。
那天将玩偶送给杜倾时，杜倾显得很诧异，还将玩偶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她顿时大为受伤，无地自容。之后，她没有再关注杜倾的一举一动，想到这个名字都会羞愤得想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踪了，要不是你们在他抽屉里找到了玩偶，我都以为他早就扔掉了。”张曦苒说：“我和他的失踪真的没有关系。”
陈争凝视她的双眼，她的视线却四下游走。片刻，陈争说：“但你怎么会想到送他那种娃娃？”
张曦苒怔了怔，“我不是说了吗，十中那个女生出事后，这种娃娃变得很流行。”
“是啊，变得很流行。”陈争道：“但它的本意是诅咒，你不知道吗？”
张曦苒发出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诅咒这层意思，还是从你们学生口中传出来的。它流行，也是因为它足以拿来搞怪，同时被心怀恶意的人利用。而你，说的是你想挽回杜倾。他曾经追过你，你现在也对他有意思。”陈争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想不明白，谁会把诅咒娃娃这种东西，送给喜欢的人？”
张曦苒显然被问住了，双手不断抓扯着裤子。可半分钟后，她整个人却松了下来，抬头，直视陈争的眼睛，唇角带着一丝讽刺，“诅咒？你们警察也这么迷信吗？”
这一转变十分突兀，恐怕连台词也是早就准备好，却忘了第一时间说出来。陈争说：“鬼的诅咒当然是迷信，但人就不能诅咒了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诅咒，并且付诸行动，这比迷信更可怕。”
张曦苒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得出话来。
陈争笑了声，“毕竟人可以利用封建迷信搞事，鬼却做不到。对吧？”
张曦苒再次移开视线，不正面回答。
“对了，杜倾失踪这么久，你就不担心？”陈争说：“你的喜欢很像是装装样子。”
张曦苒一下子暴躁起来，“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不是真的喜欢他，谁会喜欢这种人渣？我只是想有个人来关心我而已！他失踪了你问我是什么感觉，好，我告诉你，我害怕！”
听到客厅的动静，张奶奶跑了出来，“怎么了这是？好好跟警察同志说！”
陈争等了会儿，看着张奶奶安抚张曦苒。张曦苒失魂落魄，在老人怀里颤抖。陈争临走之前问：“有谁来找过你吗？”
张曦苒木然地摇头，“只有你们警察。”
张奶奶心痛孙女，将陈争送到门口，“对不起啊警察同志，曦苒她受了打击和惊吓，我再劝劝她，改天你再来吧。”
陈争离开张家后，从头将张曦苒的反应梳理了一遍，她的逻辑无法自洽，她确实在害怕，但怕的似乎并不是杜倾会出事，而是有什么事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杜倾的父亲不知从哪里查到张曦苒的住处，带人闹到了张家楼下，又是拉横幅，又是喇叭喊话，说张曦苒是人贩子，要张家立即还他儿子。一时间，几乎所有居民都围了过来，门卫哪里见过这阵仗，连忙报警。
陈争和门卫一同阻止杜父等人，杜父一看他是警察，更加激动，“你们拦着不让我找这家人，我自己来找他们！大家看啊，警察包庇害我儿子的人！”
跟杜父简直没有道理可讲，陈争联系北页分局，说派出所这边控制不住，需要分局立即派人手过来。好在这通电话打得及时，分局直接派了特警，这才没让杜父撬开张家的锁。
张奶奶着实是被吓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陈争和孔兵商量，现在杜倾还没消息，杜父情绪失控，又是受害人家属的身份，不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退一步，只能暂时将张曦苒一家转移安顿起来。很快，分局的车就将这对婆孙接走了，张曦苒隔着窗玻璃看陈争，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警察到底帮谁？你们找不到我儿子，还把姓张的保护起来，我要举报你们！”杜父在分局暴跳如雷。
分局有的是擅长和群众打交道的人才，各自上阵将杜父安抚下来，杜父稍微平静，但仍旧焦虑，“全校都在传诅咒娃娃杀人，姓张的给我儿子那东西，她就是没安好心，她想害死我儿子！她肯定知道我儿子在哪里！你们不让我查她，那好，你们自己去查她啊！”
警察说：“我们当然在查，你没看到现在我们队上人都没有几个吗？全都为你儿子在外面奔波。要不是你们闹事，我现在都在外面呢！”
杜父一听，赶紧安分下来，接连保证自己不闹了，不浪费警力。
处理完群众问题，陈争想起吕鸥，一问孔兵，孔兵手上事太多，想了会儿才说：“哦，我把他抓起来了。”
陈争无语，“你抓他干什么？”
孔兵吹胡子瞪眼，“不是你说他鬼鬼祟祟出现在张曦苒家门口，让我盯着？你看我有人手盯着吗？不如直接带回来！你要问自己问去！”
既然已经这样了，再争执就没用了。陈争准备了会儿，向吕鸥所在的警室走去。他的本意是跟踪吕鸥，监控吕鸥的通讯，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跑到张曦苒家门口。孔兵倒好，简单粗暴一通操作，直接把人押到他面前。
门打开，吕鸥立即朝门口看来，发现是陈争，“是你让人抓我的？”
“误会。”陈争说：“你今天看到我了？”
吕鸥气势弱下去，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不知道。”
“别装了，今天上午在嘉慧小区，你在等谁？”陈争说：“你要不是看到我的车，应该不会马上就离开吧。”
吕鸥皱着眉，“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我抓起来？”
陈争说：“现在是我问你问题，你这么急着反问干什么？这是分局，你以为还是你们学校的年级主任办公室啊？”
吕鸥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镇住了，不满地撇了下唇角。
“你所在的十中，有女生失踪，至今没有消息。你去理仁中学找有玩偶的肖岭，她爷爷马上就出事。现在你又去二中，而你找的这个学生和二中的失踪案也有联系。”陈争说：“孔队拘留你，你不冤。”
“我！”吕鸥站起来，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你什么你？”陈争说：“你给我坐下。”
吕鸥不情不愿地坐下。陈争问：“你去二中干什么？你和杜倾失踪有关？”
吕鸥翻白眼，“我和任何人的失踪都没关。我说过，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陈争说：“这么说，你和我一样，也是在查案？”
吕鸥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得意，“我知道的比你多。”
陈争毫不在意他的挑衅，“哦？说说看。”
吕鸥考虑了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太妙，“上次我去理仁中学的事，我已经跟你们解释过了，我查到肖岭有玩偶，想去问她的玩偶从哪里来。但她爷爷会死，我是真的没想到。”
陈争点头示意他继续。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几天都没上课，上课多没意思，不如查玩偶背后是谁在捣鬼。”
吕鸥的小学同学现在在二中读书，杜倾是二中的名人，一失踪这位小学同学就在群里说了这事。吕鸥赶紧联系他，问具体情况。他也说不清楚，吕鸥索性到二中自己调查。
吕鸥有十中的学生证，门卫一看是重点中学的学生，立马放他进去。派出所来查杜倾失踪案时，他也在，得知张曦苒送了杜倾一个自己做的玩偶。
又是玩偶，不止警方会警铃大作，他的好奇心和胜负欲也一下子被挑了起来。
陈争说：“胜负欲？”
吕鸥不悦地说：“你和那个警察，我不想输给你们。”
“那个警察”指的是鸣寒，陈争知道，但不解的是，“你一个学生，任务是学习，你和我们争什么胜负？”
吕鸥对他的分类很是不满，“但这是发生在校园的事！”
陈争说：“哦，你是校园侦探。”
吕鸥不由得挑起眉梢，继续说，“查学生的问题，我比你们有优势得多。”他自己就是学生，混迹在二中的学生中，观察谁，跟踪谁，几乎都不会引起注意。两天下来，他听到了很多关于诅咒娃娃的说法，但这些说法都是道听途说，学生们谈论这件事，也不避着谁，这是典型的“与己无关”的态度。
而在这之中，不那么关心诅咒娃娃和失踪事件的学生，就显得更加可疑，他们有的是真不关心，有的只是在掩饰。
吕鸥因此盯上了几个人，但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不敢来学校的张曦苒。他想和张曦苒聊聊，但在嘉慧小区等了一天，完全找不到机会。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人是二中高二的学生，易浩。
早前在二中搜集线索时，吕鸥就很在意易浩，这人就是对校园里发生的事漠不关心的学生之一。只是对比其他人，吕鸥觉得他是嫌疑最小的，因为他似乎性格如此，沉默寡言，专注于自身，对周遭发生的事兴趣不大。
但这个时候来找张曦苒的人，在吕鸥眼中都是嫌疑人。
昨天晚上，易浩在嘉慧小区外东张西望，十多分钟后向小区东边的小路走去。不久，张曦苒从小区出来，这是吕鸥蹲守期间，唯一一次看到张曦苒出门。
张曦苒也走进小路，吕鸥亲眼看到他们说了什么。这次见面只有5分钟时间，张曦苒警惕地走出小路，回到小区。片刻，易浩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我昨天有点犹豫，没有在张曦苒回小区时拦住她。所以我今天才会继续蹲在哪里，万一易浩又来了，或者她又出来呢？”吕鸥郁闷地说：“哪想到没蹲到他们，倒是把你蹲来了。”他语气里带着气，似乎是在说，要不是你们把我抓来，说不定我已经得到更重要的线索了。
陈争说：“那你的线索我就接手了。”
吕鸥张着嘴，看了陈争一会儿，“你认真的？”
陈争说：“这个时候了，有不认真的警察吗？”
“不是……”吕鸥倒是语无伦次起来，“你相信我说的？”
“我会去核实，之前派出所的排查记录里，没有你提到的这个易浩。”陈争问：“你在惊讶什么？”
“我……”吕鸥抓了抓头发，“我以为你会……”他有点难以启齿，“你会……”
陈争说：“嘲笑你？”
吕鸥顿时睁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地射向陈争，想要看穿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你平时接触的都是什么思想？不是把警察当坏人，就是认为警察无能。”陈争摇摇头，“没那么复杂，你提供的线索有价值，我就感谢你，你要是干扰我查案，我就怀疑你。嘲笑？没那么多精力。”
吕鸥消化了会儿，眼神认真起来，“我没想过干扰你，我不是警察，但我也想找到真相。”
陈争笑道：“嗯，我知道，你是校园侦探。”
陈争离开后，吕鸥自顾自地思索片刻，陡然反应过来，陈争最后那句话明明就是在嘲笑他。他不满地自言自语：“还说没有嘲笑我。”
在陈争再次赶往二中时，北页分局对熊家的调查也有了进展。熊玮一家人坚称父亲熊克平是离家出走，他们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将嫌疑推到熊克平的买chun对象罗平安身上上。但警方查下来发现，熊克平自己走丢的可能性很低。他是带着手机、卡、证等东西出门，正常来说，当晚要找住处、要花钱，但他自从离家，账户就没有动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离家不久就出事了。
小区的监控有很多盲区，物管也表示，进出小区不止大门。熊玮姐弟完全有机会从盲区离开。并且熊玮姐姐熊萍当晚似乎没有回到自己家中。
孔兵以此审问熊家人，熊玮坚定地说自己和父亲失踪没有关系，妻子却支支吾吾，熊萍则最紧张，说的话颠三倒四。熊萍和丈夫早已离异，独自抚养上高中的儿子。警方查到本该住读的儿子，事发当晚不在学校。
当孔兵提及熊萍的儿子，熊萍的情绪当即崩溃，忽然大哭，承认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得知熊萍认罪，熊玮和妻子也终于承认，熊克平已经死了，尸体就埋在竹叶沟。
竹叶沟是穿城而过的河流的其中一段，属于上游，在城乡结合部，很是偏僻，一般没人会去。
刑警已经赶去竹叶沟搜索。
熊萍流着泪说，自己只是想好好和父亲谈一谈，实在是受不了被父亲的流言蜚语所影响。但父亲顽固不化，她的请求父亲是一句都听不下去，根本不把她当女儿，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居然还闹离家出走。弟弟和弟媳都劝她，但她气得失去理智，追出去用绳子勒死了父亲。弟弟一家吓得不轻，是她求他们帮帮自己，三个人才一起去竹叶沟处理了尸体。
熊玮和妻子的说法和熊萍一致。然而警方不是瞎子，所有证词里，熊萍的儿子都隐身了，而且熊萍来到熊玮家时，连包都没有带，她是怎么突然变出能够勒死人的绳子？
尸体还未找到，但熊萍的儿子梁孝已经找到了，他戴着眼镜，看上去很平静。警察问他知不知道外公的事，他反问：“我妈怎么说？”
孔兵告诉熊萍：“你儿子来了。我再问你一次，熊克平真是你杀的？”
儿子仿佛是熊萍不能提的逆鳞，她疯狂地喊道：“是我杀了那个老不死的！你们抓我儿子干什么！”
她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凶手不是她，而是早早等在熊克平离家出走路上的梁孝。

第60章 失乐（20）
梁孝起初沉默不言，但在听到了熊萍歇斯底里的哭喊后，他的肩膀终于颤抖了起来，承认：“凶手是我。”
他从小目睹母亲的艰辛，母亲是他心中最值得被爱的女人，她既是温柔的妈妈，也是严厉的爸爸，他从未因为缺少父亲而感到家庭有任何残缺。而在职场上，母亲是个优秀的老师，鞠躬尽瘁，将一批批学生送去梦想的学府。在娘家，母亲也是好女儿、好姐姐。他深深地爱着他的母亲，所以他愈加不明白，为什么外公不爱自己的女儿。
因为外公在外面的丑事，母亲这一年来憔悴了许多。“希望外公今年去世”是他今年的生日愿望，只要外公死了，围绕母亲的烦恼就会消失。
他知道母亲要去舅舅家和外公谈判，他怕母亲出事，所以悄悄跟随，母亲和舅舅都不知道他没去上课。他的书包里藏着一根结实的绳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带着它。
舅舅家的灯一直亮着，他听不到家里发出的动静，猜到一定又爆发了战争。母亲一直没有出来，他等啊等，居然等到了提着包的外公。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母亲的努力又失败了，这个自私的老人要去找那些不要脸的女人。
怎么才能让妈妈不再痛苦呢？他想到了书包里的绳子。它要派上用场了。
“外公。”他喊了一声。
熊克平看见他，很意外，笑着朝他走来。虽然刚和子女大吵一架，但熊克平对孙子外孙向来是很宠爱的。
“外公，你要去哪？”梁孝扶着老人走向一条没人的小巷。熊克平永远想不到外孙会害他，一边走一边数落子女的不是。当听到熊克平说熊萍尖酸刻薄，哪个男人受得了时，他再也忍不住，绳子紧紧勒住了老人的脖子。
熊克平拼命挣扎，但没有用，梁孝是铁了心要杀死他，让妈妈再也不为他难过。
老人不动了，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梁孝却木然地站着，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他只有一根绳子，连把尸体移走的工具都没有。这时，他又想到了母亲，万能的母亲。
接到电话，熊萍惊讶之余，飞快想好了对策，并且央求弟弟一家帮助自己。熊玮和姐姐关系从小就很好，也很疼爱梁孝这个外甥，只得同意。
处理好尸体后，熊萍对梁孝说，万一警察查到了，要记得坚决否认，“有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
这不是一起难以侦破的案子，要不是牵扯到藏得更深的犯罪组织，北页分局甚至不必参与调查。但真相就像一团阴云，连同买chun案一起压在警方头上，让人窒息。它似乎是在佐证陈争早前的推论——郑天以及背后的组织，想要通过老人买chun来激起社会层面的动荡，金钱和这种目的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另一头，鸣寒正在追查玩偶商人许兴豪，发现此人和早就失踪的“梦之岛”奶茶店老板赵雨曾经是一对情侣。
许兴豪的玩具作坊规模不大，在北边城郊弄了个厂房，请十多个工人，什么玩具火，就盗版什么。他这人精力旺盛，脸皮也厚，直接拿着玩具向各个商家推销，着实捞过一笔钱。但盗版也有盗版的规矩，有的玩具你盗了也没人管你，有的玩具你敢盗就得做好吃官司的准备。
同行劝过许兴豪，但许兴豪铤而走险，觉得吃官司这种事落不到自己这种小老百姓头上。结果去年他就挨上了，赔得倾家荡产，玩具作坊也经营不下去了，今年卖的都是以前的存货，上半年彻底关掉作坊。
很多认识许兴豪的人以为他没结过婚，但他其实刚到法定结婚年龄时就娶了老婆，老婆姓傅，开着一个印刷厂，也是在北边城郊，不过已经离婚了。直到鸣寒出现在印刷厂，傅女士才知道许兴豪被卷入了案子，人也已经失踪了。
傅女士脸上完全没有前夫出事的担忧，反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诅咒玩偶啊？是他做的？那他还真是出息了。”
鸣寒看傅女士挺健谈的，笑道：“你们厂都在一块儿，感情应该不错啊。”
傅女士翻白眼，“呸，谁跟他那种东西感情好？我家厂一直在这儿，总不能因为他搬走吧！”
“哦？”鸣寒听得津津有味，“那这么说，是许兴豪追到这儿来开的玩具作坊咯？”
傅女士很精明，“鸣警官，你这是要听都市情感频道呢，还是从嫌疑人家属口中套话啊？”
鸣寒说：“看你，你想怎么说，我怎么听。”
“那么多学生出事，你们肯定也忙，我就不跟你在这儿闲扯了。”傅女士说：“许兴豪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从两人认识时说起，那时她才十八岁，许兴豪比她大两岁，虽然是城市户口，但没什么钱。北郊有很多小厂子，许兴豪没读大学，只有高中文凭，只能在这些小厂子试一试。而傅家的印刷厂开了很多年了，和不少公司都签了长期合作，过点小日子是没问题的。于是傅女士的父母就把厂子交给她，自己过退休生活去了。
傅女士和许兴豪都在北郊，没多久就熟悉了。傅女士那时对许兴豪倒是没什么感觉，但许兴豪自称对她一见钟情，对她展开热烈的追逐。许兴豪年轻，长得还行，最关键的是会说话，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傅女士那会儿男人没见过几个，轻易上了他的套。
傅家父母不大喜欢许兴豪，觉得他轻浮、不可靠，但架不住女儿喜欢，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很明智地要求女儿做了婚前的财产公证。
婚后一段时间，许兴豪表现得不错，很是上进，两人一起掏钱开了玩具作坊。傅女士有点做设计的心思，想打造自己的品牌，但许兴豪只想捞快钱，做的全是盗版。两人从这里开始就有分歧了，傅女士从此不管玩具作坊的事，重心都放在印刷厂。
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久了，傅女士发现许兴豪并没有多爱自己，他似乎心里一直有另一个女人，用俗气的话来说，就是“白月光”。她问过“白月光”是谁，许兴豪只说是自己中学时的同学，又跟她保证，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早就没有感情了。
傅女士觉得许兴豪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少感情，他需要的不过是个家境不错，还崇拜他的女人而已。
两年前，许兴豪在盗版的路上越走越远，连同行都开始劝他。傅女士从小就看着父母做生意，对危机有比较灵敏的嗅觉，和许兴豪发生了婚后最严重的一次争执，告诉他如果不停手，那就离婚，“我可没有兴趣陪你去蹲监狱！”
许兴豪被钱迷了眼，加上喝了酒，情绪失控地喊：“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男人没有钱就一无是处！喜欢的女人都守不住！”
傅女士起初以为许兴豪口中的女人是自己，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说的分明是那个“白月光”。在傅女士的追问下，醉醺醺的许兴豪终于翻着手机相册承认，照片上那个叫赵雨的女人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短暂地谈过一段时间恋爱，后来却因为他没有钱而告吹了。
许兴豪说起赵雨时的样子，傅女士现在也能想起来，而一旦想起来，她就感到胃液翻滚，想要呕吐。
在许兴豪的讲述中，赵雨骄傲又美丽，虽然是班上的劳动委员，但比文艺委员还要漂亮生动。他们在一起时，赵雨经常说到对未来的展望——她想要开一家精品店，里面摆满学生们喜欢的玩具、书籍，还要在精品店里弄个吧台，卖美味的奶茶。他以为赵雨只是随便说说，毕竟哪个女孩儿不喜欢幻想呢？然而赵雨竟然是真的想开店！
不管是他的家庭还是赵雨的家庭，都没有开精品店的本金，赵雨的梦想只能一天天搁置。后来赵雨向他提出了分手，说和他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他崩溃了，哭着问：“是因为我没有钱给你开店吗？你怎么能这么势利呢？我们的爱情算什么？”
赵雨很冷淡地说：“对不起，但我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不是爱情。”
分手后，许兴豪对赵雨又爱又恨，同时也恨自己没有钱。他来到北郊找工作，几乎是无缝地爱上了傅女士。害怕再次因为没有钱被抛弃，他整个人钻到了钱眼子里，靠做盗版，确实也变成了一个有钱的小老板。
他又以嘲讽的口吻对傅女士说，赵雨当初嫌他没有钱，现在呢？现在他有钱了，而赵雨还是没能开起精品店来，梦想只实现了三分之一不到吧，也就开了个奶茶店。
听到这里，傅女士已经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和许兴豪过下去。许兴豪借着酒意对她吼：“不过就不过！老子赚那么多钱，你不想花算了，老子拿去给赵雨开精品店。”
傅女士简直气笑了，把许兴豪赶了出去。
酒醒之后，许兴豪来傅家挽回过，但傅女士当着父母的面播放录像，许兴豪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无地自容，草草签了离婚协议。
傅女士感慨自己这些年做得最果断正确的事就是离婚，玩具作坊虽然有她的投资，但她不想去蹚那摊浑水，没有要玩具作坊的一分钱分成。为此，许兴豪还很感激她，觉得和她的关系没有破裂，平时遇到了还像老朋友似的打招呼。
后来，玩具作坊惹上官司，许兴豪底裤都赔掉了，她庆幸自己和他不再是夫妻。
也许是觉得丢脸，许兴豪出现在北郊的次数少了，也没有找傅女士借过钱。傅女士优哉游哉过着自己的单身生活，直到和朋友去市区逛街，经过水班街的“梦之岛”奶茶店时，朋友很遗憾地说，这里的奶茶很好喝，店主也很漂亮，但失踪很久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傅女士一听就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来找过赵雨，但她知道“梦之岛”是赵雨的店。赵雨失踪是怎么回事？难道和许兴豪有关？她想问许兴豪，又怕给自己惹得一身骚。后来许兴豪又来过北郊几次，她没忍住说：“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再婚了没？”
许兴豪尴尬道：“我和谁再婚去？你吗？”
“和赵雨啊。她不是你‘白月光’吗？”
“别提她了，她已经失踪了。”
傅女士露出惊讶的神情，“失踪？为什么？”
许兴豪说：“我哪知道。”
两人又聊了会儿，许兴豪说他要处理掉玩具作坊了，以后可能就不会过来了。傅女士客套地祝他将来顺利。
那就是傅女士最后一次见到许兴豪了。
鸣寒听完，问：“你觉得赵雨的失踪和许兴豪有没关系？”
傅女士犹豫了会儿，“我不是包庇他哈，但他那天的语气，给我感觉和他没什么关系。要是有关系的话，他应该会很紧张。”
鸣寒又说：“许兴豪给你看过赵雨的照片，你这儿还保存着吗？”
“我保存那个干……”傅女士说着一段，“对了，当时的录像好像还在。”
监控很清晰，放大之后看得清许兴豪手机上的照片，是他和赵雨的合影，他也确实说了和赵雨谈恋爱的话。
鸣寒说：“谢谢，很重要的线索。”
傅女士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最近在干什么，认识了哪些人，我是一星半点都不知道。”
鸣寒离开印刷厂，直奔赵雨家中，赵雨的丈夫老佐听说许兴豪这个名字，一时愣住了。
鸣寒问：“你知道他？”
老佐焦急道：“怎么，你们查到他和小雨失踪有关？”
鸣寒说：“既然你知道这个人，以前为什么不提出来？”
老佐说：“不是！我根本没有见过他！你让我怎么说？”
鸣寒眯了眯眼，情况似乎和他在路上设想的不一样。
老佐冷静片刻，说，自己确实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因为他和赵雨结婚前，互相坦白过去的感情经历。赵雨说谈过一个叫许兴豪的男人，和她是高中同学。至于为什么分手，赵雨说和许兴豪在一起有种懈怠感，明明有想实现的梦想，却互相拖累。
分手后赵雨开真正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在奶茶店度过了创业的艰难期之后，她才认识老佐，年龄上去，阅历也上去了，到了真正可以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
在老佐的印象里，赵雨只提过一次许兴豪，许兴豪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当初赵雨失踪，他根本想不到和许兴豪能有什么关系。所以现在听到许兴豪的名字，才会感到震惊。
鸣寒刚将许兴豪和赵雨连起来，线索似乎又断了，他靠在摩托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飘云的天空，脑中不断过着线索。小孩儿在周围追逐打闹，稍稍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忽然想起黄飞一直没联系他。
前阵子陈争和他分析老人买chun案，尹高强是很特别的一个，他和其他涉案的老人都不同，很可能幕后的人认识他。他问黄飞是否知道尹高强认识一个有地位有财富的老人，黄飞当时情绪很差，说想到了会联系他。这么长时间了，黄飞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打给黄飞，黄飞那边静了半天，支支吾吾说没有这样的人。他听着觉得不对，“你没骗我吧？”
黄飞很紧张，“没有没有！可能有这样的人，但我不知道！”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鸣寒没再追问。
陈争和吕鸥来到二中，吕鸥已经是轻车熟路的姿态，但易浩却没来上课。易浩的班主任很紧张，全市中学接连出事，二中已经有一个学生失踪、一个学生疑似牵扯其中，现在居然他班上的学生也没来上课，想想都眼前发黑。
陈争立即联系孔兵，让定位易浩的手机，孔兵一听就大吼起来：“又丢学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班主任心急如焚：“易浩不该出事啊，他那么老实，从来不跟混混打交道的……”
陈争调取校园内的监控，吕鸥则去跟学生打听易浩的情况。学生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有人跟他是朋友。而监控显示，易浩今天上午明明来过学校，但没有去教室，中午又独自离开了。
陈争快步向车走去，吕鸥追上来，“你要去哪里？”
陈争说：“张曦苒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易浩的手机关机，北页分局暂时无法定位到他。陈争再次出现在张曦苒面前，张曦苒吓了一跳。
“易浩失踪了。”陈争说。
张曦苒睁大双眼，眼神从茫然变成不信，“怎么会？”
陈争说：“他在哪里？”
张曦苒慌张地别开眼，“我，我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他！”
陈争说：“别再装了，昨天晚上，易浩到你家附近找过你，你们在巷子里见面。有没有这回事？”
张曦苒不可思议地望着陈争，“你，你……”
陈争说：“我不知道你们商量了什么对策，但我很确定的是，在玩偶这件事上，你没有说真话。还有，易浩现在可能面临危险。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他百分百会出事！”
张奶奶听到这里，也着急起来，“曦苒，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你和陈警官好好说啊！”
张曦苒捂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知所措地摇头，“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会什么？”陈争说：“易浩怎么会失踪？失踪的只能是杜倾。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对吗？”
张曦苒猛然呼吸，她想的事被面前这个警察戳破了。
“易浩在哪里？”陈争再次问，“你要是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告诉我，杜倾被你们藏在哪里？”
张曦苒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和突如其来的失踪消息，尖叫道：“在面块街！易浩的爷爷住在那里！我们只是想给杜倾一点教训，我们没有伤害他！”
面块街是条老街，陈争立即驱车前往，并及时联系北页分局，分局又通知派出所接应。陈争担心民警贸然出现，让事态恶化，让他们全部待命。
吕鸥坐在陈争的车上，兴奋得眼睛发光。陈争看他一眼，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
是什么呢？
现在的情况让陈争无暇深思，一到面块街，立即下车，赶往张曦苒所说的地点。这一片全是没有安装电梯的矮楼，天空被各种线、杆子占领，没有监控，由于房屋过于老旧，很多户里根本没有住人。
民警在楼下做好营救的准备，陈争小心翼翼来到4-1。屏息一听，里面有打斗的声音传来。这种老楼的门很好开，陈争思索直接暴力破门，还是开锁，吕鸥忽然指了指隔壁。
吕鸥到底是个学生，陈争不打算让他冒险，但他已经敲门。门打开，是位老人家。吕鸥飞快挤进去，低声对老人家说了句什么。外面的响动一定已经让屋内的人有所察觉，陈争不再犹豫，直接暴力破门。哐当一声巨响，门几乎被弹了回来。
地上，杜倾正压着易浩，拳头像铁锤一样砸下。易浩满脸鲜血，几乎不动了。
杜倾朝门口看来，瞪着陈争：“你是谁？”说着，他警惕地将易浩拽起来，掏出弹簧刀，抵在易浩脖子上，“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陈争快速在屋内一扫，桌椅板凳上有很多灰尘，没有生活垃圾，应该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地上有一堆绳子，但已经被切开。张曦苒说她和易浩绑架了杜倾，显然现在被绑架的人已经找回了主动权。
“把刀放下。”陈争拿出证件，“你不想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吧？”
杜倾情绪非常高亢，从易浩身上流出来的血猛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仿佛在歌颂他这个“胜利者”。
“加害者？是这个人想要害我！你是来救他的吗？你是警察？草！别他妈逗我笑了！看到那堆绳子了吗？这玩意儿拿那东西绑着我，虐待我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现在你来了？救谁，救他？你们警察都这么搞笑吗？”
刀已经刺进了易浩的脖子，杜倾过于激动，冲动之下干得出任何事。而被他卡住的易浩本就瘦弱，这时更是被打得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陈争注意到杜倾的手因为兴奋而发抖，只要让他放下刀，一切都好办。这时，吕鸥半个身子出现在阳台上，老楼的阳台通常隔得不远，并且都没有封，这小子已经从隔壁爬过来了！

第61章 失乐（21）
杜倾察觉到陈争的视线，下意识往阳台一看，而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陈争将手中的打火机用力掷出，精准地打在杜倾的腕骨麻筋上。杜倾右手顿时失去知觉，刀应声掉落在地。
杜倾反应很快，想去捡，但已经来不及了，陈争急速杀到，将他按在地上，同时一脚将刀踢到吕鸥面前。吕鸥愣了下，捡起刀，藏到身后。
杜倾正在嚎叫着挣扎，陈争控制着他，对吕鸥说：“还愣着干什么？”
吕鸥反应了会儿，看看被扎了脖子的易浩，这才走过去，“喂，你还好吧？”
警车就在楼下，易浩被送去医院，杜倾则被押到北页分局。路上吕鸥看着窗外发呆，陈争说：“你没过瘾是不是？”
吕鸥瘪了下嘴，“我还以为我冒着生命危险爬阳台能起到大作用，结果我才登场，战斗就结束了。我好像个小丑啊。”
陈争说：“也不是完全没起到作用。”
吕鸥：“咦？”
陈争：“起码分散了一下杜倾的注意力。”
吕鸥很不满足，“那也还是个小丑。”
杜父听说儿子找到了，连忙赶到分局，没想到儿子却是从警车上被押下来的。他顿时火冒三丈，“你们什么意思？我儿子是受害者！”
吕鸥赶在陈争开口之前说，“受害者现在在医院，他差点杀人。大叔，你就别在这闹事了。”
杜父当场傻眼，“你们说什么？”
陈争说：“情况有点复杂，等我们调查完，再给你一个答案。”
审讯室，杜倾态度强硬，叫嚣是张曦苒和易浩想要杀他，他好不容易挣脱，是自卫而已。
陈争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是怎么把你弄到面块街？你别跟我吼，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
杜倾在二中横惯了，也不怕派出所的民警，但面对陈争却很是犯怵，一方面这个警察一看就和派出所的不同，另一方面他的手腕现在还痛得厉害，一个打火机怎么被玩得跟子弹一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如此想着，开始说自己的遭遇。
张曦苒无缘无故送他玩偶，他就觉得不对劲，且不说全校都在传诅咒娃娃的事，张曦苒是他以前追过的，这女的傲得很，明明长得也不怎么样，却学校花假清高，校花也没她这么清高呢。
没追到张曦苒，他觉得挺丢脸的，后来有了新的目标，便懒得围着张曦苒转了。
张曦苒送他玩偶，他第一反应是有病吧？仔细一想，觉得张曦苒是在诅咒他。这就好玩了，张曦苒平时不做声不出气的，居然敢诅咒他。吃了什么胆子这么大？他根本不生气，只是觉得遇到了有趣的事。你诅咒我，我就跟你玩，看看你到底要怎么整我。
20号，张曦苒给他递了纸条，约他下了晚自习之后见面。他没有马上赴约，而是和兄弟们在学校门口吃烧烤，想着晾张曦苒一会儿。11点多时，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他才潇潇洒洒地去说好的地点。他知道张曦苒肯定不是对他告白，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一个说话声音丁点儿的女孩能对自己做什么？可他没想到的是，张曦苒找来了一个帮手，还有车！
易浩出现在他身后，一块板砖砸在他头上，他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被绑在老屋子里了。张曦苒没来看过他，但易浩每天都来，检查绳子绑得结实不结实。他对易浩没什么印象，想了半天才想起，高一的时候打过易浩。
他特别看不惯这些总是低着头的矮小男生，没个男人的样子，跟太监似的。易浩没有惹过他，但他看到易浩就来气。他揍易浩并没有让别人发现，都是在校外，易浩一身的伤，家里人居然也不管，他揍得更加起劲。要不是后来觉得揍“太监”没意思，他不会轻易放过易浩。
被困在面块街时，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恨不得把易浩的皮给剥了。今天易浩来的时候，他已经解开了绳子，易浩根本来不及逃跑，就被他打得头破血流。他得意洋洋地向陈争说着自己的“反杀”经历，又抱怨警察不作为，他被绑架的时候不来救人，他报仇雪恨的时候一个个赶着来。
杜父在楼下吵闹，说杜倾也受伤了，后脑勺一个大包，要处理的话不能只处理杜倾一个。
陈争当然知道，张曦苒和易浩也是加害者。此时易浩还在医院接受治疗，他伤得很重，暂时不能接受审问。张曦苒来到北页分局，情绪十分低落，“我认罪，绑架杜倾的是我。易浩，易浩他只是给我帮忙。”
张曦苒说，杜倾对她的伤害在旁人看来根本微不足道，追求她而已，被追有什么不好呢？再说，杜倾也不是一直缠着她，没追到手就算了。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被烂人粘着的日子有多难熬。她小时候被混混欺负过，从此一直非常厌恶混混。杜倾追求她，单是眼神就让她恶心。她想要摆脱，却摆脱不掉，每天都生活在焦虑中，成绩也因此下降。
没有人能够理解她，还有一些女生说她装，给校霸当女朋友有什么不好的？二中本就不是好学生容易待的地方，那些女混混开始找她的麻烦，让她不得安宁。后来好不容易杜倾不招惹她了，女混混们对她的奚落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说她贱，欲擒故纵，这下好了吧，杜倾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你了。
她麻木地在二中生活着，知道杜倾又欺负了哪些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杜倾这种垃圾会被纵容，老师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真的奈何不了他吗？不，他们只是不想管闲事。她也浑浑噩噩地到了高三，如果诅咒玩偶没有出现，说不定这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但当她看到越来越多的玩偶，听说了其他学校发生的事，一直埋藏在心里的想法开始蠢蠢欲动。她想要报复杜倾，至少给这个人渣一点颜色看看。
她需要一个帮手，在所有被杜倾欺负过的人里，她的视线和易浩对上了。她知道，易浩和她想着同样的事。她不断强调，并没有想过杀害杜倾，他们只是要让杜倾吃点苦头，逼迫他保证今后不再欺凌弱小。
她忍着难堪送杜倾玩偶，又约杜倾见面。绑架的地方和工具都是现成的——易浩的母亲再婚，他在家里就是个不受欢迎的累赘，他的爷爷住在面块街，有一辆三轮车，去年爷爷去世，老房子一直空着，三轮车也放在面块街没人管。
在张曦苒和杜倾见面之前，易浩就已经将三轮车骑过去了，绳子、砖头也全部准备好。杜倾被砸晕，两人手忙脚乱将他弄上车。易浩说，接下来的就交给他。
张曦苒哭着说，自己和易浩几乎没有交集，就算警察因为玩偶查到她，只要她咬死不认，警察就不会查到易浩，不会找到杜倾。这也是她送玩偶的最重要的原因，她要成为这个烟雾弹。但是最后还是被她搞砸了，既没有让人渣得到教训，还差点害死易浩。
审完张曦苒，陈争颇感疲惫，倒不是案子有多复杂，而是感到校园正在进一步失控。旁边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鸣寒正朝自己走来。
鸣寒回北页分局之前手里捏着几张新摸到的“牌”，赵雨和许兴豪的关系、黄飞的异常反应，本想见到陈争就把“牌”打出来，但正好看到陈争审张曦苒。
陈争声音低沉，尽可能温和地对待这个犯了错的学生。许多学校都在出事，都是这样破案难度很低，但又必须转交给分局的案子，以陈争的性格，他已经管上这一系列案子了，就会负责到底。
鸣寒在显示屏前眯了眯眼，审讯一结束，就朝走廊走去。
“回来了。”陈争冲鸣寒点了下头。
鸣寒说：“精神不好啊？”
陈争下意识直了下腰背，“没，刚才在想事。你今天……”
“去歇歇脑子吧。”鸣寒却在他还没说完前打断，“老是头脑风暴，身体不活动活动，再灵光的脑子也要生锈。”
陈争有点意外，“怎么活动？”
鸣寒笑道：“陪我去练练枪怎么样？孔兵说这边也有射击训练场。我一个机动小组的，时间长了不练习，要被淘汰。”
陈争微微低头，有些犹豫。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枪了，别说来到竹泉市之后，就是在洛城，他的职位也几乎不需要他用到枪，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刑侦队长之前，他的手非常稳，也是拿过好几次射击冠军的。
“行，我陪你去。”陈争说：“你练，我看着。”
鸣寒挑眉，“不兴看着的啊。哥，你是不是不擅长这个啊？”
陈争早就过了随便挑衅一下就上当的年纪，“对啊，我又不是机动小组的，研究所不会射击也不会被淘汰。”
“……”鸣寒一只手臂搭在陈争肩上，“哥，你现在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了。”
“有吗？”陈争装作沉思的样子，“可能是被孔兵影响了吧，你去说说他。”
正在整理今天所有新线索的孔兵接连打喷嚏，跑去把窗户关上，把外套穿上，还督促其他队员也把外套穿上，“降温了，都别给我感冒啊！现在请假我一个都不会批的！”
队员们：“……”
射击训练场不大，在室内，只能练练中短距离射击，狙击不行。鸣寒给自己挑了把轻步，朝陈争抬下巴，“哥，来吧，比一比。”
陈争一看他那神情就觉得他是在耍帅，再看他手上的装备，轻步，这就更是耍帅标配了。“你练吧，我休息会儿。”
鸣寒也不劝了，走到射击位上，将护目镜放下来，对着固定靶扣了几下扳机。陈争在斜后方看着他，虽然这几发只是试试手感，并不怎么专心，但他的姿态还是在拿起轻步的一刻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整个人像一棵伫立在秋风中的松树，挺拔而岿然不动，随着风动，有冷冽的气息传来。
“固定靶没劲。”鸣寒试了一会儿手就说，“我去换成移动靶或者显隐靶。”
陈争看他折腾，移动靶和显隐靶的难度当然比固定靶高，但是这边设备没有更新，鸣寒对速度不满意，打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过瘾。他再次向陈争看来，陈争知道他又要提要求了，在他开口前道：“现在的不够刺激啊？你不会想让我去给你当人形靶吧？”
鸣寒笑起来，“你怎么比我还能想？不兴拿活人当靶子的啊。”
陈争说：“那你想怎么打？这儿的条件肯定赶不上你们机动小组。”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打没意思。”鸣寒又把主意打回去了，“你看这显隐靶，频率都被我猜到了，还有这移动靶，速度太慢。但是有个人和我竞争的话，就有趣了。”
陈争也知道这个道理，射击其实是很孤独的一件事，竞争会让孤独变得有趣起来。他以前练习时也喜欢和人比试，像花崇，韩渠……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刚才看鸣寒射击，听见熟悉的声音，那种掩埋了很久的瘾开始蠢蠢欲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来了，那就练一会儿吧。
见陈争答应了，鸣寒明显兴奋起来，还帮陈争选枪，那架势看起来就像是要大杀四方，给陈争来个乱杀。陈争心里有些好笑，对胜负并不在意，只当是动动筋骨，随便打打。
鸣寒选了显隐靶，陈争短暂地愣了下，以为他会选移动靶。在特警队、机动小组这样的单位，移动靶是练习得最多的，如果是表演的话，移动靶打起来也更帅。而显隐靶这种主要用于解救人质的训练则是自己最拿手的。
拿起轻步，陈争瞬间专注起来，头脑在瞬息的空白后，浮现起过往的片段。枪声清脆，他比鸣寒更早扣动扳机，精准命中代表犯罪分子的隐靶，并且是直击要害。
几次激发后，鸣寒惊喜道：“哥，你动作这么快？”
陈争摘下护目镜，看着前方的靶子，“快？”其实刚才他根本没有想过快或者慢的问题，肌肉记忆和意识飞快苏醒，解救人质时，快和精准就是刑警的信条。
鸣寒又说：“你肯定拿过很多次显隐靶冠军，你跟我藏着。”
陈争将护目镜戴回去，“谁跟你藏着，再来！”
半小时后，鸣寒说：“不来了不来了，打不过你。”
陈争看看他的靶子，知道他没有尽全力，反而是自己这个不把输赢当回事的打着打着就较起真来。将装备放回去，陈争忽然感到一阵松快。按理说射击是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运动，不像跑步、打球那样让肢体的劳累代替大脑的劳累。但或许是专注瞄准时将头脑里纷繁的线索挤走了，此时他甚至感到身体都放松不少。
“谢了。”陈争说。
鸣寒正在摆弄他的护目镜，闻言转头，“谢我啊？”
“嗯，陪我放松。”
“小事。”
两人一块儿离开射击训练场，这才说起案子，鸣寒道：“我听说吕鸥那小子爬了阳台？”
陈争说：“他还为没有发挥到什么作用怄气。”
“小屁孩。”鸣寒不屑道：“我还没跟他算影响调查的账。”
陈争想了想，“他那也不算影响调查，多少给我们提供了思路。”
鸣寒说：“他那算什么思路？他查到的东西，哪一样我们没有查到？就说张曦苒和易浩见面这件事吧，易浩失踪后，我们肯定会查出易浩爷爷的家在面块街，不还是能找到人？”
陈争看看鸣寒，鸣寒说：“我说错了？”
陈争摇头，“就觉得你对一个小孩儿敌意怎么这么深？没有他我们当然也能找到肖岭，找到易浩和杜倾，但可能会耗费更多的时间，孔兵这边的人手确实不够。”
鸣寒眉毛挑得老高，“我对他能有什么敌意，我就是烦这些电视剧看多了的校园侦探。中二病么不是。”
一听校园侦探，陈争就笑了起来，“年纪小，想法多，当当校园侦探怎么你了？”
鸣寒眼神微微改变，但陈争没往他这儿看。鸣寒说：“你不烦校园侦探啊？”
陈争说：“不烦啊，而且吕鸥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母亲失踪了，一直没能找到。”
鸣寒说：“不不，现在我们不说吕鸥，就校园侦探，你烦不烦？”
陈争有点没搞懂鸣寒为什么要对这个并不重要的问题剖根问底，见鸣寒认真，他也不得不认真地想了会儿，“其实会立志当校园侦探的人都比较聪明，而且有强烈的正义感和社会责任感，就算他们因为年轻、幼稚会给警方的调查造成一些影响，我个人来说，也是讨厌不起来的。”
鸣寒沉默下来，陈争观察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这片刻的工夫，陈争也想起来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他才大三，被安排到南山市，跟着前辈学习考察。南山市是函省的第二大城市，发展水平仅次于洛城，不过因为是工业城市，不像洛城那样充满文化气息。
案子发生在当地富人云集的南溪中学，一男一女两个初三学生失踪，警方起初判断是绑架，但家属始终没有接到绑匪的电话。男生和女生关系很好，平时形影不离，但家庭条件差异很大，女生是艺术生，经济一般，男生家里做生意，很有钱。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还活着的可能性越来越小。这时一所远离南溪中学的废置工厂发生火灾，消防队员在被烧塌的乒乓球棚下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经DNA比对，正是失踪的两名学生。
受当时的客观条件限制，调查进行得不太顺利，不久警方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学生，他总是在观察警察，几次出现在关键地点。警方甚至将他当做了嫌疑人，他却说，自己是个校园侦探。
陈争记得，那是个很矮，留着妹妹头的白净男生，学生们都叫男生“萝卜”。初中生里，很多女孩子比男孩子先长高，而“萝卜”即便是在矮个子男生里，也算是矮得出众的，可能连一米五都没有。
“萝卜”不算特别内向的孩子，否则也不会当什么校园侦探。不过大约是因为头发帘子太长，总是挡着眼睛这扇心灵之窗，所以陈争觉得他不爱说话，心思全都藏在心里。南溪中学大部分学生家境优越，“萝卜”的衣服全是名牌，但和校园里常见的“少爷”相比，“萝卜”身上少了些傲气，是个很神秘的小孩。
但就是这么一截矮“萝卜”，给警方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萝卜”说，在男生和女生失踪之前，他看到一位语文老师和失踪的男生发生过争执，地点很隐蔽，是在周六放学后的男厕所。男生扬言家里有背景，要让语文老师好看。
警方开始集中调查该语文老师，发现火灾现场留下的足迹与他一致，后来又收集到更多证据。语文老师最后承认，是他杀死了两名学生，因为他们冒犯自己，伤了他的自尊。
这案子在当年是个大案，参与的警力很多，陈争作为学生，能做的并不多，而“萝卜”在提供了线索之后，也渐渐成了局外人。在参与度上，他俩可以说都很低。
他曾经对“萝卜”很好奇，这小孩儿有次在他背后观察他，被他逮到了，却死活不承认。他恶劣劲儿上来，说“萝卜”影响警察查案，要送“萝卜”去见家长。“萝卜”本来就白，这一下更是吓得像扎进了面粉里。
他发现自己把小孩儿吓惨了，不肯好好道歉，清清嗓子，揉揉小孩儿柔软的头发，严肃教导：“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你这样很讨嫌的，知道吗？”
“萝卜”呆呆地站着，他看不到“萝卜”的眼睛，心想：遭了，这怎么哄？
好在当时队友来找他，他走之前又看了“萝卜”一眼，小家伙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有点可怜。
不久，他们这些外来学生就被调了回去，他没有参与后续侦查，也没有再见过校园侦探“萝卜”。
“哥，你在想什么？”鸣寒问。
陈争说：“以前我也遇到过一个校园侦探，挺好玩的小孩。”
鸣寒说：“不是讨嫌的小孩吗？”
陈争笑道：“不讨嫌，忽然有点想知道他现在有没当警察。”说完，陈争顿了下，“萝卜”当警察够呛，他实在是太矮了，初三还没一米五，后面就算再怎么长，可能也就一米六。
“哦？”鸣寒问：“他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查查。”
陈争认真想了想，“萝卜”姓卜，叫卜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太久了，早就记不得了。走吧，回去。”
鸣寒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陈争的背影，和初中那年来南溪中学的年轻实习警渐渐重合。他无声地笑了笑，跟上去，“来了。”

第62章 失乐（22）
易浩经过医治，已经无大碍，虽然他伤得比杜倾重很多，但由于绑架这个事实的存在，他也必须接受调查。他的妈妈守在病房，陈争到的时候，她正在喋喋不休地埋怨易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妈妈养你容易吗？你闯出这么大的祸，叔叔到处找关系，妹妹学校的人也全知道了，你让我们一家怎么见人？”
易浩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易母越说越激动，食指不断在易浩头上戳着。易浩也不躲，逆来顺受的样子像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
陈争上前，制止了易母的打骂，易母连忙说：“警官警官，你行行好，他不懂事，年纪还小，不要抓他！”
陈争示意同行的刑警将易母请出去，关上门，易母的声音仍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陈争看着易浩，等了会儿说：“张曦苒都承认了。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易浩声音沙哑，“对不起。”
陈争说：“这话不必对我说。”
“我对不起张曦苒。”易浩说：“我利用了她。”
在易浩讲述的这个版本里，他才是主谋，而张曦苒被他骗了。
杜倾的所作所为远比杜倾自己认为的恶劣。易浩和杜倾本来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不同年级，连住的地方都不在一个方向。但杜倾就是天生的恶种，某一次集体做早操，和他眼神对上了，就把他当做狩猎的猎物。
杜倾身边有一群混混同伴，但杜倾有时喜欢独自捉弄猎物的感觉。杜倾放学后跟踪他，而他没有朋友，无论他选择哪条小路，杜倾都能够准确地找到他，然后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对他拳打脚踢。
杜倾甚至会在他家楼下揍他，因为知道他没有可以告状的家长。杜倾还明知故问：“那不是你家吗？你怎么不回去？这么晚了在外面游荡，你不挨揍谁挨揍？”
是啊，他为什么到了家门口却宁愿挨揍都不想回家？因为那拼接的家庭不是他的家，那是妈妈叔叔妹妹的家，每天回到那里，他都感到自己进入了坟场。
后来，杜倾大概是对欺负他感到厌倦了，转向新的目标，他终于不再挨揍。但是身体的疼痛消失后，憎恶居然烧得比以前更旺。他想，杜倾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活着呢？没有人来制裁杜倾吗？老师在哪里，警察在哪里？真的谁都不来吗？那么……可不可以由我来充当这个制裁者呢？
杀掉杜倾的念头已经出现很久了，但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找到帮手。他确信，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做成这件事。
可就在不久前，诅咒玩偶出现了，他觉得这是老天都在鼓励他。更让他感到亢奋的是，张曦苒找到他，想与他合作。张曦苒很天真，只是想给杜倾一点教训而已。他内心十分厌恶张曦苒——这个被杜倾追逐的女生，她没有吃过苦，她怎么能对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
但即便如此，他也和张曦苒制定好了计划。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张曦苒，自己要做的是杀掉杜倾。
“我失败了，没有张曦苒在一边，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易浩轻声说：“我连累了她。你们把她放了吧，她只是我的工具。”
陈争说：“是吗，既然这么讨厌她，为什么又要我放了她？”
易浩的头埋得很低，没有回答。
陈争说：“她说了和你类似的话。”
易浩惊讶道：“什么？”
“她说，她是主谋，你是被她牵扯进来的。”陈争说：“她希望我们可以看在你受了重伤，并且是被她利用的份上，放了你。”
易浩灰败的眼中忽然涌起泪光，片刻，他紧紧抓住被子，发出压抑的哭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低沉的道歉在陈争离开后，依旧在病房里回荡。
由于不断发生的校园案件，竹泉市很大一部分警力都用到了“救火”上，而老人买chun引发的矛盾也层出不穷。已经有家属到市局、分局拉横幅，要求一网打尽、严惩提供特殊服务的女人。而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找到了这些女人，警方才陆续锁定更多的买chun老人。
对郑天及其背后势力的挖掘一直不太顺利，警力被牵制是最重要的客观因素，而陈争看重的尹高强这一条线，黄飞又没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陈争想到当初面馆爆炸时，二中女生说尹高强总是给被欺负的学生提供庇护。杜倾这些混混横行霸道，易浩和张曦苒都是被欺负的人，他们如果和尹高强接触较多，是否知道更多的事？
易浩本来应该多住几天院，但杜父知道他在哪里，成天上医院闹事，易家弱势，就算受伤的是自家孩子，也无法和杜父争论。陈争把人接到北页分局，暂时让他在分局的招待所养伤，安顿好之后将话题带到了尹高强身上。
易浩几乎全程沉默，但听到尹高强的名字，情绪还是起了波动。他说，自己很对不起尹叔，明明尹叔对他说过，自己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要好好长大，不要和混混们同流合污，他却变得比混混更加恶劣，差点成为杀人犯。
陈争没有打断他的忏悔，等他说完了，才继续问：“你有没有见过比较特殊的客人来找尹叔？”
“特殊？”易浩反应了好一会儿，眼睛亮了亮，“你是说袁老板吗？”
陈争问：“袁老板是谁？”
易浩有点紧张，磕磕巴巴地说，那天学校提前放学，而他无处可去，他已经看到杜倾了，那个人渣正在对他笑，一旦他走上回家的路，就必然被杜倾尾随，然后挨一通揍。他走着走着，忽然想去面馆。因为放学早，面馆没什么生意。人多时他不会去，人少正好去躲一躲，他也有很久没有吃过最喜欢的肉臊面了。
看到他进了面馆，杜倾没有跟来。他知道明天他一定会挨打，但无所谓了，先过了今天再说。他跟尹叔打招呼，点完单之后才发现店里有个从未见过的老人，那老人打扮得很体面，大衣和围巾看上去都很昂贵，手腕上还有一块暗色的表，一看就价格不菲。他有点好奇，这位老人为什么会来吃面？
平时他躲进来时，尹叔都会关心他是不是被欺负了，和他聊聊学校的事，但这天很奇怪，尹叔一直在和富贵老人聊天，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们似乎是老相识，富贵老人来探望尹叔。他默默地听着，安静吃自己的面。他们聊的话题没什么特殊的，都是最近生意还行吗，身体怎么样，家里养的花没照顾好，肉又涨价了等等。
尹叔叫富贵老人老袁，易浩觉得对方应该是老板，吃完面离开时，他跟尹叔说再见，富贵老人朝他笑笑，也说再见，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也觉得自己应该礼貌一点，冲对方说：“袁老板再见。”听到这个称呼，对方愣了下，和尹叔一起笑起来。
易浩说：“我后来没有见过他了，感觉他是尹叔的朋友。面馆平时都是我们学生吃，偶尔有住在附近的人，穿得像他那么好的，我只见过他一个。”
陈争对易浩道谢，易浩眼里又有了泪水，“我都无所谓，我会为我做的事负责。但尹叔，尹叔他真的是个好人，他不能白死。”
陈争点头，“放心，抓到凶手是我们的责任。”
姓袁的老人，袁老板。
线索摆在面前，陈争却没有立即进行下一步。易浩所说的情况和他设想的稍微有些差别。他想到了这个人的存在，却认为这人和尹高强的相处会更隐蔽一些，但袁老板却很开朗地主动和不认识的学生打招呼，并不介意对方知道他和尹高强是朋友。那么他的动机就可能与警方早前推断的有偏差。
此外，黄飞一定在撒谎。既然连偶然到面馆的易浩都知道袁老板的存在，黄飞不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他心里有什么鬼？
陈争一通电话打给鸣寒，让他自己找到黄飞，把人带到分局来。鸣寒放下手机后自言自语：“早就觉得你有问题了。”
黄飞从出租屋出来，手里提着生活垃圾，见到鸣寒，下意识就往后退。鸣寒说：“你跑什么？”
黄飞更加紧张，腿比脑子动得快，居然丢下垃圾就往楼上跑。鸣寒迈开长腿，迅速将黄飞按在墙壁上，“随地丢垃圾要罚款，不知道？”
黄飞都快哭了，“你，你放开我！”
鸣寒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押到了车上。黄飞惊魂未定，“这是，这是要去哪里？”
“还知道问去哪里？”鸣寒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我好言好语问你，有没有奇怪的人接近尹高强，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黄飞浑身僵硬，“我，我……”
“行了，现在我也懒得听你说，到了分局，陈警官怎么问你，你就怎么回答。老实点，听到了吗？”鸣寒的样子像个地痞，黄飞不敢多说，可劲点头。
一到问询室，陈争还没开口，黄飞就被吓得一口气倒了出来：“陈警官，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但尹叔死了，面馆也被炸了，后来又发生那么多案子，老人啊学生什么的，我家里居然还有那个诅咒玩偶，我……我害怕啊，我不想死！”
陈争看了看鸣寒，鸣寒一副“我没打他”的模样。陈争安慰黄飞两句，问：“袁老板是谁？你认识吗？”
黄飞一个激灵，愣了好半天才说：“我，我上次就想到他了，没告诉你们真的是因为害怕，被你们警察找的人能是什么好人？我怕被灭口！但他不是老板啊，是个从国外回来的教授。”
黄飞在面馆见过这位姓袁的老人三次，和易浩一样，他也感到好奇，为什么这种一看就很有钱的人会和尹叔是朋友？袁教授第二次来时，他问过尹高强：“尹叔，刚才那位是谁啊？”
尹高强笑道：“是你婶子的高中同学。”
当时尹高强的妻子陈玲珑已经去世，黄飞心道不好，戳到了尹叔的伤心处，但尹高强并没有显露出伤心的意思，只是叹着气说：“人一老了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就越来越少了。”
袁教授叫什么名字，黄飞不清楚，他最后一次见到对方还是夏天，他在外面择菜，他们在里面聊天，马路边吵吵嚷嚷的，他没能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得尹叔说了句：“你别操心我，这种事我不可能接受。”
这种事是哪种事，黄飞当然想不明白，但陈争和鸣寒互相看了看，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接受袁教授安排的女人。
目前监控、通讯设备都已毁，袁教授只知道一个姓，不容易确定身份，但是既然他是陈玲珑的同学，就不算查无可查。
陈争离开问询室，“我再去一趟尹高强的家。”
鸣寒说：“我去痕检科找找。”
前阵子尹高强出事，他的不少物品都已经被转移到北页分局，但其中并不包括他妻子的物品。如果能在尹家找到陈玲珑的毕业纪念册等，锁定袁教授就容易得多。
尹家贴着封条，有民警值守，陈争打开门，确定没有人来过。经过前面几轮勘测，尹家几乎没有没被警察检查过的角落了，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尹高强卧室的阳台上有个壁柜，里面装着许多泛黄的书刊杂志。老人家就是这样，看过的东西不舍得处理，全都堆放在一起。陈争将书籍一本本拿下来，最里面是一个箱子，打开，也是书籍。但和外面的书籍不同，这些都是上世纪流行过的言情小说，很多妈妈辈的人年轻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很显然，箱子里的书是陈玲珑的书，她过世之后，尹高强将它们好好收拾起来了。往箱子下面翻，还有一本简报，贴着以前流行过的女性服装，看得出陈玲珑曾经也是个爱美的人。继续翻找，陈争拿起一本硬皮册子，正是他来这一趟想要找的——陈玲珑的同学录。
几十年前的同学录和现在的没得比，很简陋，纸页也早已斑驳脱落。扉页写着哪一级哪个班，以及学校的名字：竹泉市第十中学。
陈玲珑居然是十中毕业的。这一系列发生在中学的案子和这位早已病故的妇人是否有联系？
纸页过于脆弱，陈争翻得十分小心，上一辈人写同学录颇为正式，将自己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写得清清楚楚，还附带殷切祝福。在同学录的后半部分，陈争看到了一个名叫袁及民的人，和其他人不同，他在联系方式那一栏写着：今后天涯海角，书信不达，盼望再次相逢。
什么意思？联想到黄飞说袁教授是从国外回来，也许写这本同学录时，袁及民就已经决定出国，而那个年代通讯不便，毕业后就真是天各一方，难以联系彼此了。
翻遍同学录和箱子，陈争都没有找到照片。这时鸣寒打来电话，“哥，你那边怎么样？”
陈争说：“陈玲珑以前就读的是十中，同学录里有个很可能是袁教授的人，叫袁及民。我等下去十中查档案，你那边呢？”
鸣寒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是从尹高强的相册里翻到的，和陈玲珑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背面写着XX级毕业留念，“找到陈玲珑的毕业照了，不过看不出谁是袁教授。”
陈争来到十中时，鸣寒已经在校门口等待了。陈争从他手中接过老照片，找陈玲珑都很费劲。鸣寒指了指第二排靠近中间的羊角辫女孩，“我对比过其他陈玲珑的照片，应该是她。”
老照片像素很低，又经过漫长的时间，每个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陈争的视线快速扫过后排男生，停在一个高个头戴着礼帽的男生身上。“这个像不像袁及民？”
鸣寒挑了挑眉，“我们都没见过他，黄飞也认不出。”
“我的感觉。”陈争说：“袁及民还没毕业就已经确定出国，他的身上可能早就有西方文化的烙印。小年轻，有时都挺爱装。”
鸣寒又看了看照片，笑道：“你还别说。”
陈争带着照片、同学录进入十中，鸣寒则像个闪送小哥，完成闪送服务后，骑着摩托一溜烟消失在车流中。
教务处的老师满脸为难，几十年前在这儿上学的学生都已经退休了，更别说老师，档案他们虽然都还留着，但并不是电子档，找起来非常麻烦。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就算找到档案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但陈争还是打算先找，找不到还有后手。校方安排了几名年轻老师，和陈争一起找。同时，鸣寒回到分局后，也正在查袁及民的信息。然而袁及民这个名字似乎是假名，或者早已更改，查不到这个人。
档案室有很重的灰尘味，待久了鼻子很难受，咳嗽声此起彼伏。陈争叫了个药店的外卖，送来口罩和鼻腔喷雾，“大家辛苦了。”
年轻老师很好说话，来的警察居然这么客气，大伙儿戴上口罩，又干劲十足地找了起来。
一小时后，陈争终于找到了疑似袁及民的档案，档案上有一张糊得不像样的照片，基本看不出五官，但那标志性的帽子让陈争确定，就是这个人。在姓名那一栏上，写的并不是袁及民，而是袁章丰。
陈争立即将消息同步给鸣寒，分局再一查，此人最近一次入境是今年11月14号，B国人，在竹泉市购置有三套房产，其中两套都是别墅，并且参与了多项面向老年人的爱心活动。
27日，春谣社区正在举行关爱老年人的义诊，这条街上住着很多老人，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春谣社区，年轻时在厂里工作，老了子女都搬去更好更新的小区，他们守着当年老厂分的老房，一步步走向死亡。
参加义诊的是一家私立医院，这比较少见。社区里面搭着三个棚子，一个是诊断区，一个存放药物器械，一个是给老人们休息的地方。
陈争在洛城当刑侦队长时，也去过类似的场合，但义诊说起来是方便老人，但实际操作有很多问题，最突出的就是把老人们叫来看病，却没有一个休息的地方给他们，很多老人显得局促又尴尬。这个相对落后的春谣社区竟然解决了这个问题。但这和社区的关系不大，应当是策划的人有“钞能力”。钱在这些方面，的确可以解决问题。
休息区里传来笑声和掌声，陈争看过去，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在和等待义诊的老人们聊天，他个头很高，目测有一米八，和其他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里面却是西装。他的手上拿着礼帽，说话时带着一点外国腔调。仔细听，他说的是他在B国的轶事，那里的老人到了这个岁数，不会为儿女操心太多，有着自己的生活。
老人们有的露出羡慕的眼神，笑着反驳，说那样的生活不要钱啊？自己已经老了，吃不了多少，穿不了什么，不如把钱都省下来，让孩子孙子的生活过好一点。礼帽老人摇摇头，说人应该多为自己想想，不要总觉得老了就无所谓了，就可以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正因为老了，才更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一位老人点点头，“袁先生，要是我也像你这么有钱，我肯定对自己好，天天山珍海味，满汉全席！”
这话逗得很多老人都笑起来，陈争看得出，他们只是在捧着这位给他们带来义诊机会的外籍老人，并不是真的接受他的观念。
护士来叫号了，排在前面的老人被周到地请到诊断区，袁章丰大概是说累了，来到饮水机边，用一次性纸杯接水喝。陈争上前，“袁老师。”
袁章丰抬头看他，眉眼间升起困惑，“你是？”
陈争拿出证件，“袁章丰先生，袁及民先生，你比较喜欢哪个名字？”
袁章丰眼神定住，陈争看出他对自己的到来感到意外，但并无任何慌张。这时，一个保镖模样的人上前，警惕地盯着陈争。袁章丰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和陈警官聊聊。”
老人们朝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袁章丰说：“陈警官找我，想必一定有什么事。”
陈争说：“我是为尹高强的案子而来。你对他一定有印象吧。”
袁章丰的双眼暗淡下去，片刻，叹气道：“面馆的事我在国外就听说了，老尹……也算是和玲珑团聚了吧。”
周围十分吵闹，已经有老人过来听八卦，陈争说：“这边你不忙吧？和我去一趟分局怎么样？”
保镖说：“袁先生！”
袁章丰却道：“好，既然你们找到我了，我配合就是。”
孔兵早就在春谣社区周边布置了警力，担心袁章丰见到警察后引发动乱，但他却只是笑着朝老人们道别，嘱咐大家注意身体，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为自己活着。
大约是这观念对于老人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他说完后，现场只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63章 失乐（23）
到了北页分局，袁章丰像是来到酒店似的，脱掉礼帽和外套，给孔兵看直了眼。
陈争展示陈玲珑的同学录和毕业照，袁章丰看到自己写的那一页，脸上的皱纹轻轻颤抖，“真怀念啊，我给她写的还是这个名字。”
陈争问：“你后来改过名吗？”
袁章丰说：“这倒不是，及民这个名字是我给自己起的，我一直很喜欢，玲珑、老尹也都这么叫我。但我的本名受之父母，自然不应更改。”
陈争点头，“说正事吧。面馆出事之前，你至少去找过尹高强三次，你们关系不错？”
“等一下，陈警官，我听你的意思，你好像认为，是我害了老尹？”袁章丰淡然地举起右手，“这我可以发誓，我绝不可能伤害我的朋友。再者，当时我根本不在国内。”
陈争的耳机里传来鸣寒的声音，“11月10号，他确实不在国内，我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今年他有一半时间待在竹泉市，一半时间在B国。”
陈争说：“你误会了，这只是正常的排查，你在尹高强的人际关系网络里比较特殊，所以我必须了解清楚，你为什么去找他，和他、他的妻子有哪些来往。”
袁章丰顿了顿，“我和玲珑是大大方方的同学关系，因为他，我认识了老尹，我们是多年的老友。”
袁章丰自叙，他出生在一个相对富有的家庭，家里的叔叔在国外生活，父母早就做好了送他出国读书的准备。他知道自己中学毕业后就会去B国，对同窗好友很是不舍。
陈玲珑是他的好友，他很欣赏这位成绩好、性格开朗的同学，甚至动了让陈玲珑和自己一起出国的心思。陈玲珑知道后笑了笑，说自己没有出国的想法，家庭也担负不起开销，毕业后就打算进厂工作了，早点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
他是有点失望的，他觉得陈玲珑应该去更高的地方，就像自己一样，不该被束缚在柴米油盐中。于是在写给陈玲珑的同学录中，他负气地没有写上联系方式。
到B国之后，他适应得很好，完成学业后当了老师，后来做到了教授的级别，数十年没有回过国。再次踏上这方土地时，他已经换了国籍，家乡也早已变样。他一时兴起，想要找到过去的同学，最先找到的就是陈玲珑。陈玲珑早已结婚，孩子也上了中学，看上去非常聪明。
他和尹高强一见如故，对尹高强的厨艺赞不绝口。那时他还跟尹竞流说，好好读书，以后到B国来找叔叔。
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之后，他回到B国，继续自己的工作，再回竹泉市时，尹家已经遭遇变故，尹竞流失踪，陈玲珑患病，整个家靠尹高强一个人苦苦支撑。他想帮尹高强，尹高强却说，除了找孩子，其他的事不需要他帮忙。但找孩子这事才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他连国籍都换了，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怎么帮本地人找孩子？
那之后，他对尹家多了几分关注，知道尹竞流一直没有回来，知道陈玲珑在多年受病痛折磨后终于丢下尹高强，一个人去了。陈玲珑的葬礼他没能赶回来，那时他在B国还有重要的工作，一个月后再次看到尹高强，尹高强已经变得非常憔悴，而他也年华不再，满面风霜。
两个人当年就相处得很合拍，此时尹高强丧妻，正是需要有人安慰的时候，他出现得恰到好处，陪尹高强说了很多话。也是在那时，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了，早年在外国闯荡的冲劲早已消失，他想要落叶归根。
这三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竹泉市，置备了房产，开始将多年积蓄投入在老人公益项目上。因为太忙了，去看望尹高强的次数越来越少，“没想到，面馆就这么出事了。”他长长叹气，仿佛是在缅怀已经逝去的老友。
陈争说：“有一点我不是太能理解。”
袁章丰视线重新聚焦，“嗯？”
陈争说：“既然你们是这么要好的朋友，你也知道尹高强出事了，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到面馆来看望他？”
袁章丰沉默，眉心不大明显地皱了皱。
“因为你们发生过不愉快，尹高强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再去找他？”陈争说，“是吗？”
袁章丰审视着勉强的警察，须臾，轻轻笑了笑，“陈警官，我以为你是为了老尹来找我，但你好像有其他目的。”
陈争也笑了声，拿出几张照片，“你认识她们吗？”
照片上是曹温玫、罗安心等已经在警方这儿挂了号的人物。袁章丰扫了一眼，仍旧平静，“她们都是我的员工。”
他的回答让陈争以及正在看监控的孔兵等人都感到惊讶，没人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陈争直视袁章丰，下意识认为他可能在耍花招，但他的情绪十分稳定，甚至显露出一丝诚恳，不等陈争开口，他便说道：“陈警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争说：“员工？你知道她们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袁章丰笑起来，“陈警官，看来你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我这个老头子思想开放啊。你难道觉得她们的工作很见不得人？她们用身体换钱，而且解决了社会的一个难题，我为她们感到自豪。”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警方预计的轨道，陈争很快调整问题，又拿出刘温然的照片，“那这个女生也是你的员工？”
袁章丰看过只有摇头，“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曹温玫还在念高中的女儿吧？我怎么可能邀请小姑娘来做这份工作。我知道她失踪了，我先声明，她的失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母亲只是我的众多员工之一。”
陈争说：“看来你的消息很灵通。”
袁章丰叹气，“学生失踪，还闹得这么大，只要是生活在竹泉市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吧。”
孔兵看到这里，有些急了，朝通讯仪喊道：“别跟他废话了，他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当这里是他B国呢？”
陈争被吼得耳朵痛，索性将耳机摘了下来，放进裤袋里。孔兵见状气得跳脚。陈争接着道：“但刘温然曾经去找过尹高强，就在尹高强家里，她似乎想要冒充她的母亲。”
袁章丰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似乎对这一事实感到不解，“不可能，我的手下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你的手下？”陈争说：“是一位名叫郑天的人吗？”
袁章丰似乎想到了什么，改口道：“陈警官，我既和刘温然的失踪无关，也和老尹的过世无关，你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有无关系只是你单方面的说法，事实上，这两起案子都多多少少与你能搭上些许关系。”在袁章丰想要反驳之前，陈争又道：“既然你和尹高强夫妇是朋友，那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更多关于尹高强的事吧？你也不希望他就这么不明不白遇害，对吗？”
袁章丰已经有些不悦了，但仍是从容地笑了笑，“如果你们警察不作为，我今后也会动用私人关系调查他遇害的真相。”
陈争挑眉，“那我们正好合作。尹高强出事之前，你们产生过分歧，导致你连他过世，都没有出面。我猜，这件事和你执意要给他介绍女性有关。”
袁章丰略显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争说：“我还知道，你给他介绍的就是曹温玫。但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你和陈玲珑是同学、好友，怎么做得出给她的丈夫介绍特殊服务这种事？”
不知是不是在国外待得太久的缘故，袁章丰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消化陈争的问题，并且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玲珑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哪里都没有玲珑，老尹这辈子活得辛苦，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为什么不能享受享受身为男人的乐趣？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快活的老年，玲珑不会怪我的，她也不想看到老尹最后走的时候像她一样痛苦吧？”
说到陈玲珑的最后时刻，袁章丰眼中的悲伤不加掩饰。陈玲珑病了很久，他从国外寄回昂贵的药物，也无法挽回陈玲珑的生命。他看着这个年轻时明媚张扬的女人被疾病、忧愁消磨得不成人样，也是从那时起，他觉得人生的最后阶段不该是这样。
回国后，他陪伴尹高强时，尹高强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陈玲珑过世前的事。尹家做了这么多年餐饮生意，夫妻俩都不在意生活质量，攒下很多钱。尹高强是拿得出钱让陈玲珑接受更好治疗的。但是陈玲珑不让，非要把钱留下来，今后儿子回来了，给儿子读书、讨媳妇。
袁章丰越听越感到悲凉，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人到了中老年，就必须为下一辈考虑，就不能将钱花在自己身上？这一辈老年人年轻时受过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就剩十几年、几年光阴了，都不肯让自己享受？
袁章丰问：“陈警官，你觉得人到了老年，最可悲的是什么？”
孔兵无语，“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还探讨其人类学来了？”
鸣寒说：“你不觉得这人很有趣吗？他根本不符合我们对他的侧写。”
孔兵眉心紧缩，陈争是第一个提出老人买chun案背后不简单的，因为作为中介的郑天对金钱无所求，那么必然有更大的目的。而现在袁章丰这个藏在幕后的人出现了，却平和、看上去良善。看着他，你只会想到慈善家。
陈争回答：“不得不面对病痛和死亡。”
“错。”袁章丰说：“是不再有性别。”
陈争沉思，“性别？”
“你想想你家里的老人，认识的老人，是不是一老了，就和性无关了？”袁章丰的语气和他在春谣社区时有几分相近，“这个社会到处都在炫耀关爱老人，但你们真正关心过老人吗？他们要的不止有健康、金钱上的关心，你们难道认为，人一老，连天生的生理需求也消失了吗？”
陈争极其难得地在面对嫌疑人时无言以对。
袁章丰像个情绪高昂的演讲者，将问询室当做了他的舞台，“我只是想为这些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我想让老尹不至于像玲珑那样什么都没享受到就死去。”他的神色突然变得落寞，“可是我提议过很多次，他每次都拒绝，甚至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曹温玫那次，是我擅作主张，也是最后的试探。”
孔兵在监控室听得越来越暴躁，忍不住闯入问询室，“你倒是大道理一条接着一条，那你知不知道，已经有很多家庭因为你的‘慈善’破裂？你的行为是犯罪！”
袁章丰不解地看向他，几秒钟后露出笑容，“犯罪？这个社会对老人的犯罪还少吗？真正犯罪的难道不是那些弑亲的年轻人？”
孔兵无言，陈争按住了他的肩膀，又问了袁章丰一个问题：“你还在帮老尹找尹竞流吗？”
袁章丰神情极其轻微地变了变，无奈摇头，“我尽力了。”
陈争点开相册，“你对它们有印象吗？”
他拿给袁章丰看的是莫名出现在面馆的垫子。袁章丰皱着眉，表示自己不知道。
审讯暂时中止。
袁章丰涉嫌组织卖yin，且引发重大刑事案件，被暂时拘留在北页分局，等待进一步调查。他和很多被拘留的人不同，情绪十分稳定，交待了三十多位为他工作的人，其中有三名中年男性，目标客户则是老年女性。
在他的通讯记录里，警方终于查到郑天，袁章丰承认，郑天是他多年前认的义子，本名曾亭，郑天负责物色合适的男男女女，为他们介绍客户。
袁章丰被捕一事已经传到郑天耳朵里，陈争在他的住所找到他时，他刚将自己收拾好，穿着宽松的户外运动装。见到陈争，他友好地笑了笑，“老爷子总是那么不小心。”
陈争感到一丝古怪，打量郑天，“你这是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郑天苦笑着摇头，“听说拘留所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换身好用的衣服。”
上警车时，郑天抬头看了看天空，阴云中有一架飞机掠过，他突然说：“我劝过老爷子，但他不听。”
陈争问：“什么？”
“尹叔出事时，我就猜到早晚警察会查到我们身上，我劝他在B国多待一段时间，算是避一避。”郑天长了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看着陈争道：“但没用，他非要回来。”
陈争拉开车门，“进去吧，别把你们说得多英勇似的。”
郑天愣了愣，像是对面前这位警察的“无情”感到意外。陈争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又道：“你物色女性时，也是这么看着她们？”
郑天过了会儿才说：“她们比你单纯。”
陈争说：“单纯的人当不了警察。”
郑天说：“单纯在你眼里是贬义词，在我这里是褒义词，她们和我，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此时，鸣寒已经查到郑天的底细。郑天是假名，曾亭却有迹可循，十五年前，袁章丰回国，二十岁的曾亭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爷爷。
曾亭的父母在警方的记录中都留下了痕迹，他们本是做着装修的小本买卖，工作虽然辛苦，但赚得也不少。小两口为了多接单子，将儿子交给刚从工人岗位上退休的老父亲照顾。工作之余，两人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一部分钱交给老父亲，一部分钱自己拿着花。
渐渐地，曾母被人唆使，染上了毒瘾，曾父非但没有帮她戒毒，还和她一同吸了起来。在大富大贵的家庭，沾上这玩意儿，也得家破人亡，更何况他们只是刚刚手上有了些闲钱。
几年时间里，两人在戒毒所进进出出，最后一次出来，被追债的人打死了。曾亭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对父母的死倒是没有多少触动，爷爷才是他的亲人。但因为父母已经将家底耗空，爷爷的“棺材本”也搭了进去，爷孙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曾亭成绩很好，保送到了洛城大学，学医，然而多年的殚精竭虑和贫穷掏空了爷爷的身体，爷爷的老年病非常严重，最后的两年几乎都是在痛苦中度过。曾亭看着爷爷忍受病痛，却无能为力。爷爷去世时，二十岁的他连让爷爷入土为安的钱都没有。
袁章丰就是在这时出现。
“他问我，人为什么到了老年，要经受这么多的痛苦？他说他待在医院这些天，没有见过谁真正为老人感到悲伤，除了我。”郑天说起和袁章丰结下的缘，眼中带着隐约的茫然。
为了照顾爷爷，他在大二时办了休学，在竹泉市找了多份兼职，晚上就睡在医院。但即便如此，他赚来的钱也不够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爷爷住的是医院里条件最差的二十人间。
每天都有奄奄一息的老人被接回去，也有老人被盖上白布，送去太平间。爷爷已经认不得他了，虽然还剩最后一口气，但躺在病床上，就像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夜晚，他坐在医院的花坛边抽烟，麻木地想着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自己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爷爷又是为了什么？前半辈子可劲儿奉献，抚养孩子，连一个爱好都没有，老了终于可以过点悠闲的生活，却又遇上那样不争气的儿子儿媳，爷爷可曾享受过一天？没有，连临终也因为没钱而不得不日日忍受病痛。
袁章丰出现在殡仪馆，对抱着骨灰盒不知去处的他说，自己可以帮忙安葬爷爷。他很诧异，想起在医院时似乎见过这个人，对方是去隔壁病房探望病人，但他们从未说过话。
后来他才知道，袁章丰的一位远房亲戚也在住院，袁章丰对对方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但家里的长辈叮嘱他多来看看。袁章丰在B国生活惯了，回国看到小城市里小医院的现状，心中很受震撼，病房和走廊无时无刻不是挤满了人，但病人们的痛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尤其是住满老人的房间，有些子女眼中甚至透露出希望他们快些去世的神情。
“你很特别，你是个真正善良的人。”袁章丰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跟在我身边，恰巧，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曾亭很清楚休学太久，自己已经无法回到大学，而袁章丰很可能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安葬好爷爷之后，他对袁章丰的了解已经很深，知道对方在B国有事业有产业，这次只是回国省亲。他不愿意放弃这天降的机会，答应做袁章丰的义子，并且取了个假名：郑天，寓意证明给上天看。
在B国，郑天在袁章丰的资助下完成了学业，成为袁章丰的左膀右臂。每次袁章丰回国，郑天都同行，明显感到袁章丰的心思已经不在B国，而是想要落叶归根。
“我想为这里的老人做点事。”有一天，袁章丰忽然对郑天说，“人为什么一旦上了年纪，连性别都要被忽视呢？”
郑天起初并没有想到袁章丰想做的事那么大胆，袁章丰资产雄厚，拿出一部分做老年人的慈善事业完全没有问题。袁章丰问他想做什么项目，他联想到爷爷晚年的凄惨，说想建一所专门面向老人的护理院。袁章丰却笑道：“你这孩子，还是太保守了。”
他不懂。袁章丰说：“人老到那种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还能享受的时候，享受一把呢？”
“享受？”他思索很久，“旅游、购物这些吗？”即便和袁章丰在B国生活了多年，但他一想到老人，还是会想到爷爷，还有从小看到的那些老人，一辈子为了儿女孙辈，钱都剩下来给后代，连吃点好吃的，都会说自己吃不动了，你们吃吧。
袁章丰却说他保守。
“人老了，就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要被无视了吗？”袁章丰说：“你看你，你根本想不到这一点，是吧？”
他惊讶，第一反应是，这是犯法的！

第64章 失乐（24）
袁章丰说起自己在南半球谈业务时遇到的一个老人，对方活得十分清醒，虽然已经七十多了，但还会为生理需求买单。
“社会对老年人的忽视，通常是从抹除性别开始的，不管男人女人，老了就不该想那些事，想了就是失德。但谁规定必须这样呢？”袁章丰说：“所以我想从性别这一点做起，社会要忽视它，我就偏要突出它！”
郑天一开始是不赞同，并且难以理解的。他不断劝说袁章丰，组织卖y在华国是犯法的，就算面向年轻人也不行，更何况是老年人，后者不仅要面对法律的审判，还要面临道德的谴责。
但袁章丰很坚定，“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我们可以尽可能隐蔽，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服务于老年人的项目，那些都是合法的。孩子，想想你的爷爷，还有你照顾爷爷时，在医院看到的那些可怜的老人，他们就应该被忽视吗？”
袁章丰是个很会感染人情绪的人，郑天渐渐被他说服了，但谨慎起见，郑天制定了一套中介规则，以此来规避警察的调查。袁章丰都依他，从不插手他的工作，也不亲自和他相中的女人们接触。两年来，这个项目运行良好，唯一一个插曲是，袁章丰想让尹高强也享受享受服务。
郑天告诉袁章丰，尹高强并不是目标客户，根本不该让尹高强知道项目的存在。但袁章丰却说，老尹是他的好友，又是失去儿子又是丧妻，过得十分辛苦，想让尹高强再次感受生活本该有的快乐。
郑天担心出岔子，多次劝说，但袁章丰仍旧决定，强行给尹高强送个女人过去，并说老尹一定不会背叛自己。
尹高强确实没有告知其他人，但就此与袁章丰绝交。袁章丰深受打击，去B国待了一段时间。而在他打算回国的时候，面馆爆炸了。
郑天第一时间联想到警方可能顺着尹高强这条线查到袁章丰，劝袁章丰别回国，袁章丰却说自己和尹高强已无联系，警察能怎么查？再者，他想回来悼念好友。
郑天略显悲伤地说，目前项目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打算扩大面向老年女性的业务，她们比男人更应该接受服务，她们更不应该被忽视。
审问室，郑天抬眼看向陈争，“陈警官，你知道吗，你们这是在对老人犯罪。”
陈争挑起眉，“你和袁章丰的道理倒是一套接着一套。”
郑天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社会厌老，恨不得人一旦老了，失去劳动力，被榨干了积蓄，就马上死去。老人有尊严吗？老人连有生理需求，都要被妖魔化。我和老爷子是在尽自己所能，将这种扭曲的观念掰向正道！”
说着，郑天叹了口气，“但我们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弱了。上天也没有帮助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尹叔出事。”
陈争问：“面馆的事真和你没有关系？”
郑天举起手臂，“我发誓，我比你们警察更不希望他出事。老爷子的好友不多，走一个就少一个。”
陈争说：“尹高强知道你们的项目，甚至知道你们的项目如何运营，而他拒绝配合你们。这么说来，你们有灭口的动机。”
郑天惊讶道：“你这是想当然！我和老爷子从来就没有想过杀人！”
“还有个问题。”陈争改变话题，“你们调查过尹高强儿子的事吗？”
郑天愣了下，视线从陈争脸上移开，没有立即回答。
陈争说：“看样子你们是调查过，也对，以尹高强夫妇和袁章丰的关系，就算尹高强不提，甚至是阻止，他也会主动帮忙调查。然后呢？你们查到了什么？”
郑天摇头，“警察查了十年，都没查到任何线索，我们小打小闹，又能查到什么？老爷子为了这事花了不少钱，但还是因为没能帮到尹叔而懊恼。”
陈争说：“你后悔吗？”
郑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争说：“给袁章丰当义子，没能阻止他的疯狂项目，也没能和他一起出国避风头。”说到这里，陈争忽然顿了下，笑道：“你好像一直被袁章丰推着走，看似劝过他，但没有一件事，是真正劝下来了的。”
郑天讶然片刻，肩膀一松，“陈警官，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你说得没错，我最近一直很挣扎，虽然老爷子拒绝出国，我还是想让他回B国躲一躲，没能劝下他，是我这个当义子的失职。但我永远不会恨他，是他将当年一无所有的我拉起来，没有他，我爷爷的骨灰可能都无法安葬。”
“最后一个问题。”陈争道：“你们挑选男人女人的依据是什么？”
郑天说，都是像曹温玫、罗安心那样年轻时很有姿色，到了中年也比较会打扮自己的人，而且豁得出去，家里需要钱，这种人更容易控制，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而因为服务的是老人，基本不会有年轻人愿意做。“你看，对老年人的歧视无处不在。”
审讯告一段落，针对郑天和袁章丰的证词，北页分局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去核实。孔兵被他们的想法震撼到，接连抽了几根烟还没缓和过来。陈争用手驱散烟尘，陪他坐了会儿，“去休息一下，你知道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就好。”
孔兵说：“我烦的就是，郑天有些话，差点说到我心坎里。”
陈争微怔，在烟雾中看向孔兵。孔兵将头发抓成了刺猬的造型，“他说他爷爷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爷爷。我比他还不如，我当时都没能回去多陪陪他老人家！”
陈争还记得鸣寒提到过孔兵的家庭，他父亲长年累月在工地上打工，经济条件很差，家里不能有人生病，治不起。他的情况确实和郑天差不多，但比郑天好在，他的父母没有成为瘾君子。
孔兵沉浸在消极情绪里，断断续续地说着爷爷临终前的事，忘了坐在身边的人是陈争。
“我那时刚成为警察，很想做出一番成就来，有任何任务我都上，不是给我的，我也尽力去争取。我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家也不怎么回。春节都只回去了两天，那时爷爷就很虚弱了。但爷爷看到我穿着警服，很高兴，说我们孔家的孩子，就该去当警察，惩恶扬善。”
“我当时年轻，对老年人的病痛无法感同身受，随便安慰了爷爷两句，说什么好好养身体，会好起来的。但下次我再回去，就是见爷爷最后一面了，爷爷在医院，病得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了。”
“葬礼时我妈给我说了很多爷爷重病时的事，我忽然意识到，人老了，真的就是一件遭罪的事。有人年轻时享受了荣华富贵，老了受苦受难，那还想得通，但我爷爷一辈子辛劳，没有享过一天福，最后还要受更大的罪。为什么就不能让老人过点好日子呢？”
陈争伸出手，悬在孔兵肩膀上方，不确定要不要拍下去。孔兵肩背轻轻颤抖，眼眶微红，他想到了小时候被爷爷背在背上的日子，那是个善良、老实的老人。
陈争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孔兵的肩，“我们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对老人做。”
但不该是袁章丰那样的方式。
来自肩膀的触感将孔兵拉回现实，看到陈争，他怔了下，一句“你根本不懂”卡在喉咙里。陈争用力在他肩上捶了下，“还没醒？”
他立马站起来，“谁没醒？”
“醒了就去洗把脸，这两个人交待是交待了，但身上的疑点还很多，刘温然的案子也没解决。”陈争说：“孔队，你这一时半刻是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孔兵也就是被郑天说得魔怔了，对爷爷的愧疚、长期高强度工作的压力压下来，让他有点承受不住。但陈争在这个微妙的时候出现，一把就把他拍清醒了。
“陈老师，别教训我。”他一边抹脸一边说：“我才是队长。”
陈争点点头，“是是是，我只是个外挂。”
孔兵打起精神走了，陈争这时也需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想独自去阳台上待一会儿，手刚碰到栏杆，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主任，使不得。”
用的是很着急的词，语气却听不出一点焦急，陈争回头，看见鸣寒那张挂着一丝笑意的脸。鸣寒这个人，十次看到有九次都在笑，但笑这个动词被鸣寒演绎出来，似乎有了比本意更复杂的含义，这仿佛只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和笑倒是没有多少关联。
鸣寒散漫地走过来，“我也来上个天台，陪你。”
陈争：“……”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陈争审完嫌疑人之后不是很想说话，若是换个人在身边，不说话又会显得尴尬，但旁边是鸣寒，倒是无所谓了。
须臾，鸣寒说：“看来我们当时都想错了，幕后黑手居然是个不图回报的‘大善人’。”
陈争说，“一般人理解不了这样的‘大善人’。”
在郑天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时，他们就讨论过曹温玫背后这些势力的目的，让中年女人去服务老年男性，提供近乎完善的中介渠道，却只提取可以忽略不计的分成。一个人的目的如果不是金钱，那就是比金钱更值钱的东西。随着案件的发展，有老人因为家庭冲突去世，那隐藏的目标渐渐清晰——从家庭开始扰乱社会。
然而真相却是，袁章丰想要打造一个老人不被忽视的项目，项目从人最底层、基础的生理需求出发。的确，人只是老了，不是连原始需求也没有了。
“你猜他们真是这么想的吗？”鸣寒问。
“调查还没有结束。”陈争并不正面回答。
“别这么严肃啊哥，现在不是案情讨论会。”鸣寒说：“八卦一下。”
陈争说：“我们之前的想法更容易想到，也更合理，但有时候合理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鸣寒说：“那就是说，你认为他们现在没有撒谎。”
陈争说：“他们确实有这样做的动机，尤其是郑天。但要说撒没撒谎，我倒是觉得他们撒谎了。”
鸣寒颇有兴趣，“哪里？”
“郑天一直在表达，他很谨慎，是袁章丰在明知尹高强出事的情况下，还非要回来，事情越闹越大之后，也不肯去B国暂避。”陈争轻轻皱着眉，审问郑天时，他就产生了一个很初步的想法，但一时半刻还没有整理好思路，现在一边说一边想，语速不由得放慢。
“听上去好像一切都没问题，袁章丰的表现似乎也佐证了他的说法，袁章丰是个‘性情中人’，年纪也大了，对国内的司法并无多少敬畏，懒得躲避。但你记不记得我们前期调查郑天非常困难？”
鸣寒说：“是，郑天只是一个假名，曹温玫她们根本联系不到他，他使用的也是虚拟号码。”
陈争道：“也就是说，他和袁章丰在推行他们这个项目时，其实异常小心。假设刘温然这个案子是在尹高强的案子之前发生，我们也很难顺着线索找到他们。再说袁章丰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知进退，他没有必要死磕在这儿，现在被捕了，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鸣寒眼中暗光一闪，“除非被捕就是他想要的好处。”
倾听的人如此快就跟上了自己的思路，陈争松了口气，接着说：“他们前后的行事逻辑是矛盾的，让我觉得袁章丰执意留在国内，等着我们来查。这其中有问题。还有一点，袁章丰和郑天两个人都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答复。”
鸣寒在监控中看了审讯的全过程，有时候看监控的人比审问的人更容易注意到嫌疑人的异常，“尹竞流？”
陈争说：“对，袁章丰没理由不帮尹高强调查尹竞流。但他和郑天的反应都很奇怪。有消息就是有消息，没有就是没有，查不到是很正常的事，查到了才是意外之喜，可他们在说到尹竞流时，都有一个下意识的回避反应，后面我再问，他们也不愿意多谈。这就和他们在说到服务老年人时的侃侃而谈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袁章丰估计发现了一些事，但他没有告诉尹高强，因为他知道，这些事会把他和尹高强都推向灾难？”鸣寒顿了顿，“还记得那些被放在面馆里的垫子吗？”
陈争点头，吴怜珊的案子正是因为这些垫子，警方才迅速调整思路，抓到凶手。但这个放垫子的人，至今没有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
“我给袁章丰看过垫子，他的反应耐人寻味。袁章丰已经意识到自己沾上了不能沾的事，这时出逃到B国，可能比他留在国内更危险，现在没有人敢在竹泉市动他，动他就等于暴露。”陈争的神情越发严肃，“但这就说明，尹竞流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由于多所中学发生恶性案件，校方不得不向警方敞开大门。在警察高强度介入之后，由玩偶引发的骚动正在逐步被控制，但一些学校管理过度，反而又出现了老师和学生的冲突。
十中作为案件的起点，被警方全方位注视，目前情况相对较好，基本恢复了日常教学。不过课间时间，大家还是讨论着刘温然和玩偶，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刘温然出事之后，才知道她的家庭并不像她所展现的那样，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白富美”，而是生活在兴文街那种地方的穷人，母亲干的事还见不得光。
周汐已经回到班上开始上课，制作玩偶的人假冒她的身份一事已在学校传开，学生们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小汐，我觉得你其实不该现在就来上课，起码等到警察找到温然吧。”
“对啊对啊，她可能不止想偷你的学生证呢？万一她还想像害温然一样害你，那该怎么办？”
周汐勉强地笑了笑，“但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挺难受的，余贞……她也失踪了，警察也在找她。”
“哎，小汐，你怎么也会得罪人？”
周汐答不上来，现在她只要一想到余贞笑，就觉得心神不宁，不止是为自己的安危担忧，也是觉得余贞笑的情况可能好不到哪里去。失踪听上去比死亡、遇害这样的字眼好一点，但一个人如果始终找不到，那不就和死亡一个意思了吗？
上午的大课间之后是数学课，打铃前3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教室门口。有学生惊讶道：“蒋老师！你怎么来了！”
蒋洛清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教案，“我来给你们上课啊。”
“怎么可能？你不是不带我们了吗？”
蒋洛清叹了口气，“最近不是压力太大吗，罗老师身体扛不住了，请了几天假。咱们班的情况有点特殊，大家也知道，所以高三年级的其他老师不是很想来代课。”
学生们明显开心起来，“所以你就来啦！蒋老师，你真是救苦救难活菩萨！”
“瞎说什么，快坐好，要上课了。”蒋洛清双手合十，“希望我别给罗老师拖后腿吧。你们高三了，耽误不起。”
“什么啊，你带了我们两年，你什么水平我们还不知道？蒋老师，真要讲课吗？不如和我们聊聊天吧！”
铃声响起，蒋洛清说：“欢迎来高一找我聊天，现在我们还是上课吧。”
到底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下课后再没大没小，一上课还是专注地盯着黑板。高三没有新知识，就是反复地刷题、讲题。蒋洛清讲的都是难点，偶尔点几个学生上来演算。他和学生关系向来不错，从来不会因为学生写错了而严词批评，每次点评，教室里都会发出笑声，课堂气氛仿佛回到了高二。
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蒋洛清收拾桌子，一位学生说：“蒋老师，你拖个堂吧！”
这提议引来一片叫好。
“那不行，我还想早点下班呢？”蒋洛清看看手表，“高一的学弟学妹们比你们难对付啊。”
“哼，蒋老师，你就不该丢下我们！你比罗老师好多了！”
“就是就是！罗老师上课没你有意思。”
蒋洛清严肃起来，“别这么说，罗老师为毕业班付出了很多，而且他是专门带毕业班的，比我有经验。”
“你又不是没有带过毕业班。再说，不带怎么能有经验呢？刚才那道题他讲的我就没听懂，你一讲我就懂了。”
蒋洛清笑道：“那我现在回高一努力一下，争取给你们的学弟学妹带到毕业。”
“切！你又转移话题！”
学生们想留下蒋洛清的心是真的，但也知道学校不可能再做调整。蒋洛清赶在下一堂课开始之前走了，大家的话题却还围绕着他。
“温然还在的话，刚才那节课肯定很开心。”周汐撇了下嘴，“可惜了。”
“是啊，温然最喜欢蒋老师了。我记得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蒋老师说他不带我们了，温然还哭了。”
周汐也知道这事，不禁更加唏嘘，谁能想到呢，正是因为刘温然失踪了，陆陆续续出了那么多的事，蒋老师才代替罗老师回来上课。
周汐看向窗外，思绪飘远，不知道陈警官调查得怎么样了。她的旁边，学生们还在感叹数学老师换人。
“到了高三就要换老师是什么封建迷信？蒋老师明明讲得很好的！”
“没错就是封建迷信，说是罗老师每年都能带出很多超水平发挥的学生，他就是个锦鲤。”
“但我听说蒋老师也有自己的顾虑，毕竟太年轻了嘛，带不好的话会被说的……”
中午放学后，周汐和玩得好的同学一起去食堂。她们以前总是喜欢去学校外面就餐，再顺道买点奶茶什么的。但现在十中严格管理学生进出，也没人敢随便出去吃东西了。
周汐感到校园里的警察好像又多了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来，产生了错觉的缘故，同学却说是这两天增加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全市的警察都到十中来了。

第65章 失乐（25）
实际情况倒是没有这么夸张，但陈争确实向孔兵要了更多的警力布置在十中。这源自袁章丰、郑天认罪后，他与鸣寒的讨论。
袁、郑二人可能撒谎，撒谎的原因指向尹竞流，他们知道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利用警方，而服务老人生理需求这个所谓的“慈善”项目和校园正在发生的动乱似乎没有直接联系。
两边的案子切开来看，刘温然、余贞笑、许兴豪、赵雨失踪，其中余贞笑针对的是周汐，但玩偶最终落在刘温然手上，许兴豪和赵雨曾经是情侣，多年前已经分手，许兴豪对赵雨念念不忘，赵雨是第一个失踪的人，同时又和刘温然有关联。
刘温然是这个复杂关系网的核心，而她和周汐都是十中的学生。早前鸣寒在查监控时，就明确过一点，玩偶要么是刘温然自己放的，要么是十中内部的人。随着调查的推进，前者的可能正在一点点降低。那么就是十中藏着这么一个人，想要利用刘温然，利用玩偶，来激发整个竹泉市校园里的恶。
陈争和孔兵开会之后，制定了三条大的侦查方向，一是继续查袁章丰手上的项目，尽可能找到所有参与买卖的双方，二是将十中作为校园调查的核心，三是查许兴豪——他是最晚失踪的一个人，并且在多个学校附近的监控中留下身影，追踪他是最务实的选择。
刑警们分头行动，陈争此时就在十中，调取所有教职工的档案。
上午刑警就来过一次，但校方一听，觉得这要求很是无理，副校长更是怒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你们要排查学生，排查部分老师，我们都同意了，现在居然所有老师都要查？我们的教学工作还怎么开展？”
在阻挠下，刑警的工作无法展开，汇报给孔兵，陈争直接带着市局的侦查许可来了，副校长之前和他打过交道，对他有些忌惮，只得照办，但很是不服气，也不认为警方能在教职工里查到什么。陈争也不跟他多纠缠，迅速翻阅资料。
一位刑警说，中午看到周汐和同学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陈争打算去看看她。
下午的课上得人昏昏欲睡，下课后周汐来到走廊上晒太阳，陈争朝她招手。她眼前一亮，立即走过去，“陈警官，是不是查到什么了？我看今天来了很多警察。”
陈争说：“暂时还没有。听说你来上课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周汐轻轻叹气，“也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反正在学校还是挺安全，上下学家里会开车来接。就是想到温然，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陈争安慰她两句，又问回到校园有没有感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立即说：“对了，今天蒋老师来给我们代课了。”
陈争：“蒋老师？”
周汐：“啊，你应该不知道蒋老师，他是我们班以前的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
陈争知道蒋洛清，刘温然失踪后，现在的班主任对刘温然了解不够，警方还专门找过以前的班主任蒋洛清。也是蒋洛清提到刘温然家里的情况。蒋洛清曾经去刘家家访，见过曹温玫，而刘温然对此很抵触，央求他配合她的伪装。他答应了，并且为刘温然的失踪深感自责。
“蒋老师不是教高一去了吗？怎么又来带你们？”陈争问。
周汐将来龙去脉说了，提到刘温然，“要是蒋老师还在带我们就好了，说不定温然就不会出事。”
陈争问：“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周汐说：“我也不是想说罗老师和张老师不好，他们也是不错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但蒋老师到底带了我们两年呢，而且他刚带我们的时候很年轻，算是和我们一起成长吧。我们都觉得他是哥哥，足够了解我们，也会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现在……罗老师和张老师就只是想让我们考得好而已。所以我想，蒋老师肯定会注意到温然的问题，保护她，毕竟她那么喜欢蒋老师。”
陈争问：“喜欢？”
周汐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就是普通的学生对老师的喜欢吧，带着点崇拜那种。反正蒋老师说要走时，温然很不开心。”
这时，上课铃响了，陈争让周汐快回教室，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思索了会儿周汐的话。
另一边，经过对监控的反复核对，确认许兴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烨宁中学附近的巷子，时间是11月20号。
学校门口的商贩说，他认识许兴豪有好几年了，以前许兴豪就经常送各种低价的玩具过来。今年许兴豪被告了之后，生意黄了，还来找他帮忙，周转一下资金。他是想帮忙的，但自己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根本帮不起。
许兴豪似乎对他很有意见，很久没有再来找过他，这次直接带着玩偶过来，数量不多，价格非常低，他都觉得低得过头了。
许兴豪的状态和找他借钱时截然不同，精神焕发，而且像是忘了借钱不成的事，仍旧和他称兄道弟的，还神秘地说，这是自己从特殊渠道搞来的货，数量不多，准能大卖特卖，他要是错过这次机会，钱就让别人给赚取了。说着，许兴豪还做出要去隔壁推销的姿态。
他心想反正便宜，就当帮许兴豪一个忙，便把玩偶全都收了下来，没想到一摆出来，就被学生抢购一空，妻子抱怨他没有多进点货，他连忙联系许兴豪，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了。
许兴豪在监控中显得鬼鬼祟祟，不断向周围张望，十分亢奋。鸣寒见过不少这种状态的嫌疑人，许兴豪很像是被人操控了。
负责追踪通讯的技侦队员传来消息，许兴豪的手机短暂地开机了，地点就在离烨宁中学只有2公里远的烨平街。鸣寒当即调队员展开排查，而许兴豪的信号再次中断。
这很可能只是一个陷阱，许兴豪多日不见踪影，为什么会在警方查到烨宁中学时突然开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虽然离不开手机，但手机并非离不开人，也许有人故意拿着许兴豪的手机引起警方注意。
“说不定就是许兴豪。”陈争在电话里说：“许兴豪被人利用，他真的是在躲警察吗？还是在躲那些利用他的人？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就会出事。现在大量警力集结在烨宁中学，他可能看到他的机会来了。”
鸣寒说：“我懂你的意思。反正不管是不是他，都得排查。最好的情况是抓到他，最差也得发现是谁拿着他的手机。”
夜幕降临，黑夜仿佛给城市罩上了一层危险的面纱。孔兵及时和陈争沟通白天的调查结果，在老人买chun以外，尚未发现袁章丰、郑天有其他违法行为，被他们利用的女性和男性都认为郑天及其背后的人是心怀善意的好人。买chun的老人每一个都对郑天维护有加，说郑天才是他们的孩子，比亲生子女更懂得关爱他们。
一些刑警都被老人们说得沉默了，但孔兵被郑天影响过一次，现在很清醒，“郑天是个很会洗脑的人。但现在也确实没有他们和其他势力有勾结的依据。”
陈争正在向烨宁中学赶去，十分钟之前，鸣寒说有人目击到了疑似许兴豪的人，手机很可能就在许兴豪的身上。
夜色让搜捕行动变得困难重重，许兴豪的行为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得到警方的帮助，却又不敢直接出现。烨宁中学一带学生很多，怕就怕他干出劫持学生的事。
特警已经在校园内外布控，校方也暂时禁止学生外出，晚自习之前有一部分学生在校外游荡，没能及时返校。
陈争赶到烨宁中学，车还没停稳，就听得一声撕裂的尖叫。人群在街上奔跑，不乏穿着校服的人。警察正在维持秩序，身着特警制服的人逆着人群奔走。陈争看到了鸣寒，这时，鸣寒的电话也打来了。和往常不同，鸣寒的语气很认真，“许兴豪出现了，抓了一个学生，女生！”
陈争问：“人在哪里？”
“烨平二街，我看到他了。”鸣寒此时和陈争只隔着一条巷子，几天前许兴豪正是从这条巷子消失，现在又在这里将刀架在一个女生脖子上，一路拖着她往南边退去。
周围的人群溃散，狙击手还没有就位，警察也不敢在这时轻举妄动。鸣寒冰冷的视线射向许兴豪，他穿着一身棕黄色的连帽运动服，仿佛要融化在黑夜与路灯交汇的色彩中。他双眼睁得巨大，手上的刀不时在女生眼前挥过，吓得女生嘶哑喊叫。他此时的行为很不符合常理，是他主动来到警察面前，现在又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为？
几乎是一瞬间，烨平街上已经看不到其他人，许兴豪身后是一座天桥，刀已经在女生脖子上划出伤痕，他后退着爬上天桥，似乎想逃到对街。这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因为鸣寒已经在对街布置了警力，只要他爬上天桥，就不可能下来。
人们在远处焦急地看着他，天桥下的马路也已经被封锁，鸣寒拿起枪，在光学瞄准具中看着许兴豪。他的角度不好，如果开枪，很可能会伤到女生，虽然可以打许兴豪的膝关节，但这会进一步激怒许兴豪。
拉近的视野中，许兴豪双目充血，嘴里咕隆着听不清的话，他嗑了药，他为什么在这时嗑药？
狙击手终于找到了最佳位置，请示是否击毙。许兴豪这人不能死，他掌握着太多的秘密。可就在鸣寒犹豫的这一瞬，许兴豪忽然将女生狠狠推开，从天桥的围栏上一跃而下，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声闷响，就像发生了交通事故那样。着地的侧脸在地面上挤压，暗红色的液体缓缓覆盖浅灰色的柏油路。
救护车呼啸驶过，但许兴豪在送医过程中就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睛始终瞪着，像是包含着不甘心和痛苦。
北页分局法医鉴定中心，走廊上亮如白昼，陈争的外套扔在长凳上，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中闪回许兴豪从天桥坠落的一幕。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开门的响动，有人走过来。他没有睁眼，但听出来是鸣寒。咖啡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浮，其中一杯送到了他的手上，“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回办公室歇歇？”
陈争低头看着咖啡，是热的，鸣寒还提着一个袋子，显然是给其他队员准备的。陈争一口气喝掉大半，皱着眉说：“许兴豪为什么非要在我们眼皮底下自杀？最后还要推开被劫持的学生？”
鸣寒说：“他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不能用常理来分析。但造成他精神崩坏的不止是犯罪的压力，更关键的是药物。”
陈争说：“药理分析出来了？”
“还没有。”鸣寒摇头，“但我的眼睛不会欺骗我，他现在体内一定有大剂量的精神药物。”
须臾沉默后，陈争说：“自愿的吗？”
“更可能是被迫。”鸣寒说：“有人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来个下马威。而且许兴豪恐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
陈争的头脑正在和疲倦对抗，竭力运转，索性听听鸣寒的想法。他不经意地往鸣寒的方向侧了侧，鸣寒看了看他，说：“如果幕后的那些人早就决定用玩偶来引发校园骚乱，那么许兴豪就是最佳选择。”
许兴豪本来的身份就是盗版玩具商贩，而这些玩具中的大半都流向了学校，许兴豪朝学校附近的商铺供货，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同时，许兴豪这个人有强烈的发财意愿，只要能赚钱，违背道德、法规的事他干起来是毫不含糊。
但在去年底今年初，他遭到了致命打击，没有人能够帮他，他也没有重新开始的能力。而这时如果有人来到他马上就要关门的作坊，告诉他，只要你听我的话，为我做成这件事，你将拥有想象不到的财富。
只是给熟悉的校园商铺推销玩具，这有什么困难的？许兴豪想不到天降的馅饼居然砸中了自己，欣然接受。于是他过了一段时间意气风发的生活。
但终于到了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也就是现在，他按照对方的要求提前将玩偶卖给校园商铺，却意识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犯罪的圈套。这比他做盗版更危险，盗版只不过是赔钱赔得倾家荡产，现在做的事说不定会要他的命。
他想到了赵雨，他知道赵雨是为什么失踪。他拿着表情诡异的娃娃，吓得将它扔了出去。
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诅咒。
但是他已经无法摆脱。他为什么失踪？是被人藏起来了？还是他自己躲起来？可他至少在今天选择迎向警察。
不过还是晚了，他知道太多秘密，他必须死。既然有人已经决定灭口，那么搞一次热烈的自杀无疑是对警方的示威。他冲出来劫持女生时，就已经被药物控制，他从天桥跳下去之前推开女生，可能是他精神最后清醒了那么一瞬。毕竟他这个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杀人这种事是从来没有干过。
陈争低声道：“是工具。但不止他这一个工具。”
鸣寒说：“他，余贞笑，包括刘温然都是工具。”
他们仿佛是榫卯，在庞大的犯罪网络中丝丝入扣，像没有生命的工具，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陈争说：“那赵雨呢？赵雨和刘温然、许兴豪都有关系。”
鸣寒沉思，赵雨是很特殊的一个人物，警方在侦查朱倩倩案时就留意到她，但直到现在，还是很难判断她失踪的原因。
“还没问你今天在十中查得怎么样。”鸣寒换了个方向，“有什么发现吗？”
这问题顿时让陈争打起精神，“有个老师，值得好好查一下。”
“嗯？”鸣寒问：“是谁？”
“蒋洛清，刘温然高一高二时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陈争说：“13班现在的数学老师压力太大，生病请假，蒋洛清今天回去代课。”
“数学老师啊。”鸣寒和陈争一样，对数学老师这个身份也有几分在意，“不过这怪了，他现在又不是高三的老师，怎么会去高三代课？”
陈争说：“据说是因为13班情况特殊，其他高三的老师顾虑比较多，谁都不肯去，只能调他。他好歹教了13班两年，和学生熟，而且现在在带高一，不是班主任，时间调配得过来。”
鸣寒沉默了会儿，“但这一点好像不足以让你怀疑他吧？”
陈争点头，“这只是个插曲。我今天看过他的档案，他今年二十八岁，毕业于万青理工大学，在校期间每年都获得奖学金，履历十分亮眼，到十中来实习，也是获得全部打分老师的好评，入职不到半年，就评上了优秀老师。”
鸣寒嘶了声，“既然是万理毕业的，怎么会想到来竹泉市当数学老师？他老家在这里？”
陈争摇头，“不，在嘉徽市。”
鸣寒说：“那这就有点说不通了啊。”
万青理工大学是国内最有名的学府之一，和函省隔着几个省，而嘉徽市是南边沿海的小城市，和函省同样隔着几个省。万理毕业的高材生不是不能到中学当老师，但选择竹泉市这种小地方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如果蒋洛清是本地人，那还有点理由，可他的家乡离竹泉市十万八千里。
“十中虽然是竹泉市的重点中学，但是放在整个函省根本不够看，校方每年都想从洛城的中学挖点骨干老师过来，万青的人估计想都不敢想。”陈争继续道：“蒋洛清不止是在校履历出众，身份转换成老师后，适应得也很快，十中简直是捡到了馅饼。蒋洛清自己也很拼，上次带毕业班，虽然不是实验班，但成绩仅次于实验班，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答卷了。按理说，他应该把13班带到毕业。”
鸣寒说：“带一届休一届也是常有的情况。”
陈争说：“但放在蒋洛清身上有点奇怪，他是年轻教师，精力跟得上，而且他本人很有冲劲，学生对他也很是不舍，他们班的数学成绩直逼实验班。这种情况下换班主任换科任老师，不是很明智。我问过教务处，换人这件事是蒋洛清自己提出来的，学校领导也很意外，还做了他几次工作，说得都很明了——你要是不带了，你们班的数学成绩很可能下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蒋洛清还是执意要去带高一，并且不当班主任。”
鸣寒在陈争面前走了几步，站定，“他有别的事情要去做，无法像以前一样带高三。”
陈争说：“我今天还见到周汐了，蒋洛清回去代课的事就是她给我说的，她还提到刘温然，说刘温然非常喜欢蒋洛清，是崇拜的那种喜欢。得知蒋洛清不带他们，刘温然很伤心。”
鸣寒这次沉默得更久，忽然说：“你记得熊克平吗？”
陈争明白他想说什么，“熊克平买chun，被外孙杀害，他退休之前是大学教授，很多女学生崇拜他，他也享受这种崇拜。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并不平等，老师能够引导学生，当学生对老师本就有崇拜、喜爱等情绪时，老师更容易控制他们。”
鸣寒问：“蒋洛清想要控制刘温然的话，实施起来是件很简单的事。那现在围绕蒋洛清的疑点一共有三个，他为什么会到竹泉市来当中学老师，为什么突然不带毕业班，以及他和刘温然的关系。”
此时已是凌晨，陈争说：“这些疑点和案子都没有直接联系，查肯定要查，但得悄悄来。万理和嘉徽市可能都得去一趟。”
鸣寒笑了笑，“悄悄来，这种工作不就适合我们这两个外挂吗？”
陈争看时间，“天一亮就出发，先去休息，我跟孔兵说一声。”
后半夜，许兴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如鸣寒所料，他的体内有大量被注射的致幻剂。夜里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他，其实已经是一具提线木偶，是一张在警方面前展开的嘲笑大嘴。

第66章 失乐（26）
11月30日，天光破晓，陈争和鸣寒在机场分别，陈争去万青理工大学所在的万青市，鸣寒去的则是嘉徽市。嘉徽市非常小，没有机场，鸣寒得先到邻近的城市，再坐火车。鸣寒故意露出委屈的神情，“哥，我这一趟好辛苦哟。”
陈争身穿运动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像在社会上没混几年，“那我跟你换？”
鸣寒说：“换的话，辛苦的不就变成你的吗？我舍不得。”
陈争：“……”
鸣寒笑道：“这点辛苦无所谓的，但我想听点好听的话。”
离登机还有一回儿，陈争说：“什么好听的？”
鸣寒说：“那得你自己想啊，不然就没意思了。”
陈争还真想了想，“破了案请你吃饭。”
“就这？”鸣寒无奈地将双手插进衣兜里，“好吧，破了案再说。”
鸣寒的航班先起飞，陈争目送他消失在登机口，收回目光，心中有股久违的振奋感，说不清是因为鸣寒，还是因为难得的远距离出差，又或者两者都有。但能确定的是，鸣寒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不一样的期待。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万青市，这是座繁华程度不输洛城的城市，地铁四通八达，不需要打车，有一条路线直接从机场到万青理工大学。
万青市已经下雪了，校园里雪景很美，积雪堆积在金黄火红的树叶上，是竹泉市看不到的景致。陈争却无暇欣赏这番美景，直奔数学学院。学院很热闹，处处是青春的气息，不少学生朝陈争看来，这是张生面孔，且不像搞理工的人。
陈争找到教务处，接待他的是位姓李的中年老师，对方听到蒋洛清的名字，有些惊讶：“蒋洛清出事了？”
陈争解释，不是出事，只是当地发生的案子有些线索牵扯到蒋洛清，需要来蒋洛清就读的大学核实一下。
李老师的反应说明他不仅认识蒋洛清，印象还比较深刻，陈争趁热打铁：“你以前带过蒋洛清？”
李老师说：“我是他师兄，他们那一届来的时候，我在读博，给他们当辅导员来着。陈警官，你想查什么？”
辅导员有时比任课老师更了解学生，陈争知道找对人了，“蒋洛清的成绩不错吧？我在竹泉十中看到他的资料，他好像每年都拿奖学金？”
李老师很不擅长掩饰情绪，一听这话，马上将遗憾写在脸上，“何止不错，简直就是个天才！”
能考上万理的人，在高中时基本都是学霸，而蒋洛清在这群学霸中还被辅导员认为是天才，就更让人对他后来的选择感到不解。
陈争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们这个专业，继续深造应该更好？他怎么会在本科时就决定去当中学老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老师说，蒋洛清一进校就吸引了很多关注，一个是他的成绩，另一个是他的性格和长相。
李老师自己就是万理的学生，看过太多成绩很好，但性格奇葩、长得歪瓜裂枣的人，蒋洛清这样开朗，能吸引女生的太少了。大一有很多学院之间的活动，其他学院的女生都是为了蒋洛清才来参加数学学院的活动。
总之，蒋洛清从大一开始就很风光，成绩要保本校的研没问题，大三有出国交换的机会，院方一开始也是准备推荐他的，他自己却放弃了。
李老师很惊讶，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放弃，别人想去都没机会。他很平淡地说，春节想回家陪陪父母，以后工作了，回家的机会就少了。
李老师当时就觉得有点古怪，工作？还早吧，蒋洛清肯定是要读研的啊。他甚至早早给自己导师提过，一定要收蒋洛清。
后来让他跌破眼镜的事发生了，蒋洛清在大三一结束就跑到竹泉市实习。像万理这种大学，和不少单位都有内部联系，学生不想考研，老师们也能根据各人的成绩、能力，推荐合适的单位。蒋洛清不肯读研也就罢了，居然还去一个小城市当中学老师！
不止是辅导员，任课老师们也觉得不可思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想当老师的话，务必读研，毕业后他们可以帮忙推荐大学。但蒋洛清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大四有一半的时间待在竹泉市，气得李老师捶胸顿足。
“他可能有他自己的志向吧，我是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李老师摇摇头，“但我反正不理解，也觉得不正常。他要去函省，那洛城、南山市这两个大城市还有那么多好的高中，他为什么非得去竹泉市？那又不是他老家。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陈争说：“这些年你们还有联系吗？蒋洛清回来过没有？”
李老师语气不太好，“没有，他可劲儿奉献呢，怎么会回来？”
陈争问：“蒋洛清一般喜欢参加哪些学生活动？”
李老师拿起茶杯，去接热水，想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学院的活动大多和数学有关，有那种趣味竞赛，他喜欢教其他学院的人。”
陈争思索了一下，又问：“蒋洛清在去竹泉市实习之前，有没有表露出今后要去竹泉市的意愿？他是不是有朋友在那边？”
“你是说女朋友吗？”李老师说：“我还专门问过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他说没有。我们谁也没见过他交女朋友，要是真有的话，那就是他这小子藏得太好了。直到毕业他还是我们学院最受欢迎的男生呢，要是知道他有女朋友，女生也不会给他投票了吧。”
陈争说：“那就怪了，竹泉市是有什么吸引他吗？”
李老师抱怨了一连串，突然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一件事！还真和竹泉市有关！”
陈争马上说：“什么事？”
“他以前就去过竹泉市，报到的时候我看到了。”
“报到？”陈争不太理解，“这和报到有什么关系？”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学生证，给陈争介绍：“学生证买票是有优惠的，但是买过之后，会在这个位置盖章，这主要是防止被盗用。现在没这么搞了，但以前是这样。我给返校的学生登记，他们把学生证交上来，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发现蒋洛清是从竹泉市过来的，我就纳闷，他老家不是在竹泉市啊。这事我还问过他，他……他那时反应挺怪的。”
陈争问：“怎么个怪法？”
“就，当时他卡住了，很快把学生证收回去，说是去旅游。”李老师说：“我也没多想，旅游就旅游吧，可能他就是因为去了竹泉市，发现那儿挺好的，所以才过去实习？你们竹泉市生活起来到底怎么样啊？哎，在大学天天管学生，我压力也好大，我也去小城市躺平算了……”
不对！
陈争想，蒋洛清肯定不是去旅游，他暑假不回老家嘉徽市，反而去竹泉市，还执意到竹泉市教书，难道……竹泉市才是他真正的老家？
他在买火车票时忽略了学生证会被盖章，也没想到辅导员会看，被辅导员当面问到，一时答不上来，反应才失常。之后，他也许还数次往返竹泉市，但他长了教训，不再使用学生证。
陈争走在校园中，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脸上、手上，触感冰凉。鞋子踩在积雪上，沙沙作响，积雪仿佛抓着他的脚步，阻止他走向更加冰冷的真相。
这一趟并没有解开围绕在蒋洛清身上的谜，反而让雾变得更加浓重，蒋洛清到底和竹泉市有什么渊源，宁可放弃更好的前程，也要到竹泉市当老师？
此时，鸣寒刚从火车上下来，正在和出租车师傅“讲道理”。蒋洛清登记在册的老家住址在嘉徽市林平街，这地方远离市区，出租车师傅不愿意去。鸣寒说好给他回来的钱，他还是很不乐意，勉勉强强接单。
不过车开起来了，师傅就不再抱怨了，跟很多出租车师傅一样点亮了聊天天赋，问鸣寒从哪来的，来干嘛，有没有女朋友。鸣寒将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他马上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孩子。
“我们这一行啊，赚的就是辛苦钱，谁愿意这么全年不休，到处拉客呢？没办法，有孩子要养啊。我家儿子争气，读的是实验中，理科实验班！厉害吧？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供出来！”
鸣寒来之前初步了解过嘉徽市的中学教育情况，整体水平落后，比竹泉市还差一个档次，最好的是实验中，但即便是实验中，一年也很难出几个考上名校的学生。
蒋洛清不是实验中的，而是一中。这学校是子弟校改来的，约等于差生集中营。
鸣寒说：“我家有个亲戚在一中，来看看他。”
师傅得意起来，“一中？那不行啊，读一中还不如早点进技校。哥说话不好听，但哥不骗人，读一中能有啥前途啊？只有进了实验中，我们当家长的供起来，才会有动力。”
鸣寒说：“一中真有这么差吗？”
“那当然！”师傅满脸嫌弃，“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去一中读书啊？学生差，老师也全是‘人才’。”
快要到林平街了，周围开始变得荒凉，师傅说：“你亲戚住在这儿啊？看你是个外地人，干干净净的，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鸣寒笑道：“客气了，都是聊天，有什么不能说的。”
车上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师傅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林平街啊，不安生，你以为我是觉得钱少了才不想跑这一趟？不是，我们这些常年拉客的都不想往这儿走，住在这儿的好人少，老是出事。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警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鸣寒好奇地挑起眉，“哦？有这种事？”
师傅问：“你那亲戚是干嘛的？”
鸣寒说：“普通打工的，以前在乡下，今年才到城里来工作。”
“那怪不得。”师傅说：“只有没钱的，犯罪的才待这里，哎，也是没办法。”
鸣寒问：“你说莫名其妙死人是怎么回事？”
“抢劫呗，还有什么情感纠纷，反正动不动就动刀子。”师傅说得绘声绘色，“以前还有吸那玩意儿的人住在这，没钱了就抢，抢不到就杀人，杀了就跑，警察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鸣寒说：“那人就白死了？”
“有啥办法？反正都是些死了就死了的人。”师傅伤春悲秋起来，“小人物啊，命本来就不值钱。”
到了地方，师傅快乐收钱，又跟鸣寒说下次还可以找他。
这是一条很萧条的街道，房子都是老房子，路上走着几位老人。蒋家登记的地址并不详细，十中并不要求写到门牌号。鸣寒不急着去派出所，先去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外面坐着一圈打麻将的人，妇女们聚在一起聊天。他付钱后和大伙儿聊天，把话题引到蒋家，“你们知道蒋洛清的家在哪里吗？”
妇女们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一人用很不确定的语气说：“蒋洛清？你是他家的亲戚吗？”
鸣寒说：“对，远亲，很多年没见了。”
妇女皱着眉打量鸣寒，“小伙子，你看着不像他家的亲戚啊。”
“嗯？怎么就能看出来了？”鸣寒笑着说：“离得远，长得肯定不像。”
“不是，他们一家都挺寒碜的。再说，你是他亲戚，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啊？”
“走，了？”
其他几位妇女这时也想起来了，七嘴八舌说起蒋家的事。这蒋洛清一家都是无赖，蒋父早年跟人混hei社会，断了条手臂，后来人到中年，打不动了，就当催债的，还卖女人，他自个儿老婆呢，就是个到处骗女孩的老鸨。蒋洛清有样学样，初中就打破了同学的头。但生活在林平街的人，大多都和他们一样，大家见怪不怪。
后来蒋父不见了，蒋家没人说得清他去了哪里，很多人猜测，是得罪的人太多，被暗中抹了脖子，尸体么，要么被丢到海里喂鱼，要么丢到殡仪馆一把火烧了。
那阵子蒋洛清消停了，可能是害怕祸及自身，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人再见过蒋洛清，但有传言说，他和他妈买通了偷渡的，已经跑路了。
鸣寒惊讶道：“警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人都跑了，还能抓回来啊？小伙子，你这一趟算是白跑啦！”
鸣寒又问：“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嗯……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哎哟记不清楚啦！”
妇人们带鸣寒去蒋家以前的住处，房子还在，但早就没有人住了。
鸣寒立即前往嘉徽一中，这学校离林平街两站路，鸣寒借了辆摩托骑过去。学校里有老师记得蒋洛清，说他不学无术，一天天就知道打架，后来干脆不来上学了。这种情况下，学校应该保存着他的资料，老师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鸣寒问：“你确定他没有参加过高考？”
“当然没有，他高三就没来上过课。”老师找到保存着的集体照，照片不是很清晰，但基本看得出，照片上的蒋洛清和现在在十中当老师的蒋洛清不是同一个人。
此时在竹泉市，孔兵正按照陈争说的，继续在十中调查。蒋洛清在高一有两节课，下午还要去高三代课，十分忙碌。孔兵远远观察他，有点怀疑陈争判断错了，这就是位年轻又很受欢迎的老师，他有什么动机让自己的学生消失呢？
13班从刘温然失踪后压抑的气氛因为蒋洛清的回归而轻松不少，教室里传来久违的笑声。孔兵看了会儿，忽然接到队员的电话。
“孔队，你还在十中吗？”队员的语气有点焦急。
“在，出什么事了？”孔兵立即转身下楼。
“就是那个吕鸥，他没有来上课，老师学生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们查监控，他昨晚根本没有回宿舍！”
时间回拨到29号晚上，烨平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挟持女孩的许兴豪身上，吕鸥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几乎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
周围的人都在大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险情，猜测那发疯的人是什么身份，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耳朵就是他的耳朵，他们的视线就是他的视线，他们的身体……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没有靠近天桥，身着防爆服的特警在他不远处飞快经过，他甚至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陈争，他立即将兜帽拉得更低，陈争没有看见他。
天桥上的动荡随着那一记沉闷的坠落声结束，天桥下堵得水泄不通，夜空中充斥着刺耳的喇叭声。外围的人流开始撤退，如同退去的潮水，他却没有离开，在现场看似稳定下来之后转入一条巷子。
他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是晚上10点，案发地附近的交通正在有序恢复，跳桥的人早已被送医，估计活不到被抬进手术室。他今天逃掉晚自习，来到这里的目的，倒也不是目睹这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杀，而是想验证一个推断。
相比于外面的街道，巷子相当安静，他让心跳尽可能平复下来，眼前回放着那一个个越被他盯住，就越大的疑点。忽然，他停下脚步，因为前方的路灯下，出现了一双脚。
他缓缓抬起头，对方身形高大，面容却笼罩着浓重的阴影，看不真切。此时，身后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因为面前的人已经走出阴影，向他走来。他看清了那张脸，全然陌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一双手从身后穿来，没有任何气味的布料强硬地捂在他的口鼻上，他感官变得迟钝，视线模糊成单调的色块。面前的人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昏迷的人没有时间观念，他在一团黑暗中醒来时，感到自己睡了很漫长的一觉，四周没有窗户，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浑身被捆绑，被固定在一张木质的沙发上，骨头肌肉异常酸痛。
在他挣动时，空气中突然传来机器转动的声响，三个蓝色的小圆圈亮起，纷纷对准他。他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的动作唤醒了监控镜头。他盯着中间的镜头，半分钟后，用尽可能成熟的声音说：“你在看着我，对吧？”
须臾，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扭过头，后面没有任何人，隐约看得见一个悬挂着的小音箱。身体转动带来疼痛，嗓子也沙哑得厉害，他说：“你给我用了什么药？”
这时，正前方的墙壁出现一块长方形白光，他下意识眯起眼，瞳孔适应了光源后，投屏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占据整个墙面的玩偶。
和刘温然收到的那一个极其相似，五官却更加邪恶。
“在学校好好当你的优等生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掺和进大人的事里来？”那个声音说：“你以为你是警察？警察都奈何不了我，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声音是经过转换的，有种低幼的滑稽感。吕鸥却已经知道对方是谁，“果然是你。”
对方沉默了会儿，继续用那种滑稽的声线说：“吕同学，你能在十中理科实验班上学，安心读书的话，明年考上重点大学不是问题，前途一片光明，你已经拥有很多人不配拥有的机会了。为什么非要来作死？”
吕鸥说：“你不也是一样吗？年纪轻轻就在十中当班主任，你又为什么非要作死？”
婴儿般的笑声传来，投影的光暗了暗，“我们是一类人，其实我最早看中的就是你，但很可惜，你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药物作用，吕鸥的眼睛在被光闪过之后敏感得厉害，不断掉下眼泪，“我和你才不是一类人。我们站在正相反的位置。”
“有种！要睡了吗？但我对你还很好奇，还想和你多聊几句。为什么知道是我？我留下什么把柄了？”
吕鸥感到自己被浸泡在越来越多的肥皂沫子中，那些本来脆弱的东西挤得他难受，像是要将他托到某个高空，然后破灭，让他垂直落地，摔个稀巴烂。
“把柄？没有什么把柄，但数学交给我一种最实际的解法。”
“哦？”
“排除法。你这个数学老师，不会不知道吧？”
玩偶静止不动，声音也消失了，但是音箱里传来呼吸声，最后是轻蔑的笑声。

第67章 失乐（27）
十中，2班的班主任已经急得不行，责备两名学生：“他昨天没有回宿舍，你们怎么不说？”
两名学生都是吕鸥的室友，其中一人还是班干部，他低着头，愧疚又恐慌，“他，他昨天下午说，晚上要出去见一个网友，让，让我们帮个忙，如果宿管查房的话，帮他掩护一下。我，我不知道他会出事。”
班主任气道：“这不就出事了吗？现在哪个学校都在出事，13班那个失踪的女学生还没找回来，学校三令五申让你们注意安全，你们还帮吕鸥撒谎？”
“我，我们……”两个室友都快哭了。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责备他们的时候。”孔兵打断班主任，“我和他们单独谈谈。”
班主任气冲冲地站到一旁，孔兵不是个擅长和学生打交道的人，此时不得不强行挤出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凶，但两个学生看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恐惧，比刚才面对班主任还抖得厉害。
他心里啧了一声，暗道我有那么凶吗？脑海里转了一圈陈争和学生们相处的画面，最终还是放弃了，没长陈争那张脸，就别东施效颦了。
孔兵清清嗓子，“吕鸥说没说这个网友是谁？”
“没，没说。”
“那你们猜猜呢？都说你们实验班聪明，他平时没透露这人是谁？”
“真的没有，他以前都没说过什么网友。昨天他说网友，我们也很惊讶。”
孔兵思忖，网友很可能只是吕鸥随便糊弄室友的一个借口。可他到底会到哪里去？
室友们说，自从失踪案发生，吕鸥的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了，上星期小考，他靠得很差，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们倒是很理解，因为吕鸥以前就对刘温然很感兴趣，刘温然不见了，吕鸥应该是最上心的学生。
“他是不是知道刘温然在哪里，所以才跑出去的？”室友越说越担心，“然后就出事了？他平时也不给我们说这些……”
十中最近更新了监控系统，比刘温然失踪之前更加完善。孔兵盯着吕鸥出现的画面，几次敲下暂停。吕鸥的行踪和刘温然刚失踪时一样引人注意，他还是经常往13班所在的楼层跑，而他们班其他学生别说13班，就是离开自己所在的楼层都很少，毕竟实验班的学习任务是真的很繁重。
但孔兵注意到另一点，最近三天，吕鸥去过四次高一的教学楼，这在之前是没有的情况。
他经过高一的数学老师办公室，在外面等待，但并没有和任何老师交流。又出现在高一7班、11班附近，同样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他像个游客，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离开。
孔兵找来这两个高一班级的学生、老师名册，视线聚焦到一个名字上：蒋洛清。
这两个班的数学老师居然都是蒋洛清！而蒋洛清这两天除了本来的教学任务，还被安排回到高三13班代课！
孔兵感到一股澎湃的热流在体内飞窜，那像是真相来到之前的灵光乍现。再看高三楼这边的监控，吕鸥出现在13班附近，正好是蒋洛清在代课的时候！
孔兵亲自抓过吕鸥，因为这小子看上去太可疑了，但陈争在调查和审问后又将吕鸥放了。他与陈争争执过，陈争说吕鸥是那种看起来给警方惹事，但实际上和案子并无关系的校园侦探，鸣寒赞同。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校园侦探不知道掌握了什么线索，怀疑到蒋洛清头上。而陈争已经发现蒋洛清的行为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和鸣寒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在这个节骨眼上，吕鸥失踪。
孔兵问：“蒋洛清现在在哪里？”
校方的领导很是错愕，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找蒋洛清，高一的年级主任说：“他正在上课。不是，蒋老师是我们重点培养的优秀青年老师，你们别搞错了啊！”
高一教学楼附近的刑警已经来到7班教室门口，还没下课，蒋洛清站在讲台上，他的教学风格轻松且充满趣味，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为了不影响教学，刑警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下课后有学生问蒋洛清题，另一些学生离开教室，才看到警察。大家都知道校园里发生了什么事，发现警察在自己班级门口，都有些紧张。
蒋洛清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笑着给问题的学生说：“老师现在有些事，晚自习的时候再给你讲。”
他一出门，就迎上孔兵的目光，两人彼此打量，他先开口：“孔队，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北页分局问询室，蒋洛清看了看这狭窄的房间，眼中流露出困惑，“孔队，我说的是配合调查，我做了什么，能让你像对待犯罪分子一样对待我？”
孔兵不跟他玩虚的，“昨天晚上，高三实验班的吕鸥失踪了。”
蒋洛清皱起眉，像是不明白孔兵在说什么，“又有学生失踪了？那你们应该及时去找，而不是盯着我。孔队，我现在已经不带高三了。”
“吕鸥早前和我们警方关系密切，他也曾经坐在你坐的这个位置。”孔兵说：“给他做问询的也是我。”
蒋洛清说：“孔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孔兵横眉竖目，“吕鸥承认，他干涉警方调查，是因为他想要在警方之前，找到嫌疑人。”
蒋洛清沉默几秒，摇头，“这话你应该对他的父母说，我不是他的老师……吕鸥，对，我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数学成绩很好，又是实验班的尖子生。但我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孔兵说：“你还在演吗？蒋老师？吕鸥一直在调查刘温然的失踪，以及玩偶的来历。但他突然失踪了。除了那个不希望他知道真相的人，还有谁会让他失踪？”
蒋洛清没有避开孔兵的目光。
孔兵在平板上点了点，然后转向蒋洛清，“我们调取了这几天的监控，发现吕鸥在校园里的轨迹和一个人高度重合。”
画面上，吕鸥出现在高一7班和11班，不久，和从11班出来的蒋洛清同框。
蒋洛清脸上终于出现惊讶和愤怒，“所以你们认为他在跟踪我，调查我，所以我就是让他失踪的人？也是让刘温然失踪的人？荒唐！我和吕鸥根本没有接触过！”
孔兵说：“蒋老师，别着急，先来回答我几个问题。”
但蒋洛清的情绪似乎已经失控，不断强调：“你们找错人了！我还要回去上课！”
孔兵说：“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蒋洛清没好气，“我在带7班的晚自习！给学生们讲了一晚上的试卷！这些你根本没必要问我，看看监控不就完了？”
孔兵又说：“我当然看过监控，高一一共两节晚自习，你带的是第一节，8点20就结束了。然后呢？你在哪里？”
蒋洛清顿了下，“下班，跑步，回家。”
孔兵问：“没有了？”
蒋洛清说：“孔队，我一向尊重你们警察，麻烦你也尊重我这个当老师的，你的怀疑完全没有依据，是对我的严重冒犯和羞辱。”
“我只是很好奇，你没有和同事聊聊发生在烨平街的事吗？”孔兵说：“那可是咱们市现在的最大热点。”
“什么？”蒋洛清说：“这又和吕鸥失踪，和你们抓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又想说，我和那件事也有关？”
孔兵抿着唇，不答，看向蒋洛清的眼神却充满深意。
蒋洛清像是彻底被他惹怒了，“我请求更换审问警察！”
“哦？你想换谁？”
“陈警官，他来十中调查过很多回。”
孔兵难得地笑了笑，摇头，“但很不凑巧，陈警官正好不在竹泉市。”
蒋洛清柔和的脸部线条微微一僵。
“但他也是为你的事情奔忙去了。”孔兵站起身来，“哦对了，关注你也是他的意思，他发现你一个万青理工的高材生来十中当老师有些蹊跷，所以已经去万理调查了。”孔兵抬手看看时间，“再等等，他很快就会回来。”
问询室的门合上，蒋洛清盯着那条缝，瞳孔一点点缩小。
陈争原计划继续在万青市待一天，但还在万理校园时，就有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在匆忙之中忽略了什么事，而高速运转的大脑又无法立即将这件事反应出来。直到他接到孔兵的电话，得知吕鸥失踪的消息。
对，被忽略的就是吕鸥。他按住额头，眉心紧缩。
吕鸥是脱离于警方之外的一股力量，这个孩子很聪明，因为十中学生的身份，他必然比警方更接近那个被迷雾包裹的嫌疑人。而当他试图驱散迷雾，就很可能遭遇危险。
查到蒋洛清的疑点，又发生了许兴豪自杀这一突然事件，陈争立即决定查蒋洛清，忘了吕鸥也许已经深陷困境，被灭口了也说不定。
陈争眼皮跳得厉害，决定立即返回竹泉市。
蒋洛清被暂时拘留在分局，围绕他行踪的调查正在进行。他居住在离十中一公里远的华泉小区，大门的监控显示，他昨晚11点回到小区，今早8点离开。
正常情况下，他下班回家步行只需要一刻钟，昨晚进入小区的时间不应该超过9点。但他说离开学校之后跑了会儿步，他出现在监控中时，也是一身运动的打扮。
孔兵又调出小区未被覆盖掉的监控，发现蒋洛清出门的时间很规律，都是8点，但回来的时间浮动比较大，有下午5点多就回来的，这是不需要管晚自习，在学校也没有其他安排的时候，有不到9点回来的，这是下了第一节晚自习，有10点多回来的，这是下了第二节晚自习，最晚是12点，也是运动服打扮，手上还提着疑似外卖的东西。
还没有问蒋洛清，孔兵就知道他会说，跑步后饿了，顺路吃了点东西，没吃完的打包带回来。
这么一看，蒋洛清昨晚11点回家似乎不算古怪。
另一边，技侦对吕鸥行踪的追踪也查到点东西。他29号下午4点多离开十中，打车到烨宁中学。当时分局有警察正在烨宁中学排查，但他似乎有意躲着警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知道警察的重点就在烨宁中学，还是他得到了什么警察还没有掌握的线索？现在不得而知。
许兴豪出现后，烨平街陷入混乱，有一个摄像头短暂地捕捉到了他，他显得和周围恐慌的人群格格不入，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他最后一次被监控拍摄到是10点，他离开烨平街主街，进入花香巷，之后再没有出来。
花香巷并没有监控，拍到他的是侧面的一个摄像头，该摄像头有大面积盲区，他进去前后，有无人跟随，后来他们又是怎么离开，不得而知。经过搜索，能够确认的是，吕鸥现在不在花香巷。
如果他出事了，那大概率是在花香巷里出的事，嫌疑人将他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巷子里的足迹已经被行人破坏，没有发现血迹。
蒋洛清的通讯设备已上交，他的人际关系似乎很简单，加了很多教学群，这些群在他联络表的最上方，和学生也经常聊天，但几乎都是解答学习上的问题，偶尔有学生问他生活上的事，他的回答挑不出错来。手机是否删除、隐藏了关键信息，目前技侦还没有得出结论。
傍晚，吕鸥仍是失踪状态，陈争赶回竹泉市。夜里只睡了两个小时，一天内赶了两趟飞机，他的脸上浮现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孔兵皱了皱眉，“你这状态，打算现在就去审蒋洛清？”
陈争点点头，“鸣寒那边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就在陈争登机断网期间，鸣寒将在嘉徽市调查到了线索传回北页分局，曾经在林平街生活的蒋洛清和现在这个蒋洛清并非同一个人，原本的蒋洛清真的偷渡出国了吗？鸣寒正在寻求当地警方的协助。
孔兵神色紧绷，“这个蒋洛清的身份要是假的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十中的领导觉得他优秀，学生喜欢他，万理的老师也觉得他前途无量，他为什么要去冒充一个混混？”
陈争说：“正常人都不会去顶替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但他不是正常人呢？”
孔兵说：“什么意思？”
“如果他根本没有身份，或者原本的身份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而这个身份是不是混混对他来说无所谓。”陈争说：“他对竹泉市有执念，必须回到这里，当时还在万理读书，他就回来过，但我不清楚这里有什么吸引他。”
花了一点时间休息、整理问题，陈争推开问询室的门。蒋洛清看见他，适当地表达出惊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陈警官，你总算回来了。”
陈争挑眉，“你很希望见到我？”
“倒也不是。”蒋洛清苦笑，“那位孔队实在是太难沟通了。”
陈争坐下，注视蒋洛清的双眼，平静地说：“你真的是蒋洛清吗？”
蒋洛清侧脸的肌肉轻轻抽了下，“陈警官，你什么意思？”
陈争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我去过你的母校万青理工，查到一件令人费解的事，你曾经在假期不回老家嘉徽市，反而来到竹泉市。这里并不是你的家乡，你来这里干什么？”
蒋洛清张嘴想要辩解，陈争赶在他之前又道：“在你解释之前，我有必要再告诉你一件事。调查你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的同事现在在嘉徽市，已经确认，你身份信息上所写的这个蒋洛清和你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不学无术，是个臭名昭著的混混，别说考上万青理工，就是拿到高中毕业证都困难。蒋洛清的老家，嘉徽市林平街，街坊们也还记得他和他的家人。在他们的印象里，多年前，蒋家三口就因为偷渡而葬身大海。蒋老师，你到底是谁？”
蒋洛清脸上那面具般的温和像是溶解在水中的面粉一样消失了，他的唇角压了下来，眼中透露出冷意。他仍然接受着陈争的注视，没有别开视线，反而是陈争的视线率先从他脸上移开，像是无法和他对视。
但实际情况却是陈争留意到他手部的细微动作，他不想让警方看到他的动摇，但手还是下意识动了，右手覆盖住左手手腕，轻轻碰了碰戴在那里的手表。
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刺入陈争的大脑。那是一块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手表，虽然现在有一些人喜欢收藏老手表，但是这一块显然不具备任何收藏价值，它太普通了，也很朴素，和蒋洛清年轻人的身份很不搭，但似乎很符合老师这个身份。
陈争确定，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手表。
“陈警官，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搞错了的地方。”蒋洛清在短暂的失态后昂起下巴，“你说我不是蒋洛清，原因只是我曾经不学无术，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俗语古来有之，我怎么就不能洗心革面，开始努力学习？”
陈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与他的交锋中，“我们去过你就读的嘉徽一中，你在高二之后，就没有去上过课。这是哪门子的努力学习？”
蒋洛清竟是笑了笑，“既然你们去过一中，就应该清楚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全校都是和曾经的我一样的人，老师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混日子。在那种学校，我能考上万理吗？”
陈争说：“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别处努力咯？”
蒋洛清点点头，神情覆盖上一层悲伤，“我高二的时候，家里出事了，我算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吧。”
陈争问：“出事？什么事？”
蒋洛清叹息，“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了吗？我父母想通过非法途径出国，结果……不成功，死在了海上。”
陈争轻轻眯眼，不久前他抛出这枚重磅炸弹时，蒋洛清慌乱了，但这慌乱没有持续太久，蒋洛清就已经顺着这条线索编出了故事。
这个人冷静得可怕。
“是因为我从小不争气，他们才想出国多赚点钱，给我谋一条出路，是我害了他们。”蒋洛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因为他们是非法出国，又葬身海洋，我连一个葬礼都没法为他们操办。如果不是我叔叔的救济，我可能早就随他们去了。”
“叔叔？”警方目前并未掌握蒋洛清叔叔的信息。
说到这位叔叔，蒋洛清言语里充满感激，“嗯，是我爸的远房表弟，很小的时候就去了A国，我爸当时也是想去A国投奔他。他知道我们家出了事，专门回国看望我。我那时还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跟他去A国，但我身无长处，在国内都混不出头，出去了很可能也是混吃等死的命，二是留下来，好好读书，他可以出钱让我借读，今后考上任何学校，他也会负担我的学业开销。父母的经历让我对出国产生恐惧，我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想过多麻烦叔叔，所以我选了第二种。”
陈争问：“借读？你在哪里借读？”
蒋洛清说：“还是一中，不过是筑庆市一中。”
陈争不由得皱眉，筑庆一中是嘉徽市所在省份最好的中学之一，位于省会筑庆市，鸣寒目前在嘉徽市，无法立即核实蒋洛清的说法。
“为什么是借读？”陈争问：“为了方便回到嘉徽市参加高考？”
异地借读，原籍参考属于灰色地带，蒋洛清当了几年老师，自然清楚这不是什么能大张旗鼓拿出来宣扬的事，他有些尴尬地点头，“其实当时直接转学到筑庆一中也不是不行，但叔叔考虑到我的个人情况，我那时成绩很差，提不提得起来难说，不行的话还是得回嘉徽市，所以干脆就只是借读，考试还是回来考了。”
陈争说：“那你这位叔叔很有门路啊，能安排你去省会借读，还能安排你神不知鬼不觉在原籍考试。”
蒋洛清说：“但我确实是凭自己考上万理。”
“你叔叔现在还在A国？”陈争问：“叫什么名字？”
蒋洛清从容地说：“他早就是A国国籍了，陈警官，你知道他的名字意义不大。”
“那也说说。”陈争道。
蒋洛清犹豫了会儿，“他叫蒋明，早年举家移民到A国，国内没有亲戚。”
陈争看了眼手边的笔记本，又道：“蒋老师，还有个问题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竹泉市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吗？为什么你一个在嘉徽市土生土长的人，毕业后既不愿意留在万青市，也不愿意回嘉徽市或者筑庆市，反而要来到竹泉？”

第68章 失乐（28）
蒋洛清说：“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出生长大的地方就一定是故乡吗？那里已经没有你的家人了，甚至你的家人就死在不远处的大海中，你本来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但你的人生被教育改变了，和原来的朋友早就不可能维持友情，那样的故乡还有什么吸引力？”
陈争笑了声，“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蒋洛清继续道：“嘉徽市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但我确实考虑过回到筑庆市或者留在万青市，不过你刚才也问到我了，我大二时来过竹泉市，当时是旅行，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到一些宁静的小城市看看。一来，我就被吸引了。这里没有万青市那么大的压力，当中学老师的话，薪水不错，还能永葆青春。所以为什么非要耗费时间精力去保研、深造呢？”
陈争说：“但你很有天赋，你的老师们为你感到可惜。”
蒋洛清露出适当的倨傲神色，“我当然知道我有天赋，如果没有天赋，我也不可能短时间从一个混混变成万理的学生。但我们的社会对年轻人要求太严苛了，人为什么一定要有远大前途呢？有天赋的人就一定不被允许挥霍天赋吗？我又没有伤害他人，我只是想平安快乐地过我自己的人生。如果说我来当中学老师就是浪费天赋，那被其他人浪费的东西还少了吗？”
陈争很清楚地意识到，蒋洛清开始诡辩，但现在警方并没有证据来刺穿他的谎言。
蒋洛清难过地摇了摇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怀疑我。第一，我是刘温然的老师，她的成绩虽然一般，但我有任何伤害她的动机吗？陈警官，别忘了，还是我告诉你们警察她家里的情况。第二，吕鸥，我听孔队的意思是，吕鸥在失踪之前来过高一教学楼，你们居然就认为他是在跟踪我，于是被我灭口。这简直太滑稽了。不是还有那什么玩偶吗？我发誓在你们找到刘温然的玩偶之前，我根本没有见过那东西。”
他已经逐渐拿回这场审问的主动权，陈争却在他慷慨陈词时突然打断了他的节奏，问出一个和案件仿佛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这块手表是哪来的？”
蒋洛清一愣，停下滔滔不绝，右手再次覆盖在了左手手腕上。
“以前见你时，你好像没有戴这块表。”陈争微笑道：“我看它的样式和你的年纪不是很搭。”
蒋洛清回过神，下意识遮盖住手表，“陈警官的观察力真是太强了，对，我不是经常戴它，它是我叔叔转送给我的。”
陈争说：“转送？”
蒋洛清说：“叔叔说，他离乡背井时，也是个穷小子，我爸将这块表送给他，祝他前途似锦。他已经在异国他乡拼搏出个人样，这块表就应该物归原主。它既是我叔叔的祝福，也是我爸的遗物。”
陈争点头，“原来如此。”
蒋洛清稍稍活动身子，“陈警官，你看，这问也问得差不多了，我的手机也交给你们查了，听说你们还去过我家，那能不能把我放了啊？学校教学任务还是挺紧的，被你们警察带走，我的个人声誉也受到了影响，我想尽快和学生们解释。”
陈争说：“抱歉，按照规定，你还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学校那边，我们会给一个说法。”
蒋洛清脸色沉下来，语气转冷，“行。我没有犯罪，请你们尽快还我公道。”
陈争回到办公室，孔兵立即问：“蒋洛清那块表有什么问题？”
陈争本想静下来捋捋思路，孔兵这话提醒了他，他立即调出审讯视频，将手表放大，截图。放大后的图像不是很清晰，但也够用了。
“我觉得这表很眼熟，在哪儿见过，但肯定和案子没关系，这一时想不起来。”陈争说：“他说表是他爸送给他叔，他叔又送给他，不可能，真是这样，我在哪里看到这块表？”
孔兵哼了声，“他刚才那些话，九成都是谎话。”
陈争沉默地看着线索墙，是，蒋洛清在撒谎，他编造的故事正是基于警方已经掌握的线索，他并不是真正的蒋洛清，但警方现在没有新的线索来证伪。
孔兵自言自语：“吕鸥现在还活着吗？”
陈争的眼神沉了下来，吕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蒋洛清认为他发现了什么，所以对他动手。吕鸥的失踪和前面刘温然、余贞笑的失踪有区别，是在嫌疑人意料之外的。29号当天出了许兴豪自杀的事，嫌疑人可能无法做出一个杀死吕鸥的周全计划，吕鸥活着的可能性比较大。
“蒋洛清背后有个很大的组织。”陈争说：“他可能只是运转的其中一环。这事往深了说，还牵扯到尹高强、尹竞流。”说到这里，陈争感到脑海里又有什么闪了一下。
孔兵见他突然停住，喊道：“陈老师？陈老师！”
陈争捏住眉心，“没事，有点疲惫。总之我们这边还是安排人手寻找吕鸥，另外留意他母亲徐荷塘的失踪案，这案子一直悬而未决，吕鸥也是因此才不信任警方。蒋洛清的个人通讯也要进一步调查，他的手表我确实很在意，想办法查那块表的来历，不需要很准确。鸣寒那边……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鸣寒在蒋洛清老家林平街和嘉徽一中听到的声音出奇一致——蒋洛清又坏又蠢，蒋家全家都是那副德行。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一年之后考出好成绩。
但鸣寒却在嘉徽市教育局查到蒋洛清确实在嘉徽一中参加了高考，成绩是实打实的。同时万青理工那边也传来消息，经过初步核实，蒋洛清的录取工作没有问题。
这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陈争的电话打来时，鸣寒正在嘉徽一中外面吃海鲜拌饭。他一边吃，陈争一边说审问蒋洛清的经过，鸣寒听得嗤笑一声，“我看他的理想不是当中学老师，是当写小说的。”
陈争也笑了，“你在吃什么，吃得那么香？”
鸣寒说：“在海边当然要吃海鲜，给你带点回去？”
陈争说：“吃你的吧，都闻到味儿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查？”
鸣寒吃完最后几口，结了账，看着对面的嘉徽一中校门，“蒋洛清是不是蒋洛清，如果能找到亲戚，可以从DNA来判断，还有他那个叫蒋明的叔叔也得查一下。一中保存的他的照片和现在根本不一样，他倒是可以用长开、整容来解释。这人很聪明，还跑到筑庆市去上高三。我明天去筑庆一中看看。”
陈争说：“他是正常参加高考，又是被正常录取的话，这其中必然是有学校的人协助动了手脚，这个人应该找得出来。”
鸣寒说：“这一条也加上。”那边陷入安静，鸣寒喊：“哥？还在听？”
陈争说：“这么多事，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鸣寒笑道：“我说我没有三头六臂，你过来帮我吗？”
陈争刚才是真的在想飞过去的可能性，只是竹泉市这边错综复杂，他隐约感到真相就在眼前，而吕鸥生死不明亦拉着他的脚步，“我……”
“交给我。”鸣寒忽然用很可靠的语气说：“这些任务说起来很多，但其实只是杂，对我们机动小组的鸟哥来说，都是小意思。”
陈争笑了，“那等你尽快给我答复。”
鸣寒没有等到第二天，查到还有最后一趟从嘉徽市到筑庆市的动车，便立即动身。但抵达筑庆市已是12月1号凌晨，调查只能等到白天再开展。
筑庆一中不愧是省里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校园、气氛都不是嘉徽一中能比。鸣寒已经向筑庆市局说明来意，刑侦支队的一名队员和他一同来到一中，校方很配合，找来曾经带过蒋洛清的班主任。这位班主任对蒋洛清的看法和嘉徽一中的老师截然不同。
他说蒋洛清虽然是小地方来借读的学生，但完全没有跟不上的情况，数学是他最擅长的，其他科刚开始时有点拖后腿，但经过老师们和他自己的努力，不到半学期就赶上去了，而他的数学优势是绝大多数同学赶不上的，因此他的成绩基本可以保持在年级前五十。
筑庆一中的年纪前五十是非常优秀的成绩，稳上万青理工。班主任有点遗憾，因为蒋洛清在高考之前半个月就回到原籍了，不能由他亲自送进考场。
“这种借读的情况常见吗？什么条件才能在一中借读？”鸣寒问。
这问题让班主任、学校领导都有些尴尬。班主任不断看领导，知道这事不该由自己来说。有市局的人在一旁看着，领导没办法，解释说，因为一中的教学力量实在是很强，就有些人会找各种途径来借读，一中干脆开放了一些名额，也知道这是灰色地带，所以开放的名额很少，以前从没出过事。
鸣寒说：“那咱们具体到蒋洛清身上吧，他是怎么得到名额的？”
领导擦了擦汗，说有人介绍了蒋洛清的家人，是个A国商人，财大气粗，名字实在是记不起了。
鸣寒说：“蒋明？”
“啊，对对，就是叫蒋明。”领导接着说，蒋明给了十万块，说是希望让蒋洛清借读。但一中收人并不是只看谁钱给得多，十万块对于一中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每年那么多人想来借读，最终进来的都是有单科优势的。蒋洛清这种数学特别优秀的，正符合标准。领导强调，“赞助费”全部用于学校建设，没有任何人私吞。
鸣寒又问蒋明是谁介绍来的，领导们面面相觑，都说想不起来，并解释，是以前来借读的家长介绍的，校方要求借读学生单科优秀，也是为了自己的口碑，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被介绍来的学生。由于家长实在太多，他们是真的记不得是哪位家长介绍。
鸣寒又单独问了班主任、数学老师一些问题，他们对蒋洛清的印象都很深，并不认为他以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尤其是数学老师说：“他的基础打得很好，可能就是不怎么爱学习吧，但你要说他以前是个混混，那真的不可能。”
鸣寒给他们看了蒋洛清现在的照片，他们点点头，说这就是他们认识的蒋洛清。
鸣寒坐在回嘉徽市的动车上，脑海中一遍一遍过滤着信息，蒋洛清至少在九年前就换了人，这很好理解，真的蒋洛清恐怕早就死了，但现在这个蒋洛清为什么一定要借读、高考？他对上学有什么执念吗？还有那个神秘的蒋明，他是真正蒋洛清的亲戚的话，为什么要帮助现在这个蒋洛清？
迷雾在眼前奔涌，就像海边弥漫着的潮气，在潮气中待得久了，呼吸里都是锈蚀的味道。
要查蒋洛清的高考问题，就必须寻求嘉徽市当地警方的帮助。鸣寒联系自己的队长曹穹，曹穹嘲笑他：“让你好好改过自新，你还使唤起我来了。”
鸣寒说：“反正竹泉归函省管，竹泉要是破不了案子，忙的还是你。”
曹穹笑骂了声，“马上给你开，天天不给我消停……”
鸣寒如愿拿到省级的协助调查申请，嘉徽市自然十分重视，当即给鸣寒派了人手。但越是往下查，鸣寒越是感到一股森然寒气从脚底下冒起。
先是蒋洛清这个叫蒋明的叔叔，他实际上是偷渡到了A国，走的时候年纪不超过二十岁，后来在A国小有所成，回国接走了直系亲属，办的也是正规的出入境手续。此后多年，蒋明都没有回来过。九年前，蒋洛清父母偷渡出事，蒋明同年有一次回国记录，但到底是否和现在这个蒋洛清联系过，帮助蒋洛清借读，无人知晓。
现在蒋家已经没人了，找不到任何人来做DNA比对，更无人能够联系到身在A国的蒋明。蒋明这条线索等于是被堵死了。
蒋洛清参加高考确有其事，似乎也是在嘉徽一中参加的，那么一定有嘉徽一中的某位老师帮忙。鸣寒查了半天，没有这个老师。
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吗？他转换思路，查这些年离开嘉徽一中，甚至是已经过世的老师。还真查到一位“离奇”死亡的人。
王迈，曾经是嘉徽一中的副校长，也正是蒋洛清那一届的年级主任，高考事务归他管，当年也流传着不少他收家长钱财的八卦。在蒋洛清念大一时，他出车祸死了，车直接从大桥上冲到了河中，车里有他的妻子和儿子。经过尸检，确认他是毒驾，但他的毒品是从哪里来，则是死无对证。
这案子是悬案，也不是，他的死因非常清晰，他平时的做派和他吸毒也不冲突，他的妻儿人际关系也相当糟糕，除了两家的老人，基本无人为他们的结局感到悲伤。悬的是毒品的来源，警方调查过一段时间，无果。
鸣寒看着两张绝对看不出是同一个人的照片，原来的蒋洛清，现在的蒋洛清，眉心逐渐收紧。没想到这次的对手这么难缠，他们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警方往哪里走，他们就堵住哪里。
蒋家的人除了在国外根本联系不上的蒋明，已经死完了。筑庆一中的老师认现在这个蒋洛清，这可能就是他换个地方读高中的原因，他需要这些局外人来为他证明。林平街的街坊说蒋洛清偷渡死在海里，但这终究只是传言。嘉徽一中的老师不认现在的蒋洛清，唯一一个协助过蒋洛清身份转换的人王迈，已经带着秘密消失在河中。
蒋洛清夺走了一个混混的身份，成为天赋卓越的高材生，最后来到竹泉市成为老师，与竹泉市近来发生的一系列案子有关——鸣寒仿佛看到一座岛，岛上的一些都十分鲜明，但是却没有路通向这座岛。
警察破案不是玩剧本杀，警察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竹泉市，陈争正在看吕鸥母亲徐荷塘的失踪案。失踪案太常见，徐荷塘本身也只是个普通人，案子停留在派出所层面，并没有往分局调。
徐荷塘嫁到吕家，生活似乎不大幸福，吕鸥的父亲是竹泉市本地人，高中学历，以前在报社当校对，后来报社转型，吕父和同事合伙做农产品生意。徐荷塘是大学生，毕业于洛城大学，失踪以前是一家地产公司的中层。
据说她与吕父是一见钟情，但爱情终究败给了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随着自己事业蒸蒸日上，她越发看不起当校对的丈夫，家里经常爆发争吵，吕父性格比较懦弱，也不知道怎么挽回妻子。
失踪之前半年，徐荷塘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住在租的房子里，而那段时间报社正在裁人，校对是一定会被裁的，吕父非常焦虑，无暇顾及婚姻。徐荷塘失踪一周后，吕鸥才报警，他说因为想念母亲，去母亲的租屋找人，发现不在，去单位找，公司居然说她在两个月前就辞职了。
警方起初的调查重点放在吕父身上，家庭争端延伸出来的案子太多了，尤其是这种妻强夫弱的情况。但查来查去，吕父并无嫌疑，他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和徐荷塘半年没有联系过。
失踪案在没有突破口的时候，只能搁置。这一搁置就搁置到了现在。陈争和吕鸥聊过徐荷塘，吕鸥虽然和父亲关系不怎样，但也相信父亲和母亲的失踪没有关系，他觉得徐荷塘是惹上了某些人，比如现在人们经常提及的境外赌博诈骗，但不管是他还是警方，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鸣寒打来电话，汇报嘉徽市这边的最新调查结果。陈争越听眉心皱得越紧，情况太棘手了。挂断电话，他走到室外透气。竹泉市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呼吸间眼前就弥漫起一片白气。
“陈老师。”身后传来孔兵的声音，陈争转身，只见孔兵跑了过来，脸被冻得通红，“蒋洛清那块表，还真让我查出来点东西。”
陈争立即问：“什么？”
孔兵换了口气，“教育局二十多年前订购过一批相似的表，用来表彰优秀教师。”
教育局，优秀教师？！
忽然，在陈争眼前汹涌弥漫的海雾如同帘幕一般拉开，他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那块手表了——调查尹竞流的失踪时，二中一位即将退休的数学老师张斌对鸣寒述说了许多自己的懊悔，并且提到了郝乐。
他当时也刚得到郝乐的线索，一边听着张斌和鸣寒的对话，一般观察张斌办公桌上的物品，看到一张被装裱起来的照片，照片中的张斌戴着一块手表，意气风发。
张斌说，这是以前去教育局领奖时拍的，那时相当得意。
相似的手表，为什么出现在了蒋洛清手上？蒋洛清的身份是编造的，什么父亲叔叔更是谎言中的人物，他的表绝不是来自那位身在A国的叔叔。
以前蒋洛清为什么没有戴这块表？在得知警方已经去到嘉徽市时，他第一次握住手表，那是一个下意识寻求安全感的动作，不久他就镇定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讲述他的虚假故事。这块表对他有什么意义？
陈争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蒋洛清这块表如果就是张斌的表，那几乎就能解释他对竹泉市异乎寻常的执着。那么他真正的身份……
孔兵在陈争面前晃着手：“陈老师，魂儿没了？”
陈争深吸气，在孔兵肩上重重一拍，“多谢，这案子应该要破了。我出去一趟！”
看着陈争的车一溜烟离开分局，孔兵才摸着后脑勺，后知后觉地靠了一声，“谢个鬼！我是你下属啊？”
张斌住的老小区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老人们在小区里搞活动，指挥物业给他们挂灯谜条子。
张斌今天没去学校，平时在小区也不合群，关在书房里专研他那些数学难题，老伴看不过去，强行将他拉到楼下。即便如此，他还是处在热闹之外，像个手足无措的旁观者。
“张老师！”陈争看到缩脖子缩手的小老头，立即走过去，张斌认出他，简直像看到救星，连忙对老伴说：“警察来找我了！我和警察说去！”

第69章 失乐（29）
陈争说：“张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向你核实。”
张斌紧张起来，“什么？二中的案子不都破了吗？难，难道是郝乐有消息了？”
“你先别急。”陈争点开手机里的截图，“这块表你看着眼熟吗？”
张斌一惊，“这，这和我以前得奖的表一样！”
陈争说：“我也是上次在你桌上看到过照片，那你的表现在还在吗？”
张斌张了张嘴，整个人安静下来。
陈争说：“张老师？”
张斌长叹一声，摆着手说：“我把它，送给郝乐了。”
陈争脑中电光火石一闪，那个不成型的猜测正在渐渐变化出实体。
“送给郝乐？是什么时候？”
张斌在小区的石凳子上坐下，背对着老年人们的欢笑，说起又一段和郝乐的往事。
郝乐家里没出事之前，上课十分积极，经常和他讨论复杂的数学问题，他感叹于郝乐的天赋，只要郝乐愿意问，他就愿意将所有空闲时间拿来给郝乐解答。那时他每天都戴着获奖的手表，手表的价值虽然不高，对他而言却是一份荣耀。不过学生们都看不上这块手表，觉得它老土过时。
有一天，在解出一道复杂的大题后，郝乐一边休息一边说：“张老师，你这块表是哪里来的？”
张斌摸了摸手表，有些得意地说：“是前些年被评上优秀教师的奖品。不过他们都说它老气。”
郝乐凑近观察，“不老气啊，很稳重，符合教师的气质。”
张斌被说开心了，“是吧，我也觉得。”
郝家条件差，郝乐自然是没有手表可戴，“张老师，能借我戴一会儿吗？”
张斌欣然同意。郝乐戴上，对着光欣赏好一会儿，眼中流露出羡慕，“我也好想有块手表啊，上次做竞赛题，教室没时间，差点没做完。”
张斌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那老师这块表就送你了！”
郝乐愣了下，连忙摘下来，“这怎么行？”
他越是不收，张斌就越是要送，“这表你戴着比我戴着有用，继续钻研数学，老师看好你！”
郝乐腼腆地笑起来，“谢谢老师！”
然而张斌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因为家庭的缘故，郝乐先是长期缺课，后来干脆退学，什么高考什么竞赛，都被郝乐放弃了。
张斌当时对郝乐的离开倍感愤怒，忽略了手表，后来想起手表已经送给郝乐时，郝乐已经失踪很久了。
回忆完，他忽然明白陈争为什么来找自己，激动得站起来，“这，这就是我送给郝乐的表！你们找到表了，那他的人呢？”
他的人……
陈争按捺着情绪，又点开蒋洛清的照片，“你认识他吗？”
张斌抓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这不是十中的蒋老师吗？”
陈争蹙眉，“你认识？”
“前几年市里开数学组的会议，我见过他。”张斌对蒋洛清颇有印象，因为这个年轻人曾经主动向他问好。
竹泉市的教育资源整体一般，但学校和学校、老师和老师之间仍然存在着分明的“鄙视链”，重点中学的老师看不起一般中学的，像二中这种混混中学的老师就更是遭人冷眼，哪怕张斌年轻时得过优秀教师的称号，在重点高中的新鲜血液眼里，也不过是个一辈子碌碌无为，没带出像样学生的差劲老师。
每次和其他学校的老师交流，张斌都很识趣地坐在角落，不主动发言，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会后老师们互相探讨，他也从不参与，更没有人会来找他搭话。
那天却很特别，开会时他就注意到十中的蒋老师，看介绍是来到十中不久的青年骨干，毕业于万青理工。
他心中感叹，新时代的老师果然不一样啊，十中居然有万理毕业的孩子，这素质哪是一般老师可以比？想当初，他不过是个普通师范毕业的学生，资质平平，一干就是几十年，天赋卓越的孩子都被他给耽误了。
因为蒋洛清，他在会上走神了几次，会后独自收拾东西，正要离开，却听见有人喊：“张老师。”
他以为是哪位老相识，抬头却见蒋洛清正冲他礼貌微笑，他很惊讶，这种青年才俊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蒋老师，你好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洛清摇摇头，“我听说您是咱们市特别优秀，经验特别丰富的老教师，特意过来和您问声好，今后还请多多帮助。”
张斌一时卡机，高材生对他们这些混混学校的老古董多是看不上的，要么无视，要么敷衍地打个招呼，这样的礼遇他从未遇到过，连忙握住蒋洛清伸过来的手，“哪里哪里！你们年轻人才是，要多多帮助我们这些老东西啊。”
蒋洛清说：“哪里的话，张老师，你是我们的楷模。”
此后，张斌又见过蒋洛清几次，每次蒋洛清都会主动和他说话，表达尊重，但细细想来，蒋洛清只是言语上推崇他，并不会和他讨论数学。
“应该是觉得我已经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了吧。”张斌说：“不过被尊重的感觉，现在想来啊，还是很好的。”
陈争问：“你没有觉得他似曾相识？”
张斌疑惑道：“像？像谁？”片刻，张斌猛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手表在他手上？郝乐？但是……但是不应该啊，他们长得不像，声音也……”
陈争说：“声音也什么？”
张斌紧张得手都抖了起来，“非要说的话，他们的声音有点像，蒋老师的更沉，郝乐要是长大了，可能就，就是那种嗓音！陈警官，这是什么意思啊？郝乐就是蒋老师？郝乐回来了？他居然考上了万理？但他为什么变成了另一个人？”
陈争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蒋洛清看上去仍然淡定，甚至还能挤出一个微笑，“陈警官，可以放我离开了？我的学生……”
“还是先别惦记你的学生了。”陈争打断，“我们来聊聊你的老师吧。”
蒋洛清眼中闪过一丝戒备，眉心也轻轻收了收，“老师？我不明白这怎么又牵扯到了我的老师。你是说万理的，还是一中的？我发誓，我借读和回原籍开始是有点违规成分，但我的老师们一定是无辜的。”
陈争凝视蒋洛清，“蒋老师，我发现你很喜欢发誓啊，可是警察最不相信的就是发誓。就像口供没有物证重要。”
蒋洛清似乎感知到了危险，“那你想说什么？”
陈争说：“你曾经的老师，张斌，张老师。”
蒋洛清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睁大，他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震惊，紧绷的面部肌肉和微颤的唇角却出卖了他。须臾，他发出音节：“张，老师？”
陈争说：“你不会说你记不得他了吧？可你手上戴着的表，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送给他教过的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只是这个学生辜负了他的期待。”
蒋洛清试图平静，双手紧紧压着桌子，他的手腕上已经没有手表了，不知被他放在哪里。
陈争说：“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比较好？郝乐？”
蒋洛清瞳孔大张，下一瞬，自我保护似的别开视线，“陈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张老师？我倒是认识，但也仅仅是在研讨会上见过几面。”
陈争说：“那他送给他爱徒的表，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手上？”
蒋洛清摸向并没有手表的手腕，“我说过，手表是我父亲当年赠送给我叔叔，我叔叔又回送给我。和张老师有什么关系？”
陈争说：“那你为什么不肯配合我们，联系到你那在A国的蒋明叔叔？他真是你的叔叔吗？”
蒋洛清说：“我不想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影响他的生活，他已经帮了我很多。”
“他会帮你？”陈争说：“我看不会吧，他真正的远房侄儿已经死无葬生之处，他出于什么，会来帮助你这个外人？”
蒋洛清皱眉，“陈警官，过分了。”
陈争却笑了笑，“既然你不肯说出真相，那我就来说说我眼里的真相。郝乐，十年前在学簿山，你差一点被冯枫等人害死，他们甚至砸破了你的头，以为你死了，将你埋在深山中。但你并没有死，还被某人所救，但你的伤势实在是非常严重，整容不止为了改变身份，也是治疗的必要手段。”
“你康复之后，没有选择报复伤害你的人，你有更大的目标，或者说，救你的人有更大的目标。你已经不需要郝乐这个身份了，因为郝乐已经是个死人，他只会成为你的负担。你需要一个崭新的身份，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背后的人给你选择了嘉徽市，这是个沿海的小城市，治安不怎么好，有大把可以为你提供新身份的人。以你们的财力、能力来说，搞定这件事很容易。混混蒋洛清一家进入你们的视野，成为你们的猎物。”
审讯室里发出沉闷的呼吸声，蒋洛清的眼角隐约泛红，那是怒意的红光。他的双手攥得很紧，仿佛不相信眼前这个警察能够看清他的运算。
陈争仍旧盯着他，继续说：“现在林平街传言蒋洛清一家死在偷渡的路上，这也是你们的把戏。你只需要拿到蒋洛清的身份，他们是怎么死的，和你没有关系。但只是拿到身份还不够，蒋洛清是真正的底层，你需要学历来包装自己，达到你本人应该达到的位置。”
“高考？但你的学业已经荒废多年，而且除了数学，你其他科是短板。所以你被安排到筑庆一中这种名校率惊人的重点高中，在那里，你飞快补上了高中欠缺的课程，然后回到嘉徽市秘密参加高考。那位协助你的王迈被利用之后失去价值，被灭口，而你当时已经在万青理工开始新的生活。”
“你的任务是成为一名老师，这和你本来的志愿本就吻合，当年得到张老师的手表时，你也有信念，想变得和他一样，只是后来的变故让你的人生跌入谷底，而成为蒋洛清之后，你又可以回到本来的轨道上来了。你是郝乐，所以你会在大二回到故乡，所以你毕业后不留在万青市，也不回嘉徽市，这里才是你必须选择的地方。你的实际年龄，比你证件上的大。”
蒋洛清眯起眼，视线危险，像是一桩被冰封在原地的尸体。
“你背后的人让你先安安稳稳当几年老师，你确实很出众，第一次带学生就带出了成绩。当我看到你的教学履历，我觉得奇怪，你这样充满干劲的年轻老师，为什么突然不愿意带高三了？”陈争说：“因为你接到了任务，你的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你将他们带到毕业！刘温然崇拜你，相对的，你要控制刘温然简直轻而易举，她收到的玩偶是你送的，干扰监控的人也是你。不，你有一个团队，是你团队里的人。”
“刘温然在你们手上，你设计了她的失踪，一旦警方开始调查，玩偶的事就会在校园里疯传，想象力丰富的学生们会自发搞事，恶意被激发，校园陷入动乱。最早做玩偶的那个人，余贞笑，她和刘温然一样，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她对周汐虽然抱有恨意，但从她长期去福利院帮忙的行为来看，她是个内心温柔善良的人，而你们的特长是，将一个善良人内心藏着的阴暗解放出来。你们早就接近了她，利用她散布玩偶。事情发酵之后，又利用许兴豪贩卖玩偶。现在许兴豪已经死了，她们呢？”
蒋洛清终于发出笑声，“陈警官，我是数学老师，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我只能回答你，我不是什么郝乐，更不可能伤害我的学生。我理解你们警察的辛劳，但找不到凶手也不能变成魔怔人啊，对吧？”
说着，他甚至伸出手臂，“你说我是郝乐，那就做DNA比对，证明我是。”
陈争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做比对，因为当年郝乐并没有留下DNA信息，蒋洛清正是知道，才会这么说。
陈争不理会他的挑衅，“刘温然、余贞笑、许兴豪，对了，还有早就失踪的赵雨，都是你们计划里的螺丝钉，被你们完全掌控，没用处了就灭口。但吕鸥却是一个例外，他突然撕破了你们的网，你们不得不对他出手。这个计划外的变故让你心神不宁，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挑衅过你？你心中动荡，在上班之前找出很久没有戴过的手表，将它戴上，寻求内心的平静和支撑。你记得，张老师在送你表时对你说过，老师看好你。你需要这样的精神安抚。”
蒋洛清神情又是一变，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但嘴上仍是什么都不承认，“吕鸥失踪我也很着急，说到底，这不都是因为你们警察迟迟不能破案？”
陈争笑道：“别急，嫌疑人已经送上门，破案是迟早的事。”
蒋洛清目光幽暗，陈争起身俯视着他，“蒋老师，我再问你一次，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半分钟的静默后，蒋洛清咬牙道：“我是无辜的。”
陈争这场审讯把孔兵都给听愣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陈争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梳理出如此完整的线索，但问题也出在这些线索上，警方没有能给蒋洛清定罪的证据，他一口咬死自己不是郝乐，而鸣寒那边，基本已经不可能找到蒋家的亲戚。
“怕什么，现在不是已经有第一个突破口了吗？”陈争将物证袋放在孔兵面前，里面装着的正是蒋洛清的表，“蒋洛清说表是他父亲在他叔叔出国之前送的，那起码也有三十多年了，张老师获奖是二十多年前，如果能确定这块表的生产时间和张老师获奖的时间一致，就能证明蒋洛清在撒谎。这虽然不是什么直接证据，但有总比没有好。”
孔兵接过物证袋，盯着陈争。
陈争刚审完，思绪稍微放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孔兵的目光，几分钟后才和孔兵四目相对，“嗯？”
孔兵啧了声，“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这个人，也有这么有干劲的时候啊？”
陈争：“干劲？”
孔兵有点尴尬，词不达意，“就是吧……你刚才和蒋洛清说那么多，他一口否认，我们现在还真没办法。我本来以为你……你会挺郁闷，但你好像……燃起来了？”
陈争笑道：“是啊，他给我浇了一桶油。我本来就不指望靠单纯的推理让他认罪，他要是这么容易对付，我们也不至于在这些案子上耽误那么多时间。你看他的反应，他嘴上说着无辜，真的无辜吗？”
孔兵哼哼道：“别说警察，就是普通群众，也看得出他有问题！他听到郝乐时的反应根本藏不住！”
“这就对了。”陈争说：“我们已经盯住了这个人，他的一切都会被放大，他的行为不可能丝毫痕迹都不留下，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他的通讯设备还是没有新的发现？”
孔兵摇头，“里面太干净了。还有他家里也太干净，明显被清除过。”
陈争说：“他这样的老师，工作稳定下来后，基本都会买房，但他一直选择租住，华泉小区不一定是他唯一的住处。”
孔兵皱眉，“他还会住在哪里？”
“这就轮到我们排查了。”陈争说：“蒋洛清的爱好是跑步，他经常在清晨和晚上下了晚自习之后跑步，路线不定。他的说法是想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但我估计，他有一条相对固定的路线。”
孔兵也像被浇了一桶油，“我马上去查！”
办公室只剩下陈争一个人，审问蒋洛清时的沸腾情绪逐渐回落，虽然刚才对孔兵说了像是被浇油，但陈争很清楚，破案的曙光越是迫近，身为刑警就越是要冷静，并且扛起随时可能降落下来的压力。
而片刻的出神之后，他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肩负压力的人了。但为什么，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压力，甚至感到一丝亲切？
“哥，在呢。”鸣寒将旅行包丢在椅子上iu盐，风尘仆仆的样子。
陈争抬眼，下意识看看时间，“这么快？”
鸣寒在筑庆市和嘉徽市的侦查结束了，蒋洛清做得干脆，继续在那边耗着意义不大，陈争知道他要回来，但不知道这么快。
“想着你需要我，我就归心似箭。”鸣寒向他伸出手，傍晚的金光落在两人身上，“我带回来两个消息，要不要听一听？”
“要。”陈争轻轻在鸣寒伸过来的手上拍了一下，“什么消息？”
鸣寒说：“蒋洛清那个在A国的叔叔蒋明，已经在五年前因为欠债还不起，被杀了。”
陈争虽然已经料到这种可能，还是吸了口气，“死了。”
鸣寒解释，按照普通手段，很难查到蒋明的情况，这就是蒋洛清编造出来的一个符号，符号在地球的另一端，竹泉市的警力难以企及。
但机动小组里面有一位前辈参与过国际行动，鸣寒托他帮忙，以私人关系找到当地警方，得到这一消息。
蒋明在来到A国之后，起初只能打黑工，凭着勤劳和小聪明渐渐站稳脚跟，有了原始积累，开始做生意，混成了中产，和妻子育有两个儿子。但大约是从十年前开始，他参与到非法投注中，先后欠下大笔钱款，并最终于五年前因为还不起钱被追杀，一家人被烧死在诱饵般的安全屋中。
听到这里，陈争说：“一家人都死了，还是被烧死？”
鸣寒点头，“当地治安确实不怎么好，做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和帮派有牵连，但像这种全家被烧死的事，非常少见，毕竟帮派也要考虑到自己的口碑。这很可能是个幌子，蒋明欠钱是事实，但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有人要让他和他的亲人全部不能再说话，而且用的是火烧这种最‘干净’的方式。”
陈争说：“灭口，就跟王迈一样。”
鸣寒说：“他们都掌握着现在这个蒋洛清的秘密，只要蒋明提供生物检材，蒋洛清的身份就不攻自破了。”
陈争想了会儿，“在国内杀副校长一家，在国外操纵帮派，蒋洛清背后的势力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鸣寒说：“哥，你还记不记得刘温然收到礼物那天，13班里里外外的监控被干扰？”
“当然记得。”陈争说：“就是因为监控这件事，吕鸥才走进我们视线。”提到吕鸥，陈争神色渐沉，吕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现在蒋洛清在警方手上，难说外面的那些人不会对吕鸥下手。
鸣寒说：“吕鸥干扰监控用的是他自己的土办法，那天干扰监控的人用的是工具，竹泉市的技侦没见过，根本没法追踪。我后来把数据发回去了，今天他们给了我答案。这种干扰监控的工具很像国外一款常用在赌场的干扰器，而且还和卫优太使用过的跳板同源。”

第70章 失乐（30）
郝乐的存在正是卫优太等人所引出来，卫优太杀死冯枫，为了干扰调查，曾经使用跳板恐吓柯书儿。
陈争说：“又和赌博有关？”
“是，很难说这是巧合。”鸣寒道：“蒋明非法赌博欠钱被灭门，赌场的干扰器出现在我们这儿的校园。蒋洛清背后那个组织应该和非法bo彩有关。再加上卫优太。卫优太虽然认为杀害冯枫是他主动为之，但他很可能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被牵引，连他用的跳板都和我们现在查到的有关。说不定，是蒋洛清在暗中插手。”
片刻后，陈争点头，“非法bo彩可能只是他们‘项目’的一部分，不然难以解释他们在学校的所作所为。”
“也是。”鸣寒在桌上拍了拍，“一件事一件事来，管它什么菠菜白菜，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找到吕鸥和蒋洛清犯罪的证据。哥，给我派任务吧。”
陈争将思绪拉回案子本身上，“蒋洛清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同伙活跃在竹泉市，现在他们一定已经知道蒋洛清被抓，但不清楚蒋洛清交待了什么。十中附近、分局附近、蒋洛清家附近都是他们最可能出没的地方。我已经跟孔兵说过，要加强对十中的保护，防止他们伤害绑架学生。另外还要寻找蒋洛清真正的住处，那里一定有线索。”
陈争说的时候，鸣寒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时不时点点头。陈争转头看他，“既然你回来了，那你的任务就是，盯住那些盯着我们的人。”
鸣寒笑道：“这话怎么这么拗口？”
陈争说：“你听得懂就行。”
蒋洛清租住的华泉小区周围配套设施，尤其是监控系统并不完善，有大面积的盲区，吕鸥失踪的11月28号晚上，他自称在夜跑，然而因为监控的缺失，警方无法核实他提供的路线。
孔兵这回下定决心要画出他的夜跑范围，不仅调取了公共监控，还派出队员向附近商家调监控、做排查。这样做效率很低，也很可能出错，但笨办法有时也是办法。蒋洛清并非完全避开了所有监控，他总有躲不过的时候，这就是警方掌握的“点”，再根据排查获取的信息，“点”逐渐连接成“线”，“线”组成“面”，大致能够确定蒋洛清主要在哪些区域活动。
“他最常出现的是兔属街一带。”孔兵满面红光，睡眠严重不足，却十分兴奋，“从他家到这里有接近3公里，不算远，这个地方很有意思。”
陈争看着地图，确实有意思，兔属街是竹泉市上一个网红街。前些年不知是谁开的头，在兔属街搞起东南亚风情，到了兔属街，就像去东南亚旅游。大量想赚快钱的商人涌过去，一到周末和晚上，兔属街灯红酒绿，年轻人扎堆。
但去年竹泉市有了新的网红街，人们在这里玩腻了，逐步将它抛弃，现在兔属街虽然还有一些商铺，但经营状况已经大不如前，部分门面长期门帘紧锁。
兔属街一带并不是适合跑步的地方，但那里人群混杂，却是是适合浑水摸鱼的地方。陈争打算亲自去兔属街看看，孔兵也跟着他来到门口。陈争看着他那双全是红血丝的眼，“孔队，你还是先去睡一觉。”
孔兵一抹脸，“我没问题。”
“有问题就晚了。”陈争说：“暂时交给我，你不会以为我要跟你抢功吧？”
孔兵愣住，连忙说：“我是这种人吗？”
陈争说：“那就去睡觉。等我回来给你汇报。”
听着陈争的脚步声消失，孔兵甩了甩头，双手用力在太阳穴上拍了拍，强撑着的精神散去，他自言自语道：“妈的，真的好困啊。”
陈争来到兔属街，白天，这里看上去很冷清，街道两侧的涂鸦在阴天下显得没什么生气。这条街并不是商业街，在被商户占领之前，都是建于上个世纪的老房子。商户们将老房子的房价炒高了，部分被买下来改造成民宿，如今又因为生意惨淡，低价抛售。
陈争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停着许多车，一些已经被秋叶覆盖了。蒋洛清跑步是个幌子，他的真正据点很可能就在这里，吕鸥还活着的话，说不定也在这里。
忽然，陈争留意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它停在一众比它高档的车里，显得很不起眼。陈争却走过去，弯腰查看车牌号，然后将车牌拍了下来。
这时，他感到身后射来一道危险的视线，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他，他迅速转身，却只看到马路对面围坐在一起打麻将的老人。目光覆盖的范围扩大，仍是没有发现可疑者。
技侦收到陈争发来的照片，有些不解，“陈老师，这是？”
陈争说：“查一下这辆车的信息，我觉得29号在烨平街见过。”
陈争并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许兴豪自杀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之后吕鸥失踪，警方查到吕鸥当晚去过烨平街，在进入香花巷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他反复看过烨平街的监控，试图发现可疑者，但没能找到。看监控的次数多，一些出现过的人、车就暂时储存在记忆中，他依稀记得看到过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有明确的目标，技侦查起来也容易，很快给陈争回话——该车在29号晚上9点50分被拍到，车主名叫李常明，车辆离开烨平街后就消失了，暂时没有任何监控拍到它。
陈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鸣寒，“哥，你在兔属街发现可疑车辆了？”
陈争并不意外鸣寒知道得这么快，“你那边呢？”
“我在华泉小区，这边警力比较多，有个人似乎想要从中打探到什么消息。”鸣寒这只“黄雀”没有和刑警们待在一块儿，路人打扮，远观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刚才他好像接到了什么信息，溜了。”
陈争扫视周遭，“有人盯着我，他们知道警方查到兔属街了。”
鸣寒说：“我跟着他的车，你小心。”
此时，一组特警已经赶到兔属街，人们察觉到逐渐紧张的气氛，纷纷来到街上看是怎么回事。陈争打给孔兵，“你这觉是睡不成了。”
孔兵已经从技侦那边得到消息，“这还睡什么睡？把人抓了老子睡个够！”
“你不必过来，特警在这边。”陈争冷静道：“你尽快找到车主李常明，如果队里还调得出来人手，多给我派点排查的人来。”
“咱们这儿出什么事了哇？”火锅店是整条街上最早营业的，打杂的妇人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下，就来到店门口张望。
陈争指着可疑车辆，“你们以前有没见过那辆车？”
妇人说：“那车有啥问题？它经常停在这，一停好几天的。”
陈争又问：“那你们见过车主吗？是谁在开这辆车？”
妇人看看其他人，大家却都答不上来，“好像每次都是只看到车，没有看到人。我们这边乱糟糟的，晚上人又多，哪里记得住？”
停车的地方是监控死角，它神不知鬼不觉停在兔属街，要不是警方已经查到兔属街来了，恐怕一直这么停下去，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
陈争又拿出蒋洛清的照片，“你们见过他没有？”
同样拿出照片的还有排查队员，整个兔属街忽然在白天热闹起来，很多人对着照片摇头，也有人说觉得眼熟，应该是见过。
火锅店的妇人说：“我见过他几次，我们店开得早关得晚，他几次都是凌晨时回来。”
陈争说：“回来？”
妇人说：“是啊，他不像是过来玩，来玩的都是成群结队，打扮得也很洋气，他一个人，应该是住在这边吧？我们这一片老房子，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做生意，你别看这边民宿啥的贵，但正经住人的房子都便宜，没人想住在这么闹哄哄的地方吧，那租金肯定就得降。”
除了火锅店的妇人，另有三人说见过蒋洛清。陈争看向密集的楼房，飞快盘算，蒋洛清的据点在哪里。
“李常明早就出国了！”孔兵在电话里说：“这是个研究经济的学者，已经联系到本人，他完全不知道车的事，还说他都三年没有回来过了。”
这边通话还没结束，鸣寒的电话也打来了，陈争说：“我接一下鸣寒的。”
“他转向了。”鸣寒说：“我看他本来像是想往兔属街开，现在拐到嘉南街了。”
“继续跟。”陈争说：“现在兔属街全是特警，这些人就算想进来干点什么，也不敢。”
嘉南街和兔属街在两个方向，鸣寒一踩油门追上去，车上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一甩尾，趁着红灯的工夫，冲入右边的巷子。鸣寒追过去时，车已经歪七扭八停下，一个身影消失在转角。鸣寒毫不犹豫飞奔上前，看见那道身影进入一栋老房。
老房没有电梯，只有六层，楼梯非常狭窄。鸣寒拿出枪，安静地站在楼下，默默计算着时间，直到听见一声非常轻微的关门声，才快步上楼。一层有两户，而那人大概率躲在五楼。鸣寒靠在连接四楼和五楼的墙壁上，看见右边那一户有花布门帘，还贴着手写的春联，而另一边则只有一扇素色的门。
确定那人的藏身处，鸣寒悄无声息地下楼，敲了敲4-1的门。一位老人家开门，鸣寒出示证件后飞快关上门，老人家吓了一跳。鸣寒低声告诉他，警察在执行任务，之后会表彰他的贡献。老一辈对警察很信任，连忙摆手说自己不要什么表彰。
鸣寒在厨房窗边观察，这种老楼，厨房外是最好攀爬的地方。他这次追踪得匆忙，并没有准备攀登工具，事出突然，如果不立即行动，那人说不定会脱离警方的视线。
鸣寒翻到窗外，灵巧地抓住侧面的管道，有力的腰部带动长腿，整个身体像是跃起一般，勾住上方的窗台。屋里的人不在厨房，当然注意不到厨房的动静。鸣寒落地，握住枪，无声地来到客厅。那人正站在阳台上，焦急地等着什么。后脑勺被抵住，他才猛然清醒。
鸣寒说：“手举起来。”
兔属街的排查亦在推进，随着目击者的增多，陈争将目标锁定在5号楼。这栋楼有七层，聚集着民宿、电商，仅有三户没有从事商业活动，7-2有重大嫌疑。特警已经包围了整栋楼，陈争破门而入，屋里藏着的是两个女人。她们用仇恨的目光看向陈争，陈争立即想到查车时从背后射来的视线。
房间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因为之前是个按摩店，墙边还堆着按摩床和其他器材。特警搜索之后确认，屋里除了这两个女人，并没有藏其他人，吕鸥更不在这里，但其中一个房间找到了令人神经一紧的东西——玩偶，整整三箱用透明包装袋装着的诅咒玩偶。如果不是警方锁定了许兴豪，流入校园的诅咒玩偶恐怕会更多。
女人已经被拷起来，陈争问：“余贞笑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歹毒的视线。
陈争找到手机、电脑，“给同伙发消息，让他回来，见势不对，又让他赶紧离开的是你们吧？以为什么都不说就安全了？蒋洛清都在我手上，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不怕撬不开你们的嘴。”
他难得的凶狠让刚赶来做勘查的痕检师都愣了下，女人眼神游移不定，还是害怕了。
陈争说：“楼下那辆车去烨平街是为了堵吕鸥，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也在兔属街。现在招供，你们还有机会。”
其中一人经不住吓，哆嗦着说：“我，我带你们去。”
她的口音一听就是外国人，但她的长相倒是和本地人无异。她的同伴爆发出一声尖叫，用不知道哪国语大声呵斥。救人要紧，陈争立即带女人下楼。她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打扮就跟一般高中生差不多，而她眼中的仇恨和恐惧将她和同龄人分割开来。
她指着兔属街的一条岔路，用不熟练的方言说：“他在那里。”
岔路里全是餐饮和工艺品门面，热闹一时，但主街都没落下来，这种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巷子更是迎来倒闭大潮。女人所指的正是巷子里一个挂着刺青招牌的门面，周围的商铺好歹还能从外面的玻璃看到里面的部分陈设，这家刺青店遮得严丝合缝，怕是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来。
看热闹的人被拦在岔路外面，陈争戒备心很重，担心女人给警方设下骗局，派人在岔路周围搜索之后，才让特警靠近门面。铁门被敲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天空虽然阴沉，但对于里面的人来说，涌入的光线仍旧灼目。
角落里，一团阴影正在耸动，微弱的声音发出来。特警警惕地转动枪口，陈争却将特警拦下。那是一张黑色的布，布下面罩着东西。准确来说，是一个人。
陈争走近，将布掀开，男孩被五花大绑，嘴被封住，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还有意识，虽然很可能看不清来的是谁，但眼睛死死盯着陈争，拼劲全力挣扎。
陈争切开绳索，抱住吕鸥，“我是陈争，没事了，安全了！”
吕鸥被立即送往医院救治，而另一边，鸣寒也将躲藏在居民楼里的男子押回北页分局。
吕鸥现在非常虚弱，身体被注射过量麻药，加上未进食，暂时还未清醒过来。陈争找到的两个女人一个叫阿屏，一个叫阿黎，都是黑户。
阿黎始终以仇恨的目光看着警察，不肯回答问题，阿屏则承认，自己是蒋洛清的手下，今年二十一岁，一切都听蒋洛清的，犯罪不犯罪的她不懂，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被鸣寒带回的男子叫钱齐滨，三十岁，不查不知道，一查，这人竟然是警方的老熟人——他因为恶意伤人和诈骗，已经蹲过两次号子，两年前刑满出狱，被派出所监视过一段时间，表现良好，没想到陷入了更严重的犯罪网络。
钱齐滨交待，他只是给蒋洛清办事，蒋洛清给他开“工资”，蒋洛清让他去盯着什么人，他就盯着什么人。蒋洛清还说，这次的事要是办得好了，上面觉得他不错，就送他出国享清福。至于这次的事到底是什么事，他根本说不上来。
鸣寒问：“吕鸥是你去绑的？”
钱齐滨连忙摆手，“那是蒋哥干的，我只是给蒋哥开车，看住那小子而已！”
鸣寒说：“那你跑什么？谁让你跑的？”
钱齐滨一副苦瓜脸，“蒋哥都被抓了，阿黎说警察查到兔属街来了，让我回来转移那个小子，我开到一半，又说我不能回去，全是警察。那我能不跑吗？”
鸣寒问：“你不是说听蒋洛清的？怎么又听阿黎的话？”
钱齐滨说，他认识蒋洛清时，蒋洛清身边已经有那两个丫头了，看着还挺狠的，蒋洛清不在的时候，他就听她们的，尤其是阿黎的。
鸣寒问他蒋洛清说的“上面”是什么，他说不知道。鸣寒又问：“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跟着蒋洛清混？”
他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他给的钱够，万一真能出国呢？我可不想再蹲监狱了。”
鸣寒说：“那刘温然呢？她在哪里？”
钱齐滨茫然地问：“这是谁？”
鸣寒说：“你还装？”
“我没装！我真不知道这人是谁？”
另一间审讯室，陈争正在审问阿屏，她平静地说，刘温然已经死了，但她不知道刘温然是谁杀的。而余贞笑可能还活着，不久前也是被关在兔属街，至于后来被带到哪里去了，阿屏说不知道。
从他们的几处窝点，警方找到了部分通讯设备和两个干扰器，通讯设备上的加密信息需要时间来破译，而干扰器大概率就是用于阻断十中监控的设备。
“这三个人对蒋洛清背后的人来说可能只是可以随便放弃的工具，就跟许兴豪一样。”鸣寒用冷酷的语气说：“他们没死，只不过因为还没忙得过来。”
陈争看完鸣寒那边的口供，准备去审讯室，“也算是一点收获，至少我们不是‘诬陷’蒋洛清了。”
同一个审讯室，而此时的蒋洛清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数学老师，眼中燃起偏执和邪恶，“是那个姓吕的破坏了我的计划！”
陈争说：“钱齐滨和阿屏已经交待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你绑走伤害了吕鸥。郝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蒋洛清浮在脸上的青筋消了下去，仿佛终于承认了郝乐的身份，他冷漠地说：“吕鸥是你派来的吗？”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陈争注视着眼前的怪物，“我不会利用一个孩子。”
蒋洛清——郝乐的五官瞬间变得扭曲，“你什么意思？”
陈争说：“我还没有说清楚吗？我，不会，利用，孩子。你很好奇吕鸥为什么会注意到你？因为他很聪明，甚至比你更聪明。”
郝乐的手在桌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脖子极力往前伸，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你为什么绑架吕鸥？不就是因为他让你发自内心感到忌惮？这分明是你计划外的事，但你偏偏就做了。”陈争说：“要是他不失踪，你确实还可以藏得更久一点。”
郝乐深深抽了一口气，笑容有几分怪异，“你想说，他是远胜于我的天才，我输给了一个孩子？”
陈争说：“坦白讲，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并不理解你们这些在数学上有天分的人的好胜心。你们谁输谁赢我不关心，我看到的只是，你已经是阶下囚。”
郝乐眼神暗下去，低头不语。
“刘温然和余贞笑在哪里？”陈争问。
郝乐嗤了声，摆明拒不合作的态度。
郝乐背后势必有一张犯罪巨网，但现在找到刘温然和余贞笑更要紧，陈争不得不暂时放下他，从钱齐滨、阿屏、阿笑三人身上寻找线索。
“我真的不知道！”钱齐滨大呼小叫，“蒋老师没给我派的任务，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
阿屏用淡淡的语气说，余贞笑是蒋老师亲自从兔属街带走，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阿屏是三人里最愿意和警方合作的，看上去也是对蒋洛清最有意见的，她都不知道，其他两人知道、愿意说的可能性就更小。
技侦正在搜集通讯设备上的线索，数据几乎完全被摧毁，只能确定郝乐联系过某些人，但这些人是谁，交流的内容是什么，则无法复原。
在大量排查工作的基础上，刑警们又找到了两个郝乐集团的据点，和兔属街的房子一样，都是在隐蔽的老居民楼里，据点里有一些生活物资，但并没有刘温然、余贞笑的踪迹。
就在救援撞入死胡同之际，从被捕开始，就对警方抱有强烈仇视情绪的阿黎突然说话了，“余贞笑还没死，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第71章 失乐（31）
孔兵顿时警惕起来，“她良心发现了？还是引诱我们的陷阱？”
陈争说：“是不是陷阱，都得闯一下。”
“你先说大致位置。”陈争面对阿黎，这个女孩和阿屏长得很像，但是表情比阿屏生动得多，“还有，你的诉求是什么？”
阿黎愣住，“诉求？”
“难道没有？”陈争说：“你这时候提供信息，我总不能认为你是忽然想要改过自新？”
阿黎脸上再次浮现对警察的厌恶，射向陈争的目光如同蛇蝎。陈争索性站起来，“你不愿意说也行，那我就等到你愿意说为止。”
阿黎慌张起来，“你不想救那个女的了？”
陈争回头，“现在是你对我有所求，你这是有所求的态度？”
阿黎咬牙切齿，在门即将合上时说，“你给我站住！我，我想让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陈争这才再次将门推开，“说吧，余贞笑在哪里，你有什么意愿？”
两辆警车从北页分局驶出，后面还跟着特警的支援车。阿黎戴着手铐，看着车窗外繁华而和平的街道，眼中的戾气竟是散去些许，“蒋老师说，那个女孩到后面可能还会有用处，所以不能像杀死刘温然一样杀死她，但藏在市区有风险，转移到村子里去了。”
车向城南开去，阿黎所说的村子在桐楼镇，这个镇就镶在竹泉市边上，镇中心比较热闹，而村子就跟大多数村庄一样，冷冷清清。
阿黎交待，蒋洛清在村子里有个类似安全屋的据点，是一栋从农家低价买来的房子，原主一家已经搬迁到其他地方生活。余贞笑被蒋洛清转移过去的事，只有蒋洛清和她知道，本来蒋洛清连她都不想说，但余贞笑好歹是个活人，就算只是勉强活着，也需要食物和水，她就是这个被派去维持余贞笑生命的人。
蒋洛清跟她说过，“我只信任你，你别让我失望。”
就算是工具，也分用得趁手和不趁手的，对蒋洛清来说，阿黎就比阿屏和钱齐滨趁手，蒋洛清断言，一旦出事，阿屏一定是最早背叛自己的人，钱齐滨则是个蠢货。
阿黎兢兢业业地执行蒋洛清给自己的任务，余贞笑也没有给她惹麻烦，比死人还要安静。
警车已经进入桐楼镇，正在乡道上行驶。陈争说：“你还没说你的诉求。”
大约是因为紧张，阿黎的声音渐渐变得颤抖，越是靠近村子，她脸上就涌出越多汗水，“我想，我想你们保护好我妹妹。”
陈争说：“你妹妹？阿屏？”
阿黎点头，“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可以死，我犯了很多错，但她还小，她应该活下去。”
村里的房屋隐约可见，就在这时，阿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陈争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阿黎死死盯着前方，“到了，到了！就是那里！余贞笑就在那里！”
陈争在驾驶员的椅背上拍了拍，示意放慢速度。阿黎慌张道：“怎么停下来了？快去啊！你不是想救人吗？”
建筑物近在眼前，村里虽然荒凉，但大白天也不至于一个村民都看不到。阿黎大声道：“你不相信我吗？余贞笑就在里面！你们再不去救她，她就要死了！”
车并没有完全停下，仍旧在朝目的地开去，陈争忽然说：“你是想用你的生命来救你的妹妹？不然死在这里的就是她，是吗？”
阿黎怔住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了，而此时，车已经开到小院门口。阿黎眼中泛起癫狂，从车外疾呼道：“啊——啊——啊——”
这仿佛是袭击的讯号，林间传来簌簌声响，危险如同海浪般涌来。然而那奔袭的只是受到惊吓的乌鸦，它们黑压压一片从空中掠过，这短暂的动静后，四周又恢复安静，诡异的安静。
阿黎错愕地看向周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须臾，她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为什么？”
车门打开，陈争下车，而后面的特警支援车也包抄上来，一队特警进入小院。
这时，一个人影从三层自建楼里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已经昏迷的男人，“里面有炸弹。”
人群顿时凝滞，连陈争都皱起眉。但鸣寒忽然露出笑容，将男人往地上一扔，“已经被我拆除啦！安全安全！”
陈争轻轻舒一口气，“余贞笑呢？”
鸣寒说：“还活着，我顾不上她。”
阿黎看到眼前的景象，仿佛无法相信这是怎么发生的，“你们……你们……怎么可能？”
陈争示意鸣寒控制住她，自己去查看余贞笑的情况，“你代替你妹妹充当诱饵，可惜，你的意图在你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暴露。”
阿黎悚然睁大双眼，“你，你在利用我？”
陈争道：“剩下的回去再说吧。”
楼房中弥漫着浓重的酸腐味，地上堆着没有收拾的残余食物，一群苍蝇围着飞舞。余贞笑半躺在墙边，身上没有明显伤处，剩着一口气。而在她旁边半米，就是刚被鸣寒拆除的炸弹。
随着特警支援车一同前来的还有医生，余贞笑被转移到车上，陈争留下来和特警勘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警车里，阿黎仍是不肯相信自己失败了，但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却似乎宣泄着她的后怕与庆幸。
经过搜索，确认村中已经没有藏匿的犯罪分子和炸药，陈争和鸣寒击掌，陈争说：“辛苦了，多亏你。”
鸣寒摇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伏击者，“可惜只逮到这一个。”
时间倒回阿黎提出要带警方去找余贞笑之前，陈争和鸣寒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陈争说：“你猜他们留着余贞笑不杀，目的是什么？”
鸣寒说：“玩偶是余贞笑做的，她看上去还有利用价值。不像刘温然。”
“是，在我们眼中，余贞笑对郝乐来说有价值，所以当他们抛出余贞笑这个诱饵，我们很可能会咬上去，刘温然就不行。”陈争托起下巴，“当他们的成员大多数已经被抓了，剩下的就是最后一招，让一个人把警察引过去，一网打尽。”
鸣寒说：“那这个引诱警方的人岂不是也会出事？所以才是阿黎？”
陈争说：“我来拖延时间，你做好准备，我这边问出地点之后，你立即行动。”
鸣寒笑道：“交给我。”
桐楼镇下李村这个地方陈争一早就从阿黎口中听到了，但分局看似按兵不动，陈争与她谈心路历程谈转移余贞笑的经过，而这个时间段里，鸣寒和特警精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村中。
犯罪分子给警方准备的是炸药和狙击手，他们一定有人盯着警方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的视野里，阿黎还没有说服警方，警方毫无动作。埋伏在村里的人知道今天要行动，也知道警察离赶到这里还有一段时间，殊不知奇兵已经来到他们身后，狙击手最后关头发现了“不速之客”，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鸣寒一枪制伏。
随后，特警开始疏散群众，鸣寒找到炸药并拆除。阿黎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在村中打出信号时，枪声已经不会再响起，炸弹也不会再爆炸。
得知这一切时，阿黎已经重新坐在审讯室了，她哭得不能自已，哽咽中竟是挤出了一声“谢谢”。
陈争挑眉，“谢谢？”
“我不想死，我只是太害怕阿屏会选择死路！”阿黎终于不再隐瞒。她和妹妹阿屏出生在函省的一个小城市，是母亲出卖自己的产物，从小就被丢弃，没有身份，因为一看就不是华国人，要么被欺辱，要么被利用，磕磕绊绊地活到成年。
三年前，蒋洛清找到她们，说可以给她们像样的生活，即便没有合法身份，她们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享受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对躲躲藏藏过了十几年的她们来说，这无异于巨大的诱惑，而且蒋洛清是老师，长得干干净净，和那些伤害过她们的人不同。蒋洛清对她们的要求是，听命于他一个人，不该知道的事不要问，也不必管所作所为是否正义。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连慈善组织都欺骗过她们，正义又有什么值得歌颂。她们只认这个会给她们很多钱，给她们安身之处的哥哥，哥哥要她们做的，就是正义的。
事实上，在今年之前，蒋洛清似乎只是养着她们，并没有给她们任何任务。阿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接近余贞笑，学习玩偶是怎么做，并且按照蒋洛清所说，在和余贞笑成为好姐妹之后，唆使余贞笑回忆起对周汐的仇恨。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余贞笑借着周汐、福利院的皮在商场摆摊售卖玩偶。这种据说能够赐予学生考运的玩偶悄然流入学校，有人看不出它蕴含的恶意，只觉得它奇特，有人因为太敏感，一看就觉得不舒服。
有一天蒋洛清将余贞笑带到兔属街，阿黎和阿屏都吓了一跳。蒋洛清说她暂时没用了，她们剩下的任务就是看好她，别让人发现她，也别让她死。
蒋洛清所在的十中发生学生失踪，阿黎知道，那个叫刘温然的学生是被蒋洛清杀死了，这是一切的引线。蒋洛清随后将余贞笑转移到桐楼镇，她和阿屏都知道这个地方，但只有她知道余贞笑在这里。
阿黎最后一次见到蒋洛清，正是蒋洛清将吕鸥关进刺青店时。蒋洛清的脸色很不好看，给了她们姐妹最后一个任务——如果出事，就将警察引到桐楼镇。
她顿时明白为什么余贞笑没有被杀死，因为这个女孩可以成为警察们的致命陷阱。
她讨厌警察，一百个不愿意与警察合作，看到阿屏带着警察去刺青店，她发了疯地诅咒。然而在分局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阿屏虽然不知道余贞笑在哪里，但知道桐楼镇的据点。阿屏不一定想得通那是蒋洛清设给警方的陷阱！如果阿屏带着警察去桐楼镇，那一切都完了，妹妹会死在那里！
“所以你态度突然转变，要带我们去‘救’余贞笑。”陈争说：“你愿意用你自己去换阿屏。”
坦白之后，阿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其实我很恨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应该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怎么都好活，我也不会遇到蒋洛清，我也恨蒋洛清。可是……她到底是我的妹妹。”
陈争说：“其实你也不必选择死亡，既然你知道有人埋伏在桐楼镇，你和我们一样得死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样你和阿屏还能算是提供了重要情报。”
阿黎眼中涌出恐惧，“提供重要情报？然后呢？争取轻判，早早出狱吗？出去了，他们会放过我们吗？我们只会死得更惨！阿屏带你们去找那个男孩，我就知道晚了，我们一定会被报复！”
陈争想起阿黎在车上说过的一句话，保护妹妹阿屏。“他们到底是谁？”
阿黎流着泪说：“我们真的都不知道。连蒋洛清都只是被他们所利用，他们连蒋洛清都可以抛弃，更何况我们？只有我死了，拉你们几十条人命陪葬，他们才可能看在我最后功劳的份上放过阿屏，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得知姐姐为了自己，宁愿自己去死，阿屏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因为泪水明亮起来。而不管是她还是钱齐滨，以及最新被警方控制的白人狙击手，都无法说清蒋洛清背后的人是谁。但狙击手承认，是他杀死了刘温然，尸体藏在南边荒山的尸坑中。
孔兵立即带人前往狙击手所说的地点，找到的却是两具女尸，其中一具已经腐烂见骨，死亡时间在半年以上。狙击手仿佛忘了这一茬，看到照片才说，那人也是她杀的，名叫赵雨，为什么要杀她，他说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在执行蒋洛清交给他的任务。
到此，失踪者已经全部找到，不幸的是刘温然和赵雨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
医院，吕鸥和余贞笑经过治疗，已经不再有生命危险。不等警方招来，吕鸥就喊着要见陈争。
鸣寒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吕鸥，“急什么，陈警官现在没空。”
吕鸥恨不得把输液管拔掉，“我有重要的事要给他说！”
鸣寒一把将人按在病床上，“给我说就行，我是陈警官头号代言人。”
吕鸥对鸣寒不太信任，警惕地瞪着他。他乐了，“你小子能被救出来，我的功劳也少不了，不说拉倒，我回去了。”
吕鸥连忙说：“你别走！我，我总觉得我昏迷的时候见到我妈了！”
“你怎么不说看见太奶奶了？”
“真的是我妈！我没开玩笑！”
鸣寒正色道：“你妈？”
吕鸥的母亲徐荷塘失踪已有十年，全无音讯，吕鸥失踪后，陈争还专门找到徐荷塘的原始调查记录，重新梳理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吕鸥急于表达，语言组织得有些混乱，“我没有看到蒋洛清的人，但我知道是他。那天烨平街出事，他想趁乱一起解决掉我，他好像……对我特别戒备。”
鸣寒说：“因为他曾经是个数学天才，你也是，你俩之间有特殊的磁场。”
吕鸥接受这个解释，继续说，自从半夜的通话结束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蒋洛清的声音，更没有见过蒋洛清，有个女人（阿屏）每天都会来确认他死了没有，给他注射药物，他起初以为那是毒品，尽可能挣扎，后来意识到那可能只是维持他生命的药剂和镇定剂，女人并不想喂他吃饭，药物会更方便。
他试图逃走，制造响动，但都不行，在黑暗中，他逐渐失去对世间、空间的感知，意识越来越混乱，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徐荷塘。
但他并不记得徐荷塘为什么会出现，又对他说了什么，记忆非常模糊，在他清醒之后，却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印象——看到妈妈了。
吕鸥盯着鸣寒，渴望鸣寒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鸣寒却很谨慎，“是不是你梦到你妈了？”
吕鸥有些泄气，做梦，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人在生理和心理双重脆弱，濒临险境的时候，梦到自己想见的人太寻常，更何况梦到的这个人是找了多年的母亲，能够保护自己的母亲。
吕鸥抓了抓头发，“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也说不好。”
鸣寒说：“那你想，如果你妈真的去看你，她是怎么知道你出事了？怎么避开蒋洛清的视线？既然见到你，为什么不救你？”
“我……”吕鸥根本答不上来。
鸣寒说：“除非她和蒋洛清这帮人有牵连。”
吕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道：“不可能！”
“是啊，不可能。”鸣寒在他头上拍了拍，“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你陈警官忙完了手头的事，就来看你。”
离开病房，鸣寒眉心渐渐收紧，失踪的徐荷塘去看过吕鸥？这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鸣寒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还是在意，有时人的直觉很玄妙，它不一定就是真相，却可能指向真相。
北页分局，痕检师有些疑惑地说：“刺青店的痕迹？”
鸣寒说：“对，在刺青店采集到的所有痕迹，给我一份。”
痕检师解释，当时情况紧急，进入刺青店的人比较多，痕迹采集时后来才进行的，足迹比较多，正在核对整理。鸣寒点点头，请对方尽快给自己。
陈争和郝乐面对面，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失败让郝乐脸上的面具一块块剥落，露出丑陋的原貌。
陈争忽然说：“阿黎给我说了个有意思的细节，她和阿屏是你的工具，而你，也是别人的工具。你知道自己是工具吗？”
郝乐并未被激怒，“你想刺激我？没什么意思。”
陈争说：“刺激你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在尽一个打工人的义务，你要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就下不了班。”
郝乐闷声笑起来，“你真会开玩笑。”
“你不想说这件事，那我们换点别的聊也成，你总得让我有点能记录的吧？不然我也交不了差。”陈争双手抱臂，还翘起一条腿，看上去比郝乐海散漫，“你卧薪尝胆，蛰伏这么多年，是为了报复当年害你摔下山崖的同学？你这复仇计划还挺大的，他们害了你，你就要害所有中学生。”
闻言，郝乐止住笑，仿佛吃到苍蝇一样恶心，“报复谁？那几个社会渣滓？他们也配？”
陈争说：“当初我在查冯枫的案子时，就有一些疑问，凶手的确是卫优太，但他的报复很突然，就像是背后有人在引导，而他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引导的人是你吧？借卫优太的手，把冯枫给杀了，把卫优太也推进监狱。卫优太用来吓唬冯枫和柯书儿的匿名电话，跳板是你提供的。还有老尹面馆里的那些杯垫，也是你的手笔。”
郝乐的眼神渐渐如同水面一样静下来。
陈争继续说：“你利用杯垫，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吴怜珊身上，后来又因为尹高强知道太多，杀人灭口。我思来想去，你借我们的手做掉吴怜珊的唯一动机，是她在学簿山里遇到的袭击，她目击到了一件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事，这对你来说，是个隐患。而你的尸体失踪了，她看到的，就是活着的你。”
郝乐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笑声，笑到最后，甚至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抬起被拷着的手，用手背勉强擦了擦眼角，从下至上盯着陈争，“陈警官，你会想方设法报复蝼蚁吗？”
陈争说：“在你眼里，冯枫这些人只是蝼蚁？但在‘蝼蚁’口中，你活得很惨啊，被冯枫奴役，冯枫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最后还从山崖上掉下去。要不是运气好，你还能活到现在？还能用蝼蚁来形容他们？”
郝乐紧握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话语从牙齿间挤出来，“我只是随便让蝼蚁们尝尝自己酿的恶果！”
“是吗？我还以为报复冯枫曾燕才是你的首要目的。”陈争笑了声，“而只是杀掉他们不足以解你心头之恨，你才策划对其他无辜的中学生动手。”
郝乐像是受到了天大的误会，肩膀颤抖起来，“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陈争别了下唇角，“你什么都不说，我又得完成工作，只得这样写调查报告。”
郝乐眼神充满寒意，“你又在刺激我。”
陈争说：“刺激你能让你说出真相的话，我何乐而不为？你不想说，也行，听我说，我哪里说错了，你随时可以打断。”

第72章 失乐（32）
郝乐很不耐烦，但陈争视若无睹，“冯枫断定你死了，其实你还剩最后一口气，那天在学簿山里的本就不止你们，女毒贩朱零娟的女儿朱倩倩就藏在里面，知道冯枫等人的所作所为，但山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冯枫他们自以为处理好了你的‘尸体’时，偷偷把你救了出来，你因此捡回一条命。我猜，这个人就是你背后的那个组织，也是阿屏阿黎她们忌惮的‘上面’。”
郝乐紧皱起眉，眼中忽然有了陌生而复杂的东西。是怀念吗？他的反应稍微让陈争感到意外，但陈争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继续道：“这个人看中了你身上的苦难，被苦难催生出的仇视，他识人无数，所以甚至能够对你的苦难感同身受，他也知道，你的仇视并不针对个人，而是对整个社会，妥善利用的话，会爆发巨大的力量。”
“他给了你新的生命，你那张摔得支离破碎的脸被技艺精湛的医生修整成了现在的样子，你远离竹泉市，在嘉徽市得到新的身份。你问他自己如何报答他，对方却说，不着急，你还小，可以先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郝乐的呼吸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陈争点点头，“看来我‘猜’得很准。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
“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你想读书。你那每天辛苦在工地上卖命的父亲一有空就会对你说，孩子啊，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爸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来。从小，你的头脑里就种下根深蒂固的观念：读书，改变人生。稍稍大一些之后，你遇到了张斌，他应该是对你影响最大的老师了吧？他一眼看出你的天赋，欣赏你的才华，对你寄予厚望，甚至将自己的手表都送给了你。他觉得你一定能靠着数学起飞。你父亲的死折断了你的翅膀，机缘巧合，被救之后你又重新长出了翅膀。除了读书，你根本想不到其他想做的事。”
郝乐不由得抖起腿，拳头抵在嘴唇下，无意识地啃咬。
“你提出想考大学，学数学，救你的人很欣慰，夸奖你是个好孩子。而你却很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因为除了数学，你其他科目并没有多大的优势，即便是数学，你也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碰过了。但他让你放心，他会找一所你能够安心学习的学校，那里有最优秀的老师和同学，那里没人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蒋洛清。你很争气，你果然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不必将时间耗费在无休止的打工中之后，你的成绩起飞了，如愿以偿考上万青理工。”
“大学生的你不像后来那样成熟稳重，你想到了差点害你失去生命的竹泉市，想到那些害你的人，于是你回来了，你发现他们非但没有被犯过的罪行所反噬，还一个个混得人模狗样，除了曾燕已经死了，其他人仿佛改过自新，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这个社会真不公平，你想，凭什么他们还能改过自新？改过自新就完了吗？”
郝乐终于出声，“我说过，我对蝼蚁没有兴趣。”
陈争说：“那冯枫的死又怎么解释？卫优太那种脑子，我不信在没有人从旁指点的情况下，他会突然想要杀掉冯枫。当然，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动机，但这个动机真的不是你潜移默化种植在他心里的吗？郝老师，你擅长教书育人，影响卫优太这种‘蝼蚁’，比教数学还容易吧？”
郝乐嘴唇抿得平直，似乎是默认了。
陈争又道：“回到竹泉市教书，一方面是你自己的意愿，因为张斌的缘故，你对当老师并不反感，另一方面是你‘上面’的要求，他们悉心培养你，为的应该不是做慈善吧？你成为一颗被放置在这里的棋子，今年，是需要你行动起来的时候了。余贞笑、刘温然、许兴豪统统是被你利用的人，你的目的不在于杀掉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扰乱校园，激发学生潜藏着的恶意，这些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但我想不明白的有两点。”
郝乐抬了抬下巴，似乎为陈争此时流露出来的迷茫而感到志得意满，“你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你为什么要杀赵雨？”陈争说：“她和你的计划似乎没有关系。非要联系起来的话，她是许兴豪的前女友，刘温然曾经给她的奶茶店设计过饮品。”
郝乐说：“你这不是查得很清楚了吗？”
陈争却摇头，“但人在社会上混，彼此间都会有联系，这点联系至于让你动手杀人？她和许兴豪早就是过去式，刘温然倒是和她更紧密一点。”
郝乐冷笑一声，“她和吕鸥一样是个意外，这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女人居然比吕鸥还聪明，她是第一个发现我要利用刘温然的人。”
陈争假意显得惊讶，“啊？她怎么看出来的？”
郝乐不屑地啧了声，语气充满对奶茶小贩的鄙视，“因为做生意所以见过各种各样的‘坏人’？不知道，但她自己撞上枪口来，我就只能先把她解决掉了。”
陈争问：“她找过你？”
郝乐选中刘温然的原因和陈争之前推断的一致，刘温然对蒋老师有种依赖感，这一半是因为高一时蒋老师发现她的家境并非她表现出的那样，一半是因为蒋老师本身的魅力。所以当郝乐接到任务之后，最理想的工具就是刘温然。但有一天，赵雨却来到他面前，让他离刘温然远一点。
那一刻，郝乐是错愕的，他对刘温然的一切了如指掌，当然知道面前的女人是“梦之岛”奶茶的老板，刘温然去年夏天经常去“梦之岛”，和对方关系亲密。但他不解的是，赵雨为什么会来警告他？赵雨难道看出什么来了吗？但这怎么可能，他甚至都没有在“梦之岛”露过面。
他谨慎地问赵雨是什么意思，赵雨一派女侠气，叫他别再装了，看着斯斯文文，实际上早就在打刘温然的主意！他很快镇定下来，套出赵雨的话。
原来，刘温然帮过赵雨之后，赵雨就将她看做妹妹，时常关心她的生活。刘温然看似人缘很好，但并没有一个真正说得上话的同性朋友，曹温玫那种母亲就不必说了，周汐等人和她有巨大的经济差异，她无法对她们袒露心声。而一个人总是渴望着倾述、分享，刘温然的理想倾述对象就是赵雨。
赵雨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家庭出来的孩子，纯粹靠自己的努力过上现在的生活，对刘温然来说就是个知心大姐姐。刘温然忍不住向她说起蒋老师，说这位老师是多么好，但赵雨越听越觉得古怪，蒋洛清像是在仗着师生关系的不平等和刘温然的喜爱PUA刘温然。
她到底是个成年人，没有立即对刘温然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借着看望刘温然来到十中，之后又跟来买奶茶的十中学生聊过蒋洛清，从细枝末节中察觉出蒋洛清对待刘温然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学生不一样。
她并不知道蒋洛清的计划，只是认为蒋洛清为人有问题，不配做一个老师。她想要用自己的办法保护刘温然，所以她直接找到蒋洛清，威胁蒋洛清停止觊觎刘温然。
念中学时，她的成绩虽然不怎么样，但正义感一直很强，帮过很多女生，甚至不惜和男生打架。她以为这次她也能保护刘温然，毕竟蒋洛清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师。教师最怕什么？声名扫地。她警告蒋洛清，如果再敢影响女生——不止是刘温然，她会去找十中的领导。
郝乐看着她，内心已经开始发笑，面上却装出害怕的样子。此后，他彻底将她调查了个遍，确定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底细。但即便如此，这个女人也不能留了，因为一旦刘温然失踪，她一定会向警方说——那个姓蒋的数学老师有问题！
“这就是她为什么必须死。”郝乐无所谓道：“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没了，不怪别人，只能怪他们自己多管闲事。”
见郝乐已经逐渐打开话匣，陈争看似不经意地往下引，“赵雨和刘温然认识，这还算是有点线索，但尹高强的死又是为什么？总不至于是刘温然将玩偶送给他了吧？也不大可能因为尹高强和曹温玫的关系，哦对——你认识袁章丰吗？”
郝乐神色微变，难说他是听到哪个名字而情绪起了波动。
“曹温玫是袁章丰介绍给尹高强，刘温然以为尹高强买了自己母亲，将受到玩偶转送给他来恶心他，哪知尹高强对玩偶并不敏感，也没有察觉到刘温然的恶意。”陈争说：“刘温然转送玩偶的事在你计划之外，但似乎不值当因为这件事去杀尹高强。还是说，你杀尹高强有别的原因？比如，放在面馆的杯垫？”
一段沉默后，郝乐重重地往后面一靠，“啊，就是因为杯垫。你上次已经说中了，吴怜珊看到了没有死的我，不管她想没想起来，只有她死了，秘密才会被永久保持下去。”
陈争想了会儿，“但这似乎还是不至于让你搞那一场爆炸。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你的秘密让尹高强知道了，毕竟你也在二中念过书，你还和他那失踪的儿子一样，有很高的数学天赋。”
郝乐一下变得僵直，像是被无形的剑钉在了原地。陈争已经从他早前的反应意识到尹高强对他而言有更重大的意义，现在他的反应坐实了这一点。
真相就在前方，陈争声音压得更低，“你坠崖，又被重击面部，被埋在土坑中，生命垂危。那个给与你新生命的人应该是第一时间就救了你，不然你很难活下去。但为什么，直到曾燕和吴怜珊来到学簿山，你都还躲在里面？你一个人，重伤，生存得下去吗？还是说，她们看到的其实不止你一个人？”
郝乐“咯咯”笑起来，眼睛竟然泛起红，“他的儿子，和我一样有数学天赋……”
尹竞流！陈争心跳逐渐加快，郝乐在提到尹竞流的时候语气相当奇怪。警方曾经将郝乐的失踪和尹竞流的失踪放在一起，但没有找到关键的联系。其中一个猜测是，郝乐坠崖的时候，尹竞流有可能也在学簿山。
线索终于在这一刻拼补上最重要的一环，监控前的鸣寒轻声道：“是尹竞流？”
连陈争也忍不住深呼吸，“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在学簿山将你救下来的不是后来帮助你的人，而是尹竞流！他的眼睛是被冯枫所害，他有对冯枫复仇的动机。但机缘巧合，在他复仇之前，先救下了你！”
郝乐眼中的血色更加鲜明，他绷着一口气，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但几分钟之后，这口气还是吐了出来。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是他救了我，也是他害了我。”
这两桩失踪案果然有关系。振奋感让血液都开始躁动，陈争说：“尹竞流呢？他也是你们组织的成员？”但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陈争就意识到不对，尹竞流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苦寻自己多年的老父亲死在爆炸中？
郝乐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争利用这沉默，飞快地思考，袁章丰和郑天故意投向警方，他们有更加忌惮的东西，现在这东西终于显形了——袁章丰作为尹高强夫妇的好友，受他们所托调查尹竞流的去向，袁章丰是个外国人，有广阔的门路，正规渠道查不到，还有非法渠道，后期尹高强可能不再寄希望于他，但他仍在调查，于是……查到了尹竞流和蒋洛清，很可能知道蒋洛清在竹泉市干什么！
然而触及到黑暗的一瞬，这位精明的商人就收回了触角，他知道什么是他可以碰的，什么是他碰不起的。他担心自己和郑天的调查已经让某些人关注到他，他躲在B国不安全，厄运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哪里最安全？竹泉市！他要将自己置于警方的目光中，让他们想要灭口的人没有机会靠近他！
“尹竞流……对，尹竞流，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郝乐忽然看向陈争，竟是面带微笑，“我想起来了，我最对不起他的事，就是害死了尹叔。尹叔……是个好人。”
郝乐的精神状态已经变了，陈争知道他即将吐露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陈警官，你真的想知道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吗？想知道我为谁工作？”郝乐苦笑，“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连袁章丰都知道遇到危险要立即躲开，你还想往上凑？你有这个能力知道吗？”
陈争说：“你举的例子不合适，袁章丰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遇到自己搞不定的危险，当然应该退缩。但我是警察，就算能力尚且不够，也没有知难而退的道理。”
郝乐视线转向旁边的镜头，“你听说过‘量天尺’吗？”
鸣寒脸色变了，“‘量天尺’？”
孔兵不解，“那是什么？”
鸣寒不语，几乎是屏息盯着监视器。
陈争将惊涛骇浪压在佯装的平静下，“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
郝乐露出失望的表情，“既然你没有听说过，那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你没有概念。”
陈争说：“这才更需要你告诉我。谁不是从不知道到知道？”
郝乐又安静了片刻，“‘量天尺’是一个组织，我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员。”
自从说到“量天尺”，郝乐的语速就变得越发缓慢，时常说一句要停顿许久，“要不是尹竞流，我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但讽刺的是，最终是我成了它的成员，而他……被我淘汰掉了。”
“你猜的没错，我坠崖那天，救我的是尹竞流。”
仿佛回忆起骨头折断、鲜血堵塞呼吸道的痛苦，回忆起冬天潮湿泥土中的死亡气息，郝乐的脸色变得惨白。那时的他无依无靠，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还上父亲治病时欠下的高利贷。
他没日没夜地工作，给冯枫当奴隶，在混混们的打斗中总是被伤得最重。每每坚持不下来，他就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只要还完了钱，就自由了，可以去学想学的，过想要的生活，张老师夸他是个很有天分的人，有天分的人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过得很好。
但是为什么麻绳偏挑细处断？冯枫叫他一同去学簿山时，他以为只是去做苦力，没想到冯枫和曾燕居然丧心病狂地叫他去悬崖下面。他本能地想拒绝，但冯枫嘴上挂着笑，眼神却很阴冷，他知道如果不听话，不仅会丢掉这份收入还算不错的工作，还会遭受毒打。
他只剩最后一笔欠款需要还了，一咬牙，他接过冯枫递过来的绳子，侥幸地想，有绳子应该没问题吧，万一脚滑了，上面的人还能把自己拉住。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卑劣，在他坠落的瞬间，上面的人就不约而同地松开了绳子——他们害怕被他连累，他们宁可看着他死。
他没有阻拦地坠落，掉在山底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每一次尝试移动身体，内脏都像被利刃捅穿。即便如此，他仍然渴望活下去，他想，冯枫他们不是故意害他，他们可能会叫医生来的，只要撑到医生来的那一刻，他就有救。
不知等了多久，身边终于传来动静。救我的人来了！他强行拉回正在消散的意识。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冯枫和曾燕惊恐而恶毒的脸，他们正在讨论，他没有死，但残废了，如果他活下来，他们就完蛋了。他重伤的头部让他无法迅速理解他们的话，但很快，他就明白——他们要他死，只有死人不会提出诉求。
石头和棍子砸在他头上身上，完了，他心里的声音说着，他在血沫中发出最后的呼救，但那微弱的声音并不能为他唤来救赎。
终于，他不动了。他们以为他彻底断气，对待他的“尸体”反而比对待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加温柔。他们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双手合十，念着不知所谓的经。他们看不起他的人，却害怕他的鬼。
四周安静下来，他死定了。但当黑夜降临，却有一双手将他挖了出来。他的意识非常模糊，只知道自己被搬运，身上的伤得到妥善治疗。他真正醒来已经时半个月之后，他躺在废弃的房子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方说：“你醒了。”
他认得这个人，二中门口那家面馆的小老板，前两年二中的风云人物，学霸尹竞流。
“你……”他说话还很困难，思维更是混乱，勉强想明白是尹竞流救了自己，但尹竞流为什么也在学簿山？那么重的伤，尹竞流是怎么救他的？
尹竞流说他现在还不宜下床，不宜思考。而他的所有问题在之后的相处中渐渐得到解答。
尹竞流之所以在学簿山中，是想要向冯枫复仇。尹竞流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夜色烧掉冯枫的帐篷，没想到还没行动，就目睹了他坠崖。
“你也是冯枫的受害者，良知让我无法见死不救。”尹竞流如此说。
既然救了人，复仇计划就得暂且搁置。尹竞流曾经的梦想是当飞行员，视力遭受不可逆的伤害后选择了学医，虽然只是个半吊子，但会一些急救的办法。
但他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但我伤成那样，没有药物和器械，你就是神医也没用啊！”
尹竞流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他感到一阵遗憾，开始后悔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尹竞流却又笑了，“你真的想知道啊？”
这话像是不怀好意的引诱，他上钩了。于是从尹竞流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量天尺”这个名字。
尹竞流说，自己虽然向命运妥协，但在大学待得越久，越是不能释怀。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和想要的人生失之交臂？他不甘心！他内心的阴暗吸引到了捕食这种阴暗的人，“量天尺”的金先生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应该复仇，等他复仇之后，有一个崭新的世界会朝他打开。
那时尹竞流对“量天尺”知之甚少，却被仇恨所鼓动，一时心软，复仇未果，却阴差阳错救下了本该死在十年前的郝乐。“量天尺”的人再度出现，非但没有责备尹竞流，还对他的善良大加赞赏。正是“量天尺”提供的药物，让郝乐不至于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而当春天来临之时，新的故事便开始了。

第73章 失乐（33）
郝乐认识的第一位“量天尺”便是尹竞流说的金先生。他在尹竞流的照料下，身体虽然一点点好起来，但终究是藏在山中，条件太差，金先生出现，将他和尹竞流一同带到洛城的一所私人医院，在那里，他又待了大半个月，而尹竞流也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不清楚金先生为什么要这时来救他，又是怎么让他住进这种需要登记详细信息的医院，长久的生活环境让他习惯了沉默。后来他才知道，“量天尺”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救他，是存在一种迷信，想看看他能不能挺过来，挺过来了，才值得组织将资源倾泻在他身上。
出院之后，金先生的下一步更让他吃惊——带他和尹竞流来到K国的一个山村，他看见十多名和他岁数差不多的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和戒备。起初他不明白这些敌意从何而来，但金先生用一如既往的和善口吻告诉他，他需要和其他人竞争。
金先生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他茫然了好一会儿。目标？生活似乎早就将他的人生磨平了，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想好好读书，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过上好日子。父亲没有了，还钱折磨着他，他的目标变成早日还完钱。现在么，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具体的目标。
金先生似乎有些失望，“你忘了你是为什么受重伤？”
顿时，那种灵魂都被血液浸透的痛楚又回来了，他害怕得浑身战栗。
金先生说：“你不想复仇吗？”
向冯枫曾燕报仇？他恨他们没错，但报仇却没有想过，他苦笑着说：“金先生，当一个人受过的罪太多太深，他的第一想法其实不是报复，而是远离，再也不要遇到这些人渣。”
金先生若有所思，但很快纠正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弱小，在这个世界上，弱小的人就是会被掌握资源的人折磨到死，想要摆脱这样的命运，就得超过那些欺辱你的人。等你站在高处，你就会发现，报复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似懂非懂，想要反驳，但对金先生很是忌惮，索性闭了嘴。
金先生指了指远处的尹竞流，笑着对他说：“你和小尹是校友，你还比他大一岁，但小尹比你坚定得多，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他的目标就没有改变过。”
他知道尹竞流的目标是什么，向冯枫复仇。老实说，他不太理解。尹竞流虽然没有当上飞行员，但当医生也很好啊。尹竞流还有个那么美好的家庭，尹叔做的面很好吃，玲珑阿姨温柔宽容。要是他有这样的父母，别说医生，就是天天去工地下苦力，他也愿意。
“小尹如果复了仇，那我的仇也算是报了。”他说：“反正作恶的都是冯枫。”
金先生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意味不明地说：“那要看他有没有复仇的资格。”
他没听懂，金先生也没有再说。
十几个年轻人住在一个封闭的村里，每天要学外语、医学等。郝乐逐渐明白，金先生是在将他们培养成组织的工具。他没有因此感到恐慌，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这里不失为一个栖身之地，今后就算让他去犯罪，也无所谓。
但事情远没有他以为的简单，金先生来到他和尹竞流的住处，告诉他们，这趟学习的倒数第二个课程，是组成二人组，淘汰掉其他人。尹竞流显得相当亢奋，他则担忧地问：“淘汰是什么意思？”
金先生笑了，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已经不用到时候了，当天晚上，村落就成了“大逃杀”的舞台，郝乐在熟睡中挨了一刀，要不是来人准头不够，他已经成为刀下鬼。他来不及感知疼痛，本能地奋起反击。尹竞流也醒来，两人合力将来人制伏。
他知道这个人，在外语课上还和对方结过对子，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就想要了他的命。这一刻，他明白了金先生那句话的含义。
忽然，刀刺入肉体的闷声让他血液冰凉，随着刀被拔出，滚烫的血洒在他的脸上，他震惊地看着尹竞流，尹竞流一脚将地上的人踢开，朝他伸手，“还愣着干什么？快拿装备，不然我们活不过今晚！”
“你……你杀了他？”他声音都在发抖。
尹竞流眼神似野兽，“这不废话吗？他来杀我们，难道我还能放他走？别天真了郝乐，金先生说的淘汰就是死！不是他们杀死我们，就是我们杀死他们！”
形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对未来没有目标，但他不想死，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被那些认识了没多长时间的人杀死，为什么不死在学簿山算了，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颠沛流离？
“啊——”一声怒吼，他也变成了和尹竞流一样的杀手。其他人的组合都是临时结成，互相不信任，更谈不上配合，而他完全信任尹竞流，他相信尹竞流对他也是一样。
天亮时，村里处处弥漫着血的味道，他和尹竞流都活了下来，他们成了这场“炼蛊”最后的胜者。
可是他忘了，“蛊王”只能有一个，而金先生也早已说过，淘汰其他组合不过是倒数第二步。
金先生又来了，他和尹竞流被分别送上两辆救护车，他的伤只在皮肉，没有大碍，而尹竞流左手断了一条筋，康复需要一些时间。
金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个运气很好的孩子，你的运气是我们最需要的。”
这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被评价为运气好，这简直像是一个笑话。以前的他听得最多的是：听话、老实、倒霉。一时间，他竟然觉得金先生是在讽刺他，难以克制地露出怒意。
金先生却说：“不是吗？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已经是奇迹，那些坏孩子击打你的面部，挖坑把你埋了，尹竞流还能把你挖出来治好，这样的运气不是谁都有的。这一期孩子中，你是身体素质最弱的，人家偷袭时你还在睡觉，但其他人都死了，连你的partner都伤了手，你却几乎毫发无损。”
他下意识说：“小尹保护了我。”
金先生却对尹竞流保护他的举动嗤之以鼻，看他的目光倒是比任何时候都炽烈。他下意识感到不安，说想去看看尹竞流。
金先生以看好戏的口吻道：“去倒是可以去，但我提醒你，他现在不一定希望见到你。尤其是，这么健康的你。”
他不能理解金先生的意思，他们已经胜利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尹竞流好起来，也许组织就会给他们派第一个任务，他和尹竞流很有默契，他们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所以，小尹怎么可能不希望见到他？
然而，在病房中，尹竞流的反应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尹竞流是他最感激的人，如果没有尹竞流，他早就死了。尹竞流说话时会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从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不得不承认，尹竞流感染了他，如果是为了尹竞流，他可以去杀死冯枫，帮助尹竞流复仇。
但此时，尹竞流不再看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似乎不太愿意与他相处。他看着尹竞流的手，以为尹竞流是因为受伤情绪低落，连忙安慰：“小尹，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伤得那么重，现在都没事了，你这个伤会好得更快的！”
尹竞流猛然看向他，眼中有他一时看不懂的烦躁。尹竞流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忍住了，只是说自己很累，让他先回去。
之后，他又几次去看尹竞流，问医生尹竞流的恢复情况，医生说正在好转，但因为伤到了筋，今后正常生活问题不大，但作为“量天尺”的话……
他松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听医生后面的话，心想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就行，再说，尹竞流伤的是左手，常用的右手还好好的。
尹竞流出院了，伤看上去无碍，但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他难得地拿仇恨来激励尹竞流，“小尹，你别这样，冯枫还活得好好的，我们还要去干掉他呢！”
尹竞流皱眉看着他，“你……”
“怎么？”
许久，尹竞流叹气，“算了。”
又一日，金先生来了，检查完尹竞流的左手，当场宣布道：“现在你们还剩下最后一道关卡。”
尹竞流眼中无神，仿佛已经知道这道关卡的内容。郝乐则下意识握紧拳头，兴奋而忐忑。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想要离开，就算离开后就要参与犯罪，他也要离开。
金先生露出迷人的微笑，食指指向尹竞流，又移向郝乐，“你们，互相淘汰，剩下的那个人，就是组织需要的人。”
他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思绪变得一边空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又要淘汰？人不都已经被淘汰完了吗？他和尹竞流……不是最默契的队友吗？为什么？为什么？
金先生说：“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们吗？那只是倒数第二步，最后一步，当然是在你们这两个胜者之间，决出真正的胜者。不过不要着急，你们还有一段时间来告别、思考，有什么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他不假思索道：“我可以选择退出吗？”
金先生说：“退出，指的是主动放弃？让尹竞流成为赢到最后的人？”
“是！”他心脏狂跳，“退出的条件是什么？”
金先生露出苦恼的神情，“以前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我要好好想想。”
村里只剩下他和尹竞流，气氛变得前所未有地尴尬，尹竞流似乎对他很戒备，不肯和他待在一起。那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金先生会同意他的退出请求，毕竟尹竞流一直比他优秀，那些被淘汰的人，几乎都是被尹竞流干掉，尹竞流有很强烈的复仇欲，他则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到社会当个普通人，但他可以留在组织打杂，组织肯定需要这样的人吧？
他做好了饭，叫尹竞流来吃。尹竞流冷漠地看着他：“你想毒死我？”
他大惊，“小尹，我都说了我想退出，我怎么可能害你？”
尹竞流不由自主摸向手腕，仿佛那里又痛了起来，“我们还是不要待在一起。”说完，转身就走。
金先生一直没有再来，不知道考虑得怎么样了。郝乐明显察觉到自己和尹竞流之间越来越不正常，他盼望着金先生早点来，同意最好，不同意的话……他可以将命赔给尹竞流。
他想要活着，不想被陌生人杀死，但尹竞流救了他，他不能当个狼心狗肺的人。
就这么过了一周，金先生就像忘了村子里还有他们两个人。郝乐有几天没有见过尹竞流了，担心他出事，满村子寻找，夜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还没开灯，就遭到偷袭。
慌乱中，他像老鼠一样逃命，尹竞流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枪，对着他的方向就是一通乱射。他的手臂受伤了，血流如注。血液的腥臭让他登时清醒，现在的尹竞流已经不是当初救他的尹竞流了，尹竞流要他死！
愤怒也好，伤心也好，与生俱来的懦弱、善良在一刻被全数抛到了脑后。他想：我为什么总是被踩在脚下？我这一辈子都是给别人当垫脚石的命吗？他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杀戮和躲藏在曾经温馨的小楼中展开，而监视器背后的人满意地看着这场兄弟反目。运气再一次站在了他这一边，发起袭击的是尹竞流，准备充分的也是尹竞流，最终被子弹打穿心脏的，还是尹竞流。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地上全是粘稠的鲜血，溅在他的靴子上，像是无数双手，想要将他拉向地狱。他俯视尹竞流的眼神极冷，尹竞流向他伸手，似乎是在求救。
他蹲下来，“小尹，我本来愿意为了你去死。你为什么非要来杀我？”
尹竞流视线开始浑浊，咳出满嘴的血，“你，你不懂，他们，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
金先生终于再次出现了，恭喜他成为“量天尺”的一员，尤其夸赞了他的运气，还有他面对背叛时的果断。
他的思维很木，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问：“小尹说，你们早就选择了我？是，是什么意思？”
金先生没有正面回答，但当他逐渐从自己杀了尹竞流这件事中清醒过来，便想明白了尹竞流最后的疯狂和遗憾。
左手受伤之后，尹竞流已经清楚知道自己不再是“量天尺”需要的人，尹竞流羡慕他的幸运，羡慕得发狂。怎么才能和一个幸运者抢唯一的名额？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杀了他！但即便率先拿到枪，尹竞流还是失败了，这次不止是运气差，更是因为那负伤的左手限制了行动。
尹竞流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他却不知道。
离开村子时，金先生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很诧异，难道不用立即执行任务吗？金先生说，他还年轻，可以过几年想过的生活，弥补过去二十年的遗憾。“但是你的记住，你永远在组织的视线下，背叛者没有好下场。”
他曾经去K国，想要祭拜尹竞流，但他并不知道村子的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尹竞流被埋葬在哪里。时间越是流逝，他对尹竞流的愧疚就越深。他偶尔去二中看看，每次都趁二中开家长会的时候，他打扮得像个家长，在老尹面馆吃一碗面，假装随意地和尹高强聊聊天。尹高强没有认出他来——当然不可能认出了，经过整容，修改年龄，他早就不再是郝乐。
尹高强絮絮叨叨地说过尹竞流，说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会停下寻找儿子。他差一点就对老尹坦白一切，但忽地想起自己头上戴着“紧箍咒”，他吃下了组织的大量资源，他必须等待被使用的那一天。
这一天在去年年底时到了，金先生告诉他，他的任务是将竹泉市的中学搅乱，从中选出组织需要的“人才”。新一场“炼蛊”开始了，那些怀抱恶意的学生正是“量天尺”寻觅的新鲜血液。
自从离开村子，他就扮演着合法社会人的角色，在最好的中学里最好的实验班认真学习，考上心仪的大学，以教书育人的身份回到竹泉市，被学生所喜爱，他还故意接近过张斌，想让对方看看，自己已经成才了。
撕下伪装了多年的皮囊，当他开始为动乱做计划时，忽然感受到了当年杀死其他人，包括尹竞流时的痛快。“量天尺”并没有看走眼，他是个天生的坏种，罪恶没能在他尚且稚嫩时杀死他，就由他来成为罪恶的制造者！
他愉快地想，不如顺手将冯枫这些人也收拾掉。报复？当然不算什么报复，蝼蚁不配，冯枫的血，不过是他送给自己的开胃菜而已。硬要说这是复仇的话，也顶多是帮尹竞流完成心愿。
这个过程中，他忽然想起了吴怜珊，那个曾经在学簿山见过他和尹竞流的女孩。吴怜珊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他不知道吴怜珊知不知道他是谁。能将吴怜珊一并除掉吗？他开始调查吴怜珊，让警方成为刀子的想法逐渐成型。
“但她的行为不是被我引导，她和我一样，也是个天生坏种。”郝乐说：“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让你们去调查她而已。”
陈争说：“利用杯垫。我倒是要谢谢你，没有杯垫这条线索，我们最终当然还是会抓到她，但无疑会耗费更多时间。”说着，陈争语气严厉一分，“你说对尹竞流愧疚，可你还是杀了他的父亲。”
郝乐沉默半晌，眼中蔓延出痛苦，“他……尹叔好像知道我是谁了。”
陈争说：“为什么？”
郝乐摇头，“我说不上来，但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其实，其实我杀掉他也是在帮助他。这么多年，他活得太累了，他的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尹竞流注定不会再回来，那坚持下去是为什么呢？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完成这个任务，我就会离开竹泉市了，以后没有人再关照他，孤寡老人到最后，都会特别凄惨。死在爆炸中不好吗？一瞬间就结束了，再也不会痛苦。”
结束这段回忆，郝乐疲惫而安静地靠在椅子上，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陈争比他更加疲惫，而比起疲惫，郝乐还给了他一个意外——“量天尺”。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组织，提到这个组织，他就会想到韩渠。
“金先生是谁？”陈争问：“形容一下他的外形特征。”
“我……”郝乐神情为难，摇摇头，“我形容不出来。”
“为什么？你没有见过他的脸？”
“不是。但，我见过很多金先生。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郝乐的审问暂告一段落，他虽是“量天尺”的一员，但对上层几乎一无所知，金先生也只是个上位者的符号，多人共享着这个符号。他对组织的畏惧、依赖远远多于归属感，组织利用的正是他从恐惧生长出的服从，控制了他十年。
阿屏等人是他在资金允许下，自行招募的手下，他控制他们，就像金先生控制他。警方已经获取他们用于联系的通讯工具，但里面的自编APP已经彻底毁坏，无法追踪到另一方。
孔兵正在调度人员做案件的后续工作，由于这一系列案子牵扯出了一个竹泉市警方谁也没听说过的组织，郝乐等人会被转移到洛城，交给省厅继续调查。陈争在审完郝乐之后请假回家睡觉，看上去心事重重。
孔兵有些担忧，“他怎么了？这个‘量天尺’到底是什么东西？”
鸣寒扯起一个有点假的笑，在孔兵肩上拍拍，“没事，我和陈老师住得近，我等会儿回去看看他。”
孔兵还是不踏实，追着问：“那你先说‘量天尺’是什么？”
鸣寒回过身，叹气，“孔队，你有没想过你为什么不知道‘量天尺’？”
孔兵一愣，“啥？啥意思？”
“当然是上级设置了权限。”鸣寒说：“别想太多，案子交出去了，怎么来查这个‘量天尺’，就是该省厅伤脑筋的事了。”
孔兵原地站了会儿，直到鸣寒都走到楼梯口了，他才虚空踢了一脚，骂道：“说老子权限低是吧！”
鸣寒回到枫书小区，在小吃巷买了两碗热汤圆，到陈争家门口，敲门，却没人应。鸣寒皱眉，直接打电话，里面并没有铃声传出来。
静音了？睡得这么死？正想着，电话接通，陈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和门内并不是一个方向。
“哥，你没在家？”
陈争问：“你在我家？”
鸣寒说：“来看看你，和你一起吃饭。你在哪呢？”
陈争在医院，带上病房的门，在走廊上边走边说：“余贞笑今天状态还行，我来找她聊聊。”
鸣寒松了口气，语气带上笑意，“你真是……”
陈争：“嗯？”
“你真是个劳模！”鸣寒说：“以为你回家休息，没想到你又跑出来了。行，我到医院去找你。”

第74章 失乐（34）
护士推着装满仪器和药物的车，去病房里查看余贞笑的情况，陈争结束通话后没有立即进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如鸣寒所说，此时他确实应该在家里睡觉，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来医院看看余贞笑。
余贞笑身体的损伤比吕鸥更大，长时间靠注射药物维持生命，内脏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等待着她的是不确定的将来，和注定被缩短的寿命。但余贞笑却很平静，得知他是警察，露出抱歉的笑容，说：“是我应得的。”
护士做完检查，示意陈争可以进去了，余贞笑声音轻轻的，“陈警官，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陈争说：“你在兰竹小学上学，周汐每天早上都带着糍粑块来叫你下楼。”
余贞笑小得像是两条缝的眼睛弯起来，里面流露出水一样的光亮，“她是我小时候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那时我们都被班上的同学歧视，我又丑又胖，总是脏兮兮的，她虽然好看，家里却是做小买卖的。我们凑合凑合就成了朋友。”
“她喜欢吃糍粑块，却不准我吃，说这东西吃多了长胖，我要减肥，只能吃水果。以前水果便宜，我听她的话，早餐吃苹果，晚餐忍一忍，不吃了。她看我减肥辛苦，鼓励我说，坚持一下，我们都可以好起来的！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坚持下来了，也实现了定好的目标——我减肥，她家生意红火。可是我们得到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余贞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有很多茧疤的双手，苦笑了声，“她生来就是个被父母宠爱的公主，上天也爱她，给了她漂亮的面庞和招人喜爱的性格，当年是我太愚蠢，才会以为她和我一样。”
“我们从根上就不一样，周家有钱之后，同学们对她的态度完全变了，从嫌弃变成巴结，一个劲儿夸她漂亮，夸她的衣服漂亮，盼着参加她组织的周末聚会，还要一脚把我这个黏在她裙子上的烂泥踢开。我呢，我瘦了，长相的缺点就更加明显，肥胖本来是我的避风港，我却因为她的话抛弃了肥胖。我那么辛苦减肥，得到的就是更恶毒的辱骂。”
“你问我恨不恨她，我还挺恨她的，为什么她有那么多我没有的东西？为什么在她成为瞩目中心的时候，没有拉我一把？我也没有阻碍她结交新的朋友啊，我只是想她偶尔看一看我。但是我又害怕她看我。”
说到这里，余贞笑停下来了，情绪渐渐变得低落，有什么话在嘴边，却迟迟说不出来。
陈争似乎看到了她心里的话——她是我的镜子，看着她，我就会看到自己和她的对比有多大，她是多么被偏爱，我又是多么被唾弃。越是看着她，我越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余贞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就理解为我嫉妒她吧，她有的一切我都没有，偏偏她曾经给了我一种她和我一样一无所有的幻觉。当我发现事实不是这样时，我内心的黑暗就爆发了。或许我们一起长大，我的心魔会慢慢消失，但是她在我最需要朋友陪伴的时候抛下了我，去过她的人上人生活。”
陈争说：“你是指的她搬家转学？”
余贞笑点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她转学是为了摆脱我，毕竟我那时似乎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有我这样的朋友是她的黑历史。我知道她的新家在哪里，也知道她在哪个学校哪个班，一有空我就去跟踪她，看看她在干什么。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她的新同学和我们兰竹小学的人不一样，都打扮得很洋气，一到假期，还会到处旅游。”
“稍微大一点后，我才明白，她转学只是因为家里更有钱了，不应该再蜗居在兰竹巷。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想明白这一点，我就更觉得自己可笑，她凭什么会为了我转学呢？我算什么？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丑！”
余贞笑激动起来，心电起伏越来越大。陈争温声道：“别急，先歇一歇。”
余贞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低下头。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器械单调冷漠的声响。几分钟后，余贞笑重新开口，“我不想再关注她，我不断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妈妈病重，我每天除了上学，还要去打工，去医院照顾她，我没有时间再去关心周汐在做什么。”
“后来……我妈妈过世了，这个世界上，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成绩和家庭条件肯定是没办法去上高中的，我报了技校，今后起码有一份手艺能够养活自己。当时我已经再次瘦下来了，不用像小时候那样节食，每天吃很多，但还是瘦下来了，没有人心疼的人，膘都贴不上来。”
“我以为我释怀了，但是当我听到街坊说——你们记不记得以前住我们这的周家？他家女娃子去十中读书啦，成绩太好了。我一下子又被拉入了那种……对她仇恨的情绪。十中那么好的学校，我只有小时候幻想过自己坐在十中的教室。她并不聪明，为什么能考上十中？我猜她肯定不是靠自己，多半又是家里的钱。我猜中了。”
那天，余贞笑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来到十中校门外，等了一下午，终于看到周汐从校园里出来。上了高中的周汐更加漂亮了，就算穿着校服，也不能掩盖她被金钱滋养的气质，她的身边还是簇拥着很多女孩，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些女孩也个顶个地有气质，和她一样，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余贞笑安静地跟随，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肯离开，明明不想看到周汐，却又忍不住接近她，就像网络上那些蛆虫，厌恶某个人，却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他的主页。
周汐看到了她，那一瞬间她像是被钉在原地，想要逃离，双脚却不听使唤。她以为周汐认不出她来了，毕竟她每年都偷看周汐，这却是周汐在搬家后第一次看到她。
周汐走上前来，眼中流露出惊讶，叫她的名字。她拼命克制住慌张，假装淡定地和周汐打招呼。但如果周汐聪明一点，观察力更强一点，一定可以看出她的脸颊正在抽动。
周汐问她怎么在这里，话语没有经过大脑，自己就跑了出来，“我在十中读书，你呢？”
周汐眼睛睁大，“我也在！你在哪个班？”
她没有说具体的班级，周汐似乎还想和她多聊几句，但同伴笑着催促，周汐便挥挥手，“她们叫我了，我先走了，空了一起吃饭啊！”
人群涌上前来，黑压压的，将她和周汐分开，她看着她越走越远，向着光明，自己却再一次被落下，陷落在黑暗的一边。
那之后，她经常去十中，但都不让周汐发现，更不可能应周汐吃饭的邀约。她在技校过得并不顺，连技校这种地方，居然都要讲家庭条件，明明大家出来都是给资本家打工的，韭菜何苦为难韭菜？
这两年，她心里堵的东西越来越多，又找不到地方发泄，自己和周汐的差距越来越大，隐约间，她已经有了很疯狂的想法。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报复社会的人，她都会蠢蠢欲动，她也想报复社会，可是她到底没有那种胆量。她所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在心中咒骂。
听到这里，陈争打断，“你没有捡到周汐的学生证？”
余贞笑愣住，几秒后反应过来，“捡？我没有捡过，是蒋老师给我的。”
陈争想起周汐的话，见到余贞笑的那天，她弄丢了学生证，得知余贞笑以她的名义去福利院，周汐先入为主地认为捡到学生证的是余贞笑。
原来不是。
原来郝乐早已做好了准备。
陈争问：“你和蒋洛清是怎么认识的？”
经历了这段恐怖的囚禁日子，余贞笑对蒋洛清只剩下畏惧，她说，蒋老师是今年初找到她，后来给了她周汐的学生证。
余贞笑知道蒋洛清是13班的班主任，这位老师年轻、长相温和，听说还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来十中教书是“扶贫”。她羡慕周汐能够遇到这样的老师，看，幸运的人总是能够一直幸运。
所以当蒋洛清在技校附近拦住她，说有事想请她帮忙时，她受宠若惊得简直晕了头。
蒋洛清带她吃昂贵的西餐，喝三十多块钱的奶茶，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送她回家的路上，蒋洛清意味深长地说：“这些都是周汐的日常。”
她知道，她都知道，但是自己体验过了，那种不平的感觉才更加尖锐。
蒋洛清说：“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拥有这一切，其他人就不可以呢？天赋卓越也就罢了，偏偏周汐只是个一般的人，聪明和她是一点边都不沾。”
她本就埋藏在心里的仇恨被一点点激发，脑海里浮现周汐和那群大小姐花枝招展的模样。是啊，她们凭什么？
蒋洛清说：“我这边有一位小朋友，过几天她会来找你，你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这人便是阿屏。看到阿屏的一刻，余贞笑就有一种亲切感，对方和她一样，都是在灰尘里摸爬滚打的人。那段时间，她经常翘课，和阿屏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看那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不公。当她们再去十中，看到光鲜的周汐，刺痛进一步放大。
“我好恨。”她终于忍不住对阿屏吐露心声，“他们为什么可以过得这么好？尤其是周汐！”
阿屏淡淡地问：“你想报复吗？”
她咬牙切齿，“可是我不敢！我什么都没有！”
“有恨，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阿屏说：“蒋老师说，你很会做玩偶。”
她愣了下，想起蒋洛清上次出现时，夸奖她书包上的吊坠很有特点，问她是在哪里买的。她连忙摘下来，说是自己做的，“蒋老师，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蒋洛清不客气地收下了，还说：“有一项手艺就是你的救赎，它可以拯救你，也可以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
在蒋洛清这么说之前，她只将做玩偶当做一种爱好，从没想过可以靠它赚钱。回家后，她被这句话所影响，开始专研玩偶，但漫无目的，没有做太多。
阿屏说：“玩偶就是你的武器，试试把仇恨都倾注在做的玩偶中，艺术本来就是心意的具象。”
她得到启发，每次在制作玩偶时，都想到自己经历的痛苦，别人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走运的不是她？为什么周汐可以笑得那样灿烂和她打招呼？
神情诡异的玩偶就此诞生，它们说不上丑陋，但内心敏感的人能够窥视到它们的恶意。
蒋洛清看到这些玩偶，对她大加赞赏，然后将周汐的学生证递到她的面前，她吓了一跳，“蒋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蒋洛清说：“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你不是想成为周汐吗？那就用她的身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但我有一个条件，尽可能多做玩偶，并且想办法将它们送到各个学校，不需要太多，但每个学校最好都有一两个。贞笑，你比周汐聪明，你一定有办法。”
我比周汐聪明！她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赢过周汐，唯独比周汐聪明。聪明在优渥的家庭条件面前不值一提，真的是这样吗？那为什么蒋老师选择的是我，不是周汐？
那一刻她感到强烈的振奋感和使命感，蒋洛清虽然说她可以用周汐的身份做任何事，但她沉迷于蒋洛清的认可，一心只想完成任务。
在做玩偶期间，她完善了自己的计划——以周汐的名义去福利院，让福利院的人信任自己之后，又用福利院的名义去商场摆摊，集市上学生居多，只要是学生，就很难抵抗考运的诱惑。
玩偶原本带着她的恨意和诅咒，却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考运娃娃，学生们买它，不仅可以为自己的分数祈福，还能帮助福利院。
她知道年轻人并非真正迷信，但这有什么关系，很多人买考运娃娃也只是给自己一种心理暗示而已。
娃娃卖出很多，福利院感激他，蒋洛清夸奖她，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原来可以做那么多事，自己也是被需要的。
阿屏带着姐姐阿黎出现，向她学习如何制作玩偶。她不疑有他，倾囊相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蒋洛清了，她迫不及待想要让蒋洛清夸奖自己。阿屏却说，蒋老师最近很忙，暂时不能来看望她们。她继续老老实实做着玩偶，直到阿黎将她带到桐楼镇，宣告她使命的结束。
她从床上醒来，肢体麻木无力，整个身体都被捆缚，她不明白忽然间发生了什么，是她哪里没有做好吗？她大喊想见蒋老师，阿黎却抽了她一巴掌，堵住她的嘴，威胁想活命的话就老实点，蒋老师完成任务之后会放她自由。
起初，她还抱有希望，蒋洛清将她关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后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那些注射到她身体里的药物正在侵蚀她的生命，但她已经喊不出来。
想到这匆匆十八年，她后悔了，自己虽然只是个低微的人，但认清现实，不是活不出来，为什么非要和周汐比较呢？周汐也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的痛苦全都来自自己的纠结，蒋洛清利用了她的恶意。
她看到陌生的男人在楼中安置炸药，她知道自己完了。她无声地流着泪，最后的想法是，想要对妈妈说一声抱歉。
“谢谢你们。”余贞笑再次挤出笑容，“我没想到我还能获救。”
陈争说：“这是警察的职责。”
余贞笑又说：“我是犯罪分子，因为我的玩偶，已经有人死去了。我会对我的一切行为负责，坐牢、死刑，我都没有怨言。”
这时，鸣寒已经到了，在病房门外听着陈争说：“你的人生还很长，蒋洛清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你的手艺今后能够养活你，当然前提是你不要用它再作恶。”
余贞笑哭了，“我，我这样的人，还能再站起来吗？”
陈争说：“谁都可以，你赎完了罪，你今后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
病房里爆发出嚎啕，陈争关上门，看见鸣寒，挑眉，“什么时候来的？”
鸣寒说：“刚到。怎么还把人弄哭了？”
陈争边走边说：“哭不是坏事，人都有情绪，以眼泪的方式发泄出来，总比她做诅咒娃娃好。”
鸣寒笑道：“说得也是。那你呢？你的情绪准备怎么发泄？”
陈争有些诧异，停下脚步，“我？”
鸣寒说：“总不至于是睡觉吧？我看你也睡不着，不然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被说中了心思，陈争默然片刻，转移话题，“不是说想找我一起吃饭？吃什么？”
鸣寒无奈道：“买了汤圆，但已经吃不了了。”
陈争正想说那就吃点别的，我请客，鸣寒的手机忽然响了，鸣寒看了看来电显示，没立即接，陈争以为是需要自己回避的电话，打算走到一边，鸣寒却把他拉住，“是案子，一起听。”
“王哥，有结果了？”
痕检师说：“刺青店里的足迹我们已经全部核对过了，队员的，蒋洛清那一帮人的，只剩下一组足迹无法确认，是一双女士运动鞋，三十八码，建模出来是一米六五的女性，但无法判断是谁。”
鸣寒说：“如果我手上有一双嫌疑人穿过的鞋，能不能判断她们是一个人？”
痕检师想了会儿，“你先拿来我看看，但基本上不能，鞋纹不同，鞋的新旧造成磨损不同，足迹一般不能作为重要证据。”
挂断电话，鸣寒说：“我们的吃饭时间要往后再推迟推迟了。”
陈争也知道吕鸥在昏迷间见到了母亲徐荷塘，徐荷塘失踪已久，出现在刺青店看望几乎要死掉的儿子，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足迹的存在让这个天方夜谭稍稍落地。
“回分局一趟，正好我也想再和袁章丰聊聊。”陈争说。
鸣寒再一次感叹：“你是真的停不下来。”
吕鸥的家离医院不远，陈争和鸣寒开车过去，吕鸥的父亲得知警方发现了疑似徐荷塘的线索，惊讶不已，连忙将吕鸥保存着的箱子搬出来，里面有两双徐荷塘的鞋子。
回到北页分局，鸣寒直奔技术鉴定区，陈争则申请审问袁章丰。
袁章丰情绪稳定，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笑意，“陈警官，你好。”
陈争说：“老先生，你在这儿待得好像很惬意？”
袁章丰说：“人老了，待在哪里不是待呢？我年轻时对故土多有嫌弃，现在到了这个岁数，终于体会到它的好。”
陈争说：“是发现只有在这里，‘量天尺’才不会动你吧？”
袁章丰怔住，短暂的讶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已经查到‘量天尺’了，我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陈争说：“你果然是害怕他们，才会主动等着我们来拘捕你。你是怎么惹到他们？因为帮尹高强夫妇调查尹竞流？”
袁章丰叹气，“你都知道了，还用得着我说吗？”
陈争说：“推理是一回事，口供是另一回事。”
袁章丰很配合，但说到“量天尺”时，这位总是很淡然的老人还是显露出恐惧。
他是个很成功的教授，也是商人，上天眷顾他，年轻时他几乎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这是很难得的事，他也因此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意气风发，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人过于顺了，就会产生一切奇怪的想法，比如给老人提供买chun服务，比如帮好友找到失踪的儿子。
后者他认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警察找不到人，是因为有规则的约束，尹高强找不到人，是因为缺少资金，他有的是钱，也不用遵守规则。
但是当他查得越深，越发现这件事不简单，尹竞流在读大学期间似乎接触过一个叫“金先生”的人，这人是谁，他无从得知。线索在这里本来已经断掉了，但他不死心，非要往下查，结果就查到蒋洛清接近过尹高强，而蒋洛清可能不是真正的蒋洛清。
他找的人警告他，这事不能继续查了，他们很可能碰触到了“量天尺”。他悚然一惊，和国内很多人不知道“量天尺”不同，他对这个组织早有耳闻，“量天尺”传说根据地在K国，由财阀支持，后来处处开花，非法bo彩、贩毒、人口买卖、暗杀……他们无恶不作，别说普通人，就是权贵，惹到他们都会死得很惨。
他吓得躲在B国，不敢动弹，但冷静下来一想，如果“量天尺”不知道他，那当然最好，可如果知道，竹泉市反而更安全。最坏的情况如果发生，他就向警方自投罗网，总好过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
他的供述符合陈争的判断，陈争又问：“这个组织你还知道什么？”
袁章丰却摇了摇头，“我不敢深入了解他们，但这个金先生对函省似乎很熟悉，我觉得他是本地人。”
技术鉴定区，痕检师接过鞋子，立即开始比对，鸣寒在一旁等着。准确的数据不会马上出来，但痕检师经验丰富，得出初步结论，“码数一致，磨损也相似，走路的习惯差不多。但鸟哥，这最多只能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不可能作为提交到法庭上的证据。”
“已经够了。”鸣寒笑道：“谢了王哥。”
天色已晚，陈争在分局楼下，靠在车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鸣寒走过去，“见过袁章丰了？”
陈争点头。两人交换线索，陈争的眼神像是浸入了此刻的夜色，“我以前听说过‘量天尺’，但不知道它已经在函省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鸣寒说：“哥，你今天心情很不好，人也很躁动。”
陈争不由得回头，“怎么看出来的？”
“‘量天尺’对你来说不是一个犯罪组织那么简单吧。”鸣寒说：“你认识的人和它有关系。”
这一刻，冷空气灌入陈争的肺腑，被背叛的感觉卷土重来。
鸣寒说：“人的情绪需要发泄，是你自己说的。”
“……是。”陈争说：“韩渠给我说过‘量天尺’。”

第75章 虫翳（01）
记忆将陈争的时间拨回了那难捱的时日，韩渠的眉目像是从雾霾中显现，清晰得仿佛还是那个经常跑到刑侦支队趁吃趁喝的特警支队长。
他认识韩渠的时间很长，毕竟他们同岁，算是一前一后进入洛城市局，新人时期还一起训练过，但那时韩渠并未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许许多多的队友中十分普通的一个。真正和韩渠成为朋友是他成为刑侦支队的队长之后，韩渠升任特警支队队长的时间还比他早小半年。
他喜欢待在一线，不到三十岁就成为队长，正是因为在一线的突出成绩。刚升上去那会儿，他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游刃有余，但心里对于怎么做好统揽全局的工作根本没底，遇到案子还是喜欢第一时间跑去现场，而不是协调各个部门各司其职。
也许是知道他这个新官需要自己想办法适应，过去经常点拨他的霍平丰成了旁观者，不提意见，他有做错的地方，也不训斥。他那个在省厅管理刑侦局的小舅卢贺鲸更是拿他当不认识。他不仅要揣摩上级的意思、思索自己的位置，还要拿出队长的威势，不让手下发现自己有点扛不住。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不是将事情都憋在心里的性格，想找个人出来喝点酒，聊一聊，但放眼看去，得，自己队里居然找不出这么个人来。他的身份变了，让队员发现他压力山大，他今后还怎么树立威信？烦得没办法，他便一个人去特警支队的地盘打拳。
特警支队人多，训练场所也多，当年他还是个愣头青时，就一半羡慕一半不服气地对一起训练的队友说：“你们特警支队‘福利’真好，专门修个楼给你们练，我们其他警种就没有。”
那时大伙正在进行楼房攀登训练，按理说刑警支队的可以不练这个，但既然是新人合练，那每个项目都得沾一点，特警支队的也得意思意思勘查犯罪现场。
旁边休息的队友不知道是谁忽然插了句：“羡慕啊？那就转到我们特警支队来呗，反正现在还能转。”
他看都没看说话的人，笑道：“哥今后是要当刑警队长的人，你们特警想挖还挖不到。”
周围爆发出笑声和起哄声，谁都抢着要当队长。
休息结束，大家重新回到楼房前，他飞檐走壁，爬上楼顶的速度打破了自己的记录，但还是有个人比他先一步登顶，并且在他绑安全挂钩时，已经飞身从楼顶跃下。
下午炽烈的日光里，那道黑色的身影轻盈利落，像一只披荆斩棘的鹰。
几年过去，特警支队的训练设施更加完善了，这个格斗馆是新修的，陈争闷头挥拳，将压力化作汗水，耳边传来特警们训练喊号的声音，嘹亮，震耳欲聋。
他又想起当初开玩笑让他转来特警支队的人，以前拒绝得那么干脆，现在想一想，特警支队也挺好，不爽了就喊出来，看谁嗓门大，不像刑警支队那些老狐狸，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算计。
走神的工夫，沙包弹回来，一拳没招呼上，好在他反应快，抱了个满怀。正要将沙包推回原位，忽然听见侧边传来一阵笑声，他一转身，就看到韩渠看戏似的看着他。他皱了下眉，和韩渠对视。
最近他经常听到韩渠的名字，和韩渠打照面的机会也变多了，毕竟两个人都升上队长不久，总有事要往上级的办公室跑。
据说韩渠在特警支队很有威望，不然也不会升得比他还快，他暗自起了较劲的心思，处处和韩渠比一比，但觉得奇怪的是，以前韩渠好像没多强，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特警老大的？
此时打拳失误正好被韩渠看笑话，多少有点丢脸，但他向来擅长化解尴尬，将沙包一推，对韩渠招了下手，“韩队，来都来了，切磋一下？”
韩渠应该就是来练拳的，装备都换上了，闻言笑道：“我应该比沙包强一点。”
这话摆明了是挑衅，你连沙包都搞不定，还想和我切磋？但韩渠说着欠揍的话，语气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不舒服，一边说一边走上前，伸出拳头。
对了拳头，那就是接受挑战的意思，陈争这会儿正需要有个活人来揍一揍，沙包哪能打得过瘾，韩渠把他的兴奋感激出来了，他上去就是一通猛烈进攻。
韩渠到底是特警，身体素质和对抗比他强那是天经地义，两人打起来就像在打教练赛，最后虽然打了个不分伯仲，但他心里清楚，韩渠全程都按照他的路数在做调整。
即便如此，他也打得很爽，压力随着汗水和疼痛发泄了出来，他靠在拳台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韩队，我请你吃饭吧。”
韩渠正在收拾被祸祸完了的拳台，抬头：“被我修理了，还请我吃饭啊？这么好？”
他笑道：“术业有专攻，输给你不丢脸。走不走，干脆点儿。”
韩渠笑道：“等我收拾完。”
那天韩渠不仅收拾了拳台，还顺道检查了下场馆的卫生，把垃圾捡去扔了。陈争在一旁看，有些诧异，“你值日啊？”
“对啊，轮到我了。”韩渠说：“吃什么？”
陈争当上队长后就没吃过大排档了，“路边摊怎么样？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去西餐厅。”
韩渠说：“那还是路边摊把。”
陈争带路，去的是一家老字号大排档，刚工作那会儿来过几次，这两年都没来过了。想着是自己请客，陈争便把菜单递给韩渠，“你先点。”韩渠熟练地勾上招牌，又把菜单递还给他，他一看，“熟客啊？”
韩渠往两个杯子倒老鹰茶，“只准你们刑侦的来团建？”
口味相投，他心情大好，加了一些烤串，就让老板做去了。周围吵得很，人们大声交谈大声划拳，忽然衬得他们这一桌有点冷清。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约韩渠吃饭好像有点唐突，他们这关系半生不熟的，和一群人聚餐倒是没问题，但单独处着，似乎很考验社交能力。
沉默了会儿，陈争想起自己最近憋得慌，想找人聊天来着，韩渠也是个新队长，按理说可能和他有相似的困扰，但怎么开这个头，他一时半刻还没想好。
大排档生意太好，菜半天上不来，老鹰茶都喝完一杯了，再喝下去不等上菜就要跑厕所。
“你这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惦记我们特警支队的装备？”韩渠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说完微笑看着陈争。
陈争还在琢磨如何体面地和不熟的同事社交，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韩渠挑眉，“真只是来打拳啊？”
陈争说：“那不然？我惦记你们特警支……”说到这儿，当新人时的记忆才涌上来，他有些惊讶地盯着韩渠，“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听着有点耳熟？你该不会是……”
韩渠说：“原来你都不知道当时怼你的是谁？”
同届的感觉很奇妙，刹那间就把疏远、尴尬这一类的气氛化解了，陈争笑起来，“原来是你！那你故意在我面前飞下去，也是为了让我看看你们特警的实力？”
这话倒是让韩渠愣住了，“什么故意飞下去？”
“你！”陈争不信他一点没印象，显摆这种事不都是刻意的吗？他们当时比的是单程攀爬，虽然爬完了是要索降下去，但大家都是循规蹈矩手抓绳子，脚蹬墙壁下去的，只有韩渠一个人耍帅，飞身跃下，把他彻底比下去了，孔雀开屏似的。那之后大家都不老实了，纷纷“开屏”，教官看不下去，还赶上来制止，说现在训练的不是飞跃。
听完陈争的话，韩渠都是一脸茫然，“我居然那么不稳重。”
陈争服了这人，愣头青时耍帅，当了队长就不承认了还！
这话题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韩渠经过陈争的不断提醒，想起来那耍帅的一幕，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陈争也把记忆中的声音和韩渠的声音对上了号。两人都觉得有点好笑，记得别人说的话做的事，忽略了自己的。
陈争后来总结：“记忆点有它自己的选择。”
这次之后，韩渠在陈争这儿不再是“不熟的同届”，见面时也不再只是点个头。礼尚往来，韩渠也请他吃饭，吃的是烤肉，喝了点啤酒。起初聊的还是刚到市局的事，说得深了，陈争没忍住问：“你这队长当得顺心吗？”
韩渠白眼一翻，“我要是顺心，还会有事没事去拳击馆打扫卫生吗？”
陈争一听就笑起来，“原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韩渠往烤肉上刷调味酱，“队上有资历比我老的前辈，我有时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上级嘴上不说，但我的一言一行他们都盯着。底下还有一群啥啥都不懂，只知道嗷嗷叫的小傻子，睁着求知欲旺盛的眼睛望着我，我好想给他们说，你们队长我也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样的一样的！我那边更烦，一个个脑子贼聪明，我被他们盯得脊椎都要穿孔了……”
人是需要抱怨的，也需要和自己一起抱怨的人。约饭的次数多了，吐槽的对象多了，陈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韩渠成了好兄弟。
那段刚就任队长的艰难日子总算过去，陈争从容地应对上级和外界给与的压力，虽然很少再去一线，但总是将一线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刑侦支队的骨干在他的庇护下独当一面，任谁提到他，都会说他是个看上去不靠谱，但做事很可靠的领导。
不靠谱来自他显露在外的轻松，可靠则来自他的能力。少有人知道他私底下也会因为压力抓狂，一抓狂就要找韩渠来倒倒苦水。
同样韩渠在特警支队也是被队员依赖的队长，特警们也不知道韩队心烦时找刑警支队的陈队打拳，有次没控制好，把陈队眼睛都打肿了。
陈争曾经以为韩渠永远都会是自己的好兄弟，和韩渠相处他感到很轻松，他是情商很高的人，很清楚自己也能够为韩渠提供相似的情绪价值。特警支队和刑警支队就像洛城市局的两条臂膀，有一天，他们会一起走到更高的位置，并在那里守护着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函省的安宁。
但是韩渠却出卖了他。
两年前，邪教“丘塞”在洛城作乱，策划在大型购物中心洲盛百货进行爆炸袭击，漫长的准备过程中，洛城陆续发生了几起间接由“丘塞”引导的命案，警方已经注意到“丘塞”的头目——被前首领洗脑的连烽。
有线索显示，洛城警方内部有人与连烽过从甚密。因此，省厅接管了核心调查，洛城刑侦支队被边缘化。然而不管是陈争，还是原本负责调查的洛城重案队都不甘心被排除在侦查之外，陈争更是面临成为队长以来最沉的压力。
到底是谁混在他的眼皮底下给犯罪分子提供情报？这个人对重案队的行动了如指掌，必然是他的亲信。一想到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就如坐针毡。身为队长，居然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那就是他的失责！
那段时间，他跟中了邪似的，一心想要揪出这个人。而当这个人终于现身，他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渠，怎么会是韩渠？他怀疑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是韩渠。韩渠都不是刑警支队的人，和他一样有光明远大的前途，不，凭韩渠这些年参与的特殊行动，韩渠的未来比他更加可期。
为什么偏偏是韩渠？他在进入社会之后唯一一个放心吐露心思的朋友？
警方成功制止了恐怖袭击，“丘塞”首脑连烽被活捉，其他犯罪分子也都伏法，韩渠在警方收网之前因为没用了，被连烽处决，然而尸体却不见了。
这是“丘塞”案中最大的疑点，连烽承认桩桩罪行，可对韩渠的失踪也是一脸茫然。之后警方审问了大量“丘塞”成员，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韩渠为什么失踪。警方经过调查，也无法判断是“丘塞”里的谁带走了他。
“丘塞”案的后续调查陈争并未参与，自从确认韩渠和犯罪集团有关联，他就自行选择了回避，并且将刑侦支队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当时的重案队队长花崇。
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韩渠掌握的情报很可能是从他口中泄露的，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韩渠的帮凶。他最信任的好兄弟原来从来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当他对韩渠畅所欲言的时候，韩渠是不是在想：看，这个傻子。
省厅调查组还了他和刑侦支队公道，但他无法回到原本的岗位上，来自精神层面的折磨一天比一天严重，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市局，会害得所有兄弟都死无葬身之地，有时又会疑神疑鬼地观察每个人，看谁都有问题，连徐勘、花崇都不例外。
霍平丰发现了他的问题，让他把工作暂时放下，押着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和很多警察打过交道，算是市局的老朋友了，耐心地了解完他的从警经过，一针见血地说：“陈队，我的话可能不好听，你现在走不出来，是因为过去太顺了。”
太顺了。这是他听过无数次的评价。在这次打击之前，他应该算是洛城警界最顺的人，所有人似乎都是将他托到云巅的风，为他的成功推波助澜。他没有失败过，没有被背叛过，所以也不知道，坠落的感觉竟是这样苦涩。
几次心理干预之后，他感到效果不大，医生虽然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但解开心结需要他自己。如何解开？他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时想，除非亲手抓到韩渠。
刑侦支队逐渐走上正轨，他这个被心结所束缚的队长成了拖累兄弟们前行的累赘。他向霍平丰提出了调任，果决曾经是他的一大特色，这个决定下得却并不果决。霍平丰不想放他走，眼神中流露出失望：“考虑好了？”
他心里有个声音仍旧在拉扯着他，陈争，你真的想好了？离开刑侦支队，你还能去哪里？他咬牙将那些声音压了下去，指甲刻入掌心，“考虑好了。”
正式调来竹泉市之前，有一段空白时间，他不需要去市局了，而那时省厅在“丘塞”案的收尾工作还在继续，他提出参与边缘调查，打个下手。也是在那时，他得知“丘塞”和“量天尺”有关。
调查的后期，警方从连烽口中得到一条线索——“丘塞”曾经和“量天尺”有过交易，具体是什么交易，连烽不得而知，那是他还未成为“丘塞”首脑之前的事了。他猜测，可能只是在西北边境时的合作犯罪，比如“量天尺”提供武器支援等，“丘塞”作为邪教，给“量天尺”提供精神层面的庇护。
华国境内尚无“量天尺”的犯罪记录，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省厅起初很重视，担心牵连出更深层次的犯罪，然而查来查去，没有找到“量天尺”参与“丘塞”犯罪的迹象，也许就如连烽所说，“量天尺”只是在早期与“丘塞”合作过，在洛城实施犯罪的仅仅是“丘塞”，和“量天尺”并无关系。
“陈队？陈队？”调查组的副组长喊了他好几声，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立即说，因为思路过于混乱。出事前，他和韩渠的例行吐槽会上，韩渠提到过“量天尺”。那时他对这个组织还一无所知，疑惑地问：“‘量天尺’？这是什么？”
韩渠似乎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说这个犯罪团伙起源于K国，起初只是个杀手组织，靠暗杀、提供安保服务收取佣金，规模不大，但手段很残忍，被他们盯上的目标，基本都活不下去。后来“量天尺”不满足于给人办事，开始涉足毒品、博彩、投资等，已经影响到华国一些城市，不过洛城似乎还没有他们的踪迹。
没有是好事，但身为城市安全的负责人，陈争有义务嗅探到一切危险因子，他以为韩渠是作为特警队长和他分享情报，如今想来，那也许是韩渠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是故意向他伸出爪牙。
冷静思考之后，他才找到副组长，告知韩渠曾经提及“量天尺”，副组长在短暂的震惊后反应过来，“所以，带走韩渠的可能是‘量天尺’？”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陈争也不能，但结合“丘塞”和“量天尺”曾经的合作关系，韩渠尸体离奇的失踪，这似乎是唯一的解答。至于“量天尺”为什么要带走一具尸体，更是扑朔迷离。
调查组为此开了次会，后续侦查的重心也放在“量天尺”上，但还是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量天尺”在函省活动。
不久，陈争的调任通知正式下来了，他结束在省厅的临时工作，来到竹泉市之前，少不得有很多人要见。惋惜和挽留的声音是绝大多数，洛城刑侦支队的部分队员没控制住情绪，趁着酒意大骂他不负责，好好的队伍，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们说得没错，他这一跟头摔得结实，想站起来，但在所有人关心的眼神中，偏偏站不起来。
母亲卢贺君为了他的调任和卢贺鲸闹了不愉快，卢贺君认为是卢贺鲸非要将他调走，怕他拖累自己，不肯帮帮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外甥。
他解释给母亲听，没用，母亲还是气小舅。
也许是为了避嫌，在他和整个洛城刑侦支队被调查期间，卢贺鲸确实从未和他联系过，连一声安慰都没有。他倒是很理解卢贺鲸，毕竟外甥似舅，他们骨子里有类似的倔强。
唯一一个支持他暂时离开洛城的是他的心理医生。“你们啊，总是想着要扛起多重的责任，越重越好，即便被压趴了，也还要坚持。为什么非要这样？人生那么长，歇一歇怎么了？我的家乡就在竹泉市，陈队，那儿可能很需要你。你哪天想通了，回来了，肯定有很多人欢迎你。你就是一直不想回来，那也没关系。人在哪里活不是活，对吧，警察在哪里当不是当，对吧。”
车已经在夜色中穿行了好一会儿，陈争发现自己正坐在副驾上，窗外是小城市稀稀落落的霓虹。他忽然感到一股电流从血液中经过，刚才，他告诉了鸣寒压在他心底很久的往事。除了对心理医生，不，即便面对心理医生，他也下意识设了防，并没有说过和韩渠称兄道弟的细节，医生也叹着气说过，他并没有敞开心扉。
他的推心置腹换来了兄弟的背叛，他很难再对谁倾诉。内心深处，他始终认为，韩渠是从他这里掌握了情报——即便省厅的后续调查否定了这种说法。他侧过脸，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倾听者。车外的路灯照在鸣寒脸上，一道，又是一道，忽明忽暗，但鸣寒的眼睛始终明亮。
“那你现在怎么想？”鸣寒将车停在巷子口，巷子里灯火阑珊，人们正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我……”陈争有些头痛，一年半之前对于“量天尺”的调查没能进行下去，因为确实没有他们在函省活动的迹象，现在“量天尺”再度出现，并且明确和竹泉市的案子有关。刚才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念头，金先生会是韩渠吗？
“你呢？”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鸣寒竟然笑了起来，指指巷子，“哥，你说得我肚子都饿了，我想吃饭。”

第76章 虫翳（02）
陈争在竹泉市待了快一年，却还没有来过这条巷子。巷子看着破破烂烂，客人却很多。鸣寒熟络地和店家打招呼，唰唰点上菜，把菜单递给陈争，陈争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便没再加，“刚才你说……”
鸣寒说：“哥，吃饭呢，还聊工作啊？”
陈争点点头，也是，案子该他们侦查的部分已经结束了，郝乐是“量天尺”的人，金先生的身份扑朔迷离，韩渠和“量天尺”可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又如何？“量天尺”不是他们现在能够调查的。
锅底很快被端上来，菜也上得快，虽然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每张桌都在加菜，老板也能井井有条地调度。鸣寒打来两个蘸碟，陈争尝了一块腰片，也许是味道实在不错，也许是食物给空荡荡的胃带来慰藉，压在他心底的躁意暂时消退，“这个好吃。”
鸣寒笑道：“是吧，这种难找的老巷子，吃的人还这么多，那肯定不一般。”
陈争跟他闲聊，“你是怎么找到的？”
鸣寒神秘兮兮，“这不能说。”
陈争好奇，“这有什么不能说？”
“你要是知道了，以后你就自己找地方。”鸣寒说：“我就不能带给你惊喜了。”
陈争将一块羊羔肉夹到碗里，和蘸酱拌了拌。他对食物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这种好吃但难找的地方，有人带他来，他就顺便尝尝，没人带的话，他自己肯定懒得找，大不了不吃。所以鸣寒这前提就不成立。
菜还剩一小半的时候，鸣寒放下筷子，“哥，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敞开心扉？”
陈争手顿了下，他当然记得，鸣寒刚来时就跟他说过，但那时对他而言，鸣寒只是个有点特别的人，再怎么靠近，他也没想过告诉鸣寒洛城发生的事。
然而刚才，在车上，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鸣寒听得也很平静，他说到哪里，鸣寒就听到哪里，没有问一些让他难堪的问题，当他在记忆中双足深陷时，提醒他点到为止，拉着他来尝试这顿巷子里的美餐。
“我不会背叛你，不管有没有苦衷，是真的背叛，还是另有隐情。”鸣寒露出开朗的笑容，“下次想倾述的时候，把我排在第一顺位。”
陈争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也弯起唇角，“这是什么好差事吗？”
鸣寒耸了下肩膀，“我就好这口。”
陈争回家睡了个好觉，翌日再次审问郝乐。出于那个没有根据的想法，陈争让郝乐看了看韩渠的照片。郝乐茫然地问：“这是谁？”
陈争说：“你仔细看看，见没见过他？”
郝乐确定道：“没有。他到底是谁？”
陈争蹙眉，“一个可能和你说的金先生有关系的人。”
听到金先生三个字，郝乐条件反射绷紧了腰背，仿佛被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所注视。
陈争问：“你一共见到过几个金先生？”
郝乐像是非常难受，“至少，至少有三个。金先生只是一个符号，比如高层某些大人物的信使。我这样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能和金先生打交道就很不错了。”
陈争越问，越明白在郝乐及其部下可能暴露时，为什么“量天尺”不考虑营救他们，因为即便是郝乐这样被精心培养的人，也只是组织的边角料，随时可以抛弃。
到这里，竹泉市警方能够做的事已经做完，北页分局整理好了案卷，不久将和郝乐等被捕的嫌疑人一同送去洛城。陈争回到研究所，许川兴致勃勃地问他这次的案子，他却兴趣缺缺，说到一半就走神。
“陈主任，我有种预感。”许川年纪轻轻，却用老江湖的口吻说：“咱们研究所马上就要留不住你了。”
陈争回神，“瞎说什么。”
“没有瞎说。”许川抓抓后脑勺，“其实就是现在，你的心也不在研究所，括号，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反括号。”
陈争笑了笑，“面对面聊天，就别像跟网友说话那样句句打补丁了吧？”
许川睁大眼睛，“陈主任，你还知道打补丁啊？”
陈争无语，“我是什么喝茶看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干部吗？”
许川乐了会儿，严肃起来，“虽然不知道这案子到底牵扯多广，但孔队那种事事都要自己干的人，肯把案子移交去洛城，那肯定是竹泉市解决不了的。陈主任，你想去就去，竹泉市有我们在。而且你去也不止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早日解除危险！”
许川就像个熊熊燃烧，永不知疲倦的太阳，这边鼓舞完陈争，马上被叫去出外勤。陈争独自坐了会儿，想自己为什么离开洛城，为什么来到这里，往根本上说，是当时心理问题已经大到影响工作，而现在，心结还是在，但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解开它的方式。
去洛城之前，有一些手续需要办，在研究所和北城分局也各有收尾工作需要做。趁着这个时间，陈争去见了见吕鸥。
吕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很好，但说起失踪的母亲徐荷塘，眼里又多了份和年龄不符的惆怅，“我这几天想来想去，那种模糊的感觉好像变得清晰了。陈警官，我妈不见了那么久，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她。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那么想她，都梦不到她，这说明想什么就会梦到什么这对我不适用吧？所以我梦到了她，也不是因为我想她，而是她真的来了。”
刺青店那个无法确认身份的足迹指向徐荷塘，但陈争作为警察，不能如此草率地让眼前的少年抱有期望，“我，孔队都会接着调查。”
吕鸥打起精神，“我也会继续调查！”
陈争笑了笑，拍拍他的头，“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学生还是应该将重心放在学习上，别再惦记你那校园侦探了。”
吕鸥不服气地说：“校园侦探也有出人头地的。”
“嗯？”陈争有些不明白，这怎么就扯到出人头地上了？
吕鸥说：“鸣寒就是我的目标！”
陈争说：“他是你的目标你不更该努力吗？人家老老实实上学考试，现在才当上警察。”
吕鸥打岔，“但他以前也当过校园侦探！”
陈争挑起眉梢，“嗯？”
吕鸥说：“他都跟我说过了，上初中的时候他是他们学校威风八面的校园侦探，还帮来查案的菜鸟实习生破过案子，就是这件事让他也走上了干警察的路。我这也算是帮你们破过案子了吧？我这案子比他当年的大多了，那我将来必然比他更有出息。”
“你这逻辑……”陈争忽然对鸣寒当校园侦探的事很好奇，当时鸣寒跟他说吕鸥是个校园侦探时，不屑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他还以为鸣寒很看不上小孩子这种打打闹闹，结果鸣寒自己就曾经是校园侦探。
这算什么，长大了我就瞧不起我自己？
“那他说没说过查的是什么案子？”陈争想起还不知道鸣寒是在哪里读书，又补充道：“他在哪里念的中学？”
“南山市，但他没说学校，那个案子……”
陈争瞳孔轻微地一收一合，记忆里那个不到一米五的模糊小身影逐渐从雾气中走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健壮，走到他面前时，已经比他高出不少，不再是当年的妹妹头小萝卜了。
那个孩子，居然是鸣寒？
鸣寒说他是菜鸟实习生？
吕鸥添油加醋地说着从鸣寒那里听来的案子，因为上一个讲述者是鸣寒，主角自然是鸣寒，吕鸥将自己带入鸣寒，恨不得把鸣寒塑造成福尔摩斯，警察呢，则全是衬托鸣寒智慧的平庸之辈。
陈争听到后来，忍不住笑起来，“鸣寒给你说了这么多？”
吕鸥有点不好意思，说前阵子自己住在医院，身体和精神都不好，尤其是想到失踪又突然出现的母亲，越想越难过。鸣寒来看过他一回，给他讲自己当校园侦探的事，“我知道他是想鼓励我，以前错怪他了，他人还蛮好的。”
从吕鸥家出来后，陈争有种逮住鸣寒“质问”的冲动，但因为机动小组的调令，鸣寒已经先一步回到洛城。
不过鸣寒即便走了，也要给他“找事”，一个电话打来，说给警犬基地的宝贝儿们买了鞋子，刚寄到，还没来得及拿。
陈争叹口气，看样子他得跑一趟了。
去驿站拿了包裹，陈争拆开就笑了，全是小鞋子，各式各样的，很可爱。鸣寒这训犬员当得很不称职，刚来时三天两头去警犬基地，最近基本不去了，这都走了才想起送警犬们礼物。
警犬们认人，大约闻到陈争身上有它们“大哥”的味道，个个摇着尾巴赶过来。上回介绍陈争和鸣寒认识的负责人笑着走过来，陈争指了指口袋里的鞋子，“鸣寒让我送来的，能给它们穿穿吗？”
负责人稀奇道：“能！不过只能穿着玩一会儿，训练还是得光着脚。”
陈争说：“没问题，穿给鸣寒看看就是。”
陈争坐在草地上，警犬们好奇地凑过来，在他手上又嗅又拱。他趁机逮住一只最热情的，将鞋子套上去。警犬还以为他给自己挠痒呢，舒舒服服亮出肚皮，等到四只脚都穿好了，才发现脚不是自己的了。
“嗷？嗷呜？”
威风八面的黑背穿上小粉花鞋子，居然无法四只脚同时落地，触电似的抬抬这边抬抬那边，陈争一边笑一边拍照。其他警犬也围上来，毫无危机意识拱陈争的手。陈争将剩下的鞋子都给警犬们穿上，草地上顿时长出一群“智障”战友。
负责人捧腹大笑，“还是你们会玩！”
不久，警犬们终于适应，飞跑着撒欢。等它们玩够了，陈争和负责人一起将小鞋子脱下来，负责人收好，乐道：“替我谢谢鸣寒，以后我经常给它们穿！”
这一趟，让陈争感到十分放松。
两天后，陈争和竹泉市的刑警一道驾车来到洛城。车门打开，冷空气迅速在周围凝结出无形的茧，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街道，陈争短暂地失神。去年离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工作回来。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陈争回头，只见孔兵皱眉看着他，“近乡情怯啊陈队？”
这声陈队当初听着是阴阳怪气，现在再听已经是队友之间的玩笑了，陈争不留情地拍回去，“啊，我们有文化的人都这样。”
孔兵啧了声，“说谁没文化呢！”
郝乐的案子是直接转交到省厅，和洛城市局没什么关系，但陈争一到省厅，还是见到了不少熟人。
“小陈，回来了啊。”市局副局长霍平丰，陈争的直属领导，去年陈争调去竹泉市，就是他签的字。
霍平丰五十多了，早已从一线侦查退下来，身上那些老派刑警的固执锋锐也消去了不少，如今看上去就是个和和气气的中年人。上一次没忍住脾气，就是他要去研究所的时候。
陈争心中不免复杂，霍平丰对他多有提拔和照顾，但他最终还是让这位亦师亦友的局长失望了。
“霍局，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陈争认真又客气地打着招呼，感到一丝尴尬。以前他明明非常擅长和上级打交道，怎么这次回来，连问好这种事都做得别别扭扭的？
霍平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似乎有一丝审视的意味，正当他想再找些话来说时，霍平丰忽然笑起来，“你啊，去一趟竹泉市，倒是活得更轻松了。”
陈争怔住，更轻松？是吗？
霍平丰叹了口气，竟是很欣慰，“小陈，你以前太紧绷了，想要面面俱到，去年你去看医生的那段时间，我也在反思，是不是给你们塑造了不好的榜样，但这个问题其实很难有解答。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争没想到自己刚一回来，霍平丰就和他谈心，更加来不及思索这个突然抛过来的问题。
霍平丰并不是真的要考他，不等他回答，就继续往下说：“因为这个职位，天生就需要坐上去的人时时刻刻紧绷，你不能塌，我也不能。”话锋一转，霍平丰又变得和蔼，“看来你在竹泉市没有白待，既然回来了，就重整旗鼓。”
“我……”陈争说：“霍局，我现在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霍平丰脸上并无惊讶，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竹泉市这起案子和‘量天尺’有关，作为侦查的参与者，我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组织的事。”陈争说：“竹泉市掌握的线索可能也对省厅的下一步计划有帮助。”
霍平丰听完，笑道：“这样就很好了。”
陈争：“好？”
霍平丰说：“不想回来也没有关系，我们先合作看看。”
“哥，来了怎么不给我说。”鸣寒的声音插了进来，陈争和霍平丰同时转身，霍平丰说：“已经收小弟了。”
鸣寒说：“霍局。”
霍平丰笑着点点头，“你们聊，等下都来会议室。”
陈争看到鸣寒身后还有一人，面生，以前没有见过，很可能是机动小组的哪位领导。霍平丰走到对方面前，短暂交流了一会儿，他听不到他们正在说些什么，充斥在耳边的都是鸣寒的声音，“等下你坐我们机动小组这边。”
陈争想了想，“我应该和孔队他们一起坐。”
“那不行。”不知是不是回到自己的地盘后腰板挺得更直了，鸣寒说：“这么久没见，你就得挨着我坐。”
陈争听笑了，“也就几天，坐一起是方便说小话？”
“正经开会，你们还想说小话？”面生的男人走过来，“这位是？”
“我们头儿，老唐。”鸣寒在上级面前也半点不收敛，可见机动小组的“风气”有待整肃。
“名字都不给我好好介绍？”老唐向陈争伸出手，“唐孝理，机动小组任务特殊，我在洛城待的时间不是很长，有不熟悉的地方，还希望陈队多多帮忙。”
陈争握住递到面前的手，“客气了，唐队。”
唐孝理手掌粗糙，枪茧格外明显，陈争一握，就知道这是个常年执行重要任务的人，但他的气势收敛得很好，此时穿着和省厅其他人无异的制服，看着就像是普通的文职警察。
特殊单位里都是奇人，陈争并不意外鸣寒的上级是这样的人，寒暄几句，鸣寒就把唐孝理“打发”走了。看着唐孝理的背影，陈争道：“他看着不像会把你丢到警犬中心啊。”
鸣寒连忙抱怨，“你别看老唐平时和颜悦色，凶起来简直是个暴君！说我无组织无纪律，非得让我去跟警犬学学什么叫服从！”
陈争听笑了，自从知道南山市的校园侦探就是鸣寒，他看鸣寒就不由得联想到那个妹妹头小矮子，多可爱的小孩儿，怎么长大后连头发都变得这么扎手？
陈争想问问校园侦探的事，对鸣寒的反应很感兴趣，但此时实在不是时候，真的文职警察来叫他们，说会议马上开始了。
省厅的会议室陈争已经来过多次，到了会议室门口，下意识想往左边走——以前他作为市局刑侦队长来时，几乎都坐在左边。鸣寒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好坐我们这边的。”
机动小组的位置在右边，右边的前排坐着唐孝理，看见陈争，友好地招了招手。
陈争跟着鸣寒走，落座时才捕捉到从左边射来的目光。孔兵瞪着他，仿佛在说：你的工作关系还在竹泉市！
陈争低头笑了笑，这些插曲稍稍打消了他再次来到省厅的不安。这一路上他隐藏得很好，云淡风轻，情绪稳定，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冷静。这里曾经是他大放异彩的地方，但因为他与韩渠的紧密关系，他也曾在这里多次被审问。
会议室渐渐坐满了人，逐渐安静下来，他沸腾的心绪也一点点退潮。他看向前方，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去的种种并没有消失，甚至可能卷土重来。而他回到这里，正是为了应付即将发生的卷土重来。
这次会议要讨论的重点就是“量天尺”，孔兵作为郝乐案的负责人，详细叙述了竹泉市警方侦查的全过程。陈争清楚所有细节，孔兵讲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孔兵身上，而是在刑侦局的高层、机动小组身上——唐孝理，还有省厅刑侦局局长余星钟。
显然，他们对“量天尺”已经在函省发展到这种地步并不惊讶，他们手上一定掌握着更多地方刑警没有的情报。
陈争对余星钟并不熟悉，省厅刑侦局上一任局长是他的舅舅卢贺鲸。虽然都是搞刑侦的，但陈争在洛城市局时，和刑侦局接触并不多，和卢贺鲸尚且“不熟”，对余星钟就更是不了解。
想到卢贺鲸，他下意识扫了扫参会者，没有看到卢贺鲸。自从退居二线，卢贺鲸就跟消失了一样。他至今也不知道卢贺鲸为什么退居二线。
孔兵汇报完，余星钟肯定了竹泉市在这一系列案件中付出的努力，然后道：“‘量天尺’这个组织，早前我们确实已经收到一些情报，但情报比较残缺，我们知道它早就开始在函省活动，但具体的活动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却很难把握。只有像你们这次，出事之后抓到人，才能查明细节。消息不对等，这是我们的劣势。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是抓到它冒出来的一角了。接下来，就请唐队来介绍我们已经掌握的‘量天尺’的情报。”
陈争不禁直了直腰背，心脏在胸膛里激烈地跳动，像是要叩开面前紧闭着的门。
唐孝理站起，收起不久前和下属开玩笑的姿态。“可靠线索显示，‘量天尺’是个诞生在K国的犯罪组织，最早的活动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各位知道，K国邪教盛行，‘量天尺’最初其实是个吸纳信徒供奉金的邪教。”
听到邪教，陈争手指瞬间收紧。“丘塞”亦是邪教组织，在拥有了大量信徒后逐渐变成恐怖组织。现在看来，“丘塞”有些像是还未完全发展的“量天尺”，是“量天尺”的雏形。
唐孝理继续道，“量天尺”靠着吸纳来的资金，一步步壮大，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十几年前多起发生在K国的连环凶杀案可能和他们有关，而被杀的都是献金最多的信徒。随后，“量天尺”转型为走私、贩毒、暗杀的犯罪组织，成员遍布世界各地。
由于“量天尺”在境内的活动并不频繁，警方能够找寻到的线索也少之又少，多年来，仅仅知道他们正在渗透，却无法分析出他们下一步行动。
发生在竹泉市的案子说明“量天尺”在境内的耕耘已经非常深，只是还没有大规模地行动而已。
陈争忽然说：“‘量天尺’从K国发展过来，那这几年，它一定有不止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代言人。”
唐孝理看向陈争，沉默了会儿，“对，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现在在函省活动的‘量天尺’其实已经和K国的‘量天尺’关系不大了，这是个从K国‘量天尺’身上长出来的另一株罪恶毒株。”
陈争无法不联想到韩渠，当时韩渠的“尸体”消失，唯一的解释是第三方势力赶在警方到达之前，将他接走。
陈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既然机动小组早就知道“量天尺”，那为什么直到现在，“量天尺”已经在竹泉事犯下罪行，其成员亲口说出“量天尺”，省厅才有反应？
这是正常的吗？肯定不是。
陈争皱起眉，看向唐孝理的目光愈发深邃。而当他调转视线，忽然注意到余星钟也在看着他。
这场会议名义上是梳理郝乐案以及沟通各方掌握的关于“量天尺”的情报，但因为与会者众多，一些情报并不会拿到明面上交流，省厅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最终孔兵这边得到的线索都是大而泛的。即便如此，孔兵等人也是非常激动。
陈争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会后鸣寒跟在他后面，“哥，你怎么又皱眉？”
陈争还没有厘清心中所想，此时并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但当他转身，在夕阳中看到鸣寒的眼睛，顾虑消失融化在金光中。
“我觉得唐队和余局隐瞒了很重要的事。”

第77章 虫翳（03）
鸣寒绕到陈争前方，迎着傍晚的光，退着走，“哦？什么事？”
陈争皱眉，想了会儿道：“他们在避免提到韩渠。”
鸣寒唇角的弧度缓缓压下去，神情变得比刚才严肃，“哥，你是不是走神了？余局提过‘丘塞’在洛城制造的案子。”
陈争摇摇头，右手按了按眉心，他还没有组织好言语。鸣寒靠近，“不急，我们先去解决晚餐。”
省厅的食堂虽然没得说，但人多，撞见熟人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陈争不想去，“我回家随便弄点。”
鸣寒连忙追上去，“那也顺便给我弄点？”
陈争这才想起这趟不仅是自己回家，鸣寒也等于回家了，机动小组的驻地就在洛城，鸣寒应该有自己的房子吧？就算没有，机动小组肯定也给他解决。“你回你自己家去。”
“我没家啊。”鸣寒不肯走，双手插在裤袋里，“省会房价太高了，买不起。”
陈争不信他没住处，作势往回走，“那我去问问你们唐队，怎么不给队员解决住宿问题。”
鸣寒笑着将他拉住，“好好好我跟你说实话，我有地方住，队里给安排的，但我一年住不了几次，平时都空着，任务完了回洛城，基本就去队里的宿舍睡。现在家里啥都没有，只有灰。”
陈争一句“那你这次也回宿舍”已经到了嘴边，但迎着鸣寒的目光，又有点说不出来，“我家里也只有灰。”
“我们两个人，还对付不了灰？”鸣寒说：“带上我，总比你一个人收拾起来快吧？你不是还有案子上的事给我说吗？”
陈争脑子里的线索很乱，确实需要一个信赖的人来和自己一起捋捋，思索了会儿，“上车。”
洛城比竹泉市大了太多，路上车流滚滚，堵得人没脾气。从省厅出来时还晚霞漫天，到了珊瑚港湾天已经黑透。鸣寒问：“你多久没回来过了？”
陈争说：“7月回来过。”他母亲的生日在7月，他回来看看父母，在老两口那边待了半天，回这儿睡了一觉。
鸣寒说：“那是得好好收拾了，那里有个超市。”
珊瑚港湾算是洛城比较不错的楼盘，周边配套设施完善，大小商超都有，鸣寒指的是开在门口的小超市。陈争以前经常光顾，买点日用品，蔬菜水果什么的。
此时超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挤人，声音鼎沸，广播还放着欢腾的音乐，面对面说话也听不清楚。陈争忽然感到不太适应这过去习以为常的生活了，想赶紧离开，转身叫鸣寒，只见鸣寒已经举着拖把、大葱等挤了过来，“暂时就买这些吧，凑合吃个面，把地拖了。”
陈争看看他脑门上的汗水，笑了，“机动小组名不虚传，人这么多都能准确拿到想要的，机动性果然强。”
鸣寒挑挑眉，“这就开始夸了？”
陈争索性抱臂，“这只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一梯四户，隔音好，单元楼里倒是很安静，陈争打开门，屋里没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味道，但长期闭门关窗，多少有股不通风的气息。
陈争把菜放在地上，去开客厅的窗户，鸣寒很自然地打开鞋柜，想给自己找双拖鞋。陈争回头说：“还找什么，就这么进来，地板本来都得拖。”
鸣寒关上门，大摇大摆走到客厅，在电视墙边看看，在茶几边摸摸，跟个观光客似的。陈争这房子买得早，装修有些过时了，吧台还裂了一小块，鸣寒好奇地盯着那个裂缝，拍拍，“你爸爸拿锤子砸你了吗？怎么会裂？痛不痛？”
陈争看了眼，笑道：“什么都哄？那是同事弄的。”
他这屋招待过不少同事，刑侦支队下面的几个组有时完成了任务就爱跑他这儿来聚，可劲儿祸祸，那条缝就是被重案队的人弄的。不过这帮烦人的东西也不是只祸祸不收拾，每次走之前都会给他搞个大扫除，清理得一层不染。
想到这，他眼神温柔下来，让鸣寒别研究裂缝了，去看看灶具还能不能用。
天然气关了太久，走气花了点时间，鸣寒点燃火，朝客厅喊：“哥，你来帮忙洗个菜啊。”
陈争正在组装拖把，打算拖地，但鸣寒说不急着这一会儿，吃了再拖，算是饭后运动。陈争一想，有道理，便和鸣寒一同来到厨房。
煮面是最简单的事，鸣寒直接打了六个鸡蛋，和大葱一起炒了满满一锅。陈争卷着袖子洗青菜，一点不诧异。另一边的水烧开了，陈争将菜倒进去，白烟滚滚。
鸣寒开始调作料，并把炒好的鸡蛋分别倒进两个碗里，陈争烫完青菜就没活干了，站在一旁看鸣寒。鸣寒说：“我以为你会惊讶。”
陈争说：“惊讶什么？”
鸣寒直起腰背，“用了六个鸡蛋。”
陈争啧了声，“你三我三，我以前还一口气煮过四个。”
鸣寒说：“你二谁二？”
“我四。”陈争补充道：“你才二。”
鸣寒笑着将干面倒进滚水，“四个也太多了。”
陈争靠在墙上想，四个确实太多了，但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忘了因为什么没吃午饭，饿得不行，看见冰箱里剩下四个蛋，就全煮了。觉得煎炒不健康，还特意水煮，拌着面全吃完了。不像鸣寒，大火转小火翻炒，还加上大葱提香。
面下去不到一分钟就熟，鸣寒挑好面，看见陈争唇角上扬，“想到什么笑成这样？”
陈争摇摇头，“你还挺会过日子。”
鸣寒双手拿碗，碗很沉，他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显得很有力量。陈争想拿过自己的，他朝客厅抬下巴，“这又是我另一个不值一提的优点。”
炒过的鸡蛋拌面，自然比白水煮的拌面好吃，陈争着实饿了，一声不吭吃完，一看鸣寒还剩半碗。他怀疑自己刚才的吃相过于狼吞虎咽，于是抢在鸣寒开口之前说：“你在一根一根品尝你的成果吗？”
鸣寒索性放下筷子，“好了，知道你觉得好吃。第一次吃是这样的，我吧，是吃惯了。”
陈争眼皮跳了跳，把碗端回厨房，还没洗完，鸣寒就将自己空荡荡的碗递上来。陈争说：“突然加速？”
鸣寒说：“我们还是行动一致比较好。”
这边陈争收拾厨房，那边鸣寒已经把拖把装好了，正大开大合地拖地。陈争甩着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想给鸣寒找拖鞋，但队员们来他家里都是穿鞋套，他这一走一年，仅有的几双给客人穿的拖鞋已经扔掉，只剩下他自己的。“拖鞋穿我的行吗？”
鸣寒跑过来，“当然行。”
陈争将卧室书房客房的门都打开，示意鸣寒换上拖鞋后就全拖了。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多，两人齐心协力，半小时之后已经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虽然到不了专业保洁的程度，但睡觉已经没问题了。鸣寒将拖布拧干晾好，见陈争泡了一壶红茶，靠在那裂了缝的吧台边。
活干完了，鸣寒也去讨一杯茶，两人站在吧台的两边休息，都没说话，鸣寒觉得站着累，坐到了椅子上。红茶的香味在暖光灯下弥漫，市中心的夜在这一方角落宁静安稳。
半晌，陈争打破沉默，“我听唐队的意思，机动小组早就注意到‘量天尺’，至少在‘丘塞’发动恐怖袭击之前，你们就对‘量天尺’有所行动，那为什么当初我们在调查韩渠尸体的去向时，机动小组一条线索都没有提供过？还有，你第一次跟我提到韩渠时，我就觉得奇怪。当时市里省里出动了很多警力，公安部的特别行动队都来支援，但你们机动小组为什么按兵不动？”
鸣寒神情逐渐沉下来，当他收敛笑容时，整个人就充满压迫感。几分钟后，他说：“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但遗憾的是，我虽然是机动小组的一员，但并不是所有行动都会参与，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陈争沉默了会儿，“那‘丘塞’那次袭击呢？机动小组为什么没有动作？”
鸣寒说：“我那时不在队里，老唐一定有他的理由。”
陈争盯着鸣寒的眼睛，仿佛在判断他所言的真假。鸣寒视线没有一刻躲闪，倒是看得陈争别开了视线。“正常，机动小组的保密权限太高，别说你没有参与过的行动，就是参与过的，也不一定知道每一个细节。”陈争问：“那我之前那个判断，你怎么想。”
鸣寒回忆，“余局和老唐在韩渠失踪这件事上有保留？”
陈争喝了口茶，点头，“我以为在孔兵汇报了竹泉市的情况之后，韩渠会被当做一个重点再次提出来，毕竟现在看来，他的失踪和‘量天尺’脱不开关系，但余局他们似乎刻意避免提到关于他的细节。”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片刻，鸣寒放下茶杯，“也许我们的级别还够不到真相。”
陈争盯着鸣寒的眼睛，“你也在回避这个问题。”
两人间的气氛猝然紧绷，半秒钟后，鸣寒笑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韩渠当年失踪，和‘量天尺’、警界高层都有关系？还是更进一步，余局和我们老唐这些人里，有他的同党？”
陈争拿起茶具走到厨房，在水声的掩饰中说，“我很难信任他人。”
鸣寒靠在门边，“但我信任你，我来协助你找到那个真相。”
陈争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再度看向鸣寒时，眼神柔和了些。“为什么信任我？”
鸣寒挑起眉，对陈争提出这个问题比问题本身更感兴趣。陈争走到他跟前，没有擦干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胸口，“因为看过我还没真正成为刑警时是什么样子？”
鸣寒眼中掠过一丝惊色，“你想起来了？”
陈争说：“想不起来的话，你打算一直瞒下去？”陈争凑近了几分，而鸣寒身后是墙壁，无处可退，“为什么？”
两人身高的差距在如此近的距离里被放大，鸣寒垂着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接近我？”陈争说：“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点来接近我？”
几秒钟的沉默后，鸣寒说：“那个春天之后，我一直在追逐你的脚步。”
陈争轻轻皱眉，“追逐……我？”
鸣寒的语气轻松起来，“你知道人长大了有什么好处吗？”
他在转移话题，陈争心想。鸣寒自问自答，“好处就是随手做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以给小少年留下多年都抹不去的印记。这是大人独有的权利。”
陈争疑惑道：“我给你留下什么印记了吗？”
“你看，你都想不起来。”鸣寒摇摇头，“你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得。”
陈争争辩道：“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鸣寒微笑，“原来你对我还是有印象。时间不早了，哥，晚安。”
“喝了茶还想睡觉？”陈争在后面喊道：“你给吕鸥说以前的事，是料到他会告诉我？”
鸣寒转身，露出委屈的神情，“吕鸥当时精神消沉，萎靡不振，我才以亲身经历鼓励他，当校园侦探没什么不好。”
陈争安静地和鸣寒对视了会儿，忽然看到鸣寒右手拇指正在食指侧边抠动。
“怎么了？”陈争问。
鸣寒刚才那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陈争问了，他才抬起手，“长了个倒刺。哥，有指甲刀吗？”
陈争走过去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鸣寒个头太大了，连手上的倒刺都很生猛，这要不立即剪掉，如果不小心撕下去了，痛得钻心都是小事，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陈争连忙找指甲刀，但他离开这儿太久，指甲刀又只有那么小一把，实在记不得丢在哪里了。一回头，鸣寒正在撕倒刺。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要没意识到它长在手上，就无所谓，你要是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感就特别强，不弄下来怎么都不舒服。
陈争立即阻止，“别撕，会撕烂！”
鸣寒有点无助，“但是不舒服。”
陈争拿过鸣寒的手，试着往前拔，但还没用力，鸣寒忽然叫了一声，他吓一跳，“痛？”
鸣寒摇头，“我小时候拔过，把连着的皮也拔掉了，有阴影。”
陈争皱了皱眉，他也是第一次给人拔倒刺，怎么都不得劲。而有时候就是特别寸，不仅指甲刀找不到，干净的剪刀也找不到，就鞋柜里有一把拆快递的剪刀。他越拔那倒刺，鸣寒手上的皮肤越是红，他索性低头上嘴，直接把倒刺咬了下来。
鸣寒：“……”
陈争吐掉倒刺，又看了看，“好了，去洗手。”
鸣寒跟截木头似的，同手同脚，“哦。”
陈争站在客厅，半天没听到水声，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欺负”人了。他抿了下嘴唇，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带走耳边微高的温度。
而在卫生间，鸣寒盯着自己的食指，那里的倒刺被咬掉了，陈争嘴唇的触感还鲜明地留在上面。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好半天，眼尾和唇角一同弯起，然后做了个小动作——
失去倒刺的食指和拇指合成一个圈，穿到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省厅对如何调查“量天尺”还没有提出一个明确的思路，陈争每天都会去省厅，但就像鸣寒所说，他们的级别还够不到真相，有一堵薄墙挡在他的面前。而他的身份又比其他人更加尴尬，他是韩渠曾经的好友。
三天后，孔兵等人要回竹泉市了。地方刑警是头一回参与到如此重大的案件中，起初孔兵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投入侦查，然而在洛城待了几天后，渐渐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和自己预想的有很大的差距，上级有更深的考虑，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感到云里雾里。
孔兵很难适应，每天都过得十分焦躁。终于得到返回竹泉市的命令，孔兵找到陈争，“你以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啊？”
陈争将他这一趟的心路历程看在眼里，笑道：“终于理解我了？”
“哎不是，我怎么感觉待在这儿压力这么大啊？”孔兵说：“我宁愿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破案。”
陈争点点头，“回去吧，继续等在这边也是消磨时间。”
“那你呢？”孔兵挣扎半天才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反正你的关系还在研究所。”
陈争眼神淡了淡，这两天他反复考虑过是否回竹泉市的问题，一方面现在的省厅已经不适合他，另一方面上级对他多有忌惮，要接近“量天尺”不只有留在洛城一条路，这次的关键线索本就是在竹泉市出现。
但内心的声音却说，留下来，不要再逃避。
孔兵还在劝说：“我看那个唐队短时间内不会有动作，机动小组掌握情报那么久，还是按兵不动，不会在这一时半刻就搞些什么出来。还是回去好。”
陈争叹了口气，“孔队，你在竹泉市好好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私底下联系。”
孔兵怔了下，明白陈争的意思了，“行吧，你想留就留，回头我跟研究所传达一下。”他转过身要走，陈争却道：“孔队。”
孔兵回头，陈争说：“你还是留意一下刘温然那个失踪的老爸，以前找不着人，现在我们有刘温然的DNA，万一能比对出什么来呢。”
孔兵哼哼，“这时候还给我布置任务。”
陈争抬起右手。孔兵略微愕然，啧了声，走回去，两人彼此拍了拍后背，“走了。”
送走孔兵，陈争独自待了会儿。回到洛城这件事像是一双手，忽然将他从一个相对安稳的地方抓出来，按入应接不暇的兵荒马乱中。
在洛城他有太多的人际关系要处理，市局的老熟人们知道他回来了，电话没停过，法医徐勘还借口开会，跑来省厅看他，跟他说了很多支队的事——花崇调到特别行动队之后，重案队来了一位新的队长，是从外地平级调来的，人不错，能力也没得说，但和大家的磨合还欠点火候，张贸和曲值都成长了，已经能够挑起大梁。
“坦白说，你和花儿都走了，我这心里不踏实，不过这一年大家好像都适应得不错。也可能是我们运气好，洛城没发生太复杂的案子吧。”
陈争说：“别这么贬低自己，每个人不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吗？你都老法医了，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接过担子的？”
徐勘想了想，笑道：“也是，你当队长的时候比谁都年轻。”
两人又聊了会儿，徐勘说：“花儿的借调只是暂时的，明年应该会回来。你呢？”
陈争很清楚花崇回来会成为新的刑侦队长，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洛城的安危交给花崇，比交给谁都让他放心。“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徐勘沉默，对陈争说的事心知肚明，“那做完了呢？”
陈争笑笑，“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在徐勘肩上拍了拍，“别这么伤春悲秋的，还真成老法医了啊？”
徐勘说：“都是被你叫老的。”
陈争抽空去见了父母，老两口是开明的人，对他去竹泉市“混日子”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都没有多做阻拦，他现在愿意回来，他们嘴上不说，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
饭桌上卢贺君提到梁岳泽，问小梁最近好不好，他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见见梁岳泽。
“小舅呢？还在闹别扭没？”陈争问。
卢贺君放下筷子，“你在省厅没见到他？”
陈争摇头。
“你这个小舅，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了。”卢贺君说。
“贺鲸那是忙。”父亲打圆场道。
从家里出来后，陈争给梁岳泽发了条消息，问有没空出来聚一聚。梁岳泽第二天才回复，说是在外国出差。他没追问，也没放在心上。
占据他几乎全部思绪的是“量天尺”，然而事与愿违最常见，即便是在洛城，线索的推进也似乎停滞不前。
洛城的冬天总是和连绵阴雨相伴，空气里是潮湿的水汽，冰冷穿过看似保暖的衣服，一个劲儿地往骨肉里钻。寒风吹过，陈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一辆警车驶入，他认得出，那是余星钟的车。
待了这么些天，省厅态度模糊，而他就像个局外人。这种不爽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人仿佛上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圆滑世故，淡定随和，小年轻的冲动被拿捏在所谓的大局观中。但他已经不想再等。
拦在余星钟的去路上，陈争说：“余局。”

第78章 虫翳（04）
余星钟身边还有其他人，都是省厅的骨干。余星钟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对陈争道：“我在车里就看到你了。怎么，专门在这儿等我？”说完又对其他人道：“我和小陈聊聊，你们先去忙。”
来到余星钟的办公室，陈争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余星钟倒茶，招呼陈争坐下，“上回竹泉市的老张到省里来，说我们给竹泉市送了个智囊过去，要不是你，那个凉拌摊子牵扯出的陈年旧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破。”
陈争说：“余局，你知道我不是为听表扬而来。”
余星钟凝视他，半晌道：“那你为什么而来？”
陈争说：“韩渠为什么失踪？”
余星钟说：“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连烽杀死了他，特别行动队的人赶到的时候，他的尸体就已经不见了。”
陈争说：“是，过去接近两年，这都是最合理的答案。”
“现在也是。”余星钟说：“‘量天尺’开始在函省活动，这没错，‘量天尺’曾经和‘丘塞’有关联，这也没错，但即便你认为韩渠是‘量天尺’的人，我们也很难将这作为突破口。”
几分钟后，陈争说：“是吗？韩渠都不是重点，那还有什么是重点？你们真的没有将韩渠作为重点？那为什么总是回避韩渠？他是警界的污点和疮疤，仅此而已？”
余星钟少见地皱起眉。
陈争又道：“还是说，以他作为圆心，还会牵连出更多的污点和疮疤？”
余星钟说：“小陈，你话太重了。”
陈争深呼吸，“我已经很难再等下去，如果韩渠从此消失不见，再无任何线索，我可能不会，也没有机会再查下去。但现在新的线索出来了，郝乐所说的金先生……”
“小陈。”余星钟打断，“孔兵已经回去了吧。”
陈争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希望我也回去？”
余星钟说：“你是霍局提拔起来的人，也是老卢的外甥，你要相信，我们不会害你。”
陈争站起，眼神变得冷淡，“韩渠过去也让我相信他。”
“你……”余星钟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止是我们，确实在查‘量天尺’，但你是半个局内人，你暂时远离，不是坏事。”
陈争说：“我为什么是半个局内人？”
余星钟不再正面回答，“也许我不应该同意你回来的申请。”
站在省厅的走廊上，身边经过或陌生或打过交道的人，陈争头一次对这座城市失去归属感。他似乎被排除在了“量天尺”的调查之外，但他又不可能像孔兵那样说走就走。
那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哥，你在这儿，找你半天。”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争转过去时，眉眼间的阴翳已经消失，“什么事找我？”
鸣寒说：“记不记得我那个好兄弟刘品超？”
陈争点头，当然记得，刘品超是鸣寒的线人，以前在枫书小区外面摆摊卖冰粉，鸣寒出现后，他就消失了，现在是鸣寒住着他的房子。
鸣寒看了看周围，陈争知道这是回避的意思，和他一同上车。鸣寒这才道：“超哥在南山市发现了一个疑似徐荷塘的女人。”
“徐荷塘？在南山市？”陈争猛然看向鸣寒，“等下！刘品超为什么会知道徐荷塘……你让他做的？”
鸣寒点头，“其实上次我去见吕鸥，不止是为了鼓舞他，我更想从他口中得到更多关于徐荷塘的消息。”
在药物的作用下，吕鸥对刺青店里发生的事印象相当模糊，刚被解救时，一会儿坚定地说徐荷塘来过，一会儿又自我怀疑，说一定是濒死前的幻觉。
鸣寒跟他聊徐荷塘失踪之前的事，说起自己那比父亲优秀得多的母亲，他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为有这样的女强人母亲感到骄傲，一方面又恨母亲抛下自己抛下家庭，但更多的还是对母亲生死未卜的担心。
因为工作太忙，在吕鸥小时候，徐荷塘不能像很多母亲一样接送他上下学，但她对儿子的关爱并不少，一旦有空，她就会在校门口等待，给吕鸥一个惊喜。吕鸥每次看到站在校门口的徐荷塘，都会喜出望外，因为那意味着一路上吃不完的零嘴，晚上母亲还会给他讲解不会的数学题。
沉浸在回忆中的吕鸥是幸福而单纯的，不再有充当校园侦探的城府和深沉，像是那个乖乖等待母亲来接自己的小小孩。但鸣寒却不得不从他的讲述中思索无数种可能。
假设刺青店里的陌生足迹的确属于徐荷塘，徐荷塘是怎么在郝乐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刺青店？她又怎么知道吕鸥被关在那里？她已经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儿子，为什么不将他带出来？
因为她就是“量天尺”的一员，级别比郝乐更高，她出现在竹泉市，是因为组织给了她观察郝乐的任务。郝乐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注视下，然而她并不能参与其中。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卷入。
作为“量天尺”的一员，她不应该来到刺青店，但是作为一位母亲，她终究没有忍住。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是看一看，确认吕鸥还有一口气。她不敢挣脱她身上的枷锁，又或者，她猜到了警方会在吕鸥死去之前赶到。
那么在郝乐被捕后，徐荷塘还留在竹泉市吗？有可能，因为吕鸥还没有彻底好起来。鸣寒决定赌一把，赌一个母亲的放不下。
“所以你让刘品超悄悄躲在吕家附近，时刻关注有没有疑似徐荷塘的女人出现？”听到这里，陈争心跳微微加快，“刘品超发现了可疑人物，但为什么……他没有立即通知你？反而说人在南山市？”
鸣寒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半晌摇了摇头，“超哥是我的线人，但不会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听我的。”
陈争疑心更重，他以前也有不少线人，但线人和卧底不同，线人并不是真正的同伴，随时可能背叛，因此他对线人的态度也非常谨慎，重要的线索绝不会交给线人。
“刘品超到底是你什么人？徐荷塘的线索你为什么会交给他？他又为什么会按下情报，一个人追到南山市去？”
鸣寒沉默了会儿，“超哥他……”又过了半分钟，鸣寒才说：“他是我师父的弟弟，我师父这辈子立功无数，整个人就是光明正义的象征，唯独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是他唯一的污点。”
“你师父。”陈争知道这号人物，“刘晨风。”
鸣寒手臂抱在胸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刚到机动小组时，除了干活，什么都不懂，为人处世一团糟，我师父不仅要管我的任务，还要管我的生活。他们都说，我师父跟带了个私生子似的。”
机动小组的团队属性比其他单位更强，新来的队员都会有一对一的师父，羽翼丰满之前，都是在师父的指导下执行任务。刘晨风在机动小组是响当当的人物，鸣寒对能跟着他干很知足。
外人通常觉得刘晨风是个不苟言笑的硬汉，但私底下硬汉却是个啰嗦的“老妈子”。鸣寒在家都没人管吃不吃得好，穿不穿得暖，给刘晨风当了徒弟，却被关心起衣食住行来了。刘晨风动不动就来看看他有没有挑食。他终于没忍住，跟刘晨风抗议，“师父，你这管得也太宽了！”
刘晨风先是愣了下，嘀咕：“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这不是为你们好么？”
看到刘晨风挫败的样子，鸣寒有点内疚，“你们？谁还说你了？”
刘晨风叹气，“我弟。”
鸣寒这才知道，刘晨风有个从小闯祸，进过无数次派出所的弟弟刘品超。两兄弟岁数差了不少，刘家父母早亡，刘品超相当于是刘晨风带大的。但刘家好的品质似乎都被哥哥继承了，和哥哥相比，惹是生非的弟弟就是一滩烂泥。
刘晨风工作太忙，机动小组的性质让他难以亲自管束刘品超，在他执行任务时，刘品超卷入斗殴、盗窃等事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旁人都说：“要是没这个弟弟，你早就升上去了，要不别管他了。”
但血浓于水，刘晨风到底没有放弃刘品超。
鸣寒给刘晨风当徒弟时，刘晨风押着刘品超改过自新，当外卖小哥。那阵子刘晨风任务出得没那么密集，算是有时间约束刘品超。鸣寒到刘家做客，刘晨风笑着叫刘品超去下厨，刘品超满脸不情愿，还是去了。
鸣寒挺瞧不上刘品超的，和机动小组的其他人一样，他觉得师父是被这个废物弟弟给拖累了。但废物弟弟到底是师父的家人，他没有将不满表现出来。菜一个个上桌，刘晨风骄傲地说：“尝尝，我弟手艺不错吧？”
鸣寒讶然，一个混子，居然有这么好的厨艺。
刘晨风很高兴，一顿饭的时间，鸣寒和刘品超都在默默动筷子，就他，一会儿夸弟弟一会儿夸徒弟。
只是听着，陈争都能想到刘晨风是个多爽朗而积极的人，可惜，当初市局没有什么和机动小组合作的机会，以后也不可能和刘晨风认识了。因为在三年前，刘晨风就出现在了省厅公布的牺牲名单上。
“他是……”陈争问：“怎么牺牲的？”
鸣寒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吸，摇头，“我不知道。”
机动小组的任务比较特殊，相应的保密性也更强，但陈争仍有些诧异，“你都不知道？”
鸣寒说，刘晨风一直都是他师父，但他出师快，早就能够自己带一支小组活动，所以从四年前开始，他和刘晨风几乎都是各自执行任务。
有段时间，刘晨风失联了，他的权限无法得知具体情况。但不久，刘晨风又回来了，看上去非常疲惫。那阵子刘品超又丢下好好的工作不干，成天和刘晨风唱反调，他实在看不下去，揍了刘品超。
刘品超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街溜子，但身手并不差。他以为刘品超会还手，但刘品超只是擦了擦嘴边的血，转身走了。
刘晨风把两个人叫出来吃饭，这次难得地没有“逼”刘品超下厨，而是找了家炒菜店。刘晨风喝了酒，话变得更多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说鸣寒是自己唯一的徒弟，刘品超是自己唯一的弟弟，都是弟，就不要打架了，人走在这世上，有个兄弟不容易，以后互相帮衬着。
刘品超没反应，还有点不耐烦。鸣寒却很清醒，隐约察觉到刘晨风可能会出非常艰难的任务。果然，一个月之后，刘晨风又失踪了，这次人没再回来，回来的是他已经牺牲的消息。
他到底执行了什么任务，至今没有解密。鸣寒虽有心理准备，亦是难以接受。为了压抑心中的悲哀，他不间断地接任务，半年后风尘仆仆回到洛城，想到师父唯一的亲人，忽然感到内疚。刘品超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彻底堕落了？
他来到刘家，刘品超已经搬走了。他辗转打听，得知刘品超居然回了老家——竹泉市。兄弟俩是从这座小城市走出来的，刘品超以前说过不喜欢老家，没什么玩的。是因为失去了至亲，再无依靠，才回去吗？
他在竹泉市见到刘品超，此时的刘品超已经和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剪了个中规中矩的发型，靠摆摊做饮食生意生活，再也不是以前飞扬跋扈的混子。
“你……现在在做这个？”鸣寒难掩惊讶。
倒是刘品超，比他想象中淡然许多，给他舀了碗冰粉，“最近没任务？”
那天他们坐在餐车边的小桌子边，聊了很多，刘品超连气质都变了，像是经历的苦难终于把他打磨成了成年人，甚至有了一丝刘晨风的感觉。
刘品超眼眶渐红，说刘晨风最后一次回家，自己还在跟他吵架，让他别再管自己。刘晨风少见地骂了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做外卖的工作了。他心里烦躁，朝刘晨风咆哮，“你凭什么总是说我？你那个工作就必须做吗？上次失踪那么久，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鸣寒听得捏紧拳头，这才知道刘品超和他打架那次是因为担心刘晨风。
但即便如此，弟弟和徒弟都没有留住刘晨风，这个男人带着他的光芒消失在了寒夜，再也不会回来。
“我哥想我好好生活，用我的一技之长。”刘品超说：“那我就好好生活给他看吧。这房子是我们以前住过的，他回不来，我替他回来。”
陈争当初就觉得鸣寒和刘品超的关系不是一般的警察和线人，现在终于明白，刘品超算是鸣寒的半个家人。但这样的话，刘品超不是更应该在发现徐荷塘的踪迹时立即联系鸣寒吗？
“我不知道。”鸣寒紧皱着眉，想到了和刘品超提及徐荷塘时的细节。
最早，鸣寒并没有想过让刘品超做自己的线人，但刘品超主动提出来，自嘲道：“我给我哥闯了太多的祸，想补偿，也补偿不上了，那就算在你身上吧。他看重你，我也用我自己的方式尽点绵薄之力。”
刘品超执意要做线人，鸣寒给他机会。也许是因为有个警察哥哥，也许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子，刘品超给鸣寒提供过许多有效情报。
调查徐荷塘不是正儿八经的任务，鸣寒想不到比刘品超更值得信任的线人。回洛城之前，他给刘品超说了想法，并将徐荷塘失踪之前的照片交给刘品超。刘品超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好，轻声道：“我知道了。”
那时他没有注意到异常，刘品超这几年话一直很少，现在想来，刘品超拿到照片的时候，似乎沉默得过于久了，手里夹着的烟都已经掉下长长一段灰。
“难道徐荷塘和我师父的死有关。”鸣寒说：“刘品超知道些什么，或者见过徐荷塘，但他不愿意说，他当时也没有想明白。”
陈争说：“这可能是唯一的解释了，不然他不应当私自行动，独自去南山市，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消息。”
鸣寒有些按捺不住了，“超哥有危险，我们得立即去南山市。”
车里安静下来，须臾，陈争问：“我们以什么身份？”
查徐荷塘是私下行动，现在省厅、机动小组明面上没有提出调查“量天尺”的方案，而他们——尤其是陈争——更是被排除在调查之外。让线人跟踪已经是灰色地带的行为，现在要立即去南山市展开行动，恐怕难以得到许可，而贸然行动，或许会打乱警方的节奏。
陈争当了多年刑侦队长，不缺大局观，鸣寒虽然有时吊儿郎当，但既然是机动小组的人，纪律性就差不到哪里去。现在前方出现了两条路，到底走哪一条？两人都在挣扎。
陈争先开口，“我现在是个闲人，而且是不被信任的闲人，但你和我不一样。还是和唐队打一声招呼吧，看他怎么说。”
鸣寒眉心皱得很深，这次回来，不止是陈争，他也觉得唐孝理有些陌生。“量天尺”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为什么能让上级集体沉默？唐孝理的反应让他不敢轻易将徐荷塘这条线索交出来，但不交出来，他又没有正当的理由去南山市。
“我们可以……”他说。
陈争仿佛在他开口前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不行。先上报，这是你的责任。”
鸣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时间好似经过了很久，他拉住车门把手，“行，我去找老唐。”
唐孝理刚开完会，在走廊上见到等候的鸣寒。鸣寒身上笼罩着一半阴影，他走近，那片阴影才消退。
“所以，要是陈队不叫你来请示我，你就要私下行动了？”听完鸣寒的话，唐孝理语气轻松，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也毫不意外。
鸣寒说：“‘量天尺’和我师父的死有关？”
唐孝理说：“刘队没有教过你保密原则？”
鸣寒沉默，眉眼间多了一层薄霜。
“既然你那么在意，我现在给你派别的任务，你恐怕也难以执行。”唐孝理说：“想去南山市就去吧。对了，南山市是你的故乡？”
鸣寒说：“是。”
“这几年南山市出过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你去了顺便看看。”唐孝理说完摆摆手，“走吧。”
鸣寒走到门口，唐孝理又道：“你没别的要求了？”
鸣寒有些意外，“我还能提什么要求？”
唐孝理笑道：“陈队为你着想，生怕你的冒失行为影响你的前途，怎么，你就不为他好好想一想？”
鸣寒站得笔直，实在琢磨不透这个在机动小组当了多年领导的人。
唐孝理看他还不明白，叹了口气，“带上陈队吧，我看他也不想留在这儿。”
“唐队是这么说的？”陈争和鸣寒一样诧异。唐孝理这等于是以自己的身份给两人的行动做了担保，鸣寒是机动小组的人，这好理解，但为什么唐孝理还会给陈争担保？万一出了问题，唐孝理是要承担责任的。
陈争不信任唐孝理和余星钟，原以为唐孝理会驳回鸣寒的行动申请，然而唐孝理不仅同意了，还连同他的份也一并同意。这是为什么？
脑海中疑问重重，但既然得到许可，陈争就不再耽误，立即和鸣寒回家收拾，准备马上出发去南山市。
两人的行李都不多，那天死活找不到的指甲刀这次凭空出现，鸣寒将它拿起来，在手上抛了抛。
“你要带着？”陈争问：“又长倒刺了？”
“哥，你这儿有没比较大的挂件儿？”鸣寒东瞅瞅西看看。
陈争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箱子，里面好些小玩偶，“你说这种？”
鸣寒惊奇道：“哪来这么多？你买的？”
当然不会是陈争买的。陈争在洛城市局时人缘太好，男男女女都爱送他点东西，他办公室的杂物箱总是堆着各种不实用的小物件，谁吃了个套餐，都要把得的小礼物送给他。离开市局时，才发现小物件都堆积成山了，他一个没扔，全都拉了回来，放进橱柜里，没动过。
“那我不要。”鸣寒说：“这是别人送你的。”
陈争不解，“那你自己买去。”
鸣寒说：“自己买就自己买。”
出发了，陈争开车，鸣寒将那不起眼的指甲刀捏在手里，看着窗户外面倒退的街景。不久，他喊道：“哥，前面路口停一下！”
陈争问：“尿急？”
鸣寒说：“买点东西。”
前方路口别的没有，但有一家装修得很精致的精品店。12月中旬了，精品店的生意十分红火，店里有不少挑选礼物的年轻人，女生居多，盲盒、玩偶、各种文创最受欢迎。陈争看着鸣寒大步走进去，很好奇这家伙到底要买什么。
精品店有三面玻璃，里面被灯光照得亮堂，虽然货品堆得很高，人也多，但鸣寒身高突出，陈争在车里也能看到他。鸣寒走到哪里，陈争的目光就追到哪里，服务生上前和鸣寒说着什么，鸣寒点点头，迅速结账。
从进入精品店到提着纸袋出来，鸣寒只花了不到十分钟。陈争问：“买的什么？”
鸣寒从纸袋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肥啾，“哥，你试试这手感。”
陈争摸了下，比看起来更好摸，肥啾两只眼睛滴溜溜的，用力一按，还会“叽叽”叫。
陈争不由得笑了，“挂哪儿？后视镜？”
鸣寒晃了晃指甲刀，将肥啾挂在指甲刀的圈上，“这样就不会找不到了。”
车重新发动，陈争觉得鸣寒话里有话。果然，鸣寒又说：“哥，这事对你有没什么启发？”
陈争装傻，“嗯？什么启发？”
鸣寒说：“一个东西形单影只，就容易被遗忘。这时如果给它挂上一个显眼的大个子，就怎么都不会再找不到。人也一样。”
陈争轻轻挑了挑眉。
鸣寒又说：“哥，你今后去哪儿都带着我好了。”

第79章 虫翳（05）
陈争笑了笑，不搭他的腔。
南山市在洛城南边，车程五个多小时。陈争和鸣寒轮换开车，鸣寒给刘品超打了多个电话，刘品超都没接听，出事的概率越来越大。但此时，警方不可能动用警力去找刘品超。
陈争想安慰鸣寒几句，鸣寒却说：“他是个成年人了。”
“嗯？”
“他既然选择这么做，就做好了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鸣寒顿了顿，声音变轻，“就跟他哥一样。”
陈争握着方向盘，许久，说：“唐孝理是个什么样的人？”
鸣寒不意外陈争会这么问，“我正式加入机动小组时，他就是队长了，但我看不透这个人。和他相处很轻松，就像这次，他居然完全没有为难我，甚至会替我想到我忽视的细节。”
陈争默默地听着，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但坦白说，我，不止我，组里还有一些人，不明白为什么他是队长。”鸣寒皱起眉，“明明他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功绩，比我师父……比另外几位前辈，差了很远。”
陈争是个局外人，不想轻易点评其他单位，但听鸣寒的讲述，他就感到一种割裂感，队员不太服唐孝理，但唐孝理这么多年来又将机动小组管理得安稳得当，这是另一种本事。或许，唐孝理就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假如换一个人，此时他恐怕就不会和鸣寒一起待在车上了。
然而即便是鸣寒，看待唐孝理也像是站在雾气之外，无法窥见更多。所以直到抵达南山市，陈争心中的疑问仍然没有找到答案——省厅高层对他有所忌惮，但唐孝理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为他打破行动桎梏？
经过收费口之后，路上堵了起来，鸣寒再次打给刘品超，这次手机已经是关机状态。鸣寒点开刘品超最后一次联系他时发来的照片，拍的质量将就，画面中心是个盘着头发的女人，侧对着镜头，和徐荷塘多年前的照片有五分相似。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上去像精英人士，似乎在等什么人。刘品超没说具体的地点，但照片的背景是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看得清店铺的招牌。鸣寒是南山市人，虽然不在这里生活了，但还是认得出大致位置。
“哥，我来开，我们去沼泽街。”靠边之后，鸣寒和陈争换了位置，此时已经是下午5点多，路上人挤着人，车挤着车。客观来说，南山市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工业多，人也多，不像竹泉市那么小而安宁，也远不及洛城华丽，连街道房屋都给人一种刻板感。
陈争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可是一想到这是鸣寒长大的城市，窗外的马路、建筑又似乎变得不一样，多了几分钢筋水泥中不具备的生机。
前方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外，一群放学的学生追打着从车前跑过，响亮的声音传到了车里。“鸣鸣，他们欺负我，你帮不帮我，你是不是我的好兄弟？”
陈争没忍住，笑了一声。
鸣寒侧过脸，“嗯？”
陈争摇头，“没什么。”
“我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啊，怀疑人，被怀疑，要是我们彼此之间还不坦诚，那就不好办了。”鸣寒故意说。
绿灯了，车经过斑马线。陈争说：“和案子没关，就是刚才看到那些小朋友，联想到你。”
“我？”
“他们在说鸣鸣，鸣鸣。你以前放学，也是这样和同学边走边打的吧？”
鸣寒勾起唇角，“原来是对小时候的我感兴趣啊。”
夕阳照进车窗，烫在耳边，陈争下意识摸了一下，接触带来温度，耳垂好像更热了。
“但哥，你好像忘了，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鸣寒笑道：“不会有人这么叫我。”
“嗯。”陈争说：“确实。”
车继续前行，鸣寒又道：“不过我不介意从现在起你这么叫我。”
陈争吐了口气，“还是开你的车吧，鸟哥。”
沼泽街到了，这是南山市最繁华的商圈——山文中心，似乎有什么活动，路边堵得水泄不通。鸣寒带着陈争拐进一条人稍微少点的巷子，向照片中的地方走去。到了地方，不见刘品超，更不见疑似徐荷塘的女人。
照片是早上发来的，人还在才奇怪。陈争观察周围，这条街相当于是整个商圈的背街，小店铺林立，人群也格外复杂。现在刘品超失踪了，要找，也只能从这里入手。
这时，一组商家请的游行队伍敲锣打鼓经过，强行往陈争手里塞小广告。陈争看了看，是一家新开业的洗脚城。但和他印象中的洗脚城广告不同，这广告上居然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五十多岁，不太好看。仔细一看，原来是洗脚城的老板，叫罗应强。
鸣寒也看了眼，“是他啊。”
陈争问：“你认识？”
“南山市的人就没不认识他的，励志的典范。”鸣寒将小广告拿过来，在罗应国脑门上弹了下，“对了，你还在他的快餐店吃过饭。”
陈争转过脸，“啊？”
鸣寒笑了声，“南溪中学旁边有个超市，你去吃过海鲜炒饭。”
陈争立即想起来，当年来南山市查南溪中学的案子，食宿问题当地警方给解决，但他留意到学生们都喜欢去学校附近的超市吃饭，便抱着打探线索的目的和他们一同去。超市开的食堂比他想象中的美味，用的食材也很新鲜，后来他又去吃过几次。
这……全都让鸣寒留意到了？
“那个超市的老板就是罗应强。”鸣寒说：“听说他年轻时是个瘸子，靠着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支口锅，卖炒饭为生。和菜贩子交道打得多了，几个人一起做批发生意，规模越来越大，开起了超市、快餐店。”
城市里小打小闹的贩子很多，能做到闻名全市的地步，自然不是一般人。鸣寒又说，罗应强最早做批发生意时有好几个合伙人，但等到他开起超市，这些合伙人都不见了，“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陈争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鸣寒微笑，“就是不见了。”
陈争想了想，“你别说有什么刑事案件？”
鸣寒挑眉，“谁知道？但坊间传言，是罗应强把他们给……”说着，鸣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争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罗应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真杀了人，现在还能这么风光？南山市警方不行动？或者说，和犯罪分子勾结？”
“别急嘛，听我慢慢给你说。”鸣寒道，罗应强身上有好些个标签，比如诚信、刚正、善良。早在他只有一口锅时，就从来不干缺斤少两的事。当上菜贩子之后，他更是对身边偷奸耍滑的事深恶痛绝。南山市的菜贩子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他做到了开超市的规模？那当然是因为市民信得过他。他那些合伙人就不乏奸诈之辈，罗应强有钱之后渐渐将他们手上的份额买了过来。等到开商场的时候，就只有罗应强和他最铁的兄弟了。
陈争说：“那这些人也不叫不见了。”
鸣寒眨眨眼。陈争皱眉：“真不见了？”
“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儿，我不道听途说吗？”鸣寒说：“有人说他们不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但罗应强的名声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南山市的大好人。对了，你猜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照片印在宣传图上？”
陈争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
“不准确。”鸣寒纠正，“他主要利用的是在中老年妇女群体中的影响力。”
“哦？”
“进超市照顾他生意的多是这个群体，他让她们感到被照顾得很好、舒心。而她们对他的看法又会扩散到整个家庭。我记得我以前好些邻居大婶子都对他赞不绝口。南山市有个说法——罗老板是妈妈辈的‘梦中情人’。”
陈争听明白了，“所以说他现在开洗脚城，主要也是吸引妈妈辈？”
“差不多吧。”鸣寒指了指游行队伍，“你看这阵仗，他又赚翻了。”
陈争有心了解罗应强那些“不见了”的合伙人，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们为刘品超和徐荷塘而来，而目前谁也没有找到。陈争要来鸣寒的手机，点开照片对比街景，徐荷塘站的位置后面是一家精品店，有许多年轻人正在里面挑选玩具。
陈争说：“我们分头去这一排的店打听一下。”
鸣寒点点头，将照片发给陈争。陈争来到精品店，一个穿着围裙，看上去非常精神的小伙子迎上来，“帅哥，想买点什么？”
陈争拿出证件，小伙子一惊一乍，吓得叫了一声，引得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陈争示意去柜台后面说，小伙子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啊警察哥哥，我有点激动，我从小就喜欢制服诱惑。”
陈争：“……”
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小零，“哥哥你说吧，要问我什么？要把我拷起来问吗？”
拷，拷起来？
陈争忽然有点后悔了，应该让鸣寒来这家的。“这个人你有印象吗？”他将手机转向小伙子，“她来没来过你们店？”
小伙子看得十分仔细，似乎很想在警察哥哥面前表现一下，但最终遗憾地摇摇头，“我没见过诶，她是谁？还挺有气质的！”
陈争说：“这张照片就是她在你们店门口，你真没见过？”
“每天从我们店门口经过的人多啦，我哪里看得过来。”小伙子想了想，“哥哥，我给你调监控吧，说不定拍到她了。”
“好，谢谢。”
但监控查下来，仍是没有徐荷塘的身影，那个角度是店里监控的盲区。小伙子瘪瘪嘴，“哥哥，这下我帮不到你了。”
陈争又拿出刘品超的照片，小伙子不确定地说：“他我好像看到过，他在这附近转了很久，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陈争正要离开，鸣寒来了，朝陈争摇摇头，这是没打听到徐荷塘的意思。小伙子看到鸣寒，愣了下，很快笑起来：“哥哥，你也是警察哥哥？”
陈争自觉退开，让还没有摸清楚情况的鸣寒去应付这小零。
鸣寒：“？”
“哎呀你们是那个？”小伙子两个指头合在一起，冲鸣寒直眨巴眼。
鸣寒笑道：“他给你说的？”
陈争：“……”
小伙子喜笑颜开，赶紧趴在柜台上说：“那正好，A馆的洗脚城今天开业了，优惠力度特别大，你们快去享受享受。罗老板太会了，借着开业给他妈祝寿，钱也赚了，孝心也够了。”
鸣寒说：“那你怎么不去？”
小伙子嘟着嘴，“嗐，我这不是得上班吗？这么多客人，我哪里走得开。不过我男朋友答应我了，明天就和我一起去。”
陈争听不下去了，朝店外走去。鸣寒看看，“走了。”小伙子连忙挥手，“洗完了来给我repo一下啊！”
随着夜幕降临，街上的人越来越多，A馆更是热闹非凡，赶着去洗脚城消费的人排起了长龙。陈争说：“完全没有徐荷塘的消息？”
鸣寒说：“有家奶茶店倒是说看到刘品超在附近转悠，但对徐荷塘没有印象。”
“我这边也是。”陈争说：“刘品超拍照的时间是早上9点多，那时很多店铺根本没有开门，即便开门了也是在忙店里的事，注意不到外面很正常。不过这样一来……”
“嗯？”
“以商贩的观察力，徐荷塘如果经常出现在这一片，总该有人对她有印象。不，别说经常，就是来了几次，也不至于没一人记得她。”
鸣寒思索道：“徐荷塘只来了这一回？”
陈争蹙眉，“其实来南山市的路上，我就在想，为什么刘品超会在南山市发现徐荷塘的踪迹？她是竹泉人，孔兵他们对她的调查足够详实了，她和南山市完全没有关系，那她在这个节点突然出现，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一阵沉默后，陈争又说：“南山市是你的故乡。”
鸣寒眼中忽然浮起一片阴影。
陈争说：“她的动机我想不明白，但现实是，刘品超在竹泉市隐瞒了线索，直到来到南山市才告诉你，这直接导致我们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来到南山市。”
鸣寒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尤其是我，可能中了某个圈套？”
陈争的冷静掺杂着冷酷，“我觉得徐荷塘是故意让刘品超拍到照片。但更深的东西，我一时想不出来。对了，还有你们唐队。”
鸣寒说：“老唐通过我的申请，甚至给你做担保，这也出人意料。”
“总之，我们不能再贸然行动了。”陈争按了按太阳穴，“找个地方休息下，理一理思路。”
两人来到车边，鸣寒说：“我来开。”
陈争坐在副驾，“去哪里？”
“不是要找个地方休息吗？到了南山市，自然有现成的。”车正好经过山文中心A馆，鸣寒说：“总不至于去洗脚城过夜吧？”
陈争这才想起鸣寒肯定有住处，但家里有其他人吗？他还没有认真过问过鸣寒的家庭。
“放心，我外婆的老房子，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没别人。”鸣寒说：“就是又得好好打扫一下了。”
陈争以为鸣寒说的老房子是那种上世纪的楼梯房，南山市本就是工业城市，这种老居民区有不少。但车最后停在一片有不少年头的别墅区，鸣寒说：“就是这儿。房子很旧，但还算宽敞。”
别墅外有个小花园，植物郁郁葱葱，虽然没有人住，但竟然没有荒废。沿着小花园的石阶往里走，到了门口，鸣寒打开密码锁，屋里并非完全黑暗，路灯的光芒从落地窗照进来，看得见陈设的轮廓，不像是几年没有人住过。
鸣寒打开灯，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家具是古朴厚重的风格，墙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工艺品。陈争顿时想到“书香门第”这个词，然而在此前，他完全无法将鸣寒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我姨婆这些年有空就会带钟点工来打扫打扫，在我外婆的书房坐坐。”鸣寒解释别墅如此干净的原因，“她们姐妹关系很好，她也带过我，算是我的半个外婆。”
这座别墅像是有它自己的故事，岁月、生死在里面安静地流淌，陈争一个外人，自从踏进来的一刻，也感到些微安宁。
鸣寒检查水电气，都没问题，又上楼看了看卧室，能睡。他在楼梯上看到陈争站在博古架前，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喊道：“哥，你不上来看看想住哪个房间？”
陈争回过神，抬头，“哪间都行，你安排。”
鸣寒说：“我安排？那我就安排你和我住一间咯？”
陈争这才上楼。楼上有三个卧室，其中一间是鸣寒的，一间是姨婆的，姨婆不在这里生活，但偶尔会来住一住，最后一间是客房。鸣寒说，外婆一直住在一楼，嫌爬楼梯麻烦，这种老房子装电梯也会破坏原来的结构。
陈争选择去客房住。鸣寒来调了调客房的热水，找来干净被子和床垫，“有事来找我。”
门关上，陈争脑子放了会儿空，这一天虽然不算很累，但种种疑问汇集在脑中，忽然歇下来，感到格外疲惫。休息片刻后，他去冲了个澡，站在热水中，渐渐意识到自己对鸣寒实在是知之甚少，而他们因为徐荷塘这条线索被引到了南山市，其中一种可能就是鸣寒身上会发生一些什么。
洗完澡，他坐不住了，敲了敲鸣寒卧室的门。但鸣寒的声音却在楼下响起，“哥，我在这儿。”
楼下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上来，陈争探头一看，鸣寒正坐在餐厅吃宵夜，桌上摆着好几个外卖口袋。陈争眼皮跳了跳，脱口而出：“你吃独食？”
鸣寒笑起来，“其实我喊过你，但你应该在洗澡，没听见。”
陈争下楼，看着桌上丰富的宵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宵夜了，简直就是晚餐。鸣寒将一份烧鹅饭推过来，“给你点的，趁热。”
陈争刚拿起勺子，鸣寒又推过来一盒蒸饺，一碗排骨海带汤，一盘子烤串，陈争说：“够了。”
食物缓解了精神上的疲惫，陈争吃到半饱，鸣寒已经解决战斗，问：“哥，你去我房间干嘛？”
这话问得颇有歧义，说得跟陈争心怀不轨似的。陈争顿了下，索性也给鸣寒添个堵，“对你感兴趣，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
鸣寒的瞳光微微收敛，又不由自主地张开，像受到撩拨的含羞草。他平时将“对我感兴趣”挂在嘴边，但当这话从陈争嘴里说出来，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争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么想到了叶公好龙，低头笑了起来。
鸣寒说：“笑什么？”
陈争说：“反正今晚有时间，既然带我来了，就说点你的事下饭？”
鸣寒注视了陈争一会儿，“那得看你想听什么。”
陈争说：“从你的名字说起？怎么改名了，我记得你以前叫——卜胜寒。”
鸣寒一听就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陈争递给他纸，看他狼狈的样子，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早就模糊的妹妹头小萝卜。
“饶了我吧。”鸣寒擦掉眼泪，“你还真喊啊！”
“印象深刻。”陈争说：“你家里人很会给你起名。”
闻言，鸣寒神情却稍稍一敛，支起下巴道：“你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吗？”
陈争看出他不仅不喜欢这个名字，还被这个名字勾起了不太愉快的记忆，“抱歉。”
鸣寒说：“这是姓卜的给我取的名字，附庸风雅，像个小丑。哦对，姓卜的就是我爸，他早就出国了。”
陈争回忆起，十多年前警方抓到小萝卜，以为他和案子有牵连，做了很多问询，还需要家长来登记，小萝卜反应很激烈，说自己没有爸爸。
可见这对父子关系已经糟糕了很久。
“我爸就是个烂人，骗了我妈一辈子。”鸣寒冷笑道，“他这种人还能安安稳稳在国外安享晚年，就说明这个世界没什么公道可言。”

第80章 虫翳（06）
鸣寒的父亲卜阳运出生在南山市一个普通家庭，老一辈老实辛勤，教育卜阳运也要踏实勤劳。卜阳运聪明，从小成绩就不错，考上大学，学的是外语。
那年头卜家这样的家庭能出个大学生，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卜阳运的专业听上去更是前途无量。但卜阳运看惯了父母因为窝囊吃亏，到了大学之后再也受不了他们那一套，花着父母的钱，却又瞧不起父母，仗着自己长相英俊，油腔滑调，和新认识的富家女花天酒地，成了个妥妥的小白脸。
还没毕业，卜阳运就把女同学的肚子搞大了，卜阳运不愿意承担责任，差点被对方家里打断腿。卜父正直了一辈子，儿子却做出这样的丑事，气得大病一场，没多久就去了。没了父亲的约束，卜阳运更是放飞自我，胡作非为，去G国后认识了鸣寒的母亲鸣小田。
鸣寒虽然瞧不起卜阳运，但也承认他很有头脑，还没毕业就和计算机学院的同学一起搞软件开发，别人出技术，他出嘴皮子，狠狠赚了一笔。靠着这笔钱和前女友的人脉，他拿到了去G国留学的指标，在那边一边打工一边混留学生圈子，打造的贫穷贵公子形象让鸣小田一见倾心。
和卜阳运不同，鸣小田父辈从事艺术和教育行业，家底丰厚，她自己更是在初中就来到G国生活。在卜阳运眼里，她就是条肥美的大鱼。
在鸣小田的主动追求下，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卜阳运隐瞒了自己搞大同学肚子的事，谎称鸣小田是他的初恋。鸣小田爱卜阳运爱得很深，卜阳运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在事业上，卜阳运确实争气，每一次投出去的钱都收到了丰厚的回报，两人回国计划结婚之前，卜阳运实际上已经实现了阶级跨越。
然而鸣小田好骗，鸣家人却不好骗。鸣父很快查清卜阳运的背景，拒不允许鸣小田嫁给卜阳运。但鸣小田爱卜阳运爱得疯狂，即便父母告诉她，卜阳运男女关系非常复杂，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也自我催眠，认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卜阳运自从遇上自己，就再也没有看过其他女人。
卜阳运当然不肯放下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大鱼，对鸣小田吹耳边风，说她父母是看不起他的出身。
在这场亲情和“爱情”的拉锯中，鸣小田选择了她所以为的“爱情”，母亲的眼泪也没有让她回头。
婚后卜阳运并未立即暴露本性，他看似兢兢业业地工作，频繁在世界各地出差，积累资本。鸣小田失去父母的财政资助，索性将人生寄托在丈夫的事业上，成了卜阳运的工作伙伴。可好景不长，鸣小田怀孕，而卜阳运身家越发丰厚，渐渐看不起这个让自己从穷小子变成富商的女人，在鸣小田待产期间，他竟然出轨了，对方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混血模特。
鸣小田遭受巨大打击，终日以泪洗面，鸣家看不得女儿受委屈，将她接回家中照料。鸣父质问卜阳运，但卜阳运已今非昔比，不再将岳父放在眼中。鸣小田险些流产，鸣寒在不足月的情况下降生，婴儿时期身体非常糟糕。
听到这里，陈争感到一丝揪心。鸣寒个头都快到一米九了，身体好得能拍健康广告，原来差点无法来到这个世界上。陈争走神地想，如果鸣小田真的流产了，那么此时，自己会在哪里，会隔着一张放满宵夜的桌子，面对什么人？
鸣寒接着说，鸣小田虽然挺过了生育这一关，但精神整个崩塌了，患上严重的精神病，大多数时候对所有人都异常冷漠，极偶尔又会躁狂发疯。卜阳运对鸣小田早就没了感情，但鸣小田给他生下儿子，他还是高兴坏了，觉得老卜家有后了，给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婴儿取名卜胜寒，张狂得要命。
鸣寒在外婆外公家长大，在他读初中时，卜阳运的生意重心转移到了洛城，后来是国外，再后来几乎不再待在南山市了。鸣寒对这个生理上的父亲毫无感情可言，懂事之后越发心疼不言不语的母亲，每天想方设法让母亲注意到自己。
“你猜我为什么要当校园侦探？”鸣寒说。
陈争已经猜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鸣寒笑道：“我想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看到她的儿子是个很优秀的人。我想……她夸我。”
在鸣寒的记忆里，鸣小田从来没有像其他母亲一样抚摸过他的头发，亲吻过他的脸，她仿佛是和他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有时，这个陌生人还会因为发病，被送去医院。鸣小田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有时看看电视剧，看的总是悬疑破案。他便以为，妈妈喜欢那些会破案的警察。
但是不管他这个校园侦探的名声有多响亮，他向鸣小田讲述了多少他“侦破”的案件，鸣小田都毫无反应。陈争来的那一次，他回家后又给鸣小田说案子，鸣小田看向他的目光忽然变了。他很激动，以为鸣小田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然而他得到的却是响亮的耳光，和怪物一样的歇斯底里。
外公赶来控制住鸣小田，她再一次被送去医院，精疲力竭的一夜之后，外公绝望地说：“不要再去刺激你妈妈了，她快不行了。”
鸣小田在这一年的秋天，因为走不出感情的挫折，终于在没人看着她的时候选择了自杀。卜阳运想带走似乎能成才的儿子，鸣寒却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同年，将卜胜寒这个厌恶多年的名字改成鸣寒。
鸣小田过世一年后，外公也走了，鸣寒已经是高中生，个子飞快拔高，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担当。那几年，他就在这栋老房子里和外婆相依为命，三年前，送了外婆最后一程。鸣家虽然因为女儿的婚事大起大落，但最后几年还算安稳平淡。
鸣寒说完，稍稍沉浸在过往的情绪中，忽然感到一只手停在自己头上。回过神，抬起头，原本坐在他对面的陈争已经走到他旁边，右手轻轻在他并不柔顺的寸发上拍了拍。
“哥……”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在心底疯狂酝酿的冲动此时化作稍稍颤抖的尾音，他盯着陈争，视线像是一把黑色的锁。
陈争愣了下，既为这个眼神，也为自己略微出格的动作。片刻，他将手收回来，“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忽然，鸣寒却在他转身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拉向鸣寒。
“鸣寒！”
有力的手臂将他圈住，比眼神那种无形的锁更加强硬。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挣扎，鸣寒已经温顺地埋在他怀里，低哑道：“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翌日，陈争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昨晚鸣寒双臂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腰间，这个大个子像是一瞬间变成了当年那个头发遮住眼睛的小萝卜。
陈争呼了口气，起身看时间，还早，不到7点。但手机解锁之后，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忽然出现——山文中心惊现命案，死者疑似“梦中情人”罗总。
这年头，惊悚的标题里面往往藏着一个啼笑皆非的内容。陈争点进去，浏览完图片，眉心却渐渐皱了起来。照片拍的正是山文中心A馆，他和鸣寒昨天还从那里经过，等待进入洗脚城消费的人们排起长龙，洗脚城里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罗应强身着西装，给洗脚城剪彩，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打扮得十分喜庆的老太太，似乎正是罗应强那过寿的老母亲。然而接下去的照片却要么是惊慌四窜的人群，要么是打着马赛克的泳池，水被染红，一个隐约看得出人形的“东西”趴在泳池边。
陈争将照片放大，确定那被马赛克挡着的就是尸体。新开的洗脚城死人了，这么大的出血量，是动脉破开？死的不一定是罗应强，媒体提到罗应强只是为了制造话题。那假如死者另有其人，死得这样大张旗鼓，那会是谁？
一想到昨天刘品超在山文商场拍到了徐荷塘，随后两个人都不见踪影，陈争就坐不住了，立即洗漱收拾，去敲鸣寒的门。
鸣寒后半夜才睡着，此时睡得正香。陈争敲了半天，里面没动静，索性直接按下门把手，只见鸣寒刚被吵醒，正一脸起床气地坐在床上，身上……身上什么都没有。
鸣寒一手撑住额头，声音低沉沙哑，“一早起来就这么热情。”
陈争：“……”
陈争清了清嗓子，侧过身不看他，“你还是赶紧清醒，把衣服穿上看看手机上的新闻，那个新开业的洗脚城出事了。”
鸣寒怔了片刻，没急着穿衣服，立即拿起手机，他也接到了推送。“罗应强……死了？”
陈争说：“死的不一定是罗应强，你先起来！”
鸣寒脑子有些发懵，很快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难看，立即抄起衣服往身上一披，“等我十分钟。”
陈争下楼，开始搜索网友拍的现场视频，昨晚洗脚城确实出事了，而且因为人多，非常轰动，警方早就到场，但还没有出官方通报，一些没有经过处理的照片流出，看不到面部，但从那肥硕的身体判断，不可能是刘品超和徐荷塘中的任何人。
陈争悬着的心却仍然放不下，他和鸣寒一来到南山市，南山市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这是巧合吗？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驱车赶到山文中心。A馆外停着多辆警车，警戒带十分醒目。警戒带内外都站着不少群众，他们神情或茫然或慌张，有的身上还穿着洗脚城提供的浴袍。
陈争和鸣寒虽然都是警察，但到底不算当地警力，此时和群众也没什么区别，不便贸然进去。鸣寒的视线迅速在四周扫荡，忽然定在一辆警车上，“等我一下，我去打听打听。”说完就朝那辆警车走去。
陈争注意到警车的副驾车窗开着，里面坐了个看上去年纪和鸣寒差不多的人，也是寸发。鸣寒认识对方？陈争有些好奇，跟着过去。还未走近，就听车里那人粗着嗓门道：“卧槽！鸟！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从车里下来，和鸣寒抱了抱。鸣寒见陈争跟过来了，索性介绍道：“我队友，省厅的陈争。哥，这我同学，程蹴。”
程蹴看到陈争时眼睛都亮了，“原来是小争教……”
陈争：“？”
鸣寒当即给了程蹴一肘子，程蹴吃痛改口，“原来是陈哥！”说着对鸣寒挤眉弄眼，“鸟，你们这是……”
鸣寒说：“过来查点线索，昨天这里开业，我们还来过，今早就听说死了人，不放心，过来看看。”
程蹴皱眉，“难道这案子和你们查的线索有关？”
鸣寒摇头，“难说，所以才想打听下是怎么回事。”
程蹴立即领着二人往警戒带走，“那你们先跟我上去看看，案子还没上报，但我估计会很麻烦。”
鸣寒说：“死的真是罗应强？”
程蹴一听，眉间就收得更紧，“我看过尸体，确实是他。”
“死因是？”
“割喉。”
洗脚城正式名字叫做金络风吕，用外国的词语生搬硬套。山文中心A馆一共六层，金络风吕占据上面两层，规模非常可观。
出事的地方位于六楼的贵宾区，12月14日凌晨2点，服务生发现罗应强一直没出来，进去寻找，发现整个汤池的水都被染红了，罗应强不着寸缕趴在池边，血不断从脖子上流出。现场地板全是水，非常湿滑，服务生吓得腿软，不断滑倒，爬到门边时，声音都叫不出来了。
“就是那里。”程蹴指了指由特警把守着的门，“其实还有个情况，死的不止罗应强一个人。”
陈争问：“还有谁？”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份还没查出来，死在休息室的床上，那儿有，有计生用品。”程蹴啧了声，“怀疑是罗应强包养的‘鸭子’。”
陈争和鸣寒互相看了一眼，陈争昨天才听鸣寒说，罗应强在南山市的中老年妇女中名声很好，堪称“梦中情人”，今早的新闻推送也以“梦中情人”来形容罗应强。这样一个人，居然包养了一个男生？
罗应强和另一名死者的尸体已经被送到市局做解剖，现场基本保留原状。那一池血水触目惊心，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血腥味。而在休息室，血则是直接喷溅到了墙上、床上，红得更加艳丽，简直像恐怖片拍摄现场。
陈争下意识找摄像头，程蹴却叹了口气，“别找了，六楼的监控系统还没投入使用。”
陈争不解，“为什么？”
“因为现在正式开业的只是五楼的大众消费区，六楼的贵宾区、私人区据说要等到年底才以会员制的形式开放。”程蹴说：“现在就等于是罗应强自个儿的地盘，他想邀请谁就邀请谁，装监控不就影响他‘办事’了吗？”
没有监控，顿时将侦查难度提升了数个等级。陈争想了想，又问：“那痕迹之类的呢？”
程蹴说：“还在甄别，六楼虽然不开放，但洗脚城的员工、商场的员工都能上来，而且部分区域还在施工，人员比较杂。”
陈争留意到进入洗脚城这一路，看到的都是警察和普通员工，“罗应强家里的人呢？”
程蹴说，“你还别说，连他那个老妈子都不关心他的死活。”
陈争找到手机上的新闻图片，指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太说：“是她？”
程蹴看了眼，“啊，今天我们过来时，她也在，听说罗应强遇害，她一点反应都没。”
陈争说：“会不会是受惊过度？”
“感觉不像，不过我们已经把她送去医院了。她，还有罗家上上下下，应强集团上上下下，这都还得一层层去查。”程蹴见鸣寒半天没动静，喊了声，“鸟，看出点什么没？和你们要查的有没关系？”
鸣寒从休息室出来，“我们跟进这个案子，等下再去市局看看尸体，有没问题？”
陈争下意识看了程蹴一眼。鸣寒背后是省厅机动小组，虽然有不少特殊权限，但级别并不比南山市局高，而且地方警队和上面来的爆发矛盾是常事，南山市局愿不愿意让他们插手，还是个未知数。
程蹴的眼神也认真起来，走到鸣寒面前，“你得让我有个数，不然我也不好跟我家老板交代。”
鸣寒道：“实话跟你说，机动小组这次就派了我过来，陈队那是老唐特批的，我自己行动都没底，给你什么数。”
程蹴皱起眉。
鸣寒接着说：“但我们追踪的人昨天就是在山文中心消失，罗应强的案子现在看上去不简单，有的线索要是不深入了解，根本浮现不出来。”
程蹴沉默，紧拧着眉想了会儿，“成，你们跟，有什么我担着。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们手上有任何和我这个案子有关的线索，不要隐瞒。”
鸣寒说：“那是当然，谁敢惹你这个‘地头蛇’。”
命案发生在凌晨，即便现场画面已经在网上疯传，但只有等到大多数人醒来，影响才会野火一般扩散。此时在A馆楼下，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部分是罗应强的中老年粉丝，她们拦着警察和商场员工，急切地询问，“罗总真的出事了吗？怎么会这样？”
在这些面容中，陈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昨天在精品店里遇见的小零。小零也看到他了，拼命在人群中挣扎，“陈警官！陈警官！”
他的急切实在古怪，陈争跟鸣寒打了声招呼，立即挤过去，“怎么了？”
小零叫娄小果，声音有些抖，和昨天的活泼开朗全然不同，“我听说洗脚城出事了！死的，死的真的是罗应强？”
陈争觉得他不应该如此关心罗应强，但忽然想到罗应强包养小男生，难道……
娄小果更着急了，“其实，其实我男朋友昨天没回来，他说好要来我家的，但我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我联系到他朋友，说他昨天晚上去洗脚城了。我怕，我怕……”
陈争说：“你怕出事的是你男朋友？”
娄小果不住点头，眼眶都红了，跺着脚说，“要是不是他，我非得揍死他，他背着我去洗脚城干什么？”
陈争脑海中闪过在休息室里看到的大片血迹以及程蹴手机上的尸体照片。“这样，你们有没有合照，给我看看。”
娄小果忙不迭拿出手机，抖了下，差点没拿稳。相册里有很多自拍，看得出是个爱美的小gay。陈争看到其中一张时心头一紧，照片中的男生闭着眼，正在酣睡，和程蹴拍的尸体照有些相似。
“这是我偷拍的。”娄小果说：“陈警官，你怎么了？”
陈争道：“走，跟我去市局一趟。”
鸣寒坐在驾驶座上，看陈争把人带回来了，心中有了大致猜测。但听到娄小果的名字，他轻轻眯了眯眼，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娄小果在车上害怕得哭起来，“不会吧？楠哥真的出事了啊？”
娄小果口中的楠哥叫张易楠，二十一岁，南山大学外国文学大三学生。娄小果的朋友是张易楠的学弟，他去找朋友玩，因此和张易楠相识。
外国文学专业的男生很有欺骗性，总是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说的那些名字又长又拗口，娄小果根本没有听说过，于是觉得张易楠长得又帅，又有内涵，和张易楠谈恋爱很有面子。他虽然没读过大学，但并不自卑，看上张易楠就展开猛烈追求，张易楠经不住他的追求，很快和他谈起恋爱。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虚荣，张易楠这个男朋友比其他小gay的男朋友都更拿得出手，真在一起了，他才发现自己是爱张易楠的。张易楠也很宠他，有空就会来接他下班，他说以后不想再给别人打工，想自己创业，张易楠把兼职赚的钱拿出来，说给他作为本金。他感动得要死，却把钱还了回去，说自己要再踏踏实实干几年，不能这么草率地挥霍两个人的钱。
娄小果在车上哭着说自己和张易楠相识的经过，双手紧紧抓着手机，像是抓着最后的稻草。万一呢？万一张易楠给他回电话呢？
“楠哥家里条件也不怎么好，他是小镇来的，所以一直在打工，他很厉害，单是兼职赚的钱也比我多。”娄小果呜咽着说：“我们明明说好一起去洗脚城的！”
车到了市局，程蹴已经给重案队打过招呼，陈争带着娄小果去认尸，没有受到阻拦。法医刚刚完成解剖，尸体被送回停尸间。娄小果战战巍巍走过去，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一下子摔倒在地，哇一声吐了出来。
陈争连忙将他扶起，什么都没有问。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这就是他的男朋友，张易楠。

第81章 虫翳（07）
娄小果情绪崩溃，无法接受问询，但他此前在车上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鸣寒立即和重案队的几名队员前往南山大学外国文学学院。
老师们也在讨论早上刚听说的凶案，得知张易楠可能是另一名死者，都惊讶不已。“张易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除非是打工！”
鸣寒跟着老师前往男生宿舍，听老师的意思，张易楠是个很正直的学生，因为家庭条件一般，一直在做家教，但打工并没有耽误他的学业，去年还达到了奖学金的指标，不过他觉得还有比自己更需要帮助的学生，主动将指标让了出来。
上课时间，宿舍里没有人，老师找宿管要来钥匙，开门时手抖得不行。鸣寒接过钥匙，门打开，里面是男生寝室常见的光景。
痕检师立即在张易楠桌上、床上收集生物检材。鸣寒打开张易楠的衣柜和抽屉，衣服不多，也没有看到证件、银行卡之类的东西。正式确认身份要等到做了DNA比对之后，但考虑到娄小果已经认过尸，鸣寒问老师是否能联系到张易楠的家人。
老师找来学生登记信息，上面明确写着，张易楠是南山市槐李镇人，父亲名叫张木，后面跟着张木的电话。
谨慎起见，鸣寒没有立即打给张建，而是和张易楠的同学聊了会儿。
“楠哥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最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同学说：“但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楠哥平时不怎么说这些。”
鸣寒问：“那他有没给你们看过他女朋友的照片？”
同学尴尬道：“没有，楠哥不好意思吧？其实我觉得很奇怪，我交了女朋友，第一时间就给兄弟们看照片的。”
鸣寒又问：“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打工？”
“他不是在当家教吗？给高三学生补习英语。”同学只知道张易楠当家教，却说不出对方是谁，而现在张易楠的手机没有找到，这一点也无从查起。
“他有没有给你们提到金络风吕？”
“那个洗脚城？好像没有，我们倒是想去，但死贵！”
“那罗应强他就更没有提过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忽然一人说：“忘了谁提的了，我们一起吐槽过罗应强？”
鸣寒说：“嗯？吐槽什么？”
“嗐，就是说这人太会营销了，明明就是个猥琐的油腻中年男人，居然把自己包装成大众情人，太离谱了！我记得楠哥当时说什么人能营销一辈子，做一辈子的假还是不容易，假的都成真的了。”
鸣寒品了品这句话，“还有呢？他还说过什么？”
“好像没了吧？我们对罗应强其实也没什么兴趣，今早听说他死了……”
从南山大学师生的反馈来看，张易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除了有个从不曾露面的女朋友，以及主动将奖学金让出来的行为有些“圣母”之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此人却很可能被富商所包养，背叛自己的同性恋人。
如果说前者也许有什么苦衷，那么后者就是不折不扣的渣男行为。
下午，经过DNA比对，确认和罗应强一同遇害的就是张易楠。凶手先在泳池杀害罗应强，张易楠听到动静，准备离开休息室，凶手冲了过来，一刀夺去他的性命。凶手很果断，他身上挣扎伤不多，仅肩膀处有撞伤。
同样是割喉，罗应强那边要惨烈得多。还原现场，罗应强似乎是在和张易楠“快活”之后，独自来到汤池休息。而凶手也是在这时潜入。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全不知晓死亡的降临。凶手出现在他背后，抓住他新植的头发，他条件反射挣扎，试图叫人，但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或许以前也经历过生死瞬间，生命被威胁并没有让他吓尿裤子，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想要反制凶手。这也是他脖子上的刀痕比张易楠多得多的原因。凶手占据着姿势上的优势，又有凶器，志在必得，经过搏斗，他的脖子被割十一刀，血如泉涌，头和身体只剩下零星的皮肉连着。
“感觉凶手是来杀罗应强，但罗应强身边还有个张易楠，凶手杀完罗应强，顺便灭口。”陈争看着法医和痕检报告说。
目前案情并不明朗，市局即将开会，程蹴看到鸣寒和陈争在走廊上，招呼道：“鸟，你们也来听听。来了就帮我干活！”
“走吧。”陈争先一步上前，回头说：“鸟。”
鸣寒：“……”
陈争停下，“对了我忘了问你，程队第一次看到我时，为什么叫我小争？小争什么？”
鸣寒哑火，“什么？这也太没大没小了，我去教育他！”
陈争心里还有好些疑问，但此时不是和鸣寒掰扯的时候，只得暂放。
这案子是南山市重案队负责侦查，发言的也多是重案队的队员，陈争和鸣寒坐在最后一排，不让自己喧宾夺主。程蹴的看法和陈争有相似之处，认为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多半是奔着罗应强去，张易楠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这样一来，下一步就得从罗应强的人际关系入手调查，此人既然是公众人物，又是个大商人，关系网络必然很广，需要大量警力来梳理。总的来说，这案子很像买凶。
会议将调查的重点放在罗应强身上，鸣寒小声对陈争说：“好像没有我们什么事儿。”
陈争说：“那我们正好一边跟张易楠这条线，一边找刘品超。”
提到刘品超，鸣寒颜色略微一暗。这时，程蹴点到他俩，大家都看了过来。程蹴说：“陈哥和鸣寒的任务和我们不一样，但有交叉，大家都是合作关系，有什么尽管使唤他们。”
陈争低声跟鸣寒说：“你这兄弟怎么跟你一样？”
鸣寒笑道：“哪里跟我一样了？没我聪明没我帅。”
会后，刑警们分头展开调查。陈争找到程蹴，问：“罗应强的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
程蹴还没顾得上，“听说还在医院，我正打算去看看。哥，你跟我一起？”
陈争心想，也不必一来就跟着鸣寒叫哥，“我就不去了，鸣寒在联系张易楠的家人，等下我去见见他们。罗应强你们谁都比我熟，我听说这个人是出名的孝子？”
程蹴点头，“是，本来洗脚城年底才会开，提前到现在，就是因为罗应强要给老母亲祝寿，开业酬宾力度很大，目的也是让更多人祝老母亲生日快乐。”说到这儿，程蹴忽然顿住了，“嘶——”
陈争说：“你也发现了吧，既然那么有孝心，又为什么在母亲生日这一天都管不住自己，和包养的大学生在祝寿场地寻欢作乐？他‘梦中情人’这个标签是虚假的，那孝子呢？他的家庭关系值得好好查一下。”
程蹴转头就走，几步之后又冲陈争竖起拇指，“哥，通透！”
陈争：“……”
围绕罗应强的调查正在推进，而张易楠这边，竟是在联系家人环节就卡住了，登记在册的电话是空号。
槐李镇是南山市最西边的乡镇，再往西就出了函省的地界。这地方小归小，却是南山市乃至周围城市的重要蔬菜供应地。鸣寒跟随市局刑警赶到时已经是下午，菜农们仍旧忙得热火朝天，一辆辆卡车停在路上，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菜正在一捆一捆往车上搬。
张易楠填写的家庭住址在槐李镇下面的槐子村，道路两旁全是菜棚，即便已经是冬天，看上去也生机勃勃、绿意盎然，不少村民背着背篓，将菜背出去卖。
开车的队员健谈，不知道鸣寒就是南山市人，给他介绍道：“你别看这些菜农好像过得很苦，这个年代了还要背着菜卖。他们啊，其实家里都有好些菜地的，种出来的菜绝大部分交给收菜的贩子，就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卡车，他们自己留一些，自己吃，或者搭地铁去市里卖，闲不住。”
车停在张家门口，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房，有个院子。但铁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往院子里面看，各种板材、凳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见有警车出现，斜对门院子里正在晒山货的大婶走出来，“警察啊？这家人找到了？”
鸣寒问：“张木父子是住在这里吧？我看这怎么像搬走了？”
大婶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警察们到自己院儿里坐，“你们这才知道啊？这家人不见起码有三年多四年了。”
“三年多？”鸣寒一想，张易楠在南山大学念书也还不到三年，“他们出什么事了？”
大婶说：“嗐，我还以为你们找到他们了呢，原来你们啥也不知道？”
鸣寒说：“这不是来跟你打听吗。”
大婶乐了，“好，那你想知道什么？”
鸣寒回头看了眼张家的院子，同行的队员已经将铁门打开，进去勘查了。他拿出和群众闲扯的语气，“什么都行，你们做多久邻居了？”
“哎哟，有二十几年了吧？反正这巷子里的房子一盖起来，我们就住这了，前脚后脚的事。”大婶叹了口气，“他们家挺好的，男人种地能吃苦，女人吧，也管得住男人和孩子，可小洋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得病走了。”
鸣寒问：“小洋是？”
“张木的婆娘啊。”大婶说，小洋不是槐李镇的人，外面嫁来的，长得很漂亮，村里已婚的未婚的男人都忍不住多瞧她几眼，惹得张木很不高兴。大婶自家男人是个老实的，大婶开他的玩笑，问是自己漂亮还是小洋漂亮，男人红着脸，不敢回答，大婶觉得好笑，“有啥不能说的？我还能吃醋啊？”
大婶不吃醋，张木的醋却吃得飞起，每次有人盯着他家媳妇看，他的脸就黑得像块碳。小洋刚嫁到张家时，盘了个门面做点烟酒生意，照顾生意的往往是男性，小洋会经营，给张家添了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木却发疯，有事没事跑门面站着，谁盯小洋，他就盯谁，有一次还和一个老头打了起来，好好的生意让他给搅黄了。小洋没办法，只得把门面打出去，在家当家庭主妇。
但小洋也是从小干活吃苦的，让她在家歇着，她实在歇不住，张木这人轴了点，但也确实疼老婆，不让小洋下地干活。小洋脑子比张木活，那几年市里好些有设备有资金的菜贩子来乡下签合同，小洋给自家谈了份好生意，还准备跟着菜贩子们干。张木却又一次泼冷水，不让小洋去。
两口子为此两天小吵三天大闹，后来小洋可能是实在累了，也为张木不相信自己而伤心，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张木呢，可能是为了安抚妻子，种地更加卖力。勤劳换来回报，张家收成年年可喜，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然而小洋过了几年享福的生活，却患上了肝癌，去镇上治了几个月，回来只剩一个盒子。
张木本就沉默寡言，妻子去世，就更加阴沉。小洋治病花掉了张家大部分家底，张木振作之后跟个魔怔人似的，不分白天黑夜劳作，大半夜还不回家，守在菜园子里。大家都说，不知道他那菜园子有啥好守的，还能长出个人来不成？
小洋是个活泼的妇女，以前张家和村民们的沟通都靠小洋，小洋没了之后，张家就跟个孤岛似的，大家都不想和张木接触。
后来张木父子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村民们也都不清楚，都是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张木了，互相一打听，才知道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反正就是三四年前吧。”大婶说：“你要问我更具体的时间，我也说不上来，谁也说不上来。”
鸣寒说：“那张易楠呢？刚听你没怎么提到他。”
“张家那小子呗。”大婶想了想，“也不是不想提，就……我对他没啥印象。你也看到了，我们村都不怎么关院门，小孩各家各户蹿着玩，但那孩子很少出来玩，性格内向得很。小洋还在的时候，我问过小洋，说是孩子身体不太好吧，受不了热，也受不了寒，平时都在家里供着。别的我真不知道什么了。”
鸣寒说：“他在南山市读大学，这你也没听说过？”
大婶惊讶道：“当大学生了啊？那小洋在天之灵算是能安息了。他们父子搬走，不会就是因为张小子读大学了吧？”
鸣寒告别大婶，来到张家院子中。此时，派出所的民警也赶来了。市局的队员正在跟他们了解情况，民警的说法和大婶差不多，三年多以前这家就没人了。但大婶说村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民警倒是打听到较为准确的消息——村民阿平说，张木在2月的某一天来找他打过招呼，说自己要搬家了，以后不会再回来，那天晚上，张木还请阿平到家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阿平是个酒徒，去年喝酒喝中风了，鸣寒在民警的带领下去见他，他躺在床上“吱吱啊啊”，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怪了啊，张家的菜地经营得好好的，怎么说不种就不种了？张易楠根本没有和张木一起生活，张易楠现在死了，那张木呢？”刑警初步将楼里楼外勘查了一遍，没找到重要线索，能确定的是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
鸣寒独自来到三楼的天台，看向不远处的田埂。开会的时候，警方还认为发生在洗脚城的两起案子重点在罗应强身上，凶手要杀的是罗应强，张易楠是因为恰好在现场，所以被一同杀害。
然而现在张易楠身上也充满疑点。张易楠和张木在三年多以前就从槐李镇离开，随后张易楠考上大学。根据学校、娄小果的说法，张易楠这两年多肯定没有和张木生活在一起。张木像是在离开槐李镇之后就消失了，这和张易楠有没有关系？但张木离开前找阿平喝过酒，不像是突然遇害。
还有张易楠这个人，大婶说他身体不好，性格内向，从不和同龄人玩耍，目前虽然还没有找大量村民求证，但问过的几人，也都是这个看法。而南山大学老师同学、娄小果口中的张易楠却不是这样，他和所有人都处得不错，主动让出奖学金，积极打工，还和男生谈起了恋爱。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槐李镇这边查到的情况出人意料，队员向重案队汇报，鸣寒则单独行动，回到镇上。此时送货的卡车已经少了很多，天不亮就起来忙碌的菜农们有的围桌而坐，喝酒吃肉，有的打麻将。对他们来说，一天的工作算是做完了，有的还要去学校接孩子，准备一家人的晚餐。忙碌而乏善可陈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进行。
鸣寒买了瓶矿泉水，看着镇中心来来往往的人。槐李镇虽然有大片菜田，但是镇中心却很小，就这一条街。
两具尸体在他脑海中浮现，同样的死法，同一个凶手，张易楠是同性恋，在被罗应强包养的同时，还交了个男朋友，罗应强不一定是同性恋，他早就结婚了，有妻有子，包养张易楠是出于什么心理，暂时不得而知。这两人的联系停留在包养的层面上，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层联系——菜贩子。
罗应强早年做的就是蔬菜生意，他并不种菜，而是从菜农手中收菜，运送到南山市卖，后来生意越来越大，不仅卖到了其他城市，还自己开起超市、商场。算时间的话，罗应强初入这行时，差不多也是槐李镇开始和菜贩子接触的时候。
如果不是张木的阻拦，小洋很可能也会成为菜贩子，当年小洋说不定和罗应强有过来往。
难道罗应强和张易楠遇害和菜贩子这条线有关？
鸣寒一口气喝完冰凉的矿泉水，将瓶子捏扁，看来他需要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多待一段时间了。
重案队的主要警力此时仍旧围绕着罗应强及其应强集团展开调查。老总遇害，整个应强集团大受震动，高层的工作已经停摆。和罗应强关系最近的一拨人已经轮流接受了问询。
应强集团近几年的核心业务是零售和餐饮，为了适应潮流，设立了电商、直播等部门。南山市的消费者信任罗应强，应强集团在市内的生意虽然也受到网购冲击，但影响相对较小。但集团内部也意识到，如果不谋求改变，外面的市场会很快被蚕食，南山市的年轻人也早晚抛弃他们。
罗应强求变，在改革零售板块的同时，也开了一批吸引新一代的餐饮店。在金络风吕这个项目被提出来之前，集团的风向是年轻化。谁也没想到罗应强突然要开洗脚城，而且还是在市中心开，高层对此争议很大。
然而应强集团就是罗应强的一言堂，他铁了心要做什么，几乎没人能够改变。众人忧心忡忡，生怕罗应强是年纪大了，捕捉不到市场的动向，如果栽了，对应强集团来说就是伤筋动骨。
山文中心是南山市的老字号商场，但近年经营不善，渐渐被几个新的购物中心抢去风头，最早开业的A馆有大量商家撤出。罗应强看准这点，和山文中心谈判，低价签下五六层的合同。应强集团需要这个传统商业中心，山文也希望洗脚城能給商场再度聚集人气。
项目的推进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原计划元旦后，春节前开业。这个时间段人们兜里有钱，也舍得花钱，容易拖家带口来洗脚城消费，营销团队还出了好几个合家欢方案。但罗应强又在关键时刻提出令人咋舌的要求——洗脚城必须在12月开业，原因仅仅是他要给母亲祝寿。
集团上下措手不及，六层的贵宾区肯定无法按时开放，五楼都够呛。但罗应强下了死命令，大家跟着他干了多年，都清楚他的脾气，只得硬着头皮干，终于让洗脚城如期开业。
金络风吕的项目负责人此时在警方面前疲态尽显，言语中不乏对罗应强的埋怨，但罗应强就这么死了，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仿佛罗应强没了，他的前途也变得惨淡无光。
调查中，警方接触到的都是应强集团的高层，他的家属无一出现——除了那个在医院神志不清的老母亲。
罗应强的其中一位秘书姓李，案子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警方目前掌握的金络风吕从立项到开业的大部分细节也是他提供的。此时他瘫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黑眼圈浓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陈争递给他一杯咖啡，“李秘书，还挺得住吗？”

第82章 虫翳（08）
李秘书回头看了看陈争，陈争没穿制服，看不出是警察，他小心道：“你是？”
“查案的。”陈争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注视李秘书，“想跟你聊聊。”
刚才和警察们“聊”了几小时，现在又来，李秘书苦着脸，将咖啡一饮而尽，“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你说的主要是金络风吕这个项目。”陈争道：“你是罗应强的第几秘书？
李秘书愣了下，“第，第二。赵总是总裁办的负责人，管业务上的事。我，我就是个打杂的，平时给罗总开开车什么的。”
陈争说：“他只有你们两个秘书？赵秘书是第一秘书，你这个第二秘书要承担一部分私人助理的工作？”
李秘书忙点头。
“那你知道张易楠？”陈争一问，就见李秘书脸色变得特别尴尬。陈争说：“就是那个和你们罗总死在一起的大学生。”
“我知道，有时还是我去接小张。”李秘书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神情，“但昨天真不是我去接的小张，罗总也根本没有说过他会见小张。你想，昨天那种日子，他怎么好招，招‘鸭子’。”
陈争说：“看来你很清楚罗应强包养张易楠的经过。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罗应强一直都是那种人？”
李秘书面红耳赤，“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我真不知道，我跟了罗总六年了，他，他私生活一直很那什么，女人不断的，基本都是我在送，男的就张易楠这一个，说实话，罗总第一次让我送小张回去时，我都被吓到了。”
陈争问：“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今年8月吧。”李秘书镇定了些，“以前也不知道罗总喜欢男人，暑假前我还接送过女人的，也是大学生，他好像就好这口。”
“那8月之后呢？除了张易楠，罗应强还有谁？”
“真没了，也可能是我不知道，这事我也觉得怪。罗总这人……”大概是奔着死者为大的观念，李秘书有点说不出口。
陈争却猜到了他后面的话，“罗总这人虽然在中老年妇女中口碑极好，但那只是他伪装的形象，他本人有色心有色胆，在感情这件事上，要多乱来就有多乱来？”
李秘书结巴半天，面前这警察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必要再为死者着想了，索性接着说：“是啊，罗总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才说怪。自从有了小张，他好像就收心了，再没叫其他女人来陪睡。不过也有可能是瞒着我，担心我告诉小张吧。”
陈争说：“罗应强不是每次叫人，都让你接送？”
李秘书摇头，“罗总会自己去接人的，但我觉得他还是比较信任我，如果没有叫我接送，应该就是他自己接送。”
陈争打听罗应强其他情人的情况。李秘书的素质在这时候展现出来了，每个人父母是干什么的、读什么专业、住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争索性问：“那张易楠的家庭你应该也很清楚？”
李秘书却搓了把脸，“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做什么事，都是罗总让我去做，我自己干嘛没事找事啊？罗总疑心重，睡了哪个女人，就要知道哪个女人的背景。我查他们，是罗总授意。但罗总没让我去查小张的底细，我还跟罗总提过一嘴，罗总说小张是个好孩子，他心里有数。我觉得，罗总是真的挺喜欢他吧。”
陈争心中冷笑，喜欢？一个打造万千妇女心中“梦中情人”形象的富商，私底下不断包养男女大学生，靠着权力和金钱让他们默默为自己服务，仅仅是没有调查其中一人的背景，这就谈得上喜欢？
陈争又问：“那罗应强的家人是什么情况？他并没有离婚。”
“是是，没离婚，但这些有钱人，离婚没离婚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都不在一起生活。”李秘书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他尊敬畏惧罗应强，似乎将自己带入了罗应强的角色，居高临下地看待罗应强的妻子和女儿，“我跟着罗总干的时候，她们就出国了，在A国，罗总好吃好喝给她们供着，但不允许她们回国。”
陈争微微拧起眉，“禁止回国？”
李秘书说：“我倒是能理解，她们要是回来了，到处乱说，给集团增加负面影响，那怎么办？杜芳菲没什么文化，也没有大局观的。”
杜芳菲正是罗应强的法定伴侣，罗应强还在挥锅铲时，她就陪着罗应强同甘共苦，给罗应强生了个女儿。在罗应强发家的过程中，杜芳菲存在感极弱，既没有像其他商人的妻子那样要求股份、名分，也没有给罗应强提供任何帮助。
大约在十年前，罗应强就把杜芳菲和女儿送到了A国，算是消除后患。李秘书并没有见过杜芳菲，只是猜测罗应强应该给了杜芳菲不少钱，该满足的全都满足，不然杜芳菲可能会回国来跟罗应强闹。
陈争记下这对母女，又问：“罗应强对妻儿没多少感情，对自己的母亲倒是情深义重？”
李秘书犹豫片刻，“其实，我觉得罗总这次搞祝寿，也只是在炒作而已。他妈就像他推出来的一个吉祥物。”
陈争早就察觉到罗应强和其母的关系不简单，“老人家好像是罗应强身边唯一的亲人？”
“说是这么说，但罗总把他妈养在南山苑，只有需要他妈出席的场合，才会把她接出来，就像这次。”李秘书有点酸，“当然能在南山苑里养尊处优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生活就是了。”
陈争知道南山苑是南山市一等一的别墅区，比鸣寒外婆家那一片别墅区新得多，也完善得多。
现在初步排查还没有做完，很难找到两起命案的动机，陈争看李秘书实在是熬不住了，让他先去休息，随后赶到罗应强母亲所在的医院。病房外有特警正在执勤，陈争想进去，却得知南山市局的副局长在里面。
陈争稍感诧异，此前重案队开会，程蹴还说要介绍他和上级认识，但到会的上级只有刑侦支队的队长，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有事缺席。他本以为这位副局长不会参与一线侦查，没想到人还专程跑来见罗母。
不久，病房的门打开，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出现在陈争面前。对方愣了下，但也许是程蹴已经提过省厅的人来了，所以很快反应过来，“小陈，不，陈队，好久不见。”
陈争也认出了这位副局长，吴展，当年他还是学生时，被前辈带到南山市协助破案，那时吴展还是中队长，和程蹴现在的职务一样。洛城和南山市近年来合作并不多，就算省里开会，吴展也没有来过，陈争和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了。
“吴局。”陈争伸出手，“我现在在竹泉市的研究所工作，不算队长。”
吴展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说出的却只是客套话，“小程说你和机动小组的队员来了，我还在想，那我们就轻松了。”
陈争摇摇头，“还没什么头绪，我来见见被害人的家属。”
副局长自然都是忙碌的，吴展告辞，陈争看着他的背景，心中有些在意，他刚才的反应不像是见到一个普通的同行，但他到底想说什么？
病房里发出嘤嘤呀呀的声音，打断了陈争的思路，陈争推门进去，见罗母正在哭泣。
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但罗母的眼泪似乎不是悲伤，是恐惧和解脱。
“罗应强死了……你们没有骗我？”老妇人在病床上哆嗦，手上的输液针渗出鲜血，她望着陈争，眼中写满了惶恐，“你们是不是他派来试探我的！”
护士连忙处理针头，老妇人却躲得更加厉害，疯疯癫癫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赶来的医生说，她醒过来之后精神一直不正常，不断说着糊话，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独子的母亲。
陈争坐在病床边，耐心地说：“他遇害了，就在给你办过祝寿宴之后。你看，这是我的证件，我是警察，正在调查这起案子。”
老妇人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病房，护士在她的药水中注入镇定成分，她终于平静了些许，然后向陈争提出一个受害者家属一般不会提出的要求，“我，我想看看你们拍的照片。你们拍了照片的吧？”
陈争说：“你是说现场照片？”
老妇人鸡皮一样的双手哆嗦着伸过来，词不达意，“就是他，他的照片。”
陈争从手机里找出尸体的头颈部特写，递到老妇人眼前。那画面必然让普通人感到不适，一旁的队员想要阻止，老妇人已经看清了，发出一声惊叫。陈争将手机收回来，“现在相信我们没有骗你了？”
一瞬间，老妇人泪如雨下，哽咽中夹杂着凄厉的笑声，看得医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争说：“你早就希望这个不肖子去死，对吗？”
老妇人猛然抽气，像是要背过气去，“不肖子？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
陈争不急不躁地问：“怎么回事？罗应强已经死了，有什么话，你可以放心对我说。”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直到医生和护士都离开，老妇人看过所有人的警察证件后，才说起束缚了她多年的往事，“我是罗应强雇来的，他本来的妈妈，我的远房表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老妇人本名范丽华，家境贫寒，早早离开家乡，到城市里来打工，做过保姆、清洁工、服务员，和罗应强一家失去联系多年。
大约是二十年前，她回家过年，和罗应强的母亲重聚了。那时她才知道，罗应强在创业，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而她自己早年过于劳苦，连生育的能力也丧失了。罗母显摆似的说着罗应强，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嫉妒。但人各有命，她并未将这份嫉妒表现出来。
春节结束，大家又要奔赴各自的生活，罗母忽然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一起搭个伴儿，做点家务什么的。她独自打拼惯了，生病都没人关心一下，一想到跟着罗母的话，以后就有一大家子人了，十分心动。罗母见她没有立即答应，以为她有顾虑，于是留下联系方式，说今后她要是想通了，就来找自己。
那之后，她有些后悔，如果干脆一点就好了，现在人都走了，她又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再去找？过了三五年，她继续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忍不住关注罗应强。
应强集团越做越大，她平时去的菜市场、超市、餐馆等等，都是罗家的产业，罗应强的名声也好得出奇，人们都夸他善良、正直、孝顺。她很想告诉这些人，他是我的侄儿！
原本已经接受一辈子都会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去这家当牛做马，去那家洗碗拖地，被吝啬的老板拖欠工资。但罗应强这个远房亲戚日复一日烫在她的心底，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飞上高枝。
翻出当年罗母留给自己的联系方式，她忐忑地打过去，对方听出是她，很高兴，说很想和她见面。电话中，罗母的声音很疲惫虚弱，似乎身体不太好。
见面那天，她咬牙拿出两百块钱，买了好看的果篮。罗母说儿子知道家里亲戚要来，专门派了车来接。她激动地坐进豪车，心潮澎湃，路上将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次她一定要抓住机会，即便是当下人也好，也要挤进罗家的门！
罗母住的别墅区很大，车开进去后不断绕弯，她被绕得晕头转向，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也是她想象不到的生活。
再次见到罗母，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个几年前还精神奕奕的姐姐，竟然已经形销骨立，卧床不起。罗母握着她的手，眼中有泪花，述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没多少日子了，活到了这个地步，就特别想见见以前的家人，可罗应强不准。
她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种人之常情的要求，罗应强为什么不准。既然不准，她今天为什么又能来？罗母什么都没有解释，却问她愿不愿意住下来，陪自己一段时间。
她本来的打算就是到罗家来当保姆，这下根本不用她自己提出了，但是她没想过要照顾一位绝症病人，这人还是她的亲戚。
这时，罗应强出现，眼中满含着对母亲的担忧，对她说：“范姨，我妈累了，我来跟你说说她的情况吧。”
总是出现在电视上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她紧张不已，脑子一片空白，跟着罗应强进了书房。罗应强语重心长，说母亲的日子不多了，而自己因为工作，几乎抽不出时间陪伴她，所以特别希望有值得信赖的人能够陪她走过最后一程。以前找的其他护工都是外人，无法给与母亲家人的情感，而她是母亲的亲人，如果她愿意留下来，他绝不会亏待她。
罗应强是个很有口才，也很有感染力的男人，否则也不会有“梦中情人”这一称号。范丽华轻易被说动，感动不已，觉得自己就算不拿钱，也愿意陪着罗母。
就这样，她在别墅中住了三个月，买菜做清洁有其他人来做，她的工作仅仅是和罗母说说话。最后的一个月，罗母长时间昏迷，几乎就是个死人了。她很清闲，内心却越发恐慌。因为她发现罗母的生活其实很不正常，这栋别墅就像一座牢笼，生活在里面的人被罗应强所监视。
罗应强似乎给母亲提供了最好的生活条件，但母亲都病成这样了，他却没有回来看望过，他似乎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即将离世的母亲在他心中排在末尾。
她在电视上看到罗应强近期的采访，罗应强正在参加一个针对老年人保健的慈善活动，他竟然说，自己的母亲身体很好，这得益于他坚持陪母亲一起做适当的运动。
镜头前，罗应强告诫为人子女的观众，一定要关注父母的身体，不要等到父母生病了，才发现自己做得太少。
这一幕让她不寒而栗，罗母分明已经处在弥留期，罗应强怎么能说她身体很好？罗应强三个月没有来过别墅，说什么坚持陪母亲运动？
但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亲戚，她甚至无法和外界沟通，她什么也做不到。
罗母走的那天，清醒了半个小时，而罗应强仍旧没有回来。她守在罗母床边，想到无忧无虑的儿时，再看看被病痛摧残得不像样的姐姐，情不自禁落下眼泪。
罗母忽然抓住她的手，流着泪说：“丽华，姐姐对不起你。”
她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对不起是指的让她照顾自己吗？可是这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这三个月比她在外面打工几年赚到的钱都多，也更轻松，她甚至应该说一声感谢。
罗母没了，她半是悲伤，半是失落，失落的是她这份工作结束了，她必须离开别墅，回到本来的生活中去。罗应强会给她一份新的工作吗？她忐忑不安地等待，又感到罗母尸骨未寒，自己就在想钱的事，着实卑劣。
罗母重病期间，罗应强没有回来，反而在罗母咽气之后迅速出现，表情十分沉重。她以为罗应强回来是为了给母亲办一个风光的葬礼，然而罗应强却只是到窗边看了母亲一眼，便转向她，像三个月前见到她时那样说：“范姨，跟我来一趟书房，我有事和你商量。”
她万分不解，脚步像被焊在地上，但罗应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感到畏惧，她不得不跟在后面，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感谢你这三个月来为我母亲付出的精力的和情感，有一个家人在一旁陪伴，她最后走得应该很安详。”罗应强用强势的语气说着客气的话。而她心中喊道：没有，她走得不安详，她有遗憾，你为什么不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罗应强忽然叹了一口气，“但她老人家走得实在不是时候，接下来，我还有很多场合需要她啊。”
她只是个初中都没有读完的妇人，听不懂罗应强的话，茫然地站在原地，“什么，什么意思？”
罗应强笑了笑，“范姨，等我母亲下葬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结巴道：“找个别的工作，罗先生，你们公司……”
罗应强抬起手，纠正她的说法，“不要叫我罗先生，这太客气了。我母亲将你看做妹妹，你就是我半个母亲。”
也许是本能，她感到危险的迫近。
罗应强接着说：“出于商业上的考虑，我母亲会秘密下葬，我也不会告诉外人，她已经病逝。所以我需要另一个母亲，必要时陪在我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依然是那个孝顺的儿子。”
她瞪大双眼，难以消化听到的事。母亲，母亲怎么可以说变就变呢？
罗应强示意秘书进来，将一份合同放在她的面前，“小赵会详细给你解释上面的条目，没问题的话，你就签个字。范姨，我很相信你，除了我的母亲，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你没有儿子，那就由我来给你养老送终吧。也算是你陪伴我母亲的答谢。”
罗母的尸体还躺在床上，罗应强就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个新母亲。范丽华是个传统的人，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为人子的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不敢反抗罗应强，行尸走肉一般坐下，听着赵秘书一句一句念着合同上的话，那些拗口的词语她听懂了，连成句子却一句都不明白。
赵秘书生了一张精明刻薄的脸，非常年轻，但让人害怕，他告诉她：“范女士，合同不急着签，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慢慢给你解释，不过在这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此外，我们今天的对话具有保密性质，你不能告知任何人，做得到吗？”
她接连点头，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罗应强没有逼迫她，她眼睁睁看着罗母的尸体被带走，次日罗应强就跟没事人似的出席活动。此后多次来到别墅的是赵秘书，询问她的想法。
她问，如果自己不签合同，今后会怎么样？赵秘书笑了笑，说不怎么样，只是回到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不，也许稍微差一点，因为罗先生顾及名声，恐怕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函省了。
她急切地问，那她可以去哪里？赵秘书笑道，说：“金丝岛吧？那里今后肯定是个天堂。”

第83章 虫翳（09）
金丝岛？那是哪里？范丽华根本没有听说过！
和罗母刚过世那天相比，她已经冷静了许多，翻来覆去想其中的利弊。她已经知道罗应强并非真正的孝子，罗应强不会放心让她走。她有能力和罗应强作对吗？没有！那么她根本没有选择，只能留下来扮演罗应强的母亲。
“我签。”她颤抖地拿起笔，看到赵秘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最初，她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给罗应强当妈，衣食无忧，还有佣人可以使唤，偶尔罗应强需要展示孝心的时候，她穿金戴银去走个过场就好。
但年复一年，她感到自己就像个被圈养的畜生，罗应强不允许她离开住所半步，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她失去了自由，成为恐惧的囚徒。
每次作秀活动，罗应强都会规定她必须说什么话，必须有什么表情，做不到虽然也不会有什么惩罚，但罗应强冰冷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杀死。
在没有尽头的孤独和担惊受怕中，她终于明白罗母临死前那句道歉的意义。罗母大约早就知道罗应强有什么计划，却从来没有提醒过她，反而帮着儿子将她吸引到罗家。
但她也无法仇恨罗母，在她看来，罗母是个比她更可怜的女人，得了重病，儿子无暇陪在身边，明明对她没有多少感情，却不能让她死，一旦死了，怎么展示那大受好评的孝心？她已经死了，还要找一个人来扮演她，而她的骨灰呢？被凄凉地埋在什么地方？
听完范丽华的讲述，做记录的刑警倒吸一口气。
陈争继续问：“你有没有见过罗应强的其他亲人？比如他的妻子？”
“杜芳菲是个好人，她，她其实帮过我。”范丽华摇着头说：“就是因为她太好了，她有良心，所以罗应强容不下她！”
陈争慢慢引导，“怎么个容不下法？”
范丽华说，罗母重病时，杜芳菲曾经来探望过两次，但都来去匆忙，婆媳俩抱在一起哭泣。她当时并不明白杜芳菲为什么那么小心，后来才懂，她和罗应强的矛盾已经很深。
杜芳菲和罗应强是在一穷二白时走到一起，罗应强发达后，对身边的人多有忌惮，就算是同床共枕的人也得不到他的信任，杜芳菲知道罗母重病，罗应强却不愿意她来探望，多一个人知道罗母的病，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
范丽华开始扮演罗母之后，一切和外界的接触渠道都被切断了，只有杜芳菲这个名义上的罗夫人还能找到理由来看看她。
杜芳菲对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老罗维持虚假形象的工具，他这个人眼里只有钱，什么亲情，在他看来都是粪土。范姨，你要好好活着。”
那之后，杜芳菲再也没有出现过，范丽华在电视中看到，罗应强说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妻子已经飞去A国陪伴。
“她们和我一样，也在‘坐牢’。我们这些知道他本来面目的人，一旦被外人知道，他经营的形象就毁了。”
陈争嘱咐范丽华好好休息，随后离开病房。范丽华说的这些让罗应强这个被害人的面目更加清晰，但警方尚未联系到远在A国的杜芳菲母女，他打造虚假形象似乎和他遇害也没有直接的关联。
范丽华提到的金丝岛，陈争有些在意。范丽华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他知道。
金丝岛是M国的一片群岛，十几年前还是个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被打造成了旅游、特殊服务、赌博的天堂。梁家那对双胞胎就死在那里，当年云泉集团的项目也在那里。
难道当年应强集团也关注过金丝岛？还是说，这只是他太敏感？
陈争站在住院楼门口，正在整理思绪，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正朝自己招手。定睛一看，竟然是不久前打过照面的吴展。
陈争心下有了猜测。吴展刚才就似乎有话要说，但碍于什么没说，现在没走，在这儿等着他，是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对他开门见山？
“吴局。”陈争说：“有事？”
吴展朝楼上抬了抬下巴，“和老太太聊得怎么样？”
陈争把范丽华的话去繁就简说了遍，吴展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罗应强这个人……”
陈争观察他的神情，觉得他问范丽华只是对自己的一个试探，范丽华说了什么，他并不真正关心。
“吴局，你肯定很忙，在这儿等我这么久，不会只是随便跟我聊聊吧？”
吴展眼神一沉，“方便到我车上来一趟吗？”
陈争是跟着重案队的人一起来的，鸣寒把他的车开走了，他跟随吴展上车，“吴局，你这车停得够偏。”
吴展短促地笑了笑，“已经回去了，忽然觉得心里还是放不下，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
陈争问：“到底是什么事？”
车里安静下来，即便是陈争，也有点搞不清状况，吴展想要套他的话？车上有录音设备？但吴展一个副局长，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终于，吴展开口了，“南溪中学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吧？”
虽然和吴展的交集的确只有南溪中学的案子，但对方时隔十多年，在这样的情形下提及，陈争还是觉得很古怪，“当然，那时我还没有正式成为刑警。吴局，那案子当时不是侦破了吗？难道出了问题？”
吴展再次沉默，陈争也迅速回忆了一下案件的大概情况——南溪中学是南山市的重点中学之一，从未发生过刑事案件，初三2班的学生历束星和平依依在一次课外活动后失踪，校方找遍了学校的角落，都没找到他们，警方介入调查，当时监控并未在学校普及，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有没有离开校园。
绝望的家长动用了一切关系，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那时众说纷纭，有说孩子是受不了学校和家庭给与的压力，离家出走，有说是家长自己将孩子藏了起来，故意报警，向校方索赔。
三天后，一座早已废弃的工厂体育活动区突发大火，消防及时赶到，扑灭了大火，发现起火的地点是乒乓球场，而乒乓球场上面的棚子垮塌了。此处并不具备自燃条件，起火只可能是人为。消防员进入乒乓球场的废墟一看，竟然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经DNA比对，正是历束星和平依依。
大火和后来灭火用的水将现场的一切痕迹洗刷干净，调查短暂陷入僵局。直到后来警方锁定了平、历二人的语文老师薛晨文。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鸣寒的功劳。
陈争和前来支援的刑警在案件大致侦破以后，就离开了南山市，后来陈争在内部文件中看过后续的收尾工作，薛晨文对罪行供认不讳，但在等待审判时心脏病发去世。
警方在他家中发现大量精神类药物，法医判断正是长期服用这些药物，导致他心血管衰竭，在犯罪、受审的重压下诱发心脏病。但这些药物是外来药物，薛晨文不可能经由正规渠道得到。
警方找到薛晨文的医生，医生惊恐万状，说薛晨文找他看病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他绝对没有开过类似的药，也未能治好薛晨文。
种种线索显示，薛晨文似乎是病急乱投医，自己在医药黑市上购买了这些药物。
由于没有投毒证据，薛晨文死后，命案自产自销。
“在垮塌的乒乓球棚附近，我们找到了一个蜻蜓简笔画，画得非常粗糙。”吴展说：“看上去是小孩随手画上去的。”
但简笔画并没有作为线索，毕竟在那种荒废的地方，这种图案太多。
吴展说：“薛晨文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但我每次想到他，都还记得他那双眼睛，慈悲，善良，单纯。”
薛晨文的名字被完整地说出来，陈争的记忆也一点点复苏，他也见过薛晨文，那是个文质彬彬，乍一看有些柔弱的老师，和警方说话时细声细气，就算是最后交待罪行的时候，情绪也十分平稳。
他认罪让很多人感到不解，毕竟他是公认的好人，鞠躬尽瘁，他怎么会对两个孩子痛下毒手？他的自白是，他们骄横跋扈，不尊重他这个老师，他冲动之下酿成恶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嫌疑人口供完整，物证也完整，唯一停留在吴展心中的就是薛晨文的眼神。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觉得真正的恶魔不应该是这样的眼神。
时过境迁，薛晨文被淡忘，三年前，南山市发生了一起看似和南溪中学案毫无关联的案件，两个工人被杀死，警方围绕他们进行了大量走访，线索指向随机作案。吴展在现场看到眼熟的昆虫简笔画，不过这次不是蜻蜓，是一只蝉。
陈争呼吸一紧，“当年的案子凶手另有其人？”
吴展摇摇头，眼神疲惫，然后将手机递给陈争。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昆虫简笔画，蚂蚁。
吴展说：“程蹴他们没有注意到，洗脚城六楼的一根柱子上画着这个图案，很新，明显是最近才画上去。”
一股电流在陈争脊椎上飞窜，猛烈地冲向大脑，“你怀疑这次的案子和当年南溪中学的案子、三年前的案子有关？”
吴展将手机收回来，握紧拳头，轻轻捶着额头，“我不知道这些简笔画是不是巧合，但薛晨文这个人虽然认罪坚决，但杀人确实不符合他的本性。”
陈争冷静下来，“南溪中学那案子，凶手一旦被抓到，必然会判死刑，凶手另有其人的话，与薛晨文的关系应当相当紧密，他才愿意代替凶手去死。如果是被胁迫……吴局，你的印象里，他像是被胁迫的吗？”
吴展摇头，“顶罪的话，我觉得他是主动，看不出被胁迫的样子。”
陈争想了想，“这也说不通，我记得我们查这案子查得很艰难，当初条件比较差，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消除证据。如果不是他认罪认得快，这案子说不定会一直拖下去，变成无法侦破的陈年旧案。”
吴展说：“工人的案子，就至今没有抓到凶手。”
陈争思绪纷乱，“真凶没有落网，多年后再次作案，并且留下‘签名’，中间为什么隔了那么多年？”
吴展说：“不，假如这个可怕的猜测是真相，那他杀的人可能不止我们知道的这些。昆虫简笔画很普通，谁都可能画，而且不管是乒乓球棚的，还有洗脚城的，都不是直接画在尸体附近，有一些距离，一般勘查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只是对南溪中学的案子放不下，才会在意附近的墙壁。”
陈争沉默了会儿，“所以你才会亲自到医院来，想从被害人母亲口中打听到点什么。那重案队接下去该怎么行动？”
吴展叹气，“暂时还是按程蹴的想法去查，薛晨文都死那么多年了，早就把真相带进坟墓。这些案子是不是同一人所为，说到底只是我私底下的猜测，不能让它影响正常的调查。”
陈争扭过头，“那吴局，你找我……”
吴展忽然另起话头，“陈队，我听程蹴说，你们这次来，是在追查某条线索。能告诉我，是关于什么的线索吗？”
陈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回答。并非他不相信这位兢兢业业奋斗了多年的老刑警，而是“量天尺”的情报在省厅也是不会随意公开的，他和鸣寒的行动都得由唐孝理担保，他又怎么能随便说出来。
“是不能说的，对吧？”吴展点点头，“理解。我不是想打听机动小组的机密，纪律我还是懂的。只是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可能，希望是我想多了，你听一听。”
陈争眼皮忽然跳了起来。
“南溪中学那案子，鸣寒算是出过力，当时我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薛晨文身上，是他将我们引向薛晨文。”吴展说：“你在刑侦口干了这么多年，一定知道，有时找不到凶手，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在我们的视野中，而一旦我们盯上他，找到证据就是迟早的事。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鸣寒，我们后期当然也会查到薛晨文身上，但时间会自然清除罪证，让他认罪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陈争神情凝重地看向前方，心脏在胸膛里隆隆作响。
“薛晨文认罪不是被胁迫，而是主动，他是在保护某个人，相对的，薛晨文对凶手来说，也是个很重要的人。薛晨文死后，他会恨鸣寒吗？我觉得会。”吴展接着道：“让我放不下的是，你们前一脚来到南山市，案子后一脚就发生了。我不知道你们来查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藏在暗处的人有没有针对鸣寒的意思，但陈队，你和鸣寒都要小心。”
陈争郑重道：“谢谢提醒，我回头跟鸣寒商量一下。另外，三年前的案子能不能让我详细了解了解？”
吴展说：“回市局后，我带你去看调查记录。”
鸣寒还在槐李镇，太阳落山，不少菜农已经回到家中，也有一些聚集在批发市场打牌下棋，高谈阔论。鸣寒观察了一段时间，盯住几个五十来岁的，他们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精力相当旺盛，吹嘘着自己年轻时的能耐，啤酒一喝，更是满面红光。
这些人都是小老板，也许在城里人眼中，他们粗鄙土气，但批发市场外停着他们的豪车，他们的脖子上手腕上，挂着金链子名表。
鸣寒走近，当了会儿捧场的听众，问：“孙总，你以前跟罗应强干过啊？”
今天从市里送货的贩子已经把罗应强遇害的消息带回来了，大家的话题自然围绕着罗应强展开。罗应强早年亲自来槐李镇谈生意，上了年纪的菜农们基本都和他打过交道。这位孙老板就是其中之一，只听他得意洋洋地说：“哼，你这年轻人不懂事，什么叫我跟罗应强干过？当年他一穷二白，也就有一张会到处认哥哥叔叔的嘴，你别看他后来成了大老板，以前在我们这儿，他得求着我和他做生意！”
“哦哦哦——”大家一阵起哄。鸣寒接着问：“他怎么求的？”
孙老板面前扔着一堆酒瓶，醉是没醉，但谈性特别高，“求我们低价把菜交给他卖呗！他没有钱，空手就把菜拿走了。要不是看他姿态低，是个老实人，他那个兄弟又给他做担保，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所以说，他有现在的成功，都得感谢我们这些人！”
鸣寒问：“兄弟？哪个兄弟？”
孙老板嫌鸣寒麻烦，摆摆手，不耐烦，“我说话，你别打岔！”
鸣寒笑笑，踢来一根小板凳，“好好，我就听，不插嘴。”
孙老板看他那么大个个子，窝在小板凳上，忽然笑了起来，居高临下道：“哎别说，你还真像老罗，他当年也是这么坐着，求我们给他货呢！”
孙老板回味起来，感叹自己真是个好人。
槐李镇家家户户种菜，几十年时间，有的雇佣外面的工人，渐渐成了大菜农，有的那一亩三分地种出来的菜除了够自家吃，只够背着背篓出去卖。大菜农又从小菜农手里收菜，拉到城里去。
那时槐李镇的市场很混乱，大菜农三天两头抢资源，在镇里看着挺风光，但到了城里，却会被贩子盘剥，而运输的成本也巨大，他们实际上没有赚太多钱。
逐渐有贩子直接到槐李镇来收菜，这些人精明又有渠道，卡车一辆辆停着，将菜农们的价格压得很低。但大家一算，虽然单价少了很多，但他们不必担心销路，不用付出运输成本，所做的只是将菜送到批发市场，钱就到手了。
大小菜农都很高兴，纷纷和贩子签合同，回头再雇工人，扩大耕种面积，寄希望于种出更多的菜。
一些菜农早就认识罗应强了，他小打小闹做餐饮生意那会儿，为了以最低的价格买到菜，会天不亮就骑着摩托车来采购，跟个傻子似的。菜农们可怜他，能多塞点给他，就多塞点给他。当时有个大菜农，叫隋宁，是槐李镇最有钱的人之一，上一辈留下的田地大，他读过大学，学的还是农业，正好对口，种出来的菜又多又好。
贩子刚来收菜那会儿，菜农们大多持观望态度，都不肯降低单价，隋宁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其他菜农这才有样学样。
因为他帮助贩子们打开了市场，贩子们对他很尊敬，渠道、价格都是给他最优的。隋宁这人可能有点助人情节，见罗应强讨生活不容易，借钱给他开馆子。罗应强脑子也转得飞快，看到槐李镇的商机后，想在自家所在的居民区开个菜摊，这比每天支着锅赚钱轻松一些。
但他本钱不多，能开的只是一个小菜摊。南山市这样的居民点菜摊多如牛毛，基本都是从贩子手里拿菜，而不会直接找菜农，菜农胃口大了，也看不上他那点进货量。只有隋宁肯低价供货给他，并且不要求他先给钱，一周结算一次即可。
大家都觉得罗应强遇到了贵人，事实也的确如此，罗应强不仅有了稳定的货源，还没有垫钱的压力，他在隋宁这儿进货的价格比城里其他菜摊老板从贩子手里进货的价格低得多，于是他定价也低，飞快积累出扩大生意的本金。另一边，他的小馆子也继续开着，主要是由妻子杜芳菲负责。夫妻俩都是勤恳的人，钱包越来越鼓。
罗应强并不安于现状，小菜摊已经不能满足他，他也想做菜贩子。那时槐李镇还属于“群雄逐鹿”的时代，菜农和菜农，贩子和贩子，菜农和贩子都相互竞争。罗应强的本金不足以让他挤掉竞争对手，而他居然提出一个天方夜谭，要从菜农手中先拿菜，再结算，承诺一定让他们比以前赚得更多。
谁会信他的鬼话？菜农们都是实在人，交货不给钱，傻子才干！不管罗应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菜农们都不相信他。
这时又是隋宁站了出来，给罗应强担保，假如大家没有拿到钱，他愿意自掏腰包补偿。他这么一说，菜农们犹豫了，毕竟他是镇里公认的诚信之人，有钱又有眼光，跟着他干总没错。
于是下一次罗应强来求着大家供应菜时，孙老板等人本着试一试的心态同意了，但大家还是有所怀疑，各家出的菜不多，真亏了那也就算了。没想到罗应强确实有能耐，将菜卖出了更高的单价，而且很快结清了货款。
逐渐，和罗应强合作的菜农越来越多，他和其他贩子不一样，那些贩子虽然有成熟的销路和设备，能让菜农们轻松赚到钱，但他除了钱，还会和菜农们畅想未来，陈恳地讲自己的规划，设想有朝一日有自己的商场超市，对蔬菜做进一步的细分，不仅要供应南山市，还要走向函省的其他城市，打造蔬菜基地……
他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孙老板砸吧着嘴，承认自己对罗应强是服气的，后来也理解隋宁为什么会帮罗应强，隋宁是在投资这个人。
之后发生的事，鸣寒作为在南山市出生长大的人，知道个大概。罗应强吃下槐李镇这个市场后，资金如同滚雪球，他也确实如跟菜农们承诺的一样，开起了超市商场酒店，成了南山市的商业明星。
“那这位隋老板现在……”鸣寒问。

第84章 虫翳（10）
孙老板叼着烟，“早就出国享福去咯！罗应强赚了那么多，能少得了他的啊？”
鸣寒皱眉，“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个国家？”
“这我哪知道？”孙老板有些晕了，招呼其他人一起想，大家都说不出具体时间，反正就是十几年前。
罗应强最初开超市时，隋宁是出了钱的，算是合伙。但隋宁这个人在菜农们眼中有点与世无争的意思，赚钱的想法并不像其他穷了几辈子的人那样强烈，他看上去就像个书生，却是个备受财运眷顾的书生，比起赚钱，他更喜欢摆弄他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古董。
有人说，他可能是钱太多了，这辈子都花不完，这才拖家带口移民，毕竟他那样的性子，和罗应强有分歧在所难免。
鸣寒问：“他们有矛盾？”
孙老板又插话了，“肯定有矛盾啊，是我也得和隋宁有矛盾，隋宁就不想赚钱，普普通通就够了，但还有嫌钱多的吗？老罗要做南山首富，钻到钱眼里去了，竞争手段有多龌龊咱不知道，但商战哪个不是血淋淋的？隋宁肯定接受不了，那不如和平分手，你说是吧？”
鸣寒笑笑，“也对，也对。”
天黑下去，大家继续七嘴八舌，说着说着话题就朝俗气的方向滑去，也是孙老板起头，语气猥琐，“老罗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我就没搞懂，他有钱之后居然还能和他那个老婆处到一块儿！”
“不然怎么说全南山市的老女人都钟意他呢？她们不就是看中他的钱，还有他的忠诚？”
“啧啧啧，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早就把老婆休了，都不用我找，女大学生排着队上门！”
“哈哈哈哈——”
“不过我听说他老婆早就出国了，不会是离婚了吧？我看老罗也没外面说的那么爱她老婆，不然怎么有殷小洋那件事啊？”
鸣寒一听，立即警觉起来，“殷小洋？你们说的是槐子村那个小洋？”
孙老板举着酒瓶，“管她哪个村的，反正就是那个经常来给老罗帮忙的女人。”
这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女老板吗？嫁到那个什么张？张家去的！”
在菜农们口中，张易楠的母亲殷小洋，又和槐子村邻居口中不同。二十多年前，槐李镇的人多半还是和槐李镇的人结婚，张木其貌不扬，成天死气沉沉，却娶到了外面的媳妇。大家都很稀罕，有事没事跑去张家看看这媳妇到底长啥样，是不是个丑八怪。结果一看，哟，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大美人！男人们顿感挫败，这种女人，怎么就让张木这土货给捡到了？
张木思想陈旧，是镇里最后和贩子合作的人，他似乎很不愿意和外人有所牵连，宁可自己开着面包车去送货。但殷小洋是他的反面，乐意和所有人打交道，有阵子经常来批发市场，和罗应强、隋宁都走得很近。
鸣寒在槐子村时就设想过殷小洋和罗应强有交集，得到肯定的答复，不由得想到更多可能。
孙老板像个当事人似的，滔滔不绝地说殷小洋和罗应强眉来眼去，镇里的婆娘没几个好看的，更没几个会打扮，到了夏天还一身汗臭。殷小洋每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却都是化着妆喷着香水，裙子一飞，仙女一样。
罗应强也是个男人，家里有个丑老婆，看看外面的美女太正常了。殷小洋似乎想进罗应强的公司工作，但大概被张木阻止了，这事不了了之。
再往后，罗应强的生意越做越大，亲自来槐李镇的机会少了，而殷小洋身体不大好，被张木关在家中不让出来。殷小洋死了之后，张木变得更不爱和人交流，一门心思种地。
鸣寒说：“对了，你们知道张木后来去哪里了吗？”
孙老板打着酒嗝，“不知道，你得去问他那些雇工，他们可能知道。”
鸣寒顺着话问：“那你们认识雇工吗？”
孙老板想了半天，答不上来，“真不知道，你想招雇工啊？来来来，我给你个联系方式……”
鸣寒拿到一个叫云哥的人的号码，据孙老板说，这人以前从外地介绍了很多工人，人脉广，相当于是工人头子。
时间已经很晚了，重案队的人准备回市里，鸣寒单独留下来，在一个按摩店找到云哥。
云哥年纪和罗应强相仿，辛苦多年，现在过的是退休生活。他也已经知道罗应强死了，警察上门，他以为鸣寒要跟他打听的是罗应强的事，鸣寒提到张木，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闷声儿啊？”
鸣寒点头，“对，我听说你介绍过工人给他工作。方不方便说说是哪些工人？”
云哥满脸疑惑，“方便倒是方便，你是警察，我不方便也得给你想办法啊。”他嘟囔着，开始翻自己的手机，一边翻一边仓促地说他们这些工人讨口饭吃是多么不容易。
鸣寒虽是南山市人，但对南山市周边乡镇的生态了解并不多，听他这通抱怨，才知道槐李镇富起来之后，其实挤占了其他乡镇的发展空间，以前能种庄稼的人也种不下去了，有的离乡背井打工，有的来到槐李镇当雇工，他就是从烟水镇来的，因为来得早，会交际，和大菜农们关系搞得不错，他介绍同乡来，会从中抽成，也相当于给他们做担保。
张木古板阴沉，云哥没有主动给张木介绍过人，张木找他要工人时，他是非常诧异的。
“他那双眼睛看着我，我都起鸡皮疙瘩！”云哥说着抱紧了自己，神情有些夸张和滑稽，“但我想，送上门来的生意不做白不做，正好我手上确实有几个闲着的工人，就给他介绍去了。他这人果然不好相处，去的人基本都没干多久！”
鸣寒说：“什么原因？那最后还是有人留下来了吧？”
云哥抖了串烟灰，指着手机里一张合照说，“这哥们儿跟着他干，叫啥来着你让我想想……何，何树友。”
鸣寒仔细看照片，那是一张吃饭时的合照，有十多个人，在工地上，大家几乎都打着赤膊，只有何树友穿着T恤，看着有些木讷。
“这也是个闷声儿，和张木一样，所以他俩才能处到一起。”云哥接着说，其他工人嫌张木不会说话，要求还多，张家就张木一个人，没啥人气。
“一个人？”鸣寒打断，“张木妻子那时候死了，但他不是和他儿子一起住？”
云哥愣了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是听说他有儿子，但我从来没见过他儿子。”
鸣寒眸色沉下去。邻居们说张易楠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跟其他孩子玩，长期一个人待在家中。又说张易楠长大后，和张木一起在地里耕作。云哥则没有见过张木的儿子。
云哥话里带着一丝不屑，“何树友也是没办法，他老婆死了，带着个孩子，听说成绩还挺好的，他得赚钱啊，不然怎么供孩子上大学？”
鸣寒问何树友现在在哪里，云哥摸着下巴说自己也不知道，张木没在槐李镇待了之后，何树友也不见了。他还找过何树友几回，毕竟他是工人头子，但不管是何树友老家还是张家，都没看到何树友的身影，他便懒得管了。
鸣寒星夜赶回南山市，重案队刚开完了线索汇总会，对罗应强的人际关系排查进展得比较慢，程蹴有几个怀疑的目标，还需要明天继续排查。吴展顾忌很多，暂时没有将简笔画的线索告知程蹴，目前知道的就只有陈争。去槐李镇的刑警回来时，陈争以为鸣寒也跟着回来了，没看到人，当即心中一空，想到吴展的告诫，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鸣寒在回来的路上接到陈争两个电话，稍稍感到意外，一回市局，就看到陈争正在楼下等自己，更是好奇。
“哥，怎么了这是？以为我丢了？”
陈争蹙眉看着他，诧异于自己的心神不宁。鸣寒在电话里已经跟他解释过因为有更多相关者要见，所以没跟重案队一起回来，他却还是忍不住来到楼下。这样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鸣寒靠近，故意低头端详陈争。太近了，陈争下意识后退，鸣寒却一把扶住他的腰。
秋冬的衣服很厚，但陈争还是感到鸣寒手掌的温度传达到了他的脊柱上。
“哥，你好像在担心我。”鸣寒眼中夜色浓重，唇角却弯了起来，“我这么重要哦？”
鸣寒的手臂强劲有力，陈争无处可退，但抬脚向前踢却很容易。
“嗷——”鸣寒一声惊叫，蹲下捂住小腿，抬头委屈道：“你搞突然袭击啊？”
陈争双手揣在兜里，垂眼看他，“谁先搞突然袭击？”
这时，有不认识的警察经过，陈争觉得鸣寒那么大一“坨”赖在这儿有碍警容警貌，“走了，进去说。”
走出几步，后面却半点动静都没有。陈争转身，只见鸣寒刚是哪样现在就是哪样，唯一动的可能是脑袋和手，手正支着歪向一边的脑袋，笑着看他。
陈争：“……”
见陈争看了过来，鸣寒先是伸出一只手，示意陈争过来拉自己一把。陈争不为所动，他索性举起两只手，也不叫人，但喉咙里挤出哼哼声。
经过的警察往这边看了过来，似乎对此处发生的事很是好奇。陈争只得走回去，又在鸣寒小腿侧面踢了踢，“起来了，别人在看你。”
鸣寒只当听不见，左看看又看看，还和张望的警察友好挥手。对方不明就里，也跟着挥手。
陈争简直看不下去，“鸣哥——”
鸣寒开口了，“别，什么哥不哥的，你才是我哥。你先动脚，踢了我没点表示就想我起来？还有这么好的事？”
陈争做了个拦腰抱的姿势，“你这么重，我不一定抱得起来。”
鸣寒挑起眉梢，仍旧伸着手，“抱？还有这么好的事？”
陈争笑了，“啊，就有这么好的事。”
鸣寒却“害羞”了，“那还是留着以后吧，这在人家市局门口，有伤风化。你拉我一把就好。”
陈争算是发现了，要是自己不答应，这人的赖能一直耍下去，就算一会儿脚蹲麻了，也会一屁股坐下去。
“起来。”陈争弯腰，拍了拍鸣寒的右手手背，鸣寒一笑，将这递到面前的手双手握住。一瞬间，陈争感觉自己要被拽下去了，腰部紧急发力，这才稳住了下盘。
鸣寒已经站起来，满脸无辜，“哎呀不好意思，起猛了，哥，你腰没闪着吧。”
陈争很想再给他一脚，又怕他再次装柔弱摔倒，只好作罢。两人一同上楼，重案队有间空着的小会议室，程蹴拿给他们做临时办公室。鸣寒灌了大半杯水，脸上的玩笑淡去，“哥，你今天有点失常。”
陈争略微皱眉，确实，自从和吴展沟通之后，他脑海里的线索就变得纷乱，过去的案子像是终于被暗涌掀到海面的尸体，现在的案子像是海面的大片浮木，它们在极大的力量中相撞，破碎，撕裂。
“你先说你在槐李镇查到了什么。”陈争说：“其他人都回来了，你还没回来。”
鸣寒认真注视陈争，片刻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还是没有从陈争的脸上移开，“要不是你中途给我打电话，我今晚都懒得回来。张易楠身上的疑点很多，他和罗应强的关系很可能不是包养那么简单。罗应强发家时有贵人相助，这个人叫隋宁，但我以前还在南山市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认识他的人说他早就移民，我没时间去核实他的下落，但说不定他并不是移民。”
“又是出国。”陈争皱起眉，想到了被罗应强安排出国的妻子女儿，白天重案队尝试联系她们，但没联系上。她们是不是在A国好好生活，得打一个问号。
鸣寒在槐李镇待了大半天，并不清楚南山市这边的进度，说完张木父子、隋宁、何树友的情况，问陈争手上的线索。
陈争说：“罗应强这些年用虚假的人设俘获了大量拥趸，他既不是忠诚的丈夫，也不是孝顺的儿子，他的母亲早就病死，现在的母亲是他抓来演戏的傀儡，除了张易楠，他还包养过很多女大学生。”
鸣寒消化了会儿，“这人对财富、地位的狂热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为了获得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
陈争顿时明白鸣寒的意思，“你怀疑隋宁根本不是移民，而是被罗应强杀害了？”
鸣寒站起来，“半天时间，我对他们当年的事只是了解了个皮毛，但在孙老板这些人眼中，隋宁是个聪明的好人，会赚钱，但不赚不义之财。早期他帮助罗应强，不过是随手之劳，后来看出罗应强的潜力。但当罗应强开起商超之后，他发现罗应强已经是一头他无法束缚的怪物。他可能有强烈的道德心，想要阻止罗应强。”
“所以罗应强要让他消失。”陈争说：“应强集团里一切事务都是罗应强一个人说了算，对他有威胁的人都被他送走。你不是也说过，坊间传罗应强的合伙人失踪遇害？”
鸣寒说：“是有这种说法，但更像是那种都市传说，豪门秘辛。应强集团的高管都排查完了？”
陈争摇头，“哪有那么快，有几个现在不在南山市。”
线索一时半会儿梳理不清楚，两人安静下来，夜里起风，萧瑟猛烈地敲打仅有的一扇窗户。鸣寒说：“已经说完了？”
陈争回神，“什么？”
鸣寒说：“你刚才说的信息量是挺大，但我没有听出哪一件足以让你失常。哥，还有最关键的东西瞒着我吧？”
看着自己的是一双沉而黑的眼睛，仿佛藏着无尽的探索欲。陈争与这双眼睛对视，被拉进了一个隔绝掉声音的空间。
“今天吴局专门来找过我。”陈争说。
“吴局？”鸣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吴展。”陈争说：“南溪中学那起案子发生时的重案队队长，现在南山市局的副局长。”
南溪中学四个字轻轻在鸣寒神经上一刺，“他找你干什么？”
陈争说：“当年的案子可能并没有真正侦破。又或者，侦破是侦破了，但‘种子’传播了下去。”
陈争目前掌握的也只是吴展告诉他的信息，他一字不漏地向鸣寒转述，鸣寒沉默地听着，眉间越来越紧。陈争说完，没问鸣寒是什么想法，和鸣寒一起沉默。
“我今天又联系过超哥，还是联系不上。”鸣寒忽然说，“我们好像被卷进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漩涡中来了。”
敲门声响起，陈争打开，站在门外的是吴展。吴展视线穿过陈争，看到了鸣寒，“都在，跟我来吧。”
夜已深，吴展办公室这层楼无人经过，吴展说：“坐吧，工人的案子和南溪中学的案子我都调出来了，你们先看，看完给我说说想法。”
桌上的茶壶咕嘟嘟煮着茶，吴展将杯子递到陈争和鸣寒面前，陈争喝了一口，“奶茶？”
吴展笑笑，“加了点咖啡。”
鸣寒也尝了尝，“吴局喜欢鸳鸯奶茶啊？”
吴展说：“以前老熬夜，就瞎鼓捣，能提神的都加进去，喝了半宿睡不着。”
鸣寒喝什么都没有慢慢来的习惯，一杯下肚，对陈争说：“不用睡了。”
陈争没他这么豪放，放下杯子，翻阅案卷，“死者钟力山，三十四岁，孔春翔，三十岁，都是南山市大河县人……”
三年前的10月，“时光巷子”文具厂老板在清理仓库时闻到一股恶臭，循着臭气发现两具被丢弃在仓库后院的男尸。尸体上盖着大量废弃纸盒、纸张、打包材料，而那个角落平时几乎无人会去，所以直到尸臭弥漫，才被发现。
文具厂所在的岚湾坝是郊区，附近都是规模相似的作坊、仓库，人流混杂，警方赶到时，已经有不少人围上去看热闹。尸体身上没有衣物，耳朵血肉模糊，凶手杀害他们的方式令人胆寒——是用尖锥刺入双耳，造成大脑重伤。
两具尸体均有捆绑痕迹，死前曾经饮酒，且酒中含有安眠药成分。凶手正是用酒精和药物使他们失去行动力，然后捆缚，完成杀戮。
确认被害人身份花了不少时间，警方起初还曾怀疑过文具厂老板自导自演。他和员工、合作方均有过矛盾，经常克扣员工工资，瞒着授权的合作方私自生产销售，昧下多出来的这笔收入，等于主动生产盗版，被发现了就撒泼耍混。有的员工几个月都催不来工资，愤而离开，他倒好，乐呵呵地招来新的员工。
但一通查下来，死的这两个人似乎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半个月后，派出所接到一位姓钟的中年人报警，说自己弟弟来南山市打工，以前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打钱，这个月没有动静，联系不上人，去工地一打听，才知道弟弟早就不干了。
经过DNA比对，警方确认，死者之一就是报警者失踪的弟弟钟力山。再一调查，工地还有一位名叫孔春翔的工人也不见了，联系其亲戚，确认了第二名死者的身份。
得知自己承包的项目出事，工头非常慌张，接连说自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自己从来不拖欠工资云云。警方查下来，钟力山和孔春翔遇害似乎和工地确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两人是同乡，平时关系要好，经常一起喝酒打牌。钟力山家里比较复杂，人多，子女之间经常为了钱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孔春翔则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早年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留在大河县，没有出来工作，也没有讨老婆。后来母亲去世了，他才出来打工，遇到了钟力山，互相照顾。
工地上的监控显示，10月19号凌晨，收工之后，钟力山和孔春翔一同离开，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出现。工人们来来去去都太频繁，自己的温饱都操心不过来，谁会去关注别人为什么不见了。
工地和文具厂同在南山市的东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显示，他们很可能是在失踪当天就已经遇害。凶手对岚湾坝一带非常熟悉，知道那里缺少监控，白天热闹，晚上基本无人，也知道文具厂的仓库后院一般不会有人去。
针对被害人的人际关系调查找到了不少可能对他们动手的人，但后续又挨个排除掉了。时至今日，这起案子都悬而未决。

第85章 虫翳（11）
吴展提及的简笔画出现在仓库墙壁面向外面的一侧，墙上有许多涂鸦，那只蝉在其中并不明显，但只有蝉是新画上去的。
吴展将在乒乓球棚旁边拍下的图案放在蝉的图案旁边，叹了口气，“老郑说我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种联想，但我还是放不下，后来还找专家来鉴定过，说是作画风格有区别，蝉显然比蜻蜓的画法更成熟。”
陈争说：“毕竟时间隔了这么久，一个人的风格有改变，画法有进步也不稀奇。”
吴展盯着他，“你认同我的推断？”
陈争摇摇头，“吴局，我现在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但你的想法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吴展说：“加上这只蚂蚁，恐怕就不止是有道理了。”
照片上，蚂蚁嚣张地贴在柱子上，而柱子就在前往命案现场的必经之路上。仿佛蚂蚁正从柱子后方探出头，窥探着现场发生的残忍屠杀。
如果说蜻蜓像是孩子幼稚的笔触，那么后面的蝉和蚂蚁，则更写实成熟，是成年人的风格。
“薛晨文不是凶手，那他是心甘情愿代替谁去死？”一直沉默着的鸣寒开口，“那两个死去的学生，和两年前死去的工人，以及现在死的罗应强张易楠，找得出联系吗？”
“南溪中学的案子过去太久，而且薛晨文早已认罪，暂时先放下，孔春翔、钟力山，和罗应强还真有点关系。”陈争翻到案卷的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他们当时工作的这个工地，是惠山商场的一个区域，应强集团是惠山商场的投资方之一。我刚才查了下惠山商场的现状，已经在今年初开业了，运转良好，占着地铁交通的优势，迅速积攒人气，和现在出事的这个山文中心一个天一个地。两个工人的死好像完全没有阻碍它的发展，市民也并不关心。”
吴展神情凝重，回忆当时的情况。“我们一直找不到这两人遇害的原因，他们太普通了，身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难发展到杀人的地步，好像他们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对其他人来说都微不足道。调查影响了工期，但我们不可能一直封锁工地。没多久工地再次开工，后续的建设也没有再出岔子。”
“那结合现在这个案子，凶手的目的有可能是对付罗应强？”大概是咖啡和茶的混合物起作用了，陈争的头脑异常清醒，“凶手不希望惠山商场建起来，或者说凶手对惠山商场存在与否并不在意，他只是不想罗应强因此大发横财？”
“他以为杀死两个工人，会激起公众情绪，迫使建设停下来，这种项目停一天，对于投资方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他还认为，商场在建设时出了事，后来就算开起来了，人们也会有所忌惮，影响人气。”
“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罗应强和其他投资方掌握媒体的话语权，案件的影响没有继续扩大，商场不仅顺利开业，还大赚特赚。这件事刺激了他，他终于把矛头直接对准罗应强。”
“可是如果想利用工人的死影响项目，为什么要将尸体丢到文具厂？”鸣寒说：“直接放在工地不是更好？工地不好操作，也可以丢在附近，当时那一片在开发，管理混乱，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怎么也比去文具厂抛尸容易。”
陈争和鸣寒的视线对上，轻轻吐了口气，“确实，我疏忽了这一点。”
片刻的静默后，吴展说：“南溪中学的案子很特殊，我暂时不打算让重案队掺和进来，罗应强这边就已经很让程蹴伤脑筋了。今天跟你们聊这么多，我心里也有数了。你们放手去查，如果你们追踪的线索需要我协助，我一定尽力。”
鸣寒说：“吴局，申请在你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吴展有些意外，“哦？”
鸣寒扯起个笑，“这不是喝了你的鸳鸯奶茶吗？精神好，想再看看南溪中学的案子。你知道，那时我只是个学生，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们，你们查到的却不告诉我。”
吴展走后，陈争在鸣寒旁边坐下，好一会儿说：“就算薛晨文不是凶手，你也不必感到自责。”
鸣寒转头，“嗯？”
“别跟我装傻，你从知道那案子可能有问题之后，就开始不对劲。”陈争忽然按住鸣寒的后颈，迫使他看着自己，“你觉得你有责任。”
陈争的手指很有压迫感，即便没怎么用力，鸣寒也有一瞬间的震颤。
“那时你不过是个小屁孩，所做的不过是给警方提供线索。就算所有人都错了，你也没做错。”陈争说：“所以别给自己加负担，想想失踪的刘品超，想想‘量天尺’，你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说完，陈争在鸣寒肩膀上拍了拍。
鸣寒笑起来，“给我拍灰呢这是？”
“你就当是吧。”陈争拿过案卷，“我也睡不着，给我看看。”
案卷上记载的南溪中学案其实看不出什么疏漏，文字和数据都是冰冷的，吴展惦记这个案子的原因说到底并不是因为那个偶然发现的蜻蜓简笔画，而是在他接触薛晨文的过程中，觉得薛晨文并非杀人魔头。
直觉这种东西，不会记录在案卷中。
陈争打了个哈欠，起身活动，看到鸣寒眼珠都没动，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陈争走近，将案卷扣上，“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
“娄小果。”鸣寒忽然抬头，看着陈争的眼睛说。
陈争诧异道：“什么？”
鸣寒立即拿过案卷，玉衍。再次翻开，“当时警方排查了大量学生，这里是他们的口供，这个学生叫娄小果，不就是张易楠那个小男朋友？”
陈争重新坐下，仔细看鸣寒指着的那一段。
娄小果的笔录很不起眼，他与当时还只是失踪的被害人关系不大，虽然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在同一个班级，平时没有什么交集。警方在侦查初期，问过他是否和历束星、平依依说过话，是否在案发当天看到过他们。他的回答和其他学生类似，没看到他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他和你也是校友。”陈争说：“前天见面时你完全没认出来？”
鸣寒靠近沙发里，抱起手，“现在想起来，也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在南溪还挺有名。”
“嗯？”陈争说：“因为像个女生？”
鸣寒摇头，“你以为他从小就是‘假妹’？不是，至少上初中时，他很正常，跑得特别快，每次运动会，短跑第一都是他。”
陈争想了想娄小果现在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柔弱，但长手长脚，先天条件确实好。
“这个人是张易楠的男朋友，男朋友刚好给罗应强做‘鸭’。”鸣寒一边思索一边说：“这群人怎么都被聚到了一起？”
陈争的想法比鸣寒更加客观，娄小果是南溪中学的学生，并曾经因为当年的案子接受过调查，这乍一看确实有点意思，但仔细想，这样的巧合并不值得过多关注，每一个疑点都重视的话，往往会忽视真正的线索。
陈争在鸣寒脑袋上敲了敲，“回去了，吴局没同意我们在这儿借宿。”
“也是。”鸣寒跟在陈争身后，将门关好。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陈争忽然说：“你以前才像个‘假妹’。”
鸣寒愣住，旋即明白陈争是在跟他开玩笑，以缓解这一晚上的紧绷，“原来你喜欢长头发，那我从现在起，就不剪了。”
“我没……”陈争想要争辩，鸣寒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就这么说定了，让我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发夹，我要留妹妹头了……”
12月15日，调查全方位铺开。
鸣寒再次前往槐李镇，陈争原本计划见见娄小果，倒不是因为南溪中学的案子，而是他作为张易楠的男朋友，本就是排查的重要一环，只是昨天娄小果情绪崩溃，无法回答警方的问题，才暂时搁置。
但陈争还没离开市局，就得到两个消息——罗应强的第一秘书赵知应该今天赶回南山市，接受调查，他却在凌晨回来后失踪了；应强集团的副总李嗣峰今早在家中自杀，已送到医院抢救，生死未知。
“这个李嗣峰在现在的应强集团里就是个闲人，空有副总的名头，却根本不管事，只有需要开会做决策时，被罗应强叫来表个态。”程蹴已经赶到医院，刚见过李嗣峰的家人，在露台上接陈争的电话，“我昨天见过他，他对罗应强的事一问三不知，哪知道今天就自杀了。”
陈争正在翻调查记录，李嗣峰是南山市本地人，父辈富裕，当初罗应强卖炒饭时，李嗣峰和妻子在附近开公司，经常照顾罗应强的生意。后来罗应强做起蔬菜生意，李嗣峰投了一大笔钱。
罗应强成功后，对李嗣峰不离不弃，让他做了超市里管生鲜的主任，随着罗应强生意越做越大，李嗣峰的职位也越来越高。最近这些年，罗应强大概是感念李嗣峰当年的付出，他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坐在应强集团的高位，领取不菲的薪酬。
“罗应强不是能和别人共享富贵的人。”陈争忽然说：“李嗣峰只是照顾他生意、投资他，他就这么‘感恩戴德’，应强集团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罗应强遇到的‘李嗣峰’必然不止一个，那其他‘李嗣峰’哪里去了？”
程蹴说：“你的意思是，李嗣峰看似无用，实际上帮罗应强干脏活。现在罗应强出事，他知道自己终于逃不了了，所以才……”
“还有一种可能。”陈争说：“他是最‘听话’的一个，所以这么多年还能一直留在罗应强眼皮底下。”
程蹴愤愤地一拳砸在墙上，“他手上有罗应强的秘密，要是抢救不过来就麻烦了。还有那个赵知，莫名其妙就给我玩失踪。赵知是罗应强的第一秘书，跟罗应强时间最长，他必然知道其他秘书不知道的事。要是他跑路，或者躲起来自杀，就更麻烦了。”
“程队，我正想跟你说赵知。”陈争正色道：“赵知可能没有跑路，也不是自杀。我打算去一趟他家里。”
“嗯？陈哥，你查到什么了？”程蹴问。
“罗应强遇害时，赵知在k国出差。他是罗应强最信任，也是在罗应强身边待得最久的秘书。以他的级别，在我们通知他之前，他就一定知道罗应强死了，甚至可能知道罗应强是怎么死的。他如果要跑路，在接到协助调查通知时，他可以直接不回来。他人在K国，真玩失联，我们办法不多。”陈争说：“但他第一时间选择回来，并且昨晚已经到了南山市，在警方眼皮底下跑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同理，想自杀的话，也不必这么来回折腾。所以我猜，他应该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程蹴说：“比方说，消除对他不利的证据？等做完这一切，再回到我们的视野中？”
陈争点头，“也许还有别的可能，但我对这个人了解不够，暂时想不到更多。”
程蹴说：“我这边已经派人去赵知家中，你直接过去，有什么要做的，指挥他们就是！”
赵知身为罗应强的左膀右臂，住的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他今年三十八岁，未婚，家里养着两只乌龟。定期上门做清洁的阿姨说，赵先生工作很忙，在家的时间不多，又想有个活物陪伴，所以才养了不用操心的乌龟。
赵知家中安装有监控，但警方调取监控发现，他在回家之前就已经将监控关掉了。仅有小区的监控拍到他于14号晚上11点50分进入小区，15号早上5点45分离开，没有开车。小区外的监控未能跟踪到他的行踪，很可能在摄像头的盲区，有车等待着他。
陈争观察整套房子，感到这不像是一个精英青年的居所，别说小区本身条件一般，就连家具装修也简洁朴素，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味，茶几抽屉里摆放着外文包装的香烛。
清洁阿姨说，这些香都是安神的，赵先生很喜欢，还让她每次做完清洁就点上一根，祛祛水的潮味。
陈争将香烛连同包装一起装进物证袋，继续勘查，在书房里看到一份财务报告。赵知是罗应强的秘书，手上有财务报告并不奇怪，应强集团的人提到他都说他非常敬业，像个为工作而生的机器，将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家是家常便饭。这样一份财务报告夹在赵知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很容易被忽略，但陈争注意到这似乎不是应强集团的项目。
灿阳养老院，陈争不记得昨天查阅应强集团的基本信息时看到过任何养老院，在手机上一查，该养老院位于南山市西郊，是一所五年前才开始运营的养老院。
西郊地价便宜，管理者善于开源节流，所以向老人们收取的费用并不高。虽然从市里去西郊交通不是很方便，但也有不少家庭愿意将老人送过去。网上对灿阳养老院的评价很高，最多的声音是：吃得好，过得好，老板简直就是在做慈善！
以赵知展现在外人面前的“人设”，他似乎不太可能去关注一个和应强集团无关的项目。难道说这个养老院背后的人是罗应强？
灿阳养老院口碑如此好，罗应强没道理做好事不留名，早就应该炒作起来了。不炒作，是因为不能炒作？这个养老院里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争心跳略微加快，保险起见，继续在书房查看，不久，找到另一份和灿阳养老院有关的文件。事不宜迟，他立即联系程蹴，“赵知可能去西郊的灿阳养老院了，我马上过去，但赵知家离那边太远。”
程蹴反应很快，没问陈争为什么如此判断，立即说：“我让分局的人立即赶去！”
陈争想了想，又道：“先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懂！”
此时正是堵车的时候，市里各条大路堵得水泄不通，陈争想着那些文件，还有赵知家中的布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企业做慈善基本都是大张旗鼓，应强集团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一个养老院能藏着什么秘密？
对赵知来说，时间非常紧迫，他必然知道自己白天一失踪，警方一定会全城寻找，那他消除这些秘密的时间就很少。这种情况下，赵知会怎么做？
陈争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手机响起，一名队员说：“陈哥，你找到的香烛我们鉴定过了，那个不是什么安眠香，情况有点复杂。”
陈争忙问：“那是什么香？”
“这种……其实是K国的安魂香，给过世的人点的。”队员有点着急，“但有文化差异，和我们这边给死者点的香烛不是一个意思，怎么说，就一个人如果因为你死了，你在家里点香，是希望香形成一种屏障，让他不要来影响你，他要是来了，魂魄会被香所安抚的意思。”
陈争说：“大概明白了，这么说，赵知手上很可能有人命。”
队员又道：“也不排除他不知道这种香是什么意思，觉得味道好闻，所以买来使用。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陈争眼皮跳了起来，普通人确实很有可能误用这种有特殊意义的香，但赵知这种精明的人似乎不可能。他是罗应强的刀，他手上沾满了血，但恶魔也会害怕，所以他点起异国的安魂香，用这种迷信方式来寻求心理安慰。
迷信，等等……
陈争眼前再次出现赵知的家，对于赵知这种级别的高级打工者来说，他住得实在是太“寒酸”了。这是不是也是他寻求内心慰藉的一种方式？那养老院呢？那里或许并没有藏着什么秘密，而是赵知、罗应强在作恶后的“赎罪”？
车终于在拥堵中开到了南山市西边，前方一片通途，陈争却在这时接到程蹴的电话，程蹴语气紧绷，“陈哥，养老院出事了！”
陈争呼吸一滞，立即将车停在路边。
程蹴说，灿阳养老院发生了爆炸，房屋已经大面积倒塌，消防已经赶过去，但火势还没有控制住，爆炸原因不明，伤亡也不明，现场非常混乱！
陈争听得一阵胆寒，赵知消除秘密的方式就是一把火将养老院烧掉？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灿阳养老院在山中，位置偏僻，给救援和灭火带来不少障碍。陈争抵达时，火还没有被扑灭，随时有继续爆炸的可能，现场停着数辆救护车，一位位老人被背出来，他们是这场灾难中的幸运者，离爆炸点较远，并且没有被压在垮塌的房屋中。
哭声在浓烟和水柱中弥漫，接到消息的家属也纷纷往养老院赶，然而山路就一条，为了给救护车和消防车让路，他们的车全部被拦在山下。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一些也被困在火海中，获救的要么精神恍惚，要么大哭不止，说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像平常一样在房间里做清洁，忽然就听见巨大的声音，像是地震，然后火就烧了起来，对面的房子轰塌，眼睁睁看着下方的老人被压住……
事发突然，现场混乱不堪，陈争不得不在这种人间惨剧下保持近乎冰冷的冷静，问分局的现场指挥：“发现赵知了吗？”
分局会赶来，正是因为赵知，指挥满头大汗，“我们刚赶到就爆炸了，忙着救援，根本没人手排查！”
陈争理解，现在这种情况，分局肯定方寸大乱，但事已至此，更不能让赵知跑掉。“爆炸如果是赵知引起，他一定还没有逃远，封锁整片区域，人手不够，就向上级申请加派人手！”
指挥愣了下，“我这就报告！”
市局的增援队员已经在路上，陈争耳边充斥着哭声和痛苦绝望的呻吟，眼前更是一副残酷血腥的画面。他闭了闭眼，走向被救出来的工作人员，“你们院长在哪里？”
一人指向火海，哽咽着说：“老胡，老胡还在里面……”
救援、灭火、追踪同时进行，大量警力被抽调过来，陈争中途接到鸣寒的电话。
“又出事了？”鸣寒语气听得出不安，“我在网上看到……”
养老院爆炸的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但网上并没有真相。陈争无暇解释太多，“听着，我没事，别担心。爆炸可能和罗应强的秘书有关，程蹴已经派了大量队员过来。”
鸣寒忍不住打断，“你在现……”
“别打岔！”陈争说：“是，我在现场，我想到赵知可能会到养老院，但没能阻止他杀人！你继续待在槐李镇，查你想查的东西，程蹴应该没办法调队员去槐李镇了，所以担子都在你身上！”
鸣寒没出声。陈争皱眉，“听清楚了？”
鸣寒这才道：“行，哥，你一定注意安全！”

第86章 虫翳（12）
火势在高压水柱中渐渐小了下去，下午，大火终于被扑灭，消防队员进入废墟中寻找爆炸原因，所有的幸存者已经被送去医院，空坝上摆着遇难者的遗体，已确认身份的死者有二十一人，其中十七人都是想要在这里安稳度过余生的老人，另外四人是工作人员，包括院长胡长泉。
陈争蹲在焦黑的尸体边，叹了口气，尸体面部的皮肤肌肉已经被烧掉大半，露出狰狞的牙齿，仿佛正在诉说着不甘。
当救护车和消防车撤退，家属们的车终于能够开到山上，山路上哭声震天，如同悲痛的洪流。他们慕名而来，以为这家评价颇高的养老院能够善待他们的父母，没想到人好端端地送来，带走时却连尸体都不再完整。
失控的家属们堵着幸存的工作人员、警察，讨要说法，陈争被挤到被熏黑的院墙边，面前是无数双指责的眼睛，无数根指责的手指。他大脑短暂地放空，很难不去想，如果早一点，再早一点判断出赵知的动向……
封锁搜查还在继续，程蹴发誓就算将西郊这片山林铲平，也要找到罪魁祸首。同时，消防终于确定爆炸的原因——院长胡长泉办公室的煤气灶被放置了一枚炸弹，点火之后引爆了整条管线。
厨房负责人老钱爆炸时不在养老院，躲过一劫，他惊魂未定地说，胡院长喜欢烹饪，经常到厨房来帮忙。厨房的管道是单独的，火非常大，今年胡院长让工人改造他办公室的管道，和厨房的连在一起，平时炒点菜，和老人们分享，一听到老人们夸他手艺好，他就特别高兴。
“这个是有隐患的。”老钱哆嗦着说：“我跟他提过，他办公室不能接我们这种管道，但他不听，说怎么可能出事？他是院长，我们的工资都是他开，我尽到提醒责任就不错了，总不能和他对着干啊。”
“所以这人是冲着胡长泉来的？”程蹴被爷爷奶奶带大，想到那些被无辜波及，在痛苦中失去性命的老人，就咬牙切齿。
陈争抬头望着碎石中的空架子，脑海中浮现出赵知来到养老院的画面。有些事情只有胡长泉才知道，杀胡长泉一人容易，但胡长泉说不定将什么东西藏在院长办公室。赵知的时间非常少，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就是爆炸，用火焰来清洗一切痕迹。
可一旦这样做了，养老院就会成为南山市警力关注的中心，迟早会查到他身上去。他已经不在乎了？以为自己能够成功跑路？那么问题又绕回来，既然决定消失在警方的视野中，消除某些秘密就不是必须要做的事。
陈争摇摇头，感到事实可能不是自己想象的这样，赵知必然经过深思熟虑，才会做出最后的决定。
养老院管理具体事务的主任姓付，爆炸时受了伤，现在情况已经稳定，陈争赶去见她。她看着赵知的照片，满面茫然，“这是谁？我不认识。”
同样的问题，陈争已经在其他工作人员口中听到类似的答案。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赵知，对罗应强这个南山市的名人虽然很熟悉，但从没听说过自己工作的养老院和罗应强有什么关系。
陈争问付主任，“你是怎么来灿阳工作的？”
付主任说，她一直就是做这一行的，以前在市里一家大养老院工作，后来胡长泉来挖她，给她开了远高于以前的工资，还给她配车。她起初觉得胡长泉不靠谱，但又禁不住高薪的诱惑，最终和胡长泉签了合同。
今天之前，她一直很感谢五年前的自己，养老院发展得很好，存款越来越多，胡长泉也很好相处，不怎么管她的工作，批款批得很快。
陈争又问：“胡长泉有没说过为什么要开养老院？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付主任有些困惑，“他，他就是有钱，但我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有钱，他看上去憨憨傻傻的，不太像能赚钱的人。可能是祖上冒青烟吧。他的钱哪来的我是真不知道，我们聊以前，他老说自己是小地方出来的，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
灿阳养老院的登记信息显示，胡长泉是唯一的投资人，但如付主任所说，他的钱从哪里来，不得而知。他祖籍在函省的居南市，开养老院之前他是做什么的，暂时无法确认。
“他只是罗应强和赵知手上的一张牌，给他们做事而已。”陈争觉得针对养老院的调查遗漏了什么，但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
入夜，整个西郊仍然随处可见警察，重案队接到群众提供的线索，在一个快递站附近抓获试图逃出南山市的赵知。他蓬头垢面，将自己打扮得像个乞丐，和应强集团宣传片中那个文质彬彬的第一秘书判若两人。
审讯室灯光刺眼，赵知盯着程蹴，半晌笑起来：“你们赢了。”
程蹴一掌重重拍打在桌上，“死了那么多人，这是谁输谁赢的问题？”
“当然是。”赵知说：“我以为我能够顺利离开函省，养老院爆炸，你们不应该联想到和我有关，死那么多人，你们的警力会调往养老院，没那么多人查我为什么失踪。当然，只要给你们时间，你们还是会查到我和养老院的关系，但那时我已经逃出生天。”
说到这里，赵知握了握拳头，“你们居然在爆炸之前就发现我会去养老院，我本来都可以趁乱离开西郊了，你们把西郊封锁起来。程队长，愿赌服输，我承认你比我厉害。”
程蹴怔住，今天早上，重案队得到赵知失踪的消息，仅凭这条消息，根本不可能查到养老院去。而养老院爆炸的消息传来，市局当然也会派人去调查，但轻易也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正如赵知所说，警方会错失抓住他的机会。
是陈争，如果陈争没有打来那通电话，他不会联系分局立即出发。爆炸发生后，也是陈争在救人之余提出立即封锁西郊。
“程队。”耳机里突然传来陈争的声音，程蹴立马回神。
“程队，赵知没能逃走已经是事实，现在不要考虑我们为什么能抓到他，查清他的动机才更关键。”
程蹴深呼吸，“为什么要杀胡长泉？为什么要为了杀他一个人，连累养老院那么多条性命？”
赵知沉默了会儿，然后露出可以用残酷来形容的笑容，“谁跟你说，我只是为了杀胡长泉？我的目标根本不是他，只是他的办公室更方便我下手而已。”
“什么？”
赵知冷笑，像是恶魔露出了滴血的毒牙，“我只是在惩罚那些得了好处，又没有替我消灾的人而已。”
看到他的表情，听着他的低语，不仅程蹴，就连监视器前的陈争都脸色一变。
赵知“咯咯”笑起来，看程蹴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单纯得脑子空空的稚儿。
“你猜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养老院？我为什么要每年花那么多钱，去供养那些和我无亲无故的老人？老人有什么好，除了吞噬本就不多的社会资源，他们还能干什么？”
“哈，他们唯一能干的，就是替我消灾。”
应强集团曾经重点包装过赵知，说他父母都是高知，他小时候就跟随父母来到A国生活，名校高材生。罗应强一次去A国求贤，发现了他这颗明日之星，遂求贤若渴，将他招纳进团队，亲自培养。这么多年来，他没有辜负罗应强的栽培，果然成了最被罗应强最信任的人，集团多次重大决策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但事实却是，他根本不是什么高知之子，和罗应强也不是在A国认识。真实的他不过是罗应强还未发达之前的邻居，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个病恹恹的爷爷。
罗应强看他可怜，给他一口饭吃，他便认定了罗应强。而罗应强大概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在生意有了起色之后，掏钱送他去A国上学。他的脑子很灵光，衣食无忧，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理所当然地成为罗应强需要的精英。
罗应强其人，满腹猜忌，只信得过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人，赵知就是这样的人。罗应强给了他新的人生，他愿意用这人生去回报罗应强。罗应强对他的志向相当满意，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除掉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槐李镇好人隋宁。
隋宁曾经是罗应强最感激和尊敬的人，在罗应强被菜农们瞧不起时，他给了罗应强最需要的两个东西——钱和尊严。
赵知时常从罗应强口中听到隋宁的名字，罗应强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今后如果自己赚到了钱，会将其中的七成分给隋宁。那时罗应强还年轻，赵知也还小，罗应强忙着报答隋宁，赵知忙着报答罗应强，有空就跟着罗应强去槐李镇，鞍前马后忙活，因此见过隋宁多次。
在他的印象中，隋宁人如其名，是个很安静温和的人，除了做生意，最大的爱好就是收点古董。看他忙得满头大汗，隋宁会笑着递给他冰镇饮料，有时是他舍不得买的冰淇淋。他以为隋宁会永远是罗应强的后盾，隋宁庇护罗应强的话，他也会拼尽全力为隋宁做事。
可是长大之后他才知道，商场没有他想象的简单，而人，也是会变的。
罗应强毫无疑问有着卓越的商业头脑，有眼光有胆识，为了赚钱豁得出命。隋宁与之相比，就太保守了。保守是罗应强给隋宁的评价，他却觉得隋宁不是保守，而是对钱满不在乎。这其实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的骄傲，因为从未吃过苦头，轻易便拥有万贯家财，所以钱财变得更多或者减少都无所谓，只要自己过得舒心便好。
人们称赞富家子的从容和潇洒，可在他和罗应强看来，这份不思进取和淡然恰恰是最刺眼的。连他都渐渐在和隋宁的相处中感到难受，更别说是罗应强。
应强集团走在飞速发展的路途上，罗应强吃下个体户的速度和手段难免残忍。隋宁过去不曾对罗应强的决断提出异议，他并未在应强集团里占据任何领导席位，但罗应强每年都会给与他丰厚的回报，并且征询他的意见。
不知是天真还是骨子里习惯俯视罗应强，隋宁头一次在集团会议上发言，便否定了罗应强收购某家娱乐中心的想法，并大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一套。赵知至今都记得，罗应强虽然点头称是，但脸色有多怪异难看。
这事几乎将罗应强和隋宁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事后隋宁大约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和罗应强唱反调，于是私底下找到罗应强，提出应强集团的诸多问题。应强集团的问题便是罗应强的问题，这无异于仗着恩人的身份打罗应强的脸。
赵知亲眼看到，罗应强毕恭毕敬将隋宁送走，转头就摔了一桌子昂贵的茶具。
“我已经忍他很多年了，他这人就是管得宽，当年管我死活，现在又来管我的决策，是不是生于安乐的人都这么天真？”罗应强露出残忍的笑，“如果他老老实实待在他的槐李镇，应强集团的财富会持续不断流向他，我说过要报答他，就不会食言。但他偏偏要和我对着干，小赵，想个办法，让他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赵知想的办法很“诚实”，但对付隋宁这样的人，这正是最好的办法。
他神色慌张地来到槐李镇，盯着隋宁，哆嗦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隋宁还是老样子，做任何事都不紧不慢，给他倒了热水，等他冷静下来，“不着急，慢慢说。”
他学的明明是管理，却像修了四年演技，抓着隋宁的手臂说：“隋先生，您快走，A国也好，其他随便哪个国家也好，先带着大家去躲一躲，罗总他，他疯了，想除掉您！”
隋宁惊讶了一会儿，摇摇头，“怎么会？应强不是这种人。”
“真的！我在他身边办事，我不会搞错！您就信我这一次吧，尽快出国。等罗总想通了，您想回来的话回来就是！您现在本就是半退休状态，出国了一样能赚钱的，您的生活不会改变！”
隋宁沉默，“我，我去和罗总谈谈。”
“不行！您这不是撞在枪口上吗？”他急道：“您影响了应强集团的发展，罗总那人您也知道，他那么狂热，有时候简直，简直六亲不认啊！”
隋宁认真地看向他，“小赵，你为什么会来给我通风报信？你应该是罗总最信任的人了。”
“就是因为我是，我才不希望他犯法，他要是真的动了您，他一定会后悔！”他激动地说：“罗总现在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觉得阻碍应强集团的人都得死，我根本劝说不了他，所以只能另想办法，来劝您先避一避。他迟早会想明白！您是他的恩人，您要是因为他一时糊涂出事，他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再说，对您动手那是犯罪啊！”
隋宁说：“你让我再想想。”
他知道隋宁动摇了，趁热打铁，“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您和家人尽快搬去A国，您知道我在那边留过学，我会在那边让人打点，对外就说您急流勇退了，移民享受生活。您这一走，罗总知道您不会再干预应强集团，心结也会慢慢解开，我继续劝他，时间一长，他必然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隋宁接受了他的提议，不久举家前往A国。槐李镇的人全然不知他是被罗应强逼走，只知道他赚够了钱，不想再待在小地方。大家都很羡慕，孙老板之流望着飞机感叹：“有钱就是好啊，想当哪国人就当哪国人。”
然而这只是赵知除掉隋宁一家的第一步。在国内，任何命案都会引来警方的注意，即便他做得再滴水不漏，都可能露出马脚。再说，隋宁在槐李镇颇有声望，菜农们都知道他是罗应强的伯乐，他一旦死在南山市，罗应强必然会被调查。
可他已经身在A国，一切阻碍都不再是阻碍。
赵知假模假样地前往A国，名义上是帮助隋宁一家安顿，实则高薪雇佣了当地的杀手，轻易抹掉了隋家五口，连最小的孩子也没有放过。
隋宁悄无声息地死在异国他乡，罗应强的第一个心头大患消失了。
此事让罗应强对赵知刮目相看。过去，他只是知道赵知对自己忠诚，是条难得的好狗，这次他才后知后觉，赵知的脑瓜子比自己想象的更好用，隋宁死在A国，其死亡甚至无人知晓，给他省去了一大麻烦。应强集团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因为帮助过他而对他指手画脚的远远不止隋宁一个人，他要走得更远，这些人就必须全部消失。
一个接一个任务交到赵知手上，赵知的双手开始沾满鲜血，而应强集团仿佛一朵吸饱了鲜血的花，开得越发娇艳欲滴。
罗应强站在光明中，他散发出来的光有多盛大，赵知承受的黑暗就有多浓烈。六年前，赵知突然生了一场病，病来得突然，毫无预兆，险些要了他的命。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是赵知难得放空的时间，他开始想到这些年欠下的孽债，不由得想，这场病是不是自己的报应？
做生意的人多少带点迷信，生意越大，迷信越多，罗应强就是这样，赵知耳濡目染，也受到影响。罗应强来看他，提到让他去问问风水先生。
如果是大病之前，他或许懒得耗费这个时间，但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不得不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风水先生告诉他，他得病是因为他杀生太多，这场大病为他挡了一劫，以后恐怕没这么轻松的事了。他问，那自己应该怎么办？风水先生说，善恶相辅相成，他作了恶，就应该向善，以此来为自己赎罪。
他又问具体要怎么做，风水先生给他卜了很久的卦，说现在社会上宣扬爱护老人，但实际上老人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礼遇，好事都让年轻人占尽了，如果他能真心做一件爱护老人的人，可抵他犯下的无数罪孽。
半年之后，他在西郊建起灿阳养老院，此事不仅公众，连罗应强都不知情。他认为赎罪是非常私人的人，不可大张旗鼓，他私底下做善事，就像他私底下杀人一样，只需要因果看得见就行。
胡长泉是个老实人，默默无闻地当着保安，没有家人，心地善良且愚蠢，是最容易利用的人。他调查过胡长泉的背景，这人原本是居南市有名的企业湖韵茶厂的老工人，妻子也是茶厂的工人，但他们的孩子在成年前突然丢失了。妻子大受刺激，一命呜呼。胡长泉寻找孩子多年无果，索性离开伤心地，来到南山市讨生活。
他没有物色到更合适的人，便让胡长泉成为名义上的院长，胡长泉需要做的仅仅是用心照顾老人们，并且隐瞒他这个幕后的金主。他每次去养老院，都是胡长泉开车将他接进去，几乎没有工作人员见过他。
也不知是胡长泉傻人有傻福，还是善良有好报，养老院聘请的员工都相当出色，老人们享受幸福晚年，灿阳的名声一年比一年好。而他的身体也好了起来，自己的运势、罗应强的运势都不错，因果似乎真的相互抵消了。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罗应强竟然突然被人杀死，成了南山市最大的新闻。应强集团是罗应强一个人的领地，不存在老总死了，后继有人的情况。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崩塌了。警方已经启动对应强集团的全方位调查，不久，罗应强所做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将被公开。
他的心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他那样诚心地赎罪，每日过着和身价不符的俭朴生活，却还要落到这副田地？他是杀了人，作了恶，但他不是也行善了吗？如果善恶不能相抵，那他为什么还要行善？那些无能的老东西白白享受了他提供的幸福生活，为什么不给他消灾挡灾？他们该死！
他并不是一个真正敬老爱老的人，相反，在被风水先生指点之前，他对老人抱有深刻的嫌弃和敌意，他们散发着恶臭，听不清，说不明，每次和上了年纪的人接触，他都感到老去是一件邪恶的事。
此时，他对老人——灿阳养老院的那些老人的敌意达到巅峰。他想，好啊，你们挥霍了我的赎罪，既然赎罪没用，那你们就都给我去死！

第87章 虫翳（13）
匆匆赶回南山市之后，赵知无暇在家中多待，避开监控，来到养老院，以很久没有和胡长泉聊天吃饭了为由，提出想下个厨，炒一盘胡长泉最喜欢的螺蛳下酒。
胡长泉要帮忙，他却让胡长泉去将最近的经营表格找来，他一会儿要看看。胡长泉不疑有他，老老实实翻文件柜去了。而他假装炒菜，却将提嗯提固定在了管道后。
螺蛳炒好，胡长泉很高兴，他却假装接电话，说要马上离开。胡长泉遗憾地说：“那下次我炒给你吃，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
下山之后，他按下远程操控键，巨大的爆炸声中，昔日祥和的养老院变成一片火海。
程蹴听得目眦欲裂，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人心中住着一个怎样的恶魔。赵知平淡地扬起脸，咧起一个嘲讽的笑，是嘲讽自己，也是嘲讽警察，“我被你们抓到了，我认。但那些人死得也并不无辜。”
程蹴忍不住了，拍桌而起，“他们怎么就不无辜？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花钱来安度晚年，他们凭什么充当你那狗屁因果相报的工具？你又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的死活？”
赵知愣了愣，满不在乎地说：“可是我就是决定了他们的死活啊，这不是事实吗？”
程蹴满面怒气离开审讯室，想到那些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就在大火中痛苦死去的老人，双手死死抓住了阳台的栏杆。
同一时刻，陈争仍旧盯着监视器。赵知还在审讯室，但审讯已经暂时中止。赵知乍一看很平静，但肩膀正在轻轻颤抖。陈争想，不对，这不是全部真相，这个人赶回来放这一场大火，轻易向警方坦白，他隐瞒的是更深的东西。
是什么？陈争蹙眉思索，心中一个声音说：冷静下来，不要被情绪所控制。
也许赵知希望的，正是刺激警方，让警方被情绪控制，从而忽视本可以想到的东西。
陈争拉开窗户，冷空气灌了进来，刮在脸上像是锋利的刀片。赵知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门外传来程蹴的骂声，陈争听了会儿，才明白今年初，程蹴的爷爷就差点被送去灿阳养老院。程爷爷自己打听到灿阳服务很好，收费也不高，退休金就能够支付，不会给儿女添麻烦。程蹴不愿意让爷爷去住养老院，那里再好也不是家。爷爷还和他们几个小辈生气，说什么也要去。
但因为中间的拉扯耽误了时间，当他们最终决定送爷爷去时，已经没有名额了。程蹴想起来就无比后怕，那时如果顺着爷爷，那么爷爷就可能是被烧死的老人之一。
“程队，你是重案队的队长，现在正是需要你冷静的时候。”陈争将一杯刚兑好的咖啡放在程蹴面前，程蹴抬起通红的眼，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陈争说：“我是个外人，按理说不该我在这里指挥你的工作。但我曾经也是刑侦队长，安抚重案队队长是我经常做的事。”
程蹴渐渐平复下来，手中的咖啡溅出几滴。
陈争说：“赵知现在认罪认得蹊跷，我们不能按着他的方向来，这样会错失找到真相的机会。”
程蹴将咖啡一饮而尽，“陈哥，如果是你，你下一步会怎么做？”
陈争靠在桌沿，沉默片刻，“进行常规排查。”
程蹴愣了下。陈争又道：“养老院发生如此重大的案件，一般的思路应该调查每一个老人及其家属，还有每一位工作人员的背景。而这起案子因为和罗应强有关，我们又以最快速度抓到了赵知，所以常规排查并没有进行。说不定这就是他希望的事。”
程蹴恍然大悟，“难怪他故意刺激我！陈哥，多谢！”
陈争摇摇头，“我也有很多没有想明白的地方，特别是……”
程蹴问：“什么？”
陈争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赵知提到他以前经常和罗应强去槐李镇，那么他对槐李镇的菜农们应当相当熟悉。但除了隋宁，他只字不提其他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这里。”
陈争说得模糊，程蹴也未能完全理解。时间紧迫，他立即带人去补常规排查，陈争想到自杀的高管李嗣峰，这也是个拿着关键钥匙的人物。
李嗣峰不久前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醒不醒得来现在谁都无法确定。病房外挤着一群李家的人和李嗣峰的下属。李嗣峰两个孩子都在外国，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他的妻子雍女士哭成了泪人。下属和亲戚们都在安慰他，说些并无把握的吉祥话。
陈争听得最多的就是——李总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嗣峰是个好人，隋宁和其他被赵知夺去性命的高管、合伙人又何尝不是？那为什么早期和罗应强一同打拼的人，只有李嗣峰还稳稳坐在罗应强的身边？
应强集团目前的管理团队中，只有李嗣峰是“不离不弃”的老人，其余都是罗应强物色来的，李嗣峰是名义上的应强二把手，但从警方此前的调查情况来看，李嗣峰并不管事，相当于罗应强显示自己同甘共苦的吉祥物。
陈争来到雍女士面前，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一双泪眼望着陈争。陈争说：“方便的话，我们聊聊。”
雍女士压抑着悲伤，点点头，“你是想知道我们老李和罗应强的关系吗？”
陈争说：“表面的关系我在应强集团就能查到，我更想知道李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雍女士发出一声哽咽，又很有教养地摆摆手，以示歉意，“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老李自杀，他是太自责了，恐怕也是想保护我们一家。我没必要再隐瞒。”
雍女士和丈夫李嗣峰都出生在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自幼受到良好教育，没吃过苦，年轻时对世界有很多不切实际的美好想法。罗应强曾经在李嗣峰的公司附近卖炒饭，夫妻俩都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
罗应强和其他小贩混个温饱不同，他对未来有很宏大的愿景，喜欢听李嗣峰说生意场上的事。李嗣峰没什么心机，罗应强的捧场让他忍不住对罗应强敞开心扉。后来罗应强不卖炒饭了，他还关心罗应强以后会做什么，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一定会帮忙。
一年后，罗应强折腾起蔬菜生意，找到李嗣峰。李嗣峰二话不说，为罗应强提供了渠道上的便利。罗应强这时倒是感恩，分红绝无二话。李嗣峰经常给妻子说，自己这笔投资是投对了，罗应强今后绝对是个大人物。
这话没有说错，罗应强认准了风口，早期的质朴踏实又为他吸引到不少像隋宁、李嗣峰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使”投资人，这一切将罗应强推到了时代红利的中心。可是当罗应强的实力已经超过所有帮助他的人，他变了。他仍然可以将财富共享出来，可是他不能接受任何人质疑他、低看他。
李嗣峰本就是个好好先生，没什么主见，不爱管事，所以罗应强的屠刀迟迟没有挥舞到他的头上来。可是这么多年下来，雍女士和丈夫一同目睹了罗应强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而罗应强也变得面目模糊。
他到底是市民眼中的慈善企业家罗先生？还是悄然抹去异见者的罗刹？雍女士越来越搞不清楚。
后来，罗应强身边的老人就只剩下李嗣峰一人了。夫妻俩就算再在蜜罐中长大，也不至于想不到那些人遭遇了什么，而罗应强没有对他们动手，仅仅是因为他们太听话。
此时的罗应强已是南山市呼风唤雨的人物，雍女士清楚自己的家庭根本无法和罗应强对抗，继续留在南山市，迟早会遭遇罗应强的毒手。她向李嗣峰提出趁早从应强集团离职，让罗应强知道，他们是听话的，绝对不会威胁到罗应强的地位和资产。
然而李嗣峰却未能离职。
雍女士大感不解，“为什么？我们这些老人都走了，应强集团就真正是他一个人的了，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李嗣峰心如死灰地坐下，想到罗应强的笑容就感到胆战心惊，“他需要我们留下来，如果一个老人都没有了，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他，他是这么对你说的？”
“啊，他要我们继续听话。老婆，我们不可能逃离他！”
近年来，李嗣峰在应强集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罗应强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杀掉。外人羡慕他不必工作就能稳坐集团二把手的位置，只有他和雍女士知道，他们过得有多煎熬。去年，李嗣峰确诊了抑郁症，但那又能怎样，他还是得在集团扮演闲人老总。
罗应强遇害的消息传来，雍女士在惊讶之余竟是松了口气。罗应强死了，那片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影总算消散了，从此以后他们就自由了！
然而李嗣峰却很不对劲，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嚎啕大哭。雍女士起初以为他感念当年和罗应强的感情，人死为大，就算罗应强再怎么不堪，终究没有对他们一家下毒手。
李嗣峰却死死抓着佛珠说，“报应，都是报应！罗应强的报应来了，我们也不远了！”
“什么我们也不远了！我们没有做过坏事！”雍女士喊道。
“为虎作伥就不算吗？明知道罗应强在做什么，却假装不知道，苟且偷生不算吗？我们完了，罗应强一死，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自从患上抑郁症，李嗣峰偶尔胡言乱语，雍女士以为这次也是，连忙喂他吃药，安慰他不要乱想，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然而就在夜深人静之时，李嗣峰自杀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天真软弱，没有做过多少正确的判断，但他这句话没有说错。”雍女士无声地落泪，“我们确实是为虎作伥，这是我们的报应。”
另一边，重案队完成了对养老院所有人员的核对以及背景调查。
院长胡长泉也是个不幸的人，警方了解到的情况和赵知调查的相似，不过当年居南市湖韵茶厂丢失的孩子不止一个。胡长泉和工人们一同寻找孩子，还结成了互助小组，但始终没能找回孩子。
大约是触景生情，他不愿意再留在居南市，来到南山市讨生活，遇到正在物色傀儡院长的赵知，得到了这份要命的工作。
居南市的连环失踪案值得关注，但不管是南山市警方还是陈争，此时都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在养老院的员工名单上，有个护工不见了。
程蹴看着名单，对付主任道：“你确定你们这儿有个叫殷疏文的年轻护工失踪了？”
“确定啊，他昨天早上还……”付主任忽然卡住了，“还……”
程蹴问：“昨天早上殷疏文干了什么？”
付主任抬起手，一脸诧异，“我昨天好像没有见到他，前天，前天好像也没有。不对啊，他最近应该都在我们这里的。”
程蹴连忙让其他队员去打听殷疏文，继续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你们这儿工作？是个什么样的人？”
付主任胆战心惊地回忆，殷疏文是个长得白净的小伙子，很有书卷气，像个大学生。养老院除了正式的工作人员，还会招一些护工。出于对老人们负责的宗旨，护工都不是随便招的，首先要有爱心，然后手脚要勤快。
殷疏文年轻谦逊，相貌又好，一看就是在富足的家庭中长大，不缺钱，在善良的驱使下来履行一份社会责任。
殷疏文是两年前的夏天自己找来的，付主任对他印象很好，但担心他吃不了苦，让他试着干几天，谁知他完全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脏活累活都肯干，每天精力充沛，脸上还总是挂着笑容。很多老人都很喜欢他，说看到他就像看到自家的孙子。
养老院给工作人员安排了宿舍，殷疏文也有自己的房间，不过他并不是每天都住在宿舍。至于他家在哪里，付主任不清楚，猜测可能在西郊有房子，不然不方便。
程蹴看着养老院的建筑分部图，一共三栋楼房，宿舍和办公区都在1号楼，也就是说，殷疏文的房间和爆炸中心——胡长泉的办公室在一处。另外两栋虽然也受到爆炸和火焰的波及，但楼梯并没有垮塌，只有1号楼成了彻头彻尾的废墟。
程蹴的眉心皱得很紧，难道这场爆炸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地抹除殷疏文在养老院的痕迹？但只是炸一栋楼够吗？警方只要一开始调查，就必然得知殷疏文的存在。
付主任说了不少殷疏文的好话，这人似乎是个无所求的天使，降临到养老院，只讲奉献，不求回报。“对了，小殷虽然是个男生，但多愁善感，我好几次看到他掉眼泪。”
程蹴忙问：“哭？为什么？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哭？”
“看到老人经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听老人述说想念家人的时候。哎你也知道，很多家庭是不愿意照顾老人，才把他们送来的，我们虽然会尽可能提供好的服务，但我们不能代替家人啊，所以有些老人想到家人就会哭，他们一哭，小殷就会陪着他们哭。那种共情能力，我是没有的。”
重案队从其他工作人员口中也打听到了殷疏文，他们对殷疏文的看法和付主任一致，都觉得他是不可多得的好人，但也都说不清这个好人为什么忽然不见了。他们中有人确定道，最后一次看到殷疏文是14号下午，他在院子里陪老人晒太阳，晚上吃饭就没有看到他了，以为他已经下班回家。
1号楼的监控已经被炸毁，其他监控暂时也无法查看，但技侦队员说，恢复只是时间的问题。
陈争从医院回到市局，程蹴也已经从西郊赶回，两边的信息一汇总，陈争拧眉道：“赵知果然在误导我们。”
“但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们现在还是查到殷疏文的存在了。”程蹴不解，“等监控恢复，应该能看到殷疏文的长相。”
陈争说：“如果他想清理掉的不是监控呢？”
程蹴说：“足迹？指纹？DNA！”
陈争盯着桌上的一叠调查报告，忽然沉默下来。程蹴走来走去，“陈哥。”
陈争说：“殷疏文姓殷，我刚才想到张易楠早就过世的母亲也姓殷，殷小洋。”
洗脚城案的两名被害人，罗应强和张易楠，目前虽然警方的调查重点在罗应强身上，多数人认为凶手的目标是罗应强，张易楠只是顺手被杀掉。但鸣寒在槐李镇调查到的情况让陈争非常在意，张易楠家的疑点并不比罗应强少，而他的母亲殷小洋据传和罗应强发生了点什么。
不久前审问赵知，他明明对槐李镇相当熟悉，却只字不提殷小洋。
程蹴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殷疏文可能和殷小洋有关？爆炸消除的是可能存在的DNA信息，一旦我们找到殷疏文的DNA信息，就可能和张易楠的比对上？”
陈争说：“养老院的付院长说，殷疏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养尊处优，没有吃过苦，那他到底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
程蹴眼皮直跳，“殷疏文难道是殷小洋和罗应强的孩子？所以他才和赵知有牵连？”
这时，监控修复得差不多了，陈争和程蹴一起盯着显示屏。如付主任所说，殷疏文的确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举止不像一般的护工。他长得不像任何人，仅仅因为姓就判断他是殷小洋的孩子，非常武断。但不管是他来到养老院还是在爆炸前失踪，都给他打上了巨大的疑点。
户籍系统里并没有他的存在，他展示给付主任的身份证是假的，他也许根本就不姓殷，那他取这个名字的目的是什么？
赵知再次被带到审讯室，这次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程蹴，而是陈争。赵知皱着眉打量陈争，仿佛在判断这个新来的和程蹴谁更难对付。
陈争将截图打印的图片以此摆在赵知面前，赵知低头看图，他则盯着赵知的脸。在看清图上之人时，赵知的呼吸明显一顿，额角绷起青筋，嘴唇数次紧抿。但当赵知抬起头和陈争对视，那种惊讶的情绪已经被牢牢收敛住。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赵知声音里带着一丝仓促的颤抖，但并不明显，他或许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陈争手指在图片上点了点，“这个人叫殷疏文，是你养老院里的护工，你认识他吗？”
赵知摇头，“我说过，我只是背后的出资人，除了胡长泉，我谁都不认识。”
“是吗？”陈争将图片收起来，在桌上对了对，“那你刚才在紧张什么？”
赵知瞳孔一缩，努力克制着情绪，“我紧张？我刚才只是在看你给我的图片，仅此而已。”
“但我却发现，他可能才是你炸掉养老院的真正原因。”陈争说：“你想尽可能清除他在养老院的痕迹，你没有太多时间，爆炸是最好的方法。”
赵知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稳如泰山，但眼中的光点却不受控制地扇动。
陈争说：“你很清楚并不能完全将他的痕迹抹去，他在那里当了两年护工，不说老人们，工作人员肯定都记得他，说不定还和他拍过照，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的DNA消失，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赵知张开嘴，半晌发出一声嗤笑，“我简直听不懂你的意思。我为什么要去在意一个不认识的人的DNA？我还没有表达清楚吗？养老院是个抵消我因果的工具，但那些老人享受了我给与的生活，我却依然遭受了报应，他们该死！”
“你就是这么刺激我的同事，妄图干扰警方下一步侦查。”陈争也笑了声，“殷疏文姓殷。”
赵知面色一僵，声量不由得增大，“那又怎样？”
“你说过你以前经常和罗应强一起到槐李镇，和菜农们打交道，你就没听说过一个叫殷小洋的女人吗？”在陈争的视线下，赵知的神情越来越僵硬，“菜农们都知道她和罗应强可能有点什么，你却一个字都不肯提到她。”
“因为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罗总和殷小洋的关系不是外面传的那样。”赵知低下头。
“哦？”陈争说：“看来你很清楚。那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样？”
赵知许久没有说话，然后道：“人死为大，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好一个人死为大！”程蹴拍着桌子，“他这明显就是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陈争坐下休息，问：“殷疏文还是没有消息？”

第88章 虫翳（14）
程蹴摇头，“我们调取了西郊的大量公共监控，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养老院大门的监控没有拍到他，要么他一直躲在养老院里，要么另外找了个地方出去。但他会逃到哪里去？他为什么要逃？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是主动离开？他已经出事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争叹了口气，“现在赵知不肯开口，另一个或许知道真相的人躺在ICU，我们只能竭尽所能，继续调查。”
养老院爆炸进一步搅乱了南山市扑朔迷离的案情，连唐孝理都打电话给鸣寒，问具体情况。鸣寒站在张家早已长满荒草的田地边，神色凝重，“老唐，问题大了。”
鸣寒这趟来到槐李镇，本来打算深查移民的隋宁一家。认识隋宁的人说他爱好收藏古董，鸣寒打听到一家古玩店，老板姓费，听到隋宁的名字，连连道：“隋老板啊，以前是我这儿的常客！不过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的好些东西都还在我这里。”
鸣寒问：“能给我看看吗？”
费老板起初有些犹豫，他们这一行，惯来是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的，但警察已经上门，好像也躲不掉。费老板一边带路一边说：“我这店开在这儿几十年了，合法经营，隋老板给我的，也都是从合法渠道得来的。”
鸣寒看到十来件古玩，问：“隋老板为什么放在你这儿？”
“还不是因为出国了，不方便带吗。”费老板说，当年隋老板走得匆忙，他也不知道向来不紧不慢的隋老板为什么会急着出国。古玩这种东西，不好带出国，隋老板便找到他，说先放在他这里。隋老板是他的老顾客了，这个忙他当然是要帮的。哪知道隋老板一出去就没再回来，后来有个老板带着隋老板的信回来，说是想要收一些古玩走。
费老板认得隋老板的字迹，认为对方是隋老板的朋友，便将其中十件卖给了对方。再之后，费老板觉得隋老板不会再回来了，便按照行规，陆陆续续出手了不少，现在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不大值钱的了。
鸣寒问：“带着信来的是谁？”
费老板翻过陈年账目之后道：“哟，这不是詹老板吗？”
詹富海，从外省来南山市经商的企业家，在南山市的名头虽然没有罗应强响亮，但在文娱领域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鸣寒默念着他的名字，眉心轻轻皱了皱。知名娱乐公司云享娱乐就是詹富海的，南山市新城那座恢弘的云乡剧院属于云享娱乐，而陈争十分在意的明星凛冬，背后正是云享娱乐。
费老板说，詹富海只来过那么一次，他印象并不深刻。鸣寒本想查一查詹富海，但养老院爆炸的消息传来，紧接着赵知被捕，交待了谋杀隋宁一家的过程，更加扑朔迷离的变成了张易楠一家。
他和他父亲张木等于是从槐李镇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而张易楠这两年多竟然都在南山市读大学。曾经有一对父子被张木雇佣干活，他们的下落也未知。
鸣寒只得暂时放下隋宁这一边的线索，重心放在张家。走访的过程中，鸣寒得知一件事——十多年前，槐李镇治安混乱，先后有七个小孩失踪，且都是男孩。传宗接代的观念在落后的地方深入人心，大家都认为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鸣寒回到张易楠位于槐子村的家，重新勘查，在一楼尘封的仓库里发现大片陈旧血迹。这些血迹已经无法鉴定DNA，但至少可以说明，张家不简单。
看到警察又来查张家，村民们赶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聊着张家父子。鸣寒听到其中一人说，张木这人古板阴沉，但对小孩子特别好，会对孩子笑，送点糖果什么的。可能是因为自己家的孩子身体不好，所以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会既羡慕又怜爱吧。
张木喜欢小孩？鸣寒眼前浮现出一个不苟言笑的粗人，对所有人都沉着脸，但会在干完地里的活回家的路上给经过的孩子们糖果吃。
人都具有多面性，倒不是说张木不能有一颗爱小孩的心，但他从槐李镇离开得十分蹊跷，再加上张易楠惨死，还有张家仓库里的血，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
尤其是常年和各种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警。
鸣寒来到张家的田地前，虽然是冬天，但槐李镇的田几乎都是绿油油的，冬天的蔬菜在湿润肥沃的土壤里发奋生长，明日就将成为人们盘中的美餐。只有张家的田地长着杂草，没人来占用。那些杂草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个个枯萎的身影，挣扎着想要发出最后的喊叫。
“翻张家的田？这……”听到鸣寒的要求，派出所民警有些为难，“没必要吧？那地方很久没人去过了。”
鸣寒说：“正是因为很久没人去过了，所以我这次才要看看地里是不是藏着东西。”
种地的人将田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民警家里也是种地的，很犹豫。鸣寒又说：“张家的血迹你们都看到了，他家里出过事，彻底调查这一家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民警连忙说：“是是是，我去问问我们所长的意思。”
所长一看鸣寒是省厅的人，虽然也不大愿意翻地，还是立即派出人手。张木当年勤劳，地也大，清除杂草耗费了不少时间，鸣寒挽着袖子下地，干得比谁都积极。看他这样，民警们打起精神，一锄头一铲子下去，埋藏在地里多年的秘密终于见光。
在天地的西北角，埋着数个半人高的坛子，这种坛子在农村非常常见，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用来腌制酸菜泡菜。而此时出现在坛子里的，却不是什么菜，而是一堆堆骨头。有的尸体并没有完全腐烂得只剩下骨头，还能看到干掉的皮肉蒙着骨骼。
这一幕即便是警察也有些受不了，几个刚分到派出所来的当场就呕吐不止，即便是年纪大一点的，也愣在坛子边，不敢轻易将里面的尸骸拿出来。
警察翻地的时候，不少村民都围在田边，张家地里挖出尸骨的事顿时就传遍整个槐子村，有人惊呼：“这是以前的邪术啊！张木，张木居然在做这种事！”
现场混乱，鸣寒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通知市局。不断有村民想要下田里来看看坛子，鸣寒招呼民警拦住他们，谁也不可擅自动尸骨。市局的法医和痕检师正在赶来的路上，鸣寒站在警戒带边上，接听唐孝理打来的电话。
“有这种事？”听完鸣寒的汇报，唐孝理也难掩惊讶，“我倒是知道有些地方会把人放进坛子里，用来做祭祀、炼小鬼，但函省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向来做得很好，南山市也是个大城市……”
“可能和封建迷信没有多少关系。”鸣寒看着黢黑的坛子，眼神越来越冷，“只是有人杀了人，觉得用坛子装起来方便。”
南山市这边的案情越来越复杂，刘品超依然音讯全无，鸣寒和陈争为了“量天尺”的线索而来，却像是踩进了泥潭，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一双双沾满污泥的手，困住了他们的脚步。
又一通电话打进来，鸣寒看了看，是陈争，“老唐，我先挂了，有事。”
唐孝理没说什么，鸣寒迅速接通陈争的，“哥。”
“我听说张家地里的事了，全是小孩？”陈争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路上。
“啊，全是小孩，恰巧槐李镇十多年前接连有小孩失踪。”鸣寒蹲下，“张木为人冷漠，只对小孩热情，有很大的概率，这些尸骨就属于那些失踪的小孩。”
陈争沉默下来，“张木如果是个杀人魔，那张易楠……不对，还有殷小洋的死……”
“殷小洋的死应该不涉及命案。”鸣寒说：“我在医院调到了殷小洋的病例，她确实是患了癌，在医院咽气。不过从时间点来看，有点问题。”
“什么？”
“我在派出所查到，最早有村民报警说孩子丢了，是在殷小洋去世之后的第三个月。殷小洋死之前虽然也有孩子丢失的情况，后来都找到了。”
陈争说：“殷小洋的死刺激了张木，他因此开始作案？”
鸣寒说：“一切要等法医来确认DNA之后再说了。你在哪？别告诉我你要来槐李镇？”
陈争简单说了下审问赵知的情况，又道：“李嗣峰醒了，我去医院，看他的状态能不能接受问询。”
鸣寒轻轻念着“殷疏文”这个名字，“其实……”
陈争问：“什么？”
鸣寒也没有想得很明白，但既然说到这里了，便没再藏着，“其实我和村民们接触下来，虽然他们都知道张木有个儿子，但好像没有人和这个儿子实际接触过。”
陈争对槐李镇的了解没有鸣寒这么深，“那说明什么？”
鸣寒说：“他们说张易楠小时候是个病秧子，总是在家，张木不让他们母子出来。后来殷小洋死了，按理说在张木下地的时候，家里没有人还可以管着张易楠，但他也没有离开过院子，张木不在家，他就安安静静在家待着。我在想……那时张家到底有没有这个孩子？”
陈争说：“但后来确实有个张易楠在南山市上大学……这个张易楠其实不是张木的儿子？”
市局的队员赶到了，陈争也已经来到医院，鸣寒说：“我先和法医沟通，保持联系。”
坛子被小心翼翼转移到水泥地上，里面的白骨被取出，五个坛子里一共放着七具尸骨，全都是五六岁的小孩。每个小孩的面部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鸣寒说：“是捂住口鼻造成窒息？”
法医点点头，拿起其中一个头颅，指着枕部的伤处说，“这孩子后脑被钝器击打过，年龄比其他孩子稍微大一些，很可能和凶手展开过搏斗，但反抗未果。”
看着这些小小的尸骸，每个人心中都万分沉重，无法想象凶手怎么会对这么多小孩痛下毒手。小孩失踪家庭的父母纷纷赶来，看到尸骨，有的直接昏厥了过去。
多年来他们抱着孩子只是离开了自己，还在其他地方好好活着的愿望，而这愿望在白骨出现的一刻几乎化作泡影。虽然此时并不能确定死在坛子里的就是他们的骨肉，但如果不是，这又会是谁的骨肉？
已经在岁月的洗礼中被磨平的疼痛再次尖锐起来，田边回荡着令人心惊的哭声。
鸣寒和法医一道将尸骨转移到车上，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请失踪家庭的父母们提供DNA。
很多父母沉浸在悲痛和恐惧中，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不确定那些尸骨就是他们的孩子，那他们就可以继续相信，孩子还活着。
鸣寒挨个说服，最后一位父亲签字提供DNA样本时，已经是17号凌晨。鉴定报告随后出炉，槐李镇失踪的七名孩子早已遇害，在小小的坛子里，欣欣向荣的田野间，含恨长眠。
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凶手就是张木，但据村民说，张木对自家的地看得特别严，除了他和雇佣来耕作的工人，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更别说持续将孩子的尸体埋进地里。退一步讲，就算他不是凶手，他在种地途中也肯定知道自家地里埋着什么。
这样一来，除了张木父子，曾经被张木雇佣的何树友父子也十分可疑。张易楠已经死了，他的男友娄小果、南山大学的同学都没有见过张木，何树友父子更是去向不明，张易楠的死真的只是被罗应强所牵连？还是原因出在张家身上？这成了摆在警方面前的两条岔路。
医院，李嗣峰虽然已经有了意识，但状态很差，医生说他短时间内可能无法接受问询。但警方迫切地需要从他口中得到信息，陈争等了几个小时，雍女士眼含泪水地走向他，“陈警官，你去看看老李吧。”
李嗣峰躺在病床上，像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医生叮嘱他休息，他知道警察在，情绪激动起来，“我，我要说……”
陈争走过去，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选择自杀？”
眼泪从李嗣峰眼角滑落，“我要保护我的家人，如果我不死，他们迟早会对我全家动手！”
雍女士捂住脸，“老李，你在说什么啊？”
陈争在听雍女士说起“为虎作伥”时就有些怀疑李嗣峰自杀不单单是对长期以来的沉默感到懊悔，他有不得不选择死亡的理由。而现在他被救回一条命，想法是否有所改变？
“不着急。”陈争安抚道：“我先告诉你几个情况，赵知已经被我们控制，他承认接受罗应强的命令杀死隋宁等人，现在还有一个我们没能掌握身份的人出现，这个人叫殷疏文，你有没有印象？”
“是他！是他！”李嗣峰瞳孔震荡，“他就是罗应强的孩子啊！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赵知会杀了我，就像杀死其他人一样！”
“殷疏文是罗应强的孩子？”陈争问：“罗应强告诉你的？”
李嗣峰落下眼泪，“不用他告诉，我自己猜得到，殷小洋就是，就是我介绍给他认识的！”
李嗣峰和殷小洋家庭背景悬殊，李嗣峰是南山市的富家子，殷小洋老家在甘卫县下面一个小乡村，但李嗣峰高中时家庭短暂动荡过，他被母亲送到甘卫县寄读了半年。正是在那半年里，他认识了品学兼优的殷小洋。
当年县城里教育资源贫乏，教授外文的老师发音很不标准，殷小洋喜欢学外文，李嗣峰这个早就出过国的城里男生成了她的小老师。后来李嗣峰家里的问题解决，李嗣峰回到南山市，和殷小洋还保持着书信往来。
说到这里，李嗣峰看了看妻子，解释道：“我和她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我们那个时候连性别的观念都很淡薄。”
雍女士含泪在李嗣峰手上拍了拍，“我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李嗣峰继续说，他高中毕业后出国留学，而殷小洋考上了省内一所不好也不坏的大学。他本以为像殷小洋这样的人，一旦来到城市，就绝对不会再回到故乡，她在信中也写到过，自己虽然不像他那样生来就有翅膀，但经历会让她长出翅膀，有朝一日一定会飞往更广阔的天地。可当他回国，却得知殷小洋的确没有回到故乡，却嫁到了另一个农村。
他内心无法理解殷小洋的抉择，殷小洋看出他的不解，主动告诉他，在城里闯荡几年，翅膀没有长出来，反而感到脚上长出了根茎蔓藤，牢牢地扎在土地上，好像就这么过点平静安逸的生活也不错。他见过殷小洋的丈夫张木，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与他毫无话题。
那几年，他和殷小洋渐行渐远，各自为生活奔忙。后来他认识了罗应强，开始在罗应强身上投资，去槐李镇的次数变得多了，这才发现殷小洋和张木一直没有孩子，殷小洋在菜农中很受欢迎，经常村里镇里两头跑。他头脑一热，觉得殷小洋要是跟着罗应强干，今后肯定可以赚大钱，于是找了个机会，让罗应强和殷小洋认识认识。
他是男人，了解男人心中所想，罗应强第一次见到殷小洋，那眼神就不对劲。他有些尴尬，这二人都有各自的丈夫和妻子，他的目的也绝对不是让他们搞地下情。好在罗应强当着他的面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应强在槐李镇的生意蒸蒸日上，不久，他得知殷小洋怀孕了。再去槐李镇，菜农们都抱怨张木是个小心眼，自己人缘差，就见不得老婆受欢迎。他一打听，才知张木将殷小洋关在家里养胎，不让她接触其他男人。养胎倒是没错，但他总觉得奇怪，孕妇再虚弱，也不至于关起来吧？
他去探望殷小洋，张木阴沉地打量他，而殷小洋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坐不住，没待多久就找了个理由离开。从张家出来后，他隐约有了个荒唐的猜测，殷小洋和张木结婚多年也没生育，现在忽然怀上孩子，按理说家中应当喜气洋洋才对。
除非，殷小洋肚子里的孩子……他不敢想下去了，负罪感让他在路上摔了一跤。那之后，他刻意不再去槐李镇，几乎断绝了和殷小洋的联系。
殷小洋产后几乎就没了消息，他观察罗应强，倒是看不出任何异常。罗应强为工作而生，家庭、女人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他和杜芳菲有个女儿，但他似乎从未履行过父亲的职责。
李嗣峰有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那段时间应强集团发展势头非常猛烈，他也将心思放在如何赚钱上。再次听到殷小洋的名字，是合作的菜农说，殷小洋得了癌，没多少日子了。菜农露出遗憾的表情，却不是在为一条生命即将消逝而遗憾，遗憾的只是，在这个女人香消玉殒之前，自己竟然没有品尝到她的身体。
李嗣峰想到年少时的过往，没忍住去槐李镇探病，殷小洋已经非常虚弱，见到他勉强地笑了笑。镇医院条件很差，张木没有能力将殷小洋送到大医院接受治疗，殷小洋只是在那里等死而已。他差点问出：你为什么不让罗应强想想办法？
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罗应强这时还不出现，不正是说明罗应强和殷小洋之间没有什么吗？
殷小洋的过世将一段似真似假的秘密带进坟墓，他以为这就结束了，直到他在罗应强家中见到一个小孩。那一刻，他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
罗应强和杜芳菲早已不住在一处，那天他有事去找罗应强，那个孩子安静地坐在花园的凳子上，一双干净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他见过这个孩子，就在他去探望殷小洋的时候。这是殷小洋和张木的孩子，怎么会……在罗应强的别墅里？

第89章 虫翳（15）
“你们认识？”罗应强笑着说。
李嗣峰下意识否认，孩子却说：“李叔叔。”
罗应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哥，进来说吧，让小文在外面玩。”
那天和罗应强谈了什么，李嗣峰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占据着他脑海里是罗应强、殷小洋、张木这三人的关系。
孩子如果是罗应强的，张木为什么心甘情愿帮罗应强养孩子？罗应强爱殷小洋的话，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殷小洋受癌症的折磨？难道说殷小洋的死另有隐情？不不，孩子不是罗应强的，罗应强只是接孩子来玩？
李嗣峰混乱了，根本想不出一个答案。罗应强却跟没事人似的，和他聊完工作，还问他和嫂子最近好不好，说羡慕他们儿女双全。他如遭雷击，罗应强只有女儿，杜芳菲生产时遭了罪，再也无法继续生育，所以罗应强需要一个儿子？
他离开时，罗应强还招呼小孩过来，“来，跟叔叔说再见。”
“李叔叔再见！”小孩听话地挥手，和在病房外对他挥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以为已经埋葬的秘密现在又从土里生长了出来，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李嗣峰明白自己不应该去探知真相，可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没能忍住，再次来到槐李镇。张家大门紧闭，张木下地去了，他试着和附近的村民聊天，打听张家的事。
村民们都说张家还是老样子，张木死了老婆，但还有孩子要养，起早贪黑，比以前更勤劳了，可能是想攒点钱，给孩子讨个后妈吧。
他越听越觉得迷幻，张木哪里还有孩子需要养？孩子不是已经被罗应强接走了吗？他在张家院墙外徘徊，想要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孩子，但张家锁着的不仅是院门，还有里面的房门，他什么都看不到。
村民乐呵呵地说：“你看啥看啊？他们家一直是这样的，小洋还在时就这样，孩儿身体不好，不出声的。”
他尴尬地退开，要走，正好撞到张木从田里回来。张木一双冷得令人发毛的眼睛盯着他，充满敌意和戒备。他不由得接连后退，张木也不对说话，开门，关门，将他挡在门外。
他落荒而逃，再也不敢放任自己掉入漩涡中。此后几年，他未再见到那个孩子，而罗应强身边的人被一个个除掉。他早已没有和罗应强对抗的能力，只盼着自己和家人能有个好下场。
他去见罗应强，提出功成身退，从此离开应强集团。罗应强却笑眯眯地看着他，“李哥，你说什么呢？集团现在发展得正好，你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他不安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离开你？那些人是主动离开的吗？他们难道不是被你……
罗应强给他点烟，就像很久以前那样，“李哥，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我哪里不一样？”他脱口而出，随后被巨大的恐惧包围。他不该开口的，他暴露了！
“你从不多事，从不试图拿你的想法来影响我。”罗应强从容地说：“你其实才是最聪明的人，知道自己该投资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拿走多大的红利。现在，你甚至知道自己应该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他汗流浃背。消失？罗应强真的要他消失！
“当然，我最感激的还是你明明知道了我的秘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罗应强抖了抖烟灰，笑道：“要是知道的人是隋哥，他肯定早就摆着师长的架子，对我说教了。”
“你……”他讶然，“你知道……”
罗应强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我也不想和你聊她。我们的话题是你。你想急流勇退，但我希望你能够多留几年，至少帮我稳定稳定人心，不然外界会怎么说我？罗应强有现在全靠当年那批元老，现在应强集团里元老是一个不剩了啊。李哥，你得给我做做样子，证明我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你，明白吗？”
除了明白，他还能说什么？数年来，他将罗应强和殷小洋的事烂在肚子里，扮演着元老吉祥物的角色，罗应强确实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但两年前，罗应强喝多了，和他聊天，说起年轻时打拼的事来，他听得如坐针毡。罗应强说，自己操劳这么一辈子，一想到后继有人，心里就觉得踏实。
他不敢问这个后继者是谁，罗应强主动说，小文长大了，在A国，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不过无所谓，父子的亲情斩不断。
但小文根本不在A国！他曾经看到赵知和一个清瘦的青年走在一起，非常亲密的样子。如果他没有见过小文，他会以为那是赵知的伴侣，但他见过，即便那个小孩长大了，五官还是看得出少年时的轮廓。
“罗应强出事，我就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没有做过坏事，但我隐瞒的桩桩件件，都是足够要我和我家人的命！”李嗣峰泣不成声。
但陈争却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的全部想法。罗应强被杀害，复仇的可能性很高，李嗣峰这个唯一没有被清理的老人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他因此害怕，选择自杀，这好解释。可这和殷疏文有什么关系？和他保护家人又有什么关系？
“赵知是个比罗应强更疯狂的人，罗应强还能留我一条性命，他不会！我知道小文的存在，他也知道我知道。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似乎想要把小文藏起来。罗应强一死，我要是不死，你们就会从我口中得到小文的消息。他一定会让我死，把我的家人一起灭口！只有我死了，这一切才能了结！”
在李嗣峰癫狂的话语中，陈争终于窥到了些许真相，也隐约想通赵知炸养老院的动机。只是，原来殷疏文一直生活在南山市，罗应强竟然不知道？赵知这个忠诚的象征，竟然将罗应强的儿子藏在他的眼皮底下？
李嗣峰身体状态变差，医生立即终止了这场问询。陈争关上病房的门，缓缓走在明亮的走廊上。
李嗣峰提供了大量关键信息，用这些线索去审问赵知，赵知很难再保持沉默。然而陈争还留意到一个细节，李嗣峰说殷小洋过世之后，罗应强就将殷疏文接到了南山市，这中间也许有一些时间差，但不长。可为什么李嗣峰到槐子村时，村民们全都认为张家的孩子还在？
村民们眼中的张易楠实际上就是殷疏文，他因为身体不好被常年关在家中，被接走也没人注意到，只要张家偶尔有孩子的声音传出来，左邻右舍就认为他在家里。
那么在殷小洋被接走后，偶尔发出声音的是？现在这个和罗应强死在一起的“张易楠”又是谁？起初警方认为“张易楠”是罗应强包养的“鸭子”，但罗应强听到这个名字不会感到奇怪吗？怎么下得去手？
现在这个“张易楠”能给罗应强当情人，本身就不可理喻。
陈争走进夜色里，瞳色被深深浸染。联想到鸣寒在槐李镇查到了失踪案、小孩尸体，一个残忍的真相呼之欲出——张木没有生育能力，当殷小洋怀孕之后，他因为某个原因，不得不为罗应强养小孩。这个原因或许是罗应强给与的压力，连李嗣峰都惧怕罗应强，张木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民，更是不敢违背罗应强。
没有哪个男人心甘情愿被戴绿帽，戴了绿帽还要给人养孩子。张木本就阴郁内向，这件事恐怕让他心理更加扭曲，所以在后来，他无法报复罗应强，便将仇恨发泄在其他幼小的孩子身上，这是后话。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殷小洋根本没有告诉过罗应强自己怀孕了，罗应强也不知道张木不能生育，他起初以为殷小洋的孩子是张木的。就像李嗣峰所说，罗应强其人，唯一看重的只有事业，女人不过是一时的玩物，他并没有多爱殷小洋，春风几度后想扔就扔，这能够解释他为什么在殷小洋病重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
殷小洋死后，他从某个渠道得知殷小洋的孩子其实是他的，他大喜过望。他可以不珍惜为自己生下的女人，但他会珍惜孩子，尤其这个孩子是男孩，而他的妻子杜芳菲只给他生下女孩。他打下的家业需要男孩来继承，上天就这么正好给了他一个男孩。
他从张木手中将孩子夺走了，也许根本不算夺，张木并不想养育别人的骨肉。殷疏文曾经和罗应强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应该不长，不久后他被送到国外，过的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李嗣峰说殷疏文和赵知关系不一般，是因为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李嗣峰只能猜，但赵知手上握着真相。
回到张木这边，他是个不能有自己孩子的人，殷小洋在的时候，他或许还能克制，但殷小洋死了，罗应强又以夺走孩子的方式直白地羞辱他，他再也不需要装了。
他用亲善的面孔面对孩子，用糖果引诱他们跟随自己，然后关起门来，将他们杀害。邻居有时听到张家有小孩的声音传出，误以为是张易楠，但其实是那些无辜的孩子。
再往后……陈争捂住额头，到这里，就很难再往下推了。比如后来这个“张易楠”是怎么出现？张木为什么一声不吭从槐李镇消失了？还有张木曾经雇佣的工人父子，他们又去了哪里？最关键的还是，后来这个“张易楠”为什么会被罗应强包养？真正的张易楠（殷疏文）为什么在养老院做护工？
陈争靠在车上，点了根烟，放空思绪，看着天空。他应该去审问赵知，可是现在还没有捋清楚思路。审问需要技巧和经验，此时他没有把握不掉入赵知的节奏。
左手放进大衣口袋里，摸到手机，无意识地拿出来看了看，才发现鸣寒发来了两条信息。
“哥，你那边怎么样？”
“我去一趟烟水镇，何树友的老家在那里。槐李镇这边其实还有点隋宁的消息，等我回来再说。”
陈争脑子里堆挤着大量线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鸣寒说的这个何树友就是在张木家打过工的工人，目前也是音讯全无。
还有隋宁的消息，是什么？
烟水镇北边就是南山市，西边是槐李镇，但烟水镇不归南山市管辖，区位条件很差。镇里不像槐李镇那样能发展自己的优势产业，年轻人为了生计，几乎都会选择外出打工。鸣寒开车来到烟水镇，路上看到的几乎都是老人。
根据工头云哥给的地址，鸣寒找到一条萧条的巷子，两侧都是农村的自建房，门敞开着，里面看不到什么人。
“你找谁啊？”见鸣寒在附近徘徊，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走过来，“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鸣寒说：“何家是在这附近吗？何树友家。”
老头儿佝偻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你找何老三？你谁？”
鸣寒索性拿出证件，老头儿叫了声，连忙指着最矮的那栋房子说：“何老三住那里，但家里早就没人了，他亲戚最近也在找他。”
鸣寒一听，“他什么亲戚？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就从老人喊叫的方向走了出来，“二叔，您叫我？”
老头儿说：“警察来找何老三了，你们好好说说，这次得把人找到了。”
中年人显然不习惯和警察打交道，一看鸣寒就缩了缩脖子，“诶警察，警察……咋？何老三在外头出事了？”
鸣寒问：“你是何树友的？”
中年人忙做自我介绍，他是何树友的堂哥，何树友在家里是老三，他是老二，从小关系就很好，何树友人不见了，他偶尔会回来看看何树友有没有消息。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何家门口，鸣寒问：“能进去看看吗？”
何二哥拿出钥匙，“行行，就是里面太久没住人，很脏。”
鸣寒在院子和房子里都走了一圈，何二哥叹气，说何树友是个善良踏实的人，宁肯自己吃点亏，也绝对不会占别人的便宜，坏就坏在命太硬，克死了很多人。
鸣寒不信谁克谁这种事，但既然这里的人信，他就得了解是怎么回事。“何树友克死了哪些人？”
何二哥掰着手指头说，何树友出生不久，父亲就没了，母亲把他拉扯大，和同乡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重组家庭，结果连带继父的儿子一起出车祸走了。何树友取了个老婆，把老婆也克死了，后来很多年，他都是独自带着儿子生活。
亲戚们劝他找一个来伺候他和儿子，哪哪家的哑巴女人瘸腿女人就不错，他说他不考虑再婚，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不要再因为他出什么事。
十几年前，何树友外出打工，儿子住在各个亲戚家里，何树友也就春节回来。后来儿子大了，想跟在他身边，他便把儿子带走了，父子俩相依为命，但逢年过节，也还是会回来。两年前，何树友第一次没回乡过年，谁都联系不上他，警察也找不到人。有亲戚猜测，他们要么发了财，不愿意再回这穷乡僻壤，也不想被穷亲戚缠上，要么为了生计偷渡出国，赚外汇去了。
“也就我还放不下，总觉得他们爷俩儿会回来，才偶尔来看看。”何二哥头发都花白了，苦笑着说：“老喽，来不了多少次喽。”
鸣寒拿出“张易楠”的照片，递给何二哥，“你看，认不认得这个人？”
何二哥端详良久，手轻轻颤了颤，“这不就是我们云超？这么大了？你们找到他了？他现在在哪里？”
鸣寒问：“他叫何云超？你确定他就是何树友的儿子？”
“确定啊！我眼睛还没瞎呢！”何二哥激动地说：“云超最喜欢到我家里来，其他亲戚家他还不爱去！我给他做过多少顿饭啊，怎么会不认识！他们，他们爷俩难道出事了？”
鸣寒说：“他遇害了。”
何二哥像是被雷击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目前虽然何二哥认出了何云超，但警方还需要更切实的物证。18号上午，鸣寒在取得他的同意之后将他带回南山市，立即取检材做DNA比对。
法医将报告送来的时候，陈争和鸣寒一同打开。遇害的“张易楠”和何二哥存在亲缘关系，他真正的身份是何树友的儿子，何云超。
陈争再次找到娄小果时，他已经从男友遇害的悲愤中平复，遭受背叛的情绪占了上风，大骂道：“骗老子的钱，骗老子的人，睡了老子又去被老男人睡，我呸！杀得好！活该！什么张易楠，我看他应该改名叫张渣男！”
精品店的顾客全都向娄小果看来，面露惊讶。娄小果连忙双手合十，笑道：“没事没事，我讨伐渣男呢！你们选你们的。”说着，他摘下工作时穿的围裙，压低声音对陈争道：“陈警官，今天有什么事吗？我们出来说。”
陈争说：“‘张易楠’确实骗了你，他并不是真正的张易楠，他真正的名字叫做何云超。”
娄小果愣住，“什么？连名字都假？”
陈争点点头，“你们平时住在一起吧？”
娄小果还沉浸在震惊中，愣头愣脑地盯着陈争，点点头，又摇头，“他大部分时候住在学校，有时会来和我一起住。何云超？这是谁？”
陈争说：“本来他一遇害，我们就该去你家里查看，但你当时状态太差，只得暂缓。你看今天带我去看看怎么样？”
娄小果是店里的经理，加上事出有因，走开一会儿没事，他连忙说：“你等我一下，我跟其他人交待一声。”
去娄小果家的路上，娄小果不断提问：“这个何云超冒充了张易楠？那真正的张易楠呢？难道已经死了？卧槽这么刺激？”
陈争说：“你确定从一开始和你谈恋爱的就是现在这个人？”
娄小果说：“我当然确认啊，我和他都睡那么多次了！”
开车的刑警忍不住咳了一声，娄小果小声说：“啊，冒犯到你们直男了，对不起对不起！”
陈争问：“你再详细说说你和何云超是怎么认识的。”
娄小果大概不愿意回忆这个欺骗了自己的人，说得咬牙切齿。
他十多岁时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父母的感情早就破裂，各过各的，也没有人来管教他，他按着自己的喜好成长，高中毕业之后就和一个大他快二十岁的老男人好上了。老男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他也从一个懵懂的男生变成了真正的gay，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老男人喜欢年轻的，他身上不再有男高的感觉后，老男人就和他提出分手。那时他从经济到人格上都已经独立，就算老男人不说，他也是会离开老男人的。两人和平分手，他很快有了下一个男友。
他用戏谑的口吻说gay这个群体都是一帮烂人，从来没有忠诚一说，他在不同的男人间混得如鱼得水，男友玩腻了就换。原来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混下去，等他到了老男人的岁数，就跟老男人当年包养他一样，去找个男学生来玩玩。直到一年半以前，他遇到了“张易楠”。
一行人已经来到娄小果家门口，他打开房门，说“张易楠”经常来，又改口：“哦对，他叫何云超，我老记得张渣男。”
陈争和其他刑警进入室内，房子半旧不新，看得出当年装修时花过很多功夫，吊灯壁柜都是以前流行的款式，但时过境迁，流行早已变成过时。娄小果大约不是个喜欢收拾的人，客厅乱七八糟，丢着好些快递盒子，沙发上是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桌子上挤着好些购物袋。
娄小果继续说他跟何云超相识的过程。大约在两年前，娄小果挑男友的风格从哥哥系变成了弟弟系，他有意在工作之余出现在高中和大学，看学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他是过来人，很清楚这些享受女生欢呼的男生里，有少数同类，而他这样出了社会的人，对他们来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高中管得严，供他发挥的空间不大，几次尝试后，他索性专注于男大，很快盯上了何云超。何云超在球场上肢体舒展，脸也长得不错，是他喜欢的类型。和其他男生打完球一身臭汗不急着洗，勾肩搭背污染空气不同，何云超不会上场太久，而且打完就会回宿舍洗澡。
他跟着何云超，看到何云超顶着一头吹得蓬松的头发下楼，带着书本去图书馆。他承认自己当时就很有感觉，这种带着点禁欲感的男大简直就是他的天菜。
他长得年轻，混在校园里像个研究生学长，借口自己忘记带学生证，请其他人帮忙刷卡进了图书馆。何云超坐在落地窗边，也许是有点累，正看着窗外的天鹅湖发呆。
他随便拿了本书，不做声地坐过去。图书馆的桌子很大，他坐在何云超斜对面，那距离不近也不远，正适合他这个不怀好意的人观察。
何云超大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和他的目光短暂相对。他看得很大方，倒是被偷窥的何云超有些尴尬，很快低下头。那一刻，他就明白，何云超是个双。
那之后，他有空就去南山大学，跟着何云超去篮球场，陪何云超在图书馆看书，但从不主动打招呼。他是个经验丰富的gay，钓这种初出茅庐的男大那还不是一钓一个准？
但他没想到的是，何云超会去他常去的酒吧堵他。

第90章 虫翳（16）
南山市北边的夜店一条街里有个小众酒吧，是娄小果这些人的大本营，他偶尔会去喝一杯，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人。但自从盯上何云超，他已经很久没有光顾了。
“姐妹”们约他过去玩玩，他去了，没想到顺眼的没看到，倒是被看不顺眼的骚扰。那是个麻杆似的男人，长得像个猴儿。但在1少0多的环境下，“猴儿”竟然也很有市场。他瞧不上，婉拒，“猴儿”大约被捧惯了，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拒绝，恼羞成怒，缠着他不肯走。他烦透了，正准备离开，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何云超！
何云超护住他，推开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的“猴儿”。“猴儿”一看来人比自己高大，再看他小鸟依人地躲在对方身后，不敢再有越距举动，悻悻走了。
他很意外，望着何云超，“你是……”
何云超看上去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你这是在管教我吗？”娄小果逐渐在和男大的较量中找回上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跟踪我？”
何云超愣住，尴尬地说：“准你跟踪我，不准我跟踪你？”
“姐妹”们开始起哄，他知道自己已经钓上这条大鱼了，粲然一笑，忽然牵起何云超的手，“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说。”
换的这个地方就是酒吧旁边的酒店。事后，他逼何云超说出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吧。何云超红着脸，说他第一次坐在自己斜对面时，就对他一见钟情，也猜得出他对自己有意思，但不明白他为什么来了那么多次南山大学，都不肯叫住自己。
他听得哈哈大笑，何云超很囧的样子，说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跟踪他的，没想到会看到他被“猴儿”骚扰。
“那要是我没有被骚扰，你是不是打算继续默默跟着，什么都不说啊？”他颇有兴趣地调戏。
何云超脸红得越来越厉害，“你别说了。”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娄小果本以为自己对何云超也是随便弄来玩玩，很快会失去兴趣。但这一玩就是一年半，他发现自己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何云超了，想和何云超好好过日子。
何云超学业比较忙，有时周末有时周中回家。娄小果开始学习做菜，养儿子一样养着何云超。何云超以前是直男，一点点被他给指导出来了。他想要开自己的店也是因为何云超，何云超大学毕业后肯定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他也不想落后。以后他们都有了稳定的事业，感情才能长长久久。
“没想到他居然背着我出去卖！”娄小果再次激动起来，“一想到他和姓罗的这样那样，回来还对我这样那样，我就……呕……”
陈争在这个家里看到很多何云超生活过的痕迹，书桌上放着他的课本，衣柜里有他的衣服，卫生间有他的牙刷和漱口杯，厨房的餐具也是情侣款。乍一看这确实是一个用心经营的爱的小家。
娄小果看到这些东西却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杯子就要摔。陈争制止他，接过，“你不要，这些我们就暂时拿走做检验。”
“行行行，全拿走，可别再给我送回来了，晦气！”娄小果生够了气，疲惫地将自己摔在沙发上。
陈争问：“你上次说何云超的家人一次都没有来过，当时你以为他父亲叫张木。那这个人呢，你有没有印象？”
递到娄小果面前的是何树友的照片，娄小果看了半天，茫然道：“也没有。这才是他的真爹？”
“你们相处时，还有什么你现在想起来觉得不正常的细节？”陈争又问。
娄小果说：“好像没有？其实我们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我要上班他要上学。他给我说哪天回家，我就去接他，然后我们一起去买菜，我做饭，他给我打下手。哦对了，我不爱做扫除，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整理房间。”
娄小果露出难过的表情，“我那时觉得我们真的很幸福，他和以前我遇到的男人都不一样。吃饭的时候他会给我说学校的事，我喜欢听他说那些，感觉自己都年轻了。晚饭后我们散散步，回来就做‘正事’。”
陈争问：“你确定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应强集团？”
娄小果摇头，“我一点儿不关注什么民生大事，我也不爱看电视。哎我是真想不到，他怎么会去当‘鸭子’？我去卖都不该他去卖！”
这话又让勘查的刑警听愣了，不住咳嗽。
娄小果大声道：“我说的是事实啊！我们这个圈子就是很乱，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但张易……但何云超不像这样的人，他，他太干净了。”
这句“干净”听来十分刺耳，娄小果虽然不具备警察的查案意识，但直觉是准的，何云超接近罗应强有目的，绝对不是简单地被包养。再往前推，何云超在酒吧演那一出恐怕都是别有居心。他发现娄小果跟踪自己，对自己有意思，索性顺水推舟，利用娄小果的喜欢。
娄小果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还得感谢那个杀死他的人，他这种人渣，就该死！陈警官，你说凶手是不是以前也被他骗过？所以这次把他们这对j夫y夫一起杀死？”
陈争来到阳台上，这阳台是开放式里，栽种了不少绿植。在洛城市局时，他有个最可靠的下属，就爱在阳台上种些花花草草。
分神想到以前的事，视线转向绿植中的一处，看到趴在枝干上的大蜘蛛时，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定睛一看，那里有个透明箱子，蜘蛛是被关在里面的。而在其他绿植间，也有几个透明箱子，有的养着蜗牛，有的养着蛾子。
娄小果连忙说：“都是关着的，不用怕！”
陈争倒不是怕，但他不喜欢虫子，突然看到这些比正常出现在南山市的品种大得多的虫子，有些生理不适。“这是你养的还是何云超养的？”
娄小果说：“当然是我养的，要不是我自己喜欢，我敢养啊？”
陈争点点头，随口道：“你喜欢昆虫？”
娄小果忽然露出真诚的笑，“对啊，你不觉得昆虫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种族吗？”
陈争有些在意，因为娄小果在说起昆虫时，语气堪称狂热，而他用了“种族”这个词语，那么在他眼中，昆虫这种种族，对应的是什么？
刑警勘查得差不多了，物证被一个个装袋。陈争扫尾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书桌上的昆虫绘本上。这种绘本在市面上很常见，一本搭配五颜六色的笔，照着图案填色，一下午的时间就消磨过去了。娄小果玩绘本很正常，精品店里就有卖。
但因为看过了阳台上那些被饲养的昆虫，陈争再看到它们，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他拿起绘本，“这个我带回去，你不介意吧？”
娄小果表情却变了变，“这个是我的绘本，他没有动过。”
陈争找了个理由，“我知道，不过它和何云超的书本放在一起，他说不定翻看过，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娄小果瘪了瘪嘴，不是很情愿，“那行吧，但这个你们查完了要还给我。”
回市局的路上，刑警问陈争：“陈老师，我也没明白你为什么要拿这个绘本，它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此时陈争脑海里浮现着和吴展对话时的场景，当年他以学生身份参与调查的那起案子，嫌疑人薛晨文虽认罪，但因为薛晨文身上的矛盾感，还有现场附近那个莫名其妙的蜻蜓涂鸦，吴展始终没能放下。三年前南山市新的命案中又出现了蝉的涂鸦，这次则是蚂蚁涂鸦。
昆虫，都是昆虫，而娄小果是个爱昆虫之人，并且是被害人之一的男朋友。从动机出发，娄小果其实有可能杀死何云超。这样一来，娄小果刚才说的那番满是细节的话，会是真相吗？还是真假参半？
昆虫这条线索吴展并没有在重案队完全披露，陈争也不便说得太明显，笑道：“一本书而已，多的我们都带回去了，这也没多少重量。”
刑警挠挠头，“陈老师，你真会开玩笑。”
西郊聚集着许多媒体，无数的镜头对准灿阳养老院。
重案队一部分队员继续在养老院调查，主要是为了寻找殷疏文的蛛丝马迹，他住的地方虽然在爆炸中被夷为平地，但是另外两栋楼并没有垮塌，按照工作人员和老人们的说法，他温柔细心，经常去房间里陪老人说说话，所以老人的房间里说不定能够找到线索。
另一部分队员则在西郊走访。西郊并不是一个区，只是市区西边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城乡结合部，开着一些小厂和物流站点，居民不是很多。
鸣寒从烟水镇回来后，休息了一晚上，便投入西郊的排查中。李嗣峰的证词说明赵知在养老院的所作所为很可能是因为殷疏文，目前殷疏文下落不明，并且除了监控中的影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重案队已经去赵知的住所勘查，并未发现除了赵知以外，其他人的痕迹。他早有准备。
程蹴想再审赵知，却被陈争拦住了。程蹴有些不解，“不是陈哥，我们现在已经有李嗣峰的证词了，看赵知还能怎么狡辩！”
陈争摇摇头，“李嗣峰铁了心要让殷疏文‘消失’，我们现在去审他，只会让他更确信，我们手上没有关键证据。”
“那怎么办？”程蹴说：“难道要找到殷疏文才行？找不到就一直耗着？”
陈争说：“那倒不是，我们现在在养老院、西郊搜索，不正是为了找到殷疏文的生物检材？这也是赵知最想要抹除的，找到了，结果拍在他面前，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
程蹴说：“那要是找不到呢？”
陈争皱了皱眉，“两天时间。”
“两天时间。”鸣寒品了品陈争这句话，笑着自言自语，“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哥。”
按照陈争的判断，殷疏文出于某个原因瞒着罗应强回国，并且藏在养老院。西郊虽然不像市里那么方便，但反而是个能够避开罗应强，安稳生活的地方。
殷疏文有时住在养老院，有时回家住，他的住处不会离养老院太远，大概率就是在西郊的居民区中。这排查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因为西郊人流量很大，也没有老居民区那种互相都认识的氛围。
鸣寒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实则耐心观察周围，忽然，他停在一家花店前。西郊有很多便利店、菜摊，但花店鸣寒只看到了这一家。生活在这里的人忙忙碌碌，浪漫并不是他们追求的东西。
鸣寒抬头看看招牌，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要照顾花花草草，室内没有开空调，外面里面一样冷。她的手指被冻红了，听到迎客铃的声响走出来，“你好，想买什么花？”
鸣寒视线落在玫瑰上，眼前出现陈争收到玫瑰的画面。他笑了笑，拿出照片和证件，“打搅了，养老院的事你听说了吧？”
店主愣了愣，叹气道：“那些老人太可怜了。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鸣寒说：“我们正在找这个年轻人，他是养老院的护工，可能在这附近活动过，你有没有见过他？”
店主一看，惊声道：“是他？”
鸣寒说：“你认识？”
店主紧张地点点头，“你别告诉我他是凶手？不可能的，他看上去那么……善良。”说到最后，店主也有点不确定了，小心地看了鸣寒一眼。
鸣寒说：“不，他不是凶手，但他手上可能有关于凶手的重要证据，他现在失踪了，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他。”
店主松了口气，捂着胸口说：“我就说，他怎么会是坏人。那你的意思是他有危险？”
鸣寒说：“他经常来买花？你们聊过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店主很慌张，断断续续地说，照片上的人好像姓文，她叫他文先生。文先生第一次来，差不多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进来看花，她看他面善，打扮得也很得体，对他印象很好，以为他要买花送给女朋友或者妻子，他却笑着问，有没有什么花适合送给老人。
她马上反应过来，问是不是家里老人住院什么的。他说不是，只是老人心情不太好，想送花逗对方开心。
店主是个细心负责的人，跟他打听具体是位什么样的老人家。他说是自己认识的邻居叔叔，孩子很久不来探望，感到寂寞。她很快挑选好花，情不自禁地说，你真是位好人。他温柔地笑了笑，摇头。
之后文先生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买一小束花，但并不都是送给老人。其中一次，他买的是玫瑰，手上的购物袋里装着一只杀好的鸡。店主猜，文先生是要去见女朋友。
店主经常在店外打包花，看到文先生从对面的坡道经过，猜测他应该住在那上面。
鸣寒离开花店之前给她看了看赵知的照片，她茫然地摇头，说没有见过这个人。
花店对面的坡道上有一片居民区，搜索范围缩小，鸣寒和重案队上去挨个打听，基本锁定了殷疏文的住处。楼内没有电梯，但比较整洁，房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有个被打碎的花瓶，原本插在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了，拖鞋胡乱扔在地上，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得很是匆忙。
痕检师分别提取到了三份生物检材，鸣寒在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相框，殷疏文和赵知对着镜头微笑，身后是大海，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他们看上去那样无忧无虑。
差不多同一时刻，在养老院搜查的队员找到了一根疑似殷疏文的头发。一位老人喑哑地说，他觉得新换的被子很不舒服，可能是被套没有套好，工作人员糊弄他，不愿意重新给他弄，只有殷疏文笑着来到他的房间，将被套拆开又换好。正是在这张床上，队员找到一根头发，怀疑是殷疏文当时掉落。
多份生物检材被送往市局，老人房间的DNA和殷疏文家中的DNA一致，而这DNA又和罗应强比对出了亲子关系。失踪的殷疏文的确就是罗应强的孩子。
赵知坐在审讯室，看着陈争递到眼前的报告，身体紧绷得像一块被烙红了的铁。
陈争又将鸣寒找到的照片放在报告上，“罗应强让你关照他的儿子，但你似乎和他的儿子发展出了另外的关系。殷疏文在哪里？”
从看到殷疏文的DNA报告时起，赵知的肩膀就颤抖了起来。他满含恶意的双眼紧紧盯着陈争，似乎不相信面前的警察已经窥探到了真相。
“殷疏文在被带到罗应强的家之前名叫张易楠，和这次的另一位被害人同名。他是罗应强和殷小洋的孩子，而你，和殷疏文曾经一同生活过。”陈争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知的反应，此时在高清摄像头中，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被捕捉无遗。他小幅度地摇着头，不知是下意识否认，还是不肯接受警方已经查到殷疏文这个事实。
“罗应强重男轻女，杜芳菲给他生的女儿在他眼中没有资格继承他构筑的商业帝国，只有殷疏文这个非婚生子才行。他将殷疏文送到A国，让他接受优厚的教育，更重要的是，暂时将他藏起来，时机合适时，才接他回国。”陈争继续道：“你作为罗应强最信任的秘书，殷疏文年少时依赖的大哥，是少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罗应强应该授意过你帮忙解决殷疏文在A国遇到的问题吧？但殷疏文为什么会悄悄回国？并且藏在你的养老院里？”
赵知忽然笑了起来，狰狞又残酷，好似全然不将那些消失在爆炸中的人命看在眼中，“原来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陈警官。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去查，要来问我这个死罪难逃的人呢？”
陈争说：“你觉得罗应强爱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吗？”
赵知怔了怔，仿佛不明白陈争为什么跳转到这个问题上。
“他给殷疏文优渥的生活，殷疏文在A国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吧？今后罗应强死了，或者在这之前，退居二线，殷疏文就能继承普通人想象不到的财富。可是……”陈争一顿，“罗应强居然连殷疏文早就回国了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爱？儿子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工具。”
赵知脸颊浮起咬肌的线条，咬牙不语。
“这其中当然有你帮忙隐瞒的‘功劳’，但说到底，你和殷疏文都清楚，当罗应强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哦对，你把罗应强当恩人，但殷疏文不一定。他的母亲殷小洋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的父亲是谁？他对罗应强并没父子亲情，他只想摆脱罗应强。”
赵知摇头，“够了。”
陈争说：“不够。你经常去西郊吧？有人看到殷疏文带着玫瑰花回家，还提着刚杀的鸡。玫瑰花是送给你的，鸡也是打算炖给你吃的。”
赵知睁大双眼，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陈争挑眉，“怎么，你没有收到？那就奇怪了。”
赵知低垂着头，片刻，唇角轻轻弯了起来，仿佛回忆起了一段普通却也甜蜜的日常。
“你们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他从家里匆匆逃走时不小心摔碎了花瓶，花瓶中还插着他喜欢的花。”陈争说：“我跟养老院的很多人都聊起过他，他们说，他是个善良温柔的男生，很少有护工像他那样细心，无微不至。他应该是在认真经营和你一起的生活吧？你真的爱他的话，为什么要让他背上这辈子也无法洗清的罪孽？”
赵知双眼已经通红，望着陈争，久久未能说出话来。他仿佛整个人被按进了能将人毒哑的苦水中，张开嘴，用力呼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赵知最终嘶哑地说：“他会好好活着，远离纷争，这就够了。”
陈争皱起眉，感到一股闷气堵在胸中。审讯暂时中止，陈争靠在走廊的墙上休息。
他闭着眼，稍稍放空，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鼻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浅淡的清香。
睁眼，看到的是一支红色的玫瑰，拿着玫瑰人是鸣寒。
陈争一把将玫瑰拿过来，动作颇不斯文。鸣寒连忙说：“弄坏了！弄坏了！”
“哪来的？”陈争握着枝干，轻轻敲着鸣寒的头。
“就在殷疏文常去的那家店随手买的。”鸣寒说：“哥，送给你。”
陈争却似乎很不解风情，“叫你去查案，你还顺便购个物？”
鸣寒委屈道：“就一支，自费买的。”
陈争终于笑了，背起手，将玫瑰拿到身后。两人一同回临时办公室，陈争用矿泉水瓶接了半瓶水，将玫瑰插进去。
不久，一名队员赶来，急切地喊道：“殷疏文来了。”

第91章 虫翳（17）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青年站在市局的走廊上，头发有些湿，外面下着小雨，他身上残留着水汽，衬托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数名刑警站在他身后，他担忧地看着前方，似乎想要看到某个一定在这里的身影。
鸣寒走向他，他喉结动了动，嗓子有些哑，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温顺而懦弱，“我，我想见见赵知。”
鸣寒说：“你现在还不能见他。”
殷疏文点点头，像是知道一定会得到这个答案，须臾，他深呼吸，闭上眼睛时眼皮抖得很厉害。“我来，我来自首。灿阳养老院的爆炸和我有关。”
殷疏文就像养老院的人说的那样，温和有礼，他的个子很高，却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像个草食动物，这一点和赵知的气质截然不同。
“你说爆炸和你有关，胡院长办公室的提嗯提是你安装的？”陈争问。
殷疏文抓紧了冲锋衣的衣角，头埋得很低，几秒钟后说：“是。”
陈争问：“你哪来的材料？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殷疏文结结巴巴地说：“我请，请朋友帮忙。”
“哪个朋友？”
“是，是……”
“赵知吗？他倒是有可能。”
“是赵知，但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陈争叹了口气，“你想帮他顶罪吗？但你连怎么引爆都不知道。你觉得我会信你编出来的谎话？”
殷疏文着急道：“真的是我，我没有撒谎！”
陈争说：“那你回答我上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做护工是你自愿的吧？据我所知你和老人们相处得非常好，胡院长也很欣赏你，他们说你善良体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善良的人就不能起坏心吗？”殷疏文露出苦涩的神情，“我受够了，对，我去当护工是抱着比较美好单纯的想法，我们这个社会对老人关爱太少了，我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想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可是真的成为护工，才明白那些要死了的人有多烦人，他们真是……真是太脏了，他们根本不是人，只是一团会移动会说话的肉！我受不了了，我想杀了他们！”
说到最后几个字，殷疏文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
陈争说：“既然受不了，为什么不一走了之？你又没有被卖到养老院，你是自由的。你主动当护工，也可以主动离开。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走到了杀人的地步。”
“我……”殷疏文无法自圆其说，“我就是想，想报复社会！”
“是吗？”陈争按住殷疏文的肩膀，“你一个连谎话都编不好的人，还想报复社会？”
殷疏文眼泪安静地落下，他仓促地抬起手臂擦去，“我真的，我真的……”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还有你和赵知的事。”陈争说：“赵知给你创造了逃走的机会，你可以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安然度过这一生，除了生命里不再有他，不会和此前的生活有太多区别。”
听到这里，殷疏文呜咽出声。
陈争又道：“但你浪费了这个机会，你还是回来了。为什么？我猜，因为你无法坦然接受，你想要为那些失去生命的人负责。”
殷疏文大哭起来。
“那就不要再隐瞒了。”陈争说：“你内心在渴望说出真相。”
哭声充斥着审讯室，走廊的另一头，赵知似有所感，紧张地抬起头。
“李嗣峰自杀了，你知道吗？”陈争说：“就在养老院爆炸之前不久。”
殷疏文显然对此一无所知，“李叔他……”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你母亲是谁的人，对吧？”陈争说：“他担心失去罗应强这道枷锁之后，赵知会为了你除掉他。”
殷疏文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突然失控了？”
陈争问：“你说的失控，源头是罗应强的死吗？”
殷疏文点点头，“我和赵知本来已经说好了，就这么生活也不错，以后罗应强老了，就根本管不着我们。我们，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陈争说：“你不知道罗应强为什么遇害？”
“不知道，太突然了。”殷疏文按着额头，那里正牵扯起剧烈的痛感，“我恨他，我希望他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但我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殷疏文曾经以为自己有个美满的家庭，他的母亲美丽聪慧，总是给他讲绮丽有趣的故事，只是身体不太好，只能待在家中，他很乐意陪妈妈待在家里，父亲寡言少语，却很可靠，包揽了家里的一切家务，在外勤勤恳恳种地，家里不愁吃穿。
那时候他还不叫殷疏文，而是叫张易楠，这名字寄托了父母的祝福——希望他这一生过得简单顺利，又不乏精彩珍贵。
父亲看上去凶巴巴的，对别人从来不笑，但在家面对他们母子，却经常笑，他将从母亲那里听到的笑话讲给父亲听，逗得父亲合不拢嘴。
晚上他们一家关起门来，围着小桌子吃火锅，父亲将肉让给他和母亲，他也学着父亲，把自己的夹给母亲。可最后他还是吃到了最多的肉。这是他至今都珍视的回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是从母亲确诊绝症的时候。父亲痛哭流涕，母亲含泪抱着他，要他今后听父亲的话。那时他对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绝症意味着什么，只是看到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难过得说不出来。
母亲待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了，父亲丢下地里的活儿，整日在医院照顾母亲。他也去医院，却很讨厌医院里的药水味。美丽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越来越像一具骷髅。
后来有一天，母亲同病房的病人被盖上白毯子推走了，他再也没见过那人，他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死亡。
母亲最后的日子，他也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父亲将他关在家中，不让他再接触母亲。听说这也是母亲的意思，母亲不想将病气传播给他——尽管那并不是会传染的病。
长大后，他逐渐明白，恐怕是母亲希望他能记住自己还像个人时的样子，害怕他会害怕、厌恶病入膏肓的自己。
有一天，他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想去医院看母亲一眼。父亲不在，但是病房里却有一个陌生男人。母亲正在和对方说着什么，他躲在门缝后面屏气凝神地听着。当“儿子”这个词从男人口中吐出时，他吓了一跳，鞋子轻轻踹到了门上。母亲和男人都转过头，他无处可藏。
他看见母亲的双眼顿时盈满泪水，而男人用一种惊喜而贪婪的目光看着他。他本能地想要逃走，却根本移动不了一步。男人向他走来，蹲下，抱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儿子，你是我的儿子！”
他用力挣扎，“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
母亲哽咽道：“罗总，你答应过我什么？”
男人这才将他放开，眼睛却没有从他脸上挪开，明明是在和母亲说话，却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放心地去吧，这个孩子将继承我的一切，我怎么会亏待自己的骨肉？”
那之后，直到母亲去世，他几次在医院看到男人，也知道了男人的名字，罗应强，是个大老板。他趴在母亲的病床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爸爸不是叫张木吗？母亲已经没有力气流泪，抚摸着他的头发，“妈妈走了之后，你就和罗叔叔一起生活。”
他哭着说：“那爸爸呢？我要爸爸！”
妈妈无力解释，摇摇头，在病痛中昏睡过去。
自从罗应强出现，他就发现父亲变了，不再和他说话，有时会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他感到害怕，这个人不再是自己的爸爸了吗？
“爸爸。”他小心翼翼地拉住父亲的手，“你不要我了吗？”
父亲轻轻推开他，眼神绝望而愤怒，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悲伤，“不要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的爸爸。”
他感到天都塌了下来，为什么他即将失去母亲，连父亲也要离开他？
母亲的病没有拖太久，医生给她盖上白布时，她瘦得像一张湿透又风干的纸。
村里经常有人办白事，他以为父亲会把母亲接回家，搭灵棚请乐队，办个三天三夜，但是父亲将母亲的遗体丢在太平间，最后看了他一眼，而他的身后站着罗应强，罗应强对他说：“儿子，我们该回家了。”
他坐进黑色的豪车，那天天色阴郁，就像太平间外面那青灰的墙。来到罗应强奢华的别墅很久之后，他都没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罗应强并不经常出现在他面前，和他接触的是个比他大许多的哥哥，赵知。
赵知起初对他毕恭毕敬，后来大概看他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开始以哥哥自居。对莫名失去父母的他来说，赵知成了唯一的依靠，他害怕罗应强，却信任这个给罗应强办事的哥哥。
他被罗应强秘密养了两年，不再是守在母亲床边的小可怜，他知道了发生在自己身上和母亲身上的事，他的出生是个错误，是一场犯罪，但他竟然享受了多年幸福的生活。
父亲在槐李镇名声不大好，阴沉古怪，但母亲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改变了他，他们因为相爱而结合，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如果没有罗应强的出现，他们一家会平平顺顺生活下去。
当时母亲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罗应强被她的容貌和性格所吸引，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她知道罗应强的意图，却因为罗应强的势力，不敢表现得过于抗拒。他们一家只是小门小户，要是罗应强断了他们的财路，今后怎么生活？她也不敢告诉丈夫，身为张木的妻子，她最清楚他对社会抱有仇视态度，要不是她这些年来的陪伴和爱，他可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说到底母亲只是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小人物，有许许多多顾虑，这些顾虑让她不断下移底线，缩手缩脚，最终走到了被罗应强侵犯的一步。
她可能庆幸过，自己的身子不容易怀上孩子，然而事实却是，有问题的不是她，是张木。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不是她的丈夫。
她没有告知任何人孩子是谁的，而那时罗应强对她已经失去兴趣。她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保护着腹中的胎儿，让他平安降生。她应该欺骗过张木，说这就是他的孩子。
回忆童年的生活，没有阴霾，这让殷疏文相信，父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罗应强在得知母亲时日无多之后，心血来潮探望，可能就是在这途中，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母亲无法再保护他了，答应自己去世后，罗应强可以带走他。母亲也是走投无路了吧？她死以后，张木难说会怎么对待他。
罗应强给了他以前不曾拥有过的富足生活，他彻底从一个菜农儿子变成富商少爷。可是他自从猜到真相，没有一天不恨着罗应强。他们一家的悲剧都是来自罗应强，母亲病逝前说过，那是自己的报应。可是母亲不也是受害者吗？
但渺小如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配合罗应强，扮演一个听任摆布的儿子。
得知罗应强要送他去A国，他心中松了口气。在远离罗应强的地方，他麻痹自己，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是十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仍旧活在仇恨和恐慌中。同时他发现，赵知已经因为罗应强，双手沾满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人不伤害别人的生命，不破坏别人的幸福就活不下去吗？
他无法安然留在A国，他是个懦弱的人，继承了母亲性格里胆小怕事的一面，却也想让自己心安。他选择心安的方式是尽可能做些好事，试图抵消罗应强、赵知做的恶事。
赵知知道他的想法之后说：“半吊子。”
“我知道我是个半吊子，但半吊子也有半吊子的活法。你开养老院不也是相似的原因吗！”他的话让赵知短暂地愣住，片刻后说：“你真想回国？不怕被罗总发现？”
“他发现不了，他的眼中只有他的事业。”
半年后，在赵知的掩护下，他回到南山市，在西郊租房，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而罗应强到死都以为他还在A国。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他成为养老院的一名护工，人们说他善良温柔，有些专业护工都不想做的事，他做起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善良温柔，他只是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这两年里，赵知有空就会来看他，他们在破旧的出租房里相会，戳破了那层年少时的纸。赵知向他承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他，他不必背负罗应强儿子这个魔咒，他是殷疏文，和罗应强毫无关系。
岌岌可危的生活保持着一个平衡点，只要不去想手上沾着的血，和随时可能来到的报应，他们就能像一般的小情侣一样幸福。
然而变故来得太快了，赵知还没有为他们的将来做好准备，罗应强就被杀害。应强集团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想要罗应强命的人太多了，赵知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罗应强死在谁的手上。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殷疏文危险了。
一来李嗣峰知道殷疏文就是罗应强的儿子，警方只要想查罗应强，就必然抓到这条线索，殷疏文将背负不该自己背负的枷锁，失去自由。二来难说那些除掉了罗应强的人在知道罗应强还有儿子后不会对殷疏文动手，在商场上混的老手，谁都心狠手辣。
赵知无比后悔让殷疏文回国的决定，他就应该留在A国，远离一切纷争。但现在也还不迟，他还能孤注一掷，为殷疏文争取一份自由。
然而这份自由的代价无比血腥。
赵知来不及见殷疏文最后一面，只能通知他立即离开养老院，并且给他安排好了出国的接应。他向来听赵知的，下意识照办，匆匆离家时将花瓶也撞碎了。
他不知道赵知的计划，在逃离的半路忽然清醒，他真的要这么走掉吗？那赵知会面临什么呢？他已经失去了父母，赵知是他最后的亲人。他不想再失去赵知。
当他返回南山市，得到的是养老院发生爆炸的消息。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终于明白赵知所谓的“保护”是什么，而这是他完全不能承受的。
他躲在小旅馆里，痛苦地想要结束生命。他和赵知没有未来了，可是赵知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事！他的出生果然是个错误，从根源就罪恶到底。
“所以你想要给赵知顶罪。”陈争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人说，“他手上沾的血不止养老院那些人，你顶得了吗？”
殷疏文崩溃大哭，“那就让我和他一起死，我这条命根本不配活着。”
“死不死以后再说吧，现在你活着还有点用处。”陈争问：“有人冒充你以前的身份，你知道他是谁吗？”
殷疏文摇头。
“张木雇了个工人，叫何树友，他有个孩子叫何云超，你有印象吗？”
“我被罗应强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槐李镇，也没有见过爸……张木。我不知道。”
审讯暂告一段落，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当赵知得知殷疏文去而复返，承认了一切时，像雕塑一般呆坐，不久发出绝望的咆哮。
因为殷疏文提供了大量新的细节，重案队需要重新审问赵知。陈争休息了会儿，打算和程蹴一块儿去，鸣寒却将他按在座位上，“你在这儿看着就是，我去。”
陈争挑起眉。鸣寒说：“怎么，看不起我啊？”
“不是。”陈争摇摇头，眼下有一圈疲惫的暗影，“那你把我的本子拿去。”塞到鸣寒手里的是陈争不离身的记录本，上面写划得比老医生的药方还乱，鸣寒看了眼，笑着揣进衣兜里。
审讯室里，赵知在短暂的发狂之后已经安静下来，仿佛海啸之后破败的渔村，处处弥漫着死亡和腐败的气息。
“他在异想天开，这么大的人了，还是那么愚蠢。”赵知哂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看得上他这种小孩吗？我和他在一起，不过是想经过他，得到整个应强集团而已。罗应强这人在传宗接代上是个守旧怪，绝对不会把集团交给外人，哪怕外人能够带领集团更上一层楼。应强集团只可能是殷疏文的，我和殷疏文好，将来控制集团的就是我。他以为谁都像他一样，是个恋爱脑吗？”
鸣寒点头，“有道理，起码比你是个恋爱脑有道理。”
赵知死水一般的目光泡着鸣寒，忽而说：“麻烦你告诉那个蠢货，我炸养老院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就像我早前交待的，那些人白白享受了我给与的福利，却没有抵消我的因果，他们该死。”
鸣寒说：“你只是个报复社会的烂人。”
赵知唇角很轻地动了动，“没错！”
“你确实是个烂人，烂得无法无天。”鸣寒说：“罗应强为什么将除掉隋宁等人的任务交给你，而不是别人？因为他‘慧眼识珠’，知道你本性歹毒，你是他心中完美的刀。赵知，我接触过的杀人犯多了去，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见。养老院那些人命在你眼中都是什么？还有胡长泉，他做错了什么？”
赵知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散发出潮气和腥臭。“啊，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他们必须死而已。”
“烂人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威胁，烂人有了爱人，更是烂到加倍。”鸣寒讽刺道：“你现在还在自我感动吗？让殷疏文以为你不是为了他杀死养老院十几口人，让他心安理得活下去？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赵知表情狰狞起来，“你！”片刻，他又笑起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烂人不值得惦记，我们走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今后……今后他就是自由的了。”
“自由？你以为殷疏文一份责任都不用负？”鸣寒说：“从你把他拉下水开始，他就被你腐蚀了。他知道你暗杀了多少人，他是你的帮凶。”
赵知激动道：“不！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跟他说这些！”
“但他知道你为什么建养老院，他想和你一起赎罪。”鸣寒说：“有些话骗骗别人就得了，你还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赵知在座位上颤抖。
鸣寒说：“你要是真想在生命的最后为他做点事，就别琢磨你那些歪门邪道自我感动，提供点可靠的线索比什么都管用。”
须臾，赵知沙哑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第92章 虫翳（18）
“‘张易楠’，本名何云超，这人为什么会被罗应强包养？”鸣寒说：“罗应强不至于想不起张易楠这个名字吧？”
赵知无力地往后一靠，“这件事我真不清楚，罗应强信任我没错，但他不会将所有私事交给我去办。他喜欢年轻的，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工具，玩腻了就丢，就跟当年的殷小洋一样。”
鸣寒没说话，审视着赵知。
片刻，赵知又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姓何的如果是因为某个目的接近罗应强，罗应强一定知道。”
鸣寒说：“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继续将何云超留在身边？”
“他就是这种人，就算是个危险，他也要看看这危险什么时候爆发。”赵知说：“他很自负，也确实有这个资本，他可能根本不把姓何的放在眼里。”
鸣寒又问：“罗应强一直男女通吃，还是最近才有的习惯？”
赵知皱眉，“应该是这两年，有的人越老越玩得花，女人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吧。”
鸣寒说：“还有吗？”
赵知愣了下，冷笑，“我也不过是个给罗应强打工的手下，想起来再说吧。”
鸣寒正要结束审问，陈争忽然说：“问问他金丝岛是怎么回事。”
鸣寒蹙眉，M国的金丝岛？
陈争说：“罗应强强迫范丽华假扮他母亲时，是赵知拿着合同去威胁范丽华，其中就提到，范丽华如果不答应，可能会被送去金丝岛。应强集团一个基本只在居南市发展的企业，对M国的金丝岛难道有兴趣？赵知提到金丝岛的时候，那里和荒岛也没什么区别。”
鸣寒明白过来，“你去没去过金丝岛？”
赵知反应了会儿，“M国那个？去旅游过，怎么？”
“只是去旅游？”鸣寒问：“罗应强在金丝岛有没什么项目？”
赵知说：“没有，那地方应强集团够不着。”
鸣寒说：“那就是尝试过的意思？”
赵知不明白鸣寒为什么会这么问，说：“我以前听罗应强提过金丝岛，说那里有发展潜力。他当年可能想去做点什么，但客观限制，没做得成。当时我还年轻，很多事轮不到我过问，这些年他没再提过。”
陈争端着杯热茶，紧紧盯着监视器。鸣寒和程蹴回来时，他仍在看重放。程蹴将笔往桌上一扔，“养老院的案子差不多清楚了，但罗应强和何云超案现在还完全没有眉目啊。”
鸣寒提醒道：“别忘了还有槐李镇那七具小孩的尸骨，失踪的张木和何树友。老程，这都是你们重案队的活儿。”
程蹴举起双手，“你这外来的和尚，就别动不动就念经了！”
重案队要开案情会，吴展和另外几名领导都在，由于养老院爆炸案社会影响很大，上面催着出案情通报，程蹴草草喝了口水就被叫走了，办公室只剩下鸣寒和陈争两个“外来和尚”。
鸣寒将本子还给陈争，拖了张椅子过来，和陈争坐在一起看重放。赵知时而歇斯底里，时而嘶哑消沉，不像个正常人。如果他从小得到良好的教育，说不定能够平顺地度过这一生，然而他遇到的是罗应强那个疯子，爱上的又是罗应强的儿子，他的手上早已沾满鲜血，等待他的是毫无疑问的死刑。
现在调查重心已经转移到何云超和罗应强身上。
“何云超为什么要给罗应强当情人。”陈争说：“罗应强接纳何云超的心理赵知分析得没错，他就是在看何云超表演，顺便使用那具年轻的身体。他并不会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和亲生儿子的曾用名一样就有愧疚感。”
鸣寒说：“我觉得是复仇，为张木复仇。”
陈争轻轻皱着眉，那是他飞快思索时的潜意识动作，“张木这个人，和我们早前画像的不同。”他翻开笔记本，磕了两下笔，“殷疏文觉得他真心爱殷小洋，也曾经无微不至对自己，罗应强从他手中抢走了妻子和孩子，而他因为没有能力和罗应强对抗，只能将痛苦发泄在无辜的小孩身上。何云超帮他复仇的话，不是没有可能，但何云超为什么会用张易楠这个名字？按理说，真要接近罗应强的话，用一个对罗应强来说陌生的名字不是更好？他们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鸣寒想了想，“那如果张木很了解罗应强呢？他恨了这个男人多年，已经摸清了他的秉性，普通人靠近罗应强不容易，这个名字反而是敲门砖。”
陈争支着额头，“倒是有这种可能。或者何云超也需要这个名字。那时间线得再往前拉，张木、何树友、何云超这三人发生了什么？”
由于张木鲜少与人接触，何树友也是个内向的人，不管是槐李镇还是烟水镇，警方了解到的情况都相当单薄。槐子村虽然有不少人看到张木和何树友下地劳作，但也仅此而已。最蹊跷的是，这三人忽然失踪了，除了何云超在南山大学上了两年多的学，交了个男朋友，又给罗应强当情人，另外两人是音讯全无。
“也许他们已经死了。”鸣寒说：“从何云超用张易楠的名字考大学开始，不，在更早之前，张木和何树友就死了。罗应强接走原本的张易楠，一直没有更改他的户籍信息，等于张木名义上还是有个叫张易楠的儿子。殷疏文这个名字是殷疏文自己取的，他的正式身份是A国人。张易楠这个名字一直在张家的户口上，张木把名字给了何云超，或者，何云超夺走了这个名字。”
支路开始出现，此时没人知道哪条支路能够连接真相。
“你都提出复仇这条线了，还是暂时沿着这条线来走。”陈争在线索墙上涂改，“张木在死之前把张易楠的名字给何云超，并且请他帮忙报仇。这里有个疑点，就算何、张两家关系不错，何云超也没有必要答应。何云超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他这个名字为什么不能再用？张木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他知不知道张木和罗应强真正的恩怨？”
“等一下。”鸣寒说：“张木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怎么忽然想要复仇？会不会是罗应强做了什么刺激他的事？”
陈争抱着手臂，思索道：“多年不曾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敌人再次出现，比当年更加盛气凌人，言语间极尽羞辱，将张木心中的恶魔彻底激活。当时张木其实并不是一个人，何树友就在他身边，是他们两个人一起面对张木。”
鸣寒仿佛被陈争拉入一段不一定存在的对峙，不由得道：“然后呢？”
“罗应强将何树友杀了。”陈争语气越来越冷，“这可能只是意外，或者罗应强想杀张木，但因为某个原因，死的成了被莫名卷入的何树友。”
鸣寒说：“这就是张木和何树友失踪的原因……他们不是主动离开槐李镇，而是被罗应强杀死？”
陈争思考得太深，有些头痛，这个假设和现实有矛盾的地方，因为不止一个槐子村的村民说，张木在离开之前和他们打过招呼。那么死亡就不应该是突然发生的，何树云是什么情况不论，至少张木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对，有问题。”陈争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鸣寒却握住他想要擦拭白板的手，拿走刷子，“后面这一步有问题，不代表前面的假设也是错的。”
陈争回头看着鸣寒，“嗯？”
“张木和罗应强确实发生了某个冲突，何树友可能在场，也可能不在场，我觉得何树友不在场的可能性更大，原因后面再说。”鸣寒道：“这个冲突到底是什么，现在已经不可考，假设当时罗应强并没有伤害张木和何树友中的任何一个人。”
陈争立即反应过来，“对，冲突存在，但伤害不存在，这就和他们主动离开村子吻合了。”
鸣寒点点头，“张木掌握的信息远远多于根本不在现场的何云超，他要利用何云超来帮他复仇的话，最方便利用的就是一个人的愤怒和恐惧。”
陈争低喃，“为什么而愤怒，为什么而恐惧……”
答案早已露出狰狞的面容。
“何树友在张木家中干了多年，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应当相当信任张木，这份信任也影响到何云超，至少他不会认为张木是坏人。”鸣寒往下说，“张木的计划，我来猜测一下，那场和罗应强的冲突启发了他，并且他手上可能拿到了什么代表罗应强的东西。他利用何树友对他的信任，杀死何树友，这对于一个能对小孩痛下毒手的人来说，过于简单。然后他假装惊慌失措找到何云超，让他赶紧离开，不然就会有杀身之祸。”
“何云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张木的恐惧轻易感染了他，他问，木叔，我爸呢？我爸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张木这才像是被他催促一般，告诉他‘真相’——你爸被罗应强，那个罗大老板杀死了！你赶紧离开，他不会放过你！你的名字暂时不要用了，用我孩子的，他叫张易楠。”
陈争说：“何云超可能根本不知道罗应强和张木之间发生了什么。”
鸣寒说：“是，他知道的只是张木告诉他的——我们和罗应强发生了冲突，你爸被他害死了，我也命不久矣，你一定要活下来，藏起来！他不会主动说出复仇，但这才是最要命的，何云超看到父亲的尸体，看到某个代表凶手是罗应强的东西，整个精神都崩塌了，当他振作起来后，复仇就成了他活着的目的。”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这显然是个大胆的假设，而在当事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的现状下，很难核实假设是否成立。
少顷，陈争说：“我懂你意思，你说何树云不在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罗应强当时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人。所以当何云超以张易楠的身份接近他的时候，他无法推测出何云超的真实想法。他可能只能经过调查何云超，发现何云超的父亲给张木工作过，何云超接近他是受到张木的指示。”
鸣寒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娄小果的照片上，“何云超一个普通人，很难接近罗应强，但当他知道罗应强喜欢男大，他有了主意，而这时娄小果又恰巧开始钓他，他正好利用娄小果，来学习怎么勾引男人。”
线索似乎连接了起来，但何云超非但没能报仇，反而把自己的命也赔了进去。不止是他将罗应强作为目标，藏得更深的人早已盯上了他们。
陈争说：“何云超的目的也许不是让罗应强死，他和罗应强的包养关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有的是机会动手。他可能想要找到什么证据，让罗应强身败名裂，所以才会耽误那么多时间。”顿了顿，陈争按着眉心说：“如果能找到张木，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鸣寒抱起双臂，“我还是认为，张木可能早就死了。有什么推动着他不惜再杀一个人也要引导何云超帮他复仇？外在的动因肯定是罗应强，那内在的呢？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活了。在死亡面前，有的人会被疯狂蚕食。”
陈争沉默，视野中大量线条、箭头杂乱无章，罗应强这起案子引出了张木和殷小洋，张木的田里又找到了七名失踪孩子的尸骨，现在张木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如果他已死，那么客观来说小孩的案子就已经自产自销了，他要是还活着，现有的线索也能难追踪他。
现在侦查的重点只能放在罗应强案上，而重案队已经排除了不少可疑者的嫌疑，吴展发现的那个蚂蚁简笔画在线索中似乎越来越鲜明了。
陈争眼前浮现在娄小果家阳台所见的一幕，这个小gay喜欢那些看着令人感到不适的虫类，闲暇时在绘本上描摹昆虫，他有没有可能……
“娄小果不一定说了实话。”陈争忽然道。
鸣寒还在思考张木，陈争话题这一改变，他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娄小果表现出来的是，他对何云超被包养的事一无所知，直到我们开始调查，他才意识到何云超背着他干了什么，利用他的感情，花他的钱，他愤怒得希望何云超去死。”陈争说：“那如果他早就知道了呢？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傻白甜，十多岁就跟着比他大很多的男人混，在何云超之前有无数男朋友，从事的又是服务业，他应该很会看人。何云超和他玩心计，恐怕玩不过他。”
鸣寒说：“那假如他早就知道何云超的所作所为，愤怒的时间线前移……他有杀死何云超和罗应强的动机？”
陈争走了几步，“我承认我这么想，是受了吴局的影响。自从他跟我提到南溪中学的案子，还有三个现场的昆虫涂鸦，我就没法不去在意，然后看到娄小果对昆虫的钟爱，我就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
“没事。”鸣寒轻松地笑了笑，“抛开虫子不虫子的不谈，娄小果有动机是事实，但程蹴他们前期的调查重点放在罗应强身上，跟着又发生了养老院的案子，的确忽略了对娄小果的调查，我们来补上。”
陈争看看时间，走到门口，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鸣寒问：“怎么了？”
陈争半拧着眉，“按照我们刚才的思路，查娄小果事实上就跟吴局的想法一致了，一旦查下去，可能就要联系到南溪中学的案子，工人的案子，我想和他再商量一下。”
鸣寒点头，“应该的。”
陈争调转视线，看向鸣寒，欲言又止。
鸣寒笑了，“哥，今天怎么回事？不像你啊。”
陈争坐下，凝视桌上的本子片刻，“南溪中学的案子和我们两个都有关，是不是有什么指引我们现在来到这里，做个了结。”
鸣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眼里落着顶灯的光，看着特别亮。“是啊，是什么指引我们来到这里？”
四目相对，陈争喉结动了动。
鸣寒忽然用唱歌剧的调子夸张地说：“命运吧。你和我的命运。”
被他这不着调的举动一打岔，陈争竟是轻松了些，在他头上轻轻一推，笑道：“什么命运不命运，你们老唐知道你搞这些歪门邪道，还要让你回竹泉市当警犬大哥。”
“那也挺好。”鸣寒说。
陈争诧异，“嗯？不想回机动小组了？”
“那你呢？”鸣寒反问：“你想不想回竹泉市？”
陈争一时语塞。
鸣寒说：“等‘量天尺’的案子了结了，亲手抓到韩渠，查清楚真相，你想回竹泉市吗？”
陈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鸣寒突然问及，他脑海里浮现的是许川的声音。
竹泉市沉水湾的那个研究所，他曾经以为那里是个消磨意志的地方，他在那里自我惩罚，亦或是逃避，但现在研究所对于他的意义已经不一样了，像他这样曾经叱咤一线的前刑侦队长，像许川那样一腔热血的愣头青，都能够以研究员的身份发挥重要作用，他们就像是……奇兵。
“我不知道。”陈争说完看了看鸣寒，又补充道：“不是敷衍你，是确实没想好。”
鸣寒说：“你要是给我一个确定答复，我反而要觉得你敷衍。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几秒钟就想好。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完了我陪你慢慢想。”
陈争放松，“这么善解人意？”
鸣寒笑道：“我对你不是一向如此？”
吴展正在主持重案队的会议，因为多名重要相关者要么遇害要么失踪，槐李镇小孩案、张木和何树友失踪案暂时难以调查下去，而经过这几日，罗应强的人际关系已经排查得差不多，没有明显突破。吴展提前与上级商议过了，会上终于将现场附近的昆虫涂鸦提了出来。立即引发讨论。
程蹴问：“那我们要从三年前的民工案开始查吗？时间隔得不算长，要查的话还是能够着手，但十几年前的南溪中学案，凶手已经病死，重查起来可能就是抓瞎了。”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有个想法。”吴展说：“三年前的案子和现在洗脚城的案子，还是我们来主要负责，南溪中学案我想交给两位省厅来的老师，你们觉得怎么样？”
程蹴和鸣寒本来就熟，当然赞成，市局里面有一些不愿意外人插手的声音，但一来这是吴展提出的，二来案子一个接一个，警力有些折腾不过来，权衡之后，也只得接受吴展的提议。
“那就这么办。”散会前吴展看了看会议室的角落，陈争和鸣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
南溪中学在南山市算是一所比较特殊的中学，其他重点高中招收的都是成绩好的学生，而南溪中学老校区建在南山市最早的富人区，大量富裕家庭将孩子送过去，时间一长，南溪中学就成了重点中学中的富人中学。
陈争高中时就读的也是洛城的重点高中，设施一流，所以当初来南溪中学查案时，并没有感觉到这学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今时过境迁，去过太多普通学校，接触过太多底层的学生，再次来到这里，才真正感受到它确实很不一样。
此时正是上午大课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井然有序从教学楼里出来，跟着洪亮的音乐在操场上跑步。也有不少学生偷偷从队伍中溜出来，去食堂填肚子。
陈争肩膀忽然被人按了按，一回头，鸣寒正歪头看着他，“走啊，哥，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
陈争起初是在让学生，那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队伍实在是太长了，后来索性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学校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十几年前的影像渐渐和此时重叠，一些原本已经消退的记忆再次浮现。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陈争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下巴朝操场的方向抬了抬。
鸣寒挑眉，“怎么说起我来了？”
“就忽然想起来了。”陈争边说边往前走，“吕鸥还拿你当目标，我看你俩都是校园侦探，但他比你小时候阳光得多。”
鸣寒笑道：“怎么就小时候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初三，你管初三叫小时候？”
陈争又看了鸣寒一眼，忽然笑了声。鸣寒追上去问：“笑什么？”
“初三还不是小时候啊？”陈争抬起手比划，“你那时才这么点儿高。”说着将手往上举，眼神却迟疑了下，仿佛真比了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有多高。还没举到鸣寒头上，陈争就将手收回去了，也不继续这个话题。
鸣寒乐了，“怎么不继续比了？”

第93章 虫翳（19）
“知道你高了。”陈争低声道：“小时候大课间都不参加，怎么长这么高的？”
“其实我是那年暑假突然蹿了个儿。”鸣寒说。
陈争起初没反应过来，“哪年暑假？”
鸣寒看着他，“你说哪年？”
陈争在鸣寒眼中看到直白的答案，初三那年，他们认识的那年。他离开南山市后就将那个妹妹头小萝卜忘了个精光，这么多年都没想起来过，鸣寒却在那个夏天猛长个儿，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我那时天天痛得掉眼泪。”鸣寒可怜巴巴地说。
陈争说：“痛？”他想象不出鸣寒痛得掉眼泪的样子。
“生长痛啊。”鸣寒弯下腰，在膝盖上敲了敲，“总是在晚上长，骨头跟被锯开，塞进一截假肢，再缝好一样。”
陈争皱了皱眉，觉得鸣寒夸张了，但又忍不住想到那时鸣寒才读初三。
被破碎但富有的家庭养得很好的少年，头发长长了无人打理，常年缺少运动，皮肤白得有些病态，想要得到母亲的关注，却总是被狠狠推开，在热闹的学校也是独来独往，有一天忽然被痛醒，不知所措，没有向大人撒娇寻求安抚的意识，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忍耐，忍耐，直到窗外出现隐约的鱼肚白。
陈争没有经历过明确的生长痛，他的身高始终匀速发展，成年之前每年长一截，一直是所在班级比较高挑的。鸣寒初三时才一米五，要是忽然蹿到一米九，那是够得受的。
“你什么时候长到现在这么高？”陈争忍不住问。
“嗯……高二？”鸣寒说：“其实上高中后就没痛过了，后面长得慢，也就那个夏天痛得厉害。”
“你的母亲也是……”陈争想起，鸣寒说过南溪中学的案子结束没有多久，母亲鸣小田终于在多年的抑郁症折磨中选择了死亡。
鸣寒脚步微顿，笑了笑，“是啊，那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行政处，这是个古朴的院子，似乎和校园的青春氛围不太搭调。陈争当年也来过，它似乎和那时没有丝毫变化。
“你先去，我在外面看看。”鸣寒说。
陈争点头，迈入旧时光一般的院门。
校方已经接到了市局的协助调查通知，陈争登了记，很快有两位领导模样的人迎了出来，一人是副校长，姓龚，一人是行政处的主任，姓顾。顾主任比较面生，四十多岁，龚校长陈争有印象，十几年前龚校长还不是校长，是凶手薛晨文那一届的年级主任。
“龚校长，顾主任。”陈争客气地打招呼。
龚校长已经记不得他了，对警方忽然又要查当年的案子有些意外，“陈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强集团和养老院的案子我们都听说了，实在想不通这和薛老师……薛晨文有什么关系。”
陈争当然不能在这种时候透露细节，只道：“我们在查应强集团的案子时，发现一个线索可能指向南溪中学当年的案子，所以吴局让我来重新了解下情况。”
龚校长和顾主任互相看了看，顾主任说：“可是那起案子不是早就侦破了吗？薛晨文都已经死了。陈警官，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们事实可能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我们很担心啊。”
陈争点头，“吴局也是想尽可能降低影响，不影响教学，不过现在出现的线索让我们不得不行动，请你们理解。”
顾主任叹了口气，“那我们有什么能做的？”
陈争视线转向龚校长，“龚校长，薛晨文当时算是你的下属吧？”
龚校长愣住，“我们不分什么下属上司的，不过我确实带过他一段时间，他和我都是教语文的，他来实习的时候，几次考核课都是我打的分。你们不会是觉得我们引进他就是个错误吧？他其实，是个教学能力很强的老师，不然我们几个带教的也不会全部给他打高分！”
眼看龚校长越说越激动，陈争打断，“不不，当时的调查也有记录，薛晨文的入职过程没有问题，他的能力、思想全都在平均值以上，所以我才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一个优秀、有前途的年轻老师走到后来的那一步。纸上的记录到底还是太单薄，这次再查，我想亲自和你这样和薛晨文接触较多的老师聊聊。”
听陈争这么说，龚校长松了口气，叹息道：“我也想不通他后来是怎么了，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老师。”
龚校长是管教学的副校长，在让学校如何发展上，他或许没有什么见解，但是说到如何带学生、如何培养新人老师，他是整个南溪中学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他将教学看得比什么都重，因此自身学业优秀，教学能力强的薛晨文在他眼中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他还记得十数年前，南溪中学正在从富二代中学向重点中学转型，需要大量优秀的老师。校方最不缺的就是钱，重金从小地方的学校挖来了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师，同时又去各个师范院校寻找好苗子。
薛晨文是南山市本地人，在函省师范大学就读期间，年年拿奖学金，还在洛城的重点高中实习过。龚校长亲自听了薛晨文的课，决定把薛晨文招揽到南溪中学来。在他的理念里，一个以未来为目标的中学，不能只是挖资深教师，还要有从头培养的“嫡系”。
薛晨文上课时中气十足，很会调动气氛，私底下说话却温声细语，很有礼貌。他邀请薛晨文来南溪中学试试，并且暗示南溪中学不仅能开出比洛城更高的薪资，还能解决住房。薛晨文淡然地笑了笑，说自己不是很在意钱，选择洛城的主要原因一是那里是省会，机会更多，二是很私人的原因。
这个私人原因是什么，薛晨文没有明说。但龚校长猜测应该是感情原因。薛晨文的婉拒并没有让龚校长放弃，他一边寻找其他苗子，一边了解薛晨文的背景，这一了解，才发现薛晨文确实不缺钱。
薛家是南山市乃至函省第一波吃到经济腾飞红利的人，开厂，做实业，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将厂子卖出去，转投金融业，更是站在了风口上。
薛晨文高中读的是南山市当时的状元中学——五中，龚校长的同事开玩笑说：“你就别盯着他了，他家没把他送我们这儿来读高中，不就说明他瞧不上咱们？”
龚校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也没有死皮赖脸纠缠，薛晨文再优秀也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孩子，能来南溪中学最好，实在不愿意，他也不勉强。
但出人意料的是，薛晨文中断了在洛城的实习，主动联系他，说想来试试。他高兴归高兴，却装作实习名额已经满了。薛晨文不愧是不愁前途的人，笑着说那自己来旁听学习学习。
他立即给薛晨文安排到当期的实习老师里，亲自带薛晨文。很多在师范表现突出的学生，到了教学的“战场”却无法适应，薛晨文这期就有几个这种学生，而薛晨文简直是他们的反面，他总是很轻松，游刃有余，开开心心就把知识传递给了学生。作为“老资格”，龚校长深知这是种人格上的天赋。
实习期结束，薛晨文要回大学准备毕业事宜去了，龚校长找他聊了不少，他坦诚地说，自己没有立即签协议是考虑到以后可能会出国，还想和导师商量商量，如果不出国的话，首选一定是南溪中学。
龚校长能做的都已经做的，这一期的招聘工作开展得很顺利，除了薛晨文，还有几位有潜力的年轻老师。一个月后，薛晨文回来签下合同，正式成为南溪中学的老师，分在龚校长的语文组，带初一新生。
工作之余，龚校长也忍不住八卦，和薛晨文聊起他的选择，“你女朋友为你来咱们南山市了啊？”
薛晨文愣住，像是没听懂，“什么女朋友？”
龚校长意识到自己太没分寸了，连忙说：“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哎岁数大了，老爱家长里短，惹你们小年轻不高兴了……”
薛晨文反应过来，笑道：“龚老师，看你说的，谁不爱家长里短啊，不过你还真误会了，我没谈恋爱，哪儿来的女朋友啊。”
龚校长问：“那你不留在洛城？”
薛晨文说：“啊，你以为我当初说想在洛城工作是因为女朋友？”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啦……”
最后薛晨文也没说是因为什么，但直到他出事，他的人际关系里也没有出现过女朋友。倒是有女老师对他表示好感，但都没成。龚校长听其他老师说，薛晨文眼光太高了，以他的家庭条件，看不上同事也很正常。
薛晨文在南溪中学平平顺顺工作了三年，涉嫌杀害学生历束星和平依依，他承认了罪行，并且现场的物证也将嫌疑指向他。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龚校长还是想不通，“要让我选一个对学生最好的老师，除了薛晨文，我选不出别人。可能我这么说有点功利和绝对，但事实就是，爱这种东西，需要金钱来支撑。很多年轻老师也想为学生付出一切，可他们有家庭、父母要顾，要考虑到升职、赚钱的现实问题。我们给老师的奖金直接和学生分数、升学率挂钩，这就让很多老师从内心上无法真正去爱那些拖后腿的学生。薛晨文不一样，钱对他来说是真的没多重要，所以他才能对学生一视同仁。”
陈争听到这里，感到一种微妙的偏差。当年他不是侦查的主力，但也被分配了一些任务。薛晨文的家庭条件不像龚老师说的这么好。薛家确实富裕过，但至少在薛晨文出事之前，薛家就没以前好了。薛父做实业起家，曾经在金融的风口上大赚特赚，可后来因为投资不善，亏了不少。
薛晨文是薛家的独子，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薛父希望他能够像自己一样从商，将来继承家业，做大做强。但他似乎对经商有抵触情绪，从小就喜欢看书，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富人云集的南溪中学读书的原因。
在他和薛父之间调和的正是薛母，薛母疼爱这个成绩优异又谦逊有礼的儿子，说服了薛父，让他考想考的大学，从事想做的工作。但薛父在事业遭受打击时出了轨，小三还经常到薛母面前耀武扬威，薛母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薛晨文和薛父之间失去薛母这层联系，关系越来越僵，心理也越来越糟糕，家庭的变故或许是他对孩子动手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的道路都是由无数脚印构成，这或许是真相，但在当时，薛晨文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人这个结果。
龚校长眼神沧桑，“我也不懂你们怎么又查起薛晨文来了，难道，难道他也是被人害的？”
陈争在龚校长脸上看到希望，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师是真的为爱徒感到可惜。可即便龚校长刚才极力描述薛晨文在犯罪之前是个多优秀的青年，即便吴展也认为案子有问题，陈争还是近乎冷漠地认为，薛晨文不是普通意义上错案的主角。
龚校长继续说着以前的事，陈争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薛晨文从选择去洛城到选择回南山市之间是空白的，同样空白的还有他的感情史。调查时，薛晨文已经是南溪中学的老师，他是怎么来到南溪中学的，这不是调查重点。
感情史警方倒是放在人际关系里一起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女性和他有恋爱关系。陈争暗暗想，需要回去再详细翻阅案卷，必要的话还得去薛晨文在洛城实习的中学和函省师范大学。
龚校长能够想起来的细节有限，陈争看聊得差不多了，起身离开。顾主任几乎没有发言，但和陈争一起来到院门口时说：“陈警官，听口音你不像我们这儿的人。”
陈争点点头，想说自己是竹泉市研究所的，又觉得这样的话还得解释竹泉市的警察怎么跑来管南山市的案子，索性说：“我平时在省厅工作。”
顾主任打量他，语气变得比之前温和，“我也有个学生，现在在省厅工作，你们啊，都很辛苦，成天到处跑。”
陈争意识到她说的很可能是鸣寒，“是那个总想着当校园侦探的男学生？”
顾主任惊讶道：“你们认识？”
此时大课间早已结束，学生们回到教室，这位于校园一隅的行政处显得安静清幽。陈争下意识张望一番，没有看到鸣寒的身影，不知道“流窜”到哪里去了。
这趟虽然是来重查薛晨文案，但鸣寒也是其中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陈争遂道：“他是我同事，今天他也来了。”
顾主任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欣慰，“也是，也是，他当年都那么积极，这次是应该来的。”
陈争问：“顾主任，你以前教鸣……教卜胜寒哪一科？”
顾主任说：“你怎么也叫他这个名字？他不是早就改名字了吗？鸣寒，比他原来那个名字好。”
陈争说：“你知道？”
顾主任笑道：“知道，他还没改名字时，就不喜欢我们叫他卜胜寒，我记得第一次上他们班的课，按着名单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卜胜寒卜胜寒叫了几次，都没人起来。后来他说，他叫盛寒，没有卜。很多学生笑他，我那时也不了解，还想这孩子，怎么把姓都给改了。”
说着，顾主任略显尴尬道：“啊抱歉，陈警官，你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吧？”
陈争说：“没事，我们关系不错，他给我说过。”
“那就好。”顾主任点头，继续说，因为点名的事，她格外关注这个不合群，个子特别矮的小孩，还以为他家庭条件不是很好，被学校里的“少爷公主”给欺负了，问来问去才知道，他家里有的是钱，不过家庭确实不大幸福。
鸣寒初二那年，班主任回家生孩子，顾主任临时当了半学期班主任，有时看着鸣寒独自走在校园里，感到特别心痛。那个年纪的男孩，狗都嫌，总是聚在一起横冲直撞。没人跟鸣寒一起玩，鸣寒很单薄，在走廊上被撞过几次后，学会了保护自己，哪里有墙，他就贴着墙根走。
顾主任觉得这么下去不行，一方面鼓励鸣寒，一方面找其他男孩谈话，希望他们打球、做游戏时能够带上鸣寒。男孩们答应得好好的，鸣寒还是形单影只。
喜欢表现的学生跟顾主任说：“卜胜寒他爸不是个好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们才不能他玩！”
她听说过鸣寒的父亲卜阳运出轨的事，但来打小报告的学生明显不是指卜阳运出轨。这些小孩的父母不少都在商场上打拼，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也正常，但她问卜阳运为什么不是好人，又没学生说得出来。
鸣寒知道她在为自己操心，有一个周末，大部分学生都离校之后，鸣寒找到她，却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她背后，吓了她一大跳。见她惊魂未定，鸣寒一副小大人模样，“顾老师，你明明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想着帮我？”
“你这孩子！你是我学生，我不帮你帮谁？”她猜到鸣寒有话要跟她说，和鸣寒一起来到没人的阳台，“怎么了？有困难告诉老师。”
鸣寒摇摇头，“没有困难，就是想跟你说，我家的事情你别管，也别担心我，我根本不想和他们玩。”
“为什么？”顾主任说：“要是他们愿意和你玩，你也不和他们玩吗？”
鸣寒不屑道：“一群幼稚鬼，拉低我智商。”
顾主任听笑了，“你才多大，就嫌弃别人是幼稚鬼？那你喜欢什么？上课也没见你多积极，别告诉我你喜欢学习？”
鸣寒说：“我喜欢看书，看历史。”
顾主任吃惊道：“真的？”
鸣寒说，外婆的书房有很多历史书籍，他有空就拿来看看，独自一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以思考很多东西。顾主任自己就是历史老师，简直跟遇到了知己似的。
这场谈话之后，顾主任对鸣寒的看法有了改变，她不再执着于让鸣寒融入集体，顺其自然。鸣寒有时会找她聊聊历史，听得津津有味。
初三，没有历史课了，她也不再担任鸣寒的班主任，鸣寒因为薛晨文案被带走时，她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好在不久后鸣寒就回来了，她以为鸣寒遭了罪，会变得更加内向，没想到见到鸣寒时，鸣寒的眼睛却格外发亮，是她没有见过的那种神采奕奕。
“顾老师，我知道我以后想当什么了。”少年背对着朝阳，目光灼灼，“我要当警察。”
陈争心口轻轻一动，视野的尽头，鸣寒正向他走来，身影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耳边是顾老师的话语，“我还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没想到后来他真的成了警察，还是特别优秀的警察，前年他回来看我，哎，都成那么高那么俊的小伙子了……”
鸣寒已经走到行政处对面，顾主任终于注意到他了，惊喜溢于言表，“小寒，又长高了！”
鸣寒和陈争汇合，笑道：“顾老师，我都快三十了，哪里还长得高。”
顾主任像个慈祥的长辈，反复打量许久不见的孩子，确认鸣寒没伤没病，看着比上次见面时块头好像大了一点，欣慰地点点头，“我们刚才正聊你呢。”
鸣寒看了陈争一眼，“哦？不是应该聊案子吗？怎么聊到我头上了？”
陈争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案子，顾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哎，没想到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们又开始查，龚校长担心得不得了。”
鸣寒说：“那个小老头儿。”
“没礼貌。”顾主任假装生气，说了鸣寒两句，又忍不住关心，“你们省厅的都来了，肯定很严重吧？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你们尽管说。”
鸣寒却岔开了话题，手肘在陈争手臂上碰了碰，“顾老师，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哥。”
顾主任笑道：“知道知道，陈警官都说了，你们感情好。”
陈争：“……”
鸣寒挑眉，一瞥陈争，“哦？”
顾主任看不出这俩之间的猫腻，“你们这种同事之间，是应该感情好的，遇到危险才能彼此保护。”
鸣寒笑得灿烂，“那是那是。”
寒暄了会儿，鸣寒说：“顾老师，我们还要去见其他教务人员，就先走了。”
“好好，注意安全。”
沿着行政处外面的校园小道走了会儿，鸣寒忽然用欠欠的语气说：“我们关系很好哦。”

第94章 虫翳（20）
陈争在鸣寒小腿上踢了一脚，鸣寒连忙跳起来，“嗷——关系好就是用来踢的吗？”
陈争说：“刚才干嘛去了？”
鸣寒正色道，“看了一圈老师的名单，发现历束星和平依依班上有个学生研究生毕业后回来当老师了，你等下去见见她。”
陈争问：“你闲着你怎么不去？”
“我本来就是南溪中学的学生。”鸣寒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会有很重的先入为主意识，所以这次的调查，我只能当个辅助。”
陈争明白，调侃道：“定位还挺清晰。”
鸣寒说的这位老师姓全，教外语，这时刚上完上午的课，陈争说明来意，拿出在行政处开的许可证，全老师脸色白了白，“那个案子，不是当年就破了吗？我记得来了很多警察，我们，我们停课了很久。”
陈争点头，简单解释，全老师还是很紧张，低着头说：“当时你们不是说薛老师是凶手吗？大家义愤填膺的，要求学校给个说法。老师敢这么杀害学生，谁以后还敢把自家的孩子送来。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就是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晕了头脑，觉得薛老师居然是凶手，简直太可恨了，必须枪毙，马上枪毙！可是后来，过了很多年，特别是我读研以后，和老同学聊到这件事，我们都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薛老师那种人，怎么会害学生呢？”
陈争听懂了，“被愤怒情绪裹挟时，人没有余力做出自己的判断，时间让一切冷却，才会开始质疑。”
全老师认真点头，“就是这样。我现在也是老师了，更加觉得薛老师是个好老师。说起来，薛老师还给我补习过。”
往前数十来年，老师课后给少部分学生有偿补习是常事，但龚校长口中的薛晨文第一不缺钱，第二对学生一视同仁，似乎不该这么做。陈争问：“是收钱去家里补习？”
全老师愣了下，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知道你说的那种，但薛老师从来没收过我们钱，反而还要自己掏钱。”
“自己掏钱？”
“是的，请我们去麦当劳肯德基什么的。”
全老师说，她入读的那会儿，南溪中学已经以和五中等重点中学竞争为目标了，比较拉分的科目，比如数学英语，还有理科那三门都很受重视，语文一时难以提高，再努力能提升的也就几分，所以学校和学生都不怎么在意语文。
薛晨文看在眼里，一次月考之后，他笑着倡议大家好好学语文，语文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分数上，在将来也会有大用处，还说如果有人愿意补一补语文，可以来找他。响应者寥寥，只有几个对语文感兴趣的学生问，怎么补呢，多少钱？薛晨文说，他不收钱，只要肯来，他就肯教。
全老师喜欢语文，课后找到薛晨文，问自己能不能参加。薛晨文表达了欢迎。那之后，她有时间就会去补课。
薛晨文选择的补课地点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家里，而是南溪中学附近的快餐店，先请大家喝水，讲得差不多了就饱餐一顿。
出事之后，学校一度有薛晨文是个“恋童癖”的传闻，说他早就盯上了历束星和平依依，他们不从，他才恼羞成怒将他们害死。请学生吃快餐就成了证据，“哪个老师一天到晚带学生出去玩？”
全老师说，自己当时被吓得半死，没有给薛晨文说过一句话，其他补习的学生也什么都没有说。后来想起来，很自责，他们这些参加补习的学生最清楚，薛晨文是真的给他们补习，没有对他们做过什么。
陈争将全老师和龚校长的话放在一起，他们从内心深处都认可薛晨文，不理解他后来的行为，即便薛晨文认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也下意识地为他辩解，回忆他的好。
“你和历束星、平依依是同班同学，又在薛晨文那里补过课。”陈争问：“补课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历束星平依依突然出现？或者薛晨文提到他们？”
全老师神情不安，“我……我和历束星不熟，和平依依关系还可以。但我印象中，他们没有跟着薛老师补过课，薛老师也没有单独提过他们。”
陈争点头，“那说说平依依吧，我看当时的调查报告，她的家庭情况在你们班比较普通？”
全老师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们学校已经不算什么富人中学了，但当时确实是。我们班的同学基本都是交钱进来的，有像历束星那种住别墅的，也有像我和平依依这样家里一般，父母要么虚荣，要么望子成龙，打肿脸充胖子送进来的。不瞒你说，我当时很自卑，同学都那么有钱，而我想的是怎么获得助学金。我不敢跟他们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所以才会和条件差不多的平依依关系好。”
陈争耐心地听着全老师说普通家庭孩子在富人中学里的心酸和无助。平依依家里比她还差一些，父母都是普通职员，平依依能进南溪中学，主要是因为有绘画的特长。平依依性格开朗，说话做事大大咧咧的，和班上娇生贵养的女生玩不到一块去，倒是经常和男生打篮球。
全老师起初和平依依没有交集，但平依依主动找到她，说想和她做朋友。她虽然内向，但有女生和她搭话，她还是很高兴。两人逐渐熟络起来，她有时会给平依依补习外语和语文，其他科目她也不擅长，无能为力。
平依依的成绩即便在他们这样的平行班也是倒数，每次考试之后，平依依都很痛苦，顶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向她诉苦。
“又不是我想来读南溪，他们自己花了那么多钱送我来，问过我的意见吗？是我想花他们的钱吗？我们家就这条件，穷怪我？穷就不要生孩子，就不要盼着我有出息好吗？他们自己就没出息！”
平依依说的是自己的父母，她小时候正是各种兴趣班大行其道的年代，她那自身就很普通的父母将希望放在她身上，希望她将来赚大钱，每个月紧巴巴地挤出工资，送她去兴趣班。
她别的都不行，但在画画上确实有天赋，超过了南溪中学的特长分数线。父母喜出望外，那是南溪中学，文化课搞上去的话，再加上艺考加分，将来上重本也不是不可能。
平依依的噩梦就这么开始了，她不像父母那样有追求，她喜欢画画，但画画已经成了束缚她的枷锁。她找要好的同学问题，是不想辜负父母的“投资”，她主观上也想将成绩提上去。可是不行，她迎来的只有一次次打击，还有父母的指责，甚至是耳光和泪水。
这些事平依依都和全老师说过，而全老师那时也不过是个成绩中等的懦弱女孩，除了倾听，别的什么都做不到。
陈争记得，警方调查平依依的人际关系时，全老师并不是被重点盘问的学生，“后来你们怎么疏远了？按你刚才说的，平依依和历束星不在同一个阶级，他们怎么玩到一起去的？”
全老师目光黯然，陈争看出几分自责的意思。
“因为我帮不了她，我自己就是个负面情绪制造者，如果我是她，我也想和更开朗的人做朋友。”
在全老师的回忆里，平依依是个做事比较果断的女孩，也很有功利心。比如平依依找她做朋友，是因为她们条件差不多，而且她能够帮助平依依的功课。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当平依依发现她的“价值”有限，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平依依在女生中的人缘一直不是很好，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性格和穿着。学校规定学生必须穿校服，但对特招生却很宽容，大概是觉得搞艺术和体育的应该更有创造力。平依依穿的虽然不是奇装异服，但也让一些女生心生不快。
她是怎么和历束星走近的，全老师不知道，但当了老师之后，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学生，全老师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陈争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谈恋爱？但他们的年龄太小了。”
全老师摇摇头，“孩子们都早熟，不然为什么小学就有校花校草的评选？不过他们应该不是谈恋爱，而是那种介于同学和谈恋爱之间的关系。历束星家里有钱也有门路，平依依知道自己可以依靠他，争取更多的东西。”
全老师记得，从初一下学期开始，平依依就和历束星绑定在一起了，平依依下午不参加班上的自习，会在学校提供的画室画画，历束星这个没有特长的普通学生也动不动离开教室。
陈争问：“他是去找平依依？”
“我最早也是这么以为，但他其实是去踢球，他很喜欢踢球，但水平一般。”全老师说，南溪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和艺术特长生虽然不在一个赛道上，但享受的福利是一样的，以前还有一个很奇葩的规定，初中的体尖和艺尖如果想直升本校高中部，考核也是放在一起，也就是说，跳舞的可能和打篮球的竞争。现在这一规定已经调整了，彻底将体尖和艺尖的考核分开。
那时历束星可能受到平依依的影响，又或者只是觉得踢球帅，容易吸引女生，所以想进校队，拿体尖指标，不过被刷下来了。
听到这里，陈争眼前闪过娄小果。娄小果和平依依、历束星都不在一个班级，没有交集，但娄小果跑步似乎很厉害，可以划到体尖的范畴。
全老师继续说，平依依遇害之前，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不清楚那几个月里平依依和历束星发生了什么。当时整个校园都很混乱，她印象深刻的是历家和平家的人都来学校闹，要学校给个说法。
平依依的父母是她见惯的普通人，失去精心培养的独生女，情绪崩溃，丑态百出。而历家的人则矜持许多，即便悲伤不已，也端着姿态。各种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历束星家里根本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悲伤，他们是有钱人，家里不止历束星一个孩子。有人说历家在分家，历束星没了，其他子子孙孙能分到的更多。
陈争听得皱起眉，当年的调查，警方并非没有怀疑过历束星和平依依的家人，但因为两家之间并无关系，疑点更多聚集在学校，不久薛晨文又认罪，所以对家庭的调查点到为止。
看来家庭也是一个需要重点调查的地方。
全老师停下来，像是想不起更多的东西了。陈争看看时间，打算暂时就到这里。全老师起身送他，忽然说：“之前你问我薛老师补课时有没发生过什么，我刚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你想听的。”
陈争立即道：“你说。”
全老师说，有一次补完课，其他学生吃过汉堡薯条后就回去了，而她约了朋友一起去买明星卡片，就没有立即离开。全老师见她老实坐着看书，停下收拾的动作，笑道：“还在用功啊？”
她解释自己在等人，以为薛晨文知道后就会离开，但薛晨文笑道：“我也等人，介意我和你一起等吗？”
她很喜欢薛老师，高兴道：“当然不介意，我还有几个问题……”
那天她一直待到了朋友来，她收好书包，和薛晨文挥手道别，走到门口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往里走去，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到男人停在薛晨文桌边。
陈争问：“你还记得他是谁，长什么样吗？”
全老师摇头，“记不起来了，我一直没当回事，觉得那可能就是薛老师的朋友？要不是你今天这么问我，我应该也想不起这件事。”
陈争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站了会儿，午休时间，很多学生都不在教室。
他脑海里铺开一张由线索组成的网，一些当年因为客观原因被忽视的东西被沾到了这张网上，薛晨文的家庭关系，放弃洛城选择南山市，身边始终没有女朋友，给学生补习之后等待的那个年轻人，还有平依依与历束星各自的家庭，平依依父母对她畸形的期待。
如果不是两个学生的死社会影响太大，一线刑警肩上压着巨大的担子，再加上薛晨文很快认罪，以上疑点都会成为重点。陈争不得不考虑，薛晨文要是并非真凶，也在其中扮演了非常恶劣的角色。
龚校长和全老师至今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作案，潜意识里为他伸冤，但也许真正的他和他们影响中的南辕北辙。
一群学生抱着足球冲进教学楼，在走廊里打“撞墙”配合。球高速朝陈争射来，陈争后退一步，将球稳稳停在脚下。重点高中的学生相对来说还是更讲礼貌，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踢着你吧？麻烦把球还给我们！”
陈争将球颠了两下，踢回给男生，男生很上道地吹捧：“哥，脚法可以啊！”
陈争本来想叮嘱两句，别在走廊上踢球，容易伤人，但看这帮男生个个很有分寸的样子，便住了口。大人说得多了，惹人烦。
男生们运球跑开，陈争点开鸣寒发来的教职工表格，视线快速往下扫，找到了负责体育特长生工作的尤老师。
娄小果算不算体尖，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十几年过去，当年带体尖的老师还在不在南溪中学也不好说。陈争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来到操场，一群搞田径的学生正趁午休练习跨栏，一位头发花白的男老师不断吹着哨子，大声训斥学生，十分严厉的样子。
陈争看了会儿，中午的训练不长，没多久学生们就散了，从他身边经过，热气扑面而来，让人有种这不是冬天的错觉。他走向整理器材的老师，“尤老师。”
尤老师直起身子，凶神恶煞，“你是？”
陈争说明来意，尤老师摇着头说：“要是有下辈子，那两个孩子现在也该上中学了。”
陈争问：“你负责体尖工作多久了？”
“这就太久了，有二十年了吧？”尤老师忍不住炫耀，“我带出来不少加分上了名校的学生呢！还有在国际上拿奖的！”
陈争又问：“我听说历束星也想过搞体育，你有没有印象？”
尤老师一听，皱起眉思索了片刻，“是有这么一回事，还请家里来走过关系，被我给挡回去了。”
“嗯？”
“你们很多人看不起体尖，总觉得搞体育的四肢发达，文化课不行，但我告诉你们，这是偏见！搞体育也得有天赋，也得聪明，历束星他当时想进足球队，但他真没那个本事，脚上玩得花，但没速度没体力，平时踢着玩玩还行，当体尖？那是浪费大家的时间，浪费名额！”
陈争问：“那他被拒绝之后是什么反应？他家里还找过你吗？”
“没，他家有钱，他又吃不得苦，何必搞体育呢。你看刚才那些学生，我嘴上虽然骂他们，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吃得了苦的……”说着，尤老师愣了下，后知后觉地问：“不是，陈警官，难道那个案子和历束星没当上体尖有关？”
陈争见尤老师脸都白了，忙说：“你别多想，我只是随便打听打听。另外我还想打听个人，娄小果。”
尤老师闻言松了口气，“娄小果……有点印象，我想想。”
陈争提醒道：“他和历束星同年级，但不在一个班，据说跑得特别快。”
“果子？”尤老师脱口而出，“那个像女孩的飞毛腿？”
尤老师给娄小果贴了两个标签，一是像女孩，二是天赋高。陈争问高到什么程度，尤老师惋惜地说，要是娄小果一直在他手上训练的话，能参加大赛也说不定。比较难得的是，娄小果并不是以体尖的身份被特招进来，而是在进来之后被体育老师发现天赋的。
娄小果的家境放在南溪中学不算太好，没父亲，母亲是在学校附近开网吧的，他自己起初对天赋不以为意，并不想参加体尖训练。尤老师和娄小果班上的体育老师、班主任一起劝说他，还找了他的母亲，给他介绍当体尖的好处，他母亲被丰厚的福利所吸引，他最后也同意了。
娄小果身板不够强，那个年纪的男生又在“抽条”，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尤老师还自掏腰包，给他补充营养。不过他虽然没什么干劲，但真训练起来，还是相当吃苦。尤老师对他很有信心，觉得他这水平直升高中部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加强训练，身体素质提上去，肯定被名校抢着要。
但出乎尤老师意料的是，上初三后，娄小果频繁缺席训练，问就是家里有事。尤老师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还家访过，没用。娄小果的母亲也满脸难色，说孩子觉得辛苦，实在是不想练了，就随他去吧。
尤老师到底不是家长，实在没办法，只得放弃娄小果。后来，本该稳上南溪中学高中部的娄小果中考失败，去了别的学校，尤老师气得捶胸顿足，但多年过去，也淡忘了。
“只是觉得辛苦吗？”陈争问：“训练一直都很辛苦，为什么坚持到初三才不想练啊？”
“我也搞不懂！”尤老师气愤道：“算了，可能突然叛逆了吧。十四五岁的孩子，一天想一出是一出的。”
下午第一堂课的铃声响起，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来到操场，尤老师没空和陈争聊了，说了句：“我觉得他也可能受到那个案子的影响，变得消沉了吧。当时很多学生都被吓出了心理阴影，哎别说学生了，就是我们当老师的，我们这些成年人，也一时半刻消化不了啊。”
陈争坐在车里，回想尤老师的话。体尖娄小果，艺尖平依依，未能成为体尖的历束星，这三个人的名字被一条线串联到了一起。
而此时，鸣寒来到离南溪中学不远的电竞酒店，娄小果的母亲就是这儿的老板。

第95章 虫翳（21）
工作日的白天，电竞酒店的生意一般，一楼大堂的餐饮区倒是热闹，机器里不断传来外卖接单的提示音。几个穿着电竞酒店制服的年轻人在灶台前忙碌，从冰柜里将预制菜拿出来，加热，装入外卖盒，再麻利地放入封装好的廉价饮料，递给等待的棋手，一气呵成。鸣寒看了会儿，被正在打单子的人注意到了，“你取餐？”
鸣寒说：“我找人。广姐在吗？”
“谁啊？”一个穿着深棕色运动套装的女人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叠餐盘。鸣寒抬头看向她，她烫着在中年妇女里很常见的卷发，眉毛和嘴唇都文过，五官和娄小果有些像。
鸣寒走过去，避着员工，给她看了看证件，她愣了愣，压低声音：“警察？有事？”
鸣寒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你先把盘子放下？”
女人叮嘱了员工几句，让鸣寒跟着自己上楼。二楼敲击键盘的声响此起彼伏，透明的主机箱闪烁着彩光，整个大厅的装修则是废土工业风格，乍一看颇有赛博朋克的感觉。
女人推开一扇玻璃门，外面是阳台，风冷飕飕地吹着，女人点起一根烟，眯眼打量鸣寒，“要么？”
鸣寒顺手将门关上，“广姐，娄小果最近回来过吗？”
广姐正是娄小果的母亲，闻言她手上的烟掉落下一串白灰，“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最近市里发生了不少案子，这你知道吧？”鸣寒说：“我们在查洗脚城那个案子时，发现他和其中一位被害人关系比较紧密，所以需要围绕他进行一些调查。”
广姐皱起眉，“死的不是罗应强吗？他认识罗应强？我怎么不知道？”
鸣寒说：“不止一个被害人。”
广姐啧了声，不屑道：“我听说过，是被罗应强包养的……”说着，广姐忽然觉得不对劲，“你的意思是，小果和那个被包养的关系不一般？”
鸣寒拿出何云超在南山大学念书时的照片，“你见过他吗？”
广姐看了眼，摇头，“就是他？”
鸣寒说：“娄小果也没有告诉过你这个人？”
广姐有点暴躁，“没有，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哪会什么事都跟我说！”
“好，你别急，我从头开始问。”鸣寒说：“娄小果读初中时，他们学校发生过一起很大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吧？”
广姐瞪了瞪眼，叹气，“你是说有两个孩子被老师杀死的案子？”
鸣寒点点头。
“那当然有印象，当时快吓死我了，生怕小果也出事！”广姐说，她把娄小果送去南溪中学，就是觉得这学校全是有钱人，素质高，安全，她在学校附近开了多年网吧，从没听说过学生出事。他们家并不富裕，花了很多钱才把娄小果送进去，一家人不得不节衣缩食。学生失踪之后，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恨不得每天送娄小果上下学。
“那老师真不是个东西，烂人！”广姐唾了口。
鸣寒问：“那娄小果在那件事前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广姐想了会儿，“变化……肯定是有的，我听说很多学生都出现心理问题了。不过我们小果没那么脆弱，经过那种事，一下子长大了，好像还更有主见了。”
“有主见？”
“啊，他跟我说，出人头地不是非要在好学校，人好不好才是关键，南溪中学你看是个好学校吧，可还是会出那个历，历什么的渣子。”
鸣寒说：“历束星。他说被杀害的历束星是个渣子？”
广姐卡住了，半晌道：“他是这么说的，嗯？他为什么这么说来着？”
鸣寒问：“难道他和历束星有什么过节？”
广姐立即否认，“不可能不可能，他和同学从来不闹矛盾，你可别怪到我们头上来！以前有学生欺负他，他都不跟他们计较的。”
鸣寒说：“欺负他又是怎么回事？”
广姐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不耐烦起来，“就那么回事，他不爱跟男生玩，他们说他女里女气，孤立他。但他不在意，我问过他，要不要找老师，他说用不着，他去南溪中学是去学习，不是去交朋友。”
鸣寒问：“那这些孤立他的人里，包括历束星吗？”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班！”广姐摆摆手，“应该是他知道历束星做了什么，觉得他不是个好学生？哎，太有钱了也不行，老想着欺负人。”
鸣寒适时岔开话题，“我看你这电竞酒店弄得挺好的，以前没有啊。”
广姐说：“以前？你来过啊？”
“我也是南溪中学的学生。”鸣寒套近乎，“当年出事时，我也被叫去问过话。”
他这么一说，广姐脸色马上缓和下来，“哟，长大当警察了！”
鸣寒笑笑，“我记得东门外面有很多小网吧，这次回来一看，都没了。”
“那可不，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脑，小孩都用手机，谁还去网吧啊。”广姐有点得意，说她的网吧也是开在东门外面，后来做不下去了，很多人都放弃了，她打听学生们喜欢什么，把网吧改成了文具店，卖明星小卡什么的。这个电竞酒店是前些年开的，和外卖生意一起做，还挺赚钱。
“装修都是小果给我弄的呢，还装了两次。”广姐说到娄小果就很自豪。
“两次？为什么？”
“第一次装的过时了呗，小果说的，要跟上潮流，现在年轻人就喜欢这种废土朋克。”
鸣寒又看了看四周，“我们在南溪中学打听到，娄小果本来是田径队的体尖，老师很看好他，后来初三他居然放弃了。那时是不是家里也发生了什么事？”
“退出田径队……哎，你说起这事，我也挺不是滋味的。”广姐无奈道：“他们那个尤老师是个好老师啊，特别负责，小果能成为体尖，就是因为遇到了他这个伯乐。小果小时候身体不大好，跟着尤老师锻炼，结实了许多。尤老师还给我说，小果前途无量，今后说不定能参加奥运。但小果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练了，我总不能逼着他。”
鸣寒说：“那是什么原因呢？那么好的机会，他要是不放弃的话，高中也能在南溪中学读。”
这个问题触及了广姐的伤心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家没什么背景，我日夜颠倒守着网吧很辛苦，小果都看在眼里。我说要送他去南溪中学时，他不同意。那时他才多大啊，六年级，还没女生高。他说，妈妈，我不去那么贵的学校，我读其他学校也会有出息。但我就是想让他去，我自己苦点没什么，不能让孩子跟着我吃苦。后来尤老师来找我，说小果有天赋，去田径队的话，考高中不仅能降分，每年还给我们钱。我看得出来，小果对当体尖没什么兴趣，他就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算是我强迫了他，我说家里现在负担太大了，你能给妈妈省点，妈妈也能轻松一些。他去田径队，完全就是为了我。”
说到这里，广姐眼眶有点红，顿了顿，继续说：“他去得不是很情愿，但真的认真训练了，尤老师都说，他是最努力的孩子。我想，要是学校没出事，他应该会继续练下去，起码升上高中部吧。”
鸣寒说：“他对南溪中学厌倦了？”
广姐并不确定，“多多少少会比较抵触吧，我也有自己的担心，觉得换个环境会不会更好？所以他跟我提出来，不想练田径了，不想待在南溪中学，我同意了。”
仿佛是给自己打气，广姐声音洪亮了些，“这决定也不坏吧，退出田径队之后，我看小果状态明显好了些，也不怎么惊慌失措了，他高中读了个一般的学校，但轻松，现在过得也不错，我这儿还是他给我设计的。他啊，从小就喜欢画点东西，但天赋这东西你说不准，他不喜欢田径，可就是有天赋，他喜欢画画，但老师说了，他没天赋，随便画点倒是没问题，当不了职业。”
鸣寒说：“他惊慌失措是怎么回事？”
广姐也说不清楚，在南溪中学出事之前，她对娄小果在学校的生活很放心，所以没有时刻关注。就记得有几次娄小果晚上10点多跑回家，汗流浃背，神情慌张，像是被人追赶似的。她问娄小果怎么了，娄小果只说加练，没事。
田径队确实会加练，但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可能没这么简单。不过娄小果非要这么说，而且她实在是太忙了，便没有多问。后来南溪中学出事，她后怕了很久，万一凶手盯上的是娄小果，而她明明发现异状，却没有行动，害得娄小果出事，她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那阵子她将娄小果看得很紧，而娄小果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大晚上慌里慌张地跑回来。时间一长，她便把这件事忘了。
鸣寒问：“那你觉得，娄小果当时可能遇到什么事了？”
广姐说：“我就是不知道啊。谢天谢地，已经过去了。”
随后，鸣寒提出参观一下电竞酒店，广姐欣然同意，一边带着他看娄小果设计的涂鸦一边夸赞自己的儿子。在这位母亲眼中，娄小果是最好、最孝顺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体谅她的不易，早早独立，时不时回来看看她，给她买赶潮流的衣服、昂贵的护肤品。她现在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有活力，全是娄小果的功劳。
要说对娄小果有什么不满，那只有一个——娄小果年纪不小了，却从来没有带女朋友回来给她看过。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她也想抱孙子。
鸣寒对广姐的印象是，她是个很坚强、开明的母亲，她完全不知道、没想过娄小果是个同性恋，这让鸣寒有些意外。
“你说另一个死的是小果认识的人。”广姐担忧道：“我们小果不会也有危险吧？你们要快点将案子破了啊。”
鸣寒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直接对广姐说何云超就是娄小果的男朋友。下楼之前，他拍了几张墙上的涂鸦。
陈争将车停在电竞酒店对面，鸣寒上车时闻到一股前不久才闻到的味道，一看，陈争居然端着电竞酒店的外卖正在吃。
“不是，你叫娄小果家的外卖啊？”鸣寒接过另一份，陈争还给他点了。
“反正都要吃饭，点哪家的不是点。”陈争已经吃完了，剥了颗赠送的梅子糖，将塑料口袋系好。
“全是预制菜，我看到了。”鸣寒嘴上嫌弃，但也拿出勺子吃起来。
“又没让你顿顿吃预制菜。”陈争问：“打听到什么？”
鸣寒索性将手机和录音笔丢给他，“相册里有刚拍的照，娄小果喜欢画画，但这儿墙上画的不是昆虫，你看画风像不像。”
陈争将照片一张张放大，线条比昆虫涂鸦更加精细，画的是星座，但又和一般的星座不同，更像是被摧毁的星座，和电竞酒店的赛博朋克风搭调。
带着先入为主的意识来看这些简笔画，越看越像是肯定的。但陈争并非鉴定专家，无法下结论。打开录音笔，听鸣寒和广姐的对话。
“娄小果说历束星是渣子？”陈争按下暂停。
鸣寒说：“我记得他当年的问询记录里没有这种评价，他和历束星不在一个班，基本上没有交集，警方找他只不过是有大面积排查的必要。”
“他对警方说只知道历束星和平依依，但没有说过话，他认识他们，他们不一定认识他。可他回到家，可能是在没什么防备的情况下说出历束星是个渣子。”陈争眉心皱紧，“他隐瞒了某个情况。”
“对，你再往下听，案子发生之前，他妈注意到了他有点不正常，案子之后，这点不正常消失了。”鸣寒说。
陈争听到那一段，再次按下暂停，“这说明娄小果当时的不正常有可能是因为历束星？历束星对他做了什么，他不敢说出来，只能私底下骂历束星是个渣子。历束星出事，不能再对他继续做某件事，他才终于恢复正常……”
鸣寒说：“他不再当体尖，可能也和他妈、尤老师判断的不一样。”
陈争深吸气，“我再来捋一捋。他有很高的体育天赋，被尤老师看中培养，但他本人对田径并不感兴趣，要不是家里不怎么富裕，他可能不会去当体尖。历束星和他相反，没有天赋，却宁愿叫父母出面，也想当体尖，最后还是被拒绝了。尤老师说历束星最大的缺点就是速度慢，体力差，虽然他们项目不同，但这些正好是娄小果的强项。”
鸣寒说：“两人本来没交集，但在这件事上有交集了，历束星有可能单方面仇视娄小果。”
“还有件事。”陈争说：“我打听到一个细节，当年南溪中学的体尖和艺尖是放在一起进行考核，在直升高中部这件事上，平依依和娄小果是竞争对手。娄小果的优势太明显，只要他没有自己放弃，直升名单里就一定有他。但平依依不同，她没那么优秀，在她前面的每一个人，都可能阻拦她升上高中部。她的家庭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反复告诉她，画画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必须升上高中部。”
鸣寒拧开矿泉水，“而她从初一下学期开始，就和历束星走得特别近。”
陈争捏着录音笔，“他们两人可能都将娄小果看做眼中钉。以历束星的家世，他想对娄小果做点什么并不难……你们以前经常有校园暴力吗？”
鸣寒摇头，“据我所知，南溪中学在管理学生关系上做得还算好，老师不会纵容有钱的学生欺辱家境一般的学生。但在校园外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准。”
陈争看了看鸣寒的外卖，已经吃完了，他拿过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开门出去扔。回来之后将车发动起来，“顾主任也提过你的家庭。”
鸣寒倒是没有特别的反应，“嗯，她是最关心我的老师，十四五岁时能遇到她那样的老师，也算是我的幸运。她怎么说？”
“她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父……关于卜阳运的话。”陈争斟酌了下用词，“卜阳运在生意上不太干净？”
鸣寒挑了挑眉，“原来是这件事。就我对卜阳运的了解，他是个聪明又奸诈的小人。这种人为了利益，可以抛弃人性，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意外。”
陈争说：“但他并没有明面上的犯罪记录。”
“是，也许是他隐藏得很好，也许是他懂得辨别，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碰。”鸣寒耸了耸肩，“不过这也仅限于他在国内时，现在他在外面，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他到底在干什么，我也不清楚。”
陈争忽然提到卜阳运，更多是出于对鸣寒的兴趣，顾主任给不给出“听说卜阳运不是好人”这条线索，对现在的调查都没有影响。“今天来这一趟，我才发现市局里的那些资料还原不了薛晨文这个人，等下回去了，你打算怎么来走下一步？”陈争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上。
鸣寒看了会儿窗外，“平依依和历束星的家人还得去接触，娄小果的画交给程蹴，找专家来看看，他这个人……暂时先观察，没必要马上又找来审问。薛晨文那边……”
陈争说：“我去一趟函省师范大学，洛城可能也得回去。”
鸣寒发出一声不满的“啊”。
陈争瞥他，“怎么了？”
鸣寒用鼻音说：“我比较想给你当挂件。”
陈争笑了声，“挂不动挂不动。”
回到市局之后，陈争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到重案队和程蹴开小会。南溪中学的案子到底已经过去十几年，重案队这边的重点仍旧放在罗应强案和何云超案上，何云超变成“张易楠”是个必须查明的关键，所以程蹴派人从南山大学的入学档案查起，发现“张易楠”是在甘卫县一中参加高考。而这甘卫县正是殷小洋的老家。
警方找到学校，学校的负责人非常害怕，结结巴巴地说“张易楠”一直在他们这里读高中，流程一切正常。他们不认识什么何云超，更不知道张木、何树友。
甘卫县和南山市、槐李镇、烟水镇都相隔较远，按理说何云超不管假不假扮张易楠，都不可能去甘卫县上学。但重案队又查到，甘卫县一中已经退休的一位主任，是殷小洋的亲戚。
得知警察来查“张易楠”，殷主任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起初他不肯承认自己在学籍上做了手脚，警方告诉他，“张易楠”已经死了，张木也早就失踪，他终于不敢再隐瞒，承认自己收张木的钱，让远房“外甥”到自己学校就读。
“都是亲戚，能帮个忙就帮啊，这，这在我们这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洋都去世那么多年了，张木一个人抚养孩子也不容易，我当时只有一点不明白，南山市的教学条件比我们这里好多了，他为什么要把楠楠转过来？”殷主任越说越恐慌，“我问过他，他说他有事要忙，今后一段时间不能照顾孩子，放在亲戚身边，他放心一些。”
殷主任确定，张木把“张易楠”送来时，“张易楠”正好念高三，成绩很好，他暗地里还很庆幸，多年没有来往的亲戚给自己送来个好学生。几个月后，“张易楠”不负众望，考上了南山大学，在学校红榜上挂了整个暑假，他也因此拿到一笔奖金。
重案队反复让殷主任看何云超的照片，也让其他任课老师看过，他们都说，他就是“张易楠”。殷主任还强调，张木陪“张易楠”在学校附近住了一段时间，请他吃饭，到处打点，最后都安顿好了才离开。之后，他没有再见过张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张易楠”也没有再出现。
“所以是张木主动给何云超换的身份，还利用了殷小洋的亲戚。”程蹴眉头紧锁，“何云超也是主动放弃本来的身份，上大学后一直扮演着张易楠。他和张木应该是达成了某个契约。”
陈争说：“接近罗应强，让他身败名裂。”
早前陈争就得出过类似的结论，只是当时还没有这么实的证据。程蹴咕嘟咕嘟喝着浓茶，说：“那我这边继续追踪，昆虫涂鸦那一串案子就拜托你们了。”
分配好任务，陈争即刻启程前往函省师范大学，这所高校不在省会，而是和函省警察学院同在桐洲市。再次来到这里，陈争恍惚了一瞬，想起在这里带学生的短暂三个月。

第96章 虫翳（22）
薛晨文在函省师范大学算是个名人，亲自带过他的老师不愿意提他，新来的年轻老师和学生想着方儿打听他，久而久之，校园里开始盛行他的传说，甚至还有一个没有通过审核的学生团体专门研究他这个明明应该教书育人的老师，怎么变成了杀害学生的魔头。
陈争不得不感叹，大学生真的是一个精力旺盛的群体。
当年没有线索指向薛晨文的母校，警方只是简单向学校了解了一下情况。这次陈争带着明确的目标而来，学校的领导得知警方又开始调查薛晨文，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争来之前草草了解过函省师范大学的情况，薛晨文出事之前，该校的口碑很好，是函省比较有名的高校，然而薛晨文一度严重影响了它的招生以及毕业学生就业，这几年才慢慢好起来。校方此时的反应也很正常。
“人都走那么久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查的。”一位主任模样的人嘀咕，“我们学校现在抓思想道德抓得很严，不会再出薛晨文那种人了！”
陈争和他们一边寒暄一边解释，才有一位副院长站出来，“薛晨文是我的学生，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吧。”
这位副院长姓周，曾当过薛晨文那一届的教学组长，是个看上去很有魄力的中年男人。陈争随他来到办公室，他蹲在柜子边，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学生档案，薛晨文也在里面，需要的话你可以看看。”
陈争道谢，翻到薛晨文的那一页。这和一般的学生档案不一样，不是那种官方的，记录得更加详细，而且全是钢笔手写。陈争看了周院长一眼，他正神色凝重地往一次性杯子里丢茶包。
档案的右上方贴着薛晨文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薛晨文和陈争记忆里的不同，很青春很瘦削，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照片下面是周院长对薛晨文的点评：成绩优异，擅于处理同学关系，是班级的粘合剂，家境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能够随心所欲追求想要的生活，缺点是没有经受过挫折。
看到最后这一句，陈争眉间轻轻皱了下，他也收到过这样的评价。
档案下方贴着薛晨文在校期间重要考试的成绩、参加的主要学生活动，以及毕业前的实习情况。陈争调查过很多和学生有关的案子，这样完整细致的学生档案很少见，足以见得周院长做教学组长时有多用心。
“坦白说，我到现在还不相信薛晨文做得出这种事。”周院长将泡好的茶放在陈争面前，“他一直是个很轻松的人。你明白真正的轻松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陈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以前他就是个很轻松的人。
“做什么都不需要顾及太多，在法律道德许可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周院长说：“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能享受这种偏爱的人少之又少。薛晨文就是其中之一。我五十多岁了，半辈子都在和学生打交道，很多，可以说绝大多数学生说着喜欢教学、想要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并不是真的喜欢当老师，而是被动地做出功利的选择——我不否定这种选择，我们每个人都是功利的。薛晨文不一样，他喜欢教书，有教书的天分，而且不必考虑养家糊口，他是自由地选择这份职业。所以我很难想象，他会害死他的学生，而且是以那种荒唐的理由。”
陈争说：“我们这次重新调查，也是发现这案子还有一些疑点，当年受客观条件限制，没能找到答案。”
周院长愣了下，“薛晨文有可能不是凶手？”
陈争指了指档案的末尾，“你在这里写道，是你推荐薛晨文去洛城兴宁中学实习？”
陈争比谁都熟悉洛城，兴宁中学是洛城乃至整个函省都排得上号的重点中学，尤其是高中，每年都会送大量学生去海内外知名高校。薛晨文实习的正是兴宁中学高中部，那是个比南溪中学初中部更高更好的平台。
周院长点点头，用遗憾的口吻说，他手上有很多资源，能够推荐学生去不错的学校实习，但本着对学生、学校负责的宗旨，他从来不会胡乱推荐。当时兴宁中学给了他两个名额，他初拟的名单上有五个学生，之所以选定薛晨文，是因为薛晨文这三年来展示的轻松也许能够更快适应兴宁中学堪称窒息的竞争环境。
他找薛晨文谈，薛晨文很高兴，一个劲感谢，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干，留在洛城。那天时间充足，他和薛晨文在谈完正事后聊到人生规划。薛晨文眼睛亮晶晶的，说自己也在想办法去洛城实习，之前考虑过兴宁中学，但门槛实在是太高了，可能去不了，所以联系了另外两所中学，正在等通知，这下得到他的推荐，简直太惊喜了。
周院长感到有些奇怪，薛晨文几乎不会和别人竞争什么，更别说找关系争取实习机会，对薛晨文来讲，留在桐洲市，回南山市，和去洛城都没有太大区别。
“怎么这么积极？”周院长随口问道。
薛晨文笑得很幸福，“我家里人在洛城创业，我也想一起过去，帮衬帮衬。”
原来如此。周院长没再多问。不久，薛晨文就和其他去洛城实习的学生一同出发了。许多在校优秀的学生到了实习单位都会出状况，周院长格外关注他们这些走出去的学生。另一位去兴宁中学的学生成绩比薛晨文还好，但适应不了，心理都出了问题。薛晨文却一如既往地让人放心，兴宁中学跟他反馈，“你又给我们送了个好苗子来。”
他放下心来，操心其他学生去了，没想到后来兴宁中学突然跟他说，薛晨文终止了实习，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大感不解，联系薛晨文，薛晨文在电话里抱歉地说，自己正在家乡的南溪中学实习，考虑了一段时间，还是想回家。
他失望归失望，但不是不能理解，念家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薛晨文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还特意去了解了南溪中学，发现这学校资本相当雄厚，正在到处挖老师，不久肯定会成为重点中学。
临到毕业，薛晨文回到学校办手续，那是周院长最后一次见到薛晨文，觉得薛晨文身上少了些学生的朝气，整个人收敛了不少。这也正常，毕竟是已经实习了大半年的人了，被现实敲打过，哪还会成天傻乐？
薛晨文向他道谢，继而道歉，说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南溪中学，辜负了他的期待。他反而安慰薛晨文，说在哪里当老师都一样，老师出师了，就要对学生负责，而不是对母校。
一晃十多年，周院长已经两鬓斑白，遗憾再一次翻涌，“我后来老是想，是不是我坚持让他去兴宁中学，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我真是想不通，南溪中学的环境到底坏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他那样的人做傻事？”
陈争在心里否定了周院长的看法，导致薛晨文杀人的并不是南溪中学的环境，是外面的某个因素改变了薛晨文。薛晨文说家里人去洛城创业，但据他了解，薛家的商业版图从来没有扩大到洛城，以薛晨文对家族生意的排斥，他似乎不可能为了薛家而选择在洛城工作。薛晨文对周院长说的“家里人”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他是为了另外的人去洛城。
陈争问：“薛晨文在校期间和哪些同学关系比较近？”
周院长喝了口茶，摇摇头，“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是薛晨文对所有同学都一视同仁，没有大众眼光中的‘密友’，他就是那种性格。”
陈争又问：“他和校外的人来往多吗？”
周院长这次回忆得有点久，“我记得他有个亲戚来看过他几次，跟他年纪差不多，但比他矮一些，应该是他弟弟。”
周院长已经记不得这位“弟弟”的长相，只说是个文质彬彬的人，和薛晨文应该是同一类人。
陈争想到全老师提到的出现在快餐店的男人，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个？结合薛晨文一直没有女朋友，这个“弟弟”也许是他的男朋友？他所谓的“家里人”，正是这位男朋友？
但当年警方挖掘薛晨文的人际关系，并没有男朋友的存在，他们那时已经分手？薛晨文因此选择了南山市？好像也说不通，因为薛晨文是在回南山市工作之后，全老师才看到那位来接薛晨文的男人。
“冒昧问个问题。”陈争说：“你给每个学生做了这么一份详细的档案，在他们身上一定倾注了很多心血。据你观察，薛晨文有没有可能并不喜欢女生？”
周院长僵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薛晨文是个同性恋？”
陈争郑重道：“目前有线索指向这种可能，而这个可能又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判断。”
周院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走动，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站定，紧皱着眉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学校里搞了一次为同志发声的活动，参与的人有男有女，阵仗很大。以前我们没这么开放，就是现在，这种活动也很敏感，我们怕引起学生矛盾，很快叫停了。我记得薛晨文就在其中。领导很生气，起初说要查是谁组织的，不能在校园里这样搞。但查来查去，好些优秀学生都参与了，处罚都不好下达，后来不了了之。我想过薛晨文是不是组织者，他在人缘和金钱上都有这个能力，现在你要这么说，那就更有可能了。”
周院长不安地问：“那如果薛晨文真是同性恋，和他后来杀害学生有关联吗？我知道现在社会上比较排斥同性恋当老师，但我们并没有硬性的规定。”
陈争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推论，但还需要更多线索来佐证。离开函省师范学院之前，他安慰了周院长几句，并且带走了能够带走的资料。周院长叹着气，“我还是没有教好学生啊。”
陈争本来打算立即去洛城，但洛城和桐洲市离得比较远，赶过去也天黑了，只得暂时留在桐洲市，梳理梳理想法。
函省师范大学和函省警察学院都在老城区，陈争沿着一条落叶街道边走边思索，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警院门口。昔日斑驳的校门已经重新装修过，很是威严气派。接近傍晚，不少完成一天学业的学生走出校园，在附近的餐馆用餐。
陈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学校管得很严，在大四之前，他们这些准刑警都不能随意出校，有事必须离开的话，得缠着辅导员要出门条。
后来他来警院当临时教官，条件倒是松了许多，学生们想出去，登个记就行。他和学生相处得融洽，那些精力旺盛的男生们出去干啥都想着他，他的桌上几乎每天晚上都堆着他们带回来的食物饮料。他都说了下次不要带了，吃不完，他们还是照带不误。
他记得自己收到的最别致的食物是一碗刨冰，用保温袋装着，袋子里面还塞了冰袋，但也许是时间放得长了些，他打开的时候，刨冰已经化了大半，像是一碗冰粥。他问旁边的老师，刨冰是谁送来的，老师说不知道，自己来的时候，这袋子就放在桌上了。
陈争刚从操场上回来，口干舌燥，尝了两口，冰凉可口，甜味不浓，正好解渴，又不至于太腻。他打算好好谢谢这位体贴的学生，第二天问是谁送的刨冰，男生们互相看了半天，都说不是自己。
那就奇怪了，陈争心想，不是他们，还会是谁？这些孩子他了解，做了好事那是一定要留名的，不存在藏着掖着的理。
一直没人认领，有人开始起哄，“肯定是其他班的女生！陈老师，她们早就看上你了，我昨天还听她们讨论你！”
陈争觉得不大可能是女生送的，他来警院之后就没有和女生接触过。小伙子们越说越激动，还有人吹起口哨，他赶紧换了话题，之后也没有再提。
直到他离开警院，也不知道送刨冰的学生是谁，当然也没有再收到刨冰。
刨冰，融化之后像冰粥的刨冰。陈争的思绪稍稍一顿，想起在枫书小区外面遇到鸣寒之时，鸣寒忽悠他买了一碗冰粥。他一时上头，连续买了一周。
“陈老师？”陌生的声音将陈争拉回，他往声音的来处一看，一个圆脸男人正冲自己挥手，脸上泛着久别重逢的惊喜。
陈争在短暂的茫然后认出对方来了，那是他来警院时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同事，姓刘，正儿八经的老师，比他大几岁。
“刘老师。”陈争走过去，“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老刘发福了，笑起来看着很有福气，说着认真打量陈争一番，“你说说你，当年咱俩都是帅教官，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没变，你看看我，都成个桶了！”
“哪里的话，你这是将幸福挂在身上。”陈争说了几句客套话。老刘问他怎么来桐洲市了，他说来追踪个线索。老刘也是系统里的人，不多问，只说：“难得回来一趟，没事的话跟我进去看看？咱这校园前些年休整过，住宿条件操练条件啥的，都比过去好了。”
等下确实没有什么事，不如放松放松脑子，陈争跟着老刘进了校园。这警院简直十几年如一日，充满了男生聒噪的喊声，女生也十分英气，他和老刘穿着冬天的厚衣，他们有的只穿一件背心，在校园步道上跑过。
“年轻就是好啊。”老刘感叹道：“我天天看着他们，有时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小伙儿。那里是新修的食堂，走，请你吃内部餐。”
陈争从善如流。这天气，食堂里居然还为肝火旺的学生们准备了刨冰、冰水，老刘想起陈争老是被投喂的事，“以前老有学生送你刨冰。”
陈争说：“哪是老有，就那一回。”
“只有一回吗？那我记错了。”老刘将餐盘放在桌上，又笑道：“你记得这么清楚？”
陈争愣了愣，他已经记不得被投喂了多少卤肉饭、烧烤，但刨冰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只有那一次他不知道是谁送的。
警院的菜饭还是原来的味道，用料扎实，宗旨就是不能让学生营养跟不上。聊着聊着，陈争提到这次是和机动小组一起行动，老刘忽然说：“省厅那个机动小组？我们有个毕业生就被机动小组挑走了，那地方简直卧虎藏龙，挑人没个标准，搞得我们送都不知道怎么送。”
陈争问：“是谁？”
老刘说：“你应该认识？你来当教官时他就在，不过你不带他们班。叫什么，我想想……鸣寒！他还去听过你的课！”
陈争筷子一顿。鸣寒？鸣寒是函省警察学院的学生？上次他问鸣寒哪里毕业的，鸣寒神秘兮兮地说是蓝水沟警察学院毕业的。
老刘继续说，鸣寒很有个性，专业成绩不算最好的，机动小组怎么选中了他，不得而知，但鸣寒肯定有某些过人的长处。
陈争说：“你说他来听过我的课？”
老刘说：“你没印象？那可能没有？要不你回头问问他去？但别说是我说的啊，那小子，当学生时就拽兮兮的，现在是机动小组的人，更拽了……”
告别老刘，陈争在夜色中行走。他很确定自己带过的班上没有鸣寒，但鸣寒知道他来了自己的学校，大概率会藏在暗处观察他。那么那碗无人认领的刨冰是谁送的，好像也不用再思考了。
陈争兀自笑了声，“你只会做刨冰怎么的？”
此时留在南山市的鸣寒打了个喷嚏，将开着通风的窗户关上，手指在滚烫的耳朵上搓了搓。
翌日天不亮，陈争就出发前往洛城，来到兴宁中学时，上午前两堂课刚结束。周院长和兴宁中学的部分领导是老朋友，直接告诉陈争，当时负责考核薛晨文那一批实习生的老师姓钟，现在退居二线搞行政，不再教学了。
周院长提前和钟老师沟通过，钟老师一见到陈争就说：“薛晨文的事和我们学校没有关系，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又遗憾又后怕。”
薛晨文的所有前辈都对他赞不绝口，钟老师也不例外。他听了薛晨文的每一堂考核课，也亲自指导过薛晨文。和周院长一样，他也认为薛晨文很有做老师的天赋。
他说，薛晨文刚来的时候表现得很积极，一看就是对留下来胸有成竹。校方对薛晨文很满意，要不是有实习结束之后才能签协议的规定，他们早就想把薛晨文定下来。
但不久，薛晨文突然提出离开，理由是家里出了一点事，他需要回南山市处理。钟老师没想到他这一走，就是去南溪中学实习。这事让钟老师很窝火，如果其他人出现这种情况，那就一定和兴宁中学无缘了，但钟老师惜才，再加上周院长给薛晨文说情，校方决定再给薛晨文一次机会。
然而薛晨文并不珍惜，再也没有回来过。钟老师备受打击，那一年招来的新老师也没有达到校方的期待。钟老师忍不住想，如果薛晨文能留下来就好了。南溪中学出事之后，钟老师和其他领导又很庆幸，这样一个祸害学生的老师没有留在兴宁中学。
陈争问：“薛晨文住在哪里？学校给实习老师解决住宿吗？”
钟老师点头，说实习老师经济条件不同，为了照顾大多数人，学校统一安排的住宿，就在学校对面的教职工小区。但他印象深刻的是，薛晨文并不住在小区里，和朋友在外面租了房子。
“朋友？”
“嗯，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
又出现了，一个在薛晨文出事多年前和他走得很近的男人，同时也是薛晨文出事时淡出他生活圈的男人。
钟老师说，他多次看到那个男人来学校找薛晨文，他们还一起在学校附近吃过饭，像是关系很要好的兄弟。薛晨文在学校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那人在一起时说的却是南山市方言。钟老师见过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初到一座城市，还没有解决住房的问题，一起租房子以减轻负担。
然而陈争很清楚，薛晨文根本不需要和人分摊房租。
几个疑点浮现，而疑点正是破局的关键——薛晨文是因为男士A选择洛城，他与男士A很可能是情侣关系，之后和男士A的感情出现问题，又或者是男士A的事业遇到挫折，他，或者他和男士A一起回到南山市。薛晨文入职南溪中学后，和男士A继续交往，但在某个时刻，他们的关系破裂了，这个时间应该比较靠前，以至于警方没能查到男士A和薛晨文还有这一段。不过鉴于警方对薛晨文的调查已经足够细致，男士A很可能接受过问询。
梳理清楚主要脉络，陈争打开案卷的电子版，阅读每一份笔录，留意到一个名叫范维佳的人。
他与薛晨文同岁，大学就读于洛城财经学院。范家和薛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范维佳和薛晨文可以说是发小。他表示自己认识的薛晨文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最近几年疏于联系，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争沉思片刻，拿起手机打给鸣寒。鸣寒那边有些吵，陈争以为他正在南山市的哪条街道上，鸣寒却说：“哥，我今天也到洛城来了。”

第97章 虫翳（23）
鸣寒这两日也在为案件奔波，首先找到的就是平依依的母亲罗女士。平依依遇害之后，罗女士与丈夫互相指责，彼此折磨了三年，终于走到离婚的结局，之后罗女士再婚，现在在一个小区当物管。
鸣寒来到小区时，罗女士正指挥男物管们往树上挂灯笼和彩灯，看上去很干练也很有干劲。“右边再上去一点，对对！”她转过身想拿下一串彩灯，忽然看到鸣寒站在自己身后，立即说：“小伙子，你不是我们小区的人吧？你找谁？”
鸣寒给她看了看证件，“平依依的案子，想请你帮个忙。”
罗女士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敛了，眼中浮起茫然，茫然很快转化成凄苦。听到逝去女儿名字的一刻，她仿佛忽然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无助疯狂的母亲。
“罗姐，罗姐，这样可以吗？”站在梯子上的物管喊道。罗女士仓促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把彩灯递给旁边的人，“我这有点事，你们先挂着。”
小区很大，有不少可以坐的地方，罗女士将鸣寒带到一个没人的亭子里，“依依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凶手都死了，怎么突然又要查？”
鸣寒说：“因为最近发生的案子和当年的案子可能有关联。罗女士，你先坐下，我也是南溪中学毕业的学生，你可以信任我。”
闻言，罗女士眼神动了动，叹着气道：“鸣警官，那你的家庭条件一定很不错吧？”
鸣寒说：“上南溪中学的也不都是富有家庭的子弟。”
罗女士摇摇头，“是，我和依依的爸当年就是这么想的。南溪中学大部分是有钱人，但也有不那么有钱，自己优秀的学生啊。所以我们想方设法，到处借钱，到处托关系，还逼着依依画画，这才将她送进去。哪知道，哪知道这是把她推进坟墓啊！”
罗女士如今的幸福生活并没有抚平她失去女儿的伤痛，说起平依依，她仍旧满心愧疚。她说，自己和前夫都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工薪族，每天重复着昨天的工作，每月领着固定的工资，特别羡慕那些有钱人。
平依依上小学时，美术老师给他们说，依依的画是班上画得最好的，上个美术班的话，说不定今后可以在升学时加分。他们信以为真，赶紧从家庭开支中拿出一部分，给平依依报班。
平依依很争气，画得很刻苦，老师经常表扬她，五年级时，老师推荐了几个学生去参加一个全国性质的比赛，平依依得了奖。他们更加振奋，从那时起就下决心一定要把她送去南溪中学。
南溪中学有艺尖的名额，那一年罗女士和前夫勒紧了裤腰带，得知平依依拿到名额的一刻，一家人激动地热泪盈眶。平依依正式进入南溪中学后，罗女士对她的管教更加严格，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念叨。
“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你上南溪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吗？你一定要争气，爸爸妈妈拿不出更多的钱了，所以你必须靠画画拿到奖学金，更重要的是靠画画直升高中部！等上了高中部，你去那几个出名的美院就稳了！”
平依依是个孝顺的孩子，乖乖答应下来。但罗女士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和自己预期的不一样。女儿在她眼里从来都是最好的，画得最好，文化课成绩虽然一般，但也稳在中流。然而到了南溪中学，女儿的画在一众美术艺尖中并不出奇，成绩更是排在年级末尾。开家长会时，女儿再也不是让她骄傲的小棉袄，而是让她丢脸的伤疤。
第一次，她回家扇了女儿巴掌，失控地哭喊：“我花那么多钱是让你进去跟着有钱人混日子的吗？你都快把我们家掏空了，你对得起我和你爸吗？”
平依依一句都不为自己辩驳，默默承受，保证下次一定画好，但下次，下下次，她也许画得更好了，但别人比她进步更快，她仍旧是末流选手。
罗女士和前夫想要给女儿更好的学习环境，拼命赚钱，和女儿相处的时间很少，而即便是这短暂的亲子时间，他们也在不断给平依依增加压力。当罗女士注意到女儿好像变了时，已经是平依依读初二上学期时。
她起初是发现女儿不再愿意和他们说话，问什么都回答得很敷衍。她心里窝火，强迫女儿站在自己面前，女儿看向她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没什么事我先回房间了，作业还没有写完。”平依依毫无情绪地说。
一旦涉及作业，她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让平依依回房间写。之后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抽空观察女儿，甚至悄悄跟踪到了学校，背着平依依找班主任。
班主任对平依依的评价倒是比以前高了，说她初一时可能因为家庭条件，不大能融入集体，总是和一两位女生玩，这样其实不好。现在她和很多学生都能打成一片，成绩也没有继续退步。孩子嘛，开朗一点总是好的。
罗女士这一辈人，对老师是非常信任的，老师这么说，她暂时安心了一些。但这种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发现向来朴素的女儿头发上总是戴着不同的发夹，有时还戴着戒指和手链。她问这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偷拿了家里的钱？
平依依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妈妈，你是这么看你女儿的吗？我从小到大，偷过你一次钱吗？”
“那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同学送的。我的同学都是有钱人，只有我家里穷。他们可怜我，送给我，不行吗？”
这话就像一记闷锤砸在罗女士头上，她又内疚又生气，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她没能让女儿活得像同学一样是事实，她有什么资格训斥女儿？
平依依不声不响回到房间，家里的氛围变得格外尴尬。
这件事之后，罗女士变得害怕和平依依交流，担心她又说出什么戳自己肺子的话。可她又忍住不窥探女儿，知道她和一个叫历束星的男同学关系很好，首饰都是这位男同学送的。
历束星家里很有钱，历束星自己也品学兼优，开家长会时总是被表扬。她像个鸵鸟一样自我催眠——女儿和这种学生玩得好没什么问题吧，今后也算是多一条门路。
没有阻止平依依和历束星交友，是罗女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说有自己这样自私、懦弱、虚荣的母亲，平依依才会被牵连。
鸣寒说：“你认为平依依是被牵连？”
“当然是被牵连！我们家从来没有得罪过薛晨文！他没有理由对依依下手啊！”罗女士擦着眼泪，“都是因为历束星，薛晨文恨的是历束星！刚好依依和历束星形影不离，这才出事！”
鸣寒将一包纸巾递给罗女士，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才接着问：“南溪中学有个直升政策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体尖和艺尖是放在一起考核，平依依当时的美术成绩和文化成绩，直升比较悬。”
罗女士愣住，“啊，对，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和依依她爸为这事伤了不少脑筋。”
“怎么说？”
罗女士道，他们知道这种考核制度时，特别着急，平依依的天赋似乎到顶了，在艺尖内部竞争还有希望，碰上体尖很难突围。有一段时间，他和前夫每晚吃饭时都在抱怨这事，平依依就默默地听着。她可以确定，这事给了平依依很大的心理压力。
鸣寒又问：“平依依有没有给你们提过某个体尖？”
罗女士想了想，苦笑，“没有，她不肯和我们说话的。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心里憋着气，要和体尖们竞争。她是那种特别偏执的孩子，也是我和她爸把她逼成这样。”
偏执？鸣寒拿出娄小果的照片，问得更加直白：“你对这个学生有没有印象？”
罗女士看了会儿，“我，好像见过他。”
鸣寒说：“他和平依依同级，是田径队的人，跑得特别快。”
“啊！”罗女士说：“我想起一件事，有次我实在是不舒服，晚上没有留下来加班，提前回家了，关着灯在客厅沙发睡觉。依依回来时在打电话，她不知道我在，我听到她说什么‘跑那么快，让他跑死算了’。”
鸣寒眉梢挑起，“让谁跑死？”
罗女士说，平依依说完这句话就按亮了灯，看见她在沙发上，脸一下子白了，但嘲讽的笑容还挂在嘴边，一时没有消失。回忆起那一幕，罗女士皱紧了眉，“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表情，我形容不上来，我觉得我根本不了解她。”
平依依垂下拿着手机的手，里面有个男声传来：“你就会说，但得想个办法啊，怎么跑，怎么死……喂？喂喂？依依？怎么不说话……”
平依依在这时中断了通话，“妈，你在啊。”
受生病的影响，罗女士大脑宕机，想问点什么，却组织不好语言，最终只说：“嗯，有点不舒服，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啊？”
平依依竟是难得地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仿佛是要掩盖刚才那个古怪的笑容，“束星啊，你见过的。”
罗女士实在扛不住，很快又躺了下去。此事直到后来平依依遇害，都没有谁再提过。
见鸣寒似在沉思，罗女士叹气，看一眼时间，站起来，“我要去接我小女儿了。”
说起小女儿，罗女士神情轻松许多，“她不像依依那样会画画，我们也不强迫她学什么特长了，开心健康就好。”
鸣寒开车将罗女士送到小学门口，路上罗女士又说了不少平依依遇害之后的事。她和前夫其实都明白自己不是合格的父母，但唯有指责对方，将责任推给对方，自己才能好过一点。平依依是他们的希望，希望破灭之后，他们的婚姻也分崩离析。
学校门口站着许多家长，等待着孩子向自己跑来。罗女士说，自己和现在的丈夫仍旧不富裕，但已经不会将希望强加在孩子身上，和前夫也没有来往。
鸣寒一直等到罗女士的小女儿扑进她的怀抱才离开。他下一个要见的人是历束星的父亲。
历家以前做的是医药生意，和国外的研究室有合作，曾经是函省很有名的药企。但历束星的爷爷去世之后，历家开始衰落，子孙撑不起场面，现在历家只接一些代理生意。
历父名义上是公司的老板，但能力平平，几乎不管事了，历束星是他和前妻的孩子，在历束星遇害之前，他们就已经劳燕分飞。
鸣寒在做夜生意的会所找到他，他睡在女人怀中，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鸣寒说明来意，他顿时清醒，横眉竖目地看着鸣寒，“警，警察？”
女人也吓一跳，赶紧穿好衣服跑路，将这灯光暧昧的房间让给他们。鸣寒打开正常灯，房间顿时大亮，历父将自己裹起来，不满地抱怨，“都多久的事了，还查，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查的？”
鸣寒说：“我听说历束星曾经想进校队，拿体尖名额？”
历父灌下一杯热水，怔了半天，“你说那件事……对，他从小就喜欢踢足球。其实他根本不想去南溪中学，他想出国，跟着他妈，那边有很多足球俱乐部，有青训梯队……嗝，但我不可能放他走，嗝……”
鸣寒问：“为什么？”
历父说：“还能有为什么？老爷子不答应呗，我们历家祖上人丁兴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束星这一辈，居然就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束星一出生，老爷子就拿他当个宝。他是要继承家业的，怎么可能跟他妈移民换国籍？”
说着，历父自嘲地哼了一声，摸着所剩无几的头发笑道：“不过这家业也没什么好继承的了，到我这一辈儿就收尾了吧。”
历父到底受了酒精的影响，话说得支离破碎，按他的说法，历束星就读南溪中学是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对人对己都很严格，历束星虽然是交钱进初中部的，但老爷子要他靠自己考上高中部，最好是考上高中部的实验班，再上名校，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历家。
历父很清楚历束星就跟自己一样平庸，只不过占着“长孙”的优势。历束星却似乎很想证明自己给老爷子看，学上到一半，忽然跟他说，想进校队。
当时南溪中学的体尖基本都是挖来的佼佼者，历束星那点三脚猫工夫根本进不去。但架不住历束星的央求，历父送钱、托人，本来都办妥了，忽然又说不行。历父追问为什么，帮忙的人说体尖名额有限，最后一个给了搞田径的，据说那孩子跑得飞快，是个天才。
历父只得作罢，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和天赋异禀的人相争，得过且过，人家都是天才了，庸才拿什么去竞争？但这事在他这儿过了，历束星却深受打击。
他劝儿子，“咱们家何必和别人争抢？当体尖多累，舒舒服服地混日子不好吗？”
历束星很不甘心，反问：“那爷爷要我靠自己考高中部怎么办？我要是没有体尖的加分，我怎么考？”
历父不以为意，老爷子那关怎么都能糊弄过去，历家就历束星一个孙子，老爷子还能不让他念重点高中不成？
这事之后，历父继续过自己花天酒地的生活，没再过问儿子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历束星也没有再拿进校队的事来打搅他，那学期开家长会，老师还表扬历束星了，说他成绩进步很大，经常帮助同学。
鸣寒问：“你知道得到最后一个名额的学生是谁吗？”
历父摆摆手，“这我哪知道？我也不在意。我就是觉得吧，那名额给谁都比给我儿子好。”
鸣寒说：“你倒是想得开。”
“因为我是个好人。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就是好人。”历父晕乎乎地说：“体尖，说起来风光，但训练累啊，要不是家里没钱，谁愿意让孩子走那条路？我儿子可以走别的路，为什么还要去抢别人的路？”
鸣寒说：“但历束星不一定想得开，他可能将这个抢走他名额的人视作眼中钉。”
历父甩了甩头，迫使自己清醒，“什么意思？我儿子欺负过同学？你们现在还来调查这种事？他都被人害了！你们还不放过他？”
“正是因为他被人害了，所以我才更要查清楚真相。”鸣寒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再回忆一下，历束星没能进校队之后，有没有什么失常的举动？”
历父神情愕然，捂着头，“你等我想想，都过这么久了……他，他翘了很多堂补习课，这算不算？”
鸣寒说：“什么补习课？为什么翘课？”
历父说，老爷子非常重视孙辈的教育，让他给历束星请老师补课。历束星每天的时间被管得很死，南溪中学有晚自习，但不是每个学生都必须上。体尖、艺尖、走读生都可以申请不上。
历父亲自去给历束星请假，说晚上家里给历束星安排了补课。所以历束星和体尖艺尖生一样，下午放学后就可以离开。历家家教严，历束星上学、补课都循规蹈矩，从不缺席。但历父具体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补习老师跟他说，历束星最近都没有补课。他问历束星是怎么回事，历束星闭口不答。
补习是老爷子的意思，历父从一开始就觉得没有必要，他有的是钱送历束星留学，再过几年老爷子就管不了事了，到时候历束星想当个纨绔子弟完全没问题，家业什么的，就交给他那几个弟弟去管。
说起弟弟，历父流露出一丝悲伤。鸣寒有些在意，但并没有立即打断他。他接着说，历束星缺席补习的事没有传到老爷子那里去，他帮着历束星隐瞒，只盯住儿子玩归玩，别过火。历束星露出笑容，还跟他撒娇，“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此时，历父才后知后觉地睁大眼，“是不是我害了他？他不去补习，在外面惹了事？可是，可是凶手不是他那个语文老师吗？”
鸣寒问：“等下，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到你那些弟弟，我看你情绪好像不太对？”
历父顿了顿，点起烟，长叹一声：“风水轮流传，我们历家能做起来，也是祖上积德，老爷子上面那几辈帮助过外国友人，我们才能拿人家研究所的成果，不然搞医药的那么多，凭什么是我们家发达了？祖上的德再厚，过了几十年也被消耗完了。十几年前是我儿子出事，香火都给断了，但老三有出息，家业还能交到他手上，哪知道前些年，他失踪了。哎，我是什么都干不了噢……”
鸣寒此前并不知道历家有人失踪，觉得蹊跷，问：“你三弟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失踪的？”
历父说，老三叫历宛，是老爷子的老来子，比他和老二小了接近二十岁，只比历束星大十岁。历束星出生之前，历宛是家中最被偏爱的孩子，他和老二都胸无大志，历宛成了老爷子的精神寄托。历束星出生后，老爷子经常对这个小孙子说，你要向你小叔叔学习，你看他多懂事多优秀，以后爷爷的一切都交给你们两个打理。
历父记得，历束星小时候经常粘着历宛，小叔叔小叔叔叫个不停，历宛也乐意带着他。但两人到底有不小的年龄差距，历宛成年后，就不稀罕这个小尾巴了。
历束星失踪后，历宛不眠不休找人，后来历束星确认死亡，历宛非常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看好唯一的侄子。连老爷子都劝他，说这不关他的事。
当时历宛已经在公司里工作了，却因为历束星的死走不出来，去国外待了两年多。历家也是从这时起走下坡路。
因为目睹了历宛的自责，历父一直对历宛很感激，像他们这样的大家庭，亲情着实来得很不容易。两年后历宛终于回来，从退休的老爷子手中接过公司，老爷子撒手人寰之后，公司事务几乎都是历宛在主持。但两年前，历宛在休假中失踪了。失去历宛，历家再也站不起来，渐渐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鸣寒问：“你们报过警吗？”
历父点头，“当然报了，人一不见我们就报了，但找不到，没办法啊。”
失踪案多有发生，只有极少数失踪案会送到重案队，鸣寒来之前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自然也没有关注过历家这桩失踪案，在心里记下，打算回头详细了解。
夜里，程蹴被鸣寒催着找来历宛失踪案，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历宛这个人。当时历家有个年轻人经常到学校来问调查进展，总是焦急万分的样子，原来那人就是历束星的叔叔。
也可以说，是历束星继承家业这件事上的竞争者。

第98章 虫翳（24）
两年多以前的4月10号，谦子坝派出所接到历宛家人的报警，称已经半个月联系不上历宛。
民警询问为什么人不见那么久，家属才想到报警，历家人说，历宛3月底休年假，没到公司上班，大家都知道他工作辛苦，他休假期间没人去打搅他，直到4月7号，他应该回公司上班了，人却没有出现，大家才觉得不对劲，找了三天没有消息，遂报警。
民警查到历宛于3月25号飞往年北市，同行的是一个叫时波的男人。历宛的家属听到这个名字，有的脸色难看，有的激动喊道：“肯定是这个狐狸精害了我弟弟！”
警方一问，才知道历宛多年单身的原因是他是个同性恋，和这个叫时波的更是在一起很久，其间分分合合数次。
历家老爷子非常排斥同性恋，曾经说过同性恋反人类，都该抓起来吃子弹。历宛刚和时波在一起时，屡次遭到老爷子毒打，时波也被囚禁过，老爷子发过誓，要是历宛不改过来，今后家业就没有他的份。
但历宛和时波还是偷偷摸摸在一起，两人的感情感动了姐姐，想方设法帮助他们。后来历束星出事，老爷子悲痛过度，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历宛是唯一一个能够扛起公司担子的人，老爷子不得不默认他的取向。但直到去世，老爷子都不愿见时波，更是不让时波进家门。
没有老爷子的阻碍之后，历宛和时波稳定下来，但好景不长，外在的干预消失了，两人内部的矛盾渐渐显现。时波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说较差，从小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天资愚笨，脾气也不大好。
他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长得漂亮，情绪来了的时候很擅长哄人开心。历宛当初对他一见钟情，纵容他的一切小毛病。后来两人遭到老爷子打压，时波表现得比历宛还要坚强，历宛就觉得，这辈子非他莫属。
历宛接过家族的重担之后，时波大概觉得自己熬出头了，开始耀武扬威，以老板娘自居，非要历宛给他谋个职位。历宛知道他不是那块料，干脆出钱让他去玩直播。
那时直播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时波那张脸够用，说的话也比较吸引人，不久就有了一大票粉丝。时波贪心，不甘心当个小网红，要历宛帮助他进演艺圈。
这怎么可能？且不说历家的公司早已不如以前风光，就是还像以前那样，也不可能捧他当明星。两人经常吵架，连向来支持他们的姐姐也受不了了，当面骂时波是个狐狸精。
但情侣之间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历宛虽烦透了时波，最终却还是没有和时波分手。历家人厌恶了他们分分合合的戏码，已经懒得管他们。历宛休年假之前，一个字不提时波，只说太累了，想一个人放空一段时间。
民警来到时波的家时，他因为通宵直播，正在补觉。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吵醒，时波相当不耐烦，不肯让警察进门，警察提到历宛失踪，他可能有嫌疑时，他陡然瞪大双眼，大喊大叫道：“有没有搞错？是他抛下我，还想杀了我，怎么还成我有嫌疑了？”
民警进到时波家中，这是一处高档小区，室内却非常乱。时波穿着睡衣，起床气未消，说历宛是个畜生，有了新欢，就想弄死他这个旧人。民警面面相觑，没想到竟是这种发展，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波愤愤道，他不到二十岁就和历宛在一起了，他知道周围的人都说他不过是图历宛的钱，但他是真心喜欢历宛，也只有他帮助历宛走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时间。
历家人说他为了自己，瞎折腾历宛，可他只是想有一份自己的事业而已，他不想别人说他配不上历宛。这些历宛都了解，所以他们才能磕磕绊绊走到现在。
然而今年年初，他发现历宛出轨了。他曾经相信历宛对感情是个忠贞不二的人，但“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还是应验到了历宛身上。
他冷笑着纠正：“哦，不是有钱就变坏，他本来就很有钱，他是有权才变坏。”
民警问历宛的出轨对象是谁，时波变得暴躁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没有查到，为此和历宛吵了很多次，历宛也不说。
“会不会是你搞错了？”民警问。
时波大喊：“我搞错了他不会否认吗？我问那个男人是谁，他说不出来！”
到了3月，两人的感情已经岌岌可危，历宛默认那个男人的存在，却说不出是谁，时波让他们分手，他也低头不语。时波受不了了，想要结束这段感情，历宛突然提出两个人一起去旅游。
时波早已不是十几岁时的傻白甜，去年北市之前就多了个心眼。年北市旅游资源丰富，有高山高原，能够骑马能够徒步，满足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的人对野外的向往。
途中，历宛显得很不专心，时不时看手机，像是在等某个人的消息。时波猜测，他等的是小情人。
他们在当地房车营租了个房车，开入高原。有一天晚上，时波看到历宛悄悄外出。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凉了。半夜历宛若无其事回来，第二天继续和他一起旅游。他质问历宛夜里干什么去了，历宛有些亢奋，和在南山市时有所不同，说很快就要解决了，回去一定跟他解释。
但下一个夜晚，历宛出去之后没有再回来。
凌晨，时波离开房车，外出寻找历宛，遇到袭击，险些被杀死。幸好当时他离房车不算远，拼命跑回去，驾车狂奔，才逃过一劫。
“那个人就是历宛的小情人。”时波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想干掉我。不是有很多凶杀案都是在旅途中发生的吗？难怪历宛要带我去旅游，在那种荒野杀人抛尸可比在城市里容易得多！”
民警问：“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历宛的情人？你看到他的脸了？”
时波不屑道：“我见过那人的背影，很像。而且他肯定在年北高原，不然历宛去见的是谁？”
时波驾车回到市区，还了房车，当天就买机票赶回南山市。他以前和历宛一起住在历宛的别墅，这套房子是他靠自己直播赚的钱买的。将自己锁在家中，他终于感到安全，而这段感情也终于结束。
冷静下来，时波判断杀他是小情人自作主张，历宛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已经移情别恋，也到不了杀他的地步。现在他回来了，历宛一定知道小情人干了什么。他就在这里等着历宛来找他，最后跟历宛要一笔分手费。如果历宛不同意，他就将在年北高原发生的事公之于众。
算盘是这样打的，但历宛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不仅是历宛，任何人都没有联系过他。三天前他恢复直播，也没有谁问他奇怪的问题。他的世界似乎没有任何改变，除了没有历宛。
他痛苦地缩在沙发上，将自己抱了起来，低声说：“他们不报警，我过几天也要报警了。历宛，历宛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的情人为什么也不来找我呢？”
民警在房间中搜索，发现时波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正在吃药，而历宛的消失加重了他的病情。
历家断定历宛失踪是时波造成的，但警方没有找到证据，并且这起失踪案发生在年北高原，那边警力不够，地域辽阔，是个调查很难展开的地方。
当地警察核实，时波和历宛的确是一起去了高原，但回来的只有时波一个人。租用的房车已经被彻底清理过，没有发现血迹等可疑痕迹。
至于时波说的袭击他的人，更是无法找到。也许存在这个人，也许这人是时波编造出来的，甚至可能是时波在病情加重时非主观的幻觉。
在历家人的要求下，警方在一段时间内限制了时波的行动，这也可以看做是对时波的保护。5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时波恢复自由。而历宛失踪案搁置下来，再也没有新的线索能够供警方追踪。
鸣寒了解完整个经过，支着脸颊沉思。
失踪案都是这样，哪怕警方知道失踪的人九成九是已经死了，也无法按照命案的规格去调查。没有尸体，很多工作根本无法开展。
两年多过去了，历家人似乎已经接受历宛失踪这件事，整个历家正朝着衰败的深渊滑去。如果说当初历束星的死亡，最大的受益者是历宛，那么历宛失踪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历宛的那些哥哥姐姐吗？不像，至少历束星的父亲对家业根本没有兴趣，他被赶鸭子上架，过得还不如以前。
鸣寒再次翻到时波口供的其中一段，时波说，是他陪历宛度过了最痛苦的日子。这是什么时候？
看来要查历束星案，就得同时调查历宛失踪案，时波是必须亲自去见一见的人。
时波是南山市本地人，但在历宛失踪后，他无法再在南山市待下去，卖掉房子，来到省会洛城生活，现在在一家网红孵化公司做幕后推手。
鸣寒没有迟疑，立即回到洛城，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拦下正要去上班的时波。和照片上相比，时波成熟了很多，打扮得很时尚，化着淡妆，颇有气质。
他皱着眉打量鸣寒：“你是？”
鸣寒说：“耽误你点时间，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前男友历宛的事。”说着，鸣寒拿出证件。
时波讶然，半张开嘴，几秒后眼里浮起担忧，“你们……找到他了？”
鸣寒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你担心听到某个不好的答案吗？”
时波叹了口气，看向写字楼里的咖啡馆，“去那里说吧。”
鸣寒坐下，时波一边点咖啡一边给助手打电话，说自己有点事，要晚点再来。放下电话，时波说：“你们是不是找到他的尸体了？”
鸣寒摇头，“我听我的同事说，你非常恨他抛弃了你，还认为他伙同情人企图杀害你。怎么现在你似乎不再这么想？”
时波说：“两年多了，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变化呢？再说当时我深受疾病困扰，狂躁，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我。现在病治好了，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客观地思考当年的事。”他轻轻攥紧手指，情绪低落，“我可能误会了历宛，我看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情人。”
鸣寒说：“怎么说？”
时波安静地看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开始讲述他和历宛的过去。
和历家人的讲述相似，他也认为十来岁时的自己配不上历宛，只不过有一张好皮囊而已。所以当他真正被历宛的才华所吸引，才萌发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愿望。
历家人说他折腾历宛，他却说历宛是支持他的事业的，除了进演艺圈这件事。历宛说那个圈子会被太多人审视，当镁光灯聚集在普通人身上时，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起初不解，和历宛闹脾气，后来历宛给他解释，他明白了，历家做的是医药生意，本就得本本分分，如履薄冰，他不应该给历宛博取太大的关注。
当年的冬春之交，他察觉到历宛经常走神，像是在担心什么。起初他并没有往出轨方向想，以为公司出了什么事。但他悄悄打听，却发现公司风平浪静。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找了个机会跟踪历宛，发现一个瘦削的男人上了历宛的车。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历宛居然在外面有人了！他没有看清那人是谁，后来又跟踪了几次，没再看到那人。他质问历宛，历宛神情僵硬，反而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两人大吵一架，当天他的躁狂症就发作了。
因为他的病，历宛容忍他，照顾他，但他只需要一个答案：那人是谁！
历宛却不肯说，只让他给自己一点时间，以后一定会解决。他受情绪困扰，想不通历宛这是怎么了？他们一起吃过那么多苦，为什么历宛会变成这样？
医生建议他出去走走，这样有助于恢复。历宛提出去年北高原，他同意了。他以为历宛已经和那人断了，两人可以在旅途中重修旧好，但历宛还在和那人联系！
他再次讲述在年北高原上被袭击的事，这一段和警方记录的一模一样。可他的判断已经和两年前不同了。
“我后来想，我看到的人应该不是历宛的情人，而是要杀他的人。因为某个原因，他连我都不能细说，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他跟我说很快会解决，是不是去解决那个人？但是他失败了，那人杀了他，还差点杀害我。”时波深呼吸，咖啡店暖气充足，他的肩膀却在轻轻发抖，“我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也许正是因为历宛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知道我不知道。”
来洛城的路上，鸣寒就思考过历宛并未出轨的可能，因为如果真像时波以前对警方所说的，失踪的为什么是历宛和“情人”，而不是他？
“你说陪伴历宛度过一段痛苦日子是指什么？”鸣寒问。
时波愣了下，旋即想起来，露出一丝笑意，“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爸是个老古董，棒打鸳鸯不说，还威胁他，等到他那个侄儿成年了，就直接让侄儿当家，他再怎么出色，也只能给侄儿当副手。”
鸣寒皱起眉，历家原来还有这一出？
时波说，历宛的几个哥哥都是纨绔子弟，所以他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被老爷子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他处处都像老爷子，唯独取向是男。老爷子当年打历宛是真的狠得下心，他亲耳听到老爷子说，不打死历宛，是为了给孙子留个助手。
那阵子历宛非常消沉，他能力强，当学生时刻苦，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逍遥度日，可以说他没有过过什么轻松的日子，凭什么他努力争取到的一切要拱手让给侄儿？
时波陪着历宛，想尽办法开导他，后来他渐渐走了出来，也许是看淡了名利，也许是有了更高的追求，总之不再消沉。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历束星出事了。
时波至今都觉得，这是历家老爷子的报应，他过度苛待小儿子，逼历宛作为长辈去给历束星当陪衬，上天都看不过去，所以带走了那个孩子。
但时波虽然对历束星、历家其他人都没有多少感情，也忍不住因为历宛而对历束星的去世感到伤痛。历束星失踪后，历宛是历家最积极配合警方的人，他是真的心疼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儿。
时波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有历宛的消息了。鸣警官，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们忽然又想起历宛来了？”
鸣寒说，因为历束星这案子需要重新调查。时波有些吃惊，“杀害他的不是那个老师吗？”
鸣寒看着时波的眼睛说：“也可能另有其人。”
时波缓缓靠进沙发里，许久没有说话，鸣寒离开之后，他还坐在那里，目光空茫，若有所思。
鸣寒知道陈争在桐洲市查得差不多了之后会到洛城来，索性顺道去了趟兴宁中学，但没有看到陈争的身影。他并不急着见陈争，独自思考历宛的失踪和历宛在历束星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历束星和平依依确认死亡后，警方首先调查的是教职工群体，接着就是双方家长，然后扩大到学生和其他家长。平依依家境普通，凶手针对她的可能性远远小于针对历束星。
历家每个人都被问询过，历父等人慌张又悲伤，历家老爷子直接病倒，没人能够作为被害人家属给警方提供有效信息。这时历宛站了出来，相对理智地回答警方的问题。
早期的线索显示，凶手可能是历家的竞争对手，为了搞垮历家所以劫持历束星，但中途发生了意外，不得不杀死历束星和平依依。这条路没有走通，不久薛晨文成为调查的重心。
假如薛晨文没有认罪，历宛大概率会被重点关注。从时波知晓的情况出发，他作案的动机很明确。他青春期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这很难改过来，他也不愿意给小自己十岁的侄儿当助手，当时历家老爷子健在，他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除掉历束星。
历宛真有问题的话，那薛晨文是给他顶罪？或者共犯？那薛晨文的动机是什么？没有任何线索显示，薛晨文和历宛有联系。
历宛两年多以前失踪，遇害的可能性很大。那这个让历宛消失的人和历束星、平依依的死有没有关系？他知道真相，所以向历宛复仇？历宛对时波含糊其辞，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像时波解释。
也不对。这条思路假设的是历宛造成历束星死亡，那为什么在历宛失踪之后，南山市两次出现了新的昆虫涂鸦？
鸣寒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想到时波看到的人。那个人才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他会是谁？
陈争电话打来时，鸣寒正在寒风里等牛杂粉。这家牛杂粉在洛城很有名气，鸣寒每次结束任务之后，都会来吃一碗，尤其是湿冷的冬天，一碗下去，好似多日积累的疲惫都消失了。
“我今天也到洛城了。”鸣寒笑着说。
陈争惊讶，“你怎么来了？”
鸣寒接过两份打包好的牛杂，往夜色里走去，“想见到你，就来了。”
陈争耳根一烫，但很快反应过来鸣寒在跟他开玩笑，平时还有可能，但现在正是案件缠身时，鸣寒不是这么置工作于不顾的人。“有什么线索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哎呀！”鸣寒拉开车门，“哥，你就不能装一下？”
陈争问：“在哪？我去找你。”
鸣寒说：“别，你回家了？我直接上你那儿去。”
半小时后，陈争在家门口接到了风尘仆仆的“外卖小哥”鸣寒。鸣寒都在这儿住过一阵子了，很不客气地踩进自己的拖鞋，急忙将牛杂粉放在桌上。盖子一揭开，香气扑鼻。陈争挑起眉，“你买了这家？”
鸣寒说：“你知道这家？”
陈争坐下，看到两份都是加了料的，“春冬路的牛杂粉，天冷的时候我经常去吃。”
两人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鸣寒鼻尖被冻得微红，眼睛很亮，“那我怎么从来没有在那儿遇到你？”
陈争想了想，“我正常上下班，跟你们神出鬼没的机动队员没得比。”
鸣寒笑起来，拿出装小料的塑料盒子，“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陈争说：“酸辣的。”
鸣寒眉眼更弯，将小料扣在他那一份上，“正好，我拿的就是酸辣的。”

第99章 虫翳（25）
今晚大幅降温，洛城飘起小雨，但两份放在一起的牛杂粉驱散了寒冷。陈争觉得鸣寒来得太合适了，牛杂粉老板生意太好，从来不搞外卖，他整理线索饿了想吃，还得自己去。
吃完牛杂粉，陈争下楼扔垃圾，回来时鸣寒正在冲澡，不久出来，穿着他的睡衣。
陈争：“……”
鸣寒辩解：“没我的衣服。”
陈争心中盘算，等会儿给这大个子下单几件，省得把自己的绷坏。
细雨敲打窗户，此时煮一壶红酒的话，应当颇有情趣。但一旦说起案子，再旖旎的情趣也瞬间烟消云散。
“来洛城查什么？”陈争问。
鸣寒说出历宛失踪案，以及他在接触历父、时波之后的猜测。陈争思索很久，也认为历宛和历束星的案子有关联。
鸣寒问：“哥，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说？”
陈争回到自己这一边的线索上，“你去见过薛晨文的家人没？”
鸣寒说：“还没来得及，他爸已经出国，他妈为了给他赎罪，出家当了尼姑。”
陈争点头，将写着范维佳名字的案卷电子版递给鸣寒，“这个人要着重查一下，他和薛晨文的关系可能不简单。”
天亮之后，陈争和鸣寒再次分头行动，鸣寒回南山市详查范维佳，陈争则驱车前往函省西北角的静晖庵。
静晖庵坐落在半山腰，山里下了几天的雪，路面湿滑，银装素裹，陈争车停在山下，山岭的管理者考虑到安全，不让他开车上去。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坐派出所的车来到静晖庵门口。这座尼姑庵并非旅游景点，往来的只有信众，此时天寒地冻，庵中人迹寥寥。一个正在干活的尼姑上前，询问有什么事。民警说有案子需要她们配合，想见一见从南山市来的方珊女士。
不久，一名面容悲苦的妇人来到陈争面前，她穿着素色的尼衣，手里拨着佛珠，“你们是……”
陈争说：“我是为薛晨文而来。”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薛母脚下一绊，险些没能站稳。她张了张嘴，眼中涌出痛苦和恐惧，“为什么……”
陈争说：“我们坐下来说吧。”
静晖庵清苦，即便是屋内也没有供暖设施，薛母轻轻发抖，望着陈争，“难道，难道是他爸回来，又闹出什么事来了吗？”
陈争说：“我们需要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你为什么觉得薛晨文的父亲会回来闹事？”
薛母叹气，“他就是那样的人，要不是他，晨文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陈争看看周围，“你是为了给薛晨文赎罪，才来到这里出家？”
薛母低着头，房间里非常安静，听得见外面雨夹雪的声响。少顷，薛母说：“我也是做母亲的，我的儿子杀害了别人的孩子，我除了用余生为他赎罪，为他和那两个孩子念经，还能做什么呢？”
“我见过薛晨文的老师、同事，在他们眼中，他是个善良、温柔，家教很好的人。”陈争说：“我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走到最后这一步。”
薛母眼中盈满泪光，“你问我，我又应该去问谁？我自问在教导他这件事上已经倾尽我所能，但我还是失职了啊。”
在薛母哽咽的回忆中，陈争窥见了这个曾经富庶家庭的一角。
薛晨文祖父那一辈，家境就十分殷实，薛父炒地，将家底翻了几倍，薛母是个老师，对经商一窍不通，却很懂得持家。薛晨文丁点儿大时，她就教薛晨文读诗，教薛晨文典故。
薛父对此很不满意，觉得如果她生的是个女儿就罢了，既然生了儿子，那儿子就得跟着他学怎么赚钱。两人考虑过再生一个女儿，但薛母后来一直没有怀上，薛晨文就成了独苗。
薛晨文才上小学，薛父就带他到处参加聚会，他很反感，小小年纪居然说出讨厌钱的味道这种话，还说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钱，将薛父气个半死。薛母倒是很高兴，儿子和她一样，喜欢和书为伴的生活。
薛晨文长大一点后，不像小时候那样一根筋了，学会陪伴父亲逢场作戏，酒席上别人总是对薛父说，你这儿子大方，放得开，像你。薛父喜笑颜开，更是想要让薛晨文学经商。
但薛晨文的志愿却填了师范，明确告诉父亲，自己今后会成为老师。薛父吹胡子瞪眼，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想来想去，竟去鼓动薛晨文的同龄朋友来当说客。
因为从小就被薛父带着在商人圈子里混，薛晨文被动认识了不少商人的小孩，其中有一些和他关系很好，甚至在他出事之后，还积极奔走，想要给他争取死缓。
给薛父当说客的可能不下十人，但都没有改变薛晨文的想法，夏天结束后，薛晨文收拾行囊，正式成为函省师范大学的新生。
陈争打了个岔，“劝说薛晨文的人里，有没有范维佳？”
薛母怔了怔，仿佛是在诧异陈争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人，“有的，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陈争问：“好到什么程度？”
薛母回忆道，范维佳应该是薛晨文最早交的朋友之一。她其实不大喜欢丈夫将薛晨文带去那种满地铜臭的地方，在她眼中，很多商人都是没有文化的暴发户，说话做事相当粗俗，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少小孩也是那样。
薛晨文经常回来跟她说，哪个小孩动不动就骂人，哪个小孩连李白的诗都背不出来一首，他很讨厌他们。
她找丈夫理论，丈夫却满不在乎，还笑话他们娘儿俩，李白的诗不会背又怎么样？李白自己都千金散尽了呢！当他老薛家的儿子，会赚钱不就行了？
不过后来有一次，薛晨文却开开心心回家，说自己交了个长得很好看的朋友。
这个朋友就是范维佳。
小时候的范维佳长得就像个洋娃娃，比女孩子还漂亮，薛晨文起初被他的相貌吸引，竟是主动和他搭话。他很内向，说话声音小小的，薛晨文背诗给他听，他立即露出崇拜的眼神。
大约是孩童的虚荣心被满足了，薛晨文对范维佳很有好感，薛父再有什么聚会，他都会主动跟去，就是为了和范维佳一起玩。
范家虽然也是商人，但和薛家的领域不同，主要是做电子产品，后来进军互联网。在薛晨文读中学那段时间，范家混得风生水起，薛父很乐意看到薛晨文和范维佳哥俩好。范维佳也给薛父当过说客，别看薛晨文很多事情都听他的，改志愿这件事谁说都没用。
薛母记得，范维佳是去洛城读的大学，他本来会出国留学，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有出去。
陈争问：“薛晨文的大学老师曾经推荐他去洛城的兴宁中学实习，你知不知道？”
薛母点头，“知道，当然知道，他很想去洛城教书，他们老师推荐他之前，他还来找过我。”
“他怎么说？”
“他想通过我找点关系，只要能够在洛城教书就行，学校好不好不重要，他说以后他可以靠自己跳槽。”薛母皱起眉，“其实当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争问：“因为他太执着于去洛城了？”
薛母点点头，“他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他对教书很有热情，但在哪里教，洛城还是南山市，或者什么偏远山区，他都无所谓。洛城有什么吸引他的？让他向他爸低头求助，我想不通。”
薛父自然不肯帮忙，薛母倒是能动一动关系。不过薛晨文争气，在她找老同学活动之前，就拿到推荐名额了。
陈争说：“那你后来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洛城了吗？他有没有给你说过为什么？”
薛母摇头，“我问过他，他只说大城市更能锻炼自己。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不过没多久他就改变主意了，还是回来了。”说到这里，薛母神色黯然，“都是因果，我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陈争问：“什么话？”
薛晨文大四那年冬天，南山市的商业圈子很是动荡，那些搞科技的、媒体的很多都遭了殃，像是范家就吃了大亏，早前以为赶上风口，大肆投钱，还去洛城投资，结果血本无归。
范维佳的母亲气急攻心，病倒了，薛母和范母经常走动，看到她的不幸，思及自己，再加上上了岁数，总有些不安。所以薛晨文回家时，她牵着薛晨文的手絮叨，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不想他离自己那么远，要是能回来工作，还是回来工作好。
薛晨文一向亲她这个母亲，竟然真的回到南山市实习。她是又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儿子孝顺，忐忑的是自己好像影响了儿子的人生。
“我很自私，我想过他也许待在洛城更好，但我为了自己，没有劝他回洛城。”贤贞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和他，都遭到报应了。”
陈争却思考，当时促使薛晨文回到南山市的也许并不是她，而是范维佳。
“范家生意失败是怎么回事？”陈争问：“范家为什么要去洛城发展？”
薛母摇摇头，“我不懂他们做生意那一套，只是听说互联网什么的赚钱，但南山市到底是个工业城市，要抢占先机的话，肯定得去洛城。当时范家的人几乎都在洛城忙，范维佳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去留学。后来范家亏得很惨，家底都没了，只能回来。”
陈争问：“薛晨文和范维佳关系那么好，那段时间他们是不是走动得很勤？”
薛母对此没有什么印象，说薛晨文实习期间很忙，学校家庭两头跑，好像没有见他找过范维佳。而那时范家焦头烂额，范维佳可能也无暇顾及朋友。
“他们后来好像就疏远了。”薛母不确定地说，范家几乎垮掉，范维佳好像在做新的生意，但她听前夫说，也没能做起来。“疏远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性格不一样，职业也不一样，晨文只是个老师，哪里帮得了范维佳。”
在警方的记录中，范维佳只是作为薛晨文的普通朋友接受调查。就像薛母所说，他和薛晨文在踏入社会之后渐行渐远。
陈争又问到薛晨文的父亲，薛母说，前夫向来是个钻进钱眼里的人，薛晨文刚被调查时，他站在薛晨文一边，不信儿子做得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调查后期，他发现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开始转移资金。他知道自己以后不可能再在函省混下去了，必须尽早打算。
在薛晨文被调查期间，薛母和前夫也接受了密集调查，证明他们这对父母并非参与者。薛母决定留下来念经赎罪，前夫决定出国继续经商。他们从此分道扬镳，前夫如今在做什么，她一慨不知。
离开之前，陈争问：“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人来探望过你？比如说薛晨文的朋友？”
薛母看着门外的雪，片刻后说：“我想起来了，范维佳也来给那两个孩子点了灯。”
“点灯？”
“嗯，给他们祈福的意思。”
薛母带陈争来到一个烟雾缭绕的殿堂，里面无数盏长明灯闪烁，像是一个个被亲人挽留的灵魂。薛母指着并排着的两盏说，那就是范维佳给平依依、历束星请的。“他也是想为晨文赎罪吧，毕竟他们曾经那么要好。”
陈争看了会儿，问：“范维佳是哪一年来的？你们聊了什么？”
薛母思索很久，说是薛晨文病逝后一年的冬天，当时她还没能从薛晨文的死里走出来，虽然已经削发为尼，但精神很差。范维佳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她在这里，来看望她，倒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希望她保重身体，晨文犯了错，一定不希望看到她这样折磨自己。
范维佳看到长明灯，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为逝者祈福的。范维佳想了想，说自己也点两盏吧。点灯之后，范维佳在灯前矗立了很久，薛母猜，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在祈祷他们早日安息。
范维佳离开之后没有再来过，薛母也不知道范家现在怎么样了。
鸣寒撑着伞，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猫馆，这是范维佳开的店，不大，经营了几年，生意还不错。现在天气冷，有不少人将猫送到店里洗澡烘干，店员很是忙碌。范维佳不在店里，老板模样的是个中年女人，她是范维佳的妻子秦女士。
鸣寒来到店里，秦女士以为他是来买猫的，热情迎上来，听到从他口中吐出“范维佳”三个字时，秦女士的脸一下子就冷了，充满敌意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你又是他哪个相好？”
鸣寒挑眉，“相好？”
秦女士冷笑，“他不在，上别处找去。”
鸣寒出示证件，“你可能误会了。”
秦女士一看，脸上挂不住，“警，警察啊？他是不是在外面乱搞被抓了？我没钱去赎他啊！”
已经有客人看过来，鸣寒说：“秦老板，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秦女士不想耽误生意，但这突然冒出来的警察不应付好像也不行，只得说：“你跟我上楼吧。”
楼上有个休息室，秦女士靠在门上，“他咋了？不会被人搞死了吧？”
鸣寒抬起手，“先等一等，你说他在外面乱搞？那你们现在还是夫妻？”
秦女士翻了个白眼，“我想离啊，是他不愿意，说什么没个老婆，会被人说闲话，也过不去家里那关。搞笑呢，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还当自己是大家族啊？”
鸣寒说：“你们是……形婚？”
“诶诶诶！你别当我是自愿的啊，我他妈是被骗的！”秦女士愤然道，“他追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
秦女士认识范维佳时，范家虽然已经日薄西山，但还剩着一口气。范维佳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理工男、老实、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有钱。
范维佳自称对她一见钟情，笨拙地追求她，她家庭条件不好，以前遇到过一些花言巧语的男人，范维佳的笨拙反而对她的胃口。他们年纪都不小了，相处下来觉得彼此都还行，就到了讨论婚嫁的阶段。
秦女士自嘲道，当时范家的公司面临巨额赔偿，范维佳已经拖不动了。她应该趁着还没有上同一个户口本，当断则断。但是看到范维佳憔悴不堪的样子，她又不忍心，心想两个人只要相爱，什么难关不能一起度过呢？再说，她小时候的日子比这时难多了，他可以帮助范维佳站起来。
他们简简单单办了婚礼，不久怀上身孕。而在小孩还未出生时，范维佳的父亲，她的公公受不了一辈子打拼的事业终告失败，自杀了。范家彻底分崩离析。她害怕范维佳想不开，挺着大肚子陪伴范维佳。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即将生产的时候，发现范维佳出轨。她威胁和腹中的胎儿一起去死，逼范维佳将情人带到自己面前来。当看到那个人，她感到眼前一黑，天都塌了。
那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她的丈夫，居然是个骗婚的同性恋！
她质问范维佳为什么要和她结婚，范维佳承认，自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女人，更没有喜欢过她，和她结婚只是为了过父母那一关。父母知道他是取向，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找个女人，生下儿子。
范维佳跪在她面前，崩溃地痛哭：“你以为我想和你结婚吗？我也是被逼的！”
秦女士恶心不已，但想要打掉孩子已经不可能了。她当初想的是把孩子生下来，丢给范维佳。可是当女儿呱呱坠地，她无法就这么丢下她不顾。范维佳也求她，说家里的钱都归她管，以后他们各过各的，不要离婚。
现实和亲情让秦女士低头，范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如果离开范维佳，生计都发愁。范维佳开始做小本生意，按承诺的，将钱教给她管理。他们不再同房，只在外人面前扮演夫妇。
这么多年下来，秦女士也习惯了，“等女儿成年了，我肯定要离开他。”
鸣寒问：“他的情人是谁？”
秦女士翻白眼，“没有固定的。我被他的老实外表骗了，他们这群同性恋，都是人渣，他喜欢年轻的，都是大学生，傻，听他的，年纪大点他看不上，别人也不吃他哄学生的那一套。”
鸣寒又问：“他跟你说过薛晨文吗？”
秦女士吃了一惊，警惕起来，“你是说那个杀人犯？”
鸣寒说：“对，范维佳和薛晨文是发小，关系不错。”
秦女士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是，是那个？”
换一个人不会如此快得出这个结论，但秦女士是被骗婚的同妻，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范、薛是情侣。见鸣寒不做声，她尖叫起来：“真是？他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不确定，所以今天才会来找你和范维佳。”鸣寒认真道：“你先冷静，范维佳是怎么跟你说起薛晨文？”
秦女士和范维佳谈恋爱时，薛晨文已死，但薛晨文这个名字当年在南山市几乎人尽皆知，秦女士在范维佳手机里看到他和薛晨文的照片，吓得结巴。
范维佳连忙将手机拿回来，解释说自己家和薛家以前有生意往来，和薛晨文当然也认识，但大学毕业后联系就少了。
秦女士问他怎么留着照片，他说有拷贝手机照片的习惯，一起拷贝了，没有细看。秦女士那时不知道范维佳是个同性恋，根本联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上去，只是对薛晨文好奇，缠着范维佳问，范维佳脸色变得难看，敷衍了过去。
“他手机里的薛晨文的照片……”鸣寒说：“那现在呢？”
“谁知道？”秦女士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他们不仅谈过，薛晨文还是范维佳比较重要的人？不然照他换人的速度，为什么还会留着薛晨文的照片？嘶——”秦女士幸灾乐祸地说：“他不会是对薛晨文求而不得吧？”
鸣寒正和秦女士聊着，楼下传来几声“范总”，秦女士愣了下，“哟，平时都不来看看，今天倒是回来了。”说着朝鸣寒一眨眼，“你找的人来了，我不跟你聊了，有什么你问他去。”
范维佳不到四十岁，因为衣着打扮的缘故，看着比实际年轻小一些，秦女士把他推到楼上，他不明所以，直到见到鸣寒。他愣在原地，瞳孔缩小，“你，你是那个……”
鸣寒说：“你认识我？”
范维佳说，“你是那个学生！”

第100章 虫翳（26）
鸣寒对范维佳一眼就认出自己略感惊讶，陈争都没认出他，倒是这个他毫无印象的人认出他来了。是因为他当年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了薛晨文身上，而范维佳在暗处牢牢盯着他，仇恨他？
“我现在是警察。”鸣寒说完，范维佳的表情再次发生精彩变化，“警察？”
鸣寒说：“既然你知道我就是那个学生，我也不跟你多做介绍了。薛晨文的案子有问题，现在我正在重新调查。”
范维佳愕然得像一尊雕塑。
“我现在掌握的线索是，你和薛晨文可能在一起过。我是说谈恋爱那种在一起。”鸣寒盯着范维佳，“他当年去洛城实习，是因为同一时间段，你们范家正在洛城拓展生意。而他‘无缘无故’回到南山市，是因为你商场受挫，不得不回到南山市，他决定陪伴你。”
鸣寒还没有说完，就见范维佳往后踉跄，脚步一滑，摔倒在一堆纸箱子中。他像见了鬼一般望着鸣寒，恐慌不已，“不是！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没有！”
“你已经慌张到撒这种谎的地步了吗？”鸣寒向他伸出手，“你可以否认和他谈过，但不认识他？连你的妻子都知道你们是发小。”
范维佳出着大气，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拉住鸣寒的手。鸣寒将他拉起来，等他稍稍冷静，才再次开口：“我的同事去过静晖庵了，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吧？”
范维佳的呼吸猛地急促。
“薛晨文的母亲在那里出家，为他赎罪。她是他的母亲，我很理解她。但是你，刚还否认和薛晨文认识，你为什么也会去静晖庵，为那两个孩子祈福？”鸣寒说：“你难道认为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吗？”
“我没有！”范维佳猛地撞翻了桌子，眼神狂乱，“杀人的是薛晨文，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懂什么？你当时只是个小孩！警察已经调查过我，我和薛晨文早就没有联系！”
鸣寒双手揣在外衣口袋里，沉默地睨视着他。空气中回荡着范维佳急促的呼吸声。
“对，当时我只是个小孩，还是个可能给了警方错误线索的小孩。所以我要纠正当年的错误。”鸣寒走到范维佳身边，从他身后绕了一圈，“你知道为什么时隔多年，这起案子又被抬出来了吗？因为有迹象表明，真正的凶手可能还活在人世，继续作案。”
范维佳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啸，沙哑而刺耳，他空洞地看向鸣寒，仿佛不能理解这句话。
“所以我们见了很多熟悉薛晨文的人，发誓要真正了解他这个人。”鸣寒接着说：“终于我们发现，他的生命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男人，这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是他为数不多交心的朋友。上大学之后，他在桐洲市，这位朋友在洛城。大学后半，这位朋友和家人在洛城开始新的投资，他也一心前往洛城。朋友生意遭受挫折，失意回到南山市，他放弃洛城的工作机会，陪伴朋友。”
范维佳脖颈和脸颊上的筋绷得越来越明显，双手紧握成拳。
鸣寒仍在说：“薛晨文的大学老师，兴宁中学的老师，甚至他回到南山市后带的学生都曾经见过他的这位朋友。结合薛晨文多年来空白的感情生活，我不认为这位朋友只是他的普通朋友。你说是吧？”
范维佳咬牙切齿，“我是为什么生意受挫？你现在倒是若无其事！”
鸣寒微皱眉，范维佳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范维佳疯了般扑上来，手上操着一根板凳。鸣寒迅速闪开，手刃劈在他的手腕上，他惊叫着脱力，板凳掉落在地。鸣寒立即控制住他，“怎么？就这身手也想袭警？”
范维佳拼命挣扎，喊道：“都是因为你！你那个丧心病狂的爸！我们家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卜阳运害的！”
鸣寒眼神一暗，抓着范维佳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此时，陈争正在查阅范家当年从洛城铩羽而归的资料。
范维佳爷爷那一辈从国外引进生产线，做电子产品的代工，靠着压低当地的劳动力价格，大发一笔。此后几十年，范家跟风开发自己的产品，上个世纪火过的VCD、DVD、家庭影院、复读机、电子词典等，他们都生产过，凭借积累的人脉，还代理其他商家的产品。
到了网络时代，范家先是搞网页，后来开发小游戏。大约是因为过去运气太好，从未失败过，这次范家也信心满满，不仅投入了海量资金，还准备到函省的经济文化中心洛城建立总部。
范维佳学的就是游戏开发，相当自负，如果不是他不断给家人煽风点火，解读业内局势，范家可能不至于像后来那样一败涂地。
当年进军互联网产业的可不止范家，大量资本涌向洛城，而洛城本就有不少企业正在搞互联网。一时间，厮杀非常激烈，资金不足的小企业很快倒闭，创新能力不够的企业也难以为继。
范家经过几十年的积累，相对来说家底很厚，虽然在洛城的发展从一开始就不顺，还是不断投入，加大投入。那时很多企业都和他们一样，以为前期牺牲部分利益，将竞争对手搞垮，之后就能够轻松收钱。可是在更大的资本下场之后，这些不断砸钱企业的结局可想而知。
陈争看到一个名字，忽然皱起眉——运扬科技。这是鸣寒父亲卜阳运的公司，当时卜阳运也在洛城谋求发展！
陈争心跳略微加快，继续往下看。
运扬科技的入场时间比范家晚得多，大致是在范维佳念大四，也就是薛晨文来到洛城实习那一年。当时经过初期厮杀，能力不够的小企业已经退出，和范家规模差不多的企业逐渐站稳脚跟，谋求下一步发展。然而运扬科技一来，就改变了混战的局势。
卜阳运手上有技术，有天使投资，打得许多企业丢盔弃甲。而且可能因为运扬科技来自南山市，卜阳运盯上的就是南山市的企业，发展势头良好的范家成了他的眼中钉。
在运扬科技的资本攻势之下，范家溃败，丢盔弃甲，逐步撤出洛城市场。而运扬科技迅速壮大，和国外科技企业建立合作，随后卜阳运出国发展。
陈争后背渐渐出了汗。原来范家和卜家还有这样一段。
商场竞争激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是范家的情况很特殊，他们基本已经算是在残酷的拼杀中撑了下来，然而卜阳运直接导致了他们的失败。如果卜阳运没有盯着南山市的企业搞还好说，可卜阳运的目的就是不让南山市的企业活下去，而范家是南山市在洛城的互联网企业中发展得最好的。
范家的崩溃造成范维佳母亲病逝，父亲几年后自杀，可能造成薛晨文放弃洛城的工作，回到南山市，之后命案发生。
陈争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想到他和鸣寒这次来到南山市是为了追踪“量天尺”，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而现在卜阳运和范家的联系凸显，这和牵引他们的那道线有关吗？
“你装什么？”范维佳红着眼咆哮，“你是卜阳运的儿子！别以为你改了名字，成了警察，我就不认识你！就是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怎么还有脸说薛晨文的案子和我有关！”
秦女士终于忍不住，冲上来拦住鸣寒，“有什么话好好说！”
鸣寒短暂地错愕，再次回忆起范维佳以前看他的眼神，原来那奇怪的恨意来自卜阳运，这是个被卜阳运毁掉的男人。
很快，他冷静下来，对范维佳说：“跟我去做笔录，有什么想说的，我让你一次说个够。”
市局问询室，程蹴没想到鸣寒带了这么一个人回来，见鸣寒脸色不好看，问：“怎么了这是？”
鸣寒说：“你找个人来，和我一起审。”
程蹴没见过鸣寒这样，有点担心，正想说“我跟你一起吧”，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鸣寒回头，眼皮不由得撑起，“哥。”
陈争赶了回来，“运扬科技做的事我基本了解，我来。”
直到看到陈争，鸣寒紧蹙着的眉心才松了松，“好。”
比起在猫馆二楼，范维佳冷静了不少，但眼中还是满含对鸣寒的恨意。
陈争说：“运扬科技是你们的直接竞争对手？卜阳运对你做了什么？”
鸣寒余光瞥了陈争一眼。
范维佳激动得声音发颤，“卜阳运就是凶手！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家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范维佳作为当事人，讲述的比陈争查资料看到的详细。
范维佳曾经踌躇满志，也是他劝说父亲走出南山市。范家来到洛城之后，其实一直在亏损，但互联网企业都是这样，他们并没有退缩，并且因为手上有几个被看好的项目，吸纳到了大量投资。
那时在洛城竞争的都是本地企业，来自南山市的几个企业私底下是合作关系，都想要吃下市场之后，再来分“战利品”。当卜阳运下场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拉拢卜阳运，范父还考虑过成立南山商会。但卜阳运表面上与大家和和气气，称兄道弟，实际上早就计划吞食所有南山市的企业。
范家，以及其他南山市的企业都没有料到运扬科技的势起得那么猛，卜阳运背后有大资本操盘，其他企业推出什么，运扬科技就复制什么。
运扬科技的资金就像一个无底洞，持续用福利吸引用户，其他企业想要竞争都不可能，要是像运扬科技那样“卷”，他们注定要被耗死——就像前期他们耗死其他小规模企业一样。
很快，曾经和范家结盟的企业要么灰溜溜退出洛城市场，要么成为运扬科技的一部分。范维佳的父亲却不甘心，他们曾经发展得那么好，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为了资金，范父东奔西走，甚至动用了不应该动用的老本行的资金，仍是杯水车薪。在和运扬科技正面对抗了半年之后，范家不得不回到南山市。祸不单行，范维佳的母亲又患病，没有多少时日。
送走母亲后，范维佳不甘心，既然在洛城做不下去，那老家总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然而失败就像是雪崩，范家的资金链断了，在互联网这一行当，小企业做不起来就得死，根本没有折中选项。
一年接着一年，范家都在为填补资金窟窿而挣扎，每天被催债，范父终于扛不住，跳楼自杀。范维佳变卖家产，还清债务之时，已经是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人。
他转动眼珠，盯着鸣寒，冷笑起来，“真的很不公平。卜阳运那种魔鬼，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还能逍遥法外？为什么他的儿子还能当警察？现在还坐在这里，审问我这个被害人的儿子！”
鸣寒的喉结轻轻动了动。陈争冷静地问：“卜阳运杀人？证据呢？”
“只有拿刀杀人才叫杀人吗！”范维佳怒道：“用资本杀人就不算杀人？我爸不就是被他逼死的？还有很多人！你们去查！他四处阻击南山市的企业，自杀的不止我爸一个！”
“好，我会去查。”陈争说：“但现在我更想知道，你和薛晨文的关系。你在平依依、历束星案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范维佳瞪着眼，“我说了和我没有关系！他们死的时候我和薛晨文已经很有没有见过面了！”
“那在很久之前呢？”陈争说：“你和薛晨文在一起过吗？他去洛城是因为你，他回南山市也是因为你。你生意失败之后，和已经工作的他还在南山市度过一段相对安稳的时间。是什么让你们最终分开？”
范维佳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争，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们没有！”
“如果只是一般朋友，我很难想象你为什么会去探望薛晨文的母亲，还为那两个孩子点长明灯。”陈争说：“你为什么对他们感到愧疚？”
“我没有！”范维佳抱住脑袋，不肯再回答。
离开问询室，鸣寒沉默地往前走，陈争看了会儿，跟上去，手按在鸣寒腰上。鸣寒侧过身，和陈争四目相对。
陈争说：“你是不是在想卜阳运可能参与了案子？想我们为什么会被牵引到南山市来？”
鸣寒张嘴，但过了会儿才说：“我怀疑我当时留意到薛晨文，是受到某种暗示，这个人……”
“你想说这个人是卜阳运？”陈争摇头，“我觉得不会是他。”
鸣寒问：“为什么？我当时只是个初中生，喜欢玩侦探游戏，但根本没有系统的逻辑分析能力。有人想要利用我来给警方递情报，不是不可能。”
“但这人不会是卜阳运。”陈争认真地看着鸣寒，“因为你不是那样愚蠢的小孩。”
鸣寒讶然，“我……”
“据我所知，平依依他们出事时，卜阳运在国外，你自己也提到过，卜阳运生意做起来之后，就不再依靠鸣家，大多数时间待在国外。一个根本不在南山市的人，是怎么参与那起案子，怎么影响你？”陈争说：“再者，你可能被其他人影响，但不会被他。你说过，你懂事之后对他非常厌恶，你本能上就会排斥他。”
鸣寒轻轻吐出一口气。陈争再次在他腰上拍了拍，“我是局外人，我比你客观，你听到卜阳运的名字后，很难不带入自己去联想，越想越钻牛角尖。要不要听听我这个局外人这一路赶回来的想法？”
陈争关上他俩临时办公室的门，给自己和鸣寒各倒一杯水，鸣寒情绪比刚才好，“确实，我是钻牛角尖了。平依依和历束星出事之前，卜阳运已经大半年没有回过国。以前我没有在意过他的生意，范维佳这么一说，我想起他是有段时间待在洛城，而且也是那时候赚了很多钱，之后生意就转移到了国外。”
陈争说：“范维佳站在自己的角度，当然会认为运扬科技罪不可赦。但我查到的是，围绕互联网行业，聚集在洛城的企业竞争混乱，手段无所不用，像运扬科技这样的企业不少，连范家自己也是靠庞大的资金去击溃小企业。卜阳运是怎么搞到这么多资金，他背后是谁，这一点值得调查，但你冷静想，当时的商业竞争，和后来的命案会有什么关系吗？”
鸣寒思索了会儿，“金钱和地位是卜阳运毕生追求的东西，他打压南山市的企业，尤其是范家，很可能只是受利益驱动，和对手是谁没有关系。”
“对！”陈争说：“卜阳运从南山市起家，互联网行业要想赚钱，就必须吃掉对手。比起其他地方的对手，他更了解南山市的对手，更容易下手。而且他要为自己留后路，如果今后在和更大的企业竞争中受挫，南山市就是他的后路。而如果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击溃南山市的竞争企业，这些企业就会占据他的后路。对范维佳来说，卜阳运是故意害他们的恶魔，但站在卜阳运的角度，他只是客观地选了一条对他来说正确的路。”
鸣寒按着额头思考，“但他的决定改变了范维佳等人的人生……”
陈争说：“这就是我下一条思路。范维佳虽然不肯承认他和薛晨文交往过，但他的反应、他做的事基本可以指向这个结果。那我们假设，他们谈了很多年，薛晨文一个向来对经商没有兴趣的人，都能够妥协，陪他到洛城发展，可以看出薛晨文对他用情不浅。在家庭发生变故之前，他们的关系或许非常融洽。但范家出事之后呢？”
鸣寒脑中浮现出秦女士咒骂范维佳的话，这是个自私又懦弱的男人，明明对女人没有兴趣，却为了过家庭那一关，骗婚，现在还小男友不断，是个十足的渣男。
“他没有担当，顺境还好，到了逆境，不仅自己走不出来，还会影响身边的人。”鸣寒语速很慢，边说边想，“生意失败之后，他被击溃了，已经无暇顾及和薛晨文的恋情，而薛晨文是个比较理想主义的人，会缠着他，说要陪他一起走下去。薛晨文不知道，这对范维佳来说更加痛苦，他想一个人安静，薛晨文的存在却不断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有钱人了，你失败了。这时他同样失败的父亲又开始催他结婚，他不可能在这时说，爸，我是个同性恋！”
陈争说：“于是他和薛晨文的矛盾越来越深，他想要分手，一半因为家庭的压力，一半因为他受不了薛晨文。但薛晨文不可能理解他，只会认为自己被抛弃，陷入绝望。绝望可以改变一个人，尤其薛晨文是个天之骄子，从来没有经受过挫折。”
听到这里，鸣寒怔了下，旋即若有所思地看向陈争，陈争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客观地说着自己的判断。
“哥。”鸣寒叫了一声，“你是不是想到……”
陈争坦率地承认，“我和薛晨文也许是同类，所以我代入他是件很容易的事。我的推断可能也更加接近真相。薛晨文对世界、对人生、对他的恋人抱有极端美好的想法，他以为自己能够陪伴范维佳度过难关，他已经准备好了，就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但是他想要陪伴的人却一改往日的温存，残忍将他推开，说要和他分手，要找个女人来结婚。对薛晨文来说，这是不可理解也不能接受的，是他二十多年顺当人生里唯一的惨败。”
“我猜，他们不是利落分手，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拉扯，薛晨文被伤到承受不住，才真正和范维佳分开。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警方调查的时候，查到范维佳和薛晨文只是普通朋友。”陈争继续说，“范维佳倒是摆脱薛晨文了，开始骗婚应付家里。但是薛晨文呢？他面对这巨大的、唯一的挫折，人毁掉了。”
“曾经喜欢的学生变得碍眼，当他们做出他看不惯的行为，他就想抹除他们。”鸣寒说：“薛晨文想要报复社会的话，学生确实是最容易下手的人群。”
陈争却停了下来，手指在桌上没有目的地点着。片刻，他说：“我们再往回走几步。卜阳运和这起案子基本上没有直接联系，这一点是明确的。”
鸣寒点头，“对，是我钻了牛角尖，他的作用只在于让范家、其他南山市的互联网企业崩溃。”
“所以暂时不考虑卜阳运。”陈争说：“薛晨文被伤透之后选择报复社会，这说得通。范维佳很清楚是自己逼薛晨文走到这一步，所以在他死后感到良心不安，才去给平依依和历束星请了长明灯，这也说通了。不过，我觉得哪里差了什么。”
陈争还记得薛晨文承认罪行时的样子，很淡然，像是苦痛和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当年陈争接触的凶手还很少，十多年过去，他经手的变态凶手数不胜数，如果薛晨文也是因为报复社会而作案，那薛晨文也是变态凶手中的一员。可是薛晨文却和那些凶手大相径庭，那就不是一双属于报复社会者应有的眼睛。
陈争揉了揉眼眶，“刚才我站在薛晨文的角度想了想，我觉得他更可能选择自杀，而不是杀人，更不应该杀他喜爱的学生。”

第101章 虫翳（27）
范维佳现在并不是嫌疑人，但陈争和鸣寒离开问询室之后，他越来越恐慌。监视器里，他频繁地抓扯头发，还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喊叫声。
吴展经过镜头注视着他，“陈队，范维佳以为我们将他当做薛晨文的帮凶了。”
陈争说：“我们真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不承认他和薛晨文的关系，薛晨文当时果断承认自己是凶手，是不是想要包庇他？”
吴展摇摇头，“但你知道，真相不可能是这样。”
陈争点头，“范维佳这么认为，最后才肯说出实话。吴局，你看着，他很快就会坦白当年发生了什么。”
鸣寒再次推开问询室的门，范维佳戒备地望着他，一言不发。鸣寒和重案队的另一位刑警坐下，打开记录仪。
鸣寒说：“我们刚才开会讨论过你交待的情况，我再问你一次，薛晨文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过？你为平依依、历束星点长明灯，是不是你将他们推向死亡？”
范维佳崩溃喊道：“我只是对不起薛晨文！我没有对不起其他人！杀人的是他！他就是个疯子！继续和疯子在一起，那死的就是我！”
鸣寒说：“疯子？”
范维佳嘶吼道：“啊！薛晨文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范维佳和薛晨文不同，薛晨文对父亲的生意毫无兴趣，范维佳从小就渴望接过父亲的衣钵。
小时候，文静的薛晨文被带到他面前，父亲对他说，这是薛伯伯的孩子，你们要好好相处。
他那时其实不怎么喜欢薛晨文，因为薛晨文老是盯着他看，他要去和其他男孩玩，薛晨文跟着他，却不和他们一起做游戏。
一群人玩累了，薛晨文端着蛋糕和饮料要他吃。伙伴们笑他，他很不耐烦，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是家里教他的。从他有记忆时起，父母就对他说，你今后是要干大事业的人，不能随随便便生气，即使不高兴，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尤其是对关系一般的人，更是要让对方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
他笑着对薛晨文说谢谢，将不喜欢的蛋糕吃了个精光。薛晨文眼睛亮亮的，在他身边“维佳维佳”叫个不停。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薛晨文缠上了他。
父亲说，薛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他和薛晨文搞好关系有好处。后来他得知，薛晨文很少随薛父会友，因此还松了口气，但薛晨文对他感兴趣，只要他在，薛晨文就会出现，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嘘寒问暖，像个小仆人似的帮他拿食物饮料。他根本不需要小仆人，又不能对薛晨文冷脸。
许多年后他们在一起了，薛晨文还觉得他对自己很温柔，小时候每次聚会都很快乐。他想，快乐的只有你自己。
进入青春期之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女孩，班花、校花，他一眼都不想看，视线总是跟随篮球场上那些矫健的身影。从小一起长大的薛晨文不再是小时候苍白弱气的孩子，竟然成了篮球场上最高挑亮眼的存在。
他注视薛晨文的目光变了。而薛晨文一如既往对他好，他要什么，薛晨文都会想办法帮他搞到手。他对薛晨文有了非分之想，仗着薛晨文宠自己，在一次薛晨文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说我想要你。
薛晨文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懵怔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落荒而逃。他本来也只是说着试试，不成功便算了，本以为以后连兄弟都做不成，薛晨文却回来了，红着脸说可以满足他。
在大一那一年，他们谈上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抱着后悔的情绪。他将薛晨文拉进了同性恋这个深渊，薛晨文眼里只有他，占有欲很强，但他只是想玩玩。他没有多喜欢薛晨文，比起薛晨文，他更想像其他同性恋一样频繁换男人。
薛晨文盯着他，不断告诉他，你是我的唯一，你不能离开我。
他觉得薛晨文很可怕，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背叛，薛晨文会做出什么事来。逐渐，他麻木了，安心和薛晨文生活，计划未来。而薛晨文富有，他想买的，薛晨文都会给他买到。虽然他自己就是有钱人，但谁会嫌钱多呢？
互联网的风吹起来了，范家计划在洛城投资，这一行烧钱，再多的钱都不够。薛晨文拿出自己成年后从薛家得到的分红，全部交给他。他也是感动过的。但薛晨文意气风发地说要到洛城来实习，和他一起奋斗时，他再次感到心烦。
他们已经到了走出社会的年纪，成家立业不是闹着玩的。他不知道薛家能不能接受薛晨文是个同性恋，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他的父亲绝对不可能接受他这么做。等洛城的事业稳定下来，他必须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当然他还会继续和男人在一起。
薛晨文每次认真地和他说未来，他都感到恐慌，旁敲侧击地跟薛晨文提过分手。薛晨文以为他想要孩子，说他们可以去领养两个，一个姓薛，一个姓范，还说什么范叔叔一定会理解。
理解个鬼！他在心里怒吼。可是他已经戴了太多年的面具，无法对薛晨文发火，更不能解释内心的恐惧。
某种角度来说，他比薛晨文更像是薛父的儿子，赚钱才是他心中的第一要务，感情不被他放在眼里。尤其是父亲将发展企业的责任交给他，他更是全心扑到了工作上。那时，他经常忽略薛晨文，他甚至妄想，这种被动的远离能够冲淡薛晨文对他的感情，今后在某个时刻，他事业有成，而薛晨文主动提出分手。
但薛晨文却表现出惊人的大度，理解他的辛劳，要给他当贤内助。他简直要疯掉。
运扬科技的突然入场让他无暇考虑和薛晨文的关系，那阵子，他在商场上杀红了眼，做梦都在想怎么搞掉卜阳运。可是被搞掉的却是他，还有其他南山市的互联网企业。
祸不单行，他的母亲查出绝症，不剩多少日子。范家在洛城的根基都被运扬科技打掉了，他和父亲回到南山市，薛晨文竟是先他一步回来，正代替他照顾生病的母亲。
他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中，薛晨文以什么身份来的？这不是暴露他们的关系吗？在事业和家庭的双重打击之下，他终于受不了，和薛晨文大吵一架。
薛晨文懵了，他趁热打铁，说范家不可能接受一个同性恋儿子，他们根本没有未来，他现在也没有心情考虑感情，他们就到这儿。薛晨文失魂落魄离开，他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几天，薛晨文又回来了，说维佳别怕，我们一起共渡难关。
薛晨文的眼神让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才不想和薛晨文共渡难关，他只想赶紧摆脱这个疯子！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他也不再伪装，说自己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一辈子，他今后要结婚生子，恋爱游戏到大学毕业就结束。
薛晨文却抱着他，说不会的，他们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维佳，是你把我变成一个只接受男人的人，你忘了吗？”
薛晨文成了他的噩梦，他一边抵抗运扬集团的蚕食，一边抗拒薛晨文，心力憔悴，最脆弱的时候舍不得薛晨文给与的关怀。两人又分分合合了一段时间。
终于，在从洛城退回南山市的第二年，他彻底无法忍受薛晨文，用自杀来逼薛晨文放过自己。
“我是跟他学的，他在我面前玩过几次自杀的花样。”范维佳提到薛晨文的口吻很冷淡，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说，刚在一起时，他就发现薛晨文是个心理很脆弱的人，而且喜欢假设最坏的情况，敏感、内向，他提到分手，薛晨文就食不下咽，神经质。为此，他还逼薛晨文去看过心理医生，开了一堆药。吃药时，薛晨文情况还算稳定，一旦断药就又开始发疯。
他对薛晨文早已没有耐心，逐渐冷暴力薛晨文，薛晨文跟他闹自杀，他起初心惊肉跳，后来干脆学过来。薛晨文放弃他的时候，他有种自己终于活了过来的感觉。
分手后，薛晨文如他所愿，没有再找过他。他像是解开了多年的镣铐，和不同的男人厮混，偶尔打听一下薛晨文的消息。他们共同的朋友说，薛晨文现在过得不错，很受学生喜爱，每学期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只是一直没有谈朋友。他松了口气，薛晨文过得好，就不会来找他的麻烦，如果哪一天听到薛晨文结婚的消息，那就更好了。
但是后来听到的，却是薛晨文杀了两名学生的消息。
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薛晨文杀学生？怎么可能！他厌烦薛晨文，但自问还算了解薛晨文，薛晨文从小就想当教师，第一次上完实习课，红着脸说学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群体。
他忽然感到害怕，这案子这么大，警察一定会将所有认识薛晨文的人找出来查一遍，薛晨文会说他们谈过恋爱吗？他会不会被牵扯其中？他心惊胆战地等着警察来找自己，想好了如何解释自己和薛晨文早就分手。但警察只是将他当做薛晨文的普通朋友。
薛晨文竟然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留下证明他们是情侣的东西！
他放心了，不久又开始后悔。薛晨文一定会被判死刑，想到这个对他很好的男人就要没了，他终于察觉到一丝愧疚。他应该对薛晨文好一点的……
然而还未等到宣判，薛晨文就突然病死了。一切尘埃落定，他反复思考薛晨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得出一个结论——因为他。
他深知薛晨文精神很脆弱，分手对薛晨文的打击是致命的，但他那时冷暴力薛晨文，有时直接上手，言语羞辱薛晨文，迫使薛晨文离开自己。他倒是轻松了，但薛晨文精神上的疾病越来越重，走到了报复社会这一步。
平依依和历束星是薛晨文杀的，但他也成了半个凶手，如果不是他绝情推开薛晨文，薛晨文就还是那个温柔的老师。
想通这一点之后，他日日做噩梦，平依依和历束星浑身是血，找他索命。他痛苦不堪之际，听说薛晨文的母亲在静晖庵出家。
薛母待他一向很好，他想去看看这位悲苦的长辈，随便拜拜佛。看到静晖庵里点着许多长明灯，他打听长明灯的用处，薛母跟他说了之后，他当即决定为平依依和历束星点上两盏。
从静晖庵回来之后，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长明灯真的起了作用，他没有再梦到小孩索命。
“我说完了，你们要抓我就抓我吧。”范维佳疲惫不堪，“我心里有愧，他们的死确实和我有关，但我绝对没有动手，薛晨文也不是为了保护我。”
鸣寒说：“你确定薛晨文是报复社会才杀了那两个学生？”
范维佳愣愣的，“不然还能怎样？他都承认了，他确实杀了人。我想不出除了报复社会，还有什么原因。”
“你觉得他做得出这种事吗？”鸣寒说：“我刚听你的意思，他似乎是个很温柔，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别人的人。你一用自杀来威胁他，他就放弃了，从此再也没有打搅过你。”
范维佳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抹了把脸，“确实，他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我这种人伤害。”
“你们在一起多年，你见过他主动伤害过别人吗？”鸣寒又问。
范维佳摇头，终于道：“我觉得他不应该会害死学生，但这已经是事实。”
结束问询，鸣寒回到办公室，陈争还在看录像。鸣寒走到他旁边，手撑在桌沿上。陈争敲了暂停，“很明显了，这案子里还藏着另一个人，真正的凶手。”
鸣寒说：“那个在墙上画蜻蜓的人？”
陈争说：“别忘了失踪的历宛也有动机。”
鸣寒拖来椅子，坐下，和陈争面对面，“你们以前查范维佳时，完全没有考虑过他和薛晨文关系不一般？”
“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刚才我和吴局讨论过了，薛晨文知道自己出事后，警方顺着线索可能会查到范维佳，查到范维佳就会探究他们的感情，寻找动机，他不想把范维佳牵扯进来，而且知道自己要死了，很多东西留着也没用，所以全部销毁。”陈争说：“到最后他还在为范维佳打算。这么一个人，很难想象他会为了范维佳去报复社会。他当时非常绝望，想杀死的是他自己。”
鸣寒说：“反正要死，不如代替某个人去死，对吧？”
陈争调出历宛的照片，看了会儿，摇头，“不会是这个人，他们没有交集。他那么爱学生，只可能为学生背负罪孽。”
鸣寒说：“娄小果。”
两人都安静下来，娄小果在精品店穿着围裙的身影逐渐清晰。真正的凶手并没有伏法，所以才会有蝉涂鸦和蚂蚁涂鸦的出现。
陈争靠着椅背，联想当年娄小果面临的困境，“他被历束星和平依依两个人针对，他妈说他晚归，实际上他是被他们欺负。他们会用什么手段我暂时想象不出来，而娄小果因为某个原因，没有告诉家长和老师，选择默默承受。他以为自己能够忍过去玉岩。，但实际上他没有，他爆发了，用什么办法将这两个人引到乒乓球场杀死。假设他确实是凶手，他做出这种事，并且用涂鸦来做记号、炫耀。可是他没有能力逃避调查，如果不是薛晨文替他善后，他必然被抓住。这就回到薛晨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鸣寒说：“因为薛晨文早就被伤害得不想活了，因为薛晨文最喜欢的就是学生。”
陈争点开当年的案卷，显示屏上是被烧焦的乒乓球场，“凶手向他求助？或者他知道凶手做了什么，所以他制造了这场垮塌和火灾，用火来消除凶手的痕迹。这样只要他认罪，即便警方怀疑其他人，也很难找到证据。没有被消除的是墙上的涂鸦，凶手没有告诉他涂鸦也是自己画的。”
须臾，鸣寒说：“那历宛呢？薛晨文不会给历宛顶罪，推出历宛不是凶手，但历宛现在失踪了，很可能早已遇害。要么……”
“要么历宛是唯一一个知道凶手根本不是薛晨文的人。”陈争说，“多年之后，凶手长大了，发现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对历宛动手。在历宛去年北高原之前，他们已经多次交锋，历宛给时波说很快就要解决，他是想去干掉凶手，但失败了。”
鸣寒撑着额头，“历宛为什么知道真凶……除非他当时也正计划杀死历束星，所以长期跟踪历束星！”
“有这种可能。”陈争说：“但他出于某种考虑，没有告诉我们真凶是谁。因为他的行为也导致了历束星出事？所以他必须将自己摘出去？不过凶手是娄小果的话，他杀历宛、罗应强、何云超倒是动机充足，杀那两个工人呢？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可能被昆虫涂鸦牵着鼻子走了。”
“为什么不是我们将昆虫涂鸦这条线索紧紧抓在了手中？”鸣寒说：“至少推到历宛被灭口这一步，逻辑上是合理的。”
陈争放松些许，“也对，接下去就是重点调查娄小果了。”
早前陈争将从娄小果家中带出来的昆虫绘本交给鉴定专家，此后鸣寒又在娄小果母亲的电竞酒店拍到娄小果画的画，经过鉴定，娄小果的作画风格与现场遗留的昆虫涂鸦高度相似，并且昆虫绘本中有一幅蚂蚁图，和洗脚城柱子上的蚂蚁涂鸦有四处细节一致。
陈争这边的线索和专家给出的结论一并交到吴展手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我们当年还真抓错了人啊！”
但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涂鸦并不能作为决定性的证据，一是鉴定结果只是“相似”，二是就算娄小果承认画是他画的，也并不等于承认他就是凶手。他可以在命案发生之前的任何时间作画。
“吴局，不急着这一时，娄小果现在在我们的密切监视下，我想等逻辑链更完整之后，再去审他。”陈争冷静道。
吴展点点头，“是啊，平依依历束星案已经这么久了，终于有了新的线索，急不得，急不得。陈队，你说的逻辑链是……”
陈争说：“工人钟力山和孔春翔为什么遇害，我暂时还无法联系到已有的线索上来。我对这两个人了解也不够，吴局，最开始你给我看这两个人的案子时，我觉得可能和罗应强有关，他们当时是在给罗应强投资的项目工作，工地出事，项目叫停，直接影响罗应强。但其实惠山商场这个项目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凶手转而对罗应强动手。现在这条思路不大能站住脚了，还得继续查。”
吴展说：“那正好，我们重案队最近查的就是罗、何案，钟、孔案，我找程蹴来，大家一起对一对。”
不等吴展通知程蹴，程蹴就跟鸣寒一起来了，“钟力山和孔春翔的案子，我正好查到点东西，和鸟哥的线索接上了。”
钟力山和孔春翔的老家都在大河县，这是个没有多少壮丁的小地方，外出打工基本是成年人的唯一出路。钟力山和大多数同乡一样，十多岁时就离乡背井，去各个工地上揽活。
孔春翔的情况却比较少见，他直到二十九岁，才第一次跟着同乡外出打工。孔春翔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的父亲去得很早，他从小就和母亲邱萍萍相依为命。大概因为邱萍萍年轻时长得很漂亮，他一个粗人，竟然也五官清秀。
前些年，有消息说大河县要通高铁，如果真的通了，这里的经济将会飞快发展。陆续有投资商来看地，孔春翔作为留在家乡的年轻人，经常被叫去干点活。但高铁项目最后证明只是谣言，投资商离去，大河县又变得像过去一样安静。
但这一年孔家发生了一件事——邱萍萍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这只是个意外，当年警方在查钟、孔案时就了解过，甚至怀疑过是孔春翔自己害死了母亲。事实却是，他当天去赶集，根本不在家中。
邱萍萍的去世改变了孔春翔，他多年守在老家，只是为了陪伴母亲。母亲没有了，他终于踏出打工的第一步。但性格木讷的他到了南山市，四处碰壁，直到遇到老乡钟力山。
钟力山很热情，拿他当弟弟看待，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工作。起初他们并不在一个工地，但来往多了，越来越熟，孔春翔结束上一个工地的工作后等了钟力山一段时间，一起来到惠山商场的工地上。
陈争说：“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投资商的事是怎么回事？”
“就是投资商！”程蹴说：“陈队你太会抓重点了。当年那一批投资商里，居然有你们正在查的历宛！”

第102章 虫翳（28）
陈争眼尾轻轻一动。
程蹴接着说，准确来讲，历宛并不是投资商，他是陪他的朋友来看地，在当地住了一段时间。由于最终没有达成合作，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但当地人对历宛有印象，说他经常和孔春翔待在一块。
重案队找到历宛的朋友，这人姓田，是个富二代，想学别人买地发财，但投资一个亏一个，他觉得历宛是个靠谱的人，所以请历宛帮忙。最后也是历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消息，说是高铁暂时通不过来。
他记得孔春翔，说这人是个书呆子，他听不懂书呆子的话，历宛倒是和书呆子有得聊。离开大河县之后，他没再接触过大河县的人，不清楚历宛和孔春翔是否还有联系。
大量投资商来到大河县的那一年，也是大河县比较混乱的一年，一个叫周凤的老光棍不见了，有人说他跟年轻人一起出去打工了，有人说他去投奔外地的亲戚。大河县每年都有人离开，大家都没有在意。
但这次重案队查得非常细，得知周凤年轻时打死了老婆，打光棍的这些年手脚一直不干净，招惹过很多寡妇，孔春翔那淹死的母亲邱萍萍生前开着一个便利店，他就经常上门对她动手动脚。
失踪的老光棍周凤，溺水而死的邱萍萍，和孔春翔很有共同语言的历宛，遇害的孔春翔。四人的照片被贴在线索墙上，陈争沉默地看着。
重案队在大河县已经打听得足够细致，不止一个人看到周凤骚扰邱萍萍，孔春翔虽然比周凤年轻很多，身板却不如周凤，周凤在田里讨生活，长了一身腱子肉，又是个无赖，发起疯来，别说一个孔春翔，就是几个孔春翔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邱萍萍死亡的时间是在大河县要修高铁的传闻之前，民警认为不存在他杀可能，邱萍萍经常去河边洗衣服，可能是不小心被河水冲走。孔春翔赶回来之后，不同意尸检。案子疑点不多，最后以意外收场。
一个月之后，历宛陪朋友来到大河县考察，和孔春翔认识。周凤正是在这段时间从大河县消失。历宛离开大河县后不久，孔春翔外出打工。同年10月，孔春翔和钟力山被杀死，抛尸在郊区的“时光巷子”文具厂。
次年3月，历宛在年北高原失踪。
程蹴有些苦恼，“我们现在都是听当地人说，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之间有关系。”
陈争说：“查到这些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孔春翔钟力山案已经和南溪中学的案子联系起来。我说下我的想法，有问题你们提。”
程蹴点点头，“好，我听着。”
“邱萍萍的死不存在他杀，但她不一定是意外溺亡，而且孔春翔很清楚母亲是为什么走向绝路。他不肯让法医给邱萍萍做尸检，一是他不愿母亲的尸体被切开，他的思想保守，希望尽快让母亲入土为安，二是他知道，就算警察查到周凤长期骚扰邱萍萍，也不可能让周凤付出代价，邱萍萍已经死了，他需要警方尽快放下这件事，他自己来对付周凤。”陈争说：“邱萍萍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现在基本没可能拿到切实证据了，但可以推断，周凤对她的骚扰已经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说不定还侵犯过她，她认为这是极大的耻辱，想不开，选择自尽。还有一种可能，她看出孔春翔越来越愤怒，有朝一日会找周凤算总账，可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不是那块料，一定会被周凤所伤。她想要保护儿子，让这一切折磨结束。”
“不管哪一种可能，在孔春翔眼中，都是周凤害死了母亲，偏偏这种程度的‘害’，不能让周凤偿命。邱萍萍死后，孔春翔竭力思考应该怎么向周凤复仇，除了同归于尽，他可能没有太好的办法。但就在这时，历宛出现了，大河县也因为传言和大量外来者，进入了一个相对混乱的时间段。孔春翔和历宛怎么成为朋友，这点很难深究，可能是意气相投，可能是有共同的痛点。孔春翔‘不小心’让历宛知道了自己的大仇，他对付不了周凤，但历宛这个大城市来的有钱人就不一定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历宛答应，或者主动提出帮他解决周凤。”
“所以周凤失踪应该算在历宛头上。”程蹴紧皱着眉，“解决周凤之后，孔春翔终于可以没有牵挂地离开家乡，那下一步……”
“不一定只算在历宛一个人头上。”陈争说：“就对我历宛这个人的理解，下手的可能还是孔春翔，但历宛出了力，比如转移尸体，清除痕迹之类的。事后他向孔春翔建议，离开大河县。这里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孔春翔刚到南山市时很不顺利，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到处被排挤，最后还是同乡钟力山帮忙，才稳定下来。历宛为什么不帮孔春翔？”
程蹴说：“因为他不能帮！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密切！”
陈争点头，“所以我觉得历宛帮孔春翔除掉周凤是有所图，他图周凤来为他做事。”
会议室安静片刻，程蹴说：“你们查到南溪中学案的真凶可能是学生，历宛和这个学生知道彼此，历宛失踪是因为这个学生灭口，那历宛可能也希望这个学生消失！”
“没错，在历宛和学生的关系上，我们应该还有疏漏的地方，但孔春翔被利用了，这点应该没有什么疑问。”陈争在孔春翔的照片上点了点，“孔春翔一边在工地上干活，一边执行历宛交给他的任务——可能只是盯着某个人，他的身份给他打了掩护，再加上有钟力山这个同伴，很不容易引起怀疑。但后来孔春翔还是暴露了，为自己和被无辜卷入的钟力山引来杀身之祸，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被杀死，附近还有蝉涂鸦的原因。”
程蹴听得长吸一口气，“这个学生就是娄小果。”
陈争说：“排除其他人，他是唯一的答案。”
程蹴思索许久，“但是陈哥，我还有个问题。娄小果为什么要把钟力山和孔春翔的尸体扔到文具厂，这一点我觉得多此一举。”
陈争点头，从确实很让人费解，现阶段根本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程蹴又道：“当年想害死历束星的有两个人，娄小果、历宛，历宛老谋深算，长期跟踪历束星，寻找良机，娄小果还是个孩子，就算是蓄谋已久，行动也带着冲动性质。薛晨文只可能包庇学生，所以我们认为真凶是娄小果。那现在的问题是，娄小果长大之后发现历宛可能知道自己的秘密，要灭口历宛。那历宛根本没有犯罪，他让孔春翔去盯着娄小果，甚至可能让孔春翔去杀死娄小果，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必要啊。”
陈争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程蹴这句话问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上。确实，历宛是没有道理对娄小果出手的，当他发现娄小果威胁到他的性命时，他完全可以报警。他这样的行为，显得他更像是……凶手。
当年的案子，难道有两个凶手？历宛不一定是凶手，但他的某个行为也将历束星和平依依推向了死亡？
陈争问：“娄小果那边，程队，你们还查到什么？”
程蹴翻着本子，“罗应强和何云超遇害当晚，他没有回过他本来的住所。这一点他撒谎了。”
陈争记得最初给娄小果录口供时，娄小果说下班之后就回家了，“张易楠”放学后会来找他，两人一起去洗脚城。陈争问：“那他去了哪里？”
程蹴说：“我们调他小区的监控，没看到人，调店里的监控，发现他下班比平时更晚，11点半才离开。你们不是查到他妈开了个电竞酒店吗？我们又去调了网吧的监控，他居然去了他妈那里，时间是凌晨3点。而且这件事连他妈都不知道。”
陈争站起来，“那和娄小果就有得聊了。”
娄小果被带到审讯室，抬起头观察四周，又看向随后进门的陈争，“陈警官，有没搞错？把我这个受害者按到这种地方来？”
“有没搞错你很快就会知道。”陈争说：“12月13号晚上到14号凌晨，你根本不在家里，为什么要撒谎？”
娄小果眼珠不经意地转了转，“什么撒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云超出事当晚，我跟你确定你在哪里时，你说你在家里。但其实你半夜到了你母亲的网吧，在那里将就过了几个小时，天亮后才离开。”陈争说：“想起来了吗？”
娄小果眨眨眼，满不在乎，“啊，你说那件事啊？我忘了。对，我是去我妈那里了，因为我突然想打游戏，家里的电脑没有这么高的配置。”
“突然？”陈争说：“那你这突然的时机抓得还挺准。你11点半关店，半夜3点才到网吧，这中间的三个多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娄小果神情渐渐由装出来的轻松变得凝重，他忽然笑了声，“陈警官，你的意思是，我利用这三个多小时去洗脚城杀了何云超和罗应强，然后到我妈店里躲藏？但你看我像是做得到这种事的人吗？”说着他张开双手，展示自己的弱不禁风，“你既然看过监控，那应该也很清楚，我进出我妈店里时，穿的衣服和你白天见到我时一样，也和第二天见到我时一样。如果我是凶手，我为什么不丢掉衣服？如果我是凶手，我杀人居然一点血都不被溅到？有这种凶手吗？那也太牛逼了！”
陈争皱了皱眉，意识到警方似乎掉进了娄小果的陷阱。他或许早就想到了，自己会成为重点调查对象。正常来说，他不应该掩饰自己的去向，一旦他撒谎，身上的嫌疑会更重。但他让电竞酒店的监控拍到他，他确实没有换过衣服。
娄小果耸耸肩，“我知道何云超背着我在外面卖，连名字都是假的时，确实恨得想杀了他，但那时他已经死了。”他又强调，“陈警官，我真的没有能力杀人。”
娄小果去电竞酒店的举动出人意料，陈争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索性暂时放下，不跟着他的思路走，拿出三张照片，“眼熟吗？”
照片分别是蜻蜓涂鸦、蝉涂鸦、蚂蚁涂鸦。
娄小果凑近看了看，陈争注意到，他的瞳孔很轻微地缩了缩。
“昆虫。”他抬起头，唇角挂着笑意，“我很喜欢昆虫。”
“上次去你家里就看出来了。”陈争问：“你知道它们被画在哪里吗？”
娄小果状似思考，半分钟后摇摇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这张，是在那个坍塌燃烧的乒乓球场附近，你的同学历束星和平依依死在里面。”陈争手指在第一张照片上点了点，盯着娄小果。
娄小果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这……”
“这张，是在岚湾坝的文具厂，有两个工人被杀害抛尸。前两年的事了，你可能看到过新闻？”陈争说。
“有点印象。”娄小果喉结动了下。
“这张，是最近，就在罗应强和何云超遇害汤池的旁边。”陈争说：“你要是当晚去过洗脚城，也许看到过它？”
娄小果惊讶道：“陈警官，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没有去过洗脚城，也没有看到过它，我不是凶手。”
陈争说：“但是我将你家那本昆虫绘本，还有从你母亲电竞酒店拍到的装饰涂鸦交给专家做鉴定，结果是它们的风格和这三张照片高度相似，并且具有细节上的一致性。娄小果，你可能就是这三幅画的作者。”
娄小果眼睛睁得很大，“但高度相似，就一定是我了吗？”
陈争心道，这人的心理素质非同一般，最初接触他的时候，自己是小看他了。
“不能这么说吧？”娄小果说：“专家不敢下定论呢，所以你才来试探我。但我要说，我不是凶手，不管这些画和我的画有多像，都不是我画的。”
陈争说：“凶手？我什么时候说过画画的就是凶手？”
娄小果愣过，咳了声，“你没说吗？那是我太紧张了，跟你道歉。不过陈警官，你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一会儿现场一会儿画，谁听了都会觉得画画的就是凶手吧？”
“我只是觉得画下这些画的人有嫌疑。”陈争淡定地说：“嫌疑人也是个很喜欢昆虫的人，所以才在现场用昆虫涂鸦作为‘签名’，这一点和你很像。”
娄小果说：“所以你又要说我就是嫌疑人？”
陈争摇头，“我是想请你来分析一下嫌疑人的心态，毕竟你们都对昆虫情有独钟。”
“可我并不是刑警，我文化水平一般，没有你们那种格局。”娄小果无能为力地说：“我哪知道他是什么心态。”
正在看监控的程蹴叹气，“这种心态，说他没有杀过人我都不信。”
“行吧，风格细节我会再找人来鉴定。”陈争看娄小果在椅子上动了动，问：“坐不住了？”
娄小果说：“坐不住的话，能放我回去吗？这椅子有点硬。”
陈争笑了声，“还早，今天要问你的东西比较多。”
娄小果皱眉，不大情愿。
“你对薛晨文老师还有印象吧？”陈争说。
娄小果不解地说：“不可能忘记吧？他杀人的时候，我还是南溪的学生。”
陈争问：“他教过你们班吗？”
娄小果摇头。
“我听说出事之前，南溪中学很多学生都很喜欢他，就算不是他班上的，也觉得他是个好老师。”陈争问：“你呢？”
“现在我只记得他是个杀学生的疯子了。”娄小果问：“为什么突然问到他？他都死好多年了。”
陈争说：“因为他已经死去多年，但是杀害历束星和平依依的真凶还在继续作案，昆虫涂鸦就是佐证。”
娄小果想了会儿，“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是想说，我不仅杀了何云超和罗应强，还杀了历……历束星和平依依？连那两个工人也是我杀的？”
陈争说：“客观来说，你确实有动机。”
娄小果摇头，表情像是听到了很离谱的笑话。
“我去见过你初中时的体育老师尤老师，了解到一个细节，你和其他体尖相比，比较特殊，你并不是自己靠跑步特长考入南溪中学，而是缴纳了不菲的择校费进去之后，被尤老师看中。但那时你们这一届已经没有体尖名额了，有人争取到一个名额，尤老师却认为这个名额应该给你，你有天赋，另一个人没有。”陈争说：“这个为你做了嫁衣的人就是历束星。”
娄小果神情沉下来，似乎没想到陈争已经掌握到如此细节的东西。
陈争继续说：“平依依表面上似乎和你没有矛盾，但第一，她和历束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在那个岁数，同龄人的思想很容易互相影响，第二，对平依依来说，你是她直升高中部的拦路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南溪中学当时的规定，体尖和艺尖放在一起竞争，这规定不合理，但它确实存在过。”
娄小果挠了下头发，“确实有这种规定，但和我没有关系。”
“不，和你有密切的关系。”陈争说：“它意味着，你同时成了平依依和历束星两个人的眼中钉。他们一个被你拿走了本可以到手的名额，这是过去，一个注定被你拿走直升高中部的可能，这是未来。他们有完整的动机针对你，让你剩下的初中生活掉入黑暗。而你，除了找老师、家长，没有其他的手段摆脱他们的霸凌。”
“没有！”娄小果情绪明显起伏，背也弓了起来，“我和他们不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名额不名额，尤老师承诺当体尖有补贴，升学也更加容易，我就去了，他没有说过我占有别人的名额！我跟平依依就更扯淡，体尖那么多，她为什么只是盯着我？”
“她盯着你，因为她和历束星是朋友，我不是说了吗？两个关系要好的同龄人之间容易互相影响，她很难不将历束星的遭遇联想到自己身上，将你看做假想敌。”陈争顿了顿，“你这么急着否认，那我再问你，在历束星和平依依遇害之前的一段时间，你总是很晚才回家，狼狈不堪，你母亲问你干什么去了，你说不出来。我理解你是不想让她操心，你是个不想求助老师和家长的人，当时你根本说不出口，那现在能解释了吗？”
娄小果挺着背，半天没说话，直到陈争提醒他，他才别开视线，“我不记得了，我肯定是在加训。”
陈争说：“我已经向尤老师核实过，当时并没有加训。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只好自己猜。你晚归的时候，是在经受或者躲避历束星的欺凌，平依依盯梢，或者加入。你的自尊让你无法向他人求助，最终导向了一个无法收拾的地步。”
“哈哈哈哈哈——”娄小果夸张地笑起来，“什么无法收拾的地步？杀人吗？我因为这种事杀死了历束星和平依依？唔，也不是说不过去，现在不少青春文学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可是陈警官，你就算不考虑当时我还小，怎么对付得了历束星和平依依两个人，也要考虑最后被抓到的为什么不是我，而是薛老师吧？当年事情闹得那么大，警察全出动了，我一个小孩，是怎么让你们相信，我不是凶手的？薛老师为什么要包庇我这个杀人犯？我想不通啊，陈警官，你想得通吗？”
陈争不回答，反而说：“你叫他薛老师。”
娄小果一顿，气势忽而收敛。
陈争说：“我和许多人聊过薛晨文，已经没有人再叫他薛老师了，他们就算曾经欣赏他、爱戴他，做出那种事的他在他们心中也已经配不上‘老师’这个称呼。”陈争说：“你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叫他薛老师的人。而你刚才也说了，他没有教过你，其实不算是你的老师。”
娄小果放在桌上的手抓紧了，手背上青筋鼓起。陈争视线向下一扫，“是因为你仍然很尊敬这个和你没多少关系的人，还是你心里很清楚，他并没有做过那种事？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某个犯了错的学生，为此他愿意付出生命？”
娄小果沉默不语。
“你的体育老师想不通你为什么体尖当得好好的，忽然不想当了，明明有机会直升南溪高中部，却要放弃。你的母亲认为你受到薛晨文杀人的刺激，害怕继续待在南溪。他们不够了解你，如果你继续当体尖，继续在南溪读书，你就很难忘记那天你做的事。”陈争说：“你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

第103章 虫翳（29）
娄小果鼓起掌来，那单调的掌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审讯室显得刺耳又讽刺，“说得好，分析得好，合情合理，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要信了。”
说着，娄小果点点头，“我为什么晚归？我自己都记不得了，青春期不想回家，在外面游荡，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我听说历束星人缘很好，经常帮助班上的同学，他至于盯上我这种家里没几个钱的人吗？平依依？老实说，要不是她遇害了，我可能早就忘掉这个人了。现在你硬要说他们霸凌我，我好像也没办法反驳？那么——”
他上半身前倾，声音压得非常低沉，神态和站在精品店里的店长小哥截然不同，“陈警官，证据呢？我被他们霸凌，我杀死他们，薛老师包庇我的证据呢？”
陈争与他近距离对视，他漆黑的眸子里爆发出火光一样的东西，仿佛是在向警方示威。
陈争缓缓道：“你很幸运，薛晨文当时已经不想活，所以他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并且给了你一种错觉——原来杀人是这么容易的事，就算你犯了错，也有人来给你兜底。这是你的不幸。”
娄小果蹙眉，未能第一时间明白陈争话中所指。
“所以你嚣张地留下‘签名’，并且在钟力山和孔春翔的案子上多做了一步，抛尸在文具厂。”陈争一字一顿，意料之中看到娄小果猝然绷紧的神情。
陈争轻轻将他推开，站起来，“我很好奇凶手为什么会将尸体丢在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接下去我便要从文具厂着手，你猜，我找不找得到证据？”
说完，陈争推开门离开。娄小果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摄像头已经停止工作，门也已经关上，刑警在一旁催促他站起来，他却像是失去支撑一样重重靠在椅背上，低下头，上半张脸隐藏入阴影中。他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没人知道“雕塑”此时在思考什么。
陈争和重案队来到郊区的岚湾坝，三年前钟力山和孔春翔被抛尸的“时光巷子”文具厂已经改换门庭，现在是一个二手书店。
一个穿着围裙的短发年轻人正在将刚下的货往院子里搬，几大箱书，旁边也没个帮手。旁边的商户看见了，大声说：“洁哥，怎么又在搬东西，放着，我来帮你！”
年轻人直起腰，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进去推个车。”
陈争这才发现，这个个头接近一米八，身板却很纤细的年轻人是个长相偏中性的女人。
女人看到陈争和其他队员，愣了下，“你们是……”
重案队一名队员上前，拿出证件和搜查通知，“我们来调查孔春翔案和钟力山案，还请配合。”
女人长相寡淡，此时流露出的惊讶也寡淡，声音轻飘飘的，如果不是尾音有些颤抖，外人很难看出她并不平静，“那个案子……还要查吗？这都过去好多年了。”
队员说：“这不是因为一直没有侦破吗？”说着往里面看了看，“杜老板呢？”
女人说：“我舅已经不在这儿干了，现在是我负责。”
陈争上前，对女人说：“我是这次才加入调查的警察，对三年前的事不太清楚，能不能单独和你聊聊？”
女人眼神退缩，有些害怕。队员道：“这是陈老师，省厅来的领导，这次我们非得把案子破了，你们也好继续做生意不是？”
女人勉强笑了笑，“那你们都进来吧，我舅早就不在这边了……”
陈争跟在女人后面，“你是杜光宝的外甥女？”
女人停下脚步，“他是我母亲的弟弟，我叫任洁。”不知是出于对警察的相信，还是想要证明自己，她跑回房间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你看。”
陈争扫了一眼，让她收好，“我看过当时的调查报告，以前这里是杜光宝开的文具厂，生意不错，怎么忽然改成书店了？”
任洁双手在围裙上抓了抓，很不自在，“因，因为案子的影响太大了，我舅做，做不下去了。”
“别紧张，慢慢跟我说。”陈争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任洁点点头，忐忑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又开始查这个案子？”
陈争实话实话，“因为现在出现了新的线索，三年前就是因为线索缺失，才未能破案。”
任洁平静了些，“那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陈争拿出钟力山和孔春翔的照片，“你认不认识这两名被害人？”
任洁摇头，“不认识，以前你们给我看过照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陈争又说：“当时你也住在这里？给杜光宝帮忙？”
“我一直住在这里。”任洁说“一直”时声音有些大，说完低下头，“抱歉。”
陈争观察她，觉得她和杜光宝之间可能不是普通的舅舅和外甥女关系，索性换了话题，“杜光宝是个怎么样的人？”
任洁有些意外，“我舅？他，他应该和案子没有关系的。”
陈争说：“也不能这么说，这条街上那么多小厂商铺，为什么尸体就抛到了文具厂里？”
任洁想了会儿，“我舅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他也不可能杀人。”
陈争说：“为什么？”
“他没有那个胆量。”任洁不由得露出蔑视的神情。
陈争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说他不是个好人。”
任洁身子僵了下，别开视线。陈争又道：“听上去你们关系不太好，但在出事之前，你们又一直生活在一起？”
任洁沉默了很久，肩膀一松，“我是被他养大的，我父母走得很早，他给了我一口饭吃。”
和其他大城市一样，南山市的发展也是从老城区逐步扩大。几十年前，岚湾坝更像是一个挂在南山市边上的小村镇，任洁就出生在这个小村镇里。她的母亲是岚湾坝有名的美人，不仅长得漂亮，身高也很突出。而母亲的弟弟杜光宝却像个土行孙，又丑又矮。
十多岁时，母亲被吹捧得晕头转向，离乡背井，和人跑去外面打工，认识了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正是任洁的父亲。但两人都没钱没学历，除了外表一无是处。
那年头，适合长得好看却没本事的年轻人的工作不多，他们又都是吃不了苦的人，生下任洁后双双投入情色行当，不知道是谁先染病，没过两年，两人都一命呜呼。
倒是从小被周围人看不起的杜光宝读了高中，在市里做颜料销售，赚了点小钱，收留了失去双亲的任洁。那时任洁太小了，将杜光宝当做唯一的亲人，不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杜光宝收养她，是想拿下母亲名下的院子，还想用她来赚钱。
她渐渐长大，继承了父母的姿色和身高，起初杜光宝还很高兴，但她的身高蹿得似乎停不下来。太高了，哪有美女长这么高，像个男人。
杜光宝起初想将她卖给有钱人，但对她有意思的老板都觉得她太高了，杜光宝只得作罢，经常埋怨她吃太多才长这么高，骂她浪费钱。她知道杜光宝的意图，索性将头发剪短，将自己打扮成男生。杜光宝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
她过得并不快乐，但好像也不需要快乐。杜光宝做了多年销售，积累下不少渠道和资金，准备开文具厂，主营的还是颜料。她很好奇杜光宝要在哪里建厂，杜光宝说，咱家的院子不就是现成的吗？
杜光宝要将母亲留给她的院子彻底占为己有，她想过抗议，但最终选择沉默。她从小就是这样，不会对人说不，何况这个人是将她抚养长大的舅舅，没有杜光宝的话，她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自生自灭了。
杜光宝很快张罗起来，不久院子就被改造成了文具厂，杜光宝还给文具厂取了个文艺的名字，叫“时光巷子”。
不得不说，杜光宝是个很有赚钱头脑的人，文具厂一开起来，杜光宝就做起直播带货，并且将自己包装成颇有情怀的文艺中年。文具厂主推的颜料各有故事，并且取了附庸风雅的名字，后来扩展到笔、笔记本等等。时光巷子还是函省最早做胶带、手账的文具厂。
杜光宝亲自参与直播带货，在各个平台都有个人号，炒作诗人的人设。他年轻时虽然长相丑陋，如今经过包装，却有种颓废的高级感，再加上他写的那些现代诗，竟是收获了大量拥趸。
任洁看在眼里，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她也是文具厂的一员，不过杜光宝派给她的工作很轻松也很枯燥，不必抛头露面，在库房整理出货单而已。
杜光宝请了几个盘靓条顺的主播，光鲜亮丽的他们在她面前经过，将她衬托得更加灰头土脸。但她对现状很满意，只要杜光宝不一时兴起，又想将她卖给有钱人，她便得过且过。
但不久，让她和杜光宝都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杜光宝正在直播朗诵新写的诗，助理却吃坏肚子接连跑厕所。直播间不能没有助理，她被临时叫来帮忙。她对直播这一套很不熟系，不知道哪些角度会被拍到，一进屋就露了脸。
她是从库房赶来的，穿着工装，表情木讷，评论却突然沸腾起来，网友们都在问，这是哪个小哥哥，怎么能帅成这样？
她当时并不知道网友们在评论她，不敢看镜头，低头按照杜光宝的要求做事。杜光宝屡次用狂热的目光看她，她很不舒服，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直播。不久，杜光宝忽然向网友介绍，说她是自己的外甥，过阵子就会成为主播，今天先来“实习”一下。
当被按到镜头前时，她非常茫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只是这么坐着，也收获了无数的打赏，所有人都在夸她长得好看，用词异常夸张，什么尘封万年沉睡千年的美少年。杜光宝笑得合不拢嘴，向网友保证今后多让她上播。
那天的直播结束后，杜光宝搓着手，围着她转圈，“我真是眼瞎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当主播？洁儿啊洁儿，你可真是舅舅的摇钱树！好好干，以后舅舅的就是你的！”
那之后，她被杜光宝打造成了主播。
杜光宝非常聪明，知道网友喜欢什么、爱看什么，给她的人设是雌雄难辨的美少年，妆造全部往中性打造，还逼她用假声说话，偶尔发出接近女性的声音，就解释为少年音。不久，她就成了杜光宝手中最受欢迎的主播。
然而在镜头前讨好消费者却让她非常痛苦，她不擅长做这种事，杜光宝却不准她不做。
“你好好想想是谁把你拉扯到这么大！舅舅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没有结婚，不就是因为有你这个拖油瓶？你怎么这么自私，只为自己着想，不为舅舅着想？舅舅赚钱是为了自己吗？舅舅是想你过上好日子！”
她听不得这些话，每次杜光宝这样逼她，她都只能乖乖坐到镜头前。是啊，她欠杜光宝，她离不开这个家，杜光宝是她最后一个亲人，她不想再次失去家人。
那些年，杜光宝的生意蒸蒸日上，“时光巷子”成功打造了情怀诗人和破碎美少年两个人设，甚至有不少人嗑他们这一对。
杜光宝起初以颜料作为重点，后来用文创产品来收割粉丝，甚至出了书，假模假样地直播签名，大赚特赚。在钟力山和孔春翔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杜光宝正在计划将临近的几个院子盘下来，扩大文具厂的规模。
而命案将这一切画上了休止符。杜光宝说不清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厂里，警察频繁来调查，虽然没有找到杜光宝涉案的证据，但“杜光宝杀人了”在岚湾坝广泛流传。
更致命的是，网友得知文具厂发生命案，从四面八方赶来“调查”，杜光宝和任洁被扒得皮都不剩。大家终于知道，杜光宝根本不是什么情怀诗人，抛开滤镜，他写的那些现代诗简直狗屁不通、无病呻吟。
而且文具厂的院子也不是杜光宝的，是他从过世的姐姐手上强夺过来的。文具厂的直播搞得风风光光，但杜光宝长期拖欠设计师、画师稿费，因为粉丝太多，占据舆论优势，设计师和画师发帖索薪，也会被他的粉丝攻击，活脱脱就是个老赖。
任洁的性别也曝光，网友大骂她女装男骗粉，一时间“塌房”言论充斥着所有和“时光巷子”文具厂有关的评论区。
杜光宝强调自己没有杀人，也不认识被害人，以为等警方结束调查，网上的舆论过去后，情况就会好转，哪知道网友越扒越深，又扒出颜料质检不过关，成分致癌等问题。几个月后，杜光宝认清现实，知道文具厂开不下去了，索性关门大吉。而这个老院子被他视为风水不好，还给了任洁。
“他现在在做别的生意，虽然文具厂没了，但前几年他靠文具厂赚了很多。”任洁说：“换一个赛道，就没人在意他炒人设的事了。而且他现在也不抛头露面。”
陈争环视院子，这院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被整理得很有书卷气，像是现在很吃香的独立书屋。“杜光宝走了之后，你把这里改造成书店了？”
任洁纠正，“是二手书店。”
陈争问：“生意怎么样？”
任洁说：“跟以前没法比，不过大家都很照顾我，能糊口。”
“照顾你？”陈争往院子外看了看，“是说周围的商家吗？”
任洁点头，“嗯，还有顾客，他们也愿意来我这里买书。”
陈争说：“冒昧问一下，你刚才说你和杜光宝人设崩塌之后，网上全是骂你们的声音。现在他跑了，你留下来继续做生意，你的客人知不知道……”
“知道，他们很多都是以前文具厂的粉丝。”任洁抬起头，感恩道：“事情刚发生时，他们觉得被我欺骗了，我根本不是什么美少年。但还是有一部分人愿意听我解释，相信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其实我舅把院子还给我，也是他们的功劳，要不是他们造势抵制‘时光巷子’，我舅可能不会放弃。”
任洁叹了口气，唇边挂上腼腆的笑容，“他们问我今后想干什么，鼓励我不要那么自卑，既然院子拿回来了，就好好生活。我想了很久，决定开个二手书店，不需要赚多少钱，让我能够安稳生活就行。”
说起这个二手书店，任洁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还在给杜光宝当主播时，她就经常去市里的小书店淘二手书，对这一行有所了解。岚湾坝在市郊，她的院子比较大，这些都给她做二手书店提供了有利条件。支持她的粉丝也帮了她不少忙，去年她将书店开起来，再次在镜头前介绍她的商品。
这一次不再是被逼，而是出于自愿。她拘束地介绍喜欢的书，分享读后感，真诚质朴，渐渐拥有了新的粉丝和顾客。
“那挺不错。”陈争说：“希望我们这次调查不会给你的生活和生意带来太大影响。”
任洁说：“理解的。”
陈争问：“你的二手书店做起来之后，杜光宝有没有来找过你麻烦？”
“没有，我们基本没什么来往了。”任洁解释，这二手书店看起来不错，但赚不了大钱，她自己很满足，但这点小钱杜光宝根本看不上。
陈争拿出墙上蝉涂鸦的照片，“你对这幅画有印象吗？”
任洁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是院墙外侧？我们这里小孩多，经常有小孩在墙上乱涂乱画，去年装修时被我粉刷掉了。”
陈争来的时候就发现院墙改造过，不再有蝉涂鸦。见任洁再次紧张起来，陈争说：“这个图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签名’，所以我想问问你，见没见过相似的涂鸦？”
任洁倒吸一口气，错愕道：“凶手画的？我，我没见过其他的，凶手是什么时候来画的？上次，上次警察没有说过画的事！”
涂鸦这条线索直到最近才被认可，三年前警方当然不会询问涂鸦相关的问题。陈争问：“你认识娄小果吗？”
任洁茫然，“谁？我没听说过。”
陈争点开照片，“就是这个男生。”
任洁低头，两秒后蓦然直起身子，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惊愕。
陈争问：“你认识他？”
任洁却下意识摇头，“不，不，我不认识。”
陈争说：“真不认识？”
也许是受到了惊讶，任洁本就白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她不再与陈争对视，低声说：“不认识，我不知道这是谁。”
经过之前的交流，陈争已经初步掌握了任洁的性格，她很内向，内心懦弱，总是想要依靠他人，以前依靠的是舅舅杜光宝，现在依靠的是不断鼓励她的粉丝。她不善于伪装，情绪很容易表现在脸上。此时她咬定不认识娄小果，但她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她必然认识娄小果，但对涂鸦确实不知情，也不知道娄小果的名字。
她为什么对娄小果的照片反应这么大？娄小果以另一个名字接近过她？如果娄小果只是一个一般熟人，她为什么要掩饰自己认识娄小果这件事？
陈争并不着急，缓缓道：“刚才我给你看的这个人，是我们重点锁定的嫌疑人。还有蝉的涂鸦，也可能出自他手。”
任洁沉浸在震惊中，木头人一样望着院门。
陈争说：“你知道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案子吧？应强集团的老总被人杀死了，现场也有类似的涂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又开始查钟力山和孔春翔的案子。”
任洁颤抖起来，“他，他还杀了其他人？”
陈争眯起眼，“‘他’？哪个‘他’？”
“不不，我不知道哪个他。”任洁慌忙解释，“我是听到你说什么涂鸦，我才这么问，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陈争安抚道：“没事，是我问得太急了。这样吧，我会再来，要是你有什么想对我说，随时联系我。”
“好，好的。”
陈争已经走到院门口，忽然转过身，“其实涂鸦的事我还没有说完。”
任洁魂不守舍，“什么？”
陈争说：“涂鸦第一次出现不是在你家院墙上，是在一座废弃工厂的乒乓球场附近，你在南山市长大对吧？听没听说过南溪中学的案子？”
任洁起初像是没听懂，很快睁大眼，“你是说那个老师杀害学生的案子？”
陈争说：“对，我们现在怀疑，这三起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人。”
“可是……”任洁额头上出现汗水，“可是那个老师不是早就死了吗？”
陈争耸耸肩，“也许还有另一个凶手。”
任洁的汗水从脸颊滑落，须臾，她看向别处，“是，是吗。”

第104章 虫翳（30）
重案队在二手书店暂时没有查到新的线索，陈争回市局后直接前往技侦办公室。鸣寒一手支在技侦队员椅背上，回头，“哥，回来了。”
陈争嗯了声，“怎么样？”
鸣寒朝显示屏抬了抬下巴，“娄小果没有关注过任洁，似乎不是他的粉丝。但不排除他还有别的号，而我们没能发现其他号。”
陈争歇口气，“继续查，这两人必然有联系。”
鸣寒递给他一杯水，“这么确定？”
陈争说：“今天面对任洁的如果是你，你会比我更确定。”
鸣寒笑了，“这是在夸奖我敏锐吗？”
陈争没接他的茬，“那么多抛尸的地方，凶手不选，非要把尸体放在文具厂。他既然这么做，就是想达成某个目的。随机乱扔，这不符合凶手一贯以来的行为逻辑。见到任洁之后，凶手的目的我觉得更清晰了。”
鸣寒：“哦？”
“文具厂所在的院子本就属于任洁，她不争不抢的性格让杜光宝长期占据院子，她被迫给杜光宝打工，虽然她提到那几年的直播生涯时没有流露太多情绪，但对她来说，应当相当痛苦。”陈争说：“她帮不了自己，周围看着她长大的邻居碍于各种原因也帮不了她。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尸体，她至今可能都在过着同样的生活。”
鸣寒说：“倒是钟力山和孔春翔的尸体拯救了她。”
“杜光宝被扒皮，放弃院子，任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开二手书店，终于不再受人摆布，就像她所说，赚得没有文具店多，但自由了。”陈争抱起手臂，“怎么看，任洁都是这起案子的受益者，之一。”
“那从受益者角度出发，人是任洁杀的？”鸣寒说完摇头，“但似乎不大可能？”
“任洁不是凶手，她这样的人，比她舅舅杜光宝更不可能是凶手。”陈争说：“我怀疑我们的嫌疑人是在有了杀人计划之后，‘顺便’将帮助她放进了计划中。他知道，当尸体出现在文具厂的院子里，舆论必然聚焦文具厂，杜光宝开不下去，灰溜溜离开，事实上将院子还给了任洁。”
鸣寒说：“那就得看看我们的嫌疑人，娄小果，怎么说了。”
娄小果低头看着任洁的照片，半分钟后抬起身子，面无表情，“这是谁？”
陈争说：“你不认识？”
娄小果笑了声，“你是不是认为随便一个年纪小的，长得不错的，我都看得上啊？”
陈争两根手指夹起照片，“但她似乎对你有印象。”
娄小果唇角压了压，这是个没能掩饰住的细微动作。陈争还注意到，娄小果看任洁照片时肢体动作很大很夸张，而他以前并不会这样，他下意识用肢体动作来掩盖神情的变动，但并没有逃过陈争的双眼。
“是吗？”娄小果清了下嗓子，“什么印象？她怎么说我？”
陈争慢条斯理地说：“我给她看你的照片，她发现照片上的人她认识，显得很惊慌。”
娄小果皱眉道：“那你想说什么？这说明我杀了人？”
陈争笑了声，“我都没说她是干嘛的，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而你也自称不知道她是谁，那为什么她认得你，就说明你杀了人？难道你知道，她就住在‘时光巷子’文具店？”
娄小果被将了一军，片刻后向后靠了靠，“别拿这种话来激我，没用。”
陈争点点头，“那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她对你有印象，说明不了你杀了人，但给了我继续查你的信心。”
娄小果双唇被抿得发白。
陈争扬了扬照片，“对了，你知道她是女人吗？”
娄小果说：“我说过，我不认识她。”
“那现在认识一下也不迟。我还没有向你介绍她是不是？我以为你们认识。”陈争稳稳将照片举在娄小果面前，“她叫任洁，以前被文具厂的老板，也是她的舅舅杜光宝逼迫在文具厂直播，她还被安上了美少年的人设，在钟力山和孔春翔案发生之后，她的粉丝才知道她是个女人。”
娄小果沉默。
陈争又道：“你那么喜欢画画，‘时光巷子’又是以颜料起家，你没有看过她的直播？买过她的颜料？”
娄小果阴郁地说：“你不是很会查吗？你自己去查啊。”
“他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鸣寒说：“准确来说，他是对任洁的反应措手不及。他和任洁肯定认识，但仔细想一想，任洁为什么看到他的照片反应那么大，而且很惊慌？任洁知道他做的某件事，而他此刻，知道任洁知道了。”
陈争点头，“娄小果母亲的电竞酒店，我记得装修过两次？”
鸣寒挑了挑眉，“你是想……”
“娄小果和任洁最可能的交集，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在颜料上，娄小果是买家，任洁是卖家，但娄小果家中找不到任何‘时光巷子’的颜料。”陈争说：“我们忽略了电竞酒店。孔春翔和钟力山是三年前出的事，电竞酒店在那之后重新装修，娄小果也许是在掩饰什么。”
鸣寒想了想，“他妈确实说过，觉得以前墙上画的图案挺好看的。我再去一趟电竞酒店。”
这时，程蹴赶来，将一个平板递到陈争手上，“杜光宝现在的公司找到了，他在做灯具，这人有点本事，这么快又东山再起了。”
鸣寒收拾好外出的装备，“这两头我一起跑了。”
电竞酒店，广姐比鸣寒上次见到时警惕许多，“你们怎么把我儿子抓起来了？你快把他放了！他不可能犯罪！”
鸣寒安抚道：“我们不是抓他，是需要他协助调查，早点查清楚，也好早点洗清嫌疑，你说是吧？”
广姐狐疑道：“那你今天又来干什么？”
鸣寒问：“我想看看店里以前的装修是什么风格。”
广姐更加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鸣寒笑道：“我不便透露太多，姐，理解一下。”
广姐打量他半天，叹了口气，“你等一下，我看看还有没有存。”
鸣寒和广姐来到二楼，广姐给旧手机充电，捣鼓好一会儿，“你看吧，这是当时装修时我拍的。色彩比较丰富，我还挺喜欢。但后来小果说这种风格已经过时了，才换成现在的风格……”
鸣寒一边翻照片一边听广姐说。照片上的颜色以绿色为主，但点缀着非常绚丽的蝴蝶。老实说，鸣寒乍一看到这些蝴蝶，视觉上有些不适，“有的客人会比较怕这种吧？”
广姐道：“确实，所以我们换风格了啊，但我还是觉得以前的更有艺术感，都是小果和他朋友画的。”
“朋友？”鸣寒正想问是哪个朋友，就翻到一张有人的照片。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墙边画图，坐在辅助梯上的是娄小果，而另一个站着的是……
鸣寒将照片放大，那人侧过脸，正在和娄小果说话。那并不是男人，而是打扮中性的任洁！
鸣寒忙问：“照片是你拍的？”
广姐说：“是啊，小果带他朋友回来帮忙装修，叫我去楼下待着，我没忍住上来看了看。哎，他那个朋友手脚麻利，但就是不爱说话，跟个哑巴似的。”
鸣寒说：“他有没说过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广姐想了会儿，摇头，“记不得了，好像没说过？我还问了他那是谁，他就说是朋友，来帮忙的，胆子比较小，叫我别太热情，不然吓着人家。本来我想留他们吃饭的，但他们干了一下午就走了，连小果都没有在家吃饭。”
鸣寒将照片全部拷贝下来，广姐后知后觉地说：“该不会是他这个朋友有问题吧？他连累了我们小果？”
鸣寒说：“这个我们还要再核实，感谢你的线索。”
杜光宝新开的公司在一个居民区里，鸣寒找过去，杜光宝以为他是客人，热情招呼，“我们这里，什么灯具都有，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到！”
鸣寒拿出证件，杜光宝的笑容顿时凝固，“警，警察啊？”
“怎么，这么怕警察？”鸣寒在装修浮夸的办公室转了一圈。
“没犯法没违纪，怕什么警察，只是以前出过事，莫名其妙的脏水泼我身上。”杜光宝斜了鸣寒一眼，小声说：“我对你们警察有ptsd。”
鸣寒笑了声，“还ptsd，哪儿学来的词？”
杜光宝说：“跟年轻人学的呗，以前做年轻人生意，不得学点他们的话啊？”
鸣寒说：“那现在不做年轻人生意了？”
杜光宝连忙摆手，“惹不起惹不起，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扒干净了，不知道这些人哪那么闲！还是和中年人做生意好，上有老下有下，谁有功夫扒我这个当老板的在干什么。”
鸣寒坐下，“你占了外甥女的房子，强迫她给你打工，产品有安全问题，这还不让人扒？”
“哎哟哎哟！”杜光宝一边叫一边将办公室门关起来，“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说警察老弟，你今天是来跟我翻旧账的？”
“还真要翻翻你的旧账。”鸣寒说：“不过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
“嗯？”杜光宝没听明白。
鸣寒正色道：“钟力山和孔春翔的案子我们正在想办法重新调查。”
杜光宝眼睛顿时瞪得铜铃般大，“啊这……”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背负着骂名吗？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杀了人，但不少人认定你就是凶手，而警方拿你没办法。”
鸣寒说到了杜光宝心坎里，他差点当场抹眼泪，“是啊！所以我说被你们警察找到没什么好事，我这都ptsd了！当初我好好做着生意，哎，我确实对不起洁儿，但我也给了她安稳的生活是不？我的产品有一批没有把好质量关，但也不是每一批都那样！哪个做生意的完全没点错呢……”
“行了，我不是来听你诉苦。”鸣寒打断。
杜光宝连忙闭嘴，谄媚地笑起来，“诶诶，我知道，你这是来给我洗清罪名！那鸣警官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鸣寒以任洁作为切入点，“你知不知道任洁现在在做什么？”
杜光宝说：“知道，她不是开了个二手书店吗？嗐，岚湾坝的人老觉得我还会回去抢她的生意，我至于吗？好歹我也是她舅舅，血亲呢。她有份工作，我也就放心了。”
“哟，这时候又像个舅舅了？”鸣寒揶揄道。
“你们总觉得我虐待她，利用她，一家人相处，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杜光宝谈性很高，鸣寒便由着他说。
杜光宝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人，脑子也很聪明，念书时成绩不错，还曾经幻想过进大学，搞科研。但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家里没几个钱，父母长相上的优点又全部给了姐姐，别人一说起他们老杜家，就说他是捡来的，不然长相怎么和姐姐差那么远。
他虽然也喜欢姐姐，但长期被这么对比，心态渐渐改变，不愿意与姐姐接触。姐姐在外打工时，他也已经离开家乡，姐姐病故，他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姐姐和姐夫留下一个孩子，他承认起初自己是为了房子才去接任洁回来，毕竟那时他根本没有和任洁相处过，哪里谈得上感情。他已经在外奔波多年，处处给人当孙子，迫切需要有个自己的公司，姐姐的这个院子他势在必得。
任洁性格懦弱，听话，很好养。他发誓自己没有短过任洁的吃穿，也掏钱让任洁上学。只是任洁和她妈一样脑子笨，学不出来，完成义务教育之后，他问任洁要不要上高中，只要任洁点头，他就给她缴择校费。任洁说不，宁可给他打下手，也不想上学了。他松一口气。
那时，“时光巷子”文具厂正在筹备，他将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没有多余的钱了，要是这次创业没成功，他恐怕就得卖掉院子，和任洁一起喝西北风去。
说到这里，杜金宝为自己辩驳，说他也有苦衷，底层创业者哪个不是这样？他这么多年没娶老婆，这把岁数了，今后也不可能娶，以后自己的就是任洁的。
鸣寒让他继续说，他点点头。
文具厂开起来之后，他做了很多工作，知道单纯生产商品没用，要懂得自媒体、带货、蹭热点，所以他花大价钱找来漂亮的主播，自己也写狗屁不通的诗去糊弄小孩子。这一招奏效了，很多人都说希望自己到了他这个年纪还像他这样热爱生活。
不过最让他惊喜的还是任洁。起初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让任洁当主播，她话都说不清楚，眼中没有自信，在仓库点点数都能做错。可网友们竟然就吃她这一套，说她充满破碎感，让人想保护。
杜光宝一个商人，不趁热给任洁打造人设就怪了。他知道任洁是个社恐，并且很害怕面对镜头，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逼着任洁面对镜头说话，就算已经下播，他也要锻炼任洁，甚至让任洁随时随地举着摄像头。
以前任洁很依赖他这个舅舅，因为直播的事，任洁和他疏远了，饭都不愿意和他一起吃。但他没有妥协，机会来了时，如果不把握住，老天下次就不会青睐你。
如今想来，杜光宝承认自己将任洁逼得太狠了，也知道任洁心理一定出了问题，但在源源不断进账的金钱前，他选择假装不知道任洁的痛苦。
如果不是厂里突然被人抛尸，“时光巷子”说不定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文具厂。杜光宝扼腕叹息，说事情刚发生时，自己整个人都是懵怔状态，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会被抛到自己院子里。
后来警方开始调查，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是断了别人的财路，被报复。但警察排除了这条。
比警察更可怕的是当初支持他的那些网友，他们不用讲武德，轻易撕碎了他给自己和任洁编造的人设，文具厂失去了几乎所有客户，而警方始终没有抓到凶手。越来越多的流言，说他就是凶手。
他只能关闭文具厂。至于院子，他很舍不得。做了多年生意，他稍微有些迷信，不得不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做得太过火，所以老天让他有这一劫？院子出现过尸体，风水已经被破坏了，人们也知道他是谁，他继续在这里做生意，哪怕是换一个行当，恐怕也难有作为。
万般思绪，最终他只能将院子归还给任洁。
“我说了我是将她看做我的孩子的，不然我完全可以把院子卖掉。”杜光宝又给自己贴金，“我这是为她着想，换一个人，我不可能这么做。现在她那书店能盈利了，我也就放心了，以后下去了，也能给我姐交待。”
鸣寒问：“任洁有没有比较狂热的粉丝？”
杜光宝怔了下，“当然有，我们厂出事时，那些疯子还来堵过她，都被我报警赶走了，还有一些理性的，现在还在支持她的书店。”杜光宝又忍不住夸自己，“我逼她直播还是有用的，现在她不也在搞直播吗，她已经克服了恐惧。哼，要不是我，她哪里练得出直播的本事？”
鸣寒这才拿出娄小果的照片，“他是任洁的粉丝吗？你有没见过他？”
杜光宝说：“没什么印象，但他肯定不是你说的疯狂粉丝，当时来闹事的人里没有他。”
鸣寒点点头，“他也许不狂热，但他可能买过你们厂的颜料。”
杜光宝说：“哦？啥时候买的？”
鸣寒说：“我就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
杜光宝说：“警察都查不到？”
鸣寒说：“警察也不是什么都能查。”
杜光宝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咧嘴笑起来，“你这就问对人了，我年轻时在仓库里干活，养成了所有出货记录都要留下来的习惯。要不，你跟我走一趟？”
杜光宝说的地方是他现在的厂房，比较偏僻，办公楼有两层，专门有个放资料档案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杜光宝说这里平时不让清洁工来打理，所以灰尘比较多。他打开一个箱子，“文具厂的记录在这里，我全都带过来了，你自己翻吧。”
鸣寒心道好家伙，这工作量大到离谱，遂打给程蹴，让赶紧派几名队员过来。
资料虽然多，但也不是所有都得翻看。鸣寒将时间限制在四到五年前。
查到深夜，一名队员喊道：“鸟哥，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鸣寒拿来一看，订单的收货地址正是广姐的电竞酒店，收货人是GUO。
鸣寒深吸气，这是娄小果大量采购“时光巷子”颜料的证明，而在钟力山和孔春翔遇害后，他立即重新装修电竞酒店，试图掩盖这一事实。他没有想到，杜光宝这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在文具厂已经倒闭之后，还留着订单记录。
照片和订单放在娄小果面前，他脸上不再有假装出来的天真和无辜，肩膀轻轻放下，下巴却昂得很高。
陈争说：“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和任洁，你在四年前购买了时光巷子的颜料，用于在你母亲的电竞酒店作画，任洁还来帮过忙。你现在还要否认和任洁认识？”
娄小果许久没有说话，忽然喑哑地笑起来，“我和她确实认识，但你也说了，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过去这么久，谁还记得？你们不是查过我所有通讯记录了吗？我最近联系过她吗？对我来说，她早就是个陌生人了。”
陈争问：“为什么隐瞒购买‘时光巷子’产品的事？”
娄小果说：“因为这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那牌子不是出事了吗？还牵扯到什么杀人什么尸体，我不想惹上事。”
陈争说：“你第二次装修电竞酒店的时间好巧不巧，就是在‘时光巷子’出事之后。”
娄小果咬牙，“我觉得晦气，再加上以前那些画已经过时了，想换个新风格，不行？”
陈争倒回去提问，“你和任洁是怎么认识的？你起初以为她是男生？”
娄小果脸色一沉，拒绝回答。
陈争看出他已经慌了，害怕自己露出更多马脚，才选择沉默。但调查并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停滞不前。
陈争说：“我告诉过你，我已经见过任洁，并且和她聊起过你。她看到你的照片时非常惊讶，你猜她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娄小果还是一言不发。
“她对你有某个猜测，但她始终没有说出来，或许也不愿意相信，如今警察上门，拿着你的照片，她那个猜测被证实了。”陈争盯着娄小果的眼睛，“她和你不一样，她就像杜光宝说的，不太聪明，所以不擅长掩饰自己。我想，她现在正在经历挣扎。你说我再去见她，她会不会说起和你认识的经过。”
娄小果发出尖锐的呼吸声。
陈争说：“怎么，害怕了？害怕就对了。不过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想听你说你们以前的事了。”说完，陈争就起身离开。
娄小果终于忍不住，“站住，你去哪里？”
陈争偏过头，“这还用问？当然是去见任洁。她隐瞒线索，也算是妨碍调查。”

第105章 虫翳（31）
任洁几乎每天都会直播，今天却挂上了请假告示，二手书店也没有营业。习惯了每天听她分享读书心得的粉丝在群里问她怎么了，她不在线，粉丝们自己聊了起来。
陈争再次来到岚湾坝，看见任洁提着一个口袋，神情惊慌，匆匆回到院子。他跟上去，在任洁即将关上院门时叫住她，“任洁。”
任洁慌张地转过身，下意识将口袋藏到身后，看清来人时显得更加紧张，“陈，陈警官。”
“怎么了？”陈争往后看了看，“有人在追你？”
任洁连忙摇头，“你怎么来了？”
陈争上前，“我们去找过杜光宝，查到点新的东西，来跟你核实一下。”
任洁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新东西？”
陈争问：“你呢？你拿着的是什么？”
任洁向后退，陈争说：“任洁，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识娄小果？”
任洁正要张口，陈争说：“你是重要的证人，你得对你的话负责。”
“我……”任洁头埋得更低，“我……”
陈争说：“行吧，我先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你上次撒谎了，你不仅认识娄小果，还和他一起去他母亲的电竞酒店画过画，他曾经是‘时光巷子’的客户。为什么不承认？”
任洁那双雾气朦胧的眼忽然闪烁起泪光，她看上去非常无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争向她伸出手，“那就跟我去一趟市局，你可以慢慢组织语言。当然，你不想去的话，我们也可以就在这里说。”
任洁站着不动，藏在身后的双手却缓缓挪到了身前。口袋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她像是正在经历挣扎，举起手，想把口袋交给陈争，又放下去。
陈争碰了碰口袋，见她没有反抗，才将口袋拿过来。口袋里传来一阵土腥味，乍一看是一口袋泥土。但陈争定睛一看，发现泥土并不是重点，泥土中包裹着的玻璃碎片才是。
“这是……”
任洁忽然蹲下，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市局问询室。
任洁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勇敢过，小时候跟着卖笑的父母，他们分明长得那样好看，却总是对人卑躬屈膝，她稍微大一点后，才明白他们是父母的“金主”。
父母先后生病，病状可怖，她成了无人照看的小孩。旁人看到她，总是带着嫌弃和害怕的目光快步走开，生怕被她传染上那要人命的疾病。
她和父母居住在城中村，城中村里经常有人过世，一般都会搭个几天几夜的灵棚，但父母病逝之后直接就被拉到了火葬场，半小时之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抔骨灰。没有人愿意碰他们的骨灰，就像没有人愿意接纳她。
她无所适从，隐约知道自己可能得步父母的后尘。
以前给母亲介绍工作的阿姨找来了，她是唯一愿意帮忙让父母入土为安的人，条件是她将自己卖给她。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顾不上他人的目光。她一个身在异乡的孤儿，除了依靠这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没有别的办法。
但就在她即将被带走时，杜光宝出现了。他紧紧抱着她，说他是她的小舅，小舅来了，什么都不用怕，小舅带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
她哭了，父母的尸体被拉走时她都没有哭，这次却在这个没有见过的小舅怀里哭了。
杜光宝和阿姨大闹一场，不仅将她争夺了回来，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将父母被克扣的钱讨要了回来。阿姨用方言破口大骂，杜光宝却置若罔闻，将她抱到车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走，跟小舅回家过好日子去喽！”
回南山市之后的日子是好日子吗？她觉得是，至少好过和父母蜗居在鸽子笼一般的屋子里时。杜光宝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她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当然后来她才知道，这个院子本就是她的，是母亲留给她的，却被杜光宝以抚养她为名义占据了。
岚湾坝的人觉得她应该将院子争取回来，其实她内心很无所谓。她一个小小的女孩，何必占有这么大的院子？
她和杜光宝生活在一起，她渐渐摸清楚小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舅对她有亲情，但并不多，小舅满脑子想的都是做生意、赚钱。只要能赚钱，且不太违法，小舅什么事都会做。
她在杜光宝的安排下上了普通的中学，虽然很喜欢看书，但成绩平平，沾到数字就怎么都学不会。连老师都叹着气对杜光宝说，你这外甥女，实在不是学习的料，性格也太闷，害怕和人接触，你不如给她找个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杜光宝自己就是老板，找个工作有什么不容易的？初中毕业后，她成了“时光巷子”文具厂的库房管理员，搬搬货、记记账就好。
杜光宝越来越忙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也越来越多，每个人好像都活得精彩纷呈，只有她活得没滋没味。但这也比跟着父母时强，她因此对杜光宝很是感激。
她曾经想过，会一辈子孝顺杜光宝，今后等他老得动不了了，就给他送终。但就在她觉得日子得过且过时，杜光宝忽然将她推到了无数道视线之下。杜光宝要她假扮男人，在摄像头前介绍“时光巷子”的产品，讨好粉丝，说那些她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她完全懵了，对着镜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大脑一片空白，脸色更是惨白，刷着直播的人却惊喜尖叫：哇，破碎感美少年！
她的出现打破了“时光巷子”直播间原本的格局，让杜光宝重金请来的那些主播黯然失色。粉丝们就是要看她，唯利是图的杜光宝当然不会放过她。那段日子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酷刑，她几乎每天都会梦到自己身处成千上万个摄像头之中，吓得睁开眼，床头摆放的又是摄像头。
她哭着求杜光宝，真的无法再面对镜头了，杜光宝一边给棒子一边给枣，吓唬她如果不听话，就赶她出去，院子、钱，她什么都拿不到，又说小舅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就帮小舅这一把吧，小舅的生意好起来，咱们的日子才能过得好啊！
她逆来顺受惯了，除了服从没有别的选择。渐渐地，她能够独自完成一场直播了，但下播之后，她经常吐得昏天暗地。杜光宝开开心心算着收入，心情好的时候会亲自给她煮一碗甜汤。
她很清楚，自己被pua了。可是她这样的人，除了接受，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自从不再上学，她就很少离开岚湾坝了，这里听上去像是只有一条街道，其实很大，几乎形成了一个生活社区。她每天从傍晚播到凌晨，下播后失眠，有时看看书，有时发呆到天明。上午是睡觉时间，睡醒后到上播前，她会去岚湾坝的商业街走走。
那天，一道声音叫住了她。她愣住了，因为现实中叫她的人只会叫她的名字，任洁，或者洁哥，那道声音叫的却是“伊卡”。这是杜光宝给她取的名字，直播时用，可男可女，还带着些异国情调。
她惊讶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个头没有她高的男人。男人隔着几步远注视着她，皱着眉，眼中流露出的是……担心？
“你是？”由于没有对着镜头，她忘了身为“伊卡”时，她应该用假声说话，她虽然长相雌雄莫辨，打扮中性化，但是声音一听就是女人。
男人叹了口气，“你果然是装的。”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是她直播间的粉丝，她暴露了。她急得结巴，心道自己坏事了，要是这人说出去，杜光宝一定会大发雷霆。
男人却只道，“有空吗？陪我走一会儿。”
她很害怕，但不敢拒绝，跟在男人身后往岚湾坝外面走。经过一个奶茶店时，男人看了她一眼，给她买了一杯芋泥奶茶。她接过，局促地说了声谢谢。男人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岚湾坝再往西，是大片未开发的荒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她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奶茶暖着手心，男人似乎对她没有敌意。她忍不住再次问：“你是谁？”
“你直播间的粉丝。”男人脸上没有笑容，“你可以叫我小楼。楼房的楼。”
她点点头，紧张道：“那你今天是……”
“我只是想验证我的猜测。”小楼说。
“什，什么猜测？”
“你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被逼直播的女人。”
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奶茶，“那你现在知道了，会做什么？”
小楼看着她，“你以为我会曝光你和你老板？”
她摇着头，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我没兴趣。”小楼笑了声，“我只是觉得，‘伊卡’过得很辛苦。”
她怔了下，缓缓地，眼中竟是涌起眼泪。
以“伊卡”的名义当主播这么久，曾经整夜整夜痛苦难眠，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辛苦，杜光宝看到她憔悴的面容，甚至很惊喜地对化妆师说，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破碎感？
小楼走过来，打量她，“你怎么哭了？”
她连忙擦掉眼泪，“没有，我不辛苦。”
小楼揶揄地笑了一声，“你连承认自己辛苦都不敢。”
她接过小楼递过来的纸，忽然忍不住，长期积累的苦闷化作接连不断的泪水。她向小楼倾诉，从父母做皮肉生意做到双双病逝说起，说到杜光宝占了她的院子，强迫她上播。
小楼安静地听着，等她安静下来，才问：“你没办法改变吗？”
她指节泛白，“我不敢。”
又过了会儿，小楼说：“你的演技真的很差，你以为没人知道你是女扮男装吗？”
她错愕道：“不是只有你？”
“很多人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揭穿，并且乐于看到你这副破碎的样子。”小楼望着天空，不屑地说：“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好东西。”
她当时并不能理解小楼的话，小心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楼却没有直接回答，“我喜欢男人。”
她茫然张嘴，“啊？”
“我刷视频时看到你，起初还以为遇到天菜了，后来越看越不对，猜到你是女人。”小楼哼笑了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还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她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接什么话。
“你该回去直播了。”小楼说：“或许你可以试着反抗一下你那个小舅。”
她忐忑不安地回到院子，杜光宝一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将她拉进直播室，念叨道：“去哪里混成这样？赶紧化妆……”
那之后，她脑海里经常出现小楼，还有小楼说的话。
反抗杜光宝？怎么反抗？她不知道。她看过很多书，怀疑自己斯德哥尔摩了，但是知道又怎样，她还是没有勇气摆脱这样的生活。
小楼又来了，这次再见面，她没有上次那样惊恐了，反而觉得小楼是她的老友。换了一家奶茶店，她请小楼喝水。小楼说：“你还是没有勇气反抗吗？”
她叹着气，“我骨子里流着我妈妈的血，她愚蠢懦弱，我也一样。小舅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
小楼不置可否，和她聊起画画。她这才知道，小楼原来很喜欢画画，而且正是因为买颜料和其他画具，才注意到正在直播的她。她有点欣喜地说：“我们真有缘。”
小楼的笑容有点冷，她连忙道歉：“对不起。”
“道什么歉？”小楼问。
“我……”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因为自己这种人不配觉得有缘？这句话太套近乎？
小楼丢下一句：“你真可怜。”
她很丧气。这么多年，她其实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失去父母，院子被占，当傀儡娃娃，但她衣食无忧，比那些吃不起饭的人好得多。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可怜才更可怜呢？但她这样都算可怜的话，其他比她更可怜的人又算什么？
小楼再次出现，说接了一份装修的工作，要在墙上画画，在“时光巷子”采购了大批颜料，希望她能来一起作画。头一次有朋友约她，即便是约去当苦力，她也很兴奋。
杜光宝不高兴她请假，但她已经连续上播很久，最近表现也不错，杜光宝找不到理由拒绝。她久违地坐上去市区的公交车，小楼在站台上等着她。她们一起来到一个店铺，小楼说这里以后要做网吧。
她问：“这是你开的网吧吗？”
小楼说：“跟你说了是接的工作。”
他们一起在二楼作画，她画得很快乐，仿佛第一次感到松弛是一种什么感觉。中途有个热情的妇人来给他们送吃的，应该就是网吧的老板。小楼将妇人赶到楼下，妇人还在朝她wink，她直觉妇人应该是小楼的熟人，或者长辈，小楼却说只是老板。
回到岚湾坝，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期待小楼再来找她，努力看更多的书，幻想今后有一天，自己能够脱离杜光宝的掌控。
“时光巷子”生意越来越好，杜光宝对她的压榨也更狠了。她想和小楼说会儿话，小楼却很久不再来找她。她不知道小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去网吧问问老板，却因为优柔寡断的性格，任何行动都停留在想的阶段。
直播做得久了，她不再是菜鸟，逐渐掌握了粉丝的心态。他们会喜欢她，自然也会喜欢别的主播，有人每天都来直播间刷礼物，热情过去后有的不声不响离开，有的回踩一脚。小楼也是吧，对她没有兴趣了，所以不再出现。
她虽然感到失落，但也很感激小楼，至少小楼没有大张旗鼓地撕破她女扮男装这个秘密。
就在她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小楼的时候，居然在院子里看到了小楼。准确来说，是一个疑似小楼的人。
那天她在下播之后，久违地又失眠了，一直到凌晨5点都没睡着。这条街上都是商户，最早中午才开始营业，凌晨5点是最没有人烟，最安静的时候。
她悄悄离开房间，坐在院子的阴影里，看着挂在西天的月亮发呆。就在这时，她听见车停下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搬动的声音。小偷？她紧张得屏气凝神。不久，有重物从院墙上掉了下来。先是一个，几分钟后又是一个。她立即将自己藏得更深，只露出眼睛。
不久，院墙上出现人影，有人翻了进来！杜光宝在院墙上安装了玻璃尖，居然还有人敢翻墙。
那人轻巧地落地，拖着事先扔进来的口袋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堆废弃的包装袋包装盒，堆得跟山似的，杜光宝定时找人来收废品，一般半个月才会收一次。
她看到来人的脸，惊讶得捂住嘴。是小楼，小楼来干什么？
小楼鬼鬼祟祟将抛进来的东西放在废品下面，又用塑料布盖好，四周看了看，来到门口，开门离开。
她的心跳快到顶点，完全不明白小楼这是在干什么。
时间分秒过去，很快就要天亮了。她按捺着不安，跑到墙边，掀开塑料布，打开压在最底下的编织袋。她害怕得发抖，某个预感让她冷汗直下。一只手赫然出现，她呼吸一滞，赶紧将编织袋勒紧。
她脑子全乱了，盯着小楼翻进来的位置。小楼杀人了？为什么？小楼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这里？不不，小楼不会杀人，小楼只是扔掉了尸体！
她越想越害怕，本能地为小楼开脱。小楼一定有苦衷，比如又接了什么活儿，要帮人扔尸体。可是为什么是扔到这里？要报复她女扮男装吗？不，不可能，小楼不是这样的人！小楼在帮她？警察一定会查杜光宝，杜光宝为了赚钱，用了很多不合规的材料，这些警察一查就知道，她，她说不定就自由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小楼觉得她太不争气了，这么久也还是个傀儡，终于出手帮她。
她不断给自己鼓劲，找来梯子，爬到了院墙上。她记得以前总有小孩往院子里爬，来偷文具。杜光宝为了阻止这些小孩，装了玻璃尖。有小孩的腿被划得鲜血直流，从此再也不敢来。她不由得想到小楼会不会也被划伤，要是被划伤的话……
血！她在一片玻璃尖上看到了些微血迹，很少，像是只是轻轻在皮肤上划了一道。
她阅读的书里也包括悬疑，大致知道警方会怎么查案，立即找来钳子，将沾血的玻璃尖掰断。为了不引人注目，又掰断了另外几块。
做完这一切，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天边也升起鱼肚白。她悄无声地将梯子归位，捧着玻璃尖回到房间。她已经不可能入睡了，看着玻璃尖，脑子痛得要命。
她要怎么处理这个东西？藏在家中？不行，尸体被发现后，警察一定会来搜查。扔了？对，扔了一了百了！
“咚”一声，玻璃尖被丢到垃圾桶里，但不久，她鬼使神差地将它捡了回来，自言自语道：“小楼没有杀人，小楼没有杀人……”
她在给自己洗脑，小楼只是被迫抛尸。
可如果，小楼就是杀人了呢？这个可怕的想法在头脑中挥之不去。她胆小、懦弱，将小楼看做帮助、鼓励自己的好人。她愿意给小楼保守秘密，就像小楼没有曝光她是个女人。
但小楼是凶手的话，性质就变了。她再怎么对小楼有滤镜，也接受不了他杀人。
那么这片玻璃尖，就是证据。
她紧紧抓着用布包着的玻璃尖，犹豫到了中午。院子里传来杜光宝的声音，问昨晚是谁没锁门。没人承认，杜光宝又去看监控，发现监控坏了，骂骂咧咧几声，确认没丢东西，也就算了。
她提着帆布袋出门，去商业街上。她下午经常出门，没人在意。她买下一杯芋泥奶茶，一口气喝干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大步走向岚湾坝西边的荒地。
四下无人，她挖出一个深坑，将玻璃尖埋了进去。
任洁泪眼婆娑地望着陈争，“小楼……娄小果他真的是个杀人凶手吗？”
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的玻璃尖已经交给法医，正在检验。陈争说：“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任洁却止不住眼泪，“我对不起他，他是想要帮我，如果我争气一点……”
她无法不去想，小楼多次鼓励她改变，离开杜光宝，她都因为懦弱做不到，小楼终于看不下去了，促成她的改变。尸体被发现之后，她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困顿了一段时间，但不破不立，她终于可以不再依赖杜光宝，终于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最要感谢小楼的就是她，可是她却把证据交给了警方，指认了她的恩人！
她捶打自己的头，痛苦不堪，不断自言自语：“你这个懦夫！”

第106章 虫翳（32）
玻璃尖的鉴定结果出炉，上面残留的微量血迹经过DNA比对，确认属于娄小果。
“这下他没办法否认了。”程蹴长出一口气，看向陈争的目光满是佩服，“陈哥确实经验丰富，我们都没路走了，只有陈哥认定娄小果选择文具厂一定有原因。只是这个任洁还是太单纯了，娄小果哪里是为了她而杀人啊。陈哥，我俩去审娄小果？”
陈争站起来，拿起本子，“走。”
“等下。”鸣寒却说：“你们南山市没人了？逮着我哥薅啊？”
程蹴莫名被怼这么一下，“说得跟你不是这儿土生土长似的。陈哥愿意帮忙，怎么了？”
“我来审，你跟我一起。”鸣寒说完转向陈争，“哥，你在这儿歇着，想看监控就看，不想看就玩手机。”
陈争笑道：“都这时候了我玩什么手机。”
鸣寒正色道：“我跟娄小果是校友，还是我来吧。”
陈争理解他的想法，点点头，“那我就边看监控边玩手机吧。”
看到装在物证袋里的玻璃尖，娄小果在短暂的失神后竟是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肩膀抖得厉害，程蹴不得不提醒他，“娄小果，疯了？”
娄小果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就不应该有侥幸之心。”
鸣寒帮他说出下一句话，“更不应该多管闲事，是吗？”
娄小果不笑了，棕色的眼睛转向鸣寒，接着又沉默地转向物证袋，还有物证袋旁边的鉴定结果，“我那天其实知道好像在墙上留下什么东西了。第二天夜里我还冒险回去看过，但是我没有发现有问题的玻璃尖。原来……都让她藏起来了啊。”
鸣寒说：“所以孔春翔和钟力山这两个人，是被你杀害？”
娄小果不答反问：“如果我没有将他们的尸体扔到文具厂，你们现在还有证据吗？”
“有。”
“什么？”娄小果色变。
“你留下了你独有的‘签名’。”鸣寒说：“那才是最关键的线索。”
娄小果怔了会儿，点头，“也是，也是。”
鸣寒问：“为什么要杀死这两个人？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民工。”
娄小果抬起下巴，凝视鸣寒好一会儿，“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鸣寒说：“私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聊。”
“以后？”娄小果说：“我应该没什么以后了。而且你别会错意，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在南溪中学念书时，和现在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陈争从手机上抬起头，蹙眉看着监视器。
“想查我身份啊？”鸣寒笑了笑，“但你好像没这个资格。”
娄小果也笑，“自作多情，你那会儿挺孤单一个人，还固执，咬死薛老师，就看不到其他人。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应该早就发现薛老师是在保护另一个人，也就是我吧？”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时空机。”鸣寒平静地说：“一个初中生能做什么？发现薛晨文不对劲已经很不错了，我对我自己要求向来不高。”
鸣寒的态度让娄小果感到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左右不得力。
“但你这个初中生能做的事倒是比我多。”鸣寒又道：“比如设计杀死平依依和历束星，还让一个老师为你保驾护航。”
娄小果蹙眉，“要是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初高中，谁不想这么做呢？”
鸣寒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娄小果低下头，审讯室仿佛灌入了看不见的海水，静静地将他淹没。
娄小果对父亲几乎没有概念，那个窝囊又卑鄙的男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淡出了他的生活。坚强的母亲将他拉扯大，在他念小学时，到处借钱，加上多年攒下的钱，在市里最富贵的中学附近开起网吧。
母亲经常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南溪中学门口，指着校门说：“妈一定想办法将你送进去。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在这里读书，我的孩子也可以！”
他很想说，自己并不想去南溪中学，班里的同学也没一个人会去。那时他虽然还小，但对金钱和阶级已经有了概念，知道那不是自己这样的家庭应该奢望的地方。母亲如果有多的钱，不如送他去美术班。可迎着母亲炙热的目光，他将话咽了下去。
母亲是个超人，真的在他小升初那一年，攒够了送他去南溪中学的钱。整整一个暑假，他都诚惶诚恐，母亲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一有时间就在他耳边念叨：“妈妈为了你去南溪，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很多人情，你可千万别让妈妈失望啊。”
他如履薄冰地来到南溪中学，进的是普通班。虽说是普通班，但班里大部分人家庭条件也十分了得。他打定主意缩起脖子度过这三年，不给母亲惹事。
但是在体育课上，他却成了焦点，同学羡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娄小果，你是飞毛腿吗？”
飞毛腿？小学时，每次运动会接力赛他都跑最后一棒，他知道自己跑得挺快，但对天赋并无概念。暑假一下子蹿高不少，腿更长了，所以跑得更快了吗？
比同学更惊讶的是体育老师，课后体育老师将他留下来，说要带他去见体尖培训办的尤老师。他不太愿意，但也老实照做。
尤老师一来就捏他的肩膀、手脚，让他跑给自己看。哨声一响，他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在终点线上，他看到尤老师惊喜得无以复加的表情。
这个和他本来不应有交集的体尖培训老师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生活中，劝说他成为田径生，班主任也来当说客，说体尖有升学优势，还有奖学金拿，今后可以直接升高中，读书就等于赚钱，高中也表现得优秀的话，能参加国家级比赛也说不定。
他始终不大感兴趣。体尖这个词里有“尖”字，尖意味着冒头、拔群，可是他自从进入南溪中学，就不希望自己受到太多瞩目，这是从小在社会底层成长起来的孩子，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但尤老师显然不愿意放弃他，说不动他，那就去说服他的母亲。尤老师事先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将成为体尖的好处罗列了一堆，重点就是：升学无忧，读书赚钱。
母亲显然被说动了，他可以拒绝尤老师和班主任，但看着母亲因为操劳而疲惫的眼睛，他说不出“不”字。
就这样，他成了体尖，成了尤老师最器重的学生。那时他并不知道，初三升学时，体尖和艺尖的成绩是混合在一起算总分，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半途出家的根本就拿不到体尖的名额，是历束星靠“钞能力”争取到一个名额，而这个名额最后给了他这个没有“钞能力”的人。
他和历束星素来没有交集，有些家境和他差不多的男生喜欢巴结历束星，他则是绕道走。至于平依依，他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知道平依依是艺尖，画画的，勉强考进南溪中学，水平似乎不怎样。
他有点羡慕平依依，他也喜欢画画，要是他有画画的天赋，并且被艺尖老师看中就好了。最起码，画画不用那么累。
当体尖实在是太累了。每天都在枯燥地跑步、练体能，尤老师是个很严格的人，每天训练完，他都感到自己快死了。队里有人偷懒，他都看在眼里，他也可以偷懒，但又觉得愧对母亲。
在田径队里的日子，别人以为他风光无限，他只觉得累、空虚。
这样过了一学期，他已经适应了作为体尖的生活，厄运开始在他周遭显现。他敏感地察觉到，身后总是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群嘻嘻哈哈的女生。他感到莫名其妙，他几乎不跟女生说话，谁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学校。这时候非体尖艺尖的学生几乎都在教室上晚自习，校园外看不到什么学生。一个身上有浓重香水味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平依依。平依依穿的是以前流行的棒球服，戴着鸭舌帽，朝他笑道：“小果，训练完了呀？”
他问：“有什么事吗？”
平依依露出难过的神情，“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你知不知道下个月有个考核？”
尤老师没说考核的事，他摇头，“什么考核？”
“哎呀你不知道啊？和咱们以后升学有关。”平依依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他不想去，但那时也不会想到平依依要整他，便跟着去了。平依依带着他经过一条巷子，说自己家就住在这边，经过那条巷子，是一个早就不再使用的工人球场。南山市是座工业城市，以前有很多大型工厂，虽然已经迁走了，但还保留着不少像这样的工人球场，白天有不少退休老工人进来打牌，晚上冷清得像监狱。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后背突然挨了一脚，力道之大，让他狠狠扑在遍是灰尘的地上。牙将嘴唇磕破了，他连忙转过身，只见历束星站在自己身后，而原本甜甜笑着的平依依双手插兜站到历束星身边，趾高气昂睨着他。
“你们……”
“我的名额，用着满意吧？”历束星照着他的面门又来了一脚，“起来啊，躺那儿干什么？”
他被打懵了，“什么名额？”
历束星将他拎起来，“你还跟我装傻？老子花钱买的体尖名额，被你抢走了！”
“我没……”他忽然意识到，尤老师没有对他说实话。当初尤老师百般劝说他时，他去了解过体尖的引进制度，知道他们这一届已经没有名额了，尤老师却跟他说不用操心名额的事。
“那是你买的？”他问。
“你现在才知道？”历束星一改平常在班上温和谦逊的姿态，纨绔子弟的作风尽显，“说吧，这事怎么算？你总不能白白拿走我的东西吧？”
他下意识想说“我还给你”，但忍住了。还？他怎么还？还体尖名额的钱吗？不可能，他们家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把名额还给历束星？更不可能，如果历束星拿得回来，现在又怎么会来找他的麻烦？
他问：“你想怎么样？”
历束星顽劣地笑起来，膝盖往他腹部猛地一顶，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当即吐出一口酸水。历束星又走过来，踩在他身上，蹭着鞋底，“我进不了校队，都是你的错。你现在还想和依依抢直升名额，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
什么直升名额？他根本不了解。
平依依蹲下来，一把抓起他的头发，“你凭什么这么幸运啊？你说你不想当体尖，那你退出啊，你这种人最贱了！”
他也想退出，但他的家庭需要他当体尖的补贴，他不能说退出就退出！
历束星说：“考虑好没有？还当不当体尖？”
他费力地站起来，擦了擦嘴，“我退出你就能进去吗？”
历束星气得不轻，往他胸口一踹。他虽然被认为有体育天赋，而历束星没有，但历束星那是踢球的体格，他却只会奔跑，尤老师说过他很多次，肌肉量不足。论斗殴，他根本不是历束星的对手，只能徒劳地躲避。
“你说对了，我进不去。我已经放弃进校队了。”历束星阴狠地说：“但我也不想看着你舒舒坦坦霸占我的名额。”
他嘴里涌起一股血腥，“所以我问你想怎么样！”
平依依过去就是两耳光，“你还得瑟起来了？”
历束星将平依依拉回来，“别动他脸，看得出来。”
平依依对历束星言听计从，退到了后面。历束星掐住他的脖子，“要不，你来当我们的玩具吧。”
玩具？他立即想到了很恶心的一幕。历束星却阴森森地笑道：“喂，你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你恶不恶心啊？你不是跑得快吗？我看他们都叫你飞毛腿。那你就跑给我看。我满意了，就原谅你，放过你。怎么样？”
他的第一反应是：就这样？
跑步本就是他每天必须做的事，多跑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他不想招惹这些有钱人，如果跑步就能解决问题，那他愿意。
“今天你就回去吧，好好洗把脸，别让你妈发现了，以后我需要你跑的时候，会给你暗号，你照做就是。”历束星威胁道：“哦对了，你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吧？”
他知道历家，也听说过历家涉黑的传言。历束星的爷爷辈据说曾是道上的，后来金盆洗手，做起正儿八经的生意。这样的人，他哪里惹得起？
他回到家，母亲还在网吧操劳。他将衣服洗干净，往伤处抹了药。第二天母亲看到他的伤，问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训练摔出来的。母亲又难过又欣慰，连夸他刻苦懂事，说自己有他这个儿子，这辈子真是值了。
历束星和平依依没有立即找他，半个月后，平依依递给他一本习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让他训练结束后到工人篮球场来。
他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经过训练，他已经气喘吁吁，历束星却给他布置了任务，要他去跟车赛跑。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历束星并没有让他跑赢车。
他们选择的是夜里车多人少的路，历束星就在车上，一声令下，他就开始冲刺。那条路是那样漫长，仿佛怎么都跑不到尽头。渐渐地，他感到肺部像是破了一个洞，空气呼啦啦地灌进来，痛得钻心。历束星不允许他停下，他扑倒在地上，头脑因为奔跑而缺氧。
历束星将冰凉的水浇在他的头上，“你怎么了？不是体尖吗？不是飞毛腿吗？这都跑不下来？快起来，我们进行下一项练习，我这是为你好啊。”
他被逼不停歇地跑，平时的晚上还好，历束星有所收敛，但是到了周末，历束星会将他带到郊外，开着车在后面追他，他就像一头被追逐的猎物，经常跑到两眼一抹黑，失去意识前听到历束星和平依依嚣张的笑声。
他们想要废了他，跑步是他的天赋，他们会夺走这天赋。而他偏偏无法反抗他们，他向母亲承诺过会坚持下去，母亲还憧憬他当上运动员，住进大别墅。他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历束星逐渐不满足于让他奔跑，变本加厉，想到了更过分的手段。那时候跑酷在国外很火，国内却少有人这么玩。历束星颇感兴趣，但不想亲自尝试，便命令他跑给自己看。
“你这身板这速度，不跑个酷可惜了吧？给我跑，跑得好有赏，跑得不好……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夜里无人的工人球场成了他最初的跑酷场地，他必须从栏杆上翻越，从墙上跳下，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稍微想要反抗，历束星就用母亲的安危来威胁他。
终于有一次，他内心极其痛苦，放学之后，悄悄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哭了起来。身后有人走来，他连忙擦掉眼泪。来的是薛晨文，历束星班上的语文老师，据说是南溪中学最好的青年教师。
“你怎么了？”薛晨文递给他纸，“考差了？”
他摇着头，沉默不语。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将世界隔绝开来。薛晨文陪他坐在楼梯上，他不说话，薛晨文也不说话。那一刻，他其实很想向薛晨文倾诉，但薛晨文会站在他一边吗？薛晨文敢得罪历家吗？
就这么坐着，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雨小了，薛晨文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回去吧。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
他点点头，“嗯。”
那次相遇并未改变他的困境，历束星和平依依仍旧变着方儿折磨他。他在田径队的成绩有所下降，尤老师给了他更大的压力。
简单的跑酷已经满足不了历束星，历束星将他带到工地、废弃的工厂，要他从高几米的墙上桥上跳下去。他身体再轻盈，身手再敏捷，也还是受伤了。历束星不得不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他又在学校遇到了薛晨文，而这次哭的换成了薛晨文。那是一个晚上，田径队的训练刚结束，他看到薛晨文靠在栏杆上发呆，走近才知道薛晨文哭了。
“薛老师，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薛晨文连忙擦掉眼泪，但也许是太难过，根本擦不过来。
“谁欺负你了吗？”他问。
薛晨文哽咽得说不出话。他搜遍全身，没有干净的纸，只得跑去小卖部买来一包，希望薛晨文还在。薛晨文没走，接过时轻声说着：“谢谢。”
“你给我说过，困难都会过去的。”他不擅长安慰人，说得磕磕巴巴吧，“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谁惹了你，但你很好，肯定是让你难过的人不好。”
薛晨文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他连忙别来脸，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须臾，薛晨文又跟他说了谢谢，看上去情绪稳定不少。他没有急着走，看到薛晨文捡起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很好奇，也蹲下来看，“薛老师，你画的是……蜻蜓？”
“嗯。”薛晨文又在旁边画了蝉。
他手痒，也画了一个蜻蜓一个蝉。
薛晨文说：“你画得不错啊。你也喜欢画画吗？”
他下意识想说是，却摇头，“没有很喜欢。”
“真别扭。”薛晨文说：“喜欢为什么不承认呢？”
因为我没有资格。他这么想着，问：“你为什么画昆虫？”
“我很喜欢昆虫。”
“喜欢昆虫？”他感到意外。
“因为它们的生命力很强。”薛晨文解释道：“就算不被理解，一辈子很短，却也能生生不息。”
他似懂非懂。薛晨文丢下小石子，对他笑了笑，再次道谢，说自己没事了。
伤还没有好利索，历束星又给他找来新的任务，要他去废弃的工厂乒乓球场跑酷，同时还要他继续追车。他一忍再忍，心态早已发生改变，仇恨一刻不停地滋长，他已经不盼着历束星放过他了，他想让历束星去死，平依依也去死。
跑酷时他偶然发现，这个乒乓球场很特别，它的顶棚看着坚固，却十分脆弱，一个不注意就容易踩空掉下去，并且顶棚正好和旁边的长坡梯齐平，不费力就能翻上去。棚内长期不使用，堆着不少钢筋、石块。
假如能想办法让历束星和平依依掉下去，那必然摔出个好歹来。摔死了最好，要是没有摔死，他就下去“补刀”。

第107章 虫翳（33）
为了得到历束星和平依依的信任，娄小果特别卖力，尤其对历束星言听计从，跑酷玩得越来越花。历束星和平依依逐渐蠢蠢欲动，这个年纪的人，很难抗拒看上去很酷的运动，即便风险很大。
动手那天，娄小果早早来到乒乓球棚下方，将尖锐的钢筋竖起来，正对棚子最脆弱的地方，又在棚子上动了手脚，一旦有人在棚子上奔跑跳跃，就必然掉下去。
历束星和平依依已经练过最基础的步法，他在棚顶上流畅地表演翻滚，真诚地建议，新手可以从这里练起，看着酷炫，实际没什么难度。
两人当即行动，做完准备活动后站了上去，而他就在棚子的另一端等待着他们。平依依表现欲旺盛，率先跑起来，历束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他们已经上了他规划好的路线。
只听“咔嚓”一声响，平依依一脚踩在根本站不住人的老旧瓦片上，整个人栽了下去，历束星下意识想拉住她，但周围的瓦片跟着坍塌，他自身难保，泥石流一般被冲下去。下方传来巨响，灰色的灰尘腾了起来。棚子在惯性下接连垮塌，很快，大半个棚子都塌陷了。
他就站在塌陷的边缘，眼中充满狂热。死了，死了，那两个恶魔被他杀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长坡梯上，钻心听下面的动静，没有动静！他心脏狂跳，兴奋得无以复加。这个废弃的工厂几乎没人来，只要他现在离开这里，就不会被发现。他们的尸体恐怕都要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不久，他又觉得他们就这么死了，简直是太死得太轻松了。他既想完全从他们的死亡中隐身，又隐约想要别人知道，是他杀死了他们。
他哆嗦着在墙上亢奋地画起图案。直到图案画好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画的是一只蜻蜓。
这是他最近经常画的，因为薛老师说，昆虫最伟大，能够生生不息。这就是他的标志，他将蜻蜓画在这里，说明他杀死了他们，他在他们的死亡里获得了新生！
他回家冲了一个小时的澡。当兴奋劲儿消失，他开始害怕了。万一，万一警察抓到他了怎么办？他不是真的想杀人，只是想给他们一些教训！
历束星和平依依不见了的消息已经传回学校，两家人都报警了，警察正在到处找人。他越来越害怕，惊慌失措时撞到了薛晨文。
“对不……”他抬起头，看到薛晨文的脸时吓了一跳，和以前见面时不同，薛晨文毫无生气，看上去像个行尸走肉。
“薛老师？”他问：“你怎么了？”
薛晨文摇摇头，轻轻推开他，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向楼上走去。他觉得怪异，跟着上楼。薛晨文竟是到了顶楼，像是要自杀。他慌了，赶紧抱住薛晨文，“薛老师，你到底怎么了？别做傻事啊！”
薛晨文这才认出他，露出悲伤而温和的表情，“是你啊。你的困境解决了吗？”
他猛然被拉回现实，他的困境……被他杀死了。
薛晨文推他，“老师没你这么勇敢，努力了很久，医生也看了，药也吃了，还是走不出来，我……不想再挣扎了。”
积蓄的恐惧在这一刻爆发，他忽然说：“薛老师，我可能做错了事。”
也许是身为老师的修养在这一刻仍在起作用，薛晨文愣了下，“怎么了？”
他忍着泪水，“薛老师，我，我杀人了。”
他的声音非常低非常小，薛晨文没有听清楚，“你怎么了？”
“我杀人了！”他抖得厉害，死死抓着薛晨文，一股脑倒出历束星和平依依是如何折磨他，他又是如何将计就计摔死了他们。“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薛老师，怎么办？我肯定会被抓住！”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薛晨文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让人不由得信服的语调说：“不，你不会。”
他惊愕地望着薛晨文，薛晨文温柔地说：“我要走了，你是个好学生，可惜我没有教过你。我，我为你做一件事吧。但答应老师，今后当个好人。”
他惊骇不已，愣愣地望着薛晨文，“薛老师，什么意思？”
薛晨文摇摇头，只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欺负过你，平时你怎么生活，现在就怎么生活，不要让人看出异样。你和他们交集不多，警察只会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你正常回答就好。”
说完，薛晨文退后几步，他想追上去，薛晨文抬手阻止，脸沉下来，“不想死，就听老师的话，最后听一次。”
他害怕得无以复加，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等待着自己，只能将一切交给薛晨文，寄希望于他能够保护自己。
“后来的事你很清楚。”娄小果盯着鸣寒，“是你告诉警察，薛老师和历束星发生过矛盾，你和薛老师一样，都帮了我。”
鸣寒慢条斯理地说：“啊，是我。”
当年遗留的疑点，此时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出事的乒乓球场离南溪中学很远，最初历束星和平依依只是失踪，警方的搜查尚未来到废弃工厂附近。薛晨文正是利用这段时间来到乒乓球场，试图清除娄小果作案的痕迹。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薛晨文在哪些地方留下了痕迹，而再联系薛晨文绝非明智之举。于是他选择了放火，并将自己的足迹、指纹留在现场，还刻意让附近的摄像头拍到了自己。
警方调查了和历束星、平依依认识的每一位师生，并未查到娄小果被历、平霸凌。现在想来，这正是因为历束星知道自己对娄小果做的绝非光彩之事，所以想方设法不留下证据。娄小果在调查中隐身，而薛晨文走了出来。
起初警方并不认为薛晨文和案件有关，他太优秀了，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说他全身心扑在教学上，很少有老师能像他这样敬业。
但鸣寒却主动找到警方，交待了薛晨文和历束星的矛盾。薛晨文顿时有了重大嫌疑。随后，警方在被烧成空架子的乒乓球棚附近调取到监控，薛晨文神色紧张地经过，摆明了是做贼心虚。薛晨文否认几次后，承认是自己杀害了历束星和平依依。
“他们不尊重我，尤其是历束星。我只是批评了他两句，他就威胁要找人来砸了我的饭碗。平依依？这个女生倒是和我没有冤仇，但没办法，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我要杀历束星，就必须处理掉平依依。”
审讯室短暂沉默，吴展和陈争看着监视器，也默不作声。
鸣寒忽然开口，“薛晨文为什么要保护你？你是学生，历束星和平依依就不是了吗？”
娄小果放空了好一会儿，耸耸肩膀，“因为我是弱者，他也是，所以他更愿意保护我这个弱者？”
鸣寒说：“但再怎么说，也走不到放弃自己的这一步吧？”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娄小果道：“薛老师本来就不想活了。那天在楼顶，我不拦住他，他已经跳下去了。他……是想让自己死得更有意义吧。”
鸣寒说：“意义就是让你这个小小的杀人魔活下去，杀更多的人？薛晨文让你做个好人，你做了吗？”
娄小果被刺激道，“你凭什么对我说教？你被历束星折磨过吗？你被逼着摔得遍体鳞伤，膝盖差点废掉吗？你没有！你和历束星一样，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对我说这些没用。”鸣寒不为所动，“历束星是历束星，我是我。我再问你，你知不知道薛晨文为什么要寻死？”
“我不是说……”娄小果话说一半打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
鸣寒冷笑，“那怪了，你这种人，事后居然不对他寻死感到好奇？”
“我好奇过。”娄小果声音低下来，“也试图去查过，但没查多久，我就放弃了。”
鸣寒问：“为什么？”
“我不敢。”娄小果说，他曾经非常想知道那天薛老师为什么走上顶楼，薛老师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遇到了什么会非得寻死？可是他一方面想知道真相，一方面又害怕知道真相。
“你是怕警察再一次注意到你。”鸣寒戳穿他，“调查难免接触人，而接触的人多了，你的秘密也可能泄露。”
娄小果和鸣寒对视片刻，从胸膛里挤出一声笑，“你也不用这么刻薄。是，我就是在逃避，不知道他为什么寻死，这对我没有坏处。你想知道的话，大可以自己去查。你是警察，不像我有这么多顾虑。”
鸣寒说：“我已经查到了。”
娄小果眼神一瞬间认真起来，“什么？”
鸣寒说：“想知道？”
娄小果胸口抵在桌子上，鸣寒却敲了敲桌子，“和你关系不大，等我审完了，心情好的话，再跟你聊聊。”
娄小果眼中浮起厌恶。
“好了，我们继续。”鸣寒道：“历束星和平依依的案子告结之后不久，你就退出了田径队，高中也没有继续在南溪中学就读。怎么，有心理阴影了？历束星不在了，再也没人惹你了不是？”
娄小果答非所问，“我不是天生的杀人魔。”
鸣寒：“哦？”
“我也会恐惧，留在田径队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到历束星、薛老师。”娄小果干涩地笑了笑，“我现在说我很后悔杀了他们，你们也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后来经常想，我为什么会被历束星吓住？我报警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自己去杀人？但我那时真的没有办法，一个小孩，没有办法。”
过了会儿，娄小果又说：“我的膝盖其实已经被历束星练废了，以后也不可能参加大赛，不如在谁都没发现时退出，反正那时我有很正当的理由，学校刚出了那种事，人心惶惶，我妈也担心我，不再强迫我。”
离开南溪中学后，娄小果过了一段看似自由自在的生活，从一所平平无奇的高中毕业，在人群中假扮普通人。但薛晨文“拯救”他的行为，早已在他心中种下邪恶的种子——遇到问题，靠暴力解决，杀人，却有人兜底。
高中，娄小果就意识到自己对女人没有兴趣，上大学后交往了一个大他很多岁的男人。老男人只是觊觎他年轻的身体，所以当他被老男人踹了之后，也喜欢找年轻的伴儿。
不过这中途有个插曲——任洁。
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学业也很紧，娄小果没有时间好好对待自己的爱好：画画。成年后衣食无忧，且有了大把的时间，他开始自学画画，买来不少画具，兴致来了就画上几笔，懒得画的时候就上网看别人画。
一个卖文具的主播走进他的视野，那个叫“伊卡”的人长得极其清秀，完全符合他的审美。
他几乎每天都守在“时光巷子”的直播间，从来不互动，只盯着“伊卡”。起初，他以为“伊卡”是男生，这样精致的男生他以前从未见过。但看得久了，他开始怀疑“伊卡”是女扮男装。
仔细一想，“伊卡”从未说过自己是男是女，粉丝们好像很吃这一套，说对“伊卡”的喜爱很纯粹，就是喜欢“伊卡”这个人，和“伊卡”是男是女并无关系。
但他不行，他只喜欢男人，如果“伊卡”是女人，他不可能对“伊卡”感兴趣。
这问题困扰着他，他萌生出见一见“伊卡”真人的想法。很快他查到，“时光巷子”是南山市本地的企业，又从杜光宝的口无遮拦中得知，“伊卡”直播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市郊的岚湾坝。
他来到岚湾坝，在街上一眼就认出了他视作赛博情人的“伊卡”。如果说“伊卡”在网上雌雄难辨，那在现实中就很好分辨了，虽然她仍是偏中性的打扮，但仪态一看就是女人。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失望，仿佛早就有心理准备，平静地接受了“伊卡”是个女人。
也许就像粉丝们所说，他爱的也只是“伊卡”这个人，和“伊卡”的性别没有关系。
不过确定“伊卡”是女人，他的爱也变了性质，不再幻想占有“伊卡”，而是希望“伊卡”过得好。他也不明白这种情感的转变是为什么，也许是亲眼看到“伊卡”的胆怯、懦弱，生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思？
他知道了“伊卡”的本名，任洁，一个普通得乏味的名字。失去镜头的包装，任洁也确实很乏味，说话声音很小，总是低着头，害怕得罪人，逆来顺受，却又很善良。
善良，一个离他很远的名词。但是拥有这种品质的人又曾经离他很近。
因为任洁，他想到了一个很久不曾想起的人，那个为他顶罪，背着骂名离世的人。他始终不明白薛老师到底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想来想去，一定是因为懦弱，最后又因为善良救了他。
善良和懦弱的人，他看不起，却也放不下。
他对任洁越发上心，想要改变她。任洁告诉他自己那早逝的父母、抚养自己又压榨自己的小舅，她非常讨厌镜头，却又不得不按照小舅的要求，在镜头前卖笑。她的破碎感是真的，来自她破破烂烂的灵魂和尊严。
他想将她缝补好，决定带她多接触外面的世界，担心她不适应，所以请她来电竞酒店画画时，刻意让母亲别来打搅。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他也有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薛老师救下他，希望他当个好人，那他帮助和薛老师有相似特质的人，算不算是做个好人呢？
他踌躇满志，为“改造”任洁拟定了好几个计划，打算挨个实施看看效果。然而就在他的生活因为任洁而改变时，一柄从过去挥来的剑，将他钉在了现实的冰冷上。
他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调查自己。这太奇怪了，他只是一介平民，和富豪老男人早就分道扬镳，谁会这么做？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因为南溪中学的案子。
当年薛晨文坚称是自己杀害了历束星和平依依，但据他观察，一些警察似乎直到薛晨文死去，仍认为薛晨文背后还有一个人，但始终没能找到证据，唯一的嫌疑人又死了，才不得不作罢。
难道警察终于查到他身上来了？可是为什么？警察当年都没有怀疑他，现在为什么还会盯上他？
不是警察，那是谁？他想到薛晨文哭泣和上天台的那两次，有人伤害了薛晨文，这人对薛晨文了如指掌，所以知道薛晨文为他顶罪？他不敢调查这人，这人反而查到他身上来了？
他按捺住情绪，开始反向调查。那时他的神经绷得非常紧，无暇顾及任洁，很久没有再看“时光巷子”的直播。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跟踪他的人是个民工，名叫孔春翔。他大感不解，这个孔春翔来到南山市不久，老家在大河县，那是个他从未去过的小地方，他也根本不认识孔春翔。
孔春翔是被人派来的，只有这样一个解释。
他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调查、跟踪孔春翔，终于让他发现，孔春翔和一个“老熟人”碰面。
历宛，历束星的叔叔。
他对历宛的最初印象还是源自历束星。历束星在班上装君子，私底下却是个心胸狭窄的恶毒废物，大概是欺负他欺负惯了，已经不必在他面前伪装，所以动不动就骂老师、同学、历家的人。
历束星很瞧不上历宛，说历宛已经老了，有什么资格和他争家产，爷爷看中的是自己这个长孙，早就发了话，历宛今后只配给他当助手。别看历宛现在风光，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毕业，等他进入公司，要把历宛往死里整。
他默默听着这些话，心中并无波动，他需要操心的是自己，跑坏的膝盖、摔坏的腰，有钱人家的权力争斗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但历束星失踪后，历家居然是历宛最积极。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在警察间穿梭，急得汗流浃背，而历束星的父母跟傻子一样，方寸大乱。
他那时觉得，历宛真的很蠢，历宛知道历束星是怎么骂他的吗？他对历束星这么上心，历束星要是还活着，指不定怎么笑他。
历束星的尸体找到后，历宛很消沉，红着眼求警察一定要抓到凶手，说什么历束星是历家这一辈的独苗，是历家的希望。他更加觉得历宛蠢得无可救药。
时过境迁，历宛居然在调查他！历宛为什么会知道真凶是他？难道历宛就是那个伤害薛老师的人？但不是！他没有查到历宛和薛老师的交集，只查到历宛是个同性恋，有个交往了很多年的恋人，叫时波，正是因为时波，历宛才被历家长辈为难。
历家已经大不如前，业务不断缩小，历宛按理说已经因为家业而焦头烂额，为什么会忽然来调查他？历宛是有多爱历束星，警察都结案了还不放弃？
他杀过人，潜意识里认为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就是杀人。既然历宛调查他，那好，他就连历宛一块儿干掉。
在对历宛动手之前，他先瞄准的是孔春翔。他需要通过杀害孔春翔，来试探历宛的反应。但比较麻烦的是，孔春翔和同乡钟力山走得很近。
经过观察，他发现钟力山是个难点，也是个突破点。钟力山比孔春翔年纪大，已经在外打了十几年工，喜欢喝酒，爱占小便宜，对老乡却又十分大方。
他假扮成民工，接近钟力山，经常请钟力山喝酒，得到钟力山的信任后，提出请大家一起喝酒。钟力山上当，说倒也不用请大家，自己就一个好兄弟。
凌晨下工后，钟力山劝说想要回宿舍休息的孔春翔一起去找“朋友”喝酒，并当场拿出他提前塞给钟力山的酒，“看，好酒啊，我朋友有钱，大方！”
钟力山喝得酩酊大醉，孔春翔喝得不多，但药效猛烈。他从上方俯视他们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
将尸体就地处理，或者分尸抛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是他想到了任洁，他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任洁。任洁那软弱的性格，如果没有人推一把，就永远不会改变。而现在正是机会。
杜光宝在网上圈了一波粉丝，极力打造人设，但人设是最容易崩塌的东西。只要杜光宝倒了，任洁就有出路。“时光巷子”出事，对任洁的影响肯定很大，但不破不立，任洁今后走什么路，就看她自己了。

第108章 虫翳（34）
娄小果将两具尸体装进袋子里，驱车前往岚湾坝。他对那一片的商贩已经很了解，知道4点左右根本不会有人出现，至于监控，杜光宝用的是最基础的监控，用干扰器分分钟就能让它失灵。
他爬到车顶，借力将尸体扔到院子里，自己也翻了进去，精神高度紧绷，根本没注意到腿上传来一丝痛意。
院子里鸦雀无声，他利索地将尸体藏在杂物中，等尸体腐烂发臭，自然有人找到它们。做完这一切，他直接从后门离开，那门无法从外面开锁，不然他就可以省去翻墙这一步。
他处理掉了翻墙的痕迹，然后画下一只蝉。昆虫生生不息，这是他的“签名”，也是他对自己的祝福，没有人可以抓到他，他就像昆虫一样永生不灭。
然而回到家中，他忽然发现腿上有一道很浅的血口子，裤子也被划破了。他顿时冷汗直下，第一反应是翻墙时被玻璃尖割破了！
完了！血留在玻璃尖上，警察根据DNA会锁定他！
他不安极了，可此时已是白天，他不可能回去看是哪块玻璃尖上有血迹。他只能自我安慰，“时光巷子”的人短时间内不会发现尸体，他还有机会找到那块玻璃尖。
入夜，他再次来到岚湾坝，然而没有在任何玻璃尖上看到疑似血迹的东西。一些玻璃尖看起来不完整，但这很正常，总不可能有人掰掉了染血的玻璃尖。
他稍稍放心，猜想可能是在别的地方不小心划破了皮肤。
之后，尸体腐臭，文具厂有尸体很快成为大新闻。他密切关注着警方的调查进展，假如警方提取到了他的DNA，必然会立即行动，他已经做好了出国避风头的准备。但警方始终没有发现他和案子的牵连，倒是将杜光宝查了个底朝天。这正中他的下怀。
网上出现声讨杜光宝的声音，“伊卡”的性别也被扒了出来。“时光巷子”濒临绝境，可他没有精力去思考任洁以后该怎么办。因为他发现，历宛似乎没有受到孔春翔遇害的影响，每天照常工作。
历宛在计划什么？他紧紧盯着历宛，历宛一旦有动作，他也会有动作。从头到尾，他最好奇的就是历宛为什么会查到他和历束星的死有关，这个疑问一天找不到答案，他就一天不安生。
拉锯持续到来年2月，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我知道是你杀了孔春翔和钟力山。
信是谁寄来的，他不用想也知道。
信里还说，想要解决问题，就到年北市来，如果不来，警察很快会知道他的秘密。
年北市地处偏远，民风彪悍，尤其是年北高原上，死个人几十年都找不到尸体。他明白，历宛是想在年北市干掉他。他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猖狂，那真是巧了，他也要历宛死，知道他秘密的人，一个也不能活下来！
他来到年北市，没想到历宛居然带着时波一起来，他倒是不介意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杀掉。
租来的越野车在寒风呼啸的高原上奔驰，这片荒野上处处都是死亡的气息，人死在这里，是对自然的回馈。
历宛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搞到了枪，在禁枪的环境中，手握着枪的人，仿佛就掌握了别人的生死。但他早有准备，第一天晚上根本没有让历宛找到自己，反而在荒野中布下陷阱。
夜里历宛再次带着枪前来，他故意打开车灯，引诱历宛来找他。历宛驾车冲向他，轮胎却被扎了个稀巴烂，车侧翻进深坑中。他来到坑边，历宛正在挣扎，鲜血的气息飘浮在空中。
历宛捡不到掉落的枪，而他的手中已经举起手臂长的钢刺。钢刺贯穿历宛的眼眶，不久，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具尸体。
他其实很想问历宛，是怎么查到自己头上，但是他不敢给历宛机会，万一出了岔子，没命的就是他。历宛是铁了心要给历束星报仇？他不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亲情从何而来，生死关头，只得放弃寻找答案。
他用准备好的刀将历宛肢解，血腥气引来野兽，它们很快分享掉了历宛。而他返程时遇到了时波，差点被对方看到正脸。
发生在荒野的命案很难调查，当地警力严重不足，直到他顺利回到南山市，也没有看到当地的报道。后来还是历家报了警，南山市才开始调查，最终只查到历宛失踪。
鸣寒问：“所以你到现在还不确定历宛是怎么查到你？”
娄小果叹气，“已经没人知道原因了。”
鸣寒说：“那行，暂时放着。你杀历宛、钟力山、孔春翔都是想要隐藏当年的秘密，那罗应强和何云超呢？你杀习惯了是吧？”
娄小果张了张嘴，笑起来，“被你说中了。”
解决掉历宛之后，娄小果感到生活再次平静了下来，这种感觉和当年杀掉历束星和平依依时相似又不那么相似，当年他还小，所谓的平静是薛晨文为他换来的，如今他靠的是自己。
历宛是怎么得知他才是真凶，他永远无法知道了，可是没关系，其他人也不会知道，到这里，他真的安全了。唯一让他隐隐不安的还是腿上的划伤，那浅浅的伤痕早已痊愈，可到底是不是被院墙上的玻璃尖划伤，他找不到答案，如果是，那么警察应该早就找到他，如果不是，那他是在哪里被划伤？
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再关注任洁，这种潜意识里的逃避让他迫切地需要进入一段崭新的生活。他开始物色年轻的面庞，那些还未从大学里走出来的男生有着青春的身体和单纯的大脑，最容易被控制，只要给一点甜头，就会变成一条狗。
他在南山大学发现了“张易楠”，这个男生乍看并不符合他的审美，长得太直男了，可他觉得，也许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换换口味，不能总是喜欢“伊卡”那一款。
如他上次交待，“张易楠”很快成了他的到手猎物。“张易楠”学习刻苦，成绩很好，也像很多好学生一样，没有谈过恋爱，他拿捏“张易楠”简直得心应手。
然而没过多久，他发现“张易楠”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单纯，排斥肢体接触，偷偷观察他，很多行为显得古怪。
“张易楠”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说以前是直男，认识他之后才被他掰弯。他起初信了，毕竟他第一次见到“张易楠”，也以为这是个不好搞到手的直男。但他经历的事远远多于同龄人，内心更不像外表那样傻白甜。他开始悄悄跟踪“张易楠”，并去“张易楠”的老家打听他的背景。
不久他发现，“张易楠”口中的父亲张木早就失踪了，槐子村村民对张易楠的形容和他面前这个“张易楠”南辕北辙。他顿时警惕起来，思索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为什么接近自己，是不是又一个历宛。
但根据他有限的线索，确定“张易楠”和历家、平家没有任何关联。那么是不是警察？但如果是警察，这也太离谱了，警察为了抓他，和他发生关系？
不对，不是这样。他冷静地想，自己和“张易楠”这段感情，是他主动，他看上了“张易楠”，才有后面的事，不存在他被诱导。所以“张易楠”是将计就计利用他？目的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因此陷入巨大的不安。好在“张易楠”和他并没有生活在一起，一周一般也就见一两次面，他有大量的时间在“张易楠”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他。而“张易楠”对他的观察仍在继续。
两个共享一张床榻的人彼此观察，着实诡异。
今年夏天，他发现一件令他震惊的事，“张易楠”出没于罗应强的会所！
罗应强是谁？应强集团的老大，南山市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张易楠”一个大学生，到底在干什么？他遍查应强集团的资料，没有发现应强集团和历家有生意上的纠葛，但他仍是放心不下。
本来他想过，如果“张易楠”有问题，他会像杀死历宛、孔春翔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但“张易楠”竟然和应强集团有关，那必然不能轻易动手。
那段时间非常煎熬，他在动手与不动手之间反复挣扎。他没有想到，“张易楠”会主动戳破他们之间的那层纸。
“小果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张易楠”认真地看着他。
他假装无事，“什么？”
“张易楠”脸上不再有装出来的阳光纯粹，“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不太对劲，好像……好像知道我的事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神情冷下来，“你是谁？”
“张易楠”叹气，“你果然知道了。”
“你想干什么？”他问。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易楠”说：“小果哥，你先说你都知道什么了。”
他试探道：“你是罗应强的人？为什么接近我？”
“张易楠”睁大双眼，有些惊讶的样子，“你连这都知道了？”
他冷笑，“还有什么？”
“张易楠”忽然跪下来，“小果哥，我骗了你，利用了你对我的喜欢，其实……其实我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他被这一跪搞得措手不及，退后几步，靠在墙上，重新审视“张易楠”。
“张易楠”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而他听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何云超。
难怪他打听到的张易楠和他知道的不像同一个人，原来从一开始“张易楠”就在欺骗他。
何云超老家并不在槐李镇，而是在烟水镇，他的父亲也不叫张木，叫何友群。槐李镇的蔬菜生意全省知名，何友群为了赚钱，到槐李镇给人当帮工，在张木家一工作就是数年。何云超放假的时候，也会去张木家住一段时间，下地帮忙。
在何云超眼中，张木是个很好的伯伯，虽说是老板，但从不把重活丢给他们，给钱也很大方。他看着父亲换了好些工作，到了张木这里才稳定下来。村里人说张木不好相处，他不觉得。
不是会说好话的才是好人，张木性格闷，不善言辞，但对待他们父子没得说，偶尔还会关心他在学校和同学处得怎么样。他觉得张木没妻子没孩子挺可怜的，暗自想以后自己给何友群养老，也顺便给张木养个老。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何友群没能活到需要被他养老的那一天。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张木跌跌撞撞地找到他，狼狈不堪，还断了一条腿，眼睛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张伯，你怎么了？”他连忙扶住张木。
张木仰天长啸，“云超，我对不起你啊，你爸，你爸没了！”
他脑子里嗡一声响，根本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什么？”
张木坐在地上，比他上次见到时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岁，“你爸被那姓罗的打死了！”
姓罗的？什么姓罗的？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张木说，现在他们都很危险，要赶紧离开，自己将何友群藏起来了，需要他跟自己一起去让何友群入土为安。他非常懵，只得跟着张木走。深夜，他们来到烟水镇外的一座荒山，张木将何友群的尸体挖了出来。
看到早已没有生气的父亲，何云超嚎啕大哭，问张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木不住扇自己的耳光，说何友群是被自己牵扯进来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友群！”
在那座密林里，张木告诉何云超，南山市的首富罗应强当年发家就是在槐李镇，绝大部分菜农都和罗应强签了合作协议，而他古板，只想老实守着一亩三分地，并不想被人指挥。张家周围的地都归罗应强管，偏偏张家的罗应强得不到，由此和张木接下梁子。
这么多年来，罗应强早就不需要那一块菜地了，但对张木拒绝他的行为耿耿于怀。最近半年来，罗应强几次差人来找张木的麻烦，张木和何友群都把人赶走了。
何云超听到这里，哭着说：“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说，我爸也不说！”
张木痛苦道：“给你说有什么用？你只是个学生。我们幸好没把你也牵扯进来！”
张木接着道，罗应强铁了心要报当年的仇，昨天让人接他去一个地方，他不得不去，而何友群不放心他，非要跟着来，到了才知道那是南山市郊区的一个仓库。
罗应强打量何友群，奚落道：“我找的是他，你跟着来干什么？”
何友群向来讲义气，“张哥是我老板，我跟着来有什么问题？”
罗应强大笑，突然让人将他们都绑了起来。两人拼命挣扎，张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是首富了，还在意我那块地？”
罗应强阴森森地说：“我不在意地，但我在意面子。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不给我面子的人。”
他们被殴打，叫天天不灵，张木晕了过去，在疼痛中醒来时，发现何友群躺在他身边，头破血流，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他恐惧极了，撑起受伤的腿，扛起何友群艰难地从仓库逃出来。当时罗应强不在，负责看管他们的人以为他们一时半刻醒不来，正在打牌。
罗应强将何友群的尸体装在编织袋里，在天亮前偷来一辆板车，逃到烟水镇的山中，暂时将尸体藏起来。
“我不该来找你，但我必须来这一趟！”张木脏污的手抓着何云超的肩膀，“孩子，我是个光棍，我逃到哪里去都无所谓，前阵子你爸陪我去看病，查出来一个瘤子，我日子也不多了。但你得活着，给，给你爸报仇！”
何云超非常混乱，哭着问：“张伯，我该怎么办？”
张木说，罗应强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他和何友群逃走了，但不一定知道何友群已死。张家没有其他人，而何友群却有他这个儿子，罗应强必然认为他们会来找他，对他斩草除根，何家是不可能再回去了，何云超这个身份也必须抛弃。
张木说，自己的亡妻殷小洋以前带过一个孩子过来，后来改成了他的姓，叫张易楠，早就不在国内了，但这个名字在殷小洋的老家管用，他可以暂时用张易楠的名字生活，找机会给何友群复仇！
何云超方寸大乱，张木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两人将何友群搬到何家的祖坟，悄悄埋了进去，但不敢立碑。烟水镇虽然已经普及火葬，但毕竟比较落后，各家各户都有土葬墓，何友群埋进去了，没有何家的人知道，逢年过节，还有亲人来扫墓。
做完这一切，何云超镇定了许多，万幸罗应强并没有找到他们。两人又躲了一段时间，感觉风头已经过去，张木才拖着病躯，带何云超去亡妻的老家甘卫县。
何云超记得，那时张木已经不行了，肿瘤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而他不可能去医院治疗。他总是说，治不治都一样，反正活不了多久了，不如用这最后的时间，将今后的路都安排好。
张木带他去见了甘卫中学的殷校长，让他以张易楠的身份插班进去。殷校长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张易楠，并不知道他不是张易楠。之后，张木又带他补办了身份证，从此，他不再是何云超。
听到这里，娄小果惊讶中有一丝动容，但更多的是疑惑。不知是不是何云超转述的问题，他觉得张木的话语中有很多漏洞，最可疑的就是，如果罗应强对张木真有那么大的恨意，到了必须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在发现张木和何友群跑了之后，居然没有立即追踪，还能让张木和何云超好好安置何友群？以罗应强的能耐，何云超必然被灭口，改名根本没有用。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看着何云超沉浸在复仇的情绪中，假模假样地流露出一丝怜悯。
何云超以为他在共情自己，继续说，在他成为“张易楠”之后，张木就要走了，离开之前老泪纵横地抓着他的手，叮嘱他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为何友群报仇。
“你爸是因为我才死的，最应该给他报仇的是我，但是我这身体，已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何云超也哭起来，“张伯，你别这么说，你没有错，害死我爸的是罗应强那个畜生！”
张木拖着病躯，蹒跚离开，也许是去找个能够安静死去的地方。此后，何云超再也没有见过张木，他以张易楠的身份在甘卫中学废寝忘食地学习，内心被仇恨填满，他必须考到南山市去，找到一条能够接近罗应强的路。
他如愿考上了南山大学，但罗应强仍旧离他很远。南山市的人很喜欢罗应强，说他是大善人。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恨得发疯。应强集团新开了一个会所，招待的都是富人，不知是不是为了捧自家的生意，罗应强也经常去。他将这视作机会，应聘上了服务生。
最开始，何云超只负责送送酒水，远距离看到过罗应强，但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但不久，经理看中了他的身高和长相，将他提拔为贵宾间的专属服务生。虽然他还是无法接触罗应强，但总算能够打听到更多和罗应强有关的事。
罗应强很会打造人设，也很会做媒体公关。他越是在会所里待得久，越是感到心惊——罗应强独断专行，性格残暴，但南山市的绝大部分普通人竟然都相信罗应强是个好人。
他问过从小在南山市长大的同学，同学说小时候倒是听说罗应强发家不正，但这些年没怎么听说过了，管他是好人还是烂人，至少他没拦着老百姓的路。
何云超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穷二白的学生如何才能报得了杀父之仇。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罗应强和一位贵客穿着浴袍谈笑风生，说的话不堪入耳。那位贵客他知道，以玩男人著称。罗应强与他如此亲密，颇有共同话题，难道罗应强也……
他心跳如雷，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浮现。他这样的人，想要报仇，就必须牺牲自己。罗应强对年轻男人感兴趣的话，他就有机会！
可是这个计划让他痛苦不堪，他并不是同性恋，了解同性恋的过程都让他作呕。然而想到枉死的父亲和将一切托付给他的张木，他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也要接近罗应强。
恰在这时，娄小果出现了。他因为已经观察模仿过同性恋，很快意识到娄小果对自己有意思。震惊的同时，他又嗅到一丝成功的可能性——娄小果看上去经验丰富，是那种很受同性恋喜欢的男人，那他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假借和娄小果谈恋爱，揣摩如何引诱罗应强。
何云超在娄小果面前哭起来，“小果哥，我知道我不道德，但我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109章 虫翳（35）
如果说听到前面，娄小果还有些同情何云超，听到这里，就只剩下冷笑。这个长相不错的男大空有一身好皮囊，却又蠢又坏，竟然敢利用到他的头上来，亏他曾经还以为寻觅到了一个不错的对象，甚至计划起将来。
人果然是肮脏的，历束星是，平依依是，历宛是，何云超也是！
熄灭多时的邪恶火种再一次在娄小果胸膛里熊熊燃烧。他想，这一次我想好好过日子，我不想再害任何人，是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朝我扑来。
好好好！
娄小果杀心顿起，但并未将情绪写在脸上，他忧心忡忡地抱住何云超，说自己理解他。
何云超大喜，忏悔的同时不断向他告白：“小果哥，我和你在一起虽然有目的，但是我现在是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我这么说很不负责，可今天已经说到这里来了，我，我想说，你愿意的话，今后我报了仇，能不能，能不能……”
他恶心得听不下去，假意捂住何云超的嘴，温柔地说：“易楠，我还是习惯用这个名字叫你。你放心去做，我会等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尽管开口。”
何云超深信娄小果真的爱他，愿意为了他冒险。他被娄小果教导成了一个真正的gay，机会来到的时候，他抓住了。
罗应强果然对男大感兴趣，何云超被带到罗应强面前。罗应强上下打量他，缓缓喊他的名字：“张易楠。”
有一瞬间，何云超被恐怖紧扼住，罗应强难道知道张木那早就出国的继子名叫张易楠？因为知道，所以才把他招到自己面前？
可罗应强接下去的反应却很平淡，没有在张易楠这个名字上停留，直接进入正题。
他成了罗应强养着的情人，每次罗应强点他，都是一段不想回忆的噩梦。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对罗应强下手。以前他孤注一掷地认为，自己可以和罗应强玉石俱焚，但现在他有了娄小果，他想要全身而退，至少不连累娄小果。
娄小果在心里嘲笑他的幼稚，嘴上说：“你怕，我们就来一起完成这件事。”
他问：“怎么完成？”
娄小果说，很快应强集团投资的洗脚城就要开业了，当天一定非常混乱，是干掉罗应强的好机会。“你在汤池稳住他，到了凌晨，我来动手。”
何云超吓一跳，“你？小果哥，你别乱来！”
娄小果宽慰他，“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如果不解决这件事，我们就没办法真正在一起。”
何云超很感动。而娄小果心中真正所想却是：我陪你演不下去了，你和罗应强，都他妈赶紧去死！
杀人对于娄小果来说已经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哪怕这次要杀的是南山市的首富。他安排好何云超，夜里乔装来到洗脚城，并用何云超偷来的证件过了安保那一关，顺利躲藏在六楼。
罗应强喝醉了，毫无还击之力，他将罗应强杀死在汤池，何云超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他送上西天。
何云超骇然地望着他，到死都没明白他怎么会杀了自己。
他麻木地看着两具渐渐冷却的尸体，离开之前在立柱上签下了每次作案后都会留下的“签名”。这次是蚂蚁，依旧是生生不息的意思。
娄小果长舒一口气，半眯着眼看向鸣寒，“说完了。”
鸣寒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沉默不言。
“怎么了老同学？”娄小果笑了声，“不知道该问我什么了？”
鸣寒并不是真的在发愣，相反，他的脑子正在急速运转，就像娄小果听何云超说起找罗应强复仇的前因时那样。
娄小果非常嚣张，将自己摆在神佛的位置，俯视着何云超，杀人对他来说已经是小事一桩，薛晨文恐怕没有想到自己临死前的“善举”会浇灌出这样一株剧毒的蔓藤。他的言语中充满对何云超的瞧不上，每一个能够显示他聪明的细节都没有放过，与之截然不同的是，杀害罗应强和何云超的经过，他一笔带过。
为什么？这不值得拿出来反复炫耀吗？
还是说，娄小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根本不知道细节！
“杀害罗应强和何云超的可能不是娄小果。”陈争从监视器上移开视线。
吴展说：“但是柱子上的图案……”
“他那天确实准备去杀人，但是晚了一步。”陈争双手撑着桌子，显示屏的光在他脸上闪烁，“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说不定看到了凶手，但因为某个原因，他假装自己才是凶手，所以留下签名。”
吴展拿起未点燃的烟，“这……”
陈争接下去的话却更让他吃惊，“吴局，南溪中学那起案子，真凶也不是他。”
“那是？”
“历宛。”
审讯时间过长，娄小果面露疲态，鸣寒只得暂时离开，一回到会议室，就听见陈争和吴展正在讨论历束星和平依依的案子。鸣寒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陈争身边。
“历宛？”吴展皱着眉思索，“他的动机确实充分，而且历束星失踪之后，他表现得过分积极了。”
陈争说：“我前两天重新看了下历束星和平依依的尸检报告，尸体焚烧严重，但法医还是判断出他们的致命伤位于头部，他们掉下去之后，失去行动力，被紧接着塌下来的砖石瓦片撞击致死。”
吴展说：“是这样。”
陈争说：“单纯掉下去不足以致死，得有砖石瓦片砸头这个条件，薛晨文当时说的是，他看着他们掉下去，吓得第一时间逃走，后来才回来确认他们是真的死了，害怕被警察发现现场的线索，索性一桶油浇下去，把整个乒乓球棚都烧掉。他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将娄小果藏起来，但前半部分，是娄小果的视角，逃走的是娄小果，娄小果并没有去棚子里确认，历束星和平依依是不是死了。”
吴展松弛的眼角抬了起来，“你是说……”
鸣寒道：“历宛有除掉历束星的理由，而且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比娄小果考虑得更多，娄小果的行为有一半冲动不理智的成分，他却早已深思熟虑，正在寻找机会杀死历束星。当天就让他逮到这个机会了。”
“没错。”陈争接着说：“娄小果不敢去查看尸体，以为历束星和平依依已经死了，慌忙逃离，给了历宛绝佳的机会。第一，历宛看到了娄小果，并且跟踪到乒乓球场。第二，历宛在娄小果逃离之后来到历束星和平依依掉落的地方，他们没死，请求他的帮助，他会救他们吗？肯定不会。他在坍塌的棚顶，将砖石推下去，砸落在他们头上。”
吴展低声道：“这样才能解释历宛后来的行为……”
陈争又道：“历宛、娄小果、薛晨文这三人有信息差，薛晨文知道的都是娄小果告诉他的，娄小果不知道历宛的存在，历宛不知道薛晨文会给娄小果顶罪。所以历宛在调查初期表现得很积极，他知道警方会怀疑他，但无所谓，只要警方查到乒乓球棚，就会发现娄小果留下的痕迹，而他自己的痕迹已经被他清除掉了。他装模作样给历家的长辈看——他是真的疼爱历束星这个侄子，现在历束星没了，他就是历家没有争议的继承人。出乎他意料的是，警方居然查到了薛晨文身上，而薛晨文还认罪了。他感到难以置信，人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事难免恐慌，所以在调查后期，他不再积极，像是突然隐身。”
吴展细致回忆当时的情形，一桩一件，全都对得上号。
“薛晨文在上法庭之前就死了，而娄小果还活着，警方甚至没有在这个小‘魔头’身上耗费过多的精力。”陈争说：“我站在历宛的角度想了想，这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首先他不了解薛晨文，不知道薛晨文对学生盲目的爱，也不知道薛晨文经历了什么，本来就想结束生命。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娄小果用什么威逼利诱的方式，或是邪门歪道，逼迫薛晨文认罪。一个小孩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这还是小孩吗？娄小果能对薛晨文这么做，会不会对自己这么做？娄小果这么能耐，长大后会不会发现，其实这案子还有另一个凶手？”
“历束星死了，但历宛又多出一个心结，不得不时刻关注娄小果。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娄小果是怎么利用了薛晨文，他不可能理解薛晨文的选择。”陈争说：“娄小果退出田径队，之后又没有升入南溪中学高中部，在他看来是在逃避。他猜测娄小果也害怕秘密曝光。随着时间流逝，他越发看不懂娄小果，警察知不知道历束星和平依依的致命伤在头部？警察有没有告诉娄小果这件事？娄小果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联想到他头上？会！一定会！因为他在历束星失踪后太积极了！那时他以为娄小果反正都要死，根本活不到想明白的那一刻。但死的是薛晨文，娄小果有理清前因后果的时间。娄小果活着，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他得除掉娄小果，就像除掉历束星。这就是他控制一个完全忠于他的人，去跟踪娄小果的原因。”
陈争嗓子有些哑，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时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那是鸣寒刚放在那里的杯子。他不由得看了鸣寒一眼，鸣寒眼尾弯了弯，起身又去接水。
吴展沉浸在案子中，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机锋，“历宛算计得那么深，去大河县就是为了控制孔春翔？”
“这倒不一定，他是被他朋友拉去，认识孔春翔估计是个巧合，但他决定帮孔春翔报母亲的仇时，应该做好了计划。不过他那么畏惧娄小果，还是因为他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那个人，是吧？”陈争说完，朝鸣寒问了句。
鸣寒已经接完水回来了，坐下，“是。娄小果到现在还认为是自己杀了历束星和平依依，他根本没有往历宛‘补刀’这个方向去想。他对历宛的怀疑始终停留在——历宛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他才是真凶，要找他复仇。其实这两个人都没有跳出自身的逻辑陷阱。娄小果这边，历宛如果和历束星的死无关，又知道娄小果这个真凶，最合理的手段是报警，将线索交给警察。历宛这边，娄小果根本不知道他当时也在现场，对娄小果来说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是历宛非要重新把尘埃掀起来。”
吴展长叹一声，“十多年了，这案子总算了结。但陈队，你刚才说罗应强和何云超也不是娄小果杀的？”
陈争正要开口，鸣寒打岔，“吴局，我也觉得娄小果不像这次的凶手。娄小果几次作案，习惯用间接手段，引诱历束星和平依依从高处坠落，用酒精让孔春翔和钟力山失去行为能力，将计就计反杀历宛，他很会扬长避短。但是罗应强和何云超却是被直接割喉，这太专业了。”
吴展点点头，眉心皱得更深，“我忽然想起来，你们不是为了已经发生的案子才来我们南山市。”
陈争眼神微微一沉，一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量天尺”。
早前，他与鸣寒停留在洛城，省厅迟迟没有对“量天尺”展开具体行动。吕鸥母亲徐荷塘这个和“量天尺”有关的人物出现在南山市，刘品超在跟踪她时失踪，他们才紧急来到南山市。谁料刘品超像是人间蒸发，当晚却发生了首富罗应强遇害的案子，一查就查到了现在。
调查之初，他和鸣寒都考虑过，罗应强案背后是不是有“量天尺”的身影，而随着调查推进，嫌疑人层出不穷，反而冲淡了“量天尺”的嫌疑。但此时，“量天尺”再度变得清晰。
陈争不禁想，难道娄小果和“量天尺”也有什么瓜葛，所以必须将罪行认下来？
“我们可能想复杂了，就跟历宛怀疑娄小果知道他一样。”鸣寒语调轻松，这话似乎是专门说给陈争听，“历宛看到了娄小果，所以陷入陷阱，认为娄小果早晚发现他。我们奔着郝乐背后的那群人而来，所以认为娄小果也是那个网络中的人。但还有一种简单，但符合娄小果性格的可能。”
陈争看向鸣寒，吴展问：“什么？”
鸣寒笑了声，“就我对娄小果的了解，这个人相当自负，一方面因为他本身的性格，一方面因为薛晨文的‘兜底’。当他知道何云超利用他，他对何云超那点有但不多的爱马上变成恨，没有人能这么骗他，他一定要让何云超死。他的杀人计划在他的角度看，其实没有问题，先让何云超稳住罗应强，他到了之后直接来个双杀。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计划得那么周密，居然有人抢先一步，罗应强和何云超都死了。他当时肯定又愤怒又兴奋，是谁杀了他们？仇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报，就没有意义。所以他还是在立柱上画下他所谓的生生不息涂鸦，欺骗自己，人就是他杀的。”
陈争沉默了会儿，“确实也有这种可能。等娄小果休息够了，再继续审他，必要时可以用薛晨文来刺激刺激他。”
鸣寒点头，“明白。”
会议室安静了会儿，吴展想起另一个疑点，“罗应强包养何云超这件事还是不太对。他对年轻男性感兴趣不假，但何云超用的是张易楠这个名字，他难道会忘记张易楠是他自己的儿子？”
陈争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再加上张木身上的疑点，真相可能是这样——”
罗应强和张木的地位财富早已是天壤之别，张木继续仇恨罗应强，但罗应强可能不会理会张木，甚至忘了张木也说不定。张木用杀死小孩来发泄仇恨，将他们的尸体装在罐子里，埋在自家田地里。就这么过了很久，张木患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何友群也许发现了田地里的秘密。
张木一方面仍然想向罗应强复仇，一方面必须灭口何友群。何云超这个人脑子比较简单，跪着告诉娄小果的，基本就是张木欺骗他的，他上了张木的当，深信罗应强才是杀父仇人，自己必须放弃何云超这个身份才能活下去，一门心思给父亲报仇。
因为信息差，他并不知道张易楠这个名字就是罗应强儿子的本名，张木向他灌输的是，张易楠是自己亡妻带来的孩子，早已出国，那么在他的认知里，罗应强大概率不知道张易楠是谁。
想出让何云超改名张易楠，张木可以说相当歹毒。他给何云超种下仇恨，何云超接近罗应强去复仇，假如成功了，他的心愿就了了。如果失败，罗应强会怎么看待这个居心叵测来到自己身边的“儿子”，大概率会做掉何云超。那么他就借罗应强之手杀掉了何云超这个在知道真相后会来找他报仇的人。
怎么都是他赢。
视角换到罗应强，何云超的出现应该让他相当惊讶，真正的张易楠早就改名殷疏文，在A国安安分分生活，这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也叫张易楠，还要来给他当情人，目的是什么？
罗应强可不是什么小市民，他掌控着应强集团，掌控着南山市很多人的生活，何云超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有趣的玩具，他倒要看看，何云超能翻出什么花来。
何云超以为自己是凭着从娄小果那里学来的花样成了罗应强的新宠，真相却是罗应强因为他的名字故意将他招揽到身边，随便玩玩罢了。
正是因为罗应强的戒备，他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直到洗脚城开业的那一晚，和罗应强一起，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陈争说：“这是我和鸣寒根据现有的线索，拼凑出来的‘真相’，但当事人基本都已经不在了，事实是不是这样，很难核实。”
吴展脸色凝重，为那些枉死在张木手上的孩子感到悲愤，“如果张木没有死，我们能找到他，或许还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张木如果确实患癌，并且到了晚期，那他大概率已经不在了，但如果患癌也是假象，那么他可能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何云超为他报仇雪恨。
“何云超不是跟娄小果说过，已经和张木一起将何友群秘密埋葬在何家的祖坟里了吗？”陈争说：“开人祖坟阻力比较大，吴局，这得麻烦你了。”
死亡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小地方对死亡极其看重，吴展也知道开祖坟不容易，但重案当前，不得不去做。
次日，陈争随吴展一起来到烟水镇，一同抵达何家祖坟的还有当地警察、何友群的二哥。
何二哥满脸悲愤，却也通情达理，不相信何友群已经被人害了，在开祖坟之前，点了半个小时的炮仗。硝烟消弭在山间的白雾中，压着祖坟的砖石被抬开，一个简陋的棺材中，放着一具正在白骨化的尸骸。裹尸布上血迹斑斑，断然不是自然死去正常下葬。
何二哥掩面而泣，大呼歹人还我弟弟命来。法医将尸骸小心翼翼地取出，立即带回市局进行尸检。
稍晚，陈争拿到尸检报告，尸骸与何云超存在亲子关系，结合娄小果的证词，正是三年前死去的何友群。何友群颅骨骨折，凶器疑似锄头，皮肤肌肉已经腐烂，无法判断其余伤情，但除了头部的骨折，肢体骨骼完好。
张木带到何云超面前的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何云超因此相信何友群被罗应强的人殴打致死，但那种程度的殴打很难不伤及骨骼。张木在说谎，何云超身上的伤是他故意造成，虽然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只有头部的钝器伤是致命的。
查到这个地步，除非找到张木，警方还能做的已经没有了。重案队正在开会，陈争和鸣寒都没参加，鸣寒是懒得参加，陈争是安慰何二哥耽误了时间。
送走何二哥之后，陈争在办公室没看到鸣寒，一路找到露台上，看见鸣寒正趴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陈争脚步轻起来时，很难有人能留意到。他在鸣寒肩上一拍，鸣寒显然是在走神，吓了一跳，看见来的是他，眼神才有了些温度，“哥。”
“怎么不去开会？”陈争说：“不给你老同学面子？”
“程蹴啊？”鸣寒说：“他不在意这些。”
陈争问：“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鸣寒伸了个懒腰，声音拖得很长，手举得太用力，上衣往上走，露出一截腰腹。陈争看得想笑，一时手欠，冰凉的手指往鸣寒肚脐上一戳。

第110章 虫翳（36）
鸣寒发出一声怪叫，连忙拉住衣服，“哥，你搞偷袭啊？”
“谁让你伸懒腰伸成那样？”陈争干了坏事才意识到自己这举动一点不成熟，咳了两声，将责任统统推给鸣寒，“你一个机动小组的精英，在地方兄弟单位的地盘，好歹注意一下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
鸣寒已经将衣服整理好了，“以为我当众帅流氓？”
陈争说：“那倒不是。”
鸣寒点点头，“我这也就是连日操劳，太累伸个懒腰而已，怎么都不至于耍流氓吧。倒是你，大白天戳我机动小组精英的肚脐，你这才是耍流氓！”
陈争：“……”
鸣寒微笑看着他，“你说是不是啊，流氓哥哥？”
陈争熟练地推开他的脸，“你够了。”
鸣寒却顺势在他手上蹭了下，“你刚才还没说完。”
陈争还在反思自己戳了人肚脐这件事，“啊？什么？”
“以为我什么？”鸣寒问。
以陈争对鸣寒的认知，他要是不回答，鸣寒得一直缠下去，“以为这是哪里的大灰狼成了精，野性未除，伸了个大的。”
鸣寒忍俊不禁，“我在你眼里有这么可爱？”
陈争：“……”
你把这叫可爱？也……不是不行。
“刘品超有消息了吗？”闹了会儿，陈争问。他其实猜到了鸣寒愣在这里吹风是因为刘品超，长时间没有音讯，而罗应强案和“量天尺”的关联渐渐大了起来，别说鸣寒，就连他也为刘品超捏一把冷汗。
“没有。”鸣寒摇摇头，“有动机杀罗应强的人基本已经排除完了，‘量天尺’在函省活动，罗应强又是首富，很可能和他们真有瓜葛。还有……”鸣寒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陈争转头看他，“什么？”
“你当时去南溪中学时，顾老师跟你提过，卜阳运不是个好人。”鸣寒说。
陈争愣了下，没想到鸣寒突然提起这个。顾老师对鸣寒很照顾，也是鸣寒在中学阶段最感激的老师。他和鸣寒当时还讨论过卜阳运，但是因为事情太多，不久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顾老师的意思是，她也只是听说。”陈争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和卜阳运有关？”
鸣寒说：“倒不是和案子直接有关的事。但如果卜阳运不从中作梗的话，范家就能在那一轮互联网企业的竞争中站站稳脚跟，范维佳不会心灰意冷回南山市，薛晨文也不会放弃兴宁中学的就业机会，不会和范维佳闹到分手的地步。那么娄小果设计让平依依和历束星坠落，历宛‘补刀’，吴局他们，再加上你们这些支援的警察，当年就能把案子破了。”
陈争说：“但我们也分析过，卜阳运的行为符合他商人的身份和逻辑，他必须断掉南山市这些竞争企业的后路，自己才能坐稳。”
“确实，但他背后的助力是什么？”鸣寒皱起眉，“他最初是靠我妈、我外公，后来翅膀硬了，我不否认他很有本事，但他一个人的本事，真的可以将南山市那么多企业打得喘不过气？而且还有一点，我以前一直没有深入思考过，他已经那么成功了，为什么不继续在洛城发展？十几年前的洛城，哥，你比我更清楚当时洛城有多少机会。”
陈争也认真起来，“是，他已经吃下市场，按理说不应该立即撤走。”
“他的理由是想出国发展，国外空间更大。”鸣寒揉了下眉骨，“我这些年刻意不去关注他，也不知道他在国外到底发展得怎么样。”
陈争说：“你是觉得，他是因为某些事情，不得不去国外发展？”
“可能顾老师听说的是对的，无风不起浪，他确实干了某些让他很难留在国内的事。”鸣寒说。
卜阳运身上的疑点暂时难以着手，而娄小果的审讯工作还未结束。鸣寒再次坐在娄小果对面，娄小果却向他提问：“你上次不是说，你知道薛老师为什么自杀？我已经交待完了，轮到你解答我的问题了吧？我可不想带着疑问下地狱。”
“好说。”鸣寒道：“恰好上次我还没审完。”
娄小果神情不善，“你还有什么问题？”
“罗应强和何云超真是你杀的？”鸣寒这问题一抛出来，娄小果下意识转了转眼珠子。鸣寒说：“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
“是我！”娄小果立即说。
“真的？”鸣寒说：“骗我倒是没什么，别把你自己也骗了。你也不想带着疑问下地狱。”
娄小果倒吸一口气，“你们不是看到我的‘签名’了吗？除了我，还会有谁？”
“你确实想杀人，但有人抢在了你的前面。”鸣寒道：“我实在想象不出，你扣着罗应强和何云超脑袋，割断他们脖子的样子，那不是你擅长的。”
娄小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鸣寒说：“你不得不这样做？谁逼你顶罪？就像当年薛晨文为你做的那样？”
许久，娄小果发出一声冷笑，“真想知道啊？我怕你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想知道了。”
娄小果说出的人，让所有听者震惊——
“就是那个，你和陈警官那天来我店里问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你们给我看过他的照片。”
“刘品超？”陈争紧盯着显示屏，轻声道：“居然是……”
鸣寒心中风暴骤起，点开刘品超的照片，将手机举到娄小果面前，“你确定是这个人？”
娄小果懒洋洋地看了一样，“啊，没错，我记得很清楚。”
为了一举干掉罗应强和何云超，娄小果做了周密的计划，他让何云超相信，自己是真的站在他一边，会协助他杀死罗应强。何云超的脑子被对罗应强的仇恨所占据，对他言听计从。当晚只要何云超按照事先约好的，将罗应强灌醉，他就能够轻易得手。但是在夜晚来到之前，却出了个插曲——有警察找到他。
陈争和鸣寒看上去不像一般的警察，问的也是和他过去的罪行、即将施展的罪行全无关联的人，像只是碰巧追踪到了他跟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隐约感到晦气，尤其是这两人他都曾见过，一个是当年案子的警察，一个是那个说薛老师有问题的学生。
他甚至因此考虑过是否取消晚上的行动。可想到下一次机会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还是忍着心理上的不适潜入热闹非凡的洗脚城。
到了约定的时间点，他从藏身的地方静静溜出来，前往罗应强和何云超所在的汤池。但还未靠近，他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前方安静得要命，并且有一股极其浅淡的血腥味弥散。他对血腥味非常敏感，第一想法是，难道何云超没忍住，已经对罗应强下手了？
这蠢货！何云超一个人根本没有干掉罗应强的能力，来硬的只会被罗应强反杀！
他不敢再贸然前进，躲到一处立柱之后，屏气凝神听着动静。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接着，一道人影急速闪过，并没有往立柱这边看。
他在玻璃墙的倒影中看到了那人，熟悉感袭来，认真一想，那居然是不久前警察给他看过的人！
他冒着风险从立柱后探出头，看到那人的侧脸，和照片上简直一模一样！他心跳极快，除了心跳，已经听不到别的动静。不久，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血腥气也更加浓郁。猜想那人应该不会去而复返了，他小心翼翼地朝贵宾汤池走去，看到的便是罗应强和何云超双双被杀死的一幕。
那一瞬间，他感到的不是害怕，不是轻松，而是愤怒。愤怒几乎要让他燃烧起来。这两个已经凉透的人是他的猎物，是他的复仇对象，怎么能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杀死？
他没有途径调查罗应强的一切，但自信对何云超了如指掌，何云超的人生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刚才那个人，那人凭什么对何云超动手？
他杀人从来没有失手过，这唯一的一次居然是被别人抢了先手！他越想越愤怒，退回立柱时差一点将准备好的笔捏断。
笔？他想起来了，自己带了笔，为的正是在作案之后留下签名。他在墙上留下蚂蚁涂鸦，画完之后心情才稍稍舒畅了些。人就是被我杀死的，他对自己说，死了就是我的功劳。
离开洗脚城，他并未回家，而是来到母亲的电竞酒店，其间头脑清醒了些，开始思索那人为什么要杀死罗应强和何云超，警察又为什么追踪那人。
那人要杀的只可能是罗应强，何云超是因为同在现场，运气不好丢了性命。那人在别处做过案？或者警方已经知道那人的意图，所以已经展开追踪？他一时想不明白，静待警方的下一步。
警方不久找到他，向他了解“张易楠”。他假装不知道“张易楠”和罗应强的关系，警方最初也没有在他身上耗费多少精力。让他较为疑惑的是，警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凶手就是前一日他们寻找的那个人。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鸣寒冷眼道。
娄小果哈哈笑起来，“不是吧鸣警官，是谁刚才还逼问我？现在我说了我看到了谁，你又不相信？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鸣寒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声，神情跟着松弛下来，“行，看在你提供了这个重要情报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两件你关心的事。”
娄小果警惕地皱眉，直起腰，“薛老师？”
“没错，第一件和薛老师有关。”鸣寒说：“他看人的本事不太行，一来帮了你这种杀人魔，二来有个没担当的废物男朋友。”
娄小果猛地一拳捶在桌上，“你说什么？”
鸣寒一五一十告诉他，薛晨文被范维佳家暴、抛弃、pua的经过，他越听脸色越难看，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早知道……”
“你就会杀掉范维佳，但你连探寻薛晨文为什么不想活了的勇气都没有。”鸣寒说：“第二件其实和薛老师也有关系。娄小果，你这么狡猾的一个人，从来没想过历宛到底是怎么知道是你杀了历束星和平依依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他肯定查到了……”说着，娄小果突然顿住。
鸣寒说：“对啊，他查到了，但这个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连警察都没查到，他却查到了？”
“因为……”娄小果瞪大双眼，里面是讶异的寒光。
鸣寒说：“你总不至于觉得，我们当警察的，侦查能力还没那个轻易被你干掉的人强吧？”
娄小果喉结艰难地一动，瞳孔震颤，“因为他……看到了……”
鸣寒说：“他为什么会看到？”
仿佛有一柄冰刀扎入娄小果的大脑，一瞬间所有疑点都解开了，“他就在现场，他跟踪我们……不，他跟踪历束星！他想，他想杀了历束星！”
“啪——啪——啪——”
审讯室响起清脆又单调的掌声，鸣寒说：“恭喜你，终于想到了这一层。有动机对历束星下手的不止你，历宛的动机比你更充分，而且和你不一样，他不是一时兴起，他为此做了长久的准备。”
娄小果急促地呼吸，戴着手铐的手重重往额头上砸，断断续续地说：“我怎么没有想到，如果他和历束星的死无关，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当时历束星和平依依根本没有死是不是？我走之后，是历宛过去‘补刀’？”
鸣寒点头，“目前看来，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尸检也说明，他们摔下去之后没有立即死去，致命伤是头部的重击。”
“我，我以为是掉下的砖石砸破了他们的头！”娄小果撕声说。
鸣寒说：“现在明白了吧？历宛担心你有一天理顺所有疑点，而他当时表现得过于积极，他以为你会怀疑到他身上，所以他让孔春翔跟踪你，想要找机会干掉你。”
娄小果靠住椅背，喉咙里挤出一声：“哈——”
“你本来不会成为凶手，薛老师也不必为了保护你承认自己是凶手。”鸣寒说：“那时薛老师精神虽然已经崩溃，但你是为数不多能够拯救他的人。”
娄小果干笑起来，“我？鸣警官，你在说什么疯话？我能拯救谁？”
鸣寒说：“你是他关心的学生，也许是唯一一个见识过他脆弱流泪的模样，并且安慰他的人。这还不够吗？”
娄小果还想笑，但笑容渐渐凝固在唇角。
“试想一下，当天你害历束星和平依依掉下去之后，没有立即逃走，而是下去确认过他们的情况。你说过你其实有点后悔，那看到他们还没死，你会怎么做？”鸣寒说：“你会回去找一个你信任的人来帮你，这个人就是薛老师。薛老师为情所困，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但当他的学生求他帮帮自己，他的注意力转移，会和你一起救下他们。目睹学生命悬一线死里逃生，他对自己的生死观会不会有改变？”
娄小果胸膛激烈地起伏，眼眶越来越红。
“他可能会走出来，将全部精力放在你们身上，为你辩解，为你争取轻判，教导历束星平依依走上正道，好好治病。当他终于忙完这些事，情殇对他来说也许就不那么重要了。”鸣寒摇头，“可惜没有如果，他不想活了，以为可以用自己一条命换回你一条命，你从此改过自新，做一个好人，但实际上将你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法外狂徒，让你相信，杀人也不会被惩罚。而你，在一开始，并不是凶手。”
娄小果发出一声怒吼，苦涩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能够看见的真相。”鸣寒站起，俯视着他。
审讯室充斥着娄小果不甘的喘息，他是否也在想，如果能够回到历束星和平依依掉下去的瞬间，一切是不是还能够挽回？
鸣寒开门离开，娄小果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鸣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鸣寒皱起眉，侧过脸，“什么？”
“你也很懊恼，不是吗？”娄小果眼中全是恶意，“你在懊恼为什么没有早一步找到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对你很重要是吧？不然你和陈警官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找他。你们根本不是南山市的警察。但你们做了这么多，不还是无用功吗？你们既没有阻止他杀人，也没有找到他。哈哈哈，如果不是我看到他了，你们至今都不知道是他杀了罗应强何云超！哈哈哈哈，那你猜一猜，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鸣寒眼神更冷，娄小果又道：“啊，啊，我刚才撒谎了，我谁也没有看见，我才是凶手，哈哈哈哈——”
荒诞的笑声在市局的走廊上回荡，如同地狱里发出的不祥的悲鸣。
重案队会议室，程蹴茫然，“不是，鸟，刘品超不是你们正在找的人吗？他怎么突然去杀了罗应强？这娄小果耍我们玩啊？”
陈争也无法判断娄小果话里的真假，“现在只能分成两个方案，一是杀人的不是刘品超，二是娄小果没撒谎。其实第一个方案没有意义，从娄小果交待的情况看，他确实不像凶手，这案子结不了，还是得接着查。至于第二个，凶手是刘品超……”陈争看了看鸣寒，“那问题就更大了，要不要和唐队沟通？”
鸣寒立即起身打电话去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陈争感到浓重的阴云压了过来。假设是刘品超杀了罗应强，那就要考虑刘品超的动机，刘品超活着的意义就是找到杀害兄长刘晨风的凶手，他追着徐荷塘来到南山市，恐怕是掌握了警方还未掌握的线索，而他在失踪的当天就杀了罗应强，不久前他还主动联系过鸣寒。他为什么急着动手？他确定罗应强和刘晨风的死有关？那徐荷塘呢？
徐荷塘和“量天尺”有关，刘晨风也是在调查“量天尺”时牺牲，这样来推，罗应强和“量天尺”必然有联系。
陈争有些坐不住了，罗应强是南山市的首富，“量天尺”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早前因为省厅对调查“量天尺”一直讳莫如深，他和鸣寒来南山市这件事实际上只是得到了唐孝理的同意，无法放开和当地警方配合，这也导致寻找刘品超这件事推进得非常慢。陈争向吴展投去一瞥，吴展无奈地摇摇头，以示自己这边也没有刘品超的消息。
程蹴这段时间围着几起案子打转，对刘品超的了解是最少的，只知道鸣寒在找这个人，此时在桌子旁走来走去，想问陈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被纪律所约束。
陈争也有些心烦，如果没有当地警方的助力，他和鸣寒，还有吴展派出的少量队员，很难确认刘品超的去向，但追踪刘品超关系到省厅调查“量天尺”的大局，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吴局，薛晨文服用的药物，鉴定报告还找得到吗？”陈争问。
吴展立即道：“一直留着，那药我们在能核对的途径都核对过了，找不到源头，只知道它成瘾性非常强，能够让人短暂摆脱生理心理上的痛苦，但对身体的伤害也很大。”
陈争说：“我想带回洛城再比对一下。”
吴展说：“没问题。”
这时，鸣寒推开门回来。吴展连忙问：“怎么样？”
鸣寒说：“唐队同意我们全面展开对刘品超的追踪，吴局，要辛苦你了。”
陈争轻轻闭上眼，松一口气的同时，担子忽然变得更重。程蹴倒是很活泼，“那我们尽快出一个计划，这人要是找不到，我今年的年都过不好。”
鸣寒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这就想着过年了？”
程蹴不服气地敲回来，“别以为陈队在，我就不敢揍你，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吴展将两人叫回来，鸣寒坐到陈争旁边，给陈争看自己完好无损的额头。陈争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小声道：“你先动手，还装委屈。”
本以为娄小果认罪，案子就能告一段落，娄小果的证词却将案情推向新的迷雾，重案队连休整时间都没有，立即投入新的任务。
程蹴给自己兑了杯咖啡，看见陈争，随手给陈争也兑了一杯。陈争接过，和程蹴一块儿在茶水间靠着墙壁放空。
“陈哥，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程蹴突然说，“这阵子忙得脑子抽筋，也没空聊聊。”
陈争放下杯子，想起当时在洗脚城见面，程蹴开口就是“小争”。
程蹴笑起来，“我就说鸣寒怎么赶着给你当狗腿子，原来你是当年的小争教官。”

第111章 虫翳（37）
“小争教官”这个过于久远的称呼将陈争拉回了在桐洲市的那三个月，他比一帮聒噪的男大年长不了多少岁，别人叫他陈老师、陈教官，他听着觉得耳朵烫，让学生叫他小陈教官。但陈这个姓太普遍了，他所带的班级已经有个小陈教官，学生们便起哄，叫他小争教官。
程蹴和鸣寒是警院的同学，陈争没带过鸣寒，自然也没带过程蹴，听程蹴这么说，索性八风不动地问：“来我班上蹭过课？”
“那倒没有。”程蹴说：“警院又不是一般大学，一天被训得够呛，哪有工夫到处蹭课啊。”
陈争：“哦，也是。”
他这副懒得打听的姿态却让程蹴更想说，“我们宿舍就没有不知道你的。鸟那家伙逃自己的课，都要去听你的课。”
陈争挑眉，“有这种事？”
见陈争兴趣被自己勾起来了，程蹴倒得更是积极，“以前鸟是我们班上上课最积极的，就没听说他逃过课，后来有一天，我们室长反应过来了，诶，鸟怎么一大早不在宿舍，却没来上课？还连着逃了好几次。你猜我们在哪儿找着他？”
这还用得着猜吗？陈争顺着程蹴说：“在哪儿？我猜不到。”
“看你们班训练呢！”程蹴拍着大腿，学鸣寒当时戳在训练场外偷偷摸摸的样子，“做贼似的，我一拍他，把他吓得够呛，差点和我打起来。”
陈争想起来，刚到警院的时候，有次训练时好像是注意到场外有点骚动，几个学生拉拉扯扯的。他根本没当回事，这年纪的男生，手欠脚也欠，一天安分不了几个钟头。
那原来是鸣寒？
陈争问：“后来呢？”
程蹴越说越觉得好笑，说他们将鸣寒扭送回去，围起来“审判”。鸣寒综合成绩在班上虽然数一数二，但一个人哪里打得过他们五个，只得老实交代，觉得新来的“小争教官”教学方式很独特，去观察一下，偷个师。
这话说的，寝室最笨的也不信，但鸣寒坚决说自己是为了学习。
之后，鸣寒多次逃课，身为室友，兄弟五个能帮就帮，但鸣寒回来必须交代今天“小争教官”教了什么。一来二去，他们成了陈争所教班级以外，谈论“小争教官”最多的人。
陈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方面觉得有点好笑，一方面又很遗憾错过了学生时代有点憨的鸣寒。
“后来你不是中途就走了吗，我们以为他这下得安分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天天晚上去特训建筑那儿练飞枪攀登！”程蹴啧啧两声，“那个本来就是其他班的选修课，又不算考核分，他练得比谁都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当蜘蛛侠。”
陈争短暂地卡住了，飞枪攀登？
程蹴抓抓头发，继续说：“不过鸣寒现在才跟你当同事，我其实挺意外的。你在洛城，他也在洛城，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起码是一个系统里的吧。前几年见面，我还问他，小争教官怎么样？他说没跟你说过话，把我给震惊的。都和偶像在一个城市了，话都不敢说？他在我们面前可没这么怂过。”
陈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默默注视着他，从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愣头青到沉稳内敛，再到消沉不振。在他不断往下沉时，鸣寒才出现，假装偶遇，不顾他的抗拒，非要挤进他的人生里。
“这个怪鸟。”程蹴喝完咖啡，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小争教官，啊不对，陈哥，我忙去了。”
陈争点点头，又独自在茶水间待了会儿，想起飞枪攀登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他所带班级的选修课，使用特制的固定飞枪，但从枪口打出来的却不是子弹，而是攀登锥。攀登锥固定在建筑上，人可以借此迅速移动过去。
这课目对警察来说不是很实用，且难度很大，对手臂、腰腹的肌肉要求特别高，特种兵都不常练。但观赏性很强，靠着飞枪在建筑间嗖嗖飞跃，不成功会摔得很惨，成功了那就是极致的耍帅。
他之所以会带这个选修课，还是因为他读书那会儿，就因为觉得飞枪攀登帅得窒息，而发狠练了几个月，在明明不算考核分的情况下，拿到了最高分，校史留名。
警院这堂选修课已经断了几年，他去之后才重新开上，他因此多了个耍帅的机会，带着一群男大在特训建筑间呼啦啦飞来飞去，收获无数口哨声。
那时候他不知道，鸣寒远远地注视他，想跟他学怎么上飞枪，怎么掌握平衡，但从未向他开口。
鸣寒一个人训练？在他回洛城之后，每天都独自练习？
他是过来人，当初纯粹为了耍帅才咬牙苦练，太明白这课目的逆天难度。没有人从旁指导、保护，受伤绝对无法避免。鸣寒他……
陈争轻轻叹了口气，心脏深处某个角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经过密集的排查，两天后，一条疑似和刘品超有关的线索终于出现。
南山市重案队即将退休的警察老魏有个做疏通下水道生意的线人，外号菜鱼，南山市东南这一块，就没有他没去过的犄角旮旯。
看过刘品超的照片后，菜鱼说：“我好像见过这人！”
鸣寒和程蹴来到剪刀桥——这是南山市东南角的一条热闹街道，因为附近有一所音乐学院，这里聚集着不少搞艺术的人，街边随处可见乐器铺、画廊、古董店。再往东则是新城区，更是有在函省都颇有名气的云乡剧院。
老魏指着一个背着工具包，身形高大，但面容普通寡淡的中年说：“这就是菜鱼。”
菜鱼对老魏很信任，但看向鸣寒和程蹴的目光有些戒备。鸣寒理解，线人就是这样，往往只将某一个警察当做自己人。
“他是我的线人。”鸣寒拿出刘品超的照片，认真道：“但不止线人。”
菜鱼的神情稍稍改变，沉默地盯着鸣寒。
鸣寒说：“他哥是我师父，已经牺牲了，他哥把他托付给我，希望我们互相照料，我却没照顾好他。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得把他找回来。菜哥，麻烦了。”
菜鱼点了根便宜烟，眯着眼朝剪刀桥东边的巷子指了指，“我那天看到他和詹家的人在一起，他们把他推进一辆车，车牌我没注意看，也不知道车开到哪里去了，但应该是他没错。”
老魏连忙解释，“菜鱼别的不行，但记长相是强项。”
鸣寒若有所思，“詹家？哪个詹家？”
菜鱼吐着烟圈，“詹富海，新城区就是他的地盘。”
在调查隋宁的时候，鸣寒得知隋宁在去A国之前，将无法带走的古董交给槐李镇的古玩店，后来云享娱乐的老板詹富海带着隋宁的信来到古玩店，买走了隋宁的部分藏品。而这个詹富海亦是当红艺人凛冬的老板。
詹富海，隋宁，罗应强？
重案队迅速整合了一份关于詹富海的报告。
詹富海不是函省人，家里做矿业生意，富得流油，他十数年前跟随长辈来函省投资，后来大半时间都待在函省。詹家虽然是大众熟知的“煤老板”，但詹富海却是个文化人，利用金融杠杆将自己手头的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玩艺术、玩古董，进军娱乐行业，握着不少当红明星的经纪约。
罗应强是南山市首富，詹富海是外来的和尚，目前来看，两人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詹富海的云享娱乐或多或少对罗应强形成了冲击——罗应强掌控南山市一半的餐饮业，而在新城区，詹富海正在一点点从罗应强口中抢食物。
和鸣寒一样，陈争最在意的也是罗应强有隋宁古董藏品这件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和隋宁是否有某种深层次的关系。
“以詹富海的财力和在国外的关系网，他如果对隋宁的失踪起疑，基本上能够查到是罗应强动了手脚，就算没有证据，也能有个大致判断。”陈争说：“假设他和隋宁关系不简单，那他就有对罗应强下手的动机。除开隋宁的话，云享娱乐在南山市发展迅猛，触及应强集团的利益，这也算是一个动机。”
鸣寒说：“但是将刘品超扯进来，就很荒唐。詹富海要杀罗应强，找不到人来做这件事了吗？必须是超哥？”
“有一种可能，詹富海背后是‘量天尺’，刘品超是‘量天尺’给他的人，他本身对刘品超并没有多少了解。”陈争捏了捏眉心，“不过问题还是没有解决，‘量天尺’为什么要让刘品超对罗应强动手？为什么之后又让詹富海的人带走他？”
鸣寒拿起衣服：“我去会一会詹富海。”
陈争却拉住他还未穿好的衣袖，“不急，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做好了应付我们的准备。”
鸣寒看看被拽住的衣袖，重新坐下。陈争也低头看了看，把衣袖还给鸣寒，“有人，也许就是‘量天尺’，想通过刘品超，将你引到南山市来，并且用他的行为再次刺激你。这个行为就是杀死罗应强。而当我们一旦得到刘品超的线索，你必然会第一个追出去。所以这时候就更要谨慎。”
陈争顿了顿，“詹富海我去见。”
鸣寒说：“哥，你是觉得我去见詹富海有危险？那我会看着你涉险？”
陈争摇头，“你以刑警的身份正大光明去调查詹富海，能有多大的危险？但假如我刚才的想法接近真相，那么詹富海可能知道你会去找他。而我，不想让他如愿。”
鸣寒扬起眉尾，若有所思。
“你有别的任务。”陈争继续道：“菜鱼看到刘品超，也看到和刘品超在一起的人，你去找到这个人。还有，罗应强的妻子杜芳菲，女儿杜月林始终没有消息，她们在A国，用你机动小组精英的身份想想办法。”
云享娱乐总部线条流畅，有种几何的美感。一公里之隔，就是云乡剧院，两者隔着新城大道相望，俨然新城的一对明珠。
陈争刚将车停好，就看见一群年轻人举着牌子朝马路对面冲去，和人高马大的保安打成一片，原来是有明星出来。陈争见怪不怪，朝云享娱乐走去，在门口被拦住，门卫看过他的证件后才将他放进去。
玻璃墙将吵闹挡在外面，陈争这才注意到粉丝们来堵的是凛冬。收回视线，陈争继续往前走，忽然看到五六个人迎面而来，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星眉剑目，头身比例优异，比电视上更耐看。
是凛冬。
陈争不由得停下脚步。吴怜珊案遗留下的几个疑点里，就有凛冬。凛冬饰演的缉毒警察剧照出现在被害人朱倩倩的手机里，这个毒贩的女儿竟然喜欢荧幕上的缉毒警察，令人唏嘘。
因为这条线索，陈争留意到警察羽风的扮演者凛冬，在凛冬身上，他看到了韩渠的影子，然而事实却是凛冬和韩渠既不是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交集。当初他看新闻时注意到凛冬将在年末首次出现话剧，对一对时间，再看看现在这个阵仗，话剧大概就是这几天了。
陈争淡然地看着凛冬，擦身而过时，凛冬也朝陈争看来。陈争盯着他，直到他皱了皱眉，看向别处。
粉丝们得知凛冬出来了，吼声差点将玻璃墙震碎。陈争对前台说了几遍要见詹富海，前台才听清，连忙慌张地打电话。
等待期间，陈争靠在台面，看着热情的粉丝，凛冬和韩渠的身影不断重合。但看到真人，很容易辨别出来，凛冬的身形和韩渠并不像，韩渠高大健壮得多，凛冬在电视剧中和韩渠像的是气质和某些姿势。凛冬这身板和身高，要说和谁像，陈争想到了梁岳泽。
玻璃墙外，凛冬笑着和粉丝们打招呼，在保安的保护下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开走，粉丝追出了一条长龙。而玻璃墙内，一名秘书打扮的女人来到陈争面前，“陈警官是吗？请跟我来，詹总在会客室等您。”
会客室和装潢和整栋楼的风格一脉相承，展示墙上摆着少而精的奖杯，都是云享娱乐的艺人获得的主流奖项。詹富海梳着背头，穿着深灰色衬衣和西装裤，脸上虽有皱纹，但也许是勤于健身的缘故，面相和身段都比实际年纪年轻，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
詹富海从容地给陈争倒茶，不等陈争提到来这一趟的目的，他反而先道：“陈队，我知道你。”
陈争挑眉，“哦？”
“洛城毕竟是省会，我虽然不常待在洛城，但也经常有活动得去参加。”詹富海面带笑容，竖起大拇指，“你是洛城警察里的这个。”
陈争笑了笑，“詹总难道在洛城被牵扯进什么案子过？”
詹富海愣了下，“陈队真会说笑，我本本分分做生意，案子怎么会找上我？”
“你说你知道我，我还以为我的队员和你有过接触。”陈争淡然地说：“毕竟一般的案子，也送不到市局来。”
詹富海唇边的笑容淡了些，又很快用笑声结束这个颇为尴尬的话题，“陈队今天来，不会是查洛城的案子吧？我可是已经很久没去过洛城了。”
“那倒不是。”陈争说：“是罗应强的案子。”
詹富海喝茶，“老罗实在是可惜了。怎么，凶手还是没有抓到？”
陈争说：“我听说詹总你是个收藏家？”
詹富海笑道：“人嘛，工作之余总得有点爱好。怎么，陈队对我的收藏感兴趣？”
陈争说：“方不方便带我看看。”
詹富海微笑着打量他，半分钟后一拍沙发，“既然陈队都这么说了，我要拒绝的话就是妨碍调查。陈队想看什么？”
陈争说：“你能给我看什么？”
詹富海说：“这话说的，不能给警察看的，不就是违法的东西吗？我没有那种东西。”
话语间，詹富海带陈争出了会客室，乘着电梯上到总裁办公室，“陈队啊，你下次要看我的藏品，得提前给我说，不然我这一时半刻，只能给你看这些普通的玩意儿了。”
奢华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展示墙，零零散散放着些玉瓷器。“大部分都在我家里，有的放在剧院那边做展示，留在这边的很少。”
陈争也不是真要欣赏藏品，看过一圈后问：“从隋宁手上收来的是哪些？”
詹富海忽然沉默。陈争转过来，他才开口，“啊，你是说槐李镇那位隋宁老师？”
陈争点头，“你有十多件藏品是他转手给你的，你认识他？”
詹富海来到展示墙边，指着其中一个瓷盘，“只有这一件在这里，其余都在剧院。陈队，我认不认识隋宁老师，和你查的案子有关吗？”
陈争直言，“隋宁曾经帮助过罗应强，如果没有隋宁，大概不会有应强集团。”
“还有这种事？”詹富海露出诧异的神色，“我和罗总见过几次，从来没听他说过认识隋宁老师。”
“他成功之后，和过去的合伙人都没有太多联系，可能是不想提及往事吧。”陈争又问：“那你和罗应强几次见面，一般都聊些什么？”
“终于切入正题了陈队。”詹富海笑了笑，“不过我能提供的信息确实不多，我和罗总不熟，而且并不是合作关系，酒席上碰个面，互相寒暄吹嘘两句而已。”
陈争说：“罗应强是南山市的首富，人脉广，你既然来南山市发展，没考虑过和他联手？”
“我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詹富海说，要是自己早几年来到南山市，或许会和罗应强联手，做酒店、地产之类的。但如今他一门心思放在文化产业上，和罗应强这个做零售、餐饮的行家实在是聊不到一块儿去。
陈争说：“罗应强应该挺想和你合作，南山市是个工业城市，文化产业到这儿就等于开荒，应强集团这几年在寻求新的出路，你的出现很难不让罗应强眼前一亮。”
詹富海眼神幽幽地看着陈争，片刻后笑着摇头，“没想到陈队看得这么通透，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警察，说不定就要以为你是谁家的商业顾问了。你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一件事，罗总确实旁敲侧击，希望我能为应强集团做点事。”
陈争说：“不是合作，只是做点事？”
“对，我当时也有点丈二和尚。”詹富海叹了口气，说起当时的情形。那是云乡剧院刚建起来不久，应强集团的慈善晚宴邀请各路名流，他也在被邀请之列。晚宴进行到一半，罗应强来与他攀谈。
过去他和罗应强交流过，以为这次也只是逢场作戏，但罗应强居然请他来到一个休息间，问起云乡剧院经营得怎么样。他察言观色，意识到罗应强可能对他手上的项目感兴趣，便问罗应强有没有兴趣涉足娱乐行业。罗应强大笑，说自己老了，贸然去一个不了解的行业，怕是要把家底都亏掉。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罗应强终于亮牌，“我打算搞一个商会，詹总有没有兴趣加入？”
詹富海对罗应强组建商会的事略有耳闻。很多地方其实都有商会，企业家们加入进去，互惠互利。商会说起来是个组织，但其实结构松散，并无太大约束力。而罗应强构想中的商会，实际上是将全南山市的力量集合起来，为他自己办事。
商会成员依附于罗应强，被应强集团吸血，久而久之，成为应强集团的一部分。当然，对一些比较小的企业，或者和罗应强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依附应强集团不见得是坏事。
詹富海身为娱乐行业的人，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加入进去，被罗应强所控制。
他婉拒了罗应强，罗应强倒是没为难他。这几年罗应强忙于集团内部的事，商会并没有真正搞起来。
“还有这种事。”陈争听完道：“如果我是罗应强，我可能会对你有意见。”
詹富海说：“可以理解，商人逐利，罗总没有从我这里得到甜头，心怀不满很正常。但既然应强集团能做到现在的规模，罗总必然是个有远见的人，不至于想要动我的蛋糕。”
陈争状似被詹富海说服了，换话题，“隋宁是怎么将藏品转手给你的？你见过隋宁？”
“没有在国内见过。”詹富海解释，他从古玩店得到隋宁的藏品时，隋宁早已身在A国。
陈争说：“那你们在A国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

第112章 虫翳（38）
詹富海回忆片刻，说记不得具体是哪一年了。他年轻时在A国读书，后来虽然回国继承家业，但A国算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A国也有一些投资，所以偶尔会去住一段时间。
认识隋宁是在当地的画展上，他去看展，遇到了打扮得优雅绅士的隋宁。当地很少见到东方面孔，画展上就更少。他觉得亲切，过去和隋宁搭讪。得知隋宁老家在函省，他很意外，因为他马上就要和家里长辈一起去函省发展。
两人相谈甚欢，隋宁淡泊明志，学问渊博。隋宁听说他喜欢收藏古玩，便提到自己移民之前，有一个院子的古玩，实在难以带走，只得放在古玩店，等有缘人去接走。
他问到古玩店的地址，说等自己回国了，一定去看看。隋宁很高兴，邀请他到家里坐坐。但他还有事，隋宁便请他喝了一杯咖啡，约好下次再见。
詹富海在A国的行程安排得很满，最终也没抽出时间去隋宁家做客，但回国后倒是没忘记去看看隋宁的藏品。他们志趣相投，审美又接近，他一口气买下十来件，打算去A国时和隋宁聊个几天几夜。
但詹家在函省的生意忙了起来，他哪里都走不了，再去A国已经是四年之后了。他找到隋宁家门口，开门的却是一个白人老头，说他们搬进来已经三年多，以前的住户？不知道。
隋宁搬走了吗？
詹富海在当地算是有些人脉，打听下来，得到的却是不好的消息，詹富海一家突然失踪了，很可能是被犯罪分子害了。他一个外国人，也不可能要求当地警方把凶手揪出来，而人死不能复生，他到底只是一个和隋宁有点缘分的人，这缘分在隋宁死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要不是你们提到他，我都快忘记他了。”詹富海叹气道：“隋宁老师那样温和从容的人，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陈争故意问：“什么犯罪分子？毒贩？”
詹富海说，当地警方都查不到的事，他当然也说不清楚。当地毒贩、帮派不少，估计就是这些人。
陈争说：“有没可能是买凶？比方说，国内有人想要杀他？”
詹富海惊讶道：“有这种事？”
“我也只是猜测。”陈争一边观察詹富海一边说：“隋宁生活优渥，喜欢传统文化，不像是会移民的人。也许有什么人逼得他不得不移民，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毒手。”
詹富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吧，不过也许是他儿子给他惹来的祸端。”
“他儿子？”
詹富海说，隋宁一家，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隋宁的儿子隋孜，他没有亲眼见过隋孜，但和隋宁短暂的交流中，隋宁几次提到隋孜，一提到就叹气，说儿子大了不好管，性格暴戾，好像总是对身边人抱有仇恨情绪，惹是生非，连家都不愿意回。
“要是隋孜惹到了什么人，在那种地方，遭殃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一家。”詹富海耸了耸肩，“不过我也只是猜测。”
隋宁离经叛道的儿子？陈争短暂地思索，拉回正题，“其实我们已经查到了害隋宁的是谁。”
詹富海微怔，几秒后疑惑道：“陈队，我这就有点不理解了。你们到底是在查罗应强还是隋宁？或者……你们怀疑我跟他二人的死有关？”
陈争笑了笑，“也是凑巧，本来是查他俩，但查来查去，发现你和他二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
詹富海态度端正，“哦，那你们查到的害了隋宁的人，总不是我吧？”
陈争说：“是罗应强。”
詹富海眼睛缓缓睁大，消化了会儿，点头，“有可能，毕竟你不是说，隋宁当年帮助过罗总，涉及金钱和权力分配，再好的朋友也可能兵戎相向。”
陈争最后拿出刘品超的照片，“詹总你再看看，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詹富海细细查看，“应该没有见过。他是？”
陈争说：“他是我的线人，来南山市调查一条线索，但最近他失踪了，有人看到他曾经和你的人在一起。”
詹富海正色道：“哟，警方的线人，那我得去问一下。如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争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詹富海亲自送陈争下楼，到了车边居然说：“陈队，和我们南山市相比，洛城还是好发展一些吧？那你为什么不留在洛城，反而要来南山市呢？”
陈争有些意外，“新的任务罢了。詹总很感兴趣？”
“所以说你们当警察，说稳定也稳定，说不稳定吧，有时比我们这些投机取巧的更不稳定。市局的队长当得好好的，突然就被调到另一个地方，还要亲自来排查我这样的人。”詹富海摆出感同身受的样子，“陈队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工作？”
陈争笑了，视线往旁边云享娱乐的银光logo一扫，“我这年纪，再来混娱乐圈不合适吧？”
“哈哈哈，这倒是给我打开了新思路。”詹富海说：“陈队这条件，不正是现在最吃香的成熟总裁？哎，你看，凛冬你知道吧？他演的那个警察大受好评，别人都说他演得特别像警察。但要是你来演，就不是像了，是本色出演。”
陈争笑了笑，拉开车门，詹富海却将车门扶住。很少有被警察盯上的人会这么主动，陈争看向詹富海的视线深了一些。
詹富海说：“陈队回去考虑考虑吧，什么时候觉得干警察太累太不稳定，就来找我，你有体制内的严谨，做事守规矩，也有天生的大局观，我需要你这样的顾问。”
陈争说，“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就在詹富海向陈争跑去橄榄枝时，鸣寒已经在专卖明星小卡、动漫周边的杏树巷找到了和刘品超在一起的人。此人名叫季顺，经常吹嘘自己认识云享娱乐的明星，动不动就能搞到明星的行程和签名照，周围偶尔围着一群追星的年轻人。
季顺单看外形还算不错，个子高，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团子，痞气十足。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一个店铺门口晒太阳。上午杏树巷家家户户都没什么生意，鸣寒往巷子里一走，引来不少目光。当他站在季顺面前时，一些小贩探出头，还以为是他们顺哥认识的哪个小明星。
季顺不耐烦地睁开眼，将鸣寒上下一瞧，眼睛亮了，连忙站起来，“谁介绍来的？”
“介绍？”鸣寒说：“怎么介绍？”
季顺啧了声，“都找到这儿来了，你总不会说你是来买小卡的吧？”
鸣寒笑，“买什么小卡。”
“我看你也不是买小卡的。”季顺围着他转了一圈，颇为赞许，“不错，谁啊这么有眼光，把你弄我这儿来？不说没提成啊。”
鸣寒拿出证件，季顺顿时傻眼，“啊？警察介绍来的啊？”
“你以为我想靠你进娱乐圈？”鸣寒走进店里，“你和云享娱乐什么关系？”
季顺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什么关系。”
“那你刚才说什么介绍不介绍的？”鸣寒见季顺小步小步退着，似乎想溜，一把将他拽住，往墙上一掼，小臂压住他的脖子，“紧张什么？不介绍工作了？”
季顺慌张道：“你放开我，我没干违法乱纪的事啊！”
鸣寒问：“刘品超在哪里？”
季顺叫道：“什么刘品超？我不认识！”
“还装？”鸣寒将刘品超的照片抵到季顺面前，“这个人，你不认识？”
季顺顿时脸色一白，也不挣扎了，“你，你说他啊？”
鸣寒问：“他在哪里？”
季顺低下头，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我，我只是听上面的安排，把他送到剧，剧场。”
季顺有个表哥，叫屠斌，跟了詹富海多年，在云享娱乐当保安队长，据说权力不小，经常给他派点内部的私活儿。季顺这人好吃懒做，却很会拍马屁，把屠斌哄好了，屠斌动不动就给他点明星周边，他看到商机，将小卡之类的拿出来卖，杏树巷没人不知道“顺哥认识明星，有资源”。
季顺坐在市局的审讯室里，垂头丧气地说，娱乐圈脏，屠斌就是干脏事的，有些小明星不听话，得有人去管教，他充当屠斌的打手，将小明星吓得服服帖帖，云享娱乐的高层再出面干涉，红脸白脸一唱，问题就解决了。
前阵子，屠斌又交给他一个任务，态度谨慎得多，让他去接应一个叫刘品超的人，还要让刘品超把衣服鞋子全换了，全身洗干净，送到云乡剧院去。
他一听，以为这刘品超是个小鲜肉，上面的哪位见色起意。但看到刘品超的照片，他顿时皱起眉，这是哪门子的小鲜肉？老腊肉还差不多！
他在剪刀桥等待刘品超，这一带鱼龙混杂，不易引人注目。早上上班高峰，一个灰不溜秋的男人站到他面前，帽子和口罩挡住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想到那双眼睛，他不由自主抖了两下。他自己就是狠角色，凶狠的眼睛见得多了，但来人的眼里满含恨意，就跟杀人犯差不多。他咽了咽唾沫，不敢示弱，问对方是谁。听到“刘品超”三个字时，他往周围看了看，拉开车门，将对方推了进去。
在车上，他让刘品超将帽子口罩扯下来，和照片对比了半天。刘品超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整张脸也十分平庸，他看得久了，心中隐约的恐惧终于消减，将刘品超带回家中清洗换衣。
屠斌让他“押送”过不少人，但只有这一个，屠斌让他带到家里来。他问为什么，屠斌让他少操心，做就完了。他不免好奇，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品超洗完，还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人。他找刘品超聊天，刘品超跟个哑巴似的。屠斌没让他对刘品超动手，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人物，只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不久，洗脚城的案子传得满城风雨，他晃着遥控器，跟刘品超说：“卧槽，谁敢杀咱首富？不要命了吗？”
按理说，谁看到这种新闻都会表达一下惊讶吧？但刘品超还是毫无反应。他说了半天，自觉没趣，“不会你就是那个凶手吧？”
此话一出，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刘品超向他看来，那一瞬间，他冷汗都出来了。“我，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杀人，哈哈哈——”
那之后，他就不大敢和刘品超说话了，又不敢问屠斌，只盼着屠斌早点将这人弄走。好在屠斌的消息很快来了，让他夜里将刘品超送到剧院。他松口气，赶紧给刘品超做了顿好饭，生怕这人赖着不走。但听说要转移到其他地方，刘品超居然还对他说了声谢谢。
目前对外开放的云乡剧院实际上只有A区，B区正在修建，他的车停在B区外围，屠斌来将刘品超接走，塞给他一个厚红包。他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回去睡了个踏实觉，之后就没再见过刘品超，屠斌也没再跟他说过刘品超。
“真的就是这样！”季顺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我真不知道刘品超现在在哪里，我只是收钱办事！”
陈争说：“你刚说觉得刘品超像杀人犯？”
季顺打了个嗝，“我就是感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争说：“你感觉他杀了罗应强？”
“我……我……”季顺作揖，“你们就饶了我吧，这话我可不敢乱说。”
陈争说：“那你猜一下，屠斌为什么要让你把刘品超藏在家里？”
季顺哭丧着脸，有些后怕，“这我哪里猜得到？斌哥他，他就是比较信任我。”
陈争站起来，“那你暂时留下来好好想一想。”
季顺：“啊？”
“啊什么？”陈争说：“现在不让你回去，是为了保护你。”
季顺只得地垂下头，“那，那我的手机……”
“当然不能还给你。”陈争说完离开审讯室。
另一边，屠斌已经带着云享娱乐保安队的心腹来到杏树巷，闯入季顺常待的店，店主哆哆嗦嗦地说：“顺哥，顺哥已经被带走了！”
屠斌沉着脸，又赶到季顺的住处，正在搜索时接到电话，态度立即恭敬起来，“詹总……是，是……我马上回来。”
“屠斌去过季顺的家了，知道季顺现在在我们手上。”鸣寒说，“要不要把屠斌也弄来？”
陈争抱臂靠着椅子，“把屠斌弄来用处可能不大，他大概率说不知道刘品超在哪里。”
鸣寒抬头看陈争，“所以直接突击？”
陈争皱着眉，“你先向唐队同步一下这边的情况，我再想想。”
鸣寒照做。唐孝理听完后说：“文悟和周决最近没任务，我让他俩过去和你会和。怎么行动，你听陈争的。”
挂断电话，鸣寒稍感诧异。文悟和周决都是和他非常熟的队友，一起出过多次任务，他们能来，他自然放松许多。他原以为唐孝理对陈争不信任，但唐孝理居然让他听陈争的，看来在他们不在洛城的这段时间，省厅和机动小组可能收到了别的情报。
陈争拿着记事本沉思，詹富海这人表面上看温和良善，但几次情不自禁地挑衅他。警方目前对他和隋宁的关系了解得并不多，他主动说出在A国和隋宁有过一面之缘，且意趣相投，还知道隋宁有个叛逆儿子隋孜，甚至猜测隋宁死于当地的犯罪分子之手。
他根本没有必要说得如此之细。唯一的解释是，他是个非常自负，却假装谦逊的人，就差没有说出“我知道是罗应强害死隋宁”。
这么推下来，他和罗应强的死可能脱不了关系。而他又将刘品超藏了起来，是他指使刘品超去杀害罗应强？
陈争心中疑问重重，抽空去了趟看守所。多日不见，赵知已经长了满下巴的胡子，看上去非常憔悴。陈争将詹富海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你们接触过吗？”
赵知反应稍显迟钝，盯着照片半天，“詹总。”
“是，他是云享娱乐的詹富海。”陈争道：“罗应强曾经想动他的蛋糕？”
赵知缓缓抬起头，无所谓地笑了笑，“算不上，罗总有段时间是挺在意他，还让我时刻关注他，但后来……罗总说算了。”
陈争问：“什么算了？”
“不拉拢他，也不干涉他。”赵知耸耸肩，回忆道，詹富海在南山市其实已经很多年了，但也就是最近这些年，罗应强才将他看在眼里。罗应强就像南山市这座城市，没什么文化底蕴，看不起一切和娱乐有关的项目，詹富海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戏子头子。
但近年来，文化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快，主播一天晚上带货赚的就比传统企业营销一年赚的多。罗应强不得不认真审视南山市文化产业的龙头，詹富海。
没人会嫌钱多，罗应强意识到文化产业赚钱，也想分一杯羹。但应强集团没有这方面的人才，罗应强又习惯了俯视的姿态，本可以好好和詹富海谈谈合作，却以施舍的态度要求詹富海加入他策划的商会。詹富海不从，罗应强起初很生气，但组织了团队琢磨文化产业之后，逐渐发现那不是应强集团该踏足的地方。
罗应强虽然专横，老了之后更是刚愎自用，但在大的问题上头脑还是比较清醒，放弃进军文化产业，和詹富海井水不犯河水。
赵知摇着头道：“他没有伤害过詹富海的利益，据我所知，詹富海也没有打算到应强集团头上来。”
陈争思索了会儿，“但詹富强和隋宁关系不简单。”
闻言，赵知神情顿时变了，“什么？”
陈争盯着赵知的眼睛，“詹富海在A国曾经和隋宁有过一面之缘，或许不止一面，一面只是他说的。”
赵知眼中的茫然越来越浓重，“我……”
“你从来不知道这件事？”陈争说：“詹富海还猜测，隋宁一家‘消失’，可能是因为隋孜惹到了当地的犯罪分子，害得一家人被灭门。”
赵知的眼睛瞬间瞪大，陈争从他这过于夸张的反应中察觉到一丝蹊跷。让赵知反应这么大的是什么？隋孜？
“你怎么了？”陈争问。
赵知捂住额头，不住摇头，嗓音沙哑，“没，没事。我只是没想到隋宁和詹富海认识。”
陈争试探道：“隋孜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知肩膀猛地一震，他别开视线，似乎很不愿意提到这个话题，又像是没有准备好，“我不了解，只知道他平时不大和隋宁生活。”
“他不住在家里？”陈争说：“那你确定在杀死隋宁一家时，隋孜也死了？”
赵知脸色发白，“死，死了！当然都死了！”
从看守所回来，陈争不仅没有给心中的疑问找到答案，反而发现了更多问题。赵知为什么对隋孜反应这么大？他和隋孜有什么特殊关系吗？还是说……隋孜当时逃掉了？
如果是后者，那现在的案子又延伸出了数个可能，本就没有理顺的毛线球正在变得越来越乱。
陈争独自整理了会让线索，把重点拉回詹富海身上。现在倒是可以让重案队直接去调查他，但他如此嚣张，重案队也许很难找到证据。陈争轻轻将笔点在记事本上，看到了季顺说的剧院B区。
根据云享娱乐官方给出的信息，B区的地是和A区一同拿下，但当年由于规划和资金问题，长期闲置，今年上半年才开始修建。但和A区不同的是，B区不再是剧院，而是综合性娱乐场所，建成后将有大小明星驻场，也会承办各种见面会。
也许是在正式开放之前，官方有意保持神秘，网上能找到的B区修建情况少之又少。而正因为外界对B区都不了解，它成了刘品超的最佳藏身之处。
就是不知道，藏在里面的是活人还是尸体了。
鸣寒回来跟陈争说了有队友要来增援的消息，陈争也有点意外，“唐队很重视。”
鸣寒说：“老唐还让我听你的。哥，你打算怎么行动？”

第113章 虫翳（39）
陈争认真道：“现在距离季顺把刘品超送去云乡剧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人早就被转移走，我们就很难再追踪下去。现在只能赌刘品超还在剧院，尤其是这里。”说着，他指了指B区的简易图。
“其实这种可能不低，因为这段时间南山市警力出动得比较多，詹富海轻举妄动的话，反而会暴露，不如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再处理刘品超。”
鸣寒点头，“我们想办法进入B区，如果能找到人，或者找到刘品超曾经待在那里的证据，就能正面调查詹富海。”
陈争说：“我怀疑这个B区不是云享娱乐宣传的那样，否则不至于这么久了，一点进度消息都没传出来。詹富海这个人很神秘，一旦和‘量天尺’挂钩，我很难不联想到B区里面有什么犯罪勾当。”
“那不正好是我和文悟周决的舞台？”鸣寒挑了挑眉，“我们执行过很多次秘密潜入的任务。”
陈争说：“但这次不大一样，詹富海知道季顺在我们手上，他能够预判到，我们下一步是去B区。”
鸣寒沉默，盯着陈争。
“明天晚上云乡剧院有个大型活动。”陈争将手机递给鸣寒，“凛冬首次在话剧中亮相。”
凛冬此前一直活跃于电视剧，外形演技双优。但《羽事》爆红之后，他竟然没有乘胜追击，在公众视野中的曝光反而没有以前多，粉丝都在焦急地等待他归来。都说话剧最能检验一个人的演技，粉丝无比期待凛冬能在话剧中打烂那些说他演技不行的人的脸。
凛冬是云享娱乐的当家男星之一，为了他的话剧初亮相，云乡剧院已经连续搞了半个月活动，明天还有大量明星到场，詹富海也会亲临。
“明晚是我们的机会。”陈争说：“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A区时，B区就成了盲区。不过因为A区人多，风险也很大，我们得跟程蹴、吴局沟通好，避免伤及普通人。”
文悟和周决赶到南山市，鸣寒将他们介绍给陈争，“哥，他俩都我哥们儿，你随便使唤。”
文悟比较文静，看着不怎么像警察，站在一旁微笑。周决黝黑强壮，一看就是很耐造的，热情道：“鸟说得对，哥，你随便使唤我们！”
鸣寒踢了他一脚，“谁让你喊哥？”
“诶我说！”周决不满，“不是你喊哥？我跟着你喊都不行？”
“我是我，你是你。”鸣寒说：“老实喊陈哥。”
周决翻白眼，“白眼狼。”
倒是文悟老实巴交地走到陈争面前，木木地说：“陈哥好。”
陈争有点被整不会了，不是说机动小组都像鸣寒这样贼机灵吗？这位小文怎么憨憨的？
吴展召集众人开会，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重案队暗中盯着云乡剧院，没有发现有可疑者离开，詹富海也没有亲自到剧院。
“吴局，云乡剧院的活动开始之后，我以调查的名义去A区，吸引詹富海的注意。鸣寒和小周、小文把握机会进入B区，寻找刘品超。剧院普通人太多，我们在行动时需要考虑到他们的安全。”陈争说：“重案队需要全体待命，一部分假扮成观众混进去，一部分在剧院外等待接应。”
吴展说：“重案队和整个支队的警力我来调配。陈队你放心，我们绝不拖后腿。”
陈争正要继续说，鸣寒突然打断，“我和周决去B区，找个人而已，不需要三个人。哥，文悟跟着你。”
文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乖乖站到陈争身边。
陈争说：“詹富海见过我，而且知道我曾经在洛城工作，我身边突然多出一张生面孔，他反而要生疑。”
鸣寒说：“文悟不和你在一起，你们分散在A区，他见机行事。”
陈争有些不理解，已经有重案队的队员分散在A区了，文悟一个机动小组的精英，不必再浪费在A区。
文悟却在这时开口，“陈哥，周决和鸣寒比较默契，我更擅长单独行动。”
既然文悟都这么说了，陈争便没再坚持，“行，那我们在A区互相照应。”
文悟低头，“嗯。”
罗应强遇害的轰动已经逐渐在南山市退去，人一死，真的传闻假的谣言不再受到约束，他母亲早已病逝，他弄了个外人来扮演母亲，以此作秀，对婚姻并不忠贞，男女通吃的八卦传得满城皆知，他的形象早已崩塌，被人们当做谈资。但再劲爆的谈资嚼得久了也甚是无味。年关将近，人们有的是新的社会热点需要去追踪。
凛冬话剧初体验成了南山市的头条，不仅是函省的粉丝，全国各地的粉丝都涌了过来，上午就聚集在云乡剧院外。剧院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没有票的，只是想尽可能更接近偶像一点。
因为凛冬，南山市东边到新城区这一块格外热闹，重案队也早早混了进去。按照流程，从下午1点开始，剧院内外就有热场活动了，还将在话剧之前和之后分别举行感谢宴和庆功宴，詹富海会出席感谢宴。
下午4点，陈争坐上驾驶座，准备离开市局。车窗门被轻轻扣了两下，鸣寒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陈争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将窗户放下来，笑道：“还想蹭车？今天没你份了。”
“不蹭车，但想找你要个东西。”鸣寒太高了，这么弯着腰，着实显得有点委屈。
陈争问：“什么？”
鸣寒说：“手。”
陈争意外，“手？”
“这不是要分开执行任务了吗？有点紧张。”话是这么说，鸣寒脸上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陈争侧了侧身，将右手递出去，“怎么，手给你你就不紧……”
“张了”两个字堵在喉咙，当亲吻轻轻落在手指上时，陈争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而当他反应过来时，鸣寒已经松开他，微笑着退后几步，朝他敬了个散漫的礼，从口型说：“谢了，哥。”
陈争：“……”
周决跑了过来，往鸣寒肩上一拍，“你在这儿戳着干什么？老唐找你，打到我这儿来了！”说着注意到陈争，嬉皮笑脸道：“哦，是在和咱哥说小话啊！”
陈争从恍惚中回神，“我先走了，随时联系，注意安全。”
大约是粉丝太多，去剧院的路上堵得厉害，陈争握着方向盘，被鸣寒吻过的手指烫得厉害，那温度甚至顺着血液，蔓延到了他的耳根和脸颊。
搞什么？工作时间给他玩这一出！
他将空调关掉，打开车窗透气。冬季的冷空气呼啦啦地灌进来，终于给他降了点温。
云乡剧院外随处可见团建的粉丝。交警、保安正在维持秩序。陈争以警察的身份经过安检，放眼望去，露天场所停着大量豪车。这个时间，詹富海应该已经到了。
陈争挂着交警给的临时工作牌，在剧院通行无阻。
A区的格局是群星拱月，中间一个主剧场，今晚凛冬就将在那里表演，周围有七个小建筑，其中三个是小剧场，四个是宴会厅、发布厅等。感谢宴在一号宴会厅举行，厅前铺着红地毯。陈争过去转了一圈，没看见詹富海的身影。程蹴发来消息，詹富海的车出发比预计晚，目前还在路上。
陈争朝B区走去，保安客气地将他拦住，说前面是工地，闲人免进。他站在绿化带边看了看，绿化带很宽，另一端是树木，被树木挡住的则是铁丝网，就算从铁丝网翻过去，也要经过一段砂石地，才能到B区的铁丝网。
陈争并不打算硬闯，转身回到热闹的宴会厅。
一阵骚动传来，他原本以为詹富海到了，回头一看，来的却是凛冬。他拿到的安排表上，凛冬并不会出席演出前的感谢宴，此时应该正在后台做上场前的准备。
宴会厅的商人、名流、媒体原本正在各自交流，凛冬这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面带微笑，在聚光灯下像是一尊完美的艺术品。
他的助理紧张地跟在他身后，正在和他说着什么。他说：“没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今天大家为了我而来，我不想让各位扫兴。”
接着，他又大方地对围拢来的人说，詹总不能及时到场，他擅自做主，来陪大家一会儿，希望大家尽情享受这个夜晚。
陈争不由得感叹，这当偶像的人确实不一般，话说得滴水不漏，抓住一切机会展示自己。
自从凛冬出现，现场顿时活跃起来。得知剧场外还有无数没有票的粉丝等待着他，他竟是让助理开了直播，和粉丝们分享这一刻。
从这儿开始，陈争感到一丝不对劲。明星在活动上开直播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经常还有那种团队不愿意开直播，明星“自作主张”给粉丝送福利的剧本。
但此时在宴会厅要么是圈内人，要么是詹富海的人脉，凛冬反复和助理强调，不想让粉丝失望，想让他们也参与进来，这是做给谁看呢？
如果没有剧本，那凛冬为什么非要搞这一出？真是和粉丝双向奔赴？
陈争点进直播间看了看，粉丝果然已经疯狂，爱意简直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凛冬礼貌地和粉丝们打招呼，邻家哥哥般聊天，不停感谢大家等他，包容他的任性。
不过这场直播并没有进行多久，詹富海姗姗来迟，他一到，凛冬就下播了。詹富海似乎也没想到凛冬会来感谢宴，笑着叮嘱他快去做准备，不要耽误一会儿的演出。看上去关系十分融洽。
凛冬和众人道别，离开宴会厅时，陈争正好站在门边。
他看向陈争，眉心不大明显地皱了下。助理催凛冬快点，凛冬已经经过了，还刻意回头看了陈争一眼。
文悟也已经达到A区，陈争说：“注意凛冬。”
文悟回：“明白。”
天色渐晚，冬天的晚霞远不如夏天浓墨重彩，太阳一落山，那点金辉便草草收场。感谢宴上觥筹交错，詹富海是毫无争议的主角。到场的不少都是南山市的富豪，如今罗应强死了，应强集团等待被瓜分，詹富海这个外来的新贵不知不觉间站在了利益的中心。
他如鱼得水地和这个总那个总交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视线在打了几个转之后，“无意”落到了陈争身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朝陈争走来，“陈队，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对我的提议动了心，准备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陈争提起挂在脖子上的临时工作牌，“警力不足，调来维持秩序。”
詹富海视线在工作牌上逡巡，忽然笑起来，“陈队，你这是何苦？调来调去你不嫌累吗？不如早点到我这里来，更有发展前景啊。”
陈争说：“詹总又在说笑了。”
詹富海看看身后，“既然陈队来赴我的约，不如我们今天好好聊聊？你是不是真来维持秩序，你知，我也知。”
陈争平静道：“嗯？”
詹富海发出低沉的笑声，陈争正要继续和他打太极，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到他不可能忘记的身影。
他猛地向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背对着他，正朝2号门走去。他心跳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拦住詹富海，“抱歉，我还有事。”说完立即朝那人走去。
然而宴会厅太大，等他终于赶到2号门时，那人已经从门口消失。他拼命控制着情绪，视线在黑沉的夜色和刺眼的灯光下飞快寻找。
他不会认错，那个背影是韩渠！
夜色下的B区和A区就像两个世界，A区的声浪高得仿佛能刺破天幕，B区就像被遗忘了一般，蜷缩在安静的囚笼中。
两道黑色身影矫捷地从墙上越过，稳稳落在地上。看来詹富海相当重视今晚的话剧首演，B区的作业也停了下来，一盏灯都没开。工地上钢架、吊塔林立，在远处灯光的烘托下，像一个个狰狞的怪物。
鸣寒没有立即行动，聚精会神观察着周围的状况。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已经超越了正常停工的范畴。一般工地就算休息，也会安排人手值班，而这里，就像提前布置出来的陷阱。
“小心。”鸣寒对身边的周决说：“可能有陷阱。”
周决点头，“分头搜索？”
鸣寒指了指左边，周决会意，无声地潜入右边的黑暗。
冬季的风猛烈，在市区感受还不深，但新城区几乎高建筑太少，这一片如果剔除剧院和云享娱乐的办公楼，更是一片荒地。狂风呼啸着刮在鸣寒脸上，带来阵阵寒意。
鸣寒仿佛听到了什么声响，像是金属彼此摩擦的动静。但风声太大，A区的欢声更是覆盖了听觉，一时间无法辨认这到底是什么声响。而当风停下来，那摩擦声似乎也停下了，就像刚才只是幻听。
鸣寒精神高度集中，朝施工处走去。
B区比他想象中更大，除了吊塔，其余地方全部用防尘网罩了起来，夜里光线不足，视线没有办法穿透防尘网，那些高于地面二三十米的建筑框架像庞大的迷宫，嚣张地挡住去路。
这确实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鸣寒小心翼翼地进入“迷宫”，防尘网里，粉尘感非常强。鸣寒不由得想到，詹富海如果想在这种地方对他动手还挺容易，利用粉尘制造爆炸，警方查起来，还可以辩称只是意外。至于为什么会爆炸，还得怪他在这儿使用了枪支。
他更加专注，在“迷宫”中徘徊，时间好像变得格外缓慢，A区的喧嚣被一概屏蔽，眼睛已经彻底适应黑暗，但仍旧没有发现可能存在的目标。
周决那边也一无所获，这座被防尘网笼罩的“迷宫”，似乎真的空无一人。
忽然，鸣寒转到“迷宫”深处，发现这里大有文章，坡道向下延伸，空间被成倍放大，俨然一座地下城。
鸣寒向下走去，由于A区的光线难以照到这里来，黑暗像是厚重的墙壁，直接压到了鸣寒的身上。他贴着墙向下走去，手已经将枪从腰上拿了过来。
“咚——”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立即停住，竭力在黑暗中搜索。空间感在这里受到影响，他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声音传来的方向，而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调整步伐，缓缓走过去，耳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这条黑暗的路非常长，像是根本没有尽头。但在下到底部时，地面开始斜着上升，前方有细微的光亮。他在脑中回忆一番走过的路，这个地下空间似乎是个V字型，再走下去，就要从另一头回到地面了。
继续往前，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鸣寒蹲下一看，是个纸箱，旁边还有个垫子，纸箱里放着吃剩的面包，垫子上还有余温。有人刚才在这里！
鸣寒更加小心，出口处的微光闪了闪，有人从那里穿过。他拔腿就追，来到出口时，人影已经不见了，而风吹得更加劲猛。他飞快扫视周遭，人影再次闪过，朝吊塔跑去。
他来不及犹豫，迅速跟上。
A区的欢声盛大，掩盖住了一切令人不安的动静，凛冬已经上台表演，不能进入剧院的粉丝载歌载舞，以看演唱会的方式为他助威。
鸣寒盯着前方的人影，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从身高体型，以及跑步的姿势判断，就是刘品超无误。他必须将刘品超抓住，这是调查詹富海、“量天尺”最重要的人证。
刘品超窜入吊塔，费力地向上爬去。鸣寒心脏一下子被提起来，想要逃走的话，爬吊塔绝不是明智的选择。刘品超是想自杀！？
鸣寒戴着手套的手抓住钢架，飞快做出决定——他必须跟着上去！
A区，场内的观众们正享受着这一场为凛冬量身打造的话剧，而在剧院外，陈争因为韩渠的突然出现，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韩渠，韩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韩渠一身服务生的打扮，混迹在人群中，难道是为了时刻关注某个人的动向？他一注意到韩渠，韩渠立即消失，这个被关注的人是他？
但是……一丝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但此时情况紧迫，再加上受到的精神冲击不小，陈争一时无法把握这怪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云享娱乐为了满足粉丝，在大门内和剧场外的区域举行凛冬作品巡展，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陈争不断搜索韩渠的身影，再次发现他出现在凛冬立牌旁边。
“借过！借过！”陈争尽力在人群中穿梭，这一次视线没有再跟丢韩渠。韩渠似乎再一次注意到他，快步朝剧院的小门跑去。
他终于摆脱人群，紧追不舍。而韩渠并没有进入剧院，而是沿着剧院外的阴影，绕着墙根前行。
陈争眉心紧皱，追踪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不对，一切都乱套了！
警方今天的计划并没有追踪韩渠，甚至没有人考虑到韩渠会出现的情况。重案队、机动小组、他，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找到刘品超，以刘品超作为调查詹富海的突破口。
韩渠一出现，计划必然被改变。韩渠只是为了改变警方的计划才出现？韩渠消失接近两年，绝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逐渐冷静下来之后，刚才那种怪异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韩渠的目的如果真是观察某个人，那以韩渠的本事，根本不会暴露自己。韩渠是故意让他看到！一次不够，所以再一次出现！
韩渠在引着他去某个地方？知道只要他乱了，警方今晚的行动多半要失败？还是……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颤，鸣寒有危险！
狂风平地而起，嚣张地肆虐，远处B区的钢架、吊塔发出令人惊心的金属摩擦声。陈争转过身，背向韩渠逃走的方向，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通知重案队，不必再等待，立即对詹富海展开行动，又联络文悟，“韩渠在剧院3号门附近，小文，你应该知道他，想办法跟着他！”
文悟立即回复：“是！”

第114章 虫翳（40）
程蹴对立即行动的命令有些错愕，重案队目前并没有拘捕詹富海的依据。陈争来不及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朝B区赶去，鸣寒和周决的通讯都被干扰了，他不确定B区到底发生了什么，而A区群众太多，南山市的警力必须留在A区维持秩序。
程蹴还在犹豫，吴展说：“按陈队说的去做，一切由我担责！”
演出后的庆功宴正在筹备，詹富海和一众名流坐在贵宾席各怀心思。按照流程，他并不会参加庆功宴，会在话剧进行到一半时离开。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走了。然而就在这时，程蹴却带人进入贵宾间，詹富海脸上浮现出错愕，周围的人更是惊得站起。
程蹴上前，“詹总，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詹富海下意识想叫手下，程蹴朝门外点了点头，队员将屠斌等人押了进来，“你是找他们吗？”
詹富海平时的从容消失不见，“你们想干什么？”
程蹴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又看了看一旁噤若寒蝉的名流，舞台上正在演出的凛冬，“你要是不想闹到话剧终止的地步，就按我说的做。”
詹富海脸色很难看，但此时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我跟你走。”
除了这个贵宾间，剧院里的其他观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正在参加巡展的粉丝也只是感到周围的人好像变得更多了。
陈争赶到B区时，因为跑得太急，气息不稳。此时，金属摩擦的声响更加强烈，那些高耸的吊塔在风中摇摇欲坠。
B区比A区大了两倍，到处是建到一半的建筑。那些金属摩擦声让陈争越发不安，正常的工地就算风刮得再大，也不会有这种声响。
这就像，那些钢铁巨物早已陈旧不堪，随时会倒下来一般。
如此想着，他看向吊塔，B区一共有四个吊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离他最远的那个吊塔正在摇晃。
定睛一看，吊塔中部似乎挂着一个人！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越是近，就越是看得清楚，挂在上面的是鸣寒！视线再向上，吊塔顶部竟然还有一个人，鸣寒是去追那个人！
金属摩擦声愈发刺耳，陈争确定吊塔确实在风中晃动，摩擦声正是来自松掉的连接处，这座吊塔随时，不，马上就要倒塌！
“鸣寒！”陈争大喊道：“有危险，马上下来！”
鸣寒看见陈争，心头震动，却没有立即行动。实际上，在陈争赶来之前，他已经发现这座吊塔有问题，金属的声响格外强烈，像是承受不住刮来的寒风。
但他已经爬了一半，不可能迅速下去，更重要的是，刘品超在上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品超跳下来摔死，他得上去救刘品超。
“你在干什么？”陈争说：“下来！”
鸣寒下意识往下退了一步，但随着他的动作，吊塔下方的一根钢条突然断裂，塔身歪斜，最高处的刘品超没能抓稳，掉了下来，鸣寒眼疾手快，在崩塌的钢条间几个换手，竟是堪堪将他抓住。吊塔再次垮塌，那刺耳的声音顿时钻入陈争神经。
“别动了！”陈争下意识喊道。
此时，吊塔中部折断，但尚未立即垮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稍有外力刺激，恐怕就将整体塌下。
鸣寒一只手抱着刘品超，一只手抓着钢条，已经没有时间安全下来。警方的紧急救援也无法立即赶到。而仔细一看，这人根本不是刘品超，是个背影和刘品超很像的中年人。
中年人在鸣寒的手臂里抖得厉害，恐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无暇质问这人到底是谁，鸣寒咬牙紧紧抓着钢条。为了救这个人，他此时整个人都悬在空中，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下去。
情况异常紧迫，陈争却冷静得异乎常人。
忽然，他想到了程蹴不久前跟他说鸣寒偷偷学飞枪攀登。如果有飞枪……他甩了甩头，已经来不及去搞来飞枪了。他看向四周，这个吊塔是B区最高的一个，两边正在修建的建筑也相对较高，并且挨得较近，最高处比鸣寒挂着的位置稍稍高一些。
此时，周决赶了过来，下意识就想上去救人。陈争说：“小周，你现在马上找绳子，工地上应该很容易找到，然后你到那边楼顶。”
周决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了，讶然，“陈哥，你想让我……”
“以你的臂力，应该能够将绳子投掷过来！”陈争看了看他的上臂，“我们没有时间了。马上行动！”
周决也不含糊，“是！”
如陈争所料，工地上最常见的材料，粗绳算得上一种，周决找到绳子后迅速上到顶楼，陈争已经拿着另一截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周决将绳子一头固定在钢条上，剩余的卷起，绑紧，退后几步，助跑，用尽全力将绳子抛向陈争所在的楼顶。
绑紧的绳子砸出一声闷响，已经散开。陈争不做停歇，捡起固定在自己身后的钢条上。这样，两个楼顶就以这条粗绳相连接，粗绳的中段离鸣寒悬着的地方很近，但无法完全靠拢鸣寒。
风更大，吊塔像是即将从地上拔起。鸣寒抓着钢条的手已经麻木，撑不了多久了。等待着他的要么是摔死，要么在他撑不住之前吊塔垮塌，将他埋进废墟之中。他靠毅力坚持着，视野变得模糊，隐约只看得清一条绳子横在自己不远处。如果不是拉着一个人，他很容易就能跃到那条绳子上。
陈争将腰上的绳子在头顶的绳子上打了个活结，试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看住鸣寒的位置，纵身跃入空中，就像二十出头操纵飞枪在建筑间轻盈飞跃那样。
猛烈的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光影被混淆成了扭曲的线条。吊塔终于承受不住风力，刚才维持着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从下半部分开始崩断，钢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冰冷的空气中飞溅，摩擦出细微火花。
断裂终于蔓延到鸣寒悬挂的地方，而就在他失去最后的支撑时，身体突然一轻，腰被手臂稳稳抱住，刺耳的风声撕裂着前方的夜幕，他抬头，仅有一秒的时间看向陈争利落的下颌。
身后的塔吊轰然倒塌，钢管像利剑一般洞穿地面。而他们重重滚落在横索的另一侧，速度过快，冲击带来的剧痛仿佛骨头断裂。
但这疼痛，意味着安全。
周决立即抱起鸣寒，“有没事？你他妈吓死我了！”
鸣寒在片刻的失神后清醒过来，连忙看向一旁，陈争倒在他旁边，身上全是灰尘，衣服被腰间的绳子勒得像报废的抹布，正费力地撑起来。
年轻时因为耍帅才练飞枪攀登，没想到在这时派上用场，不帅也不酷，甚至很是狼狈。
鸣寒立即推开周决，向陈争扑去，“哥！”
陈争左手已经被磨破，满手鲜血，而鸣寒则是右手沾血。刚才从空中掠过，一下子救了两个人，差点被掉落的钢条砸到，饶是陈争，此时也是一副体力告竭的模样，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鸣寒狠狠将陈争抱住，“哥！”
抱着人摔到楼顶那一瞬间，陈争没有感觉到痛，他仅有一次救鸣寒的机会，如果失败了，就完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鸣寒身上，甚至感受不到鸣寒还拉着一个人，他身上有两个人的重量。
人在生死一线时，潜力是惊人的，直到这时，危机解除了，被鸣寒抱住，他才结结实实感受到了疼痛和虚脱。
“痛。”他轻轻推着鸣寒，手上的血都蹭到了鸣寒身上。
鸣寒连忙放开他，紧张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确认他伤到了哪里，却不敢碰他。
此时，在云享娱乐总部楼上，某个能看到云乡剧院的位置，有人收起望远镜，转身，喉咙挤出一声轻蔑又失望的：“啧——”
周决将罪魁祸首从地上提了起来，这人还有神智，不断发出痛呼。周决怒道：“你还敢喊痛？说！你他妈是谁？谁让你往那上面爬的？”
“我……我……”那人恐惧得说不清，“放了我，啊，啊——”
吊塔垮塌的巨响虽然引来A区人们的目光，但几乎没有人捕捉到了陈争飞身救险的一幕，人们只是在巨响后惊愕地看向B区，浓重的灰尘阻挡了他们的视线。
抢险车抵达，演出并没有因为B区的“事故”终止，剧院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在剧院外的粉丝纷纷举起手机，拍摄路上飞驰的警车。
陈争和鸣寒除了手，身上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好在并不严重，警力已经抵达B区，正在工地上搜索，周决扛起身份不明的男子，还想扶陈争一把，鸣寒挡开他，和陈争彼此搀扶着下楼。
现场的情况可谓惊心动魄，吴展看到那倒下的“巨兽”，也感到一阵后怕。救护车停在B区外，吴展站在车门外说：“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先去把伤处理好。”
陈争这时缓过一口气，神经再次绷起，“吴局，文悟在哪里？”
吴展摇摇头，“没看到他。”
鸣寒察觉到陈争的异常，去医院的路上，问：“哥，你怎么会突然到B区来？你不是在跟詹富海吗？”
陈争摇头。车上不全是自己人，不是说话的地方。鸣寒不再问。
处理伤口时，陈争接到吴展的电话，文悟已经和程蹴会和了，现在跟周决在一起。
陈争忍住问韩渠的冲动，手上的伤一包扎好，就和鸣寒赶回市局。
“我看到韩渠了。”周围没有其他人，陈争终于开口。
鸣寒也很惊讶，“韩渠？他为什么会出现？他人呢？”
陈争说：“不知道，当时詹富海在宴会厅，韩渠穿着服务员的衣服，人太多，我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后来在剧院外，我又看到他，那次我其实有机会追上他，但是我……”
陈争顿住，没有立即说下去。
韩渠失踪多时，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现身，即便有再紧要的任务，他也应该追上去。谁都可以放走韩渠，唯独他不可以。但他还是在追踪的半途选择了转身。
他故意放走了韩渠吗？从结果来看，确实。但是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如果当时他再多犹豫一会儿，鸣寒和那个莫名爬上吊塔的人就必死无疑！
鸣寒见陈争神思不属，有些担忧，轻轻碰了碰陈争的肩膀，“哥。”
陈争猛然吸气，轻声道：“我要再想一下。”
今天的行动和韩渠毫无关系，韩渠的出现出乎所有人意料。客观来说，他放走了韩渠，但假如韩渠不这么出现一下，他不会这么快意识到B区的危机，也不会当机立断让重案队立即逮捕詹富海。
只从结果论出发的话，韩渠向他传递了去B区救鸣寒的讯号。
可是……韩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哥，我们线索不够，韩渠的事暂时先放下。”鸣寒的思绪也堵着，“我跟老唐汇报一下。”
陈争点点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陈哥。”
来的是文悟。他手臂受伤了，看上去有些狼狈，“韩渠跑了。”
陈争让文悟去追韩渠，是不得已的选择，最应该追上去的是他，也是他离韩渠最近，他都放弃了，文悟这个当时根本没有遇到韩渠的人，追上的机会就更加渺茫。
“没事。”陈争看向他的伤，“怎么伤的？”
文悟说，他有机会追上韩渠，但来接应韩渠的人有枪，他中弹后只能撤退。
“你看清是谁没有？”陈争问。
文悟摇头，“很快就不见了。”
陈争想看文悟的伤，文悟侧过身躲了一下，“不打紧，没伤到筋骨。”
此时话剧已经结束，感谢宴将持续到凌晨，大多数身在云乡剧院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事，而警方的搜查已经从B区延伸到了A区。
A区五号馆是今天除了主剧院之外，人流量最大的场馆，重案队在其隐蔽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刘品超。程蹴捏了一把冷汗，詹富海企图玩弄警方，而警方最初的注意力确实在B区，如果陈争没有及时下达逮捕詹富海的命令，当B区出事之后，詹富海有充足的时间利用庞大的人流，将刘品超在警方眼皮底下转移出去。
真到了那时候，重案队和机动小组就很难再抓到刘品超了。而没有刘品超，就算暂时拘留詹富海，也很可能因为缺乏关键证据，而不得不释放詹富海。
刘品超被送往医院，鸣寒也赶去了。而在市局，陈争在詹富海面前坐下。这位前不久还十分嚣张的商人，此时看上去十分受挫。
“是你让刘品超杀了罗应强？”陈争问。
“陈队，你在跟我开玩笑？”詹富强略显精神不振地说：“我有什么理由让刘品超去杀罗应强？上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和罗应强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也将你的动机描述得很清楚。”陈争说。
詹富强皱眉，“什么动机？”
“罗应强希望能够将你吸纳到他构想的商会中，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吸纳吧？他想控制你，而你在南山市发展，很难完全不考虑这个人。”陈争说：“简单来讲，罗应强是你发展道路上的拦路虎。今天的感谢宴其实已经反映得很清楚了，没有罗应强之后，你在南山市商界的地位正在稳步提升。”
詹富海不悦地注视陈争。
陈争接着道：“还有隋宁，我已经查到你手上有隋宁的藏品，但你有必要提及你们在A国有过一面之缘吗？詹总，你在挑衅我，现在又不认账了？”
詹富海沉默不语。
“刘品超已经在我手上，你将他藏得够隐蔽的，我好奇的是，在这次之前，刘品超似乎和你没有关系，你费尽心思将他藏起来到底是为什么？”陈争说：“你想趁乱将他送到哪里去？”
詹富海说：“既然他在你手上，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当然是想给你坦白的机会。”陈争笑了笑，“‘报答’你给我跳槽机会。”
詹富海大约没想到他在镜头下说得这么直白，眼中露出一丝惊色。
陈争抬起左手，给詹富海看了看手掌和手臂上的伤，“这些伤看到了吗？拜你所赐。鸣寒和你有什么冤仇？你非要对他下手？那个远看像刘品超的人是谁？你弄个替身去吸引鸣寒，不惜重金损坏你自己工地上的吊塔，就是为了拿下鸣寒的人头？”
詹富海沉默。
陈争说：“我大概想得到背后的原因。要杀鸣寒的不是你，你背后还有人。詹总，已经坐在这儿了，就别玩那些没意思的。谁让你这么做？”
詹富海不与陈争对视，低下头默不作声。
陈争站起，“行，你还要思考是吧？没问题，反正现在你和你手下都在我手上，我可以慢慢和你耗。”
南山市出了这么大的事，鸣寒的小命还差点交待上了，唐孝理凌晨就亲自赶到了南山市。
鸣寒在医院守着刘品超，刘品超人还没醒，但情况已经稳定了。鸣寒接到唐孝理的电话，正想汇报这边的情况，唐孝理打断：“我现在和小陈在一起。”
鸣寒愣了下，“老唐，你来了？”
唐孝理虽然知道鸣寒没事，也忍不住关心：“没断胳膊断腿吧？脑子坏了没？今后还能给机动小组干活么？”
鸣寒一噎，“那你得谢谢我哥，要不是他及时赶到，你机动小组就要损失一员大将了。”
唐孝理让陈争听，陈争说：“怎么你还得瑟上了？”
鸣寒一听换了人，“哥，我这就回来。”
后半夜，市局依旧灯火通明，重案队抓了一批云享娱乐的人回来，挨个审问。那爬到吊塔顶端的男人身份确认了，叫周洪，四十二岁，无业，云享娱乐保安队的不少人认识他，但他不算保安队的正式员工，是屠斌找来干脏活的，性质和季顺差不多。
詹富海养着屠斌这条“狂犬”，屠斌自己也养着一帮人，周洪和季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暗地里帮詹富海做了不少事。
周洪被解救后惊魂未定，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起初他脑子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见到鸣寒后居然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嚎啕鸣寒是他的救命恩人。
“屠斌那天杀的狗东西！老子给他工作了那么多年，什么脏活不是我来干？他有今天，老子要算头功！他居然这么对老子！我呸！”周洪义愤填膺，气得浑身发抖。
据他说，他和屠斌是老乡，上学时就是一起打架、泡女人的关系。混到二十多岁，屠斌家里出了点事，在老家混不下去了，屠斌便离乡背井，到南山市来打工。而他继续在老家混吃等死，还娶了个老婆。
那几年，他们几乎断了联系，他结婚又离婚，没孩子，活得也没个人样。眼看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屠斌“衣锦还乡”，给他看傻眼了。
屠斌以前不如他，现在却西装革履，开着豪车，谈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看得他好生羡慕。他厚着脸皮和屠斌套近乎，问屠斌在哪儿发财，能不能带上兄弟。他以为屠斌会趁机羞辱他一番，结果完全没有。屠斌热情地讲述自己跟着大老板在南山市叱咤风云，那些风光的明星随便睡。说完还邀请他跟着自己干，只要听话，手脚勤快，就肯定能发财。
他心动不已，当即收拾起不多的行囊，给屠斌当起小弟。到了南山市，屠斌并没有立即给他安排工作，更没有带他去见老板，而是让他住在市区与新城区交界的老房子里，好吃好喝供着。过了几个月，才让他跟着自己去威胁这位老板那位明星。他狐假虎威，颇为志得意满，因此更加羡慕屠斌。
干了几年之后，他逐渐理解自己这份工作，其实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商人们想以违法的手段控制竞争对手、手下，自己不方便做，就轮到他和屠斌这样的人上场。他明白这条路走不长久，但谁让屠斌给得多呢？他这辈子本就一事无成，能享受一天算一天。
一周前，屠斌像以往一样找到他，说来了个特别重要的任务，还暗示他办成了詹老板给的酬劳有七位数。他一听就双眼发亮，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屠斌给他看了一段视频，说视频里的人名叫老刘，他和老刘岁数虽然不同，但身高体型极其相似，只看背影的话，简直就是同一个人。他需要做的是利用未来几天模仿老刘走路、奔跑的方式，时机成熟时藏在剧院B区，引导一个人爬上吊塔。
他听得云里雾里，问引导谁？为什么要爬吊塔？爬上去了又干什么？
屠斌却让他不该问的别问，“七位数的酬劳还不够堵你的嘴？”
他一想也是，模仿别人走路是多简单的事，可比他跟踪小明星轻松多了，爬吊塔更是他年轻时常干的，太久没爬过，居然还有点想念。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每天别的事不干，就琢磨怎么变得更像老刘。
前天，他接到屠斌的通知，藏在B区的在建工地里，得到行动讯号后就朝最高的吊塔跑，不要回头，绝对不能让人看到他的脸。
“我照做了。”周洪咬牙切齿，“我他妈爬的时候就觉得那吊塔有点不对劲，但我没多想。我真的没想到他要把我送到阎王家去！怪不得有七位数酬劳呢，我根本拿不到也花不着！”
陈争问：“屠斌有没告诉你，你要引到吊塔上的是谁？”
周洪接连摇头，“他这不是不让我问吗？我以为是哪个小演员，不听话，给点教训。我要知道是警察，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第115章 虫翳（41）
另一边，屠斌原本和詹富海态度一致，随你警察怎么问，我就是一句不知道走天下。但陈争将周洪的话转述给屠斌，屠斌越听表情越精彩，终于忍不住给自己争辩，“那我也不知道来的是警察啊，哎我艹了，詹总让我来做这事，我他妈连刘品超杀过人都不知道！罗应强真是刘品超杀的啊？他……他看上去没那能耐啊！”
屠斌一副市井小人的面孔，看上去确实没有策划全局的能耐。
陈争说：“你也别急着喊冤，季顺和周洪都是你的人吧？他们一个按你的要求给刘品超提供了几天庇护之所，并把人送到剧院来，一人按你的要求假扮刘品超。你能脱得了关系？”
屠斌急得大喊起来，“可我真不知道刘品超杀了人！更不知道詹总他，他要对付你们警察！”
陈争示意他稍安勿躁，“那你就好好说说，詹富海是怎么吩咐你的，还有，最近有什么人接触过詹富海。”
屠斌不得不交待，他当年欠下一屁股债，逃到南山市来，走投无路时遇到詹富海，被詹富海留在身边当打手，这一打就打出了名堂，帮詹富海暗地里收拾过不少人。后来云享娱乐有了正儿八经的保安队，他在里面当了个小队长，慢慢升到老大的位置。
詹富海待他不错，给了他很多自由，他这么多年来也没让詹富海失望过，自认为是詹富海的心腹。他知道自己文化程度低，商业上的东西，他从来不打听，詹富海让他去做什么事，他也不问来龙去脉。
罗应强出事之前，他从詹富海口中得知刘品超的存在，他让季顺和周洪去做的，就是詹富海让他去做的。他比他们多知道的仅仅是，吊塔已经被做了手脚，周洪爬上去一定会死，那个被周洪引上去的人也会死。
陈争拿出鸣寒的照片，“真不知道他是警察？”
屠斌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支支吾吾，“不知道。”
陈争说：“你既然是詹富海的心腹，詹富海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能不告诉你，这个人是警察？”
“我……我……”屠斌狡辩不下去了，承认知道詹富海要对付的是警察，但又辩称以为只是个小片警，没想到是个这么重要的警察。
陈争忽然问：“认识韩渠吗？”
屠斌茫然：“什么？”
陈争给他看韩渠的照片，“他昨晚就在会场，你没注意到他？”
屠斌嘀咕，“剧院那么多人，我哪儿注意得到啊，况且我昨天有任务，盯着B区呢！”
“那昨天以前呢？”陈争又问：“你只需要回答，有没有见过他出现在詹富海身边？”
屠斌想了很久，摇头，“真没发现。”
天快亮了，刘品超从病床上醒来，看到鸣寒的一刻，眼睛顿时红起来，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哥。”
重案队的人也在，病房暂时变成了审问室。鸣寒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超哥，不是说好有线索交给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程蹴上前，“鸟，你回避，我来审。”
鸣寒皱眉看着刘品超，有太多的话想问，但这不是让私人情绪影响调查的时候，他退到墙边，将话语权交给重案队。
程蹴问：“刘品超，有人看到你在罗应强、‘张易楠’遇害之时，从洗脚城离开。有没有这回事？”
刘品超点头。
程蹴问：“你去干什么？”
“杀人。”
“杀谁？”
“罗应强。还有和他在一起的人。”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鸣寒还是不由得扬起脸，闭上眼叹息。师父将唯一的亲人托付给他，他非但没有照顾好刘品超，还眼睁睁看着刘品超滑向深渊。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他查到吕鸥的母亲徐荷塘可能与“量天尺”有关开始，是他让刘品超盯住徐荷塘。如果当初他不这么做，刘品超是不是就走不到这一步？
程蹴继续审问：“你为什么要杀罗应强？”
刘品超看了鸣寒一眼，但鸣寒正闭着眼，对这道视线一无所知。
“为了给我大哥报仇。”刘品超平静地说。
鸣寒猛然回神。
“你大哥是谁？罗应强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
刘品超说起兄长刘晨风，语气中充满疲惫和难以掩饰的内疚，他从兄弟俩相依为命说起，到刘晨风成为省厅机动小组的重要成员。
鸣寒不得不打断，“刘晨风是我师父，他执行的任务有一部分涉密。”
程蹴会意，让鸣寒来提问。
“你查到是罗应强杀了刘晨风？”鸣寒眉心紧缩，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品超。
刘品超说：“我没查到，我……掉进陷阱里去了。他们想用我来杀掉你。”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止程蹴，就连鸣寒也没有立即听明白。“超哥，你别急着发泄情绪，一个一个问题说清楚。现在在南山市的不止我，老唐也来了。”
刘品超的眼睛撑了撑，“唐孝理？”
“是，为了你这个刘晨风的弟弟，凌晨到的。”
刘品超抿着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几分钟后，他终于开口，“是徐荷塘，她告诉我，我哥就是被罗应强害死的。”
那天，他在竹泉市发现了徐荷塘的踪影，本该立即报告给鸣寒，但他已经从竹泉市发生的案子以及鸣寒的反应推测出，徐荷塘恐怕和刘晨风生前执行的任务有关。
刘晨风在世的时候，他总是和刘晨风不对付，也不喜欢警察，觉得刘晨风正义得呆板，为了人民可以牺牲自己，还有遵守不完的纪律。
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刘晨风没了，他才意识到哥哥对自己有多重要，剩下的人生里他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为哥哥报仇，一个是照顾好哥哥的徒弟。这些年毫无线索，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当线索出现，那些平时克制着的仇恨和冲动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和刘晨风、鸣寒都不同，他不是警察，不用被警察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他也不需要将恶人绳之以法，他要做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果他能手刃仇人，那么鸣寒身上的负担也会轻许多，他下去了也能够向刘晨风交待。
来到南山市之后，徐荷塘发现了他，并且似乎故意等着他靠近。他短暂地犹豫，一是因为南山市是鸣寒的故乡，二是徐荷塘的行为他解释不了，万一是陷阱该怎么办？思索再三，他决定告知鸣寒自己跟踪徐荷塘到了南山市，自己想不明白的事，让鸣寒来动脑筋。
消息发出后不久，他就和徐荷塘正面接触了。徐荷塘笑着对他说：“你跟踪我很久了，正好我也希望和你合作，找个地方聊聊？”
他很警惕，没有立即上车，但徐荷塘抛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知道你为什么跟踪我，你想知道是谁杀了刘晨风，而我恰好知道答案。”
车向新城区开去，停在某个空旷的车库。徐荷塘并没有让他下车，而是给了他一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罗应强。
“这个人是南山市的首富，刘警官当年潜入一个叫‘量天尺’的组织，查到应强集团和‘量天尺’有利益交换，但刘警官还没有来得及将情报传回去，就被罗应强发现，惨遭灭口。”徐荷塘一边说话一边抽烟，驾驶座那一边的窗户开着，刘品超拿着照片的手激烈颤抖。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艰难地维持着理智。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跟踪我？”徐荷塘笑着反问。
刘品超说：“……因为你就是‘量天尺’的人。”
徐荷塘笑容更盛，“不愧是刘警官的弟弟，明白人。”
随后，徐荷塘给刘品超看了更多“证据”，其中有刘晨风和罗应强在一起的照片，有罗应强提及刘晨风的音频。刘品超问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事，徐荷塘神情无奈地说，因为她想脱离“量天尺”。
她提到了自己的儿子吕鸥，自责当年为了所谓的前途放弃家人，上了“量天尺”的船，从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她坦白自己在“量天尺”里的角色是联络者，连接“量天尺”的各路负责人和客户。而罗应强这样的富商就是客户。
罗应强是她最初负责的客户之一，她对罗应强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当年刘晨风调查“量天尺”，原本不会查到任何线索，因为“量天尺”非常低调，并且有一群像她这样为客户擦屁股的联络者，保证他们避开警方的视野。然而罗应强偏偏想要显摆自己的无所不能，被刘晨风这个嗅觉灵敏的警察给盯上了。
事实上，当时刘晨风手上并没有任何证据，但“量天尺”服务的对象一旦被警察盯上，后面就麻烦了。“量天尺”决定暂时切断和罗应强的联系，可罗应强居然自作主张，杀害了刘晨风。
刘品超听得不住颤抖，仇恨就像火焰，在他的周身熊熊燃烧。
徐荷塘继续说，这件事让“量天尺”的高层对罗应强很有意见，她这个联络者也被牵连，受到惩罚。
这几年，罗应强和“量天尺”虽已无往来，但他的存在对“量天尺”来说始终算一个定时炸弹。所以“量天尺”想要除掉罗应强。
怎么除掉是必须考虑的，“量天尺”有的是办法拿走一个人的人头，但如何才能一石二鸟？徐荷塘接到的任务是，让刘晨风的弟弟来复仇。
这无疑是个很冒险的决定，但刘品超来动手，“量天尺”就能从罗应强的死里隐身，刘品超也能够为兄长报仇。
“你可以拒绝。”徐荷塘感同身受地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只是让你有选择的权力。”
“什么时候？”刘品超盯着照片，眼红似血。他不需要正义，此时机会来到他面前，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徐荷塘笑道：“今天晚上，就在不久前我们相遇的地方。一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用这把刀，割断罗应强的动脉。”
他接过徐荷塘递来的锋利的刀，光亮的刀面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感到血液在身体里不断冲刷，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哥，我来给你复仇。
随后，徐荷塘带他离开车库，来到一个房间。他在里面洗澡、休整，夜幕降临后被送到洗脚城。那时他已经穿上徐荷塘为他准备好的衣服，躲藏在6楼贵宾区，等待着给与罗应强致命一击。
深夜，罗应强果然出现，一同来到的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两人是包养关系。正在他为同时干掉两个人苦恼时，年轻男子不断劝罗应强饮酒。
他持刀上前，结果了两个人的性命。
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也许是徐荷塘派来善后的人，也许是洗脚城的人。无论如何，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必须马上离开。
接应他的人叫季顺，他在季顺家中住了几天，季顺总是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之后，他被送到云乡剧院，他以为会见到徐荷塘，由她来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詹富海。他突然被囚禁起来，徐荷塘则再也没有出现。
刘品超将脸埋进手掌中，沉默了很久，“当时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我听说我哥是被罗应强害死，看过那些照片以后，人就变得不正常。我，我压抑很多年了，在徐荷塘车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杀了罗应强，我就这一个机会，要是错过了，这辈子我都没办法给我哥报仇。”
他的声音越发干涩，肩膀也轻轻颤抖，“我连思考都没怎么好好思考，我哥说得没错，我就是少根筋。徐荷塘这么一说，我就信了。人是我杀的，我后来一直见不到徐荷塘，又被关着，才开始想，我是不是被利用了。”
“但是我想不通啊，我一个屁都不是的废物，他们来利用我干什么？我哥都已经不在了，难道我的所作所为还能影响到他？我能影响的……只有你。”
刘品超抬起头，无神的眼睛看向鸣寒，“我被关了那么久，才想明白，他们想用我来害你。”他的视线转向鸣寒受伤的手臂，麻木的脸上布满愧疚，“我对不起你，我哥不会原谅我。”
鸣寒叹了口气，走近，抱住他的肩膀，有些失控，“师父确实不会原谅你，超哥，你怎么能杀人？”
事已至此，刘品超将接受法律的审判。
市局，陈争接连审问了多名为詹富海办事的人，正在窗边放空。重案队几乎所有人都熬了个通宵，有的抓紧时间趴着休息，有的沉默地吃早餐。鸣寒回来，给陈争带了份牛肉粥，陈争接过，和他来到他俩单独的临时办公室。
陈争喝粥的时候，鸣寒说了刘品超交待的情况，陈争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徐荷塘为什么要这么做？”鸣寒在医院已经想了很多，但涉及到和自己关系紧密的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受到情绪绑架。
“刘品超应该没有想错，他们——‘量天尺’针对的就是你。”陈争神色凝重，“徐荷塘知道你让刘品超在吕鸥身边寻找她，她将计就计。或者……在你这么做之前，她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早就为下一步、下下一步做好了准备。”
鸣寒蹙眉，熬夜之后的嗓音格外低沉，“为什么？”
“既然是‘量天尺’的人，那她就非常清楚，刘晨风最记挂的人有两个，一是你这唯一的徒弟，二是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希望你俩能够互相帮助，在他过世之后，你俩确实成了彼此信赖的人。所以徐荷塘能推断出，当你需要利用非警方的力量寻找她的时候，你多半会找刘品超。”陈争说：“而刘品超有个致命弱点，就是一旦涉及刘晨风，他很容易失去理智。没有理智的人，就像提线木偶。”
鸣寒沉默地听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当我知道刘品超在南山市失踪，我会想方设法赶来，这时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一半了。我迟早会查到刘品超和案子有关，接着查到云乡剧院，然后他们就可以……”
陈争说：“用一个和刘品超非常相似的人来吸引你，用‘事故’来杀死你。”
办公室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五分钟，陈争才继续说：“但这中间疑点太多了，‘量天尺’想除掉你的原因无非是你是刘晨风的徒弟，但事实上刘晨风并没有透露给你任何情报，你也是最近才开始调查‘量天尺’，他们处心积虑布这么大一个局对付你，很难理解。除非……”
陈争忽然停下来，眼神变冷。
鸣寒问：“哥，怎么了？”
陈争没有立即回答。就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鸣寒查“量天尺”其实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机动小组对“量天尺”的调查非常谨慎，而他却踏破了这层谨慎，鸣寒站在他一边。从这个角度想的话，有可能是他将鸣寒推向了危险。
“你是不是想说，这件事和卜阳运有关？”鸣寒说。
陈争怔了下，差点没反应过来，“卜阳运？”
鸣寒挑眉，“你刚才突然停下，想的不是这个？”
陈争张了张嘴，他和鸣寒在思路上一直很接近，总是很默契，这次却少见地“南辕北辙”。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怎么扯到了卜阳运？”
鸣寒说，“他也是南山市的企业家，靠我妈发家，但后来脱离鸣家，难说背后没有什么支撑，我们不是讨论过吗？他在事业巅峰期出国这件事就很蹊跷。”
鸣寒顿了下，“只是没有时间去查他。”
陈争刚才脑子有些乱，鸣寒这么一说，他跟上思路，“卜阳运背后可能有‘量天尺’的力量，或者卜阳运和‘量天尺’是对头，徐荷塘这次想除掉你，是因为你是卜阳运的儿子？”
鸣寒搓了搓寸头，又感到困惑，“这好像也不是很说得通，我和卜阳运跟路人有什么区别？”
陈争将这条暂时并不清晰的线索记下，鸣寒问他刚才在想什么，他按住额头，“打了个岔，一下子忘了。”
鸣寒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徐荷塘说罗应强杀了我师父这件事呢？”
陈争说：“也许只是操控刘品超的谎言，罗应强可能和‘量天尺’有一定的联系，或者知道‘量天尺’的存在，但要说他和‘量天尺’的合作深入到了杀警察的地步，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鸣寒点头，“也是，之前围绕他进行了那么多排查，都没有出现‘量天尺’的线索，至少说明他和‘量天尺’没有那么紧密。徐荷塘这个人……是真的很会玩弄人心。”
陈争将碗和勺子收拾好，想拿去丢，鸣寒站起来，“我来吧。”
陈争说：“没事。”
鸣寒说：“哥，这一夜忙得，都没好好跟你说声谢谢。”
陈争没料到他突然道谢，笑了声，“这么正经干什么？”
鸣寒摇摇头，“要不是你，我不是摔死就是摔残。怎么谢都不为过。”
陈争走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时，鸣寒已经丢完口袋回来了。
“哥，你又在想什么？”鸣寒说。
陈争这次没有再隐瞒，自从昨天看到韩渠之后，他心里一直堵着某种东西，迫切地需要找个可靠的人来分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时出现吗？”
“嗯？”鸣寒说：“当时我就问过你，为什么突然来了。”
“因为我看到韩渠了。”陈争抿了下嘴唇，苦恼于如何表达清楚来龙去脉。
他沉默的时候，鸣寒安静地看着他，不久道：“文悟没能追到他，他出现得太突然了。”
“是，太突然。”陈争说：“我们昨天的计划里根本没有韩渠，他不应该出现。你再等一下，我不知道这怎么才说得清楚。”
鸣寒点头。
“我这接近两年时间，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韩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以前的领导、同事觉得我变得特别颓废，我一度也这么想，但抓到他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放下过。”陈争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思索一会儿。“昨天我们分工行动，我在A区盯着詹富海，你去B区搜索，我可能会在接触詹富海之后，视情况去B区协助你和周决。但这个时间点会延后，我赶不上去救你。”
鸣寒轻声给与回应，“是。”
“韩渠出现得特别突然，我一看到他，脑子一下就乱了，完全是被本能驱使着行动，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陈争说：“我得承认，当时我连任务是什么都忘了，就一个念头，今天他别想逃走。”
“剧院外全是人，我跟丢了，但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发现他了。我很确定他也看到我了，转身就朝剧院跑，可没有进入剧院。我在后面追，这次没有跟丢。但跟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出现是圈套，所以我立即放弃，将A区交给程蹴文悟，马上来找你。”陈争深呼吸，看向鸣寒，再一次确认鸣寒已经安全，“你知道为什么吗？”
鸣寒说：“他给了你某个暗示？”
陈争摇头，“我了解他的能力，以前我经常和他比试，在对抗、追踪这些方面，我比不过他。他第一次出现已经很奇怪了，他有什么必要出现在那种场合？第二次就更怪，好像是故意让我看到，故意让我追上去。以他的本事，完全能够彻底摆脱我！”
鸣寒说：“所以你意识到他在分散你的注意力，拖延你留在A区的时间？”
“是！”想到那千钧一发的一幕，陈争声音有些颤抖，“我停下来想，他不惜现身也要拖住我，目的到底是什么？B区只有你和周决。当时太快了，我其实没有工夫考虑到你们会遭遇哪种危险，我唯一的想法是，立即赶到B区。至于韩渠，只能暂时放弃，让文悟去跟，文悟和我不在一起，大概率要跟丢，但我没有办法。”
鸣寒走到鸣寒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能明白吗？这种感觉太怪了。”陈争眉心紧锁，“如果韩渠没有出现，那我就算会去B区，也赶不上救你。韩渠出现，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将我拖在A区，但因为我对他太了解，他这举动反而提醒了我B区有问题，所以我才赶上去救你。事实上……事实上，是他间接救了你。”
会议室充斥着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鸣寒说：“那就是韩渠救了我。”
陈争对他此时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
“我们现在只能看事实，事实之前的陷阱也好，别的也好，都因为信息缺失而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鸣寒弯下腰，一只手搭在陈争身后的椅背上，“想得太多，只会将自己绕进去。哥，你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陈争闭上眼深呼吸，鸣寒说得没错，韩渠的出现击穿了他的冷静，夜里又经过那惊心动魄的一遭，此时不管是脑力还是体力都已经告罄。
“怎么这样看着我？”对上陈争略显茫然的视线，鸣寒异常温柔地说。
陈争甩了下头，尽量让自己维持清醒，“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一下就接受了可能是韩渠救了你这个……这个有些荒唐的可能？”
“因为我是被救的那个人。”鸣寒说：“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客观上，是我劫后余生。”

第116章 虫翳（42）
“陈队，鸟说你在睡觉，怎么这么快就睡醒了？”程蹴在审讯室外看到陈争，下意识扫了眼时间，“你这才睡一个小时。”
大案当头，只是一个小时的睡眠也让陈争觉得奢侈，“差不多了，我想见见凛冬。”
凛冬的演出并没有被影响，但经过一晚上的发酵，B区吊塔出现事故、詹富海被警察带走等消息已经在网上蔓延，就算粉丝再怎么强调他的话剧初尝试完美无缺，人们关注的重点也早就不在他的演技上。而他作为詹富海力捧的明星，自然会被警方重点关注。
“凛冬？”程蹴说：“吴局亲自审过他，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去试试。”陈争做足准备，在凛冬面前坐下。凛冬一副缺少睡眠的样子，没有化妆品的修饰，他的五官反而清秀得更有记忆点。
发现来的是陈争，他疲惫的眼神微微一变，眸子似乎明亮了些。
他的反应也让陈争更加确定，他可能有话对自己说。
上次见到凛冬时，陈争就觉得凛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过久，像是在思索他为什么会出现。他回忆过，自己和凛冬并无交集，非要说的话，他最在意凛冬的一次，是在朱倩倩手机上看到凛冬的剧照。
“陈警官。”之前对调查很不配合的凛冬竟然主动开口。
陈争与他四目相对，打算从最大的疑点着手，“基本的问题我的同事一定已经问过你了，我就不再重复。凛冬，我对你本人比较感兴趣。”
凛冬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的宴会，詹富海没有安排你参加，更没有直播环节。而你不但去了，还执意开直播。”陈争说：“你虽然是备受瞩目的大明星，但出道以来就在云享娱乐，可以说，你的成功离不开詹富海的栽培。这些年来，你几乎没有负面新闻，我可以理解为，詹富海的公关手段很高明，同时你也是个很听话的人。”
凛冬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正在酝酿什么。
“所以你昨天的行为特别奇怪。”陈争继续道：“詹富海没有当面指责你，反而笑着说你为粉丝着想。但我猜，没有哪个老板会希望底下的员工擅自做某些事，尤其是在昨天那种比较重要的场合。你为什么非要在詹富海迟到的时候做直播？你也不是和粉丝特别亲近的人设。”
凛冬许久没有说话。
“审问你不是我的工作。”陈争说：“但我想试一试。”
凛冬皱着眉，“试什么？”
陈争微笑，“试你愿意向我坦白。”
“哈——”凛冬的笑声带着一丝讥讽。陈争没有理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故意笑得夸张的唇角渐渐沉了下去，忽然说：“你是韩警官的朋友。”
陈争瞳孔一紧，“韩警官？韩渠？”
“不然还有哪个韩警官？”自从提到韩渠，凛冬散发的气质就变了，不再有明星的张扬。
陈争说：“你昨天也看到韩渠了？他和詹富海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违背詹富海的意思，去宴会开直播吗？”凛冬说：“因为我想帮韩警官，但我能做的事不多，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帮了他。”
陈争心跳加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急，慢慢说，你和韩渠是怎么认识的？”
大约因为知道陈争是韩渠的朋友，凛冬渐渐放下抵触情绪，“韩警官帮过我。”
凛冬出生在普通家庭，父母既不算富人，也没有让他吃过多少苦，他中规中矩地长大，如果不是长相格外突出，应该会考个还算过得去的大学，像万千普通人一样平凡地过一辈子。
十多岁时，他被小公司的经纪人在人群中发现，画大饼骗他签了合同。他因此放弃学业，成为小偶像。但小公司实在没有能力给他和队友们提供机会，眼看就要被耽误，云享娱乐却向他抛来橄榄枝。
詹富海相中他的长相和气质，帮他解约，签到云享娱乐来。他感恩，任劳任怨，不久成了云享重点打造的明星。詹富海欣赏他，给与他的资源越来越好，他不负众望，不是在拍戏，就是在学习拍戏，每次上剧，人气都会涨一波。
三年前，云享娱乐给他争取来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也是日后让他跻身顶流的角色——警察羽风。年轻人很难演好这样的人物，需要沉淀，需要质感，正气和恰到好处的邪气矛盾地混合在一起，同时还要苦练身手、肌肉。客观来说，年纪稍大的实力派演员更加合适。但剧方考虑到人气等因素，从一开始就定了由年轻人来演。
詹富海对他说，云享争取来这个角色很不容易，一定要抓住机会，成了，他稳上一个台阶，要是没演好，会比没演好其他剧被骂得更厉害。
詹富海还问他敢不敢接。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说敢。
但筹拍期间，他遇到很多问题，怎么读台词都不对，情绪带入不进去，演不出导演想要的味儿。他下意识选择逃避，成天关起来练肌肉练形体，寄希望于从外形上靠近饰演的角色。
然而导演却摇头，说自己不需要一个长得漂亮的肌肉男，并且给他支招，让他多多观察真正的警察，尤其是那些年纪轻轻就当上队长的一线警察。
他找了很久，最后留意到洛城市局特警支队的队长韩渠。
特警其实是一群很“张扬”的警察，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挂在绳索上从天而降，轻步、大狙都是他们的武器，几个作战手势就让人觉得帅得不行。
洛城这种大城市，特警除了处理突发情况，有时还需要上街巡逻，这给了他观察他们的机会。那段时间，他乔装打扮，悄悄跟在他们周围，学他们走路，学他们的眼神，甚至学他们休息时抽烟的样子。
而在这些特警中，最吸引他目光的就是韩渠。起初他以为韩渠只是个中队长，后来才知道韩渠是整个支队的老大。他盯着韩渠想，这就是他要模仿的人，要是他模仿到了韩渠的精髓，就不愁演不好羽风。
就这么观察了半个多月，有一天他突然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韩渠拦住。那时他戴着帽子、口罩、围巾，鼻梁上还架着眼镜，活脱脱的可疑分子。
韩渠眼神不善，要他将眼镜和口罩摘下来。他虽然早就设想过被警察发现的情况，但韩渠不是在他观察时叫住他，而是在他都走了之后来堵他，他一下就慌了，拔腿就跑。
但他一个饰演警察的人，哪里跑得过真正的特警，不过几步，他就被韩渠反剪双手，压在墙壁上，紧接着，帽子口罩全部被摘掉。
“哎你不是那个……”韩渠认出他了。
他惊讶得语无伦次，“你，你认识我？”
那时他虽然已经小红了，但还不到后来的地步，喜欢他的也多是小女生。
韩渠说出他饰演过的一个角色，笑着夸他演得好，但这融洽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韩渠语气沉下来，“为什么跟踪我？你跟了有半个月了吧？”
“不是跟踪！”他脸颊一烫，急着解释，“我，我是想学怎么演好一个亦正亦邪的警察！”
听他说完经过，韩渠笑起来，“当明星这么辛苦啊？”
“哪有你们辛苦。”他反应过来，“你，你就这么信了？”
韩渠指了指他的眼睛，“你要是敢在我这个特警队长面前撒谎，你第一句话我就能看出问题。”
他好奇道：“真这么玄？”
“啊，经验。”韩渠笑道：“这是不是你想学过去的经验？”
他接连点头。
韩渠逗他，“那你就这么像个犯罪分子躲在远处观察，要学到什么时候啊？”
他叹了口气。读书时他就是老师口中方法不大对的学生，努力是够努力了，成绩却一般。
韩渠问：“什么时候正式开拍？”
“下个月就要进组了。”他说。
韩渠想了想，“哟，时间有点紧了。”
一说这个他就心慌，如果正式进组，他还是没有多少长进，恐怕就要失去这次机会。
“你直接问我吧。”韩渠笑着看他，“我教你，总比你自己琢磨快。”
韩渠给凛冬当了大半个月的“教官”，不过特警支队太忙，凛冬大部分时间还是远远观察韩渠和其他特警，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的，韩渠再抽空给他讲。两人真正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并不长，通常是在韩渠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
就这么一丁点时间，韩渠还要乐呵呵地打听娱乐圈的八卦，起初他还老老实实问什么答什么，后来熟起来，他忍不住说：“韩警官，你一个警察怎么那么喜欢听八卦？”
韩渠笑道：“警察就不是人了？”
“那我也要听你们警察里的八卦。”他说。
“警察的八卦不兴说啊。”韩渠还是笑着。
他想了想，“那你就说说你跟谁是好哥们儿？”
韩渠说：“你倒是提醒我了，要不我带你去见见刑警支队的陈争？”
他早前偷偷观察市局的警察，知道陈争，“你和陈警官是好朋友啊？”
“啊。”韩渠尾音上扬，“你照着我演，不如照着他演，他在局里粉丝成群。潇洒，优雅，长得还好看。”
他却瘪了下嘴，没有接话。
韩渠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那我还是照着你演，陈警官……陈警官有点端着，高高在上的。”
韩渠闻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还端着？我要跟他告状去！”
他急了，“哎你别！”
韩渠当然只是开玩笑，介绍他和陈争认识这件事也没再提。不久，他要离开洛城进组了，离开前请韩渠吃了一支冰淇淋。
韩渠好笑：“大明星就请我吃冰淇淋啊？”
他有些委屈地说：“进组之前我得控制身材，吃了冰淇淋，一天都不能吃饭了。”
韩渠说：“这么可怜啊？”
他说：“等我杀青了，再来找你，请你敞开肚皮吃。”
韩渠笑着送他上车，“好。”
进组之后，他一心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剧方规格很高，对演员的要求也很严苛，拍摄之前单是集训就有半年。中途他短暂离开剧组，参加了几次云享娱乐安排的其他工作，也无暇过问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更无机会联系任何朋友。
杀青后，他回到家中休息了一段时间，想到帮他塑造羽风的韩渠，再次来到洛城，想兑现请客吃饭的承诺，特警支队却没有这个人了。
身为明星，他不敢正大光明地打听韩渠去了哪里，只能像以前观察警察那样，偷偷上网查找消息。但关于韩渠的消息是一片空白。他起初猜测韩渠是被调到了别的部门，后来又猜测韩渠是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
时间一长，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韩渠背叛了身上的制服。可他不相信。他饰演的羽风是个背负了许多的警察，如果不是韩渠，他演不好羽风。所以韩渠可以被调走、去卧底，唯独不可能是真的叛徒。
他想到了陈争，韩渠说，陈争是自己的好哥们儿。他以为陈争会知道韩渠究竟干什么去了，找陈争，却发现陈争也被调走了。
他说服自己，警察有警察的任务，他调查太多，会对韩渠不利。之后，电视剧播出，羽风这个角色大火，他也因此成为顶流，至今人气不减。
外界将他的成功归功于他自己的天赋、努力，还有云享娱乐对他进行的合理规划。他虽然感谢自己的经纪人和团队，但对云享娱乐的老板詹富海，始终有种排斥感。这人看似性格随和，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可在他眼中，詹富海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做不了大型娱乐公司的老板。
他有一套评判人好坏的标准，这标准非常私人，仅仅是他的“感觉”。小时候父母教育过他，不能这样感情用事，后来开始演戏，几位欣赏他的导演、制作人反而认为他过于敏锐的感知是他从一众流量明星中脱颖而出的杀手锏。他的“感觉”评判韩渠是个可以亲近的人，而詹富海不是。
随着他爆红，詹富海接近他的次数越来越多，经常将他带在身边，他不愿意，却也只能照做。这次詹富海砸重金包装他的话剧初演出，最近半个月他都待在南山市做准备。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云乡剧院，他居然见到了韩渠！
云乡剧院暂时停止活动，随他使用。他排练得疲惫，去4号馆休息。整个A区他最喜欢的就是4号馆，这里一般不开放，风格也和其他几个小馆不一样。他正在摆弄馆里的花草，忽然听见有人来了。他连忙躲起来，一把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睛一看，居然真的是韩渠！
韩渠和他记忆中英姿勃勃的特警不一样了，看上去和詹富海一样油滑。他们正在讨论着什么，但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只听到了一句什么“他活着对你有好处”。
谁活着？什么好处？
他冷汗直下，像是被定在了原地。韩渠和詹富海走远，消失在4号馆的黑暗中。他懵怔地从花园离开，被冬天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
韩渠在执行任务！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他对詹富海的认知没有错，这的确不是个好人，不然消失多时的韩渠为什么会出现在詹富海身边？詹富海身上背着罪恶，韩渠是来消除这种罪恶！
对，一定是这样！
那我能做什么？他焦急地想，既然上天让他在这里遇上韩渠，那他一定能够起到某种作用！他不能干扰韩渠，害韩渠暴露，但必然有他能做到的事！
这之后，他不断思考，不断观察詹富海。詹富海有一群做脏事的手下，为首的叫屠斌，收拾过很多不听话的小明星，这他是知道的。屠斌最近频繁出入云乡剧院，神色也非常紧绷。难道他们会在云乡剧院做出些什么来？
拜扮演羽风所赐，他这个曾经连“刑事拘留”和“行政拘留”都分不清楚的人，掌握了不少警方思路，虽然他想不出詹富海到底要做什么，却猜到了演出当天可能会出事。
詹富海没有准时来到宴会坐实了他的猜测。于是他不顾经纪人和助理的反对，执意开直播，名义上是感激粉丝多年来的支持，和粉丝分享这一重要时刻。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确定詹富海的阴谋是什么，只能让更多的眼睛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能够帮韩渠的办法。
“韩警官他，他帮过我，没有他的话，我接不住羽风这个角色。”凛冬低头擦拭眼泪，“但我只能帮他这一点，可能也没有帮上。我想他平平安安的，他是个好警察。”
听完凛冬的话，陈争有一瞬间喉咙像是堵住了，发不出声来。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在说起韩渠时眼睛干净得近乎纯粹，毫无保留地相信韩渠不会背叛。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看到羽风时为什么会觉得那样熟悉，原来是这样，羽风居然是韩渠和凛冬共同塑造出来的角色！
“你……”陈争看着凛冬通红的眼睛，“你为什么相信他还是个警察？”
凛冬皱了皱眉，“你不相信吗？”
陈争一开口就后悔了，这不是个必须问的问题，他们此时在问询室，并不是熟人之间随便聊天。
“但韩警官说，你是他的好兄弟。”凛冬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的事。”凛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暗淡，“原来你也不知道吗？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这些年他是不是很困难？”
陈争将后续的问询工作交给文悟，快步离开问询室。
露台上的风很大，将他的脸吹得近乎麻木。不久前那个徘徊在他脑海里的问题再次浮现，如果不是韩渠突然出现，他救不下鸣寒。
“哥。”鸣寒追到露台上，“你还好吗？”
陈争平静片刻，“韩渠当年的事，没有对外公开过，内部都有很多人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更别说凛冬。”
顿了顿，陈争看向远处的车流，“所以在凛冬眼中，他一直是个好警察。他……他从来都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所以他们支队的人对他死心塌地，一个和他只见过几面的明星也对他念念不忘。”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韩渠。”
鸣寒按着他的肩膀，“等这次的案子解决了，我陪你去找唐孝理。”
陈争回头，“你也觉得……”
鸣寒说：“我不知道，但老唐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他不会得知韩渠出现，就立即赶过来。”
陈争长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走吧，还有詹富海要审。”
詹富海上次拒绝配合调查，现在他周围的人陆续交待，他听着他们的证词，面容渐渐扭曲。
陈争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是不是被抛弃了啊？”詹富海忽然干笑起来，“我费尽心思捧人，小白眼狼还胳膊肘往外拐。”
陈争说：“你被谁抛弃？”
詹富海沉默了很久，“我会被判多少年？”
陈争说：“你都没交待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回答你？就目前来看，你和我们正在追踪的徐荷塘是同谋，联手利用刘品超杀死罗应强和‘张易楠’，囚禁刘品超，利用周洪谋杀警察未遂。当然我还会继续挖掘你和犯罪组织‘量天尺’的关系。”
“啧，看上去我会被判死刑？”詹富海眼睛突然张得巨大，“但那都是徐荷塘和韩渠的阴谋！我只是听他们的命令办事！”
陈争按捺住立即问韩渠的冲动，冷静道：“哦？你和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命令？他们胁迫你了吗？”
詹富海投降似的靠在审讯椅上，好一会儿才道：“因为我需要一张进入‘量天尺’的门票。”
詹家并不像詹富海对外宣传的那样财大气粗，只是普通的富豪之家。詹富海从小见识过真正的豪门是什么样，做梦都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豪门。詹家的长辈务实，几十年如一日搞着实业。
而在詹富海眼中，实业没有前途，迟早被淘汰，早在读书期间，就试图说服长辈转型。但长辈并不认可他那一套，也不愿和家底更雄厚的人攀比，觉得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多少为社会和国家的进步做点贡献，就够了。
他看清现实，早早从家族中独立出来，投入文化艺术行业。因为在国外待了多年，了解娱乐圈的资本运作，并且有不少海外人脉，云享娱乐一建立起来就拿下多个重要项目，逐渐成为业界标杆。粉丝们很吃云享造星的那一套，粉丝的支持又让云享得到更多资本的青睐。
从云享走出的明星数不胜数，詹富海的身家远超当年看不起他的本家。但他却越来越不满足，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追求的便成了其他东西，比如权力，比如身份的认同。
在K国时，他听说过“量天尺”这个组织。近年，“量天尺”在国内也出现了，但他始终没有接触“量天尺”的途径。
直到今年上半年，一个叫徐荷塘的女人来到他面前。

第117章 无依（01）
詹富海混迹娱乐圈，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徐荷塘已经不年轻，身上却有种格外吸引他的气质。后来他细细品味，那种气质或许就叫残忍。
徐荷塘是“量天尺”的联络者，向他递上了“量天尺”的橄榄枝。他欣喜若狂，但徐荷塘却说，每一个被“量天尺”服务的准客户，都要为“量天尺”做一件事，做得好了，才能成为真正的客户。
他问是什么事。徐荷塘温柔地告诉他，他只需要等待消息，合适的时候自然有人会出现。
11月，就在竹泉市的诅咒玩偶风波甚嚣尘上时，徐荷塘再次出现，并且带来了一位助手，韩渠。
徐荷塘向他介绍韩渠，说自己有重要的事需要去外地，顺利的话很快会为他送来“入门券”，有什么问题可以找韩渠。他对徐荷塘有些心思，徐荷塘带来一个男人，自己还要暂时离开，他心有不满。
好在徐荷塘没多久就回来了，并且让他想办法收留一个人。此人正是刘品超。徐荷塘没有告诉他刘品超干了什么，也没有说怎么收留。他猜测这就是“量天尺”对他的考验。
云乡剧院的B区正在建设，他打算在B区的地下打造一个秘密空间，那个地方正适合藏刘品超。但他正要这么做时，韩渠却告诉说：“你觉得那里真的很隐蔽吗？”
他问：“那你说人应该藏在哪里？”
韩渠笑道：“如果我是警察，我首先就会想到你那个正在建设的B区，倒是客人可以去的A区，更容易藏人和转移。”
他第一次察觉到，韩渠不是普通人。仔细一想，这是当然，哪个普通人能混进“量天尺”？他照韩渠说的去做，徐荷塘十分满意。他找机会问徐荷塘，刘品超到底是什么人。徐荷塘让他去猜。当时罗应强遇害已经人尽皆知，而凶手始终没有被抓到。他当即紧张起来，这个人难道是凶手？
当他将问题抛给徐荷塘，徐荷塘对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詹总，你是个聪明人。我们给你出的题，你已经完成一半，只要将最后一个小问解决掉，今后‘量天尺’便随你差遣。”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最后一个小问是什么，刘品超又该怎么处理。徐荷塘说：“我的上级要你杀掉一个警察。”
放在他面前的，是鸣寒的照片。他并不认识鸣寒，让他杀一个陌生人无所谓，但对警察动手，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犹豫起来。
“我要怎样才能杀掉这个警察？”他问。
徐荷塘暧昧地看了韩渠一眼，“这个问题，我想你可以问问我们韩警官。”
他惊讶地看向韩渠，“韩……警官？”
徐荷塘说：“啊？我忘了介绍吗？小韩以前是警察，不过现在已经是我们‘量天尺’的一份子了。”
他觉得徐荷塘在说到“一份子”时语气有些古怪，却不清楚这是自己在高度紧张时的错觉，还是因为自己也想成为那“一份子”。
韩渠友好地朝他笑笑，“詹总，我来帮你。”
徐荷塘交待完正要离开，他最后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杀死鸣寒，那刘品超呢？”
徐荷塘说：“随你，我不在意他的死活。”说完微笑着看了韩渠一眼。
一想到拿下那个警察的命，自己以后就有“量天尺”保驾护航了，他飞快算计起来。徐荷塘留给他的线索中，刘品超和鸣寒交情颇深，要引鸣寒上套，势必得用到刘品超。他问韩渠：“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韩渠跟个闲人似的，“詹总，徐姐只是让我来给你打下手，如果事事都我来办，你恐怕过不了她那一关。”
他越看越觉得韩渠没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一个依附在徐荷塘身上的小白脸。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歹毒的计划——利用刘品超，将鸣寒引到做了手脚的吊塔上。两个人一起死，他就算被调查，也可以辩称为事故。
韩渠听了他的计划，什么都没说，几天后却和他在A区4号馆见面，问：“刘品超为什么会听你的，乖乖爬到吊塔上？”
这一点他忽略了，刘品超现在被他囚禁在A区，一旦放刘品超自由活动，刘品超一定会破坏他的计划。
“那，我给刘品超找一个替身！”他忽然想到屠斌有个小兄弟，背影和刘品超如出一辙。既然刘品超不必亲自做“鱼饵”，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早点杀死，以绝后患。
韩渠却又说：“詹总，做事别这么急，悠着点。你现在杀死刘品超倒是容易，但万一后来他对你还有作用呢？”
他不屑道：“能有什么用？”
韩渠一时也没想到具体的用处，“也许当天事情的发展不太顺利，或者警察的力量超乎我们的预计，可以用他来当人质？总之，詹总，他活着对你比较好。”
他不以为意，但也确实因此没有立即杀掉刘品超。
就在计划正在逐步完善时，徐荷塘联系到他，问他和韩渠合作得怎么样。他本想将韩渠的提点按下不表，却想到韩渠才是徐荷塘的心腹。于是没有玩小聪明，将自己和韩渠分别做了什么告知徐荷塘。
事后，他故意告诉韩渠，自己没有邀功。韩渠略微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这里，陈争心中早已疑问重重，问：“韩渠出现在A区，也是他主动提出的？”
詹富海愣住片刻，“啊，是，他说他一旦出现，就能尽可能多地吸引警察的注意，为我们在B区的计划争取时间。”
陈争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詹富海苦笑一声，“我失败了，被‘量天尺’抛弃，你觉得我还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吗？”
陈争问：“除了徐荷塘和韩渠，‘量天尺’的人你还见过哪些？”
詹富海摇头，“没了，我只能说，他们非常神秘。”
审讯室短暂安静，詹富海琢磨着道：“徐荷塘为什么要告诉我，韩渠是个警察？警察……警察……他确实很有用，是你们这些警察里的败类，哈哈哈哈——”
突然，詹富海的笑声戛然而止，似乎终于明白了某个关键。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陈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说，他要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争取时间，可假如……”
陈争站了起来，“假如他根本没有出现，我不会那么快意识到B区会出事。”
詹富海瞠目结舌，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韩渠是你们的……”
审讯室的门已经在他面前关闭，而他歇斯底地的喊声无法传达给审讯室外的任何人。
詹富海的审讯记录被暂时封存，人也由机动小组接管。陈争向唐孝理的车走去，南山市从早上开始下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仍不停歇。
唐孝理打开车门，撑着伞走出来，对上陈争肃然的视线。
须臾，他叹了口气，“韩渠的任务，本来不应让你知道。”
警车在雨夜的高速公路上疾驰，陈争坐在后座的车窗边，窗户上布满细小的水珠，光影以破碎的形态照进来，外界的一切都看不真切。世界仿佛一个忽然变得很小的房间，他被关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面。
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忽然，鸣寒从副驾上探出来，轻声说：“哥。”
陈争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睛，“嗯？”
好一会儿，鸣寒才摇摇头，“没事。”
车里四人，陈争、鸣寒、唐孝理、唐孝理的助手，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可表现在外的都是平静稳重。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职责。
深夜，警车抵达洛城，经过市局所在的区域。鸣寒忽然指了指市局的西南门，那里正对着刑侦支队的大楼，“哥，我以前没事就来这儿瞧瞧，有时会看到你。”
陈争有些错愕。鸣寒这话说得很突然，大约是知道他心中沉重，想要岔开话题。但他亦因此想到韩渠当年跟他开玩笑，说发现有人在偷窥他，长得还挺俊，问他要不要来个守株待兔。
他和韩渠互相损惯了，以为韩渠瞎说，此时回想，韩渠说的那个人难道是鸣寒？
车上还有唐孝理，陈争什么都没问。
不久，车又驶过省厅，陈争以为唐孝理会叫停，但唐孝理没有这么做。
“唐队。”陈争问：“你打算带我和鸣寒去哪里？”
唐孝理沉默须臾，“老卢家里。”
陈争愕然，“卢贺鲸？”
唐孝理叹了口气，“小陈，老卢不用我来介绍了，你对他比对我、对我们机动小组都熟。”
陈争后背不由得直了起来。他当然熟悉卢贺鲸。
陈家和卢家都是个大家庭，陈争小时候，每次家庭聚会，都会遇上一大帮关系紧密的亲戚，唯独卢贺鲸总是缺席，而卢贺鲸这个名字在卢家却是被提得最多的。
他是警察，身上荣誉无数，既是卢家的骄傲，也是卢家的隐忧。他似乎立过很多功，但越是这样，外祖母就越是担心他，害怕他哪一天再也回不来。
陈争那时还小，对生死没有太深刻的概念，听亲戚们说起卢贺鲸，感受到的只有热血沸腾，对卢贺鲸格外好奇。一到跟随母亲回卢家的日子，就追着问：“小舅舅回来吗？”
卢贺君笑着叹息，“小舅舅很忙的，过年才见得到他。”
过年时，卢贺鲸真的回来了，全家小孩儿跟看稀奇似的围着他，想靠近，却也有些害怕。他不像卢家其他舅舅叔叔那样面带微笑，一看就很好相处，相反，即便是面对小孩，他也不苟言笑。
只有陈争试探着走上去，扯了扯他的手，小声说：“小舅舅。”
卢贺鲸看着这个不怕自己的小豆丁，忽然露出笑容，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卢贺鲸并不是招小孩喜欢的性格，但陈争就是喜欢跟着他，要他教自己格斗、射击。卢家一群小辈里，卢贺鲸最疼的也是他，难得回家，总是会给他带点小礼物。卢贺鲸没有孩子，卢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将陈争当成半个儿子在疼。
是什么时候舅甥俩不再那么亲密了？陈争闭着眼思索，是在他毕业进入洛城市局之后。
上高中时，他告诉卢贺鲸，自己也要成为警察，卢贺鲸眼里是欣慰的光，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舅舅罩你！”
他如愿考上公大，在校成绩出众，实习表演也非常亮眼，尚未毕业就被几个中队争抢。那时毕竟年轻，他压不住情绪，得意洋洋地向卢贺鲸显摆，还将四年前的话拿出来说：“你要说话算话，真的罩我啊。”
哪知卢贺鲸却沉下脸，说今后不要让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市局和省厅遇到了，也必须以普通上下级的身份打招呼。
他愣了下，有种被泼冷水的不快。卢贺鲸已经是省厅的大人物，而他只是市局的小兵，他当然不会逢人便说“卢贺鲸是我舅”，也没打算靠着卢贺鲸往上爬。可这不是在家里吗，他跟自己舅舅显摆一下，开开玩笑，怎么了？
见他面露委屈，卢贺鲸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语气强硬了几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外甥，就对你特殊对待，少在我这里打主意，好好跟着霍局，认真完成任务。”
“我没打你主意！”他忍不住争辩，“你靠你自己爬到现在的位置，我就不行吗？本来也没打算在外面叫你舅舅，自作多情！”
少有人这么跟卢贺鲸说话，卢贺鲸沉默两秒，点点头，不再多说。
那之后，他便刻意和卢贺鲸拉开距离，不止是在工作上，连在家里也尽量不和卢贺鲸交流。市局除了最上面的领导，没人知道他是卢贺鲸的外甥，卢贺鲸也从没让任何人关照过他。
二十几岁时，他在一线一点点积累，起初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后来成为支队长，才慢慢理解卢贺鲸。但那时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骑在舅舅肩膀上的小孩了，逢年过节和卢贺鲸见面，也只是疏离地问声好。
韩渠的事情发生时，卢贺鲸已经退居二线。但即便卢贺鲸还在决策者的位置上，他也不会走卢贺鲸的关系。这两年他过得混乱，几乎没见过卢贺鲸，偶尔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个舅舅，会产生某种理不顺的感觉——自己出事了，卢贺鲸为什么一点表示都没有？不是说卢贺鲸要帮他什么，而是卢贺鲸没有来责备他。
他自认为对卢贺鲸还算了解，他风光无限的时候，卢贺鲸绝不会出现，他工作上遇到了困难，比如刚在市局展露锋芒时被排挤，卢贺鲸绝不会搭一把手，但他犯了错，即便并非主观意愿，卢贺鲸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教训他。卢贺鲸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人极其严厉。
可卢贺鲸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像不知道他和韩渠是关系紧密的朋友。
他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但身心俱疲，从未往深处思考。此时唐孝理突然提到卢贺鲸，他感到自己终于拉住了门扉的把手，只要一用力，所有的疑问就会得到答案。
“卢贺鲸……他不是退居二线了吗？”半晌，陈争才问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我听说他现在已经不管事了。”
唐孝理摇摇头，“老卢还管不管事，等下你可以直接问他。不过已经到这个地步，小陈，我可以告诉你，连我都不是机动小组说话最顶用的那个人。”
陈争扭头看着唐孝理，声音有些沙哑，“是卢贺鲸？”
一些在心底越压越实的尘埃开始松动。陈争想到洛城当年的动荡，当时省厅派来了支援小组，连函省的特种兵和公安部特别行动队都出动了，最终阻止了邪教“丘塞”策划的恐怖袭击，然而省厅的机动小组却按兵不动。
当时陈争考虑不到那么多，如今天天和鸣寒在一起，才知道机动小组的支援非常及时，函省任何市遇到棘手的案件，哪怕当地没有申请支援，机动小组也会派去观察员。洛城那么大的案子，机动小组为什么不行动？
是卢贺鲸的意思？有必须按兵不动的理由？
车到了卢贺鲸住的地方，陈争没有来过，以前卢贺鲸不住在这里。唐孝理说，这儿是省厅特别安排的住所，很安全，有警卫全天候值班。陈争从车上下来，四周看了看，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区，房子比较陈旧，还没他在洛城的房子气派。
唐孝理只按了一声门铃，房门就打开了，卢贺鲸站在门口，和陈争记忆中一样，习惯性皱眉，严肃得近乎刻薄。
“老卢，人我带来了。”唐孝理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不客气地进去，自己在鞋柜里翻找鞋套，还给陈争、鸣寒、助理各自递了一双，“都进来吧。”
鸣寒将自己和陈争的都接过来，转身递给陈争，却见陈争一动不动地盯着卢贺鲸。舅甥俩在门两侧安静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鸣寒前后看了看，以前他在省厅也见过卢贺鲸，但在今天之前并不知道卢贺鲸管理着机动小组。卢贺鲸和陈争在气质上有一丝相似之处，鼻子和眼睛也有点像。老话说的外甥似舅，确实有些道理。
“哥。”鸣寒碰了碰陈争的手臂。陈争收回视线，接过鞋套，随手关上门。
“老卢，你站在那儿小陈小鸣怎么进来？”唐孝理反而更像这里的主人，招呼完卢贺鲸，又拿起桌上的水壶看了看，“哟，空了，我去烧水泡个茶啊，老余上次送你的茶给我尝尝……”
卢贺鲸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都坐吧。”
陈争站在沙发边，没立即坐下。常年的勘查意识让他在来到客厅的一刻就观察起陈设。装修和家具都很简单，几乎没有任何非功能性的摆设，就像卢贺鲸这个人。
但电视旁边放着一个相框，虽然没有看清照片里是谁，可他一下就认出，那是前几年卢家团年时的照片，本来应该外祖母坐在中间，但外祖母特别疼他和卢贺鲸，他们好不容易能同时回家团年，硬要他们站在中间，夸他们是卢家的骄傲。
他特别会哄老人家开心，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而卢贺鲸似乎很不愿意被推到中间，拍了几次都板着一张脸。后来照片洗出来了，卢贺君让他拿给卢贺鲸。卢贺鲸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当着他的面丢进抽屉里。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卢贺鲸却将这张照片放在家中如此显眼的地方。
陈争长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小舅。”
卢贺鲸盯着他，却没有出声。这时，唐孝理端着烧开的水来到茶几边，一边摆弄茶一边说：“老卢，情况我在电话里给你说过了，韩渠会出现，这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但既然他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小陈因为他救下鸣寒，也是事实。你外甥的本事你这个当舅舅的最清楚，瞒不下去了。”
陈争手指下意识收紧。
红茶的浓香在房间里弥漫，卢贺鲸终于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陈争心跳逐渐加快，“韩渠，是你的人？”
半分钟后，卢贺鲸说：“是。”
陈争喉结滚动，“他不是叛徒，是你把他派到‘丘塞’？”
卢贺鲸说：“是。”
屋里开着暖气，陈争却感到手脚冰凉，“你知道‘丘塞’会在洛城发动袭击！你也知道我的队员会死在那场袭击中！你本来可以阻止！”
“我的队员也牺牲了！陈争，你太天真，即便是我和韩渠，也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所有情报。”卢贺鲸闭上眼，许久，声音喑哑道：“但我们当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你以为那么多警力、军队特勤怎么突然调到了洛城？我们也在竭尽全力，阻止那场袭击！”
陈争无言，眼中浮现出袭击最终被阻止的一幕幕。
“必须有人未雨绸缪，为未来负起责任。”卢贺鲸说。
陈争深呼吸，将沸腾的个人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因为‘量天尺’？”
卢贺鲸站起来，背着手，缓缓走到窗边。窗外，是万家灯火，是人们习以为常的安宁生活。
“五年前，我还在一线，当时函省似乎风平浪静，但‘量天尺’已经开始作乱。”

第118章 无依（02）
那时即便是在警界内部，知道“量天尺”的人也不多，就算听说过，也只是认为“量天尺”诞生于K国，极小部分势力渗入华国，并未掀起风浪。
但卢贺鲸却注意到，“量天尺”和很多犯罪组织不同，它虽然源头在K国，可在华国的发展趋势却很奇怪，重要人物藏得非常深，其他省市的警局曾经抓到过一些人，但都无法审问出关键信息。并且“量天尺”似乎还有一个特点——间接犯罪。
警方掌握的情报中，“量天尺”直接犯罪的几率并不大，反而是喜欢培植犯罪。如果警方无法及时遏制，一个“量天尺”可以催生出无数的“量天尺”。
当年在西北肆虐的邪教“丘塞”，似乎就和“量天尺”有瓜葛。但“丘塞”主要人物已经在西北的联合行动中死亡，警方、特勤为剿灭“丘塞”付出巨大的代价，不少精英在战斗中牺牲。
卢贺鲸感到无形的紧迫，如果不能尽快掌握“量天尺”的动向，当它在境内羽翼丰满，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当时警方可谓连门都找不到，唯一可以尝试的是寻找“丘塞”的漏网之鱼，也许能够利用他们摸到“量天尺”的线索。
这是一项极其困难的工作，且不说警方手上的线索非常有限，卢贺鲸顶着的压力也无比巨大。所以他干脆选择了退居二线，尽可能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机动小组是省厅的一支奇兵，权限超过同一级别的队伍，也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队伍。唐孝理在明，他在暗，即便退居二线，他依旧管理着机动小组。
他需要从机动小组里抽调最可靠的队员去潜入残余的“丘塞”，这个人要绝对忠诚，绝对强悍，要有随时舍弃生命的毅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需要取得“丘塞”的信任。
卢贺鲸非常苦闷，从整个机动小组放大到省厅，他都找不出这样的人来。上级也不赞成他的计划，一方面是当时“丘塞”的漏网之鱼究竟在何处，根本无人知晓，函省更是一派和谐。另一方面，既要让“丘塞”掌握警方的部分动向，又要尽可能消除因此带来的影响，这个度太难把控了。卢贺鲸性格强硬，当即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他的坚持，上级默许，而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省厅，全省各市的年轻警察都成了他的考察目标。但是这比在省厅物色合适的执行者更加困难，机动小组是他的嫡系，他对机动小组的所有人知根知底，省厅的队员他也大多了解，知道他们的品性，而省厅之外多是并不了解的队员，再优秀他也不敢轻易托付重任。
在这场漫长而焦灼的考察中，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洛城市局特警支队队长韩渠身上。他留意到韩渠时，第一反应是自己那个越优秀就越不和他亲的外甥。韩渠和陈争堪称洛城市局的双子星，并且关系要好，他甚至在陈争口中听到过韩渠。
不过韩渠和陈争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性格更是南辕北辙。他曾经思考过陈争为什么会交上韩渠这样的朋友。陈争到底是他的外甥，他了解陈争骨子里的高傲。能被陈争欣赏，韩渠必然有过人之处。
他花了大量时间调查韩渠的背景，发现韩渠有一段对这次任务来说“可遇不可求”的经历——韩渠出生书香家庭，祖父很有文化，父母却走得太早，他是被祖父抚养大的，祖父将他照顾得很好，但这位开明、有文化的祖父却是邪教的受害者。
几十年前，各种打着信仰的名义敛财行骗的团体层出不穷。韩渠的祖父被骗走了金额不低的钱财，但直到其信仰的邪教头子伏法，老爷子都认为自己没有错，失去的钱财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他从不承认自己是受害者，相反，他认为正是信仰，让他的晚年过得有声有色。这顽固的老爷子临终前，还在感谢他那虚无的“主”。
对“丘塞”来说，韩渠有这样的爷爷，相对来说就比其他警察值得信赖。
综合所有指标，韩渠是唯一一个可能执行任务的人。但在向韩渠开诚布公之前，卢贺鲸仍旧经历了复杂的心里斗争。他不断问自己，韩渠能够打入“量天尺”内部吗？他在赌，赌警方拿下“丘塞”残余势力时，韩渠能够抓住仅此一次的机会成为“量天尺”的一员。
如果失败了，失去的不仅是这个年轻人的前途，还有生命。就算成功了，韩渠又是否能够真正深入“量天尺”，拿到这个犯罪组织最核心的情报？
他已经老了，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他愿意亲自去做这件事。可是时光拖住了他的脚步，他只能将希望托付给和他当年一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只得先接触接触韩渠。而这个被他相中的年轻人，第一时间看出了他的顾虑，问：“卢局，想不到您这样的人，也会瞻前顾后。”
彼时他并未告诉韩渠具体的任务，甚至没有提到“量天尺”，他们只是在闲聊，聊特警支队，聊洛城的治安，还顺道聊了聊刑侦支队的陈争。
这个看上去很松弛的青年却目光如炬，仿佛预感到了有重大的任务即将落在自己肩上。
他旁敲侧击地问：“当有两道题摆在你面前，你选择其中一道，就注定有人会因为你的选择而牺牲，你会怎么做？”
韩渠沉默了很久，忽然笑道：“我无法兼顾两道，是吗？”
他点头，“是，客观上你没有能力两头兼顾。”
“那我选择我应该选择的那一道。”韩渠这次回答得很快。
卢贺鲸皱眉，“那被你放弃的……”
“我很庆幸，因为我有一群优秀的同伴，以及您这位可靠的领导。”韩渠努力显得轻松，但卢贺鲸听得出他语气中的紧绷——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对他的考验，而他的回答将影响深远，“另一道题就交给我的同伴和您，从我做出选择之时，我就成了旁观者，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任务。”
卢贺鲸肩膀轻轻颤抖，许久，才起身，拍了拍韩渠的肩膀，“韩队，摆在你我面前的，是一条艰难的，或许不归的道路……”
三年前，韩渠成为卢贺鲸手上最关键的一张牌，“丘塞”的漏网之鱼果然卷土重来，试图在洛阳制造袭击。市局重案队和卢贺鲸都在调查“丘塞”，却实际上形成了两条毫不相关的线，市局重案队在明，卢贺鲸在暗。为了让韩渠顺利进入“丘塞”，卢贺鲸还必须在必要的时刻阻碍重案队的调查。
听到这里，陈争手心已经渗出冷汗，万般情绪在心中交织，无法组织起完整的语言。他还记得那时，市局上下彼此怀疑，他甚至怀疑过最不可能有问题的手下，也被手下所怀疑。
当他得知韩渠背叛了自己，背叛了组织，那种痛苦简直不可为外人道。韩渠叛逃，上级的命令是可以当场击毙，而那天特别行动队从前线传来消息，说发现了韩渠的尸体，他头脑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有太多话要问韩渠，为什么这样做？他必须亲自问韩渠。然而韩渠就这么死了，不是死在警察手下，而是死在邪教头目手上。
不久，新的消息又传来，特别行动队因为更加紧急的任务而疏忽了韩渠的尸体，尸体居然凭空消失！
他承认，那一刻他竟是松了口气。连邪教的头子都被抓了，“丘塞”残余被一网打尽，再无漏网之鱼，那是谁转移了韩渠的尸体？韩渠是不是根本没有死？只要韩渠没死，他就有亲自问韩渠的机会！
茶香萦绕的客厅有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陈争轻声道：“‘量天尺’弄走了他？”
卢贺鲸点头，“当时洛城的局势非常紧迫，我其实已经动摇了。我不断问自己，我非要在眼前的危机都没有解除之前，就为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爆发的危机做准备吗？那时不仅是你们，连我和韩渠的联系都中断了。我只知道他基本在‘丘塞’立足，可‘量天尺’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坚持下去的话，我可能不仅获取不到任何‘量天尺’的情报，还会失去韩渠这个优秀的警察。那是真正的一败涂地！”
陈争盯着茶水，它正在极其轻微的晃动。
动摇，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内心再坚定的人，也很难在关乎自己和他人性命的时候岿然不动。
“我又想起了韩渠给我的那个答案。”卢贺鲸长叹一声，“他选择自己去做‘恶人’，将剩下的难题抛给我，抛给你，抛给所有在他身后的人。直到差一点死在连烽手上，他也没有向我发出退缩的信号。”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陈争缓缓用手挡住眼睛。
卢贺鲸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你可以怪我，但韩渠，他的处境，他的选择，你不应该怪他。”
陈争摇头，眼里浮起红血丝，“那我们完成他留下的选择题了吗？”
卢贺鲸对他的反应稍显意外，片刻才道：“啊，我们阻止了那场袭击。”
陈争再次闭上眼，眼尾颤抖得厉害，“那小舅，我起到作用了吗？我这个没有被你选中的人，有没有拖你们的后腿？”
“哥！”鸣寒早已发现陈争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一手搂住他的肩膀，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背。
陈争紧紧盯着卢贺鲸，理智告诉他，这里面没有对错，越是困难的决定，就是需要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来做出。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此时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服自己，然而心情还是难以平复。
“你在怪我为什么没有选择你，为什么韩渠瞒着你。”卢贺鲸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陈争，我问你，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给不给得出另一份答卷？”
陈争沉默，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成为卧底”这一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适合，理智上也明白韩渠和卢贺鲸的选择无可厚非，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很难毫无怨言地接受。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才不选择你。”卢贺鲸的语气缓和下来，蹲在陈争面前，陈争看见他鬓边花白的头发，这才意识到，那个无所不能的小舅已经老了。
“但你的位置、身份不适合去‘量天尺’，你成长的环境让你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卢贺鲸说：“我考察了那么多人，只有韩渠的客观条件合适。”
陈争轻轻点头，“我知道。”
卢贺鲸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你因为他的事失望、消沉、自暴自弃，我这个当舅舅的也难受，把你逼到这个份上，我对不起你父母。但是就像韩渠说的，我既然这样选择了，就必须一条路走到底，瞻前顾后，这也想抓住，那也不想放弃的话，就什么都实现不了。韩渠被‘量天尺’带走后，你的反应至关重要。”
陈争抬头，“我？”
“我们对‘量天尺’一无所知，但‘量天尺’既然从连烽手里救下韩渠，那就是看中了韩渠。那样的犯罪组织，必然早已了解韩渠的人际关系，知道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卢贺鲸说：“你绝望、痛苦，韩渠的‘叛变’才更可信。如果你像个没事人，或者只是假装消沉，他们还会相信韩渠吗？”
沉默再次蔓延，卢贺鲸说：“你是我的外甥，你责备我没有派给你那个任务，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执行的是另一个并不轻松的任务。”
陈争心绪难宁，然而只要他还穿着这身制服，他就必须理解。他和韩渠，和那些牺牲了的，还在战斗的队友，有着不一样，却也一样的使命。
“韩渠他……”喉咙干涩得厉害，陈争问：“在‘量天尺’混到哪个位置了？”
卢贺鲸摇头，“难啊，‘量天尺’和‘丘塞’不在同一个级别，他现在还在接受‘量天尺’的考验。我没猜错的话，杀害鸣寒不止是‘量天尺’对詹富海的考验，更是‘量天尺’对韩渠的考验。”
陈争蹙眉回忆在剧院遇到韩渠的那两幕，韩渠出现得很突然，他起初以为韩渠是要拖住他，现在看来，韩渠是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他，鸣寒有危险。
韩渠正在被考核，所以当詹富海的计划显得拙劣时，韩渠必须站在“量天尺”的角度优化他的计划，这无疑是将队友推向死亡。可想要在“量天尺”更进一步，韩渠随时都在做出取舍。
然而最后关头，韩渠还是冒险向他给出暗示，这暗示换一个人恐怕就不起作用了。
陈争心脏提了起来，“那鸣寒没死，韩渠不就暴露了？‘量天尺’不会再信任他！”
鸣寒不经意地抿了下唇，卢贺鲸说：“不一定，韩渠敢这么做，应该权衡过。他行事一向谨慎，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有把握，才会给你暗示。”
陈争又问：“我们掌握的‘量天尺’情况，比当年多了吗？”
卢贺鲸说：“你知道了，今后就是行动的一部分。”
陈争笑着摇头，“我不早就是行动的一部分了吗？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已经做好了和我分享情报的准备。”
唐孝理在沙发背上拍拍，“老卢，小陈和你年轻时一个脾气。”
卢贺鲸说：“韩渠传回的消息，非法博彩、贩毒只是‘量天尺’和障眼法和敛财的手段，赚钱并不是它的主要目的。或者说，来到我们境内的这个‘量天尺’，只是通过这些非法业务来维持基本运转。”
陈争顿时想到郝乐的任务——利用诅咒娃娃来扰乱竹泉市的中学，激发学生潜藏的恶意，在一众“坏胚”中挑选种子。
卢贺鲸点头，“这说明‘量天尺’已经在为未来做打算了。现在对我们来说，最棘手的是，无法确定‘量天尺’的决策者到底是谁。救下韩渠大概率是这个人的意思，他认为韩渠对他有用，但这一年多以来，韩渠用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揭开这个人的真面目。韩渠能够接触到的，是‘量天尺’中次一级的人物。”
“根据这三年汇集的情报，我们基本可以得出一个推定，这人现在就在函省。”卢贺鲸说：“韩渠目前的任务，就是获取这个人的真实信息。”
陈争消化了会儿，“‘量天尺’为什么会盯上鸣寒？这一点我始终想不通。这案子里几个关键任务，詹富海是想要和‘量天尺’达成合作，反而被‘量天尺’利用，罗应强的背景调查中没有出现和‘量天尺’有关的信息，刘品超是因为刘晨风而卷入其中，那鸣寒呢？他莫名其妙成了‘量天尺’的目标。如果只是考察韩渠，那为什么非得是鸣寒？”
唐孝理说：“这件事我和老卢也讨论过，‘量天尺’那个决策者诡计多端，他也许已经发现，当年对付‘丘塞’时，我们机动小组算是隐身。鸣寒是机动小组的人，他在思考，韩渠有没有可能和机动小组有关。”
“这样一来，韩渠就暴露无遗！”陈争说：“因为鸣寒得救了。不对，我们和韩渠有信息差，他掌握的‘量天尺’的情况一定比我们多。我们都能想到的疑点，他不可能忽略。小舅，你说过他是个坚定执行任务的人，如果他知道‘量天尺’怀疑机动小组，他不会冒险暗示我！”
卢贺鲸注视陈争片刻，又看看唐孝理，“有道理。”
“应该是和我的家庭有关。”鸣寒看了看陈争，“我跟陈警官提过，我爸卜阳运的生意很可能有问题。他本人在G国，多年没有回来，‘量天尺’在难以对他出手的前提下，以我作为替代品也不是不可能。”
鸣寒笑了声，“虽然卜阳运对我这个儿子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陈争拉了拉鸣寒的手臂。鸣寒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轻声说：“我没关系。”又道：“这次死的罗应强，要找共同点的话，他和我其实有共同点——我们似乎都只是‘量天尺’搞考察的工具人，和‘量天尺’的联系没有詹富海、刘品超那么大。我虽然是警察，但卜阳运是商人，罗应强也是。”
卢贺鲸说：“卜阳运和罗应强之间有某种联系，他们曾经做了某件事，这件事就是招致杀机的原因？”
鸣寒很冷静，“卜阳运是个冷血的人，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他干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不意外，只是他做得太隐蔽。罗应强和他有相同的特质。”
卢贺鲸低头沉思许久，“这是一条思路，你现在联不联系得上卜阳运？”
鸣寒说：“试一试。不行的话，我去一趟G国。”
卢贺鲸走了几步，冷静下来，“暂时不要行动，免得被‘量天尺’看出问题。我和老唐再好好计划一下。”
唐孝理语重心长，“小陈，小鸣，我和老卢以前是不打算将你们牵扯进来，但事已至此，你们知道了，回去也好好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做。尤其是你，小陈。”
这一晚接收了太多信息，虽然其中一部分陈争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仍旧感到异常疲惫，“我明白。”
“你的反应影响着韩渠能在‘量天尺’走多远，也影响着你小舅布局了五年的计划。以前你不知道，一切举动都是自然的，现在你知道了，要继续伪装很不容易，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唐孝理感同身受道：“小陈，你得接住。”
陈争眼神认真，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我不会让韩渠死。”
卢贺鲸长叹一声，背对着陈争和鸣寒，“你们都回去吧，该怎样，还是怎样。”
陈争和鸣寒站定，向卢贺鲸抬手敬礼，来到门口时，陈争轻声道：“小舅，保重。”
此时在函省西北，与邻省交界处的小镇，徐荷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韩渠的上半身。他的手臂受伤了，在躲避文悟的追踪时，他被子弹打中，此时弹片已经被取出，手臂缠着纱布。

第119章 无依（03）
徐荷塘将一个封口袋丢给韩渠，他单手接住，拿出装在里面的干净衣物，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徐荷塘又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轻松，上面一会儿来质问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韩渠右手拿过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根来叼上，翻遍了抽屉却没找到打火机。他也不找徐荷塘要，就这么把烟咬着，靠在桌沿上，和徐荷塘对视，状态十分松弛。
徐荷塘啧了声，从包里掏出打火机，丢给他。他接住，点上烟，抽了口，“客观汇报不就得了，那个警察没死，我受伤，詹富海被抓，任务失败。”
徐荷塘逼近，忽然伸手按住韩渠的头。韩渠仍是一副散漫的态度，“喂喂徐姐，这事能怪我？我已经尽力了，你要怪就怪詹富海，是他没把陈争拖住。”
徐荷塘说：“陈争是你的朋友。”
“对啊，陈争恨我背叛，只要我出现在他面前，他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我。”韩渠耸了下肩膀，“所以我为了拖住他，不惜抛头露面，但这都没阻止他去B区。”韩渠笑了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只能说你们眼光不行，选中了詹富海这个废物。陈争发现他有问题，才会宁可不来追我，也要去B区。这么一来，我露面倒是像个小丑，根本不能挽回局面，还受了个伤。”
徐荷塘认真地看着韩渠，仿佛是在寻找他眼中可能出现的紧张，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韩渠坦率地承认失败，从头到尾都没有回避她的审视。
几分钟后，徐荷塘放开韩渠，拿起一根烟，韩渠给她点燃，像个周到的绅士。
徐荷塘说：“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韩渠挑眉，“嗯？”
“这次与其说是对詹富海的考验，不如说是对你的考验。”徐荷塘说：“他那个酒囊饭袋，也配和‘量天尺’合作？”
韩渠笑了声，“那我表现得怎样？”
徐荷塘皱了皱眉，詹富海反馈给她的所有信息都说明，韩渠在认真寻找詹富海计划中的漏洞，并且全力弥补。詹富海做生意还行，但犯罪上的“才华”却十分资质平庸，要不是韩渠从中把关，警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控制詹富海，找到刘品超。
“可惜了。”徐荷塘笑道：“是詹富海没做好，连累你。”
韩渠抖掉烟灰，“这不算什么。又不是没有下次。”
徐荷塘说：“你对你自己还真有信心。”
“没有信心，我何必跟你们混？”韩渠说：“下次来个靠谱的队友，什么计划不能成功？”
徐荷塘冷笑，“你倒是给我开起条件来了。我哪儿给你找队友去？”
韩渠的眼神充满野心，“这不巧了？我面前就有一位。”
徐荷塘惊讶片刻，捏住他的下巴，“韩队，你可真会想。”
韩渠别开脸，漫不经心道：“徐姐，我到底是你们救的，救我却不信任我，那下一步我该怎么走？”
洛城阴湿的冬天分外难熬，撑开的伞遮不住被风卷得乱飞的雨。鸣寒一手撑着伞，一手揽住陈争的肩膀。
上车，陈争仍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副驾，安静得像个木偶。这绝不是失魂落魄，他见过陈争真正失魂落魄的样子。陈争只是在以警察的身份尽力消化真相。不知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更加心痛。
“哥。”他侧过身去，帮陈争扣好安全带。陈争没有反应，沉浸在思索中。“我们先回家。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点吃的。”
半小时之后，两人回到陈争的住所。还是鸣寒撑着伞，但不管他怎么将伞倾向陈争，陈争的头发还是被淋湿了。
今年冬天洛城最大的一场雨，非得在这一天到来。
一进门，鸣寒就打开空调，催促陈争去洗澡。陈争爱干净，即便心理负担很重，也点点头，拿着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
鸣寒在厨房翻找，想煮点鸡蛋面，但没有面，鸡蛋也已经坏了。冰箱里倒是有一罐还未开封的醪糟，橱柜里有一瓶没过期的米酒。他将米酒温上，用糯米面做了一堆小丸子。
陈争洗完澡出来时，两份醪糟小丸子已经煮好了。
“来，将就吃点。这个天气也叫不到外卖了。”鸣寒将碗端出来，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微热的米酒。
陈争头上搭着毛巾，睡衣最顶上的口子没扣，洗得太久，皮肤都被烫红了。他不再像在车上那样没反应，看着碗和杯子，笑了声，“又是米酒又是醪糟，想把我灌醉啊？”
“这点度数就能把你灌醉？”鸣寒拿过米酒的瓶子，指给陈争看，“含酒精量才0.5%。家里没别的东西了。”
陈争点点头，舀了一勺小丸子，醪糟的浓香在嘴里散开。刚才在卫生间，他几次将水温调高，热水烫在身上，但还是觉得冷，此时一勺小丸子下肚，胃热了起来，那种萦绕不去的寒冷终于消失。
“好吃吗？”鸣寒问。
陈争用行动回答，很快吃完了碗里的，汤也喝掉了，看着对面的碗，“你要不……匀点给我？”
鸣寒小气地将碗拿远，“我只剩这一点了。”
陈争：“……”
鸣寒笑道：“这个吃多了睡觉胃难受。”
陈争也就跟鸣寒开个玩笑，起身把自己的碗和杯子拿去洗干净，“你一会儿也早点睡。卜阳运的事暂时急不来，休息好了再说。”
鸣寒说：“嗯，你先睡吧，我上会儿网。”
陈争关上卧室门，靠在门上，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开灯。窗帘半开，外面的光照进来，这里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看得见衣帽间中间的展示柜，那里除了他收藏的表、袖扣等，还有几座奖杯，几个被他精心裱起来的徽章。
自从他进入公大，就总是在各种获奖名单中，大部分荣誉被他放在书房，只有特别在意的，被他放在卧室的衣帽间，每天早上出门，每天晚上归来，都会看到。
优秀新人刑警，优秀中队长，优秀支队长……这些荣誉伴着他一路走来，时时刻刻提醒他肩负的责任。他是一个警察，是洛城的刑侦支队长。必要时刻，他必须牺牲个人情绪。所以在卢贺鲸面前，他没有失态。但回到这个被荣誉填满的房间，他轻轻地靠着墙下滑。就像过去独自替队员消化负面情绪那样。
鸣寒静静地听着卧室的动静，洗漱之后来到陈争的门口，手几乎握住把手，却还是没有进去。
当所有灯都关闭，鸣寒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时间过去很久，他还是想做点什么。
“哥。”陈争的房门终于被敲响，鸣寒抱着枕头，在外面说：“你睡了吗？”
陈争摇头，片刻，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连忙开口：“没，怎么了？”
“我睡不着。”鸣寒说：“我有心事。想和你待一会儿。”
陈争愣了下，鸣寒这句“有心事”说得有点幼稚，像找不到理由了，找了最蹩脚的一个。“进来吧。”
鸣寒推开门时，陈争已经摁亮床头灯，往床的一侧挪了挪。鸣寒走过去，展示自己的枕头，“我自带了。”
床很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鸣寒拉起被子，给自己盖好。两人都没躺下，靠在床头。陈争先开口，“有什么心事？”
鸣寒说：“你。”
陈争转头看他，他也看过来，眸子在暖光下像夕阳快要退尽时的湖水。
“我没事。”陈争收回视线，深呼吸，“韩渠是去执行任务，没有背叛我和洛城，而且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探查到了重要线索。现如今我们掌握的大部分‘量天尺’的情报都来自他。他……还帮我救了你。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鸣寒说：“但这对你不公平。”
“是吗？”陈争苦笑，“你也知道我舅为什么不选择我，我执行不了这个任务。但我在我的角色里，也算是帮了韩渠的忙。要不是我因为他而消沉，‘量天尺’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他。鸣寒，我是个警察，我有我的责任。”
忽然，他想到了竹泉时的孔兵，雅福市的龚进，他们都是他的同届，看似混得不如他，但在职责范围内，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而他，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如果他不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他对得起谁？时运将他推到洛城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不是让他只顾着风光。
“但警察是身份，不是心脏。”鸣寒说：“你的心脏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陈争再一次转过头，鸣寒的眼神平静且温柔。他的鼻腔忽然有些酸涩，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那颗普通人的心脏里起潮。
“如果我是韩渠，我是卢贺鲸，我是唐孝理。”陈争轻轻道：“我大概会和他们做出一样的决定。哪怕是我自己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我知道这才是对的，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该这么去做。”
短暂的安静后，陈争说：“可你说得对，如果不当警察，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很自私的想法。韩渠当卧底去了，卢贺鲸知道，那当时我们支队、重案队的困境又算什么呢？我这一年多又算什么？我很难不去怪他们。真的，我不是那么无私的人。”
鸣寒抱住陈争，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但我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主观上客观上都不能。‘量天尺’还在暗处注视我，韩渠为了任务随时可能牺牲，我这点委屈有什么资格拿出来说？”陈争在鸣寒怀里摇摇头，“我不能这样想。”
“现在你可以。”鸣寒说：“这里只有我，没有‘量天尺’的视线，你也不是队长陈争，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有情绪，我来和你一起消化。”
陈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鸣寒。他失态了，在这个比他小，应该被他关照的后辈面前。
可是他需要这样的失态，他要这场暴风雨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里过去。
鸣寒捧着他的脸，低声说：“没关系，我不是别人，在我这里，你可以当个普通人。”
陈争睫毛轻轻颤动。当鸣寒的吻落下时，他没有反抗。
寒夜，陈争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他还是洛城刑侦支队的队长，站在一个被黑雾包围的地方，不断将手下送到视线之外，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要冲进那团黑雾中，可是不管他如何奔跑，黑雾总是朝着他行进的方向撤退，周围是血和硝烟的气味。
画面转换，他看到一座熊熊燃烧的老楼，稚嫩的哭声从老楼最深最冷的地方传来，被害者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肉被剥下，几乎只剩一具骷髅。
他冲入火场，火如雨下的阳台上坐着一个丑陋的男人。那是个罪不可赦的男人，但他不能让男人死在这里，他要把他带出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但是男人却退入烈火中，纵身一跃。被烧死之前，男人叫他的名字，说他们早已见过一面。
他的耳边，孩童的哭声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嘶哑的吼叫……
他在梦里气喘吁吁，头昏眼花，感到有一道力量抱着自己，怎么也挣扎不开。
“哥，哥！”鸣寒将陈争抱在怀里，陈争终于从噩梦中醒来，脸上全是汗水，怔然地望着鸣寒，“我……我被魇住了？”
“你发烧了。”鸣寒见他醒来，松了口气，立即搂着他坐起来，在他后背垫了个靠枕，然后利落下床，“我们去医院。”
陈争摸了摸自己额头，都是冷汗，浑身热得难受，头更是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痛。他下意识抓住鸣寒，“不用，天都还没亮，抽屉里有常备药，你找来给我……”
“不行。”鸣寒突然伏身，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烧得这么厉害，几片药不管用。”
雨水扑打着窗户，还是元旦假日期间，这样的夜里外出多有不便，一方面他不想过度麻烦鸣寒，一方面自己也不想出去。发烧而已，吃点药，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管用……”话音未落，他的膝弯就被抬起，他惊讶地看着鸣寒，一时间连头痛都感知不到了。
鸣寒说：“你懒得走路的话，我就抱你去。”
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让人抱？陈争连忙掀开被子，“别，我自己来。”
鸣寒迅速找来他的长羽绒服、围巾帽子，见他正要把睡衣脱下来，立即将羽绒服给他披上，“就这样穿。”
陈争皱了皱眉，低头看看黑色的睡衣，他的睡衣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即便是最颓废的时候，他也会将自己收拾妥帖了再出门。不想这时候去医院也有不愿意收拾自己的原因，那些体面的衣服一件件换上实在是太累了。
“我们是去看病，又不是去赴宴，一会儿可能还得挂水，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鸣寒已经给他拉好了羽绒服的拉链，睡衣基本上被挡住，只有黑色的裤腿露在外面，鸣寒又找来一双厚袜子，“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他抢过来，“我自己来！”
但鸣寒看了会儿，还是蹲了下来，将裤腿扎进袜子里。
陈争烧得糊涂了，反应慢了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鸣寒将围巾往他脖子上一挂，就带着他出了门。
小区的车库不在楼下，鸣寒冒着雨去开车，陈争在一楼大厅等待。雨水将世界变得模糊，让他想起刚才做的噩梦，他被困在狭窄的可见范围中，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正出着神，车灯刺破雨幕，鸣寒回来了。车行道和单元楼之间有十来米距离，他正想跑过去，鸣寒撑着伞下车，那道颀长的身影几乎瞬间来到他跟前，将他拉进臂弯中。
短短的几步路，他偏过头，看了看鸣寒。不由得想，当年那个妹妹头小萝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可靠？
凌晨4点的医院，依旧挤满了人，冬季正是感冒高发季节，输液室和外面的走廊上一水睡衣套羽绒服的人。输液室里几乎都是老人和妇女，陈争坐在走廊的凳子上，鸣寒一只手稳着他的输液架。
“你看，大家都穿睡衣来，都生病了，还讲究。”鸣寒笑着说。
陈争最初不适应，尤其是鸣寒还将他的裤腿扎到袜子里去了，但这难看是难看了点，但保暖，而且挺舒服。
输液的时间很长，想到鸣寒睡得好好的被自己吵醒，那么大的雨开车到医院，又在各个窗口排队折腾了半天，陈争有点过意不去，“你先回去吧，我这没什么事了。”
鸣寒挑眉，“那等会儿谁叫护士来给你换下一袋药？”
陈争说：“我自己可以叫。”
鸣寒说：“我没用了是吧？”
陈争觉得这话别扭，“……也不是。”
“我回去干吗？”鸣寒说：“睡觉啊？”
陈争说：“医生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这是太累加上受了凉才感冒发烧，你不比我轻松，再不好好休息万一也……”
“那不是正好该待在医院？一有症状马上去挂号。”鸣寒说着捂住额头，“哎有点头痛，好像发烧了。”
陈争连忙伸过手，还没碰到鸣寒额头，就被鸣寒抓住了，“骗你的。”
陈争：“……”
不过鸣寒振振有词，“我还是不回去了吧，虽然现在还没啥症状，不一定等会儿没有啊，说不定昨天晚上你就传染给我了。”
陈争脸颊一热，想起那个温柔的吻，片刻后咳了一声，小声说：“哦。”
鸣寒笑笑，问：“哥，你梦到什么了？有人在梦里追你？”
那个梦本就十分零散，混合着许多过去查案时的片段，上医院这一通折腾，陈争几乎忘记了梦中的内容。
“我梦到……”陈争皱了皱眉。大部分片段已经消散，但他还是想起了那个大火中的身影。是那个案子，离现在已有十多年的案子。
他轻轻动了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梦到那个很久都不曾想起的案子。是因为那人是从老楼最高的阳台坠落？不久前鸣寒悬挂在吊塔上，惊心动魄，不同的是他用尽全力，将鸣寒救下来了，而那个罪孽深重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心，他相救也无能为力。
现实的刺激冲入潜意识，揪出了这桩陈年旧案。
“以前函省有个拐卖儿童的团伙，主谋是一对姓曹的兄妹。”陈争缓缓回忆，这对兄妹其实也是苦命人，但他们将恶意释放给了比他们更可怜的小孩身上。警方注意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占据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楼。
老楼和城市里常见的老楼不一样，是几十年前的外国友人援助修建的，有点西洋风格，救助生活困苦的人，顺便传教。后来外国友人离开，老楼里生活着一些受过外国友人帮助的人，他们又年复一年帮助其他人。
曹家兄妹谋杀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的善良老人，而当警方包围老楼时，他们一把火烧了老楼，准备让十几名小孩陪葬。
警方最终救下了所有孩子和大部分人贩子，唯一死去的名叫曹寿，是主谋兄妹中的哥哥。
“他……”说到这里，陈争再次想起曹寿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忽然感到反胃。
鸣寒看出他不舒服，“好了，不说了。”
但安静下来，陈争反而有些坐不住。他和鸣寒靠得近，几乎是依偎在鸣寒身上的，穿得有多，轻轻动一下，就像是在鸣寒身上蹭。
鸣寒说：“你是熊吗？”
陈争说：“那你是树？”
鸣寒笑道：“精神好点了？你说的那种西洋风格老楼，我也见过一个差不多的。”
陈争有点感兴趣，“哪里？”
鸣寒说：“就在竹泉市。”
陈争想了想，“没有吧？”他调到竹泉市之后，虽然不像在洛城那样各个角落都熟悉，但也大致了解过。西洋老楼在整个函省都不多，竹泉就更是没有。
“有，但不在市里。”鸣寒说：“西边高速公路旁的荒地，但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野猫都没一只。”
陈争问：“那你怎么知道？”
鸣寒神神秘秘地说：“因为我是个好奇宝宝。”

第120章 无依（04）
陈争输液输得晕乎乎的，不久就靠在鸣寒身上打起盹，鸣寒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药袋，快输完时叫来护士换了新的。
全部输完时，天已经大亮了，下了一夜的雨停歇，居然还出了太阳。陈争感觉好了不少，身体虽然还是软绵乏力，但头不再痛了。
经过医院门口的早餐铺时，陈争觉得下粥的咸菜特别香，问鸣寒饿不饿，想不想喝粥。鸣寒索性买了两份，带回家吃。
路上，陈争悄悄将裤腿从袜子里扯了出来，他现在有点劲儿了，穿衣打扮上的那点“执着”又冒了出来。鸣寒看着他的小动作，并没有再阻止。
整理好衣着，陈争说：“詹富海这个人我们还要再……”
鸣寒说：“现在不考虑案子。”
陈争扭头，“嗯？”
“忘了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了？”鸣寒说：“你这次感冒主要是因为长期高负荷工作造成的疲劳、压力，抵抗力才变得低下，吹个风就中招。三天的液还没输完了，又开始想詹富海了。”
“不是。”陈争下意识争辩，头居然又隐隐作痛，像是给他拉了个警报。
“不急着这一时，医生的话你可以忘，咱舅的话怎么也不当回事了？”鸣寒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竹泉研究所的陈主任，韩渠再次出现又一次刺激了你，你都已经生病了，还生龙活虎地回去调查，你觉得那些暗中盯着你的人怎么想？”
这话让陈争顿时清醒。对，“量天尺”将他作为考量韩渠的参照物，他刚见过韩渠，知道了真相，如果他表现得亢奋、积极，“量天尺”必然怀疑韩渠。这些年韩渠和卢贺鲸为了深入“量天尺”付出了多少，他决不能做那个破坏者。
“我跟老唐说过了，他的意思也是你趁这次好好休息一下，不久之后有需要我们的硬仗。”鸣寒说。
陈争点头，“我知道了。”
车又开了会儿，陈争忽然反应过来，“卢贺鲸成你舅了？”
鸣寒弯起唇角，“叫叫又不犯法。”
回到家，陈争把粥和咸菜都吃完了。鸣寒让他回屋去睡一会儿，他不肯，抱着条毯子靠在沙发上看平板。鸣寒调好空调的温度，监督他吃了药，又打算出门。
“你去哪？”陈争鼻子不通气，瓮声瓮气地问，“回机动小组？”
“你都休息了，我还去当驴啊？”鸣寒说：“买点菜回来，总不能顿顿都吃糯米面吧？”
鸣寒一走，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陈争看着平板上推送的新闻，逐渐开始走神。
这套房子是他按自己的喜好装修的，沙发很大，电视也很大，茶几下面原本铺着地毯，电视墙下面的柜子里装着当时最新的游戏机和游戏，还有各种音乐碟。他想的是假期可以坐在地毯上打游戏，累了就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这样平静空闲的生活却一天都没有过过。
沙发倒是经常躺，那是因为回家太累，不想洗澡，在沙发上睡到稍微有劲了，才一头扎进浴室。游戏机倒是动过，支队的兄弟们上他这儿团建，一群破坏神，每次来用坏一个手柄。
地毯不容易清理，后来他把地毯撤走了。最近两年，游戏机没再开过，电视也几乎没用过。
停职的时候他不曾放松，倒是现在一下子松了劲儿。
医生说他这次生病是疲劳所致，他却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得知真相后的松懈。
韩渠“背叛”之前，他每年总要感冒一两回，不是在秋冬换季时，就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这反而是他身体不错的证明，感冒来得快走得也快，一年一度，将病气统统带走。这两年他却怎么都不会感冒，哪怕是心力憔悴的时候放任自己淋雨、熬夜，也只会疲惫，不会生病。
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一个愤怒的风暴，驱使着他不可停下来，随时随地，他的情绪和精神都是紧绷着的，连病毒都对他敬而远之。
昨天晚上，这个愤怒的风暴忽然停下了转动，他又变回了一个凡人。他还没能完全消化真相，迟来的病痛就将他卷入其中。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哄他打针的话：“争争不怕，感冒是好事，不会感冒的人才是不幸的。”
外婆已经过世，而他到了现在的年龄，终于明白外婆话里的道理。
鸣寒不久就回来了，提着几大包。陈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毯子里蜷缩着，平板丢到了地上。鸣寒轻手轻脚关上厨房的门，陈争闻着香味醒来时，白色的鲫鱼汤都已经炖好了。
但比起鲫鱼汤，陈争更惊讶的是厨房竟然多了个透明的坛子，鸣寒正在将晾好的白菜、萝卜往里面放。
“这是……”
“做咸菜啊。”鸣寒双手不得空，用额头碰碰陈争的额头，“不烫了。”
夜里烧得迷糊时被鸣寒碰头，陈争没什么反应，这会儿觉出味来，耳尖有点热。
鸣寒却很自然地说：“外面的咸菜没家里的干净，反正有空，我就做点。”
陈争对腌制之类的一窍不通，看着鸣寒忙活，不由得道：“你这都会？”
“我外婆教的。”鸣寒笑道：“我吃你的住你的，还什么都不会的话，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陈争喝完鲫鱼汤，又去睡了会儿，到了晚上发烧症状已经全部消失了，不过感冒症状还得捱几天。接下去的两天，鸣寒早上陪陈争去输液，中午买菜做饭，下午陈争睡觉，他玩陈争买了却没时间玩的游戏。
陈争忽然觉得，地毯当初不应该扔掉。
鸣寒看着挺全能的，在打游戏这件事上却遭遇了滑铁卢，操作奇差无比，就算一旁的平板正放着通关指南，他照抄都抄不过关。
陈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他：“他们叫你鸟哥，原来你真是菜鸟啊？”
鸣寒：“……”
陈争拿过手柄，将平板推到一边去，“我教你。”
鸣寒清清嗓子，蹩脚地为自己辩解，“我这是太久没玩了而已，我以前还是很强的。”
陈争一边操作一边“嗯嗯嗯”。
鸣寒：“……”
他戳了戳陈争的耳垂，“哥，你不相信我。”
陈争眼看着就要通关，被这凉飕飕的指尖一戳，没按上跳跃键，摔死了。
鸣寒笑起来，“哥，你看，你也挺菜的。”
陈争说：“再来！”
咸菜腌制需要时间，陈争每天都去瞧一瞧，他不用输液之后，鸣寒就回机动小组了，晚上才回来。他本来也想回去工作，但卢贺鲸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再休息一段时间。卢贺鲸一拿“大局”说事，他就没办法。
空闲的时间多起来，他想找点事情做，上网时忽然看到凛冬的消息。
南山市警方在云乡剧院的行动并没有影响凛冬的演出，至今调查的消息也没有向公众公布，但当天剧院B区出事是很多群众都看到的，且詹富海确实被抓了，事发后陆续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凛冬的靠山可能倒了。
粉丝们担心不已，天天等着凛冬出面辟谣。凛冬像是消失了一般，本人和工作室的账号都停留在话剧演出当天。
和粉丝不同，陈争知道凛冬并不是真的消失。鸣寒刚和凛冬详细聊过，他虽然是詹富海力捧的明星，但说到底不过是资本赚钱的工具，他和“量天尺”毫无关系，和韩渠的那点交集只是个插曲。凛冬目前不打算露面，他很清醒，此时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会引起新一轮风波，不如就此冷处理。
看完网上对凛冬的议论，陈争忽然想认真了解一下凛冬这个人。他起初会注意到凛冬，正是因为凛冬饰演的警察让他想到了韩渠。当时他以为是巧合，如今才知道是韩渠手把手教凛冬。
以他对韩渠的了解，韩渠这举动显得太热情了，而且当时韩渠已经接受了卢贺鲸的任务。压力太大，需要以某种方式来排解吗？还是凛冬的性格对韩渠来说很有吸引力，以至于韩渠愿意帮这个忙？
不知不觉，陈争已经打开了电视，搜到《羽事》这部电视剧。前面几集他看过，凛冬在剧里英气与邪气并存，别说粉丝，就是他也能感到凛冬的魅力。
上次看的时候，陈争想着韩渠，对剧情本身倒是没多在意。这次沉下心来观看，一口气看了大半，鸣寒回来时还意犹未尽。
两人说好了，陈争休息的这段时间要负责做饭——把米淘干净放进电饭煲，完事。至于炒菜之类的，鸣寒回来现炒。
鸣寒揭开空荡荡冷冰冰的电饭煲，幽怨的视线凉飕飕转过来。
陈争：“这个……”
鸣寒笑道：“打了一下午游戏？怎么不等我？”
陈争一边淘米一边解释是看凛冬的剧忘了时间。鸣寒一听就明白，“警察那部？”
聊着天，不久鸣寒就把该洗的菜洗好了，陈争的任务在关上电饭煲之后就结束了，无所事事，拍了拍玻璃罐子，“这个今天能吃了吗？”
鸣寒从里面捞出泡白菜，切了个小米辣，拌上香油。陈争一尝，连忙说：“今天你别炒菜了。”
鸣寒：“嗯？”
陈争：“这个就够下三碗饭了”
鸣寒眼尾弯起来，“哥，我算是明白洛城市局的人怎么对你死心塌地了。”
陈争顿了顿，手里还端着泡白菜。鸣寒说：“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你夸人都夸得这么自然。”
陈争笑了笑，“好吃才夸你。”
鸣寒还是炒了两个菜，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炝莴笋，加上泡白菜，简简单单一顿家常晚餐就完成了。
吃饭时说起南山市的扫尾工作，鸣寒说已经把薛晨文所使用药物的样本、鉴定报告交给省厅了，暂时还没有结论。另一点，罗应强妻女杜芳菲、杜月林在A国的近况，怎么查都没有下文。她们不应该消失，可她们就是不见了。
晚上两人没打游戏，一起看《羽事》。陈争很少看电视剧，看的时候就跟着剧情走，虽然身为业内人，知道里面很多地方不合理，但不会吐槽。但鸣寒不一样，这人就是个活的“杠精”，剧里凛冬说一句，他能杠三句，陈争起初被他逗得发笑，后来简直烦了他了，“你这么这么能‘杠’？”
“你不懂，现在电视剧只是看就没劲了。”鸣寒一本正经地说：“吐槽、找茬才是它们存在意义。杠得好，它们还得给我颁个奖。”
陈争笑着推他，他顺势将陈争抱住，后来演了什么陈争没注意，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光线暧昧，适合接个吻。
白天鸣寒不在，陈争才有工夫继续看，剧的结局很好，每个犯罪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正义没有被辜负，警察羽风历经挫折，人生更上一层楼。凛冬这个角色里有韩渠的影子，那么韩渠能够撕破这张弥天大网，平安地回到洛城吗？
陈争走了会儿神，大数据推荐给他凛冬以前参加的综艺，他点开看起来。那是个音乐综艺，当时凛冬还未走红，是个追逐音乐梦的小偶像，妆造夸张得有些雷人，恐怕是凛冬的黑历史。
综艺中，凛冬和其他参与者合作，需要在限定的时间内给节目组提供的曲子填词编曲，演唱后由评委打分。
陈争对凛冬的过去并不了解，从节目呈现的效果来看，他的“人设”似乎是一个内向不善于表达，但又有自己坚持的小角色。即便陈争综艺看得少，也看得出他是这组的“炮灰”，节目组有真正想捧的人。没猜错的话，就是镜头最多的霍烨维。
此人的歌陈争听过，曾经很红，是个创作型的歌手兼制作人，经常有他的黑热搜挂着，不是他骂了谁谁，就是他被拍到又换了女友。也许搞创作的就是要奔放不羁一些？陈争不懂，对霍烨维也不感冒。
不过看了这个综艺，陈争觉得霍烨维现在可能成熟了，行为举止收敛多了，起码不像以前，在节目上都可以当着众多人的面让队友难堪。
他们那一组，一共五个人，霍烨维和另一个人设是“贵公子”的人一看就关系不错，除了这位“贵公子”，霍烨维逮着谁嘲讽谁，不怎么爱说话的凛冬成了他重点攻击的对象。起初说凛冬写的词老土过时，凛冬改了，他又说凛冬“借鉴”他。
在节目组的剪辑下，凛冬就像个花瓶小丑，他是不是为自己辩解过，观众看不到真相。
正式演出环节，镜头几乎没有从霍烨维和“贵公子”身上移开过，凛冬的镜头少得可怜，短短几句歌词也被改掉，和排练时几乎不是同一首歌。
嘉宾提问环节，霍烨维再次刁难凛冬，说这首歌本该是完美的，可惜有个和歌格格不入的队友，凛冬这样没有才华，光有一张脸蛋的人就不要说什么喜欢音乐了，这样的人单是出现在音乐节目中，都是对音乐的亵渎。
时隔数年，陈争都看得皱起了眉，难以想象当时凛冬有多尴尬。他本以为嘉宾会给凛冬说句话，因为至少从他这个外行看来，凛冬的唱功不错，最初写的歌词也没有差到需要被当众羞辱的地步。可是嘉宾竟是集体给霍烨维鼓掌，称赞他敢说，乐坛就是需要他这样有才华的爽快人。
陈争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那个离他非常遥远的娱乐圈或许本就是这样，在资本要捧的人面前，所谓的权威能随意颠倒黑白。凛冬那时就算有粉丝，但影响力也不足以为他争取到公正。
不过陈争有些好奇的是，凛冬走红之后，为什么没有媒体将这闹剧般的音乐综艺挖出来说事？就算凛冬本人不想和霍烨维计较，吃流量的媒体可不会放过。
陈争搜了搜，确实没有看到媒体就此做文章，倒是霍烨维在《羽事》热播时，蹭了蹭热度，阴阳怪气说凛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凛冬不予理会。
陈争琢磨着这事，媒体不蹭热度，大概只是因为凛冬不愿意让综艺的事发酵，而詹富海考虑到他的发展路线，动用人脉和财力，将蠢蠢欲动的媒体压了下去。
陈争本来还想再看看凛冬其他电视剧，但娱乐圈这些是是非非迅速消磨掉他的兴趣。这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卢贺鲸不让他操心案子，他回竹泉市操心研究所的工作总行吧？
这时，他收到一条信息，是梁岳泽发来的，“争争，身体好点没？回洛城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争在洛城养病这件事梁岳泽是听卢贺君说的，正好梁岳泽有空，想上门看看陈争。
放下手机，陈争想了会儿，赶紧换衣服。虽说上医院输液那会儿被鸣寒逼着在睡衣外面套羽绒服，但他还是不喜欢穿得马马虎虎见外人，即便这个外人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
前天卢贺君也来过，但来之前没说一声，听见敲门声时他正靠在沙发上看凛冬的剧。卢贺君年轻时是个美人，保养得当，上了年纪后也美得很优雅。陈争讲究的性子一半随了她。
母子俩见面，一个衣着得体，一个睡衣领子都没翻好，衣摆有一小截扎在了裤子里。卢贺君愣了片刻，笑起来：“我以为你在家也要穿衬衣打领带。”
陈争将衣摆扯出来，“我去换一身。”
卢贺君将他拉住，“看都看到了，还换什么换。来，我看看，瘦了没有？”
他老老实实站着，让卢贺君这儿揪揪那儿拍拍。卢贺君眼里的笑意很温柔，确定他好好的，眉眼间有多了几分感慨，叹着气道：“我们家就数你跟你小舅，天天不给我们省心。”
他不想聊工作，索性转移话题，“妈，给我带了什么？”
卢贺君了解他，他不想说，那她也不说，“甜口鸽子汤，刚炖的，你晚上吃。”
保温桶的盖子揭开，香味扑鼻。陈争小时候老感冒，以前的说法是感冒了不能喝鸡汤，外婆便给他炖鸽子汤，放上红枣桂圆等等，别人家的鸽子汤都是咸口，他家却是甜口，这一吃就吃了多年。
陈争将保温桶拿去厨房，打算腾出来。卢贺君跟着进来，视线在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台面上一扫，忽然说：“咦？”
陈争这才意识到，这个家里已经有太多鸣寒的痕迹。
“你怎么这么多调料？”卢贺君惊喜道：“我怎么记得你只会炒个蛋炒饭？”
陈争并不打算将鸣寒藏起来，指了指多出来的碗筷，“最近我朋友住在我这里。”
卢贺君一听眼睛都亮了，过去陈争这儿就是市局那帮小子的欢乐窝，这两年冷冷清清的，她也很不是滋味。“哪个朋友？是不是花儿？”
陈争笑了，“你就惦记花儿。花儿没自己的家啊？”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下，其实在洛城，鸣寒也有自己的家，可就是赖在他这里不走。
“那是谁？”卢贺君猜起来，“小徐是不是？但他也有家……”
“竹泉那边的队友。”陈争不想随便提及机动小组，“一起过来汇报工作，他没地方住。”
听到竹泉，卢贺君下意识皱了下眉，陈争去竹泉市这件事她内心并不赞同，以为是省厅给陈争的惩罚，陈争跟她解释过，是自己主动调任，她也不信，私底下找过卢贺鲸，想卢贺鲸帮帮陈争，卢贺鲸不肯，她还单方面生了很久的气，后来才慢慢想通，儿子有儿子的路要走，他们这些当长辈的，默默守护着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一改刚才的失态，“那好，两个人一起，互相有个照顾，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鸣寒回来了，一开门就吆喝：“哥，你看我买了……”
陈争来不及阻止，卢贺君就和鸣寒在门口来了个“见家长”。
鸣寒反应快，“卢阿姨来了！”
陈争还担心鸣寒没正行，但鸣寒显然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一身正气往那儿一站，简直可以当场拍段优秀警察的宣传片。
卢贺君一看，这小伙子仪表堂堂高大俊朗正气凛然，当即笑起来，“争争的同事？快进来快进来！”

第121章 无依（05）
陈争这才拉住鸣寒，鸣寒将口袋一拉，给他看里面的卤猪尾巴。
“哎呀，不好了。”卢贺君懊恼地说：“我这只炖了一只鸽子，你俩不够吃啊。争争也不早说有朋友在。”
“有鸽子？”鸣寒赶在陈争说话前挤过去，“真香，卢阿姨这个怎么做的？”
卢贺君给陈争炖了不知多少回鸽子，陈争只管吃，一次都没问过做法。鸣寒上来就问，卢贺君笑逐颜开，立马给他说：“我们家这是甜口做法，要用……”
见两人兴致勃勃在厨房讨论炖鸽子，陈争笑了笑，靠在门边看。鸣寒关键时刻总是很靠谱，讨长辈喜欢有一套，倒是衬得他像个“后儿子”。
卢贺君没待太久，离开前再次懊恼只炖了一只鸽子，拍拍鸣寒的肩，对陈争说：“小鸣没吃过，争争，你一会儿分小鸣半只啊。”
陈争说：“好好好。”
鸣寒很乖地说：“卢阿姨您放心，我明天就买一只回来，把哥那半只补上！”
两人一起把卢贺君送到电梯口，这两年来，陈争头一次在送走卢贺君时，在她眼中看到单纯的开心。
鸽子自然还是陈争吃了大半，鸣寒象征性地啃了个鸽子腿，赞不绝口：“我还以为甜口鸽子肉是什么黑暗料理，原来是这个味儿。”
陈争说：“黑暗料理？那你刚才哄卢女士还哄得这么起劲。”
“长辈都得多哄哄，大家都开心。”鸣寒说：“我还真打算炖个鸽子来试试，不，得炖俩，一个甜口一个咸口。”
陈争不由得叹气，“怎么我小时候我外婆给我炖鸽子，我只会吃，你小时候你外婆给你做泡菜，你就能学会？”
鸣寒得意道：“因为我比较贤惠。”
陈争说：“哦，说我懒呢。”
鸣寒说：“哥，你想到哪里去了。一个家里有一个人贤惠就够了。”
想到这儿，陈争已经换好了见客人的衣服，将客厅也收拾了一番。不久，门铃响起。他打开门，梁岳泽提着水果站在外面，浅皱着眉，有些担心，“争争。”
陈争笑道：“是有多见外？来就来了，还带水果？”
梁岳泽说：“你感冒肯定是因为过度劳累，抵抗力低下，多吃点橙子没坏处。你临时回来住两天，肯定懒得买水果……”
话音未落，梁岳泽就看到茶几果篮里的橙子苹果猕猴桃，愣了下，旋即笑了笑，“买这么多？”
陈争不想他尴尬，连忙把橙子接过来。其实梁岳泽分析得没错，他确实懒得买水果，但现在住在这里的不止他，他第一天输液回来，鸣寒就买了各种应季水果，也是说他抵抗力低，需要补充维C。
陈争家梁岳泽来过几次，算是很熟悉了，立即就看出家里有了不少变化，最显著的就是东西多了，水杯也有两个。
陈争主动说：“我朋友最近在我这儿寄住。”
梁岳泽挑眉，“朋友？我认识吗？”
陈争给他倒来水，“新交的朋友，我队友。”
梁岳泽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关心起陈争的病情。陈争说都快好了，又开玩笑：“你跟医生说的话一样，要不你也去开个诊所？”
“我哪有这么闲？集团里事一天比一天多，我抽出这几小时都不容易。”梁岳泽问：“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陈争点头，“我现在归竹泉管。”
梁岳泽问：“什么案子得你和你队友一起来洛城处理？最近没听说竹泉那边有什么动荡啊。”
陈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以前他和梁岳泽也会聊一聊工作，他有分寸，说的都是不涉密的，梁岳泽则跟他抱怨商场上人心叵测，自己早晚要秃头。
但此时，陈争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管是涉密的还是普通的，他都给它们上了一道无形的锁。
“抱歉，我不问了。”梁岳泽道：“你回来肯定有回来的原因，不说这个了。”
陈争摇摇头，“没事，我最近状态不行，领导让我歇几天。”
聊了会儿，陈争去厨房洗水果，梁岳泽也跟着，看到玻璃坛子里的泡菜，惊道：“你会做这个？”
“我朋友做的。”陈争想到鸣寒那得意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梁岳泽捕捉到这个笑，“你这朋友还真是多才多艺。”
陈争想起来，梁岳泽以前喜欢吃泡菜，尤其是泡白菜。
“送点给我怎么样？”
“要不你带点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
梁岳泽笑道：“太好了，下次请你朋友吃饭。”
梁老板时间宝贵，陈争送他下楼，顺便去驿站拿快递。鸣寒也在这时拎着两只鸽子回来了，在车库遇到梁岳泽。他在车里，梁岳泽正要上车。梁岳泽看向他，两人隔着车窗对视。很快，梁岳泽别开视线，拉开车门。
豪车驶离车库，鸣寒眉心微皱，这才下车。
陈争抱着快递，听见鸣寒喊自己，一眼就看到鸣寒提着的鸽子，“为了炖鸽子早退？”
鸣寒说：“不早退就不知道你发小来了。”
“你看到梁岳泽了？”陈争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认识他？”
鸣寒哼了声，“我们机动小组有义务了解各位警官的背景。”
鸣寒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次陈争明显嗅到一股酸味，“你在吃哪门子醋？”
鸣寒不看他，“没啊。”
回到家，陈争在门口拆快递，鸣寒去厨房为炖鸽子做准备。忽然，陈争听到一声大叫，以为鸣寒切到手了，赶紧跑到厨房，却看到鸣寒捧着玻璃坛子，“哥，你把我们的泡白菜送给你发小了？”
这一次，陈争竟然有一丝内疚。“啊，他说看着好吃，馋了，想带点回去。”
鸣寒叹了口气，抱臂看着陈争，“我好生气。”
陈争：“……”
几秒后，陈争走过去，把鸣寒抱着的手臂扒拉开，自己抱上去，“下次注意，不经你同意，不得随意送走你的泡菜。”
鸣寒低头笑起来，“哥，你阴阳我。”
陈争拍拍他，把他推到案台边，“快做你的鸽子。”
鸣寒将围裙一穿，开始洗鸽子。陈争也不是饭来张口的，在一旁打下手。两人聊天，话题还是围绕着梁岳泽。
“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鸣寒问，“除了市局那些人，他是不是跟你关系最近的朋友？”
陈争想了想，“是，梁岳泽是我认识时间最长的朋友。”
鸣寒找来两个土罐子，将洗干净的鸽子分别放进去。陈争说起小时候和梁岳泽一起玩的事，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梁家那桩发生在M国金丝岛的意外。
鸣寒说：“那案子我知道，哥，你也觉得那是意外吗？”
鸣寒用了“案子”这个词，陈争谨慎地说：“当地警方认为是意外。”
“出事的是梁家当时的话事人和下一代话事人，梁家那么大个企业，差一点就被击溃，要不是转型及时，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云泉集团了。”鸣寒说：“从事故导致的结果来说，我很难相信死去的那几位只是运气不好。”
陈争沉默，时至今日，他也认为梁语彬三人遭遇的车祸不是单纯的意外，但事故发生在境外，M国本就不太平，部分地区至今仍被私人武装、犯罪团伙控制，华国警方鞭长莫及。当时他还是学生，眼睁睁看着梁岳泽从一个开朗热情的纨绔子弟变得消沉，他除了宽慰梁岳泽，什么都做不到。当地警方已经结案，梁岳泽红着眼问他，弟弟妹妹和二叔的死是不是谋杀？
他忘不了那个歇斯底里的梁岳泽，好像和他一起长大的梁岳泽已经死了。梁岳泽比他更不相信那只是意外，梁岳泽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有种极其可怖的预感，只要他说，他们是被谋杀的，那么不需要任何证据，梁岳泽都会被仇恨点燃，彻底变成魔鬼。
他不能这样做，且不说他是个准警察，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误导死者家属，即便只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他也不想将已经站在悬崖上的梁岳泽推下去。
“那边的警察说了，是事故。”他按着梁岳泽的肩膀，用力地说。
“是事故，是事故。”梁岳泽沸腾的恨意好似一瞬间消减了许多，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不住地点头，然后轻轻将他挣脱开，“对，是事故，不是被人害死。小彬，小晴，哥哥无能，哥哥要怎么办……”
陈争最担心的就是梁岳泽一蹶不振，走上歪路。云泉集团虽然不行了，但积累的财富足够梁家所有人安稳地生活。他认识梁岳泽多年，知道梁岳泽不可能像梁家二叔那样扛起整个集团。然而梁岳泽不仅走出来了，还将云泉集团推上新的高度。
陈争并不后悔当年对梁岳泽说的话，他没有给梁岳泽的仇恨添一把火，否则梁岳泽必然走向寻找虚无仇人的路。
“那梁岳泽真的接受了吗？”鸽子炖下去之后就不用管了，鸣寒靠在墙上说，“如果我是他，我应该永远都放不下，死的是他的至亲。”
陈争叹息，“是，他心里早就有答案，既然我这样的外人都很难说服自己那是单纯的事故，他就更难。他只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让他能走下去的答案。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现在他肩上是云泉集团，他总不能不管不顾地把云泉集团扔了。”
“哥，你说你了解你这个朋友，但其实你也没多了解。”鸣寒说。
陈争怔了下，“嗯？”
“你说他是个纨绔，不可能接手云泉集团，但他不仅接手，还给云泉集团来了个转型。”鸣寒半眯起眼，“你不是真的了解他，所以你无法判断心里始终埋着仇恨的他，现在会做什么。”
陈争看向鸣寒，须臾，点头：“好像是这样。我们的关系也许没有我潜意识里的那么好。我确实……不了解他。”
更准确来说，是梁语彬三人去世之后的他。
人生说短不短，由许多看似隽永实则短暂的片段组成，每个片段里都有独一无二的朋友，但离开各自的片段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名字：过客。
童年和少年时代再好的朋友，也已经走向不同的路途，今后只会越走越远。而人又是念旧的，对失去感到怅然，所以总是在某些时刻，想要将走远的朋友拉回来。见个面，聊聊天。
陈争觉得自己和梁岳泽就是这样。
但鸣寒这句“你不是真的了解他”提醒了他，他不仅不了解现在的梁岳泽，就在刚才的相处中，他甚至下意识审视自己的每一句话。这是戒备。他在防备这个和他分享过漫长时光的老友。
从卢贺鲸那里得到的真相给与了他片刻的放松，放松之后却是成倍的压力。他需要继续装作深受打击，对韩渠满含恨意，他知道一定有人在观察他，但他不知道是谁在观察他。那么除了鸣寒等少数人，其他所有人都被他放入了戒备的圈子中。梁岳泽也不能幸免。
当梁岳泽提到工作时，他面上虽然不显，等精神立即高度紧绷，他以审视陌生人的目光审视自己的朋友，判断梁岳泽是不是在试探他。
“梁岳泽这样的人，可怕得很。”鸣寒忽然开口，陈争的情绪因此被打断，问：“你在调查他？”
鸣寒说：“那倒不是。但你想想，他在还没正式走上社会之前，经历了那么大一场变故，人生都因此改变了。他以前的信条是游戏人生，现在成了务实的集团掌舵人。他可以为了云泉集团彻底改变自己，把云泉集团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这心性就不一般。我说他可怕，是指这一点。”
鸽子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将盖子顶得滋滋作响。陈争说：“确实。”
“那这样的人，他不相信至亲死于事故，他会什么都不做吗？”鸣寒摇头，“我觉得不会。”
陈争问：“那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暗中调查谁是幕后黑手？暗中报仇？”鸣寒耸耸肩，“我不知道。”
鸽子汤炖好了，分别倒进两个大汤碗，汤汁都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格外漂亮。陈争正要动筷子，鸣寒却不让，随即拿出手机，“先给咱卢女士看看。”
陈争说：“你什么时候加了我妈？”
“就她教我的时候啊。”鸣寒笑道：“一会儿卢阿姨要夸我了。”
陈争夹出一小碟泡菜，打算被腻着的时候吃。鸣寒给他看卢贺君的回复，美滋滋的，“卢阿姨说谢谢我照顾你。”
陈争没怎么吃过咸口鸽子汤，尝了下，皱起眉。鸣寒仔细观察，“哥，不好吃啊？”
“不是，有点没吃惯。”陈争第一口觉得怪，再尝就适应了，“我也谢谢你。”
“客气。”鸣寒笑了，自己也开始吃。
最快被吃完的不是鸽子，而是泡菜，鸣寒想再去捞点，发现已经没有了。
陈争：“……”
鸣寒端着空碗回来，“我怎么忘了，泡菜已经被主人家送人了。”说完还不忘斜陈争一眼。
陈争放下筷子，端正态度，“对不起，下次征求鸣师傅的意见再送。”
鸣寒一摆手，做出不计较的样子。
陈争休息这几日，人看着闲，心里还是记挂着案子，再加上刚才说起了梁家在金丝岛的事故，身为刑警的弦又绷了起来。
“唐队那边怎么说？”陈争问：“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做？”
鸣寒顿了顿，“其实我今天联系到卜阳运了。”
陈争立即问：“他什么反应？”
鸣寒被“量天尺”针对这件事一直找不到明确的动机，排除来排除去，只剩下一点——问题出在他的父亲卜阳运身上。陈争还病着的时候，鸣寒就尝试过联系卜阳运，但电话打不通，那边也没有熟人。今天鸣寒再次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卜阳运的保姆，不久卜阳运的声音远渡重洋传到鸣寒耳边。
有些苍老的，陌生的声音。
那一瞬间，鸣寒准备好的话忽然卡住了。从小他就没有将卜阳运当做父亲，父亲该做的事，卜阳运是一件都没有做到。他看着母亲因为这个人渣郁郁寡欢，最终走向不归路，在心中将卜阳运千刀万剐。
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对卜阳运的恨早就淡了，这个人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没有多余的意义。他联系他，并非因为亲情，也并非因为记挂，只是因为他是警察，他要查清“量天尺”这个犯罪组织。
卜阳运显然很惊讶，反复确认他真的是鸣寒，语调逐渐变得得意，以为鸣寒时隔多年联系他，是有求于他。
鸣寒心中发出冷笑，他们都记不得彼此的声音，卜阳运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鸣寒顺着卜阳运的意和他拉了会儿家常，卜阳运开始像个普通老人一般絮絮叨叨，说当警察太累，人生只有这几十年，不如享受云云。
鸣寒切入正题，“我最近回了趟南山市，查了几起案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生意上的那些朋友？”
卜阳运沉默了会儿，笑道：“我就知道你打这通电话不是来跟我扮演父慈子孝。问吧，什么案子？”
见卜阳运还算配合，鸣寒说：“詹富海你有印象吗？”
“詹富海？”卜阳运说：“那个搞艺术的？我知道他，但他到南山市来的时候，我的重心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怎么了？”
鸣寒没往下说，又问：“那罗应强呢？这位你总熟吧？”
“罗总，我们吃过几次饭。”卜阳运语气听上去没有什么波动，“他怎么了？”
鸣寒说：“遇害了。”
卜阳运沉默。鸣寒无法捕捉到他此时的神情，继续说：“查这起案子时，偶然发现一条线索，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卜阳运笑声干涩，不大悦耳，“我早就不掺和国内那些事了，能和我有什么关？”
“十多年前互联网风口，不少南山市的企业到洛城来寻求发展，你和范家都在其中。在你入局之前，范家是发展得最好的企业，但你强势打压范家，不仅让他们在洛城一败涂地，还让他们无法退回南山市东山再起。”鸣寒说：“范家因此一蹶不振。”
卜阳运说：“你不提我都要忘记了，但怎么，警察还要管商业竞争上的成败？当时那个情况，我要想做大，就必须斩断对手的根，不是他们倒下，就是我倒下。老罗的案子和范家有关？然后你来查我？要我负责？”
“这倒不是。”鸣寒说：“但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经打掉了南山市的所有竞争对手，也占领了洛城的市场，前景一片大好，为什么忽然撤退？这就是你的做大？”
卜阳运忽然没声音了，但渐渐急促的呼吸穿了过来。鸣寒紧接着问：“爸，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不通，现在更想不通，G国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我看你在那边发展得也没有当年强吧？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又是一阵沉默后，卜阳运以一句“小孩子懂什么”为结，匆匆挂断了电话。
陈争像听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他这就挂了？”
“是，而且我再打过去就没人接听了。”鸣寒说：“看来我的想法没错，他在公司发展得最好的时间出国，是有大问题。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第一看重他自己，第二才是钱。为了钱他可以无恶不作，但如果他的人身安全遭到威胁，他连钱也可以放弃。”
“他没有完全放弃钱，只是放弃了在国内赚更多的钱。”陈争想了想，“他必须走。但你提到范家时，他语气嚣张、看不上。那就不是因为范家。”
“被他阴的一定不止范家。”鸣寒说：“不管他惧怕的是什么，我被‘量天尺’袭击是事实，而他现在的反应足以说明他放弃国内的产业有问题。只可惜我们和G国警方没有建立合作关系，暂时无法去G国直接调查他。”
陈争问：“那老唐他们怎么说？”
鸣寒顿了下，“我想去G国一趟。”
陈争立即道：“不行！”
鸣寒和他对视片刻，别开眼笑了，“以前听说外甥肖舅，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你刚的表情和咱舅一模一样。他也说不行，还说G国一定有陷阱等着我，查卜阳运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就算要派人过去，那个人也不是我。”

第122章 无依（06）
陈争说：“他说得没错，上次你没出事，站在‘量天尺’的角度，必然另想办法。这时你待在国内，他们还有所忌惮，但你去了人生地不熟的G国，危险系数顿时增长。到时候真出事了，我没有把握像这次这样救你。”
陈争说得很认真，鸣寒本想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量天尺’的势力还不到在G国呼风唤雨的地步。”陈争又道：“但你去了G国也是个摸不到门道的外国人，就算‘量天尺’在G国搞不定卜阳运，但对付你一个外国人不是轻而易举？说不定你还会成为他们干掉卜阳运的鱼饵，直接一箭双雕。”
鸣寒撑着下巴，半眯眼看着陈争。
“第二种情况更加凶险。”陈争接着道：“‘量天尺’不动卜阳运，因为他本就是‘量天尺’的成员或者关系者，‘量天尺’预判到你会因为遇袭和南山市的其他案子怀疑到卜阳运头上，卜阳运在电话里吊你胃口，你会亲自去G国调查，一旦你去了G国，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无论哪种情况，你都很危险。”
鸣寒低头笑了笑，“怎么把我说得像个豌豆公举？”
陈争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担心他没听进去，“有你这么大的豌豆公主？你高低得是个葫芦娃大娃。”
“哥，你在担心我。”鸣寒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了陈争的鼻尖。
发烧期间，鸣寒经常这样凑过来，用额头试试温度，陈争都习惯了，这次也没有躲，“对，我在担心你。”
倒是鸣寒愣了下，退了回去，陈争看到他耳郭红了。
这么大的个子，自己先来挑逗，他只是客观回答了问题，这人就红了耳朵。陈争心觉好笑，真弯起唇角时，就感到心头一阵柔软。但鸣寒是个很难管束的，他得把话往重了说，“是谁轻易就被人骗到吊塔上，连吊塔被动了手脚也没发现？”
鸣寒跟犯错挨训似的耷着脑袋，低声道：“其实我发现吊塔有问题……”
“发现了，但还是上去了，觉得自己一定能把刘品超弄下来。”陈争严肃道：“但低估了当晚的天气和詹富海的险恶。来，你来回答，要是我来晚一步，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鸣寒作揖：“救苦救难争哥哥。”
陈争：“……”
鸣寒抬起头，“我知道了哥，如果老唐不给我命令，我就不去G国，一切听机动小组指挥。”
陈争在他扎手的头顶拍了拍，“这才像话。”
几日后，陈争来到省厅报到。他原本的计划是回竹泉市，继续在研究所装颓废。但仔细想来，形势已经改变，他已经和韩渠打过照面，韩渠在他眼皮底下溜走，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甘愿当个远离一线的研究员。回去的话，反而会让“量天尺”生疑。再者，机动小组已经将对“量天尺”的行动甩到明面上，他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这时，一条迟到的线索传到机动小组，线索和隋宁有关。
隋宁爱好古玩，年轻时不止跟槐李镇的费老板收古董，得知哪里有珍贵古董，也会亲自去一趟。
在罗应强的生意上正轨之后，他得到了高额分红，有段时间过得非常惬意，去外地的频率很高，在一个叫阿石镇的地方，他因为抢收，和一伙当地古玩商发生冲突，他请的保镖打伤了一位贩子。双方都进了派出所，被采集了DNA。
隋宁冷静之后用钱和对方私了，不久回到南山市，再未去过阿石镇，和对方也再无瓜葛。
这份DNA信息保留在阿石镇，当年的信息没有联网，直到如今南山市四处收集相关线索，才得到隋宁的DNA。不过这对案件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吴展将线索转交给省厅。
机动小组对詹富海、刘品超等人的审讯基本结束，陈争查阅这段时间的调查记录，看到凛冬的名字。他似乎是唯一一个看到韩渠和詹富海在一起，却没有卷入詹富海犯罪行为的人。警方不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目前他已经回到正常生活中。
陈争打算再见他一面。
话剧演出之后，凛冬再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网上关于他的传言五花八门，甚至有不少大V都下场蹭热度。在这些吃瓜人群中，陈争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霍烨维。
霍烨维放了张自己和凛冬在一个慈善活动中的合照，说和朋友聚会，才得知凛冬可能出事了，但有问题的不是凛冬，是捧凛冬的人。粉丝在评论里吵翻了天，营销号也疯狂转载，但无论旁人怎么问，他都不说凛冬出了什么事。
陈争对霍烨维印象本就不好，此时对这人更加反感。
云享娱乐的大本营在南山市，但在洛城也有工作室。凛冬的团队就在洛城的工作室，他住在洛城的时间也比在南山市长。
陈争来到工作室，因为詹富海出事，工作室十分萧条，看不到几个人。凛冬的助理小军已经和警察打过几次交道，为难道：“陈警官，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配合吗？”
陈争看见地上摆着不少收拾好的箱子，“打算走了？”
小军尴尬地点点头，“公司都这样了，艺人们都在谋出路，我们这些干活的肯定更要趁早做打算。”
“谋出路？”陈争顺势问：“凛冬最近有什么工作？”
“凛哥他……”小军低下头，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本来在话剧之后，他会全面复出，安排满了。但是现在这么一闹，他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宁可付赔偿金也不露面。”小军忧心忡忡，“他可能想退圈。”
陈争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家吧？”小军说：“我也不清楚，他让我们都别去打搅他，说要好好考虑下一步。”
陈争让小军带自己去找凛冬，小军犹豫了会儿，还是答应了。
凛冬在洛城南边郊区买了套独栋别墅，很低调，左邻右舍都不知道自家小区里住了个大明星。从市中心开过去路途不短，路上小军说起凛冬这些年的经历，不免感伤。
凛冬被詹富海签下之后，他就被安排给了凛冬。凛冬起初给他的印象是很不好相处，比他以前服务的明星还难缠。
陈争问：“为什么？”
小军说：“他很想红，但又没什么背景，偶尔拿到资源，也是去给‘皇族’垫脚，被人欺负久了，对我们这些当助理的能有什么好脸色？”
小军在娱乐圈混了多年，见过很多像凛冬这样的艺人，他们有姿色有本事，但没有资本捧，因为性格原因也豁不出去，久而久之，心理就变得特别阴暗。谁近距离看到那些光彩照人的大明星不眼红呢？自己难道比他们差吗？
凛冬被打压了几年，终于成了被捧的那一个，不趾高气扬才怪。小军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没将这位爷伺候好。但相处下来，他发现凛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恶劣。凛冬私底下不太喜欢说话，但并不是高傲。凛冬嘴上从不关心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但给钱从不吝啬，知道大家进了这一行，最想要的是什么。
小军和凛冬渐渐熟了，凛冬才和他聊天。他这才知道，凛冬和家庭条件和他差不多，普普通通，但也没经历什么不幸，没有原生家庭的痛。凛冬进入娱乐圈，不过是因为长得帅，唱歌也还行，觉得打工累，干个十年还没明星一小时的工资高，不如入行试一试。
小军很惊讶，这是一丁点儿励志故事、苦情故事都没有啊！
凛冬笑他在圈里混这么久，脑子还这么简单。大部分人的人生不都是这样乏善可陈吗？
话是这么说，但凛冬的人生注定不是乏善可陈。爆红之后，小军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改变。有段时间他精神非常亢奋，整宿不睡觉，看网络上关于他的评价。小军知道，这是每一个走起来的明星必然要经历的阶段。有人扛过去了，于是更上一层楼。有人“翻车”，从此查无此人。
凛冬因为恶评而不得不看心理医生时，小军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哥，看看你赚了多少钱！是不是早就超过你的预期了？你怕什么，你随时可以退圈，过想要的生活！”
凛冬抱着他又哭又笑，“我不退圈！我还要赚更多！”
但凛冬没有趁热打铁，他冷静下来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准备在积累够了的时候重新出发。小军不理解，他眼含希冀地说：“我不想做转瞬即逝的流星，我想当个还不错的明星，这样他就会一直看到我。”
陈争打断，“他？”
小军摇摇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凛哥说的是谁，可能是他的某个朋友吧。不过他的朋友其实挺少的。我们这个圈子吧，很少能交到真正的朋友，以前的朋友也会消失。”
陈争猜想，凛冬说的这个“他”也许是韩渠。凛冬笃信韩渠消失是去执行任务，他看不到韩渠，但只要他一直是璀璨的明星，韩渠就会看到他。
车终于开到凛冬的别墅，白天，小区里很安静，车经过时，只有几只狗摇着尾巴大叫。
小军推开别墅院子外那道装饰用的栅栏门，一边敲门一边喊：“哥，我小军。”
敲了会儿，没人开，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陈争说：“他不在？”
小军皱起眉，“不会啊，他休息时不爱外出，一般都在家里。”说着，小军给凛冬打电话，手机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小军脸色立即难看起来，“他不会关机的！”
陈争心中也是一紧，“你有没钥匙？”
小军连忙在包里翻找，“有，有！他给过我备用的！”
就在小军找钥匙时，陈争绕到了房子的落地窗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异常，桌椅板凳摆设都在原处，客厅很空，似乎没有生活痕迹。
“找到了！”小军一边喊一边打开门，“哥！你在吗哥？”
陈争闻到轻微的久不通风的味道，如果凛冬只是临时离开，不该有这种味道。
小军鞋都没换，就往楼上跑去，打开所有房门，仍是没见到凛冬的身影。他惴惴不安地下楼，“不对啊，我经常过来，这怎么像是几天都没人住了啊？”
茶几上空无一物，电视、空调等的遥控器收在抽屉里，主要电源已经切断，只有冰箱还在运行。但冰箱里食物也不多，保质期没多久的牛奶和水果统统没有，冷冻室里有几盒冰淇淋。小军说凛冬很辛苦地保持身材，但特别喜欢冰淇淋，馋了就吃一口。
陈争上楼，小军指着其中一个房间说：“这就是凛哥的卧室，他，他也没拿走什么衣服！”
陈争原以为明星的服饰得拿几个房间来装，但凛冬的私人服饰并不多，分门别类挂在衣帽间里，床上被子掀开，没整理过。
陈争注意到摆放饰品的位置放着很多精美的小瓶子，仔细一看，原来是香水。
“‘lake’？”陈争念出香水的名字，他也用香水，但买的几乎都是大牌，这个牌子他没有听说过。凛冬收集了很多这个牌子的香水，大部分甚至没有拆封。
“这都是品牌送给凛哥的。”小军本想解释，但开口后发现自己也不是很理解，“lake”这个牌子太小了，凛冬不可能代言，但“lake”送来的香水凛冬全部收下了，并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他问过凛冬，凛冬只说，有些东西不能用价值来衡量。
香水只是个插曲，小军越来越着急，“凛哥到底去哪里了啊？”
陈争问：“他父母家在哪里？”
小军又拿起手机，“对对，我问问！”
这次很快接通，小军克制着情绪，“叔，我小军，凛哥回家了没？”
陈争从小军的反应看出答案，凛冬并没有回家。
得知凛冬不见了，他父母很担心，现在网上本就传言纷纷，他们前阵子还联系过凛冬，凛冬让他们别上网，自己心里有数。
陈争接过手机，听到凛父关心则乱的话语：“他说他要安静几天，不接收外界的声音，我们就算看了，也不要给他说。我，我们知道他压力大，不敢说什么，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他怎么就，不见了啊？”
陈争安抚了凛父几句，眉心却皱紧了。凛冬这时候为什么会失踪？从屋里的状态来看，他不像是被人强行带走，而是自己收拾好，暂时离开。但也不排除有人来整理过房子。这需要痕检师勘查之后才能下结论。
小军方寸大乱，继续给凛冬打电话。陈争打给鸣寒，简单说了这边的情况。一小时之后，文悟提着勘查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我其实主要负责勘查。”见陈争有些意外，文悟解释道，机动小组很少有第一时间出现场的机会，所以基本不需要专门的痕检师和法医，他当初以痕检师的身份被唐孝理选中，到了机动小组却成天没活干，只得跟着鸣寒周决他们在外跑，最后啥都学了个八成。
“我连直升机都会开的，我们小队只有我会，鸟都不会。”文悟给陈争的印象是有点憨，所以突然显摆起来，多少有点劲劲儿的滑稽。
“好，下次让我坐坐。”陈争逗他，“那有你不会的吗？”
文悟瘪了下嘴，有点忧愁，“我射击水平很菜，我就是……不怎么敢开枪。”
陈争说：“空了我陪你练练。”
文悟开心道：“谢谢陈哥！”
文悟勘查的时候，陈争找物管调取监控，凛冬进出都非常注意遮蔽，每次出现在镜头中脸都裹得严严实实。1月12号中午1点，他独自回到家中，此后直到13号下午4点，他才再次出门，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帽子口罩墨镜一应俱全。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离开小区，这之后，小区的监控再未捕捉到他，同时也没有拍到有其他人出现在他的别墅附近。
物管信誓旦旦地说进出别墅的就是凛冬，因为他们每次看到凛冬都是这样。但陈争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和凛冬身高体型相似的人都能扮成那样，摄像头再高清，也拍不到凛冬的脸。
文悟的勘查进行到一半，别墅中除了陈争和小军刚刚留下的足迹，只有两种足迹，一种和鞋柜边的棉鞋鞋纹一致，一种和棉鞋尺码一致，但鞋纹不同，是42码的男士板鞋。鞋柜里有不少板鞋，但鞋纹没有对上。
小军连忙说：“凛哥就是42码，不工作时他都穿板鞋。进来的应该只有他。”
陈争在看监控，凛冬脚上确实穿着一双板鞋。
勘查还在继续，陈争暂时回到机动小组，技侦队员已经开始查凛冬的通讯，尝试定位，但他的手机从13号开始就没有再使用过，这个时间和他离开别墅的时间一致。
鸣寒走到陈争旁边，“‘量天尺’准备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争回头，“难说和‘量天尺’有关。”
“那这个时间点，我很难想到其他人。”鸣寒说：“我们刚把凛冬放回去，人就不见了。谁会这么做？‘量天尺’在挑衅。我还没去G国，它就开始搞事。”
陈争和鸣寒的思路其实是一致的，但必须考虑到其他方面，凛冬是娱乐圈这个丛林里杀出一条生路来的明星，主动被动得罪的人恐怕不少，詹富海在警方的控制中，凛冬等于失去了靠山，他保持沉默也是一种自保手段。难说没有人企图在这时对凛冬做点什么。
“别管挑衅不挑衅。”陈争说：“把人找到再说。如果真是‘量天尺’的挑衅，那就顺着他们抛来的钩子摸上去。”
小军很自责，认为凛冬不见了都怪自己，“他让我最近别管他，我不该顺着他的。怪我自私，现在云享都要没了，我只想着赶紧找好下家，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陈争问：“演出前后和回洛城之后，有没有比较可疑的人出现在凛冬身边？”
小军哭丧着脸，“应该没有？詹总对艺人的安全很在意的，以前都把凛哥保护得很好。但保安队不是也出事了吗？我们回来之后，凛哥身边就没别人了。”
陈争又问：“那凛冬有没不对劲的地方？”
小军想了想，“我觉得凛哥有心事，彩排的时候就很亢奋，他很少这样，还有那天突然直播也很奇怪。”
陈争知道这是因为凛冬看到了韩渠，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
“我要不要发个帖子什么的？”小军说：“让大家帮忙找找凛哥。”
“千万别发！”陈争立即阻止，“不仅不能发，还要尽可能将凛冬不见了的消息压下来。”
小军虽然不懂，但也点点头，保证道：“陈警官你放心，我听你的，什么都不说！”
稍晚，文悟在别墅中找到一封落款是凛冬的手写信。
凛冬写道，最近发生的事对他冲击很大，他虽未参与詹富海的勾当，却吃到了詹富海的红利，如果詹富海有罪，那么他也理应受到惩罚。但他思来想去，仍是不舍得放弃多年来拼来的一切。他想独自待一段时间，思考何去何从。
信中他对小军、他的团队道歉，并附上了一张卡，作为对他们的补偿。请大家不要找他，不要对外发布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如果想通了，会立即回来。
卡和信暂时都由警方保管，小军哭得双眼通红，接连说自己不要钱，凛哥平安回来就好。
经过鉴定，信中的字迹确认和凛冬的字迹一致，看上去这似乎只是一个成年人想要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的生活，并无危险。但陈争的神情更加严肃，如果凛冬如信中所说，是想独自思考未来，为什么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行李，没有开车？
他简单收拾过家里，会很快烂掉的食物都处理了，还断了电。这更像是他得到了某个消息，知道在小区外的什么地方有人、车等着他。他也知道自己突然消失之后，小军和父母会找上门来，于是他写下一封信，让他们不必担心。
他或许的确受到詹富海的影响，想要离开娱乐圈这个大染缸，但这不是他这次消失的原因。他用这封信来掩饰真正的原因。
一年即将过去，城市的街头张灯结彩。有人选择在热闹的市区和亲朋好友一起跨年，有人选择郊区相对清静的地方感受田园生活。
霍烨维从推杯换盏的宴会上逃离，坐在豪车上，夜色在窗玻璃上后退，他一手指着下巴，一手刷着微博。自从他蹭了凛冬的热度，他的评论区已经被凛冬的粉丝冲烂了。
他鄙夷地笑了声，自言自语道：“你们的偶像已经死了，还在这儿跟我狗叫。啧——”

第123章 无依（07）
居南市位于洛城以南，是函省有名的旅游城市，原来的居南市只是挨着居南湖的一个小镇，后来慢慢扩建成了城市。湖分成东西两块，东边挨着市区，早已开发完善，西边依山，前些年才被开发商拿下，修了满山的别墅。
这些别墅本来是卖给私人住户的湖景山景房，但随着来居南市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东边承载不下了，西边这座山也被改造成了旅游区，叫做“微末山庄”。山里最冷时会下雪，时值春节假期，不少客人来到山中跨年。
山很大，但别墅并不密集，没有订上房的客人不能上山，所以即便已经满客，“微末山庄”也并不显得拥挤。
两辆车停在一家名叫“山水楼”的民宿前，车上下来六个年轻人，四男两女，打扮得都比较喜庆。走在前面的金发女人一边看手机一边看民宿的招牌，“是这里没错吧？”说完又左右张望，很期待的样子，“但我怎么没看到霍爷的房子啊？”
她身边的长发女人笑着推她，“先进去，一会儿我陪你找。”
男人们在后面笑，“薇薇一来就找老公。”
金发女人转过来做鬼脸，“来都来了，肯定要去打个卡嘛！”
山上的民宿都是在别墅的基础上改造的，规模不一，“山水楼”算是其中比较大的，口碑也不错。年轻人们进入民宿时，大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群中老人，他们正围着一张长桌打扑克，出一张牌就大呼小叫，嗓门极大。
金发女人皱了皱眉，小声说：“这些老年人真烦人，公共场合也这么大声，没点素质。”
眼镜男说：“上了年纪都这样，你看你现在就咋咋呼呼的，五六十岁时肯定比他们还能吵。”
金发女人气呼呼的，“我才不会！”
办完入住手续，六人上楼放行李。他们订了三个套房，其中有两套是普通的两室一厅，一套是三室两厅，公共面积比较大，还有个大阳台。金发女人和长发女人分到中间的两室一厅，男人们分另外两套，最豪华的三室两厅当然不是独占的，得用来搞集体活动。
金发女人先去男士们的套房溜达了一圈，拉开窗帘一看，惊呼道：“好美！”
夜里落了雪，红枫上挂着白雪，山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如同童话世界。
“快快快！出去走走！”金发女人激动道。
“你们去吧，我休息会儿。”个子最高的男人疲惫地笑了笑，“我中午好像喝多了，头晕。”
“仁哥，你悠着点儿啊，今晚还要喝酒呢！”扎着马尾的男人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五人正要下楼，金发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跑回房间，“你们等等等等等！我补个妆！”
长发女人笑道：“我陪薇薇。”
房间里，金发女人正对着镜子补粉，她的中短发烫过，配合青春的妆容，显得很俏皮。长发女人看上去比她成熟，妆也是近来比较流行的裸妆。
“嘟嘟，要不你换个唇色吧？”金发女人转过来说。
“什么唇色？”长发女人问。
“就……烈焰红唇啊！和你这瀑布一样的头发太配了！”
“烈焰红唇早就过时了。”
“哪有！反正现在又不是上班，过节呢，夸张一点怎么了！”金发女人说着就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找出一支复古红，扁了扁嘴，“其实我特别喜欢这支，但我驾驭不了这种颜色，送你！”
长发女人笑了笑，接过来，说了声谢，却没有涂上。金发女人还想说点什么，长发女人忽然道：“化这么好看，打算去偶遇霍烨维啊？”
金发女儿脸顿时红了，捧脸作花痴状，“这哪是想偶遇就能偶遇的，他现在肯定都不住这儿了。”
“那还化这么漂亮。”
“嗐，我要去他家门口打卡嘛！四舍五入我也是女主人了！”
“你呀——”
两人整理完毕，下楼时看到那群中老年还在高声打牌，她俩的三位同伴居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金发女人大声道：“董京！张品！朱小笛！走了！”
她这一嗓子把中老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一牌桌的人都看了过来，马尾男和眼镜男赶紧跑来，寸发男却对打牌更感兴趣，“你们去吧，我再看会儿！”
眼镜男来到金发女人跟前笑道：“质疑没素质，理解没素质，成为……”
金发女人哼了一声，转身又挤出甜美的笑容，“姐，您知不知道霍烨维住在哪里呀？”
著名音乐人霍烨维的别墅就在这座山上，他是最早一批住户，大部分住户都将房子卖给民宿商人了，他仍然时不时回来住一段时间，不少粉丝前来合照、蹲守，前台经常被问到同样的问题，熟练地拿出一张手绘地图，“照着这条红线走就是啦，祝您合影愉快哦！”
金发女人开心道：“太贴心了吧！”
前台笑笑，“应该的。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没事没事，姐，谢谢啦！”
一行四人离开民宿，向最热闹的商业街走去。道路两旁挂着各种灯饰，金发女人带头走在前面，好奇地到处观察。这条街有许多网红店，都是做餐饮、摄影、小商品生意的，东西虽然卖得贵，但游客们出来玩，舍得花钱，每个店生意都不错。
“‘lake’居然在这里。”黑发女人停下脚步。
“什么类客？”眼镜男问。
“‘lake’，一个香水牌子。”黑发女儿说完便走进一个小木屋状的店，其余三人也跟着进去。
店里很香，展示柜里摆着一排排样品，店员热情地迎过来，介绍招牌产品。原来这里不单是“lake”的一个店铺，还是“lake”的公司所在地，研发生产都在这座山上。
黑发女人和店员聊了会儿，买下一枚柑橘调的香水。这香水设计得十分别致，并不是常见的瓶装，而是像护身符一样的微型香包，比正价香水便宜，又十分衬春节的氛围，因此销量十分可观。
金发女人闻了闻，好奇道：“嘟嘟，你喜欢这种？好像不是很适合你啊。”
黑发女人笑着问：“我适合哪种？”
“唔，要么是比较热辣的，要么是清幽淡雅的。”
金发女人刚说完，手中就一沉，黑发女人将装着香水护身符的礼品袋放在了她手上，“‘lake’我有很多，这是送你的。”
“送我？不……”
“你不是送了我一只口红？礼尚往来，新年快乐。”
金发女人立即笑起来，“好！新年快乐！”
马尾男凑上来，“送什么？怎么不送给我？”
金发女人笑着推他，“姐妹的事你少管！”
离开这条热闹的商业街，继续往高处走，人竟然还多了起来。金发女人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情敌”。
果然，在霍烨维的别墅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还准备了横幅、立牌和鲜花。他们在别墅门口打卡，明知霍烨维不在家，还高声喊着霍烨维的名字。
金发女人很快加入其中，只恨自己没有准备道具。长发女人耐心地帮她找角度拍照，每一张都将她拍得很美。眼镜男和马尾男觉得无趣，站在一旁闲聊。
“怎么还有人带花来？你看那像不像上坟？”
“卧槽这话可不能让薇薇听到，她准得和你绝交！”
“啧，都上了那么多年班了，还这么幼稚。”
金发女人终于拍尽兴了，牵着长发女人回来，“你们在说什么？”
眼镜男说：“说你嫁给霍烨维了。”
金发女人大笑起来。
回到“山水楼”时，太阳已经落山，大部分客人已回到民宿，大厅和院子里非常热闹。民宿准备了烤全羊大餐，入住的客人免费吃。高个男、寸发男和下午那群打牌的中老年坐在一起。
烤全羊吃到晚上11点多，民宿主人很会炒气氛，互不相识的人楞是成了在一个瓶子里倒酒喝的朋友，金发女人起初还嫌中老年太吵，此时却和两位大姐拉手跳舞，看样子不跳到天亮不会消停。
这时，民宿外传来声声欢呼，不少人跑到门口看热闹，金发女人看到往前冲的人里有许多都是在霍烨维家见过的，拦住一人一问，才知道霍烨维居然回来了。
这种好事居然让她遇上了！金发女人连忙加入，很多并不是粉丝的游客听说来了个明星，也凑过去看热闹。
霍烨维今年就没回过这套房子，年末琐事太多，他有意躲避，才以找创作灵感的名义来到居南市。明知山上的别墅大多被改建成了民宿，游客众多，他仍不将别墅出手，也不否认自己住在这里，图的就是享受粉丝的欢呼。
每次他回到这里，总是有粉丝谦卑地找他合影，用看神一样的目光看着他。这和上节目时不一样，节目上他不一定是主角，但在这里他一定是。那些普通的、丑陋的人不辞辛劳来到他的家门前，为的就是看他一眼，他不在的时候，就看看他的房子，带走别墅边的沙土小草，甚至亲吻别墅的院墙。
这带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他们就是他的奴隶，而他是他们仰望的主人。
霍烨维风度翩翩地从车上下来，向人们挥手致意。人群中爆发出惊叫，所有人都举着手机。金发女人也拼命举起手机，忘我地喊道：“霍爷，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霍烨维陶醉在这海浪一般的爱意中，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扎进来，“卑鄙小人，无才无德，靠嘴贱博眼球，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个打开的酒瓶从天而降，酒瓶里的液体洒在人群中，顿时引起惊恐的尖叫。霍烨维一愣，迅速抱头躲避，酒瓶砸在一旁的车上，碎了，剩下的液体在车身上激起大片白沫，陡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飘浮着啤酒的味道。
几秒后，人们才反应过来，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人站在路灯下，愤怒地瞪着霍烨维。
“你他妈找死！”一个粉丝大叫一声，向她扑了过去。这一声仿佛号角，所有粉丝都朝她跑去，金发女人被液体浇了满身，确认是啤酒，仍旧后怕不已。
霍烨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惊愕挂在脸上，半天没消退。助理小响赶紧上前护住他，将他推进别墅。大门一关，闹剧被关在了外面，但霍烨维心跳仍是慢不下来。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他的是谁？谁要搞他？
霍烨维仿佛乘着热气球飘在空中，粉丝的爱意就是源源不断的燃料，但突然一声枪响，热气球被击破了，他从高空坠落，摔得稀巴烂。
他一拳砸在墙上，这才发现手上也粘上了啤酒，他狼狈地跑入室内，让助理马上报警，将肇事者抓起来。
警察还没到，扔啤酒瓶的女人就被粉丝拿下，他们义愤填膺，要不是其中还有几个理智的，女人说不定已经被打死。
警车上山后，人们才逐渐散去，金发女人本想跟着去山下的派出所，但头发粘满啤酒太难受了。撤离之前，她听说被带走的女人是香水作坊的工人。
这儿的香水作坊除了“lake”还有谁？回到民宿后看到“lake”的香水护身符，她气得差点扔掉。
听说“lake”的工人袭击了霍烨维，长发女人也有点尴尬，金发女人连忙说：“嘟嘟没事，香水是香水，人是人，我先去洗头。”
来“微末山庄”的大多数只是普通的游客，并不是粉丝，霍烨维被袭击这事并未闹大，肇事者被民警带走后，各个民宿的宴会继续进行。
霍烨维非常恼怒，早知道会遇上这一茬，他就不来了。他没亲自去派出所，去的是助理。他上网一搜，还以为自己会上个热搜，但虽然有人发了这件事，但转发寥寥无几，除了他自己的粉丝，吃瓜群众都在冷嘲热讽，要么说他炒作，要么说扔得好。
还有人笑道：“这么大个事，怎么没人讨论啊？霍天王糊得透透的。”
这才是他最受不了的，他哪里糊了？他每年都出歌，上音乐节目当导师，凭什么说他糊了！
一定是太晚了，粉丝都睡觉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金发女人一行玩到凌晨4点，她和马尾男是最晚回房间的，他们走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不少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当年。
天亮，就到了正儿八经的除夕。不少来“微末山庄”的客人订的都是三天两夜套餐，第二天睡醒去居南湖划个船，晚上看看湖边的烟火表演。
金发女人睡醒都下午2点了，大家昨天说好今天一起游湖的，但同伴们一个都不在。她想起夜里的事，赶紧下楼。中老年还是坐在大厅里，不过这次没有打牌，只是在喝茶，嗓门最大的大姐不在。她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向霍烨维家跑去。
霍家大门紧锁，但霍烨维出现在阳台上，大冬天，居然开着窗户弹钢琴。粉丝们围在别墅外，动情地跟着乐声唱歌。金发女人连忙加入，将和同伴游湖的事抛在脑后。
霍烨维弹了会儿，隔着院子和大家打招呼，说自己没事了，感谢大家来看他，又说昨天那个女孩已经在警方那儿留了档，得到了教训，大家不要再为难她。
粉丝们感动得快要哭了，霍烨维回到钢琴边，继续演奏。
金发女人待到5点多，想到湖边的烟火表演快要开始了，霍烨维也对粉丝们喊话，“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听说山下要放烟花，现在去的话，还能占到好位置哦。”
粉丝们依依不舍，觉得霍烨维实在是太温柔体贴了。金发女人随大流下山，无人看到霍烨维拉上窗帘时翻到天上的白眼。
下山路上，粉丝们交流情报——
“我打听到了，那女的是凛冬的粉丝，叫刘晴，根本不是‘lake’的工人，是老板的妹妹！”
“什么？那就是‘lake’和霍爷作对咯？”
“我专门搜了，凛冬的粉丝扒过他用的香水，其中就有‘lake’！”
“啧啧啧，好寒酸啊，什么野鸡牌子！”
“他本就没钱啊，霍爷以前没说错，他根本没有混娱乐圈的本钱，没那个气质！也就现在被云享捧起来了而已，本质上还是个穷酸狗！不是说云享老板出事了吗？我倒要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粉丝们刻薄的话语渐渐被山下的音乐声淹没，金发女人和黑发女人会和，一起朝汤锅店走去。居南市这边跨年要吃羊肉汤锅，而居南湖东边的景区有个规模很大的鱼类养殖场，所以来居南湖过年，一定要既吃羊肉又吃烤鱼，这是居南湖旅游的一大特色。
每家店都等满了人。两人找了半天，终于找到眼镜男和高个男了，金发女人四处望望，“董京和朱小笛呢？你们没在一起？”
眼镜男说：“我以为他和你在一起，你俩不是总在一起吗？”
金发女人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多久前的事了。”
“他说在院子里等你。”黑发女人问：“你没遇到他？”
金发女人摇头，说自己睡醒时谁都没在，整个下午都在霍烨维那儿，“那你们……下午没划船？”
黑发女人说，她最先下山，山下有不少活动，猜灯谜、画糖人之类的，她一个人逛到5点多。
眼镜男说，他也在山下，但人实在太多了，手机没信号，谁也没找到。
高个男说离开“山水楼”之前，他和大叔大妈们打了会儿牌，被他们叫去帮忙拍照，这才下山。
金发女人嚯了一声，“那我们这聚会是聚了个寂寞啊！”
天彻底黑下来，鲜美的羊肉汤锅和热辣的烤鱼上桌，他们坐的位置正好能够看到烟花秀，但马尾男和寸发男始终没有出现，手机也打不通。
午夜12点，跨年的钟声敲响，人们互相恭贺新年，湖上的烟花别样美丽。而就在人们渐渐从湖边散去，回到各自的民宿时，霍烨维大睁着双眼，血从他的口中流向地毯，他的双眼已经没有生气，眼中倒映着夜空中最后一簇烟花。
新年的头一天，“微末山庄”像往年一样准备了游园活动，但人们打着哈欠拉开窗户时，都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有警车从民宿间驶过，且不止一辆。
“出什么事了？”
“有人昨晚打架了吧？在湖边抢位置。”
“会不会是哪个院子玩得太过，燃起来了？”
“咋回事？连着两天来警察……”
游客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只听一阵哭声传来，一群年轻人从警车驶去的方向走来，正是霍烨维的粉丝。好奇的游客连忙问：“出啥事了哭成这样？”
“霍爷，霍爷被人害死了！”
金发女人一听，脸色顿时惨白，长发女人想要拉住她，却没拉得住，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洛城，机动小组。
凛冬已经失踪一周，此事可能牵扯到“量天尺”，警方始终没有对外公开信息。在调查中，陈争发现凛冬早年的“对家”霍烨维近来多次提到他，并且与他的粉丝打起口水仗。一名粉丝晒出私信，霍烨维竟然亲口对她说，凛冬已经死了。
凛冬消失得蹊跷，联系到“量天尺”的狠毒，确实有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但连警方都没有确切的消息，霍烨维怎么会知道？
私信显示的时间是1月17号下午6点，在那之后的18号，霍烨维还发出了多张自己在家中弹琴的营业照。
“这个霍烨维17号晚上还进了派出所。”鸣寒来到陈争面前。今天是大年初一，机动小组部分队员放假了，陈争这个名都没在机动小组挂上的闲人非要加班，鸣寒也只得陪着。
“那就是他回私信那天？”陈争问：“什么事？”
“准确来说，是他助理替他去的，他算是受害者。”鸣寒点开几张在网上找到的图，“他在居南湖度假，被人泼了啤酒，他助理报的警。我刚才看了派出所那边的记录，你猜泼他啤酒的是谁？”
陈争挑眉，“你总不会说，是凛冬吧？”
“是凛冬的粉丝。”鸣寒说：“但不是一般的粉丝，我们在凛冬家里不是找到成套的‘lake’香水吗？她就是‘lake’老板的妹妹。”

第124章 无依（08）
陈争沉思片刻，迅速拿起外套，“走。”
鸣寒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条线索，笑着跟在后面，“哥，洛城去居南市不近，那边又是景区，今天肯定堵车，我先买点东西放车上。”
两人一起来到超市，陈争觉得随便拿点就行了，鸣寒居然推了个车，大有要装满的意思。陈争从推车里翻出一盒男士内裤，“你准备在那边过夜？”
“去都去了。我听说‘微末山庄’的烟花大会很有名，我还没看过，这大过年的，我们白天查案，晚上休个假都不行？”鸣寒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委屈。
陈争：“……”
当天来回是挺累，陈争想了想，“微末山庄”他倒是去过，湖边人山人海的盛况不想再经历，烟花也没有特别好看，而且他们没有订房，现在去大概率是没有地方住的。不过鸣寒这么兴致勃勃的，他也不想扫兴，把内裤放回车里，想着大不了把车停在湖边，露宿一晚。
见陈争拿了野炊用的炉子，鸣寒还说：“哥，挺浪漫的啊。”
陈争心想，等你晚上在湖边冷哭了，才知道什么是浪漫。
准备完毕，陈争开车，鸣寒说着霍烨维这个人。他今年三十五岁，出道有十多年了。早年唱片市场还很繁荣时，他出过几手脍炙人口的歌，至今都还有传唱度。不过这几年人气断崖式下降，资本再怎么捧他，再上多少综艺节目，都不见起色。
此人以音乐才子自居，歌全是自己写的——至少明面上是，有没有“枪手”那就不好说了。才华他倒是有，不然当年也不会红。但真正把他捧起来的并不是才华，而是家世。他是大企业渭海科技董事长的侄子，因为这样的背景，摆到他面前的资源就没停过。
大约是家境过于优越，从来没有经历过奋斗的艰辛，又自视甚高，他惯来看不起原生家庭普通，却靠资本捧的明星。所以他看不起凛冬，当初将凛冬踩得一无是处，还有媒体吹他耿直，现在凛冬的人气已经远远超过他，他又来蹭凛冬的热度。
娱乐圈那些喊打喊杀陈争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霍烨维是怎么得出凛冬死了的结论？霍烨维会因为和凛冬的矛盾，对凛冬动手吗？
车即将开到居南市，还没到“微末山庄”，前面已经堵起来了。陈争看到不少警车，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这时，鸣寒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眼，说：“是老唐。”
半分钟后，鸣寒挂掉电话，神色严肃。
陈争问：“老唐说什么？”
鸣寒抿了抿唇，“哥，我们真得在这边住下了。霍烨维今天凌晨被人杀了。”
“微末山庄”山下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居南市警方对整个别墅区采取暂时管控，所有旅客、商家不得离开。陈争和鸣寒只能将车停在居南湖东边，借了辆摩托上山。
负责侦查的是居南市局的一名中队长，叫李疏，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按照流程上报，会引来省厅的人。机动小组他从未接触过，但陈争的名字他听说过，陈争和鸣寒站在他面前，他看看两人，下一个动作就往陈争的方向靠了靠，“陈队，是这么回事……”
鸣寒：“……”
李疏一边带二人去现场，一边介绍目前了解到的情况。
霍烨维是1月17号晚上来到“微末山庄”，当天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粉丝们听说他来了，纷纷围在别墅外面，其他游客们也跟着凑热闹。第二天，霍烨维在家中开了场很随意的音乐会——他弹琴，粉丝在外面跟着唱歌。
一直到案发之前，他都没有离开过别墅。和他一起回来的是助理小响，但小响并没有住在别墅里，而是住在市里的酒店。19号上午，小响按霍烨维前一天的要求，去超市采购食物之后上山，发现霍烨维死在别墅二楼，遂报警。
陈争问：“死因是？”
李疏“嘶”了一声，“现场很惊悚，陈队，你们自己看吧。”
一进入室内，陈争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它就像高浓度的硫酸，即便只是飘浮在空中，也让一屋子华丽的装饰黯然褪色。一楼和楼梯上有凌乱的血足迹，陈争穿着鞋套，避开这些血足迹往上走，在二楼的琴房看到了悚然的一幕。
霍烨维整个身体呈A字型挂在琴凳上，背部朝下，面部对着敞开的窗户，以他为圆心，周围布满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他的胸腹被利器剖开，刀口从喉咙直达下腹，心脏处插着一把刀，脏器挤了出来，呈黑色，附近血的颜色也很奇怪，和正常干涸的血液不同。
窗外吹进来冷风，将窗帘掀起，一下一下抚摸在霍烨维的脸上，似乎想要合上他瞪大的双眼。
“这是……”陈争仔细观察黑色的脏器，正常人的脏器不可能是这样，得了怪病也不可能。除非，是凶手杀人之后，故意泼了什么液体进去。致命伤显然就是直刺心脏的那一刀，凶手只是为了杀人的话，根本不用剖开胸腹。此举的目的就是将脏器染成黑色？为什么？
“是墨水。”鸣寒来到庞大的书柜前，打开，拿出一个空掉的墨水瓶。
书柜里放着整整一层精致的瓶子，它们造型各有不同，但确实都是墨水瓶。此时，装黑色墨水的瓶子已经空了，其余蓝色、红色的倒是没有被动过。
陈争也走了过来，接过瓶子，“所以凶手是‘因地制宜’，杀死霍烨维之后，将他的黑色墨水一瓶瓶打开，灌入他的身体，然后又一瓶瓶盖好，放了回去？”
李疏想象一番那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凶手心理素质有多强，才能干出这种事？且不说半夜面对一具尸体，单是拧开所有墨水瓶也很耗时间，他就不担心这期间有人闯进来？
“凶手对霍烨维很熟悉，知道他的书房里有这么多墨水，也知道在天亮之前，一定不会有人造访。”陈争将墨水瓶装入物证袋，虽然凶手大概率没有在瓶子上留下指纹，但这也是需要带回去检验的物证。
“墨水，还非得是黑色墨水，染的只有脏器，没有其他部位。”鸣寒说：“凶手是不是想表达，霍烨维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心肝脾肺都烂透了？”
陈争点点头，这似乎是最靠谱的推测。但还有个疑点，如果凶手想强调霍烨维的恶，心脏沾上的墨水为什么不多？人们说一个人坏，最常见的说法是这个人心黑，而墨水却集中在腹部。
墨水关系到凶手的动机，自然很重要，但这时是初步勘察阶段，不能在一个疑点上耗费太多时间。陈争问：“足迹比对过了吗？监控有没有什么发现？”
“监控昨天晚上被人动了手脚。”李疏皱着眉说：“霍烨维的助理说，别墅的监控是从来不会关闭的，即便霍烨维不回来住，监控也长期开着。因为这儿比较特殊，粉丝都知道他住在这里，会来打卡，景区甚至把这套别墅当做营销噱头。我们一查监控，发现从昨天晚上9点开始，监控的电就被断了。”
“凶手在9点之前就埋伏进来了？”陈争说：“他助理在哪里？我去见见。”
小响报警后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醒了，但整个人还是高度紧张，说话很不利索。“我，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早上一来就看到，看到，啊！”
陈争安抚了他一会儿，给他看证件，“来，我们从头开始说。你和霍烨维17号晚上回到这里。霍烨维有没说过为什么要来这里？来几天？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小响渐渐平静，“霍爷觉得年底的应酬很烦，而且他想在明年出一张碟，所以回来创，创作。”
“霍烨维不喜欢应酬？”陈争对霍烨维了解并不深，在他的认知里，霍烨维似乎很喜欢在公众面前展示自己，渴望在需要应酬的场合成为焦点。
“也不是，霍爷他……”小响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霍烨维已经死了。”陈争说：“你是他的助理，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我需要从你给出的信息中看到一个完整的他。”
小响眼里用处泪水，慌忙擦掉，“我，我说！霍爷其实没有不喜欢应酬，但是这一年多的应酬，没有给他带来快乐，每次他都感到很难堪。”
陈争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已经不红了！”小响抽泣道：“陈警官，你可能不明白，在娱乐圈里，你要是不红了，别管你以前有过多火的作品，你都只能给别人当陪衬！”
陈争问：“怎么当？谁让霍烨维难堪过？”
小响摇头，“倒也不是具体的哪个人，霍爷只是从高处掉下来，很难适应，所以才逃避。”
小响用霍烨维最常参与的综艺和拼盘演出来举例，以前霍烨维在第一梯队时，他能够站在C位，镜头最多，节目组不敢乱剪辑他说的话，他总是压轴出场，时间最长，收获最多的欢呼。霍烨维从小养尊处优，对钱财、外界的评论并不在乎，对家的粉丝怎么骂他他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有同等量的粉丝。
但如今不一样了，霍烨维虽然也会接到大牌综艺的邀约，但他不再是宣传的核心，镜头也不会始终对着他，他竟然成了镶边的，比他小一轮的人也能踩在他的头上。更可恨的是，以他如今的地位，连这些大牌综艺都接不到，对方是看中他背后的渭海科技，才给他这个面子。
他愤而拒绝大牌综艺，觉得参加次一级的综艺也没什么，然而次一级的综艺，他仍然不是C位。对他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打击。所以从一年前开始，原本爱上综艺的他逐渐不大去综艺露脸了。
综艺和演出锐减，他和团队想方设法想要翻红。但他的年纪已经上去了，二十出头时营销“渭海公子”，粉丝们买账，可如今他都快四十了，“渭海老爷”只会让人下头。团队出了个昏招，让他以老牌音乐人的身份去蹭顶流的热度，反正黑红也是红。
时间一长，他发现黑红也红不起来，想沉下心来好好做音乐。但年底刚好各种节目邀约和宴会应酬都很多，他糊是糊了，可镶边邀请雪片一般飞来，公司和渭海科技的宴会也需要他参加。他受不了去宴会上捧别人，也受不了到节目上镶边，以写歌为由拒绝，来“微末山庄”躲清静。
听到这里，陈争觉得不大对劲，霍烨维真要沉下心来创作，为什么会选择这一处公开的别墅？现在本就是旅游旺季，他一来，粉丝不将别墅围起来才怪。他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
小响面露难堪，“霍爷其实，其实是想享受粉丝的爱意。”
霍烨维的虚荣就呈现在这里，他明知住址暴露不是什么好事，但当在舞台上不再是焦点，在宴会上不再是宠儿，只有这里还能让他感到他是世界的中心。
陈争点头，继续问：“你跟着霍烨维一起回来，怎么没住在别墅里？”
小响说，霍烨维不想被打搅，给他在市里订了酒店，他只需要每天早上来送送东西就好。
说到这里，小响再次想起在钢琴边见到的一幕，恐惧地发起抖来，“我们，我们17号那天就该走的，那是不详的预兆，我早就想到会出事！”
陈争按着他的肩膀，“你说的这个不详的预兆，是不是他被人泼了啤酒？”
小响咬了咬牙，说出当时的经过。霍烨维下午逃离宴会，心情很不好，但到了“微末山庄”，看到那么多粉丝，霍烨维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下车和粉丝互动，接受他们的欢呼。
这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粉丝等到了偶像，霍烨维得到了爱意。但就在这时，一瓶啤酒砸向霍烨维，当时谁也不知道洒落的液体是什么，人群惊慌四散，差点发生踩踏事故。
扔瓶子的刘晴很快被粉丝包围、殴打，霍烨维的好心情被彻底打散。民警倒是来得很快，小响和刘晴，还有部分目击者去下山做笔录，凌晨2点多才回别墅。那时霍烨维仍在气头上，没睡觉，灌了很多酒。
小响露出厌恶的表情，“她是凛冬的脑残粉，霍爷以前上综艺时和凛冬闹过矛盾，她一直惦记着。”
小响以为陈争没有看过霍烨维讽刺凛冬的那个综艺，讲述的角度站在霍烨维一边，单听他的一面之词，会觉得霍烨维只是心直口快，仗义执言，反而是凛冬没有娱乐精神。
陈争并不打算和小响讲道理，让小响继续说。
民警问刘晴为什么要这么做，刘晴很冷静，说袭击霍烨维只是个人行为，和她粉谁不粉谁没有关系。她就是瞧不起霍烨维这种人。得知霍烨维来了，她没有想太多，抄起啤酒瓶混入人群。她强调自己并不打算伤害霍烨维，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否则扔出去的就不是啤酒瓶了。
情况说清楚了，民警问小响是否和解，小响内心是不想和解的，但刘晴确实没有伤到霍烨维，顶多关两天。他打给霍烨维，霍烨维考虑到自己的名声，想用这件事来树立“宽宏大量”的形象，说自己不计较，让派出所把人放了。
陈争挑眉，“就这么放了？”
小响激动道：“霍爷还是太善良了，我当时也没考虑什么吉兆凶兆，我们要是当天就走，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陈争记下刘晴这个关键人物，打算等下找来聊一聊。“18号凌晨你回到别墅后，一直和霍烨维待在一起？”
小响说，霍烨维一直睡不着，他煮了醒酒汤，又听霍烨维抱怨了一会儿，6点多，霍烨维终于说想休息了，他给霍烨维做了早餐，准备去市里的酒店。霍烨维让他初一早上再来，买点牛奶和巧克力。
折腾了一夜，他比霍烨维更累，回到酒店倒头就睡，醒来一看，霍烨维居然发了条微博，说在和粉丝互动。他生怕霍烨维乱来，立即打去电话。
霍烨维一改夜里的失落，心情很好，说在家里开音乐会呢，让他不必担心。他再三叮嘱不能出别墅的院子，也不能放粉丝进来。霍烨维一一应下，叫他别来打搅自己。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18号晚上，小响本想再给霍烨维打个电话，但搜了下粉丝的反应，大家都很开心。他便放下心来。他在霍烨维身边已经很久了，知道霍烨维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情绪坏了就跟个废人似的，情绪好起来，说不定灵感就来了。他美滋滋地想，霍爷肯定在通宵创作，那这个除夕，自己就好好过吧。
小响再次落泪，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陈争等他平复，切入另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在来居南市的路上得知霍烨维遇害，这个问题他本来打算问霍烨维本人。
小响抬起头，看到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霍烨维在私信里和凛冬的粉丝对骂，说凛冬已经死了。小响顿时僵住了，“这……”
陈争说：“截图今天上午才晒出来，但霍烨维回复的时间是17号晚上，正好是你们来居南市的路上。”
小响今天没上过网，不知道这条私信已经被疯转，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做公关，但再一想，霍烨维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公关的必要呢？
他苦笑，叹气道：“霍爷说的是气话，他一向不让我们管他的社交账号，我，我不知道他和粉丝对骂。”
陈争摇头，对骂不对骂不是重点，“霍烨维为什么说凛冬死了？”
小响此时思维迟钝，“啊？就是气……”
陈争说：“我是问你，他怎么知道？”
须臾，小响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不可能吧？陈警官，你的意思是，凛冬真的出事了？”
陈争当然不可能透露凛冬失踪的消息，“你先说说，你知道什么？”
小响很紧张，愣了半天才说，“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多半是玩笑……”
霍烨维在娱乐圈中有个小圈子，里面的人全都家世显赫，有外形条件太差，实在捧不起来的，也有霍烨维这种曾经大红过的。有人追逐名气，有人只是想在娱乐圈里物色情人。霍烨维是前者，舒俊是后者。
舒俊和霍烨维是老相识，舒家比霍家还要有钱，但舒俊人气马马虎虎，主演了几部给他量身定制的电视剧，粉丝不及霍烨维的十分之一。舒俊在乎的本就不是这些，他入行之前，就靠霍烨维的关系，玩了几个小明星，觉得不过瘾，才自己亲自当明星。
小响一直很害怕舒俊，霍烨维是嘴巴毒，对名气太执着了，但对工作人员不坏，而舒俊是个可怕的人，不把人当人看，情人、助理，统统只是他的玩具。而且舒家不干净，杀个人什么的，对舒俊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半年前，舒俊看上了凛冬。这很可能是因为霍烨维经常盯着凛冬，舒俊一琢磨，觉得凛冬是自己的菜，展开追求。凛冬当时大火，背后的詹富海也不好惹。舒俊碰一鼻子灰回来，碍于云享娱乐，不敢造次。小响听到他一脸阴笑对霍烨维说：“等着吧，他早晚是老子的人。”
前阵子，圈中都在传，詹富海出事了。霍烨维那个圈子，消息当然比一般人灵通，霍烨维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詹富海被抓，这才在网上说凛冬失去靠山云云，炒起热度。而凛冬始终没有露面解释，热度越来越高。
最开心的是舒俊，霍烨维说：“这下你没有顾忌了吧？”
但舒俊在吃过闭门羹之后已经不打算追凛冬了，邪笑道：“他完了，当初敢拒绝我，现在詹富海倒了，老子要让他死无全尸。”
别说小响，连霍烨维都吓了一跳。作为发小，霍烨维知道舒俊做得出这种事，而他不可能阻止。唯一的办法就是撇清关系。
陈争问：“所以霍烨维来居南市，不止是躲应酬，还想尽可能远离舒俊？”

第125章 无依（09）
小响沉默了会儿，承认了，“是。霍爷觉得舒俊马上就会对凛冬动手，他要是不走，会沾上一身腥。但我没想到，他和凛冬的粉丝吵架连这话都说，太不理智了！”
陈争问：“他以前有过类似的行为没？”
小响不怎么确定，“我记得没有，霍爷是有点纨绔德行，但不是傻子，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跟粉丝说凛冬死了，这太过了。”
霍烨维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句话，目前已经死无对证。陈争返回“微末山庄”，路上看到一群人将一座小木屋围住，大喊：“交出杀人犯！”
小木屋上写着“lake”，陈争立即赶过去。围堵“lake”的都是霍烨维的粉丝，他们中的不少人目睹了刘晴朝霍烨维扔啤酒瓶的一幕，对刘晴没有因此被拘留非常不满。现在霍烨维死了，他们既悲伤又愤怒，警察还在搜集线索阶段，但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杀害霍烨维的，除了刘晴，还会是谁？这个女人前一天就想当众杀死霍烨维！
粉丝们和小响不同，他们有的是时间上网，都看到了凛冬粉丝晒出的那张私信截图。霍烨维说凛冬死了？不，一定是凛冬粉丝造谣，死的是霍烨维，凛冬和凛冬粉丝倒打一耙！
“交出刘晴！交出凛冬！”粉丝群情激奋，“lake”的工作人员被他们抓了出来，活像要押去斩首示众，玻璃门也已经被撞烂。一位主管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大声向粉丝喊话，他本来穿着体面的西装，此时却连眼镜都已经被挤掉了。
民警赶来控制局面，但根本拉不住，已经有人穿过小木屋，往“lake”的办公区跑去。陈争挤入人群中，帮中年男人挡住挥来的拳头，对方急切地作揖，“帮帮我们吧，乱套了，全乱套了啊！”
中年男人名叫郑飞龙，是“lake”的渠道主管，也是老板刘熏的远房亲戚，不仅要管厂里的事，还要管刘家的家务事。他的口音有些重，给陈争展示他头上和手臂上的伤，急得满头大汗。
更多警察赶来，勉强将粉丝隔开。
陈争正要往厂里去，忽然手机响了。
“哥，你还在霍烨维助理那？”鸣寒语速很快。
陈争说：“没，我在‘lake’，粉丝在闹事。”
鸣寒说：“别墅里的一组足迹比对出来了，很可能是刘晴的。山庄自己的监控拍到18号晚上8点，刘晴出现在霍家附近。”
陈争蹙眉，刘晴真是凶手？
鸣寒又道：“刘晴失踪了。刚才李疏想找她来审问，刘家的人说今天一天都没有看到她！”
又是一群人从陈争身后跑过，冲向“lake”的办公区，陈争被撞得踉跄一步。
鸣寒警惕地问：“哥，你怎么了？”
“没事。”陈争说：“我这就找‘lake’的人了解下情况。”
郑飞龙带着陈争前往“lake”的研发区，路上陈争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这里虽然是香水厂，有香气不稀奇，但这香十分自然，并非香水。陈争朝香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大片怒放的腊梅。这研发区周边，俨然是个壮观的腊梅园。
郑飞龙忙解释，刘熏从小就喜欢香味浓郁的植物，山上又适合种腊梅，所以“lake”建立起来不久，就有这片腊梅园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被粉丝拽了出来，保安和部分粉丝扭打成一团。陈争和民警合力将他们分开，女人刚才脖子被勒住，满面通红，被警察抱住的粉丝还在大喊：“你妹妹杀了人！你们赔命！赔命！”
郑飞龙慌忙跑过去，将女人护住，“你们干什么啊！还有没有王法？”
陈争看向女人，保安叫她“刘总”，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勉强扎好头发，“我妹妹没有杀人！她要是杀了人，警察自然会来抓她。”
粉丝吼道：“谁不知道你们一家和凛冬有奸情？就是凛冬让她杀了霍爷！你别不承认！”
女人神色一变，竟是挣脱保安，冲过去给了粉丝一巴掌，郑飞龙都看得傻了眼。两边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陈争迅速拉住女人，“刘晴不见了，你不知道？”
女人愣住，“你说什么？”
一刻钟之后，女人上了警车，郑飞龙顿时被愤怒的粉丝淹没。和面对粉丝时的强硬不同，女人慌张道：“我妹妹怎么了？”
陈争说：“我倒是要问你，你们家和凛冬是什么关系？刘晴为什么要袭击霍烨维？”
刘熏今年三十岁，独立创办了“lake”这个香水品牌，刘晴是小她十岁的妹妹。姐妹俩虽然岁数差得比较多，但相依为命，关系向来很亲密。
刘熏说起自己的家庭时，倔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刘家祖祖辈辈都住在居南湖边，父母那一辈是果农，靠勤劳攒下还算丰厚的财富，将大儿子，也就是刘熏的大哥送去国外留学，刘熏也在高中时就出国了。
大哥学成归来，带着家里的果园更上一个台阶。大哥比父母更有野心，想要将其他果农联合起来，把居南湖的水果打造成品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大哥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去函省几个大城市考察市场，却操劳过度猝死。父母大受打击，精心打理了半辈子的果园荒废了下来。
刘熏受到国外时尚的熏陶，当时正在一家小众香水工作室实习，本想在时尚圈立足，惊闻噩耗，不得不返回家乡。父母虽然从不曾亏待她和小妹，但骨子里却是重男轻女的，将大儿子看做人生的希望，大儿子没了，他们的心劲儿也就散了。刘熏怎么陪伴、安慰都没用。眼见家里失去顶梁柱，刘熏只得留下来，这几乎意味着她的人生也将推倒重来。
不久，居南湖西侧也将被改造成景区的消息传来，大部分果农不愿意，扯横幅抗议。刘熏却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劝说父母签下协议。刘家分到一笔丰厚的资金，刘熏将其中的一部分作为父母的养老资金，另一部分打算冒着风险，买下居南湖西边山上的一块地——也就是现在“lake”所占据的区域。
但阻挠她的恰恰是她的父母。老两口在失去儿子后性格大变，处处看两个女儿不顺眼，不管她们做什么事，他们都觉得不如儿子，天天将儿子有多好、多孝顺挂在嘴边。刘晴那时才上初中，因为觉得家里窒息，住在同学家里，不肯回家。
签协议这事，分明是他们同意的，看到刘熏要动用赔偿款，他们又后悔起来，说刘熏钻到钱眼里去了，父母的棺材本都要挪用。不管刘熏怎么解释只有一部分钱用作投资，他们都不相信，甚至找到开发商，联合开发商断绝刘熏的后路。
发展到后来，刘母甚至指着刘熏的鼻子痛骂：“死的怎么不是你？你还我儿子！”
当时刘熏很不顺，她在国外待得久了，学到的是国外时尚圈的商业模式，在国内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她只得将一切都缓下来，耐心缓和与父母的矛盾。但父母仍旧恨她卖了果园，要把钱全部收回来，一分都不留给她和刘晴，并要和她们断绝关系。开发商也出来阻挠，刘熏既得不到地，也得不到赔偿。
后来，刘熏寻求法律援助，在对簿公堂之前说服了开发商，得到山上的地，父母和她断绝往来。
生活到了最难的时候，刘熏既要拉扯妹妹，又要想办法维持生计，香水、时尚这些被她抛到了脑后。她日夜不停打工，靠着给明星化妆，攒出了本金，又请来远房亲戚郑飞龙帮忙，和“微末山庄”合作，贴合整个山庄的风格修建了工坊，研发香水。
这又是一段煎熬的日子，现如今香水如此多，人们连大牌都买不过来，谁会光顾她这小牌子？而且小众香水已经被很多无良商家玩坏了，充斥着抄袭、质量差、有毒等负面评价。刘熏可以保证自家的每一款香水都是精心制作、独一无二，可消费者不这么认为。
走投无路，她萌生出关掉“lake”的想法，刘晴却不让，哭着求她再坚持一会儿。“姐姐，我今天喷着咱家的香水去上学了，大家都说好闻。姐姐，不要放弃好不好？”
刘晴是没有吃过苦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大哥还在的时候，大哥疼她，大哥走了，刘熏回国将刘晴护在羽翼下。所以刘晴很天真，总以为只要是自己的愿望，就会有人来实现。
或许是自己也心有不甘，或许是不想让妹妹失望，刘熏咬牙坚持。同是这一年，妹妹喜欢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偶像，凛冬。
刘熏从不追星，见过不少表里不一的明星，每次叮嘱刘晴不要过度沉迷明星，刘晴都会有理有据地跟她说，凛冬不一样，凛冬一定会红的。
凛冬那时只能在一些流量剧里打酱油，去演出上热个场，微博上那点粉丝都是公司给买的。刘晴却会扛着长枪短炮去追他，成了他最早的粉丝之一。
追星需要钱，刘晴没心没肺，找刘熏要。刘熏为“lake”焦头烂额，硬是省出来钱满足了妹妹的心愿。她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成了她的动力和灵感，她没有关掉“lake”，反而专心研发，并且动用起当化妆师时积累的人脉。她的香水开始在化妆师、造型师之间小规模传播，不久被一位没有香水代言的明星看上，终于有了名气。
刘熏意外的是，此时刘晴也成了凛冬坚持下去的理由。凛冬出生在普通家庭，背后没有资本，不久前被知名音乐人霍烨维羞辱得抬不起头，很少有人批评霍烨维，网友全在嘲讽凛冬。刘晴是为数不多坚定支持凛冬的人。她风雨无阻地追随凛冬，总是站在第一排，举着牌子，疯狂、幼稚，甚至可笑。
凛冬早就注意到她了，演出之后只要有机会，就会主动感谢她和其他赶来支持他的粉丝。
刘熏本以为妹妹耗费那么多精力追星不是什么好事，但看着凛冬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成长，妹妹似乎也长大了，不再任性，想一出是一出。有一天，她对刘熏说：“姐姐，你和凛冬都是我的榜样，我帮了他，现在我想帮你。”
刘熏好奇地问：“你帮了他？”
刘晴开心地说，凛冬终于接到男二号了，导演说他演技很自然，今后他会专注于拍戏，减少舞台。这话是他前几天亲口对他们几个老粉丝说的，还特别感谢了她每一次的陪伴。
刘晴并非只是嘴上说说，她真的定下心来，认真上课，高考考得很好，去年为“lake”做的文案大受好评。
陈争说：“凛冬家里有很多‘lake’的香水，是刘晴送的？”
刘熏点点头，“晴晴很想我们能够请凛冬代言，但更早的时候，我们已经和另一位明星签了合同，不可能再请凛冬。所以晴晴有机会，就会送香水给凛冬。等到后来，上一份合同到期，我打算去争取一下签凛冬，但晴晴却反过来阻止我。”
陈争问：“为什么？”
刘熏说：“那时凛冬已经走起来了，不再是随便被人羞辱的小偶像。其实我说争取，心里也知道希望不大，他的经纪约在云享娱乐，‘lake’说到底跟大牌还是有差距，他能签到更好的。只是我也没想到晴晴会阻止。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守护凛冬不是想从凛冬身上索求回报，现在凛冬越来越好，她就该远离了。让营销号知道凛冬和粉丝关系太近，对凛冬不好。”
刘熏眼里有了泪水，“晴晴很善良，除了父母，没人伤害过她，所以她愿意把她得到的爱意都给出去。其实这两年我们没有主动联系过凛冬，晴晴接机都是躲在人群里。凛冬……凛冬好好收着我们送的香水？”
陈争点头，“都在他家的展示柜里，很醒目的位置。”
刘熏鼻子一阵酸楚，“晴晴没有喜欢错人。”忽然，她愕然道：“你们去凛冬家里……那就是说，凛冬真的出事了？”
陈争问：“你听说了什么？还有，刘晴既然决定远离凛冬，怎么会突然袭击霍烨维？”
刘熏有些慌乱，摇了摇头，“晴晴前阵子状态很糟糕，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罕见地跟我说起凛冬。她已经很少提及他了，忽然说凛冬的公司出事了，凛冬也一直没有再出面，工作室半点消息都没有。”
在凛冬落魄失意的时候，刘晴是守护者，当凛冬成为千万人目光的中心，刘晴悄悄退开。如今凛冬遇到了麻烦，刘晴还是那个最关心他的人。
“晴晴一直很讨厌霍烨维。”刘熏说：“她这几天在网上看了很多消息，我平时待在工坊里，不太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17号那天我突然接到电话，是警察打来的，让我去派出所接人，我才知道霍烨维回来了，晴晴差点砸伤他。”
刘熏心急火燎赶到派出所，没看到霍烨维，霍烨维的助理倒是很好说话。她不住道歉，还让刘晴道歉。有民警看着，刘晴道歉道得不情不愿。回家路上，她忍不住说了刘晴几句。
“我以为你现在长大了，成熟了，你不是说不管凛冬的事了吗？怎么还去招惹霍烨维？真把人打伤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霍家家大业大，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能比的？”
刘晴没了平时的乖巧，“凛冬人不见了！他以前不会这样长时间任何消息都没有！肯定是霍烨维干了什么！”
“娱乐圈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云享出事，他要冷处理，这时候出来才怪！”刘熏训斥道：“就算霍烨维做了什么，你能拿他怎样？你给我回去好好反思！”
回到家，她直接将刘晴关了起来，还让郑飞龙帮忙盯着。
最近“lake”正在研发新产品，刘熏长时间待在厂里，18号下午回家看了一眼，保姆说刘晴还在家里，已经吃过饭了，情绪稳定。她放下心来，回到工坊，这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我，我不知道晴晴出去了！”她急切地说：“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杀人！她是我养大的，我了解她！”
“但事实就是刘晴可能参与了这场谋杀。”鸣寒点开一段视频，18号下午6点，刘晴从家中离开，穿着藏青色的冲锋衣，戴着帽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东张西望，很警惕的样子。从她的行进方向看，她很可能是去霍烨维家。而那时霍烨维的音乐会刚结束，粉丝陆续从霍家离开，仍有小部分粉丝不远离去。
晚上8点，霍家附近的监控再次捕捉到了刘晴，她看向别墅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她从监控中消失后不久，霍家常年开启的监控被断电。
“这组足迹很可能就是刘晴的足迹。”鸣寒将比对图递给陈争，“痕检那边刚才已经收集了刘晴的所有鞋子，鞋纹不一样，但码数、走路习惯造成的磨损非常相似。”
陈争说：“刘晴9点潜入别墅，关闭监控，作案之后逃走，留下血足迹。那另一组足迹呢？”
鸣寒摇头，“42码的男士运动鞋，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比对目标。不过我记得凛冬也是42码，这个鞋纹和他失踪时穿的那双差不多。”
“刘晴和凛冬合力杀了霍烨维？”陈争沉思，“逻辑上是有这种可能。和凛冬的足迹比对过了吗？”
“哪儿来得及。”鸣寒说：“凛冬主动消失，就是为了杀霍烨维？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人。是霍烨维多次主动往他身上蹭。”
“所以刘晴是和另一个人合谋？这人穿的鞋和凛冬的鞋一样？”陈争一边思索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刘晴生活在居南湖，是最了解‘微末山庄’的人，她对霍烨维别墅的了解可能比霍烨维本人还深，她是最合适的助手。但杀人的不是她，凶手一刀刺穿霍烨维的心脏，杀人后剖开尸体，慢慢观赏墨水倒入脏器。她做不到。”
“对了哥。”鸣寒打岔，“倒墨水这个举动我想到了另一个解释，凶手想表达的可能不是霍烨维心黑。”
陈争抬头，“嗯？”
鸣寒说：“他也许是在讽刺霍烨维满腹诗书，不然为什么腹部的墨水最多？霍烨维的人设就是才子，不止在音乐上有才华，其他方面也很有见识。”
陈争果断将这一点加在本子上，又道：“我们刚才说的是一种可能，刘晴是凶手的协助者，作案后两人双双逃离现场。但还有一种可能，刘晴现在凶多吉少。”
鸣寒眯眼，“刘晴看到了不该看的，被灭口了？”
陈争站起来，走了两步，“刘熏说，刘晴是个很难掩饰情绪的姑娘，喜欢和憎恶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但本性是善良的。我在想，她真的会因为凛冬，而恨霍烨维恨到伙同其他人杀了他的地步吗？”
“她的不满都发泄在那个啤酒瓶上了。”鸣寒说：“霍烨维来得突然，而她又因为担心凛冬，控制不住情绪。她如果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又怎么会提早将自己暴露出来，还进了派出所。她这么一搞，霍烨维死了，她必然是焦点。”
陈争点头，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捋，“在派出所时，她可能还有点后悔，但刘熏急着和解，逼她道歉，还将她关起来，年轻人那点逆反心理上来，她再次想做点什么。”说着，陈争弯腰记录，“这里可以分出两条路，她想到霍烨维家，逼霍烨维说出凛冬的消息，或者……只是给霍烨维一点教训？”
“她把摄影装备带走了。”鸣寒说：“就在她那个双肩包里，她想拍什么东西。”
“那就说得通了。”陈争道：“拍摄是她的专长，站在她的角度，她能做的事情不多，曝光霍烨维私底下的样子是一个方面，她可能想以此来要挟霍烨维，或者索性撕烂霍烨维的人设。但当晚凶手上门，她看到了凶杀现场，惊慌逃走。”
鸣寒说：“凶手不会放过她，以及她拍到的东西。所以她现在‘失踪’了。”
陈争叹了口气，“是。再说第二条路，凶手抓住刘晴扔啤酒瓶这个机会，利用了她。他们可能认识，可能只是18号接触过，凶手说动刘晴去关监控，他大概率没有告诉刘晴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只是说要给霍烨维一个教训。刘晴涉世不深，轻易上套。当刘晴完成任务，凶手不会放过她。”
鸣寒说：“所以我们很可能还会发现一具尸体。”

第126章 无依（10）
现有的线索基本梳理清晰，接下来就是排查。小响发现尸体的时间太晚，凶手很可能已经在夜里离开“微末山庄”，但警方仍然得对游客进行全面摸排。
陈争比较在意霍烨维18号下午开的那场音乐会，那似乎是霍烨维一时兴起和粉丝进行的互动，但当时多人聚集在别墅外，而霍家并无一个保安，连助理小响都不在，凶手会不会就是趁这个机会潜入霍家？
得知所有人都不得离开，部分游客开始闹事，一人呼号，多人附和，在山庄的警察渐渐控制不住局面。而就在这时，霍家的私人直升机降落在“微末山庄”，来的是渭海科技董事长的秘书，还有另外两名霍家人。
直升机“唰唰”降落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秘书由保镖开道，颐指气使地来到李疏面前，“敦促”警察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甚至还以董事长的名义，要求警方必须在三天内抓到凶手，在凶手归案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微末山庄”。
警方本就忙着安抚游客们的情绪，很多群众堵着警察不让走，秘书这番发言不仅是把李疏给听愣了，更是点燃了游客的情绪。
“凭什么不让走！有钱了不起啊？”
“警察是不是只给有钱的办事？曝光！”
李疏立即联系市局，申请特警支援，本是想要尽快稳定各方，好赶紧查案，没想到被游客误解，认为警察帮飞扬跋扈的富豪，和群众对着干。一瞬间，各种曲解事实的消息被发到网上，一些激动的游客还将警察、景区保安围起来打。
霍烨维遇害的消息早就上了热搜，后面跟着“爆”。霍烨维和凛冬的粉丝打得不可开交，霍烨维粉丝坚信是凛冬指使脑残粉杀了霍烨维，凛冬粉丝拿着霍烨维的私信反击，说霍烨维绑架了凛冬，凛冬危在旦夕，要求警察出动解救。
“微末山庄”此时的情况给网上的骂战添了一把火，各种阴谋论传得铺天盖地。居南市一个旅游城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舆情。
霍家秘书来的时候鼻子朝天，被人山人海围住，此时灰头土脸躲在警察后面。陈争来到他面前，他觉得陈争的官儿可能比李疏大，又拿起腔调来，要警方保证他和其他渭海科技人员的安全。
但他话还没说完，陈争就打断，“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行来指挥我？”
秘书大惊，“你！”
“你没来之前，我们是在坐着嗑瓜子吗？”陈争此时显露的气场让鸣寒都愣了下。陈争大多数时候是温文尔雅的，面对嫌疑人都收着，要不是真的动了怒，不会这样说话。
秘书显然是被震住了，嚣张的气焰降了下去，“我，我也没说什么嘛……我只是希望你，你们早点破案……我一个给人打工的……”
“破案是我们的责任，欢迎你监督，但用不着你拿这种方式来提醒。”陈争视线如刀，凌厉地刮过去，“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是激起矛盾，妨碍调查！”
“我，我……”秘书汗都出来了，赶紧保证：“对不起，我跟你道歉，跟大家道歉，你别管我们了，调，调查去吧！”
陈争解决了这一头，又来到游客中，郑重保证，现在的排查是为了还原真相，也是为了尽快让大家自由行动，呼吁所有人配合。
不少人听到了他和秘书的对话，有人喊道：“陈警官有本事！陈警官不是给那些人办事的！别闹了，我们配合就是！”
特警赶到之前，群众的情绪已经被安抚好，调查终于能够继续进行，渭海科技一行人坐上警车，暂时被安排到派出所。陈争绷着的情绪松了松，想来根烟，鸣寒却将一块糖递到他手上。他也无所谓糖还是烟的，剥开就放到嘴里。
“哥，你好迷人。”鸣寒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陈争直接将糖吞下去，当场梗住。
“工作时间，瞎说什么？”陈争顺着气，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鸣寒却不吃这警告，拍拍他的背，“非工作时间还看不到。别说不工作的时候，就是平时，也看不到你这样。我哥简直是大场面先生，为救火而生。”
糖的余味还在嘴里，陈争不跟鸣寒辩论。忽然，鸣寒凑到他耳边，他以为鸣寒要说什么，鸣寒只是轻轻往他耳朵里吹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一躲，鸣寒却伸出手，将他搂住。
四目相对，鸣寒说：“下次对我也凶一下。”
陈争：“……”
鸣寒眯了眯眼，眸子里酝酿着情绪。陈争咳一声，将鸣寒推开，“下次再说，先查案子。你把18号下午聚在霍家的人找过来，挨个核实。”
鸣寒笑道：“我这就去。”
“我们，我们没想到霍爷会弹钢琴给我们听，昨天我们只是来打卡，碰个运气，万一，万一能遇到霍爷呢？呜呜呜呜，霍爷人真的很好，看到我们在外面拍照，就开始弹琴了。呜呜呜，凛冬不得好死！”一名粉丝一边哭一边接受问询，和大部分粉丝一样，她也相信凛冬和霍烨维的死有关。
霍烨维别墅正门的监控18号白天一直在工作，这套监控比“微末山庄”的监控高级得多，将每个赶来的粉丝拍得清清楚楚。鸣寒因此挨个找到了出现在监控中的粉丝。
由视频可知，18号从早上9点多开始，就陆续有粉丝、路人出现在别墅周围，他们有的好奇地朝别墅内张望，有的互相拍照，停留时间基本不超过一刻钟。而到了下午2点，人开始增多，霍烨维来到阳台上时也被捕捉到了。
结合粉丝拍的大量照片，他说了诸如“新年快乐”、“冷不冷啊”、“想听什么歌”之类的话，很会调动粉丝的情绪。之后他便回到屋中，开始弹琴。越来越多的粉丝赶来，有秩序地坐在地上，举起为了打卡而准备的手幅、应援扇，这场小型音乐会就这么自发组织了起来。
其间，霍烨维几次来到阳台，和粉丝闲聊几句，就像真的演唱会那样。下午5点多，他不再弹琴，劝粉丝们快去湖边看烟火。粉丝很听他的话，但也很不舍，这个“劝离”的过程持续到6点多，晚霞正在消退。
他告诉最后留下来的几个铁粉，说自己弹了一下午，有些困了，今晚要早点睡，争取夜里起来写歌。7点之后，天彻底黑下来，监控中已经看不到人影。
霍烨维的监控虽然是高级货，但仍是无法避免死角，凶手想要进入别墅，很可能利用下午粉丝最多的时候。鸣寒的目光在粉丝们的脸上逡巡，视频中，他们激动地随着琴声高歌，此时却都哭花了脸，昨天唱得最卖力的，此时也是哭得最撕心裂肺的。
鸣寒注意到一个金发女人，她看上去充满活力，举着手幅，一边唱一边大幅度地摇晃手幅，多次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仿佛她才是音乐会的主人。
她旁边的粉丝比她内向很多，被她打搅得很不耐烦，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后来有一次，她站起来挡到了后面的粉丝，对方吼了一声，她连忙道歉，态度很陈恳，但不久又站起来。
“我拍了好多视频，你们看，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金发女人叫司薇，二十六岁，一在鸣寒面前坐下，就主动将手机交了出来，哽咽着说：“但你们看完了要还给我，我以后就指着这些视频过了。”
鸣寒看了会儿视频，镜头时时刻刻对着霍烨维。司薇算是到得比较晚的，没有抢到前排，坐在右边靠后的位置，因此拍摄的角度并不理想，只能看到霍烨维的手臂和背部。她一边唱一边拍，画面晃动得很厉害。
鸣寒放下手机，“你是一个人来的？”
司薇摇摇头，“我和朋友一起来跨年。”
鸣寒说：“怎么没看到你朋友？”
司薇说：“他们对霍爷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们其实也不是专门来看霍爷，下午湖边有活动，他们就都去了，我觉得机会难得，才一个人来听霍爷弹琴。”
“这样。”鸣寒点头，又问：“听你口音不太像居南市这边的人？”
司薇说：“啊，我家在桐洲市。”
鸣寒笑道：“真巧，我也在桐洲市待过一段时间。你们是怎么想到来这儿旅游？桐洲市离这里挺远的吧。”
司薇想了想，“其实我们以前都在居南市实习过，老同事结婚，我们几个关系最好，就趁机聚一聚。”说着，司薇在相册里找到前天参加婚礼时拍的照片，“就是我们六个人。”
鸣寒看了看，四男两女，司薇站在中间，金发相当亮眼。鸣寒问：“你们看上去年纪差不多。”
司薇说，他们是同届，以前都在律所实习，新娘是带他们实习的前辈。
“所以你们都是律师？”鸣寒问：“哪个律所？”
司薇有些尴尬，说大家虽然是学法律的，但已经不是律师了，她现在在营销公司做策划，早忘了老本行。至于实习的律所，是居南市很有名的永申律所。
鸣寒提到刘晴，“17号晚上，有人袭击了霍烨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司薇马上愤怒起来，握紧拳头，“我当时就在现场！那女的简直莫名其妙，酒瓶从我头上飞过去，我都被淋到了！吓死我了！”
鸣寒说：“你们说是凛冬派她这么做的？”
司薇愣了下，“我是听说那女的是凛冬的粉丝，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凛冬。我理解不了。”
鸣寒又问：“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司薇说完又“啊”了一声，有些气愤，“不过我们刚来时，我朋友送了我‘lake’的香水护身符，那时我们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鸣寒将司薇提供的视频保存下来，随后又接触了其他粉丝。他们的情况和司薇差不多，来居南湖主要还是奔着旅游，去霍烨维家打卡不过是顺便，但发现霍烨维临时开起音乐会，于是纷纷改变游湖游山的计划。
一通查下来，没有在下午参加音乐会的人里发现可疑者，他们在镜头里来，在镜头里去，入夜后基本都下山看烟花表演去了。最有问题的还是失踪的刘晴。
李疏说：“鸣警官，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司薇？”
鸣寒仍在看监控，思索片刻道：“她过于突出了，表现力旺盛，好像特别喜欢霍烨维。”
李疏没明白鸣寒到底想说什么，“粉丝嘛，都这样，你看霍烨维没来那会儿，她还举着手幅在别墅门口拍照。”
鸣寒说：“但是越是喜欢，不是越应该懂得粉丝里的规矩？什么歌可以站起来跳，什么歌最好安安静静地听，不打搅旁人，她是一点不知道。”
李疏皱眉，“这……”
鸣寒抱臂，“她给我的感觉是表演欲太旺盛了。她做这些是给谁看？”
李疏说：“你觉得她有嫌疑？但霍烨维一说烟花表演，她就走了，是最早离开的人之一。而且她好像没有动机，现场的足迹也不是她的。”
鸣寒沉默，目前看来司薇确实没有动机，作案能力也不足，和失踪的刘晴的交集是她在17号下午去过“lake”，又被刘晴攻击霍烨维的行为波及。现场两组足迹，一组是刘晴的，一组几乎可以肯定是凶手的，那么司薇就没有道理出现在案子里。
鸣寒暂时放下司薇，现在调查还处在大排查阶段，不可在一个人身上耗费太多精力。“李哥，游客信息都核实完了吗？”
李疏说：“核实到一半，你要看吗？”
另一边，陈争随警车下山，来到居南市局。法医正在对霍烨维进行解剖，进一步明确死因。市局领导开完会，压力山大。陈争虽然将渭海科技秘书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了，但霍烨维是个名人，粉丝众多，渭海科技又是个大企业，各方的关注视线都集中在市局。就在陈争赶来之前，唐孝理还亲自打电话关心细节。案子引来机动小组的关注，市局更加紧张。
陈争拿到解剖报告，皱起眉。霍烨维的死因和初步尸检一致，但他的身体上有大量陈旧伤痕，最显著的烟头烫伤、刀伤，他似乎经常自残。毒理分析显示，他长期服用精神药物，已经到了成瘾的地步。
法医叹了口气，说霍烨维很可能是被困在过去的辉煌中，多年未能写出大红的作品，不得不用药物来麻痹自己，用疼痛来刺激灵感。
但这些小响一句都没有提过。
陈争盯着毒理分析一栏，问：“具体是哪一种精神药物？”
法医说暂时还无法确定。
小响被带到市局，大气都不敢出，“我，我不知道霍爷吃的是什么药，不是我给他吃的！”
陈争问：“那你知道他自残吗？”
小响接连摇头，语无伦次，“不知道啊！霍爷自残？怎么可能！啊，不过我是真不了解他，他都不让我和他一起住在别墅！平时也让我不要去打搅他！”
陈争让小响冷静了会儿，问及霍烨维的家庭。小响缩头缩脑，不太敢说。
“我听说霍烨维是渭海科技的‘明珠’，在霍家很受宠，‘不红就要回去继承家业’那种，他当初走红，渭海科技出了很大的力。”陈争盯着小响的眼睛，“难道不是？”
小响埋着头，“其，其实……”
陈争郑重道：“你是霍烨维的助理，也是第一个发现他遇害的人，你的证词很关键，你确定要隐瞒？”
“不，不是！”小响慌张道：“我就是不，不敢说！”
“证人受保护，你现在在警局。”陈争提醒道。
挣扎了会儿，小响终于道：“霍爷根本不是外面说的那么风光，他在霍家很难，那些人把他当做摇钱树，又嫌弃他是个抛头露面的‘戏子’，还怕他回去争家产！”
豪门多的是为钱财地位大打出手的闹剧，陈争耐心听着。
小响讲述的版本，和这些年外界传的大庭相径。陈争以前听说霍烨维从小就有音乐天赋，霍家希望他去国外的商学院深造，他却偏偏要玩摇滚，霍家疼他，支持他的梦想，为了让他顺利出道，砸了不少钱。
娱乐圈虽然有很多富二代，但像霍烨维这样一出道背后就打着家族头衔的却很少，说明霍家是真的支持他。他也正是在家庭的支持下，才能保持率性，什么都敢说。
可霍烨维在霍家真实的处境似乎很糟糕。霍家最强势的无疑是霍烨维的姑姑霍曦玲，渭海科技由她掌舵，她没有结婚，但据说和情夫有个孩子。
霍烨维母亲早逝，父亲懦弱，在霍家说不上话。霍烨维少时有才华不假，但似乎并不想进入娱乐圈。是霍曦玲为了渭海科技的利益，恩威并施，将他打造成明星。
当年渭海科技陷入商业困局，各项目利益下滑，很多部门被砍掉，霍烨维在娱乐圈大放异彩实际上救了渭海科技一命。霍烨维和渭海科技的关系可以说是互相利用，而这几年霍烨维渐渐不红了，本可以和其他有作品的老音乐人一样体面退场，霍曦玲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还没有被榨干，还有价值，而他一旦退出娱乐圈，就会回到霍家争家产。霍曦玲虽然是霍烨维的姑姑，但到底不是父母，何况她还有自己的骨肉。
霍烨维这么大个人，并非没有脱离霍家的能力，但小响觉得，当了多年明星，霍烨维其实也舍不得舞台，不愿意轻易放弃人们的欢呼。
“我知道了。”小响压抑地说：“应该是霍家给的压力太大，霍爷又确实写不出新的好作品，再加上外界的嘲讽，他才会自残。”
陈争听完，感到案情逐渐复杂。起初他关注这个案子，是因为凛冬失踪，霍烨维断言凛冬死了，而嫌疑人里正好有凛冬的粉丝。如今了解下来，霍家和霍烨维之间也有问题。牵扯到庞大的家族财富的话，下杀手并不稀奇。
陈争在网上一搜索，就出来了霍曦玲的介绍。这位强势的女士在商场叱咤风云，将曾经半死不活的渭海科技救了回来，且大放异彩。
因为她的女性身份，她的感情生活也被拿出来大做文章，说她年轻时喜欢有钱有权的成熟男人，靠和他们睡，打败了竞争对手，爬到现在的位置。年纪大了又喜欢小鲜肉，情人一个比一个年轻，最小的都能当她的孙子了。
霍曦玲目前不在国内，但她已经知道霍烨维遇害。陈争通过她的秘书联系到她，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冷静而客观地表达遗憾，说事务繁忙，要再过两天才能回国，渭海科技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警方如果有需要，联系秘书即可。
这番话非常官方，倒也符合霍曦玲的身份。如果她表现得悲伤、难过，反而更加可疑。
霍烨维的人际关系需要深入调查，除开霍曦玲，陈争首先想到的就是舒俊。
1月17号下午，霍烨维正是从舒俊的宴会上离开，直奔居南湖。
舒俊已经在宴会结束后出国度假，陈争只能联系到他工作室的人，对方一问三不知。宴会举办的场所在洛城，陈争和唐孝理沟通，唐孝理问：“小陈，依你看，霍烨维这案子和‘量天尺’有没有关系？”
陈争很谨慎，“我主观上觉得有关。”
唐孝理：“哦？”
“第一是他和凛冬的关系，第二是凶手不介意在现场留下足迹。”陈争说：“如果是霍烨维身边的人，我们很容易查到，他这么做，就是认定我们查不到他，而我们对‘量天尺’知之甚少，‘量天尺’这条线索可以说离霍烨维相当远。另外，凶手作案的手法也很利落，一刀致命。霍烨维死后，他又剖开了尸体，一刀划下来，简直让我想到专业的法医。”
唐孝理说：“倒墨水这件事，他也做得很从容，心理素质了得。”
陈争点头，“是。不过如果我们没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最可疑的还是霍家。现在调查还没有彻底展开，不排除霍烨维还有其他仇家。我从得知霍烨维死了到现在，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量天尺”动的手，背后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失踪的是凛冬，和‘量天尺’扯上关系的也是凛冬，死的怎么都不该是霍烨维。”
唐孝理沉默了会儿，“霍家和舒俊的宴会我安排人手去调查。小陈，不着急。”
“好，我知道了唐队。”陈争想了想又道：“霍烨维长期服用精神药物，这药物我们在别墅里没找到，他其他住处可能有。”
唐孝理说：“找到了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第127章 无依（11）
陈争停下脚步，“少了四个人？那四个人？”
霍烨维的别墅既是犯罪现场，也是警方的临时办公场所，外面停着警车，一些设备被送了过来。院子里搭着工作棚，一群游客打扮的人在里面或坐或站，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陈争一路走上来，走得太快，有些喘，拦住李疏，“李队，鸣寒呢？”
李疏有点焦头烂额了，“陈老师，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以为在游客里排查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但是居然有四个人都下落不明！他们的同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太邪门了！我担心还有别的案子！”
“我听鸣寒说过了。”陈争注意到工作棚里的游客“泾渭分明”，一边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低着头，看上去各怀心事，一边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说他们老吧，精力比旁边的年轻人旺盛得多，大声质问警察要把他们留到什么时候。
陈争看到鸣寒了，被老年人们“围困”的就是鸣寒。陈争走过去，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指着他喊道：“又来一个警察！哎我就问问你们，是要抓我们去坐牢哇？我们根本不认识那个小伙子，好好来过个新年，还要被你们审问？这里这么冷，冻坏了算谁的？”
鸣寒连忙站到陈争面前，对卷发女人道：“周大姐，你们队里不是少了两个人吗，你们协助我们找到他们，我们把人数核对清楚了，也好交差啊，你说是不是？”
周大姐叫周霞，觉得鸣寒这话很没道理，“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还能怎么协助你们？”
陈争将鸣寒往后拨了拨，“周大姐，这样，你们先回住处休息，这里到处都透风，确实容易着凉。”
但周霞还是不肯，“回去不还是坐牢吗？我想下山！”
陈争正色道：“那不行，实在不想回住处的话，也可以去局里待两天。”
鸣寒不由得看向陈争。周霞这群人会坐在这儿，并不是警方让他们来吹冷风，是查到他们这个老年团里少了两个人，要他们暂时留在民宿，他们跑来要说法，不肯离开。陈争这三言两语的，就把人劝了回去。
周霞显然不想去警局，可能在他们这一辈人眼中，去警局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周霞和另外两名同伴一边抱怨一边离开工作棚，李疏赶紧派人陪同他们。
陈争看向年轻人一边，想上去问两句，鸣寒拉住他的胳膊，“哥，过来说。”
两人进入别墅，鸣寒点开之前排查的录像，“少的四个人，一个叫董京，就这个扎马尾的，二十六岁，南山市人，我老乡，一个叫朱小笛，寸头，和他同龄，洛城人。他俩都是来居南市参加前同事的婚礼。这几个是他们同事，这个金头发的叫司薇，她昨天下午在霍烨维的音乐会上相当活跃，我觉得活跃得过了头。”
陈争回头看了看工作棚里的司薇，她侧对着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鸣寒继续介绍这群人，“这个长头发的女人，叫都应，这个戴眼镜的叫张品，剩下这个叫李仁。他们和司薇、失踪的董京、朱小笛一样，都曾经是法学专业的学生，毕业后在居南市的永申律所实习过一段时间，但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现在司薇回老家桐洲市做营销策划。都应在食品公司做法务，勉强和专业挂钩。李仁做电商，卖装饰材料。张品是房产中介。除了张品在居南市，其他人都不在，而且不在同一个城市。”
不等鸣寒说完基本情况，陈争就感到怪异，“六个实习生，一个都没有留在律所，只有一个还在做法律相关的工作。按实习时二十二岁算，离现在也有四年了，不在一个城市，也不在一个行业，短短几个月实习，他们的关系会好到参加完前同事婚礼后一起跨年的地步？”
鸣寒点头，“刚留意到司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但董京和朱小笛这一失踪，他们这群人就显得更奇怪。”
线索还很少，得不出任何结论，陈争问：“那另外两人是什么情况？”
“一个叫龚小洋，一个叫卢峰，和你刚才看到的周霞都是湖韵茶厂的老工人，认识几十年了，相约来跨年。”鸣寒顿了顿，“他们这两拨人，都住在同一个民宿，‘山水楼’。”
“湖韵茶厂？”陈争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忽然想起来，“胡长泉以前不就是湖韵茶厂的工人？”
南山市灿阳养老院爆炸案中，院长胡长泉被炸死，警方在调查他的背景时得知，他曾在湖韵茶厂工作，唯一的孩子失踪，妻子去世，他离开伤心地，开始新的生活，却被首富罗应强的秘书赵知利用，当了傀儡院长。
警方还查到，当时湖韵茶厂失踪的不止胡长泉的孩子。不过胡长泉儿子的失踪案发生在居南市，南山市确认失踪案和市内的几起重案没有关联后，就没有持续关注。
陈争这一提，鸣寒也想起来了，“等下我去详细问问失踪案是怎么回事。”
“山水楼”民宿外站着不少警察，住在其他民宿的游客们也围过来看热闹。片刻工夫，大家都知道有四个住在这里的游客不见了，一时间众说纷纭。
“不见的那两个年轻人不会就是凶手吧？我听说他们还到那个明星家门口拍过照！”
“那怎么还有两个老头也不见了？”
“老头发现他们有问题，被灭口？”
“嘿！你们别小看老头！又不是七老八十，六十多有的是力气杀人！”
周霞等人被送回“山水楼”，老板脸皱得跟块抹布似的，拦着李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疏回头看了看，把老板推到前台，“你把这几天的监控都调出来，全部都要。”
老板照做，嘀咕：“我这不可能真是接到什么犯罪分子了吧？我看他们，他们都是挺普通的游客啊。”
李疏的视野里，周霞、汪万健、曾红这三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周霞和曾红正低声说着什么，汪万健跟雕塑一样，没有动静。
他也觉得他们都是普通的游客，要不是出了霍烨维的案子，不至于查成这样。而且他们和董京那群人不大一样，董京、张品、司薇、都应去过霍烨维家，他们却连霍烨维是谁都不知道。
老板指着监控说：“你看吧，周大姐他们16号就来了，一帮人咋咋呼呼的，特别吵，关系看着也很好。他们只在楼上待了一会儿，就下来霸占了大厅。本来有年轻人在这儿打牌，也被他们吵走了。”
李疏看到，失踪的龚小洋是这群老人中打扮得最讲究的，穿着格子西装，还戴着顶帽子，其他人吵闹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卢峰则是他的反面，和周霞两个嗓门最大，矮胖，不修边幅，像是一团行走的油。
五人去哪里都是一起行动，16号晚上逛完回来，还在大厅里和老板一起喝酒。
17号下午，司薇六人来办理入住，周霞他们正在打牌，分贝很高，司薇被吵得捂住耳朵。
民宿的监控有限，有很多死角，院子门口虽然有摄像头，但进出民宿不是非得走正门。
监控的时间线往后推，董京、朱小笛、司薇、都应、张品下楼，司薇问前台霍烨维家怎么走之后，朱小笛留下来看人打牌，另外四人离开。李仁一直在楼上待到晚上。
17号似乎没什么异常，但18号，龚小洋、卢峰未再出现在监控中。从中午开始，朱小笛、李仁、董京、张品、都应、司薇分别离开民宿，晚上回来时，却没有董京和朱小笛。
李疏问：“他们要住到什么时候？”
老板找到订单，“董京他们就到今天，19号，老太太老大爷时间多，住到明天。”
“鸣警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假期完了我还要上班。”司薇很着急，“我们都是社畜，不回去有麻烦的。”
陈争问：“董京和朱小笛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这……”司薇看看身边的都应，都应轻轻摇头。
陈争问：“那你们谁和他们住一间？”
张品和李仁互相看了看，李仁说：“我和董京一间，张品和朱小笛一间。”
陈争先来到董京和李仁的房间，两室一厅，两人各自占一间卧室，董京的卧室离门更远。
李仁说，17号那天刚到，大家都比较兴奋，再加上出了明星被砸的事，他们都睡得很晚。他关门时已经是18号凌晨2点多了，董京比他睡得更晚。18号上午，李仁起来时，董京的房门还关着，他以为董京还在睡觉，收拾完毕后就自己下楼了，和其他客人打了会儿牌，觉得没什么意思，就独自去商业街溜达，快5点时下山去湖边看烟花。
陈争又转到张品和朱小笛的房间，这个套间很大，三室一厅，还有个可以用来烤肉开party的阳台。张品连忙介绍，他住的是靠近阳台这间，朱小笛的则挨着门。17号晚上他打游戏到18号凌晨4点多，戴着耳机，没听到外面的动静。18号中午出门，也没看见朱小笛。
陈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你们订这个房间，是为了聚会吧？但怎么没点聚会过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茶几都很干净，没有烤肉啤酒，连零食都没有。
“这个……”张品挠挠头，看看其他人，“我们起初是这么决定的哈，不过可能年纪大了，不像前些年那么能玩了，这大老远的来，也挺累的，就……都休息了。”
司薇说：“民宿组织了烤全羊宴会，就在院子里，所以我们直接在院子里玩了，回房间差不多就各自休息了。”
张品又说，18号中午阳光很好，他用带来的食材下了碗面，在房间里待了会儿，下楼时觉得奇怪。
陈争问：“哪里奇怪？”
张品挠了挠头，“大厅居然不吵了。那群中老年很能吵的。”
“他们没在大厅？”
“只有那个姓汪的老头在看别人下象棋，女的没看到。”
李仁挑了下眉，“我下楼时他们都在。”
张品接着说，他也没多想，跟着其他游客一起下山，在湖边玩到天黑，遇到司薇和都应，就一起吃羊肉汤锅和烤鱼去了。
李仁补充，他和张品是6点多时在湖边会和的。
陈争看向司薇，她18号下午的行踪已经不用问，监控记录得很清楚。司薇扯了扯都应的衣服，“嘟嘟，你什么时候走的？我睡太死了，都不知道。”
都应拨了下头发，认真地看着陈争，“我上午10点多吧，睡不着了，出去走了一圈。回来薇薇还在睡，我就下山了。”
张品有点着急，“陈警官，我也得回去上班，你看，啥时候能放我们回去啊？实在不行，那我早点请假。”
陈争听完四人的描述，心中疑问更多。鸣寒早前已经跟他说过这六人的大致情况，他们没有一人留在永申律所，却相约一起跨年，本就很古怪。更怪的是，他们约好了18号下午一起行动，晚上一起吃羊肉汤锅、烤鱼，看烟花表演，但18号下午却全部独自行动。
司薇还算有理由，喜欢的明星临时开音乐会，换成谁，都会改变计划。但都应、张品、李仁呢？
他们明明是个小集体，但都在不同时间离开民宿，在傍晚之前没有互相联系过。他们说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其实没有人能够证明。
陈争带入自己想了想，刑侦支队一起出游，要是在约好的时间，有人没有出现，那手机一定会被打爆。
陈争再次观察四人，司薇和张品正在为无法赶回去上班着急，都应和李仁各自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忽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董京、朱小笛的失踪可能与霍烨维有关，也可能牵扯到更神秘的案子。
“18号下午你们说好了一起游湖，为什么最后还是独自行动了？”陈争问。
司薇立即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去看霍爷。”
“那你呢？”陈争问都应。
都应说：“我知道薇薇肯定会去听演唱会，她不在，我和他们几位男士……不太方便。居南湖我第一次来，自己到处走走也行。”
陈争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你俩呢？”
“我……”张品说：“嗐，我没想那么多，而且湖边人很多，信号不好，我懒得把手机拿出来。”
李仁的话出人意料：“我们其实不算什么朋友，我来这一趟，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而已。能一个人待着，我还是更想一个人待着。”
司薇惊讶道：“仁哥你……”
李仁说：“抱歉，现在警察在查案子，霍烨维死了，你们和董京去看过他，你是霍烨维的粉丝，现在董京和朱小笛还失踪了。我不想卷入你们的事，我只是想让陈警官知道，我和你们并没有很熟，我也没去看过霍烨维。”
张品气得抓住李仁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以为是我们杀了霍烨维？所以你要和我们撇清关系？”
李仁推开他，神情冷淡，“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我只知道如果我没有被你们叫来，现在不会有警察找到我，我也不会耽误工作。”
“艹！”张品说：“你居然是这种人！”
司薇都快哭了，“你们别吵了。仁哥，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们的。”
李仁说：“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都应说：“李仁其实也没说错，我们……确实没必要强行挽回友情。”
司薇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那都是我的错？董京和朱小笛不见了也是我的错？你们既然不想来，为什么不拒绝？你们拒绝了，我还能绑着你们来吗？”
陈争退后一步，和鸣寒站在一起。眼前这群人似乎在玩一场友情游戏，但因为成员失踪，卷入命案，游戏玩到半途就玩不下去了。
他们争执片刻，都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渐渐没了声音。
陈争说：“这样吧，我们分开聊聊。”说着，他的视线从四人脸上扫过，最冷静的似乎是都应。几秒后，他说：“李仁，你先来？”
李仁和陈争来到别墅中，进门时李仁犹豫了下，陈争问：“害怕？”
李仁摇头。陈争朝楼梯看了看，“尸体已经转移走了。这儿有录像设备，方便监督问询过程，坐吧。”
李仁刚一坐下，陈争就问：“你现在做电商？自己干还是给人打工？”
李仁愣了下，“跟我朋友一起做，算是给自己干吧。你问这做什么？”
陈争从记录员手中拿过表格，给李仁看了看，“问询者的基础信息我总得了解吧？你学的是法律，也曾在永申律所实习，怎么做起电商来了？”
李仁说：“法律难做，小律所没钱，大律所全是人际关系，还容易担责，何必呢？”
陈争问：“你在永申实习了多久？”
李仁沉默了会儿，“小半年吧。”
陈争问：“小半年，那不短了。当时就觉得这一行干不下去？”
李仁别开视线，“算是吧，年轻，没资历，得熬，但我不想吃那个苦。”
陈争换话题，“他们几个里，你最早认识的是谁？”
“董京。”李仁说：“我们当时还一块儿租房。”
“这样，那关系是挺不错。”陈争又问：“你和司薇他们又是怎么熟起来的？”
李仁回忆，大四上学期，他通过永申的笔试面试，正式成为实习生时，都应已经跟着律师跑案子了。都应和他同届，年龄还比他小半岁，暑假就通过关系来实习。所里前辈对都应印象很好，说她反应很快，教点什么，马上就能上手。
他们都是商事律师，彼此之间存在竞争关系，永申在整个函省都是排得上号的律所，每年招的实习生很多，但不是每个都能留下来。
李仁家境普通，很想留在永申，于是潜意识里将优秀的都应当做竞争对手。
要不是后来司薇、张品来了，他可能直到离职也不会和都应有工作之外的交集。
司薇非常活泼，报到那天居然染着绿毛，被HR修理了一通，这才染回黑发。他很好奇司薇怎么应聘得上，莫不是哪个上级的子女？有这一层顾虑，他应付司薇时就很小心。
司薇觉得大家都是商事律师，又是同届，应该一块儿行动，动不动就组织团建，吃饭下班都要拉着人一起。张品没什么脑子，能力一般，对吃喝玩乐感兴趣，热情相应司薇的号召。
他本以为都应瞧不上司薇这种咋呼的人，但都应对司薇很有好感，司薇上厕所，叫她一声，她都会放下工作，陪她去。
这在李仁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董京更是离谱，竟是喜欢上了司薇，哪里有司薇，哪里就有董京。而这两人偏偏没有正式谈，热衷于搞暧昧。
同届都围绕在司薇身边，李仁再不响应，就显得不合群了。他骨子里很孤傲，却不想在这时展现，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实习生，可能打不过都应，可能会输给司薇的关系，但他还可以和张品、董京竞争。
熟了之后，他才知道，司薇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个看上去考试都不一定及格的女生居然成绩不错，而且从小练习武术，打架能力了得。干他们这一行，没点自保能力不行，司薇的武术能力成了她最大的亮点。
李仁的危机意识更重了，他没有特长，也不大讨人喜欢，司薇可以随便玩，他要是跟着司薇闹，一定会被带到沟里去。可是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已经很“铁”了，他找不到理由脱离。
“司薇和董京还有这么一段？”陈争说：“那照你这么说，司薇留下来的可能性很高啊，她怎么也走了？”
李仁说：“你去问她吧，我不想随便评论别人的选择。”
陈争点头，“我都会问。你实习了半年，那就是毕业前就没在永申干了？”
李仁说，他和董京当时聊过，都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方向。那时董京已经没和司薇玩暧昧了，和他相处的时间比较多，聊到行业的未来，越说越凄凉。董京家庭条件比他好，说想gap半年，要么出国读书，要么换个职业。他多少受到董京的影响，董京辞职之后搬走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一咬牙，也决定离开这个行业。
司薇比他和董京走得早，都应、朱小笛、张品拿到入职名额。不过这三人里，只有都应靠的是自己，也是留到最后的。张品能力最次，纯属捡漏，大约有自知之明，主动放弃了。朱小笛比较特殊，这是个关系户，早就内定，但朱家有钱，朱小笛只留下干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同年也离职了。
李仁离开律所后，很快找到别的工作，不怎么关心其他人怎么样。最初的一两年，大家经常联系，他和董京联系得最多，知道董京居然学起画画来，完全推翻了过去的人生。只有都应还在做法律相关的工作，她的性格似乎最适合留在这一行。时间一长，大家渐渐疏远了，就连最热情的司薇也不大在群里说话了。
陈争问：“是谁的婚礼，居然把你们都叫回来了？”
李仁顿了下，“是何律师，何美，当时是她带我们。”

第128章 无依（12）
永申这样的律所，虽然会让大律师给实习生们开开讲座，但真正带实习的都是入职没多久的新人。何美当时也才二十多，一边忙工作，一边照顾实习生，解答所有在老鸟看来很无聊的问题。为了他们，何美还被上级骂过。
李仁离职后唯一感激的就是何美，其他人和他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这次得知何美结婚，李仁便请假赶来。
婚礼上，几年不见的同届坐在同一张桌上，过去一起加班、研究案子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司薇做了营销策划，更会调动情绪，提议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去居南湖跨年。董京、张品、朱小笛马上相应，都应没表态，但司薇一求，她就答应了。
李仁正要说“我就不去了，公司还有事”，董京就勾住他的肩膀，“老李，你不会想跑吧？咱们多久没有喝过了，你跑了我看不起你！”
大家一通起哄，何美和丈夫过来敬酒，司薇还给何美“告状”，说李仁不愿意参加团建。何美像过去那样打圆场，“给我个面子，去玩吧。”
李仁还能说什么，只得答应。
随后，陈争又问了司薇、都应、张品相似的问题。张品是实习生中各项考核最差的，要不是何美拉了他一把，他早就被剔除出去了。但他心态很好，不像李仁那样计较，也不怎么自卑。董京和李仁主动放弃之后，他拿到了入职门票，但他自觉律师这条路不好走，索性趁早放弃了。
都应是几人里在永申律所坚持得最久的，但也不过几个月，没等到转正。
“因为看不到我能够走的路。”她平和地说，也许当初报考法律就是个错误。
她以为自己足够聪明，看待事物足够有逻辑性。然而要想成为大律师，光是有头脑远远不够，还要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女人尤其艰难。
一些前辈们给她示范了如何走捷径——用身体。她否定了这条路，于是往上的渠道几乎被关闭。
她看到早就离职的司薇、董京，他们也都放弃了法律，过得不比以前差，就连张品也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她为什么不可以？她和司薇聚了一次，司薇很了解她，建议她去企业试试，于是她成了食品公司的法务。
“你和司薇这些年一直有联系？”陈争问。
都应“嗯”了声，说以前几乎每周都会打电话，现在偶尔看到有趣的东西，也会发给彼此。
陈争问：“司薇和董京谈过吗？”
都应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董京追过薇薇，但董京这个人很飘，不是适合过日子的人。所以薇薇只和他玩过一段时间。”
陈争问：“现在呢？”
都应说：“你是说暧昧？其实我们实习的后半段，他们就没再暧昧了。”
陈争又问：“何美是个什么样的人？”
都应有些意外，“何律和案子有关吗？”
陈争说：“如果不是参加她的婚礼，你们也不会来‘微末山庄’。张品和李仁都说她对你们很照顾，你呢？”
都应低下头，过了会儿说：“她曾经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陈争说：“看来这其中发生了某个变故。让我来猜一下，她就是让你看到‘捷径’的前辈？”
都应愣了下，“你……”
“我猜准了？”陈争说。
都应叹气道，何美的业务水平在她之上，处事能力很强，并且长得很漂亮，被安排来带实习生，也是被看重的表现。她以为何美的路会很顺，却得知何美和所里一位大律师不清不楚。她问过何美，何美没有否认，却说自己没有办法，人人都为了争上流，不择手段，这条路她不走，就有其他人走。
让都应感到消沉的并不是何美给大律师当情人，而是何美这样优秀的人都必须走这种“捷径”。那她呢？她甚至没有何美那种让男人着迷的容貌与手段。
陈争问：“何美的结婚对象是……”
都应摇摇头，“是其他人，也是律师。”
司薇已经在鸣寒那儿接受过问询，此时还沉浸在偶像遇害的痛苦中，时不时抹泪。陈争问她和董京的关系，她说自己曾经喜欢过董京，正是因为喜欢，才认真考虑过未来，觉得董京这样的人不可能和自己安稳过一辈子，所以趁早放手。
她离开律所和董京有很大的关系，当时她并不知道董京要走，想到今后要跟董京当同事，她就觉得断不干净，干脆自己走。但当她已经和HR、何美谈过了，才知道董京也要离职。她没法再反悔，虽然有点遗憾，但换了职业之后，倒是很庆幸当初的决心。
陈争问：“你们发现董京不见了，没想过找他？”
“我们发消息也打电话了。”司薇因为李仁的话，备受打击，“李仁可能说得没错，当年再美好，我们也已经不在一个圈子里了，强行拉到一起，谁也不快乐。我不该叫大家都来的。”
陈争问：“‘山水楼’是谁定的？”
司薇茫然，“我不知道，我跟着大家走。”
四个人的答案都是：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说谎的话，订的人只可能是董京或者朱小笛。但以“微末山庄”的火爆程度，现说现订不大可能还有房间。
鸣寒来到“山水楼”，老板正拉着李疏说开民宿的不易。鸣寒问司薇等人的房间是谁订的，什么时候订的，老板一查，居然在11月20号就订好了，订的人正是董京。
这场表面看来临时决定的跨年聚会，原来是董京蓄谋已久？难道他真的有问题？但霍烨维会到居南湖是不可预知的，恐怕连霍烨维自己都不知道。
陈争正打算和鸣寒好好梳理一下线索，忽然接到孔兵的电话。陈争挑了下眉，孔兵这时候找他是有什么事？
“陈老师。”孔兵说：“你还记不记得刘海涛？”
陈争说：“刘温然的爸。他有消息了？”
孔兵说：“他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
陈争走到阳台上，“怎么死的？哪来的消息？”
郝乐在竹泉市制造的诅咒玩偶案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当初调查刘温然的家庭背景时，陈争从其母曹温玫口中得知，其父刘海涛不学无术，和犯罪分子搅合在一起。刘温然很小的时候，刘海涛说要出国搞钱，再也没有回来过。曹温玫猜他欠了钱，已经被杀害。
仅有曹温玫的证词，警方无法查到刘海涛的下落。他失踪或者遇害，和刘温然的案子似乎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要寻找刘温然，警方提取了刘温然的DNA，就是这份DNA起到了作用。
“M国最近发现了一个尸坑，埋了十几具尸体，一半都是华国人，这一批尸体的DNA信息传回来和失踪人口作比对。”孔兵说：“刘温然的DNA不是上传了吗，其中一具比对出来，和刘温然存在亲子关系。”
北页分局当即联络曹温玫，这个女人在失去女儿之后，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卷发已经剪成了短发，一见到孔兵，就问杀死刘温然的凶手什么时候执行死刑。
郝乐虽然罪孽深重，却是后续调查的重要证人，目前别说判刑，就是调查都还未彻底结束。孔兵叹了口气，告诉她可能有刘海涛的下落了。曹温玫愣了很久，像是反应不过来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
尸骸还在M国，孔兵给曹温玫看了部分照片。许久，曹温玫又哭又笑地拍着大腿，“死得好！他那种人渣，早就该死了！”
M国警方传来的消息是，被害人全是被枪击致死，最早死于十二年前。尸坑所在地是M国的旅游胜地金丝岛。来自华国的这部分人没有合法身份，大概率是偷渡过来赚黑钱的人。他们被谁杀害，原因是什么，目前还没有答案。
其实，尸坑去年就已经发现了，但尸骸中只有小部分查明了身份。今年函省和国外警方的合作加强，且上传了刘温然的DNA信息，才在不久前的比对中发现新的线索。
孔兵谨慎地向曹温玫确认，“刘温然的确是刘海涛的孩子吧？”
曹温玫笑得有些疯癫，“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我这辈子就没生过第二个孩子！他对我们母女俩不闻不问，成天就知道出去混，命都混没了吧，哈哈哈！”
曹温玫提供的时间线和刘海涛遇害的时间线也能够对上，刘海涛十六年前从竹泉市消失，说是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去东南亚赚一笔就回来，从此杳无音讯。他到了M国，和当地的团伙勾结在一起，四年后被枪杀，尸体埋藏至今。M国过去警匪沆瀣一气，早期的案子已经很难调查。
陈争听完，忽然感到有什么堵塞在思绪里。
孔兵说，M国警方积极得有点奇怪，联系他们的是一个叫李东池的治安队长，据说是M国首都蕉榴市的头子，岁数不大，染了一头奇葩的白发。
蕉榴市是M国为数不多相对和平的地方，这两年吸引了不少华国游客。孔兵猜测李东池是想要在华国游客身上创收，才会突然推动和华国警方的合作。
陈争没听说过这个人物，默默念了遍李东池的名字。
孔兵又说：“事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对咱们之前查的那个案子好像没什么影响，你好像挺关心刘温然那对母女，我就跟你说一声。挂了啊。”
陈争下意识道：“等一下！”
孔兵：“啊？”
陈争想了想，“尸体是在金丝岛发现的？”
孔兵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意这个地点，“金丝岛有问题？”
陈争捏住眉心，“没事，我再想想，谢了啊孔队。”
孔兵：“……哼，想查什么给我说。”
陈争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孔兵去查，准确来说，他是还没理清思路。挂断电话，他看着不远处的山林出神。M国，金丝岛，尸坑，刘温然的父亲……
竹泉十中出事之后，到郝乐落网之前，他思考过为什么是刘温然，刘温然身上有什么吸引犯罪分子的特性吗？
当时“量天尺”还未浮出水面，警方掌握的信息仅有：刘海涛失踪多年，疑参与犯罪；曹温玫为了生计，向老人提供特殊服务；刘温然表里不一，在学校塑造“白富美”人设。
但这些似乎都和她失踪没有直接关系。发现郝乐这条线后，前因后果似乎清晰了起来，郝乐曾经关心过刘温然，刘温然对他很依赖，再加上家庭环境糟糕，是比较好下手的学生。
郝乐也承认了这一点。
可现在陈争不得不将已经放下的线索再次拿起来，因为刘海涛死的地方是M国金丝岛。他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它是什么旅游胜地，而是梁家那对双胞胎还有梁二叔就死在那里。
金丝岛是最近十来年才火起来的景区，当地砸了很多钱搞建设，大量资本涌入，将金丝岛打造成了人间天堂。几乎没人还记得，曾经是梁家看中了寂寂无名的金丝岛，十八岁的梁语彬有着大人们没有的眼光。梁家差一点就要成为金丝岛的主宰——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
现在别说金丝岛，就是整个M国，也早已没有云泉集团的足迹了。梁岳泽接手之后，全面收缩、转型，已经从那场劫难里走了出来。
但再次听到金丝岛这个名字，陈争还是下意识心头一紧。
按照曹温玫的说法，刘海涛十六年前可能就到了M国，不止他，还有一些和他一起偷渡的华国人。他们在M国，在金丝岛以什么为生？梁家出事时，他们是不是就在金丝岛？
陈争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当时梁岳泽过于痛苦，和他交流比较多的是梁岳泽的姑姑梁惠婷。她说过，梁语彬为了谈成项目，在当地接触了很多人，有政府、警界的高层，有合作的商人，也有最底层的劳工，M国有不少去打工的华国人，很大一部分没有正规手续，梁语彬年纪小，心善，想给他们机会，于是能聘用的都聘用了。
这样一来，刘海涛有可能给梁语彬打过工。
两个看似完全无关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联系。陈争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继续推下去，梁语彬出事，梁家在M国的项目全部叫停，刘海涛等打工的人不应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
但为什么，刘海涛在十二年前被杀了，而且是枪杀？地点就在金丝岛？那些和他埋在一起的人，也曾经给梁家打工吗？
陈争在手机上粗略查了查金丝岛的开发过程，云泉集团退出后，它的建设被叫停，但半年后，M国自己的资本涌入，再次开始打造。刘海涛和十几名被害者很可能参与了建设，但在金丝岛彻底开放迎客之前被解决掉。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真相正在逐渐显现，有人利用了梁家的倾倒，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而刘海涛这些曾经给梁家打工的人，在金丝岛的黎明之前，被彻底清理干净。
多年后刘海涛的女儿遭遇毒手，幕后的策划者是“量天尺”。
这是巧合吗？还是给郝乐下命令的人，本来就瞄准了刘温然？
陈争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仿佛窥到了真相的一角，梁家的悲剧可能是由“量天尺”造成的。当初“量天尺”只是在华国周边的小国活动，现在却已经潜伏到函省。云泉集团如今是函省科技企业的领军者，梁家会再一次被盯上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争深呼吸，渐渐平静。来的果然是鸣寒，见他眉心紧缩，不由得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竹泉那边有事？”
陈争将孔兵说的和自己刚才想的告诉鸣寒，鸣寒也不由得皱起眉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梁岳泽知道‘量天尺’的存在吗？”
陈争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确定。梁岳泽不主动提到双胞胎，他就不会提。对于那场车祸，他也反复劝梁岳泽放下。梁岳泽带云泉集团走了出来，并不意味着梁岳泽忘记了伤痛。只是梁岳泽身上扛着整个梁家，不得不振作而已。
“他有可能知道。”鸣寒半眯起眼，眼神堪称冷酷。
“嗯？”陈争抬眼。
“我不觉得‘傻白甜’总裁能让一个差点被击溃的大企业振作起来。”鸣寒说：“而且我上次见过他，怎么说，他不像普通人。”
陈争和梁岳泽一起长大，觉得鸣寒的话有道理，但也带着主观情绪的夸张，“不是普通人是什么？”
“他比你更清楚他的亲人是为什么而死，当年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不顾云泉集团的死活，用尽梁家积累的资本，在不靠警方的前提下查清真相，可能的话，实施复仇；二是暂时，或者表面接受现实，改造云泉集团。”鸣寒说：“他选择的是后者，但不代表他放得下前者。其实很多时候，只要你愿意，或者有能力使用不受约束的手段，真相很容易就能找到。”
陈争点头。他明白鸣寒指的是什么，绕过司法监督，忘记人性，将金钱像废纸一般撒出去，自然有亡命之徒主动上前办事。所以假设当年的事故是“量天尺”的手笔，梁岳泽应该早就知道了。
那么下一步，梁岳泽会为此做出什么？
“‘量天尺’盯上的不少都是企业家。”鸣寒说：“在他们眼中，詹富海这种级别的还入不了眼，吸引詹富海为他们办事，以‘门票’作为报酬。詹富海一失败，就被丢弃。”
陈争沉思，“还有罗应强……”
警方没有查到罗应强和“量天尺”有关联，他遇害似乎只是“量天尺”想要利用刘品超来钓鸣寒，但这个动作太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量天尺”干掉罗应强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还有卜阳运。”鸣寒说：“他那反应要说没问题就怪了。”
陈争说：“那你得出什么结论？”
鸣寒沉默了会儿，“不管是梁岳泽主动调查当年的真相，还是按兵不动，被‘量天尺’找上门来，他应该都已经接触过‘量天尺’了。他和‘量天尺’之间的关系值得我们好好来发散一下。”
陈争承认，鸣寒说到了重点，只是这一时半刻，他加上鸣寒也很难分析清楚这其中的枝枝蔓蔓。
“哥，我想说句话，又怕你嫌我挑拨离间。”鸣寒放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陈争看着他，须臾，拿胳膊肘撞他，“就算你真挑拨，我也站在你一边。”
鸣寒睁大双眼，仿佛不相信这“无脑”的话能从陈争口中说出来，“啊？”
“啊什么？有话赶紧说，这边的案子还没个头绪。”陈争看着他讶异的脸，叹了口气，伸手揪住他的脸颊，搓了两下，“鸣寒，你说过希望我能信任你，有任何线索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我现在已经这么做了，你怎么又畏手畏脚起来？”
“我……”鸣寒微微皱眉，“我只是……”
“你觉得梁岳泽是我发小，我和他从小认识，所以他对我来说，比韩渠还重要。”陈争说出鸣寒的心中所想，“你以为我不想听不利于他的话。”
鸣寒注视陈争，在陈争坦荡的眸子中看到自己——像个着急的笨蛋。
“但如果我真是这样，刚才，还有上次又怎么会和你说梁家的事？”陈争说：“人生有很多阶段的鸣同学，小时候他是我发小，现在他是我在事业之外为数不多的朋友，你呢，是正和我并肩作战的队友。”
陈争的眼神泛起一丝冷光，那是阅历和理智的色泽，“我相信我的队友，怀疑一切客观上存在疑点的人，包括发小，也包括亲人。”顿了顿，陈争放松语气，“小争教官都这么说了，鸣同学听明白了吗？”
鸣寒不说话，却忽然将陈争抱住。陈争不防备他这一下，脚步差点踉跄。拍了拍他的背，“你不会以为你很轻吧？”
“不管。”鸣寒埋在他肩头，声音嗡嗡的，“小争教官腰好，抱得住。”

第129章 无依（13）
陈争笑着由他抱，片刻后才松开，“说吧，你的想法。”
鸣寒已经汲取了充足的能量，正色道：“以我们刚才的分析，梁岳泽至少有七成可能和‘量天尺’有牵连，他是准备向‘量天尺’复仇，还是利用‘量天尺’做出某些事？这个人很复杂，他有可能想要从你这个发小身上获得点什么。哥，你得戒备着他。”
陈争说：“其实上次他来看我，我就已经……”
“是我小心眼了。”鸣寒的话让陈争放松了许多，“他上门来看你，我还吃醋来着。”
陈争笑了笑，“你好意思说。”
鸣寒说：“我跟老唐说一声刘海涛的情况。”
陈争点头，“去吧，包袱丢给老唐，金丝岛那边跟不跟，让他和老卢操心去。”
天色渐晚，一半游客已经有序离开“微末山庄”，消失的四名游客和刘晴仍是没有出现。居南市局成立了专案组，案情梳理会开到深夜，陈争和鸣寒以机动小组专家的身份参会。
目前线索比较分散，凶手作案手法高超，且心理素质非常高，从他对霍烨维剖开胸腹，缓慢倾倒墨水的行为来看，他对霍烨维抱有相当大的仇恨。失踪的刘晴和霍烨维案关系紧密，而她凛冬粉丝这一身份又让人联想到凛冬。
机动小组并未将“量天尺”的线索同步给居南市局，但凛冬和霍烨维关系紧张并不是秘密，市局提出调查凛冬，鸣寒想提出异议，陈争按在他的腿上，轻轻摇了摇头。
鸣寒立即明白，居南市局和机动小组虽然都在调查凛冬，但方向不同，而且霍烨维案呈现出了关乎凛冬的线索，居南市局能够更光明正大地查凛冬。
至于失踪的董京、朱小笛、龚小洋、卢峰，他们身上有疑点，尤其是董京和朱小笛，但似乎和霍烨维案关系不大。不过他们的失踪出现在警方排查期间，不可能放着不管，所以还是要增派警力调查。
陈争举手，专案组的组长是副局长黎志挂名的，和唐孝理有些交情，对陈争和鸣寒自然很客气，“小陈，你说。”
陈争简单说了下给司薇等人做问询的经过，又道出自己的疑问，“董京提前两个月就订好了‘微末山庄’的房间，但聚会却是司薇提出来的。他怎么知道两个月之后他们会到‘微末山庄’来？而且我听另外几人的意思是，董京没有说过自己订了房。如果他才是这场聚会的发起者，那他想干什么？”
黎志看陈争的眼神很专注，片刻，他问：“小陈，那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个方面入手？”
陈争说：“坦白说，我和那四人聊下来，觉得他们每个人都不简单，不是单纯奔着跨年来的游客。他们虽然都解释了当年为什么会离开永申律所，现在又为什么会来相聚，但客观看，这些都可能是借口。董京如果谋划了什么，那根源说不定就在他们实习的时候。”
黎志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忽然，黎志朝旁边的一位队长说：“我记得几年前永申律所出过一件事。”
这位队长说：“是，永申的一位合伙人被捅了十刀，这案子还闹得很大。”
陈争立即问：“这合伙人是谁？”
黎志作为专案组组长，得把控会议的节奏，“小陈，这案子等会儿我具体跟你讲，现在我们继续说霍烨维案。对了，机动小组的唐队和我沟通过了，渭海科技、舒俊这两条线机动小组会协助我们调查，我们这边的重点还是放在现场，以及失踪的这几个人上……”
会后陈争和鸣寒来到黎志的办公室，黎志调出三年前的顾强案，“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案子，顾强曾经是永申律所名气最高的律师。”
陈争和鸣寒一边听一边看，资料上的顾强看上去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符合大众对成功律师的一般印象。他遇害时四十八岁，凶手是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廖怀孟。
顾强给大企业办事，和函省乃至全国的不少富豪都有交情，最早在洛城的律所工作，十多年前才来到居南市，永申律所的老板是他的老师，他似乎是觉得跟着老师干更加踏实。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和永申律所彼此成就，步步高升，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合伙人。
顾强和廖怀孟自幼认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老家在小地方，顾强还饥一顿饱一顿时，两人就结了婚，育有一对儿女。顾强后来发达了，能说会道，长相又十分儒雅，多的是莺莺燕燕想要接近他。
起初，他对廖怀孟很是忠贞，但随着财富和人脉的膨胀，他终于开始瞧不上结发妻子，半推半就地养起了情人。
他和廖怀孟在居南市原本有两套房子，一处是郊外的别墅，一处是市中心的大平层。但这两处离永申律所都比较远。他以方便工作为由，在离律所两公里的高档小区又买了套房子，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最后也死在那里。
报案的是他的助理。助理发现他两天没有到律所，发消息也不回，眼看重要客户就要到律所来了，赶紧去他家中。助理有备用钥匙，开门直接被吓晕。那现场堪称惨烈，一眼望去全是血，顾强的头颅就滚落在门口，眼睛是两个血窟窿。
调查途中，警方接触了多名和顾强有过节的人，顾强的生活看着体面，仇人却无数，只要给的钱多，他就可以昧着良心做事，并且给他的学生洗脑：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
有人因为他家破人亡，有人精神失常。但最终的凶手是他那个看着温柔懦弱的妻子。
在尚未掌握顾强包养情人的线索之前，警方查过廖怀孟，但她事发时在洛城和孩子们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据。后来排除了绝大多数有动机的人，又查到顾强的多位情人，廖怀孟作案的可能越来越大。技侦再次检查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据，发现监控作假，她的孩子也没说实话。
廖怀孟承认，是她杀死了顾强，但她并不后悔。
这起案子虽然对永申律所的名声影响很大，普通人对顾强口诛笔伐，同情廖怀孟。然而永申律所的那些大客户还是愿意和永申合作，在他们看来，顾强和顾强带出来的学生都有真材实料。
陈争想到都应提到的何美，何美当年和律所的高层疑似有不伦关系，这个高层会不会是……
鸣寒指了指案卷的一角，“哥，这里。”
黎志说：“顾强滥交，廖怀孟说过，如果他在外面只有一两个人，她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顾强单是在律所内部，就有三个。”
这三个人里，陈争看到了何美的名字。
顾强案的凶手廖怀孟被判了无期，目前关押在居南市女子监狱。两人的孩子继承了顾强的巨额遗产，于同年移民。
廖怀孟被捕之后，情绪始终非常亢奋，不配合调查，放言将杀死更多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他的两个孩子没有为她高薪聘请律师，最终给他当辩护人的是法律援助律师，从顾强出轨出发，尽力给她争取到了无期。
整个调查、审问过程，廖怀孟都疯疯癫癫，给出的口供前后矛盾。其间，媒体又曝出顾强通过她向多位当事人收受贿赂，舆论风向急转，人们普遍认为，这对夫妻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没有服药史？”陈争问。
黎志摇头，“我们当时也觉得她可能被药物影响，但查了多次，排除了这种可能。”
“廖怀孟子女的反应很奇怪。”陈争说：“他们和顾强关系不睦，长期和廖怀孟一同生活，廖怀孟杀害顾强时，他们还帮廖怀孟撒谎。正常情况下，他们一定会积极奔走，请专业人士来进行舆论造势，聘请知名刑辩律师。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鸣寒说：“他们其实是这场凶杀案最大的受益者，一继承遗产，立即实现财产自由。”
陈争看向黎志，黎志说，警方当时也认为廖怀孟这一对儿女反应奇怪，并且针对他们进行过一系列调查。但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唆使廖怀孟杀死顾强，他们虽然帮廖怀孟撒谎，但不知道廖怀孟回居南市杀了顾强。
女儿告诉警方，顾强虽然是个混账，但到底是他们的父亲，多年来至少在金钱上没有亏待过他们，而廖怀孟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他，就算廖怀孟是母亲，她也无法原谅她。
20日一早，陈争来到监狱。春节期间，监狱为犯人们搞了不少活动，喜气洋洋。廖怀孟正在表演弹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她下台时，坐着的犯人们纷纷鼓掌，她不住鞠躬感谢。狱警将她带到一旁，跟她说了两句，她惊讶得一动不动。
会见室，陈争将证件放在廖怀孟面前。廖怀孟鬓边的头发已经白了，整个人显得很柔和，和在法庭上判若两人。
“你是唯一一个来探望我的人。”廖怀孟说。
陈争问：“你的家人……”
廖怀孟摇头，“早就散了，所有人都怪我把好好一个家拆散了，全是我的错。”
陈争说：“我听说你的子女没有为你聘请律师？”
提及自己，廖怀孟眼中黯然，叹息道：“是我的意思，请律师干嘛呢？顾强自己就是律师，居南市的律师哪个不认识他？我也不想有人给我辩护，我一命还一命。”
陈争索性问及那场命案，廖怀孟平静地回忆，讲述的细节和警方案卷里的一致。说到后来，她有些疑惑地望着陈争，“陈警官，为什么又查起这件事来了？是觉得无期对我来说太轻，要改判死刑吗？”
说这话时，她并无丝毫紧张，仿佛死亡于她而言才是解脱。
“你误会了。”陈争说：“最近发生了一起和永申律所有关的案子，我们在调查时又接触到顾强案，所以……”
廖怀孟点点头，似乎对别的事毫无兴趣。
但陈争不得不问：“何美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怀孟钝木的眼神缓缓改变，“何，何美……”
她忽然焦躁起来，不断地抓挠自己的手臂，“她是顾强的，的，小三。”
陈争并未在廖怀孟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仇恨，对这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她竟是早已谅解。“我认识何律师，她，她很不容易，是顾强那个禽兽强迫她。”
廖怀孟在狱警的安抚下平静下来，她与何美见过多次，起初很羡慕何美，这个年轻的女人很有才华，也很上进。她小时候也渴望用知识来改变命运，但她资质平庸，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最终只能做个家庭主妇，闲暇时写点网络小说。
顾强发达之后，再也看不上她，在外面乱来，她始终为了孩子、为了一个完整的家而忍耐。当她知道何美也是顾强的情人时，失望竟是多于愤怒。但给顾大律师当了多年妻子，她见惯了律师圈的龌龊和复杂，她理解何美的选择。要说恨，她只恨顾强。
陈争不解道：“你一直都接受的话，后来是怎么走到那一步？”
廖怀孟眯眼看着虚空，苦笑，“我不是一直都接受，我是一直在忍耐。但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顾强越来越过分，我离我的极限也越来越近。那阵子我每天做梦都在杀死他，一遍一遍在梦里肢解他。其实真正杀死他的时候，我分不清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陈争说：“你的孩子帮你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廖怀孟立即警惕起来，身子前倾，“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这是个已经被子女抛弃的母亲，但她依旧本能地保护着抛弃她的他们。
廖怀孟对谋杀过程讲述得很清晰，但陈争比较在意她所谓的“忍无可忍”。这种案子，凶手从“想杀”到“杀了”看起来简单，其实有一道难以翻越的高墙，也许不止是无法再忍耐就能解释。
陈争尝试着问：“你当时有没读过相关的书，或者跟谁聊过顾强？”
廖怀孟愣了下，摇头，“没有，我没有受到别人的影响。”
离开监狱后，陈争又梳理了一遍顾强案的始末，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疑点。他又尝试在顾强案和“微末山庄”发生的命案、失踪案间寻找联系，唯一的联系似乎是顾强的情妇之一何美是董京等人实习期间的负责人，何美结婚是他们相聚的理由。
陈争打算去一趟永申律所，就算不是因为顾强案，现在董京和朱小笛失踪了，且身上疑点重重，何美也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永申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很气派，位于居南市的地标附近。这是一家主攻商事的律所，但市里发生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律师们一到办公室就议论起来。
何美刚办完婚礼，按理说应该和丈夫在外度蜜月，但两口子都是法律人，事务缠身，没工夫休假。何美一身低调的职业装，脚踩高跟，走路带风，经过实习生区域时，实习生们都扭头看她，就像都应他们当年那样。
不过何美现在已经不带实习生了，她有了单独的办公室，将外套脱下来挂好，露出婀娜的身段。就在她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团队里的一位律师忧心忡忡地推开门，“何律，警察来找你了。”
何美愣了下，“警察？”
律师点点头，“好像是在查那个明星的案子。”
何美皱眉想了想，对律师笑道：“好了，我知道了，马上就去，你安心工作吧。”
陈争的到来引起不小的议论，不知霍烨维的案子怎么牵扯到自家律所。何美来到会客室，打量陈争，陈争给她看了看证件，她笑得很公式化，“陈警官，有什么需要我们律所出力的吗？”
陈争问：“何律前几天举办了婚礼？”
何美有些惊讶，“啊，对。我的婚礼有什么问题吗？”
“四年前你带过的六位实习生来参加了婚礼。”陈争问：“你知道他们之后去了哪里吗？”
何美想了想，“你是说司薇、都应他们？”
陈争点头。
“回去了吧？”何美说：“他们都是从其他市过来的，我很感激。”
陈争说：“他们离开永申后，很久没见面了，觉得这次相聚难得，所以相约一起到‘微末山庄’跨年。”
何美眼睛渐渐睁大，“啊，他们好像是跟我提过，但我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那……他们和那个明星的案子有关？”
陈争说：“暂时还不确定，不过董京和朱小笛不见了。”
何美惊讶，“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霍烨维遇害前，董京和朱小笛就不见了。”陈争温和地注视着何美，“我们给另外四人做问询时才了解到他们相聚的契机是来参加你的婚礼。”
何美消化了一会儿，拨弄头发，“这样啊，那陈警官想问我什么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婚礼时我很忙，和他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不急，我主要想了解他们六个人实习时的情况，你是带他们的律师，他们当时要离职，一定找你商量过吧？”陈争说。
何美转过身去，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陈争，“是我带的他们，我还挺怀念那段日子，不过我没想到这么久了，他们还愿意来参加我的婚礼。离职的事……是我这个带教的老师不合格吧。”
陈争问：“为什么这么说？”
何美无奈地笑笑，“我那时自己都还没有把律师当明白，哪里教得了他们太多东西？他们在这里干了几个月，真正学到的东西其实很少，对律师这一行感到迷茫，觉得看不到前路，这都正常。最关键的是，我无法给他们争取到资源，还让他们看到我给上级律师背锅。我自己倒是习惯了，但他们备受打击。”
陈争问：“背锅是指……”
何美不在意地摆摆手，“也没什么，职场菜鸟不得不经历的磨炼吧。”
陈争说：“我很感兴趣。”
何美诧异地看了看陈争，简单说了下。律所的大律师都是招牌，不可能出错，但执行上有问题，就得找下面的人来担责，她这样有能力的新人，就成了背锅侠。不过背锅也有背锅的好处，大律师们会给她兢兢业业工作得不到的好处。之所以说背锅的都是有能力的人，是因为有能力才背得起，并且接得住接踵而至的好处。
“这些事在我们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司薇他们多少觉得难受吧。”何美叹了口气，“我没有给他们做好表率。不过他们现在也都过得挺好的，董京在做动画，司薇好像是策划？都应做法务，张品李仁朱小笛也都找到了自己的路，条条道路通罗马，不是非得拘泥于律师这一行。”
“说起表率，我在查他们的背景时发现永申三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陈争说：“案卷上有你的名字。”
何美下意识挺了挺腰，似乎并不对陈争的话感到意外，但很显然，她不愿意提及顾强。
“顾强案你了解吗？”陈争说。
须臾，何美苦笑道：“陈警官，你铺垫这么多，其实就是想问我和顾强的关系吧。”
陈争说：“也不全是，我更关注的还是董京和朱小笛为什么失踪。对了，刚才忘记告诉你，董京在11月20号就定了‘微末山庄’的房。”
何美不解道：“这么早？可是他们不是见面后才说去哪里跨年？”
陈争问：“你是什么时候邀请他们？”
何美说：“12月上旬开始邀请的，不过我早就晒过结婚证，也说过春节会办婚礼。”
陈争点头，回到顾强的话题上，“你之前说给上面的律师背锅，指的是顾强？”
何美眉心紧皱，不久松开，肩背也塌下去，“既然你们查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是，我进所之后就被顾强看上了，他觉得我的长相对他的胃口，又是个聪明人，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也能……供他发泄。”
何美站起来，看着展示墙里那一座座奖杯，又笑了，“学法律的是最理性、最懂得追逐利益的一群人。我当年还年轻，也像都应那样想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但我失败了，我成绩再好也没用，我一个女人，没有靠山，没有晋升的途径，要么一辈子当个助理，要么被扫地出门。所以我答应他了，这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

第130章 无依（14）
在何美的描述中，顾强是个很有品味的优质男人，虽然年纪上去了，但身材管理得很好，不像她当时交的男朋友。顾强几乎能给她一切想要的，她不是个贪心的人，只要顾强能够不断给她资源，她就能一直陪着顾强。
陈争插了一句，“你当时有男朋友？”
何美说：“大学同学，他没什么不好，但两个穷学生能有什么前途？”
男友不愿意分手，被顾强断了在法律圈子的前途，最后灰溜溜离开。何美说到这里时有些感慨，旋即摇摇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顾强死的时候，正是永申势头最猛的时候，整个函省的律师界没人不知道顾强。而当时何美大部分精力在事业上，已经是出师的律师，顾强放心将业务交给她，她陪顾强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顾强有了新欢，但她并不吃醋。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但可以的话，她并不希望顾强死，她对顾强有感情，功利来说，如果顾强还在，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合伙人，或者积累够了人脉，出去自立门户。
陈争问：“你和廖怀孟接触过没？”
听到这个名字，何美有些黯然，低头许久才道：“我对不起廖姐，她是个好人。”
何美回忆中的廖怀孟比陈争在调查报告中看到的，甚至比刚见过的廖怀孟本人都生动许多：她虽然学历不高，但很会讲故事，并未因为顾强能赚大钱，就安心花顾强的钱。她在网上写小说，每月也能赚几千块，比她这个菜鸟律师赚的都多。
顾强团队有不少年轻人，廖怀孟觉得年轻人打拼不容易，有时会请他们吃饭，告诉他们没有成功也没关系，人只要对自己有所交待就行。
成为顾强的情妇之后，何美不敢再见廖怀孟。廖怀孟似乎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考虑到家庭的完整性，默默忍让。感情对何美来说只不过是工作的铺路石，后期顾强越来越嚣张，毫不掩饰对廖怀孟的轻视，连她都有些看不过去。但她清楚自己有今天是因为谁，她选择沉默。
廖怀孟杀死顾强给了她一记闷锤，她的靠山没了，自己还因为情妇的身份被调查，差一点就丢了工作。当时，她恨廖怀孟恨得要命，过去的内疚、感激全都不复存在，她希望廖怀孟被判死刑。
案件最终尘埃落定，她因为掌握顾强大部分客户的信息，顾强死了，最受信赖的便成了她，她因此在永申不降反升，有了自己的团队。日子一长，她又开始觉得对不起廖怀孟，作为女人，她能够理解廖怀孟的痛苦。
陈争说：“以你律师的视角来看，顾强这案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何美愣了下，“陈警官，我不是刑辩律师。”
陈争说：“但你熟悉顾强和廖怀孟，律师的基础知识也是相通的。”
何美再次低下头，“好吧，廖姐被判死刑还是死缓、无期，跟律师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有好的刑辩律师为廖姐辩护，起码能够争取死缓。她那两个孩子也许就是希望她死。她断了他们一家的财路，子女恨她也正常，毕竟在孩子眼中，她是个无能的妈妈，顾强是个有钱又长得不差的父亲。好在援助律师很负责，争取到无期。坦白说，当时得知去的是援助律师时，我以为廖姐一定完了。”
陈争说：“廖怀孟有没有可能被利用？”
何美挑眉，“陈警官，这话我可不敢随便说。”
陈争说：“那你觉得呢？以你对廖怀孟的了解。”
何美沉默了很久，“如果顾强只有我一个，我觉得她会一直忍耐下去，但顾强后来……确实很过分。不过廖姐的性格就有点包子，我想过她可能被什么思想影响了，只是她自己的话，她可能想不到杀死顾强。顾强说过她心理有问题，可能去看过心理医生，也许心理医生开导她的话被她理解成杀了顾强吧？我不知道，法律人讲证据，我没有证据。”
陈争又道：“我听司薇他们说，婚礼上你很漂亮，和你现在的丈夫也很幸福。你丈夫知道你和顾强的事吗？”
何美平静地说：“知道。他是我服务公司的法务，但不止法务，公司就是他家开的，我们在一起有一半利益关系，各取所需。陈警官，我说过，我是个理智而务实的人。我不相信单纯的爱情。”
陈争说：“抱歉，问了你很多和私生活有关的问题。”
“哪里。”何美以为陈争要走了，松弛下来，“我确实不知道董京和朱小笛为什么会失踪，是不是和那个明星的案子有关。如果我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谢谢。”陈争问：“你这里有以前他们实习时的照片或者别的资料吗？我想看看。”
何美说：“有倒是有，不过你要等一下了。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得好好找一下。”
半小时后，陈争在一堆文件中看到了一张合照，何美站在中间，旁边是实习生。那时的何美看上去还有些青涩，不及现在会打扮，董京站在司薇后面，悄悄比了个兔子耳朵，都应的齐刘海几乎挡住了眼睛，挽着何美的手，李仁的衣着最土气，张品对着镜头傻笑，朱小笛一身名牌。
忽然，陈争的视线落在照片右边的女人身上，那是都应。视线很快调转，那挽着何美手的又是谁？
仔细看，在何美身边的其实并不是都应，她和都应的发型一样，但唇角上扬，正在微笑，而都应面无表情，和现在一样冷冷淡淡。
“这位是？”陈争指着那像都应的女人问。
何美一看，眉心不由得皱起来，“她……”
陈争说：“她也是实习生？和董京司薇一届？但她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微末山庄’。”
不止没有去“微末山庄”，四人没有一人提到过她，如果不是看到了这张照片，陈争根本不会知道当年一起实习的不止六人。
“她……也是实习生，叫祝依。”何美的语气变得和说顾强时不一样，有种让人难以捉摸的难过，“其实她才是他们那一批实习生中最优秀的，都应这发型还是跟她学的。”
陈争忙问，“那她还在永申吗？她有没来参加婚礼？”
何美摇摇头，“她是最早放弃做律师的。”
“放弃？”陈争问：“什么时候？”
何美在资料中翻了一会儿，将祝依当年的简历递到陈争面前，“你看吧，她是函省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年年拿奖学金的，她有的是机会去更好的律所，不过她这个人吧，感情用事，家离居南市近，所以就来了我们这里。”
陈争说：“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何美回忆，祝依、都应、董京是实习生里来得最早的，祝依和董京都很活泼，都应闷一点，董京的家世最好，两个女生经济条件一般，他动不动就请她们吃饭，搞得两个女生很不好意思。都应什么都不说，但祝依教育了董京一顿，说照顾女孩子不是这样照顾的。
因为顾强的名气，永申那几年扩展得很快，实习生来得也多，单是丢给何美的就有七人，但实际上几个合伙人就不太看得上实习生，只重视重金挖来的成熟人才。因此实习生们分到的全是杂事，何美嘴上安慰他们，说谁都是从底层干起的，心里却很清楚，这样下去他们得不到锻炼。
何美想给他们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顾强，顾强还嘲笑了她一番，说看不出她是对实习生这么上心的人。她说自己迷信，干了坏事，总得干点好事来弥补，不然死了会下地狱。
顾强不以为意，但不久跟她建议，所里接了个公益项目，去落后的乡村做法律普及和法律援助，她要是看得上，就把手上的实习生安排过去。
何美是过来人，知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现阶段实习生们能锻炼自己的工作似乎只有这一个。她考虑再三，和实习生们挨个谈话，只有李仁不愿意去。
她很理解李仁，李仁家里太差了，学法律就是为了成为顾强那样的人，赚大钱，实现阶级跃升。但出发那天，李仁还是来了，董京勾着他的肩膀，笑得开怀：“这才对嘛，我们都去，你一个人留守，算什么兄弟？”
何美带他们去的第一站是圆树乡，这是个远离城市的乡村，民风淳朴，村民祖祖辈辈靠挖山货生活，近年乡村牵头搞种植，不少出去务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但发展需要时间，在何美和实习生眼里，这里实在是太穷了。村民很热情，觉得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请他们到家中做客，还让孩子向他们学习。
可大家不辞辛劳赶来，不是来做客的，司薇很有干劲，连忙给村民讲法律的重要性，问有没有哪家需要法律援助。村民们面面相觑，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何美实在不愿意待在这种地方，告诉他们接下去还要去哪些乡村之后，先行离开。她虽然不在，但实习生们每天都在群里分享见闻，她空了会看两眼。司薇在圆树乡很不被待见，村民觉得她是来找茬的，一村子人过得好好的，哪需要什么援助不援助。
不久实习生们打听到，圆树乡男尊女卑的情况很严重，似乎有妇女是从外面买进去的，但女人们什么都不肯说。董京亲眼看到媳妇早上在公婆门口磕头请安，包揽全家的家务。他和司薇想帮那苦命的媳妇，对方却并不领情，说这是她该做的。
实习生们在圆树乡无所作为，不久去了其他乡村，这些村子和圆树乡风土人情相似，也因为落后蔽塞保存了很多封建糟粕，打女人的情况十分常见，实习生们插不上手，只能看着。好在有一个村的村长相对开明，请他们调解了几对闹离婚的夫妇。
一个月后，实习生们回到律所，各有各的感悟，但让何美惊讶的是，祝依居然没有回来。她问其他人这是怎么回事，都应说，祝依和圆树乡一个姓易的村民好上了，想留在那里。
不仅是何美震惊，陈争也感到不可思议，“她……他们是怎么好上的？”
何美问了同样的问题。实习生们支支吾吾，大致是祝依去家家户户普法，认识了易磊，这人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在农村几乎是独一份。易磊老实巴交在家里照顾母亲，喜欢读书，但只有小学文化。可能是看易磊可怜，又很好学，祝依对他比对其他村民上心，渐渐日久生情，打算留下来帮圆树乡振兴。
何美感到自己跟被雷劈了一般，立马联系祝依，祝依却关机了。她非常忙，没有时间亲自去圆树乡，等她终于有空去了，祝依和那根本入不了她眼的易磊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她说自己已经决定嫁到易家来，伺候易磊和易母。
“陈警官，我不夸张地跟你说，我差点听吐了。”何美叹气，“祝依和我都是寒窗十年读出来，我宁可她像我一样，也不愿意听到她说出‘伺候’谁这种话。凭什么？我对她太失望了。”
祝依的选择就像一颗抛入水面的石子，实习生们面上反应不大，但何美知道，他们都在思考。她开始后悔让他们去乡村，因为这一趟让他们看到了很多无能为力的东西，他们以为成为律师就是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其实不是，普通的法律人不仅没有顾强那样的收入，还有应付不完的鸡毛蒜皮。律师这个职业，在他们眼中顿时就不高大上了。之后，律所的杂事日复一日，她没能给实习生争取到其他机会。
最早决定转行的是董京，他家里有钱，足够给他兜底。接着是司薇、李仁、张品，最后是朱小笛和都应。至于祝依，她没再回到律所，何美听说她当年就和易磊结了婚。
这些年，实习生们偶尔在群里联系，但祝依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默默退了群。何美猜测，她也许后悔自己选择的路了。
陈争回到车上，反复想着消失的实习生祝依，一群人里有人掉队很正常，但其他人为什么完全没有提到她？陈争在地图上费力地找到圆树乡，觉得有必要去一趟。而此时鸣寒打来电话，“哥，你在哪？舒俊回国了，哭天抢地要给霍烨维报仇。”
“哭天抢地？”舒俊的反应着实让陈争有些惊讶。
此前警方尝试联系舒俊，舒俊身边的工作人员以舒俊在国外度假为由拒绝调查，这很容易联想到是舒俊本人的意思。霍烨维助理小响也只说霍烨维和舒俊是酒肉朋友，霍烨维还因为舒俊追求凛冬一事心生不满。怎么这才过去半天，舒俊就要为霍烨维报仇了？
鸣寒此时在居南湖，也是刚得到舒俊的消息，正打算去市局看看情况，“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演哪一出，不过算时间的话，舒俊先是赶飞机回洛城，又立即开车到居南市，应该是一知道霍烨维遇害，就立即动身回国了。”
陈争对舒俊不了解，想不出个门道来，“那行，先看看他的反应，必要的话带他到霍烨维别墅去，记得引导他说出和凛冬的关系。”
鸣寒答应下来，“哥，你不赶回来吗？”
陈争看看时间，“我这边有点新的情况。”他将从何美处打听到的告诉鸣寒，着重提到“隐身”的祝依，“我现在去圆树乡看看，你暂时别告诉司薇这群人我查到了祝依。”
“明白！”
鸣寒一到居南市局，就看见一辆拉风的大G，两个保镖模样的人站在豪车前后，局面有些滑稽。刑侦支队大楼里充斥着夸张的哭声，鸣寒循着哭声找去，看到了披头散发，哭成泪人的舒俊。
鸣寒在网上看过这位十八线明星，他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富二代身份，每次出场必是全身顶奢，和人气完全不符。他从不掩饰自己就是有钱，进娱乐圈就是玩票，但因为太糊了，他再怎么作，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没想到这位玩咖不仅是在娱乐圈作，在警局也这么能作。
“我是调查霍烨维案的警察。”鸣寒来到舒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来，我们做个问询。”
此前已经有几位刑警试图给舒俊录口供，都被舒俊拒绝，他霸道地坐在接待室，要市局领导亲自来给他个解释。且不说这不合规，就是合规，他暂时也见不到人。市局负责此案的是领导是黎志，具体执行的是李疏，两人都不在局里。
闻言，舒俊抬起头，默默打量鸣寒，片刻不满地摆手，“你谁？你也配和我说话？”
鸣寒嗤笑一声，这反应显然触怒了舒俊，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仗着自己是个业余拳击手，想给鸣寒来个下马威。但鸣寒岂能让他在市局耀武扬威，他拳头挥出的一瞬间，就被鸣寒一个格挡卸去威势，他瞪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鸣寒已经剪住他的双手，将他正面朝下按在桌上。
“我劝你老实点。”鸣寒说：“我可不管你开的什么车，你家里生意多大。在我的地盘，没人能够撒野。”
“你！”舒俊挣扎，想骂娘，但鸣寒的手就跟铁钳似的，按得他动弹不得。几分钟后，他终于认清形势，态度软下来，“那你先放开我，我都来这儿了，能不配合？”
鸣寒松手，舒俊一站直就痛得龇牙咧嘴，肩背跟裂了似的。他瞪着鸣寒，这次谨慎多了，目光在鸣寒脸上几番扫荡，大约觉得鸣寒年轻，不是什么大人物，嚣张劲儿又回来了，“你谁？知道我谁吗？”
鸣寒将证件摔在桌上，“机动小组鸣寒，够不够给你做问询？”
舒俊不知道机动小组是什么，但一眼看到函省公安厅，神情顿时就变了，“你，你是省厅来到？”
鸣寒正色道：“霍烨维案由地方警力和省厅联合调查，舒俊，我们昨天联系过你，你似乎不愿意配合，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没有不愿意！”舒俊激动道：“我在国外，有时差，根本不知道老霍出事了！我一知道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我比你们警察更急！”
鸣寒眯眼，“哦？为什么？你和霍烨维是什么关系？”
问询室，记录设备打开，舒俊抹了把哭红的眼，“霍烨维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哥们儿，我们之间……最近有点摩擦，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出事！”
照舒俊的说法，舒家和霍家早年商业往来很多，他和霍烨维“门当户对”，很早就开始一起玩。在外人眼中，他和霍烨维都是纨绔子弟，但他很清楚，只有他是，霍烨维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他爸就是舒家的掌权人，霍烨维的爸却是个窝囊废，一家都要看霍曦玲的脸色。
正因为此，霍烨维很早熟，想要脱离霍家，自立门户。但进入娱乐圈并没有让霍烨维自立，反而更深地和渭海科技捆绑了起来，霍曦玲想方设法利用他的人气，消耗他的人气，多年来，他在公众眼中就是被渭海科技推出来的吉祥物。
才华？没有人认霍烨维的才华。
舒俊越说越愤怒，在他眼里，霍烨维是有才的，但霍曦玲为了集团利益的最大化，疯狂榨取霍烨维，不管霍烨维真红还是黑红，只要能扩大渭海科技的名气，她都会逼霍烨维去做。如今甚至有人质疑霍烨维早期几首红遍大街小巷的歌是找“枪手”来创作的，霍烨维为此很是痛苦。
他想了很多开解霍烨维的方法，但都不行，霍烨维钻牛角尖，拼命想要再创作出大爆的作品，可始终未能如愿。
鸣寒越听越感到奇怪，舒俊和霍烨维关系有这么铁？那为什么霍烨维17号下午还要从舒俊的宴会上离开？为什么小响对舒俊多有怨言。
舒俊又说，他进入娱乐圈也是为了陪伴霍烨维，他根本不需要走红，能让霍烨维感到不孤单就行。必要时候他甚至可以给霍烨维当“对照组”。
鸣寒打断，“等一下，你进娱乐圈的目标不是为了玩儿小鲜肉小花？”
舒俊愕然地定住，片刻后激动地问：“谁告诉你的？”
鸣寒观察他，“怎么，被说中了？演不下去了？”
舒俊脸上的肌肉飞快跳动，“老霍说的？不对，他那几个助理说的？我没有！他误会我了！”

第131章 无依（15）
鸣寒说：“那你倒是解释一下，霍烨维为什么会误会你。啊，他已经听不到了，不过你要能说清楚，你之前的话也更加可信。”
舒俊差点站起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少顷，他用力捶了下桌子，悔不当初，“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是为了陪着他才进娱乐圈，但你们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这一点没错，我一进来，就被迷了眼。”
舒俊承认自己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他自称哪个男人不喜欢俊男美女，到了娱乐圈，他这样坐拥金山，又不担心名声的人简直如鱼得水，不需要他主动，那些莺莺燕燕也会扑向他。
他得意忘形，有时对霍烨维不够关心，最近半年，霍烨维跟他闹脾气，爱答不理。原本17号的宴会结束后，霍烨维会跟他一起出国度假。但霍烨维给他脸色看，要不是他逼霍烨维来，霍烨维连面都不会露。
他觉得霍烨维现在脾气越来越大，故意在宴会上冷落霍烨维，身边围绕着新看上的几个小鲜肉。他没注意霍烨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他想要找霍烨维时，管家说霍烨维早就走了。
他气得砸了手机，霍烨维这不是第一次放他鸽子了，每次都是以有工作为由推脱，但这次又有什么工作？他对霍烨维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跨年期间霍烨维根本没有接活！
他得知霍烨维回“微末山庄”的别墅去了，既然霍烨维不给他面子，他也懒得给霍烨维脸，索性带着新欢登上航班，关机不管国内的事，哪知道一觉醒来，就和霍烨维生死两隔了。
“我不该那么对他！”舒俊情绪有些失控，用额头撞桌子，“我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我不该丢下他一个人走的，如果我强行把他带在身边，他怎么可能出事！”
鸣寒说：“是我理解错了吗？你和霍烨维好像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
舒俊愣了下，别开脸，“是，我和他……在一起很多年。”
鸣寒说：“你们是一对恋人？”
舒俊却皱起眉，摸摸鼻梁，很不自在的样子，“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这么说？”鸣寒冷笑，“你玩得够花啊，谈了一个，又不断招惹其他的，难怪霍烨维看不惯你。”
“你说什么！”这话激怒了舒俊，他大喝道：“你懂什么？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又不可能结婚！我多玩几个怎么了？他也可以出去玩，我们知道彼此是最重要的不就行了？”
鸣寒非常看不上舒俊这种人，话挑毒的说，“既然是最重要的，那你猜他为什么烦你烦到根本不想见你？比起和你一起去国外跨年，他宁可独自写歌？”
“你！”舒俊青筋暴起。
鸣寒朝他打了个手势，“坐回去。又想袭警了？”
舒俊想到被制裁的一幕，悻悻坐下。
“我对你们那浅薄的感情没有兴趣。”鸣寒说：“现在霍烨维已经死了，你再装深情他也看不到。”
舒俊喝道：“我没有装！”
“与其白费力气和我比肺活量，不如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鸣寒说：“你和凛冬是什么关系？”
舒俊表情一变，“你们找到他了？他真是凶手？”
鸣寒说：“嗯？你有什么线索？”
舒俊似乎已经认定凛冬是凶手，“这不明摆着的吗？网上的消息我看了，出事前一天，就有个凛冬的粉丝袭击老霍，而且这个粉丝不是一般的粉丝，‘lake’那个杂牌早就和凛冬扯上关系了！我听说现在那个女人和凛冬都失踪了，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你们去查‘lake’，这杂牌根本不是好东西！”
“哦？但霍烨维却认为，凛冬失踪是你的手笔。”鸣寒说：“既然你没断网，那也一定看到了那张私聊截图。霍烨维离开你的宴会后亲口说，凛冬已经死了。他认为你会对凛冬下手。”
舒俊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半分钟的时间里，他几次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鸣寒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这精彩的表情。
“我没有动过凛冬，我连凛冬在哪里都不知道。”舒俊终于开口，“我承认，我确实对凛冬有想法，他……他各方面都是我的菜，我很想和他玩玩儿。”
舒俊在娱乐圈搞狩猎游戏，几乎没有失手过，大小明星，只要是他看上的，他总能想办法得到。他给资源，对方给身体，双赢。他也不是谁都会去沾，名花有主的，或者像霍烨维这样出身显贵的他不碰，碰的都是绝色，背景却一般的。他和他们各取所需，厌倦了就体面分开，只有霍烨维才是他的“正室”。
霍烨维最在乎的是事业，对他拈花惹草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时常感到憋屈，只有他深深爱着霍烨维，而霍烨维根本不在意他又看上了谁，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要霍烨维吃醋、在乎他。
他好像成功了。
多年前，霍烨维曾经在综艺上让凛冬下不来台，舒俊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凛冬，但当时他对凛冬这种小苦菜毫无兴趣，觉得霍烨维骂得好。
后来凛冬渐渐走红，直到爆火，他终于正眼瞧凛冬。而凛冬人气攀升的时间段正是霍烨维走下坡路的时候。两人时常被拿出来对比，霍曦玲需要拿霍烨维来炒热度，命令霍烨维的团队拿凛冬来做文章。霍烨维很情绪化，不由得将凛冬看做死敌，什么都要比一下。
舒俊在恶趣味的驱使下开始接近凛冬，他要让霍烨维看看，自己看上了他的死敌。霍烨维终于有反应了，提到凛冬就发火，甩脸子给他看。
他一看有效果，更加张狂地追凛冬。没想到凛冬和他以前玩弄的明星不同，对他舒家大少爷的身份毫不感冒，比霍烨维的脸还要冷。他大感震惊，同时也对凛冬多了分兴趣，他一定要将凛冬搞到手。
鸣寒问：“你对霍烨维说过要弄死凛冬的话？”
舒俊抓狂，“我那只是故意说给他听！我想刺激他！”
云享娱乐出事后，舒俊得到风声，凛冬失去保护伞，身边的保镖似乎也都撤了。他便让人跟霍烨维透露，要趁这个机会逮到凛冬，弄到外国去直接玩死。
鸣寒问：“你真不知道凛冬在哪里？”
“我找过，但没找到。”舒俊咬牙切齿，“到底是不是他杀了老霍？如果是他，我……”
鸣寒提醒道：“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做派，你耍狠给谁看？”
舒俊愤愤地瞪着鸣寒，片刻，只得收起虚张声势。
鸣寒说：“你既然和霍家那么熟，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不考虑凛冬，你觉得谁有可能希望霍烨维死？”
舒俊说：“那当然是那个老妖婆。老霍从小没妈，说不定就是被她弄死的。老霍在，今后就能从她手上分遗产，她想把渭海科技留给她自己那些杂种！”
鸣寒说：“霍曦玲？她不是没结婚吗？她有孩子？霍烨维的妈是怎么回事？”
舒俊怪笑一声，“没结婚就不能生？鸣警官，你也太小瞧老妖婆了，她养着一堆‘鸭子’，私生子就我知道的就有两个，代孕呗，有钱想生多少生多少，又不用自己生，所以我说那是杂种！”
鸣寒想了想，“霍烨维的父亲不是还活着？他完全不能保护霍烨维？”
“霍严诚？”舒俊的表情充满鄙夷，“那就是霍家拿来生孩子的工具，霍曦玲没弄死他都算对得起他。”
鸣寒说：“他是入赘到霍家？”
“不然呢？霍家本来有一些压着霍曦玲的人，但全都出事了。你猜霍曦玲怎么能一家独大？”舒俊道出霍家鲜为人知的私事。
霍曦玲在霍家是旁支，她这一支，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个妹妹，从小，性格强势的她就是被当做男人来培养的。但她到底不是男人，她的姐妹先后找容易控制的男人入赘。
霍曦玲姐姐的情况舒俊不清楚，似乎是很早之前就不想过问家族事务，和丈夫孩子移民了。霍曦玲的妹妹，也就是霍烨维的母亲霍曦芸却和霍曦玲一条心，嫁给霍曦玲为她物色的谢严诚，婚后谢严诚改姓霍。
霍烨维出生没几年，霍曦芸患病去世。霍严诚在霍家衣食无忧，但无权过问霍曦玲对霍烨维的安排。霍烨维忌惮霍曦玲，霍家所有人都害怕这个老妖婆。
随着年岁渐长，霍烨维越发感到自己处在危机中，他并非对权势没有追求，如果没有进入娱乐圈，他必然已经在渭海科技中身居高位。从这一点来说，霍曦玲让他成为明星，是在断绝他插手集团事务的可能。
他不止一次对舒俊说过，霍曦芸死得很蹊跷，如果是被人害死，那这个人只可能是霍曦玲。这些年他更是感到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他是霍家唯一合法的继承人，霍曦玲那些私生子没有名分，霍曦玲会从他的手中夺回名分。
鸣寒听得有些糊涂，“霍曦芸死得蹊跷？霍烨维只是怀疑，没有私下调查过？”
舒俊说：“老霍和霍曦芸其实也不熟。”
鸣寒皱眉，这豪门的是是非非简直像翻滚的雪球。
舒俊解释，霍烨维是儿子，所以很金贵，霍家长辈认为霍曦芸年纪小，不懂得照顾孩子，将他拿给霍曦玲教养。他和霍曦芸相处的时间不多，亲情也很淡薄。
在霍烨维的印象里，霍曦芸对他很客气，身体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不应该说生病就生病。霍曦芸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霍曦玲，但他和霍曦芸的亲情又不至于重到让他耗费精力去查清霍曦芸的死因。所以这猜测过去几十年依旧只是猜测。
鸣寒盘算着之后的调查方向，又问舒俊在娱乐圈内，哪些人可能对霍烨维下手。舒俊答非所问，信誓旦旦地说如果他找到了凶手，一定要让这人生不如死。
鸣寒将动不动就情绪失控的舒俊送出市局，明说在案子侦破之前，警方会密切关注他的动向，“你最好是别给我玩失踪。”
舒俊不满地哼道：“同样的话送给你，你们要是找不到凶手，我就每天上门！我就待在居南市不走了，老霍要是凛冬杀的，你们别想护着他！”
鸣寒叫住舒俊，“对了，你说‘lake’不是好东西，什么意思？”
舒俊哼了声，“拿毒品当名字，这种烂营销都敢做！”
鸣寒蹙眉，“毒品？”
舒俊却说不明白了，“就是他们一香水的名字，叫什么克什么斯，我记不得了！”
鸣寒在网上搜关键词，是有这么一回事。
“lake”曾经宣传过一款名叫克岚阿斯的香水，但还没正式上架就撤掉了，因为克岚阿斯这个名字疑似拉美的某种毒品。刘熏立即道歉，态度陈恳，解释自己和团队都未听说过这款毒品，纯属巧合。之后，克岚阿斯全部销毁，“lake”也没有再出过问题。因为“lake”本就小众，所以没有闹大。
鸣寒正琢磨这事，李疏赶来道：“鸣哥，你在这儿啊。昨天陈老师问我湖韵茶厂的失踪案，那案子是分局在跟进，我刚得到消息，周霞等人正是失踪孩子的父母。”
八年前，茶厂第一个不见的孩子叫龚宇，十七岁，其父正是如今在“微末山庄”失踪的龚小洋。
龚宇是个早产儿，智商较低，但并不是傻子，他很听父母的话，龚小洋托了关系，让他早早进入茶厂工作。但某一天，龚宇没有回家，龚小洋到厂里一问，才知道龚宇早上没来上班。
接着不见的孩子叫徐新馨，十七岁，母亲是曾红，她失踪后，曾红和丈夫离婚。徐新馨在茶厂附近的居南五中读书，茶厂大部分孩子都在这所资质一般的学校上学。周末，徐新馨说和同学严屏去市中心买衣服，再也没有回来过。
严屏是周霞的女儿，和徐新馨从小一个班，上了高中后虽然不同班了，但仍是形影不离。
在徐新馨和严屏失踪大概一周后，卢峰家的卢曦薇、汪万健家的汪世勋、胡长泉家的胡明宇也不见了，他们都互相认识，十七岁，常去的网吧却没有他们的踪影。
又过了半个月，发生了最后一起失踪案，这次不见的是工人梅锋家的女儿梅瑞，十七岁。
突然失踪了那么多孩子，湖韵茶厂草木皆兵，厂里疯传，这是因为茶厂快要倒闭了，管理混乱，才有犯罪分子跑来搞事。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将孩子看得特别紧，不少家庭甚至不让孩子去上学，附近的学校也风声鹤唳，任何外人不得进入校园。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没有孩子再失踪，茶厂的气氛这才开始松动。案子起初是派出所调查，没查出个名堂来，分局介入，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为了找到孩子，周霞等人成立了互助小组，工人们也热心帮忙。但时间一长，工人们各有各的事，再加上茶厂面临经营困难，大家自顾不暇，热情渐渐淡了，继续找孩子的只剩下失去孩子的这些可怜父母。
鸣寒听得皱起眉，失踪的全是未成年，但他们的年龄不小了，人贩子的目标一般是年纪小，容易控制的孩子，为什么失踪的会是他们？
还有，胡长泉心灰意冷离开居南市，其死亡是赵知一手造成，所以胡长泉暂时不论。那其他人呢？龚洋和卢峰的失踪是不是和他们孩子的失踪有关？
“梅锋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来‘微末山庄’。”鸣寒问：“他现在？”
李疏没有经手案子，暂时不清楚，“我再去问问。”
鸣寒点头，“李队，湖韵茶厂要倒闭是怎么回事？”
李疏是本地人，知道一些情况。湖韵茶厂作为函省的老字号企业，经营不懂得变通，跟不上潮流，从大概十年前开始，效益就越来越差了，厂里展开自救，分出去一个南风药厂。
工人们端了大半辈子铁饭碗，起初很排斥药厂，觉得这会让茶厂死得更快。七个孩子失踪的时候，就是茶厂最动荡的时候，工人们天天不干活，搞帮派斗争。
不过茶厂的领导算是英明，药厂分出去之后，茶厂开始改革，慢慢将濒死的厂子盘活了。
一时间海量线索涌来，鸣寒望着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里泛起变幻莫测的风浪。
另一边，经过五个多小时颠簸，陈争和文悟，以及两名居南市局的队员来到圆树乡。路上偶尔看得到背着背篓的村民，小脸跟炭一样的孩子追来追去。外人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村民的注意，不少人从自家院子探出头来，看来的是什么人。
陈争从他们的眼中看出戒备和期待，戒备的是什么不得而知，期待倒是很好猜测，一定有慈善机构定期到村里来送福利，他们被当成慈善机构的人了。
“你找谁？”一个老头扯着嗓子问，他的口音非常浓，难以听懂。
陈争正要开口，只见文悟走了过去，用土话和老头交流。老头得知他们要找的是易磊，咂摸着嘴，视线直白地在陈争身上扫来扫去，念叨了几句，指向东边的小路。
去易家的路上，陈争问文悟老头说的是什么。文悟说：“不值得听的脏话。这里的人骂起人来很脏，他觉得我们要去给易家钱，心里不服。”说完，文悟又补充：“陈哥，你听不了那些话。”
陈争说：“鸣寒给你说的？”
文悟看看陈争，摇头。
陈争说：“那就是你自己为我考虑？为什么我听不了？”
文悟年纪比鸣寒还小，但看上去更稳重，平时话也不多，是心思很细的那种人，“你是很好的环境里长大的人。”他说得很认真。
陈争笑道：“所以我连脏话都听不得了？我还拿脏话骂过鸟。”
文悟愣了愣，轻轻点头。
“谢谢小文警官，替我着想。”陈争说。
“唔。”文悟脸红了。
陈争又道：“还没问你，怎么会这边的话？”
文悟说：“我小时候在戈子镇生活过一段时间，和这儿的土话差不多。”
陈争明白了。圆树乡就是归戈子镇管辖，戈子镇条件不太好，文悟能走出来，成为机动小组的一员，其过程定然很是艰辛。
不久，一行人来到易磊家。和圆树乡其他住所一样，这里也是一个简陋的院子，房子是老旧的平房，院门敞开着，看得到里面圈养的鸡鸭。屋里传来小孩的啼哭声，一个老妇匆匆走到院子里，看见外面有人，问：“干啥来的？”
文悟说：“祝依呢？我找祝依。”
听到“祝依”两个字，老妇顿时跟见了鬼似的，手上的簸箕一丢，转身就往屋里跑，鸡被吓得满院子跑，一时间尘土四处飞扬。
陈争一见这阵仗，立即跟了进去，老妇想关门，但他一只手已经抵住门，另一只手拿出证件，“警察，你躲什么？”
老妇听懂了“警察”，更是惊魂不定，陈争顺势将门彻底推开，只见屋里灯光昏暗，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在安全椅上扑腾，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撩开门帘走出来。陈争看过祝依的照片，这不是祝依。
“妈，怎么了？他们是谁？”年轻女人警惕地问。
陈争示意文悟来问，文悟一问，老妇就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陈争听到了她土话里的关键词。
祝依已经，死了。
小孩大哭，屋里乱作一团，几个村民来到院子里看热闹，男人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陈争和文悟。老妇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耍赖，“欺负人呐！欺负到我老婆子头上呐！”
市局两名刑警急忙赶来，拿出证件，一个举着铁铲的村民悻悻将铁铲放下。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陈争不是没有去过偏远的地方，他们的眼神他很熟悉，是戒备而恐慌的。
“你儿子易磊呢？”陈争问。
老妇被两个女人扶了起来，吭吭呀呀地坐着，有人替她回答，说易磊在干活，已经叫人去找了。
陈争问：“祝依出了什么事？”
老妇一听，又哭天抢地起来，其他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摇头，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还提她做什么？那种女人，不就是咱们村的羞耻吗？”里屋走出来的那个年轻女人挤眉弄眼地说。
“羞耻？”陈争问：“她一个律师，怎么让你们蒙羞了？你又是谁？”
老妇哭着说：“阿琼，你就别说了，得罪人呐！”
村民们七嘴八舌介绍，说这个叫阿琼的是易家去年娶的媳妇，隔壁村嫁过来的，特别孝顺，比以前那个好多了。
陈争观察阿琼，她穿着半新不旧的棉服，长相气质都很小气，头发、皮肤看得出是真的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道：“磊子！磊子回来了！快，你家出事了！”

第132章 无依（16）
人群分开，陈争看到慌张冲进来的易磊。这大冬天，易磊只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夹克，衣裤上有很多灰，但若是只看长相，这人五官出众，尤其是眼睛炯炯有神。如果稍加打扮，那就是很受欢迎的大叔。
“你们……”易磊不像其他村民一样舞刀弄棍，他来到易母前面，“你们真是警察？”
陈争问：“啊，警察，来找祝依了解点事。”
易磊跑得脸颊通红，听到祝依，眼中顿时流露出难过，“小依她，她已经走了。”
“呸！”易母突然道：“你还叫她叫得那么亲切！她干了什么事你忘了？给你丢那么大的脸，害得你一辈子抬不起头，你还念着她！”
“妈！你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人都没了！”易磊说完又对村民道：“大家先回去吧，算我求求你们了！”
有热闹谁不想看，村民们互相推搡着，磨蹭了半天才退出易家院子。陈争看得出来，易磊这人有点窝囊，村民们走，不是因为他左右央求，而是屋里戳着四个警察，其中一人腰间还别着枪。
劝走村民后，易磊又让阿琼带着易母、孩子去里间。孩子哄不住，一直在哭，易母也不断抱怨，阿琼虽然没说什么，但眼里全是不满。陈争看着易磊做这一切，觉得他很疲惫，好像精神气儿都被这一家子给耗尽了。
终于安顿好母亲妻儿，易磊长叹一声，抹了把脸，“陈警官，你有什么话就问吧。小依的事，也就我最清楚了。”
他的口音比易母轻一些，即便没有文悟，陈争也能和他交流。
“你口音没其他人重。”陈争随意说了句。
易磊愣了愣，叹气，“小依每天都纠正我，她要是安安分分的……哎！”
安分这个词从易磊口中说出来，莫名让陈争感到不适，这样的村子，要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安分，想也知道，不大可能是什么好事。
陈争问：“不安分？祝依怎么就不安分了？”
易磊低着头，很消沉，文悟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突然说：“她出轨了？”
易磊仿佛受到刺激，整个人跟触电似的弹了下，“她，她……”
陈争再次问：“她是怎么死的？她家里人呢？”
尴尬和自卑在易磊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紧紧捏着拳头，自言自语道：“其实最不该怪她的就是我，她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这种地方，都是为了我，她才勉强自己留下来。”
那年，七个意气风发的实习生来到落后的圆树村，寻找需要法律援助的人。他们设想得很好，越是贫穷的地方，法律就越是派得上用场，一定有年轻人不履行赡养老人的义务，一定有学龄儿童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力，一定有女人被家暴，一定有女孩被父母卖给老男人，一定有务工的村民讨要工资无门……
然而他们在圆树乡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一个人需要他们的援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开始在村民中挑拨离间，非要让女人承认被丈夫打，让孩子承认没学上。
村民很不欢迎他们，但易磊却和祝依聊得很投缘。祝依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攻击性，她来到村子以后，只是安静地观察，从不主动挑起纷争。
易磊父亲走得早，多年来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他学历虽然很低，但喜欢读书，每次去镇上，都会买回一堆便宜的二手书。因为早年生过病，他身体不大好，所以没出去打工，靠给村民修电器、管道为生。出山货的时候，他也会跟大家一起去收集山货，拿到镇里去卖。
二十多岁时，他在山里受伤，失去生育能力。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也是他的耻辱。很长一段时间里，村民对他“不行”议论纷纷，他也因此讨不到老婆。后来他干脆断了念想。
他在院子里清洗晾晒山货时，祝依来做法律科普。因为隐疾，他其实很不愿意和女人相处。但祝依轻言细语，学识渊博，说起专业的问题来闪闪发光。他不由得被祝依吸引。
其实当年他也是有机会继续念书的，只是家里没有这个条件，身边也没人继续念。他这么多年来在书籍中寻找慰藉，逃避现实，也是想要弥补没能靠读书走出大山的遗憾。
祝依的到来就像给他乏善可陈的人生浇来一束光，他像个渴望知识的学生一般仰望着祝依，对她的每次出现满怀期待。
可那时他不曾奢想过祝依会成为他的妻子，他从未表达过喜爱，他知道自己不配。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祝依居然对他有好感。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何德何能？
实习生们即将去下一个村子，祝依却说想要多待几天，借住在他家里。他像个窘迫的孩子，将一屋子的旧书展示给祝依看。祝依羡慕地说，她小时候特别想有个房子，装满书，她想躲在这装满书的房间里不出来。
他冲动地告诉她：“那我们就都待在这里，不出去！”
说完他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已经三十好几了，又没有生育能力，还是个贫穷的农村人，他凭什么让祝依留下来呢？祝依今后会成为大律师，大放异彩，赚很多的钱，遇到真正配她的人。
祝依却笑着说：“好。”
他不敢相信祝依对他也是有好感的，祝依说，他很不自信，但他足够好，农村条件有限，他读了那么多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和他谈古论今，她感到很高兴，不管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是现在实习的伙伴，大家都是竞争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畅所欲言的感觉了，而且他倾听的样子很认真，她感到被尊重。
他终于忍不住捅破了窗户纸，向祝依倾述爱意，并且发誓自己会努力打拼，争取和她一起到外面去。她却说，自己并不留恋外面的生活，如果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圆树乡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祝依的决定遭到实习生们的一致反对，他们不理解，说祝依简直是疯了，这么一个要啥没啥的老男人值得她放弃人生？
祝依平静地说：“我没有放弃人生，我正是在追逐想要的人生。我从小就没人疼，现在有人疼我了，这不好吗？”
祝依跟易磊说过，她是孤儿，一生下来母亲就过世了，她和父亲生活了几年，那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段。父亲虽然穷，但对她很好，竭尽全力想要给她像样的生活。
可好景不长，父亲因为过度操劳病逝，她被送到福利院，因为成绩优秀，各种奖学金、助学金帮助她走到现在。她装作开朗快乐，可其实很孤独。
“磊哥，遇到你之后，我才有了被疼爱的感觉。”她说：“你偶尔会让我想到我的父亲。”
易磊心中苦涩，原来祝依对他的情谊并不纯粹。但他仍然很满足。
祝依下定决心留下，实习生们失望离开。他们在家中办了酒席，村民们纷纷前来道贺。易磊记得一位高挑的律师来找过祝依，质问她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农村人，他生怕对方将祝依带走，祝依却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乡间的生活乏味但也幸福，祝依和他一同进山采山货，闲下来两个人就一起看书。奇妙的是，他的“病”竟然好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孩。祝依生下男孩时，他感动得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让他易家有了后。
祝依坐月子时很辛苦，他和母亲轮流照顾。但或许是终于厌烦了村里的生活，祝依对他渐渐冷淡下来，流露出了想要回到城市的想法。
他很痛苦，但也理解祝依。他们并没有扯证，不扯证还是他当初坚持的，因为他的自卑让他不敢相信祝依会永远爱他，没有婚姻的束缚，祝依就是自由的。这是他给祝依留的后路。
他本想着，等祝依身体好一点，就亲自送祝依回去，现在孩子太小了，他和母亲都希望祝依能够多陪陪孩子。
可祝依的爱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旦对他没了爱意，就只剩下恨，恨他花言巧语勾引她，恨自己为了这可笑的爱情放弃前途。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如今在祝依的眼中，错的全成了他！
他不想祝依如此难受，将一切责难都承受下来，母亲看得流泪。
他万万没想到，祝依竟然背着他，和镇上的年轻男人厮混在一起。他质问祝依，祝依对他冷嘲热讽，将他从头贬低到脚。他实在无法忍受，打了祝依一耳光。
从此，祝依更是处处和他对着干，时常住在镇里，和多个男人勾搭。
他宁可祝依回到城里，从此再不和他相见，也不想祝依这般糟蹋自己。但祝依是怎么说的？
“你以为我不想？但我还回得去吗？我已经不可能再当律师了！你毁了我易磊！你怎么这么自私？你都快入土了，为什么还要来勾引我？”
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回到家中后颓废不已。一段时间后，他再次得知祝依的消息，这个曾经灵动美好的女人，居然患上了“脏病”。
他将祝依接了回来，悉心照料。但祝依的心劲已经没了，身体被病魔侵蚀，一天不如一天，拒绝治疗，最终死在病榻上。
祝依咽气的时候，他听见她说：“爸爸，对不起……”
屋里沉默似有声，易磊紧握的双拳正在颤抖，他咬着牙，“我对不起她，是我毁了他，当年我应该坚决地把她推回她的那帮朋友里，她根本不属于这里。”
里屋的易母冲出来，哭着捶打他，“你还要帮她说话！她害得你还不够惨吗？”
阿琼也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孩子已经被哄好，举着一个玩具小狗。陈争看向他们，阿琼眼中无神，像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陈争朝阿琼抬了抬下巴，问易磊，“你们结婚了吗？”
易磊点头，“这个结了。”说着，从老旧的抽屉里翻出结婚证，说阿琼是熟人介绍的，老实，孝顺，他也渐渐老了，需要找个人来照顾自己和母亲，阿琼家里有两个弟弟，急着把她嫁出来，双方都很满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陈争注意到阿琼抿着唇，将头发别到耳后，看不出什么悲喜，仿佛这话平平常常。
但这话陈争听来，却像之前易磊说感谢老天让易家有后一样不舒服，这根本不是正常的话，人被变成了工具，工具还要感恩戴德。
“祝依的后事是怎么办的？”陈争问：“只有你们吗？她的朋友来没来送她最后一程？”
易磊再次将易母安抚好，和陈争来到院子里，指着村外的山头说：“小依就埋在那里，是我们易家的老坟，她没有去处，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让她入土为安了。”
祝依没有娘家人，原本还有一群朋友同学，但她嫁给易磊的决定没人理解，渐渐地，她也不和他们来往了，起初是觉得他们看不起易磊，后来她是感到难堪，朋友们都飞黄腾达了，她却成了一介农妇。易磊亲眼看到祝依删掉了朋友们的联系方式，仿佛只要看不到他们的成功，她就不必自惭形秽。
所以祝依患病、病逝，都没有以前的朋友知道。易磊心里也清楚，她不愿意他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祝依还清醒的时候，交待易磊，以后将她烧了，骨灰就撒在土里。
但易磊到底没舍得，按照村里的习俗，热热闹闹地搞了三天白事，祝依活着的时候孤单，走的时候全村都来跟她告别。下葬时，易磊放了一上午的鞭炮，等人们都散去，他在坟头打开一瓶酒，独自坐到深夜。
“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她。”易磊红着眼说：“我想治好她的病，一辈子陪着她，但她受不了我，就这么走了。”
疲惫的男人情真意切，仿佛难得的痴情种，但陈争的目光却越来越冷淡。
这其中有问题。
即便没有“微末山庄”上的事，祝依的死也很蹊跷。进一步说，祝依和易磊的爱情本身就没有什么说服力。在何美的描述中，祝依是七位实习生中最优秀的一人。
何为优秀？那一定不单是成绩，还有思想、心性，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生，怎么会轻易想要留在如此闭塞的地方？她的同伴都看得到这里保留着严重的封建糟粕，媳妇做牛做马，她看不到吗？
陈争冷静下来，又问：“祝依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易磊点点头，“她的照片我都留着，还有她用过的发夹、化妆品。”
陈争说：“带我去看看。”
两人再次进屋，这次去的是易磊和阿琼的房间，家具非常陈旧，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臭味。他们进去时，阿琼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易磊转过身，像赶狗一样挥手，她瘪了瘪嘴，退后几步。
易磊在床头柜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相册，里面全是祝依的照片。易磊接着拿出一个铁盒，找了找，大概是发现少了东西，冲门外喝道：“你个死婆娘，是不是你拿了？”
陈争看到，里面是些不值钱的发夹头花，刚才他注意到阿琼别了个蓝色的夹子。
阿琼不吭声，易磊似乎想出去教训她，但碍于警察在，便算了，说：“这些都是小依的，我想她的时候就看看。阿琼不懂事，经常偷着戴。”
陈争说：“你把祝依的遗物放在这里，阿琼不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易磊说：“她一个女人家，轮不到她说三道四。”
陈争来这趟的目的是找到祝依，她已经死了这件事在警方的意料之外，调查方向需要做相应调整，陈争只得暂且离开。部分村民还围在易家的院子外，见警察出来，全都缩起脖子，眼神并不友好。
陈争回头看了一眼，阿琼正垫着脚，朝他们张望。
“陈哥，我们现在回去？”文悟问。
陈争说：“不急，今天不回去了，就在镇里找个地方将就一下。现在还有时间，去一趟易磊说的那座山。”
文悟迟疑片刻，陈争说：“怎么？”
文悟摇头，“陈哥，你今晚真要住在镇里？”
陈争稀奇，“为什么不能住？”
文悟又摇头，“不是不能住，镇里条件很差。”
陈争笑了，“我是什么必须住五星级酒店的人吗？”
文悟不知在想什么，陈争说：“别听你们鸟哥瞎说，我也是刑警，干刑警的吃不得苦哪儿行。”
“我知道了。”文悟踩下油门，向村外的坟山开去。
像圆树乡这样的小村庄，私人坟墓还是不少，不过人死了都是火化之后埋盒骨灰进去，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埋棺材。
坟山上走一段就看得到坟头，按家族分布。文悟找起坟来比陈争熟练，不久喊道：“陈哥，你看这是不是易家的坟？”
陈争走过去，看到连着的一片墓，主人都姓易，其中一块的立碑者写着：子易磊，看来埋在此处的是易磊的父亲。
市局的刑警也走过来，四人一起找了会儿，并未看到祝依的坟。
文悟说：“易磊在撒谎？”
陈争说：“他撒谎的可能不止这一件事。”
文悟问：“祝依的死也有问题？”
陈争此时无法下结论，但如果祝依并非病死，那么都应等人在说到实习经历时对她避而不谈，再加上董京、朱小笛失踪，无人说得清18号下午到底干了什么，这些线索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乡村天黑得早，一行人赶到戈子镇，住在派出所的招待所里。陈争打算明天一早跟民警打听圆树乡的情况，今晚先和市里沟通一下线索。
居南警方此时正在为舒俊烦恼，此人刚从市局回去，就在网上长篇大论，说不信任警察，公开征集线索，如果有人能查清真相，会得到他的天价酬劳。
因为舒俊，无数道目光汇集到居南市，市局以前没有处理过如此棘手的状况，连黎志都有点为难。
“不用管他。”鸣寒有经验，“现在让他不说话不现实，他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分寸，至少没有将霍家的问题挑出来。等等看吧，或许他能给我们提供线索。”
陈争打给鸣寒，鸣寒得知祝依已死，也是很诧异，“难道他们全都离开律所，其实和祝依有关？”
“我觉得顾强那个案子说不定也有问题。”陈争说：“但我暂时还理不清董京朱小笛失踪和其中的关系。对了，你去打听下给廖怀孟做辩护的援助律师是哪位，她的子女都不管她的死活，援助律师能做到这个份上很少见。”
鸣寒记下来，“我明天就去查。”
接着，鸣寒告诉陈争湖韵茶厂的未成年失踪案，陈争紧紧按着眉心，“周霞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来‘微末山庄’上跨年是互助小组的集体活动，他们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
鸣寒忽然说：“失踪案一直没有侦破，顾强案有疑点，再加上祝依死亡，这些都算是你们研究所的‘业务’，要不要让那个小孩儿来出个差？”
“谁？”陈争说完才反应过来，“你说许川？”
鸣寒说：“他不是想让研究所真正起到作用吗？问问他总没错。”
此时，许川还真正在看顾强案。研究所近来不太忙，而霍烨维案已经全省皆知，他便将居南市近年来的案子找出来查阅，身旁传来同事小谢的声音：“这是祝依？”
小谢全名谢舞铭，二十九岁，是许川的前辈，做事一丝不苟，脸上少有笑容。
许川起初很怕她，当初赵水荷的案子刚送来时，许川在会上发言不当，被她讽刺过，有阵子许川见到她就绕着走。但自从他跟陈争表达了想要让研究所真正发挥作用，谢舞铭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并非语言上的支持，而是实际行动。
久而久之，许川已经不怕她了，有任何想法都会找她商量，这次的顾强案也是一起看。
谢舞铭看到的是一张多人照片，上面有顾强，祝依似乎是偶然入镜。许川翻遍全文也没有找到祝依的名字。
“姐，你认识她？”许川问。

第133章 无依（17）
谢舞铭皱起眉，“我不确定，看着有点像，我有个学妹叫祝依，毕业后就联系不上了。”
许川说：“那我问问陈主任！”
正在这时，陈争的电话就打来了。许川眼睛一亮，接起就是一通连珠炮，“陈主任！最近还好吗？居南市那边冷不冷？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跟谢姐在看居南市那边的案子，谢姐发现案卷里有个人是她学妹……”
陈争将手机稍稍拿远，想等许川“轰炸”完了再开口，忽然听到许川说：“谢姐这个学妹叫祝依！”
陈争立即将手机拿回来，“你让小谢接电话。”
许川蒙蒙的，“啊？”
谢舞铭已经听到陈争的话了，直接从许川手中拿走手机，“陈主任，我小谢。”
陈争说：“刚许川说，你认识祝依？”
谢舞铭心跳加快，“是，她和我都是从函省政法大学毕业，我大她三届。陈主任，祝依出什么事了吗？”
陈争顿了顿，“我们本来是在调查霍烨维的案子，但相关线索延伸到了永申律所，祝依曾经在永申律所实习过。”
谢舞铭喉咙一阵发干，“然后呢？”
“祝依在实习期间，和圆树乡一名男子认识，放弃了律所的工作。”陈争说：“现在已经……患病过世了。”
谢舞铭睁大双眼，缓缓坐下，一时难以接受，“怎么会这样？”
许川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什么什么？姐，让我也听听！”
陈争简单说了下祝依和易磊的情况，又道：“祝依身上有很多疑点，并且牵扯到她的六个实习生同伴，线索太杂，一时半刻说不清楚。小谢，祝依她在读大学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舞铭脑子全乱了，还沉浸在震惊中，“陈，陈主任，我现在说不好。”
陈争说：“没事，那我再跟许川说两句。”
许川接过电话，“喂喂！陈主任！”
陈争说出希望研究所介入这次调查的想法，许川振奋不已，没大没小道：“我就说了你特别有用！你就是我们研究所最闪亮的一张牌！”
陈争：“……”
许川捂住嘴，“陈主任，我错了！那我这就收拾，明天就来！”
谢舞铭说：“陈主任，我也来，我今晚好好想想祝依的事。”
研究员们出差需要向上级申请，此时并非上班时间，许川去找宾法，所长办公室大门紧闭，打电话，宾法也没接。“姐，我们等明天宾所上班了，再跟他打申请？”
谢舞铭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去居南市，“不行，那太耽误时间。”
“那我们直接走啊？”
“宾所最近都没来，明天也不一定到。”
许川回忆一番，“也是，我也有阵子没看到宾所了。他忙啥呢？哎，不管了，反正我们顶头上司是陈主任，就当陈主任批准我们出差了！”
22日上午，陈争正打算去戈子镇派出所，就接到许川电话，这人跟安装了发动机似的，晚上精神奕奕，白天神气十足，“陈主任，我和谢姐到了！”
陈争说：“这就来了？”
许川说：“谢姐等不了，半夜就催着我出发了！嗐，开得我腰酸背痛，我还没吃早饭呢！”
陈争将地址发过去，“过来，请你们吃早饭。”
小镇的早餐铺上人声鼎沸，陈争和文悟一起从招待所出来，文悟对这一带熟，点了四份鸡汤抄手。许川得知文悟是鸣寒队友，眼里的崇拜遮不住，二筒变成电筒，盯得文悟端着碗去了另一张桌子，许川连忙追过去。
陈争说：“不管他们，我们就在这边吃。小谢，祝依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经过一夜，谢舞铭已经冷静下来，“祝依成为律师，是为了帮助像她一样的人。连我都没有脱离律法这个圈子，她就更不应该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放弃。”
陈争说：“像她一样的人？”
谢舞铭点头，“祝依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谢舞铭讲述的版本和易磊从祝依处听来的有差异。祝依在福利院长大，却不是在父亲去世后，而是在母亲去世后。祝依的母亲长得很漂亮，十多岁时就来到洛城打工，学历很低，只有在夜场才找得到薪水不错的工作。
在生下祝依之前，祝母就怀过几次孕，最后一次，医生告诉她，再打的话以后就不可能怀上孩子了。祝母舍得不，决定暂停工作，将孩子生下来。
祝依出生就没有父亲，祝母从未告诉她父亲是谁，可能连祝母自己也不知道。祝母的工作并不体面，但她没有亏待过祝依，想尽一切办法让祝依过上正常的生活。然而在祝依五岁那年，她还是去世了。
祝依不得不到福利院生活，而福利院只能提供最基础的生活保障。是祝母的朋友帮助她，轮流接她出来玩、见世面，她初中高中成绩很好，她们还会花钱奖励她，甚至凑钱给她补课。
她们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是：“小依，你和我们都是苦命人，我们也不想像这样活着，但已经没有选择，你还小，你有前途，千万不要堕落。”
祝依郑重地点头，说今后不仅要自己站起来，还要帮助更多人。
但在祝依成年之后，祝母的朋友就主动和她断了联系，她们说，自己的职业不光彩，祝依清清白白考上大学，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今后就不要和她们这样的人来往了。
这些都是祝依认识谢舞铭后对她说的。
当时祝依才大一，谢舞铭已经大四，正在为工作发愁，一方面她想尝试当律师，一方面家里希望她选择更安稳的路，当研究员就不错。
她留在校园里的时间不多，一次被学生会邀请去给大一新生做讲座，微笑说着梦想的祝依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大一的时候，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后来渐渐被现实打磨，律师不再是她的第一选择，但看到太阳一般的人，还是忍不住靠近。
祝依在校外的一家奶茶店打工，她有时会去坐坐，祝依有空就跟她聊天。明明她才是学姐，祝依的人生阅历却比她丰富，说起问题来理智又头头是道。
她这才明白，她大一时的理想主义是因为还太天真，没有经历过挫折，而祝依的理想主义，是经受、接受了苦难，锻炼出来的更坚韧的东西。
她觉得祝依在发光。
但他们相处的时间着实不算长，毕业前，她来到竹泉市实习，8月才回去拿毕业证，遇到了放假仍然住在学校的祝依。
听说她的工作定下来了，祝依很为她高兴。她却有些黯然神伤，这个小太阳照耀了她，却并没有改变她。她请祝依去吃了甜品，祝依将她送到车站。她上车后，还看到祝依笑着冲她挥手。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但那时她并不知道是最后一次。
踏上社会，学生时代的一切仿佛都褪色了，谢舞铭在研究所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和大部分同学的联系都渐渐淡了，有时想和祝依聊聊天，但看着已经沉到列表底部的头像，犹豫很久，还是放弃了。
现在的她能和祝依聊什么呢？曾经她是祝依景仰的学姐，现在只是个无聊的“社畜”。仓促发句“在吗”“你好吗”，只会让彼此都尴尬。
不过两年前，她回了一趟洛城，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她再次想起祝依。祝依已经毕业了，在哪里当律师？帮助了多少人？她终于忍不住给祝依发去消息，却看到刺眼的红色。祝依已经将她删除了。
难言的失落在心中弥漫，祝依为什么会删除她？清理太久不联系的人？还是知道她正碌碌无为地混日子？她告诉自己别太纠结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想到祝依。
不久，由于工作上的事，她认识了一位祝依的同届，闲聊时她装作无意地提到祝依，对方有些惊讶，“学姐，你也认识祝依？”
“我记得她说过想当律师。”她笑了笑。
对方却叹气道：“我们都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一毕业她就消失了，好像和谁都没有联系过。”
“我们猜她说不定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谢舞鸣眼睛有些红，“没想到……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和人结婚？”
两个版本放在一起，陈争自然更相信谢舞鸣所说的。关于祝依的身世，谢舞铭和易磊都是从祝依口中听来。当年祝依才大一，没必要向谢舞鸣这个大四学姐撒谎，互相聊家庭、聊成长经历，是关系好的朋友之间的正常交际。
而祝依对易磊讲过去时，已经是各方面都比较成熟的成年人，正在一起考虑婚姻。以她的性格，她爱上易磊就疑点重重，她对易磊说的话就更难说是真相。又或者，这番话其实是易磊编造出来蒙骗警方。
“陈主任，祝依不是易磊说的那种人。”谢舞铭坚定地说，“我可以接受她忽然爱上了一个……配不上她的人，但是易磊说她生下孩子后厌倦了农村的生活，自暴自弃染上病，这不可能！”
昨天陈争就觉得这一点很荒唐，今天得知祝依母亲，以及那些帮助过她的人的经历，就更认同谢舞铭的想法。
“你们先把早餐吃完。”陈争说：“一会儿到派出所来找我。”
戈子镇派出所的周所长接待了陈争，陈争现在身上的名头很多，但只告诉周所长，自己是竹泉研究所的人，来调查戈子镇底下几个乡村的老案子。
陈争拿出祝依的照片，问：“你对她有没有印象？”
周所长摇摇头，又在系统里搜索一番，“我们没有接过和她有关的案子。”
陈争又提到易磊，仍是没有记录。
周所长有点着急，“陈主任，你到底想查什么？”
陈争说：“圆树乡最近四年有没出过什么事？”
周所长一听，立即皱起眉。
陈争问：“出过？”
周所长叹气，“陈主任，你是不知道，圆树乡那些小村子难管啊！”
由于经济不发达，戈子镇管辖的村子多多少少都保留着糟粕习俗，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步子稍微大一点，就会遭遇村民的激烈反抗。
圆树乡、圆枝乡、圆叶乡这些地方，女人的地位至今还十分低下。她们在家做牛做马，熬成了婆婆，又欺压过门的媳妇。派出所年年去村里巡查、宣讲，你说一点改善都没有吧，那也不是，但和城里肯定没法比。
而那些被要求起早贪黑伺候丈夫公婆的女人从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做同样的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不对，反而恨民警破坏她们的正常生活，每次民警到了，她们都千方百计向着欺凌她们的人。
村子之间有互相通婚的习俗，其实就等于将自己的女儿“卖”出去，给儿子换一个媳妇回来。婚姻幸福那是没有的，感到幸福的可能只有男人和公婆。而女人的娘家是绝对不会为自家女儿做任何事的，在他们眼中，女儿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周所长向陈争诉苦，“我们真的很难，想管，但手段温和没用，手段猛烈一点吧，他们还懂得往上面告，说我们苛待百姓，哎——还有那些民间组织，他们打着帮扶的名义进来，给村民送吃的送喝的，像是在做善事，但实际上村子真正的问题他们是一点不关注，拍点素材就走。”
陈争说：“四年前，祝依就是来参加法律科普的律师，当时没闹出什么事来？”
周所长说没有，但忽然又道：“你等下，圆树乡当时有个被拐过来的妇女，被她爸妈接走了。”
陈争立即问：“是谁？怎么回事？”
周所长连忙翻出当时的记录，但记录中并没有拐卖字样。事件的主角叫梅瑞，当时二十二岁，老家在居南市，已经在圆树乡生活了三年，和村民李江宝是事实上的夫妻，生育了一对儿女。
梅瑞的父母找到派出所，说接到消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可能就在圆树乡，要警察主持公道。派出所果然在李家找到了梅瑞。老两口抱着梅瑞痛哭，场面相当感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瑞是被拐卖到圆树乡，派出所也打算展开调查了，但一天之后，梅瑞坚持说，她不是被拐卖到圆树乡的。十七岁时，她和父母爆发了争吵，一刻也不想留在家中，离家出走，遇到了麻烦，幸好遇到李江宝，不然她可能会被混混打死。她对李江宝非常感激，和李江宝一起回到圆树乡。
过惯了城市里的生活，她感到这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李江宝对父母很孝敬，她学着李江宝，全心全意地伺候家人，慢慢察觉到这样的人生很有意义。
她不断强调自己是自愿留下来，李家有情有义。而梅父梅母显然已经和李江宝谈好了条件，也帮着李江宝说话。
周所长猜想，大概是两个孩子成了梅瑞的牵绊，梅父梅母也只得接受，假如李江宝被定性为拐卖，那么两个孩子将来该怎么办？
派出所没有插手的空间，周所长知道的是，梅瑞和女儿被梅父梅母带回了居南市，儿子则留在李家。这两年派出所去圆树乡巡查，那小儿子已经长成个飞扬跋扈的野娃。
在听到梅瑞的名字时，陈争就已经警觉起来。湖韵茶厂的失踪案中，最后一位失踪的未成年就叫梅瑞，而梅瑞的父母梅锋、李苹也已经不见了。
陈争问：“梅瑞的父母是怎么找到这儿来？”
周所长摇头，“我也问过他们，但他们怎么都不肯说。”
陈争正色道：“其实梅瑞这个案子我们也在跟，她所在的小型社区里，还有六名同龄人失踪。”
周所长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急忙翻记录，“啊，对，是有这回事。梅，梅锋跟我提过，后来，后来又有一些人来找孩子，我们也提供帮助了，但是他们的孩子不在我们这里。”
陈争问：“是哪些人？”
周所长将接警记录指给陈争看，上面明确写着：周霞、曾红、龚小洋、卢锋、汪万健。
周所长忐忑地说，他们态度非常强硬，尤其是周霞和龚小洋，说梅瑞是在戈子镇找到的，其他人也一定是，但一通找下来，谁也没找到。似乎是居南市传来了别的线索，他们又一窝蜂赶回去，此后再未来过。
陈争留意到梅瑞回家的时间，正是在祝依来到圆树乡四个月后，而祝依生下易磊的孩子，是在这之后的一年。
陈争又问：“圆树乡和其他几个村子还有类似的情况吗？外来的女人被家人接回去。”
周所长说：“没有了，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一次。要不是梅瑞她父母先来找过我们，他们自己谈好把人接走，我们也没途径知道。”
见陈争眉头紧锁，周所长问：“陈老师，这个湖韵茶厂问题很大吗？这个厂很有名啊。”
对，湖韵茶厂很有名，并且历史悠久，在函省受众很广，有拿来送礼、显示身份的高端茶，也有改良过，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调味茶。卢贺鲸喝了几十年湖韵茶厂的红茶，陈争还送过他几次。
有问题的不是湖韵茶厂，是从这个茶厂里走出来的人。
“微末山庄”里不见的四个游客在早前的调查中关联很轻，非要说的话，他们只是碰巧都住在“山水楼”民宿。司薇等人和周霞等人并不认识，生活圈子也不同，顶多在大厅打过照面。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联系正在逐步显现。
居南市，鸣寒根据顾强案的资料，寻找为廖怀孟辩护的律师周希军。此人当时二十七岁，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律所工作。现在该律所已经停业，老板转行干起了餐饮，生意还不错。
“你找周希军？”老板亲自给鸣寒炒了一盘菜，摇着头说：“哎哟，我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咋了，他惹事了？”
鸣寒说：“顾强案你知道吗？”
老板将凳子挪得滋一声响，惊讶道：“当然知道，周希军还是辩护律师。我去，难不成那案子有问题？”
鸣寒说：“你们是怎么接到那个案子？”
老板认真想了片刻，说，律所经营不善，包括他在内，大家都接不到活儿，只能接些不赚钱的援助案子，顾强案之前他就琢磨着关门大吉了。周希军年轻，很想干出一番事业，大家都随便糊弄援助案子，只有他每次都兢兢业业，异常卖力。
顾强被杀，在居南市的法律圈子里是天大的一件事，律师们都在讨论最后会是谁接到辩护单子，老板内心很想争取一下，又明白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他这种小律师。但他没想到的是，廖怀孟竟然没有请辩护律师，最终只能由法院指定援助律师，刚好周希军正在等活儿，为廖怀孟辩护的工作就落到了他头上。
业内哗然，都以为廖怀孟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没跑了，但周希军夜以继日工作，和检方“对着干”，合理利用舆论，最后硬是给廖怀孟争取到无期。
一时间，周希军身上光辉无数，老板也与有荣焉，甚至觉得律所不必关门了。他每天和周希军畅谈今后，还邀请周希军做合伙人，起初周希军热情回应，后来逐渐开始躲着他。他追问，周希军才说，自己要出国了。
周希军说走就走，律所失去明星律师，很快走到末路。
老板摸摸后脑，苦笑，“嗐，也是我想得太美了，他这样的律师，怎么会甘心给我当个合伙人。”
周希军是外省人，这一走就音讯全无，鸣寒只查到他当时是去了A国，目前联系不到。他来自离异家庭，父母都早已组建新的家庭，也有了各自的小孩。他们知道周希军出国了，但不清楚他的近况。
周希军突然出国和消失让顾强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此时机动小组传来一条重磅线索——昨天警方在霍烨维一处住所找到了可疑药物，检验下来发现正是残存于他体内的精神药物。该药物和早前陈争从南山市送回来的药物高度相似，是其升级改良品。
十多年前，薛晨文在陷入严重心理问题时，大量使用来路未知的精神药物，最后衰竭病死在看守所。如今，同样存在心理问题的霍烨维使用了它的进化替代品。霍烨维没有像薛晨文那样死于药物，也许因为使用时间还不长，也许因为药物降低了有害性。
但一个可怕的事实已经出现，某种毒品正在警方的盲区悄然进化，伸出罪恶的爪牙。

第134章 无依（18）
因为该毒品呈现的特征，机动小组暂时将它命名为“黑印”。唐孝理联络其他省市，沟通详细线索，针对它的调查逐步启动。陈争和鸣寒却都还陷在“微末山庄”的泥潭中，难以抽身。
根据舒俊提供的线索，鸣寒在22号下午赶回洛城，霍家渭海科技就在洛城。霍烨维案发生时，霍曦玲不在国内，但照舒俊的说法，霍烨维一死，霍曦玲那些私生子就是得利者，进一步说，霍曦玲也是得利者，霍家不得不查。
不过鸣寒这一趟第一要见的并非霍曦玲及其私生子，而是霍烨维的父亲，霍严诚。
霍严诚在渭海科技里挂着名，但从不工作。大白天，鸣寒居然在酒店里堵到了搂着女人的霍严诚。看来霍家挑上门女婿只是在意皮囊，不在意内在，霍严诚已经五十多岁了，脸上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优越的轮廓，他的眼睛很深，鼻梁也挺拔，搂着的女人才二十多，两人旁若无人地打闹。
直到鸣寒上前，出示了证件，他才将女人支开，打量着鸣寒：“霍家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你找错人了。”
鸣寒说：“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知道和你没关系？”
霍严诚坐下抽烟，“只要是霍家的事，就都和我无关。”
鸣寒说：“你儿子遇害了，也和你无关？”
霍严诚的手一顿。
鸣寒说：“新闻都在报道霍烨维的事，你不会没有看到吧？”
霍严诚皱着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暗影流动，鸣寒竟是看不出那里面涌起的是悲伤还是什么。
片刻，霍严诚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他并不认我这个父亲，我也只不过是霍家找来的工具。你想问我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得罪了什么人？我还真不知道。”
鸣寒说：“什么叫霍家找来的工具？”
霍严诚冷笑，“你都能找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姓霍吗？”
鸣寒说：“有所耳闻。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和霍曦芸没有离婚，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外面玩女人，霍家不来找你麻烦？”
“霍曦芸？”霍严诚脸上浮起一丝疑惑，像是根本想不起这是谁，几秒后才点点头，“啊，你说霍家那个三妹，她早就过世了。”
霍严诚提起霍曦芸的口吻非常奇怪，即便他是入赘到霍家，和霍曦芸并无多少感情，但至少霍曦芸是她名义上的妻子，陌生到这种程度，简直离谱。
鸣寒说：“你对你的妻子还真是毫无感情。”
闻言，霍严诚唇角抽了一下，忽然笑着靠进椅背里，“霍曦玲是这么跟你说的？”
鸣寒还未见过霍曦玲，顺着霍严诚道：“你好像有异议？”
霍严诚笑够了，眼中忽然失去光彩，“那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霍烨维不是我和霍曦芸的孩子。”
鸣寒问：“那是谁的？”
“是霍曦玲！”霍严诚的表情变得狰狞，“是我和霍曦玲！霍曦芸不过是她的幌子！”
霍严诚的酒已经醒了，他靠在奢华的椅子上，空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惨淡的笑，但当他真正笑出声，这笑声听上去却带着哽咽的味道。
鸣寒觉得眼前的男人就像个囚徒，在金钱、美色的牢笼中被束缚了许多年，虽然外表仍旧风光，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
霍严诚说，他原本的家庭谢家是渭海科技商业链上的一环，随着霍家崛起，谢家也分到了一杯羹。他从小衣食无忧，父母很重视对他的培养，早早将他送去了国外。他对家里的生意没有太大兴趣，想挤进时尚产业，父母本来是支持他的。但霍曦玲的所作所为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年他还在F国求学，留着长发，浑身散发着文艺而优雅的气息。父亲告诉他，霍家有高层来F国参加会议，他最好去“表现”一下。
他虽然无心继承家业，但这种举手之劳他并不会拒绝父亲。得知来的是霍家旁支的二女儿霍曦玲，他悉心为她安排了行程。
霍曦玲来了，他加入霍家的随行团，自认为完美完成了父亲的任务。但也许正是因为太完美，霍曦玲看他的眼神带上了某种他看不清的东西。
霍曦玲并不是美人，如果不是霍家千金的名头，她不过是个长相普通的女人。而谢严诚即便是在时尚圈子里，也是公认的帅哥。谢严诚对她毫无兴趣，更加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必须将名字改成霍严诚，并和她生下小孩。
霍曦玲回国后，谢严诚回归本来的生活。一年后，父母叫他回国，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他从未怀疑过父母，然而一回国，他就被送到了霍家。在霍家，他看到了面容苦楚的父母，还有高高昂着下巴的霍曦玲，以及霍曦玲身边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女——霍家的三女儿霍曦芸。
“爸，妈？”他困惑地问：“你们到底要和我商量什么？”
父亲上前，眉心皱得难以舒展，“严诚，今后你就是霍家的人了。”
他短时间根本无法消化，看着这一张张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视线最终锁定在霍曦玲脸上，“霍总，你……”
霍曦玲笑道，“谢叔和谢婶已经同意让你入赘到我们霍家，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夫了。”
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他的头上，“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霍曦芸不耐烦地偏过头，“说得跟我认识你似的。”
他下意识就冲向最弱不禁风的霍曦芸，紧紧抓住霍曦芸的肩膀，“你们想干什么？放我回去！”
霍曦芸吓得失声尖叫，下一秒，他后颈挨了保镖重击，顿时眼前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母亲见他醒了，连忙走过来。母亲是个养尊处优的妇人，此时脸上却布满愁容。他想要发火，但对如此憔悴的母亲，哪里还发得出火来。
“妈，你告诉我，爸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那个霍曦芸见都没见过，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为什么要改姓霍？”
母亲掉下眼泪，“你别怨你爸，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两年渭海科技发展方向调整，谢家渐渐不再重要，只要霍家一句话，谢家就会被踢出局。谢父想了很多办法，一方面在渭海科技求人，一方面尝试寻找其他的合作方，但谢家和渭海科技绑定太深，第二种道路基本上被堵死。
夫妻俩甚至想过从此不干了，反正辛苦几十年，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然而他们手上有一个厂，厂里有那么多兢兢业业的工人，厂一没了，这些工人怎么办？
正在这时，霍曦玲找上门来，谢父大感意外，他在渭海科技求人，那些过去和他颇有交情的高层都对他闭门不见，霍曦玲居然主动找到他！他欣喜若狂，以为转机来了。然而霍曦玲提出的要求却是让谢严诚入赘到霍家。
“谢叔，你也知道，我是旁支，我们这一支呢，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我小妹霍曦芸对你们家严诚很感兴趣，他如果到了霍家，我们就是亲戚了。亲戚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你说是吧？”
谢父惊骇不已，差点当场拒绝。谢严诚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怎么可能让谢严诚入赘？
“不急，你好好考虑吧。”霍曦玲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由于渭海科技的打压，谢家的工厂一天不如一天，谢父在工人的不理解、前途的晦暗中心力憔悴，大病一场。
霍曦玲又来了，问他考虑好了吗？考虑好了就让谢严诚回国，霍家不会亏待这个上门女婿，谢家的工厂也会重新上路。
“所以你们就把我卖了？”谢严诚愤怒不已，他追逐的是自由，连婚姻都不能自己说了算，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在霍曦玲的威逼和父母的苦肉计之下，他最终不得不妥协，从此放弃在F国的一切，成为霍严诚。他始终不明白，霍曦芸为什么会看上他。霍曦芸对他相当冷淡，丝毫不像是逼婚的人。婚后数月，他们甚至没有在一起生活过。
倒是霍曦玲偶尔来跟他确认“规矩”，他不可随意出门，以前和异性的交往必须全部断绝，见父母也得经过她的允许，至于工作，他不需要工作，在家里当个金丝雀就好。
“金丝雀”是霍曦玲的原话，他很难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女人的“金丝雀”。
更颠覆他认知的事还在后面。一日，霍曦玲再次出现，要与他行夫妻之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霍曦芸却冷笑着靠在门上：“怎么，你以为看上你的是我？”
那天，他知道了真相。
霍曦玲在F国时，看上了鞍前马后的他，更准确来说，霍曦玲看上的是他优越的基因。她不仅需要一个入赘女婿，还需要各方面都优秀的继承人。霍曦玲对自己的脑子很有信心，那么另一半就必须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而他不管是相貌还是身高都正好符合，谢家又十分容易被拿捏。
霍曦玲这一支的三个女儿，大姐已经有了上门女婿，霍曦玲需要自己的血脉，却不愿意结婚，于是让妹妹霍曦芸顶替。
霍曦芸年轻，满脑子玩乐，名义上有了丈夫，从此不必再操心婚姻，而这个丈夫根本约束不了她，她和霍曦玲一拍即合。
而霍严诚只是造人的工具而已。
霍曦玲不久有了身孕，生下的便是霍烨维。霍烨维名义上是霍曦芸的孩子，但霍曦芸根本不会带孩子，陪伴霍烨维的任务就落到了霍严诚头上。
霍严诚起初照管霍烨维还算尽心，他已经接受了现实，谢家的工厂起死回生，霍烨维健康可爱，他这一辈子无需操心生计。这么看来，他还应该感谢霍曦玲。
然而时间一长，他终于无法忍受自由被如此剥夺，孩子的哭声也让他痛苦。他不愿意再看到霍烨维，将孩子丢给保姆，开始放纵、堕落。
和他一同堕落的是霍曦芸，结婚数年之后，他们这对虚假夫妻总算有了共鸣。一次喝醉后，霍曦芸说，自己也不想过这种生活，但是她挣脱不了，她好像一出生就是二姐争权夺利的工具。她们是旁支，又是女人，要对抗主家的男人很难，但霍曦玲不肯认命，非要成为霍家的主人。
在霍曦芸口中，霍曦玲是个很可怕的人，没有普通人的感情，为了目标不择手段。霍曦玲今后势必要掌握整个渭海科技，所有可能阻碍霍曦玲的人都会被清除。
“你知道我大姐为什么要移民吗？”霍曦芸迷糊地说：“因为她早就看透了，霍曦玲将她当做眼中钉，她要是不逃走，霍曦玲就会对她动手。”
霍曦芸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我也快了，她不会放过我……”
这样的霍曦芸让霍严诚感到一丝心痛，一丝同病相怜，原来霍曦芸的离经叛道不过是障眼法，她需要这样来让霍曦玲忽视她，她也想要一段真挚的爱情，但当霍曦玲对她提出替自己结婚、养孩子的要求，她不能拒绝。
霍严诚开始尽力保护霍曦芸，开导她，天真地幻想，也许他们能够互相扶持，好好生活。有一段时间，霍曦芸不再出去厮混，霍严诚也好好带着儿子，他们渐渐成了和睦的一家三口。
然而这敲响了霍曦芸的丧钟。
“我那时哪里知道，霍曦玲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我们一家幸福，如果我们真的成了一家人，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孩子？”霍严诚狰狞地笑起来，“我们三个人都必须是她的工具，她控制我们所有人，我们一旦抱团，她就要打破这个平衡。”
入赘的女婿不能死，今后还有用处，儿子更不能死，那么可以消失的就成了妹妹。霍家女儿多，霍曦芸是最不成器的一个，并且已经完成了结婚的使命，消失也没有谁会在意。
霍严诚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霍曦芸说要陪霍曦玲去参加宴会。她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霍家对外公布的是霍曦芸患病需要静养，但连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也没有见霍曦芸的资格。
一个月后，霍曦玲放出消息，说霍曦芸病逝了。他从霍曦玲手中接过精致的骨灰盒，霍曦玲微笑看着他，他知道，那是霍曦玲无言的警告。
霍曦芸的离奇过世在霍家内部都没有掀起任何风浪，更别说外面。霍严诚深知自己这辈子是脱离不了霍曦玲的掌控了，再次自甘堕落。霍烨维正在一天天长大，有时他想起来自己有个儿子，会去看看霍烨维。
霍烨维作为被霍曦玲藏起来的继承人，吃穿住行被照顾得妥帖，根本不需要他这个窝囊的父亲。霍烨维还小的时候，对他很是依赖，也很喜欢他，经常问他妈妈为什么不在。对上孩童纯真的目光，他喘不过气来。
霍烨维长大了，明白他是入赘女婿，没有事业，靠着霍曦芸享受荣华富贵，开始看不起他，不愿意认他。霍曦玲很会演戏，从不透露她才是霍烨维的母亲。
她每次出现在霍烨维面前，都显得十分刻薄。霍烨维不服她，她便故意让霍烨维来挑衅她。她很高兴看到霍烨维是个有脾气的人——和霍严诚天壤之别。
霍烨维进入娱乐圈一半因为他本就喜欢音乐，一半是霍曦玲为了渭海科技的利益背后促成。这些年来，霍严诚渐渐远离了霍曦玲的视线，她不再关注他了，他花天酒地，和数不清的嫩模交往，她也不在意。
霍严诚忽然大笑起来，“完啦！完啦！一切都完啦！那女人处心积虑，藏了烨维那么多年，不就是想留个血脉纯正的继承人吗？这下好了，烨维还是没了！”
霍严诚双眼充血，痛哭流涕，“可惜我的烨维！你们去查霍曦玲！那都是她的报应！死的为什么不是她，是我的烨维？”
霍严诚情绪失控，鸣寒一边等他平复一边思索这一系列新出现的线索。
霍烨维是霍曦玲的儿子？那之前警方考虑霍曦玲为了私生子们而除掉霍烨维这一条就得推倒重来。
霍曦玲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她早已未雨绸缪，在和霍家其他人争权夺利之前藏好了继承者。她连婚姻都没有，让妹妹顶替自己，当她发现妹妹和霍严诚关系渐好，妹妹可能夺走霍烨维时，她毫不留情处理掉了妹妹。
她将霍烨维推入娱乐圈，让霍烨维成为渭海科技的工具，外界盛传霍烨维和她不和，她苛待霍烨维，然而这都是她的手段，如此一来，便没有人能想到霍烨维是她的儿子。顺利的话，当她老去，她才会让霍烨维知道真相，继承她的一切。
但霍烨维在这个时候遇害了。有人在用杀死霍烨维击溃霍曦玲吗？那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霍家的这段秘辛？
“还有哪些人知道霍烨维是霍曦玲的孩子？”鸣寒问。
霍严诚坐在地上，麻木地摇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霍曦玲那种人，亲生妹妹都说杀就杀，她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哈哈，哈哈，她活该啊……”
鸣寒将霍严诚交给机动小组的同事看管，来到渭海科技，被保安拦住，等了半个来小时，才被请到总裁办。这位霍家的话事人神情庄重，眼神疲惫，穿着一身黑衣。因为霍严诚的那番话，鸣寒此时看着她，才觉得她是个为儿子的遇害感到悲伤的母亲。
“鸣警官，我时间不多。”霍曦玲一开口就是赶客的意思。
“不多你大可以直接将我赶走。”鸣寒不客气地坐下，盯着霍曦玲，见她眉心渐渐皱起来，“你请我上来，是因为你自己也很不安。”
霍曦玲说：“霍烨维的案子麻烦你们尽力调查。”
鸣寒说：“霍总在国外忙什么呢？”
霍曦玲问：“这和案子有关吗？”
“就是很好奇，霍烨维只是你的侄儿，你也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案发地了，为什么还急着赶回来？”鸣寒说：“当然，要是国外的工作没多重要，回来见侄儿最后一面还是很有必要。霍烨维的尸体现在在居南市，你要去看吗？”
霍曦玲不动声色，“不必了。”
鸣寒点点头，又道：“我见过霍烨维的父亲了。”
霍曦玲的唇角抽了一下，“没必要向我汇报。”
“那什么值得给你汇报呢？”鸣笑了笑，“他说霍烨维其实是你的孩子这件事吗？”
霍曦玲顿时站起，目光警惕而充满威胁的意味。
“别紧张霍总，要不是他告诉了我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更倾向于将你当做嫌疑人来调查。”鸣寒说：“你刚才的反应，让霍严诚的话显得更可信了。”
霍曦玲说：“我？嫌疑人？”
鸣寒说：“霍烨维是你们霍家这一辈里的男丁，你未婚，但有私生子传言，你为了你的私生子，消除霍烨维这个‘祸患’，不是很符合你惯来的行事逻辑？就像当年，你让你妹妹霍曦芸病死一样。”
霍曦玲冷笑，“霍曦芸死于疾病，医疗记录你随便查。”
鸣寒说：“你否认杀死她，但不否认霍烨维是你的儿子？那霍总，我们得走一个DNA比对流程，你会配合吧？”
霍曦玲长久地注视鸣寒，也许是意识到她无法拒绝警方的这个要求，只得点头。
“谁会杀了霍烨维？”鸣寒问：“你有头绪吗？”
霍曦玲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得到消息后立即赶回来，也是想找到凶手。”
鸣寒带着霍曦玲的生物检材回到机动小组，完成和霍烨维的DNA比对，他俩果然是母子。鸣寒脑海里浮现出霍曦玲的模样，她在渭海科技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情绪少有外露的时候，但鸣寒总觉得她在听到“谁会杀了霍烨维”时，心里浮现出了某个答案，但她不肯说。
霍家、渭海科技，甚至谢家，都得继续调查。
陈争联系到黎志，刚说完戈子镇这边的情况，黎志还没来得及派人过去，“微末山庄”就传来重磅消息——搜索小组在居南湖边，找到了一具尸体。

第135章 无依（19）
此时陈争在戈子镇，鸣寒在洛城，不过许川和谢舞铭已经接手了戈子镇的调查，陈争和鸣寒商量后，果断赶回居南市。
山中气温很低，尸体还未腐烂到面目全非的地步，他披头散发，乱发被拨开，看得出正是失踪的董京。他的颈部有明显索沟，疑似被绳索勒死，尸体被带到市局做解剖。
藏尸处离湖边的餐馆、观景台很近，附近有游客的足迹，但它又不是最显眼的地方，和湖边步道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夜幕降临，在湖边看烟花的游客只要不穿过树林，根本注意不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法医确定，董京的死亡时间是18号晚间到19号凌晨，这个时间段有大量游客聚集在湖边看烟花，烟火的轰鸣足以盖过凶手在树林后制造的响动。
这一片有许多土坑，春节前，园林工人正在作业，最近放假，要等到假期之后继续填土。董京死后，凶手利用这些土坑，将他埋进去。白天游人经过树林，已经将凶手、董京留下的痕迹覆盖。
陈争眼前浮现司薇、都应、李仁、张品、朱小笛这几人的面孔，他本就对他们时隔多年相聚跨年感到不理解，查到祝依这条线索后，更是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董京和朱小笛失踪，董京早早订下“山水楼”，看似是这场聚会的发起者，但现在董京却已经死了。这么大一个“微末山庄”，和他认识的恐怕就只有他的实习生同伴。包括失踪的朱小笛在内，永申这五位实习生全都有嫌疑。
想到他们，陈争不禁皱起眉，如果不是霍烨维遇害，警方核对“微末山庄”的游客信息，董京和朱小笛失踪的事不可能被及时发现，还有那个老年旅游团……
陈争按了按酸胀了眉心，对，他赶回居南市还有个重要的目标，调查从圆树乡获得自由的梅瑞。她极有可能认识祝依，那个向她的父母传递消息的人只可能是祝依。
23号凌晨，专案组连夜开会，目前针对董京案，大家有两个方向，一是凶手是失踪的朱小迪，二是朱小笛也已经遭遇不测，凶手是另外四人中的其中一人，或者另外四人联手作案。
董京的遇害时间是18号夜间，司薇这四人在湖边吃饭、看烟花，似乎没有作案时间，但看完烟花之后，他们回到“山水楼”，其后各自行动，有杀死董京的机会。
不过令人在意的其实是18号下午，都应、张品、李仁都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们的解释也不具备说服性，如果他们是凶手，那么董京的死亡时间更可能在18号下午。
因为当时是白天，不便动手，所以他们虽然有作案意图，还是拖到了晚上？
天亮后，司薇、周霞这两群人被转移到市局接受调查。得知董京遇害，李仁和都应沉默不语，司薇花容失色，张品更是大呼小叫。而周霞这一边则怒骂警方事多，将他们当做犯人来对待。
“周姐，上次我们做笔录时，你没有说实话吧？”陈争来到喋喋不休的周霞面前。
周霞的骂声卡在嘴边，她皱眉盯着陈争，下意识退了一步。曾红在她身后轻轻将她扶住，汪万健坐在凳子上，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什，什么没说实话？”周霞气势一弱，“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寻子互助小组的成员。”陈争态度温和，“对吗？”
三人当即愣住，汪万健站了起来，嘴唇颤动。曾红别开视线，她和汪万健一样，话都很少，苍老又懦弱，像是没有主见，什么都听周霞的。
周霞在片刻的出神后忽然喊叫起来，“是！我们的孩子都丢了！丢了八年！我们为什么要成立互助小组？不就是因为你们警察无能，找不到我们的孩子？你们现在是想怎样？我没说实话就要把我关起来是吗？好，你来啊，你关啊！”
周霞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痛苦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真正做了坏事的人，你们是一个都抓不到！只会对我们老百姓作威作福！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我的孩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
曾红赶紧蹲下，汪万健也走过来，两人想将周霞拉起来，但周霞将两人甩开，泪眼婆娑，“我的屏屏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黎志赶来，一看周霞这情绪，知道问询暂时不可能做了，连忙叫来女警，一起把三人送到休息室里安抚。陈争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在都应等人身上。
都应抬起头，眸子深黑。在何美提供的照片中，都应和祝依乍看像同一个人，但此时陈争注视着都应，却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和祝依相似的痕迹。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想问我什么？陈警官。”都应说：“我不知道董京是被谁杀的。”
陈争开口提到的却不是董京，“你还记得祝依吗？”
都应惯来平静的眼中忽然有了波澜，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外力正在让她的面容扭曲。
陈争重复道：“你还记得祝依吗？”
都应发出一声深长的呼吸声，仿佛从刚才的凝滞状态中挣扎了出来，她双眼看向下方，不再与陈争对视，“祝依……我们认识。她是我在永申律所实习时的同事。”
陈争说：“那你们这次老友聚会，为什么没有叫她？”
都应嘴唇抿着，“我不知道，她没有来参加何律的婚礼，和我们也早就没联系了。”
陈争说：“她嫁到圆树乡，所以你们失去联系？”
“圆树乡”这三个字让都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你们，知道她在圆树乡的事？”
“一知半解吧，所以我才从圆树乡赶回来，跟你们这群同届打听她的消息。”陈争故意将“回来”说得很重。
都应抬起头，“你已经去过圆树乡了？那，那祝依还好吗？”
陈争摇头，“很遗憾，她已经去世了。”
都应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表现出震惊，“是，是吗……难怪这几年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她，她是怎么去世的？”
陈争说：“她的丈夫易磊说，她生完孩子后后悔留在圆树乡，想要回到城市，继续当律师，但未能如愿。现实的打击下，她开始自暴自弃，同时和不同的男人交往，染上了病。”
都应放在桌子下方的手握紧，用力捏着裤子。
陈争问：“她向你求助过吗？去圆树乡时，她还是个实习生，不算真正踏上职场，她的人际关系网只有同学和你们。”
都应赶紧摇头，“我不知道，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陈争停顿了会儿，“都女士，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都应眸光闪了闪，摇头，“是吗？可能是没有休息好。”
“我们会尽快查清真相，这样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陈争说：“不过前提是，你别有隐瞒。”
都应肩膀一抖，“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圆树乡之后的事！她突然说要嫁给那个男的，我们也很意外。”
陈争拿出在何美那里得到的照片，放在都应面前，都应看了一眼，疑惑地看向陈争。
陈争说：“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把祝依认成了你，然后我看到边上，嗯？怎么有两个都应？”
都应愕然，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们发型几乎一样。”陈争说：“是巧合，还是你们谁跟着对方学的？”
都应面色惨白，“太久了，我记不得了，可能当时就流行这种发型。”
陈争说：“你们去圆树乡做法律普及，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没有？”
都应再次低下头，“那里很落后，女人的地位很低，她们明明是受害者，却很排斥我们帮助她们。”
陈争问：“你们是怎么帮助她们的？”
都应说：“没有帮助。”
“没有帮助？”
“她们不配合，我们再积极也没用。”
“所以你们就离开圆树乡，去了下一个村子？”
“是。”
陈争又问：“祝依是在什么时候和你们产生分歧？”
“分歧？”都应皱起眉，“不算是分歧，她就是突然说，觉得乡村里的生活也很美好，那个叫什么磊的人对她很好，她想留下来。”
陈争说：“易磊。你们劝过她吗？”
都应说：“我和司薇都劝过，她，她不听，还向我们发火，说我们不理解她。”
陈争用不解的语气道：“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放弃光明的前途，嫁到那么落后的地方。她是你们当中成绩最好的吧？何律师好像很欣赏她。对了，我还看到一张照片，她被永申的一位大律师叫去帮忙干活。”
都应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她……学校很好，能力也很强。”
陈争犀利道：“那如果她没有留在圆树乡，你们当中是不是就有人不能转正？”
都应汗水从额角落下，“那也和我没关系，转正的名额不止一个！”
陈争说：“我没有说不能转正的是你。”
都应愣了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我只是解释一下。”
陈争说：“祝依选择留下，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爱上了易磊？她有别的目的，为了完成计划，她必须先靠近易磊？”
都应急躁起来，“我不知道！”
“比如说真正融入圆树乡那群从小就被pua的妇女。”陈争说：“理想主义者为了理想会做出常人想象不到的牺牲，祝依也许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都应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假设祝依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她应该会和你们这群同伴商量。”陈争说：“毕竟你们关系不错，彼此信任，多年后还会聚在一起跨年。如果祝依还在的话，她也会来参与吧？”
“没有！”都应慌张地站起来，“她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说过！她就是喜欢上了那个易磊，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
都应情绪起伏得太厉害，陈争让她先歇一会儿，走进另一间问询室。司薇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反应比都应更激烈，也说祝依是非要留在圆树乡，自己和都应劝说无果。
陈争问：“你，都应，张品，李仁，你们四人当中，数你对董京最了解吧？”
司薇不久前才去看了董京的尸体，此时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哆嗦起来，“算是吧。”
“那你知不知道董京和祝依之间发生过什么事？”陈争问。
司薇睁大双眼，“陈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祝依人生的改变发生在和你们一起去圆树乡时，如果她当时不留下来，后来也不会病死。”陈争说：“而现在董京死了，死在你们的聚会上。我很难不将这两者合在一起分析。”
司薇惊讶道：“你是说有人觉得祝依出事赖我们？于是杀了董京报仇？怎么可能！”
陈争说：“为什么不可能？”
“是祝依自己留下，她是成年人，我们还能把她绑回来吗？”司薇呼吸很快，“不可能的，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陈争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细节，去年11月底，董京就定了‘山水楼’，他早就知道你们会在这里跨年。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居然遇害了。”
司薇瞳孔紧缩，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依如果和你们一起回到永申律所，你的转正机会是不是就变小了？”陈争说。
司薇失控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稀罕那份工作！是我自己主动提的离职！”
另外两个问询室，李仁和张品亦在接受调查，他们和祝依的接触没有司薇、都应和她那么多，但一个事实是，张品一定会因为祝依转正而无法转正，李仁基本不受到转正的影响，但排名会受到影响。他们听到祝依的名字时，反应都不自然，和司薇、都应一样有所隐瞒。
被问及董京和祝依的关系时，李仁突然说：“其实董京最开始追的是祝依。”
作为董京的室友，李仁对董京的了解比其他人都深，董京仗着自己家庭条件还行，长得也不错，读书期间就交过多个女朋友。
最早到永申律所实习的是董京、都应、祝依三人，董京对都应这种冷冰冰的人没兴趣，注意力都在祝依身上，频繁对祝依示好，而祝依一心扑在工作上，屏蔽了她的信号。此事让董京十分受挫，以至于后来开始追司薇，还跟李仁吐槽过祝依不解风情。
“董京应该只给我说过这件事。”李仁说：“其他人不知道。”
其他人真的不知道吗？陈争想，至少都应应该知道，当时就三个实习生，都应只是观察就能观察出来。那么以都应和司薇的关系，她会告诉司薇吗？
“董京他……”司薇瞪着陈争，“我不知道他追过祝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董京也没成啊！”
陈争问：“都应没有跟你说过？”
司薇反应很激烈，“没有！她不是说闲话的人！”
都应却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点头，“我可能说漏了嘴，是我的错，当时司薇可能已经有点心动了，如果她不知道董京追过祝依的话，他们应该会在一起。”
陈争看着线索墙上的人物关系图，这四人之间正在出现裂痕，李仁第一个将裂痕捅了出来，都应在犹豫后承认，只有司薇不承认。
为什么？因为对李仁和都应来说，这条线索不重要，而对司薇来说，它很重要，或者说，她认为很重要。
陈争眯着眼思索，她知道董京追过祝依，她不知道董京追过祝依，分别会导向什么结果呢？
新一轮的问询继续进行，这次陈争让李疏去问，自己在监视器前看着。董京的死亡时间是18号夜间到19号凌晨，他们四人吃完羊肉汤锅回到“山水楼”是9点半，每个人都有作案时间。
都应说，她在山里逛了一下午，很累，回宿舍后洗完澡就睡了，睡前看过时间，才10点。
司薇则和她相反，一直在玩手机，凌晨2点多才睡。
两人都坚称在房间里，但由于房间是两室一厅的套房，门一关，谁都无法证明对方没有外出过。
李仁说的和都应类似，也是早早睡下。
张品在楼下和其他客人打牌，玩到1点多才上楼，屋里没开灯，套间里只有他一人。
现有线索已经将嫌疑集中到他们身上，这所谓的跨年聚会，其实是一个预谋已久的阴谋。陈争的视线停留在祝依的照片上，当年祝依留在圆树乡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圆树乡，谢舞铭和许川在陈争返回居南市后来到易家。
阿琼正在院子里干活，小孩站在安全椅上围着她滑来滑去。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小孩再碍事，她也只是一次次将他挪开，既看不出耐心，也看不出不耐烦。
听见外面的响动，她直起腰，看到了谢舞铭。谢舞铭没有穿研究所的制服，穿的是普普通通的私服，墨绿色厚卫衣，外搭白色羽绒背心，头发随意地绑成马尾，鞋子是白底带金色条纹的板鞋。
在竹泉市，这是非常大众的穿法，但在圆树乡，没有女人这样穿，所以阿琼盯着她，麻木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易母骂骂咧咧走出来，看到外人，顿时警惕。谢舞铭问：“易磊呢？有事找他。”
戈子镇派出所的民警也跟来了，用土话叫易磊出来。易母又要来撒泼那一套，但谢舞铭根本不吃，直接就去屋里找人。易母往谢舞铭身上扑，许川年轻，反应比谁都快，立马冲上去一挡，虎虎生威的，“嘿我说你这位阿婆，我们是来查案子，你想干嘛，袭警啊？”
易磊从书房里出来，看到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皱起眉，“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昨天什么时候说清楚了？”谢舞铭憋着一肚子疑问，她不仅是研究员，还是祝依的学姐，一想到祝依死在这种地方，她就很难控制住怒火，“你说祝依葬在你们易家的坟里，我怎么没看到？”
易磊上下打量谢舞铭，意识到这个女警比昨天来的那个男警察更有攻击性。
“带我去看看吧，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谢舞铭说。
易磊显然不愿意，但来的民警多，他挤出笑容，“那就走吧。”
不少村民赶来，谢舞铭一路上都能接收到他们不友善的目光。人群中有一些三十来岁的女人，她们也看着她，眼神麻木，但麻木中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当她看向她们，她们很快别开脸，似乎害怕与她对视。
来到坟山，谢舞铭才发现阿琼一直跟在后面，远远看去，她瘦得就像这座山上的枝干，风一吹就会折断。
易磊跟民警聊天，不断强调自己安分守己，民警有些尴尬，“你跟省里来的领导说去。”
易磊看向谢舞铭，谢舞铭指了指一排墓碑，“祝依在哪里？”
易磊“哎哎”两声，带着一行人在墓碑间穿梭，最后到了坟山的后山，那里有个孤孤单单的墓碑，也没有刻名字。
“就是这里？”谢舞铭声音很大，“你不是说把她葬在你们易家的祖坟里了？”
易磊为难地缩着手，说祝依到底没有嫁到老易家来，最后还做出那种不体面的事，他想把祝依埋到祖坟里，祖宗们也不同意啊，想了很多办法才把她埋到这里来的，虽然不是祖坟，但他每次来给祖宗上香，都会去看看她，算是厚葬了。
他的话语间流露着浓重的施恩感，仿佛给祝依立了个孤坟，就是对祝依的恩惠。
“祝依跟你提过我吗？”谢舞铭突然说：“我是她的学姐。我们以前关系不错。”
易磊愣住，看谢舞铭的眼神顿时变了，“你……”
谢舞铭再问：“她想将她的人生掰正时，想过找我帮忙吗？”
“这个……”易磊说：“她就是觉得没脸再去找你们了，你们都很好，她觉得自卑。”
谢舞铭问：“她是什么时候删了我的联系方式？”
易磊一问三不知，“谢警官，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谢舞铭看向站在远处的阿琼，“你这么快就有新的媳妇了。”
易磊摸着手说，“我也一把年纪了，不结婚要惹人闲话的。”
“对了，再跟你打听个事，你认识梅瑞吗？”谢舞铭的目光犀利地射过来，易磊下意识看向民警。
民警说：“就你们村前几年不是闹出来一件事吗？梅瑞父母把她接回去了。”
“啊，我想起来了。”易磊说，他见过梅瑞，但没说过话，梅瑞是李家的媳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在村里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舞铭说：“但我怎么听说，梅瑞是被拐卖到你们村的？”
易磊慌张地摆手，“哎呦这个可不敢乱说，她就是李家正儿八经娶的！”
谢舞铭问：“祝依和她认识吗？”
易磊摇摇头，“可能也只是说过话吧。”

第136章 无依（20）
回到村子里，谢舞铭问到李家的住处，和易家不在一条巷子里。省里来警察的事已经传遍了各家各户，谢舞铭一到李家门口，李家人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李江宝是哪位？出来一下。”谢舞铭直接叫名字。
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挤出来，头发蓬乱，跟稻草似的，不耐烦地说：“有事吗？”
“跟你了解下梅瑞的情况。”谢舞铭一提梅瑞，李家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都不出声了。李江宝更是脸色难看，“梅，梅瑞啊，她不住在这里。”
谢舞铭说：“你们不是自由恋爱同居吗？她还给你生孩子了，为什么不和你生活在一起？”
“她走了呗，你问她去！”李江宝说完就想跑，却被许川挡住，“我们来查案，请你配合。”
李江宝推许川，但许川个子没多高，力气却大，他愣是没推开。
谢舞铭说：“你配合，我们就在这儿聊，你不配合，那就要请你跟我去戈子镇坐一坐了。”
文悟走了上来，他到底是机动小组的人，和队友一起行动时像个弟弟，独自干活时气场顿时变成大哥，冷淡的目光一扫，杀气腾腾的村民都往后退。
人是能够嗅到危险的，李江宝也知道，这个警察不能惹。
“配合就配合！”李江宝往院子里一退，坐在凳子上，“梅瑞都跟她爹妈回去几年了，她家的事我管不着！而且当年我们在派出所也是说好了的，她自愿和我一起生活，没人逼她！”说着，李江宝看向民警，“有这回事吧？我记得当时你还给我们做了笔录。”
民警点头，这事说来也憋屈，他们有心调查，但梅瑞哭着说，她不是被拐卖来的，她和李江宝自由恋爱。
谢舞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江宝说的和派出所当初记录的差不多，他强调自己救了梅瑞，梅瑞对他心怀感激，所以主动提出生孩子报答他。
谢舞铭耐着性子听完，又问：“那你们感情这么好，梅瑞为什么还要回去？”
“她还有父母要伺候啊，他们家就她一个女儿。”李江宝正说着，一个男孩跑了过来，“爸爸，你们在说妈妈吗？”
谢舞铭朝小孩抬了抬下巴，“你和梅瑞的孩子？”
李江宝似乎不愿意小孩和警察接触，让家里人抱走，小孩挥舞着小手说：“妈妈，我想妈妈！”
谢舞铭问：“梅瑞后来没有回来看过孩子？”
李江宝低着头，“太远了，坐车也不方便，就算了。”
谢舞铭又问：“那你们还有联系吗？儿子想妈妈，女儿也想你这个当父亲的吧？”
李江宝烦躁地说：“随便吧，反正是个赔钱货。”
谢舞铭说：“女儿是赔钱货，所以让梅瑞带回去也无所谓？”
李江宝抓着头发，“不是这个意思。哎你到底想问什么？你要找梅瑞的话，来我这儿没用！”
谢舞铭说：“梅瑞我同事会去找，我来找你呢，除了你和梅瑞的事，还想问问你，祝依和梅瑞关系怎么样？”
李江宝躬着的背一下子挺直了，“祝依？”
“你还记得她，很好。”谢舞铭说：“四年前，她和一群学法律的实习生来到你们圆树乡，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梅瑞应该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吧？”
李江宝猛地站起来，板凳都翻了过去。
“别这么激动，你和梅瑞是什么关系，我不明说，但你心中很清楚。”谢舞铭说：“梅瑞的父母找到戈子镇来，是在祝依嫁到易家之后，这两者之间我不信没有关系。”
李江宝眼中震荡，“你，你……”
“我来调查祝依为什么会死在你们村。”谢舞铭眼神凌厉，“她在你们村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李江宝向后退，连许川都愣了一下，他谢姐虽然经常怼他，但还没有这样严厉过。她仿佛是在发誓，对自己，也对那早已消逝的生命。
“你现在说，我算你提供有效线索。”谢舞铭步步逼近，“祝依有没有接触过梅瑞？”
李江宝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恐惧地望着谢舞铭，而在他的余光中，易磊正站在院门口，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居南市局，周霞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陈争说：“我不是居南市的警察，但前不久我在南山市侦查的一起案子，和你们互助小组的一位成员有点关系。”
周霞尖锐地吸了口气，上半身从桌子另一边探过来，脸几乎撞在陈争脸上，“是不是有屏屏的消息了？是不是……”
“胡长泉过世了。”陈争说。
周霞瞳孔缩得很小，几秒后缓缓坐了回去，“老胡……老胡死了？怎么死的？”
陈争问：“他离开居南市之后，没有和你们联系过了？”
周霞摇头，咯咯笑起来，“老胡一直就不大爱和我们一起，他说警察都找不到，我们还能怎么找？”周霞抹着眼睛，“他就是只会逃避。”
陈争又问：“你们互助小组还有一位孩子的父母不在居南市了，你记得吗？”
周霞塌着的肩膀突然绷起来，“你是说梅锋和李苹？”
陈争问：“他们带着梅瑞去哪里了？”
周霞就像被打了一记闷棍，“梅，梅瑞……”
“梅瑞找到了，后来呢？”
“梅瑞她已经不在了呀！”周霞声音拔高，带着轻微的颤抖。
陈争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周霞说：“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她死了！”
“死了？”另一间问询室里，李疏盯着汪万健，“怎么死的？”
汪万健坐立不安，“你们问她干什么？她都死多少年了。”
李疏说：“现在是我在问你！梅瑞是怎么死的？”
“自杀！”曾红尖声道：“她抱着她那个兔唇女儿自杀了！”
陈争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自杀？”
周霞目光躲闪，“回来没多久就死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是她家的人。你，你问其他人去！”
三人都提到梅瑞自杀了，但都说不清楚她自杀的原因，并且言语中有回避的成分。李疏离开问询室后，风一般从走廊卷过，“陈老师，梅瑞这事……”
陈争正在看汪万健和曾红的问询录像，“李队，我要去一趟湖韵茶厂。”
李疏会意，“行，我派人跟你一起去！”
陈争点点头，“‘微末山庄’得加派警力，继续搜索。”
李疏说：“还有可能找到被害者？”
陈争神情凝重，“我怀疑这是一场根源在祝依身上的复仇。”
湖韵茶厂和居南湖各在居南市的两端，23号一早，陈争就赶了过去。
茶厂建厂很早，以前是自己种茶，经过前些年的经营危机后，如今南风制药分了出去，茶厂则改为收茶再加工，开发出面向年轻人的产品。大部分老工人失去用武之地，不到年龄就退休了，好在茶厂当年修建了成片的职工楼，他们工龄到了，不愁没地方住。
职工楼下坐着不少大爷大婶，陈争跟人打听梅瑞家的情况，几个大婶叹着气说：“梅瑞那孩子可怜唷，她爸妈刚把她找回来没多久，她就出事喽！”
陈争问：“我听说她自杀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一个姓焦的大婶自称是梅瑞父亲梅锋车间的计量工人，带着陈争来到一栋老楼前，“梅锋他们一家以前就住在这里，和我们家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了，要我说，梅锋的命是真的苦啊！”
焦大婶说，梅锋和妻子李苹还是她牵的红线，两人都是善良，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婚后生下梅瑞，梅瑞还在读小学时，就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女同学。焦大婶的儿子和梅瑞在一个班，老回家说梅瑞干了什么什么，焦大婶和丈夫笑话他：“你天天就盯着人家小梅呀？”
儿子嘀嘀咕咕：“梅瑞好看呀。”
正是因为长相出众，从小被吹捧，梅瑞上了初中后，变得十分轻佻，心思不在学习上，总是和校内外的混混待在一块。梅锋和李苹想了各种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梅瑞还是我行我素，越打越是叛逆。
焦大婶经常听到梅家传来争吵声，梅瑞看不起父母一辈子都是穷酸工人，梅锋要她好好学习，她反唇相讥，“你好好学习了，你能赚钱吗？我都16岁了，还得和你们挤在这破房子里！没本事就别生孩子！”
梅瑞摔门而出的戏码焦大婶不知看过多少回，但每次梅瑞都会被李苹劝回来。然而梅瑞上高二的时候，和梅锋吵了一架，之后再也没回来。
这事闹得很大，因为在梅瑞不见了之前，茶厂还有几个孩子失踪，那段时间工人们对自家孩子看得特别紧，生怕厄运落到自家头上。
梅瑞失踪后，梅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对谁都很热情，现在看谁都充满戒备，活像是别人拐走了他家女儿。李苹更是办了退休，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寻找梅瑞上。
焦大婶记得很清楚，有段时间梅锋特别怪，上工时不专心，差点被机器所伤，平时走在路上，老喜欢跟着别人家的小孩，她的儿子都被梅锋跟踪过，她吓得连忙将行尸走肉般的梅锋推开，“你干什么？”
梅锋茫然地看着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们那时候都在讨论，觉得梅锋心理出问题了，他自己女儿丢了，所以想害我们的孩子。”焦大婶说：“人都是自私的，善妒的，恨人有恨我无。”
陈争微微皱眉，眼前浮现出佝偻、阴沉父亲的形象。
焦大婶接着说，如果不是维持生计需要钱，梅锋也会辞职，那几年他们两口子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四年前，他们居然把梅瑞找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外孙女。
这事太稀奇了，厂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梅瑞是被人拐了，但她回来后，梅锋逢人便解释，女儿没有被拐卖，是自己走丢了，然后被好心人救了。
焦大婶接连叹气，说自己完全理解梅锋，女儿找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幸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再说，梅瑞性格大变，无法与人交流，显然是受了大罪的，那为什么还要撕破她的遮羞布呢？那个孩子恐怕不是梅瑞自己愿意生的，但有什么办法？生下来了，就是自己的血肉。
梅瑞刚回来时，梅锋和李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从不抽烟的梅锋甚至在身上备着烟，见人就散。梅瑞的女儿眉眼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很漂亮，可惜的是生了个兔唇。李苹说，老梅准备出去打工，梅瑞休息一段时间，也会找找合适的工作，攒点钱给孩子做手术。
然而几个月后，梅瑞确实从家中走出来了，但她不是去找工作，而是抱着哭泣挣扎的女儿，从楼顶一跃而下。当时焦大婶正在楼下打麻将，两个活生生的人就摔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血无声地流淌出来，粘稠，暗红，仿佛堵住了每个人的听觉。
人们的尖叫打破了宁静，桌子板凳被踹翻，惊叫声如气浪一般层层叠叠……
急救车来了，接着是警车，医生看了看，摇头，没救了。
谁也没想到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梅家经历大喜大悲，而这一次，梅锋和李苹是真的找不回他们的孩子了。
陈争问：“梅锋和李苹现在在……”
焦大婶摇头，“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梅瑞出事一个多月之后，他们就走了。”
陈争问：“我听说梅锋和周霞他们搞了个互助小组？”
焦大婶直点头，说自己也帮忙找过，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丢的不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成天围着他们转。说到这里，她有些欲言又止。
陈争问：“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矛盾？”
“啊，不是，矛盾没有，就是……哎！”焦大婶说，自己以前和李苹走得很近，但后来她发现李苹看到她都会绕道，尤其是她带着儿子的时候，是自己的幸福刺痛李苹了吗？她这么想着，也不由自主地李苹疏远。
她还说，李苹以前不太喜欢周霞和曾红，她们年轻时就是咄咄逼人的人，仗着能说会道，喜欢欺负其他工人。但现在李苹天天和她们待在一起，也许只有她们能够理解她。
陈争问：“梅瑞找回来之后，其他人，比如周霞曾红，他们是不是经常去梅家？”
焦大婶眼睛一瞪，“哎呦你可说对了！我就住在这栋楼，哎我是天天看到他们找梅瑞，声音比我们搓麻将的声音都大！”
陈争问：“他们跟她说了什么？”
“还不就是问知不知道他们家孩子去了哪里？”焦大婶说：“他们就觉得吧，你梅家的孩子回来了，没道理我们家的孩子找不回来啊！你得告诉我们，我们家的孩子在哪里！要我说，这真是没道理，我这个外人都知道，梅瑞是自己一个人丢的，她跟徐新馨啊严屏啊，平时就没什么往来的。可我也只能和我家那口子说说，人家到底丢了孩子，心情我们得理解。”
陈争想了想，“梅瑞回来之后，有没发生过什么比较大的事？”
焦大婶说：“最大的事不就是她抱着孩子跳下来吗？哎，是真惨啊，我几天睡不着觉。”
“那在她跳楼之前呢？”陈争说：“比如周霞这些人有没和梅家发生冲突？”
老工人们议论了会儿，说明着的没看到，但私底下肯定有，尤其是周霞这样的性格，她看到梅瑞回来了，必然会纠缠不放。
陈争又打听龚小洋等人的家庭情况，得知孩子的失踪击溃了这几个家庭，几乎都离婚了，他们现在都独自生活。
陈争让一同来的刑警继续在茶厂排查，自己先到茶厂附近的派出所。
刘所长对茶厂这几宗失踪案很熟悉，毕竟当时闹得很大。他找到以前做的笔录，“我们分析过，梅瑞的案子应该是独立的，梅锋和李苹把梅瑞找回来后，我们第一时间问了他们详细情况，但梅锋不肯配合，反复说女儿是走丢了，然后被人营救。我们问了很久，他才说出圆树乡。那地方太远，又偏僻，我们去戈子镇找到当地派出所，确定其他几个孩子都不在那里。”
刘所长将调查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周霞等人，但他们不信，还自己去过戈子镇，无功而返，就这样了还觉得梅家隐瞒了什么，三天两头去梅家找茬。
说到这事，刘所长就忍不住叹气，“他们怪我们找不到孩子，但失踪案哪有那么容易调查？陈老师，你是最清楚的，没有尸体，我们连调查的资源都申请不到。当年他们就不信任我们，所以才会成立互助小组。”
互助小组似乎是周霞和梅锋牵头成立的，茶厂当时很艰难，但工会也给他们拨了款，他们在外奔波，和其他丢失孩子的父母联络，唯独不肯将信息透露给警方，觉得警方和人贩子是一伙的。互助小组多年来一直很团结，也很稳定，帮助十来个家庭找到了孩子，但茶厂丢失的这七个孩子是一个都没找到。
然而梅瑞的归来让组织出现了裂痕，梅瑞精神不稳定，不能接触外人，而周霞等人非要堵在梅家门口。为此，梅锋甚至报过警。两拨人在派出所大打出手，龚小洋一拳打烂了梅锋的眼镜。民警调停也没用，没几天他们又来到梅家。
陈争问：“梅瑞跳楼是你们出的现场吧？是什么原因？”
其实不必刘所长说，陈争已经猜到了。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回来了要是能平平顺顺生活，肯定走不到那一步。”刘所长苦涩道，梅锋和李苹不肯说梅瑞的经历，想必相当痛苦，而互助小组的人日夜骚扰，曾经被他们帮助的父母也上门，梅瑞只要一出现，就会被围住。
梅瑞的孩子也是她的一块心病，兔唇，对于富有的家庭来说或许没有什么，但对梅家来说，手术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开支。梅瑞跳楼之前，李苹还因为操劳住了院，这或许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事当天梅锋去医院给李苹送饭，家里没人，梅瑞就那么跳了下来，只留下一张纸条：“爸爸，妈妈，对不起。”
陈争听得喉咙发干，“你知不知道梅锋和李苹搬到哪里去了？”
刘所长摇头，“他们搬走的事我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茶厂的人说他们可能回梅锋老家了，但我打听过，他们没回去。”
离开派出所，陈争脑海中画出一条线，在梅锋和李苹心中，夺走女儿和外孙女生命的很可能是周霞等人，是他们的不讲理、嫉妒，逼迫梅瑞走向绝路，他们的罪恶远远胜过圆树乡的李江宝。
现在互助小组的五名成员在“微末山庄”相聚跨年，龚小洋和卢峰失踪，有可能是梅锋和李苹在为梅瑞报仇吗？
起初警方给周霞等人做笔录，他们只字不提孩子失踪的事，是因为不信任警察，还是对梅瑞的死心怀愧疚？
但董京又是谁杀的？朱小笛也没有被找到。
祝依和梅瑞，她们的交集在圆树村，一个永远死在了那里，一个被救了出来，却在自己的家中主动选择了死亡。
如今，祝依当年的实习生朋友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龚小洋和卢峰也失踪了。如果不是发生了霍烨维案，失踪者恐怕会进一步增多。
这时，霍烨维案出现了新的进展。
出现在霍烨维家的可疑足迹一共有两组，一组早已确定属于刘晴，另一组存疑，当初鸣寒看过之后认为像凛冬家中的球鞋鞋纹，现在经过鉴定，那就是凛冬失踪时所穿的限量版球鞋。结合霍烨维和凛冬的矛盾，当时在现场的有可能是凛冬。
洛城，鸣寒将DNA检验报告递给霍曦玲。霍曦玲并没有看。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失去儿子的悲痛，但她如果不是特别珍惜霍烨维这个一次也没有叫过她妈妈的儿子，又怎么会将霍烨维藏得如此深？
鸣寒看到她眸子深处流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她咬着牙，尽力掩饰那些情绪。
“你没有杀害霍烨维的动机。”鸣寒说：“但也许你就是他遇害的原因。”

第137章 无依（21）
霍曦玲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这样老谋深算的人，必然比我更先想到他为什么遇害。”鸣寒说：“我们已经调查过霍烨维在娱乐圈中的关系，他树敌不少，不过娱乐圈比起你们那个圈子，还是‘单纯’太多。霍总，你连妹妹都不肯放过，对外人自然更加心狠手辣，有人知道霍烨维是你的儿子，你拼命藏着的软肋，所以对他动手。”
霍曦玲不悦道：“你太失礼了。霍曦芸死于脑部疾病，病历你想查的话，一定还能查到。我不仅没有害过她，她最后那段时间，还是我悉心照料。”
鸣寒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我找不到证据了是吧？”
霍曦玲不答。
“但你似乎忘了，我目前的工作也不是调查你妹妹病死的真相，而是查清霍烨维案。”鸣寒笑了声，“你是他的母亲，你跟我打什么太极？”
霍曦玲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因为不可言说的顾忌，咽了回去。
鸣寒说：“霍总，刚才你好像想到了某件事，或者某个人？我再跟你透露一点，霍烨维生前长期使用一种精神药物，其实就是毒品，我们已经在其他案子里发现了相似的毒品。你有什么想法吗？”
霍曦玲深呼吸一口，摇摇头，“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也有调查的途径。”
鸣寒站起来，关掉了记录仪，霍曦玲一愣，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回到桌边，双手撑着桌沿，躬身，“霍总，问询已经结束了。我将要问你的问题比较私人，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拒绝回答。”
霍曦玲眉心皱得更深，眼神非常戒备。
鸣寒压低声音，在霍曦玲耳边道：“你知道‘量天尺’吗？”
霍曦玲陡然睁大双眼，这个名字仿佛一根针，狠狠穿过耳膜，扎入了她的大脑。足足过了半分钟，她的身体才重新动了起来，“什么？我不知道。”
鸣寒的笑声带着一丝邪气，“是吗？可你的反应说明你知道它，至少也听说过。”
霍曦玲抬起头，眼中浮现出的是恐惧，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是想吓唬你，只是我个人对这个组织很感兴趣。”鸣寒说：“其实呢，我和你，和霍烨维不算完全无关的人。”
霍曦玲说：“你不是警察？”
“我是啊，但我也曾经有个富足的家庭。”鸣寒再一次在霍曦玲耳边道：“不久前，我差点在‘量天尺’手里丢了性命。”
霍曦玲脊背僵直，看向鸣寒的眼神变了。
鸣寒食指压在嘴唇上，“嘘，这是我们的秘密。现在你有没有对我信任一点？”
半晌，霍曦玲昂起高傲的头颅，“我需要时间。”
鸣寒给他打开门，靠在墙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就在霍曦玲离开后，机动小组的人跟了上去。
鸣寒手机响了，是唐孝理打来的，“你太大胆了，就这么拿‘量天尺’去试探霍曦玲。”
“她和卜阳运一样，都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鸣寒嫌恶道：“我在她身上闻到了和卜阳运一样的臭味。”
唐孝理沉默了会儿，“G国刚传回来消息，卜阳运不见了。”
函省机动小组早前和卜阳运所在的G国斯科布林市并未建立合作关系，上次鸣寒和卜阳运通话后，唐孝理和卢贺鲸与曾经合作过的国际刑警联系上，对方正在欧洲，答应去斯科布林市了解情况。
然而当他辗转找到卜阳运的住处，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在他的坚持下，当地警方介入调查。
卜阳运于七年前搬到斯科布林市，来到斯科布林市之前，似乎是在G国南部从事互联网行业。但来到斯科布林市之后，也许是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他进入了半退休状态，常年在家做金融投资，鲜少与人往来。
他请了一个保姆，负责他的日常起居。保姆说，他喜欢年轻的东方面孔，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来，但从不会留她们过夜。他融不进当地同龄人的圈子，也不屑于融进。
斯科布林市是座相对安宁的小城市，他浮沉半生，在这里享受财富带来的安稳。他喜欢在傍晚时去穿城而过的河边散步，那时他就像个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当地人。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不见，保姆也非常诧异。她在别墅中有个小房间，事情多的时候会留宿。她回忆道，卜阳运的改变似乎是从接到一个电话开始的。卜阳运那时说的不是G国语，似乎是卜阳运的母语，她听不懂。
放下电话后，卜阳运沉默了很久，她来叫卜阳运吃饭，卜阳运摆摆手，让她早些回去。
在她的印象中，卜阳运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虽然她总是看不透卜阳运脑子里盘算的是什么。但那之后，卜阳运时常独自沉思，脸色并不好看。她每次叫卜阳运，卜阳运都像是被从噩梦中唤醒，那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卜阳运不见那天，她照例在早晨8点来到别墅，没有看到卜阳运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卜阳运有时会出门锻炼，随便去市中心采购些食物回来。她去院子里给植物浇水——卜阳运种了很多花，各式各样的，还养着不少石山，每天都需要浇很多水，对她来说，照顾这些花草和石山，比照顾卜阳运还累。
11点多，卜阳运还是没有回来，她感到有些奇怪，给卜阳运打电话，手机关机。她忐忑地准备午餐，但直到下午3点，卜阳运还是没有回来。
联想到卜阳运最近的状态，她担心卜阳运是不是出了车祸，但跟认识的警察一打听，没有车祸发生。
她只是一个保姆，而卜阳运是个奇怪的异国老头，她想了想，没有管太多，回到自己家中。
次日，她再次来到别墅，卜阳运不在，并且没有回来的样子。她将此事报告给劳务公司，对方说会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松了口气，之后没有再去别墅，直到警方找上门来。
警察在别墅中没有发现可疑痕迹，卜阳运似乎是在夜里主动离开。斯科布林市的监控并未覆盖居民区，所以查不到卜阳运在失踪后出现在哪里。
国际刑警说，当地警方的调查效率很低，而且已经停止了调查，如果想找到卜阳运，查清楚他这些年在G国的动向，恐怕需要更深入的国际介入。而唐孝理和卢贺鲸都很清楚，目前机动小组做不到这一步。
“所以是我那一通电话间接造成卜阳运失踪。”鸣寒听完后点了根烟，面目阴沉地靠在墙上。
唐孝理说：“我跟你同步最新消息，不是让你有心理负担，既然查到这个地步了，那通电话谁打不是打？卜阳运搬到斯科布林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在逃避什么。”
鸣寒说：“他还没有到必须退休的年纪，他应该继续留在南部。”
“是。斯科布林市就跟小镇差不多，他像是在淡出某个圈子，以此来自保。”唐孝理分析道：“他知道你的调查会让某些人再一次将视线聚集到他身上，所以他魂不守舍，他在思考出路。”
鸣寒揉了揉眼眶，可以的话，他很想亲自去一趟G国，但国际合作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而且他已经被“量天尺”标记，机动小组就算要派人去，这个人也不会是他。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鸣寒问。
唐孝理沉默了会儿，“继续查你和小陈手上的案子，还有，盯紧霍曦玲。”
戈子镇，谢舞铭琢磨着昨天李江宝的反应。
李江宝在短暂的失控后，被李家人扶到座位上，谢舞铭明明从他眼中看到了祝依和梅瑞之间的联系，他却一口咬定，梅瑞和祝依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谢舞铭出外勤的机会很少，有些按捺不住，“你睁着眼说瞎话吗？祝依当初到你们圆树乡，就是为了帮助梅瑞这样的人，她在圆树乡生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和梅瑞说过话？”
“我自己的老婆我还不知道吗？我说她们不认识，她们就是真的不认识！”李江宝这一吼，李家的人、其他村民都围了上来，要将谢舞铭等人驱赶出去。
许川见势不好，立即将谢舞铭护在身后，民警也赶过来拉开双方。一行人退到李家的院子外时，原本站在门口的易磊已经不见了。
“奇怪，我已经说动李江宝了，他为什么突然发疯？”谢舞铭越想越感到奇怪，“梅瑞已经回家，梅家还和他们对好了口供，他在怕什么？”
许川说：“难道祝依的死和李江宝也扯得上关系？”
谢舞铭神色更加凝重，“这些人有鬼，我得再去一趟！”
夜里的圆树乡黑灯瞎火，冷不丁冒出来几声狗叫，很是渗人。许川警惕地看着周围，总觉得要出事。警察到落后的地方查案，被村民围攻的事他以前只在案情通报中见过，此时却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要成为通报中的警察了。
李家的院子没开灯，连门口的路灯都没开。许川咽了口唾沫，“谢姐，要不我们白天再来？”
谢舞铭却很坚定，“现在正好。”
许川不解，“为什么？”
“昨天李江宝本来都要说了，我怀疑是当时堵在李家的某些人给了他讯号，他才临时改口。”谢舞铭说：“现在李家没有外人，我去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其中的利害。要是等到白天，又是一大波人堵着，越是拖，后面越难查。”
许川一听，觉得有道理，“那到时候你在我后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能保护你。”
谢舞铭想说“我哪需要你保护”，但看看许川比平时认真的侧脸，将话咽了回去。
到李家的路上，两人没有遇到阻碍，许川左右观察，然后敲响了李家的门。不久，里面的房门被推开，有人穿着拖鞋出来了，在门后问：“谁？”
许川看看谢舞铭，压低声音说：“我，派出所的。”
里面顿时没了动静。许川又道：“你把门打开，我只有几句话，问了就走。”
过了会儿，脚步声走远，像是找什么人去了。几分钟后，门打开，李江宝站在门口，不安地盯着许川和谢舞铭。
“昨天的事……”谢舞铭下意识往院子里看了看，“我们进去再说？”
李江宝在额头揩了下，让出一条道，“那你们进来吧。”
院门在身后关闭，许川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像是金属在地上摩擦。他顿时拉住谢舞铭，“李江宝，你别耍花招！”
“我耍什么花招？不是你们有事要问我？”李江宝走到阴影中，不耐烦地问：“有什么赶紧问，我还要睡觉。”
院子里太暗了，谢舞铭让李江宝将灯打开。李江宝不肯，说开灯不要钱吗？没那么多钱。
忽然，许川感到身后袭来一股寒意，本能地抓住谢舞铭朝旁边一闪，一根钢管从他们身边掠过，狠狠砸在地上。许川失去重心，抱着谢舞铭摔倒在地，想爬起来，几根钢管已经抵到了他们脖子上。
“是你！”谢舞铭看清来人，正是易磊。他此时没有戴眼镜，脸上也不再有穷酸书生的落魄，而是满脸凶相。他的旁边站着另外几个凶神恶煞的村民，每个人的眼中都蓄满对警察的仇视。
“李江宝！”许川立即朝后方看去。李江宝却已经消失在阴影中，声音颤抖：“不关我的事，是你们自己非要进来，他们也不是我找来的！”
易磊朝李江宝摆摆手，示意他别咋咋呼呼的，“一会儿就完事，脏不了你的院子。”
李江宝还不放心，“你们别在我院子里弄！”
“知道。”易磊说：“敲晕了去山里弄。”
许川大叫，“你们想干什么？”
易磊一脚踩在许川头上，“我想干什么？我还想问你们想干什么！老子在这生活得好好的，你们一来就搞这搞那。你们要破坏老子的好日子，老子就看着你们破坏？”
其他村民也都冷笑起来。
“你们还去坟山，那地儿晚上有什么你们知道么？”李江宝说：“狼。没见过吧？你们这些城里来的东西，好日子不过，非来搞破坏！老子就让你们去长长见识，看看狼长什么样！”
许川急了，他哪儿见过这种阵仗，“你敢！我们是省厅单位，你别胡来！”
“我管你啥单位，到我们这儿来，就得遵守我们这儿的规矩。”易磊手上的钢管不断敲着许川的头，谁也不知道哪一下会加重力道，让许川脑袋开花，“老子猜到你们今天半夜会来找李江宝，没想到吧，老子早就等在这里了。到时候让狼来收拾你们。省厅？好啊，我去问问狼，省厅的人吃起来味道和派出所的有什么不同。”
许川浑身颤栗，他想过圆树乡的村民不是善茬，但没想到他们歹毒到了这种地步。要是他和谢舞铭真被狼吃了，那就等于被毁尸灭迹。照易磊的说法，狼活跃在坟山附近，调查时易磊还可以谎称他和谢舞铭是不相信自己的说法，执意晚上去查看祝依的坟，结果被狼袭击了。
钢管狠狠招呼在许川的腿上，许川痛得冷汗直流。易磊向其他人递了个眼色，只见其他人全都举起钢管。许川心道完了，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行动快过脑子，将谢舞铭护住。
千钧一发，宁静的村子竟是响起了枪声，许川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村民发出痛叫，倒在他身边抱着手腕快速翻滚。
一道黑影从围墙上翻了进来，许川定睛一看，是文悟！
陈争回居南市的时候，执意将文悟留下，许川还有些不理解，觉得自己和谢舞铭，再加上戈子镇派出所的民警，怎么都足够应付村民了。陈争却摇头，说得十分隐晦，“机动小组的人不一样，文悟和你们一起，以防万一。”
谁能想到这个“万一”这么快就到来了。研究员不配枪，派出所民警如果要用枪，得提前申请。而机动小组性质特殊，文悟身上一直带着枪，他虽然在机动小组中主要负责痕检，但平时跟着鸣寒等人操练，实战绝非一般警察可比。
文悟一袭黑衣，枪口对准易磊，声音非常冷：“不想残废就把钢管放下。”
易磊双眼突出，凶相毕露，根本不听，弯腰就要抓许川当人质，紧急时刻，谢舞铭机敏地跃起，抱住了他的腰。文悟趁着这一空隙，果断开枪，子弹打在钢管上，崩裂出火花，碎裂的弹片穿过易磊的手掌。
许川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一脚将钢管踢开，飞扑过去，将手掌血肉模糊的易磊按在地上。
易磊被擒，其他村民互相看了几眼，一人不甘心失败，亮出匕首，朝谢舞铭刺去。文悟这次没再开枪，速度极快掠到谢舞铭身前，将村民连人带刀踹飞。见状，还想造次的村民丢下了钢棍。
民警破门而入，村民畏惧文悟和他手上的枪，一个个蹲在地上，不敢吭声。谢舞铭飞快冷静下来，联系戈子镇派出所，请求支援，但因为紧张，手机从她手上掉了下来。文悟站在她身前，背对着她，沉声道：“别急，一步一步来，也告诉陈哥一声。”
陈争第一时间知道了圆树乡发生的变故，他将文悟留下就是料到会有意外发生，谢舞铭逼得太紧迫，很容易挑起村民的情绪，不过现在看来，这反而将调查大大推进了一步，易磊已经撕下了人畜无害的伪装，他极有可能就是将祝依推向死亡的那个人。如果能解开祝依死在圆树乡的谜团，董京案和朱小笛失踪案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袭警的村民以及李江宝已经被带到戈子镇派出所，由于戈子镇派出所警力不足，黎志还动用居南市局的关系，调派了临近几个派出所去圆树乡控制局面。
凌晨，易磊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目光阴沉地瞪着谢舞铭，不肯回答问题。
谢舞铭说：“李江宝本来已经要交待，是你给他传递了某个信息。他害怕你，或者说，你的手上有他的把柄，他不得不照你说的做。”
易磊昂着头，一言不发。
谢舞铭冷笑一声，“刚才在李家你不是很会说吗？怎么，我没被狼吃，你就成哑巴了？没关系，你不说，自然有别的人肯说。我看李江宝尿都吓出来了，你不会认为，隔壁的他会像你一样当个哑巴？”
易磊显然被激怒了，破口大骂：“臭婆娘，女的生来就是……”
从他嘴里吐出的话不堪入耳，但谢舞铭面色始终平静，仿佛不为所动，连许川都听不下去了，小声道：“谢姐，我来审问吧，你回避一下。”
谢舞铭却牢牢盯着易磊，“女人在你心中就是这样？你当初就是用这些话羞辱祝依？羞辱这个想让你们村子好起来的女人？”
许川看到谢舞铭握紧的拳头正在轻轻颤抖，声音却低沉平稳，她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易磊愣了下，再次辱骂起来。谢舞铭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我为祝依感到不值，所以易磊，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另一间问询室，李江宝痛哭流涕，不停说着自己都是被易磊逼的。谢舞铭进去之前，接到陈争的电话，“陈主任，你要参与审讯？”
陈争说：“我可能会问几个问题，到时候给我留点时间。”
谢舞铭说：“我明白了。”
“你们快放了我吧！我真的没有没有犯法！”门一开，李江宝就嚎起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谢舞铭说：“我还是那个问题，祝依和梅瑞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江宝憋红了脸，“我，我……”
谢舞铭说：“易磊不让你说？但你已经看到了，易磊自身都难保。”
李江宝接连骂脏话，骂的全是易磊，最后，他狠狠拍着大腿，“我们家其实过得好好的，梅瑞虽然是我那个来的，但我没有亏待过她，我看她在这儿过得也很开心。”
谢舞铭打断，“哪个来的？说清楚！”

第138章 无依（22）
李江宝结巴半天，大约知道事到如今，纸已经包不住火了，终于承认，梅瑞是他从外面买来的，花了三千多块钱。
梅瑞来到李家时十八岁，浑身脏兮兮的，看上去受过不少罪，但脸蛋是好看的，而且身体在老一辈的眼光看来，是个好生养的。李江宝想讨媳妇，胆子却很小，不敢买年纪小的，梅瑞这年纪已经不好出手了，他才得以用低价买到。
梅瑞被欺负过，很警惕，他发誓自己没有伤害过梅瑞，将人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考虑夫妻之事。那时，梅瑞对李家人已经很信任了，觉得是他们救她于水火，陆陆续续跟他讲了不少她以前的事。
李江宝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和父母不和，离家出走，结果被骗，辗转半年才又回到函省。其间，梅瑞有机会回家，但她不敢，说自己这副模样已经没脸再见父母。
李江宝也是个窝囊的，很理解梅瑞，跟梅瑞说：“那我们好好过日子。”
梅瑞第一个孩子是女儿，还是兔唇，在圆树乡，这是肯定不行的，所以梅瑞身子刚恢复，两人立马追生了儿子。这下圆满了吧，李江宝对父母有了交待，甚至琢磨以后和梅瑞去见见岳父母。
但好景不长，那群实习生来了。他们向村民普及法律，尤其是那个叫祝依的女人，来到李家的第一眼，就盯住了梅瑞。
李江宝至今还记得祝依的眼神，她仿佛在一瞬间就看穿了梅瑞并不是正经嫁到李家的人。李江宝不让实习生和梅瑞接触，梅瑞因为那几年的颠沛流离，很胆小，情绪的起伏也很大，她总觉得别人要将她抓走，对孩子的态度都恶劣了起来。
李江宝那段时间也疑神疑鬼，牢牢守着院门，不让实习生们靠近。好几次，他看到祝依试图和梅瑞说话。
一段时间后，实习生们准备离开圆树乡，去下一个村子了，李江宝松一口气，第二天，却看到祝依没走！他吓一跳，悄悄跟人打听，才知道祝依和易磊好上了，就住在易家！
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祝依这种城市里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易磊那个讨不到老婆的？
当年梅瑞还没有给他当老婆时，他经常被长辈说：“你啊，再找不到媳妇，就要跟易家那个一样了！”
易磊是村子有名的光棍，村民们众说纷纭，最多的说法是易家那个老太婆脾气不好，易磊又是个“愚孝”的，没人愿意嫁过来。
李江宝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鬼，说不定祝依是说通了易磊，想埋伏在易磊家中，再搅得其他家庭鸡犬不宁。
某种角度来说，他的猜想接近真相。但和事实不同的是，祝依并没有说通易磊，而是欺骗了易磊。
易磊终于有了老婆，意气风发了一段时间，李江宝警惕归警惕，祝依暂时没有动作，他便逐渐放松。但不久，他发现梅瑞带回家一个绝不可能属于圆树乡的东西——香水，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梅瑞对他百依百顺，如今越来越不听他的话，居然还说想要回家。
他怎么可能放梅瑞回去？他们只能以夫妻的身份去见岳父母！梅瑞对他逐渐排斥，说自己不属于这里，总是要回家的，还第一次提到：“李江宝，你犯法了你知不知道？”
他忍不住打了梅瑞一巴掌，“谁跟你说这些？香水哪来的？”
逼问多时，梅瑞终于承认，香水是祝依送的，祝依最近经常和她见面，她渐渐明白，自己不应该逃避，李家只是个暂时的避风港，李家将她当做传宗接代的机器，他们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犯法了。
李江宝大发雷霆，要去易家评理，梅瑞抓住他的腿，用一种陌生的语气说：“李江宝，你放我回去，我不会让你坐牢。我爸妈很快会找过来，你要是敢伤害祝老师，我就说我是被你拐卖到这里来的，孩子也是你强暴我生下来的！”
李江宝六神无主，不敢擅自行动。半个月后，派出所的人果然上门了，一同来的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就是梅瑞的父母。
家人相认，梅瑞跪在老两口面前，双方都痛哭流涕。民警在场，李家的人噤若寒蝉，是梅瑞主动对民警说，她年轻时不懂事，离家出走遇上坏人，李江宝救了自己，多年来她心怀对父母的愧疚，不肯回家，李江宝劝了她很多次，她都无法下定决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民警暂时离开。梅锋和李苹起初咄咄逼人，要李家法庭上见。但梅瑞哭着拦住他们，一遍一遍地说，李江宝是孩子的父亲，他绝对不能出事！
两家人终于互相妥协，说好梅瑞带着女儿，跟父母回居南市，儿子留在圆树乡。梅锋逼李江宝发誓，这辈子不能再来纠缠梅瑞。
李江宝对梅瑞有感情，不愿意，梅瑞悄悄朝他摇头，又跟他商量，说父母现在正在气头上，最紧要的是让他们消气，把警察应付过去，至于以后，她有手有脚，难道还能被关一辈子不成？
两家人来到戈子镇派出所做笔录，双方言辞一致，下午梅瑞和女儿就被父母带走了。
李江宝当时顾不上梅瑞，因为派出所没有就此放过他，后来还来圆树乡做过几次调查，但都无功而返。那段时间，他也想了个明白，一定是祝依做了梅瑞的工作，并通风报信，这才引来梅瑞的父母。
想明白后，他对梅瑞也没什么感情了，外来的女人养不熟，幸好她已经给老李家留了后，今后不见就不见吧，就算是给老李家省了两份口粮。
他的怒火转移到祝依身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民警来圆树乡调查时，祝依不见踪影。他找到易磊，虚张声势地要易磊把人交出来。
易磊却笑眯眯地说：“你嫂子怀孕了，梅瑞的事我知道，你家有了后，我家也得有，过阵子再来吧，我会给你个交待。”
李江宝说，那次，他在易磊的笑容中看到了毛骨悚然。
在李江宝的印象中，自从梅瑞跟着父母离开圆树乡，他就没再见过祝依。细想的话，这个时间还应当往前移，似乎是他刚意识到梅瑞不再心甘情愿给他当媳妇开始。
那天在易家碰了壁，过了阵子，李江宝再次找到易磊，威胁道：“你现在护着你婆娘，哪天你婆娘把你也告发了，我看你就完了！你不知道你那个婆娘干了什么吗？”
易磊说：“她干了什么，我还用得着你来通风报信？”
李江宝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和她果然是一伙的！我就没见她出去过，是不是你帮她给我媳妇爹妈说的？”
易磊脸色一沉，“我也是受害者。老李，我受的伤害不比你小。”
“那你……”
“我不是告诉过你，她马上要生孩子了。我妈在照顾她，等她给我老易家留了后，我让她尝尝利用我的后果。到时候你也来。”
李江宝狐疑地问：“她人到底在哪里？你别骗我，我很久没看到她了！”
易磊往院子里一看，神秘地说：“你婆娘引来了那么多警察，我要还把她藏在屋里，岂不是让警察来抓吗？她在我兄弟那。”
李江宝并不知道易磊的兄弟在哪里，但数月后，易家果然多了个啼哭的大胖儿子。易磊如约开着三轮车，带李江宝去尖丫乡，打开阴暗地窖的门，李江宝看到了被绑在床上的祝依。
此时的祝依和他记忆中的已经完全不同了，为了方便清洁，她被剔成了寸头，手上脚上都绑着铁链，身体臃肿，不远处放着一个尿盆。
看到易磊，祝依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来，非常畏惧。李江宝看得傻了眼，他自己的老婆是买来的，但他从来没有虐待过梅瑞，也没想过将梅瑞绑起来，但易磊……祝依还在坐月子，易磊这简直不是人！
易磊走过去，微笑着掰过祝依的脸，说：“小依，我来看你了。”
祝依哆嗦得更厉害，易磊按住她的头，迫使她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江宝，“这是老李，你还认得他吗？”
祝依的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她无法正常说话，声音也很沙哑，李江宝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易磊说：“他就是梅瑞的男人啊。你忘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事吗？他现在找你讨债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将你交给他呢？”
李江宝确实是抱着讨债的想法赶来，但看到祝依这副模样，他只想赶紧逃离，“我，我不讨债！”
易磊却自顾自地说：“小依，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对你那么好，你给我当媳妇，有什么不好呢？你那些同事根本不是真正关心你，他们说走就走，把你留在这里，后来联系过你吗？只有我才是爱你的。但你居然骗我，背叛我！你跟我示好，就是为了拿我当垫脚石！”
易磊越说越愤怒，将祝依的头狠狠砸在床上。李江宝吓得大叫起来，可易磊仿佛早就打出了经验，床上铺着薄薄的棉絮，不至于让祝依头破血流。
“老易，易哥，算了！”李江宝怕摊上人命，跑过来拉易磊，“你别打她了，来，出来抽根烟。”
易磊嫌恶地看了祝依一眼，将她重重推在墙上，离开地窖，和李江宝坐在院子里抽烟。
尖丫乡归另一个镇管辖，前阵子戈子镇派出所在管辖的几个乡村排查，压根查不到尖丫乡来。易磊的姨妈嫁到尖丫乡，这院子就是易磊表弟的，他将祝依藏在地窖里，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李江宝迫不及待地问：“老易，你到底干了啥？你咋把人关起来了啊？要坐牢的！”
“你懂什么？”易磊说：“我要不把她关起来，那才是真要坐牢。不仅我要坐牢，还有你。”
李江宝一个激灵，“你别瞎说！我又没干坏事！”
易磊凉凉地看他，“你没干坏事，那梅瑞是怎么给你老李家留后的？”
“我不是把人还回去了吗！”李江宝急道。
易磊说：“那是你这么想，祝依可不这么想。她要把咱们村，其他村一网打尽来着！”
李江宝不明白，“你不是在帮她？”
易磊摇头，“她骗我，我索性将计就计。”
实习生们刚到圆树乡来时，易磊就发现这些人盯上了村里的女人。同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那些闲得没处放屁的慈善团体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圆树乡，一会儿说圆树乡的人压迫妇女，一会儿说包办婚姻。
笑话，压迫妇女？包办婚姻？这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圆树乡自个儿的女人都乐意，轮得到外面的人指手画脚？多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
易磊冷眼看着实习生们到处做村民的工作，搞劳什子的调研。他看不起这些人，也恨透了这些人，他们不劳动，不生产，凭什么靠一张嘴皮子就能赚乡亲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光棍一条，更没有孩子，所以起初实习生们没有注意到他。但不久，一个叫祝依的女人上门了。
三个女人中，祝依不是最漂亮的，却是看着最温顺的。她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他戴着眼镜，比其他村民有文化。既然祝依送上门来，他便客客气气地和祝依聊天，请祝依参观他的书房。祝依很惊讶，没想到圆树乡还有他这样的读书人。
他面上谦逊，心里冷笑，怎么，只有你们城里人才会读书？
祝依来找他，是有目的的，稍稍熟悉后，就跟他打听村里的婚嫁情况。他半真半假地说，农村人不怎么讲究自由恋爱，因为结婚不止是两个人的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基本都是父母安排，你们村子的嫁过来，我们村子的嫁过去。
祝依对他很好奇，问他为什么没结婚，毕竟像他这个岁数的村民，已经没有还打着光棍的了。
他苦笑，故意晾着祝依，没说。
不久，祝依又来找他，还在他的书房里待了一下午，他们的关系更近了，祝依再问到他为什么不结婚时，他终于说，自己不太认同包办婚姻那一套，年轻时拒绝了好几回，后来便没人介绍了。这几年看到大家都有了家庭，他也想说个媳妇，但在这节骨眼上，他却出了事。
祝依问出的是什么事。他面露难色，说有次进山里采山货，不小心摔倒，伤了“根本”。
祝依听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歉。他摇摇头，说自己已经接受现实，没后就没后了吧，好在还有这一屋子书陪伴自己。
李江宝听得瞠目结舌，“你，你真的……”
易磊不屑道：“当然是骗她的，不然我儿子是哪来的？我当时只是想博取她的同情，没想到她拿这一点来利用我。”
因为村民们不配合，抵触情绪越来越高，实习生们在圆树乡的普法实践进行不下去了。其他人正在准备离开，祝依却来到易家，对易磊展示出好感。
易磊当时有些意外，但冷静下来一想，马上明白，祝依是为了打入圆树乡妇女内部，所以才拿他当幌子。他很愤怒，却假装追求祝依。祝依说欣赏他出淤泥而不染，自己懵懵懂懂活了二十多年，此时才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祝依和实习生们似乎起了争执，他们诧异于她喜欢上一个农民，而她来到易家求助，易磊给她整理了个房间，她住下来，从此和实习生们分道扬镳。
两人关系暧昧，但一直没有同房，易磊知道祝依还没有露出狐狸尾巴，他可以一再忍耐。后来，一个从头到脚都很贵的女人出现在圆树乡，似乎是祝依的老师，她想将祝依带回去，祝依却表现得对他死心塌地。女人非常失望，扬长离去。那之后，再没有人来圆树乡找祝依。
而祝依终于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打扮得跟圆树乡的女人一样，勤勤恳恳干活，还跟村里上了年纪的妇女学女德。易母不知道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拿她当易家的媳妇对待，动不动就家法伺候，她像其他女人一样甘之如饴。
就这样，女人们渐渐将她当做自己人，对她敞开心扉，而梅瑞成了她的第一个目标。和其他从别的村子嫁来的女人不同，梅瑞是城里的人，但李家对她不错，她的待遇算得上是最好的。易磊不知道祝依给梅瑞说了什么，梅瑞对原本的生活越发不满。
就在这时，易磊发现祝依正在向外界传递信息。此前，他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是祝依主动贴上来，他和祝依没有结婚，亲密关系更是没有，警察就算找上门来，他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但祝依的肆无忌惮让他慌了，祝依现在解救了梅瑞，那以后呢？整个圆树乡就要永无宁日了，而他就是被祝依挥舞的刀。
他可以不顾圆树乡的死活，但不能忍受一个女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所以他叫来表弟，将祝依打晕关入地窖，断绝了祝依和外界联络的可能。
祝依已经删掉了发出去的信息，他不知道她发给了谁，她也不肯说。情急之下，他删除了祝依手机上的全部联系人。那段时间，他非常忐忑，祝依在外面一定有接应，如果接应发现联系不上祝依，那会怎样？
但是村里村外风平浪静，无人寻找祝依。
倒是梅瑞的父母真的来了，他们带走了梅瑞，就连梅瑞也没有过问祝依的下落。梅锋留在圆树乡的那一晚，他悄悄见过梅锋一次，打听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梅锋很警惕，说不知道。
他又等了一段时间，意识到祝依也许已经被同伴抛弃了，如若不然，警方早就将圆树乡翻了个底朝天，梅瑞也不可能这么简单被接回去。
他不用再忍耐，祝依是怎么利用他的，他要统统报复回来。他是在山中受过伤，但早就好了，在地窖，他迫使祝依和他发生关系，像牲畜一样圈养着祝依。祝依被他折磨得精神失常，求他放过自己，他阴森森地给了祝依希望：“等你给我留了后，我就放你回去。”
李江宝慌张地说：“不对啊老易，你真的敢放她回去？她，她是律师啊！她已经害得我丢了媳妇，你对她做的，不，不是犯罪吗？她会放过你？”
易磊轻蔑地看了李江宝一眼，乐了，“我骗她的，你也信？”
李江宝咽了口唾沫，“那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说清楚我害怕！”
易磊露出了魔鬼的面容，“我要让她给我赚钱，直到死！”
张家的地窖里有个花钱就能玩的女人，这成了尖丫乡男人中公开的秘密。祝依无法反抗，而易磊和表弟靠着她赚了不少钱，易磊甚至邀请李江宝下去玩玩。李江宝害怕，再也不敢去尖丫乡。
后来，李江宝听说祝依得了“脏病”，易磊并不以此为羞，反而四处宣扬，说是祝依生了孩子后，看不起他，看不起圆树乡，又没脸回去，所以堕落到给他戴绿帽的地步。
村里人人唾弃祝依，说她不守妇道，易磊象征性地给她弄来草药，但并不真正治疗她。祝依死的时候，易家还摆了盛大的白事，易磊假模假样地哭丧。
祝依很快被遗忘了，又有人来给易磊说媒。他死了老婆，按理说是不好再讨媳妇的，但那阿琼家穷得揭不开锅，底下有两个儿子，阿琼父母迫切地把她嫁出去，正好配了易磊。
李江宝长出一口气，抱拳作揖，“各位警官，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先声明啊，我没伤害过祝依，全都是易磊干的！我前天下午就想说了，但我看到易磊瞪我，我心里慌啊！他这个人，心肠太歹毒了，我怕他害我！”
谢舞铭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她盯着眼前这个胆小懦弱的村民，头脑一片空白。
当年风华正茂的小学妹还在她的记忆中开怀地笑。祝依说，自己是个孤儿，能够平平顺顺地长大，多亏了这个社会伸出援手，而伸出援手的人很多都是女人，所以她才要学法律，用知识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孩、女人。
祝依消失那么久，她不是没有想过祝依遭遇了不测，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祝依生命的最后几年，竟然被如此虐待。祝依帮助了一个女人，自己却被推入了彻骨寒冷的深渊，无人救她，无依无靠。
“谢姐，谢姐！”许川的声音将谢舞铭回神，她仓促地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抱歉。”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许川，你接着审，我出去一下。”说完，她夺门而逃。

第139章 无依（23）
李江宝看看许川，“警官们啊，我也很难过，我也不想这样，要不我们都缓一缓。”
“你知不知道梅瑞的现状？”陈争的声音突然从正在直播的手机中传来。他的语气四平八稳，仿佛根本没有受到祝依遭遇的影响。
李江宝连忙看向手机，“我，我不知道！警官你听我说，我发誓没有再去骚扰他们一家！她爸不让我联系她，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她，我说到做到的！”
陈争说：“那你不知道，她在回去几个月后就自杀了？”
李江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你说什么？自杀？谁？”
陈争说：“梅瑞，抱着你们的女儿，从楼上跳下来，两个人都没了。”
李江宝像被雷劈了一般，在椅子上呆若木鸡。陈争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反应。
许川说：“陈主任？还要继续问吗？”
陈争观察片刻，“暂时就这样吧。”
时间太晚，继续审问不符合规章制度，但嫌疑人可以休息，陈争却停不下来。早前他就考虑过，祝依这样的人，主动留在圆树乡，恐怕不是“恋爱脑”这么简单，她想要让自己成为圆树乡妇女们挣开枷锁的钥匙。
现在李江宝已经给出大半答案，祝依利用了易磊。易磊这个人乍一看的确比圆树乡其他人有文化，思想开明。祝依选择他，一方面是利用，一方面判断他不会伤害自己，说不定还会被自己说服，一起来做解救妇女这件事。
祝依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还有一个把柄——易磊不行。可是她没有想到，从她算计易磊的开始，易磊就在算计她。
陈争的视线转移到线索墙上，董京、朱小笛、司薇、都应、张品、李仁，这六人是祝依的同事，他们起初抱着相同的想法，但除了祝依，其他人都退缩了。
可是隔着时空，连他这个从未见过祝依的人都能推断出祝依的目的，这六人和祝依朝夕相处，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不可能。他们一定知道，甚至和祝依讨论过。祝依成绩优秀，深受何美赏识。她绝对不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还得有足够的理性。那么她敢单枪匹马冒险，说明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她的同事们会在外面接应她，保障她的人生安全。
至少在行动之初，她是这样认为的。
梅锋知晓梅瑞在圆树乡，是因为得到了消息，祝依也许无法直接联络梅锋，但完全可以将情报传达给某个同事，由同事来做这个中间人。这就是他们的计划。到这一步，一切进展顺利。
然而在传出情报之后，祝依就被易磊囚禁了起来。她的同事长期联系不到她，应该报警，或者请求永申律所的帮助，无论怎么看，解救她都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照李江宝的说法，易磊也担惊受怕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没有人来救祝依，她没有父母，是个孤儿，帮助她长大的那些女人要留给她清白的前途，早在她成年时便主动远离她。
她的人生走到这里，才算是真正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易磊正是知道不会有人来了，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他是夺去祝依生命、尊严的凶手，那祝依相信的那些同事呢？他们是不是也是帮凶？
所以董京得死，朱小笛或许也已经遇害。如果不是霍烨维案发生，凶手还会继续杀戮。
陈争迎着冷风，眼前弥漫着白气。最初接触都应这群人时，那种奇怪的感觉终于在此时找到了解释。他们可能都知道祝依遭遇了什么，而他们都抛弃了祝依。他们被某个人聚集到“微末山庄”，不是为了跨年，而是为了清算。
话又说回来，主导这件事的是谁？他有能力将所有实习生组织起来，当年为什么没能救祝依？还有，他为什么不对易磊动手？
陈争想了很久，后一个问题基本有答案，因为警方一旦开始调查，易磊就会被抓，易磊会被法律审判。但其他人不会，他们甚至连牢都不会坐。
凶手是个思维极其缜密的人，甚至让董京主动订了民宿。
还有很多疑点，陈争揉了揉太阳穴，不能再熬下去了，天亮后审易磊又是一场硬仗。
考虑到戈子镇派出所太简陋，易磊等人被转移到了居南市。而根据李江宝交待的线索，警力赶往尖丫乡等村子，抓了一批参与侵犯祝依的人。
谢舞铭和许川继续留在戈子镇，参与调查，阿琼走到谢舞铭面前，张着嘴，欲言又止。谢舞铭夜里哭过，通宵未睡，精神却极度亢奋，“你想对我说什么？”
阿琼终于道：“姐姐，我不想给他们当奴隶，救救我。”
居南市局，陈争推开审讯室的门，易磊的眼睛顿时迸发出狠毒的光。
“李江宝，还有你那些‘客人’陆陆续续都交待了。”陈争说：“祝依是被你害死。”
闻言，易磊大笑起来，“她是自己得病死的！关我什么事？谁让她不检点？”
“那她为什么会得病？”陈争说：“你表弟比我更清楚。”
易磊脸上的线条抽搐，许久阴笑道：“那又怎样？他是我易家的婆娘，她就该给我做牛做马！她还敢陷害我，让我给她当垫脚石！她活该！”
很难想象在这个时代，还有像圆树乡这样的地方，还有像易磊这样的人。他们不懂法，以为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是法，让女人伺候一家老小天经地义，阿琼的父母将阿琼卖给他也是天经地义。祝依利用了他，他理所应当报复祝依。祝依得病惨死？那是这个没有“女德”女人的报应！
易磊嚣张的笑声回荡在审讯室，他比李江宝，比圆树乡的大多数人都更残忍。他读的书比他们多，读书人那一套尖酸刻薄心狠手辣被他学了个彻底。
陈争自知和他讲道理讲法律是对牛弹琴，索性更换话题，“是谁在帮祝依？”
易磊果然愣住了。
陈争说：“你既然早就知道祝依在利用你，那你肯定知道有人在外面接应她。这个人是谁？”
易磊皱着眉，没有回答。
“或者我再说得明白一些。”陈争问：“是那些实习律师中的谁？”
易磊说：“你不知道？”
陈争说：“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
半晌，易磊咬牙启齿，“她不肯说！”
陈争问：“她的手机不是在你手上？”
“但我看不到被她删掉的信息！”易磊一边说一边点头，“对，对，有人在外面接应她，就是那个人，把梅瑞的事捅出去了！要不是梅瑞顾及李江宝，我们村早就被她搞死了！”
陈争皱了皱眉，将董京等人的照片一一摆在桌上，“你再想想，当时祝依和谁关系最好？”
易磊看着照片，黢黑的手指点着董京，“这个。”
祝依和董京最要好？所以现在被杀掉的是董京？陈争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试图梳理其中的关系。不对，易磊或许只是随便指了一个，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是当年的所有实习生都被卷了进来。
最初他们默契地不提到祝依，后来遮遮掩掩，不肯多说，那现在呢，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外面很吵，你知道是谁来了吗？”陈争坐在司薇面前。
司薇憔悴了许多，反应不及最初见面时快，“谁？”
“圆树乡的人。”陈争说：“李江宝，易磊，还有十来个共同将祝依推向死亡的人。”
听到祝依的名字，司薇猛然清醒过来，直直盯着陈争，“他们，他们……”
“易磊已经承认强暴、囚禁祝依。”陈争说：“他还提到，祝依一开始向他示好时，他就看出，祝依和你们不过是想要利用他。”
司薇眼睛逐渐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嘴，露出惊讶和不愿意相信的神情。
陈争接着道：“他说他将计就计，故意‘接纳’了祝依这个送上门来的女人，还告诉祝依，他因为在山里受伤，是个‘废人’，以此来让祝依放松警惕。”
司薇轻轻摇头，嘴里说着什么。
“连易磊都知道，祝依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且一定有接应者。”陈争看着司薇，“你作为祝依的同事，对她当时的想法全不知情吗？”
司薇仍在摇头，但眼神无法再欺骗，她松开手，手足无措地问：“祝依她，她最后到底经历了……”
“她很惨。”陈争皱着眉，“这么多年，圆树乡只有一位女性挣脱了束缚，但在那之前，祝依就因为被易磊发现，而被关进地窖，到死，她也没能从那里逃出来，但男人却可以自由出入。”
司薇发起抖来，哆嗦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陈争说：“因为失去和她的联系，明明知道她遭遇了不测，却没有去救她吗？易磊说，他担惊受怕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阵子他不敢对祝依做什么。因为他知道，祝依一旦失联，你们这些同事就会找上门来。可是祝依等啊等，没有人去救她。”
司薇捂着耳朵摇头，“不是，不是！”
陈争继续说：“时间长到连易磊也确信，你们抛弃她了，你们不会再管她的死活。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听到祝依的呼救！”
“啊——”司薇大叫，“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和她合作！我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陈争说：“那是怎样？”
司薇大口喘息，过了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她，祝依接近易磊，是，是我们的主意，她，她起初不敢这么做。”
陈争说：“不是她提出来，是你们提出来？”
司薇痛苦地点头，“我很自私，我们每个人都很自私！”
当年何美带的七名实习生中，司薇是到岗比较晚的，她的专业成绩中等，但性格开朗，外形很好，擅长与人沟通，这三点让她在实习生中占了不小的优势。
和大部分想要在永申律所大展宏图的年轻律师不同，她对法律，以及这份工作本身并无多大的兴趣。就连学法律也是正好分够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在名牌律所里钓一个优秀又多金的男人，今后当个阔太太享福。所以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律所，总是笑脸迎人，像只花蝴蝶。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这些实习生几乎没有见到大状的机会，连带他们的老师也是个女人。
说起来，她对何美的兴趣比对其他人都大，何美漂亮高挑，据说能力也很强。她偶尔幻想，要是自己的专业水平也能到何美这个级别，再学学何美的穿搭，不愁钓不到男人。所里也有一些传言，说何美和某位大律师不清不楚。
不久，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因为董京开始追求她。她毫不意外，组里加上她，一共就三个女生，都应和祝依在她看来都很土，祝依好歹还算活泼，都应能闷个一天不说话，谁会喜欢？至于男生那边，董京很有特色，留着长发，而且长相和家境都不错。
反正这一时半刻也没机会认识大律师，她想，那不如就凑合和董京玩玩。
她没有明确答应董京，而是和董京暧昧，享受被帅哥追求的优越感。但没过多久，她居然发现在她还没来实习时，董京追求过祝依！
她简直不敢相信，祝依？那个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块的“土包子”祝依？
董京时常对她甜言蜜语，一想到这些甜言蜜语董京也对祝依说过，她就浑身不自在。她向李仁打听，李仁说有这件事，董京觉得祝依清纯，前阵子追得特别来劲，但祝依从头到尾都没同意过，董京就放弃了。
她心里很不得劲，觉得自己被董京耍了，一方面看祝依不顺眼，一方面懊恼自己是个替身。她对董京本就没什么感情，但胜负心一上来，觉得自己不能输给祝依，所以对董京越发欲拒还迎。
这种拉扯关系一直持续到他们先后离开永申律所。
司薇强调，她没有想过害祝依，也很清楚影响他和董京感情的不是祝依，但是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关，只要看到祝依，就忍不住想：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为什么会是她的替身？
这种情绪在实习生们来到圆树乡之后达到了顶峰。村里的条件自然比城市里差许多，别说她，连祝依和都应都不大适应。何美在走之前叮嘱四个男生，让他们多多照顾三个女生。
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董京本性使然，他简直成了“中央空调”，对都应和祝依关怀备至。当然，司薇也是他送温暖的对象。
看到董京对祝依嘘寒问暖，司薇烦躁不已，再加上村民们很排斥他们的普法活动，她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在圆树乡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她厌恶那些被奴役，眼中却麻木的女人，厌恶这里所谓的祖宗传下来的糟粕，一时间，她竟然变得厌男又厌女，厌老又厌小，也厌弃自己的工作——不是说律师就是帮人解决麻烦的吗，可是她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居然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不想再当律师了，想马上回居南市，告诉何美，自己不干了。
她给父母打电话，父母安慰了她，她没有立即退出实习，但心里已经种下改行的种子。
多次尝试和村民沟通受阻后，她基本已经放弃帮助这里的女人了，她冷漠地想：尊重他人命运。
她看得出来，其他人也抱着和她相似的想法，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不过是必须混满时间才能回去。然而有一个人还在积极奔走，试图帮助那些不值得帮助的人。
那就是祝依。
祝依每天都朝气蓬勃，眼里放着光，好似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要让这里的女人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司薇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根本不自爱，自己都将自己当做丈夫、公婆的奴隶，你再愿意帮她们有什么用？她一度觉得祝依是在挣表现，好为将来留在永申积累筹码。
然而很快，她转念一想，他们这七个人中，祝依是最不需要挣表现的人。祝依是函省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专业这一块就比他们强，今后就算不走律师这条路，也一定有出路。
司薇不承认自己嫉妒祝依，但人性的阴暗还是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她想，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那不如就一辈子留下来好了。
只是彼时，她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只是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说：祝依，你别回律所了。
祝依虽然积极地普法，但效果并不理想，为此，祝依也很苦恼。
有一天，实习生们坐在一起，总结这段时间的经验，大家都很丧气，祝依更是抱着头说：“怎么办呢？我真的很想帮她们，她们好惨啊，李江宝那个媳妇，我猜她可能是被拐卖来的，但她完全不肯和我说话，还有很多家庭的媳妇，她们就是被交换到圆树乡。这都什么时代了，为什么还有这种事？”
董京说：“算了，尊重他人命运呗，你永远帮不了一个不想被帮助的人。”
司薇看到董京搭话，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都应和其他人也都疲惫地说，“要不算了吧，这里也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了。”
司薇正要附和，却听平时话不多的李仁说：“我们是外人，所以帮不了她们，那如果我们成为她们的一员呢？”
司薇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依怔了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怎么成为她们的一员？”
都应也跟上了思路，“比如说……嫁到圆树乡？”
“喂喂，你们这太疯狂了吧？谁嫁啊？”董京连忙搂住司薇，“先声明，我们薇薇不会去的啊。”
司薇刚要开心，忽然发现董京看着祝依，目露担忧。她顿时感到冰水浇头，董京嘴上担心她，心里想着的却是祝依。刹那间，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轻轻推开董京，站到了李仁一边，“仁哥说的有道理，只有成为她们的一份子，才能获得她们的信任，后面的工作也好开展。”
朱小笛视线在三个女生脸上扫过，“那你们谁去？”
张品开玩笑：“薇薇，你最漂亮，你去！”
司薇吓一跳，正要开口，董京却冷着脸说：“张品，这不好笑。”
气氛有些尴尬，片刻，祝依打破沉默，“其实……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目标。”
都应说：“目标？谁？”
祝依很忐忑，也很兴奋，说有个村民叫易磊，三十来岁了，一直没有结婚。据她观察，易磊和其他村民有些不同，没有那种野蛮的大男子主义，对母亲很孝顺，对女性也很客气。要是打入内部的方法可行，那她可以去试着接触一下易磊。
显然，祝依在说出这番话时，自己是不安的。如果不是李仁提到打入内部，她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做。就算现在想到了，没有其他人的鼓励，她也不可能去实践。
她虽然浑身充满正义，但也只是个刚踏入社会的人，她会害怕，会胆怯。却又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会被怂恿，被抬到高处，下不来。
司薇说：“我觉得可以试一试！起码看看这个易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仁说：“我也觉得，反正我们人多，都是律师，失败了就撤，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朱小笛说：“那就决定是祝依去了？我怎么觉得薇薇更合适？”
董京说：“你又来？”
大家起哄，说司薇简直是董京的眼珠子，董京自己去，都不可能是司薇去。
“肯定是我去，我跟易磊说过话。”在这一刻，祝依一定感到自己不孤单，方才的惧意已经消失，她身后有支持她的同事，有什么好怕的。
都应说：“虽然我很想去，但我也觉得祝依最合适，她比我更擅长交流。”
这天起，祝依就开始了她的计划，她想方设法去易磊家中，将得到的信息共享给其他人。她越来越积极，感到解救圆树乡妇女的前途一片光明。
易磊对她很温柔，简直像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一样，易磊家中有很多书籍，思想深度远超其他村民。易磊始终没有结婚，一方面是想尽心照顾母亲，一方面是觉得包办婚礼对女性很不公平，这样的糟粕他阻止不了别人，但至少可以不让自己同流合污。
祝依很感动，后来还带回来一条消息——易磊伤了“根本”。
张品听得茶水都喷了出来，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居然同情起易磊来。
都应说：“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万一，我是说万一易磊想做什么，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司薇附和，“对对，小依你是安全的！”
祝依第一想法也是安全。在得知易磊没有能力之前，她内心其实很摇摆，想要完成计划，那必然成为易磊的媳妇，她想在和易磊感情更深一些之后，告诉易磊真相，将易磊转化成自己人，甚至想好了今后请何美帮忙，给易磊谋个职位。
但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她没有把握易磊会帮她，那么只能用婚姻来哄骗易磊。既然是夫妻，那易磊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没有立场反抗。这是最要命的。而易磊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简直是天都在助她！
这个话题让四个男生很尴尬，董京索性出去抽烟，都应特别积极地帮祝依出主意，李仁也一反常态参与进来。张品和朱小笛也在一旁出谋划策。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歹毒的想法。”司薇抬起头看着陈争，眼里的光非常冷漠，“都应和李仁才是最嫉妒祝依的人。只有祝依退出竞争，他们才能彻底安全。”

第140章 无依（24）
此时在另外的问询室，都应在长久的沉默后说：“我其实……希望祝依不要再回来了。”
都应当时在实习生中，综合能力仅次于祝依，基本稳留在律所。但是她非常不安，感到自己悬在空中，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如果将祝依和李仁调换，那她肯定能留下来。可是现实却是，压在她头上的是祝依，那个各项能力都比她强，却又和她很像的祝依。
她就像祝依的低配，就连何美，也认错过她和祝依。律所这种地方，男人永远比女人有优势，看起来会招收多人，但招收的女人或许只有一个。司薇都比她有优势，因为司薇和祝依截然不同。
她越来越有危机感，永申既然已经有祝依，那要她这个低配干什么呢？多出来的名额不如给朱小笛，给张品，前者是个关系户，后者没心没肺，适合干杂活。
表面上，她和祝依相亲相爱姐妹情深，私底下她总是在思考，怎么才能让祝依无痛离开。
她不是坏人，她干不出伤害祝依的事。但思来想去，根本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直到那个晚上，李仁说出打入圆树乡内部。她顿时就有了一个想法，唆使祝依成为这个打入内部的工具。
祝依说易磊是个好人，看得出祝依对易磊有好感，那相处得长了，祝依会不会真的爱上他？从此留在圆树乡？不，不用考虑得那么远，只要祝依暂时留下来，全部精力用在圆树乡，就足够她回到永申争取出头的机会。等她在永申站稳脚跟，祝依再做什么，就不关她的事了。
所以她竭尽所能鼓励祝依，保证自己将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在这个过程中，她多次注意到李仁，她知道李仁和她同样急切。原来祝依的存在，对李仁来说同样碍眼。
“我只是想暂时拖住她的脚步。”李仁声音沉闷地说：“我走到当时那一步，真的很不容易，我的家庭条件和董京、朱小笛差得远，连张品都比不过，不断有人插队，我前面的人越来越多。”
说起过去，李仁几番苦笑，仿佛他才是那个历经劫难的苦命人。
他就读的院校不如函省政法大学，进入永申实习，对他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但实习一段时间之后，他被现实扇了一巴掌，董京消息灵通，告诉他朱小笛早就拿到了内定名额，董京自己活动活动的话，也能找到关系。
女生那边，司薇虽然能力一般，但很会讨上面喜欢，律所需要干活的驴，也需要“花瓶”。至于祝依，那就更不用说，她的学历就是一块招牌，虽然不是大美人那一挂，但外形气质让人感到舒服，永申要是不要她，那就是瞎了眼。
李仁算来算去，自己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他不敢坐以待毙，正常的转正途径走不通，那就得考虑别的。他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找到何美，述说自己的困境。何美审视他，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顾强。他一愣，顾强是谁他当然知道，那是永申律所鼎鼎大名的合伙人，打过许多经典的案子。
何美说，别看顾强现在风光，年轻时也是苦过的，而且骨子里只看得起男人，顾强的团队里男性占绝大多数，就算女人很优秀，在顾强眼中也不如男人。
何美点到为止，李仁却大受启发，他可以争取在顾强面前露脸，让顾强知道自己！说不定顾强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将一些小工作交给他做，那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幻想着加入顾强的团队，想方设法出现在顾强可能经过的地方，然而顾强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他没有放弃，还想再坚持坚持，可HR突然来到实习生工作区，点名祝依。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HR笑着对祝依说：“祝同学，你的机会来了，顾律有个活动，让你去打个下手。”
顾律？顾强？李仁晴天霹雳，不是说顾强不喜欢女人吗？那为什么被叫到的是祝依？
大家都讨论了起来，他浑浑噩噩地听着，他们用羡慕的口吻说，小依太优秀了，这么快就得到了顾大律师的青睐，今后恐怕要直接被招进顾强的团队……
完了，他想，他唯一能想到的路也被人抢了先。为什么？这真的很不公平！他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机会却落到了根本没有争取过的祝依头上？
祝依跟着HR离开时，表情还是懵的，她根本没想过去顾强的团队！所以凭什么是她？
几天后，祝依回来，董京他们立即围上去问长问短，大家都还年轻，对顾强那样的人物自然很好奇。祝依笑盈盈地说，其实她和顾律没说几句话，活都是顾律团队里的其他人安排的，她就是个打杂小妹。
司薇说：“好羡慕你啊，我连打杂的资格都没有呢！”
都应说：“下次能轮到我就好了。”
张品说：“哎，我肯定没有机会了。”
朱小笛说：“我凭本事肯定不行，要不我找我爸去送点礼？我也想跟着顾律混啊呜呜！”
董京笑道：“你是装都不装了是吧？”
听着这些话，李仁感到无比刺耳，他才是那个连打杂机会都没有的可怜虫！
来到圆树乡时，他已经对留在永申不抱希望了，何美说顾强以前和他差不多，何美错了，他和顾强简直天壤之别，他没有顾强的才华！他萌生退意，想趁着年轻，换一个行当。
但普法任务在圆树乡进行得很不顺利时，大家围坐开会，他忽然提出可以让一个人打入内部，立即得到大部分人响应。他发誓，自己提出来时，没有想过将祝依推入火坑，只是客观地想到了这个可能。
但随着大家的讨论，他渐渐明白过来，他的机会似乎又来了。祝依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只要他再点一把火，祝依就会去做那个打入内部的人。当圆树乡拖住祝依的脚步，他的竞争对手就会少一个。以后祝依载誉归来也没关系，他对什么普法、拯救女性毫无兴趣，他们会走在不同的赛道上，他的前面不会再有祝依这个挡路者！
和其他人相比，张品似乎连自己的目的都没有摸准，他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我其实隐隐觉得这不对，不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吗？那些人既然不愿意被拯救，那为什么要冒险去救她们呢？我想给祝依说，这不好吧，肯定有危险的，她一个姑娘家，留在那种地方，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就算反应再迅速，也可能赶不及啊。可是我，我不敢说！我不想被瞧不起！”
张品是实习生队伍里的吊车尾，但正是因为注定“陪太子读书”，他不像李仁、都应那样有压力。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能留下来，但他需要在永申实习的这段经历，今后去小律所或者做公司法务，人家会对他另眼相待。所以他和谁都关系不错，暗地里喜欢都应。
喜欢都应也是因为都应是三个女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他够不上司薇和祝依，都应要是努努力的话，或许还追得上。他很羡慕董京，对谁有意思就表达出来，他不行，他的喜欢隐藏在他傻乐的外表下，都应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为了不那么明显，他也会附和别人。久而久之，他成了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大家决定什么，一般也不会问他的意见。
就像那个晚上，他几次想提出异议，都没有任何人看他，仿佛他说什么都不重要。他看看都应，觉得都应有些奇怪，比平时积极得多。
他几乎要举起的手缩了回去，他怀疑自己：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勇敢乐观，只有我是胆小鬼吗？我见识太少，所以才会担心处理不了突发情况？我要是阻止祝依，都应会看不起我吗？
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就是随大流。他再抬起头时，已经挂上了标志性的傻笑，“没问题的祝依！有危险我们第一时间来救你！”
祝依看着他，自信地朝他笑了笑，“我相信你，小品哥！”
“那董京呢？”陈争听完所有人的自白，“董京不是不赞同吗？”
张品抱住头，不住地摇头，“我，我不知道后来祝依是怎么和他说的，我们最后一次开会时，就是离开圆树乡的前一天，他已经支持祝依那么做了！”
陈争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幕，实习生们坐上来时的车，前往下一站，祝依站在易磊的身边，目送他们离去。她的眼中有光，她的战斗要开始了，她相信自己能够成为这座村庄的英雄，因为她有六个支持她的队友。
陈争问：“那后来呢？你们就这么回去了？谁收到了她的求救信息？”
“不是我！我回居南市后就没有和她联系过了！”司薇双手紧紧抓着桌沿，眸光躲闪，“她，她就算要传递消息，也不会找我的。”
陈争问：“你们离开圆树乡后，发生了什么？”
司薇摇头，无意识地抓扯着头发。她说，那天当车驶离，祝依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时，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弃感。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祝依早就明确拒绝了董京，他们的相处没有一点暧昧的地方，她到底在吃哪门子的醋？可是她不能回头，车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回头。
他们在其他村子待够了时间。失去祝依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有干劲，那些在日复一日的劳苦中双眼无神的村民在她眼中无比丑陋，自己为什么要耗费时间精力去拯救他们？对村民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终于影响到了她对前途的规划，她不想再留在律师圈子里了，她不想有一天像祝依那样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
“我回去不久就提了离职。”司薇语气自嘲，“我本来就没多优秀，所以也没人问我为什么要走。办完手续那天，我感觉解脱了，我和祝依再也没有竞争关系，我衷心希望她能够平安回来，如愿解救圆树乡的女人。”
陈争说：“你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没有。”司薇说：“这规矩还是祝依她自己定下的。她说，她落单之后，村民一定会盯着她，即便在易磊家里也不安全，如果我们给她发消息打电话，事情可能会败露，她会找机会联系我们。”
停下片刻，司薇说：“如果她联系我，我肯定会帮忙。”
司薇的说法在都应处得到证实，但不同的是，祝依主动联系过都应两次，一次是实习生们还在别的村子时，一次是回律所后的一个月。
第一次，祝依有些烦躁，说已经想了很多办法接近梅瑞，但梅瑞不想理她，她试图说服梅瑞，问梅家的地址，梅瑞却咬定李家就是她的家。
第二次，祝依说自己开始害怕，易磊似乎没有她起初以为的那么单纯，这个人心思很深，最近老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甚至有了逃跑的想法。
那时都应忙着接受各种考核，发誓要成为永申的正式员工，无暇顾及祝依，而祝依的倾述更是让她吓了一跳。这个时候想逃跑？开什么玩笑！要是祝依现在放弃圆树乡，回到永申，那自己为了留下来而做的事不是白做了？她不能让祝依回来！要回来也得等到她转正之后！
于是她耐着性子安抚祝依，不断提到祝依自己说过的梦想，还有圆树乡那些女人的苦难。祝依很感激她，说要不是她说了这些，自己真的要打退堂鼓了。
放下手机，她长出一口气，继续投入转正的奋斗中。“后面的事我以前说过了，我虽然顺利转正，但自知在这一行无法出头，可能还有祝依给我造成的心理负担，我后来离开永申了。祝依的联系方式也是我主动删的。”
陈争问：“为什么非得删？”
都应想了很久，“我看着扎眼，我不仅是专业能力、外表、交流能力不如她，我连这颗心都比不上她。看到她的名字，我就会想到自己有多不堪，索性删掉。”
李仁和张品的心路历程比司薇和都应简单，他们是男生，和祝依本就不经常联系，只在群里和祝依说过话。
回律所后，李仁过得很不顺，他以为将祝依挤走，自己转正的机会会大一点，但此事渐渐成了他的心病，他经常走神，何美几次交待给他的任务，他都没有完成好，HR找他谈过，暗示他再不改进，恐怕就留不下来。他越是着急，越是做不好。
他的家里有些迷信，母亲带他去算命，那算命的说一切有因果，他近来的不顺是因为他招惹了女人。母亲以为他谈恋爱了，反而很开心，他却脸色铁青，招惹女人？是指他为了一己私利，害了祝依吗？
他的状态越发糟糕，就算不主动提离职，大约也会被扫地出门，他只得离开，以为放弃永申的工作机会，就算是因果抵消了。
“我以前问过你一个问题，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离开永申那么久，和其他人疏于往来，为什么还会回来参加何美的婚礼。”陈争盯着司薇的眼睛，“你和她的关系不见得有多好。”
往事被一幕幕挖掘出来，隐瞒对司薇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叹气道：“其实请柬不是最重要的，何律她……没有直接邀请我们，只是在朋友圈发了婚礼信息。”
陈争说：“那你……”
“有人告诉我，我必须来，一起为当年的错误找到解决的办法。”司薇发抖，“他还告诉我，祝依已经死了，是我们将她推向绝路。”
陈争问：“是谁？”
司薇用力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个虚拟号码，我，我害怕，全都删了。”
陈争说：“你在来参加婚礼之前，联系过其他人吗？”
司薇说：“没有，我不敢，我怕是什么陷阱。”
陈争说：“那当你看到都应他们，你就猜到他们也收到了‘邀请’？”
司薇点头。
同样的问题，其他三人给出了相似的答案。都应说，她其实早就知道祝依已经死了。
陈争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都应轻声道，她在离开律所之后，颓废过一段时间，后来打起精神找工作，运气不错，在现在的公司遇到一个赏识她的领导。工作稳定之后，她的心态也好了不少，想到祝依，心中不免愧疚，想问问祝依现在是什么情况，但那时她和实习生们都早已不联系。
她是个比较内向的人，比起向别人打听，不如自己去一趟圆树乡。可想到祝依的叮嘱，她又怕自己贸然到访会坏事，于是去了当年停留过的圆草乡。
圆草乡归戈子镇管辖，但和尖丫乡很近，是实习生们回律所之前最后去的村子。可能因为艰难的普法任务就要结束了，大家都比较放松，来到圆草乡之后几乎没有说过村民们不爱听的东西，打不过就加入，混够时间就回去。
都应和一户姓孙的村民关系不错，这家的家庭氛围没有其他户糟糕，夫妇俩的婚姻虽然也是包办的，但生活得比较幸福。都应打着看望孙姐的名义来到圆草乡，住下来，想找个机会跟着孙姐假扮村民去圆树乡，然而听到孙家的男人回来说，圆树乡之前出了件大事，李家从外面搞来的媳妇被带走了，警察到处查。
李家的媳妇？那不就是梅瑞？都应立马绷紧了神经，梅瑞被救的话，那祝依呢？村民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是祝依干的。次日，孙姐要去尖丫乡赶集，都应跟着一起去，集市上人声鼎沸，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易磊！
易磊为什么在这里？也是来赶集？但易磊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来赶集的，他似乎很紧张，东张西望，朝一条巷子走去。都应跟孙姐说自己要上厕所，立即跟上。易磊一边走一边往后看，她跟踪得心惊肉跳。
不久，易磊来到村子边缘的一个小院子，有个男人从屋里出来，仗着周围无人，大声说：“你什么时候把那女的弄走？”
易磊压低声音，“弄走？不可能，警察还在圆树乡，你想我坐牢？”
他们进入土房，声音听不见了。都应吓得腿软，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来。他们说的“女人”是谁？祝依，一定是祝依！梅瑞回去了，祝依暴露，所以被易磊弄到了尖丫乡？
她早已见识过这些落后乡村女人的处境，祝依完了，没救了！她落荒而逃，连跟孙姐道别都来不及。
陈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时易磊担心有人会来救祝依，除了囚禁祝依，还没有做出其他禽兽不如的事来。如果都应报警，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陈争问：“你什么都没做？”
都应的神情再次变得冷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生活刚刚稳定下来，你们凭什么让我搅合进那种事？我被报复了怎么办？谁来救我？”
陈争说：“她好歹是你的朋友。”
“朋友？”都应冷笑起来，“只是碰巧在一个律所实习而已。你想说，我如果报警，祝依就不会死，是吗？那我岂不是危险了？她没有死，就等于易磊会被轻判，易磊仅仅是囚禁了她。易磊一出来，我怎么办呢？我就被疯狗盯上了啊！陈警官，我在法律这个圈子里，我比你更清楚法律根本不能约束疯子。祝依敢豁出命救人，我不敢，我是个懦夫！”
也许因为当年对祝依不存在主观恶意，张品是四个人里情绪相对稳定的，“其实我也很想知道，祝依身上发生了什么。那条信息叫我来，我就来了。”
李仁愁眉不展，“有人在向我们这些人复仇？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董京？应该是他向我们……”
陈争说：“董京向你们复仇？”
“不然还会是谁？”李仁到底和董京当过室友，对他的了解是实习生里最深的，“你们不是说过，订民宿的是董京？那他早就计划好了向我们复仇。他还是喜欢祝依，比喜欢司薇更喜欢。但他为什么没有救祝依？”
李仁摇着头，眼中茫然，“啊对，他没多久就出国了，他救不着。总不能朱小笛是凶手吧？他和祝依的关系最淡了。朱，朱小笛人呢？”
这也是陈争很在意的地方，失踪的除了董京，还有朱小笛、龚小洋、卢峰。他们和祝依、梅瑞的关系已经足够明确。董京的尸体被发现后，专案组加大了搜查力度，这三人却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董京很像是那个组局的人，可首先被杀的为什么是他？
冬季的居南市大雾弥漫，从市局的阳台往外看去，对面的马路都看不清楚。一如此时的案情。
当地人说，居南市多雾是受到居南湖和地形的影响，那么大一片湖水，就等着冬天散发雾气。
陈争独自沉思，手机忽然震响，是鸣寒打来的。

第141章 无依（25）
鸣寒还在洛城，霍曦玲起初是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半途却查到她是霍烨维的生母。她似乎掌握了凶手的线索，却始终和警方打太极，鸣寒用“量天尺”来试探她，她的反应耐人寻味。
鸣寒一时走不开，但和陈争的通讯就没断过。
鸣寒听完陈争的转述，道：“现在除了董京和朱小笛，其他人都解释了当初是以什么心态将祝依推向火坑。董京说不定对祝依余情未了，回国之后想找祝依，却得知祝依惨死。何美的婚礼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他们这群人因为匿名信息被聚到一起，没人主动提到匿名信息，每个人都在猜测是谁发的信息，他假装自己也是收到信息的人。但他还没有开始实施计划，或者刚杀害了朱小笛，就被另一个人干掉了。”
陈争说：“杀死他的可能是都应这四人之一，也可能是朱小笛反杀，然后逃离。”
鸣寒说：“这群人再怎么强调自己当时的苦衷，都无法掩饰他们对祝依的恶意。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想不到祝依一个女人会遭遇什么？他们可能早就想到了，但因为身边的人都在怂恿祝依，所以他们觉得平分到自己身上的恶微乎其微。我猜，在婚礼上见面的那一刻，他们就在思考怎么让自己脱身。其实现在想想，他们最容易猜到董京就是那个发信息的人，因为董京阻止过祝依，喜欢祝依。”
“所以先下手为强……”陈争回忆每个人的证词，18号下午，他们就已经是单独行动了，董京死在18号夜间，他们每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但杀掉董京也不是万事大吉。”陈争说：“警方一旦开始调查，还是会查到祝依。还有龚小洋和卢峰也没找到人。我刚才想，一边是有人在为祝依复仇，一边是有人在为梅瑞报仇，他们之间是不是沟通过？或者干脆就是同一个人？”
鸣寒问：“梅锋有消息了吗？”
陈争按着太阳穴，“暂时还没有，李队和黎局正在想办法，梅锋失踪得很蹊跷，要说有谁对龚小洋这群人最仇恨，那必然是梅锋夫妇。他的失踪很可能是为后面的事做准备。”
鸣寒想了想，“哥，那按照我们现在的想法，有人正在为祝依和梅瑞的死付出代价，复仇的可能性最高，但为什么找到的只有董京的尸体？这不合理。”
陈争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不久前文悟向他汇报，易磊打算在杀害了谢舞铭和许川之后，将他们分尸喂狼，他还特意联想过发生在“微末山庄”的失踪案有没有这种可能。
但“微末山庄”虽然坐落在山上，但山中森林并无猛兽踪迹，且霍烨维案一发生，警方就封锁了整座山，尸体真被野兽分食的话，一定会留下痕迹。
“哥，需要我回来吗？”鸣寒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温柔。
陈争立即回过神，“你有你的任务，卜阳运有消息了吗？”
鸣寒待在洛城，一方面因为要盯着霍家的动向，一方面因为机动小组已经将对“量天尺”的调查摆到了明面上。卜阳运的失踪如果和“量天尺”有关，鸣寒就是非常重要的一张牌。唐孝理生怕他像在南山市那样再有闪失。
“卜阳运的嗅觉很灵敏，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这个人，最擅长保护自己。”鸣寒说：“不说他了，我心里有数。哎，好不容易去一趟居南市，最有名的居南茶没喝到，最有名的居南鱼也没吃到。”
陈争脑子里忽然闪过稍纵即逝的东西，鸣寒还在一边伸懒腰一边哔哔赖赖，陈争打断他：“等下再联系，我有件事马上要跟李疏说！”
鸣寒盯着几秒钟手机，唇角一压，自言自语，“什么好事给李疏说不给我说……”
居南湖冬天本是旅游旺季，很多住在周边的人愿意拖家带口来度个小假。但案子一出，正常的游客都不敢来了，还赶着来订房的几乎都是自媒体，想挖到警方的一手消息。
陈争之前来居南湖时，都是从“微末山庄”一侧开进去，这次却绕了个大弯，往居南湖的南边开去。
人们一般将居南湖分作东区和西区，不分南北，但实际上还是有南北，南边被并入东区，开发得早，酒店比较旧了，但设施相对完善。东区不止有大量酒店，还搞鱼类养殖。
鸣寒没来居南市的时候就说想吃居南鱼，但要不是刚才那通电话，陈争不会忽然想到，能吃掉尸体的不止是狼等山里的猛兽，还有看似没有战斗力的鱼。鱼是吃肉的，当成群结队的鱼赶来，连骨头都能啃干净！
南边的养殖区归东区管，但在位置上和西区的“微末山庄”紧挨，“微末山庄”主要在北边开发，南边有规划，但还未动工。
陈争将车停在养殖区附近，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不时有运送水产的货车进进出出，整个湖区的旅游生意都受到了命案的影响，但这里不和游客打交道，生产照旧。
陈争想进去，却被拦了下来，门卫是个固执的老头，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去，“这里是养殖重地，警察也不能说进就进的！谁知道你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万一你弄死了里面的鱼，我跟谁交待去？”
陈争立即联系李疏。得知陈争和养殖区的老大爷争执起来了，李疏连忙带队赶来，老大爷见到他这张熟面孔，这才狐疑地放行，“咋了？你们查案查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这儿游客都没一个的！”
李疏问陈争，“陈老师，你想查什么？”
腥臭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陈争看着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感到有什么即将从潮湿的阴霾中显形。
“李队，我们一直找不到龚小洋这三人。如果他们死了，这里就是最好的埋尸处。”陈争转向李疏，“鱼会帮凶手清除掉他们存在的痕迹。”
李疏倒吸一口气，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多日过去，警方对居南湖东区西区的搜索和调查已经足够细致，唯一遗漏的就是这个养殖区。养殖区管理非常严格，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不止他，专案组的其他人也先入为主地忽视了这里。
“我们立即封锁养殖区！”
陈争拿到了养殖区的工作人员名单，负责人心急火燎地赶来，说养殖区绝对不会有问题，不可能有外人进来搞事，“我们去年出过投毒的事，竞争对手搞的，害得我损失了上千万！我们的管理比‘微末山庄’都严格！”
陈争说：“外人进不来，但内部人员是不是畅行无阻？”
负责人愣住了，如遭雷击，“什么意思？难道出问题的是我的员工？”
陈争此时还无法下定论，但排除各种可能，凶手就藏在养殖区的可能正在升高。
1月25日，天色更加阴沉，痕检师在湖边发现了大量血迹。
养殖区非常大，发现血迹的地方靠西，已经被封锁，负责这片区域的员工暂时被控制起来，蛙人正准备下水作业。员工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组长说，他们每个人有不同的工作，那里的确是下饵料的地方，但一般是专人管专区。
陈争拿着工作人员名单核对，发现似乎少了一个名叫李贤安的人。“李贤安，李贤安在吗？”
工人们都很紧张，在人群中张望，也跟着喊李贤安的名字，有人说：“奇怪，我好像有几天没看到李哥了，他是不是回家探亲了？”
陈争立即问：“回家探亲是怎么回事？他老家在哪里？”
工人挠着头发，生怕自己说错话，“他，他前阵子就说，在这工作很久了，一次也没有休息过，攒了很多假，想在过年之后请个假回去。”
组长慌张道：“但他没跟我请假啊！”
陈争拦住组长，“你先别急，有没有李贤安的照片？或者你带我去调监控。”路上，陈争又问：“李贤安是什么时候来工作的？”
组长回忆道：“两年前，应该就是两年前！他年纪大了，其实我不想要他的，但是刘老板来给我做工作，说他老婆生了病，他一个人出来找工作也不容易，农村人吃得苦，要得也不多。我就答应让他试试。哎，老李这人啊，确实能吃苦，兢兢业业的，从来不抱怨。”
陈争问：“刘老板？哪个刘老板？”
“就那个香水厂的刘老板啊，她打小就在这儿长大，我跟她爸妈也都认识，哎，她也算有本事。”组长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那个明星的案子，真是她家小妹搞的啊？”
陈争想起来了，组长说的是“lake”的老板刘熏。
霍烨维出事之后，刘熏的妹妹刘晴就不见了，一直没找到人，专案组内部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刘晴撞见凶手行凶，被灭口，一种认为刘晴是凶手的同谋，和凶手一起逃走。刘家上下疑云重重，现在又冒出来新的线索，刘熏给养殖区介绍的人失踪了。
陈争问：“刘老板是怎么认识李贤安的？”
组长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猜啊，应该是给她打过工的，后来不适合继续给她打工了，就弄到我这来。你别看刘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她啊，老早就出来混了，路子广，什么人都接触过。”
陈争和组长一起来到监控室，组长捣鼓了半天，指着显示屏说：“喏，他就是李贤安。”
摄像头在高处，拍不到正脸。李贤安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进进出出，花白的头发不剩几根。陈争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个李贤安很像照片里的梅锋。
他立即点开相册，递给组长，“你看他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是梅锋的正脸，组长一看就大叫起来，“这就是老李啊！你怎么有老李的照片？他真的犯事了？”
李贤安就是梅锋，他负责的区域找到了大量血迹，而蛙人又在湖底发现了少量骨骼，他的身上有重大嫌疑，专案组立即展开对梅锋的追踪。
陈争随组长来到梅锋的住处，养殖区在东西各有一栋宿舍楼，一般是两人一间，但梅锋独自住着一间，原因是他打呼太厉害，没人愿意和他睡一屋。
宿舍有两架上下铺，最多能睡四人，但组长解释，现在都不兴这么住了，上铺是用来堆放杂物。梅锋的床在右边下铺，被子没有叠，上铺放着衣服，对面的上下铺也放着棉被、大衣之类的东西。桌上摆着洗漱用品，盆里还有水，看上去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离去太久。
痕检师提取生物检材和各种痕迹，陈争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梅锋并没有留下诸如妻女照片之类的东西，留在这里的全是他自己的生活痕迹。
组长找来一个姓胡的工人，胡工人和梅锋是搭档，两人轮流上夜班，平时交集比较多。
胡工人矮胖敦实，紧张地说，梅锋经常帮他的忙。他和媳妇是外地人，在居南市郊区安了家，媳妇在餐馆里打工，他经常想回家看看媳妇，梅锋就连同他的工作一起做，他过意不去，每次回来都给梅锋带媳妇做的菜。
梅锋羡慕地by訁訁。说：“能和家人多团聚，就多团聚吧。我反正是一个人，也没地方去，不干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争问：“他有没说过他的家庭？”
胡工人说：“我问过，但他好像不愿意说，他老婆不知道生了什么病，应该需要很多钱吧。他孩子，我觉得他是有孩子的，但他提都没提过。”
胡工人想起来一件事，去年，他女儿高考，分数还行，上不了那些名牌大学，但他和媳妇已经满足了。梅锋知道后也很开心，和他一起喝了很多酒，眼里泛着泪光，说他们把女儿教育得好啊，他们是开明的父母，又说什么为人父母的不该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子女身上，不然就是个悲剧。
陈争问：“最近这段时间，李贤安有什么异常吗？”
胡工人点点头，“他有点事，前阵子跟我换了几次班，我从前天开始就没见到他了。不过李哥帮我这么多，我也该帮他嘛。”
从胡工人给出的排班计划来看，1月18号、19号这两天本该他上夜班，但梅锋主动提出调换，而最近三天本该梅锋上夜班，实际上上夜班的却是胡工人。
蛙人作业继续进行，更多的骨骼被打捞起来。第一批被送回市局的血迹样本出了比对结果，和龚小洋、卢峰、朱小笛的都比对上了。
“怪了，怎么还有朱小笛？”李疏眉心紧周，“梅锋向龚小洋和卢峰复仇，居然还牵扯上了朱小笛？难道朱小笛当年在圆树乡和梅瑞发生过什么？”
得知朱小笛可能遇害，并且尸体被鱼啃食殆尽，他的父母在市局走廊摔倒，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之前董京的尸体被发现，他们非常坚定地相信朱小笛一定没事，为此还差点和董京的家人打了起来。董京的父母一口咬定是朱小笛害了董京，畏罪潜逃，朱小笛的父母则说朱小笛命好，逃脱了凶手的毒手，很快就会回来。
而此时，他们无法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朱母晕厥后被送往医院，朱父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
打捞还在进行，整个养殖区似乎被血腥味所笼罩。陈争驾车来到“lake”门外，这座香水工坊大门紧闭，已经停止营业多时。
陈争敲门，保安以为又是霍烨维的粉丝来闹事，只开了一道缝，发现是警察，慌忙道：“又，又要查什么啊？”
陈争问：“刘熏在不在？”
专案组已经去过刘家，刘熏不在，保姆说自从刘晴失踪，刘熏就没再回来了，住在厂子里，拿工作麻痹自己。
“刘总在的。”保安战战兢兢指着作坊，“刘总一直将自己关在里面。”
从腥臭的湖边来到被香气笼罩的作坊，陈争感到自己的嗅觉快要失灵了。刘熏还是上次见到的打扮，工作服、头套、眼镜。
“陈警官，我妹妹有消息了吗？”刘熏语气平静，疲惫感难以掩饰。他比陈争上次见到时憔悴许多，但情绪似乎一直很稳定。
“刘晴没消息，但那几位失踪者有消息了。”陈争盯着刘熏，“你不知道？”
刘熏愣了下，有些茫然，“什么？”
陈争看了看她的工作台，“你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刘熏叹气，“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待在这里，和我的作品为伴，我心里会好受一些。陈警官，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争直接将梅锋的照片放在她面前，“你认识这位？”
看清照片里人的一刻，刘熏张开嘴，眼神一顿，“我不……”
陈争说：“你的反应已经替你做了回答。”
刘熏皱着眉，别开视线。
“在你妹妹刘晴失踪的那天晚上，‘微末山庄’有四名游客也不见了，最新消息是他们都已经遇害，其中三人的血迹、尸块在养殖区找到。而负责那片区域的工人李贤安就是你介绍过去的。现在，他也不见了。”
刘熏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摘下眼镜，长时间没有言语。
陈争说：“你和李贤安是什么关系？或者，你更熟悉他的本名，梅锋？”
“我……”刘熏声音颤抖，“我不知道他叫梅锋。”
陈争点头，“也行，那我还是说李贤安。你怎么认识李贤安？为什么要介绍他去养殖区工作？”
刘熏再次沉默，“李叔，李叔以前在我这里工作。”
刘熏讲述的和组长猜测的差不多，但有更多的细节。两年前，“lake”扩大经营规模，需要更多工人，应聘者里来了个和招聘要求不符的人。“lake”到底是时尚品牌，需要年轻人，梅锋却头发花白，垂垂老矣。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到“lake”工作的，但刘熏觉得他肯定有故事，于是单独和他聊了聊，这才知道他的独生女过世了，以前她很喜欢“lake”，他思念女儿，想来这里试试。
刘熏很感动，却也很为难，厂里没有适合梅锋的岗位，梅锋连忙说不打紧，他做不了别的，但守守仓库，看看大门还是没问题，而且他有驾照，需要送货司机也可以用他。
刘熏一步步打拼过来，最懂普通人的心酸，决定将梅锋留下来，安排点杂事。居南湖周边的商家有不少群，里面聊八卦的有，发招工信息的也有，刘熏偶尔进去看两眼，正好看到养殖区在招工人，包吃包住，工资还不低。
刘熏站在梅锋的角度考虑，梅锋在她这里干，还不如去养殖区，那边他是真正被需要。她跟梅锋一说，梅锋也愿意，对她很是感激。
“李叔下去之后，和我联系就很少了，我听说养殖区的工作很辛苦。”刘熏低着头说：“我确实不知道他家里的事。”
陈争观察刘熏片刻，她的一些细微反应似乎说明，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你最后一次见到李贤安是什么时候？”陈争问。
刘熏想了会儿，“好像是月初，我们在湖边遇到了。”
“湖边？”
“嗯，我有时会去湖边走走，找找灵感。”
刘熏说，那天见到梅锋，她也很意外，她去的是“微末山庄”这一侧的观山湖区，和养殖区隔着一段距离。梅锋说他休息，来居南湖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好好游个湖。他们并没有聊太多，梅锋走了会儿，就说腿脚酸痛，要歇一歇，让她先走。
陈争说：“你认识梅瑞吗？”
刘熏眼角牵了一下，“……是李叔的女儿吗？”
陈争说：“他没有说过女儿的名字？”
刘熏摇头，“我也没问，感觉是他的伤疤。”
目前陈争掌握的线索并不能证明刘熏和梅锋有更深层次的关联，陈争对她的问询点到为止。
警方还未追踪到梅锋，养殖区的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是1月23号下午，他穿着深棕色的棉服，提着一个塑料口袋离开，之后再未回来。
周霞的声音响彻市局走廊，“老龚和老卢真的死了？是梅锋干的？你们怎么还不去抓他？他的女儿死了，他就要我们来偿命！可是他的孩子好歹回来过，我们的孩子从来没有回来过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是不是也想杀掉我？”
周霞过于亢奋，被带到休息室，黎志请来了心理专家来给她做思想工作。和她相比，汪万健和曾红虽然也惊魂未定，但好歹能够回答问题。

第142章 无依（26）
曾红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面色惨白，脸上的皱纹一览无遗，将她衬托得像一尊布满裂纹，仿佛下一瞬就要碎裂的雕塑。
陈争将梅瑞的照片放在她面前，她顿时一个激灵，别开脸，不愿看。
陈争问：“她是怎么死的？”
曾红下意识道：“不是我害的！她是自杀的！”
陈争说：“好，她是自杀的。那她是怎么自杀的？你和梅家是邻居，还记得那天的细节吗？”
曾红发着抖，不断强调梅瑞自杀和她没有关系。
“那就是和龚小洋和卢峰有关系？”陈争说：“所以梅锋杀了他们。你和龚小洋、卢峰关系都不错，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跟你说过什么和梅家有关的事没有？”
曾红终于扛不住，“梅锋是不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陈争说：“为什么？”
曾红说：“周霞就是这么说的！他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
陈争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我要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我，我……”曾红哭了起来，开始断断续续交待那从小孩丢失绵延至今的悲剧。
曾红曾有个和睦的家庭，女儿徐新馨成绩好，性格又开朗，是家里的小棉袄。她和丈夫无数次憧憬女儿的未来，说好了送女儿出国读书。为此，他们经常争取加班机会，省吃俭用，女儿在学校时，他们只吃馒头和咸菜，在外人看来虽然很苦，但对他们来说，这一点苦可以换来未来的甜。
但女儿的失踪打碎了他们的未来。起初，曾红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四处找人。周霞来找她，说他们这些丢失孩子的家庭要团结起来，集中力气找孩子，只要找到一个，其他孩子就有希望。
曾红回忆那时的情形，眼中泪光闪耀，她说那时她是真的觉得有希望，他们是一个团结的整体，一起豁出命找孩子。周霞和梅锋、李苹特别积极，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跟着他们，她就像被卷入了洪流。
后来茶厂不再有孩子失踪，南风制药也搞起来了，工人们的生活再次有了着落，也渐渐不担心自家孩子走丢，陆续不再帮助他们，看他们的目光也充满怜悯。
曾红甚至听到一个过去和她关系不错的姐妹对小孩说：“少往你曾姨面前凑，要出事！”
她愣住了，什么叫“要出事？”
那位姐妹说：“你曾姨的孩子丢了，可怜是可怜，但也可怕呀，谁知道她会不会抓你去给她孩子作伴？”
她五雷轰顶，对方和她视线对上，尴尬地拉着孩子就跑。她不理解极了，她的女儿丢了，这些人不帮忙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说风凉话？她怎么可能抓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和她有任何关系？
当时没有想明白的事，在梅锋和李苹将梅瑞带回来后，她找到了答案。
孩子的线索越来越少，互助小组后来聚在一起，更多是互相舔伤，没有多少实际性的作用了。她和周霞都离了婚，胡长泉出走，龚小洋、卢峰、汪万健也都成了单身汉，他们在茶厂里成了怪物，领导、同事都可怜他们，但也忌惮他们，总觉得他们疯了，尤其担心他们会对自家孩子做出不好的事。他们也都知道，所以几乎不和其他人交流，缩在互助小组这个小小的茧房里。
梅锋和李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聚会了，龚小洋有次说，他打听到他们好像在自己找梅瑞。周霞不屑一顾，说群体的力量都不知道用，两个人怎么找孩子？
然而一个月后，梅瑞真的回来了！
这事在茶厂很是轰动，很多工人都跑去梅家看热闹，送恭喜。梅锋两口子也特别高兴，买了很多糖送大家。整个茶厂，要说有谁不高兴，那就是曾红这五个人。
曾红说，她形容不好自己那时的感觉，内心不断有个声音在喊叫：凭什么梅瑞回来了？凭什么不是我的新馨？
一时间，她的心中甚至涌起了仇恨。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希望找到其他的孩子，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孩子而已。她对别人家的孩子，的确是仇视的，也难怪那天那个工人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将自己关在家中，周霞和龚小洋却找上门来。周霞气冲冲地说：“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走，找老梅去！”
“我很累，不想去。”曾红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不想去恭喜他。
“恭喜什么啊？”周霞说：“我们是去问，梅瑞是在哪里找到的！你不想徐新馨回来了？”
曾红一听，立即激动起来。互助小组在梅家集合，梅锋和李苹拿出招待客人的糖果，梅瑞却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气氛凝滞，周霞起初还说了几句客套话，但很快忍不住了，“老梅，你们这不地道吧？小瑞是怎么找到的，你们也不说一声？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找孩子的吗？”
梅锋叹气道：“周霞，你听我说，我不是瞒着你们，是我收到的线索只和小瑞有关，我跟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们过去，扑一场空，不是更失望吗？”
龚小洋脾气冲，吼道：“那你是在哪里找到梅瑞？让她出来给我们说！”
有人起头，其他人跟着大呼小叫，连向来胆小的曾红也冲到梅瑞门口捶门，“小瑞，小瑞我是曾姨啊，你见到我们新馨了吗？”
梅锋连忙过来拉扯他，李苹甚至报了警。民警赶来时，一群人已经在屋里打了起来，每个人都被请到派出所做笔录。民警知道他们都丢了孩子，问清楚原委，反复给他们做工作，说梅家已经配合当地警方做了调查，他们的孩子不在那里。
他们都不信，非要去戈子镇看看。不知是什么原因，梅锋一家不肯再去，曾红跟着其他人来到戈子镇，又去圆树乡看过，彻底死了心。
但巨大的不平感笼罩着她，笼罩着周霞等人。他们有事没事就来到梅家，非要和梅瑞说话。茶厂渐渐有人传：梅瑞被强暴了。
曾红发誓这话不是自己说的，陈争问：“那你知不知道是谁？”
曾红哭着说：“有，有可能是周霞和龚小洋，他们嘴巴最大。”
梅瑞虽然被接回来，但心理存在巨大的创伤，给与她最大压力的就是这一群和她父母一起寻找她的叔叔阿姨。他们当初有多盼望她回来，现在就有多盼望她死在外面。
三位坚持寻找孩子的父亲里，汪万健是唯一活着的一个，他说的情况和曾红大体一致，但对龚小洋和卢峰了解更深。
“梅瑞出事，确实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我们糊涂，我们该死！”
汪万健说，龚小洋不相信民警，认为梅瑞一定知道自家孩子的下落，并且给他和卢峰说，孩子是一起不见的，为什么只有梅瑞回来？肯定是梅瑞向犯罪分子出卖了其他孩子，梅家为什么拦着不让查？因为他们收了犯罪分子的好处啊！
卢峰当即被说动，跟着龚小洋蹲守在梅家楼下，专挑梅瑞的窗户下面，大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汪万健没去参加，还被龚小洋冷嘲热讽。
梅瑞从楼上跳下来那天，龚小洋和卢峰就守在附近。汪万健猜，他们其实有机会呼救，警察来不及的话，邻里堆些被子在地上总是可以的。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就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梅瑞从楼上翻下来。
龚小洋有一次喝醉后吐真言，说当时心情特别复杂，一方面梅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觉得很悲哀，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解脱——谁的孩子也没有回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陈争问：“谁提议来‘微末山庄’聚会？”
汪万健想了想，说是周霞，又说自从梅瑞死后，互助小组几乎就没有什么活动了，周霞这次说到一起团年，他有些诧异，但也跟着来了。
另一边，专案组对梅锋的搜索并不顺利，他很可能已经离开居南市。梅瑞死后，梅锋和李苹只在茶厂生活了一个多月，茶厂工人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李疏查到他们曾返回李苹的老家安义镇。
李疏带队前往这个离居南市不远的小镇，得知不到半年，李苹精神失常，在街上奔跑，被疾驰而过的小货车撞死。梅锋给妻子办完后事后，就消失不见。
李疏去了梅锋曾经住的老房子，是尚未拆迁的通廊房，一共四层楼，一层二十来户，现在住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邻里说，李苹结婚之前就和父母住在这里，还带孩子回来过，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老梅也是个靠谱的人，没想到啊，就这么家破人亡了。
家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至少有两年没人来过了。梅锋消失得干脆，也决绝，妻子还在的时候，他们还能互相舔伤，妻子没了，他活着的意义也许就只剩下复仇。
专案组调取了那起交通事故的记录，监控和人证都证明，小货车司机并不是蓄意撞死李苹。她快速从巷子冲出来，小货车紧急刹车，可还是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经调查，司机和李苹、梅锋都不认识，生活完全没有交集。
李疏去见了这位司机，这起事故也毁了他的生活，法律给了他公正，但社会没有，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杀人犯，他也因此丢了工作。
他苦笑着说，起初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他遇到这样的事，他这辈子就没做过坏事，为什么坏事偏偏主动找上他？
后来他看到梅锋，知道了梅锋一家的故事。梅锋没有怪他，就像一个已经被命运虐待得体无完肤的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渐渐明白，自己只能释然，除了释然，还能怎样？现在他不开车了，干点搬货的力气活，稀里糊涂地活着。他很确定地说，梅锋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甚至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队员在李苹家中找到墓地协议，按照地址找过去，果然找到梅瑞和李苹的墓。那是个家庭墓，中间是梅瑞和小孙女，旁边是李苹，空着的那一个，就是梅锋给自己准备的。
夫妻俩在将梅瑞下葬时，就想好了今后在这里陪着梅瑞，但梅锋大约没有想到，李苹会这么快离他而去。
李疏在安义镇蹲守，但梅锋似乎知道警察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始终没有出现。
居南市，周霞在药物的作用下清醒过来，看到陈争，下意识耸起肩膀。
陈争说：“曾红他们差不多都交待了。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霞声音颤抖，“梅，梅锋还没抓到吗？”
陈争说：“我们在努力，但也需要你们的配合。我听汪万健说，你们已经很少聚会了，组织这次聚会的是你？”
周霞张着嘴，哑然片刻，“梅瑞那件事对我们影响也很大。”
周霞曾经觉得，互助小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亲人，他们顶着外界的冷眼和不理解，坚定地寻找着孩子。梅瑞回来将他们撕开第一道裂缝，但除开梅锋夫妇的其他人却更加团结。梅瑞跳楼自杀，互助小组几乎分崩离析。
她得知梅瑞跳下来时，卢峰和龚小洋就在楼下，她问他们对她说了什么，两人支支吾吾，都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龚小洋还朝她吼：“我们要真说了什么，刺激她跳楼，梅锋会放过我们吗？”
茶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变得很奇怪，人人都不敢和他们这些互助小组里的人说话，周霞还曾听到别人说，是他们害得梅瑞跳楼。她大感冤枉，关她什么事？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清醒地想，也许梅瑞跳下去，确实和她有关，是她带着大伙去梅家闹，她明知自己的孩子不在戈子镇，却非要说梅家隐瞒了事实。只有这样，她心里才好过一点。
梅瑞是被他们逼死的——很长一段时间，互助小组每个人都这么想，以至于再未组织过活动。即便梅锋夫妇早已离开茶厂，他们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那道裂缝已经变成深渊，将他们吞没了。
时间不断向前，愧疚、痛苦逐渐变得稀薄。去年底，周霞想，要不就趁着过年，组织一次聚会？大家年纪都大了，多年找孩子的经历已经让他们成了社会上的异类，连亲人都不待见他们，只有互助小组的成员能够彼此理解。
她将想法给曾红一说，曾红赞同，但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地方团年。她说自己来想办法，并让曾红去做做龚小洋等人的工作。
很久未聚，大家都有一肚子话想倾诉，很快敲定时间。他们这一辈人，最喜欢去农家乐，住个两三天，吃不惯农家菜，还能自己下个厨。但年末房间紧俏，周霞问了好几个农家乐，都已经订满。
正当她为地点发愁时，居然中奖了，奖品正是“微末山庄”的民宿。她立即打电话去核实，对方告诉她，已经给中奖者预留了房间，到时候来就是。
她将好消息告诉其他人，大家都觉得很幸运，居南湖他们倒是去过，但“微末山庄”没住过，那里收费高，要是得自己掏腰包，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去。
出发之前，周霞好好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看着镜子里衰老憔悴的自己，她不由得叹气。当年她也是厂里的一枝花，四十多岁了还保养得很好，然而失去孩子的打击击溃了她。她再也无暇打扮自己，总是气势汹汹，蓬头垢面，一切耽误她找孩子的事，她都不屑于做。
此时，她的内心早已明白，孩子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她许久没有好好过个年，这次就放下负担，去轻松地过个年吧。
其他人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一路上，大家默契地不提孩子，互相开着玩笑，只说好玩的事。到了民宿，曾红有些放不开，周霞平时刷视频，经常看到年轻人吐槽没素质的中老年，她下意识想证明，自己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和一般的中老年没有区别，于是她故意大吵大闹，仿佛这样能让她看上去坚不可摧……
陈争听到中奖时就觉得不对劲，“你是怎么中的奖？”
周霞愣了下，“买，买腊梅的时候。”
她年轻时喜欢腊梅，每年冬天都会买，女儿严屏起初觉得腊梅不好看，不如玫瑰花那么美艳，但腊梅清香，屋里会香一个冬天。
严屏后来也很喜欢腊梅，还用零花钱买腊梅。腊梅仿佛成了她们母女间的传承。严屏失踪之后，她仍然坚持买，渴望有一天女儿回来了，进门就能闻到喜欢的梅花香。
这几年来卖腊梅的很多都是年轻人，还会用小玩偶装点腊梅，她不喜欢那些，却被一个小摊子吸引，摆摊的是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虽然看不到脸，但她感觉对方很年轻。
女人跟她介绍，自己的梅花和“微末山庄”一起搞活动，买一把就能参与抽奖，有机会免费住民宿。她本就要买腊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了两把，抽了两次奖，第二次就中了。
陈争问：“是怎么抽的奖？我看看你的支付记录！”
周霞有点慌张，双手不断比划，说那就是个箱子，里面有几个塑料球，拿出来什么就是什么。至于支付记录，女人说一会儿正好要去买点农家菜，需要现钱，她便给的现钱。
“不，不会是陷阱吧？”周霞紧张起来，“都是梅锋的计划？他将我们骗到居南湖来杀？那个女的也是他安排的？”
陈争思索，周霞一行人想去农家乐，但到处都订不到位置，此时得到免费入住民宿的机会，一定会去。这看着似乎是周霞先有了聚会的打算，但假如梅锋的计划在她之前呢？梅锋并非算准了周霞会组织大家团年，而是打算用中奖吸引周霞。
周霞中奖，这样的好事她不会放弃，然而她已经没有可以团聚的亲人，只剩下互助小组的人。她一定会邀请他们一同去“微末山庄”，这样，他的机会就来了。
问题是，这个帮梅锋的女人是谁？
仿佛有幽香传来，陈争想到了在“lake”见到的成片腊梅，刘熏的面容出现在脑海。
梅锋在养殖区的工作是刘熏介绍的，但她和梅锋似乎没有深层次的联系。她为什么要为梅锋做到这个地步？
此前警方因为霍烨维案调查“lake”时，发现刘熏差点没能得到“lake”那块地，她的父母和她反目，还牵扯到了开发商。她寻求法律援助，在对簿公堂之前说服了开发商，否则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争得过。
法律援助……
永申律所？祝依？！
陈争算了算时间，居南湖西边这片山林改造建设时，祝依并未在永申律所实习，当时她还是个学生。但作为函省政法的高材生，她有可能利用所学，帮到刘熏。刘熏知不知道她后来的遭遇？如果知道，那么她就可能和梅锋联手。
陈争立即驱车来到“微末山庄”，找到游客管理处，一查，“微末山庄”并未和什么卖梅花的搞活动，但工作人员又说，各个民宿经常自己搞活动，说不定“山水楼”确实和腊梅贩子有合作。
陈争又来到“山水楼”，老板闻言很惊讶，也说没有做抽奖，但一位女前台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看向老板。老板忙说：“小李，你知道什么就赶紧说！都什么时候了！”
小李忐忑道，她有次上班时，听到小冬接了电话，提到了抽奖什么的。那阵子小冬接电话很积极，几乎不离开前台。周霞他们的入住，也是小冬办的。
陈争问：“小冬在哪里？”
出事后他来过几次“山水楼”，没有见过什么小冬。
老板脸色难看起来，说小冬已经离职了，一查时间，是1月16号。正是给周霞等人办完入住之后。
陈争立即将这条线索同步给专案组，经查，小冬并非函省人，长期在全国各地旅游，典型的背包族，来“山水楼”当前台也不过是一边休整一边攒路费，攒够了便再次踏上旅途。当天她已飞往东南亚的L国。
短时间找不到这个人了，陈争想，有人利用她，拿到“山水楼”的入住资格，她得到金钱上的好处，对方得到客房。除了小冬，民宿其他工作人员，包括老板，都不知道周霞等人中了奖。
陈争问：“小冬平时和谁接触比较多？”
一时半刻，前台和老板都想不起来。
陈争索性点名刘熏，“‘lake’的刘熏和她关系怎么样？”
老板一惊，“啊，我看到过她们在一块儿！”

第143章 无依（27）
都在“微末山庄”做生意，老板和刘熏打过不少交道，但说不上有多熟。小冬性格开朗，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有一次，老板经过“lake”，看到小冬在店里，刘熏正在和她说什么，她手里拿着一个礼包。老板也没多想，刘熏是做香水的，小冬是女孩，女孩喜欢香水再正常不过了。
无法得到小冬的口供，但线索已经很明了。陈争给周霞看了看刘熏的照片，问：“你回忆一下，那天卖给你腊梅的是不是她？”
周霞起初说，那姑娘脸都快遮完了，哪里看得清楚，但照片看得久了，她又说：“像，眼睛真的很像！”
在再次审问刘熏之前，陈争和专案组碰头开了个简短的会，目前有几个疑点，梅锋存在充分的杀死龚小洋和卢峰的动机，但他是不是非得杀死朱小笛？朱小笛和董京的死法为什么完全不同？有无可能存在另一个凶手，是这个人杀死了董京？梅锋杀朱小笛，也许是朱小笛无意间看到了他杀害龚小洋和卢峰，他必须灭口，也许是他和刘熏合作，刘熏要求他杀死当年将祝依推向死亡的实习生们。
曾经帮助过刘熏的律师有很大的概率就是祝依，陈争打算让鸣寒去一趟函省政法学院。
陈争看着线索墙上的刘熏，她已经尽可能做得隐蔽，小冬一出国，警方就难查下去。梅锋现在也音讯全无，梅锋和刘熏不同，刘熏是要保全自己的，而梅锋已经失去所有，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女儿、妻子报仇。
撞死李苹的是小货车司机，但梅锋很清楚，司机也很无辜，真正把他们一家逼上绝路的是互助小组的这帮人，在他眼中，他们每一个都恶毒丑陋，不可饶恕。他原本的计划，应当是将他们一网打尽，杀完所有人，他也许会逃亡，也许会自首，也许会自尽。
但由于霍烨维案，他的计划被打断了，周霞、曾红、汪万健还活着！只要他们还没死，他就必须隐藏好自己，等待下一个机会！
除非……
他连累了别人。一个帮助他复仇的人。
陈争没有见过梅锋，但从茶厂员工的口中，已经看到了一个形象丰满的梅锋。他曾经是个仗义而善良的人，年轻时，和李苹一起在工作之余上了夜校，对自己要求很严。梅瑞失踪后，他没像其他人一样丑态毕露，却也没有放弃过。
祝依帮助过他们一家，所以他杀死了朱小笛，董京也可能是被他杀害。那么同样帮助了他的刘熏呢？一旦刘熏被调查，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女人的后半辈子是不是被毁了？
“陈警官，你又来了。”刘熏依旧在作坊里忙碌，园子里开着成片的腊梅，幽香扑鼻。
陈争说：“这次需要你跟我去市局待一阵子。”
刘熏皱起眉，摘下手套，“是晴晴有消息了吗？”
陈争看向怒放的梅花，“是梅锋的案子。”
刘熏不悦道：“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给他介绍了工作，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杀人。”
“但你似乎参与了他的计划。”陈争盯着刘熏的双眼。
刘熏说：“你什么意思？”
“被害人入住‘山水楼’，是因为买梅花时中了奖。”陈争说：“跟你买梅花的那位女士看过你的照片后说，你很像那个卖梅花的人。”
刘熏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陈争说：“为什么不可能？”
“根本没有看清……”刘熏突然闭嘴，别开视线。
陈争说：“根本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你是想这么说？但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看清楚？因为你知道，卖梅花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
刘熏倒吸一口气，“我……”
“她的证词我们只会作为参考，其他该调查的会继续调查，比如查当时的监控什么的。”陈争朝园子外的警车抬了抬手，“刘女士，你身上有不小的嫌疑，到了市局，配合我们，争取早日洗清嫌疑。”
刘熏沉着脸，陈争从她的眉眼间看到了抗拒，但他手上拿着的是拘留许可，几分钟后，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朝警车走去。
刘熏上车离去之后，郑飞龙从梅花园中走了出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驶离的警车，自言自语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在居南市局审讯室，在刘熏面前坐下的是黎志，她往黎志身后看了看，收回视线时眉心皱起。
黎志问：“你想找谁？”
刘熏没说话。
黎志说：“你以为来的是陈警官？他送你来之后就出外勤去了，查的是你当年得到地的事。”
刘熏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志也没接着问。他只是按照陈争的思路，来审讯室走个过场。不久，警方将向媒体放出消息——案件侦查取得重要进展，副局长亲自审问“lake”负责人。
而在这之前，已经有自媒体拍到刘熏上了警车，目前关注“微末山庄”命案的人正在猜测，刘熏是不是凶手。甚至有思维比较发散的网民认为，霍烨维案必然是凛冬借刘晴之手做的，后来凛冬为了转移警方和舆论的注意力，又让刘熏杀了几名无辜的游客。
黎志起身要走，刘熏忽然将他叫住。黎志回头，笑了笑，“刘女士，有什么想要交待的吗？”
刘熏显得心神不宁，“你们在计划什么？”
黎志是老刑警了，和各种嫌疑人过了半辈子的招，“那我再问你一遍，周霞中奖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刘熏双手紧紧抓住裤子，“你们……”
“嗯？”
“你们找到我妹妹了吗？”
黎志说：“你想跟我做交易？”
刘熏深呼吸，“你保证找到我妹妹，我就告诉你！”
黎志神情一肃，“小姑娘，我不是在跟你做任何交换。霍烨维遇害，刘晴失踪，查清真相是我们刑警的职责，你什么也不说，我们还是会去做。”
审讯室的门在刘熏眼前关闭，她的表情异常痛苦，仿佛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鸣寒在陈争的遥控下抽空去了趟函省政法大学。很多老师还记得祝依，大一入学，她的优秀就遮掩不住，这种优秀不止是学业上的，她对法律援助非常热心。
学校有规定，在大三之前，学生不能参与正式的援助，这是对学生和被援助方负责。但祝依会悄悄“接活”，力所能及地给与求助者建议，超过能力范围，则会尽力请求学长学姐帮忙。
她的一位学姐已经留校当老师了，据她回忆，祝依大二时，接待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女人的兄长死亡，老家改建成景区，赔偿“可观”。但这所谓的“可观”只是表象，要是拿了钱，地就没了，当时那块地不挣钱，以后却难说。女人拿不准要不要坚持，来找祝依，祝依还去了居南市一趟，并且来咨询过学姐。但学姐虽然对这事有印象，具体的却说不上来。
鸣寒将情况同步给陈争。
“微末山庄”的开发商是函省鼎鼎大名的地产集团，陈争见到当初做“微末山庄”项目的赵总，提及最早的拆迁计划。
赵总说，刘熏差点坏了他的事，集团批下来的赔偿金已经相当丰厚，居民们很多愿意拿钱走人，刘熏这个小姑娘却非要和他谈“合作”。他当时挺不屑的，心想你跟我有什么好合作的？但刘熏却找来了一个“顾问”，二十出头，说起话来却有理有据。
她们的述求也很清晰，刘熏不会搬走，但也不会阻挠“微末山庄”的建设，只要求“微末山庄”在开发区划给她一块地，不干涉她的经营，同时她保证，绝不会破坏“微末山庄”的整体规划。
赵总是不信刘熏能做起来的，但如果不搞定刘熏，项目就无法继续进行，对大企业来说，时间等同于金钱。赵总强调自己并不是怕刘熏，只是觉得刘熏找来的这位“顾问”年轻有为，今后说不定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所以双方签订合同，“lake”和“微末山庄”共同发展。
赵总颇为欣慰，如今“lake”已经成了“微末山庄”里的一大看点，只是霍烨维案给“lake”的发展蒙上了阴影。
陈争问赵总，那位“顾问”是谁。赵总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了，但记得她来自函省政法大学。陈争拿出祝依的照片，赵总接连点头，“就是这个小姑娘，厉害啊，后生可畏。”
居南湖上阴云滚滚，冬天少见的大雨倾泻在湖面，被饲养的雨拥挤在水面上。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来到养殖区后门，雨衣遮住了他的面容，他长时间地屹立在风雨中，几番转身，却又没能真正离去。
他似乎正在经历艰难的挣扎。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没能完成，那些夺走他女儿性命的人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必须藏起来，直到杀掉他们所有人为止。
可是如果他真的躲到那个时候，那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岁数的姑娘，就要被毁掉人生了。她帮了他，他却把她推向深渊。
他和那些将他女儿推向悬崖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又向养殖场迈了一步，脚步踟蹰。而这时，车灯的光明从四面八方打来，剑一般穿透了雨幕。他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拿着枪的警察朝他包围而来。
梅锋在滂沱的雨中缓缓举起双手，布满老茧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苍老的眼中写满不甘，嗓音嘶哑而低沉，“我来自首。”
市局走廊，刘熏远远看着梅锋被押送到一间审讯室，忍不住喊道：“梅叔！”
梅锋听到声音，脚步一顿，却没有朝她看来，像是根本不认识她。
梅锋六十岁了，他脸上虽然沟壑纵横，尽显疲态，却给人一种他尚有力气没有使完的感觉。他不敢老去，因为他的敌人还没有死去。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陈争。
陈争用他在茶厂时的称呼叫他，“梅老板。”
梅锋愣了下，苦涩地笑笑，“我从来就不是老板，哪个老板能混成我这样？”
陈争问：“你说你来自首，龚小洋、卢峰、朱小笛是你杀的？”
梅锋挺直了脊背，双手握成拳头，“是。”
陈争问：“因为你女儿梅瑞？”
听到“梅瑞”这两个字，梅锋脸上的筋肉颤抖起来，一位父亲的悲苦在那些深刻的皱纹里汇集、蔓延。少顷，他发出喑哑的声音：“是。”
即便已经推测出大半真相，陈争仍旧需要从嫌疑人口中得到切实的口供，“你和李苹从戈子镇将梅瑞接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锋先是沉默，而后道出比曾红等人交待的更加无奈的困境，那是受害者角度的血淋淋悲剧。
梅瑞就是被拐卖到了圆树乡——事到如今，梅锋不再向警方撒谎。他承认，当年在李家，他和李苹原本准备让李江宝一家坐牢，但是梅瑞却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这么做，说李江宝是自己的丈夫，李家对自己很好，更重要的是，李江宝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李江宝坐了牢，别人怎么看她的孩子？
李苹最先动摇，梅瑞失踪那么多年，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女儿找回来，现在终于见到女儿了，她狂喜感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逼女儿做不愿意的事？
梅锋却不想感情用事，李江宝一家犯法了，圆树乡、戈子镇说不定还有很多像梅瑞一样被拐卖来的女孩。互助小组这几年一直走在寻找失踪孩子的路上，他见过很多失去女儿的家庭，他不想坐视不理。
但梅瑞是怎么说的？她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并不是她的父亲，她一步步退后，几乎藏到了李江宝身后，“我错了，我根本不该让你们知道我在这里！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以前你们就对我想做的事指手画脚，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样！你们走吧，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认识你们！”
女儿的话对李苹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她哭着抱住梅瑞，“瑞儿，你怎么这么说啊，妈妈是爱你的啊！我们不报警，你想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说！”
梅锋当时也慌了，梅瑞失踪后，他日日反省对女儿太严苛，看了很多父女的相处之道，他茫然地想，自己怎么又犯了当年的错？为什么又开始逼女儿？
李苹拉着梅锋到一旁冷静，梅瑞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很快决定，现在最紧要的是带女儿回家，梅瑞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事实上就是和这可憎的李家有了斩不断的联系，过去的多年梅瑞受了很多苦，那么至少今后，要让她轻轻松松地活。
于是双方商量好对民警说些什么，梅瑞的儿子留在圆树乡，梅瑞带女儿回去。临走之前，梅锋私底下警告李江宝，让他好自为之，不要再联系他们。
梅锋原以为苦难就到这里为止了，没想到回到茶厂，真正的苦难才开始。他苦笑着看着陈争，“我应该把她留在圆树乡的，她已经是李家的人了，我不该强行改变她的命运。”
互助小组组建起来后，梅锋和李苹成了最活跃的成员之一。在找孩子的过程中，他们帮助过一些家庭，每次有人找到了孩子，他们在振奋的同时，也感到失落。为什么回来的不是梅瑞？但找到孩子的家庭和他们关系都比较远，并非茶厂人，这种失落不会持续太久。
后来，梅锋明显感觉到，互助小组的存在对找孩子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他们定期聚会，更多是彼此安慰。他们这群失去孩子的茶厂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如果哪天，谁家的孩子找到了，平衡就会被打破。
梅锋知道不能依靠互助小组，于是更多时候独自行动。四年前，李苹突然收到匿名消息，发消息的人说，他们的女儿梅瑞被人拐卖到了戈子镇圆树乡，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夫妻俩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任何和女儿有关的线索，他们都不可能放弃，于是立即出发，果真找到了梅瑞。
带梅瑞回家之后，梅锋想要感激发消息的人，却始终找不到对方。当时梅瑞的精神状态很差，他和李苹都顾不上别的，日夜陪着梅瑞。
茶厂的工人都前来道贺，只有互助小组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一家。周霞带头问，他们是在哪里找到梅瑞。考虑到答应李家的事，梅锋并没有说。龚小洋当即发疯，污蔑他为了自己的女儿，把他们的孩子都藏了起来。双方在家中大打出手，外孙女吓得大哭。警察上门，将龚小洋等人带走，但他们就像蛆一般缠上了梅瑞。
很快，关于梅瑞的传言就在厂里满天飞，人们说梅瑞失踪之后就去当了“鸡”，被有钱的老板包养，现在年纪大了，没人要了，才带着拖油瓶回家。又说梅瑞知道其他失踪的孩子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但梅家收了钱，所以什么都不说。
这些谣言是谁编造出来的，梅锋一清二楚，李苹经常急得和工人们争辩，大家表面上相信，背地里却说：“哎呀，无风不起浪呗。”
梅瑞回来之后本就情绪不稳定，听到那些话，更是不敢下楼。她已经脱离城市生活太久了，几乎失去面对流言蜚语的能力。她几次跟李苹说：“妈妈，我想回圆树乡，你让我回去吧！”
怎么可能呢？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她，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她回去。
时间没能让谣言止歇，反而让谣言愈演愈烈。所有孩子都没回来时，互助小组就像一个大家庭，他们抱团取暖，彼此舔伤，而当其中一个孩子回来了，其他孩子却杳无音讯，这个回来的孩子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个团圆的家庭就成了其他家庭的肉中刺。
——我们都没有幸福，你们怎么可以先获得幸福？这不公平！
周霞能量大，在厂里造谣的就是她，龚小洋和卢峰更过分，故意用梅瑞听得到的声音，在楼下说她被人玷污，说她没用、这么大了还要靠父母养。
李苹跟梅锋商量，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不搬家。但现实的问题是，他们只是工人，省吃俭用的钱全用在了找梅瑞上，根本没有积蓄。搬家？怎么搬？搬到哪里去？
李苹说老家的房子还可以住，但说完自己就打了退堂鼓，老家的房子太旧了，他们自己住倒是凑合，但不想女儿和外孙女受那个苦。
“贫贱家庭百事哀啊。”梅锋叹气，李苹因为照顾女儿，又饱受流言中伤，患病住院，要是他们有钱，早就毫不犹豫地搬走，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
那天他去医院给李苹送饭，还在医院就听说茶厂出事了，有人跳楼。他当即心脏狂跳，赶回去一看，他家楼下剩下一滩血迹，女儿和外孙女已经躺在了太平间。
“我恨啊！”梅锋眼中满含泪水，他不住地颤抖，“我们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的女儿？就因为他们的孩子没有回来，我的女儿就不应该回来吗？他们都是杀害我女儿，我外孙女，我妻子的凶手，我要他们死！”
梅瑞自杀后，李苹起初很平静，甚至比梅锋更平静。但在女儿、外孙女入土为安之后，李苹疯了，认不得梅锋，动不动就在街上乱窜。
“我不恨那个司机，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我妻子都得感谢他。”梅锋说：“他让她终于解脱了。活着，对她来说才是煎熬。”
孑然一身之后，梅锋心中剩下的便只有复仇。他要杀了互助小组的所有人，但如何杀却是他必须要考虑的。他不能一个一个杀，不然剩下的很可能会逃走，他得将他们聚集起来，一网打尽。
他想不到具体的办法，暂时能做的，就是隐姓埋名，找份糊口的工作再说。梅瑞从圆树乡回来时，带着一瓶香水，牌子是“lake”，他问过女儿，香水是哪里来的，女儿只说是别人送的。
他对香水一窍不通，以为女儿喜欢“lake”，打听到“lake”的工厂和旗舰店都在“微末山庄”，便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招聘的人嫌他年纪大了，但老板刘熏见他可怜，愿意留他做个杂工。他心怀感激，一边干活，一边关注互助小组。

第144章 无依（28）
梅锋在“lake”干了没多久，从刘熏处得知，山下的水产品养殖区在招工人，比较辛苦，但赚得比她这里多，更适合他。他也已经发现“lake”的工作不适合他这个大老粗，就算刘熏不给他介绍养殖区的工作，他也会离开。认真感谢了刘熏之后，他来到养殖区，一干就是两年。
居南湖的鱼全省知名，肥美鲜嫩。看着那些张着嘴等食的鱼，他心中渐渐浮起一个想法——何不让这些贪食的鱼，成为他复仇的帮手？
他抬头看向被白雾笼罩的山中别墅，“微末山庄”早已成为居南市的度假胜地，年轻人、上了年纪的人都愿意来到这里。如果互助小组的人来了，他就有信心将他们变成鱼食。
但怎么才能让他们来？
“微末山庄”消费不低，周霞之流大概是舍不得消费的，他们更可能选择周边便宜的农家乐。必须让他们到“微末山庄”来！
他知道，自从梅瑞去世，互助小组就变成了一盘散沙，很久没有聚会了。他需要有一个人来组织这场聚会，周霞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年周霞就是互助小组的组织者，干什么都最积极，害死梅瑞也最积极。同时，周霞又是个贪图小便宜的人，她不愿意花钱来“微末山庄”消费，但如果有天降的馅饼，她一定会毫不怀疑地捡起来。
梅锋好歹在居南湖生活了两年，很清楚“微末山庄”里面的那些商家有时会搞活动，只要他得到这个活动的机会，就能让周霞上钩。
但怎么得到这个机会？他想到了刘熏。那个女孩很善良，而且大约因为“lake”老板的身份，和很多民宿关系不错。他不想将刘熏拖下水，但他没有办法，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刘熏。
他约刘熏在居南湖边见面，谎称自己有一些老朋友，因为年轻时的矛盾，早已不再联系。现在年纪大了，对友情格外珍惜，想找个机会和他们和好，却拉不下脸。
“刘总，能不能请你帮个忙，给我争取一个跨年的住宿名额，假装成中奖福利送给他们？”他露出贫苦民众的不安和虔诚，“当然，钱由我来出。我，我就是想和他们见个面，叙叙旧。”
刘熏很为难，但架不住他的请求，答应去试一试。他不住道谢，求刘熏一定要为她办到。
一周后，刘熏带来了好消息——她和“山水楼”的前台小冬关系不错，对方给了一个套房，能住至少五个人。
他喜极而涕，连称刘熏是他的恩人。刘熏问他接下去该怎么做，他说他还要去找人将这名额假装奖品送给湖韵茶厂的周霞。
刘熏思索片刻，决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来吧，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就这样，周霞得到了奖品，互助小组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水楼”民宿，准备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刘老板是无辜的。”梅锋没有接着说他是如何杀掉三人，反而停下来强调刘熏不知情，“我没有告诉她我真正的计划，陈警官，你们抓错人了，赶紧把她放了吧。”
“不着急。”陈争说：“刘熏参与了多少，我们会查清楚，现在……”
梅锋却急了，“你们还要查什么呢？我不是交待了吗，是我骗了刘老板，是我利用了她的善心！”
“那你为什么要杀朱小笛？”陈争突然打断，“他和互助小组八竿子打不着，和梅瑞也几乎没有交集。”
梅锋半张着嘴，眼里晃动着游移不定的光，“我……”
陈争轻敲桌子，“所以你还是先别顾着刘熏，把你的作案经过交待清楚。这样对你，对她，都有好处。”
梅锋注视陈争良久，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他可以随便糊弄的警察。片刻，他说：“因为他看到了，我不能放他走。”
16号，周霞等人入住“山水楼”，梅锋打扮成景区清洁工的样子，安静地观察着他们，因为脸被帽子和口罩遮住，没人认出他来。周霞还是像往常一样咋呼，企图让所有人围着她转。但到了18号，他们开始分散活动，龚小洋和卢峰关系最紧密，来到湖边看人钓鱼。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湖边哪些地方有监控，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18号下午，他故意在龚小洋等卢峰时，出现在龚小洋面前。龚小洋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走。他却叫住龚小洋，“你还在找你家孩子吗？”
龚小洋停下脚步，诧异地盯着他。
他苦笑：“当年你们其实没有猜错，我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出卖了你们所有人。”
龚小洋瞪大双眼，“你，你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他冷漠地看着龚小洋，“我隐瞒了其他孩子的线索，所以付出了代价。”
龚小洋激动得抓住他的衣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知道小宇在哪里？他，他……”
“你想问他还活着吗？”梅锋说：“当时他还活着，但现在，我不确定。”
龚小洋举起拳头，却没能砸下去。龚小洋的眼神肉见可见地软下去，充满了一个父亲的乞求，“梅老板，老梅，梅瑞的事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报复我都行，我求你，求你告诉我小宇在哪里！”
龚小洋几乎要在梅锋面前跪下，而梅锋听见他说出梅瑞的名字，心中涌起来的只剩下厌恶。
“你跟我来吧，东西我都藏在宿舍里。”梅锋说：“暂时别告诉其他人，我怕知道的人多了会出事。你知道，人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带着龚小洋绕开监控，来到养殖区。在他负责的区域，这个时间没有其他人，只有在湖中翻腾的鱼见证了他杀人的全过程。
出于对儿子的想念，龚小洋轻易相信了他的话，他让龚小洋在湖边稍等，自己回屋去拿东西，然而他拿来的却是榔头和小型电锯。
龚小洋后脑遭受重击，当即晕死了过去。梅锋将他翻过来，照着他的面门击打十多次。血腥气在潮湿的雾气中弥漫，很快被养殖区浓重的鱼腥气覆盖。
他迅速将龚小洋的尸体装在准备好的鱼食箱中，然后用龚小洋的手机给卢峰发消息：老卢，我见到梅锋了，他有孩子们的消息，你就在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别动，我让他来接你，我们一起商量！
卢峰以前就是龚小洋的跟班，和龚小洋穿同一条裤子。是龚小洋拉着他加入互助小组，也是龚小洋叫他一起羞辱梅瑞。得知龚小洋和梅锋在一起，他大惊失色，连忙打给龚小洋，梅锋却没接。正在他左右为难时，梅锋赶到了，气喘吁吁说，龚小洋在养殖场等他。
卢峰有点怕梅锋，但对龚小洋言听计从，想到龚小洋都去了，那他有什么好怕的？
天色已晚，非景区的地方，灯光不多，走在鱼腥气扑鼻的湖边，卢峰越来越不安，问龚小洋到底在哪里。梅锋指了指龚小洋的尸体，阴沉地说：“不就在那里吗？”
地上湿滑，卢峰想跑，脚底却不稳，摔到了尸体上，他恐惧得叫不出来，手脚并用地乱爬。梅锋冷眼看着他的丑态，一脚踩住他，喝问道：“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和龚小洋害死我女儿的时候呢？你们比人贩子还要恶毒，还要该死！”
“啊——啊——”卢峰的喊叫淹没在湖水的嘶吼中。梅锋不再浪费时间，手起锤落。
而就在杀死卢峰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看着自己。他心道不好，为什么会有人？现在这块区域应当只有他一个活人才对！他一不做二不休，立即拿着锤子冲入黑暗中。
来的是个年轻人，腿脚比他灵便，却不熟悉养殖区的情况，跑着跑着就在山林中迷路。他躲藏在林子中，眼睛飞快适应黑暗，悄悄来到年轻人身后，锤子落下时，年轻人应声倒地。
需要处理的尸体从两具变成了三具，好在他有的是时间。他用拖车将年轻人运了回来，在电锯的响动中，鱼儿向岸边集结。他将尸块抛入湖中，那些大张着嘴的鱼顷刻间帮他抹去了仇人的形体。
岸边的湖水微微泛红，但没有关系，等到天亮，这点血色就会被稀释。而且养殖区本就会投喂生食，有血腥是很正常的事。
他望着升空的烟花，听着热闹的爆竹，面无表情地想，下一个目标，是周霞。
然而天不遂人愿，天亮之后，“微末山庄”竟然出了事，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遇害了，警察正在调查整个“微末山庄”的游客。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不可能进行下去了，他必须保全自己，这样才有下一次机会。养殖区是警方早期调查的盲区，他利用这个时间逃离居南湖，就算警方最终查到了养殖区也无所谓，他不怕死，只怕不能为女儿报仇。
“但你还是回来了。”陈争说：“为什么要回来？”
“我……”梅锋迟疑片刻，松弛的唇角沉了沉，多年的痛苦集聚在他这个无奈的笑中，“我累了，忽然就想和她们团聚了。其实我最恨的还是龚小洋和卢峰，汪万健没做什么，周霞和曾红……算了，她们是女同志，我不跟她们计较。”
梅锋絮絮叨叨的，说自己逃走之后，心神不宁，居无定所，每天都在惶惑不安中度过，想到一命抵一命，女儿和外孙女这两条命已经有三个人来抵了，他便不想再坚持。
陈争沉默许久，很显然，梅锋没有完全说实话，他想要将刘熏摘出去。
“龚小洋和卢峰是怎么死的，你已经交待清楚了。但朱小笛呢，我觉得你还是有所隐瞒。他为什么会到你们养殖区来？按照你刚才说的，你做了充分的准备，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溜进来？”陈争说。
梅锋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天意吧。”
陈争说：“天意让你杀了朱小笛？因为他当年见过梅瑞？也是他将你们一家的恩人祝依推向死亡？”
梅锋涣散的眸光登时凝聚，充满讶然。
“你反正都要杀人，不如将伤害祝依的人也杀了吧，你是这样想的？”陈争说：“朱小笛不是碰巧看到你杀人，他本来就是被你叫来的。还有董京。如果不是忽然发生了霍烨维案，你会杀掉住在‘山水楼’的这两组客人。”
梅锋咽下唾沫，整个人显得非常僵硬，“我……不是……”
“还是说，有什么人利用你对朱小笛和董京下手？”陈争说：“你女儿从圆树乡带回来的香水，我来猜一猜，那是刘熏送给祝依，祝依又转送给她的。对吗？”
“不是！”梅锋立即否认，“怎么会呢？刘老板不认识祝依的。”
陈争问：“你确定她不认识祝依吗？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和祝依打过交道吗？”
梅锋不安地看着陈争，“我，我没见过她。”
“但你知道她。”陈争说：“是通过梅瑞？还是那个给你们发消息的人？”
梅锋叹气，眼中泪光闪烁，“小瑞经常提起她，是她劝说小瑞走出来，改变了小瑞的思想。”
当年在圆树乡，梅瑞是祝依的第一个目标，祝依安定下来之后，就想方设法接近她。
起初，梅瑞很排斥祝依，因为祝依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被老师器重的好学生，和学生时代的她截然不同。她一看到祝依，就会想到父母苦口婆心地念叨——你看看你们班长，你们学习委员，你就不能好好用功，像她们一样吗？
她讨厌祝依这样的人，又不屑地想，成绩好有什么用，不还是和她一样嫁到这种地方来了吗？但后来，她发现祝依和她并不一样。祝依非但没有嫁到圆树乡来，还试图带走其他嫁到圆树乡的女人。
她开始恐慌。她不是自愿嫁给李江宝，当初她离家出走，在外面受尽了苦头，被卖到圆树乡这种穷得房子都漏风的地方，简直想死了算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糟糕。她开始习惯。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一旦习惯，就不希望改变，哪怕是积极的改变也不愿意尝试。
那天她带着女儿出去散步，女儿吵着要去小卖部买糖吃。她的钱被婆家严格管控，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祝依却走过来，给她和女儿一人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孩子欢天喜地，她却戒备地瞪着祝依。
女儿非要和祝依玩，她也只能跟着，渐渐地，她们来到圆树乡边缘的山坡上。孩子玩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祝依也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趁着她不注意，在她脖子上喷了一下。
她吓一跳，“你干什么？”
祝依笑着问：“好闻吗？”
她这才发现，祝依拿着的是香水，香水的气味很清淡，很香。离家出走之前，她很喜欢偷偷用母亲的香水，而到了圆树乡，她几乎忘了香水是什么东西。
这里的女人是家庭的附属品，只用干活、伺候家人，冬天皮肤干裂，抹点几块钱的油膏就行。不会有人用香水，土生土长的人甚至连香水是什么都不知道。
时隔多年再次闻到香水，她的眼睛红了。气味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像是一个载体，让她想起了离家出走之前的生活。如果不负气离开，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送给你了。”祝依将香水塞到她手上，她愣了一下，不肯，祝依却将双手背在身后，“你在城市里长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拥有正常生活的女人能轻易得到一瓶属于自己的香水，有钱就买贵一点的，没钱就买便宜一点的，这不是什么奢侈品，谁想要都能得到。”
她紧紧捏着瓶子，不说话。
“你是被困在这里了，但犯错的不是你。”祝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你愿意走出来，随时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你的父母在找你，等着你回去。”
她忽然心跳加速，拉起孩子就跑。祝依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追上来。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变了。虽然她还是像村里的其他农妇一样如牲畜一般活着，但她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留在圆树乡，一半乘着香水给与的幻觉，回到了从小生活的城市。
祝依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你不属于这里。
祝依继续找机会与她见面，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祝依，那份不满的心情逐渐转移到了李江宝身上。直到她离开圆树乡，她仍旧认为李江宝不是个坏人，但祝依让她认识到，她不属于这里，这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改变。
梅锋老泪纵横，这些都是梅瑞刚回来时和他说的话，他知道了祝依这个人，但当时去接梅瑞时，并未见到祝依。梅瑞说起祝依时，眼中有光彩，祝依给她描绘过如今城市里的生活，鼓励她好好活着。
“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梅锋喑哑地说：“祝依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她救回来，我们却没能保护她。”
陈争问：“你知道祝依遭遇了什么？”
梅锋短暂地顿了下，眼神躲避，“她，她去世了。”
陈争再问：“你怎么知道她去世了？谁跟你说的？”
梅锋摇头，“我自己去查的。”
陈争沉默了会儿，梅锋在撒谎。但似乎想要掩饰谎言，梅锋说：“真的是我自己查的，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陈争说：“朱小笛真是你杀的？那董京呢？因为他们曾经是祝依的同事，他们将祝依推向火坑，所以你杀了他们？”
梅锋喘了几口大气，眼神悲苦又坚定，“是我，是我杀了他们！”
审讯暂时中断，陈争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鸣寒的电话。“黎局刚才给我开直播了。”
陈争挑了下眉，“那正好，说说你的想法。”
“梅锋和刘熏是同谋，朱小笛可能是他杀的，但董京不是。”鸣寒说：“董京恐怕也不是刘熏杀的。梅锋和刘熏之间有信息差，梅锋以为刘熏杀了董京，所以他咬牙认下来。如果我们现在问他杀害董京的细节，他多半答不上来。”
陈争扬靠在椅背里，闭眼听鸣寒分析。审问虽然只动动嘴皮子，但一场审下来，疲惫感非常重，此时听着鸣寒的声音，陈争有种精神得到按摩的感觉。
鸣寒说了会儿，没得到回应，略微皱起眉，“哥？”
陈争这才睁开眼，声音有一丝懒意，“嗯？刚才说到哪里了？”
鸣寒无奈，“哥，你拿我当催眠曲？”
陈争笑了笑，调整坐姿，“梅锋和刘熏的关系比他们承认的都更深。刘熏从某个途径知道了发生在祝依身上的事，想为祝依复仇，但她的仇恨等级远远低于梅锋，梅锋是这场复仇的主力，她从旁协助，可能她向梅锋提的要求就是‘顺便’解决掉那些实习生。”
鸣寒说：“朱小笛不是恰好出现在养殖区，是被刘熏引诱到那里。那董京呢？”
“刘熏没有单独杀人的能力。”陈争眼前浮现出司薇等人，“假设这次的活动的确是董京组织的，他的目的是杀死他们为祝依报仇，其他人猜到了他的打算，于是干脆反杀。”
鸣寒说：“集体作案？”
陈争想了想，觉得这里有些乱，“刘熏和董京目的一致的话，刘熏为什么还要和梅锋联合？”
鸣寒问：“你等下要去审刘熏？”
陈争点头，“你又要看直播？”
鸣寒看一眼时间，“来不及了，我要去见霍曦玲。”
陈争想起鸣寒这段时间都在和霍家周旋，霍曦玲非常难应付，她就像个技艺高超的垂钓者，不断钓着警方的胃口。
刘熏再次被带到审讯室时，情绪起伏比较大，不等陈争开口，她就问道：“梅锋他说什么了？”
陈争说：“不说他是李叔了？”
“我！”刘熏上身前倾，神情看上去很挣扎。
陈争说：“他已经承认杀害四名游客。”
刘熏撑大双眼，“四名？”
“你有异议？难道你知道不是四名？”陈争故意引开话题，“不过刘女士，我今天主要不是跟你聊梅锋，我们查到，你和已经遇害的函省政法大学学生祝依认识，不仅认识，你能够在‘微末山庄’经营下去，有她一半的功劳。”
刘熏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
“当年你无力和你父母、开发商过招，你对法律一窍不通，但你很聪明，知道寻找免费的外援。函省政法大学的学生经常出来做法律援助，你因此认识了祝依，她帮你争取到‘微末山庄’的合作，才有了‘lake’之后的发展。”陈争说：“对你来说，祝依就是恩人。后来，你将‘lake’最早推出的产品送给祝依，而她很珍惜这份象征着女性友情的礼物，将它带到了偏远落后的圆树乡，送给下一位她准备帮助的女性。收到香水的是梅瑞，也就是梅锋的女儿。”
刘熏呼出一口气，肩膀渐渐下沉。她苦笑着捋了把头发，“你们连这也查到了。”

第145章 无依（29）
陈争这才将话题又拉回去，“祝依救了梅瑞，她以为梅瑞离开圆树乡，生活就会回到正轨，但她低估了人性的可怖，落后封建的圆树乡没有‘吃’了梅瑞，反而是茶厂的老工人要了梅瑞的命。”
“她就不该那么好心。”刘熏忽然说：“如果不救梅瑞，梅瑞不会死，她也不会死。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老话是有道理的。”
刘熏笑了下，“你以为我实在帮梅锋？不，我是在利用他，我对他们整个梅家，都没有好感。梅瑞已经死了，我追究不到梅瑞头上去，但梅锋还活着。”
陈争问：“利用？你是指利用梅锋杀死当时一起去圆树乡的实习生？你是怎么知道祝依的遭遇？”
刘熏匆匆在眼尾抹了抹，没让眼泪掉出来。她的语气里充满悔恨，她至今还觉得，自己有机会救祝依。
祝依帮过的人很多，对祝依来说，她也许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对她来说，祝依就是挂在她前路上的明灯。和开发商达成一致那天，她送祝依去火车站，祝依抱了抱她，说相信她一定会成功。
可是成功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搞定开发商不过是第一步。从此，她过上了起早贪黑，心中只有工作的日子。她全心扑在“lake”上，连家人都无暇关心。“lake”推出第一款产品，却无人问津，眼看就要做不下去。她没脸见祝依，却又想着第一款一定要送给祝依，于是亲自赶去函省政法大学，见到了马上就要开始实习的祝依。
接过香水，祝依很开心，说自己会好好珍藏，又说她不该跑这一趟的，因为自己这就要去居南市了。
她很开心，以为今后会有很多和祝依见面的机会。然而回到“微末山庄”后，她变得更加忙碌，产品研发归她管，渠道营销也归她管，她忙得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直到两年前，“lake”逐渐有了稳定的客户，她才空下来想想自己的事，想想因为忙碌而疏于联系的朋友。
祝依，这个早已变得陌生的名字再次清晰起来，她兴奋地拿出“lake”的新品，想要送给祝依。当初她灰头土脸，想象中的祝依是出入律所的精英，她不好意思将“lake”送到祝依面前，现在她终于成了还算成功的商人，祝依祝她成功，她真的成功了，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见祝依！
但是祝依的号却消失了，她联系不上祝依，依稀记得最后一次见祝依时，祝依提到过永申律所，她找了过去，得到的答复却是，祝依确实实习过，但没有坚持下来，律所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感到万分诧异，坚持不下来？这怎么可能是祝依？祝依是最有恒心的人！
她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祝依出事了。
她没有时间和能力调查祝依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和过去相比，她已经富有太多，她可以请正规的律师，也可以请非法的私家侦探。律师没查出什么来，但不久，私家侦探告诉她，祝依已经被戈子镇那些愚昧的男人，以及她真心相信的实习生同事害死了。
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祝依死了？被同事害死？为什么？当年发生了什么？
私家侦探给她看了一段录像，地点似乎是一个地下室，黑乎乎的，环境非常糟糕，一个说着土话的男人被绑着，哭哭啼啼地求饶，说害死祝依的不止自己一人，他花了钱，花钱睡女人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还因此染上了“脏病”，他找谁说理去？
她看得无比震撼，私家侦探解释，视频中的这个村民，就是强暴祝依的人之一，而卖祝依的人，是祝依在圆树乡的丈夫易磊。
至于祝依为什么会嫁到圆树乡，那又是个漫长而残忍的故事了。
私家侦探说得很慢，一张张展示朱小笛、董京、张品、李仁、司薇、都应的照片，“祝依想要改变圆树乡，而他们利用了她的善良，一人推了一把，将她推向万劫不复。最后她本来可以获救，但是他们没有一人伸出援手。”
私家侦探又拿出梅瑞一家的照片，“这个女孩，就是祝依救下来的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她也被害死了，如果祝依没有出事，从圆树乡赶回来陪伴她，她不会那样想不开，从楼上跳下来。”
私家侦探的手指在梅锋脸上点了点，叹气，“他是个可怜的父亲。”
刘熏忽然说：“如果不是为了救她，祝依也不会死，是不是？”
私家侦探愣了下，“你这么说也没错。”
刘熏强行平复下来，“我该怎么办？”
私家侦探耸耸肩，“我只是个侦探，你给我多少钱，我就提供多少情报给你。”
刘熏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私家侦探朝梅瑞一家的照片抬了抬下巴，“他和你不一样，祝依只是你的恩人，恩人不是唯一，而梅瑞是他的女儿，他已经失去一切了。如果有一天他来找你，你可以试着帮帮他。但你别像祝依那样不图回报，你帮他复仇，也可以对他有所图。”
刘熏当时头脑混乱，难以消化私家侦探的话。但时间一长，她渐渐理解了私家侦探。当梅锋拿着“lake”的香水来到她面前时，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给梅锋出谋划策的是我，我没能报答祝依，我对梅瑞也抱有恨意，我利用梅锋时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刘熏变得很平静，没有化妆的脸就像风平浪静时的居南湖，“我替他得到‘山水楼’的套房，也是我假装卖腊梅，假装让周霞中奖。梅锋向我保证，等他报完仇，就会想办法杀掉那群实习生。”
陈争早就发现刘熏的话疑点重重，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你不知道朱小笛他们也会住在‘山水楼’？”
刘熏摇头，“我本来不知道，但我让小冬帮忙订房时，看到了已订名单。”
陈争说：“所以你觉得这是机会？”
“不然呢？”刘熏亢奋起来，“他们自己要来，给梅锋省事了！”
陈争问：“你找的那个私人侦探是谁？”
刘熏有所顾忌，沉默下来。
陈争问：“这个人你不能说？”
刘熏皱着眉，“我知道侦探不合法，我不想牵连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个私人侦探不是偶然接到你的委托？”
“什么意思？”
陈争问：“你找的是哪个律所？”
刘熏犹豫片刻，“永申。在居南市，永申是名气最大的律所。”
“既然永申的律师都什么也没查到，私人侦探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陈争再问：“是谁？叫什么名字？”
刘熏吞咽唾沫，“我，我只知道她姓欧，我，我叫她欧女士。”
陈争说：“联系方式呢？”
刘熏说：“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当着她的面删了，我知道她做的事不合法，她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陈争说：“那你们应该也没有转过账？”
“是现金支付。”刘熏越发慌张，“你是说，我可能被她利用了？”
陈争问：“你对她的长相还有印象吗？”
刘熏越是想要形容，记忆中的面容就越发模糊。她只记得那是个举手投足都很有韵味的女人，身上很香，用的是奢牌香水，波浪长发，每次见面都戴着夸张的墨镜，她看不清她的眼睛。
陈争想了想，“你是怎么找到她？”
“不是我找她！”刘熏说，她起初只是想找正规律师，但律师毫无办法，她和律师约在律所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律师走后，她失落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欧女士就是这时出现，说自己能够接她这个案子，条件是她不可以再找其他律师，更不可以声张。她已经对律师失望了，立即答应下来。
结束审问之前，陈争再次向刘熏确定，“董京不是你和梅锋杀的？你只是将朱小笛引到梅锋面前？”
刘熏不住点头，“其他人我根本来不及，我没想到，没想到……”
那天晚上，她唯一的亲人也出事了。
“欧女士。”陈争尝试描绘出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私人侦探，恐怕她才是这一系列命案的幕后推手，在刘熏到永申律所寻找祝依时，她可能就已经盯上了祝依。
她知道实习生之间发生的事，也知道祝依的遭遇，甚至用非法手段强迫尖丫乡的村民说出强暴祝依的事实。刘熏和梅锋引导互助小组来到“山水楼”，但对他们来说，朱小笛等人的到来是意外，那欧女士在这其中有无推波助澜？
陈争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何美。
是因为她的婚礼，实习生们才时隔多年相聚在居南市，才有了这次的跨年聚会。
她的外形和气质符合刘晴的描述，而她作为祝依曾经的引路人，事实上是最容易发现祝依出事的人。刘熏到永申打听过祝依的消息，为了找到祝依，又请了永申的律师，何美完全有可能知道刘熏的意图。所以她假扮成私家侦探欧女士，接近刘熏，告诉刘熏真相？
陈争细细回忆上次和何美见面的经过，这位美女律师绝非花瓶，曾经被卷入顾强案，如今在律师圈混得如鱼得水。她是欧女士的话，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陈争给刘熏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上的正是何美，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律师从车上下来，摘下墨镜。
刘熏惊讶道：“这不是欧女士？”
陈争说：“你确定你的私家侦探就是她？”
刘熏又看了会儿，点点头，“她戴墨镜时就是这样，走路也是这样！我印象深刻，不可能记错！你们找到她了？”
陈争自语道：“还真是她。”
永申律所，何美款步向陈争走来，“陈警官，又见面了。案子侦破了吗？”
陈争笑道：“快了，大概就差何律的证词了。”
何美挑眉，“我？陈警官开什么玩笑。”
陈争忽然问：“永申律所的工作是不是不太繁忙？”
何美说：“怎么会？当律所哪有不忙的，要不是助理来叫我，说警察上门了，我现在还在开会。”
陈争说：“那你还有时间在外面兼职私家侦探？”
何美唇角微微一顿，眼神略有改变。
“你当私家侦探时的名字似乎叫欧女士？”陈争说：“业务还是从你们永申律师手上抢来的。”
何美笑起来，推开一扇门，“陈警官，进来说吧。”
陈争却站在门口没动。何美回头，似乎颇为不解，“嗯？”
“其实我今天来，是请你去市局坐坐。”陈争下巴朝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你觉得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觉得里面也不太适合，毕竟我们有重要的笔录要做。”
何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片刻，将门重新合上，“行，那我就跟你去喝个茶。”
何美被警察带走，一时间，律所上下众说纷纭，有名气的律师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不为人知的阴翳，有虎视眈眈的仇家，但何美似乎从未惹到任何人。年轻律师们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市局问询室，镜头对准何美，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她也很注意妆容，整理了下衣领。
陈争问：“私家侦探是你的副业？”
何美说：“说笑了陈警官，我说过，我的本职工作已经占据了我几乎全部时间。”
陈争说：“那为什么你还抽出时间，去接待‘lake’的老板？总不会因为她钱给得多吧？”
何美沉默了会儿，“因为站在女人的角度，我觉得她应该知道真相。”
陈争问：“为什么是她？”
何美挑了挑眉梢，“因为这么多年来，刘熏是唯一一个来永申打听祝依去向的人。她是祝依的朋友。”
“唯一？”
“是啊，唯一。那么一个优秀的女孩，人间蒸发，居然只有刘熏这个和她根本不在一个生活圈的人关心她。你说这可不可笑？”
陈争并不觉得可笑，并且在何美脸上，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与“可笑”有关的表情。
陈争问：“你怎么知道刘熏和祝依之间的事？她告诉你的？”
“一半一半吧。”何美说：“刘熏心急火燎来律所，说要见祝依，前台根本不知道曾经有个实习生叫祝依，她请刚入职的律师帮她找祝依，开玩笑，这怎么找得到？”
那律师实习时被何美带过几回，何美跟他打听刘熏的诉求，知道他帮不了刘熏，于是在他们其中一次见面之后，以私家侦探的身份主动找到刘熏。
刘熏对律师已经失望了，将希望押在她身上，说了很多和祝依之间的事。而她给祝依看了一段私底下审问村民阿秀的视频。
刘熏很冲动，她告诉刘熏，今后有机会可以帮帮梅瑞的父亲。
何美交待的这一段和刘熏的证词一致，她说得相当坦荡，连眼神都没有分毫躲闪。
陈争说：“这么说，你早就知道祝依出事了，也知道当年的所有细节？那为什么我上次找你的时候，你不承认？”
何美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警官，我很忙的。”
陈争说：“都这么忙了，还要给刘熏当私家侦探？”
何美视线稍稍往下扫了扫，似乎并不在乎谎言被揭穿，“私家侦探不合法，我也只做过这一次。”
陈争说：“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祝依出事的？你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你的实习生，为什么会特意去调查祝依？”
何美沉默了会儿，露出一抹苦笑，“这就说来话长了。”
何美并不想带实习生，在她看来，愚蠢、天真、自大的实习生是在他们这些成熟律师身上吸血。但她被安排了带实习生的任务，只能硬着头皮上。
当年的七个实习生里，朱小笛是关系户，还未来报到，就占据了一个转正指标，用不着她操心。她还挺喜欢关系户的，因为这类人往往知道自己的定位，不会急于表现。最难缠的是那些没有背景，拼命想留下来的人。人性的急躁、贪婪、恶毒在他们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比如，李仁和都应。
她最不喜欢的实习生就是他们二人，都应成绩不错，但性格缺陷很大，临场应变能力不足，李仁成绩不及都应，功利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至于董京、司薇、张品，董京还行，但心思不在工作上，张品能力太差，不知怎么过了HR那一关，总归是要被刷掉，司薇，这个女生很有趣，学法律就是为了钓大律师，装清纯装可爱，自以为深藏不露，但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在她面前都幼稚得令人发笑。
只有祝依，让她很感兴趣。祝依是实习生中毫无争议的第一，无论是学历，还是在校成绩，还是实习表现，都很难让人忽视。她甚至在祝依身上感到了不该出现的松弛感，和祝依相处，即便是她，也觉得很舒服。
祝依是从福利院走出来的，按理说应该像李仁和都应那样患得患失、局促犹豫，但祝依是一团肆意燃烧的火，连她都忍不住羡慕。
顾强也注意到了祝依。顾强这个人，人品不行，私生活龌龊不堪，但业务水平过硬，看人的眼光更是独到，早早相中了祝依。如果不出意外，祝依毕业后将在何美手底下工作，对她们双方来说，这都是双赢的事，祝依有了顾强这座靠山，何美有了祝依这个生力军助手。
何美怎么都没想到，祝依会因为一次法律援助，而留在圆树乡。
“上次我没有撒谎。”何美有些无奈地说：“我当时去找祝依的时候，确实很生气。我不知道她的计划，正在气头上，一时半刻也想不明白。”
实习生们没有一人说出祝依留在圆树乡的真相，李仁、朱小笛说和祝依不太熟，交流不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司薇和都应说祝依爱上了老实的村民易磊，“恋爱脑”发作，她们怎么劝都没用。
那段时间律所事情很多，董京等人相继离职，何美抽空去见祝依，祝依还给她上演一出和易磊相亲相爱的戏码，气得她转身就走。
陈争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祝依只是在做戏？”
何美说：“顾强出事后吧，当时我自己和律所都经历了事业低谷，差点做不下去。时间一多，就开始琢磨以前没有想明白的事。”
那时，她根本不能出门，更不能去永申报到，自媒体、网友堵在她家门口，骂她是小三，顾强的其他屎盆子也往她头上扣。
她暂时离开居南市，一边旅游一边散心。车开到戈子镇附近时，她忽然想到祝依。这个她最看重的女孩，已经消失很久了。
越是思索，她越是觉得古怪，祝依怎么会是“恋爱脑”？祝依只可能假装成“恋爱脑”，祝依这么做一定有目的。
她在戈子镇住下，这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没人认识她。她过着上午买菜，下午在茶馆听人闲聊的生活。得知这一带十分落后，女人地位很低，很多村子用自家女儿去给自家儿子换媳妇，甚至存在买女人的习俗。
何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祝依挽着易磊手的样子，还有实习生们回来后三缄其口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祝依想要拯救圆树乡的女人，假装嫁给易磊，打入内部？而其他实习生和她商量好了，做她的接应？
他们必须骗过所有村民，包括易磊，所以当时她来到圆树乡，祝依也装出顽固不化的样子？
可问题是，后来祝依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所有的实习生也全部离开了永申？
她长期跟着顾强，见惯了黑暗，习惯从最卑鄙的角度来揣摩人心。不好的预感从她心中升起，祝依很可能出事了，而那些所谓的同事对她置之不理。
何美当学生时学过画画，以画家的名义驱车前往戈子镇的各个乡村，唯独没有去过圆树乡——她担心被易磊认出来。在尖丫乡，她找当地妇女当模特，给她们丰厚的报酬，从她们口中得知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曾经有个女人被自家男人关在地下室做“鸡”，染上了那种病，还传染给了好几个男人。
妇女们脸上流露着鄙夷，说那女人好像是城市里来的，不守妇道，生了孩子还乱搞，活该！
她们的话语中听不到丝毫对受害者的同情，反而怨恨她让其他男人染了病，又拍着胸口，感恩自家男人没染上病。
何美听得作呕，画画得一塌糊涂，她问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叫什么。妇女们说，已经病死了，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圆树乡的。

第146章 无依（30）
何美警铃大作，冷静下来后，叫来两个保镖。顾强得罪的人太多，为了自保，雇了十几人的保安团队，何美也和他们有往来，现在顾强倒了，何美钱到位，关系也到位，他们很快赶到。
何美盯上染病的村民阿秀，保镖将他绑在其家中的地下室，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下子全交待了。那个被半个村子的男人玩弄过的女人是圆树乡村民易磊的老婆，据说还是大学生，给易磊生了个孩子，不检点，所以才被易磊弄过来赚钱。
何美给了阿秀一笔钱，让人将他送出函省。回到居南市之前，她悄悄去圆树乡看了一眼，易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老母亲抱着孙子，嘴里不停骂着土话。
祝依想救这里的女人，到头来，却将自己一辈子都搭了进去。她替祝依感到不值。
回到居南市后，她一头扎进工作，永申律所刚刚度过危机，很多律师离职，她留了下来，接手顾强的正规业务，渐渐成了永申的一姐。
位置站得越高，视野就越清晰，她用碎片般的信息拼凑出了裂痕斑斑的真相。祝依的死，易磊是直接凶手，而那六个实习生则是看不见的推手。
祝依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太刺眼了，都应是祝依的“低配”，司薇嫉妒董京对祝依的感情，李仁渴望挤掉祝依，朱小笛恨人们总是用祝依的优秀来反衬他这个关系户，董京对祝依的拒绝耿耿于怀，至于张品，这个人存在感低，微不足道。
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拉祝依一把，但是他们在她想要做那个打入内部的钉子时热情怂恿，当她需要帮助时，每个人都收回了手。
他们欢呼着将她抛起，她迎向阳光，却没有人接住她。
难怪所有人都要离职，这些卑鄙的年轻人大约最终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所以你怂恿刘熏为祝依复仇？”陈争说。
何美诧异道：“陈警官，你竟然这样想？我没有怂恿过任何人，刘熏在寻找真相，我只不过让她知道了真相而已。”
陈争说：“你还知道梅家的事。”
何美说：“说起梅瑞，这还是都应回来后说的。”
实习生们回到律所后，需要提交法律援助报告，都应写到了圆树乡李江宝的妻子梅瑞。她因此找都应聊了聊，都应像以往一样吞吞吐吐，说怀疑梅瑞是被拐骗过去的，但梅瑞排斥所有人的接触。
永申律所和湖韵茶厂有合作关系，何美因公去茶厂见高层，听说了梅瑞被父母接回来，却自杀的事。她并未掌握太多情报，只能推测，梅瑞回来很可能是祝依的功劳。
“这家人很可怜，互助小组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些。”何美叹息，“站在梅锋的角度，那些将梅瑞逼死的人死不足惜。”
陈争说：“那董京朱小笛呢？也死不足惜？”
何美笑道：“陈警官，你又来了，我说过，我只是将真相卖给了刘熏。她会为祝依做什么，这不在我的可控范围。”
陈争说：“你提醒了我，将实习生们重新聚集在一起，倒是在你的可控范围内。”
何美神情稍沉，“我只是在朋友圈发了请柬，他们会来，我也很意外。按照你的意思，我办这场婚礼就是为了引他们来，然后杀了董京和朱小笛？这也太夸张了，我再怎么欣赏祝依，都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陈争说：“他们已经承认，在来之前，收到了匿名信息。”
何美说：“那你更应该去调查他们，调查匿名信息。陈警官，我只是被牵连进了案子里，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害任何人，也没有唆使任何人。”
何美相当平静，仿佛早就知道陈争会问什么，也早就想好了对策。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这一切的策划者，梅锋和刘熏已经承认杀害朱小笛、龚小洋、卢峰，而董京是谁杀的，还没有答案。
陈争和鸣寒讨论过李仁等人身上的嫌疑，用排除法，凶手必然在他们中间，查清只是时间问题。但现在何美浮现了出来，忽然将水搅得更浑浊了。
陈争想起鸣寒见霍曦玲去了，霍烨维这个案子也是笼罩在警方头上的阴云。
霍曦玲处在机动小组的监视之下，工作照旧，但暂时不可离开函省。鸣寒时不时就在她面前晃两圈，跟她聊聊霍烨维的事。
霍曦玲不愧是干掉霍家兄弟姐妹上位的狠人，唯一的继承人被残杀，她也能沉住气处理集团事务，将鸣寒和机动小组的其他成员视作空气。要不是鸣寒知道她是霍烨维的生母，简直要越监视越觉得她就是杀害霍烨维的凶手。
前几日，霍曦玲说过一句话，“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我还没有想好应不应该告诉你们。这关系到我和集团的将来。”
她不开口，鸣寒就只能跟她耗，同时机动小组暗中调查渭海科技。霍曦玲这种老谋深算的企业家有一套独特的决断依据，一切都以她本人的利益为准，只有到了她判断自己必须向警方求助时，她才会主动开口。
下午，霍曦玲主持完一个项目会议，回到办公室，略微走神。霍烨维案已经影响到渭海科技，舒俊更是在网上煽风点火，不断往她身上泼脏水。
舒家不是好得罪的，此时，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一些合作项目暂时搁置了，很多过去看渭海脸色的企业都选择了观望，集团股价持续走低……
霍曦玲将文件丢在桌子上，沉沉叹了口气。
“哟，霍总，心情不美丽啊？”鸣寒又来了，脸上挂着吃瓜群众的笑。
霍曦玲皱眉看他一眼，又戴上了刻板的面具。“把你们的人撤走，我心情说不定就美丽了。”
鸣寒上前，靠在桌边，“那你心情美丽了，就愿意和我聊聊‘量天尺’？”
霍曦玲警告般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我呢，要是不当警察的话，可能就和你儿子差不多。”鸣寒半开玩笑道：“说不定也能进娱乐圈混一混，说不定比你儿子混得还好。”
霍曦玲蹙眉打量他，似乎在说：就凭你？
“我怎么了？我这身高，这身材，这脸蛋，这么幽默，不红天理不容。”鸣寒走了两步，颇有将这总裁办公室当做秀场的意思。
霍曦玲嗤笑，“在我面前开屏没用，我老太婆了，对你这样的小年轻没兴趣。”
鸣寒佯装受惊，“怎么说话的，我是有家室的人。老太婆……霍总，我说我和霍烨维像，是因为我们都有个不择手段的商人家长。”
霍曦玲盯着鸣寒，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这句话。
“我老爹曾经在南山市和洛城呼风唤雨，后来生意做得正好，却跑到G国去，运扬科技，听说过吗？和你家一样，都是科技企业。”鸣寒唇角勾着隐约笑意。
霍曦玲说：“你是卜阳运的儿子？”
鸣寒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差点遭到‘量天尺’的毒手？这帮人想要我的命，很可能就是因为我那个坏事做尽的老爹。”
霍曦玲脸上的皱纹轻轻颤抖，她似乎动摇了。
“我差点小命呜呼，霍烨维没我那么幸运，霍总，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报应都让下一辈承受了？”鸣寒说话时是笑着的，但他的笑容却让人感到寒冷。
“我……”霍曦玲握紧了钢笔，移开目光。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鸣寒说：“卜阳运那个老东西不见了。”
霍曦玲下意识道：“什么？”
“你这是紧张还是诧异？”鸣寒问：“你和卜阳运是什么关系？”
霍曦玲反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鸣寒逼近，“他已经在G国生活了很多年，和我早就断绝联系，但在我联系他之后不久，他就失踪了。”
霍曦玲嘴唇颤抖，虚假的面具几乎要脱落。
“霍总，这段时间我们也不是只盯着你。”鸣寒继续道：“你们渭海科技在你掌权前后的变化，我也大致了解了一下。当年你一个旁支，不是合适的接班人，仅比你大七岁的小叔才是。他这么一个备受器重，洁身自好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沾上赌和毒，最后死在监狱里？”
霍曦玲脸色泛白，这桩陈年往事像是从污垢的过去伸过来的藤蔓，牢牢将她束缚住。
“还有凌空、万星这两家科技企业，它们曾经都是渭海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盟友，如果它们正常发展，渭海的不少市场份额，似乎得交到它们的手上。”鸣寒说：“可惜，这两家都出现了家族内斗，渭海成了最大的获利者。”
霍曦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冬日的洛城被雾霾笼罩，建筑像是飘浮在铅灰色的浮沫中。鸣寒盯着霍曦玲的背影，“继续查下去，你猜，我还会查到什么？”
“你父亲和‘量天尺’是合作关系。”霍曦玲忽然开口。
鸣寒蹙眉，“什么？”
霍曦玲半侧过身来，眼神没有温度，“我和他一样，也利用了‘量天尺’，我们可能是国内最早从‘量天尺’身上获益的人。”
霍曦玲的成功要从接触到“量天尺”说起。经过多年的营销洗脑，如今外界提到渭海科技，都认为霍家缺乏男丁，仅有的几位也不堪大用，出彩的全是女人，霍曦玲就是其中最耀眼的明珠。
然而事实却是，当年霍家最受器重的是霍曦玲的小叔霍应征，堂弟霍美深。当霍曦玲还在集团里做着边缘项目的主管时，霍应征和霍美深已经多次参与重大决策。
那时他们根本没有将霍曦玲放在眼中，而在他们和霍曦玲之间，还有不少虎视眈眈的人，他们互相算计、站队、传递情报，霍曦玲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量天尺”却将甜头放在她面前，怂恿她去幻想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找到她的是“量天尺”在华国的负责人金池也，真名不详，K国人，华国语却说得非常流利。
金池也长了一双很勾人的桃花眼，说她这样的女性，不应该成为男人之间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她明明有着不输霍应征和霍美深的才华，为什么只能充当这场家族斗争的旁观者？
那时她还很年轻，心里本就燃烧着不甘的火苗，这不甘一方面来自她从小就优异的成绩，一方面来自长辈对女人的藐视。要不是深谙豪门自保之道，早几年她说不定就会崭露头角，然后被残忍拔除。
金池也将她心中的火苗烧得更旺，但她不了解“量天尺”，更不明白这个见不得光的犯罪组织为什么要站在她这一边。她警惕地问：“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金池也笑着鼓掌：“问得好，‘量天尺’不做慈善，给与了多少，必然成倍讨回，而你身上有这样的潜力。”
金池也举了不少K国和J国财阀的例子，“量天尺”在华国虽然还几乎无人知晓，但在K国和J国，已经“帮助”了大量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企业家。
他们起初被高压的竞争环境压迫得喘不过气，而在“量天尺”的帮助下，他们的竞争对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其中一些小企业如今已经是风头正劲的明星企业。
谁不渴望成功？尤其是霍曦玲这样明明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必须给叔叔、弟弟当垫脚石的人。她的眼中渐渐迸发光芒，而金池也的笑容也更加明媚。
“量天尺”向所帮助的企业索取的不止金钱，更是人脉，在K国，经过各大企业，“量天尺”已经组建起一张犯罪巨网，所有身在其中的人互惠惠利。
如今，这张成熟的网向霍曦玲扑来。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你们瞄准渭海科技的话，我小叔和堂弟是更好的选择。”
“我首先要纠正一点，‘量天尺’并不针对具体的企业。”金池也说：“我们只看重企业里的人。试想，你如果是霍美深或者霍应征，我此时对你高谈阔论，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再一通电话将我送去警察局？”
霍曦玲皱眉，略微思索，“你好像说得没错。他们并不需要你。”
“是，他们早就志在必得，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又何必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异国组织合作？”金池也说：“所以霍女士，只能是你。你式微，却不安于现状，想要吃下整个渭海科技，我们初来乍到，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开启新的地图，你我彼此需要，一拍即合。”
霍曦玲承认自己被说动了，但她是个谨慎的人，不敢轻易答应金池也。然而她的人生已经在金池也出现的这一刻改变，她知晓了“量天尺”的存在，知晓了像她这样不受重视的人在“量天尺”的庇护下获取遥不可及的东西。名、利，她觊觎的一切，“量天尺”都能为她取来，而她只需要成功，成功之后成为“量天尺”所构建网络上的一环。
在霍家镶边的日子她再也无法忍受，姐妹在她眼中都是一群空有脸蛋的废物，霍家的男人也一个个得位不正。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幻想有朝一日将他们全部踩在脚下，成功渭海科技的王者。
金池也给了她充足的考虑时间，她急不可耐地找到金池也，但也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她希望金池也给她看一个成功的案例，不要K国也不要J国的，“量天尺”在外国的运作已经很成熟，她要看“量天尺”在华国的“开荒”成就！
金池也早有准备，“你不是我在函省的第一个目标，你认识南山市的卜阳运吗？”
“卜阳运？”霍曦玲皱起眉，她知道这个人，说起来，她和卜阳运还算是半个同行，虽然专攻的方向不一样，但都是在科技这个大类别里。
据她所知，卜阳运是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靠着优越的皮囊和小聪明傍上了富裕人家的女儿，靠着岳父岳母的钱发家，生意越做越大。
金池也笑得弯起眼，“他岳父岳母有点钱，但绝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资助他几百万顶天了，你也是做科技的，你知道这个行业是资本的战场。”
霍曦玲说：“所以他是你们扶持的？”
“我们不过是帮他牵了几条线，顺便清除路上的障碍，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解决。”金池也说：“话说回来，他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们起初也不会在他身上投资。”
金池也说得轻巧，霍曦玲却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怎么样？”金池也说：“卜阳运的例子够不够？不过现在他也只是个小虾米，你知道，我们来到你们国家的时间还不长，一切都还在探索阶段。实不相瞒，除了你，我的手上还有十来位接洽的人，要不要和我们合作，你自己决定。”
霍曦玲向金池也伸出手，金池也绅士地握住，“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到这里，霍曦玲停了下来，审视着鸣寒，她的眼中有很深的疑惑，似乎在想，卜阳运的儿子为什么会成为警察？
“当年霍应征染毒，彻底失去竞争资格，是你和‘量天尺’的‘杰作’。”鸣寒说。
霍曦玲却笑了，“是‘量天尺’，但不是我，我只管发展我自己的事业，他非要接触那玩意儿，我怎么拦得住？非要说的话，倒是霍美深在后面推了一把。”
霍应征和霍美深的名字如今已经被遗忘，当初霍应征嗑药，口口声声称是霍美深陷害自己，霍美深当然拒不承认。霍家动荡，为了稳住渭海科技，霍应征被抛弃，最终死在狱中。
而霍美深仅仅过了半年好日子，就被霍应征派系里的人查到买凶杀人，抓到一系列不正当竞争把柄。霍美深企图出国暂避，却在边境被毒贩杀死。
霍曦玲在这一连串风波中隐身，霍家风雨飘渺，她的项目成了让霍家起死回生的灵芝，她也就此成为霍家不得不委以重任的人。
“说得跟你手上一滴血都没沾似的。”鸣寒冷笑，“霍总，你要真这么‘干净’，霍烨维为什么会惨遭毒手，就像我一样？卜阳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他出国就是为了逃避对他的追杀。”
霍曦玲皱眉，“但你说想杀你的是‘量天尺’，这怎么可能？”
鸣寒问：“为什么不可能？”
“‘量天尺’是我、卜阳运的盟友，对霍烨维动手的，是‘量天尺’的敌人。”霍曦玲说完，神情却有一丝动摇。
鸣寒盯着她，“那么‘量天尺’的敌人是谁？”
霍曦玲眉心皱得更紧，摇头，“我不知道。”
鸣寒说：“以你和‘量天尺’关系的紧密程度，你手上没有丁点儿情报？”
“不是。”霍曦玲说：“我猜，‘量天尺’的发展方向发生了一些改变。”
鸣寒挑眉，“哦？什么改变？”
霍曦玲抿着唇，犹豫是否告诉面前这位警察。她的处境很尴尬，霍烨维的死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她不得不提及本应藏在心底的罪恶秘密，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又有了新的顾忌。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和‘量天尺’联系过了。”霍曦玲说，她和“量天尺”的联络依赖金池也，最后一次见面，金池也显得有些疲惫，说要回K国一趟。
以前金池也也经常消失，她习以为常。直到大约两年多都没有金池也的消息，她才感到古怪，怀疑金池也回K国后出事了。然而除了金池也，她没有其他联络“量天尺”的途径，只能等“量天尺”派其他的人来。
“其实‘量天尺’消失了，我反而松了口气。”霍曦玲苦笑，“没人愿意直面自己过去的罪恶，他们消失，好像将我过去做的事也带走了，一并勾销。”
近几年，霍曦玲已经不再依靠“量天尺”，和“量天尺”合作的经历已经成了她的黑历史，午夜梦回，她多次梦到“量天尺”向她讨债。但在现实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量天尺”悄无声息地来，似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鸣寒问：“所以你认为‘量天尺’出事，被仇家反扑？”
霍曦玲点头，“只有这种可能，不然为什么金池也一去不复返？我听说‘量天尺’的情报网已经撤到境外去了。”
鸣寒又问：“那你再想想，可能向霍烨维复仇的是谁？”
霍曦玲沉默了很久，眼中的光泽渐渐散了。

第147章 无依（31）
“你想不出来？”鸣寒说：“因为你造的孽太多？”
霍曦玲不再看他，也不再回答。
鸣寒离开渭海科技，刚才霍曦玲看似向他坦白，但矛盾和疑点却更多了。霍曦玲说“量天尺”已经销声匿迹，但警方掌握的情报却是，“量天尺”在华国大肆发展，不久前“量天尺”甚至在校园搞犯罪选拔。
“量天尺”不是退出，可能是改变了战略，不再利用霍曦玲和卜阳运这样有强烈胜负心的企业家，而是正在抛弃他们。但只是抛弃的话，为什么要对他和霍烨维下手？这太奇怪了。
霍曦玲仅仅交代了“量天尺”的一半真相，另一半是她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居南市局，专案组正在开会，梅锋依旧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董京，他是铁了心要将刘熏摘出去。但队员们都清楚，董京不是他杀的，凶手在董京的那四位实习生朋友中。
随着当年的事实被揭开，都应、李仁等人的反应越来越值得琢磨，他们的证词也逐渐出现分歧。
张品自称，自从接到匿名消息，他就心神不宁，祝依的事他早就忘了，当年他也不是怂恿祝依留在圆树乡的主力，但那匿名消息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他必须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大家见了面，会心情平和地解决问题，找出是谁组织了这次活动。但让他心惊的是，所有人都装得像正常的久别重逢，仿佛还是当年的实习生，而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祝依存在。
他开始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可怕。他隐约猜到了其中有人想杀了其他人。
18号下午，他非常不安，早早离开民宿，来到热闹的湖边，直到晚上见到其他人，他才知道，他们每一个都是单独行动，而董京和朱小笛不见了。
回酒店之后，他不敢离开，打算一早就离开“微末山庄”，夜里他紧紧锁住了房门，却没有一秒钟睡着。
李仁交待，他从一开始就怀疑董京，当时董京是唯一一个阻止祝依的人，而且作为董京的室友，他很清楚董京对祝依念念不忘。发匿名信息的人如果在他们之中，那只能是董京。
李仁还说出一个猜测，给祝依做接应的人是董京，董京联系了梅锋夫妇，这才救出梅瑞，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董京没有救下祝依。
李仁承认，他想过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杀掉董京，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实习生，他有事业，有家庭，董京如果因为祝依而想毁掉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会先下杀手。
“但杀他的不是我。”李仁面无表情地说：“是那两个女人。只可能是她们，因为当年最希望祝依消失的就是她们，如果我是董京，她们一定是我的第一目标。”
“是司薇杀了董京，我有证据。”都应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往常的表情。
陈争立即问：“什么证据？”
都应说：“在我手机上，有个叫‘时光枯叶’的加密文件，你们去听了就知道。”
技侦队员立即着手，解密后发现那是一个云端文件，打开不久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是在室内，像踩在枝叶上。
陈争不解，“这是？”
都应说：“你看看时间。”
时间显示，1月18号晚上11点40。四人此前都交待，他们在湖边吃完羊肉汤锅后回到“山水楼”，此后再未外出，各自休息。
陈争说：“你想说，有人在11点40之前离开了民宿？是司薇？”
都应说：“你们可以去搜司薇的个人物品，有一个‘lake’推出的香水护身符，很小，随身携带，是我送给她的，但她不知道，我在里面装了微型录音器。”
司薇的包里的确有个像护身符一样的东西，经拆卸，里面真有录音器。
陈争在都应面前举起录音器，而此时录音也已经播完了。整段录音并没有任何对话，只有脚步声、击打声、喘息声，以及土壤被铲起的声响。
都应说：“我猜到她会动手，我只是不希望死的是自己，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和李仁一样，都应收到匿名信息后，第一反应是，组局的一定是董京。多年过去，祝依早就成了被留在过去的人，只有董京还耿耿于怀，眼看每个人都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董京想将他们拖下来，给祝依陪葬。
动身之前，都应就准备好了录音器，只是没想好怎么来用它，直到17号下午看着董京和司薇一个装绅士一个装可爱，她终于想好了，将录音器放在司薇身上。
“lake”推出香水护身符，大小刚好能装下录音器，并且它并不透明，从外面看好像是封死的。她在护身符上动了手脚，送给司薇。司薇很高兴，将它放在大衣口袋里。
当天夜里，她就试了试录音器的作用，能够录到司薇走路的动静。
“董京18号下午就不见了，司薇在参加霍烨维的音乐会。”陈争问：“司薇晚上为什么会遇到董京？”
都应在几分钟的沉默后，都应说：“我知道董京就藏在林子里，那天下午，我也不是白忙碌。”
董京离开民宿时，都应正在民宿的花园，董京没看到她。她混入人群中，远远地跟随董京，看到董京经过商业街，直接去了湖边。湖边人非常多，处处都有活动，而董京却走到了林子中。
董京似乎在林子里观察什么，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那林子虽然离湖边近，却相对隐蔽，董京要是想杀人，那里也许是个不错的地方。那么，董京的第一个目标是谁？
到了约好一起吃饭看烟花的时间，都应来到路口等司薇。司薇满脸见到偶像的兴奋，但都应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
司薇问：“其他人呢？”
她摇头，“没看见。”
司薇没说什么，不久四人相聚，都说没有看到朱小笛和董京。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根本无人有心情欣赏绽开的烟花。
“你怎么确定司薇会去找董京？”陈争问。
“我不确定，我只是在赌她的心态。”都应说：“她喜欢过董京，所以祝依才是她的肉中刺。现在董京大费周章给祝依报仇，你猜她会不会爆发？”
当年一同在永申律所实习时，都应经常半夜才下班，准备了一堆防身神器，而司薇却什么都不带。都应觉得很奇怪，司薇这种招蜂引蝶的女生，比她更容易被坏人盯上。
司薇神神秘秘地跟她说，自己练了十多年格斗，对付色狼、强盗都绝对没有问题。不久，司薇当着都应的面将一个鬼鬼祟祟跟踪她们的男人撂倒在地，得意地说：“律师这一行这么危险，要不是有两把刷子，我也不敢干。”
录音还未经过专业分析，但听得出中间的挣扎经过。董京是被绳子勒死的，和录音对得上。
司薇听着录音，起初面露疑惑，似乎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不久，她听到了什么东西跌倒，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陈争适时关掉了录音，又将装着香水护身符的物证袋丢到桌上。司薇声音颤抖地说：“这，这是什么？”
陈争说：“它是你放在身上的护身符，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多个片段在司薇脑海里翻转，她忽然抱着头尖叫起来，女警立即将她控制住。
“都应？都应害我？她监听我？”司薇奋力挣扎，那骇人的力气差点将女人摔在桌上，这几乎是用行动说明，她轻松就能要了董京的命。
“她还录了什么？”司薇喊道：“我想起来了，她当时就在树林外！她想要害我！”
事实上，录音器作用有限，陈争关掉的地方，就已经是警方掌握的全部了。但司薇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嘶吼着，说自己不过是自卫，是董京想要杀她，17号霍烨维被泼啤酒后，她回到民宿遇到董京，董京就约她18号晚上去湖边的树林里见。
司薇虽然承认杀害董京，但陈争核对每个人的口供，发现虽然他们都是因为心中的阴影被匿名信息聚集到“微末山庄”，但其实并没有极其强烈的灭口冲动。祝依已经是过去式，她真的能让董京，或者其他人为她杀人？
“匿名信息查得怎么样了？”陈争问技侦队员。
“发信人用的是外国的跳板，不一定是董京发的。”技侦说：“还有预定‘山水楼’这件事，确实用了董京的证件和平台号，绑定的也是董京的银行卡，但他的平台号在异常设备上登录过，怀疑被盗号。”
陈争问：“找得到这个盗号的人吗？”
技侦摇头，“和匿名信息一样，也用了跳板。”
陈争思索，组织者并不是董京，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收到了匿名信息，祝依留在圆树乡这件事，他起初虽然阻止了，但只是浅浅提了一嘴，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和大家一起将祝依推向死亡。他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但在其他人眼中，他是。
每个人都认为发匿名信息的人就在他们之中，因为没有其他人清楚发生在圆树乡的事。在董京之外的其他人看来，董京最有可能是组织者。
他们聚在一起，也许不是为了杀死彼此，而是为了解决问题，像个成年人一样，将这桩被遗忘在过去的事彻底抹去。
陈争翻开调查报告中和董京有关的一段，他从永申离职之后，很快出国，这个时间点在梅瑞被接走之前。向梅锋夫妇发消息的很可能不是他，那这个人会是谁？
此人是祝依和外界沟通的桥梁，他帮助梅瑞走出来，却放弃了祝依。
每个人都说，祝依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但一定有人在撒谎。是谁？
李仁和张品和祝依接触不多，李仁对祝依还抱有敌意，再加上他们是男性，祝依依靠他们的可能很低。剩下的只有司薇和都应。祝依和都应关系更好，和司薇却因为董京的存在而略显尴尬。
都应似乎才是那个接应的人。
但都应此次做的事更多的是自保，而司薇杀了人。他们都心怀顾虑，但将顾虑演变成杀人的只有司薇。她必须干掉董京的理由是什么？
休息几小时之后，司薇的情绪稍稍稳定，陈争再次来到她面前，首先提到的却是霍烨维，“你对霍烨维的喜欢只是普通喜欢，你并不是他真正的粉丝。”
司薇愣了下，“是不是粉丝，现在还重要吗？”
“你18号在霍家门外的表现很夸张，你刻意让摄像头拍到你没心没肺的一面，你还猜测下午董京会杀人，你想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陈争说：“自从收到匿名信息，你就已经认定，董京是组织者，他会为祝依复仇。”
司薇咬着牙，非常不甘的样子，“凭什么？当年他把我当成祝依的替身，现在还为了祝依，想杀了我们所有人？他那么深情，就去下面当面跟祝依深情好了。”
陈争说：“但18号下午，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朱小笛的死不是董京干的。如果你不杀死董京，那18号晚上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司薇眼神有一丝茫然。
陈争说：“你以为董京会对你们动手，18号下午你们全部独自行动，那就是他最好的下手时机。傍晚你和其他三人会和，朱小笛和董京不见了，那时你就已经确定，董京干掉了朱小笛，而董京找过你，约你晚上在林子里谈事，你以为董京的第二个目标就是你，所以你先下手为强。”
司薇胸膛起伏，“难道不是？”
“但前提就不成立，朱小笛根本不是董京杀的，杀害他的是梅瑞的父亲梅锋。”陈争说：“董京找你，也许真的只是找你谈事，比如说，到底是谁发了匿名信息。”
司薇如遭雷击，讶然地瞪着陈争，几分钟的时间一动不动。
陈争说：“你为什么认定发匿名信息的是董京？还认为他会杀了你？”
“因为……因为……”司薇开始咬指甲，语无伦次。
“因为你知道，祝依的死确实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陈争眼神渐渐冷下去，“站在你的角度，‘深爱’祝依的董京一定会要了你的命。再加上朱小笛又失踪了，当时因为信息差，你并不知道他其实是梅锋杀的，你更加确信，如果自己不出手，死的就是你。”
司薇哆嗦起来，戴着手铐的手并拢，似乎想要抱住自己。
“话说回来，梅锋是你的熟人吧。”陈争忽然改变话题。
司薇抬头，眼神空洞，“他……”
“你们这群人里，只有你将杀人付诸行动，而你其实是最不像凶手的人。”陈争说：“我排除来排除去，发现只有一种可能，梅瑞的信息，是经由你传递给梅锋，一同传给你的，或许还有她身陷险境的消息，她向你求援，那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相信你，你没受到易磊等人的控制，只要你报警，她就能获救。”
司薇紧咬着嘴唇，下唇泛白，她轻轻摇头，想要堵住耳朵。
陈争继续道：“你对她见死不救，所以你是收到匿名信息的人中，最慌张的一个。当你猜测董京是发信者，你很容易认为，他知道了真相，他恨你，他要你去死！”
司薇尖叫起来，“难道不是？我害死了他心爱的女人，所以他来报复我！但是祝依最初找的是他，他自己要出国，才变成了我！”
陈争说：“祝依的接应者起初是董京，然后变成你？”
司薇边哭边说，语无伦次。
一起在圆树乡的最后一晚，她去找董京，却看到祝依和董京正在聊天。她觉得很尴尬，想走，祝依却叫住她，笑道：“薇薇，你来得正好，我和董京正在商量怎么联系。”
她很不愿意参与，但也不得不进去。祝依说，自己既然要打入内部，就得尽可能和村妇打成一片，后期手机说不定会被控制，所以由自己来联系他们二人。
司薇是不想掺和进去的，但她怂恿祝依时那么来劲，这时如果显得不情愿，难免露馅。于是她假装热情，打包票说自己无论何时都在。
董京也是这么说的。
回到城市后，司薇几次收到祝依的信息，短暂地聊过天。祝依要她帮忙找到梅锋夫妇，她问过董京，董京说祝依没有跟他说过。她有些诧异，和祝依关系更好的是董京，但为什么自己被祝依缠上了？
她确认梅锋夫妇就在湖韵茶厂生活，反馈给祝依，忍不住问祝依为什么不联系董京。祝依说，这种事可能只有女性才能更加感同身受。
她既觉得麻烦，又有些感动。正是因为这份感动，在帮助梅瑞这件事上，她没有出一点纰漏。而在这期间，董京出国了，离开之前专门请她吃饭，拜托她照顾祝依。
她心中冷笑，刺了董京两句，“你这么舍不得，不如自己留下来？”
董京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气氛一时尴尬。这顿饭不欢而散，而她面对祝依时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想帮她了，自生自灭吧。她不止一次这样想。但当祝依说服梅瑞，让她正式联系梅锋夫妇时，她又没能坐视不理。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她这样想着，在网上买了个虚拟号，给李苹发去消息。
她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祝依发来一条不同于以往的信息：救救我！
她心中一紧，吓得扔掉了手机。什么意思？梅锋夫妇还没去圆树乡，祝依就被发现了？谁发现的？易磊吗，还是其他村民？
她脑子变得非常混乱，抓起外套就冲向最近的派出所，但是隔着一条马路，她忽然停下了。一个从内心发出的声音问：你为什么要救她？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她回来了，对你有好处吗？
她看着滚滚车流，忽然笑了起来，嘲笑自己是个白痴。祝依从来不是她的朋友，她们根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她为什么要为了祝依，影响自己的生活？祝依那么喜欢助人为乐，那就留在圆树乡好了，她对这个情敌已经仁至义尽，夹在她们中间的那个男人都早已撒手不管，在国外逍遥自在，她还管哪门子的劲？
再说，她已经见识过穷山恶水出刁民，要是让这些刁民沾上了，危险的是她自己。到时候祝依又是人人赞美的人美心善女神，她是什么？
她转过身，派出所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她拿起手机，删掉了祝依发来的求救消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下意识不去关注圆树乡和茶厂，但后来，还是听说茶厂有人跳楼，她一打听，死的人正是梅瑞。她一时间有种空落感，最终又觉得祝依可笑。
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草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不如待在圆树乡呢，生活虽然苦了点，但总比死了好吧，还是自杀，是有多痛苦才会自杀？祝依真是在帮人吗？不是吧，那只是祝依的自我满足！
“我就是见死不救了，怎样？”司薇凶狠地瞪着陈争，“从来都是她在麻烦我，麻烦我们所有人，她想当圣母，那她就去当，别拉上我！”
来龙去脉终于清晰，陈争叹了口气，“你和董京在这次之前没有见过面？”
司薇说：“有什么好见？”
陈争说：“董京不是组织者，他18号晚上约你见面，也不是为了杀你。他也很苦恼谁才是组织者，在你们这些人里，他认为你是和他关系最近的人，最后和祝依商议的也是你们两个。他想问你祝依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和你一起找出组织者。”
司薇再次激动，“不可能！”
陈争说：“那你好好想想，他对你是不是没有防备？他知道你是格斗高手，他带了任何会要你命的东西吗？”
司薇眼神游移，答不上来。没有，她搜过董京的身，只有打火机，而她自己带着杀人的麻绳。
“我再问你。”陈争说：“排除董京，你认为谁才是组织者？”
司薇木然地捂着嘴，头脑一片空白。
陈争说：“你们是来参加谁的婚礼？”
司薇此时反应很慢，“何美？你是说何美？怎……怎么可能？她，她根本不在意我们！”
同样的问题，陈争在其他三人处得到了相似的答案。他们明明都是因为何美的婚姻而上了这一搜复仇之船，然而没有一个人认为何美有问题，即便陈争直接点出了何美的名字，在他们的认知里，何美这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定是离复仇最远的人。

第148章 无依（32）
审讯告一段落，四起命案的凶手都已经认罪，疑点在于背后是否有人在策划这一切。专案组的调查重点转移到了何美身上，她最有可能是发送匿名信息的组织者，然而现有的证据不能支持这一点。
她本人的性格、处事方式，以及和祝依的关系又和警方的犯罪画像大相径庭，连李疏都感叹，她确实不像这一切的策划者。
霍烨维案主要由机动小组负责，居南市局这边能够做的不多，工作压力比前几日稍稍小了一些。李疏看到陈争正在收拾东西，问：“陈队，你要回洛城了？”
陈争摇头，“暂时不回，何美这个人，我还是放不下。”
李疏叹了口气，“就算我们能够证明她就是发送信息的人，也很难给她定罪。”
陈争自然清楚这个难点，匿名信息只是一个导火索，陈诉的甚至可以说是事实，告诉所有收到信息的人，是你们的选择毁了祝依，你们每个人都有罪。
人心自有它野蛮发散的力量，收到信息的人各怀心思，参加婚礼，假装正常，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其他人，分析谁才是组织者。有人想要解决问题，有人想要维持自己平常的生活，而有人的恶意终于藏不住，选择了杀戮。
组织者只需要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如当年实习生们对祝依的遭遇充耳不闻。法律可以惩罚他们吗？不能，法律只能惩罚易磊以及其他侵犯祝依的人，其他人完美躲避了。
陈争说：“何美这人不简单，其实还有个案子我很在意。”
李疏想了想，“你是说顾强案？”
陈争点头，“顾强这种专门给企业、富人服务的律所，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网络。”
李疏很感慨，“陈队啊，你这次真是给我们帮了大忙，我们小城市的刑警，很难养成你这样的视野啊。”
陈争笑了笑，“哪里。”
永申律所楼下聚集着不少自媒体人，此前有人爆料，死在“微末山庄”的人里有两人都曾在永申实习过，而且和他们在一起的也都是同届实习生。网民迅速发散，认为当年一定发生过什么，以至于时隔多年，其中一人终于拿起了复仇的武器。
随着时间推移，网上的情报越来越多，同是实习生的祝依也被扒了出来，结合警方发布的通报，梅瑞也被扒了出来。
陈争来到永申律所时，正好看到何美被主播们团团围住。
“何律师，听说你是‘微末山庄’死者的老师，祝依也是你的学生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是哪个实习生杀了人？你为什么不救祝依呢？她出事的时候你应该知道吧？何律师，当时那些实习生为什么一个都没有留下来？何律师，网上说你是‘小三’，你到底是不是啊？”
面对大量挤到面前的镜头，何美毫不慌乱，从容地拨了拨头发，“这些你们应该去问警察，我只是一个普通律师，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微末山庄’上的命案和我没有半分关系。”说着，她的视线对上陈争，她旋即露出笑容，朝陈争指了指，主播们立即转向陈争。
陈争：“……”
何美说：“大家来都来了，空手而回也不好。我来介绍一下吧，那位陈警官就是案子的负责人，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去问他就好。”
最外围的主播立即朝陈争冲来，“陈警官，你是来找何律师的吗？她果然和案子有关是不是……”
何美似乎毫不介意自己名声受损，还冲陈争眨了眨眼，用口型说：“辛苦了。”
陈争仗着自己个子高体魄强，硬是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在何美进入办公室之前叫住了她。
何美叹气，“那么多人都没有拦住你啊，陈警官。”
陈争说：“司薇已经承认杀害董京。”
何美说：“那调查结束了？本来应该说恭喜，但他们毕竟都是我的前同事，前不久还来参加了我的婚礼……”何美低头叹气，“愿逝者安息吧。”
陈争说：“调查还没结束，疑点还剩下最后一个。”
何美眼中流露惋惜，并不急于搭话。
“将他们组织到一起的人。”陈争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能做到。”
何美愣了下，“陈警官，你是刑警，我是律师，我们职业不一样，但有一点一样，我们的工作都得讲证据。”
陈争说：“我这不是来找证据吗？”
何美和他对视片刻，又笑了，“陈警官，你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不怕我跑？”
陈争说：“你知道最后和祝依联系的人是谁？”
何美说：“你看，你又给我下套。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调查过祝依的遭遇，尖丫乡的阿秀经不住吓，一问就什么都交待了，但我不是警察，我只能从已知的线索推测实习生们做了什么，至于祝依和谁联系，我真的没有途径知道。”
陈争问：“如果出事的是其他人，你会这么上心吗？又是暗中调查，又是给刘熏当私家侦探。”
何美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遥望着远处，片刻，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陈争说：“祝依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
“她是我年轻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的那种女人。”何美这次竟然没有打太极，她认真的眼神让陈争感到，这番话发自她的肺腑。
“坚强，独立，善良，充满理想和能量，为了心中的正义能够奋不顾身。”何美说着笑了起来，带着自嘲的意味，“我曾经以为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我选择法律，也是因为我心里有信念。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和我的理想南辕北辙。”
何美摊开手，脸上挂着一丝无奈，“我的学识不再为真正需要的人服务，它只是我往上爬的工具，我发现在这个圈子里善良没有好下场，还不如趁着年轻，赚够后半辈子享受的资本。从我给顾强当情妇开始，我就不可能成为祝依了。所以我看着祝依，这个生气勃勃的小孩儿，我觉得……”
她短暂地顿了顿，又摇头，“我觉得她很珍贵，就像你已经失去的，那必然是最美好的。”
陈争看着何美，觉得她已经将她的动机彻底袒露了出来。
然而何美话锋一转，又道：“我为祝依感到惋惜，如果有人站出来为她复仇，我应该会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助一臂之力。但我不会真的跳下去，因为那会弄脏我的裙摆，毁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这个女人精明而又冷静，陈争一时在她身上难以找到破绽。好在四起案子除她之外的证据是清晰的。陈争再次提及顾强，“照你这么说，你没有成为祝依，顾强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你当年还是个实习生时，遇到的是另一个人，或者，是另一位‘何律师’，你至少会在你认为正确的路上再坚持一段时间。”
何美眯了眯眼，半晌，忽然开口：“没有顾强，还有王强刘强，有什么区别？怀抱理想的人不计其数，见识到现实荒诞之后还能坚持的人屈指可数。我倒是不后悔，顾强这个人，作为丈夫来说不行，但业务能力非同一般，想他死的人不少，最后居然是个女人要了他的命。”
顾强的结发妻子廖怀孟，何美再度提到她，眉眼间浮起一丝内疚。
“顾强的死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吧。”何美又说：“别以为身边最软弱的人永远都会怕你，他们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会跳起来要你的命。”何美笑着眨眨眼，“所以陈警官，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你的试探在我这儿没用。”
陈争也笑了，“你算是顾强的情人，还是最亲密的盟友？”
何美有些意外，思索片刻，“最有用的情人吧。”
“那你也许心里有数，哪些人想要他的命？”陈争耐心地将纸笔推给何美，“我来都来了，多问你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何美诧异地打量陈争，不明白警方为什么查着“微末山庄”上的案子，忽然又跳到了早已尘埃落定的顾强案上。
“瞧你说的。”何美说：“配合调查是我们的义务。”
何美从最初跟随顾强时说起，提到顾强和不少豪门之间的矛盾和拉扯，陈争在听到一半时忽然打断，“顾强曾经为渭海科技工作？”
顾强被廖怀孟杀死后，和他有合作的个人、企业全部被调查过，但陈争上次翻阅记录时，没有看到渭海科技。
何美怔了下，回忆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他接触渭海科技，只是听他说起过，给渭海的霍总办过事。”
何美刚进入永申律所时，对身为大律师的顾强很是崇拜，现在想来，顾强正是利用了她的这份崇拜，将她变作了自己的情人。
顾强对何美的工作能力还算欣赏，两人一同出差时，顾强会说一些自己亲自经历过的事，一方面是让何美尽快适应这个圈子，长点经验，一方面纯属在情人面前显摆。顾强提到渭海科技时，专门说起霍曦玲，说这女人心狠手辣，但也确实很有头脑。
当时何美以为顾强是在敲打自己。
陈争问：“上次你怎么不说？”
何美抱着手臂，笑了笑，“陈警官，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忘了，顾强显摆过的事不止这一桩。霍烨维出事得很突然，我一时没能将他的死和顾强与霍曦玲联系起来，这并不奇怪吧？”
陈争思索，又问：“以你对顾强的了解，他为渭海科技办的可能是什么事？”
何美点起一根烟，熟练地吞云吐雾，“这就多了，像渭海这样的企业，总有见不得光的脏活需要干，这就很矛盾，交给一般的律师，企业不放心，律师也拿不下来，交给大律师吧，很多大律师爱惜羽毛，不肯。顾强地位上去之后，也不干脏活儿了，所以我没有亲眼见过他和渭海科技来往。听他那口气，霍曦玲交给他的恐怕和人命有关。啊——”
陈争抬眼，“怎么？”
“陈警官，你难道认为，顾强的死另有隐情？”何美豁然开朗，“他曾经是霍曦玲手上的刀，复仇者先利用廖怀孟刀了顾强，现在轮到霍家这一辈最有名的霍烨维了？”
陈争笑了笑，“何律脑子确实转得快，今天这条线索，谢了。”
何美笑靥如花，“哪里，我说了，我很乐意配合调查，只要陈警官不拿嫌疑人的眼光来看我。”
临走之前，陈争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周希军在哪里吗？”
何美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位是？”
陈争说：“给廖怀孟辩护的援助律师。”
“啊——”何美恍然大悟，“是他。他很优秀。”
“按理说，他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个案子，应该会声名大噪，但不久他居然出国了，至今音讯全无。”陈争说：“站在律师的角度，他为什么会选择出国？”
何美说：“陈警官的意思是，他背后其实有某个人，这人不希望廖怀孟被判死刑，给了周希军好处，周希军才那么卖力，之后也是这个人，安排周希军离开？”
陈争笑道：“何律反应果然很快。”
“我也希望有这个人。”何美说：“廖怀孟的子女不顾亲情，但人间自有真情在嘛。”
陈争再次来到廖怀孟所在的监狱，廖怀孟面带从容的微笑：“陈警官，你好。”
陈争将周希军的照片放在廖怀孟面前，廖怀孟眼中轻轻闪烁着光，“周律师。”
忽然，她反应过来，“周律师难道出事了？”
陈争摇头，“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在给你辩护之后不久，他就消失了。”
廖怀孟呆呆地望着陈争，片刻后低下头，“怎么会……”
陈争说：“这个问题我想你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但我还是必须再问一次，你独立杀害了顾强？”
廖怀孟深呼吸，平静道：“是。你们总认为女人没有杀害男人的能力，但你们忽视了愤怒的作用。”
“那是谁给你的愤怒添了一把火？”陈争问。
廖怀孟沉默，半分钟后摇摇头，“不需要任何人，一个顾强就够了。”
“哥。”鸣寒正在吃面时接到陈争电话。
陈争问：“你们还盯着霍曦玲吧？”
鸣寒看了看街对面的渭海科技，“当然，有线索？”
“嗯。”陈争将从何美处打听到的消息同步给鸣寒，“用顾强去试探一下霍曦玲的反应，顾强和她的关系可能不简单。”
鸣寒飞快嗦掉最后两口面，“我这就去。”
霍曦玲看到鸣寒时的脸色并不好看，仿佛这人是她下班路上的拦路虎。“你又有什么事？”
鸣寒对渭海集团已经轻车熟路，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室，“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我倒是无所谓，霍总你可能不大方便吧？”
霍曦玲拧着眉，片刻后进入会议室，不言不语地看着鸣寒。
“我们在查顾强。”鸣寒开门见山。
霍曦玲先是没反应，像是根本没想起这是谁，几秒后，她眼神一变，“你是说那个因为出轨被原配杀死的律师。”
鸣寒说：“你和他似乎不是很熟？”
霍曦玲反问：“谁让你到我这儿来查顾强？”
“反正我都得盯着你，问问怎么了？”鸣寒吊儿郎当地说：“谁你就别管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在调查顾强的过程中，发现他曾经为你工作过。但你们之间并不是正规、正常的雇佣关系。霍总，顾强为你做过什么？”
霍曦玲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正在思考。
“顾强的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情杀，他妻子的行为有些反常。”鸣寒盯着霍曦玲的眼睛说。
霍曦玲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冲着顾强去，他妻子被利用了？”
“有这种可能。”鸣寒道：“但当时的调查没有发现相应的证据，廖怀孟的陈述也比较清晰。但假如他曾经为你们渭海科技办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鸣寒故意放缓语速，“先是顾强死，接着是霍烨维出事……”
霍曦玲站起来，原地走了几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鸣寒视线失踪跟着她，但没再出声。
“顾强……他是金池也介绍给我的人。”霍曦玲眉心紧缩，额前出现几滴冷汗。
鸣寒说：“所以他是‘量天尺’的人？”
霍曦玲摇头，“不能这么说，顾强和我一样，是‘量天尺’发展出来的客户，‘量天尺’为我们办事，同时也从我们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我不知道‘量天尺’具体帮了顾强什么，但他们从顾强身上索取的我猜是‘专业’。”
鸣寒说：“他身为律师的能力。”
“是。”霍曦玲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她当年的实力和霍应征、霍美深相去甚远，想要掰倒他们绝非易事。她向金池也求助，金池也没有给她出主意，却在不久后介绍了一位年轻的律师和她认识。
这位律师就是顾强。
当时顾强毫无名气，她内心很不满意，觉得金池也是在忽悠她。金池也却笑着说：“你想要大律师，但大律师谁愿意搭上自己的名誉，来做‘脏事’？”
顾强眼中流露出贪婪和精明，给霍曦玲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让向来洁身自好的霍应征染毒，以此来制造他最大的污点，然后根本不需要他们出手，霍美深就会闻着味儿上去。
霍曦玲被顾强的恶毒所震撼，顾强却很有风度地笑笑，“怎么了？狠不下心来，怎么能成为人上人？”
顾强手段下流，无所不用其极，养着一群专门为他办事的地痞，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计划，没有哪一条不彰显人性的丑恶。而霍曦玲也总算明白金池也为什么要将顾强介绍给她。这人足够奸诈狠毒，又偏偏对法律条文倒背如流，是个惊才绝艳的暴徒。
在顾强的帮助下，霍曦玲的对手一个个倒下，顾强在阴影里，而她在光明下。她知道有朝一日他们一定会分道扬镳。
果然，当她基本站稳脚跟时，顾强笑着对她说，自己也想当个接受欢呼的大律师。她欣然送别顾强，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后来还帮谁做过事，我不清楚，我们至少已经有八年没有来往过了。”霍曦玲有些苦恼，“他这个人胃口太大，金池也让他来帮助我，但我根本无法驾驭他。如果他不主动离开，我也会想办法和他和平分手。”
居南市这边，许川和谢舞铭几番往返戈子镇收集易磊、李江宝的犯罪证据，核实戈子镇及其周边乡村是否还存在买卖妇女的现象。祝依的死终于在这些落后而迷信的地方挤入了一束光，然而封建习俗的破除还需要时间和更多人的投入。
“陈主任，我要回去了。”许川来向陈争告别，有点不好意思，“我在这边耽误得有点久了，再不回去说不过去了。”
陈争说：“是该回去了。小谢呢？”
许川说：“谢姐可能还要在这边留一段时间，至少等到易磊移交到检察院。”说着，许川叹了口气。
陈争问：“怎么了？”
许川摇摇头，“我倒是没什么，就是谢姐最近很消沉。她觉得祝依其实有机会活下来的，要是她当时多关心祝依的话。”
陈争很理解这种心情。善良的人总是倾向于自责，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到自己肩上。他对谢舞铭虽然不算了解，但也知道谢舞铭必然会因为祝依而消沉。
“陈主任，你说我要不要多安慰她一下？”许川苦恼道：“但我上次安慰她，她让我别烦她。”
陈争说：“不需要。”
“啊？不，不需要吗？”许川失落地低下头。
“她是成年人，而且是危险时刻敢于站出来的成年人，她自己能消化。”陈争认真道：“人又不是仪器，产生负面情绪很正常，有时负面情绪也是一种养分，她自己消化了，吸收了，这事就过了，不需要旁人一再提醒。”
许川似懂非懂，“哦，我明白了。”
陈争问：“今天就走？”
许川立马打起精神，“我本来还想再待两天的，但谢姐让我回去亲自跟宾所请假。”
陈争点头，“应该的。也帮我跟宾所说一声，我暂时回不了研究所。”
许川说：“其实陈主任，我前阵子就想跟你汇报来着，但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陈争问：“什么事？”
许川心里不太踏实，“就是，我和谢姐一直联系不上宾所。我们走的那天就去找过他，没找到人。我们这不是想着顶头上司是你吗，所以就直接来了。昨天谢姐又往所里打电话，还是没找到宾所。”
陈争诧异道：“问没问其他人？”
许川说：“问了，都不知道宾所上哪儿去了。咱所的工作模式你也知道，宾所又不直接管我们这些研究员，神出鬼没的。要不是这次我和谢姐确实要跟他请假，他在不在的，我们也顾不了。”
陈争想了想，“你先回去，要是还是找不到人，及时告诉我，或者直接找孔兵。”
许川走后，陈争正想问问洛城那边的情况，就在走廊上遇到了谢舞铭。这阵子太辛苦，谢舞铭看上去比在研究所时憔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陈争并不打算跟谢舞铭提祝依，就跟他向许川说的那样，小谢自己心里有数，他也知道她有数。
倒是谢舞铭主动道：“陈队，我明天又要去戈子镇。”
陈争耐心地听着。谢舞铭说，嫁给易磊的阿琼，终于向她吐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也不愿意被父母当做货物嫁人，她想走出去，靠自己生活。阿琼还带了几位被迫嫁人的姐妹来找警察，她们都愿意当证人，证明戈子镇是个“吃人”的地方。
谢舞铭眼眶微红，她用冰凉的手指捂了捂，“祝依生前没有等来的，现在终于来了。陈主任，我想在这边跟完整个调查，再回去。”
陈争说：“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谢舞铭说：“祝依没有亲人，我想……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以研究所的名义申请拿到她的骨灰，在函省政法大学的后山，给她种一棵树。她是函省政法走出去的孩子，其他地方如果没有她的落脚之处，她能不能落叶归根？”
陈争轻轻叹息，“我会尽力争取。”
谢舞铭眼含泪光，“谢谢。”
许川回到竹泉市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宾法，他是个做事非常讲规矩的人，在高铁上就整理好了自己和谢舞铭的出差报告，准备拿给宾法签字。
宾法的办公室没人，桌子书架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户上的绿植在寒风中枯萎了。许川找到门卫，门卫说，前天还是大前天看到宾所来上班，这两天确实没再看到。
行政处有宾法的住址，就在北页分局的老家属院。研究所这地方本就是分局的老办公楼改的，分局搬走后，修了新的家属院，老家属院就留给研究所的人，但像许川、谢舞铭等年轻人都不住在家属院里。
许川赶到宾法家时天都黑了，敲了半天门，没人答应。隔壁的退休警察打开门，说有一阵子没看到老宾了，还以为他出差了。
许川越想越不对劲，索性跑到北页分局。
孔兵一看到他就喊道：“那不是陈老师的小徒弟吗？陈老师回来了？”
许川连忙说：“不是，陈老师让我来报警！”
孔兵警惕道：“报警？谁出事了？”
许川说完，孔兵眉头拧得像麻花，“你们所长失踪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怪事……”
许川按要求录了口供，孔兵又想方设法联系宾法，无果。宾法曾经是穗广市的刑警，穗广市这地方虽然还没竹泉市大，但因为挨着洛城，等于是大洛城范围内的经济区，比竹泉市发展得好得多。穗广市的刑警几乎就算是洛城的刑警，调到洛城的几个分局，甚至是市局都非常方便。
而宾法却没有调去洛城，反而来到研究所混日子。
孔兵早前是很看不上研究所的，但因为陈争，他现在看宾法，也觉得这个老头不简单，说不定也和陈争一样，是个有故事有能力的人。
北页分局一通查下来，明确宾法在十二年前就离了婚，前妻是交警，感情一直挺好了，离婚很可能是因为工作。
宾法在调来竹泉市之前，其实就已经从一线退下来了，原本以他当时刑侦中队长的身份，完全可以调到洛城，或者就留在穗广市继续发挥余热，但他从市局调去分局，当了个管行政的副局长。
宾法在竹泉市没有朋友，结交的人都是研究所的同事，研究所以外的事务他一概不参加，和穗广市的故交似乎也断了往来。
宾法家中布置得朴实简单，跟他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风格一致，阳台上也放着几盆花，在冷空气中半死不活。许川连忙将植物搬到屋内，浇了点水。孔兵查看下来，没发现外人进来的痕迹，宾法是自己离开的。但他身为研究所的所长，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一点纪律都不要了吗？
孔兵到底是常年泡在案子里的，觉得问题大了，立即联系陈争，“你们宾所不见了这件事，可能不简单。但要查他的人际关系的话，可能要从穗广市，或者你们洛城查起。”
陈争默然片刻，“孔队，我老家就在穗广市。”
孔兵愣住，“那……你有什么想法？”
事实上，陈争还没有精力来思索宾法的失踪可能牵扯到什么，“孔队，你这边该派人就派人，先把宾所的人际关系捋清楚。如果在穗广市和洛城遇到困难，跟我或者鸣寒说，我们来想办法。”
孔兵不像陈争那样对案件和线索有着天生的嗅觉，但做事有种莽劲和果断，既然陈争都这么说了，他立即点上队员，前往穗广市。
陈争也要动身离开居南市了，他和鸣寒因为追踪凛冬赶到居南市，凛冬没找着人，可能和凛冬失踪案有关的霍烨维死在屠刀下，他协助当地警方侦破了“微末山庄”上的四起命案，虽然还剩下几处疑点待解开，也只能留给黎志和李疏来处理了。
从机动小组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霍烨维案的凶手与“量天尺”有关，凶手故意在现场用凛冬的运动鞋留下足迹，要么是嫁祸给凛冬，要么是更深层次的暗示。陈争必须赶回洛城，去和机动小组汇合，计划下一步怎么走。
“陈队，刘熏说想见见你。”陈争和黎志交接完，李疏赶来说。
陈争知道刘熏想说什么，果然，刘熏一见到他，声音就哽咽起来，“陈警官，我很后悔。我不该做那种事，祝依她，她一定也不希望我变成帮凶。”
陈争安静地听着。
“我做的事我真的已经全部交待了，我利用了梅锋，其实朱小笛很冤，他们那群人中，我只是觉得他最好下手，他那天又刚好在‘lake’附近，所以我把他引到了梅锋跟前。他，他不该死的。”刘熏扬着一张苍白的脸，“如果我留在家里守着晴晴，晴晴就不会偷偷跑出去，就不会出事了。是我的错！我遭了报应！可是报应为什么不应验在我身上，为什么要害我的妹妹！陈警官，我妹妹，她还活着吗？”
陈争无法向刘熏打包票，而这个绝望的女人，只想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仿佛只要他说刘晴还活着，刘晴就一定会没事。
陈争近乎冷漠地说：“我不知道。”
刘熏大哭起来，伸手去抓陈争，仪态全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侦破了那么多案子，你一定知道！”
陈争说：“霍烨维案我也会侦破。但我不保证侦破的时候，你妹妹还活着。”
走廊上回荡着刘熏的哭声，陈争大步朝楼下走去，去高铁站的车已经等着他。
来居南市的时候和鸣寒一起开车，走的时候车被鸣寒开走了，只能坐高铁。不过高铁比开车更快，两小时后，陈争到达洛城南站。
南站是陈争调走之后才投入使用的，人流量大，面积也大，设计得还很有科幻感，陈争第一次在这儿下车，出站后竟然一时半刻没找到方向。
手机响了，鸣寒打来的，“哥，你出来了吧？怎么没看到你？”
“我……”陈争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迷路了，“我上个厕所，等下就出来。你在哪里？”
鸣寒那边安静了片刻，“不对啊哥，你在露天坝上厕所？”
陈争：“……”
鸣寒：“我这边显示你已经在东广场了，但你不是应该来西广场吗？”
陈争咳了声，“我口渴，出来买瓶水。我很快就过去。”
手机里传来低沉的笑声，“别，你就在那边喝水吧，我来找你。”
陈争连忙说：“不用，还是我来找你。”
鸣寒说：“老唐叫我赶紧把你接到了回去开会。”
陈争说：“我知道。”
“所以呢，还是我辛苦一下，绕个大——圈，来找你好了。”鸣寒边说边挪车，“不然等你找过来，万一耽误了几个小时，老唐和咱舅不说你，但会逮着我念经。”
陈争：“……”
放下手机，陈争嘀咕了句：“我从来不迷路。”
他确实很少迷路，优秀的刑警似乎都有识路天赋，再复杂的城市结构，看一遍就会记在头脑里。他想来想去，迷路就这一回，居然还正好在鸣寒面前出洋相。
此时正是南站的车流量高峰，鸣寒从东广场滑过来需要时间，陈争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无糖茶，一瓶揣在大衣口袋里，一瓶扭开自己喝。
十分钟后，鸣寒来了，陈争喝完剩下的一口，找垃圾桶，鸣寒见他越走越远，索性吹起口哨。
鸣寒这肺活量，口哨比哨子还想。陈争拉开副驾的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其实真是鸟变的吧？”
鸣寒说：“什么鸟？歌声婉转的百灵鸟？”
陈争说：“鸭子吧。”
鸣寒正准备生气，陈争把水递给他，“辛苦了鸟哥。”
鸣寒拿起塑料瓶，掂了掂，“哥，这大冬天的，你就请我喝这个？喝完不得冷心冷肺？”
陈争瞅他一眼，“我刚喝完，你是想说我冷心冷肺？”
鸣寒笑着拿出保温杯，“学学我，给你准备了热茶。”
陈争打开盖子，白气一下子扑出来，是红茶。
鸣寒摇头晃脑，“不谢，我们当弟弟的，向来善解人意。”

第149章 争鸣（01）
函省省厅，机动小组。
会议室的门打开，卢贺鲸和唐孝理已经在里面等待。卢贺鲸还是像以往一样不苟言笑，陈争觉得这一次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是因为霍烨维案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抓到凶手吗？
唐孝理倒是微笑着打招呼，“回来了啊，坐吧。小陈，你这一回来，脚都还没歇，就被叫来开会，辛苦了。”
陈争摇头，“哪里，我也急着汇报居南市那边的情况。”
“微末山庄”上的四起案件本身和“量天尺”无关，但其中一个细节可能牵扯到“量天尺”，那就是早前遇害的大律师顾强。
祝依等人在永申律所实习期间，顾强对祝依很是赏识，曾将她招到自己的团队做事，如果祝依不是一心帮助圆树乡的女性，她说不定早已在永申站稳脚跟，甚至会牵扯进后来的顾强案。
顾强为“量天尺”办事，协助过霍曦玲击败霍家的竞争者，而顾强的情人何美疑似策划了这场为祝依的复仇。顾强虽然是被发妻廖怀孟杀死，但这背后有没有“量天尺”的算计，陈争的个人推断是：有。
听完居南市的案情，卢贺鲸和唐孝理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陈争盯着卢贺鲸，“卢局？”
卢贺鲸回过神，点点头，“顾强和霍曦玲，还有卜阳运，都是‘量天尺’来华国发展早期网络的人，而且顾强的身份比其他人特殊，他是律师，是提供服务的人，他掌握的东西可能比霍曦玲、卜阳运都多。他的死确实不简单。”
陈争很清楚卢贺鲸和唐孝理将他叫来不止是听汇报，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交待，“是不是卜阳运有消息了？”
卢贺鲸看向陈争，眼神深不见底，“韩渠失联了。”
陈争一愣，“失联？怎么回事？”
卢贺鲸摇头，罕见地流露出担忧。陈争了解他的小舅，这个被卢家视作不近人情的钢铁男人总是将情感藏在最深处，在陈争的印象中，他就没有直白地表达过喜怒哀乐。
唐孝理正色道，机动小组和韩渠的联系视韩渠的情况而定，为了韩渠的安全，机动小组绝不会主动联系。两年来，韩渠会在必要的时刻发回情报，但自从上次在南山市的云乡剧院露面后，韩渠就像是“蒸发”了。
陈争心中一紧，手心渗出汗水。那次因为“量天尺”针对鸣寒，韩渠临时改变了计划，出现在他面前，等于主动暴露。这给韩渠带来了麻烦？韩渠回到“量天尺”后出事了？
陈争下意识看了鸣寒一眼，鸣寒眉头紧锁，脸色不好看。
“韩渠敢那么做，应该就是有把握，他不是会为了救人，就让整个计划作废的人。”唐孝理看了看陈争，“小陈，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陈争冷静下来。确实，卢贺鲸选中韩渠，正是因为韩渠的坚定。上次卢贺鲸向他坦白时就说过，机动小组加上韩渠，实际上已经和常规警力形成了两条并行的线，韩渠不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危机负责，解除危机是常规警力的任务，就像“丘塞”在洛城策划的袭击，最后也是由洛城重案队为主的警力来化解。
“韩渠可能借着上次的事件，接触到了‘量天尺’的高层。”唐孝理说，“在云乡剧院之前，他的上级是那个叫徐荷塘的女人，从他反馈的情报来看，只有姓金的，才是‘量天尺’的核心。‘量天尺’有大量像徐荷塘这样的人，客户无法和‘量天尺’的核心接触。一旦出事，高层可以抛弃联络者，金蝉脱壳。这就是我们始终未能查到‘量天尺’决策者身份的原因。”
陈争说：“正是因为有进展，所以一时半刻无法传出情报？”
唐孝理叹了口气，“这是比较乐观的情况。但你们知道，越是靠近真相，就越是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怀疑。韩渠现在大约在经历比较艰难的时刻。”
会议室沉默下来，陈争不由得回忆自己在居南市查案时的状态。卢贺鲸给他说过，他是韩渠“背叛”中非常重要的一环，“量天尺”一定关注着他，他的反应能够让“量天尺”判断韩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争握了握拳头，只希望自己没有成为那支射向韩渠的箭。
“好了，今天也不单是说韩渠。”卢贺鲸站起来，看看陈争，又看看鸣寒，“最近你们俩一个在居南市，一个在洛城，直接间接都在和‘量天尺’打交道，情报汇总起来，有个矛盾的地方。”
鸣寒几乎没过问“微末山庄”的四起案子，精力放在霍家的渭海科技，所以对“量天尺”更熟悉，“‘量天尺’很矛盾。”
卢贺鲸点头，“上次你在南山市出事，幕后黑手是‘量天尺’，他们想借詹富海除掉你，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卜阳运。这次的霍烨维案，凶手虽然还未落网，但基本可以判断还是‘量天尺’的手笔。霍烨维是霍曦玲的儿子，所以他得死。这就怪了。‘量天尺’和霍曦玲、卜阳运是合作关系，为什么要动他们的后代？”
陈争皱眉道：“另一个势力——比如说霍曦玲和卜阳运的受害者加入复仇，这才比较合理。”
卢贺鲸说：“是，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想。霍曦玲交待，‘量天尺’在帮助她站稳之后，和她的联系渐渐少了，金池也更是消失，她和顾强也断了来往。在她的认知里，‘量天尺’似乎是在华国发展得不顺，因此逐步撤走。那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些受害者开始反击，怎么都不应该是‘量天尺’要了霍烨维的命。”
鸣寒补充道：“我今天又跟她聊过，她还是坚持，作案的是‘量天尺’的对手。”
陈争沉思片刻，“凶手在现场留下凛冬的鞋纹很刻意，倒也不能排除凶手是为了制造‘量天尺’作案的假象。”
“那上次又怎么解释？”卢贺鲸说：“詹富海亲口承认，杀死鸣寒是‘量天尺’给他的入场券，而且韩渠现身了。那次，总不能还是有谁在嫁祸给‘量天尺’吧？”
陈争感到强烈的撕裂感。没错，霍烨维案有可能是另一个势力参与，但鸣寒遇险只能是“量天尺”的手笔。“量天尺”为什么要对昔日的盟友下手？卜阳运早就意识到“量天尺”有问题，所以选择出国？
还有，警方掌握的信息明明是“量天尺”暗流涌动，处处开花，连在学校大肆“练蛊”都做得出来，为什么霍曦玲这样的元老级盟友却感到“量天尺”在退出？是她和卜阳运、顾强等人被抛弃了？
早期的盟友不容易控制，更容易提出过分的要求，所以“量天尺”改变策略，将矛头对准了他们？
可还是不合逻辑！陈争想得更深，“量天尺”如果只是想要抛弃这些曾经的盟友，最应该做的其实是暗中解决掉他们，为什么动的是他们的后代？
鸣寒是警察，暂时放一边，霍烨维呢？霍烨维对霍曦玲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杀掉他不能隐藏任何秘密，唯一的作用似乎是，折磨霍曦玲，让霍曦玲痛苦。
这太奇怪了，看上去像是复仇。“量天尺”有灭口的动机，却没有复仇的动机。
卢贺鲸接着说：“任何行为都有它背后的逻辑，而这几桩和‘量天尺’有关的案子，逻辑却不成立。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
陈争双手在桌上轻轻一划拉，动作利落，“我们面临的情况大致来分，无非是两种。第一，‘量天尺’想要摆脱早期的盟友，它不需要卜阳运、霍曦玲了，不同的是，卜阳运早早意识到危险，出国，而霍曦玲至今都不相信霍烨维是被‘量天尺’害的。第二，霍烨维确实不是‘量天尺’害的，那是谁？鉴于鸣寒遇险，霍曦玲和卜阳运当年有没有共同利用‘量天尺’，伤害了谁的利益？比如说，断绝了这个谁的后代？所以在复仇的时候，他选择对后台下手，而不是霍、卜本人。”
卢贺鲸眉心紧锁，有些走神地想，陈争和他年轻的时候实在是太像了。
“但对我动手的是‘量天尺’。”鸣寒提醒道。
陈争摇头，“如果只盯着一处细节，整体方向就可能推进不下去。”
鸣寒若有所思，一个只有雏形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隐隐出现，但他没有整理好语言。
“小陈说得没错。现在我们暂时失去韩渠，只能靠已有的线索推进了。”唐孝理看看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
离开机动小组，陈争在车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次回洛城的感受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混乱，情绪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冷静。即便得知韩渠可能出事的消息，他也很平静，立即就开始思考，卜阳运和霍曦玲，他们曾经共同针对的人，应该如何去查。
“哥，回家吗？”鸣寒问。
陈争看了会儿前方的车流，“我记得拐过去有个商场。”
鸣寒意外，“你要买什么？”
陈争说：“我还欠你一件羽绒服，这冬天都要过完了。”
鸣寒眉梢挑得老高，像是不相信，“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就走了个神。”陈争居然抱怨起来，“你别像老卢那样压榨我，我刚回来，走个神也要被你们说。”
鸣寒笑起来，“我不说。”
几分钟后，鸣寒又说：“真去啊？那我停车了？”
陈争瞥他，“我买不起？”
鸣寒停好车，“谢谢金主哥哥。”
陈争眼皮跳了下，“叫什么不好，叫这个？”
周围人来人往，鸣寒压低声音，“那就不要金主了，只要哥哥。”
他离得太近了，说话时热气就铺洒在陈争耳边，陈争下意识用冰凉的手指捏了捏烫起来的耳朵。
陈争没有看过鸣寒穿羽绒服，长款大衣鸣寒也不怎么穿，不是短夹克就是冲锋衣，看着倒是不冷，干活也利索，但陈争觉得鸣寒这个子，不穿点长的真是白瞎了那双腿。好歹中学时因为长太快被痛哭过呢。
想到鸣寒因为生长痛而默默流泪的模样，陈争上回心痛过了，这回却想笑。
鸣寒说：“哥，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陈争将一件长到小腿的羽绒服往他怀里一拍，“穿上我看看。”
鸣寒拿起一比划，眉毛都拧到了一块儿，“这太长了，哪家好警察穿这个去工作？”
陈争：“嗯，我要送你进娱乐圈。”
店员听得在一旁偷笑。
鸣寒别别扭扭地穿上，陈争眼光好，这羽绒服虽然是烂大街的黑色，但是细节处做得很好，穿在身上有型又拉风，丝毫不臃肿。但鸣寒的反应很好笑，可能是确实没有穿过这么长的衣服，很不习惯，手脚不大协调。
陈争不由得想到了鸣寒在竹泉警犬基地带的那些黑背，一个个威风凛凛的，但鸣寒想一出是一出，给它们穿宠物狗的鞋子，一穿上，路都不会走了。
鸣寒现在就有点像。
陈争走过去，帮鸣寒将里面的衣领整理好，又抓着他的手臂摆了两下，“这下四肢驯服好了吗？”
鸣寒显然也想到了黑背，“回旋镖扎我自己身上了。”
不愧是机动小组的精英，鸣寒的不适应只持续了几分钟，陈争给他拉好拉链，将他推到镜子前时，他已经灵活地能当场走个台步了。
店员赞不绝口，说这衣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就这件吧。”陈争也很喜欢，正打算付钱，鸣寒却将他拦住，“赔羽绒服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要羽绒服，我要什么还没想好。”
陈争顿了下，明白过来，“这件算我送你。”
鸣寒说：“那我还可以要别的？”
陈争在他胸口拍拍，“可以是可以，过分的不行。”
鸣寒又威风地走了几步，“有人给买衣服了，感觉像是嫁入了豪门。”
陈争：“………………”
回洛城后，陈争只休息了一天，立即投入工作。孔兵忽然联系他，“陈老师，你现在方不方便来穗广市？”
陈争立即问：“宾法有消息了？”
孔兵说，没消息，但宾法的问题比他以为的多，电话里说不清楚。
穗广市就在洛城旁边，几乎算是洛城的一部分。陈争跟鸣寒打了声招呼，当即开车过去。
孔兵就在穗广市局，接待他的警察陈争都面熟。对方也是因为孔兵打着陈争的招牌，才知无不言。陈争和刑警们寒暄几句，一位姓张的队长说：“宾所是我师父，他真是可惜了。”
二十年前，穗广市和洛城的联系远没有现在这么紧密，穗广市的案子都是自己查自己破，不会依赖洛城的支援。当时要论谁是穗广市最出色的刑警，那一定是宾法。宾法是支队长亲自带出来的，年纪轻轻，样样出色，今后肯定会接支队长的班。
往后的几年，宾法确实非常顺，不仅自己破案率高，带的几个徒弟也青出于蓝。但十五年前……张队顿了顿，准确来说，是十六年前了，一起并没有发生在穗广市的案子，改变了宾法的人生走向。
陈争听到这里，脑子忽然顿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没有发生在穗广市，却和穗广市有关？他条件反射就想到了梁岳泽家的案子。
果然，张队说：“陈队，云泉集团你知道吧？当年云泉集团的当家和一对双胞胎在M国出事，被定性为交通事故。”
陈争沉着道：“是，调查由M国刑警主导，但我们好像派了人过去参与？”
张队叹息，“宾队就是被派去的人之一。没办法，云泉集团在我们这里影响太大了。去过那一趟之后，宾队整个人就变了。”
陈争问：“怎么个变法？宾队在那边出了什么事？”
张队摇摇头，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要我说，宾队就是太固执了，而且以前没有经历过挫折，走不出来，钻了牛角尖。”
“云泉集团那个案子，宾队觉得根本没有侦破，绝对不是交通事故。但有什么办法？那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宾队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侦破的案子无数，唯独这一桩，是宾队心头上的疮。”
当年穗广市局将宾法派过去，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和当地警方合作，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宾法出发的时候也信心十足，但到了M国，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国情更是不同，当地警方调查的效率很低，私人武装、犯罪组织到处开火，每天都有大量人死去，死几个外国商人算什么，很多线索都被放过了。
宾法想自己调查，但M国处处给他设障碍，他浑身的才华，在那儿失去了用武之地。后来当地警方确定云泉集团的几位高层死于交通事故，宾法堵在警察局，希望继续调查，但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他向国内的上级打报告，上级也没办法，召他回来。他不肯，同行的几名队员已经回国，他还留在M国独自调查。这当然查不出什么新的东西。
上级欣赏他的坚持，起初对他拒绝回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屡次拒绝回国，上级终于发怒了，告诉他，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一周后，他这才回到穗广市。
张队现在还记得他刚回来时的样子，被晒得黢黑，瘦了一大圈，衣衫不整，眼神阴鸷戒备，哪里还是大家熟悉的宾队？
宾法被叫去局长办公室，张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有队员去偷听，说宾队和局长在里面吵架。之后，宾法被暂时停了工作，回家反省。
支队都明白，这不是什么惩罚，上级其实是为了保护宾法，找个理由让他好好休息，调整一下。那时大家都挺乐观，虽然云泉集团这案子很憋屈，但去M国参与调查的刑警们都尽力了。宾法一时半刻想不通，在那边受了气，回到熟悉的环境中，总能调整过来。再说，穗广市还有别的案子等着“宾神探”破呢。
然而，张队没想到，上级没想到，宾法居然一直走不出来。经过休息，他回到岗位上，变得沉默寡言，似乎总是在思索什么。新的案子交到他手上，他直接让其他队员去调查，而他自己则仍在调查云泉集团。
陈争问：“他又去M国了？”
“这倒没有。”张队说，宾法料定，那案子是云泉集团内部的人动了手脚，必然涉及豪门恩怨，不然为什么死的是梁家的继承人？谁会在他们的死中获利，谁就是幕后黑手。
陈争心脏重重一沉，眼前浮现出梁岳泽。
在外人眼中，谁是梁二叔、双胞胎之死的获益者？梁岳泽的父母、姑姑，还有梁岳泽本人！
尤其是梁岳泽！
宾法一直在调查的就是梁岳泽？
张队继续道，宾法很固执，认准了什么，就咬住不放。以前宾法查案也是这样，次次都能成功。但云泉集团这案子不一样，线索早就断了，而且他没有上级的支持，越查越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上级找宾法谈过很多次话，软话重话全都说了，宾法还是一意孤行，仿佛人生的意义就只剩下查出云泉案的真相。上级最后失望了，将宾法调去分局，不让他接触一线案子。也是在这期间，宾法和妻子离婚了。
说到这段感情的破裂，张队很惋惜，宾法的妻子古女士是位很温和的交警，两人相亲认识的。张队以前给宾法当徒弟时，经常去宾家吃饭，嫂子手艺好，为人也好，在他们这帮年轻队员眼中，宾法一家虽然没有孩子，却很幸福。
但自从宾法为了案子“走火入魔”，这一切就改变了。张队这个局外人都有些受不了宾法，更别说和宾法朝夕供出的古女士。听说离婚是宾法主动提出来的，大家都猜，他是不想再拖累古女士。
孑然一身后，宾法没了顾虑，一门心思查案，而当张队以为他要死磕到底时，他忽然“醒悟”了，不再调查，还向上级提出，想要调去其他地方。
上级惜才，看在宾法立过那么多功的份上，想把他调回市局，发挥余热。但宾法不知道是觉得不配，还是心劲已经散了，说自己没有能力再留在一线，想去不会碍事的岗位。上级劝不回来，最终宾法调去了位于竹泉市的犯罪研究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队接连叹气，“宾队是个好警察，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可惜啊，真的可惜！”

第150章 争鸣（02）
陈争打听古女士的近况，张队给了个地址。陈争找过去，古女士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微胖，待人接物总是笑盈盈的，指导新人时很耐心。
得知宾法失踪了，古女士愣住，眼中流露出担忧，“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争问：“因为他调查那个案子？”
古女士点头，说她以前总是担惊受怕，宾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只要是被他盯上的案子，那就一定要破。年轻时，他们各自忙碌，连孩子都没来得及要。宾法从M国回来之后，别的案子都不管了，一门心思查云泉集团和云泉集团的对手。
那时她就觉得宾法早晚要出事，连上级都不让他查，他还查什么啊？他们因此几乎见面就吵架，古女士回忆起来，无奈道，吵架也是单方面的，她数落宾法，哭着劝宾法，宾法要么默不作声，要么解释两句。
后来，为了少跟她争吵，宾法索性不回家住了。她说气话，要跟宾法离婚，宾法难堪地看着她，几天后，心平气和地找她谈心，“我想过了，离婚对你我都好。”
古女士气得大哭，冷静下来后，两人一起去办了手续。古女士还是住在家里，宾法搬了出去。
陈争问：“宾法有没跟你提过调查的细节？比如他怀疑哪些人？”
古女士摇头，“他从来不说，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陈争又问：“宾法最近有没联系过你？你身边有没发生过什么事？比如被人跟踪之类的？”
“没有，他调走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古女士想了想，“好像没有特别奇怪的事。”
陈争叮嘱古女士注意安全，发现问题及时联系。
穗广市的街道依稀还看得出以前的风貌，陈争独自走着，有些心神不宁。原来宾法的失意是因为梁家的案子，那么他失踪也跟金丝岛案有关？
想到梁岳泽，陈争就不由得皱起眉心。毫无疑问，梁岳泽在宾法眼中是可疑的，梁二叔、双胞胎死了之后，梁岳泽摇身一变，成了梁家的掌权人。
如果他不是梁岳泽的发小，如果他不是看着梁岳泽曾经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他一定也会怀疑车祸是梁岳泽搞的鬼。
陈争停下脚步，一个念头出现——你根本不够客观。
是，因为他从小和梁岳泽一起长大，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梁岳泽的嫌疑。然而站在宾法的角度来想问题，梁岳泽或许一直在伪装。
伪装不想接手家族，实则虎视眈眈。伪装兄友弟恭，实则痛下毒手。
陈争捂住额头，一道半透明的纱降落在他和梁岳泽之间。他真的了解梁岳泽吗？
学生时代，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踏上社会，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尤其是梁家出事之后，梁岳泽对他来说，早已是一个面目不清的朋友。
梁岳泽不清楚他侦查的每一个案子，他也不打听梁岳泽的每一个项目。他们是已经渐行渐远的故交。
陈争下意识甩了下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云泉集团当年的动荡有目共睹，梁岳泽如果真要扮猪吃老虎，代价也太大了，梁岳泽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带领云泉集团重新站起来，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被对手蚕食的命运。
那，梁岳泽是怎么成功的？陈争不由得眯起眼。他不懂商业上的勾心斗角，也没有精力去研究云泉集团是怎么东山再起。问梁岳泽的话，算是在伤口上撒盐。成年人的社交点到为止，所以现在仔细想来，梁岳泽的成功简直堪称奇迹。
陈争感到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但撕碎的线索尚且无法串联起来。
现在基本能够确定的是，宾法失踪和他调查的案子有关，他查到了什么？他掌握的东西让他主动或者被动消失？
照张队的说法，宾法起初怀疑的是获利者，但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宾法的想法不会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一定遍及所有和云泉集团有关的人，并不是只盯着梁岳泽。
陈争考虑见一见梁岳泽，但拿什么身份去？朋友吗，但他必须向梁岳泽提出和宾法有关的问题。刑警吗，真查起来，他第一个就该避嫌。
梁岳泽要接触，但要走正规手续，去的也不是他。
陈争回到穗广市局，孔兵还在整理资料。“陈老师，刚才我想起个事还没给你说。”
陈争问：“什么？”
“就上次说的刘海涛，刘温然她那个失踪的爸。”孔兵说，“M国确认，他和尸坑里其他遇害的华国人，都曾经给云泉集团打工。”
陈争神经顿时绷紧。当初孔兵跟他说M国金丝岛发现尸坑，其中有一具尸骸和刘温然比对出了亲子关系后，他就怀疑过刘海涛给梁语彬打过工，因为金丝岛当时就是一座荒岛，梁语彬是第一个打算在上面打造度假胜地的。刘海涛那么早就过去了，给云泉集团打工的可能性很高。
“等于说刘海涛和其他人给云泉干活，云泉的老板在金丝岛出事，这些干活的人也被干掉了？”孔兵说得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宾法这辈子被云泉案给毁了，现在人也不见了。可能他和刘海涛一样，知道了什么。但不知道刘海涛和刘温然出事有没联系，刘温然不是被‘量天尺’给搞的吗？那云泉和‘量天尺’……”
说着，孔兵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挠挠头，“陈老师，你说接下去该怎么查？陈老师？”
陈争想，梁岳泽复兴云泉集团，也许借助了“量天尺”的力量。在梁二叔和梁语彬出事之前，梁岳泽就是个标准的纨绔，难堪大任。他是被迫顶到最前面，可即便他的主观意愿非常强烈，当时的客观情况也让云泉集团举步维艰。
假如有“量天尺”的帮助，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卜阳运和霍曦玲的例子来看，“量天尺”喜欢投资低谷里的人，协助他们一路披荆斩棘，然后收获他们的人脉、成功，以及别的一切，制造双赢的结果。
还有人比当年的梁岳泽更在低谷吗？
“量天尺”已经扶持起了一批商人，手段比接触卜阳运和霍曦玲成熟，它有可能成为梁岳泽起飞的东风。
陈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越想越觉得梁岳泽和“量天尺”勾结的可能性很大。
真是这样的话，梁岳泽又给了“量天尺”什么好处？“量天尺”从梁岳泽，从云泉集团汲取的又是什么？
孔兵急得在陈争眼前晃手，陈争回神，起身道：“孔队，宾法留在穗广市的线索可能不多，他是在竹泉市失踪的，这边的背景查完，还是得回去继续追踪。”
孔兵问：“那你呢？你这要去哪？”
陈争看看时间，“回洛城，跟唐队报告这边的情况。”
孔兵说：“那我……”
陈争说：“暂时不要碰云泉集团。”
孔兵正想说这个，“为什么？宾法失踪很可能和云泉集团有关！”
“宾法已经把自己陷进去了，你也想和他一样？”陈争严肃起来，孔兵听得愣住了，“哎我……”
“省厅会有安排，你现在行动，是打草惊蛇。”陈争说：“回去等我的通知，查宾法可以，但只围绕他，明白？”
孔兵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凶我干什么！哼！”
陈争驱车回洛城，一路上都在梳理梁家出事之后，梁岳泽的改变。
梁岳泽在M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其父母、姑姑回国之后，他还待在那里。那么他和执意寻找真相的宾法一定有交集。
宾法首先怀疑的人大概率不是梁岳泽，而是梁岳泽的姑姑，因为当时梁岳泽不像要接手云泉集团的样子。他们之间会聊些什么？后来梁岳泽一回国就解散了游戏战队，进入集团高层，宾法是从那时开始盯上梁岳泽？
那么“量天尺”是什么时候接触梁岳泽？也许在金丝岛，那双从黑暗中射出来的目光就落到了梁岳泽身上。是他们唆使梁岳泽接手云泉集团。
陈争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出了汗，他的发小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了。普通人为了复仇尚且可以放弃一切，那梁岳泽这样本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呢？
一到机动小组，陈争第一个找的就是鸣寒，但鸣寒不在，卢贺鲸说鸣寒去渭海科技了。陈争歇了口气，“卢局，我有事要汇报。”
卢贺鲸端详着他，片刻，“来我办公室。”
工作场合，陈争从来都是将卢贺鲸看做上级，从称呼到礼数，没人看得出他和卢贺鲸有血缘关系。陈争说完掌握的客观线索，卢贺鲸的眉心已经紧紧皱了起来，陈争又说到自己的判断。卢贺鲸打断，“我记得梁岳泽和你一起长大？”
陈争说：“是，所以后续行动我可能要回避，卢局……”
卢贺鲸抬起手，“没有外人，不必这么拘束。”
陈争愣了下，办公室确实没有外人，但他们聊的不是私事。
卢贺鲸说：“那你站在发小的角度，给我分析分析，梁岳泽投靠‘量天尺’的几率有多大。”
陈争默然片刻，“当时云泉集团很困难，就算是他二叔和梁语彬在，想靠自己翻盘，都很难做到。梁岳泽……他从小就有些小聪明，但在管理那么大一个企业上，只能算是半途出家。”
卢贺鲸说：“所以他一定有‘贵人’相助。”
陈争说：“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是他先有让云泉重整旗鼓的想法，还是‘量天尺’先找到他。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连梁家老爷子和他姑姑都放弃了，他哪来那么大的信念？”
卢贺鲸说：“但针对梁家的也可能是‘量天尺’。你不关心商场，以前还小，不了解云泉集团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它在整个函省有巨大的影响力，实业、地产，很多企业被它打压。老百姓感受不到，但对同行来说，它就是个吸血的庞然大物，是个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怪物。”
陈争皱起眉，“你是说……”
“看看‘量天尺’最早盯上的人，霍曦玲、卜阳运，他们和梁家正好是反面。‘量天尺’绝不会靠近云泉集团这种已经完全成长的企业，只会利用霍、卜。但霍、卜怎么成长？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只能从庞然大物的口中抢食。”卢贺鲸将一份报告放在陈争面前。
陈争拿起，“这是……”
“我查了云泉集团出事之前的重点项目。”卢贺鲸说：“云泉集团是在梁老爷子手里发展起来，靠的是实业，但是继任者，也就是梁岳泽的二叔梁吟凡一上位就开始谋求改变，走的是科技这条路，并且计划出海。梁语彬是他战略的坚定拥护者，因此还和梁老爷子闹过不愉快。”
一阵电流在陈争身体里穿过，“渭海科技和运扬科技，和云泉的规划是在同一条路上！”
“是，结果你也看到了，渭海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就是因为当时业内一片混战，没有龙头。”卢贺鲸目光锐利，“假如云泉集团没有出事，霍曦玲还有今天吗？”
陈争拿着报告的手用力，页边被捏得皱起。
“云泉集团不是‘量天尺’想要争取的盟友，反而是必须干掉的势力，它不倒，‘量天尺’培养的企业就起不来。”卢贺鲸说：“所以我让鸣寒再去找霍曦玲。这女人不简单，交待一半，藏着一半，我不给她来点刺激的，她恐怕什么都不会说。”
此时在渭海科技，霍曦玲在听到云泉集团时，五官几乎僵住了。
鸣寒打量着她，提醒道：“霍总？”
“云，云泉集团……”霍曦玲视线在桌上扫过，“我们虽然都在科技企业这个大类上，但其实不在同一条赛道。”
鸣寒说：“那是现在，但当年，我是说云泉集团出事之前，你的发展方向和梁家不谋而合。”
霍曦玲不安道：“谁说的？”
鸣寒笑了声，“自然是我们查到的。霍总，你有很关键的线索没有交代。你以前不提云泉集团，那这次我主动带着线索找上门，你觉得你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霍曦玲沉默不语。
鸣寒等了会儿，直截了当：“你和卜阳运曾经有同样的述求，同一个竞争对手。它就像海洋中的鲸，一旦它死了，你们这些小鱼就有取之不竭的食物。你赢了，卜阳运赢了，‘量天尺’也赢了，输家只有云泉。不，是曾经的云泉。”
霍曦玲脸色越来越白，眼中充满恐惧。
“当时你绝对想不到，云泉集团还能重振，并且又一次成为渭海不可企及的庞然大物。”鸣寒缓缓地说着。
霍曦玲将脸埋进双手，肩膀轻轻颤抖。
鸣寒说：“我问过你，你和卜阳运有没有共同的仇人，你们有没有联合起来对付过某人。你不肯说。我现在是否能得出结论，因为你们一起做的事太脏，而你们的这个仇人如今又过分强大，所以你不敢说。”
霍曦玲深呼吸，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撕裂又干涩，很是刺耳。
“所以是云泉集团害死了我的儿子？为了向我报仇？”霍曦玲浑身颤抖，“当年我们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孙子，所以现在轮到我们的后代遭报应了？”
霍曦玲还生活在家族中男性成员的阴影中时，就已经盯上了云泉集团。云泉集团和渭海科技原本不在一条赛道上，然而近几年所有重要的动作都暗示着他们正在向科技行业转型。
云泉集团有强大的资金支持，渭海科技很难扛住。而决策位置上的霍应征、霍美深等人忙着勾心斗角，根本没有意识到渭海科技即将面临重大危机。
霍曦玲也许是霍家最早嗅到来自云泉集团压迫的人，但她不做声色，想的是如何在危机中成就自己。她绝不会点醒霍应征和霍美深，反而静静等待着一口咬向他们的机会。
如果不是金池也和“量天尺”的出现，她做梦都不会设想自己有对云泉集团出手的一天。她的计划是放任霍应征和霍美深鹬蚌相争，然后被云泉集团蚕食，她带着自己的项目投向云泉集团，当云泉集团掌握渭海科技之后，她以亲云泉集团的身份重新杀回渭海科技。到时候，她就是渭海科技新的主人。
然而“量天尺”让她看到，霍应征之流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她可以有更远大的计划。
她问金池也：“如果我和云泉集团竞争……”
金池也笑道：“你会比你叔叔的下场更惨。你以为你是云泉集团那对叔侄的对手？”
她脸色难看，像是被扎破的气球。
“不过我是说正当的竞争。”金池也笑得更开心，“和‘量天尺’合作，就不要考虑正当竞争了。”
她的眼睛再度亮起来，“你是说……”
“我们会想办法，在一个合理的时间，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清除障碍，制造机会。”金池也说：“抓不抓得住机会，就得看你自己的能力了。我要提醒你的是，盯上云泉集团的不止你一个人，你们都在等待着‘鲸落’的机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分享到食物。”
那之后，霍曦玲密切地关注着云泉集团的动向，得知梁吟凡和梁语彬多次去到M国，云泉集团野心非常大，M国虽然战乱，但已经出现了和平的曙光，谁第一个去投资，谁就将成为M国重建的最大获利者。
金池也很久没有出现，她无法联系到他。正当她内心越来越不安稳时，一条惊天消息传来——梁吟凡和梁语彬在M国金丝岛出车祸身亡！
她第一反应就是，“量天尺”出手了！
在普通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场车祸，但在她眼中，这绝对不是！
她的机会来了，云泉集团将跌入谷底，别说进入科技产业，就是老本行都不一定保得住！金池也说的机会就在这里，如果她没能抓住，必然有其他人踩过她的身体，那么她过去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她将宝押在这一刻，抢占云泉集团在科技领域的市场，冷眼看着云泉集团传统产业中的份额被其他企业瓜分。她不由得想，他们也是“量天尺”的合作者吗？“量天尺”到底扶持了多少像她一样的人？
金池也警告她，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打听，组织有组织的安排，她只需要为渭海科技的利益考虑就行。
在这个过程中，她留意到卜阳运，他也在云泉集团的没落中分到了一杯羹。
后来一次宴会，她和卜阳运碰了面。让她稍感惊讶的是，卜阳运居然打算放弃国内的市场，去G国发展。
“为什么？”她不解道。
卜阳运那时还是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男人，在露台上极目远眺，半开玩笑道：“我要是留下来，岂不是要和你竞争？我不想和女士竞争。”
她思索片刻，“你怕‘量天尺’。”
卜阳运笑了，“人总是要有畏惧之心，未雨绸缪，不然怎么走得长远？”
她理解卜阳运，“量天尺”这样的组织的确足够可怕，他们蛰伏于黑暗中，挑起人们深藏的恶念，他们索取的是比金钱更难得的东西。
“量天尺”会帮助她、顾强、卜阳运，也会帮助其他有强烈渴望的人，到时候，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鲸落”？
只是她和卜阳运不同，她的根基就在国内，出国发展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而且她也不认为卜阳运去G国就能走出“量天尺”的阴影，这个组织既然能从K国来到华国，触角就能遍及世界的各个地方。
金丝岛案之后，她下意识减少了和“量天尺”的来往，一方面她的事业蒸蒸日上，她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量天尺”，一方面她也想逐渐和“量天尺”划清界限。
她本以为这很难做到，但金池也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近几年“量天尺”已经在她的世界中销声匿迹。反而是云泉集团再次将她的心吊了起来，经过数年沉沦，云泉集团居然挺过来了，现任当家梁岳泽的手段竟是不输死去的梁吟凡，并且不像梁吟凡那样张扬，处事有梁老爷子的影子。
梁老爷子关注社会民生，为无数底层民众提供就业机会，梁吟凡掌权时，逐步精简企业规模，梁岳泽上台之初也是这样，但后来在公益上投入不少，并且组织起了函省规模最大的劳务输送会，为万千普通人创造工作机会。
她曾经关注过梁岳泽的动向，但梁岳泽的重心似乎全在商场上，早就不再过问发生在M国的案子。她想，也许对梁岳泽来说，梁吟凡和梁语彬的死不是坏事，不然怎么轮得到他上位？她甚至想过，也许梁岳泽也和“量天尺”是合作关系，“量天尺”帮他干掉了家族中的竞争者。
说完这一切，霍曦玲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她不安地看着鸣寒，“你上次说，卜阳运不见了，他，他人找到了吗？”
鸣寒倒是很平静，“怎么，你开始担心起你自己来了？卜阳运不见了，顾强早就死了，下一个轮到你了？”
霍曦玲猛地站起来，撑着桌沿的手臂发抖，“是‘量天尺’？还是梁家？”
鸣寒当然不可能给霍曦玲任何答案。
卢贺鲸办公室，陈争听完鸣寒的复述，陷入沉默。鸣寒看着他的侧脸，手指在耳垂上摩挲。
“我以为云泉集团能够东山再起，是梁岳泽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量天尺’。”陈争说：“但真正和‘量天尺’联手的是当年的渭海和运扬，制造金丝岛案的也是‘量天尺’。现在发生的这一系列案子，是以前那些在金丝岛案中获利的人被报复……”
“执行者还是‘量天尺’。”鸣寒说：“是‘量天尺’对我出手，也是‘量天尺’疑似杀害霍烨维。但这个‘量天尺’和霍曦玲熟悉的可能不是同一个组织。”
陈争说：“如果用金池也代表接触霍曦玲、卜阳运的那个‘量天尺’，郝乐提到的金先生代表现在这个，中间发生过什么事？内部分裂？早前的势力撤出，新的势力进来？”
卢贺鲸提醒道：“我们关注的一直是现在这个‘量天尺’，韩渠打入的也是现在这个。”
“霍曦玲的想法其实也有道理。”鸣寒说：“云泉集团要是不出事，那决策者不会是梁岳泽。”说着，他看了看陈争。
陈争并未让私人关系影响思路，“我也想过梁岳泽当初的痛苦是不是在做戏。”
鸣寒问：“那你现在的判断呢？”
陈争顿了顿，“梁岳泽当年就和‘量天尺’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
“我觉得他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鸣寒说：“这是你基于什么的判断？”
陈争说：“朋友？反正不是警察。但我接下去要说的话，是站在警察的角度。‘量天尺’这个组织在制造了金丝岛案之后，一定在内部发生了什么，云泉集团重整旗鼓是个分水岭。梁岳泽不管是早就和‘量天尺’有关，还是后来才和‘量天尺’有关，都是我们接下去要重点调查的人iu盐。不过我不适合参与调查。”
鸣寒和卢贺鲸都看向陈争，陈争笑了笑，“怎么了？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可以有别的任务。”
鸣寒问：“什么任务？”
陈争叹了口气，“宾所还没有消息，我不接触梁岳泽，但参与和‘量天尺’有关的案子没问题吧？”
“对梁岳泽的调查你也要参加。”卢贺鲸忽然说。
陈争诧异，“但……”
“你这时候退出，反而会让盯着你的人起疑。”卢贺鲸说：“别忘了，你的反应对韩渠来说很重要，特别是现在这个特殊的阶段。”
陈争立即明白，机动小组联系不上韩渠，韩渠可能出事了。
“怎么查云泉集团，我和老唐再作计划。”卢贺鲸说：“你们随时准备行动。”
就在这天下午，居南市传来消息，失踪的凛冬居然出现在“微末山庄”，并且声称刘晴已经死了，他知道刘晴的尸体在哪里。

第151章 争鸣（03）
居南市发来的视频中，凛冬穿着满是污泥的冲锋衣，头发剪短了，鸡窝一样顶在头上，比最后一次出现在陈争面前时憔悴瘦削得多，完全没了明星的样子。
警力基本已经从“微末山庄”撤走，保安拦住他，还以为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汉。他被带到物业中心，说要见警察。李疏立即赶了过去，他眼中却流露出失望，说想见的是陈争，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陈争。
刘晴已死只是他顺便告知警方的消息，他说，他对18号发生在“微末山庄”的事一清二楚，但是即便刘晴是他最早的粉丝，他也无能为力。
“他要说的事可能和韩渠有关。”陈争盯着视频，眉头紧锁，“他失踪这段时间应该在‘量天尺’手上，为什么现在回来了？卢局，我这就出发。”
鸣寒说：“我也去！”
陈争拦住他，“你留下。”
“凛冬是‘量天尺’挖的坑。”鸣寒严肃道：“你不能一个人去。”
卢贺鲸说：“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尽快把凛冬带回来，不要出岔子。”
既然卢贺鲸都发话了，陈争便不再啰嗦，再度和鸣寒前往居南市。
凛冬已经说出刘晴尸体所在的位置，竟然就在离居南湖不远的一处水产品冷藏库里。冷藏库为私人所有，李疏担心有诈，特意申请了特警支援。冷藏库老板一看来了这么多警察，吓得面如土色，不断强调自己只是个做生意的，设备全是租给个体户，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特警排除了冷藏库有炸弹、埋伏等的可能，李疏这才带技侦进去。凛冬没有撒谎，刘晴的尸体果然就藏在一个冰柜中，冰柜的上半部分堆满了冻得坚硬的鱼，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再放几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里面有尸体。
尸体被运出来，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疏调取监控，却发现霍烨维案当晚，监控被干扰了，什么都没有录下来。他蹙眉看着脖子上有一道狰狞伤口的女人，叹了口气。他们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寻找刘晴，讨论她到底是和凶手一同逃跑了，还是被凶手灭口。原来就在警方启动调查之前，她已经被丢弃在这个角落。
陈争和鸣寒赶到居南市局时，黎志正在亲自审问凛冬，刘晴的尸体已经解冻，马上要进行尸检。
镜头下，凛冬很平静，有关刘晴的事，黎志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但其他的，他沉默以对。
“你怎么知道刘晴在那里？”黎志说：“是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她？”
凛冬说：“是杀死霍烨维的那个凶手。刘晴是我的粉丝，她恨霍烨维，被凶手利用了。”
黎志说：“你还是没说凶手是谁。”
“那不重要。”凛冬说：“他只是一把刀，一个工具，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黎志问：“什么意思？”
凛冬沉默。
黎志只得再问：“那你怎么知道刘晴尸体在冷藏库？”
凛冬说：“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让我来告诉你们。”
“他们是谁？”
又是沉默。
黎志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凛冬说：“她和她姐帮助过我，我不希望她一直待在那种地方。”
黎志听出不对劲，“只是这样？”
半分钟后，凛冬再次开口，“这只是我的个人意愿，但我说了，我也只是工具，他们觉得，我让你们找到刘晴，会让我接下去的话更可信。”
黎志问：“什么话？”
凛冬看向门口，“陈争来了吗？”
陈争的声音传到黎志的耳机中，“黎局，我刚到。”
黎志说：“陈争来了，但保险起见，你现在不能见他。”
“是吗？”凛冬点点头，转向摄像头，“陈警官，你在看吗？我的消息和……有关。”
陈争神经顿时绷紧。凛冬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从口型看，是韩渠！
“黎局，凛冬这个人，我要带回洛城去调查。”陈争拿出卢贺鲸签名的文件。
黎志也明白凛冬必然涉及省级单位的案子，“我给你们安排特警。”
刘晴的尸检正在进行，但陈争已经等不到出结果了。凛冬戴着手铐，从审问室里被押出来。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哭声。来的是刘熏，她满面泪痕，不顾警察的阻拦，死死抓住凛冬，一巴掌扇在凛冬脸上，“是你害死了晴晴！是你杀了她！”
凛冬没有分毫反抗，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对不起。”
刘熏哭嚎得更加厉害。她转过身，看到陈争，“陈警官，我妹妹死了。你们没有将她找回来。”
鸣寒下意识挡在陈争面前，如果刘熏会像扇凛冬巴掌那样扑过来，他会毫不犹豫推开她。
她一步步走近，右手颤抖得厉害，已经举不起来了，“我的妹妹……”
她没有说完，举起的巴掌落在了自己脸上。她颓然地坐下，双手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呜咽。
看到这一幕，鸣寒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刘熏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一时难以说清，总觉得有表现的痕迹。
陈争拉着鸣寒，从刘熏身边经过，发现刘熏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那个总是跟着她、保护她的郑飞龙不在。
凛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鸣寒投去一道危险的视线，凛冬皱起眉，片刻后低下头。
特警出动了两辆车，鸣寒执意要和凛冬坐在一辆上，让陈争坐另一辆。陈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果路上会出事，那一定是凛冬所在的车出事。
但从居南市到洛城，全程风平浪静，黑夜静谧得就像没有任何风浪的大海。
机动小组的审讯室，陈争坐在凛冬面前，凛冬嘴唇干裂，陈争递给他一杯热水，他姿势别扭地端起，喝了个干净。
“韩渠怎么了？”陈争问出这句话时，心跳非常快。凛冬是“量天尺”抛出来的诱饵，他在这时带来韩渠的消息，很可能说明韩渠已经在“量天尺”里暴露了。
凛冬眼眶和鼻尖红了，泪水几乎瞬间滑落，好似他之前的冷静全是伪装出来的。
“韩，韩警官已经死了。”
陈争脑子嗡一声响，嘴唇动了动，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正看着监控的卢贺鲸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眸底忽然闪了闪。
“怎么死的？”鸣寒的声音在陈争耳边响起，镇定，沉着。陈争回头看他，他注视着凛冬，眼神和语气一样干脆利落。
陈争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情绪。
“韩警官是为了救我，我活着，就说明他已经……”凛冬擦拭眼泪，低声道：“是我的错。”
陈争问：“1月13号，你独自从家中离开，是去干什么？”
凛冬说：“我收到了韩警官的消息，他让我去忠诚街，有人会在那里接应我。”
陈争问：“真是韩渠？”
凛冬流着泪摇头，“不是，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是个陷阱，他们要用我来检验韩警官。”
忠诚街是洛城相对落后混乱的地方，监控少，三轮车面包车乱停乱放。凛冬看到了“韩渠”告诉他的面包车，车上有两个陌生人。他心中忐忑，但一想到韩渠等着自己，鼓起勇气上车。
车开出去不久，他就因为颈部受到重击晕厥。
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似乎是小镇招待所的地方，没有窗户，他的所有证件、通讯设备都被搜走，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有人来给他送饭，他问对方知不知道韩渠在哪里，对方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他不记得度过了多少个日夜，终于有一天，他被带了出来，丢进一辆车里。他的眼睛被蒙住，下车时，他听到了韩渠的声音。
韩渠叫他：“凛冬。”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不是要证明你不是警察吗？来，我给你准备的考验到了。杀掉他，我就相信你。”
他的头脑像要爆炸一般，视觉受限让他更加恐慌，他无法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话的人是谁？
周围很安静，除了韩渠和说话的人，还有其他人，但他分辨不出来到底有多少人。他像一只苍蝇般乱撞，要跌倒时韩渠扶住了他。
他闻到血腥味，韩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以前韩渠陪他琢磨羽风这个角色时，身上从来没有这种味道。
眼泪打湿了眼睛上的黑布，他惊恐地喊叫起来，“韩渠！韩渠！到底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韩渠的沉默，和陌生人讥讽的笑声。
不久，他听到什么声音，像是有人捡起了某个东西。旋即，他的眉心被什么抵住了。他顿时一动不动。
为了演绎羽风，他学过射击，拆解组装过枪械，他知道这份触感代表着什么。
“韩……渠……”要杀他！
他拼命忍住哽咽，但颤抖却忍不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认知，他就要死了，死在韩渠手上！
他一直都相信韩渠是个好警察，韩渠果然是来卧底！是他没用，中了圈套。到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活下来了。要是他活着，韩渠就不会有好下场。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是没有，他只是再度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在那辆接走他的面包车上，开车的却不是最初的两个男人。那是个女人，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地问。
女人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一个激灵，“韩渠死了？”
女人说：“你们两个之间，总要死一个。”
他说不出话来。
“前面就是居南市，你在路口下车，去‘微末山庄’。你应该对那里很熟悉吧？”女人说：“毕竟你曾经的死对头就住在那里。”
他浑浑噩噩地听着。
女人告诉他，霍烨维死了，刘晴也死了，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你去告诉那些警察，刘晴在冷藏库等着他们。至于韩渠。”女人笑了笑，“就随你的便的，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凛冬被送到医院，接受一系列身体和精神方面的检查。他带来的消息无疑给了机动小组一记重拳，韩渠死了，“量天尺”还故意让他活着回来向陈争报信，说明“量天尺”对警方的部署、韩渠和警方的关系了如指掌。
机动小组的计划被打乱了，卢贺鲸大约难以接受这一事实，将自己关在办公室，谁也不肯见。
陈争情绪也非常低落，鸣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积了一堆。
“吃点东西。”鸣寒碰了碰陈争的手臂，将还有温度的饭团递过去，“刚才对面便利店买的，将就一下。”
陈争接过，点点头，撕扯着包装袋。酱汁的香味散出来，他咬了一口，却有些作呕。不是难吃，只是实在没什么食欲。
鸣寒扭开杏皮水，“慢点。”
陈争喝掉一半，看见鸣寒正蹲在地上，捡他刚才扔在地上的烟头，忙说：“我一会儿自己收拾。”
鸣寒摇头，“你吃你的。”
陈争就着杏皮水，吃完了两个饭团，胃里沉甸甸的，那种落不了地的感觉也消失了。
“我在想，凛冬有没有可能撒谎，如果撒谎，他的动机是什么。”陈争主动道：“他如果主观上没有撒谎意愿，会不会是被动的，他被欺骗，认定韩渠真的死了。”
鸣寒用纸将烟头包好，“韩渠死不了？”
陈争皱眉，“不是死不了，如果暴露了，卧底难有好结局。不过凛冬说的那种情况，我觉得很不对劲。”
鸣寒问：“为什么？”
“凛冬说，在他和韩渠之间，一定要死一个，他活着，那么韩渠就一定要死。韩渠开的那一枪，不是杀他，而是救了他。”陈争说：“但那种情况下，韩渠是怎么救了他？打死在场的‘量天尺’？那韩渠自己不也获救了？打死自己？所以‘量天尺’放了凛冬，让他来传递韩渠已死的情报？为了让凛冬的话可信，还故意让我们知道刘晴的尸体在哪里。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我将自己带入韩渠，在凛冬描述的那种环境下，为了证明我不是警方的人，我会毫不犹疑打穿凛冬的头颅。”
鸣寒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卢那天说，他为什么选择韩渠，韩渠又是怎么回答他的，你也在场。”陈争说：“如果不是有一颗不会动摇的心，他无法接过这个任务。”
鸣寒说：“那假设，凛冬对他来说是个不一样的人？”
陈争摇头，“不管是谁，他一样会开枪。”
鸣寒说：“也就是说，凛冬在撒谎。”
陈争说：“我不能确定的是，是‘量天尺’或者韩渠本人给凛冬制造了这么一个假象，还是他故意对我们撒谎。两边的动机都很难琢磨。唯一确定的是，韩渠现在的处境肯定很不妙，暂时也无法给与我们任何助力。”
鸣寒说：“还有一种可能，凛冬已经是‘量天尺’的人了。失踪的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普通人，饰演过警察，但不是真的警察，他的演艺事业也完蛋了。‘量天尺’有足够的能力改变他。”
陈争认同，“所以我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陈争叹了口气，“他现在在我们手上，其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凛冬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正在病房休息。陈争找到给他做精神鉴定的专家，对方说他的记忆有缺失情况，很可能是惊吓过度造成。
“感觉怎么样？”陈争来到病房，语气尽可能轻松。
凛冬正在看手机，见到陈争，立即将手机放在一旁。
由于他身上有重大的疑点，他的手机正在被监控，他的一切上网信息都被警方掌握。鸣寒站在显示器前，技侦说：“他没有登录凛冬的官号，用的是小号，在看他自己的消息……”
“陈警官。”凛冬紧张地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都听你们的。”
陈争问：“昨天在居南市，你说一定要见到我，才肯说韩渠的事。是谁交待你这么做的吗？”
凛冬愣了下，别开视线，“不是。”
陈争说：“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和其他警察相比，更值得你信任？”
“因为韩警官。”凛冬声音再次哽咽，“因为韩警官信任你。”
陈争观察他，几秒后说：“韩渠……还有没有说过别的？你的记忆可能不太完整，如果你能想起来，随时告诉我。”
凛冬小幅度点头，抬手擦拭眼泪。
陈争递给他纸巾，过了会儿，又问：“你真的觉得，韩渠已经遇害了？”
凛冬眼中茫然，“那种情况下，他还有机会活下来吗？”
陈争说：“送你回来的人，你还记不记得她的特征？”
凛冬摇头，轻轻抱着头，“我不知道。”
陈争暗自叹了口气，离开时交待周决看好凛冬。
医院不是安全的地方，凛冬必须尽早转移，陈争找唐孝理商量，决定让凛冬暂时住在机动小组的秘密安置点，并且限制他出门。
鸣寒从医院接走凛冬，一路上凛冬一言不发，仿佛丢了魂儿。到安置点之后，他小心地打量着屋子，忽然苦笑道：“他们把我抓走时，住的地方和这里也差不多。”
鸣寒说：“你想说，警察和‘量天尺’也没什么区别？”
凛冬摇头，“我理解你们，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清白。”
鸣寒靠在桌边，看着这个憔悴的明星。
“陈警官问我，韩渠是不是真的死了，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凛冬无奈地说：“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和‘量天尺’接触过，我已经洗不清了。我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给你们设置的陷阱，你们无法相信我。”
鸣寒抱臂不语。
凛冬叹了口气，“我赶到‘微末山庄’的时候，想法其实很简单，我想立即告诉你们发生在‘量天尺’的事，我急着带警察去冷藏库，找到刘晴。但在你们眼中，我出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麻烦。我为什么活着？‘量天尺’不杀死我的原因是什么？”
鸣寒走近，弯腰，近距离凝视凛冬的眼睛。
也许没想到他忽然靠得这么近，凛冬愣了下，下意识往后仰。
“别想那么多。”鸣寒声音冷淡，眼中有凛冬捉摸不透的暗色，“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活着。”
凛冬唇角抿了下，“嗯。”
“说不定你还等得到韩渠回来。”鸣寒直起身，准备离开。
凛冬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鸣寒回头，“你亲眼看到韩渠死了吗？”
“我……”
“欺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门被关上，落锁。凛冬无声地坐着，很久没有动弹，如果不是他的肩膀还在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他简直就像死去一般。
凛冬打乱了机动小组的行动节奏，最快回到正轨上的是陈争，他出人意料地冷静，正在看媒体对云泉集团的最新报道。
鸣寒在他身边坐下，一起看了会儿，他说：“云泉集团居然还有技校，门类还挺全。制造、餐饮、农业、驾驶……基础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覆盖了。”
在他的印象里，老云泉做的是实业，梁老爷子很受尊敬，云泉集团也得到了大量政策扶持。究其原因，是因为老云泉客观上提供了非常多的就业岗位，保障了很多社会底层群众的生活。而在老云泉出事后，梁岳泽被逼转型，新的云泉变得越来越精，越来越高端，就业岗位锐减。
这不是梁岳泽的错，当年云泉集团都快没了，只能断臂求生。
原来这几年新的云泉再一次将目光投注在底层，不仅开设了技校，年轻人从技校里出来，基本都能找到对口的工作。这和梁老爷子当年的做法异曲同工。
“哥，你要自己去见梁岳泽？”鸣寒问。
陈争说：“我去试探试探他，到了正式做问询的时候，得换个人来。”
鸣寒撑着下巴，沉默地看陈争。
这视线存在感太强了，过了会儿，陈争终于忍不住，“你在看什么？”
鸣寒微笑，“哥，你调整得好快啊。老唐和咱舅还一问一个不吱声，你已经将下一步，下下一步都想好了。”
陈争往门口看了眼，“老唐和咱……和老卢知道你这么说他们？”
鸣寒说：“他们就是没你这么沉着，我又没说错。这人年纪大了，变得不稳重了。”
陈争说：“他们也有他们的顾虑，不像我们，不需要考虑太多大局，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
鸣寒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我以为你会焦虑消沉好一会儿，还想送温暖来着。”
陈争顿了顿，和鸣寒四目相对。鸣寒的眸子很清澈，看着他的时候总是这样。他知道鸣寒在担心什么。
“某人说过，我就是太顺了，才会经受不住打击。”陈争站起来，手上的笔记本在鸣寒头顶敲了敲，“现在我已经体会过不顺的滋味了，要还是在打击面前抬不起头，那以前的不顺不都白承受了？放心，这次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云泉集团的新总部十分气派，是五年前落成的，陈争多次路过，却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今天梁岳泽在总部，上午有一个会议，下午似乎要离开，商务人士的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陈争见缝插针，直接联系他的秘书小温，问他中午有没有空见个面。
小温认识陈争，对陈争不联系梁岳泽，反而联系自己颇感疑惑，连忙传达给梁岳泽。梁岳泽放下手中的工作，似乎也很不解，“陈争找我？”
五分钟后，陈争接到梁岳泽的电话，“争争，你来了？怎么找小温不直接找我？”
陈争说：“半私事半公事，有时间吗？”
梁岳泽似乎已经料到了，“公事？有案子需要我配合调查？”
陈争说：“不算，我先来跟你透个风。”
梁岳泽沉默，旋即笑道：“我还不知道你，透什么风，小温马上来接你，我们见面了说。”
陈争在楼下等小温，看见梁岳泽自己下来了，本还觉得奇怪，再一看，来的原来不是梁岳泽，是梁岳泽姑姑的孩子。陈争想了想，对方好像叫谢亦梁。
“陈哥？”谢亦梁一开口，和梁岳泽的那几分相似就消失不见了，他身子夸张地往右边弯了弯，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还不忘将头发往上一捋，“真是你啊！来找我表哥？”
陈争笑道：“真巧，很久不见了，你今天是来……”
“嗐，陪我妈过来办点事。”谢亦梁来到陈争面前，自来熟，“陈哥你这几年干嘛去了？走，请你喝杯咖啡。”
陈争说：“改天吧，我在等岳泽的秘书。”
“你大驾光临，他居然不自己来接你，让我妈说说他去！”谢亦梁直哼哼。
陈争对梁岳泽这个表弟了解不多，但以前一起玩过。谢亦梁比他和梁岳泽小五岁，小时候精力旺盛，老是粘着梁岳泽。梁岳泽烦谢亦梁，打发谢亦梁和双胞胎玩。陈争记得有一次，双胞胎居然挖了个土坑，把谢亦梁给“活埋”了。
陈争和梁岳泽赶到，把谢亦梁救了出来，谢亦梁哭声震天，吵着要给外公告状，梁岳泽承诺陪他玩一个月，他才又哭又笑地答应。
事后梁岳泽教训双胞胎，梁馨晴撒娇，说谢亦梁就知道夸张，他们根本没有“活埋”他，大家在土坑里玩挖土游戏，谢亦梁非要躺进去，他们才往他身上浇土的。
陈争在一旁笑，双胞胎爱干净，但梁馨晴喜欢挖土，家里专门给她弄了个土坑，连梁岳泽都下去陪她玩过。
谢亦梁记吃不记打，没多久又跟双胞胎玩成一片了。
陈争印象中，谢亦梁是梁岳泽的跟屁虫，梁家基因强大，谢亦梁不像谢家人，倒是像梁岳泽，这或许也是他亲近梁岳泽的原因之一。
小温还没下来，陈争索性和谢亦梁聊天。谢亦梁跟着谢家人做生意，当了个小主管，没什么事，是洛城有名的富二代。他抱怨，最近母亲经常到云泉来，他也被带着。
“好累的，就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当个纨绔子弟吗？”谢亦梁伸着懒腰说。
陈争有些意外，据他所知，梁岳泽的姑姑梁惠婷在嫁人之后很少插手云泉集团，怎么现在和云泉集团的往来又频繁起来了？
这时，小温小跑过来，“陈先生！”
陈争朝谢亦梁笑了笑，“我先走了。”
谢亦梁还没聊够，“那我下次请你喝咖啡！”

第152章 争鸣（04）
陈争跟着小温，走的是特殊电梯。梁岳泽在一间有整面落地窗的房间等着他，开门的时候，梁岳泽正将茶水倒进杯子里。
小温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陈争和梁岳泽。陈争像初来乍到的客人一般欣赏陈设，这似乎是个休息间，没有办公桌，只有一个长条吧台。空间很大，视野开阔。今天天气不错，从窗边看去，洛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你这儿还有这种地方。”陈争说：“和我想象中总裁的会客室不一样。”
“不算会客室，就是个累了放放空的地方。”梁岳泽招呼陈争坐下。长条吧台和落地窗是平行的，坐在面向窗户的那一面，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面发呆。
一架飞机从晴空掠过，划出一道利落的飞机云，陈争看着它，不久，它散开，变得不再利落。
“你还是喜欢看云。”梁岳泽喝茶，“我也很喜欢。但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没多少时间可以一直盯着天空。”
说话间，有一架飞机掠过。
陈争说：“这航道很忙。”
梁岳泽说：“是，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几乎抬头就能看见。”片刻，梁岳泽转向陈争，“我们上次一起看飞机是什么时候？”
陈争想了想，“高考之前？你逃学，来祸害我一起逃学。”
梁岳泽惊讶道：“我还干过这种事？那真不道德。”
陈争想起当年，小时候，他每次回穗广市，都会和梁岳泽一起玩。梁家的宅院很大，有山有湖。梁岳泽带着他，还有其他孩子在山里乱窜，累了就躺在草坪上看天空，数经过的飞机，直到被阳光灼得流眼泪。
飞机看得多了，梁岳泽有段时间的理想是当机长，还要陈争当空少，“这样我们就是搭档了。”
陈争翻白眼，“你怎么不当空少？”
梁岳泽大言不惭：“因为空少会受气。我受不了气，所以还是你当比较好。”
梁岳泽的理想说换就换，但陈争很喜欢躺在梁家的草坪上晒太阳，久而久之，也喜欢上了数飞机，看飞机云。上中学后，每次有飞机经过，他都会走神看两眼。
梁岳泽中学也是在洛城读的，但和陈争不在同一所学校，念的是那种死贵的贵族中学，经常跟同学炫耀，有个好哥们儿是市重点尖子班里的好学生。
梁岳泽叫陈争去找他玩，陈争不疑有诈，去了被富二代们当猴儿围观，从此再也不去贵族中学。梁岳泽自知理亏，便动不动就来找他。重点中学管得严，梁岳泽拿钱摆平了门卫，居然办了张假的学生证，给陈争看服气了。
高三学业压力大，课却不多，陈争大多数时间都在自习室待着，梁岳泽也来上自习，看的却是闲书。陈争刷题，他看天空。
“你们这儿有航道。”梁岳泽说：“我们学校没有。”
陈争说：“那你以后就修一栋楼，专门修在航道上。”
高考前一周，梁岳泽最后一次来自习室找陈争，陈争那天也不想刷题，两个人看着窗外，畅想了一下午未来。
没有哪一种未来，是像现在这样。两个儿时的伙伴，正在走向彼此的对立面。陈争忽然想起去年陪梁岳泽祭拜双胞胎的那一天，下山之后，他和梁岳泽驶向不同的方向，去穗广的方向阴云密布，而往竹泉的方向却万里晴空。
“是什么事牵扯到我了？”梁岳泽说：“要是得去局里报到，你得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好调整时间。”
陈争看着梁岳泽，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复杂，梁岳泽的脸上只有平静，眼神有种体面的包容。
“真要去局里，就不是我来找你聊天了。”陈争说：“岳泽，当年小彬和小晴出事时，我不在你身边，没陪着你，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梁岳泽有些愕然，旋即笑了笑，“那不是没办法吗，你也有你的生活。别说你，就是我父母、我姑姑，也无法始终和我站在一起。人都是这样，又不是共用一个大脑，总得有自己的考虑。”
陈争说：“那段时间你很辛苦吧，一个人把云泉重新拉扯起来。我记得你那么多理想里，没有一个是继承家业。”
梁岳泽轻笑，“争争，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之间，就不必有那么多弯弯绕了吧？”
陈争看着他的眼睛，须臾，问：“你为什么非要扛起云泉？老爷子后来都放弃了。我熟悉的那个梁岳泽，不会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
梁岳泽唇角的笑容像是融化在了水里。他转向落地窗，眼睛在阳光中眯了起来，“你熟悉的那个梁岳泽，在失去至亲之后，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陈争皱起眉。
“小彬和小晴对我有多重要，你，我父母，我小姑，其实都体会不到。”梁岳泽说：“我看着他们长大，我是他们的哥哥，但我觉得，我比我的父母更爱他们，他们就像是我的一部分，是上天送给我这个纨绔最大的礼物。他们一走，我就不是原本的我了。”
梁岳泽叹息，“我也想轻松一点，云泉集团能不能维系，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我坚持，我就会觉得，他们还在。没人陪着我，但他们陪着我。”
陈争觉得继续问下去很困难，和任何的审讯技巧无关，单单是情感上的为难。
可是他既然来了，纸已经挑破了一半，该问的总得问下去。
“你在金丝岛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吗？”陈争在梁岳泽疑惑的目光中问：“比如，承诺能够帮云泉东山再起的人。”
梁岳泽的眼神变了，仿佛陈争问了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他停顿了几秒，才说：“你是觉得，我掺和进了什么事？”
陈争说：“岳泽，我不能说了解现在的你，但出事之前的你，我自认为算是了解。小彬和小晴在你心中很重，这我绝对相信，但当时的你，如果没有外力相助，很难走到今天。”
梁岳泽露出一个沧桑的笑，“但人不就是被一步一步逼着往前的吗？他们在天之灵保佑我，让我不至于万劫不复。”
陈争很清楚梁岳泽是在逃避问题，“我最近在查的一桩案子，和小彬小晴的案子有些关系。”
梁岳泽语气一紧，“什么案子？”
陈争问：“你认识宾法吗？”
梁岳泽喉结轻微地滚了滚，“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他是我在竹泉的上司，不过我从未跟你提到过他。”陈争说：“你如果认识他，大概是在金丝岛和他见过面。”
梁岳泽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以前是穗广市的刑警，当年被派到M国协助调查。”陈争问：“想起来了吗？”
梁岳泽说：“是他？宾队？他怎么了？”
陈争问：“是他找到你？还是你找到他？”
“我……”梁岳泽陷入回忆，那是一段看不见任何光亮的日子，他无法接受最亲的人已经离开自己，说是在金丝岛上敦促警方查案，其实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敌视所有警察，觉得他们无能、腐败、面目可憎。尤其是M国警方经过敷衍的调查，将谋杀定义为事故时，他彻底失去耐性，在当地警察局大闹特闹。一个人拦住了他，告诉他，调查还没有结束，自己一定会找到真相。
这个人就是宾法。
得知宾法的身份，他一把将宾法推开，迁怒道：“查？怎么查？你们都是一伙的！我弟弟妹妹是被人害死的！你们这都看不出来吗？”
宾法愤怒却坚毅的目光浇向他，冷静地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华国的警察！”
他嗤之以鼻。
在离开金丝岛之前，他还见过宾法几次。宾法的确在调查，但一个外国人，能有多大作用？宾法比他先回国，似乎是被上级叫回去。他心中一凉，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你们后来没有再见过？”陈争问。
梁岳泽说：“没有。我回国后想通了，什么真相不真相的，没那么重要，我得把云泉撑起来，如果连我都垮了，梁家就真的完了。”
陈争说：“宾法一直在调查，直到不再适合留在一线做刑警，调到了研究所。”
梁岳泽轻轻说：“是吗。”
陈争接着道：“他现在失踪了，排查掉其他可能，他失踪的原因很可能和当年的案子有关。”
梁岳泽面露惊色，“他查到真相了？”
陈争注视着梁岳泽的眸底，片刻后摇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查到真相。”
梁岳泽心中放弃起了惊涛骇浪，一时竟是没能说出话来。
“但我从已有的线索中还原出了大半真相。”陈争看着震惊不已的梁岳泽，“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岳泽，你和‘量天尺’是什么关系？”
梁岳泽不做声地看着陈争，许久才挤出一句：“小彬和小晴是谁害的？”
陈争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梁岳泽大步上前，语气急促：“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个‘量天尺’是不是？这是谁？”
陈争将他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推开，“你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梁岳泽怒道：“陈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耍我吗？你明明知道当年的事是扎在我心中的刺！你手上有线索，不仅不告诉我，还跑来质问我，怎么，你怀疑我？”
看着梁岳泽浮起红血色的眼睛，陈争不得不说：“抱歉。”
“抱歉什么？”梁岳泽摇头，“你要真觉得抱歉，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陈争说：“侦查阶段，线索不能随意透露。”
梁岳泽说：“所以你就来试探我？‘量天尺’？是叫这个名字吗？是这个人害死了小彬小晴？”
梁岳泽的愤怒和悲伤是真实的，陈争几乎看不到作伪的迹象。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梁岳泽抵住门，“你把话说清楚！”
“必要的时候，有人会来找你，但不是现在。”陈争在说出这样冷漠的话时，内心生出一丝内疚。
果然，梁岳泽的眼神变得失望，“争争，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在小彬小晴的事上站在我的对立面。”
陈争看了他片刻，没再解释，走向走廊。
梁岳泽站在门口，看着陈争离开。落地窗外的阳光汹涌洒进来，他像是要蒸发在这光明中。
离云泉集团不远的小路上，鸣寒在后视镜里看着陈争快步向自己走来。
陈争一上车，鸣寒就将刚买的热咖啡递过去，“来，暖暖手。”
陈争接过，捂在手心，那种从内渗出的寒意稍稍消散。他侧过脸，沉默地看了鸣寒一会儿，忽然放起空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鸣寒随着他比平时钝了许多的目光稍稍偏头，笑着晃晃手，“这是看什么看入迷了？”
陈争深吸一下，缓过那口在和梁岳泽针锋相对时窒息的劲儿，捡鸣寒想听的说，“某只开屏的帅鸟。”
鸣寒眉梢挑得老高，“真的吗？有多帅？”
陈争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比划了下。
鸣寒：“就这？”
陈争索性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顿时，鸣寒的脸霸占了整个屏幕。
鸣寒故意捂住脸，矜持地笑起来。
喝完热咖啡，陈争沉着下来，“梁岳泽知道‘量天尺’，但他用愤怒和失望来掩饰。我今天打草惊蛇了。”
鸣寒说：“迟早的事，总不能一直装作不知道。”
陈争喝着咖啡，“但他和‘量天尺’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早前想的更复杂。他现在知道我们在调查他，后面的行动要更谨慎了。”
车平稳地在路上前行，陈争很轻地叹了口气。
鸣寒往右边斜了眼，“哥，怎么了？”
陈争按了按眼窝，“梁岳泽和‘量天尺’有关联的话，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韩渠潜伏在‘量天尺’里？韩渠这次出事，也和他有关？”
鸣寒思索了会儿，“难说，还是得看他和‘量天尺’的关联到底有多深，他、云泉集团如果只是‘量天尺’的客户之一，那么他没有途径知道韩渠在‘量天尺’，更无法判断韩渠是卧底。”
“我觉得有个很矛盾的地方。”陈争说。
鸣寒问：“哪里？”
“韩渠在‘量天尺’待了那么久，发回的情报中完全没有涉及云泉集团。”陈争说：“假设梁岳泽是‘量天尺’的一般客户，那保密性就没有这么强，按理说韩渠会查到他。”
鸣寒眉心皱起，“要么梁岳泽确实和‘量天尺’无关，要么关系深到我们难以想象？真要这样，韩渠最初踏进去的，不就是个陷阱？”
陈争在脸上揉了两下，“盯梁岳泽一段时间，看看他具体有什么动向。”
就在机动小组的注意力渐渐汇集到云泉集团时，竹泉市出事了。
沉水湾的心理研究所向来太平，老建筑老街道，像是要被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中。2月13号清晨，门卫老伍像往常一样拿着馒头碎去后门喂附近的鸟，却见墙根边扔着一个麻袋。
老伍退休前是警察，虽然半辈子都焊在基层派出所，但也是出过命案现场的，一看那阵仗就警铃大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麻袋解开一条缝，看清一只失去血色的手时，倒吸一口气。
孔兵还没到北页分局，就接到电话，许川的声音带着哭腔，“孔队！孔队你快来！宾所他，被人杀死了！”
孔兵也是一愣，宾法？死了？
这阵子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宾法，从穗广市回来后就没歇过，还派了队员守在宾法家附近，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宾法的尸体被丢在研究所后门？
孔兵连忙通知分局的痕检师和法医，立即赶了过去，派出所已经拉起警戒带，尸体的头部从麻袋里露了出来，是孔兵熟悉的脸。
死的真是失踪的宾法。
孔兵缓缓蹲下，心中涌动着惊涛骇浪。宾法面色青白，额头有一枚黑色的弹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至少三天。凶器是枪，单这一点就说明宾法的死绝不简单。而且这里是心理研究所，是宾法生前工作的地方。警方最近在寻找宾法，甚至找到了穗广市，凶手在暗处，一定知道。
知道，还要特意在杀死宾法数日之后将他转移到这里来，这绝对是对警方的挑衅和嘲笑！
宾法一只眼睛已经闭上，而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眼球早已浑浊，他就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等着他的队友发现他。孔兵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四周。
北页分局搬去新楼之前，他曾经长时间在这里工作，熟悉这里的一切。研究所的前门对着一条热闹的街道，而后门则很冷清，是一片几乎没人住，却又还没有拆迁的老房子。平时很少有人会从后面这条街经过，新来的队员甚至不清楚还有这么一个后门。
身后传来哭声，孔兵回过神，只见许川正在擦拭眼泪。他走过去，想说点什么，许川抬起头，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愤怒和不甘。
“是我耽误了时间！”许川哽咽道：“其实最初发现宾所不见了时，我就该警觉起来。那时开始全面调查的话，宾所就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孔兵摇摇头，“宾所一定有他自己的顾虑，是他主动避开了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的任务是稳住研究所，我的任务是抓到凶手。”孔兵镇定道：“你也看得出这案子不简单，可能和陈老师正在查的案子有关。在他来之前，我们得尽可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许川止住眼泪，“我明白了！”
陈争得到消息，难掩震惊，立即动身前往竹泉市，鸣寒则继续盯着梁岳泽的任务。
宾法的尸体躺在北页分局的解剖台上，陈争知道他曾经是穗广市最好的刑警，但与他相处时，他已经是研究所喝茶看报的所长，陈争很难将宾所和宾队联系到一起。此时，看着这具遍布着旧伤的躯体，陈争才仿佛看到那个曾经在侦查一线冲锋陷阵的人。
尸检报告显示，宾法遇害的时间是2月10号，除了额头的枪伤，身上还有严重的束缚伤。在被杀死之前，他受过不少苦头。枪械疑似国外常见的“灰澜-14”。死亡后，他的尸体被平放，结合研究所的监控，是在13号凌晨3点被丢弃在后门。
出现在监控中的是个高大健壮的黑衣男人，面部裹得非常严实，看不到五官。监控没有拍到车，但车当时一定停放在不远处。分局正在排查稍远的监控，寄希望于找到可疑车辆。
宾法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和亲戚也早就不来往，研究所的大家只知道他是个很好说话的领导，而穗广市的刑警和他渐行渐远。陈争看着有一只眼闭不上的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凉。
这是个为了真相，偏执得将自己从人群中隔离开来的人。恐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竭力探寻真相。他失踪是因为得到了某个线索，而在追踪线索的过程中失败了？不，他可能没有失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是他没能将真相传递回来，他被灭口了。
凶手时隔三天，将他的尸体送了回来，不在别处，就在警方面前。
这是对警方的警告吗？不要再查下去，否则你们的下场将和他一样。
稍晚，痕检师在后门提取到的一组足迹经过比对，和霍烨维案中凶手的足迹在鞋码、行走习惯上存在一致，但鞋纹不同。
陈争将竹泉市的情况同步到机动小组，卢贺鲸沉思道：“凶手是同一人，这人是‘量天尺’执行重要任务的杀手？他完全不介意留下他的痕迹，他知道我们很难找到他。”
此人暂时被叫做“杀手A”。
陈争说：“照现在的情况，宾法应该很早之前就知道金丝岛的案子是‘量天尺’干的。‘量天尺’现在才灭口，和我们最近的行动脱不开干系。”
但越是深思，陈争越是感到强烈的分裂感。“杀手A”在“微末山庄”杀死的是霍曦玲的独生子，而霍曦玲是金丝岛案的获利者，现在“杀手A”又杀死了宾法，宾法是金丝岛案的调查者。他们是站在对立面的，然而他们都死在“杀手A”的手上。
“我怀疑‘量天尺’正在施行一场针对警察的行动。”卢贺鲸沉下语气，“可能因为韩渠出事，或者我们不再按兵不动，让他们受到刺激，所以他们开始对警察动手。陈争，你在竹泉市要万事小心。”
陈争愣了下，他这个小舅很少说关心他的话，这是怎么了？
“卢局，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陈争想了会儿问道。
卢贺鲸沉默不言。
陈争说：“小舅。”
卢贺鲸发出一声叹息，终于承认：“我和老唐都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
陈争警惕道：“是谁？监控拍到了吗？”
卢贺鲸说：“没有，也找不到人。”
陈争听懂了，是直觉，老刑警们基于经验和危机意识的嗅觉。
“那……”陈争一时不知道怎么说，“那你们也小心。”
挂断电话后，陈争看着北页分局外面的树。去年因为案子第一次来这里时，那棵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从盛夏的旺盛走向秋冬的萧条。现在它的枝干上冒出了新绿，充满生机。
而扑向罪恶的这群警察，却在面临着重重危机。说着“小心”，但有时小心也没用，宾法一定也小心了，但有时候，他们注定要去冒险，去迎向危险。
陈争通知了宾法的前妻古女士，古女士在电话中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他……有人给他办后事吗？”
陈争说：“暂时还办不了后事，要等到案子结束之后。”
古女士说：“那，那到时候你通知我一声吧，夫妻一场，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陈争打算再去宾法的家一趟，上次去的时候宾法只是失踪，现在已经确认遇害，勘查的思路和方向都得改变。
但在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卢贺鲸在电话中的警告，他隐约感到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跟随着自己。
此时是黄昏，天光正在淡去，黑夜从城市各处升起，人造的灯光描摹着阴影，真实和虚假像墨水一般混合在一起。
相对来说，竹泉市是一座还算安宁的小城市，就算去年诅咒娃娃案将全市的校园搅得人心惶惶，经过一个春节，基本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但陈争感到那视线就像抵在他背后的刀，当他回过头，刀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在嘲笑他的疑神疑鬼。

第153章 争鸣（05）
宾法家中和上次来时没有两样，痕检师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将它们带回分局。陈争找宾法的邻居聊了会儿，对方不记得这段时间看到过宾法和其他人一同出现。
“他总是独来独往的，以前也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们也不大好和他打招呼。”邻居有些内疚地说。
客观来说，犯罪分子接近这个家属院的可能性很低，但是他们怎么确定，宾法家中不会有对他们不利的东西存在？他们确定宾法已经将重要证据销毁了？还是确定宾法手上从来就没有重要证据？
春天还没有正式到来，天一黑，温度降得很快。分局的队员先回去了，陈争看看时间，也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影子在对面的房子里晃了晃。当他定睛看去，本该有人的房间已经一片漆黑。
那栋楼不是家属院，是一栋普通老居民区，当地人叫它幸福村，和家属院隔着一条马路相望，窗户对着窗户，认真看的话，看得到彼此的家中陈设。
有人在对面监视着宾法？现在变成监视他们这些刑警？陈争高度紧绷，当即打算去幸福村一探究竟。
两栋楼看起来很近，但大门却正好在相反的方向，还有红绿灯，陈争赶过去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幸福村的保安将陈争拦住，“哎干嘛的？往里面冲干嘛啊？咋没见过你？”
陈争一边拿证件一边说：“警察。”
他还没把证件拿出来，对方啧了声，“啥警察啊，我跟你说，我隔壁这院儿全是警察，我……”
陈争亮出证件，保安噎住，“真警察啊？”
陈争不跟他废话，快步向3号楼走去，一边走一边观察此时出现在院子里的人。小区老，但住户并不全是老人，外卖员进进出出，也有下班回家的青年匆匆上楼，有人在楼下遛狗遛孩子，看着都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出现可疑人影的房间在五楼，这是楼梯房，一层有四户。陈争在心中画出户型分布，站在5-2门口。春节刚刚过去，不少门上贴着春联和福字，而这一户门上只有小广告。
陈争手从栅栏铁门伸进去，将锁一拨，铁门打开了。隔着仅有的一扇木门，要打开是件很容易的事，但他并无入户调查的许可，而且只是追着一个影子而来，任谁都会说他没有根据。
他将栅栏铁门推回去，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并且听不到任何响动从里面传出来。
他接着敲，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提着口袋走上来，狐疑地打量陈争，“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陈争问：“这户没人？”
中年女人说：“一直就没住人啊，这家缺了大德，收钱放骨灰，被我们赶出去了，就再没人住过！”
陈争记得清清楚楚，人影的确就出现在这一户。如果说这里根本就没人住，那他刚才的感觉就更可靠，确实有人在这里观察着宾法家中的动向。
陈争立即给孔兵打电话，申请入户调查。房门一打开，一股陈旧的香烛味飘了出来。
陈争在门口的开关处按了按，灯没亮，电已经被断了。借着走廊上的光，看得出里面陈设的轮廓。当初放置骨灰盒的柜子已经全部被拆走，墙上有印子。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是放贡品、做法事的地方，不过现在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角有没用完，也没扔掉的香烛，关门闭户不通风，所以味道才那么大。
通电需要时间，孔兵联系户主，他一听警察上门，吓得声音都撕了。
此时做不了痕检，只能看个大致情况。陈争小心走到其中一间卧室，当然，它已经不是卧室了，也没有床。脏污的窗帘拉着大半，并没有藏人。但那个人影不久前就是在这个窗边，看着宾法的家，看着他。
孔兵有点着急，“陈老师，你说的那个人是盯着宾法还是盯着你？”
这问题陈争答不上来，他甚至拿不出有人盯着对面房子的证据。
电来了，光明顿时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即便不用专业的设备，也看得出地上有明显足迹。从大小和款式看，躲在这里的似乎是女人。
女人？
鸣寒第一反应是徐荷塘。吕鸥被郝乐关在刺青店里时，她在现场留下过足迹，可以比对一下。
警方勘查时，户主赶到。陈争问：“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户主想了半天，“两年多了吧？不让我做骨灰生意，我就搬走呗。哦对，去年说要断我的水电，还叫我回来交物业费。开什么玩笑，我又没住，凭什么让我花钱？”
陈争问：“那除了你，谁还有钥匙？”
户主说：“没了，这地方，谁敢来啊真是……”
然而事实却是，有人利用了人们不敢进入这里的心理，将此地作为据点。她的目的是什么？
2月14日，洛城，一场声势浩大的春季劳务输送会正在进行，主办方正是云泉集团。这劳务输送会已经举办了五年，但今年才进入警方的视野。
鸣寒和周决打扮成找工作小年轻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在会场上缓慢地往前挤。会场非常大，很多企业申请了摊位，志愿者正在发传单，介绍各种工种。
人们神情各异，在五花八门的摊位前抻长了脖子，有的热情地推销自己，有的蠢蠢欲动，却不敢上前。但他们每个人眼中都写满了希冀，渴望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找到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鸟儿，你来过这种招聘会吗？”周决说：“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鸣寒说：“西装革履，全都带着公文包？”
周决抓抓寸发，“差不多吧。这怎么跟菜市场似的。”
鸣寒说：“电视剧看多了你，还是脚踏实地，看看普通人的生活吧。”
周决不乐意，“嘿，我怎么就不脚踏实地了！”
鸣寒指了指不远处挂的宣传语，“劳务，看到了吗？来这儿找工作的人，基本上都没有读过大学，属于社会的底层，他们一般不会进写字楼当白领，想找的基本是运输、烹饪、保洁、家政、建筑、农业、服务之类的工作。”
说着，鸣寒看了看对外劳务输送的服务区，云泉集团还和国外的相关企业建立了联系，符合要求的求职者在经过系统培训后，可以去国外工作。
周决想体验一下找工作的感觉，来到一个运输公司的摊位前。面试者是个中年人，问了下他的工作经历，他随便编了个身份，对方上下打量他，似乎对他的块头很满意，让他填了个表，等通知。
“这就完了？”周决拿着表，对鸣寒说，“找工作还蛮容易。”
鸣寒说：“那你赶紧跳槽，我回头帮你给老唐说一声。”
周决将表敲在鸣寒头上，轻飘飘的，“怎么说话的。”过了会儿，周决又感叹起来，“我发现只要来到这里，大方一点，有一份技能，找工作确实不难，就算在国内找不到工作，还能试试出国，赚点外汇。但难就难在，组织这么大的招聘会。”
鸣寒说：“要请来这么多企业，提供这么多岗位，会场有条不乱，云泉集团确实有本事。”
周决说：“云泉集团这是在做慈善吧？”
“也是一种宣传手段。”鸣寒边说边刷着手机，可以看到，因为连续五年举办劳务输送会，极力提供底层就业岗位，云泉集团的口碑越来越好，很多人都说，那些大企业捐钱捐物都是虚的，云泉集团才是在真正做实事。
的确，对普通人来说，一份可持续的工作比什么赠送、关怀都要实在。
相对国内的岗位，围在对外劳务输送区的人较少，基本都是年轻人。鸣寒假装感兴趣，走了过去。这里来自K国、J国，以及东南亚的企业比较多，这些地方也都是很需要劳动力的地方，离华国也近，提供的岗位多是农业、加工业、建筑等相关工作。
鸣寒看了一圈，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招聘、面试、培训流程至少在表面上看是很正规的。
他和周决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查云泉集团。陈争怀疑云泉集团和“量天尺”有牵连，但双方是以什么形式合作，警方尚不知晓。
这时，2号门传来一阵骚动。鸣寒立即看过去，只见一群保镖模样的人挤了进来，簇拥着一名男子，正是梁岳泽。
来了。鸣寒想。
过去的劳务输送会，梁岳泽一般会在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来到会场，代表云泉集团感谢应邀前来的企业，同时祝愿来找工作的人们。今年，梁岳泽是第三天来的。
主持人介绍，云泉集团的梁岳泽先生来了，会场上爆发热烈的掌声。很多人并不知道梁先生是谁，但看这阵仗，一定是主办方的重要人物，云泉集团给他们提供了工作机会，那云泉集团的重要人物，他们当然欢迎。
人们的情感朴素又真挚，鸣寒听见身边的年轻人叫好鼓掌，也跟着鼓起掌来。
梁岳泽没穿西装，反而打扮得和许多来找工作的人一样，一身轻便好行动，且耐脏的运动服。他简单介绍了劳务输送会的性质，重点提到云泉集团会尽全力做好沟通工作，为求职者保驾护航。尤其是选择出国务工的人，云泉集团体谅大家在外的不易，出国之后遇到困难，都可以找云泉集团。
他的慷慨陈词赢得激烈的掌声。他似乎很懂得点到为止，发言时间并不长，掐在人们快要感到疲惫的时候停下，最后给云泉集团的技校打了个广告，笑着离场。
鸣寒已经和周决走散了，场馆内信号不太好，鸣寒给周决发去一条信息，立即从2号门挤了出去。
会场外，梁岳泽已经上车，那是一辆迈巴赫，十分显眼。鸣寒和周决的车停的位置不太好，鸣寒将车开出去时，迈巴赫几乎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好在他对洛城的道路烂熟于心，超了条近道，终于赶了上去，隔着三辆车，跟着迈巴赫。
迈巴赫行驶的方向和云泉集团的方向相反，看不出梁岳泽要去哪里。展馆占地广，因此修建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此时他们已经开到离展馆4公里远的位置，但周围的人流量还是比较低。这一带高建筑的密度很低，视野相对开阔。鸣寒一边开，一边观察周围的马路。
前方有红绿灯，变红时间还剩10秒。他踩了一脚油门，超车，否则很可能眼看着迈巴赫在眼皮底下溜走。
但就在他加速的一刻，一辆小型货车从右边的缓坡上冲了下来。那里刚好有一栋高楼，在鸣寒所处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右边的货车。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鸣寒和迈巴赫之间已经没有其他车辆，而迈巴赫马上就要通过红绿灯。
小型货车就是在这一瞬间撞了过来，炮弹一样轰向迈巴赫。鸣寒猛然踩向刹车，安全带紧紧勒住他扑向前方的身体。
撞击带来的冲击像是无形的刀剑，悍然切割在他的挡风玻璃上，那巨大的震响强烈地刺激着他的耳膜。小型货车根本没有停下来，迈巴赫被撞到逆行的车道，又和从对面驶过来的出租车相撞，出租车侧翻，迈巴赫被逼停在绿化道上，马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而肇事的小型货车竟是加速扬长而去！
鸣寒看向迈巴赫，车里情况未知，再看小型货车，它正驶向出城方向。
“艹！”鸣寒骂了声，选择先追缉。
“周决！”鸣寒死死盯着前方，“马上通知人，到中嘉大道来，梁岳泽的车被撞了，不是一般事故！”
周决此时还在会场里，连忙跑出来，找在现场执勤的特警借来车，飞快朝事发地点开去。
因为突然发生的车祸，中嘉大道一侧已经堵死，消防、救护车从另一侧驶过去，警报声震耳欲聋。
周决赶到时，医护人员刚将迈巴赫和出租车里的人转移出来，地上一滩血，看不出每个人的伤势。周决联系鸣寒，鸣寒只说了句“还在追”，就挂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周决甩了下头，挤到救护车边，出示证件，非要一同前往医院。医护人员本来不让，但交警看到他是机动小组的人，大喊道：“让他跟着！”
救护车朝医院驶去，周决看着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梁岳泽，大感不妙。机动小组刚盯上梁岳泽，他就在鸣寒眼皮底下出事了。谁胆子这么大，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
支援的警力已经赶到中嘉大道，警笛轰鸣，堵住了小型货车的去路。小型货车一个甩尾，但鸣寒挡在它的另一边。
小型货车停顿一瞬，竟是加速朝鸣寒撞了过来！
机动小组的车很多经过改装，皮实耐造，但鸣寒这次开出来的只是普通车，性能比不过梁岳泽的迈巴赫，小型货车连迈巴赫都敢全力撞上去，根本不把鸣寒放在眼里。鸣寒猛打方向盘，子弹上膛，对着小型货车的前轮果断开枪。
“砰——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小型货车前后轮中弹，拖着尖锐的摩擦声冲向路边，轰一声翻倒在地。
鸣寒向前方的警车看去，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举了起来，是文悟。
在机动小组里，文悟枪法其实还行，但有个致命问题，就是开枪犹豫。周决说文悟这枪法白练了，不敢在实战场合开枪，那还当什么警察，不如去当运动员，打表演赛。
来不及思索文悟这次怎么开枪开得如此果断，鸣寒立即下车，朝小型货车走去。
货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他被卡住了腿，正在艰难地挣扎。鸣寒据枪走近，忽然瞳孔一缩，司机手上居然拿着一个爆炸启动装置。
“跑！”鸣寒大喊道。
话音刚落，司机顶着一额头的血，狞笑着将按钮按了下去。一时间，世界仿佛被静音，只见烈火和气浪在鸣寒身后高高腾起，像是地狱的门洞开，邪恶在火焰中肆意地舞蹈，吞噬着妄图靠近它的逆行者。
鸣寒被冲击波掀了起来，他紧咬着牙，用尽全力抱住头部。身体落在车顶的强烈撞击之后，听觉、痛觉，一切都回来了，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车窗已经被震碎，他痛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双生锈的手撕扯，张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小型货车还在燃烧，道路两旁的树木被殃及，也都燃了起来。鸣寒费力地往后看，原本晴朗的春季天空已经被浓烟和火焰染成了黑红色，硝烟弥漫，灰尘滚滚，小型货车正在被烧成空架子。
鸣寒握紧拳头，用力砸在车顶。他一动，就吐出一口血。
“鸟！鸣寒！”文悟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听上去很着急，嗓门那么大，应该没有受伤。
文悟穿过火焰带，看到鸣寒的一刻，举起的手却不敢动了，鸣寒的状态在他眼里太糟糕了，他生怕动鸣寒一下，鸣寒就要断气。
“我……没事。”鸣寒气若游丝，“消防，救护……”
文悟红着眼说：“马上就到！你挺住！”
鸣寒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数，他是受伤了，刚才那一撞着实难扛，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他的脑子很清晰，仍在为没能活捉司机感到遗憾。
那司机是谁？收了什么好处，这么干脆地撞向迈巴赫，又那么干脆地启动炸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鸣寒呼吸着硝烟，剧烈地咳嗽起来。答案恐怕暂时无法知道了。
在鸣寒被送到医院之后，陈争才得知这场诡异的车祸，他脑子嗡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
孔兵在一旁着急地说：“你快问问鸣寒怎么样了！”
陈争拿起手机时，指尖轻微发抖，一种比当时在南山市云乡剧院救鸣寒时更加浓烈的不安袭来。鸣寒追踪肇事车，爆炸时离中心很近。
鸣寒到底……
号码拨出去，却无人接听。他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个声音说：打他的肯定没用，打其他人的！
他找到文悟的号码，正要拨出去，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闪烁的是“小鸟”。
他连忙接起来，“鸣寒，你……”
“陈哥，是我。”文悟的声音传来。
陈争心中一空，汗水从额角滑了下来，“鸣寒他现在怎么样？”
文悟说：“已经没有危险了，但医生还在给他做检查，他接不了电话，手机在我和周决这里。”
陈争忽一闭眼，那种像是被虫蚁啃食的感觉终于稍稍消退，“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其他人呢？有没有受伤？是怎么回事？”
文悟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说下了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没事，离货车比较远，鸣寒还提醒了我们，他自己离那近，他也是想活捉司机，没想到那个司机那么狠。”
陈争听得心惊胆战，事发突然，鸣寒的每一个临场决定都是对的，怪只怪司机和司机背后的人太丧心病狂。如果鸣寒离货车再近一点，如果鸣寒撤退的速度再慢一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文悟又说：“陈哥，鸣寒知道你打电话来了，他怕你担心，才让我赶紧回过来。他现在接不了电话，等下他再打给你。”
陈争将手指轻轻攥起来，“好，让他好好休息，我等他。”
放下手机，陈争发了会儿呆，他不在现场，并不能直观地感受小型货车撞向梁岳泽的那一幕。肇事者是早就想对梁岳泽动手，还是因为警方开始调查云泉集团，才不得已对梁岳泽动手？
梁岳泽在劳务输送会上的行程是早就定下的，小型货车恐怕已经在中嘉大道上埋伏了多日，等的就是梁岳泽经过的这一刻。他们有没有想到，梁岳泽的车后面跟着警察？他们不在其他时间撞向梁岳泽，会不会因为，他们正是想在警察面前来这一出？
示威？挑衅？恐吓？
陈争不由得想到宾法被放置在研究所后门的尸体，“量天尺”极其嚣张，不仅杀死警察，还要将尸体丢在他工作的地方。
那这次呢？司机背后的也是“量天尺”？“量天尺”要除掉梁岳泽？
“怎么会？”陈争眉心紧皱，事情的发展和他之前推断的南辕北辙。卜阳运和霍曦玲等人利用“量天尺”，除掉了梁二叔和双胞胎，和梁岳泽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从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十多年过去，现在的“量天尺”和当年的可能已经不一样，梁岳泽和现在的“量天尺”有联系。那么“量天尺”怎么会对梁岳泽出手？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暗流涌动的势力？警方面前有多少个不同的犯罪派系？

第154章 争鸣（06）
冷静片刻，陈争给唐孝理打去电话。唐孝理刚离开医院，准备再去现场看看。
“梁岳泽救过来了，还没醒，他的助理伤得比较严重，有生命危险，司机没事。”唐孝理叹了口气，“出租车的司机和后座的乘客去世了。”
陈争心中一沉。
唐孝理说，梁岳泽是被豪车优越的安全性能保护了，但出租车的司机和乘客就没有那么幸运，出租车虽然没有被货车直接撞上，但撞向迈巴赫的力量非常大，后座的乘客没有系安全带，当场就飞了出去，颈椎折断，司机则是在送医过程中断气。
至于肇事车辆，现已查明属于飞马货运公司，货车司机名叫汤小万，四十二岁，开了二十多年车，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以前跑长途运输，四年前才应聘到飞马货运公司，开小型货车，平时接点搬家、搬办公室之内的小业务。
飞马公司现在已经一团乱了，老板坚称不知道汤小万为什么发疯，前几天看到他还好好的。对他家庭的调查还在进行，他的尸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单是拼凑起来就需要时间。
“这个汤小万，还是靠云泉集团，找到现在的工作。”唐孝理说。
陈争说：“他参加了劳务输送会？”
“对，他不再跑长途，不是因为长途不赚钱了，是长期生活在路上，腰伤严重，大病一场，人基本废了。”唐孝理转述从飞马老板处听来的话，“要不是当年有劳务输送会，给他提供了机会，他不一定能那么快找到工作。”
陈争说：“那他对梁岳泽算是恩将仇报？”
唐孝理说：“这人肯定只是一个工具，他说不定连要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有人买下他的命，他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撞过去，然后在警察来到之前，自杀。”
陈争想到那千钧一发的一幕，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唐队，你说有没可能，他针对的并不是梁岳泽？”
唐孝理怔了下，“你是说，他要撞的其实是鸣寒？”
陈争说：“我们在调查云泉集团的事根本不是秘密，他们也确实已经开始对警察下手了。要撞死鸣寒，在任何地方其实都可以，但他们知道鸣寒会跟踪梁岳泽的车，于是在跟踪的时候出手。唐队，如果今天出事的是鸣寒，你会怎么想？”
唐孝理思索道：“第一反应是有人对警察下手，但仔细想的话，还能得出一种结论：汤小万接到的任务是撞前面的梁岳泽，却失误撞到了鸣寒。”
“对！”陈争说：“也许他们要的就是这种结果，但汤小万撞错了，险些要了梁岳泽的命。”
唐孝理的车停在爆炸发生的路段上，火势已经被扑灭，交通基本恢复，但道路两旁的树全部被烧秃，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看上去格外萧条。
“等梁岳泽醒了，我会好好试探他。”唐孝理说。
这场车祸打乱了陈争在竹泉市的安排，杀害宾法并抛尸的人神出鬼没，警方除了反复查看监控，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找到他，而他显然是个高手，除了被研究所后门巷子的公共监控拍到，其他时候简直像蒸发了一样。
而且就连那一次出现，他也不是不能躲过监控。他似乎就是要让警方看到：我来了，但你们对我无可奈何。
在这种情况下，被陈争发现的那个人影就格外值得关注，从足迹看，他们并不是一个人，人影很可能是女性。孔兵带人在幸福村周边排查，问是否看到可疑女人进出，但即便是苛刻的门卫，也说没人可疑。
那么这人也许就是幸福村的住户？被陈争发现后，她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回到了她本来的家中，或者躲进了某一户里。
队员们核对住户的足迹，但这显然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没人愿意被当做嫌疑人来对待，一听足迹是出现在5-2，更是脸一黑，发誓自己就是去死，也不会去5-2。
大半天查下来，足迹没和任何人比对上。
陈争从车祸中回过神来，再次感到那道阴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洛城第三人民医院，鸣寒刚做完所有检查，就忙着扒手上的输液针，“文悟，我手机呢？”
文悟把手机递给他，护士经过，看到他不消停，想进去制止，文悟拦住护士，还把门给带上了，“让他打吧，不打这通电话，他一会儿死给你看。”
护士：“……”你们警察说死就死吗？
号码拨出去，那边几乎是秒接，陈争的声音传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急促一些，紧张一些，一点不像那个从容淡定的陈老师。
鸣寒不由得弯起唇角，“哥——”
喊完这一声，他自己都愣住了，受伤的时候哪哪都痛，恍惚间见到了外婆，但此时经过治疗，已经好多了。他只是想叫陈争一声，声音拖得长一点，让陈争明白他没事。他没有想过用鼻音撒娇的。
陈争想说的话被这声“哥”给叫没了，顿住片刻，直到听见鸣寒的呼吸声才回过神来，“你……开个视频？”
鸣寒手忙脚乱起来，“视频啊？”
“我来，你接就行。”陈争说着挂断电话，一个视频邀请丢过去。顿时，鸣寒那张泛红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额头受伤了，缠着绷带，隐约看得到一些血迹，眼里有红血丝，唇角破了，有些肿胀，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只是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伤怎么样。
“哥！”鸣寒又叫了一声，这回没多少撒娇的语气了。
陈争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注意到鸣寒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脸红什么？”
鸣寒连忙摸脸，“红了吗？”
他不摸还好，这一摸，更红了。
陈争叹了口气，“辛苦了，鸟哥。”
鸣寒正色道：“可惜没能抓到活口，就差一点。”
陈争不想在这个时候批评鸣寒，“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经过他已经了解了，但听鸣寒从第一视角说出来，感受更加惊心动魄。鸣寒在发现汤小万手上有起爆装置之后，拔腿就跑，但仍然被冲击波掀飞，好在鸣寒身体素质足够强，换一个稍微差一点的，现在不是在ICU，就是在太平间了。
陈争有些后怕，鸣寒忽然指着自己唇角的伤口说：“哥，破相了。”
那伤处现在看着吓人，但消肿后不会太明显，陈争说：“连针都没缝，算什么破相？”
“在脸上啊，还是嘴这么重要的位置。”鸣寒不满地抱怨。
陈争顺着他说：“对对，吃辣的都得小心别碰着。”
鸣寒说的却是：“今后接吻都不方便了。”
陈争：“……”
鸣寒眨巴眨巴眼。
陈争问：“你病房现在没别人？”
鸣寒笑了，“就我一个。他们都被我撵出去了，吵死了。”
陈争心想，你也够吵的。
鸣寒凑近了点，又把额头的伤给陈争看，“老实说，哥，我破相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陈争无语，“多大点事啊？你……”他本来还想说，你这么大个个子，还这么矫情的吗？但一看鸣寒那有些委屈的样子，想到鸣寒确实遭了罪，软下心来。
“我怎么？”鸣寒追着问。
陈争想了想，“你其他地方的伤呢？给我看看。”
鸣寒将手机拿远了些，撩起病号服，他身上也缠着绷带，肌肉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这样了他还要逞嘴上威风，“你就直说想看我腹肌呗。”
陈争：“……啊，对，我就是想看你腹肌。这儿，是不是给撞没了？”
鸣寒一惊，连忙检查，“胡说，还有！”
闲扯了会儿，陈争自从知道鸣寒受伤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叮嘱鸣寒安心养伤，医生没让出院以前绝对不能随意行动。
鸣寒满口答应，又说：“梁岳泽和他司机、助理也都住在这里，他助理伤得比较严重。等他醒了，我去看看他。”
陈争说：“你想问他什么？”
鸣寒摇摇头，“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他这车祸出得太蹊跷了，我很难定义他在车祸中的角色。”
陈争说：“你也觉得，他不是单纯的受害人。”
鸣寒眼神沉了些，想到了和陈争一样的问题，“也许汤小万要撞的其实是我的车。”
一股凉意爬上陈争的脊椎，“那你更要小心，我暂时回不来，你……”
鸣寒轻轻笑了声，“哥，但我更担心你。我这边好歹还有那么多人守着，你那边只有一个孔兵。”
陈争看着屏幕里的“战损鸟”，略微失神，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道：“孔兵知道你这么说他，下次你别想踏进他北页分局的地盘了。”
“哥。”鸣寒又说：“我真想快点到你身边去。那些人的目标真是警察的话，你的处境就更危险。”
陈争认真道：“我知道，我会加倍注意。”
两人隔着手机看着彼此，片刻，鸣寒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行了，我一想到我破相了，心里就好难过，以后都不能好好亲亲了。”
陈争食指中指并拢，在嘴唇上一压，然后贴上鸣寒受伤的唇角。
鸣寒愣住了，一动不动，像是网络卡住了。
陈争说：“没信号了？那就这样吧，挂了。”
“哥！”鸣寒赶紧说：“有信号，有信号！”
陈争笑道：“好好休息去，不然破相好不了。”
两人又拉扯了会儿，护士来查房，陈争才把电话挂掉。
梁岳泽的车祸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网络上已经有人提到了云泉集团当年的劫难，将这场车祸和金丝岛上的车祸联系到一起。
“云泉集团到底惹到了什么人？这么狠毒的吗？上次就差点搞垮云泉，好不容易起来了，又下手了？”
“别说，这个梁岳泽好厉害啊，要不是他临危受命，云泉就真的没了。”
“长得这么帅的吗？我还以为是个中年油腻大叔！”
“他那个出事的弟弟才是真的人才，要是弟弟还在的话，云泉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了。”
“梁岳泽一定要好起来啊，不能让坏人得逞！”
“话说梁家那个事故，警察这么多年都没抓到凶手吗？警察吃什么饭的？”
“说不定警匪勾结？”
“别瞎猜了，事故是在M国，那边那么乱，你有什么办法？看这次吧，肯定能抓到凶手！”
……
在网友充分发挥想象力时，机动小组对云泉集团的调查也在推进。梁岳泽是从五年前开始建技校、策划低端人群的劳务输送，和不少外国企业建立了合作。
这其实和云泉集团的核心业务是没有关联的，云泉集团自梁岳泽接手后，逐渐成为科技企业，需要的是高精尖人才，早期的生产都是找代工。所以梁岳泽五年前的这个决定很值得探究。
在和云泉集团有关外国企业里，有个名叫金孝全的K国商人吸引了机动小组的注意。
他是个劳务输送中介，全世界跑，在亚洲、非洲、拉美都有代理点，每年都会参加云泉集团策划的劳务输送会，有出国工作意愿的人经他之手，接受技能、语言等培训，再被送往不同的国家。
这其中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其实存在很多灰色地带，但在华国，有云泉集团给他担保，在国外，又有当地势力和他接头，他的生意似乎相当顺利。
像他这样的中介在云泉集团的合作者中并不少，机动小组重点关注他，一是因为他的团队规模大，和梁岳泽关系紧密，二是因为他的国籍和姓名。
“量天尺”里有无数个金先生，金先生早就成了一种符号。那么这个金孝全呢？有没有可能是又一位金先生？
医院里来了不少云泉集团的高层，云泉的合作方也纷纷派人来探病，但都被医护人员和警察挡了回去，梁岳泽目前的情况不适合会客。
来探病的人里没有金孝全，他和梁岳泽似乎没有太深的私交。劳务输送会还在继续，他往来于酒店和会场，显得十分繁忙。在有限的许可范围内，警方没有查到他在境内的商业操作存在违法现象。
对汤小万的调查倒是查出了不少东西。他的前妻李女士得知他闹出这么大的事，恐惧远远多于悲伤，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他肯定有这一天！他早就疯了！幸好我们已经离婚！”
唐孝理亲自给李女士做问询，“你们当年是因为什么离婚？”
李女士断断续续地说，她和汤小万是同乡，从小就认识，曾经感情很好。汤小万勤劳、诚实，说想到大城市里来打工，赚大钱，但肯定会很辛苦，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吃苦。
她觉得汤小万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和汤小万一起，日子很有奔头，于是和汤小万一起跑长途。
长途货运很累，两人吃睡都在车上，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但也确实攒下不少钱，买了房子，生了孩子，成了城里人。
但常年开车，汤小万的腰坏了，卧床不起，吃药、按摩都没用。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他垮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汤小万治病花了不少钱，家里一下子拮据起来，李女士开始出去找工作。那时她心里还是抱着积极的愿望，汤小万没有瘫痪，还是能下床的，以后不开车了，回乡下开个快递站或者小卖部，总是能够生活的。
但病急乱投医这句话是经过了时间和一代代人检验的，汤小万眼看医生治不好他的病，就开始相信迷信邪说。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碧空教”，每天在家拜“碧空神”，祈祷这位神秘的神明能够拯救自己。
李女士从小生活的村子虽然穷，但破除迷信工作开展得很好，她不信神佛，甚至十分反感。她觉得丈夫中邪了，天天和丈夫吵架，想将他掰正回来。但汤小万越来越过分，把家里的钱拿去孝敬“碧空神”，说只有“碧空神”能够治好他的病。
眼睁睁看字多年积蓄的钱财被挥霍，李女士受不了了，和汤小万离婚，带着孩子回到家乡。而汤小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腰真的一天天好起来。
李女士怀疑过，难道那“碧空神”真的有用？
腰伤好之后，汤小万找到了工作，还是驾驶，不过不再跑长途，平时工作轻松得多，当然收入也锐减。汤小万觉得是“碧空神”给了他新的生命，经常在亲戚朋友间传教，还试图让儿子和他一起成为信徒。
李女士坚决不同意，汤小万回老家传教，她就挨家挨户敲门，说汤小万有病，是疯子。两人屡次爆发争执，汤小万骂她是疯婆子，她气得不轻，最后一次见面时破口大骂：“你早晚被你信的‘瘟神’害死！”
李女士有些发抖，“我，我说中了，他真的被‘瘟神’害死了！”
汤小万的尸体残缺不全，尸检进行得非常艰难。结合他的就医记录，法医确认他患有严重的腰部疾病。至于他后来是怎么康复，怎么重新成为驾驶员，起效的恐怕不是“碧空神”，而是一种药物。
在残缺的尸块中，法医提取到了精神类药物成分，在他的家中，也找到了这种药。他忽然好起来，并不是腰伤真的好了，而是药物让他不再疼痛，失去了对腰痛的感知。
唐孝理拿着检验报告，眉头紧锁。该药物正是机动小组密切关注的“黑印”，薛晨文当年使用的是它的早期版本，不久前霍烨维使用的也正是“黑印”！
薛晨文和霍烨维都是有钱人，有多种途径得到毒品，而汤小万的经济条件，只可能是“碧空教”提供给他！所以他感激涕零，误以为“碧空神”显灵。
花了大几万看专家门诊都治不好的病，居然就这么好了！他成了最虔诚的信徒，有机会就到处传教，在妻子和老乡眼中成了疯子。
最后，他也的确成了疯子。
汤小万如此，那霍烨维呢？与“黑印”相关的案子，警方掌握得并不多，这种毒品尚未大规模传播，霍烨维有很大的概率，也是从“碧空教”得到它。
飞马货运的老板得知汤小万的腰伤根本没有好时，吓得汗水都出来了。
他说，像他们这种小公司，并不会要求员工按时体检，汤小万自己去做的体检，显示健康，他就没管了，“我要是知道他是靠那种药物支撑的，我肯定不敢用他啊！这不没人告诉我吗！”
“‘黑印’这种作用于精神的止痛药，成瘾性极强。”唐孝理说：“他们让汤小万尝到甜头，定时定量给他药，而只要药一断，他就会因为疼痛而发疯。他的身体已经被毒品彻底控制了。”
鸣寒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扶着自个儿的输液杆，“那这时要让汤小万做任何事，都很简单，不给他药，原本的疼痛和毒瘾足够让他生不如死，‘我们可以给你药，但你要为我们办成一件事’。除了药，汤小万已经听不到别的了，哪怕对方告诉他，最后他必须按下起爆按钮，他也会立即答应。这个‘碧空教’是哪儿来的？”
唐孝理说：“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还很少，它的信徒不多。”
鸣寒疑惑道：“但汤小万不是逢人便传教？像他这样的人不少吧，为什么信徒发展不起来？”
唐孝理说：“我和老卢分析，这可能是因为‘碧空教’非常严格，它真正接收的只有被它盯上的人，而其他信众发展来的，就比如汤小万找来的人，并不真正被它认可，这些人不可能接触到‘碧空教’的秘密。汤小万发展了六个信众，每一个我都接触过了，但他们只是知道‘碧空教’这个名字，学着汤小万拜‘碧空神’，平时念点‘我主保佑’之类的。他们既没有见过汤小万的上线，也没有从汤小万手上得到任何药物。”
鸣寒说：“这就等于是无效信徒了。”
唐孝理点头，“是这个道理。像汤小万这样的人应该不少，他们都有身体和心理上无法克服的痛苦，所以‘碧空教’才能趁虚而入，用药物给与他们短暂的解脱，和长久的控制。包括霍烨维也是这样，他身体上没有痛苦，但精神上的痛苦非常严重。”
鸣寒思索，“那‘碧空教’和‘量天尺’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下一步要查的了。”唐孝理背起手，“‘黑印’是在哪里生产的，也得打一个问号。”

第155章 争鸣（07）
梁岳泽的病房外有特警值守，鸣寒穿着病号服溜达过去，立即有云泉集团的人上前，阻拦他进入。他笑着晃了晃证件，“你们梁总出事时，我就在他车的后面，追缉汤小万的也是我。怎么，我现在进去跟他聊聊劫后余生的心得都不行？”
秘书小温为难道：“梁总需要静养，医生说的。”
鸣寒说：“医生也说我需要静养，医生还说你们梁总说几句话没问题。”
特警给鸣寒开了门，鸣寒冲小温道：“不放心就一起进来，反正我也不会问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
梁岳泽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见鸣寒和小温出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这里。”鸣寒说：“梁总，对我还有印象吗？上次你去过我家。”
梁岳泽轻蹙起眉，“你家？”
“啊，好像有些歧义。”鸣寒笑道：“不过我现在确实住在陈哥家里，他家等于我家。”说着，鸣寒晃了晃钥匙，“陈哥给我的。”
梁岳泽垂眸片刻，点头，“坐吧。”又看了看秘书，“小温，我和鸣警官聊聊，你先出去。”
小温略一低头，顺从地离开。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鸣寒说：“你认识开货车的那个人吗？”
稍早之前，机动小组已经告知过梁岳泽车祸的具体情况。他摇摇头，“从未见过。”
“不过你也算是帮助过他，要不是云泉集团的劳务输送会，他也找不到现在的工作。”鸣寒意有所指道。
梁岳泽说：“我提供机会，但不代表我接触过每一个求职者。”
“理解。”鸣寒说：“就像这次，你只是上台做了十分钟的演讲。”
梁岳泽看着鸣寒，“你在现场？”
鸣寒说：“不然我怎么能紧跟着你？你不会认为，我只是碰巧出现在中嘉大道的吧？”
梁岳泽皱眉，“你们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鸣寒耸耸肩，“怀疑你什么，我哥上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
梁岳泽叹了口气，“但我也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量天尺’，我更不可能和这种来历不明的组织合作！陈争知道我的家人是如何遇害，但他不肯告诉我！”
“别急，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动怒。”鸣寒说：“你和我哥做了这么多年发小，难道不知道，警方的线索是不能随意透露？”
梁岳泽眼神有些失望，“发小……他大概早就没有将我当做朋友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鸣寒说：“算了，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聊我哥，今后有的是机会。你知道吗，那辆出租车上的人都死了，司机四十多岁，孩子在重点中学读书，自己考进去的，成绩很好，后座的女乘客刚毕业，老家在乡镇，连续工作半个多月，生病了，实在难受，才打车回家休息。就那么一撞，人就没了，两个家庭也毁了。”
梁岳泽抓住被子，片刻后叹气，“我很抱歉。我会尽可能补偿他们的家人。”
“以什么名义呢？”鸣寒说：“其实你也是受害者，是汤小万撞了你，不是你撞了他们。”
梁岳泽摇头，“他们确实是因为我，遭受飞来横祸。”
鸣寒说：“看来金钱确实能买命，有人买了汤小万的命，而你买的豪车为你挡下灾厄，开出租车、坐出租车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梁岳泽沉默少顷，“所以我想补偿他们。”
鸣寒又问：“你觉得汤小万背后可能是谁？”
梁岳泽说：“我不知道。”
鸣寒说：“是不知道，还是不好说？”
梁岳泽面色一沉，“鸣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鸣寒说：“你上网了吗？网友对于你们梁家过去和当下的两场车祸很感兴趣，很多人为你弟弟妹妹、叔叔的去世扼腕叹息，也有不少人为你祈福，希望你能挺过来。他们说，有人当年想搞垮云泉，于是你的至亲遇害，后来你居然没有被打倒，云泉发展得比过去还好，所以现在你变成了必须被除掉的人。不明真相的群众都能想到这一点，你呢？”
梁岳泽似乎很不愿意提到那段过去，不耐烦道：“当年没有结果的事，过去再久，都不会再有结果。我的家人早已安息，我不希望他们在被打搅。”
鸣寒冰冷道：“他们没有安息，你是最清楚的人。”
“你……”梁岳泽脸色变得很难看，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鸣警官，金丝岛案发生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吧？”
“啊，说起这事，差点忘了。”鸣寒微笑，“我当时的确是个小孩，我的父亲叫卜阳运，是当时南山市有名的商人。”
梁岳泽神情平静，“我知道他，但我们没有合作过。”
鸣寒原以为自己提及卜阳运，梁岳泽会有一些反应，但没有，什么都没有。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让他更显得古怪。
“行吧，汤小万背后是谁，就由我们警方来调查。”鸣寒说：“来都来了，不介意我多问你一些问题吧？”
梁岳泽往后靠了靠，显得十分疲惫，“你问吧。”
鸣寒说：“你执掌的云泉集团，业务一直在科技领域，你怎么会忽然想到策划劳务输送会、开技校？”
梁岳泽若有所思地看着鸣寒，“陈争没有给你说过吗？”
鸣寒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挑衅，“我哥不喜欢给我说别人的事。”
梁岳泽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停顿几秒，“我的祖父是个很受尊重的人。”
鸣寒说：“我知道，梁老爷子是位杰出的商人。”
梁岳泽摇头，“当年云泉集团其实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二叔执意改革，想要裁撤相当多的老牌部门，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我和二叔都以为，老爷子是年老昏聩，顽固不化。我接手云泉后，把能撤的都撤了，现在的云泉，早就不是以前的云泉。”
“但是终于站上老爷子当年的高度，我才发现，大企业需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老爷子不是不知道那些部门早已不赚钱，他只是想尽可能地为底层收入者提供岗位。人一旦失去工作，毁掉的不止一个人，还有他的家庭。”
“劳务输送会不会给云泉带来多少收入，云泉反而要拿自己的人脉、背景去牵线，担保。我做这些，是为了像老爷子一样，承担起社会责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鸣警官？”
梁岳泽的这番慷慨陈词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鸣寒不由得想，事实真的如他所说吗？为无数底层群众创造就业的机会，也就等于掌握了这庞大的劳动力，进一步，更是相当于有了难以估量可支配的人。
人，是最核心的资源，越是底层，就越是容易控制，梁岳泽不会想不到，他只是另外选择了一个高尚的角度，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过警方目前尚未查出劳务输送会有什么问题，出事的汤小万虽然是靠劳务输送会找到现在的工作，但操控他的是“碧空教”，似乎和云泉集团没有关联。
鸣寒的注意力落在K国商人金孝全身上，在劳务输送会上，像他一样的外国中介还有不少，云泉集团也是经由他们，和外国的企业达成合作，输送劳动力。
鸣寒轻轻嘶了一声，有没有可能，云泉集团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将劳动力输送出去？
但只是往外输送的话，一来规模很难达到现在劳务输送会的规模，二来审批会很麻烦，必然更加严苛。云泉集团将对外输送藏在了劳务输送会的大框架之下，显得并不起眼。
机动小组正在就下一步的侦查细则开会。汤小万的通讯记录中，有个叫衷哥的人，此人大概率就是给与他毒品，教唆他犯罪的“碧空教”成员。但衷哥使用的是假身份，无法判断背后到底是谁。
卢贺鲸定了两条大的方向，一是查和云泉集团关系密切的外国中介，二是核实这五年来经过劳务输送会找到工作的人。后面这一项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却是必须要做的。
鸣寒在医院待不下去，绷带一拆，就赶到机动小组和大部队会合。“老唐……”
唐孝理看了他一眼，不听他把话说完，就拿起手机。他眼疾手快，赶紧去抢，抢到手一看，唐孝理想拨的果然是陈争。
唐孝理说：“你陈哥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让我好好休息。”鸣寒作乖巧状。
唐孝理说：“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鸣寒说：“抢手机。”
唐孝理：“……啧！”
鸣寒笑道：“老唐，别这么迂腐，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呗，我这也没什么事了，老是躺在医院多麻烦？梁岳泽还在那里，我怕我动不动就去找他麻烦，到时候云泉集团给我来个律师函警告，还得辛苦您给我解决。”
唐孝理头痛，“就你这残废，你想干什么？”
鸣寒说：“那个金孝全还在洛城，他们这些中介今天晚上有个小型酒会，我去凑凑热闹。”
唐孝理认真起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鸣寒实话实说：“没有。但我总不能就这么耗着，我哥还陷在竹泉，我想尽快把这边的事解决，去他那边搭个手。”
唐孝理背着手，走了几步，“那个酒会，我本来打算让文悟去。”
“他没我适合。”鸣寒说：“我好歹有卜阳运这个老子。”
唐孝理思索了会儿，“行吧，你俩一起，但记住，这次只是搜集线索。”
“懂。”
酒会的时间早在劳务输送会之前就定下了，金孝全是主办者，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假如没有发生车祸，梁岳泽的秘书小温会是座上宾，但目前情况特殊，云泉集团一个人都没有来，其他部分受邀者也没有出席。
酒会比较私密和低调，金孝全邀请的嘉宾中除了合作伙伴，还有部分出国后混得比较好的人，以他们来作为自己的招牌。
这样的酒会过去也办过，鸣寒打听到，每年都会有削尖脑袋想出国的人通过走后门的方式混进去，只要见到了各位劳务中介，就有在外国站稳脚跟的机会。
鸣寒和文悟这次扮演的就是混进酒会找机会的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酒会的保安对这一套见怪不怪，查看证件，收到好处，就放他们进去了。鸣寒用了本来的名字，卜胜寒，而文悟想了半天，给自己改名文争。
鸣寒：“？”
文悟一本正经道：“陈哥名字好听。”
酒会包了酒店的其中一层，音乐悠扬，灯光亮度适中，神秘而华丽，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女在嘉宾中穿梭，洛城的夜景正在落地窗外升起。
鸣寒注意到，像他和文悟这样的求职者有不少，和嘉宾相比，他们的表情局促紧张，想要靠近那些手握出国名额的人，却又有些放不开。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发现目标就扑上去，恨不得能长在对方身上。
鸣寒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所有中介头子都是梁岳泽的合作伙伴，梁岳泽出事，势必对他们的生意造成影响。有的人即便来参加宴会，仍是愁眉不展，有的人端着酒杯，与人客套地交流。
这时，人群的目光聚向一处，鸣寒也跟着看去，只见一位穿着西服的高挑男人微笑着走了过来，正是今天的主角，金孝全。
他是典型的K国人长相，眼长脸长，肩宽，放在人群中很有辨识度。他向众人鞠了一躬，首先表达了对梁岳泽出事的担忧，又说感谢大家来参加酒会，希望今后多多合作，一起为云泉集团在世界上提供更大的舞台。
致辞结束后，立即有求职者上前，这是本就有关系的，被人带着，介绍给金孝全认识。金孝全始终保持笑容，耐心地询问对方具体情况，今后想去哪个国家，想做什么工作云云。
他仿佛是个完美的倾听者，那些塞钱才来到酒会的求职者渐渐不那么紧张。
鸣寒看了会儿，没有贸然靠近，来到文悟身边。文悟已经吃完了五盘生蚝。
鸣寒：“……小文警官，你今天是来干嘛的我请问？”
文悟打了个嗝，认真解释：“钱都花出去了，不吃回来我睡不着。”
鸣寒纳闷，“什么时候这么能计较了？老唐拖欠你工资了？”
“没有。”文悟说：“上回和陈哥一起出任务，陈哥教的，再有钱都不能让自己吃亏，何况我是贫困山区出来的，还没陈哥有钱。”
鸣寒服了，“……你能不三句话把你陈哥挂在嘴边吗？”
文悟又去拿大虾，白鸣寒一眼，“陈哥是我辈楷模，我勇敢开枪，也是陈哥教的。”
酒会的氛围正在逐步高涨，起初那些来了却不敢和中介打招呼的求职者都行动起来。不止是中介被包围，连出去之后混得不错的人也被围住。
鸣寒假装无意地朝一个扎着低马尾的男人走去。这人姓杜，旁人叫他杜哥。他侃侃而谈，说自己从四年前就跟着金总混了，国内又卷收入又低，在M国就不一样，那里乱归乱，但首都蕉榴市很安全，只要不去天天打仗的北方，就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M国土著很懒，华国过去的人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就能获得不菲的报酬。
鸣寒挤进去，问：“杜哥，你在M国做的是什么啊？”
杜哥看向他的目光赤裸裸，“酒店，旅游，有没兴趣来啊？我看你这条件不错。”
鸣寒装傻，“我什么条件？我文凭不够啊，读书成绩差。”
“谁跟你说成绩。”杜哥不屑地说，上前两步，手指在鸣寒脸上揩了一下，“我说的是你这张脸，还有身材。”
鸣寒一脸震惊，“啊这！”
杜哥看惯了类似的反应，优越感又上来了，“你们就是这样，想赚钱，却又豁不出去，羡慕别人有，恨自己无，都是自己作的。”
鸣寒虚心求教，“杜哥，你教我，我不懂。”
杜哥也许觉得他确实是个“可塑之才”，招手道：“来，我慢慢跟你说。”
灯光幽暗的角落，杜哥递给鸣寒一杯酒，讲他自己出国后的经历。四年前的杜哥，也是个土包子，在国内混不下去了，得知劳务输送会有外国人，能应聘上的话可以去外国打工。他顿时心动了，赶紧去一探究竟。在那里，他遇到了金孝全的团队，他们看上了他的外形，推他去J国当男公关。
鸣寒故意将酒喷了出来，“就，就是去卖吗？”
“你看看你，没见识！”杜哥鄙视道：“那怎么能叫做卖呢？在J国那是合法的懂吗？女人在我们这儿买到情绪价值，现代社会，情绪价值有多重要，你明不明白？”
鸣寒作懵懂状，“明……白吧。”
杜哥哼了声，继续说，他在J国虽然也过得不错，但J国人还是太刻板了，而且语言不通，于是他找到中介团队，问能不能给他换个国家。
这次，他换到了M国，到M国之后，他总算是感到自己找到了这辈子的归属。这里很多人都会讲华国话，热情，开放，怎么乱怎么来，只要会哄人，钱简直是像水一样往包里流。
鸣寒问：“哄人是什么意思？”
杜哥观察他片刻，“小卜，你说实话，你是真想出国干？老实告诉你，想在M国赚钱，就是要豁得出去。”
鸣寒说：“当然想出去，要不然我今天干嘛花这么多钱混进来？”
杜哥满意了，“你这条件，去了M国，赚的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到时候看在我是你领路人的份上，你可要多多照顾我。”
鸣寒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是一定的！杜哥，你还没说咱们去了都是干什么。”
杜哥清了清嗓子，“这些话我现在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你去了自己就知道。不过看在你小子单纯的份上，我还是跟你说了吧，不然你过去容易被骗。”
鸣寒全神贯注地点头，“嗯嗯！”
杜哥说，要想出国赚大钱，首先就不能用国内的道德和法规来给自己戴上紧箍咒。M国可以博彩投注，可以身体交易，搞点“粉粉药”也不是什么难事，胆子再大点，去北边倒卖军火就更不得了，一夜暴富指日可待。
像他这样外表出众的，根本无需自己努力，就有人贴上来送钱，懂事点，嘴甜点，什么都有了。
鸣寒又害怕又亢奋，“但，但我听说云泉集团会监管啊，从劳务输送会出去的，干的都是正经工作！要，要是被查到了怎么办？”
“监管？”杜哥笑道：“哪有那么多监管？都是做给上面看的。再说，人都在国外了，他们管得过来吗？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出去了就知道，说不定云泉集团还在其中分一杯羹呢！”
鸣寒战战巍巍，“原来如此。那杜哥，我就跟你混了！”
杜哥摆摆手，“什么跟我混，我也只是个打工的，只不过是混得不错，被当做活广告了。你要真有这个胆子，我带你去见金总，他才是咱们的贵人。”
鸣寒看向人群的中心，金孝全端着酒杯，正被人们簇拥。
“金总，我给您介绍个人。”杜哥看准时机，带着鸣寒来到金孝全面前。
和金孝全对视的一刻，鸣寒就发现他的神色动了动，不像是看一个没有打过交道的陌生人。
金孝全向旁边的人说：“抱歉，我先离开一会儿。”
众人的目光落在杜哥和鸣寒身上，一些人似乎知道杜哥和金孝全关系不错，识趣地让到一旁。
“金总，这位是小卜，想去M国淘金。”来到窗边角落，杜哥说。
金孝全全程没有看杜哥，似有深意地盯着鸣寒，“我和小卜聊聊。”
杜哥过去给金孝全介绍了不少人，金孝全对他向来十分尊重，这次却像根本没有他这个人。杜哥一时有些负气，瞪了鸣寒一眼，转身就走。
角落里安静下来，音乐声、碰杯声、人们的高谈阔谈，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所隔绝。
鸣寒主动开口，“金总。”
金孝全说：“函省省厅的待遇不好吗？怎么连警察也嫌弃铁饭碗，要来跟着我混了？”
鸣寒挑起眉，金孝全原来认识他。
说话时，金孝全脸上带着微笑，但这微笑有一丝嘲讽。鸣寒略微感到意外的是，金孝全就这么直白地点明了他的身份，装都懒得装。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鸣寒冷静地问。
金孝全语出惊人，“我和你父亲见过，我们还曾一起做过生意。”
鸣寒瞳光微微一动，“你认识卜阳运？”
金孝全笑道：“你知道你父亲苦恼什么吗？他的儿子居然不想像他一样成为商人，赚大钱，反而想当什么警察。”
鸣寒心中升起冷意，他低估了金孝全，此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和云泉集团关系紧密的外国中介！

第156章 争鸣（08）
“他跟你说的？”鸣寒说：“他当年放弃国内市场，出国投资，不会就是和你合作吧？”
金孝全模棱两可道：“我们确实有过不少合作。我没想到的是他那个警察儿子，居然也有来求我这个‘人贩子’的一天。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跌破眼镜。”
“‘人贩子’？”鸣寒说：“你这么定义你自己？”
金孝全哈哈大笑，“开个玩笑而已，鸣警官不会因此把我抓走吧？我是外国人。”
鸣寒说：“外国人在外国做什么我管不了，但在这儿，在函省，我还是有能力管一管。”
金孝全摊开双手，作无辜装，“那我到底是犯了什么法呢？”说着，金孝全看了看四周，视线锁定人群中的文悟，“需要两名警官不惜‘卖身’也要混进来？”
片刻的对视后，鸣寒忽然笑了，“既然金总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我也懒得再演戏了。摊个牌，我是来调查梁岳泽的车祸。”
金孝全神情稍稍严肃，“那件事我也没想到，很遗憾，不过好在梁先生没有大问题，否则……”
鸣寒：“否则？”
金孝全耸了下肩，“我的事业仰仗云泉集团，梁先生悲天悯人，心怀苍生，才会有劳务输送会。假如他有个三长两短，劳务输送会办不办得下去都要另说。现在有实力的企业很多，但有情怀的企业家却不多。”
鸣寒说：“你仿佛是在竭力向我表达，车祸和你无关。”
金孝全说：“你们怀疑我做了手脚，这本来就很不可思议，我和梁先生是合作伙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害任何人，都不可能害他。”
鸣寒问：“那以你对梁岳泽，对云泉集团的了解，指使货车司机的会是哪一方势力？”
金孝全皱着眉，转向落地窗，外面的黑夜灯火通明，他们的位置足够高，看下去仿佛灯海飘浮在脚下。
“坦白说，梁先生这样的人，确实挡了不少人的路。”金孝全说：“我听说要不是因为他，云泉集团已经不复存在。”
鸣寒也看向窗外，“你知道得不少。”
“如果我是当年险些摧毁云泉集团的人，我一定非常不甘，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金孝全说。
鸣寒说：“但你失手了。”
金孝全侧身看了鸣寒一眼，“所以那个人不是我。”
鸣寒笑道：“开个玩笑。”
“你们警察的玩笑容易让人毛骨悚然。”金孝全忽然转移话题，“你和你父亲很不一样。”
“嗯？怎么说？”
“他不像你这么有攻击性，和他相处，我总是觉得很舒服。”
鸣寒笑了声，“那为什么不一直合作下去？”
金孝全说：“商场上的事，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清楚。”
“那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鸣寒问。
金孝全摇头，“很多年没见过了，听说他在G国，欧洲不是我有人脉的地方。”
“说到人脉。”鸣寒说：“你在M国很有人脉？”
金孝全说：“东亚、东南亚、南亚，都是我年轻时深耕的地方。”
鸣寒说：“那M国的金丝岛，你一定也很熟悉？”
金孝全再次打量鸣寒，不久后朝不远处喝酒的杜哥抬了抬下巴，“如果你不是警察，他应该就会带你去金丝岛，那是个赚快钱的天堂。”
鸣寒说：“赌博，毒品，情色交易？”
金孝全低头笑道：“鸣警官，你也许应该睁大眼睛看看世界了，不是每一种你以为的违法行为都是违法的，再说，我从来不沾毒品，我送出国的人，也不沾这个。”
这时，一位秘书模样的人来到金孝全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金孝全道：“有事失陪，鸣警官既然花钱来了，就多走走看看，至少把本儿给捞回去。”
看着金孝全的背影，鸣寒晃了晃酒杯。这个身上疑点重重的男人看上去非常轻松，似乎对警察的出现毫不介意。鸣寒留意到聚焦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转眼，发现是杜哥正盯着自己。和刚才不同，杜哥不再热情，眼神中充满警惕。
金孝全已经离开酒会，鸣寒和文悟等了半个多小时，回到车上。
文悟说：“正常出国打工，确实能赚外汇，但是想要因此发财不可能，今天来的这些人，其实都是奔着非法工作去的。只要出国了，特别是到东南亚，有个牵线的中介，一切就好办。”
鸣寒知道文悟这一晚上不止吃了生蚝，“具体是哪些工作？”
“擦边生意最普遍。”文悟说：“不是非要卖身，比较初级的是去娱乐场所陪酒、坐大腿、亲吻，做得好，才能继续往上爬。擦边生意和博彩通常是一体的，我猜其中也有毒品生意，但暂时没打听到。”
鸣寒说：“所以云泉集团并没有宣传的那么高尚，正常的劳务输送只是这些项目的障眼法。”
竹泉市，警方在幸福村周围布控，但那个出现在3单元5-2的神秘人并未再出现，杀死宾法的凶手更是蒸发得无影无踪。值守的刑警轮换，而陈争一直没有休息，越是在现场待得久，他越是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个影子是冲着他来的。
“你回去睡一觉吧。”孔兵从车上下来，“我都休息过了。”
陈争想起以前，他和鸣寒经常劝孔兵休息，现在倒过来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样撑着也不是办法，宾所这案子，还有‘量天尺’，这是个长期的战役。”孔兵开始碎碎念了。
陈争听得走神，被孔兵吼了一声后说：“我回去一趟。”
“这才对嘛。”孔兵说着就要叫队员来开车。
“我车都不会开啊？”陈争说。
“我这不是担心你疲劳驾驶出事……”孔兵话还没说完就自己呸了声，“没有的事！”
陈争笑道：“有事及时联系我。”
深夜，陈争回到枫书小区。这里和他当初还在研究所工作时一样，外面吵闹，里面安宁，普通的人们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不必操心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大多数人这一生也接触不到那些阴暗面。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走廊的光芒照进室内的黑暗，陈争在门口站了片刻，声控灯自动关闭的瞬间，一道黑影忽然从屋里掠了过来！
黑影如同一道裹挟着疾风的闪电，扑向陈争，锋利的银光闪烁，是一柄渴望鲜血的利刃。陈争迅速矮身一闪，那利刃堪堪从耳边划过，撕出一道血线。
那一刻，陈争仿佛听到了毒蛇吐出信子的声响。黑影见一击不成，立即调转身形，再次向陈争杀来。
陈争手上并无工具，只能躲避。黑影如同一座极有压迫力的山，却又十分灵活。
黑影将刀挥起来，力道极猛，空气被撕开的声响令人胆寒，他并非毫无章法地挥刀，每一次都直奔陈争的要害而去。陈争飞快闪躲，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黑影的五官像是从海水中浮现出来，长脸，五官深刻。
陈争来不及思索这人是什么来头，在刀又一次斩向自己时，一脚踹起凳子，在凳子飞起的一瞬间，踩着桌子跃起，凌空爆踢，凳子猛然砸向黑影。黑影用手臂格挡，陈争趁着这一间隙，掠至黑影身后，急袭黑影颈椎！
但黑影的反应速度异常变态，竟是瞬间转向，挥刀砍向陈争袭来的手臂！
遭了！陈争心中一紧，迅速撤力，往右边虚晃一枪，躲过这一击的同时，腰部发力，往后腾起，踹向黑影的手腕。只听“哐当”一声，黑影手中的刀落地。陈争看准时机，想要抢过，但黑影再一次展现了异于常人的灵活，在地上两个滚翻，重新将刀握在手中。
但这也让他落了下风，陈争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头上，这一脚全然没有留力，黑影头部歪向一边，趔趄退后。陈争还要再打，他竟然站了起来，往后一闪，想要逃走。
陈争当然不会轻易让他逃走，在刚才的交锋中，他已经从黑影的身形、身手判断出，这人多半就是在“微末山庄”杀死霍烨维，将宾法的尸体放在研究所后门的“杀手A”。他成了下一个目标吗？那他就要让这人留在这里！
陈争操起花瓶砸向黑影，黑影不得不做出格挡，但这不过是陈争出击的障眼法，在黑影的注意力被花瓶转移的刹那，陈争的右拳已经狠狠挥向黑影的上腹。
黑影发出吃痛的声响，但也是在这一刻，黑影的手臂绞向陈争，要扭断陈争的脖子。那像是两道致命的钢索，陈争若是收拳再慢半秒，恐怕就已经身首分离。他借着脚下一滑的力道，从黑影身边擦了过去，在黑影转过来之前，迅猛的手刀砍向黑影的脊背。
黑影再次闷哼，然而这场较量并未结束，黑影居然以空翻卸力，身体矮到最低处时，整个人化作利刃，朝陈争爆铲而来。陈争向右边一滚，肩膀重重撞在桌子上，颇为狼狈。
黑影见一击不成，再次持刀俯冲。陈争以桌子为屏障，在黑影挥刀时，从桌子上翻了过去，双腿绞住黑影的头颅。黑影发出一声怒吼，利刃刺向陈争的左腿！
刀锋撕裂皮肉的闷响在黑暗中格外突兀，空气中顿时浮起血腥气。陈争此时根本感受不到痛，要制服这样的怪物，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他踹向黑影的面门，腿伤几乎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反应，而黑影未能第一时间将刀拔出来，影响了其后的动作。在黑影迟疑的关头，陈争挥拳打向黑影的下巴，紧接着又是一记肘击，黑影连战连退，被逼至窗边。
这时，让陈争始料不及的一幕发生了，黑影居然撑住窗沿，飞身跃出，从九楼高度跳了下去！
陈争下意识伸出手，熟悉的绳索摩擦声在夜空中响起，黑影抓着一条从上面悬吊下来的绳索，顷刻间已经落地，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绳索还在轻飘飘地晃动。
不可能再追上去了，陈争极快的心跳逐渐慢下来，这时才终于感到腿部的剧痛。他用手按住伤处，抹了满手的血，裤子已经被血浸透，方才高强度的打斗和失血带来激烈的晕眩，他靠着窗户，缓缓坐下来，几秒后，又艰难站起，开灯，找到掉落的手机。
孔兵的声音很快传来，“咋了，不是让你休息吗，你……”
陈争冷静地说：“我被人偷袭了，来帮个忙，送我去医院。”
孔兵愣了下，“什么？我马上来！”
和孔兵一起赶到的还有救护车，陈争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用衣服将伤处扎起来。黑影那一刀没能刺到要害，但要是偏一点，就要刺穿血管。
孔兵一看，大骂道：“谁干的？”
陈争朝窗户抬了抬下巴，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头脑依旧清晰，“跑了。我怀疑是杀害宾所的凶手，他不是从门进来，是从楼上，我楼上那户经常不在家，你知道的，绳索也是从他家挂下来。等下你查看监控，我这儿的监控一直开着，他删也没用，有云储藏……”
“别说了，走了！”医护检查了伤势后催促道。
陈争满头冷汗，孔兵也赶紧催他，叫了两名队员护送。他躺上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的门关闭，忽然想到鸣寒。
爆炸之后，鸣寒也是这样被抬上救护车的吗？鸣寒比他伤得重，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刻，他有强烈的冲动，想给鸣寒打电话，但又不想让鸣寒知道自己被捅伤了。他脑子里还很混乱，暂时无法冷静地分析黑影这次的行动意味着什么，想不明白，就说不明白，鸣寒知道了，只会担心。
陈争闭上眼，手臂挡住眼睛，身体像是被丢入了冰冷的水中，水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线索，他想要抓住，但每次伸出手，碰触到的都是破裂的泡沫。
许川闻讯赶来，陪陈争检查、缝针。所幸刀上没有涂抹药物，陈争的伤只是物理伤，缝了九针，伤口看上去非常狰狞，像一条趴在腿上吸血的虫。
许川又愤怒又激动，“那些人刚害死了宾所，又打你的主意！陈主任，我们怎么才能逮住他们？有什么我能做的？”
陈争说：“宾所这一出事，研究所就是群龙无首，我也不能一直守在研究所，所以你就是主心骨，你不能乱。”
许川眼睛红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争笑了笑，“是谁当初给我说，要改变研究所？怎么现在又打起退堂鼓来了？”
许川低下头，“那是因为当时有宾所和你在上面罩着，我才那么嚣张。现在……”
“但是年轻人总是要成长起来。”陈争说：“赶鸭子上架也好，一夜长大也好，你得去适应。”
护士来给陈争换输液药水，许川退开，几分钟后，他像是想通了，认真道：“陈主任，你放心，我会做好研究所的事。”
此时在陈争家中，孔兵已经调完了所有监控，痕迹也提取完了。黑影是在7点打开楼上10-3的门，据物管说，10-3的住户春节后出差了，家中无人。7点半，黑影通过绳索来到陈争家中，监控拍下了他从窗户进来的一幕。
随后，他将绳索藏在窗外，如果不将头伸到窗外，很难发现外面有绳索。
他在客厅来回走动，发现了监控，随后断了监控的电，但让孔兵不大理解的是，他没有删除监控内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拍下来。
此后，他在屋里的行动只能通过足迹来分析。他去了每一个房间，但似乎只是进去查看。他是否带走了重要物品，这得等陈争回来检查过之后才知道。
玄关处的足迹显示，他长时间站在这里，似乎是等着陈争回来，发动致命一击。
屋里有血，是陈争的，黑影留下的只有足迹和指纹，没有DNA。
孔兵将信息同步给陈争时，陈争的头脑已经再次运转起来。黑影是“杀手A”，谨慎起见，只能将他定义为和“量天尺”关系紧密。很明显，“杀手A”今天的目标是他，从宾法开始，警察正在成为袭击对象，鸣寒虽然是在追缉汤小万的途中被炸伤，但难保鸣寒不是汤小万真正的袭击对象，被撞的梁岳泽反而是表象。
这次轮到陈争自己，但陈争越是回忆和“杀手A”的交手过程，就越是困惑，对方好像没有打算像杀死宾法那样杀死他。
其一，枪比刀更方便杀人，宾法是被枪杀的，说明这些人有能力搞到枪，那为什么“杀手”这次用的是刀？当然，在近身搏斗的情况下，刀的威力不亚于枪，但考虑当时的实际情况，如果开门之后，黑暗中射来一枚子弹，根本不会有后面的近身搏斗，他已经玩完了。
其二，“杀手A”在搏斗中看似处处下死手，但他也着实伤到了“杀手A”，“杀手A”似乎有某种顾虑。
其三，“杀手A”早早准备了退路——那条足以降落到地面的绳索。如果最终目的是杀死他，“杀手A”为什么要准备绳索？杀死他之后直接从大门离开不就完了？
“目的不是杀死我，那是什么？”陈争皱着眉自言自语，“威胁？下马威？”
“杀手A”，或者“杀手A”背后的人，在警告他，要他停止正在做的事。
可他也是警察，他和别的警察有什么不同吗？其他警察就必须死，而他只是被警告？
就在陈争绞尽脑汁思索这其中的关联时，手机忽然响起，他以为是孔兵又发现了新情况，拿起一看，却是鸣寒。
平稳的心跳一下子变得不平稳起来，他喉结轻轻一动，在接起之前竟是犹豫了。
接通的瞬间，鸣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哥！你……”
陈争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连忙赶在他前面说：“我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但已经缝完针了，没事了！”
鸣寒那边静下来，只听得见呼吸声。陈争听了会儿，试探道：“孔兵打小报告了？”
鸣寒还是很紧张，“孔兵说你被捅了！”
“没那么严重，我给你……”陈争本想说我给你开视频，但手刚放在纱布上，就犹豫了，这伤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好了以后大概不会对身体机能有影响，但现在伤处还肿着，缝针的地方更是丑陋无比，他忽然就不想给鸣寒看了。
“行，你给我开视频。”鸣寒说。
“医生说才包扎好，拆来拆去影响恢复。”陈争将锅甩给医生。
鸣寒再次沉默，陈争正要开口时，听见他说：“我很担心你。”
鸣寒的语气很轻很沉，连同情绪一起传递了过来，陈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尤其我现在不在你身边，不能陪着你。”鸣寒说：“你一受伤，通知的是孔兵，不是我。”
陈争解释，“当时比较紧急，孔兵离我最近……”
鸣寒打断，“我知道，所以我才更着急，我连你受伤的事，都是经过孔兵才知道。”
陈争顿时内疚起来，他不是没时间亲口告诉鸣寒，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去医院的路上，包扎时，检查时……他有无数次打给鸣寒的机会，但理智将他按了下来，起初是伤情未明，不想让鸣寒担心，之后是确定没有大碍，好像也没必要让鸣寒知道了。
如果鸣寒在竹泉市，他发誓第一个电话一定是打给鸣寒的，但鸣寒在洛城，本就伤着，还有机动小组的任务……
“哥，你是不是内疚了。”鸣寒说。
陈争回神，心中像是漫起了潮水，鸣寒已经这样懂他，隔着电话，都能读懂他此时的沉默。
他轻轻点头，“嗯。下次我……”
鸣寒说：“没有下次。我不想这样的事还有下次，不想你再受伤，不想你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陈争无意识地将没有受伤的腿曲起来，他和鸣寒离得很远，但鸣寒的声音很近，他们的灵魂也很近，鸣寒仿佛就在他身边，像在洛城的那个雨夜一样，抱着他。
须臾，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我会照顾好自己，真的。”
“嗯。”鸣寒诉说完自己的担忧，又问当时的情况。陈争将每个细节都说了，鸣寒思索片刻，问出与他相似的疑问：“他不像是下死手，还留了后路，他在警告你？”
陈争说：“他们希望我就此退出，但机动小组、省厅已经将对‘量天尺’的行动放在明面上，即便我一个人退出，对整体的局势又能有什么影响？”

第157章 争鸣（09）
情况扑朔迷离，暂时分析不出一个结果。
鸣寒和文悟从酒会上带回的情报侧面说明，云泉集团主导的劳务输送会存在灰色地带，给境外的非法商业活动提供了土壤。但警方目前并没有完整的证据，杜哥随时能够改变说辞，已经核实过的出国务工人员中，无人承认从事非法博彩，提供情色服务。
机动小组深挖金孝全的经历，发现一些和警方早期推断不太一致的地方。他六年前才第一次来到华国，虽是K国人，但在K国，他似乎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商人，如果不是乘上了云泉集团搞劳务输送的东风，他不会有现在的地位。而他的活动中心并不在老家K国，而是在东南亚，进入他公司的劳动力，更多也是被输送到东南亚。
“这就怪了。”鸣寒支着下巴，眉心凝聚着不解，“他和云泉集团的交集应该更深，他说话基本听不出是个外国人，不该只来了六年。只有六年，他为什么认识卜阳运？他们不仅认识，还合作过。他去过G国？”
唐孝理摇头，“至少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他没有去过欧洲，主要活动范围一直在东南亚、南亚这一带。”
“那他就是在撒谎。”鸣寒说：“他可能并不认识卜阳运，但他知道我和卜阳运的关系，故意说出来，打乱我的计划。或者他现在这个身份是伪造的，他早就来过华国，在K国也不是个普通商人。”
金孝全还得继续查下去，但机动小组面临一个难题，金孝全随时可能出境。警方没有掌握他犯罪的证据，顶多只能让他配合调查，不能直接将他留在国内。如今劳务输送会已经结束，很多通过面试的人正在接受培训，他完全有理由和他们一起去其他国家。
除了金孝全，机动小组还掌握到一条和云泉集团有关的线索，而这条线索和居南市也有点关系。
云泉集团和居南市的湖韵茶厂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上从九年前开始，这两家企业就建立了联系。湖韵茶厂开辟了一条制药线，当初打的还是茶厂的招牌，云泉集团是最早注资的企业之一。
湖韵制药当初用的也是茶厂的厂区，但经过多年发展，茶厂和药厂已经正式分家，连“湖韵”这个名字都去掉了，改叫南风制药。
这家药企规模不大，即便是在居南市本地，也没有多大名气，生产的主要是减肥药和保健品。
“这和云泉集团的业务也不一致啊。”鸣寒说完忽然想到梁岳泽那张悲天悯人的面孔，梁岳泽说想给更多底层人群提供工作机会，因此办技校、搞劳务输送会，和许多不相关的企业建立合作关系，南风制药似乎并不突出。
“姓杜的还在洛城，拘留一段时间，看他怎么说。”鸣寒忽然站起来，“我去一趟云泉集团。”
唐孝理叫住鸣寒，“你太急了。”
鸣寒皱眉，是，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但是陈争在竹泉市已经出过一次事，那个身手不凡的杀手还失踪了，难保不会继续出现在陈争面前。
他一秒都不想再在洛城耽误，但他身上亦有使命，他不可能丢下这边的任务，跑去守着陈争。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拨开洛城的迷雾。
杜哥被带到审讯室，他大呼小叫，说警察侵犯了他的人权。
文悟冷冷地盯着他，“你在金丝岛从事什么工作？”
杜哥本名杜田军，被人杜哥杜哥叫习惯了，还真觉得自己就是个哥。酒会上他喝了不少，看到鸣寒长相出众，又是花钱混进酒会找工作的，想把鸣寒拉到自己的阵营，给自己当小弟，才说出出国后的工作内容。
此时他的酒早就醒了，坐在问询室，对面就是摄像头，他哪还说得出当时的话，连忙装傻，“都是正经的工作啊，我们是签了劳务合同的好吧，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文悟说：“我懒得以为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早就说了你是什么人。”
杜田军被他噎住，一口咬定自己没犯法，“金丝岛是旅游胜地，需要的服务员多，我呢，就是去服务游客的，他们有什么要求，我们肯定得满足是吧？外国就是有那么开放，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没有做超出工作范围的事，不止是我，金总送出去的人都是清清白白的！”
好一个清清白白。文悟又问：“那你上次提到的毒品是什么？”
杜田军神情有些尴尬，想了会儿说：“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M国允许部分毒品存在，我实话跟你说吧，确实有一些客人是去那个的，但这只是少数，我们这些从华国去的绝对没有沾上那玩意儿，金总也不准。”
文悟说：“你倒是忍得住。”
“肯定的呀！”杜田军说：“毕竟我又不是一辈子留在那边了，我这不是还得回国吗。”
机动小组给杜哥做了毒检，呈阴性，又调查了他的人际网络，他结交的人大部分在国外，国内的只有亲人，他的亲人都没有犯罪记录，算得上是守法公民，而他在外国认识的人，这一时半刻很难调查。
杜田军得意洋洋地看了文悟一样，“文警官，我劝你还是早点把我放回去，我留在这里，也是耽误你们的正事。”
文悟不吃他这一套，硬是要把他关够拘留时长。
而在云泉集团，鸣寒再次见到了梁岳泽。梁岳泽此时本该在医院休养，却已经来到集团，主持工作。
“梁总真是闲不下来。”鸣寒打量着梁岳泽的办公室。
梁岳泽平静地说：“彼此彼此。鸣警官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不信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鸣寒对梁岳泽向来不客气，“你的劳务输送会没那么简单吧？被你送出去的那些劳动力，在东南亚到底干了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
梁岳泽单手扶着桌沿，平静地和鸣寒对视，“如果你说的是去酒会‘钓鱼’的话，我确实略有耳闻。”
鸣寒挑了下眉。
“但金总，还有其他中介公司的负责人已经向我解释过，我们向国外输送劳动力的过程合法合规，工人们到了当地，也都遵循当地的法规，没有从事违法工作。”梁岳泽说：“鸣警官，你和金总之间也许有误会。”
“所以我这不是在调查吗？”鸣寒走近两步，“梁总，你和金孝全是怎么认识的？”
梁岳泽说：“这和你的调查有关吗？”
鸣寒反问，“我像是喜欢说废话的人吗？”
梁岳泽皱起眉，有些不悦，“我在国外的交流会上认识金总，他这个人，对如何让不同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很有一套。当时云泉集团已经稳定，我也越来越理解老爷子，想做点什么，但一时没有好的方案。和金总聊过之后，豁然开朗。”
鸣寒说：“所以劳务输送会实际上是金孝全的意思？”
“不全是，他只是给我提供了一条思路。”梁岳泽说：“在底层劳动者中，不少人有出国务工的打算。这些人一般比较年轻，怀抱着出国打拼三五年，攒够了钱，回国买房结婚的打算。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他们靠自己很难出去，只能通过中介这条路。但中介水太深，很多人出去了，非但赚不到钱，还成了待宰的羔羊。”
说到这里，梁岳泽意味深长地看了鸣寒一眼，“你说的那些情况，以前出去的人经常遇到，能不能回来都得看运气。所以我想，云泉集团或许有这个能力，将出国提供劳务的行为变得更加规范。对了，金总本身是个中介，他跟所有中介一样，也‘卖’过工人。但我们的合同对他有监督效应，从我这儿走出去的人，他得保证，不将他们带入众所周知的泥潭中。”
鸣寒眯起眼，“他凭什么听你的？”
梁岳泽笑了笑，“凭我能为他提供大量劳动力？在输出劳务这一块，他确实比我专业，但如果不是云泉集团给中介们提供了劳务输送会这个平台，他一个外国人，哪里去签下那么多工人？他和我合作，就要遵守我定下的规则。对他，对工人，其实是双赢。”
鸣寒说：“那你呢？”
梁岳泽说：“我说过，对云泉集团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必须肩负一定的社会责任。劳务输送会是不赚钱的，完全是我们在回馈社会。起初，我的想法只是将想出国的人送出去，保证他们在国外的安全。但实际操作下来发现，劳务输送会这么大的规模，如果只是将人送出国，那太浪费了。”
“事实上，有更多的人希望在国内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所以到现在，来参加劳务输送会的人里，百分之八十是想留在国内，出国务工倒成了小众。不过这也没关系，输送会的整体规模非常大，影响力每年都在提升，所以即便只有百分之二十，具体的人数还是非常可观，足够让金总等中介从中获利。”
梁岳泽说得条理分明，丝毫不乱，鸣寒看了看他，问：“所以其实你也知道，金孝全手上有许多灰色生意，尤其是在东南亚一带？”
梁岳泽叹息，“我和他只是在劳务输送会上有合作，他在别国还有什么业务，我实在是无权干涉。”
鸣寒在偌大的办公室踱了两圈，“我哥上次来找你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办公室吗？”
梁岳泽对他忽然提到陈争有些意外，“在另一间，有什么问题？”
“你们之后还聊过吗？”鸣寒闲散地靠在桌边，环抱双臂。
梁岳泽神色暗淡下来，有几分凄凉感，“陈争怀疑我，我们已经聊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出事了。”鸣寒看着梁岳泽的眼睛说。
梁岳泽一怔，有些惊慌，“什么意思？”
“被不明人物袭击。”鸣寒说：“他的调查让某些人非常不安，这些人想要除掉他。”
梁岳泽眉间皱得很深，“他有没有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鸣寒说：“看来你还是很关心他。”
梁岳泽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我们……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他叹了口气，“听你的意思，他应该没有大碍？”
鸣寒问：“你猜，袭击他的人是谁？”
梁岳泽顿了顿，“你是在试探我吗？你觉得是我干的？我想害我的发小？”
鸣寒笑了声，“我没这么说，但我这人向来比较冷血，从来不相信什么发小情谊、兄弟情谊能永恒不变。”
梁岳泽摇着头坐下，“一个个的，都来试探我，却没有一个人肯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家人才是当年的受害者？陈争暗示我，当年的凶手已经有眉目了，却不肯透露线索给我。你也一样，想让我知无不言，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鸣寒略感意外，梁岳泽这是失控了？
“也好，也好。”梁岳泽扶着额头，眉眼被阴影挡住，“你们既然怀疑我，那就把我云泉集团查个底朝天，最后再让陈争来给我解释清楚！”
鸣寒走到梁岳泽的侧面，似是要离开，却道：“梁总，你对居南市熟悉吗？”
梁岳泽不解，“去过，怎么？”
“我们查到，云泉集团曾经在九年前投资居南市的明星企业湖韵茶厂，当时湖韵茶厂正在开辟新的业务，制药。”鸣寒说：“现在这两家企业已经完全分家了，湖韵茶厂是湖韵茶厂，南风制药是南风制药。我比较好奇的是，云泉集团怎么会和茶厂药厂合作？你们的业务根本没有交集。再说当年你也还没开始履行你所说的社会责任。”
梁岳泽沉默半晌，“我们家老爷子是湖韵茶厂的忠实顾客，他这辈子品尝过的茶无数，金贵的不少，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函省本地的茶。”
说起家人，梁岳泽语气温和下来，似乎非常怀念。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跟着老爷子生活，老爷子的办公室、房间总是茶香弥漫。他的父母热衷享乐，花天酒地，早就让老爷子失望，他这个长孙倒是颇受宠爱。但他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屡屡让老爷子失望。
后来，被老爷子带在身边的成了梁语彬，他不再围着老爷子转，但那抹茶香始终停留在记忆里。
九年前，湖韵茶厂经营困难，成了被留在旧时代的老人。一部分人想要将它改造得符合年轻人的口味，一部分人想扩展制药业务，双方争执不休，茶厂岌岌可危。
一位茶厂的老领导找到梁岳泽，请求云泉集团的帮助。梁岳泽并不认识他，他却拿出来多年前和梁家老爷子的合照。
原来，老爷子曾经以私人名义造访湖韵茶厂，结交了茶厂当时的几位高层，酒席上，老爷子还保证，今后茶厂如果有需要，尽管向他开口！
那时湖韵茶厂还在鼎盛期，在老爷子辞世之前，都从未有人向老爷子提过要求。
老领导说，湖韵茶厂内部矛盾很多，已经无法靠卖茶盘活了，他和几位同事尝试过不同的自救方法，只有向制药转型，才可能有一条出路。但现实的问题是，他们缺少资金。
因为老爷子当年随口许下的诺言，梁岳泽答应考虑向茶厂注资。经过专业评估，湖韵茶厂搞制药，并非只是最后捞一笔钱，如果经营得当，资金充足，是有可能逆风翻盘的。而云泉集团经过几年耕耘，已经实现涅槃重生，有能力向湖韵茶厂注资。
就这样，茶厂拿到了救命钱，制药业务逐渐走上正轨，茶厂本身也在改革，有了制药业务的反哺，茶厂终于起死回生。不久，茶厂药厂正式分家，如今经营都在良性循环中。
梁岳泽愁眉不展，“难道南风制药有问题？但云泉集团从未干涉过具体运营，也只提供过一次资金。”
鸣寒说：“没，我只是出于个人兴趣，对这件事很好奇。居南市春节期间发生过一连串案子，你应该听说过？”
梁岳泽说：“其中一名死者还是个大明星，霍家和我也打过交道。”
“那其他被害人呢？”鸣寒说。
梁岳泽摇头，“不清楚，我没有太多时间看社会新闻。”
“部分死者是湖韵茶厂的老工人。”鸣寒说：“多的我也不方便跟你透露。不过湖韵茶厂这地方有点邪门，还有几桩失踪案没有侦破。所以呢，我发现云泉集团居然投资过湖韵茶厂，就忍不住多想。”
梁岳泽看着窗外，没出声。
“行吧，今天我就先回去了。”鸣寒客气地说：“又打搅你了，梁总。”
梁岳泽将他送到电梯门口，“你受伤这件事，我很抱歉。”
鸣寒：“哦？”
“凶手是冲我而来，你只是尽警察的责任，去追他。”梁岳泽说：“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你受伤，是被我牵连。”
鸣寒低头笑了笑，伸手在梁岳泽肩头一拍，“客气了，梁总。”
梁岳泽忧心忡忡，“我希望能够早日解除误会，我和你之间的，我和陈争之间的。”
电梯已经到了，鸣寒走进去，转过身，按下1楼，在梯门即将关闭时说，“我也希望，你能坦诚一点。”
梯门彻底关闭，磨砂门上映出梁岳泽的身影，他整了整领带，面容在低调的银灰色中逐渐被模糊。
“什么？”孔兵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要去当诱饵？我不同意！谁都能去当诱饵，但你不行！”
陈争淡淡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行？因为我不是北页分局的人，不算你的自己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孔兵急了，“就算需要一个人去当诱饵，也绝对不是你！你给我说，这诱饵要怎么当，我去！”
陈争笑起来，轻松道：“你看你，你连这诱饵怎么当都不知道，还要代替我去。小孔，你这不是坏事吗？”
孔兵本来就不淡定，陈争这声“小孔”更是将他惹炸毛了，“什么小孔！你是不是要跟我摆架子？”
“是你不拿我当自己人。”陈争正色道：“我去当诱饵，就这么说定了。”
孔兵赶忙将他拉住，“什么就说定了？我警告你，我不同意！”
陈争叹气，“孔队，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有人已经开始向警方下手了，我这个伤，是他们给与的警告，他们并不满足于警告我一次。如果我们再不出击，就无法拿回主动权，今后会越来越糟糕。”
“正是因为他们还有下一次，所以我才不放心你去当诱饵！”孔兵费劲地表达，“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我们只是地方警察，鸣寒以前跟我说过，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是因为级别没有到。但你掌握的情报远远比我多，看到的也比我多，如果你出事了，损失比失去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大！”
陈争看着孔兵因为着急而红起来的眼睛，心中动容。他深吸了口气，耐心道：“孔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跟你说客套话，这个诱饵必须我来当，换成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孔兵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得到，他们这次是冲着我来。”陈争说：“我和其他警察对他们来说意义不一样，那天在我家，那人的目的不是让我死。按理说，这么来了一次后，他们应该暂时从我身边撤退，但没有，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那道视线焊在我身上。”
孔兵说：“那你怎么知道下一次，他们不会对你下杀手？”
“也许我还有用。”陈争说：“但你要我给你打包票，他们不会杀掉我，我不可能打这样的包票，谁也不能。要掌握主动权，冒险是必须的。除此之外，我还想证明一个猜测。”
孔兵问：“什么？”
陈争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总之孔队，这个诱饵我必须当，不能再让那些人肆无忌惮地行动了。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好自己，剩下的就交给你。”
见他意志坚决，说的也在理，孔兵没办法，只得道：“我也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你。”
陈争笑了笑，在孔兵肩上捶了一拳。孔兵本来魁梧耐造，但此时心事重重，尽是没站稳，踉跄一步。陈争又开他的玩笑：“有点儿虚啊小孔。”
孔兵臭着脸，“外地人，去去去！”
陈争这个外地人背着手走了，一出分局，那种被视线黏住的感觉又来了。陈争知道，这一方面是因为的确有人盯着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精神已经高度紧张，感官被无限度地放大。

第158章 争鸣（10）
陈争回到枫书小区，这次家中并无异常，孔兵在附近安排了队员，没人能够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对他怎么样。
次日，陈争通知孔兵，撤走这些队员，孔兵非常恼火，但也知道，陈争既然要当诱饵，就得给大鱼上钩的机会。
陈争独自行动的时间变多了，凶手身手了得，迟早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不能再将人放跑。
在洛城，机动小组正试图找到能够证明劳务输送会涉嫌犯罪的线索，而因为鸣寒特别在意云泉集团助力湖韵茶厂转型这件事，唐孝理额外加派人手前去居南市。
“梁岳泽这个人，不像是那么听话的人。”鸣寒见过梁岳泽之后，就回来对唐孝理说。
唐孝理道：“当年云泉集团还没有完全从创伤中走出来，即便梁家老爷子答应过湖韵茶厂，他也不应该批款投资？”
鸣寒点点头，“梁语彬出事后，梁老爷子还说过可以放弃整个集团，他也没听。怎么到了湖韵茶厂的事上，他就那么听话了？”
唐孝理思索几秒，明白鸣寒在意的根源在哪里，“我听小陈说，你们在居南市查案时其实留下好几个疑点，其中就有茶厂那些失踪的孩子？”
鸣寒眉心不由得皱起来，“这就是关键。准确来说，失踪的七人不应该叫孩子了，都是高中生，最大的当时已经十七岁，具备完全的行为能力。但当时调查之后，家属、当地警方都认为他们是被拐卖，这个结论放在以前，没什么问题，尤其是后来梅瑞回来了，确实是被拐卖。可唯一回来的梅瑞，其实和另外六人的遭遇不一样。”
唐孝理对湖韵茶厂的失踪案并不熟悉，听鸣寒往下说。
七个人的家庭各不相同，有的和睦，有的有矛盾，梅瑞本人和父母的矛盾非常大，她是主动离家出走，然后落到歹人之手，辗转卖到戈子镇。另外六人没有和父母吵架，却先后失踪，时间非常密集。
“我对过时间，他们失踪时是茶厂最混乱的时候，一派要改革，一派守旧，厂里人心惶惶，云泉集团刚开始注资，谁也不知道茶厂能不能起死回生。”鸣寒眯起眼，“不能说他们失踪一定和云泉集团有关，但一是云泉集团的投资本来就值得琢磨，二是这时间就是这么巧。真是拐卖的话，这么大的孩子拐卖起来很麻烦，不如几岁的孩子方便。还有，居南市同期没有其他的孩子被拐卖。所以我想，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比拐卖更可怕，更严重的事？以至于居南市查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眉目？也许从一开始，方向就完全错了。”
唐孝理以为鸣寒会主动提出去居南市，但鸣寒摇头，“老唐，我想请个假。”
2月26日，陈争再次来到宾法的家附近，幸福村一派祥和，没人知道危险藏匿在哪一片阴影中。忽然，陈争在后视镜中瞥到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当他注意到影子时，影子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的视线，立即撤离。
这是上次遇袭之后，陈争首次明确看到可疑者，当即调转方向，只见一辆摩托如同流星从车流中蜿蜒掠过。他一踩油门，飞快跟了上去。同时，留意到陈争突然加速，埋伏着的分局队员也行动了。
摩托向东南方向行驶，像是有人往夜色中抛下一枚鱼饵，鱼线很长，在涌动的暗流中时隐时现。陈争紧随其后，摩托的尾烟仿佛邀约，有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而他迫不及待地撕开此人的面具。
初春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已经离开市区，闪烁的霓虹被抛在身后，流动在两侧的只剩下孤零零的路灯光芒。这条路陈争并不熟悉，但鸣寒跟他说过，继续向前的话，有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西洋风格老楼。
摩托突然冲下公路，几乎淹没在荒草之中。陈争猛打方向盘，四轮离地，俯冲下坡，紧追不舍。路况非常糟糕，车中颠簸，在这种路上，摩托的优势惊人，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微弱的月光下，陈争看到了不远处矗立的建筑物，正是鸣寒提过的老楼。摩托将他引到这里来，必然有目的，老楼也是对方唯一能够藏身的地方。
陈争放慢速度，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靠近老楼，他知道孔兵的人很快就要赶来，此时耽误一些时间，对他更有利。
风从城市的方向刮了过来，荒草俯首，空气中飘浮着春天草木的香气，若是平常，这应是一个惬意的春夜，但此刻，陈争完全没有赏春的闲情逸致。
老楼上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摩托上的那个人？陈争定睛看去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
陈争停下车，枪别在后腰，一同带着的还有一把战术匕首。
老楼的正门是个阴森森的黑洞，站在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陈争靠着墙壁，以墙壁为掩护，迅速闪到老楼中。
他没有立即行动，等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才继续贴着墙前行。
老楼不知是什么时候修建的，非常潮湿，有水顺着砖墙浸下来，呼吸间是动植物腐败的味道。
“哐——”声音从右前方传来，陈争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老楼大厅的桌椅几乎已经损坏，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如同路障。陈争绕过它们，尽量不去碰触，走到另一扇门前。声音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陈争短暂停顿后，继续前进。
这里似乎没有外面那么潮湿，墙边有不少箱子，陈争无暇去关注箱子里放着什么，因为“哐”声再一次传来，这次更加清晰，是在房间的下方。
陈争抬头看去，吊顶非常高，肮脏的彩窗早已失去本来的颜色，月光透过雾蒙蒙的窗户，艰难地照进来。这是一间用于聚会的房间，十分宽敞。
陈争用脚尖在地毯上拨了拨，露出一块隔板。隔板上虽有灰尘，但不像旁边的灰尘那么重，有人经常从这里出入。
陈争缓缓拉开隔板，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梯子。
废弃的老楼下面，有个深不见底的地下室，那道近来始终围绕在陈争周遭的黑影潜入了地下室，这分明是邀约。是否要下去？陈争蹲在漆黑的洞口前思索。
这地下室中或许藏着某些秘密，黑影希望他亲眼看到这些秘密？黑影有许多机会对他下手，但没有，对黑影及黑影背后的人来说，他似乎有另外的作用。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陈争深呼吸，谨慎地迈入向下的阶梯。当他整个人进入地下室，黑暗似乎散去些许，看得到墙壁和柱子的轮廓。
这个地下室非常大，地面不断向下延伸，周围的黑暗像是一堵能够灵活移动的墙，缓缓地朝他挤压而来。那种压迫感是从未知中演变而来，如影随形。
陈争走动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但当他停下，脚步声也会停下。他往后看去，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机器转动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只见一道铁栅栏从身后的漆黑中蓦然降下，“哐当”嵌入地面。这等于是截断了他原路返回的可能。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起来，他很清楚，此时在阴翳中存在至少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感官似乎比理智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他更加专注地看向深处。
渗人的感觉牢牢抓住他，像是一条从泥沼深处爬出来的毒蛇。这种感觉和那天在家中遇袭截然不同。那位和“量天尺”有关的“杀手A”身手极其利落，利刃几次从他身边掠过，带出笔直的血箭。“杀手A”的每一次出招都放在明面上，试图将他逼退。
而此时，有人正在将他引向深渊。
难道他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帮人？
陈争皱起眉，停下脚步。此处完全没有信号，仿佛被隔绝在现世之外。如果将他引到这里来的不是“量天尺”的人，那又会是谁？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尝试揭开对方的面具，并且找到出去的路。地下室有很多岔路，空间并不是在一个水平面上的，还存在上下的房间。陈争右手按在粗糙的墙壁上，发现这边的墙壁和之前经过的地方不一样，全部用干草封过一次，墙角也堆着高耸的干柴。
陈争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想到一种极其糟糕的可能。假设有人在这里放火，不熟悉路径的人根本逃不出去。而就算消防已经赶到老楼，也难以到地下室来施救。
陈争踩着干柴，尽可能加快步伐，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然而干柴就像是没有尽头，铺满了整个地下室，而他像是双目失明的实验鼠，不管走得多快，也只是在迷宫中乱撞。
耳边开始充斥急促的呼吸声，他自己的。适应黑暗的双眼看得更加清晰，但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他看见一道道铁栅栏门，它们是生门，也是死门。
前方有隐约的光线，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追逐光明。陈争走出几步后却猛然停下，他知道，那也许是更加危险的陷阱。
他站在原地，嗅到一丝灼热的味道。这很不正常，现在是冬末春初，他所在的地方更是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灼热是从哪里来的？
脚步声传来，回声来自四面八方。他迅速转动身体，想要准确把握声音的来处。
“陈警官。”一道难以辨别男女的声音传来，非常陌生，陈争确认自己从不曾和有这种嗓音的人有过交集。
铁栅栏的另一侧，一道人影出现，但并未靠近铁栅栏，中间似乎还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地沟。
陈争聚精会神地看去，来人面目模糊，但从身形判断，似乎是个女人，身高在一米六左右，短发，右腿有轻微残疾。
“你是谁？”陈争问。
女人往前几步，手中提着的电筒抬起来，照在自己的面容上。电筒的光惨白刺眼，将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照得如同破旧的白纸。她咧着凄惨的笑，眼睛瞪得奇大无比，眼白多得堪称恐怖。
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张“鬼脸”，都会心头一震。
“你是……”陈争忽然在记忆深处搜寻到一丝熟悉感。
女人的嘴咧得更大，仿佛下一秒下半张脸就要被撕开，雌雄难辨的沙哑声音再次从她口中传出，“原来你还记得我啊，优秀的陈警官。那你还记得我的哥哥吗？当年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你一把火烧死！”
陈争说：“曹昧。”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和厉鬼没有两样的女人叫做曹昧，当年入狱服刑时还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女孩。
他估算有误，原以为这阵子跟踪他的人和“量天尺”有关，原来不是，找上门来的是他过去的“仇家”！
陈争已经料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这是和当年的火灾现场非常相似的地下室，沿途布满易燃的干草干柴，退路已经被截断，往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出路。曹昧想要在这里烧死他，为她那在火海中被活活烧死的哥哥报仇。
陈争告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孔兵的救援。在下到地下室之前，他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不是完全没有逃生的可能。
“曹寿的死与我无关。”陈争淡淡地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何等危急的局面。
果然，曹昧激动得目眦欲猎，手上的电筒“咚”一声撞在对面的铁栅栏上，“你还在撒谎！你本来可以救他！你就是想要他死！你是故意的！”
“火是曹寿自己放的，他不仅想烧死我和我的队友，还想烧死那些被他锁起来的孩子。”陈争冷冷地盯着曹昧的眼睛，“这些孩子里，就包括你。”
“你放屁！”曹昧激动道：“我是他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永远不会害我！他本来根本不会锁住他们，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非要闯入老楼，他担心孩子们乱跑，被你们误伤，才会将他们锁起来！”
陈争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很轻，但激烈地撕扯着曹昧的神经，“现在还在说这种话，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了，坐了那么多年的牢，出来还觉得曹寿是好人？你们都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犯罪？那被你们伤害的人才是罪人？”
曹昧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怪叫，铁栅栏被她摇晃得嘎吱作响。陈争摸到了枪，思索这些生锈的铁栅栏能不能强行破开。
“别费心机了陈警官。”曹昧怪笑起来，“今天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被烧死吗？”陈争瞄准曹昧，“你觉得是火烧起来更快，还是子弹更快？”
曹昧摇头，“没用的，就算你现在打死我，也已经迟了。”微弱的火光在她身后的漆黑中摇曳，灼热感在湿冷的空间中弥漫。她开心地笑起来：“我从来不认为我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就能给我哥哥报仇。我不打算从这里活着离开，你也别想出去。咱们都在这儿，体会体会我哥哥当年的痛苦！”
陈争皱眉，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速度还很慢，但不久就会从曹昧那一头蔓延而至。这个女人已经疯了，一心要他死。铁栅栏堵住可以选择的各条路，如果不尽快找到出路，在被大火包围之前，他就会在浓烟中失去意识。
曹昧的笑声荡开，接着哼起了一首耳熟的歌。那是当年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都会唱的歌，福利院的老师教给他们，也教给在福利院长大的曹家兄妹。
曹昧身后的火光越来越盛大，吞没了她手上的电筒光亮。她缓缓向后退去，仿佛被火光包围。
陈争踹向生锈最厉害的铁栅栏，铁栅栏却纹丝不动，子弹也难以将它打穿。曹昧好似正在看一场好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的声音嚣张又充满恶意，“陈警官，你也没有想到吧，你居然有今天！你活该！你去下面向我哥哥赔罪吧！”
热浪扑面而来，火不仅从曹昧的方向烧来，还从陈争的来路烧来，一共有三条火龙扑向陈争，它们急速吞噬着沿途的干草，越来越壮大，终于汇集成了凶猛的火海。
曹昧的笑声还在，但人已经看不见了。陈争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寻找出路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此时，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视野也因为不停淌下来的汗水模糊。他尽可能低下身体，用衣服捂住口鼻。
子弹击打在铁栅栏上，火光四溢，终于有两条铁栅栏被打穿。陈争用尽仅剩的力气，将断裂的铁栅栏掰开，他的手掌被刺破了，铁锈渗入伤口，火辣辣地痛。但他无暇顾及这疼痛，伏低身体，费劲地从铁栅栏底部爬了出去。
然而铁栅栏之外，还有另外的铁栅栏，火焰在铁栅栏边上跳舞，如同一条裹满油的鞭子朝他抽来。他忍不住猛烈呼吸，胸膛正在大幅度起伏。
地下室的氧气在焚烧中飞快消耗，照这样下去，火焰迟早有自行消退的时候，但他根本等不到那时，在那之前，他就会因为缺氧而死去。
他下意识跑向一个黑沉的角落，几乎是将自己摔到了墙边，他坐在那里，双手用力按住胸口和口鼻，想将呼吸放慢。但不行，做不到，他好像已经呼吸不到氧气了，眼前的火光变成一个个快速旋转的漩涡，又汇集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他仿佛被周围的一切推向那个漩涡，他马上就要和漩涡融为一体了！
一声巨响却平地响起，陈争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人影居然从火焰的漩涡中朝他飞奔而来，同时那种被拉向漩涡的幻觉也停止了。
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手臂像钢铁一般有力，将他一把拉起的同时，将一件防火材质的作业服披在他头上。
“哥！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知不知道我是谁？”
氧气面罩取代了捂住口鼻的衣服，陈争猛然吸气，氧气冲进肺部的一瞬间，头脑顿时从混沌中被强行拉了出来。
“鸣寒！”陈争一开口，就感到一股辛辣从喉咙里吐出来。
确认他意识还在，鸣寒立即护着他冲入火海。除了自己的脚步，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鸣寒的臂弯就像是最安全的避风港，将他牢牢地捆缚在其中。他来不及问鸣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全力跟上鸣寒。这一刻，他没有由来地相信，鸣寒一定会安全地将他带到地面上。
火海变得更加活跃，时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从高处掉下来，鸣寒用手臂将飞速坠下的木头扫开，一脚踹向挡住去路的生锈铁栅栏。铁栅栏稀里哗啦粉碎，鸣寒护着陈争迈了过去。陈争缓过一口劲，借着这片刻的时间，迅速将作业服穿好。他们的前方是一条深沟，火焰前后夹击，这条没有水的深沟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鸣寒抱住陈争，毫不犹豫地滑了下去。火焰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而再往前，前方一扇门挡住了去路。陈争毫不犹豫开枪，金属碰撞的声音极其刺耳，鸣寒借力踹去，看似坚固的门在子弹和冲撞中开启，鸣寒一把将陈争推了进去，而陈争在进门的一瞬间，不容拒绝地拉住鸣寒。
两人的身体撞在门上，火焰被暂时阻挡在门外。但热浪仍旧一波接着一波蔓延而至，几分钟后，必然突破这岌岌可危的防线。
鸣寒稍稍喘了一口气，再次牵住陈争的手，“哥，还能走吗？”
陈争说不出话来，点头。
鸣寒也点头，带路朝前走去。
这是一条向上倾斜的路，陈争能够感觉得到。深沟是地下室的最底层，他们正在向地面走去。不知什么原因，曹昧在布置这场大火时遗忘了这个角落，又或者，她没有能力在将这里考虑在内。
陈争头痛欲裂，无法思索更多。这条向上的逃生之路让他想到了当年还是个学生时接受的那些严苛训练。教官们说，他们这些今后要当刑警的人，不要觉得有一个好用的脑瓜子就万事大吉了，危急时刻，救命的往往不是脑瓜子，而是求生的意识和优越的身体素质。
他们必须像特警，像特种兵那样锻炼自己的躯体，总有一日，它会成为他们和死神对抗的利器。
同样的理念，当他回到校园，成为老师时，他一字不差地灌输给了那些叫他小争教官的人，也种在了那在操场外偷偷看着他的少年的心头。

第159章 争鸣（11）
“到了！”路的坡度渐渐变得平缓，鸣寒踹开一扇门，野外冰凉的夜风顿时灌了过来，陈争看着远处马路上闪烁的警灯，终于脱力倒在鸣寒的胸口。
“哥！”鸣寒一惊，手上的力道变得更重。
陈争并没有昏迷，只是在灼烧的地下室待得太久，意识有些模糊。他在鸣寒身上借力，转向身后，瞳孔立即被冲天的火光所占据。
废弃的西洋老楼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竟有种诡异的美感，地面上的火势比地下室猛烈数倍不止，支离破碎的木料从空中簌簌落下，如同天火降临，空气中弥漫着热浪，消防水柱从不同的方向冲向这一座火城。
陈争再次听到了那难辨男女的恶魔笑声，曹昧已经离开地下室，攀爬到了老楼的最高处。她并没有看向陈争和鸣寒所在的这一处，自然不知道他们已经脱险。她在火焰中自负地展开双臂，好似西方神话中的不死鸟，火焰无法威胁她，反而是她涅槃的养料。
她冲着下方的警车、消防车骄傲地喊道：“你们来晚了！你们想救的人已经死在下面！陈争给我哥哥赎罪去了！他应得的！”
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也在火焰中吸入了大量烟尘，她的气管和肺部受损严重，此时她只是在燃烧所剩不多的生命，进行最后的表演。
水柱冲向老楼顶部，火焰熄灭后，那里就是一块随时可能倒塌的焦炭，曹昧的笑声越来越低，她靠墙坐着，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不知有没有在临死前的幻觉中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哥哥。
陈争头脑逐渐清醒，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止不住咳嗽，“曹昧，不能死……”
鸣寒望着那个缩成一小团的女人，眼中升起浓烈的冷意和仇恨，“是，这么死岂不是便宜了她？”
孔兵从警车上下来，急切地喊道：“陈队！”
在陈争发出追踪信号后，他已经尽可能迅速赶到，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荒野之外的老楼居然烧了起来。消防车一辆接着一辆奔来，可是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了，短时间内很难下去扑灭。如果不是里面的人自己挣脱束缚，及时脱离火海，消防几乎不可能将人从下面救出来。
孔兵眼睛都红了，顾不得鸣寒就在一旁，用力抱住陈争，陈争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正在发抖，“孔队，这次是我大意了。”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孔兵不让他说自己，下意识推了他一把，他体力告竭，往后一退，结结实实撞在鸣寒胸膛。
孔兵的吼声终于将曹昧的注意力引了过来。她原本已经无法支撑身体，倒在墙边，但听见陈争似乎获救，生命力仿佛短暂地回到了她的躯体中。她在地上爬行，摇摇欲坠地抓着栏杆站起。
火焰横亘在她和陈争之间，就像不久前在地下室时那样。碎片带着火，在火海上空飞舞，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陈争，嘴唇颤动着。陈争也望着她，形容有些狼狈，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发出细微的、没有意义的喊叫。这喊叫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刺耳，就像潜藏在森林中的怪物。
鸣寒回头看了看陈争，然后将陈争抱得更紧。
曹昧无法接受她豁出一切，要跟陈争同归于尽，陈争却好端端站在火光之外这一事实，她攀上栏杆，想要跳下来。但消防员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撕了下来。
火快要熄灭了，被焚毁的西洋老楼像一座腐烂的残骸，零星闪烁着火光。曹昧的嘶吼在废墟中经久不绝，仿佛她丑陋灵魂的具象。
救护车笛声呼啸，曹昧被送往市区的医院，接受紧急治疗。陈争披着鸣寒的外套，叮嘱孔兵：“别让她死了。”
孔兵没好气，“你也给我去医院检查！怎么，你还不想走了？”
火灾现场需要勘查，陈争还真想过留下来，但有些不切实际，且不说孔兵肯定会将他押去医院，他身后还站着那么大一个鸣寒。
“哥，上车。”鸣寒不容置否地说。
曹昧作为纵火者，烧伤严重，正在抢救。陈争和鸣寒做过检查，虽然不同程度吸入了一些废气，但两人都经过专业的火场遇险训练，问题不大。
已是凌晨，现场传来消息，火焰已经彻底被扑灭，没有发现遇难者。起火点一共有五处，其中三处在地下室，两处在老楼的一楼和二楼。曹昧早就在老楼中放置了大量易燃物，火烧得非常迅猛。
地下室结构复杂，老楼过去的所有者故意设计了机关和暗示，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如今已经不可考。
曹昧这火放得十分阴毒，不熟悉地下室的人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深沟里还有一条通往地面的密道。调查还会继续进行，曹昧如果能抢救过来，将面临审问。
陈争看了看鸣寒被燎没了半截眉毛，问：“你怎么知道那里还有一条路？”
鸣寒留意到陈争的视线，抬手摸了摸眉毛，那儿有点火辣，“完了，又破相了。”
陈争冰凉的手指贴过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鸣寒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争。
陈争此时似乎也不那么急着知道答案了，这个千钧一发的夜晚，他险些葬身火海，他以为自己追踪的是重要的线索，结果却是一把从十多年前射来的索命之箭。
曹昧已经做了几乎完美的准备，算准了他急于抓住线索的心理。地下室就要成为他的埋骨之地，但是偏偏有人从火焰的漩涡中逆行而来，拼了命给他劫后余生。
他的手指停留在鸣寒光秃秃的眉骨上，那里被烫伤了，有红色的痕迹，他的思维停留在看到鸣寒的那一刻，鸣寒将作业服罩在他头上的那一刻。身体比大脑更快活动起来，他凑近，亲吻在那红色的烫伤处。
鸣寒僵在座位上，手也悬在空中，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仿佛要让陈争听到。
陈争也确实听到了，捧住鸣寒的脸，安静地和他对视。
鸣寒轻声道：“哥……”
“谢谢。”陈争说。
鸣寒摇头，陈争却道：“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救了我，就当得起这声谢谢。”
鸣寒将额头埋在陈争肩头，瓮声瓮气，“哥，还好我赶上了。”
陈争轻轻拍着他的背，两颗心脏靠在一起，像是彼此安慰着，都渐渐平静下来。
“还没回答我问题呢鸟哥。”陈争说：“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怎么找到那条路？”
鸣寒从去年夏天刚被“发配”到竹泉市时说起。
“我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到处乱逛的习惯其实是我师父培养的，他说我们当警察，尤其是我们这些机动小组的人，一定要比普通人更熟悉所在的环境，因为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
因为刘品超的关系，鸣寒对竹泉市还算熟悉，去年确定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后，他就开始按照老规矩，在城市中穿行、记录。
西洋老楼在城市外，他只来过一次，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网上有关于这座老楼的介绍，它是上个世纪一群外国人和当地财主一起修建的，荒废了几十年，偶尔会有年轻人在老楼外围拍照打卡。因为内部杂乱无章，阴森恐怖，堆满了杂物，几乎没人会进去。
鸣寒来都来了，索性进去瞧瞧。老楼居然有一个通往地底的阶梯，下去之后就能发现，地下室的空间非常高，而且遍布着机关和密室，似乎是为躲避战火而建。鸣寒在地下室里走了会儿，多次迷路，最后误打误撞，掉进了深沟里。
整个地下室都没有信号，更别说深沟。鸣寒心道糟糕，他这才刚来到竹泉市，陈争都还没见着，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那这辈子可太不值了。
听到这里，陈争轻轻吸了吸气。不久前，正是那条深沟救了他，如果没有那条深沟的存在，他们大概率已经被大火吞噬。但同样一条深沟，竟是险些要了鸣寒的命。
鸣寒继续说，他抱着一定要见到陈争的信念，在深沟中摸索，最后找到了那扇出去的门。出了门，坡道就开始向上倾斜，直达地面。他趴在洞口直喘气。
那时整片荒野绿意盎然，野草有半个人那么高，洞口本就非常隐秘，在植物的遮挡下更是不露痕迹，外面的人绝无可能发现洞口，只有从深沟脱险的人能够找到这个地方。
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侥幸脱险，可能当场就因为后怕而逃掉了，但鸣寒因此对老楼更是好奇，歇一口气后，竟然原路返回，经过深沟回到地下室，再次仔细探索地下室的结构，将那些不知还能不能起作用的机关记了个七七八八，最后从阶梯回到老楼中。
老楼和地下室好似两个世界，地下室井井有条，老楼残破不堪。鸣寒来到二楼，发现破旧的棉被、便携式汽油炉、野外锅具等。
有人住在这里。
鸣寒曾经和城市里的流浪汉打过交道，他们也有类似的装备。不久，鸣寒勘查完整座老楼，下楼离开。直到他骑上摩托，住在老楼里的人也没有回来。
这本来不算什么特别值得回味的经历，鸣寒在机动小组待了这么多年，怪事见得太多，这事没多久就忘了。
不久前，陈争在家中遇袭，不仅如此，陈争还说，感觉有人跟踪自己。
让任何人来看，都会认为跟踪陈争的人和入室袭击的人是一伙，大概率和“量天尺”有关，连陈争自己、唐孝理、卢贺鲸也这么认为。对警方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能获取重要线索也说不定。
但事关陈争，鸣寒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多。警方、陈争如今陷在“量天尺”的泥潭中，认为跟踪陈争的人不是“量天尺”，就是“量天尺”的相关方。
可这样的认知其实已经掉入了误区，为什么就不能是某个只针对陈争的人呢？陈争在洛城从一名普通的一线刑警干到刑侦支队长，恨他的人和感激他的人一样多！
鸣寒感到一阵战栗，他没有将这想法告诉任何人，却挤出时间，调查那些被陈争抓获的犯罪分子及其家人。这些犯罪分子里，有人已经被执行死刑，有的还在服刑，被释放的不多。
鸣寒忽然看到一个名字——曹昧。她背后的案件引人唏嘘，而她的兄长曹寿在抓捕过程中死在烈火里。
陈争曾经提到过这起案件，鸣寒还记得陈争提起时的模样，神色有些黯然。
陈争主导、参与的很多案件侦查最终结果都很完美，但这一起出了意外。曹家兄妹是人贩子，为了躲避警方的抓捕，曹寿将还未来得及出手的孩子藏在一座西洋风格老楼的地下室里。老楼被警方包围，曹寿殊死抵抗，竟是一把火点燃了老楼，企图用火焰来逼退警察。
陈争带头冲入火海，抢救被困的孩子，连曹昧也一起救了出来。但曹寿未能获救，他从老楼的阳台上坠落，顷刻间被火焰包裹。
罪魁祸首殒命，成了老楼里唯一被烧死的人。曹昧走上被告席，判了十多年。去年5月，曹昧出狱了。
鸣寒核实曹昧出狱后的情况，她在去年7月之前待在函省一个叫卢平县的地方，之后不知所踪。
鸣寒的眼皮激烈地跳起来，不安感在四肢百骸中游走。陈争和他讲起当年火场险情时的遗憾清晰浮现在他眼前，陈争都为没有救下曹寿遗憾，那曹昧呢？陈争遗憾的是没有将曹寿送上法庭，接受审判，那曹昧呢？她和曹寿相依为命，火焰夺走了她唯一的亲人，但她会恨大火吗？会恨放火的曹寿吗？
鸣寒见惯了犯罪者的嘴脸，他们只会恨奔向他们的警察。
鸣寒再也坐不住，向唐孝理请假，马不停蹄地赶向竹泉市。
他没有提前向唐孝理和陈争说出他的想法，这很可能是杞人忧天，说不定还会干扰警方对“量天尺”的正常调查。他唯一能做的是，做那个准备后手的人，托底的人。
如果他判断错了，那他就做这场行动的旁观者，如果他的预感准确，他便要从阴谋中将陈争解救出来！
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夕阳如同燃烧的大火，在视野的尽头熊熊燃烧，他冲入这场大火，暮色更迭，火焰被黑夜侵蚀，从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冷得惊心。
到竹泉市之前，他联络北页分局，而当时孔兵正接到陈争的追踪信号，分局的刑警已经赶往郊外，他得知这一消息，急忙打开地图，看到那座在几个月前曾去过的西洋老楼时，心脏重重漏跳一拍。
迷宫一般的地下室，二楼的生活痕迹，失踪的曹昧。
当年被困在老楼地下室里的孩子、曹家兄妹，那场滔天大火，最终被烧死在大火中的曹寿。
陈争口中阴森粘稠的窥视，在入室袭击之后仍然没有消失的跟踪。
“孔队！”鸣寒在电话中大喊道：“马上申请消防支援！给我准备两套进入火场的装备！”
孔兵懵了，为什么要联络消防？
“按我说的去做！”鸣寒喝道。
孔兵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鸣寒如此激动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为机动小组那边掌握了地方警方尚不知晓的情报，不再犹豫，立即打给消防。
分局刑警和消防中队赶到老楼时，老楼已经烧了起来，火光冲天，在荒野中像极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孔兵心跳如雷，陈争在里面！消防员立即救火，这样的火灭起来不算困难，然而消防员进去之后发现，老楼里根本没有人！
“在地下室！”鸣寒从车上奔了下来，以最快速度换上作业服，背上给陈争准备的那一套。
孔兵一听还有地下室，稍稍平静，地下室一般有隔离措施，就算老楼的火烧得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地下室。
鸣寒面色却如寒冰，“地下室也烧起来了，不是从上面烧下去，是有人直接在地下室点火！”
“什么？”孔兵瞳孔紧缩，看向一旁的消防中队长，对方是专业的，知道如果地下室烧起来，那灭火工作将非常困难，大型设备下去不了，小型设备下去了也是杯水车薪，并且面临严重缺氧的问题。这种情况只能让消防员下去把人救出来，让火焰自己熄灭。
可是地下室情况不明，贸然让消防员下去非常冒险。
鸣寒已经从刺目的火光中纵身一跃，孔兵想要追上去，被中队长拉住，“孔队，你不能进去！你没有装备！”
高压水柱喷向老楼，鸣寒在火焰中疾步前行，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在燃烧，烈焰将他包裹、融化。但他必须下去，只有他能够下去，陈争在大火中等着他！
一想到陈争可能已经被焚烧，被夺去呼吸，他就很难保持理智。他掀开通往地下室的挡板，下面也早已是一片火海。
他的大脑混乱不已，但忽然，他耳边回荡起师父的声音，“你不是来过这里吗？好好想想，前面有哪些机关，哪一个暗室里有捷径。”
他控制住不断颤抖的手，凝视着火焰，竭尽所能听着火焰里传出的动静。
很多铁栅栏已经放下，地下室的路径被改变，但是不管如何改变，生路也只有一条，那就是通往深沟的路！
忽然，他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在燃烧的噼啪声中，这呼吸太微弱了，仿佛马上就要停止。他看向那方向，那里的火焰烧得更旺，没有一丝空隙。
就是那里！
他没有一丝犹豫，冲了过去。烈火爬满他的全身，灼热的气浪好比最可怕的海啸，他被吞没，被漩涡拖拽向暗无天日的深海。但陈争在火海深处等待着他，只有他可以救陈争，如果他放弃了，陈争就会被死神抢走。
突破火海，看到陈争的那一刻，热流从他的心脏中涌出，让他视线模糊，他将作业服披在陈争头上，什么烧灼、呼吸困难，统统都感知不到了。陈争还活着，他要带陈争离开！
陈争心中像是有野火燎原，他自己走过了惊心动魄的一遭，鸣寒的比他更加波澜壮阔。他看着鸣寒，除了亲吻，无法表达这满腔的烈焰。
孔兵从老楼赶回来，着急地想看看他俩的情况，一来就看到这一幕，老脸顿时一红，马上转身，推走挤过来的队员，“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回去！”
曹昧还未醒来，陈争和鸣寒来到北页分局，这次遇险似乎不是“量天尺”的手笔，但细细一想，其实也难说，医生说曹昧患有脑瘤和严重的肾病，她可能长期生活在病痛中，同时，她的身体里还检查出了精神药物的成分，这药物是从哪里来的？
陈争马上联想到汤小万，此人正是被“黑印”操纵，并且也长期被腰伤折磨。
孔兵从老楼带回尚未被烧毁的药物样本，陈争一看就知道，这就是“黑印”！
鸣寒上次在医院只是听陈争说了个皮毛，在机动小组查到的案卷也无法还原整个真相，此时他和陈争都没有睡意，他问：“哥，曹昧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夜寒冷，陈争喝了大半杯孔兵送来的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曹昧和曹寿都是孤儿，在犯罪之前，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曹昧和曹寿并不是真正的兄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起在一所孤儿院长大。曹寿比曹昧大三岁，也许是因为投缘，也许是因为曹昧是被曹寿带大的，两人关系非常好。
当年的孤儿院和现在的福利院有很大的差距，孩子们很难得到良好的照顾，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教育更是指望不上。
曹寿和曹昧被院长、老师带出去卖艺，赚的钱并不能给他们改善生活，只能让院长的孩子穿上阿迪和耐克。
卖艺都是好的，后来院长觉得卖艺赚到的钱有限，还要花时间精力排练，干脆让孩子们出去偷。
曹寿是所有小孩中最会偷的，为了自己和曹昧能够吃饱饭，他拼了命地将手伸进别人的口袋。被抓的次数不少，但一般被抓后都会被送去派出所，院长来接人。
他们都是小孩，院长早就编好了理由，说他们就是手欠，非要出去偷。民警拿小孩子有什么办法？做了记录，教育一番，就给放回去。
但有一次，曹寿遇到个不好惹的，对方不教育他，也不送他去派出所，直接打断了他的手和腿。

第160章 争鸣（12）
院长吃了这个闷亏，还得掏腰包给曹寿治病，从此更厌恶他和曹昧，不给他们饭吃，当着所有小孩的面奚落他们。
后来这家孤儿院出事了，一个小孩在盗窃时被混混打死，院长被抓，孩子们全部被遣散。那时曹寿已经十五岁，打点零工基本可以养活自己和曹昧。
然而当年手脚被打断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成了个跛子，人见人嫌。曹昧却长得漂亮，才十二岁就经常被骚扰。他想要保护妹妹，可他拿什么保护妹妹？
他总是遍体鳞伤，兄妹俩依偎在一起，抱怨世道的不公。每到阴雨天，他的骨头就痛得厉害，他明白自己也许活不了太久，但他想让妹妹好好活着。
曹昧正在一天天长大，将来一定会出落成美丽的女人。曹寿几乎没有读过书，没有一技之长，见识自然也浅薄。他能够想到的妹妹的出路，就是被包装得漂漂亮亮，嫁给有钱人，一辈子吃穿不愁。
但包装也需要钱，他们没有钱。
从小，他就被孤儿院院长灌输那些不正当的生财方式，他接触得最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他最是懂得，没有父母的孩子是最孤单的，他们要是丢失了，没有父母的眼泪和催促，寻找他们的人都不会尽心尽责。
他将算盘打到了这些和他同病相怜的孩子身上，他来自孤儿院，他要回到孤儿院和福利院，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成为妹妹飞上枝头的养分。
在十八岁的时候，他开始了拐卖孤儿的计划。起初，他选择的是条件特别差的福利院，这些福利院维持起来很困难，几乎没有安保能力，每年却仍有人将孩子往里面送。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少一张嘴，对福利院来说反而是幸事。
曹寿偷偷带走孩子，将他们卖给人贩子。福利院没有因为丢失孩子而报警。他的胆子逐渐大起来，继续偷小孩。有一次，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福利院的老师只是看了他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来偷孩子的人。
他明白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更加肆无忌惮，游走在函省各个条件差的福利院，甚至和部分老师达成了默契。
三年中，被他偷走的小孩越来越多，这些小孩不是每一个都能马上出手，而他的业务逐渐改变，不止是卖小孩，还卖器官。这样一来，他就需要一个固定的场所，来藏住这些小孩。
他选中了洛城一座西洋老楼，老楼里有一些义务帮助穷人的志愿者，为首的是一位老人。他对老人说，这些孩子都是可怜的黑户，找不到住处，他正在努力给他们办户口，希望能够暂时住在老楼。
老人是个大善人，相信了他的话，将老楼腾出来接待这些孩子。然而曹寿一不做二不休，为了保密，在入住后不久，就将老人和志愿者杀害了，并且以需要修缮为由，将老楼封锁起来。
起初警方未能关注到曹寿，根本原因是没有人为失踪的小孩报警。假如曹寿只是想卖几个小孩，用换来的钱给曹昧谋一条出路，可能警方无法追踪到他。
但在尝到甜头后，他早已忘了拐卖小孩的初衷，赚钱竟然如此容易，而他一个残疾这般轻松地掌握了别人的命运！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偏远穷困的福利院偷完了，他的视线转向那些管理完善的福利院，甚至是托儿所。洛城市局短时间内接到多起报警，经过前期排查，终于挖到了曹寿这条线，以及关门三个多月的西洋老楼。
那时陈争已经是刑侦支队的明星，从函省警察学院回来不久，很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人盼望他再放异彩，有人祈祷他摔个跟头。他不眠不休，干劲非常足，亲自抓捕了和曹寿合作的人贩子，解救十多名在人贩子手上的小孩。
曹寿和曹昧这对兄妹已经穷途末路，刑警和特警都已赶到西洋老楼，他们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按照过去的案例，人贩子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主动出来认罪，但陈争在研究曹寿这个人的成长经历时，判断此人心理极其阴暗，很可能和警方来一个鱼死网破。老楼非常老旧，电路有很大的问题，并且内部堆积着不少易燃物。陈争将自己代入曹寿，猜测他有可能故意放火。
老楼被烧倒是小事，但被困于里面的孩子怎么办？如果孩子被烧死，刑侦支队难辞其咎。陈争立即向霍平丰请求消防支援，正是他这预判给救援争取到弥足可贵的时间——曹寿放火时，消防中队已经赶到老楼。
老楼里有二十多个小孩，其中七人被关在地下室，地下室的火很难扑灭，陈争身先士卒，率队营救。
救援过程中，陈争看到老人和志愿者被烧焦的尸体，风声在火焰中犹如呜咽，是他们的嚎哭。
所有小孩都被救出来，只剩下曹寿。
外界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鸣寒查阅的案卷也没有记载。
陈争当时和曹寿隔着一块即将坍塌的横梁，陈争向曹寿伸出手，如果曹寿想活下来，一定能够得救。他却只是惨笑着看向陈争，坠落的燃烧物打在他的身上，他的半张脸都被烧融化了。
他忽然坐下，用嘶哑的嗓音对陈争说：“陈警官，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
他对曹寿完全没有印象，想的只有如何将这人救下来，曹寿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不能死在这里。
曹寿对他采取的救援措施视若无睹，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你生来就是我，现在坐在我这个位置的，会不会就是你？”
曹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向大火弥漫的阳台，最后又看了陈争一眼，“你只是拿到了一张好牌，如果你拿到我这张牌，一定比我活得更像一滩烂泥。”
说完，曹寿跳入火海中，毫不留恋地结束了这悲惨、罪恶的一生。
刑侦支队事后复盘，陈争因为预判到了曹寿的行为，救下所有孩子，而得到嘉奖。未能救下曹寿虽然是个遗憾，但这和陈争并无关系，是曹寿自己选择了死亡。
曹昧和十数名和曹寿有关的人贩子走上法庭，她平静地接受了法官的宣判。但是那天她的视线一直在警察中游走，不知道是在找谁。而陈争，这个曹寿案的功臣并没有去旁听，他已经有了新的任务。
陈争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鸣寒问：“曹寿说你们见过，是怎么回事？”
曹寿死前说的话，陈争当时也是摸不着头脑。火势被扑灭，消防员从废墟中抬出曹寿的尸体，陈争也被送去医院接受治疗。
因为主要嫌疑人在抓捕过程中死亡，陈争和其他队员暂停工作，配合调查。陈争提到了曹寿的话，但仍是想不起过去和曹寿有过什么交集。后来曹昧等人上法庭时，他任务在身，没去，回来在内部资料上看到，卢贺鲸去旁听了。
他有些诧异，据他所知，卢贺鲸很少去法庭，难道曹家兄妹和卢贺鲸有什么关系？
那时陈争年轻气盛，没弄明白的问题一定要弄明白，不好去省厅找卢贺鲸，去卢贺鲸家里堵人总没问题。
休息日，他特意回了趟家，搜刮茶叶、烟，带上卢贺君熬的鸡汤，敲开了卢贺鲸的门。
“小舅，我妈非要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陈争一句话堵了卢贺鲸的嘴。
卢贺鲸常年一个人生活，不常在家里开火。陈争将鸡汤倒出来，又把茶给泡上，东拉西扯说着近来查的案子。
卢贺鲸吃人嘴短，“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关注拐卖小孩那个案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争也不打马虎眼了，“小舅，曹寿死之前说见过我，但我为什么没有印象？”
卢贺鲸点起烟，缓缓道：“你这个人，拥有的太多，所以对谁都能给与善意，让人觉得你是真心对他好，但其实你自己压根儿不在意，给出去的那点好对你来说就是随手施舍的一点爱心，微不足道。”
陈争听迷糊了，这怎么显得他像个……渣男？
卢贺鲸又说：“你想不起他也正常，你小时候总爱跟着我跑，看到可怜的孩子就喜欢去关心一下，但人家是谁，你记不住，也懒得记。你从小就是这样。”
陈争皱起眉，“是你带我去见的他？”
他稍稍想起来一点，卢贺鲸这个卢家的异类是个“吃小孩”的存在，卢家的孩子们渴望亲近卢贺鲸，却又害怕，只有他不怕，看到卢贺鲸就敢过去抱大腿，倒是卢贺鲸吓得不敢动弹。外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说一物降一物，终于有人能够治治卢贺鲸了。
他缠着卢贺鲸，只要卢贺鲸不上班，就得带着他。有一次，卢贺鲸不肯带他了，说是有工作上的事。他眼泪汪汪地拽着卢贺鲸的衣角，“可是小舅舅，你没有穿制服呀！”
卢贺鲸一看他真哭了，只得将他带上。那次算是工作，但和平常的工作不同。上级要求他们利用休息时间去各个孤儿院看看，一方面是送点温暖，一方面是回来出个报告。
那天，卢贺鲸带着陈争去的便是曹寿和曹昧所在的孤儿院。当时善良的老院长还在，孤儿院条件虽然不好，但还没有出现孩子们被迫出去偷盗、卖艺的情况。
陈争第一次来到孤儿院，看着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心里有些害怕。但卢贺鲸将他抱起来，小声对他说：“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争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没有爸爸妈妈。”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不仅有爸爸妈妈，还有小舅舅，家里有数不清的玩具，这么一想，就觉得这里的孩子好可怜。
他对卢贺鲸郑重点点头，“小舅舅，我知道了，你放我下来。”
卢贺鲸一将他放到地上，他就跑到小孩中，对他们每个人露出天真灿烂的笑，“你好，我叫陈争，你叫什么呀？”
小孩们的衣服都不太干净，小手小脸也脏脏的，但陈争完全不介意，揪他们的脸，让他们揪自己的脸，很快和大家玩成一团。
那时候流行老鹰抓小鸡的游戏，陈争当“老母鸡”，尽心尽力地护着后面的“小鸡”，跑得大汗淋漓。
一下午过去，陈争和所有小孩都互相做过自我介绍，他很大方，长得也漂亮，当他问出“你叫什么呀”时，就连最自卑的孩子也会怯怯地开口。
“你，你好，我叫曹寿。”
“曹寿？你名字起得真好，长寿，万寿无疆！”他张口就来，夸得没心没肺。
黑瘦的小孩从未被夸过，也从未被祝福过，他在对方惊讶的眼中，就像是无比美好的天使。
一下午很快过去，卢贺鲸招呼陈争，“争争，走了。”
他玩得尽兴，朝小孩们用力挥舞双手，“我今天回去了，以后还要一起玩呀！好喜欢你们呀！”
在车上，陈争就累得睡着了，下车时都还没醒，卢贺鲸将他背到家，他说着梦话：“小舅舅，我们下次去哪里玩？”
卢贺鲸说：“还想不想和今天交的小朋友一起玩？”
他嘟囔几句，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陈争就将孤儿院的事抛在脑后了，他有很多小伙伴，也有多得玩不过来的玩具，不久就记不得孤儿院那些小朋友的名字了。
“但曹寿一直记得你，也许那个下午，所有和你玩过的小孩都记得你。”卢贺鲸说：“因为你认真问过他们的名字，做游戏时拼命保护过他们，那些出生就注定这辈子很艰难的孩子，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问过、保护过。”
陈争说不出话来。卢贺鲸对他的评价很准确，他就是因为拥有太多，所以从不吝啬给与，他问小孩们的名字时很认真，说自己的名字时也很认真，这样的认真会给对方错觉，好似自己是最重要的人。
可是他无差别地给出过数不清的关心和认真，这太简单，也太平常了，就像每天呼吸和喝水。
他早就忘记了和他玩“老鹰抓小鸡”孩子们的名字，一个也没有记住，因为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有人来到他的面前，他哪能记住那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呢？
“那他们后来……”他轻声问。
卢贺鲸摇头，“我也只去过那一次，孤儿院出事时，我已经不负责那边的案子了。如果不是跟稽查组聊过，我也不会想起，曹寿就是当年我们见过的小孩。”
陈争沉默了很久，曹家兄妹的案子客观来说不算和他有牵连，曹寿最后那句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否则稽查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知道了这段尘封的往事，心里多少有些堵，不由得想，自己这样的性格，或许的确很招人恨。
卢贺鲸大约不想继续提这起案子，将话题转移到卢贺君身上。聊了会儿，陈争忽然后知后觉地问：“小舅，你和稽查队有什么好聊的？”
卢贺鲸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那次之后他才知道，卢贺鲸虽然和他装不熟，能避嫌就避嫌，但还是会偷偷关注他的工作，他被稽查队调查，卢贺鲸第一时间就去打听内情，这才得知曹寿说过什么。
回忆完，陈争有些疲惫，无意间靠在了鸣寒的肩上，轻轻合上双目。
“知外甥莫若咱舅。”鸣寒揽着陈争，手指在陈争手臂上点了点。
陈争直起身来，“嗯？”
鸣寒看着他，“你看，你又开始释放魅力，自己却意识不到。”
陈争下意识道：“我没有。”
鸣寒却说：“我深有感触。”
陈争问：“什么？”
“你到南溪中学时，只是随便关心关心我这个校园侦探，你连我名字都记不得，换成另一个人，你也会关心。”鸣寒历数陈争的“罪状”，“你到警院来带学生，到处释放魅力，每天桌上都摆满食物，你承诺会回来，但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陈争语塞。
“哥，你要是对待每个人时不那么认真就好了。”鸣寒笑了笑，“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别人黏上你，尤其是我这种从小缺爱的人。”
陈争叹了口气，在鸣寒额头上拍了拍，“行了鸟哥，别借题发挥了。”
天亮后，医院传来好消息，曹昧情况稳定下来了。
“让我去死！为什么要救我！”病房里，曹昧撕心裂肺地喊叫，她的面部被烧伤，绷带上渗出血液和酱黄色的药水，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可怖的怪物。
陈争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忽然安静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争，几秒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叫声。
“为什么你还活着！你这种人为什么不会得到惩罚！”
曹昧的精神有问题，陈争知道和疯子交流将会异常困难，但曹昧身上疑点重重，不止是过去，还有现在，他必须尽一切所能，从曹昧口中得到更多线索。
事实上，来医院之前，陈争和鸣寒、孔兵讨论过由谁来审问曹昧，孔兵不愿意陈争来，觉得曹昧对陈争的恶意太大了，她看到陈争一定会疯上加疯，最后一地鸡毛。
但陈争却觉得，正因为曹昧疯狂憎恶着他，他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曹昧需要发泄，只有对着他，曹昧才能将全部恶意释放出来。
“我什么人没见过，她和她哥放的火都没伤到我，她的话又算得了什么？”陈争在孔兵肩头拍了拍。
果然，曹昧绝望又痛苦地瞪视着陈争，如果她能够站起来，但凡她手上有工具，她必然已经冲向陈争。可此时她被固定在病床上，她只能用语言攻击陈争。
“你是故意的！我哥求你救他，但你杀死了他！”曹昧险些从病床上摔下来，分局刑警牢牢将她按住。
“他求我救他？”陈争皱起眉，“谁告诉你的？”
曹昧答非所问，不断重复：“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他死！他死了，你就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你就能步步高升！”
陈争夜里仔细回忆过曹家兄妹这起案子，当时老楼整体起火，消防中队虽然已经到场，但因为有太多小孩，灭火和救援工作很难开展。上级下的指示和陈争的临场判断一致——先救小孩，灭火其次。
一部分刑警并未接受过专业的火场训练，而消防员又不容易制服犯罪分子，陈争当场点兵，带着有火场经验的刑警进去。老楼随时可能倒塌，情况可以说十分危急。随着小孩一个个被救出来，人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场救援引来了海量关注，虽然当时直播行业并不发达，但互联网已经深入生活，人们在老楼外拍照，在论坛等地方图文直播，为小孩全部被救欢呼，有人开始呼吁：“把人贩子全部烧死在里面！”
这是普罗大众最质朴的声音，曹家兄妹拐卖了那么多孩子，谋杀生活在老楼里的良善之人，为了抵抗警察的抓捕，还放火想要烧死警察和小孩，警察凭什么还要救他们呢？他们这是玩火自焚，就该在老楼里活活被烧死！
“烧死他们！不要让他们出来！”
“我们纳税养着警察，警察凭什么救这种人渣！”
“不准救！我要看到他们被烧死！”
“救出来审判都要审判几年，还不一定判死刑！判了死刑也是安乐死，我们普通人都不能安乐死，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是对他们的奖励吗？”
陈争当时当然看不到这些呼声，都是后来才看到的。在火场中，他无暇思考更多，得知曹昧已经获救，老楼里只剩下曹寿，一门心思想要将曹寿救出去，这是他身为刑警的职责。
是曹寿自己选择了死在烈火中，现场有不止他一个目击者。
稽查组调查充分，他不存在主观上不救曹寿的可能，但群众不会这么想。那日，得知罪魁祸首被烧死，他们这些进入火场，“见死不救”的刑警、消防员就成了大英雄。网友们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的情况——
“我听说去的是市局最强的一个小组，全部小孩都被救了，怎么可能救不下来那个人贩子呢？那当然是他们不愿意救他啊！警察也是人，是人就得有善恶观对吧？那种人就他妈该被烧死在里面！我要是警察，我也这么干！”
“太了不起了！我为我们洛城的警察自豪！别跟我扯什么法律什么公正！让那种垃圾安乐死就不配说什么公正！我就是要看到人贩子被烧死！我永远支持我们洛城警察！”
“英雄们会不会被为难啊？要是被为难了，我第一个去市局拼命！”
“加我一个！”
“加我一个！”
当年还有很多民众在网上请愿，要求市局公开表彰“烧死”曹寿的刑警，并且给他们升职。
大家都明白这不可能，别说表彰了，陈争等人可是被停职调查了一段时间。对于群众的呼声，市局只能采取冷处理。后来法庭宣判，相关嫌疑人入狱，案子告一段落，人们逐渐忘了这件事。
但显然，曹昧没有一刻忘记。

第161章 争鸣（13）
在看守所时，曹昧也有机会接触外界的声音，法律援助律师会告诉她从哪些方向努力，争取轻判。也许从那时起，她的心中就种下了对陈争仇恨的种子。
服刑期间，她表现良好，从未表露过对警察的仇视，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快出狱，走到陈争面前。
这些陈争在复盘之后都能想到，但曹昧那句“我哥求你救他”却让陈争十分不解。他的记忆没有出过问题，曹寿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么曹昧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是谁给她说的？
护士给曹昧上了镇定剂，曹昧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般躺着。
陈争靠近，再问：“是谁跟你说，曹寿向我求过救？”
曹昧脱力地看着陈争，眼中是滚烫的仇恨，半分钟后，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看到的！你还要否认？”
“你怎么可能看到？”陈争说：“曹寿纵火时，你在最靠近出口的地方，也是最早被救出去的人之一，他死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到医院，你怎么看？在哪里看？”
“我……”曹昧忽然哑口无言，但几秒后，她的情绪更加激动，“我看到了！你别想骗我！我哥每天都在大火中流泪，你为了升职，为了那些人的吹捧，故意见死不救！在你们眼中，他是活该被烧死的人贩子，你少给你自己贴金！你不过是迎合那些人！你当了队长，哈哈哈哈，你过得真好，但你要记得，你现在这一切，都是用我哥的命换的！”
曹昧的话毫无逻辑可言，她对当年群众的声音深信不疑，将仇恨全部凝聚在陈争身上，她的指控没有道理，但难说不会对她攻击的人造成伤害。
鸣寒闯入病房，将陈争拉了出来。
陈争喝了半瓶水，摇头：“我没事，但我怀疑有人在故意引导她，她说她看到曹寿向我求救，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在梦里看到的？她和汤小万一样，也被‘黑印’所控制。”
这时，孔兵从老楼带回来的药物已经出了详细的鉴定报告，的确就是“黑印”。曹昧很可能也是被“碧空教”所影响的人。
医生说，曹昧的脑瘤暂时不会威胁生命，但由于压迫神经，时常带来激烈痛感，她所服用的药物能够让她短暂地感受不到疼痛，同时带来幻觉。毒理分析显示，她大致是从去年7月开始服用“黑印”。
“这十多年来，曹昧一直在对我的仇恨中生活，她的目标就是出来之后向我复仇。”陈争比任何人都冷静，脑海中几乎描绘出了曹昧出狱前后的光景，“她曾经以为只要熬到出狱，一切就都好了，但是她已经身患重疾，脑瘤、肾病，她的每一天都被病痛所折磨。”
“复仇？她已经没有那个心气。她在卢平县，那是他和曹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消费很低，她在那里苟延残喘。但这个时候，‘碧空教’的人来到她面前，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给她让她不会再痛的药。她不用知道那是什么药，使用之后，她再也不痛了，她终于可以开始计划复仇。”
鸣寒说：“也是这药，让她‘看到’曹寿向你求救？”
陈争说：“多半是这样，但这其实只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当年她就被舆论影响，认定是我们对曹寿见死不救，她也接受不了曹寿选择死亡，对她来说，曹寿是她唯一的亲人，世界上唯一在意她的人，他们相依为命多年，曹寿怎么可能舍得丢下她？那句话在她心里早就存在了，被药物激发出来，让她深信不疑。”
现在“碧空教”已经露出獠牙，它和“量天尺”必然存在某种关系。上一个“碧空教”信徒汤小万险些撞死梁岳泽、炸死鸣寒，现在这个“碧空教”信徒曹昧企图烧死陈争。
“碧空教”和“量天尺”像是在一条船上，又似乎正在划向不同的方向，而这矛盾感恰好和警方目前掌握的存在于“量天尺”内部的撕裂感合得上。
陈争不愿再给曹昧时间，不管这女人有多可怜，他都要让她吐出更多情报。
曹昧的头痛再次发作，肾病更是让她疲惫不堪，医院用的药效果远远不如“黑印”，只能稍稍减轻她的痛楚。她在病床上挣扎，泪流满面，极其狼狈。
陈争手里的物证袋装着“黑印”，“这些是谁给你的？”
曹昧惊叫着想要抢过，陈争退开，“你和‘碧空教’是什么关系？”
曹昧吚吚呜呜地哭着，精神错乱，“金先生救我！金先生救我！”
又是金先生？
陈争问：“金先生是谁？”
曹昧敲打着太阳穴，“金先生……是主，药……给我药……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在曹昧断断续续的喊叫中，陈争理顺了曹昧出狱之后的事。
她因为病痛，基本已经放弃了复仇的想法，想在卢平县了却余生。但去年7月，一个叫金先生的人闯入她的生活，提供给她“黑印”，吸纳她成为“碧空教”的一员。在“黑印”的作用下，她不再被疼痛所困扰，甚至以为自己的脑瘤已经消失。
她对金先生感恩戴德，对“碧空教”非常虔诚。这时，金先生问她，今后有没有想做的事，她想起死在烈焰中的曹寿，想到那些“见死不救”的警察。已经熄灭的复仇之火再次熊熊燃烧。
金先生很满意，告诉她，她要找的陈争已经离开洛城，现在在竹泉市，她如果想要复仇，就自己好好计划。
她亢奋不已，带着金先生留给她的“黑印”来到竹泉市。但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金先生说，郊外有一座没用的西洋老楼，问她：“你有没想起什么？”
她怎么会想不到？当年曹寿就是在西洋老楼里死去！
她来到老楼，徜徉在其中，就像是回到了锈迹斑斑的旧时光。她掀开地下室的隔板，抚摸那一道道生锈的铁栅栏，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将陈争烧死在这里。
她有许多工作要做，准备易燃物就是其中一道重要的步骤。她已经等了太多年，不缺这一点时间。然而等她准备得差不多时，却发现陈争身边总是跟着另一个男人，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陈争引过来。
之后，让她更不知所措的事情发生了——陈争居然离开了竹泉市！
她的努力白费了吗？她应该追去洛城？还是南山市？
她的药用完了，疼痛将她拉回现实。这次来的不是金先生，而是金先生的下属，对方带来了药，并告诉她，不用着急，陈争迟早会回来。
她独自守在老楼中，在寒冷中熬过了出狱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再次收到“碧空教”的消息，陈争回来了。
竹泉市近来不太平，研究所的一位领导被杀了，人们议论纷纷，有说这位领导根本不是好人，有说他是被落网的犯罪分子寻仇。
无论是哪种，对曹昧来说都是天大的激励。有警察被杀了！杀掉警察原来那么容易！这个人还是陈争的上级！
她也可以，宾法的现在就是陈争的未来！
更让她欣喜的是，陈争居然回来了，这简直是“碧空神”显灵，神在帮助她！
她躲藏在宾法家附近，得知幸福村中有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子，其中一户，正好可以看到宾法家。她在那里观察陈争，像一头贪婪的野兽，畅想着杀死陈争的画面。
陈争说：“所以，是‘碧空教’引导你来杀我？”
曹昧愣住，旋即狂笑起来，“没有人引导我，是我要杀你！”
正在陈争尝试继续在她身上获取线索时，她脑子里的那颗“定时炸弹”忽然破裂，医生全力抢救，情况仍旧十分危险。
陈争复盘这一连串事件，“‘碧空教’控制汤小万和控制曹昧的手法一致，但目的不同。它利用曹昧，对付的是我。曹昧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碧空教’几乎不用对她进行说教，只要提供足够的‘黑印’，她就会自己想办法攻击我。‘碧空教’和曹昧要我死，‘杀手A’只是想威胁我，这两方在对付我这件事上出现了矛盾。”
鸣寒提到梁岳泽向湖韵茶厂注资，茶厂分出南风制药的事，并且着重说起那六个失踪的孩子。陈争沉思之后说：“老唐已经派人去居南市了？”
鸣寒说：“去是去了，但调查还没深入。”
陈争看看时间，“我们对居南市熟，这事应该我们跑一趟。”
曹昧还未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她服用的药物虽然能够消除她的痛苦，但那只是表象，药物刺激脑瘤进一步生长、恶化，现在即便能救过来，大概率也会成为植物人。
孔兵得知陈争要暂时离开，用力在他背上拍了拍，“陈老师，我跟你保证，竹泉市的局面再坏不能更坏了。”
陈争说：“现在研究院没了主心骨，许川还年轻，帮我多照顾照顾。”
孔兵笑了，“放心吧，谁都是在风浪中成长起来，许川也一样。”
3月2日，陈争和鸣寒再次来到居南市，在市局和先一步到来的文悟会和。李疏急忙赶来，“陈老师，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微末山庄”上的那一连串案子的调查虽然已经基本结束了，但刑侦支队却不轻松，湖韵茶厂连环失踪案重启调查，顾强案的疑点也被拿出来讨论。李疏比陈争上次来见到时瘦了一圈。
文悟先前已经和李疏沟通过，机动小组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借着云泉集团当年帮助湖韵茶厂改革的名义，调查湖韵茶厂和南风制药。
李疏一听就激动起来，别管机动小组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调查展开，对居南警方跟进失踪案就是有利的，昨天李疏和文悟就去了南风制药一趟，开春后大多数企业都是新年新气象，南风制药却显得十分萧条，大门关着，只开了个侧门，工人寥寥。以李疏这个本地人对南风制药的了解，这着实很不应该。
陈争问：“厂里出什么事了？”
“说是效益不太好，工人们都急着找出路。哎，就跟茶厂当年一样。”李疏回忆道，湖韵茶厂十多年前顺应市场需求，推出了多款养生茶、健康茶。当时广告并不像现在这样规范，湖韵茶厂曾经公开宣称，自家的茶功效等同于药，多饮能够预防疾病、治愈疾病。此举引来中老年疯抢，各家各户都屯着精装大礼盒装着的养生茶，湖韵茶厂狠赚一笔。
不过湖韵茶厂这一举动不久就引来药企、医院的不满。脾气犟的老人得了重病，宁肯喝茶，也不吃药、不看病，说医生开的药都是毒药。
不少年轻人也站出来指责湖韵茶厂，通过做实验、采访专家，证明再健康的茶都不能代替药物。
湖韵茶厂因此被约谈，灰溜溜地拆下了在后来看来完全不合规的广告。不过在中老年眼中，湖韵茶厂的养生茶、健康茶太深入人心，他们潜意识里抵触药物，就是爱喝茶。
这也正是南风制药出现的契机。
湖韵茶厂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面临转型，但厂里一些干部意识到，只是转型已经不能救茶厂，还必须在原本业务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业务。
这项新的业务就是制药。
当然，这一想法起初遭遇了巨大的阻力，做茶和制药根本就是两回事，后者需要投入巨量的研发资金，还要找对方向，开药厂不仅救不了湖韵茶厂，还会加速茶厂的毁灭！
“谁说药厂生产的就一定是救死扶伤的药？”副厂长吴末说，“现在外面多少老顾客等着我们生产保健品，我们有生产健康茶的经验，不过就是把健康茶那一套换成保健品，有什么难的？如果我们不搞制药，那我们永远就只能卖健康茶。保健品这个巨大的市场，我们不去占领，就会被别人占领！”
吴末说动了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几乎都是茶厂的中干，也是过去宣传健康茶、养生茶的主力。被约谈之后，他们感到十分憋屈，早就因为茶厂的限制而摩拳擦掌，吴末的想法正好将他们点燃。
湖韵茶厂向南风制药改革的那段时间，正是保健品大行其道的时候，连最普通的工薪家庭，都要打肿脸充胖子，购买价值不菲的保健品，还主动成为说客，一时间“吃十个水果不如吃一颗药”的说法广为流传。
南风制药最初利用的就是健康茶在中老年中的影响力，鼓吹新成立的制药部门研发了新的保健产品，既有熟悉的茶香，又有药物的效用。老顾客们纷纷买单，解了湖韵茶厂的燃眉之急。
不久，南风制药便彻底从湖韵茶厂分离了出去，业务范围也越来越广，从专攻中老年市场，发展到中青年、青少年，减肥药、健脑药、药妆等都是其重点分类。
不过南风制药名字里有“制药”二字，也的确有正规药品的生产线。它从国外引进技术，拿到许可，可以生产某几款治疗癌症、减缓末期病痛的药物。函省不少医院都和它建立了合作关系。
“它现在不行了，主要还是因为保健品的红利期已经过了。”李疏说：“早些年大家对保健品不熟悉，只懂得看广告，越贵越要买，别人家都买了，自家不买，那就是跌份儿。但现在除了一小部分人还痴迷其中，大部分人都不会把钱花在保健品上了，它失去最大一块利润，又没有研发其他药品的能力，只是靠引进，做成这样也是情理之中。”
对南风制药有了基本的了解之后，陈争打算亲自去一趟。来的路上他和鸣寒就讨论过一种可能——梁岳泽当年给南风制药注资说不通，梁岳泽将梁老爷子和湖韵茶厂的交情摆出来，但这只是个没有说服力的借口，梁岳泽就算一定要帮，帮的也应该是茶厂，而不是南风制药。然而事实是，云泉集团的资金盘活了南风制药。
梁岳泽是个商人，他有他的目的，他投资一个和云泉集团八竿子打不着的药厂，图的是什么？是从这个药厂赚钱？还是根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刑警比普通人更多一份敏锐，药厂，除了可以生产药品，还能生产毒品。
这个猜想让陈争手脚发寒。梁岳泽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金丝岛案，只是在蛰伏中等待机会，霍烨维的案子说不定和梁岳泽有关，梁岳泽知道“量天尺”的存在。梁岳泽对他撒了很多谎，因为他是警察，而梁岳泽为了复仇，已经站在警察的对立面。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相信梁岳泽牵扯到了毒品。毒品在梁岳泽的复仇过程中，充当了哪一环？
陈争思考得过于投入，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连车已经到了南风制药，都没有察觉。忽然，手背被温暖的手心覆盖，他猛然回神，才发现捉着自己手的是鸣寒。
鸣寒歪着头，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点，“想什么想得这么专心？手都握成拳头了。”
陈争低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的右手还是紧握成拳，但左手被鸣寒握着，已经自然地松开了。
“想我们在路上讨论过的那件事。”陈争推开车门，“走吧，去会一会这儿的负责人。”
南风制药虽然关停了几条生产线，但整个公司仍在运作。门卫将陈争和鸣寒拦住，看过证件和调查许可之后还是不肯放他们进去，“你们等一下，我要请示上级。”
鸣寒打量门卫，这人长得牛高马大，要是脱了这身臃肿的门卫服，里面应当是精壮的身体。不仅这个门卫，其他门卫身材也差不多。他们也许并不是普通的门卫，而是高薪聘请的保安。
鸣寒看了陈争一眼，陈争小幅度点头。这种公司一般不会有这样的保安，就算有，那也是为高层服务的，很难成群站在门口。
南风制药的疑点似乎更多了。
两人倒也没有仗着警察的身份强行越过门卫，不做声地等着，陈争目不斜视，鸣寒也只是随便扫了两眼。
十来分钟后，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圆滑而客气地说：“陈警官，鸣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们等这么久，哎，今天我们开会，耽误了点时间，这边请，这边请！”
来人自称名叫杜辉，是吴末的秘书，“吴总出差了，这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有什么要查的，可以给我说，我一定尽全力协助。”
南风制药最气派的是行政楼，背后是厂房。杜辉将陈争和鸣寒带到顶楼，推开吴末的办公室，笑道：“吴总不在，我们在外面聊聊怎么样？”
他说的外面并不是走廊，而是他自己的办公室。陈争说：“哪儿都行，吴总忙什么去了？”
杜辉很快泡好了茶，叹着气道：“这不是为了生存吗，这几年大家都不容易啊。”
不等陈争问，杜辉自己就吐槽上了。他是湖韵茶厂的老员工了，当初茶厂面临危机，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吴末干，经历过保健品盛世的好时光，这些年看着南风制药走下坡路，心里实在是不是滋味。
“消费者不吃以前那一套了，你跟他说这东西好，补充维生素，他马上就给你掏一兜水果出来，反问你能有水果便宜？”杜辉边说边摇头，保健品逐渐不行之后，正儿八经的药就变得格外重要，所以吴末和其他高层才四处奔波，拓展渠道，同时也想增加和科研机构的合作深度，再来一次转型。
听着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陈争并不想被杜辉牵着鼻子走，说：“我还以为吴总去洛城了。”
杜辉愣住，“啊？”
“云泉集团不就在洛城吗？”陈争说：“南风制药现在这个情况，自己努力求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可以和云泉集团商量再度注资嘛。”
杜辉目光往下一转，“这就是领导们的考虑了，我只是个办事的秘书。”
陈争问：“当年云泉集团注资的事，你也知道吧？”
杜辉张了张嘴，陈争觉得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短暂的停顿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事对我们影响其实很大，要不是吴总拉来了那笔资金，我们很难从困境中走出来。不过我那时也就是个无名小卒，吴总怎么和云泉集团谈的，我确实不知道。”
陈争说：“那你们私底下总议论过吧，云泉集团，那么大一个企业，南风制药算是找到靠山了……诸如此类的？”
杜辉摇头，“顾不上，陈警官，不瞒你说，我们当年可以说是破釜沉舟，要是不成功，那大家就散伙，各自去讨生活。每天都特别忙，钱一到，我们生产线是马上开工啊，销售更是没一刻轻松。这么搞了大半年，终于上了正轨，我印象中已经没人讨论云泉集团那笔救急资金了。”

第162章 争鸣（14）
陈争一边听一边分析杜辉这个人，他看似真诚，跟你剖心置腹，其实非常精，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一句重点都没有。云泉集团注资必然有问题，但梁岳泽往人情世故上说，杜辉往员工自救上说，都不提最核心的利益需求。
“吴总哪天回来？”陈争问。
杜辉说：“哎哟这可不好说，这不南山市正在搞研发交流会吗，吴总忙完了那一头，应该还有下一个安排。”
陈争又问：“总不能领导们都出差了吧？还有哪位领导在？”
杜辉说：“其实就留了我一个，陈警官，我也算是能拍板的。”
陈争忽然改变话题，“你知道春节期间居南市出了几起大案子吧？”
杜辉连忙点头，“你们真是辛苦了，大过年的……”
“因为案子牵扯到湖韵茶厂，所以我们也去茶厂调查过。”陈争说：“你是老员工，对那几个失踪的孩子有没有印象？”
杜辉眼神一下子恍惚起来，手无意识地抓紧，“你是说，严，严屏那些孩子？”
严屏是周霞的女儿，和曾红的女儿徐新馨关系很好。周霞是当年寻找孩子的主力军，严屏失踪后，她的全部生命都耗费在了寻找女儿上，从热情开朗变得歇斯底里。
陈争说：“你认识周霞？”
杜辉喝茶，沉默几分钟，脸上浮起难过的情绪，“怎么不认得呢，大家都是在一个厂里干活的同事，我和她丈夫以前还经常一起打牌。可惜啊，严屏那么乖的一个女儿，说不见就不见了，他们家也是这么散了的。啊，陈警官，你们找到那些孩子了吗？”
陈争说：“还没找到，不过线索倒是增加了不少。”
杜辉斟酌了会儿，“意思是有希望找到了？”
“还在逐步核实阶段。”陈争看出杜辉感兴趣，又问：“严屏不是第一个失踪的孩子，当时已经丢过孩子了，周霞都没有警惕起来吗？”
杜辉不看陈争，“警惕了，警惕也没用，孩子那么大了，又不是离不得人的年纪。再说，严屏得出去上学，不能因为厂里丢了孩子，就关在家里吧？”
陈争说：“对了，周霞一家支不支持茶厂搞制药？我听说那阵子全体工人都关心这事儿？”
“那是肯定，生死存亡的事嘛！”杜辉一拍大腿，“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其实周霞和她老公是要跟着吴总干的，他们一家算是工人里比较上进的，吴总当时和很多工人开会，周霞一家早就表态支持。”
陈争说：“那后来……”
杜辉说：“这不是家里孩子丢了吗，周霞那个自责啊，要不是她热火朝天地跟着吴总干，也不会忽视孩子，孩子也不会丢。要我说，这怪不着她，也怪不着吴总，当时厂里确实人心惶惶，也很混乱，但那不都是为了生活？”
陈争说：“所以周霞走到了离婚的地步，留在茶厂，没有跟着你们来南风制药。其他几个孩子你还有印象吗？”
杜辉摇头，说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名字记不得了。
陈争意味深长道：“他们都是在南风制药脱离湖韵茶厂的过程中失踪，之前之后，茶厂都没有丢过孩子。”
杜辉表情一顿，尴尬道：“陈警官，不能这么说，他们失踪跟我们药厂没有关系啊，只能说那时茶厂太乱了，人心浮躁，工人们也没办法好好照顾孩子，让外面的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鸣寒插了一句：“为什么是外面的？”
杜辉一愣，“鸣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能是熟人作案不成？”
陈争再次将调查许可拿出来，“这样，杜秘书，情况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吴总和其他领导不在，我们回去和上级汇报一下。”
杜辉眼看松了口气，陈争又道：“今天也不止来跟你聊聊，南风制药的生产线我也得去看看，带点样本回去检验。”
杜辉面色一寒，“还，还要看取样？”
陈争说：“不方便？”
杜辉紧皱着眉，哆嗦着去拿手机，“我，我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了。”鸣寒说：“正当调查，你配合就是了。”
“这……”杜辉想阻止，但一时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李疏派出刑侦支队的部分队员，和机动小组一同行动，南风制药正在生产的，以及仓库中的药物、材料被挨个取样。市局这么做，其实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南风制药也算是居南市的名牌企业，如此大费周章地调查，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必然得有人站出来担责。
给李疏顶住压力的正是副局长黎志。
“黎局，这次又麻烦你了。”陈争说。
“哪里的话，‘微末山庄’的案子还多亏了你们。”黎志道：“上次没能把失踪的孩子找回来，这次既然线索在湖韵茶厂和南风制药，咱们就争取一并把案子破了！”
等待药物检验期间，陈争经过杜辉联系吴末。吴末确实正在南山市出差，得知警察上门，大为震惊，不断强调南风制药的生产、经销全部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调查。
“吴总，杜秘书给你说过我们为什么来南风制药调查了吧？”陈争说：“主要还是云泉集团的问题，你们这儿，我们只是走个流程，你不用太紧张。”
听到云泉集团，吴末沉默下来，“陈警官，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厂和梁总，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你们在我这儿查，还真是耽误时间。”
“耽误时间？不不，你和梁总，包括杜秘书，其实都没有给我答案。”陈争抓着注资的事不放，“梁总当年救过湖韵茶厂，现在给你们药厂搭把手，也就一句话的事。”
吴末说：“那都是上一辈的人情往来，有一次也就够了。”
陈争说：“没有那一次的话，现在南风制药也不会被调查，对吧？”
“你这话说的……”吴末叹息，“这样，我抓紧时间回来，配合你们调查总行了吧！”
陈争说：“那就辛苦吴总了。”
这通电话还未挂断，鸣寒已经联系到程蹴。
如果梁岳泽有问题，那吴末就是南风制药最可疑的人，鸣寒不认为在打草惊蛇之后，吴末会乖乖回居南市接受调查，这时候南山警方的协助就十分重要。
程蹴在电话里说：“南风制药的老总吴末？行，在你们的人到之前，我会盯好他。”
为了防止出岔子，唐孝理派周决带队前往南山市，务必将吴末带回来。
陈争再次来到湖韵茶厂，当年六个失去孩子的家庭，如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周霞、曾红、汪万健还住在职工单元楼里。短短一个月，周霞更显老态，看到陈争的第一反应是：“我们屏屏是不是有消息了？”
陈争问：“你有没有在家里提到过去南风制药工作的事？”
闻言，周霞短暂地呆立，不久爆发出哭声，“是我不好，我不该听吴末他们的鬼话！不然屏屏也不会丢！”
“药厂和严屏失踪有关系？”陈争忙问。
周霞激动得浑身颤抖，缓了好一会儿，摇头，“和药厂没关，但和我，和老严都有关！我们钻到钱眼子里去了，非得跟着吴末干，天天不着家，要不是这样，人贩子也钻不了我们家的空子！屏屏很反感我们去药厂，还和我们吵架来着，我们应该听她的啊！”
陈争听出蹊跷，“等一下，严屏为什么反感你们去药厂？药厂有问题？”
“她不喜欢药厂，小孩子，对药啊病啊什么的，都很反感吧。”周霞回忆，严屏从小就是她贴心的小棉袄，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和家人、同学关系都很好。当年茶厂效益越来越差，家里有些捉襟见肘，严屏读高中，校园里难免有攀比，但严屏从来不会回来跟他们要什么。周霞却看在眼里，心里一天比一天着急。
工人们都说，茶厂可能维持不下去了，倒闭之前会大规模裁人。这对在茶厂干了半辈子的工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周霞和丈夫老严商量，要不要主动离职，拿补偿金，出去学人做生意。
老严叫她先别着急，他打听到吴末等高层准备搞一个药厂，分担茶厂的压力，说不定能把茶厂盘活。周霞不懂，但只要有钱赚，她就愿意尝试。
果然，不久后吴末搞药厂的事传出来了，吴末和另外几个茶厂的高层到处给工人做动员，承诺第一批加入药厂的工人全部有分红。周霞觉得继续待在茶厂也是死路一条，积极响应，比老严行动得还快。
在其他工人眼里，他们这些愿意跟着吴末干的都是异类，她没工夫管别人的眼光。说到底，大家虽然都是工人，但路是不一样的，等她将来赚到钱，这些人羡慕她都来不及！
她和老严都没想到的是，屏屏居然也反对他们去药厂工作。
那个周末，周霞特意买来一只鸭子，做了严屏最喜欢的酸萝卜老鸭汤。严屏本来吃得开开心心的，得知父母成了药厂的工人，严屏脸色顿时就变了，“爸，妈，你们千万别去药厂！”
周霞不解，“为什么啊？闺女，你是不是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别信，他们就是自己没胆子，还要拖咱们后腿！妈跟你说，茶厂以前是挺好的，但早就不行了，继续在茶厂干，咱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严屏着急道：“妈！你就听我的吧，药厂真的不能去！茶厂实在不行，那就换个工作，反正药厂不行！”
周霞脾气上来了，“你个女娃子，不好好学习，还管起你老娘来了？这药厂啊，我和你爸还去定了！你也不看看，你的学费生活费是谁出的！”
严屏少见地顶撞道：“是你们出的又怎么样？你们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你！”周霞气得扇了严屏一巴掌，老严连忙将两人拉开，护着女儿，冲周霞吼：“你这是干什么啊！”
周霞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打了严屏不久就后悔了，敲开严屏的房门，给她削水果，耐心地问：“屏屏，你今天是咋了？为啥不愿意爸妈去药厂啊？”
严屏双眼通红，半天没说话，“妈，你别去，真的别去，我听说药厂很危险。”
周霞心顿时软下来，“药厂能有啥危险的。”
“都是，都是化学品。”严屏说：“我们学校有人上周做实验，把眼睛都炸了。”
周霞安慰女儿，“不会的，那是你们小孩儿没有安全意识。”
最终周霞也没有听严屏的。严屏失踪后，周霞非常自责，全副心思都放在寻找严屏上，哪里还顾得上去药厂工作。
陈争听完，觉得这其中问题不小，“严屏以前激烈反对过你们做某件事吗？”
周霞有些茫然，“没有，她一直很听话的。”
陈争接着去见了曾红。
“我……我也想过去药厂，周霞一直在劝我去，说能赚钱，但我这个人没他那么干脆，我怕适应不了，如果去了没做好，我肯定也回不到原来的岗位了。”曾红说，她从来没和徐新馨聊过工作上的事，徐新馨不大爱说话，性格随她，在家里顶多说说考试成绩。
曾红非常不安，“陈警官，你忽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新馨有消息了？”
陈争本以为在徐新馨身上能找到和严屏相似的疑点，但并没有。他又找到汪万健，汪万健的情况倒是和周霞差不多，早早决定去药厂工作。不过他的儿子汪世勋在失踪之前，并未就此和他发生争执。汪世勋似乎根本不关心他这个父亲做什么工作，只要按时拿钱就行。
查下来，失踪的孩子中，只有严屏对药厂反应古怪，而依照她和父母的正常相处模式，她应该坦率地和周霞交流，她那个“化学品不安全”的理由像是临时找出来应付周霞的。真正让她不安的是什么？她为什么一反常态，不肯说出来？
这边的调查看似有了突破口，却再一次陷入僵局，另一边，警方从南风制药取样的药物已经经过了第一轮检验，全部合规。
“这……”李疏皱着眉，“南风制药真的没有问题？”
鸣寒说：“不急，还会继续送检，他们要是真的这么干净，那些保安是怎么回事？”
机动小组自己也没想到，这次到居南市突击调查和云泉集团关系暧昧的南风制药，最早查出蹊跷的居然是南风制药的安保团队。
像南风制药这种规模的企业，门卫、保安要么是职工内部转岗，要么是哪个领导的亲戚，再从社会上招聘几名退伍兵以应付特殊情况。
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南风制药居然成立了一个安保公司，鸣寒和陈争在南风制药看到的那些牛高马大的门卫全部来自这个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平时并不承接其他业务，训练有素的保安们仅仅只是在南风制药巡逻，保障工人的安全。
这就太不同寻常了，没有哪个同体量的企业会这么搞。
继续往深处挖，这些保安的来历也十分可疑。他们全部不是居南市本地人，一半来自东南亚，会华国语，但说得并不流利。另一部分虽然是华国人，但都有在东南亚工作的经历。有人甚至承认，曾经在东南亚当过雇佣兵。
这人名叫阿双，自称出生在西南边境，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双亡，跟着同族的叔伯偷渡出去讨生活，被卖到当地的武装分子手里，十几岁就学会了怎么用枪，参加战争，差点死在战场上。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鸣寒问。
阿双黝黑的手挠了挠后脑，“遇到金老板了呗，他给我们饭吃，让我们给他当保镖，他要来华国，我们就跟着他。”
鸣寒问：“哪个金老板？”
阿双答不上来，“就是金老板啊。”
鸣寒给他看了看金孝全的照片，他茫然摇头，说不是这个金老板。
鸣寒心说这简直是捅了姓金的窝了。继续审问，阿双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南风制药当保安，金老板安排他们过来，他们就过来了。
说着，阿双咧出一口黄牙，得意地说，这儿的工作太好做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打打杀杀，也没有人需要他们保护，每天轮流站个岗就完事了，有的是时间打麻将。
其他人也陆续交待，情况和阿双差不多。
鸣寒从看守所回到市局，“南风制药像是一个据点，工人们倒是在正常生产，但这些保安随时随地都在监视他们。”
陈争想了想，“杜辉怎么说？”
鸣寒朝问询室抬了抬下巴，“太忙了，还没来得及。”
随着调查推进，杜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一见陈争推开门，连忙站起来，“陈警官，你们到底查完了没有啊？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回去？”
陈争示意他坐下，“不急，还有点事想和你核实一下。”
杜辉一脑门的汗，“你，你说。”
“南风制药下面的安保公司是怎么回事？”陈争说：“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一个规模不算大的药企，有什么必要单独搞一个安保公司？而且你们找的这些保安背景都很了得，连在国外当雇佣兵的都有。”
杜辉张了半天嘴，擦着汗道：“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啊，都是吴总的主意。”
“但你说过，你是办事的人。”陈争说。
杜辉急忙解释：“是这样，你们别看我们厂规模不算大，但这几年医药行业出事的不少，有同行窃取机密的，有病人家属来闹事的，一般的保安根本奈何不了这些人，我们厂虽然没有遇上，但难保将来不会。所以吴总他们才决定花一笔大价钱，组建自己的安保团队，这样才放心。”
陈争说：“未雨绸缪是好事，但杜秘书，你解释了半天，还是不能说服我，你们有什么必要从东南亚找前雇佣兵？”
杜辉不安地转着眼珠，“这……”
“他们根本不是你们主动找来的人吧？”陈争说：“有人将他们安置在南风制药，成立安保公司也是为了让这些人有个合法的身份。”
杜辉脸色苍白，“没，没有的事，真不是。”
陈争问：“金老板是谁？”
杜辉身体忽然一僵，“我，我不知道。你们还，还是去问吴总吧。”
吴末住在南山市的五星级酒店，程蹴带着重案队的人守在酒店内外，一方面是监视吴末，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出意外。
吴末本该去参加交流会，但事出突然，他只得让同行的刘总代替他去交流会。
吴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中，上午11点短暂离开，去餐厅用餐，12点10分回到房间，此后未再出来过。下午1点，周决等机动小组成员到达南山市，程蹴松了口气，赶紧领着他们去吴末的房间。
然而敲门却无人应。周决以眼神询问程蹴，程蹴也很不解，监控中，吴末明明已经回到房间，此后无人从房间里进出，吴末为什么不开门？难道出事了？
程蹴立即用酒店提供的备用房卡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作的声响。程蹴和周决都把枪拿了出来，小心地来到卧室，只见吴末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面部下方的床单被血染红。
“不好！”程蹴暗骂一声，连忙将人翻过来，“这人……”
周决也大吃一惊，“这不是吴末！”
人已经死了，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形和吴末非常相似，衣着也和吴末一模一样。吴末从房间里出来时，戴着帽子，他由于头发稀疏，常年戴帽子，并不可疑。
程蹴确定，出来的吴末还没有换人，因为在监控中看得到脸。但酒店的监控并不是全方位覆盖，后来这个回来的“吴末”背对监控，没有露过脸。
程蹴愤怒地将枪拍在桌上，“妈的，让人跑了！”
周决检查着床上的尸体，“那这个人是谁？”
谁也没想到现场会出现一具陌生尸体，程蹴没有带法医过来，赶紧联系法医和痕检师，先确认死者身份再说。
周决说：“程队，借点队员给我，吴末可能还在酒店里！”
程蹴冷静下来，“对，酒店就那么几个门，都有我们的人，刚才走是自投罗网，他恐怕是想趁乱离开！”

第163章 争鸣（15）
得知机动小组要的人不见了，还出了命案，吴展赶紧调派队员，酒店迅速被管控起来，外面停满了警车。
不少客人聚集在大堂和休息区，议论纷纷。酒店经理被叫到出事的20-5，看过尸体后眼睛都不敢睁，“这，这好像是我们的一个客人！”
程蹴起初以为她说的是吴末，但她摇头，说不是吴末，没记错的话这人住在25楼，今天凌晨才入住。
酒店全部监控已经调出来了，死在20-5的男人登记的信息为向仁刚，五十八岁，南山市本地人。3号凌晨2点，他提着一个旅行包来到酒店前台，说要办理入住，当时他穿的还不是这一身，并且没有戴帽子。
前台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半夜来住五星级酒店的人。他喝了酒，说话有浓重的酒气，前台害怕遇到闹事的，叫来经理。向仁刚倒是没有闹事，完成入住流程后拿过房卡，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有点高兴。经理也是因此对他这张脸印象深刻。
今天10点，男人从25-9离开，穿的仍旧是夜里那一身，他在餐厅吃饭，又去喝了咖啡，在酒店各个能去的场所游荡，像是第一次住酒店，按捺不住好奇。接近11点，他去了位于空中花园附近的卫生间。
程蹴连忙按下暂停，“就是这里！”
在吴末进入卫生间之前，向仁刚一直没有出来，但早前警方的注意力在吴末身上，并不能及时注意到向仁刚的蹊跷。11点40分，向仁刚出来了，穿过空中花园，来到20楼。此时，他已经换上吴末的衣服和帽子，手里也拿着吴末的房卡。
12点，真正的吴末离开卫生间，戴着假发，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
这是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吴末，他避不开卫生间门口的监控，但他似乎知道其他位置监控的盲区，他躲在这些盲区中，消失在警方的视野里。
看完整个监控，程蹴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所以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了这出身份调换？这个向仁刚主动为他去死？”
机动小组的搜查还在进行，法医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尸检，他死于中毒，但不是回到房间后自行服毒，中毒时间在10点到10点半，也就是当他去餐厅进食的时候。有人明目张胆在他的食物中下了毒。
痕检师立即去餐厅取样，经理吓得面如土色，说他们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餐厅的监控显示，向仁刚吃的是自助餐，他在门口拿了餐盘和夹子，像是没吃过饭似的，每种食物都拿，还顺走了吧台上一瓶没开封的小酒。
经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是什么？我们这儿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她说的正是那瓶小酒，酒店虽然提供酒水，但那瓶小酒不在提供之列。
餐厅当班也说不出小酒是怎么出现的，它混在各种调料中，轻易发现不了，也没有人会拿走它。
向仁刚将它藏进口袋里，直到快吃不下，才拿出来喝了一口。因为拿得太多，向仁刚最终没有吃完，将剩余的食物连同空瓶子一起放在门口的回收箱。
餐盘已经被清理，程蹴在待处理的垃圾堆中找到了监控中的瓶子。
周决迟迟未能在酒店中找到吴末，就在警方不得不想到最坏的可能——他也许已经以某个难以想象的方式离开酒店时，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是人群的惊叫和溃散。
酒店三楼咖啡店的平台上，从天而降的人摊开一张血饼，颈椎怪异地折向一边，躯干断开，四肢还在做最后的抽搐，看上去极其渗人。
坠落者的面部已经摔得无法辨识，但他身上的衣物程蹴和周决都十分眼熟，这不就是吴末离开卫生间之后穿的那一套？
他始终躲藏在酒店里的某个地方，为了逃走，他设计让向仁刚给他当了替死鬼。但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从空中花园掉下来摔死？
两具尸体都已经被转移到市局，经过DNA比对，确认摔死的是吴末。周决和程蹴心情非常糟糕，仿佛被一双犯罪的大手翻来覆去玩弄。
吴末坠楼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居南市局，陈争听完顿住了，几秒后才吐出两个字：“什么？”
详细情况南山市局和机动小组也还未全部掌握，周决在电话中说了吴末找人顶替自己的事，空中花园及同一楼层搜索过，当时吴末根本不在那里，他是在警力离开空中花园之后进入空中花园。
唯一拍到吴末的监控显示，他很惊恐地奔跑，朝后面看了三次。他坠落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的足迹，他是自己翻了出去，但不排除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人看着他。
“这也太怪了。”鸣寒难得地紧蹙双眉，“我倒是考虑过吴末会出事，南风制药有问题，他又是南风制药的决策者，他人在外地，可能逃走，可能被灭口，但怎么还拖进来一个局外人？”
目前向仁刚的背景已经基本查清楚了，这人原本是塑料厂的工人，但四十多岁时失业了，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他，他和老父亲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找不到工作，靠着低保和老人微薄的养老金度日。
他性格懦弱，优柔寡断，亲戚、熟人都不大瞧得上他，他自己也很自卑，平时没什么交际，不过将老父亲照顾得挺好。
警察来到向家时，老人在床上咿咿呀呀喊着向仁刚的名字，他已经老得糊涂了，说儿子说好只在外面待一个晚上的，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痕检师在向家没有找到陌生痕迹，老人也说不出向仁刚夜里为什么要离开，他老泪纵横，像是已经知道儿子已不在人世。
向仁刚是怎么和吴末牵扯上，还有待调查。
“吴末以为自己可以逃走，他准备了，或者有人给他准备了向仁刚这个后手。”陈争分析道：“向仁刚缺钱，爱占小便宜，可能是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对危险几乎没有感知能力。有人给他钱，让他在规定的时间去规定的地方，完成了吴末的调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下毒，死在吴末的房间。他以为这是个肥差，回房间睡一觉，醒来就可以退房回家了。”
这似乎是吴末行为最合理的解释，周决没有判断错，吴末没有在脱离警方的视野后第一时间离开酒店，要么他知道那时候离开很容易被锁定，要么有人让他再等一会儿，他身上还有某件必须在酒店解决的事。
“在向仁刚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吴末可能都胸有成竹，警方的调查被打乱了，越乱越好，他逃脱的机会正在增加。”陈争凝神思索，“但他没想到，他和向仁刚一样成了弃子，他看到的人向他提出他不可能接受，也无法拒绝的要求，他被逼到了空中花园，然后跳下去。”
“不还是灭口？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鸣寒说：“南风制药的秘密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吴末必须死，他要是活着，就会提供对某些人不利的情报。”
陈争看向鸣寒，毫无疑问，此时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梁岳泽。
吴末断裂的尸体转移到南山市局，居南市这边也有了新的进展，机动小组在南风制药3号仓库找到的一种晚期镇痛药经过特定提纯，能够合成出“黑印”。
杜辉彻底慌了，汗流浃背地说：“这都是吴总干的！和我没有关系！”
“所以你知道他在制毒？”陈争问：“你们的合作者是谁？”
杜辉的恐慌一半来自警方掌握了证据，一半来自吴末死在南山市。他不断擦拭着汗水，声音颤抖，“只，只有吴总知道那些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吴总也不会给我们说！”
据杜辉交待，南风制药前些年顺风顺水，效益很好，但从三年前开始，行情变得越来越不好，利润大幅下滑。吴末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让人看到希望。后来，吴末去东南亚谈业务，回来后给几个心腹开会，说是拿到了一个海外的订单，做得好的话，一定能让公司起死回生。
以前南风制药也会接受国外的订单，生产的药品不在国内销售，有严格的进出口流程。杜辉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立即组织生产。但他很快意识到，厂里的保安全部被换了，吴末还成立了一个安保公司。而参与这个订单生产的工人全是吴末从外面招来的。
杜辉觉得不对劲，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问吴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末是他的老领导，在一起工作了几十年，他第一次在吴末眼中看到癫狂，这样的吴末太陌生了。
大约知道这事不可能瞒住他，吴末向他交了底，那个东南亚的单子不是正常订单，他们生产的也不是正规药物，这件事非常冒险，但利润也非常丰厚。
他听明白了，吓得腿软，“吴总，我，我们在制毒？”
吴末赶紧捂住他的嘴，到门边看了看，“你以为我愿意？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厂就这么垮掉！”
“可是……”他的思维已经转不过来，“这是犯法的啊，要是被抓到，就得蹲监狱，不，会判死刑！”
“不会被抓到。”吴末却忽然平静下来，“工人们都是分开的，还有新的保安，出了货有人来收，后续往哪里送，就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了。只要你不说出去，警察就不会注意到。”
这话简直是将他架在了火上，他敏锐地在吴末眼中看到了威胁，他已经是知情者、参与者，假如他有任何动作，在警方知晓之前，一定有人会来收拾他。
“我是被迫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上贼船了！吴总说我也是毒贩，我要是敢报警，我和他一样，都得吃枪子儿！我的家人也会完蛋！”杜辉呜咽，“早知道这样，我当年就不该跟着他干，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除了吴末，警方还控制了十多名南风制药的高层，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拒不承认参与制毒，另一部分态度和杜辉一致，都表示自己是被吴末逼迫。至于吴末的合作者到底是谁，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不知道。
制毒生产线在春节前已经停止，工人也已离开，不知所踪。在南风制药的财务账目中，没有这批工人的工资记录。杜辉说，这笔款并没有放在南风制药结算，而是走安保公司的账。这查起来就更加费劲，因为吴末有个海外账户。
南山市局法医完成了对吴末、向仁刚的尸检，确认吴末的确是自己从空中花园翻下去摔死，但他的血液中有大量“黑印”，有人在操控生命最后一刻的他。
周决和程蹴将酒店搜了个底朝天，仍是没有发现这个将吴末推向死亡的人。他利用向仁刚逃脱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成为一个费解的谜。
陈争看完南山市传来的尸检报告，靠在座椅里陷入沉思。现在看来，吴末一定是被灭口，没有第二种解释，但南风制药制毒疑点非常多。
他和鸣寒盯上南风制药，有个极其关键的点，那就是云泉集团向南风制药注资。南风制药有问题，那这问题应该和云泉集团有牵连。
但是现在的线索指向的却是那张只有吴末知道的东南亚订单，且时间是从三年前开始。吴末为了自救，接下国外的制毒订单，在药厂的掩护下开辟一条新的生产线，所生产的药物乍一看是正规的镇痛药，得经过专业提取，才会变成“黑印”。
现在东窗事发，吴末必须要死。
幕后黑手或许给了他能够逃脱的假象，但最终他走向的却是最后一个陷阱。陈争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明白向仁刚存在的意义。
向仁刚不是吴末准备的替身，而是幕后黑手准备的。当吴末得知事情败露，他面前有两条选择，一是走向警方，二是鱼死网破。每一种选择都十分艰难，吴末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幕后黑手也不确定他会怎么选。万一吴末选择前者，那些迷雾中的罪恶就会被拉出冰山一角。
吴末必须死，但警方关注着吴末，轻易无法下手，而吴末也是个心机重的人，他绝对不会主动走来。这时候，就需要幕后黑手亮明态度。
向仁刚就是他们为吴末准备的态度。他们告诉吴末，你选择警方，等着你的只有死路一条，但我们给你准备好了退路。看到这个人了吗？他和你的身形非常相似，而且很容易控制，我们一早就为你准备好了这个人，他会成为你的替身，死在你的房间里，而我们将在酒店中接应你，让你摆脱警察。
吴末很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不是自首就能了结，他的犹豫在于，他害怕黑暗中的那些人会抛弃他，让他消失。但他们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亮出了牌，他欣喜若狂，这才选择主动从警方的视野中消息。
而一旦警察看不到他，幕后黑手的机会就到了。
陈争捏住眉心，问题的核心回到幕后黑手的身份上，他们和“碧空教”有关，和东南亚有关，和“量天尺”的金先生有关，那么云泉集团注资和吴末制毒有无关系？
陈争还有种不太能落地的感觉，他们这次来居南市查案，似乎太“顺利”了。怀疑南风制药，就真的找到了“黑印”。制毒的工人在春节前被吴末遣散，说明他、他背后的人嗅到了某种危机，那为什么不处理这批毒品？
那些看似唬人的保安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非要说的话，他们的存在让南风制药显得更加可疑。此外，这一系列调查像是被按了加速键，飞快一划到底，结局就是知道所有真相的吴末死了。
这时，陈争手机响了，李疏的声音和异常嘈杂的背景音一同传来，“陈老师，周霞带着一帮人围在南风制药拉横幅，要我们给个说法！”
陈争立即赶到南风制药，厂门紧闭，里面的生产已经停下，特警在厂门外维持秩序，早前拉着的警戒带已经被踩到地上。
周霞举着扩音器，声泪俱下地喊道：“南风制药，还我女来！还我女来！”
她的身后站着曾红和汪万健，两人亦是双眼通红，挥舞着拳头，“把孩子换给我们！”
他们周围围着上百人，声势浩大，很多人举着手机直播，还有人将酒瓶扔到厂门里。
“他们有的是药厂的职工，和周霞曾红认识多年，也看着那些失踪的孩子长大，有的是药厂外的人，家里的孩子也丢了，周霞当年拉扯的那个互助小组帮他们把孩子找回来了，现在周霞一呼吁，人全来了。”李疏说：“我们这不是调查南风制药吗，你之前也去找过周霞他们，南风制药涉毒的事根本包不住，职工里一下子就传开了。周霞思女心切，马上就把我们前前后后的行动联系起来，认定是南风制药的毒贩害了那些孩子。”
陈争看向周霞，周霞一边痛哭一边喊：“屏屏啊！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不听你的话！你早就知道吴末那群人都是禽兽了对不对！”
陈争眼皮跳了跳，他上次之所以会去找周霞等人，本就是考虑到一种可能——除开梅瑞，其余六个孩子的失踪可能没有警方早前料想的那么简单，原因一是时间过于集中，二是他们的年龄都不小了。周霞更是提到，严屏非常反对她去南风制药工作，这和严屏的性格不一致。
周霞此时联想到失踪的孩子被毒贩所害，几乎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但有个问题是，线索显示，南风制药最早从三年前才开始涉毒，严屏等人却是在八年前失踪。那时南风制药就有问题了吗？
那之前，也正好是云泉集团注资的时间。
陈争大步朝人群走去，周霞看到他了，哭声更加凄厉，“陈警官！陈警官来了！”
所有人都向陈争看来，周霞原本站在花坛上，此时颤巍巍地下来，腿脚不稳，被曾红扶住才没有摔倒。这两个失去孩子、家庭破碎的女人都泪眼婆娑，尽力支撑着彼此。
“陈警官，你上次来找我，就知道了是不是？”周霞哭着说：“南风制药的人都是毒贩！我女儿是被毒贩害了！”
于陈争而言，这亦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断，但他看着面前哭泣不止的女人，忽然开不了口。这么多年，支持周霞走下去的信念就是严屏还活着。她已经在近乎绝望的寻找和等待中变成了怪物。嫉妒、仇恨侵蚀着她，只有相信女儿还会回来，她才能鼓起勇气面对生活。
然而现在，冰凉的现实摆在她面前。为什么失踪的孩子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呢？因为他们早已遭遇毒贩的毒手了啊！
周霞、曾红、汪万健随陈争回到市局，各自做笔录。和周霞相比，曾红和汪万健显得很迷茫，尤其是曾红。她向来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得知南风制药涉毒、吴末死了，除了胆战心惊，没有别的反应。周霞却冲到她家里，告诉她，孩子们被毒贩害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周霞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瞬间，她感到遍体生寒，她不愿意相信，但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周霞年轻时就比她聪明，想到的也一定比她更多。
汪万健缩在椅子上，含糊不清地说：“应该就跟她说的一样，我们孩子已经没了。毒贩子不得好死啊！”
面对周霞等人的指控，杜辉吓得牙齿打颤，“怎么可能？当时哪里有什么毒贩？吴总是有问题，但南风制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其余高管也口口声声说，涉毒是最近三年的事，八年前没有任何人和毒品有关，更不可能害死那些失踪的孩子。
双方在市局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周霞已经是“光脚”的母亲，她不惧怕任何挡在她面前的人。
“也许吴末在这个时间点死了，要掩盖的真相之一，就是八年前的事。”鸣寒说：“其实想想也有点道理，吴末如果真是老实巴交的企业家，三年前南风制药面临问题，他怎么会这样轻易就上了制毒的船？他以前就上过，有经验，而且知道他会被庇护。”
陈争正在整理物品，居南市和南山市的调查还在继续，但他和鸣寒要回洛城一趟。因为此时随着南风制药出事，云泉集团集团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碧空教”更是逐渐在浓雾中显形。
“哥，等会儿你去见梁岳泽，还是我去？”鸣寒问。
陈争说：“你有别的任务，盯着金孝全。”

第164章 争鸣（16）
3月5日，洛城，省厅。
梁岳泽看了看狭窄的问询室，视线转向正在关门的陈争，目光渐渐冷下来，“如果回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最想不到的事，就是和你在这种地方见面。”
陈争说：“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也想不到你会接管云泉集团。”
梁岳泽皱起眉，“陈争……”
“所以我们都不要再提当年比较好。”陈争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道：“梁总，从你走上你选择的那条路开始，你就应该料想到今天。”
梁岳泽说：“你又在做假设，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在查案，好，我理解你，配合你，但你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假设我是犯罪者！”
“合理怀疑是每个刑警必备的素质，要是我连这点能力都没有，我这十几年警服也百穿了。”陈争坐下，“吴末死了，你知道吧？”
梁岳泽不悦地吐出一口气，“听说了，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不就是因为吴末？”
“确实是因为他，但也不止。”陈争说：“南风制药制毒，你这个投资者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梁岳泽苦笑，“我就知道你又要往我身上推。南风制药不是云泉集团的子公司，我除了当年那一次注资，和南风制药没有任何商务上的往来。就连那一次，我也只是出于完成长辈的心愿，没有过问南风制药的管理和资金分配。这些你们都能查到！”
陈争说：“如果吴末没有死得这么匆忙，那确实好办，但他死了，他这一死，那些在幕后操纵着他的人就隐藏了起来。现在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看好戏。”
梁岳泽凝视陈争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伤心和不忿，“是我灭口吴末？因为他手上有我犯罪的证据？陈争，你对我的所有怀疑，不过是我当年帮助了南风制药。”
陈争说：“而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南风制药果然不干净。”
“你！”梁岳泽似乎已经被逼到了失控的边缘。
“梁总，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陈争说：“也许你比我更早知道，控制汤小万的毒品，就是从南风制药生产出来。这种药被‘碧空教’掌控，发展了大批信众。我在竹泉市遇袭，对方也是这毒品的傀儡。”
梁岳泽面色极其难看，有克制着的惊讶，也有更多不明的情绪。
“‘碧空教’、‘量天尺’、南风制药，它们都和你有某种联系。”陈争说：“而你，直到现在还试图表现你已经遗忘了金丝岛的案子。”
梁岳泽忽然喝道：“陈争！”
“南风制药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疑点。”陈争却改变话题，“在你注资，湖韵茶厂转型的那一年，有六个孩子失踪了。知道我回洛城之前处理了一件什么事吗？我在问询室，安抚他们绝望的父母。他们只是普通人，但他们都已经发现，失踪的孩子可能是被毒贩害了。南风制药制毒的时间也许不是从三年前开始。”
梁岳泽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他和陈争之间那点情谊似乎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你认为我会是毒贩？我帮助南风制药，目的就是制毒？陈争，你怎么会这么想？云泉集团当初再困难，我也没有走到制毒贩毒这种路！”
梁岳泽的愤怒是真实而痛楚的，这不留情的指责并非不能让陈争动摇。金丝岛案改变了梁岳泽，梁岳泽或许早已走上复仇的道路，但陈争也无法接受他和毒品扯上关系。
问询室陷入短暂的安静，梁岳泽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陈争忽然站起身，关掉了一旁的录像设备。
不止是梁岳泽，此时正看着监控的卢贺鲸、唐孝理也吃了一惊。
“我盯着你不放，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陈争说：“金丝岛，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年我思考过很多次，当年你问我，那是不是一场事故，如果我给你另一个答案，你和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其实你我都知道，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才是真正的答案。”
梁岳泽脸上的戾气稍稍消散，他注视陈争，不像是看警察，而是看隔桌而坐的老友。
“我欺骗了自己很多年，我看到云泉集团重新站起来，看到你变成了和小时候完全不同的样子。我想，那是因为人都会长大，失去庇护之后，你必须成为那个新的庇护者，你肩上有重任，你不扛，你们梁家的天就会塌下来。”陈争说：“我故意去忽视，你失去了最亲的亲人，我说服自己，你得考虑你们梁家的大局。”
梁岳泽嘴唇轻轻动着，仿佛被说到了内心。
“但你真的放下了吗？”陈争说：“岳泽，我不问别的，现在你说的话也不会作为证据。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可以接受小彬、小晴、二叔，他们已经不在了吗？”
梁岳泽注视陈争良久，眼神越发疲惫，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陈争，这些年我无数次想，如果当年在金丝岛上发生的事只是一个醒来就会消散的噩梦，那该多好。每当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现实就会提醒我，他们在人生最好的时候，死在了那里，有人偷走了他们的生命。”
陈争听着，心正在一点点往下沉。梁岳泽似乎答非所问，实则用另一种方式证实他的猜测。
“他们在我这儿，是我把他们放在这儿，让他们死了也无法安宁。”梁岳泽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笑容变得温和，“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现在你也应该清楚我心里想着什么。陈争，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还有事没有做完。等一切了结，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陈争深呼吸，“南风制药……”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知道南风制药制毒，不管是八年前还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梁岳泽郑重道：“我和吴末的死没有关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希望他还活着，因为他活着，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梁岳泽眼神决绝，须臾，却闭上眼，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上半张脸，“陈警官，你大可继续去查，我早就不再是和你一起看飞机看云的梁岳泽，我们已经长大了，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但你有没想过，有人可能会利用你对我的怀疑？”
陈争再次与梁岳泽对视。
梁岳泽说：“我不干净，但也不是所有脏水都应该泼在我身上。那些不属于我的脏水现在到了我身上，那真正有问题的人又躲到哪里去了？南风制药一定指向我？还是有人引导你，让你的目光始终不肯从我身上移开？”
陈争离开问询室后，在消防通道待了好一会儿。
梁岳泽刚才那段话算是一半交心，梁岳泽几乎向他承认，自己就是在策划复仇，并且和“量天尺”脱不了干系，但绝不参与制毒。
话说到这份上，梁岳泽已经不可能再透露更多，而机动小组亦没有能够抓捕梁岳泽的依据，拘四十八小时顶天。
梁岳泽最后说的那些话不无道理，警方要调查的不止梁岳泽，还有远比梁岳泽可怕的人，而因为他对梁岳泽的过度关注，那些人很可能会得到喘息机会。南风制药的幕后黑手不是梁岳泽的话，幕后黑手的这一通操作，警方和梁岳泽都成了被动的输家。
陈争站在花洒下，热气腾腾的水流从他头上洒落，他闭着眼，眉心紧皱，年少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少年老成的梁语彬很少露出笑容，活泼开朗的梁馨晴却是他的反面。梁馨晴小时候狗血电视剧看多了，挽着梁岳泽的手臂问：“大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以后我得被送去家族联姻吧？”
梁岳泽一口可乐喷出来，“绝对不会！大哥肯定让你自由恋爱！”
梁馨晴嘴巴却噘得老高，“你这是不遵守祖训，我就该去联姻，给家族做贡献的。”
梁岳泽问：“那你想跟谁家联姻？”
梁馨晴古灵精怪地说：“陈，陈家就还不错。”
梁岳泽气死，“你这小丫头，主意都打到我兄弟头上了！”
长大后，梁馨晴将这当做天大的黑历史，谁提她就跟谁急，一见陈争就双手抱拳，一副不当兄弟誓不罢休的架势。
梁馨晴和梁岳泽性格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梁语彬像是为他们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有一年梁岳泽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拜托陈争把双胞胎接过来，梁馨晴一到就混进了啦啦队，比啦啦队队长喊得都卖力。梁语彬则在看台上站得跟棵小松树似的，梁岳泽那一棒从第三超到了第一，其他人都闹疯了，陈争一看梁语彬，这弟弟居然只是冷静地鼓了鼓掌。
当时陈争也才是个中学生，觉得这小孩儿怎么能这么无趣，连忙将应援棒塞到梁语彬手上，“你得这样敲，你哥才听得到。”
梁语彬敲了两下，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唇角已经浅浅扬了起来。
陈争揉他的脑袋，“小兄弟咋回事儿啊？你哥跑第一了，你就这点儿表示啊？”
梁语彬摇摇头，“乐极生悲。”
陈争挺无语的，也不知道梁家是怎么教育子辈，梁岳泽和梁馨晴放飞自我，到了梁语彬，就成了个苦行僧。
陈争揪揪他的脸，“小孩儿要多笑知道吗？不然以后没你哥帅。”
“我有责任。”梁语彬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陈争问。
田径场上欢呼震天，梁语彬抬头看向陈争，认真地说：“我想我哥和我妹永远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他们快乐，我也会快乐。但这个世界上，快乐是有价的。”
陈争和梁岳泽总是聊些没营养的废话，听梁语彬这么说，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梁语彬看向赛场中心的梁岳泽，眼中是希冀的光，“梁家这一辈的担子在我身上，我会把他们的责任都扛起来，他们只需要享受生活就好。”
半晌，陈争在梁语彬肩上拍了拍，不知道说什么好。
梁语彬和梁馨晴出事之前，梁岳泽确实在尽情地享受生活，很少有人能比他幸运，出生在富豪之家，兄友弟恭，弟弟承担起了一切家族重任，他身上就像是长出了翅膀，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但双胞胎的离开解剖了他，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他对双胞胎的爱意，从来就不比双胞胎对他的少。重新拼凑起来的那个梁岳泽已经不是昔日的梁岳泽了，那是个血肉、内脏、灵魂全部错位的怪物。
“哥，你还要洗多久？”鸣寒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我准备拌凉面了。”
陈争回神，关了花洒，“这就好。”
五分钟后，陈争穿着一件宽松的老头背心就出来了，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鸣寒正用一个大钢盆拌凉面，筷子挑得那叫一个大刀阔斧。今天他们忙完之后，食堂没剩什么东西了，鸣寒一看只有面吃，转身对陈争说：“还不如我们自己回去弄，再称点卤肉。”
回家路上，鸣寒买了卤牛肉和猪尾巴，调料是卤菜摊弄好的，回来直接拌上就行。这两天气温开始升高，陈争想吃凉面，鸣寒便称了三块钱的，回来煮熟用麻油滚一圈，对着风扇吹吹就差不多了。
鸣寒拌凉面的手艺还行，将家里每一样作料放一遍，最后一大把葱花一撒，至少看上去很有食欲。
碳水和肉在这因为案子而分外焦灼的时刻显得十分珍贵，陈争一口气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凉面，缓过一口劲，抬头看鸣寒，鸣寒正在慢条斯理地嗦猪尾巴。
陈争想起鸣寒上次就买过猪尾巴，笑道：“你喜欢这个？”
鸣寒拿起猪尾巴中间一截，递到陈争嘴边，尖儿上的太细，没嚼头，根上的又太肥，中间的口感最好。
陈争接过，也跟鸣寒一块儿嗦起来。
“哥，老唐说你今天见完梁岳泽就把自己关消防通道了，还把监控关了。”鸣寒说：“他和咱舅什么都看不着，生气呢。”
陈争关监控只是做给梁岳泽看，并没有隐瞒机动小组的意思，这时填饱了胃，思路也整理清楚了，详细给鸣寒复述了一遍。鸣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猪尾巴也放下了。
“我刚在浴室里面理其中的脉络，梁岳泽应该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金丝岛案的真相，是哪些人想要让梁家万劫不复，是谁动的手。他得有一个异常坚决的理由，才能熬过最困难的阶段。”陈争冷静地分析，“‘量天尺’是他的仇敌，但他和‘量天尺’的关系并不是完全敌对。我们以前考虑过，‘量天尺’在这么多年的发展中已经不是铁板一块，那现在就很清楚了，‘量天尺’里至少有一个势力是梁岳泽的盟友，他们有共同的诉求。”
“梁岳泽要向杀亲仇人报仇，也要干掉‘量天尺’，那个和他站在一起的‘量天尺’，也要干掉‘量天尺’。”鸣寒说：“这就是他们的共同目标。”
陈争点头，“以前我们抓住的那些矛盾之处，也逐渐有了解释。霍曦玲、卜阳运是当年金丝岛案的推动者，也是实际获利者，梁岳泽的复仇起初并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他们的孩子，就像他们杀死梁家的孩子一样。”
说到这里，陈争看向鸣寒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忧虑。
鸣寒倒是很坦荡，“对我和霍烨维的袭击，来自梁岳泽，他已经将复仇提上日程，出手就是死招，没有半点犹豫。”忽然，鸣寒笑起来，“但他没想到我哥简直天降神兵，救下我一条小命。”
陈争叹了口气，“‘碧空教’要么是‘量天尺’里的另一道势力，要么和另一道势力有关，这伙人对梁岳泽有所忌惮，想要除掉他，利用汤小万制造车祸，又利用曹昧来向我复仇。梁岳泽今天提醒了我，这些人可能确实在利用我对他的怀疑，将疑点全部引到他身上去，其他人就可以借机脱身。南风制药是个引线，得到毒品的明明是‘碧空教’，但如果不想到梁岳泽和‘碧空教’对立这一层，就会认为，梁岳泽才是制毒的幕后黑手。”
停顿片刻，陈争又道：“我早前觉得，南风制药太简单就暴露出来的，吴末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灭口，说不定制毒的事还没有结束。”
鸣寒忽然说：“哥，你故意不提一个地方。”
陈争抬头，“嗯？”
“你在家中遇袭那次，现在看来，是梁岳泽，或者和梁岳泽合作的人在警告你，无论如何，梁岳泽都一定知道。”鸣寒说：“‘杀手A’杀害霍烨维的手法残忍无比，又轻松拿下了宾法的人头，只对你采取威胁手段，我九成九肯定，这是梁岳泽授意，他要你知难而退。”
陈争沉默半晌，“是，我也明白，但现在没有证据。”
鸣寒说：“看来你这位发小，还是想尽可能不伤害你，但人随时随地都在改变，当他终于发现，你成了他复仇道路上的拦路虎，他会怎么做？”
陈争说：“我也不会放过他。”
两人都安静了片刻，鸣寒说：“那么韩渠的处境就很有戏剧性了。”
若问目前陈争、卢贺鲸最记挂的人，那必然是韩渠，不久前失踪的凛冬回来，带回韩渠已经死亡的消息。从他描述的过程来看，韩渠确实很有可能因为暴露而被处决，但凛冬并没有看到韩渠死去的画面。
当年韩渠被邪教杀死，特别行动队都仓促确认过了，韩渠还能活下来，更别说如今只有凛冬的这一条消息。
这或许是“量天尺”的阴谋，让今后韩渠传回来的所有情报都不再可信。也或许是韩渠的又一个计划——主动或者被动另说。
陈争当然希望韩渠还活着。假设韩渠没有死，那他是否已经深入“量天尺”高层？他和梁岳泽打过交道吗？他接触的到底是“量天尺”里的哪一个派系？“量天尺”之所以难以对付，不是因为它贩毒、非法博彩、到处杀人，而是外界难以查到其决策者真正的身份，满世界都是金先生，到底哪个才是金字塔顶上的金先生？卢贺鲸交给韩渠的终极任务就是把这个最终的金先生挖出来，他失联至今，揭开这位金先生的面纱了吗？
“哥，我刚想到个有点离谱的可能。”鸣寒说：“老卢当初派韩渠潜入‘丘塞’当叛徒，实在是很冒险，只有那么一条路走的情况下，韩渠可以说是拿命在赌。我们以前根本不知道你身边就有个和‘量天尺’关系密切的人，现在知道了，回头再看，‘量天尺’接纳韩渠，会不会是梁岳泽在其中运作？”
陈争脚底顿时生出寒气，顺着脊椎蔓延而上。梁岳泽会不会插手韩渠潜入“量天尺”，这取决于梁岳泽和“量天尺”合作到了什么地步。两年前韩渠刚“叛逃”之后，梁岳泽很关心他，当时梁岳泽在盘算着什么？
“最后剩两块，分了。”鸣寒拿起两块猪尾巴，其中一块递给陈争。
梁岳泽之外，机动小组另一个密切关注的人是劳务中介金孝全。鸣寒和文悟混进中介们的宴会时，他就已经露出马脚。陈争在竹泉市历险，以及南风制药被查出制毒时，他始终处在警方的视线中，看似毫无问题。
云泉集团举办的劳务输送会早已结束，金孝全的公司招聘到上百名工人，不久他们将被送去不同的国家，从事不同的工作——其中多是农业和服务业。金孝全之所以还没有出境，是因为还有大量劳务手续需要办理。这给了机动小组进一步调查的时间。
南风制药旗下保安公司的人全部在居南市局的控制中，这些人的身份背景正在逐步核实，其中有个名叫阿护的男人，看上去凶神恶煞，陈争看出他手上大概率沾着血。
他起初坚称自己在边境长大，生来就是个孤儿，说不清是哪国人，很不配合。但警方查到，他根本不是什么边境孤儿，他的DNA信息和函省一个村庄的张姓人比对上了。
张父张母赶到居南市，看到他之后痛哭流涕，大骂他是个不肖子孙。
阿护的家人交代，他从小就精力旺盛，非常喜欢打架，小学时就肢解过村里的大黑狗，张家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张父张母想了很多办法，关过禁闭，送到学校住读过，都没什么用，老师们说，他这种孩子，恐怕只有今后在社会上吃过亏，才能改正。年纪大一些之后，阿护离家出走，再也没有音讯。多年来，张父张母当他已经死了，没想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他竟然和毒品扯到了一起。
阿护承认，离家之后，他去过函省的几个大城市，但都找不到工作，后来遇到一伙外国人，说是可以帮他出国打工，赚大钱，他当时已经穷得吃不起饭了，别说赚大钱，只要能让他不饿死，他都愿意。
他和一群人来到边境，偷渡到了东南亚，这段经历倒是和他早前交待的一致，他学会了使枪，混迹在雇佣兵、武装团体中，杀过人，受过伤，还在东南亚生了几个小孩。
三年前，他被告知国内有一份闲散工作，很多人挣着去。他在外面打打杀杀多年，觉得回去也不错。一同来到南风制药的有他在东南亚交上的好兄弟，叫阿焦，不过阿焦和他不一样，他是保安，阿焦是生产“黑印”的工人。

第165章 争鸣（17）
根据阿护提供的线索，警方终于找到阿焦，他是被抓获的第一名的制毒工人。
吴末遣散工人之后，阿焦并没有离开居南市，他是M国人，丁点儿大就看着周围的大人种罂粟，从没过过和平的日子，他在居南市租了房子，幻想能够一直生活下去。
阿焦和阿护都提到一个人，金先生。他正是帮助阿护出国当雇佣兵的人，也是三年前将他们弄到南风制药的人。
阿护说的金先生就是金孝全，他只见过金孝全一次，是在M国，金孝全是老板，给他们这些人安排具体工作的事，有下面的人来办。阿护原本只知道上头那位金主大人姓金，直到那次宴会，金孝全作为嘉宾出席。
能在各种帮派火并中活下来，阿护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他私底下打听金孝全的底细，得知这人在M国什么都来，但在华国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商人，经由金孝全的手去往世界各地的劳工，有从事正当工作的，也有像他这样指不定哪一天就要吃枪子儿的。
他断定金孝全在华国一定有人脉有靠山。所以当回国的机会一出现，他立即抓住。有的保安语言不通，脑子也不转，不明白南风制药制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却早就猜到了，除了是那些东西，还能是什么？
阿焦是直接制毒的工人，只说自己给金老板做事，这个金老板是谁，他不知道。
这成了十分关键的一条线索，金孝全很可能就是阿焦说的金老板，不仅涉嫌利用劳务输送之便，进行犯罪，还在华国制毒。
鸣寒赶到酒店时，金孝全已经整理好全部家当，马上就要出发前往机场。鸣寒出示拘捕证，他显得非常惊讶和愤怒，“鸣警官，你们又这样，我马上就要去K国，我的生意耽误了，谁来负责？”
“什么生意？”鸣寒说：“南风制药的那些生意？”
金孝全眼神寒下来，“南风制药和我有什么关系？”
“南风制药制毒，吴末和某些人联手，南风制药一被查，吴末就被灭口。”鸣寒说：“你这么关心民生新闻的人，不会没有看到这条劲爆的消息吧？”
金孝全想推开鸣寒，强行上车，鸣寒迅速退后，拦住他的去路，“你的工人背叛了你，南风制药的保安已经交待，是你送他去东南亚，也是你把他，还有其他人送到南风制药。老金，这趟飞机你觉得你还上得了？”
警车停在酒店门口，和金孝全的车并列。金孝全面色阴冷地盯着鸣寒，那绝不是普通商人的眼神，鸣寒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凶手，金孝全远比他们更加凶残。只是这凶残被包裹在绅士的外皮中，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片刻，金孝全肩膀一沉，很无奈地走向警车，交待秘书，将工作全部延后。车门关上之前，他从下至上地看着鸣寒，嘴角浮着一丝冷笑，“我接受一切调查，总行了吧？”
在金孝全被带到机动小组之前，梁岳泽又一次接受了审讯，他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所以你们还是认为我是知情者？”他苦笑着摇头，“你还别说，我都觉得我自己脱不了关系，南风制药接受我注资，我和金孝全是合作者，金孝全参与制毒，我们……这是成了稳定的等边三角形？”
“不，你的嫌疑反而小了。”陈争说：“我怀疑你被金孝全利用，连阿护那样的人都猜得到，金孝全在华国一定有靠山，那其他人会怎么想？金孝全的靠山就是你，就是云泉集团，但你自己不一定清楚他以你为招牌，做了什么。”
梁岳泽有些惊讶，眼神略微改变，“陈争……”
“你上次说的话，我考虑过，也和上级沟通过，岳泽，你身上一定有问题，这一点我绝对没有冤枉你。”陈争说：“但你也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梁岳泽抿着唇，似乎正在挣扎。
陈争说：“你遇袭，可能是‘碧空教’想要铲除你，你的好伙伴金孝全又和‘碧空教’脱不开关系。他们为什么要除掉你？”
梁岳泽沉默了很久，怅然若失，“我说过，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陈争说：“我应该谢谢你。”
梁岳泽问：“什么？”
陈争平静地说：“你的人已经埋伏到了我家里，却没有给我致命一击。”
梁岳泽似要争辩，陈争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金孝全大模大样地坐在审讯室，既不承认认识阿护阿焦，也否认和南风制药有牵连。
他阴森森地盯着陈争，“你们怎么判断，这个阿护说的话就是真的？他说他认识我，他就真的认识我？陈警官啊陈警官，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天真的人。他都偷渡出去了，他本来就犯罪了，你们还信他满口胡言？他要真是我的人，当初为什么得偷渡出去？我金孝全别的本事没有，将人合法送出去是拿手好戏。”
不管陈争如何审问，金孝全都一口咬定，从未参与制毒和贩毒，不认识吴末，更不知道什么“碧空教”。他在境内的项目着实干净，仅靠阿护的证词，不足以给他定罪。
“陈警官，你们耽误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时间，大家都等着出国开始新生活。”金孝全笑了笑，“你们也不想被自己的百姓恨吧？”
陈争说：“你一个外国人，还挺会上高度。放心，你的嫌疑洗清了，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在拘留的48小时内，机动小组并未找到其他证据，金孝全在省厅门口伸了个懒腰，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接他的车已经到了，鸣寒站在离他不远处。
“鸣警官。”金孝全笑着打招呼，“当警察的日子不好过吧？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或者找小杜也行。”
就在调查陷入胶着的时刻，卢贺鲸忽然收到一条情报，居南湖东侧的湖天酒店，埋藏着六具尸骨。
陈争迅速赶到卢贺鲸的办公室，唐孝理、余星钟已经在那里了。卢贺鲸在电话中语焉不详，既不说尸骨的身份，也不说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陈争一路上设想了许多种情况，此时此刻直接传到卢贺鲸手上的情报必不简单，居南市刚出了大事，而藏在湖天酒店的尸骨有六具，对应的刚好是湖韵茶厂失踪的六个小孩！
陈争盯着卢贺鲸，心中隐约已有答案：“谁的情报？”
卢贺鲸眉头紧锁，也看着陈争，几分钟后道：“韩渠。”
陈争深呼吸，血液鼓噪起来，“他……”
卢贺鲸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神情凝重，“我暂时无法判断这条情报的真假，韩渠这次没有露面，有可能是别人正在用他的身份与我对话。”
余星钟说：“这就可能是诱饵。”
唐孝理笑道：“余局还是这么谨小慎微。”
余星钟皱了皱眉，“我向来是那个给你们兜底的人，怎么，现在看不惯我了？”
唐孝理摇头，“知道你付出多，但现在情势不同了。”
余星钟不赞同，“韩渠失联多时是事实，这正好和凛冬前阵子带回来的情报相吻合，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成为‘量天尺’的一份子。现在他突然传回消息，跳板重重，九成九都是给我们设的圈套！”
唐孝理说：“老余，你这九成九也太夸张了。当年老卢将任务交给韩渠，就允许他用任何他认为合适的方式传回情报，他现在处境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艰难，难道非要不设防地传递情报，在你眼中才可信？”
余星钟叹了口气，看向卢贺鲸。卢贺鲸的视线却停留在陈争身上，“你怎么看？”
“让我们内部产生分歧，‘量天尺’误导凛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陈争冷静道：“如果凛冬没有回来，也没有说韩渠已经暴露，为了救他而牺牲自己，那韩渠现在传回的情报是不是可信的？”
卢贺鲸没有说话。
“当然可信。”陈争双手撑在桌上，“但凛冬这么一搅合，后续韩渠无论再发回什么情报，都显得可疑。而我们因为分析这些情报，必然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卢贺鲸说：“你还是没有说你自己的判断。”
陈争在手机上搜索湖天酒店。调查“微末山庄”诸案时，虽然他在居南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居南湖分为东西两大区域，他几乎没去过东区。
网上的资料显示，湖天酒店是居南湖景区东区最受欢迎的酒店之一，占地广阔，服务到家，修建于八年前，在东区的酒店中算是开门营业得比较晚的，但口碑已经超过了其他老字号。
“八年前……”陈争说：“湖韵茶厂的连环失踪案也是在八年前发生。情报有没提到，是谁的尸骨？”
唐孝理说：“没有，情报非常简练，只提到了湖天酒店藏有尸骨。”
陈争皱眉，走了几步，“就算我们相信这条情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很难去湖天酒店调查。这个酒店……”
这时，敲门声响起，鸣寒的声音传来：“是我。”
陈争打开门，鸣寒连忙说：“哥，这个酒店我查到点东西！”
居南湖周边的开发商多是居南市土著，湖天酒店最早的老板却来自东南亚，名叫阮兴杰。此人早年来到华国，专门在三四线城市搞地产投资，狠赚一笔。但他在每个地方都不会待太久，撬完第一桶金就换地方。三年前，他将湖天酒店转手给居南湖东区另一家酒店的老板。
陈争问：“阮兴杰现在人在哪里？”
鸣寒说：“前年就回东南亚了，说是告老还乡，具体在哪里还得继续调查。”
陈争思索道：“东南亚的商人，做的还是房地产投资……这个阮兴杰说不定很迷信。”
“是。”鸣寒说：“还不是一般的迷信，湖天酒店当初开建的时候，阮兴杰找人来算风水、做法，折腾了半个多月。更早之前，他在别的地方投资，也会走相似的流程。总的来说，投资越大，项目越大，他整的活就越多。”
陈争说：“那对阮兴杰来说，拿人来献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果埋在湖天酒店的尸骨真的属于湖韵茶厂失踪的孩子，那就是阮兴杰拿他们来镇湖天酒店？”
办公室安静片刻，陈争摇了摇头，“不对，什么风水需要六个孩子？不一定是阮兴杰主动将他们埋在那里。”
“合作？”鸣寒道：“阮兴杰需要尸体来完成他的风水仪式，而有人需要让这六具尸体消失，双方一拍即合，又或者阮兴杰被利用，或者受到某种胁迫。其实从阮兴杰之前的经历来看，他在华国混得如鱼得水，好像没必要回老家。他之前转手手上的项目，一般是已经过了高峰期，赚够了，但转手湖天酒店的时候，湖天酒店还在上升期。”
陈争说：“那六具尸骨让他不安，他预见到了可能出现的麻烦。”
鸣寒说：“看来我们得找个理由，调查湖天酒店了。”
唐孝理说：“这好办，湖天酒店归居南市管，地方警力在调查地方企业时有优势。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理由。”
陈争思路一转，“地方企业好查，外国商人就得机动小组出手了。金孝全不能放走。”
“我们暂时限制了他的行动，他现在不能出境。”余星钟说：“不止是机动小组，刑侦局也在想办法。但你们得抓紧时间，一周内如果还是没有重大突破，人我就拿不住了。”
唐孝理笑起来，“看看我们老余，嘴上天天打退堂鼓，关键时刻是真上。”
余星钟白了他一眼，离开办公室。
事不宜迟，陈争再次前往居南市。鸣寒本想一同前去，却被卢贺鲸拦住，“湖天酒店让陈争去想办法，你留下，有别的任务。”
鸣寒向来是给什么任务执行什么任务，此时却有些着急，且不说机动小组收到的这条情报有可能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前方也危机重重，他怎么可能放心让陈争一个人去？
卢贺鲸说：“居南市的调查进展也许会直接影响到‘量天尺’和‘碧空教’，不然你猜为什么情报会在这时出现？梁岳泽、金孝全都在洛城，你这个机动小组的中队长，确定要跟着陈争去居南市？”
鸣寒皱眉，眼神冷下来。卢贺鲸在警界纵横数十年，气场自然是小辈们难以企及的。须臾，鸣寒正要再次开口，手却被抓住。他回过头，陈争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来，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走廊上无人，鸣寒被陈争牵着，一路走到了消防通道里。里面光线比外面暗淡，陈争一脚将隔离门踢上。
鸣寒挑了挑眉，“哥？”
“其实我也想带你去居南市，留在这边显然更危险，你已经遭遇过一次危险了，而我没在你身边。”陈争玩着鸣寒的手，渐渐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但洛城需要你，金孝全的反应已经说明他一定有问题，他现在那么嚣张，不就是认准我们手上没有证据，奈何不了他？”
“至于梁岳泽，我对他的在意超过金孝全，我无法时刻关注他，这个重担就落在你身上。还有，别忘了卜阳运现在音讯全无，G国那边随时可能传回新的消息，你得有所准备。”
鸣寒绷着的肩膀轻轻放松，目光也柔和下来。陈争说的话其实和卢贺鲸是一个意思，但陈争就是有本事安抚他，他会顶撞卢贺鲸，但不会和陈争吵架。
“哥，你以前也是这么跟你们支队的人说话吗？”鸣寒晃着陈争的手，像个讨要好处的大孩子。
陈争想了想，笑道：“当队长的，首先得学会坑蒙拐骗。”
“你这样不好。”鸣寒说：“你知不知道你有种让人愿意为你冒任何风险，甚至去死的魅力。”
陈争愣了下，用力掐住鸣寒的手心，“别说这种话。”
鸣寒点点头，“好吧，不代表你的队员，仅代表我。”
陈争抽回手，在他腰上一拍，“好了，车在下面等我，你别跟老卢闹脾气。”
鸣寒问：“为什么？”
陈争说：“还要问为什么？纪律学到哪里去了。老唐是不是每次考试都让你作弊？”
鸣寒说：“不关老唐的事。只有纪律吗？”
消防通道逼仄，灯光又暗淡，鸣寒的身影连同目光一起将陈争罩住。
鸣寒微微低下头，声音沉了些，“只有纪律吗？”
近到呼吸相触，陈争凝视着这个还是在闹脾气的大个子，索性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亲吻这种事，何必试探这么半天？
陈争松开鸣寒时，看到鸣寒耳朵和脖子都红了，但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明显。
“别跟老卢闹脾气，不止因为纪律。”陈争说：“别气咱舅，更年期的老头子也不容易。”
隔离门打开，陈争若无其事地下楼，像是刚才只是和不听话的队员随便聊了两句。鸣寒却在消防通道里多待了两分钟，出来时还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和陈争一同前去居南市的是文悟，还在路上，陈争就接到李疏的消息，湖天酒店目前的老板有问题，得知市局上门调查，居然带上情人跑路——当然，居南市警方已经在高速上将他拦截下来。
唐孝理说地方警方在调查地方企业时有优势，事实的确是这样。机动小组告知居南市局的情报自然不包括情报的源头，仅提到湖天酒店在修建时可能进行过违法的封建仪式，镇有尸骨。
黎志身为副局长，年轻时专门负责过清除封建迷信的活动，居南市有哪些风水先生、哪些企业至今还信风水，他一清二楚。
湖天酒店老板小钟是个富二代，本身没什么本事，厉害的是他父亲老钟，但老钟前些年患病卧床，小钟捡了落地桃子。钟家和不少风水先生都有往来，钟家父子深信其道，只是这些年没有搞出什么事来，警方也没有动他们的由头。
这次黎志仅仅提到接群众举报湖天酒店，核实酒店买尸体镇风水，小钟就吓得当即跑路，情报坐实了一半。
“人已经抓回来了，吓得话都说不清楚。”黎志指着走廊一侧的审讯室说，“陈队，你这刚到，要不要休息一下？”
陈争摇头，“黎局，辛苦你们了。”
黎志带他去审讯室，“客气，我当副局长这么多年，现在是居南市最乱的时候，但乱不是现在才开始，种子早就埋下来。我没能早些察觉，是我的失职，幸好有你们机动小组支援，不然单靠我们一个市的警力，要对付那些人，难呐！”
小钟缩头缩尾，紧张地望着陈争，“你，你又是谁？”
陈争坐下，“我们接到举报，跟你核实情况，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跑什么？你这一跑，不就显得你心虚？你们酒店下面真藏有尸体啊？”
小钟脸色惨白，“不关我的事！有问题也是我家老头子的问题！你们查他去！”
陈争笑了声，“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你家老头子是什么情况，你不比我更清楚？他都中风了兄弟，我怎么查他？”
小钟搓着手，“那，那这也不是我说了算？谁他妈举报的？”
“我还能跟你说谁举报的？”陈争说：“你就当是热心群众。行了，你既然坐在这儿，该说的不该说的，你恐怕都得说了。尸体是怎么回事？”
见面前这警察气场忽然凌厉起来，小钟一个哆嗦，差点滑到桌子下面去，“我说，我说！我真是冤枉的！”
钟家世代富裕，又只有小钟这个独苗，他是在万般呵护下长大。小时候，老钟就告诉他，今后不需要他奋斗，纨绔子弟越是奋斗，家业败得越快。他每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做个守成的废物就行了。
在老钟中风之前，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花天酒地，情人不断，从不管公司和家庭。老钟出事后，他不得已接手部分事务，其中就包括湖天酒店。
这是他自己选的，他玩归玩，但并不傻，家里哪些项目赚钱，哪些亏本，他心里有数。早在湖天酒店还不归他们钟家管时，他就知道这是一家特别能赚的酒店，阮兴杰这种外国人就像嗅觉灵敏的大鱼，闻到味儿就来了，比本地人会赚钱得多。
所以阮兴杰将湖天酒店卖给老钟时，他就难掩兴奋。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管理湖天酒店了。
钟家迷信，老钟中风得十分突然，除了常规的治疗，钟家还找来几个“懂行”的看看老钟是不是招惹上了什么。其中一位“大师”得知老钟最近的一项大买卖是拿下了湖天酒店，于是提出去湖天酒店看看。小钟陪同。
说到这里，小钟哆嗦起来，冷汗直下。
陈争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小钟恐惧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但‘大师’说，说酒店拿，拿人来镇过风水！”

第166章 争鸣（18）
小钟不像老钟那么迷信，要不是家里长辈一定要请风水先生，他是懒得搞这么一出的，平时拜拜神佛也就得了，拿人来镇风水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大师”言之凿凿，说酒店的上一任主人之所以卖出酒店，恐怕就是因为造孽太多，镇不住了，这才找了他们钟家当接盘侠。老钟中风，也是那些枉死的人在作怪。
小钟吓坏了，问怎么办才好？人不是他们钟家杀的，也不是他们钟家埋的，为什么要他们钟家来承担后果？小钟想了两个办法，一是报警，让警察来将尸体挖出来，二是干脆把酒店卖出去，亏钱也认了。
但“大师”说都不行，钟家现在是那些冤魂的主人，就只能顺着供奉，千万不能倒行逆施。
“那怎么办？”小钟都快急哭了。
“大师”说，他可以做法，帮忙安抚冤魂。
当然，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小钟虽然觉得“大师”可能是个骗子，但也不得不照做，因为冷静下来之后，他想明白了，报警挖尸体这种事绝对不可行，一旦真的挖了，湖天酒店就算是赔进去了，钟家再多钱，这个窟窿也不够填的。
小钟恨死了阮兴杰，但此人早就溜到国外，他鞭长莫及。所幸“大师”作法之后，老钟的情况还真的稳定了下来，酒店的经营也一切正常。小钟想开了，就当这是舍财免灾。
“‘微末山庄’出事那段时间，我吓得够呛，当时就差点跑了！”小钟坦白后镇定了许多，甚至跟陈争抱怨起来，“你们不是在西区搜查吗，我就担心啥时候搜到我们东区来。”
陈争问：“你知道尸体埋在哪里？你说的‘大师’是谁？”
小钟支支吾吾：“他，他不是凡人，他大致给我指过位置。”
此时居南警方已经控制了湖天酒店，但酒店实在是太大，在不知道尸体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挖掘起来还是有难度。
陈争立即说：“走，马上去湖天酒店。”
小钟脚都是软的，“我，我也要去吗？”
陈争说：“案子破了，算你提供线索。”
小钟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跟在陈争后面，一到酒店就招呼起来，“‘大师’说，是这一片，到这一片。”
陈争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是酒店靠北的那块地，就在主楼的正下方，这要开挖，主楼整个都得废掉。
小钟苦着脸，“都被举报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当年就想挖，要不是那时买酒店还亏着钱，早就挖了。”
陈争说：“现在赚得差不多了？”
小钟承认，酒店已经回本，主楼挖了就挖了，大不了对外说是重装升级。
开挖建筑不是说挖就能挖，黎志通知消防来定方案，其间陈争继续和小钟聊天，主要是想从他口中套出“大师”的身份。小钟一问三不知。
陈争不信风水，隔行如隔山，这一时半刻想要找到这个“大师”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师”和这次机动小组收到的情报有没有关系？进一步，“大师”和韩渠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韩渠是从什么途径得知湖天酒店下有六具尸体？
3月7号傍晚，挖掘正式开始，明亮的灯光将现场照射得如同白昼，但在如此光明之下，逐渐浮现的却是阴森诡异的往事。
10点多，第一个用于镇风水的棺椁找到了，其上覆盖着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符咒、封条。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8号凌晨，位于相对方向的另外三个棺椁也被挖了出来。它们整齐地摆放在高功率射灯下，棺木腐朽，上面的斑斑污渍就像是从里面淌出来的，不甘的血泪。
小钟到底是敬畏风水的，从第一个棺椁被挖出来，他就不断说觉得冷，浑身止不住发抖，此时已经吓得躲到警车上。
陈争也感到冷，但这冷却来自尸骨背后冰冷的故事、险恶的人心。他和法医、痕检员一起将棺椁打开，尸体早已腐烂，身上的衣物变成了遗骸同样的颜色。
陈争停留在其中一具尸骨前，忽然想到了死在养老院爆炸中的胡长泉。老胡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最后还被丧心病狂的赵知利用，在爆炸的中心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躺在这里的会是老胡的孩子吗？他们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团聚。
尸骨被包裹、抬上警车，小钟一眼都不敢看，背对着警车，直到行驶的声音消失不见，才睁开眼睛。
这必然是居南市局的不眠之夜，尸体早已白骨化，确定死因已经成了次要工作，当务之急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市局保存着湖韵茶厂所有失踪孩子的DNA样本，天光即将破晓时，最后一具白骨的身份也确认了。
他们是周霞的女儿严屏，曾红的女儿徐新馨，龚小洋的儿子龚宇，卢峰的女儿卢曦薇，汪万健的儿子汪世勋，以及胡长泉的儿子胡明宇。
周霞和曾红跌跌撞撞赶到市局，汪万健在她们身后，颤抖得走不动路。停尸房里，他们的孩子早已面目全非，而和他们一同寻找孩子的伙伴，也几近凋零。在这应当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他们终于得到了迟来八年的真相。
周霞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法医确认，六名被害人在遇害后不久就被放入棺椁中，棺椁中检验出了毒品成分，他们的死因很可能是短时间内被注射大量毒品。
毫无疑问，这是个令人惊心且寒心的结论，六人都在花季，生命如同灿阳，当年他们失踪之后，警方做了大量的排查走访，却未找到他们。原来在警方、家人为之努力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于毒品。
真相呼之欲出，在他们失踪前，湖韵茶厂陷入困境，吴末等一批干部试图从茶厂中分出南风制药，以此来自救。周霞曾经是吴末的追随者，向来如小棉袄的严屏却阻止她去南风制药。
不久，严屏六人失踪，看似是被拐卖，但人贩子为什么要拐卖即将成年的少男少女？为什么拐卖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往前往后都再无孩子失踪？
云泉集团向南风制药注资非常蹊跷，南风制药制毒已经是事实，尚未确定的只有时间——他们到底是从八年前就开始制毒，还是从三年前开始？
如果八年前南风制药没有制毒，严屏等人被注射的毒品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生前被毒品折磨，死后还要被用来镇风水！
“他们发现了吴末、南风制药的秘密。”陈争皱着眉，拳头轻轻砸在桌上，“所以被灭口。”
居南市局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这个事实就连黎志这样的老警察也有些难以接受，它过于残忍，也过于阴暗。
“陈队。”黎志叫住陈争。
“黎局，进一步化验毒品成分，和现在南风制药生产的毒品做比对。”陈争说：“我去见杜辉。”
杜辉和南风制药的高层正被拘留调查，没有途径知道外面发生的事。陈争来到杜辉面前，他紧张不已，还未说话就开始流汗。
“上次我问过你，知不知道失踪的那些孩子去哪里了。”陈争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踪？”
杜辉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吗？找，找到他们了？”
陈争冷笑，“什么人贩子，有钱到能给他们注射毒品？”
杜辉猛然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长满青苔的石山。
“怎么了？”陈争说：“没想到我们能查到这一步？”
“不，不是……”杜辉回过神来，低下头，双手频繁地动作，“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已经六神无主了？”陈争说：“那你猜猜，下一个问题我会问你什么？”
杜辉汗流浃背，“陈警官，我不知道啊，什么注射毒品？他们吸毒吗？这……这怎么可能？”
陈争说：“杜秘书，你跟着吴末干了这么多年，他被灭口，你还好好活着，可见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现在怎么突然不聪明了？来，我给你分析一下。南风制药制毒，被抓现行，你是知情者，也是参与者，你已经难逃法律制裁。”
杜辉咽下唾沫，下意识想狡辩，陈争却抬起手，示意他听自己说。
“这时候你不想着配合调查，提供更多线索，还想着给已经被灭口的吴末打掩护？你傻不傻啊？他会活过来给你顶罪吗？他才是你们南风制药的话事人，而你身为秘书，是他的白手套，他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应该知道。这时候不说，再晚，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杜辉张了张嘴，仍在犹豫。
陈争又道：“实话给你说吧，那六个失踪的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是我低估了吴末的狠毒，他不仅杀死他们，还把他们拿去镇风水。”
杜辉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真相几乎写在他的脸上。他不断抓着自己的大腿，面白如纸，“吴总，吴末说，说他们发现了，如果他们不死，我们，我们就完了！”
陈争点头，“所以，南风制药确实从建立的一开始就在制毒？”
杜辉沉沉地靠在椅背里，气喘如牛，“我只是个秘书，要是我不听他们的，那死的就是我！”
八年前，湖韵茶厂的多事之秋，吴末联合一批年轻干部策划转型，杜辉原本就是吴末的手下，自然跟着吴末干。茶厂大部分人并不看好制药厂，认为吴末是在自掘坟墓，然而吴末偏偏拉来了云泉集团的投资。这下，一些人看吴末的眼神变了，觉得他有能耐，比茶厂那些迂腐的老领导有本事得多。
杜辉起初很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但不久他发现吴末似乎并不只是想救茶厂。制药厂的存在，似乎是为了掩饰别的生意。他的怀疑引起吴末的注意，吴末没有瞒着他，说制药厂正在研发一种特殊的药物，将来会赚大钱。
特殊的药物？杜辉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吴末索性带他去当时还未建成的工坊看。只一眼，他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吓得摔倒在地，连滚带爬想要离开。
但是拿着枪的保安挡在他的去路上，身后是吴末的笑声，“小杜啊，你是我带出来的，难道我还会害你？你孩子读的小学学费不低吧，你老婆全职在家，他们要是失去你，该怎么办呢？”
杜辉脑袋嗡一声响，变得一片空白。他坐在地上，看着吴末一步步朝他走来，那熟悉的笑容变得陌生而寒冷，保安的枪口抵在他的头上，他明白，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不可能再下去。
吴末给了他一个滑稽的职位：工坊主任。他的工作便是时不时到工坊来视察一圈，有人来收货的时候，把成品交给对方。至于钱和原料，都不经过他的手。
他变得异常麻木，吴末给他开了海外账户，承诺哪天他不想干了，可以去国外安度余生。
他每天都抱着侥幸心理艰难度日，吴末则继续在湖韵茶厂给工人们画大饼。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他和吴末都没想到的事。
南风制药的厂区正在建设，制毒工坊就在厂区最深处，保安们打扮成民工的样子巡逻，就算有工人闯进来，也不会发现工坊里生产的是什么。
然而有一天，一个男孩闯了进来，保安险些给男孩一枪，杜辉看清男孩是谁，连忙阻止。他认得男孩，那是龚小洋的蠢儿子龚宇，厂里有名的傻子，就算让他坐在工坊里看，他也只会没心没肺地傻笑。
要是龚宇在工坊失踪，那才是大问题。杜辉和保安假装没有看到龚宇，他在周围转了两圈，就自觉没趣地走了。
杜辉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但一周后的深夜，工坊又出现不速之客，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龚宇、胡明宇、严屏、徐新馨。
杜辉再也坐不住，龚宇是个傻子，但胡明宇和严屏绝对不是！这两人非常聪明，且是理科学生。他们为什么会这个时间摸到工坊来？难道龚宇上次发现工坊有问题，严屏等人是他找来的帮手？
无需保安动手，杜辉已经颤巍巍地抓住了枪。事实已经摆在他的面前，这群孩子发现了药厂的秘密，他们不能离开这里。
但一只手却按在杜辉肩上，杜辉回头一看，是吴末。他紧张得无以复加，“吴，吴总，我，我，是我疏忽……”
“没事。”吴末却格外放松，“不要在这里动手，今天让他们回去，后面我来想办法。”
四人没有进去工坊，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过了会儿，胡明宇带头离开，夜又恢复了本来的安静。
但杜辉再也无法平静，那些孩子会怎么给父母说？严屏和胡明宇会告诉老师吗？他该怎么办？
出乎杜辉意料的是，此后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吴末增加了工坊周围的保安，并且安排人手跟踪四个孩子。他们似乎在策划什么事，经常和另外两个孩子——卢曦薇、汪世勋见面。
这六人中，吴末盯得最紧的是严屏，她的家庭比较特殊，周霞和老严很看好制药厂，已经打定主意到制药厂来工作。严屏会怎么对他们说？
吴末不敢再观望下去，暂时关掉工坊，将毒品全部转移，然后分别囚禁严屏等人，营造他们在不同地方被拐卖的假象。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对吴末有利的事——梅家的女儿梅瑞也失踪了，这简直就是在与吴末打配合。
各家各户报警，警察介入调查，而这个时间段，吴末一个人都没有杀死，他在观察，六个孩子到底有没有告诉父母老师。答案是没有，警察从未得到过毒品相关线索。
这也证明，严屏等人没有撒谎。
六人被关在市外，那里是吴末团伙的据点之一，离居南湖不远。吴末对孩子们严刑拷打，甚至往他们身上注射毒品，威胁杀死他们的亲人，要他们说出还有谁知道。即便是最勇敢的胡明宇也经不住折磨，痛哭流涕求饶。
杜辉在他们的话语中，勉强拼凑出真相——工人们眼中的傻子龚宇其实根本就不是傻子，他非但不傻，还相当聪明，长期装傻，为的只是逃避学习不感兴趣的东西。而他感兴趣的，是化学。
龚小洋属于工人中没什么本事，但喜欢吹嘘的那一类，有事没事就跟人说，吴末不可能把药厂搞起来，不过是想最后赚一笔跑路，谁要真跟着吴末干，最后连茶厂这边的遣散费都得不到。
龚宇看不上自己的父亲，但也觉得吴末搞药厂很蹊跷，制药，制的是什么药？他对药物很敏感，脑子也灵活，想到了某种可能，而他在外人眼中是个傻子，傻子去正在修建的工地看看，没人会怀疑。于是他来到工地，进而找到工坊，看到了被丢弃在工坊外等待处理的废料。
吴末在制毒！龚宇既害怕又兴奋，赶在被发现之前，他迅速离开，将此事告诉了胡明宇。胡明宇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不笨的人，他们是上下楼的邻居，他经常去胡家吃饭，胡明宇的爸爸胡长泉做得一手好菜，炒螺狮是一绝。
胡明宇是个很有正义感，也很理智的少年，想将吴末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但单靠他们两人肯定不行。龚宇说：“那严屏呢？你跟她关系好，她有没可能帮咱们？”
胡明宇拉严屏入伙，严屏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拉上了好姐妹徐新馨。四人决定再去工坊一探究竟，确定吴末确实在制毒，再做下一步计划。
从工坊撤退的路上，出了个插曲，他们碰到了汪世勋和卢曦薇，这二人分别喜欢徐新馨和胡明宇，发现他们鬼鬼祟祟，这才一路跟踪。
不得已，胡明宇告诉了汪世勋和卢曦薇他们在做什么，两人吓一跳，但少年的热情和胆量互相感染，他们当即决定，也要为铲除吴末这样的毒瘤尽一份力量。
胡明宇和严屏是小团体的领导者，认为现在不是报警的时机，因为他们谁都不能确定，警察里有没有吴末的同党，如果他们草率报警，说不定会被灭口。
胡明宇说，知情者不能更多了，他们必须对家人保密，这也是为了保护家人。每个人都发了誓，绝不泄露消息。
之后，六人开始各自行动，目标是拿到决定性的证据，直接去省会洛城报警。
但他们还没有真正行动起来，就成了吴末的阶下囚。吴末没有立即处决他们，却用毒品折磨他们。徐新馨是第一个死去的，接着是卢曦薇，龚宇最后一个闭上眼睛，杜辉听着他说“对不起”。
他在向同伴道歉，是他将他们拖入了这场永不会看到光明的黑暗。
失踪案的调查没了下文，周霞等人成立互助小组，而南风制药也走上了正轨。
“他们的尸体为什么会被拿去镇风水？”陈争问：“南风制药和阮兴杰到底有什么关系？”
杜辉双眼失焦，不自觉地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吴末不会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他让我看着尸体，但，但他们已经臭了！再不火化就要出事！”
看守尸体时，杜辉的精神变得异常脆弱，直到有一天，吴末带着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停尸间。这人就是阮兴杰，阮兴杰身后跟着看风水的，饶有兴致地看着尸体。吴末和阮兴杰聊了会儿，尸体便被装入阮兴杰带来的棺椁。杜辉长出一口气，问吴末对方会带尸体去哪里。
吴末笑着指了指居南湖的方向，“知道哪儿正在修酒店吗？阮老板东南亚人，信那些东西，拿去镇风水。”
杜辉激动道：“封在地下，岂不是永远找不到？”
吴末说：“当然。所以放心吧，这一茬已经过了。”
陈争问：“看来阮兴杰和你们知根知底，否则吴末也不敢放心将尸体交给他。毒品你们卖给阮兴杰了？”
“我真的不知道。”杜辉说，他也只是猜测，阮兴杰应该是吴末的客户，阮兴杰本就是东南亚人，有的是销路，但吴末从来没有承认，而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吴末不主动说的，他哪里敢问。
出乎他意料的是，工坊并没有存在太久，半年后，吴末竟然就选择了金盘洗手。

第167章 争鸣（19）
不止陈争诧异，杜辉也没想通，吴末头都开了，为什么会不做了？难道是东窗事发？然而此后的几年，一切风平浪静，南风制药靠着卖保健品捞了一波，还回馈湖韵茶厂，让茶厂起死回生。
杜辉感到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他不曾协助生产过毒品，更没有亲眼看到那六个孩子被杀死。但是每当他回到湖韵茶厂的家属区，见到周霞等人，他又会感到现实冷冰冰地罩在他身上。
三年前，变故再一次发生，阮兴杰准备放弃华国的事业，返回东南亚。杜辉担心湖天酒店下面的尸体被发现，吴末却心不在焉，似乎在为别的事苦恼。
随后，杜辉的梦魇回来了，吴末时隔多年，居然再次做起毒品生意，这次甚至成立了一个安保公司，请来的人有一半都是雇佣兵。他觉得吴末疯了，吴末和当年有了很多变化，总是沉着一张脸，仿佛自己也有很多无奈。制毒的工人是吴末从外面请来的，药厂本身的工人对此一无所知。
“工人一无所知，这我信，但杜秘书，你真的也一无所知吗？”陈争说：“吴末信任你，连尸体都让你盯着，你知道他们被拿去镇风水，但你不知道吴末制毒制到一半为什么放弃？又为什么从三年前开始继续制毒？你不知道吴末的合作者是谁？”
杜辉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流血，不断摇头。
陈争说：“阮兴杰是其中之一，其他人呢？还有谁？和云泉集团做生意的金孝全，你们安保公司里有些人曾经在他手上工作，你这个深受吴末器重的秘书，一点儿不知道金孝全？”
死一般的沉默后，杜辉发出一声难听的长鸣，“阮老板背后的人就是金孝全，镇风水根本用不到那么多具尸体，如果不是金孝全决定帮吴末，阮老板根本不会接收那么多尸体！”
陈争问：“那阮兴杰回东南亚也是金孝全的主意？吴末为什么又开始制毒？”
杜辉抱着头，眼中满是恐惧，“吴末也是金孝全的傀儡！我也是，当初如果不制毒，两个厂都活不了，我不清楚半年后工坊为什么被拆了，可能是金孝全不需要了，可能是吴末争取到的，因为当时茶厂和药厂都已经起来了。再制毒……吴末根本不愿意，也没同意，但没办法，金孝全手上有他的把柄！”
陈争问：“什么把柄？”
杜辉不住摇头，“如果连我都知道，那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不就是我？我跟了吴末这么多年，这三年我明显感觉到他是被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金孝全盯上了我们，必须让我们制毒，那些保安也很奇怪。也就是警察不来查，一查我们绝对暴露。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金孝全的好处？陈争忽然想到之前的猜测，有人在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云泉集团和梁岳泽身上。
真是这样的话，南风制药的确是最好的工具。云泉集团的注资说不清楚，南风制药同年开始制毒，后停下，再次制毒，证据确凿，吴末生死，云泉集团必然成为被调查的重点，八年前那笔注资正好可以理解为毒资，吴末背后的大老板是梁岳泽。
只是，金孝全和梁岳泽是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金孝全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金孝全属于“量天尺”其中一派，寄希望于用警方的手，铲除梁岳泽？
情况正在变得更加复杂，陈争立即联系机动小组。杜辉的证词很关键，警方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逮捕金孝全。
夜色中，鸣寒在高速行驶的警车里密切关注金孝全的动态。在陈争传回情报之前，金孝全不知接到了谁的消息，上了在酒店外等着他的车。蹲守的机动小组队员立即跟上，穷追不舍。大约知道警方就在后面，金孝全的车不断改变方向，试图摆脱警方。
鸣寒和周决搭档，从另一方向出发，隔着一段距离应对紧急情况。技侦传来消息，有三辆可疑车辆正在靠近金孝全，可能会在引发骚乱之后接走金孝全。
洛城十分繁华，即便是深夜，几个中心区域仍旧聚集着大量人群。金孝全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发难，很难不伤及无辜。
“鸟，怎么办？”周决问：“追上去？”
机动小组的每一辆车都配备着枪械，且性能良好，扛得住追击和撞击。
鸣寒盯着不断移动的红点，紧促着眉：“不急，别让金孝全得逞，他想在市中心换车，我就偏要把他逼到城乡结合部。”
“小加，椰子，秃哥，把金孝全断下来，逼他改道。”鸣寒在队伍通讯中冷静地布阵，“金孝全再往前开100米，有个红绿灯，椰子，你从左边插过去，金孝全只能往右转。小加和秃哥夹击，把金秀泉全到富德支路上去！”
“是！”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金孝全冷森森地瞪着前方的警车。司机问：“金先生，要撞过去吗？”
金孝全看向实时路况，来接应的车还没到指定位置。他咬着牙：“右转！”
然而这似乎是一步错棋，右转之后，等待着他的是更多警车。警车并没有再拦住他的去路，却逼迫他不得不一次次改道，那三辆来接应的车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而他离洛城的繁华街区也越来越远。
“老唐。”鸣寒接起电话。
“居南市已经掌握金孝全的犯罪证据，别让他跑了。”唐孝理说：“给我带活的回来！”
城市边缘宽敞而安静的大道上，引擎和车轮的轰鸣撕破空气，金孝全的车撞向从右边抄上的警车，而那三辆接应他的车同时向警车开火，子弹撞击在车身上，火光四散。
金孝全一个常年混迹在东南亚灰色地带，却在华国装正经投资者的人，此时撕破面具，突然向警方发难，必然是接到了撤退的情报，并且清楚有人会为他兜底。
接应的车从三辆变成五辆，不断向金孝全逼近。一辆警车的轮胎被子弹打爆，在极快的速度中失去控制，打着转撞向路边关门的商铺，玻璃震碎，发出轰然巨响。
周决踩下油门，鸣寒手中的轻狙子弹已经上膛，他们这辆车位于警方阵型的后方，前方有两辆警车正在夹击金孝全，而接应车对警车逐渐形成合围。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周决已经很久没有在城市中和犯罪分子飙车，警车风驰电掣，拉出一道流动的暗光。
“他们唯一的目的是接走金孝全，其他车可以和我们同归于尽。”鸣寒抽空看了一眼技侦的实时追踪图，他们的前方有一辆金孝全的接应车，这辆的速度比其他几辆慢，似乎就是为了在那儿等着他们。
鸣寒轻轻眯起眼，专注得就像一只在夜空中翱翔的鹰。
“决哥，等下尽量避免撞击，我来解决。”说着，鸣寒将椅背往下一放，从副驾滚到了后座。
“嘿！”周决说：“你决哥飙车就没输过！”
目标车辆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但下一瞬，子弹雨点般洒了下来。周决大骂一声，大幅度打着方向盘，避免子弹打穿关键部位。接应车是辆经过大改的越野吉普，极其耐造，见第一波攻击未能奏效，直接改变方向，逆行撞来！
周决大踩刹车，同时猛然向左边变向，在绿化带上高高腾起，落在逆向车道上，车轮在地上撕出火花和刺耳的声响，车身原地一甩，周决大喊道：“鸟！”
吉普未能跟上警车的这一转，千钧一发的空隙，鸣寒冷静瞄准吉普后轮，连开两枪，吉普正试图调整方向，子弹拖着呼啸之声刺入，吉普半边车身塌了下去，在惯性中滋着地面飚出十多米。
周决再打方向盘，跃回原本的车道。吉普上有三人，除了司机，另外两人都持枪，短暂的间隙，子弹再次从吉普上飞出，枪枪瞄准警车的要害。
周决左挡右晃，鸣寒在瞄准的寓此言。空隙还得关注金孝全的情况，已经有两辆警车出事，唐孝理增派警力，试图在出城高速上堵住金孝全。
鸣寒眉心皱紧，金孝全不仅想要逃走，其背后的人还计划重创警察，给他们活路，就是断自己的生路。鸣寒眼神忽然像是附着上了一层冰。
“决哥，直接撞过去。”鸣寒说：“就在这里解决他们。”
周决等的就是这句话，这辆警车是他的宝贝，他亲自改装，平时开得畏手畏脚，这不敢撞，那不敢蹭，天知道他费那么多心思改造，就是为了必要时刻拿它当战车使。
警车突然加速，带着凌厉的夜风，好似一座压下来的山峦，吉普上的人愣住了，向来是他们发疯撞击警车，什么时候轮到警车发疯？
一声巨响，后轮报废的吉普像是被挖土机拱起，倒翻在绿化带上。鸣寒扣下扳机，清脆枪响，子弹打穿玻璃后，碎裂的弹片飞入一人手腕，惨叫随之传来。鸣寒一刻不停，再次射击，包括司机在内，三人手腕手肘中弹，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走！”鸣寒道。
警车朝前方更加焦灼危险的战场奔去，吉普车被留在原地。鸣寒在队伍频道中看到，几分钟后，增援的特警将赶到此处，收拾残局。
“鸟，要让金孝全过去吗？”周决问。
金孝全的车即将上高架桥，三辆接应车保护着他，正在后方追击的警车有两辆，顾虑比较多，暂时未能找到突破口。增援的警力已经赶到高速口，如果不出现新的接应车，基本能够将金孝全拦下来。
但鸣寒作为这次行动的现场负责人，很清楚此时紧急调去高速口的不是精英警力，全部都是普通警察。唐孝理调他们过去，也很无奈，时间不等人，只有他们距离最近。精英警力已经出发，但赶到需要时间。
金孝全和背后的组织早已丧心病狂，那些普通警察就算拦住他们，也必然出现伤亡。而如果金孝全还有后手，情况会更加严峻。
鸣寒盯着实时路况思索，此处已经紧急封路，金孝全的同伙有几率强行闯入，但普通车辆不会进来。机动小组缉拿的嫌疑人，合该机动小组亲自出手，没有让兄弟单位拿命去拼的道理。
“就在这里拿下。”鸣寒双眼眯成缝，“拦住他。”
周决：“得令！”
前方追击的两辆警车中，一辆警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鸣寒和周决这一辆。金孝全的接应车察觉到变化，跟着放慢速度，一梭子子弹打了过来。
周决熟练地躲避，车在路上左右飘逸，轮胎几乎没有同时落地的时候。鸣寒已经从后座回到副驾，借着另一辆警车的掩护，在擦车而过的瞬间果断射击，轻狙的子弹强势破开防弹玻璃，发生折射，从斜前方穿过司机的肩膀。
司机方向盘脱手，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副驾上的人大骂着夺过方向盘，在浓重的血腥气中企图将车稳住，但周决不给他机会，借着冲势直接擂了过去，车高高腾起，落地侧翻。拖后的那辆警车加速赶到，队员迅速用轻狙打掉四个轮胎。
此时，金孝全的接应车只剩下两辆，其中一辆正在和警车激战，妄图用火力逼退警车，另一辆几乎与金孝全的车并驾齐驱，两辆都是由大G改造，性能不输周决改装的这辆“战车”，而经过刚才的追逐战和两次撞击，“战车”损耗严重。
队伍通讯中，另一辆警车里的队友喊道：“鸟，决哥，我来卡掉后面这辆车，你们看准时机过去！”
高架桥附近有个尚未完全完工的隧道，金孝全的车一头扎了进去，那辆大G紧随其后。隧道很短，里面并无任何接应和机关，鸣寒皱起眉，金孝全为什么要选择隧道？不出城了？换道回城？但这绝对是找死，特警、机动小组已经断了他回到市区的路，警力比高速口只多不少。难道金孝全又接到了什么情报？
鸣寒来不及多想，周决已经驶入隧道，另一辆警车也紧追不舍。四辆车在没有灯的隧道中疾驰，如同从大气层穿过，拖着熊熊火焰的流星。
黑暗中，子弹倾泻，双方距离逐渐被拉开，周决想加速，鸣寒却将他拦了下来。金孝全选择隧道一定有原因，隧道比外面更加危险，如果发生爆炸……
忽然，大G上抛下一个充电器大小的东西，它朝后滚动，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细微的红光在它侧面闪烁，仿佛是深渊中嗜血的眼睛。
鸣寒当即按住方向盘，周决也反应过来了，车身横甩，紧急刹车的同时，挡住了后面那辆警车的去路。
“撤！”鸣寒当机立断。
就在此时，大G车窗打开，这次枪口对准的却不是警车，而是地上那个“充电器”。
枪声响起，隧道瞬间被爆炸的火光点亮，巨大的冲击波中，金孝全的车冲出隧道，粉碎的后视镜中，身后的隧道已经坍塌，就像一个老去的黑洞。
热浪滚滚，强力改造过的“战车”挡在同伴后面，朝另一边洞口冲去，爆炸的中心已经塌下，砖石簌簌掉落，砸在车身上，好在炸药的当量不算大，没有让整个隧道垮塌。警车顶盖已经被砸烂，终于赶在坍塌蔓延到隧道口之前逃出生天。
“秃子，你们在这里等待支援！”鸣寒气有些急，他绝对不能让金孝全就这么逃走，“决哥，改道，追！”
隧道旁是条单行道，但他顾不了这么多，立即指挥周决追上去。“战车”在隧道中遭受重创，周决心痛得龇牙咧嘴。
两辆大G疾行，唐孝理重新调整警力部署，特警正在向金孝全靠拢。鸣寒一开始就觉得金孝全选择隧道是昏招，虽然可以利用炸掉隧道短时间摆脱追击，但这更有利于城中的特警赶过来。
周决将速度加到极限，大G越来越近，刚才在隧道中的那一遭让鸣寒憋了一口气，目前看来，这是最后一辆保护金孝全的车，干掉它，金孝全就只能束手就擒。鸣寒已经被惹恼了，瞄准大G，准备射击。大G似乎是为了给金孝全争取逃脱机会，开始减速，车上的人拿的也是轻狙，子弹精准地乘着风势射来。
周决将车开得东倒西歪，以此来避开子弹，这也给鸣寒狙击造成绝对的难度，鸣寒在光学瞄准具中定住大G上的人，眼中血丝升起的瞬间，子弹出膛。
司机中弹，车顿时失去控制，甩向路灯杆。路灯杆折断，带着电光砸向地面，周决一个刹车，鸣寒趁机往大G的后轮补了两枪。
身后，警笛轰鸣，特警终于赶到了。金孝全的车看似驶远，但在重重包围之下，已经是强弩之末。
鸣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周决稍稍放缓车速，向金孝全开去。
特警断了金孝全的去路，大G半途转向，但退路上，是鸣寒和周决。金孝全已经不可能再逃走，周决缓缓靠进，鸣寒瞄准金孝全，但并没有开枪。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击毙金孝全，这个人掌握着非常重要的情报，通过他，警方总算能够撕开“量天尺”、“碧空教”的伪装。
“从车里出来。”鸣寒枪口始终对准金孝全，车里还有司机和金孝全的秘书，这两人非常配合，率先从车里出来。
特警们围了一圈，金孝全一出来，他们就会将其押入警车中。
金孝全坐在后座，满面怒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抓住。鸣寒心中隐约浮起一丝不安，金孝全这愤怒来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金孝全难道自负到认为不可能被抓到？哪来的自信？
两辆大G放弃高架桥，冲进隧道的画面再次在鸣寒脑海中浮现，金孝全改道只是为了在隧道中炸死警察？这对逃走有什么好处？继续往出城的方向开，或许还能打时间差，在乱战中逃脱，但过了隧道，就只能往城里开。金孝全知道有人会在隧道附近接应自己，但现在接应者根本没有出现，金孝全才会这么愤怒？
鸣寒马上戒备起来，飞快观察四周，此处离繁华的城区还很远，接应金孝全的人如果埋伏在附近，一会儿打起来，大概率不会伤及群众。这些人准备怎么救金孝全？特警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有机会。
鸣寒正在沉思，金孝全已经举起双手，从车里下来，他的脸上戾气沉重，目光从最近的警察脸上依次扫过，仿佛要记下他们，今后再作清算。忽然，他看到了鸣寒，眼神更加不忿。这一眼，鸣寒忽然绷紧了脊背，那不是高级狩猎者的眼神，而是猎物，金孝全看似风光无限，却似乎也只是束手束脚的提线木偶。
这样一个人，值得大费周章营救吗？
如果不是营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鸣寒的思索，眼前，一秒前还站立着的金孝全已经倒下，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四肢正在踌躇。血从他的心脏处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来，瞬间染红大片地面。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连鸣寒都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这一瞬发生了什么。
“有狙击手！”周决大喊着将鸣寒推进车里，鸣寒后背狠狠撞在椅背上，冷汗顿时涌出。
车外，特警有的回到车里，有的举起盾牌，金孝全已经不动了，子弹正中他的心脏，且是大狙，这是相当痛苦，又相当保险的死亡方式，他不可能还能活下来。
现场陷入混乱，金孝全的司机和秘书坐在地上，失声叫喊。特警的狙击手出动了，正在寻找射击源，夜空中警笛轰鸣，威慑如浪潮一般在夜空中荡开。
鸣寒忽然被愤怒裹挟，抓起轻狙，瞄向东南方向的一栋写字楼，心跳难以平复。
金孝全被人耍了，不，是警方被摆了一道。居南市的线索指向金孝全，金孝全原本不可能逃脱，但他背后的人告诉他，会为了他对抗警方，帮他脱身。停在酒店下的车，以及后来相继赶到的接应车就是证明。

第168章 争鸣（20）
金孝全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在东南亚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只要能够先扛这一波，离开洛城，就有希望出境。对方和金孝全利益相关，紧要关头，对方肯砸出这么多筹码，金孝全只能依靠对方，赌一把。
眼看出城方向已经警力重重，极难突破，金孝全又收到指示，改道向隧道，以炸掉隧道的方式搞定最棘手的那辆车，出隧道之后，有大量接应，那些人会帮他干掉特警。重新回到市区非常冒险，但机会也来了，洛城中心堪称不夜城，随便抓几个人质，逼警方就范。
但金孝全没想到，等在隧道外的根本不是接应者，他希望看到的画面没有出现，反而是特警包围了他的大G，所以他从车上出来时，才会显得那样愤怒。
或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猛然醒悟，隧道外面是杀招，杀的不是警察，而是……！
鸣寒压抑着怒火，在光学瞄准仪中搜寻，那枚索命的子弹正是从东南方的写字楼里射出，但此时无论他如何寻找，都找不到那个隐藏在夜色中的身影。
狙击手已经逃走！
鸣寒放下轻狙，右手紧握成拳。
警车在写字楼下方汇集成三色灯海，特警已经进入写字楼。这栋楼高三十三层，虽然已经建成使用两年多，但由于地理位置不佳，入驻的公司少之又少，加上此时是深夜，楼里仅有值班的保安。
保安吓得结巴，说7点之后，楼里基本就没人了，9点清洁工下班，他缩在保安室里看球赛，没有看到谁进入写字楼，警察来之前，也没看到谁离开。
特警调取监控，展开搜索，在12楼发现了疑似狙击手的人。10点40分，他从大门进入写字楼，保安背对他，毫无知觉。他先后去过9楼、10楼、12楼，应该是在寻找合适的射击位。那时正是金孝全驶入隧道的时间。
他最终停留在12楼，窗户边留下了他的清晰足迹。监控并未捕捉到他射击的一幕，但拍到了他迅速下楼。这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4楼直接翻了下去。那面窗户背对被警察包围的区域，他落在草坪上，此时已经逃之夭夭。
他似乎并不介意留下影像和足迹，仿佛警方的老朋友。
鸣寒盯着监控中的人，“又是他！”
此人正是在竹泉市袭击陈争的“杀手A”，稍后，痕检报告也得出相同的结论，他和在“微末山庄”杀害霍烨维的凶手、在竹泉市杀害宾法并抛尸的凶手，是同一人。
9号凌晨，机动小组的办公室充斥着浓烈的茶香。金孝全确认死亡，“杀手A”逃脱，机动小组有队员受伤，正在医院治疗。鸣寒手臂在枪战中被弹片擦伤，当时没注意到，流了满胳膊的血，伤口已经处理好。
他坐在最后一排，拿着手机，洛城的突发情况已经传到居南市，陈争担心了一晚上，自然是没办法睡觉的，让鸣寒开视频，检查他的伤。
鸣寒这只是小伤，包扎之后连血都看不到，但鸣寒的状态让陈争很在意。金孝全务必活捉，唐孝理布下那么多警力，目的就是不让金孝全鱼死网破。但警方没想到，金孝全也没想到，在背后给金孝全的出逃铺好路的人最后一招是干掉金孝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金孝全，兜那么大一圈，不过是为了麻痹金孝全和警方。
金孝全就死在鸣寒眼前，以“杀手A”当时的位置，甚至可以再干掉两到三名警察再逃之夭夭，这不仅是对金孝全的清除，也是一场居高临下的示威。
鸣寒盯着手机里的陈争，眼珠没动，比平时安静得多。
陈争忽然说：“宝。”
鸣寒愣了下，明明听清了，却没反应过来，“哥，你说什么？”
“宝。”陈争抬起手，隔着屏幕摸了摸他的手，“不怪你，老唐和老卢也没防备到这一着。”
鸣寒轻轻趴在桌上，他太高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未免别扭。但这样就能离屏幕近一点，“哥，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陈争虚虚拍了拍鸣寒的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鸣寒晃了下脑袋，像是在陈争手背蹭了蹭，“其实，我差一点就能阻止。在进隧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金孝全被包围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只是……”
还是晚了一秒，就一秒。
“哥，我好不甘心啊。”大约因为姿势的缘故，鸣寒的声音有些闷，“要是负责追缉的是你……”
“鸣宝。”陈争打断，“那现在趴在那儿寻求安慰的可能就是我了。”
鸣寒眨眨眼，这个新的称呼让他红了耳郭，他转转眼珠子，咳了声，“哥，我们要开会了。”
陈争点头，“我知道，让我旁听一下。”
金孝全是外国人，且是被犯罪一方击毙，后续有大量调查要做，参与的也不再只有机动小组和特警。他的手机、电脑在车上，他被击毙之前，自毁程序就已启动，目前大量数据已经损毁，技侦正尽全力修复。
五辆支援车上的嫌疑人共十五人，六人重伤，还未醒来，其余九人正等待下一步审讯。目前已知他们全部经过雇佣兵类别的特训，和南风制药安保公司里的人相似。不同的是，他们有合法证件，但暂时还无法核实他们的身份。
接下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卢贺鲸看了看因为金孝全被击毙而普遍消沉的队员，罕见地当了一回气氛调节者。只见他鼓了鼓掌，露出不那么自然的笑容，首先就点了鸣寒的名，“鸟哥，开会，你盯着桌子干什么？”
陈争都愣了下，但他的角度，压根看不到卢贺鲸。他旁听的事，卢贺鲸事先是知道的，但听到卢贺鲸的脚步声传来，陈争觉得满屋子的人都看着鸣寒，看着他。
鸣寒下意识拿了手机一下，又觉得这没什么好挡的，很快放了回去，“我，我在反思。”
“反思下次让周决把你们那‘战车’改造成‘坦克’？”卢贺鲸停在桌边，和陈争来了个死亡角度的对视。
陈争：“……”
卢贺鲸：“……”
陈争别开脸，装没看到。
卢贺鲸拿起手机，陈争这下装不下去了，挥挥手，用口型说：“小舅。”
卢贺鲸将手机丢给鸣寒，朝周决走去，“这次开爽了没？”
周决挺着脖子，“就，就是损坏有点严，严重，修理需要钱，钱……”
“可以，从你工资里扣。”
“哎老卢！”
卢贺鲸走了一圈，和每个参与行动的队员都扯了两句，那种从金孝全出事后就笼罩着的阴霾稍稍散去。陈争这会儿在鸣寒“怀里”，听得有些感叹。
他和卢贺鲸鲜少共事，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卢贺鲸鼓舞队员。他这小舅能成为洛城警界的传奇，原来不止是破案能力强，逆境中的个人魅力也展现得恰到好处。
交待完接下去的任务，散会。但卢贺鲸以眼神示意鸣寒别急着走，鸣寒看看还未挂断的视频，意识到对方可能有话要对陈争和自己一起说。
果然，卢贺鲸说：“没打瞌睡吧？开个小会。”
屏幕对面是卢贺鲸，这跟面对鸣寒是两回事，陈争顺手理了下衣领，直起腰背。
“金孝全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有什么想法？”卢贺鲸看着陈争，“不止金孝全这案子，吴末、南风制药，合在一起看。”
陈争拿过一旁的线索本，扫了一眼，“我正好有一些还没怎么理顺的思路。”
卢贺鲸道：“说来听听。”
陈争点头，“早前我们的目标一直是南风制药，它制毒、杀害六名学生是事实，但它很可能是个被故意推到我们面前的错误选择，一旦我们认定它，真相就会被掩盖。”
卢贺鲸：“嗯？”
陈争说：“我这怀疑也是刚产生不久，就从南风制药刚分出来时说起吧。湖韵茶厂出现危机，吴末和一部分工人寻求转型，当时吴末就已经被毒贩盯上了，我们现在知道，金孝全就是支持他搞制毒工坊的人，而金孝全背后是谁，不得而知。”
卢贺鲸点头，示意陈争继续说。
“吴末当时得到两方面的帮助，一是靠制毒获得大量资金，二是梁岳泽给他的注资，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或者干脆说梁岳泽的资金就是给他制毒，还不能核实。梁岳泽不认，吴末死了，南风制药剩下的知情者拿不出证据。所以梁岳泽这一边只能暂时放着。”
陈争接着说：“回到吴末身上，南风制药第一次制毒期间，吴末是推动者、积极参与者，也是获利者，他可以残忍杀害发现他秘密的人，把他们拿去给阮兴杰镇风水。但这里比较奇怪的是，第一次制毒只持续了不到一年，后来南风制药就变成普通的制药厂了。吴末为什么只当了一年多毒贩就‘金盆洗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杜辉说，吴末其实也怕。在他的认知里，吴末在走上歧途之前一直是个非常为湖韵茶厂，为员工着想的好领导，也是个好人，从一般工人干到决策层，没有做过偷鸡摸狗、以权谋私的事。制毒，吴末敢，但心里肯定也比较虚。杜辉的意思是，吴末是真的没有办法，茶厂起不来了，有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家庭要养活，恰好当时又有制毒这条‘出路’摆在吴末面前。那近一年时间，茶厂和药厂都活了，但吴末活在担惊受怕中，所以南风制药稳定之后，吴末就不干了。”
鸣寒打岔，“毒品这种东西，不管是吸毒还是贩毒，沾上了说丢就能丢吗？”
陈争说：“所以吴末大概率不是主动停止，他或许有这个想法，但掌握决定权的不是他。”
鸣寒说：“那就是金孝全和背后的人，他们不想和吴末合作了？”
陈争说：“对，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吴末害怕，两个厂已经度过难关，合作方计划改变等等。导致的结果很清晰，南风制药在后来的几年里和毒品不再有关系。但金孝全有大量时间待在华国，他不和南风制药合作了，又在和谁合作？当然，他还有一个正经的身份，出国劳务中介，但他忙的肯定不止这一件事。”
“金孝全在做什么暂不讨论，三年前，吴末又开始制毒，这第二次和第一次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第一，同年阮兴杰突然放弃湖天酒店，回东南亚养老。第二，吴末事实上被安保公司控制了，安保公司背后是金孝全。第三，吴末制毒似乎是被迫的，连制毒工人都不是他找的。”
“这里很有问题，吴末为什么会被迫？金孝全和吴末都死了，死无对证，但基本可以推断出，是金孝全逼迫吴末。金孝全的目的是什么？一方面我觉得和云泉集团有关，因为梁岳泽那笔钱，我们很容易把南风制药和云泉集团联系起来，南风制药有问题，云泉和梁岳泽就有问题。如果云泉没问题，那真相就被掩盖住了。”
“另一方面，就是我要说的重点，竹泉市恐怕还隐藏着一个制毒窝点，而且是真正的窝点，南风制药这第二次制毒，就是给这个窝点打掩护。”
卢贺鲸越听脸色越沉，“照你刚才的分析，南风制药第一次制毒中止，也有可能是背后的人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者？”
“是！”陈争说：“金孝全在和南风制药合作了大半年之后，发现更合适的人，于是改变计划，让吴末停下，吴末求之不得。但他不知道金孝全的计划，他可能以为金孝全要从居南市撤出。”
鸣寒说：“那这个继任者……”
卢贺鲸说：“你们在居南市查过一段时间的案子，有眉目？”
陈争摇头，“眉目说不上，但确实有一些不应忽视的细节——永申律所的顾强案，顾强当年给‘量天尺’办事，这一点是确定的，他因为出轨多人，被妻子廖怀孟杀死，案件经过倒是没有问题，廖怀孟也不承认被人利用。但给她辩护的援助律师周希军出国后消失了，这是一个疑点。”
卢贺鲸说：“有人在暗中帮助廖怀孟。”
陈争说：“当时了解顾强案的时候，还没有制毒这条线索，我也没想得太深，后来只是把顾强案和‘量天尺’放在一起思考，顾强案背后有‘量天尺’的影子，‘量天尺’和‘碧空教’、金孝全背后的人牵扯太多，难说顾强不知道制毒的事。”
三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纷繁的线索下，人很容易感到疲惫和焦躁。
鸣寒忽然说：“哥，黎局他们还在盯着何美没？”
卢贺鲸对居南市的案子不像鸣寒和陈争那样熟悉，问：“何美？”
陈争简单说了下何美和“微末山庄”系列案中嫌疑人、被害人的关系，总结道：“何美这个人很不简单，她看似游离在案子之外，但如果不是她的婚礼，司薇、董京这些人没有到居南市来相聚的由头，更不会到‘微末山庄’跨年，她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组织者。她和祝依的关系也很微妙，她喜欢这个出众的学生，为了她，在我们警方之前查清了祝依之死的真相。她有动机为祝依复仇，但她给我的感觉又是个极端理智，极端利己的人，不像会做出复仇这种事。”
鸣寒补充：“最关键的还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在暗中操作，当时基本查完我们就回来了，居南市局还盯着何美。”
陈争说：“没盯出什么结果来。不过明天……天亮后我打算找个理由再去见见她。如果顾强知道制毒的事，她手上说不定有线索。”
卢贺鲸看了看窗户，外面虽然还漆黑一片，但离天亮其实不远了。他说：“行吧，都去睡觉。”
陈争和鸣寒互相看了一眼。
卢贺鲸站起后又转回来，像是有话没说完。
鸣寒拿着手机，“卢局，还有事？”
卢贺鲸犹豫片刻，“我……再跟陈争说两句。”
鸣寒有点诧异，这是要他回避的意思？但这手机是他的啊。
卢贺鲸拿过手机，走到窗边，显然陈争也不大理解，“卢……小舅？”
卢贺鲸咳了声，“你妈找过我，就昨天。”
陈争惊讶，“啊？”
卢家这对姐弟很别扭。据卢贺君说，卢贺鲸小时候是很可爱的，成天跟着她跑，“姐姐姐姐”叫个不停，有了当警察的梦想之后，也总是把“保护姐姐”挂在嘴边。
但长大后，卢贺鲸就和家里谁都不亲了，卢贺君早年还仗着姐姐的身份对卢贺鲸管这管那，卢贺鲸不耐烦，卢贺君有了自己的家庭后，放在弟弟身上的心思自然就少了。
这几年，姐弟俩之间的联络基本靠陈争，陈争每次回家，卢贺君都跟他打听卢贺鲸干了什么，身体好不好，有什么想对卢贺鲸说的话，也让陈争说去。
所以，这次卢贺君为什么会给卢贺鲸打电话？
“梁家的事。”卢贺鲸习惯性地皱着眉，“她不好问你，来跟我打听。”
陈争心忽然一沉，旁边鸣寒也听到了，看了看卢贺鲸的背影。
“我妈……她怎么说？”陈争问。
卢贺鲸说：“也没说什么，云泉集团被调查又瞒不住，别说她，看了新闻的群众都知道。我不可能把详细情况给她说，就随便聊了两句。她说……”
见卢贺鲸顿住了，神情还有点奇怪，陈争忙问：“怎么了？”
卢贺鲸摇头，“没什么。就跟你说一声，你妈挺关心梁家。她要是也来问你，你别跟她急，她是群众，不懂我们的纪律。”
陈争听得云里雾里，只得应下。
卢贺鲸没别的要说了，挂断通话。但把手机还给鸣寒时，他愣了下，仿佛这才意识到不该挂，“你自己打过去。”
鸣寒：“……”
卢贺鲸大步走到门边，又叮嘱：“但别聊太久，睡醒了还有任务交给你。”
鸣寒：“……”
鸣寒并没有再给陈争拨过去，他在办公室坐了会儿，没有睡意，索性泡了杯咖啡，去监督技侦工作。
另一边，陈争盯着手机思索，同样为了梁家的事，卢贺君为什么给卢贺鲸打电话，而不肯给他打电话？是觉得不好向他开口？他会反感？卢贺鲸欲言又止的又是什么？
刚才开会时，卢贺鲸那么擅长和队员沟通，怎么说起家人，就成了表达不清的锯嘴葫芦？
陈争原本思路被案情占据，此时被家里的事干扰，越想就越在意。带入卢贺君，卢家和梁家世代交好，除了几乎已经从家族中脱离的卢贺鲸，卢家每个人都和梁家有往来，卢贺君年轻时更是和梁岳泽的姑姑梁惠婷形同姐妹。梁馨晴是梁家的宝贝公主，卢贺君羡慕得不得了，老说自己如果也能生一个女儿就好了。当年梁家出事，卢贺君掉的眼泪不比梁家人少。
现在梁岳泽和云泉集团被调查，卢贺君肯定担心。以前她觉得梁岳泽是个混小子，哪哪都比不上梁语彬，这些年看着梁岳泽脱胎换骨，特别心疼。
陈争没有问过，但知道卢家肯定帮助过梁岳泽。
云泉被警方盯上，卢贺君知道的必然比看新闻的群众多一些，她第一反应也许是梁岳泽怎么会有问题？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不希望梁岳泽又遭劫难，想以自己的方法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找儿子打听是最方便的，但她这个儿子两年前才出了事，她思索再三，只得问卢贺鲸。
卢贺鲸又怎么会说？
陈争往后一靠，闭着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卢贺君知不知道他就是主张调查云泉集团的人？他不想因为梁岳泽和卢贺君闹矛盾，卢贺君也有所顾虑。
天亮，陈争一夜没睡，这段来自家庭的小插曲着实影响他的状态，他思来想去，打算在出门之前把话说清楚。
卢贺君很少在上午接到陈争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和老陈吃早餐，连忙拿起手机。老陈诧异地看向她，她紧张地指着屏幕比划，“儿子！”
“接啊。”老陈不明白她在紧张什么。“儿子能吃了你？”
卢贺君怪老陈啥也不懂，回到书房接电话，“争争，今天休息呀？”
“妈。”陈争说：“小舅跟我说了，你给他打电话的事。”

第169章 争鸣（21）
“啊，哎呀——”卢贺君走来走去，“妈妈就是有点担心梁家的事，你小舅有没乱说话？”
陈争说：“妈，我知道你和梁家关系好，关心梁岳泽是情理之中。不过梁家的问题比较麻烦，我和小舅都不可能跟你透露调查进展。”
卢贺君说：“妈妈知道的。”
话已经说出来了，陈争就不再绕弯子，“妈，梁家的事你别参与，更多的我也不能说了。”
卢贺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啊，在曲解我意思这方面简直和你小舅一模一样。”
陈争不解，“曲解？”
“你们都觉得我是来打听消息的，因为我疼梁岳泽，因为卢家和梁家关系好，还因为什么……我没女儿，我喜欢馨晴。”卢贺君说：“但我也是警察的姐姐和妈妈啊，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什么能打听，什么不能参与？我有这么给你们拖后腿？”
陈争说：“我……”
“好啦，不是怪你，妈妈有你这么一个优秀，长得又帅的儿子，怎么会怪你呢。”卢贺君笑了笑，“梁家的事，我确实牵挂着，岳泽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和你是那么好的朋友，我这几天就老琢磨，他到底怎么了。昨天我跟家里人聊了下，听说梁家打算托咱们家，问点内部消息，他们都知道，你和你小舅是警察。妈妈当时就拒绝了，但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可能影响到你们，妈妈这边走不通，卢家还有其他人呢。所以我就想，提前跟你俩说一声。你小舅位置比你高，你呢，自己的事都还没搞定，妈妈就不来打搅你。你小舅笨，好像没懂妈妈的意思。我跟他讲，今后可能有人会打着我的名义找他和你，一律按你们的纪律拒绝就是，不用因为我而为难。”
听到这里，陈争全明白了，提着的心缓缓放下去。
卢贺君叹了口气，“这人呐，活在世上确实少不了人情世故，我担心梁家，希望岳泽好好的，但你们才是我的弟弟和儿子，我再担心别人，心也更向着你们。”
陈争温声道：“妈，我知道了。你还跟小舅说了什么？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卢贺君想了想，“我跟他说，姐姐永远袒护弟弟，哎呀，跟我说说，他是怎么不好意思的？”
陈争索性学着卢贺鲸那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样子，卢贺君被逗得笑起来。
陈争问清楚了，轻松不少。卢贺君猜到他马上要去工作，也不多说，强调自己不仅袒护卢贺鲸这个弟弟，也袒护他这个儿子。
鸣寒在技侦办公室眯了会儿，梁岳泽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南风制药建立就开始制毒，吴末早就与毒贩勾结，这一条核实之后，按理说应该马上审问梁岳泽，但金孝全逃跑、被击毙占用了大量警力。
鸣寒从沙发上站起来，现在该去审审梁岳泽了。
梁岳泽已经知道金孝全遇害的事，脸色有种缺乏睡眠的病态。在鸣寒开口之前，他就道：“我很遗憾。”
“为金孝全的死？”鸣寒说。
梁岳泽说：“不管他做过什么事，至少我和他在劳务输送上的合作很愉快。”
鸣寒笑了声，“就算他试图将祸引到你身上，你也甘之如饴？”
梁岳泽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鸣寒说：“南风制药……”
梁岳泽打断，显得烦躁不堪，“又是南风制药，我说过无数次了，我只是给南风制药注资，而且只有那一次，吴末后来干了什么，我不知情！”
“后来？那如果不是后来呢？”鸣寒说：“我们已经查实，吴末在向你求援之前，就已经与毒贩建立联系，在南风制药厂区建设时，他的制毒工坊就已上线。梁总，你那笔钱到底是花在正常制药上，还是制毒上，你说得清楚吗？”
梁岳泽凝视鸣寒，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我有理由怀疑，你那笔钱就是吴末的毒资，你事实上协助了他制毒。”鸣寒说：“且在制毒途中，湖韵茶厂的六个孩子因为发现了吴末的秘密，被他残忍杀害。你投资的南风制药不仅沾毒，还背着人命。”
梁岳泽双手捂脸，沉重地出气，“我不知情，钱是直接打在湖韵茶厂的账上，我要怎么才能证明，我不知道吴末制毒？”
鸣寒无视他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巧合的是，你只投资了那一次，吴末第一次制毒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年。”
梁岳泽说：“这都不是你们认为我参与制毒的证据！”
“你上次不是跟陈争提过，有人在引导我们怀疑你。”鸣寒说：“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人就是金孝全。”
梁岳泽沉默。
“云泉集团当年落魄成那样，你都有手段将它拉扯起来，一个金孝全处心积虑和你做生意，你一点问题都没发现？”鸣寒在梁岳泽身后转了两圈，“金孝全是被谁解决掉的？”
梁岳泽的神情平静下来，“不知道，不是我。”
“你昨晚的行踪确实在我们的监控下。”鸣寒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金孝全是怎么死的？”
梁岳泽说：“反正你会告诉我。”
鸣寒说：“你倒是省事。”说着，鸣寒双手比出射击的姿势，然后食指在心脏上点了点，“这里，被狙击枪打穿。这个杀手你很熟悉，上次在陈争家中袭击陈争的就是这个人，杀死宾法的也是这个人。”
梁岳泽摇头，尽可能地维持着体面和风度，“我理解你们想要尽快破案，但我身上也有家族的重担，金孝全的死和我没有关系，至于吴末，我和他更是早就没有往来。我能说的就这些。”
鸣寒从梁岳泽眼中看到一种灰败的色泽，他似乎还在等着某个契机，在这个契机到来之前，他就是一个死人。
这太棘手了，鸣寒正思索如何进行下一步，突然接到唐孝理的电话，技侦从已经恢复的数据里，发现了一条出人意料的线索。
金孝全去年多次前往居南市、居南湖，并且和刘熏有往来。他们到底交流了什么暂时成谜，但金孝全认识刘熏这件事就足够诡异。
刘熏，“lake”的创始人，也是目前的老板，和妹妹刘晴相依为命多年，创业史堪称艰辛。刘晴是凛冬的忠实粉丝，为了凛冬朝霍烨维扔过啤酒瓶，在霍烨维遇害当晚，被凶手所利用，并杀害。
“微末山庄”系列案中，刘熏是梅锋的帮手，如果不是她，梅锋可能无法杀死卢峰、龚小洋、朱小笛三人。
夜里陈争的话在鸣寒耳边浮现，居南市恐怕还有一个藏得更深的制毒点，正是为了掩藏这个制毒点，南风制药才被推出来。
所以，这个地方就是“lake”？
消息同步到了居南市，陈争正在去永申律所的路上，急忙将车停在一旁，“刘熏？”
“哥。”鸣寒说：“如果刘熏有问题，那她妹妹刘晴，也许就不是单纯地被‘杀手A’利用灭口。”
刘熏已经被移交给检察院，等待起诉。在梅锋涉嫌杀害龚小洋、卢峰、朱小笛的案子中，她是参与者。陈争对她有两个深刻的记忆点，一是她和祝依的友谊，二是在得知妹妹刘晴已经遇害后，她崩溃大哭的模样。
但在她的痛苦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副面容。
办妥手续后，陈争在看守所见到了刘熏。她比以前更显消瘦，双目无神地看着陈争。
陈争拿出金孝全的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隔着玻璃墙，刘熏缓缓凑近，看清照片中的人时，探出的脖子顿住了。她很快将视线收回去，看着斜下方，“不认识。”
“他叫金孝全，K国人，但长期在东南亚活动。”陈争说：“昨天晚上，他企图逃过警方的追捕，途中被人杀害。”
听到“杀害”二字时，刘熏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嘴唇轻轻颤抖。
“在他的通讯数据中，我们发现他和你过从甚密。”陈争说：“现在你却说，你不认识他？”
刘熏摇头，“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个犯罪分子，也是个毒贩。”陈争皱起眉，隐隐升起一股怒火，面前这个女人给了他两次假象，第一次，他以为她是个自力更生的企业家，一边拉扯妹妹一边艰苦创业，第二次，他知道了她和祝依之间的故事，她藏在梅锋身后，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
而现在，她层层伪装的皮囊正在被撕下。
刘熏绷起肩膀，颤抖道：“毒，毒贩……那我，那我更不可能认识。”
陈争问：“你妹妹刘晴胆子挺大，一个人跑到霍烨维的家里去。她是被你这个当姐姐的给惯坏了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刘熏眉眼间忽然涌起压抑不住的厌恶，“是我没有看好她。”
“再告诉你一件事。”陈争说：“杀害金孝全的人，和杀害刘晴的是同一个人。”
刘熏身子很轻地抽了一下，脸上是茫然和困惑。
陈争问：“你能给我分析一下这是为什么吗？毕竟你和金孝全有往来。”
半晌，刘熏变得异常焦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金孝全！”
陈争观察了会儿，站起来，“行，我的同事已经去‘lake’了，晚点我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整理好思路。”
由于命案，居南湖西区的“微末山庄”萧条了许多，警车再次出现，各个商家都出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lake”因为老板出事，目前处在关闭状态，很多员工已经另谋出路，剩下几个保安和经理。“lake”的研发和生产已经全面停下，但库存的产品不是个小数目，这部分如果能卖出去，能收回部分资金。“lake”剩下的员工主要就是在做这件事。
李疏带着调查通知来，经理吓得不轻，“又，又要查什么啊？上次不是都查过了吗？”
李疏问：“认不认识金孝全？”
经理一头雾水，“谁？”
李疏索性给她看金孝全的影像，她说：“我好像见过，他想来拿产品，但是没有谈拢。”
经理年纪不大，是“lake”做起来之后才入职的，负责公关。她说，刘熏将“lake”看做自己的孩子，只要有空，再小的客户，刘熏都会亲自接待。经理是去年年中看到金孝全，似乎是想和刘熏谈一笔大的，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却没有签合同。这种事很常见，经理也没有在意。
“微末山庄”的案子本就是李疏负责，“lake”他来过很多次，和不少员工也打过交道。刘熏被捕和“lake”的经营没有关系，所以警方并未干预“lake”员工离职。但现在，如果“lake”就是那个隐藏的制毒点，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可能有问题。
李疏找经理要来离职员工的登记表，立即派队员去挨个核实，又去仓库、厂房搜查。经理急忙跟上去，“李警官，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时，陈争赶到，“刘熏被捕之后，你们出了多少货？是哪些人在负责？”
经理满头冒汗，“我，我负责了一部分，还有，还有郑老师。”
“郑老师？”陈争对这人有印象，他全名郑飞龙，是“lake”的老人，也是刘熏的远房亲戚，陪伴刘熏度过了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日子，刘熏一门心思放在研发上，渠道基本交给郑飞龙管。
经理说，郑飞龙手上出了一批货，也入了公司的账，然后就消失了，她想联系郑飞龙，郑飞龙的手机却已经是空号。
警方立即着手调查郑飞龙。郑飞龙在居南市有套房子，已经人去楼空。据经理说，他更多时候住在厂里，或者去刘家借宿。“微末山庄”上的房子都是别墅，刘家很大，郑飞龙在里面有房间。
陈争上次来到刘家时，刘晴还是失踪状态，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别墅被塞得满满当当，有不少客房。刘熏说，“lake”在景区，员工上下班不方便，虽然厂里有宿舍楼，但有时还是不够，有人需要住的话，她这儿随时都可以接待。
而现在，别墅已经没人住了，照顾姐妹俩的保姆也已离开。
市局并未在“lake”搜索到毒品，但在核对离职人员时，却发现有六人联系不上——包括郑飞龙。五人是两名销售、两名生产工人，以及会计。
“这两个人很奇怪。”经理指着阿舞、阿萧的名字说，他们都是在她之前就在“lake”工作的人，按理说都是元老级的了，但她很少看到他们出现在公司，业绩也总是垫底，像是关系户。
至于两名生产工人，经理并不了解。
警方在找人过程中发现，会计顾姐不是离职，而是人不见了。
顾姐四十多岁，离异，独自生活，失踪之前谈了个男朋友，姓张，也是离异。两人在一起更多是为了找个伴儿一起生活，感情虽然有，但不多。
“lake”老板出事，老张就很慌，担心顾姐被卷进去。他说，那阵子顾姐老是疑神疑鬼的，他问她知道什么，她也不肯说。他们为此吵了几架，他索性从顾姐家中搬出来，回到自己买的房子里。
几天后，他觉得还是应该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还能过就一起过，不能过趁早散伙。但顾姐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他去顾姐家中一看，人不在。
他心里一咯噔，顾姐和“lake”的其他员工不一样，是会计，一个公司有什么问题，会计一般都知道。顾姐这时候不见了，难道是跑了？
之后，他又给顾姐打过电话，也上门看过，顾姐没有回来。警方找到他时，他已经认定，顾姐是畏罪潜逃了。
但根据警方掌握的线索，顾姐不是逃走，而是出事了。她和其他失踪者不一样，其他人的身份是伪造的，而她的身份是真实的。
“刘熏出事后，金孝全手下的人暂时撤走，毒品全部被转移，顾姐身为会计，是个隐患，所以已经被金孝全除掉。”陈争分析道：“但上次我们已经在‘lake’搜查过，没发现制毒痕迹。”
李疏说：“那就是我们还没有找对地方？‘lake’不止这一个厂区。”
陈争点头，很显然，金孝全需要的毒品并不多，且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毒品，他更多是用毒品来对人进行控制，制毒点的规模不需要太大，但得足够隐蔽。
“物流点。”陈争说：“查‘lake’的物流点！”
调查暂时陷入僵局，陈争想到今天本来打算去见何美，时间还够，他跟李疏说了声，下山往永申律所开去。
何美今天穿着黑色的职业装，推掉工作，一直待在办公室里。陈争被助理带进来时，何美转身笑了笑，“陈警官，我等你很久了。”
陈争说：“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何美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后天，以你的聪明才智，总有来找我的时候。”
陈争正色道：“‘微末山庄’上的案子还是和你有关。”
何美说：“你是指‘lake’？”
陈争问：“你早就知道‘lake’在干什么？”
何美沉默片刻，走到展示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扣着的相框，翻过来，是她站在顾强身边，意气风发。
何美说：“顾强这个人作为男人，是个没有争议的人渣，但他业务能力强，所以在那个叫‘量天尺’的组织里步步高升。”
陈争说：“原来你了解‘量天尺’。”
何美挤出一个笑容，“顾强知道太多秘密，其中就包括‘lake’的秘密，所以他必须死。”
陈争说：“那你……”
“他们以为我只是顾强无数情人中的一个，无知的情人，能给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何美说：“顾强确实没有对我说太多，我自己半猜半调查，蒙了个大概。”
陈争说：“所以你利用司薇等人设局，将我们引到‘微末山庄’上去？”
“可惜的是，你们破了案，却没有发现刘熏是个毒贩。”何美轻微地皱了下眉，“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也有一颗给祝依报仇的心。”
陈争说：“你当时什么都不肯说，现在又急着给我送上答案，你有什么目的？”
何美笑起来，“目的？陈警官，你以为我是在给顾强复仇吗？不，我只是为了自保。我和顾强之间有情分，是他给了我向上走的台阶，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但我这个人，情感着实不多，还不到为谁复仇的地步。‘lake’和刘熏的存在对我来说始终是个隐患，还有刘熏背后的人，‘量天尺’这个组织坏事做尽，深不可测，根本不是我能够对抗。我继续在法律圈上升，走得越高，就越显眼，他们会注意到我，怀疑我当年是不是真的一无所知。我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所以我必须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做好准备，假如‘微末山庄’出事，警方在大规模排查中也许会发现‘lake’有问题。这不是皆大欢喜吗？你们抓到毒贩，而我不再有后顾之忧。可惜啊，‘lake’已经被处理干净。所以你们什么都查不到。”
何美叹了口气，“昨天洛城出事了，我也有我的情报网，刘熏的靠山没了，我才敢在这里跟你交底。”
陈争听出言外之声，“你知道刘熏制毒的地方？”
何美说：“刘熏有个帮手，叫郑飞龙，这人明面上给刘熏干活，实际上控制着刘熏。除了在‘微末山庄’，他大多数时间出现在信廉路，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陈争说：“何律，谢谢你的情报，不过既然你在‘微末山庄’的案子里牵扯得那么深，暂时要请你到市局坐一坐了。”
何美缓缓叹了口气，神情竟是有一丝放松和释然，“我知道有这一天。”
失踪的六人还未找到，不过李疏核对到了几个“lake”的物流点，陈争一看地图，其中一个正好就在信廉路。
信廉路是居南市一条十分普通的街道，沿街商铺不少都是旅行社、打印店、便利店。“lake”的物流点大门紧闭，附近的商铺说，基本看不到它开门。
警察破门而入，室内像是被洗劫过，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工作台、置物架。
陈争和痕检师一起，在器物、角落细心提取残留物，李疏调取了周围商铺的监控。2月9日到10日，郑飞龙以及其他失踪者多次出现，将其中的货物搬上一辆面包车。
晚些时候，被带回市局的残留物中检验出了毒品成分，和“黑印”一致。

第170章 争鸣（22）
居南市警方还在继续寻找失踪者，陈争将鉴定报告放在刘熏面前。刘熏低着头，没看报告，但似乎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我觉得很遗憾。”陈争说：“我接触过很多嫌疑人、犯罪分子，他们中的大多数，我看一眼就知道有问题，找证据是之后的事。但是你，当初在‘lake’看到你，我先信了你是个对香水有着无限热情，真心爱这份事业的人，后来又信了你和你妹妹刘晴姐妹情深。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给毒贩干活，这么说不太准确，你本身就已经是毒贩了。”
刘熏摇着头，似乎想否认。
“其实倒回去想，你的证词里已经表现出你对刘晴的不满，是我没有留意到。”陈争说：“她一个小姑娘，再怎么恨霍烨维，如果没有外力干预，也做不到那种地步。那天她会去霍烨维家，然后被杀死，其实是你的安排吧？”
刘熏抬起头，已经满脸泪水。她紧紧抓着衣服，好似快要溺水。
陈争听见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诅咒，“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松地活着！她早就该死了！没有她，我也沦落不到这般田地！都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她！她还敢看不起我，教训我！”
陈争说：“为了刘晴？什么为了刘晴？”
刘熏颤颤巍巍地转向报告，几分钟后忽然爆发出凄厉的笑。陈争刚将金孝全已死的消息告诉她时，她反应不过来，整个人都显得十分钝。而此时，经过并不长，却足够煎熬的时间，她似乎已经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而这份报告揭开了她最后的伪装。
她是个毒贩，她的“lake”生产的不止颇受好评的小众香水！
“没有她，我不会活得这么困难。”刘熏气若游丝，头发挡住她的双眼，陈争隔着一道玻璃墙看着她，觉得她就像躲在水墨中的女鬼。
刘熏曾经讲述过她和父母决裂，带着妹妹出来创业的经过，那是一个充满爱、坚持的版本，它不算是虚构的，却藏起了真实存在的不忿、扭曲和恶意。
刘家三个孩子，大哥，刘熏，小妹刘晴。家里条件不错，所以虽然父母重男轻女，刘晴和刘熏得到的物质却不少，刘熏也得以出国留学。
但大哥的意外离世改变了这一切，大哥没了，就等于刘家的香火断了。父母横竖看刘晴和刘熏不顺眼，恨刘熏不像大儿子那样会做生意，恨刘晴不是个儿子。
刘熏本可以一走了之，她在外国已经有了一定的事业基础，不依靠父母也能生活。这样的家庭让她窒息，既然父母不爱她，她也用不着为他们着想。
但就在她决定离开时，刘晴抱着她，哭了一晚上，刘晴不让她走，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姐姐，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爸爸妈妈根本不爱我，我一定会死！”
刘熏和刘晴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这个家里不受宠的女孩，她实在不忍心抛下刘晴。带刘晴出国也不行，她犹豫了，这一犹豫，就像是被扎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既然不出国，那总得想办法发挥一技之长。她和父母陷入漫长的拉锯，“lake”起初只有一个小小的作坊，她曾经幻想过只要努力就会成功，但现实给了她血淋淋的打击。
像她这样的作坊，根本没有做起来的可能，她成了一个笑柄。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已经放下一切出国，可和父母决裂后，刘晴成了她的牵挂。
这女孩很天真，对金钱没有多少概念，无条件地相信她一定会赚大钱，因为她是从水深火热的家中救出来的姐姐，她是无所不能的。
为了刘晴眼中的无所不能，她加倍燃烧自己，可还是不行，她根本看不到出路。
最困难的时候，金孝全出现了，对她说：“只要你听我的，为我做事，我能保证你的‘lake’成为小众里的明珠。”
如果金孝全承诺的是钱，她不会行动，但金孝全承诺的是成功，是她最渴望的名。她上套了，从此成为被金孝全驱使的狗。
金孝全派郑飞龙来帮助她，实际上是监视她。“lake”可以随她心意研发制作香水，但也要生产金孝全需要的毒品。一开始，制毒点就在“lake”里，郑飞龙带来了自己的工人，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她心中不安，总觉得空气中飘浮着毒品的气味，于是种下一片香气浓郁的腊梅。
她得到了充足的资金，以及逐渐上涨的名声，网上有人开始测评“lake”的产品了，有网红开始介绍“lake”。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她终于要熬出头了，害怕的是她看向前方，那里昏暗无光。她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而她已经不能选择停下。
当她回过头，看到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知道的刘晴，心中竟是升起恶心。她不明白这种恶心从何而来，那是她疼爱的妹妹啊。
她和金孝全的合作越来越深，开始知道一些所谓的秘密。金孝全在她恐慌的时候安慰她，说只要他在，她和“lake”就一定不会被查到，因为他在居南市还安排了一个“弃子”，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警方如果开始调查，查到的只会是那个“弃子”。
她知道那就是南风制药，金孝全最早选中的是南风制药，后来才变成“lake”。她不由得想，那今后金孝全有了更好的选择，“lake”也会变成“弃子”吗？
知道的越多，她越是痛苦。刘晴却活成了她的反面，天真、善良，还有工夫操心小明星什么时候能红。她看着刘晴，恨意越来越深，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刘晴这样快乐？她承受了一切，刘晴却只需要享受。
从小就是这样，大哥是家里的标杆，她处处不如大哥，小妹是幺儿，很受大哥宠爱。她不上不下，承受最多的责骂，得到最少的关爱。
凭什么！
她无数次问自己。也无数次想，如果没有刘晴就好了。
“我只是希望她消失，但我没有苛待过她。”刘熏哽咽着说：“但是她发现了，她还指责我，说要报警！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唯独她不可以！我是因为谁才成了金孝全的狗？”
大约是受到《羽事》的影响，刘晴看了很多缉毒纪实，在刘熏不知道的时候掌握了不少关于毒品的知识。她痛恨一切毒贩，经常在家里说毒贩不得好死，不能给毒贩任何机会的话。
刘熏胆战心惊，感到风雨欲来。
只是这山雨来得比她想象中的更快，刘晴去信廉路，发现了藏在那里的毒品。
那天，刘晴回到家中，反常地沉默，让保姆回家，独自等着她下班回来。
向来跳脱的刘晴忽然变得很稳重，像是已经思索了很久，“姐，我去过信廉路了，你……我们去自首吧！”
她在心中冷笑起来，自首？开什么玩笑！
更让她感到荒唐的是，说这话的居然是刘晴！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被她保护在温室里的刘晴！
她第一次从陌生人的视角打量刘晴，这个女孩的生活是她向往的生活，她为自己挣来了一切，但她却不是这个叫刘晴的女孩。
“好。”她平静地说，“但晴晴，你再给姐姐一点时间，‘lake’是无辜的。”
刘晴哭着抱住她，“我知道，姐，你都是为了我，我是帮凶，要坐牢我陪你一起！”
坐牢？只是坐牢吗？她差一点就笑出声了，心想，枉你看了那么多缉毒片，你不知道我这样的，抓到了就是死刑？
她忽然周身发凉，刘晴当然知道！正是知道，才要她去自首。她们姐妹两个，她死刑，刘晴却是立功，她打拼来的一切都是刘晴的了！
她稳住刘晴，立即让郑飞龙联系金孝全。出乎她意料的是，金孝全亲自来到居南市，在车上对她说：“别着急，‘微末山庄’很快会发生一件事。我记得你妹妹喜欢一个叫凛冬的明星？”
听到凛冬的名字，刘熏就本能地颤抖起来，在她眼中凛冬不止是明星，更是缉毒警察羽风。
“瞧你这样，有什么好怕的？”金孝全笑道：“过阵子凛冬的‘对家’霍烨维说不定会回去住几天。你知道这个人吧？”
她点点头。
“你想办法刺激刺激你妹妹，最好是让她独自去霍烨维家。”
“然，然后呢？”
“然后自然有人会解决。”
刘熏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问：“是谁？您的人吗？”
“不算。”金孝全回答得模棱两可，“你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有人想复仇，咱们只是遇上了，搭个顺风车而已。”
大约因为凛冬消失在公众的视野，刘晴的心思都在凛冬身上，没有催着她去自首。那几天，她花了很多时间陪在刘晴身边，听她述说对凛冬的担心，旁敲侧击地提到霍烨维，刘晴果然上套，发泄似的吐槽霍烨维。
她愈加反感这个沉浸在饭圈恩怨中的妹妹，后悔当年没有抛下刘晴一走了之。几日后，霍烨维果然回到“微末山庄”，她对刘晴的刺激却有些过头，刘晴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袭击霍烨维，差点毁了她的计划。
除夕白天，她再次向刘晴提到霍烨维，说真想给霍烨维苦头吃的话，就悄悄去霍家，拍点霍烨维的秘密出来。
刘晴去了，此后就是警方已经掌握的部分。
“我不后悔。”刘熏忽然直起了腰背，无声地掉泪，“我后悔跟了金孝全，但我不后悔杀死刘晴。她就是来找我讨债的。我这辈子都毁在她手上。”
审讯因为刘熏情绪崩溃而中断了两次，陈争和李疏轮流上阵。李疏审问的时候，陈争在监控器里安静观察着刘熏，思索金孝全为什么会选中她。
她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有着普通人的犹豫、懦弱，有高远的梦想，却也放不下身旁的牵绊，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握不住。
也许金孝全需要的正是她这样的人？她的“lake”比吴末的南风制药更容易操纵。
刘熏交待，金孝全背后还有很大的势力，他似乎有个姐姐，但她从未见过金孝全的姐姐。“lake”的制毒工人全是郑飞龙找来的，郑飞龙是金孝全的重要手下，制毒的原料、配方全部由郑飞龙提供，卖给哪些人也是郑飞龙说了算。
刘熏说，金孝全需要的毒品并不多，只有一部分拿去出售，另一部分则是用来控制人。“碧空教”就是金孝全折腾出来的组织，这个组织瞄准有生理和精神病痛的人，他们往往因为贫困或者别的原因无法得到妥善医治，病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他们知道自己好不起来了，所求的不过是减轻痛苦。而“lake”生产的“黑印”对他们有奇效，代价则是严重上瘾，沦为药物的奴仆。
自从成为金孝全的傀儡，刘熏的香水生意便蒸蒸日上，甚至在J国、K国、东南亚打开了市场。她时而沉浸在虚无的快乐中，被成就感包围，时而在噩梦中醒来，浑身冷汗。清醒的时候，她知道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被反噬，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她想要和金孝全划清界限，郑飞龙一定会将高纯度的毒品注入她的身体。
陈争说：“我记得几年前，你们‘lake’出现过一次公关危机。”
刘熏张了张嘴，苦笑，“我是个半吊子，我一边作恶，又一边希望有人能来救赎我。所以我向外传递了那么一个信号，但还不等金孝全警告我，我就害怕了。”
陈争说的是“lake”当时推出的新品，克岚阿斯。这款香水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比较清淡的男香，但它的名字是诞生在拉美的一种毒品，因为十分小众，离华国又远，所以刚推出时，没人知道。
不久，有测评者扒出克岚阿斯是毒品，怀疑“lake”有引导消费者对毒品产生好感的嫌疑，掀起一波舆论风暴。“lake”立即下架了克岚阿斯，刘熏及管理团队亲自道歉，解释团队里的每个人都不知道克岚阿斯是毒品，纯属巧合。
风暴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少博主深扒“lake”的其他香水，没有再发现问题。这事才不了了之。
“我那时希望有人能来把这一切都毁了，不管是什么结局，我都认。”刘熏摇着头，“但我只是做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金孝全看出我的真正打算，带我去了湖天酒店。”
陈争问：“所以你知道那下面埋着六具尸体？”
刘熏点头，双眼无神，“他让我知道，和他作对是什么下场。”
陈争沉默了会儿，“‘量天尺’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只知道金孝全和他姐姐，他们是其中的一派，这个组织很乱，金孝全制毒也是作为和其他人对抗的一种手段，他养着‘碧空教’，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在需要的时候帮他杀人。”刘熏顿了下，“他有个很怕的人。”
陈争忙问：“谁？”
刘熏却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他和那个人之间好像是合作关系，但也互相利用。他说过南风制药是他手上的筹码。”
陈争心中的线越来越明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梁岳泽，也只能和梁岳泽对应上。
金孝全拿捏南风制药这一点也对得上，有云泉集团那笔注资，南风制药制毒，云泉集团就必然被卷入。
因为金孝全和梁岳泽的紧密关系，金孝全才知道梁岳泽要派“杀手A”对霍烨维动手，提早转移走了“lake”里的毒品，并且让刘熏劝刘晴自投罗网。
陈争在极快的思绪中皱起眉，以前他和鸣寒分析过，梁岳泽或许早就和“量天尺”中的一股势力结盟，他们有共同的目标，也互相猜忌利用。现在看来，梁岳泽的这个结盟者就是金孝全。
金孝全，在加上那个神秘的姐姐，他们和梁岳泽的分歧越来越大，金孝全想利用南风制药，让警方来干掉梁岳泽，梁岳泽故意提出帮金孝全逃脱，半途让“杀手A”当着警方的面杀死他。
那梁岳泽的下一步是什么？
陈争感到血正在一点点激越，他几乎看清了真相，但现在金孝全死了，郑飞龙不知所踪，警方还是只能高度怀疑梁岳泽，没有找到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刘熏在审讯结束之后昏迷了过去，她对陈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判我死刑。”
根据刘熏交待的情况，居南市局制定了对郑飞龙等人的追踪计划。一天后，一处垃圾处理站报警，称发现腐烂的尸块。经DNA比对，尸块属于失踪的会计顾姐。她果然已经遇害了。从腐败情况看来，她的死亡时间在十天以上，郑飞龙等人大概率已经离开函省，出境的可能性很大。
陈争在回洛城之前，再去见了何美一面。她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她不再穿着高跟鞋与西装，头发也没有打理，不施粉黛，陈争却觉得，她终于摘下了面具。
“陈警官。”何美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竟是有一丝释然。“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活得很通透的人，什么爱情、友情，都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我不爱别人，独爱自己，爬到现在的位置，我太不容易了。”
何美低下头，玩了玩手指，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陈争说：“你还是做了。”
何美惊讶地抬起头，几秒后苦涩地叹了口气，“是啊，得到很不容易，放弃却很简单。我这么多年的奋斗，好像都白费了。陈警官，我也没别的能交待的了，我听说你们要给祝依迁坟？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吧，我想去看看她。”
洛城这边，梁岳泽不松口，机动小组对云泉集团的调查进展也不大，局面陷入胶着，下一步到底怎么走，卢贺鲸、唐孝理、余星钟还没有商量出个结果。
陈争比说定的时间提前半天回到洛城，没直接去机动小组，路上跟周决打听鸣寒的情况，周决马上来劲了，正事还没说，就把他和鸣寒夜里和金孝全上演死亡飙车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特别提到隧道里的那一炸。
上次鸣寒差点被汤小万炸死，陈争现在听不得爆炸，周决却越说越夸张，“陈哥你终于要回来了，鸣寒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等着你去看他了！”
陈争赶到医院，还没到病房就听见鸣寒的声音：“这个拆了，没事了都，我马上要回家。”
“哪个拆了？”陈争问。
“就这个啊……”鸣寒一愣，“哥！”
护士一看有人来，连忙道：“你是他哥？正好，病人不配合治疗。你来说说他。”
鸣寒说：“哥，你不是晚上才回来吗？”
陈争捞起鸣寒的胳膊一看，上臂一条口子，触目惊心，上次视频，鸣寒想瞒他，只给他看了右臂的小伤。
“怎么回事？”陈争皱着眉问。
鸣寒尴尬地咳了声，“哥，外人在呢，你给不给我面子？”
陈争说：“人家护士是救你治你的人，什么外人？”
护士小声说：“就是！”
鸣寒无法，“那护士妹妹，你快给我换药，我这还有事呢。”
护士说：“不拆了？”
鸣寒：“哎……”
陈争说：“别听他的，该怎么弄就怎么弄，我在这盯着他。”
“好叻！”护士立即给鸣寒处理伤，工具叮叮当当，鸣寒叽叽咕咕。
护士在，陈争也没多说，一尊佛似的戳那儿，直到护士宣布这次的药换完了，两天后再来，鸣寒都老老实实没挪窝。
陈争看了看床头的名字，问：“他这是住着院，自己跑了？”
护士解释：“也不算自己跑了，他这种情况是允许的，白天来输液，没问题可以回家住。他这个伤是上次的老伤，裂开了，有点感染，他自己又没重视，昨天有点严重，今天已经好些了。”
鸣寒想打断，陈争一看他，他又乖乖闭嘴。
护士看出鸣寒的克星来了，也大胆起来，“你还想狡辩啊？这伤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不认真处理的话，小心节肢！”
鸣寒连忙抱拳，“谢了谢了活菩萨！”
护士笑着走了，病房只剩下陈争和鸣寒。另一张病床是周决的，这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陈争将房门关上，站在病床边看鸣寒。

第171章 争鸣（23）
鸣寒望着他，“哥，你关门干啥？”
陈争再次抬起鸣寒的手臂，护士已经给他包扎好了，这会儿倒是已经看不出什么。
陈争说：“这是上次来救我时受的伤。”
鸣寒想把手臂收回来，但陈争握得紧，他有点儿不敢动，索性示弱：“哥，你把我捏痛了。”
半分钟后，陈争笑了声，故意用力，鸣寒“哎哟”一声，眼睛说红就红，“你真捏啊！”
“现在知道痛了？”陈争说：“我要是今天不来，你打算拆了干什么去？”
“这包得跟粽子似的，你一回来不就看出来了……”鸣寒乱七八糟找借口。
陈争问：“我看不得？”
鸣寒底气不足，“破坏我在你心中高大威武的形象。”
陈争叹了口气，又看向鸣寒的手臂，“这是为我受的伤。”
鸣寒不说话了。
陈争说：“不是挺会说吗，怎么不说了？”
鸣寒不自在，“哥，你这么我没法接。我心甘情愿的。”
陈争说：“所以它裂开了，你也不管它，让它烂着，留疤，当做勋章是吧？”
鸣寒默了片刻，“我发现你比我能说。我其实就是知道你今天回来，但不想你知道这个伤裂了，又想给你做点菜，你在居南市也没吃什么好东西，缠成这样，我操作起来也不方便。我别的也没什么问题，真的，老唐允许我不住院，你看周决不是也跑了吗，他伤得比我还重。”
说到一半，鸣寒反应过来了，“肯定是周决在嚼舌根子！”
陈争笑了，“怎么，准备和他打一架？”
鸣寒啧了声，“那也不至于。”
陈争靠近了些，张开手臂。鸣寒愣住，“嗯？”
“不是想回去吗？”陈争说：“我来扶一把病号先生。”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鸣寒望了会儿，果断将脑袋埋在陈争怀里。“哥，我好想你啊。”
陈争双手先是悬着，鸣寒这娇撒得很突然，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鸣寒埋得很舒服，不愿意离开，说着追击金孝全时的情况。
鸣寒和周决分明是在同一辆车上，经历的也是一模一样的事。但陈争在周决那儿听到的是义薄云天，豪情万丈，感觉马上就可以去草原上征服一匹马，骑上去狂奔，在鸣寒这儿听到的却是凄凄惨惨，差一点就死了。
陈争终于没忍住，给了鸣寒后脑勺一巴掌。
鸣寒吃痛道：“不是你要听的吗？我够痛了，你还扇我！”
“让你老实交代，没让你诅咒自己。”陈争将人松开，“好了，不是要回家给我做菜？赶紧的。”
鸣寒这下舒坦了，“是是是！”
不过两人并没有立即回家，陈争得去机动小组汇报居南市的情况，鸣寒也接到唐孝理的电话，得回去加班。
“看看，老唐连病人都压榨。”鸣寒坐在副驾，装模作样地说：“我应该跟咱小舅告状。”
陈争笑道：“那你算是告错人了，咱小舅和老唐才是一头的，谁理你。”
机动小组，鸣寒一到就被唐孝理数落了一顿，原来他在医院瞎闹的事儿已经传到唐孝理这儿来了，鸣寒以为是护士告状，一想不对，护士动作哪有这么快？鸣寒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争，陈争挑了挑眉。
鸣寒气道：“哥，你也和他们是一头的！”
陈争笑道：“对呀，你一个人一头。”
周决听到动静来看热闹，但话听半截就开跑，跟文悟造谣：“我刚听见鸟儿和陈哥吵架，陈哥嫌鸟儿只有一个脑袋哈哈哈！”
文悟满头问号，“不是，一个人能有几个脑袋？”
唐孝理数落完鸣寒，卢贺鲸已经和陈争说起正事来了，如今的线索已经明确指向梁岳泽，云泉集团重新崛起的背后有“量天尺”的影子，韩渠失联大概率是金孝全的花招，梁岳泽是卡在警方对“量天尺”的围剿中的重要一环。
可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推理的基础上，梁岳泽的态度很坚决，云泉集团至少目前还没有露出破绽。机动小组面临的一大困境是，盯上谁，谁就会被灭口，“量天尺”在暗，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刘熏算是提供了一些关键情报，金孝全背后还有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显然不在国内。
由于梁岳泽的浮现，警方的调查方向事实上受到了一定的干扰，此时必须拉回原点。
陈争说：“我们的目标始终是‘量天尺’，而不是其中某个依附于它的势力。”
卢贺鲸点头，“‘碧空教’，云泉集团，南风制药，包括‘lake’，这些都不过是在它的罪行中生长出来的蔓藤，如果不能除掉‘量天尺’，斩掉再多蔓藤也没有用。”
陈争蹙起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金孝全背后的人在M国，他能够轻易将东南亚的雇佣兵弄进来，再将我们的人以劳务输送的方式送出去。郑飞龙大概率已经出境，再加上犯下累累罪行，却在M国逍遥自在的阮兴杰。”卢贺鲸说：“我们到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陈争心跳渐渐加快，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听卢贺鲸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激动，“国际行动所受的制约很大。”
“我知道。”卢贺鲸说：“所以我正在努力。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一旦批准下来了，机动小组会立即前往M国。”
顿了顿，卢贺鲸又道：“对机动小组来说，这不算很特殊的任务，他们以前也执行过类似的。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机动小组的人，但又参与得很深。你可以拒绝。”
陈争默然，笑道：“小舅，你觉得这事我能拒绝吗？”
卢贺鲸先是惊讶，后板起面孔，“工作场合……”
“不能叫你小舅。”陈争帮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又道：“那既然是工作场合，怎么不把我当同事，当队友对待，非得搞特殊。”
卢贺鲸被他将了一军，正要反驳，陈争立马摆手，“忽悠你家小队员的话就别跟我说了，我小时候你老拿糖来忽悠我，我早免疫了。”
卢贺鲸：“咳——”
陈争说：“今天主要就是跟我说可能去东南亚吧？”
卢贺鲸说：“我是让你考虑。”
“考虑好了。”陈争说：“我有个家属在机动小组做牛做马，手还伤着就被叫回来，还有个家长在机动小组当地下领导。我这么硬的关系，不跟这一趟说不过去吧？”
卢贺鲸看着陈争，陈争是笑着的，温和又有不显山不露水的气场。他似乎此刻才真的感知到，这个曾经被他放在肩上的外甥，终于长成了他年轻时的样子。或许，比他年轻时更加优秀。
唐孝理见他俩聊得差不多了，进来拍了拍陈争的肩，“去M国的想法目前还只是个雏形，最后能不能去，还得多方共同努力。小陈，你也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鸣寒消耗太大，也需要养伤，他到时候要是状态不行，我肯定不能让他进入行动组。”
陈争点头，“我明白了，那就静待召唤。”
鸣寒在门外听墙角，听到陈争说他是家属，那唇角就没再压得下去。唐孝理和卢贺鲸出来，他还定海神针似的戳在那儿。
唐孝理笑道：“你这是要去应聘门牙模特？”
鸣寒连领导都不搭理，见陈争出来，才乐呵呵地跟上，背挺得笔直，“哥，我刚听你们在里面说我了。”
陈争一边走一边说：“进你们机动小组，是不是要加练偷听技巧？”
“你敢说，不敢让我听啊？”鸣寒说。
“哦，那你听到什么了？”陈争问。
鸣寒快要控制不住笑容了，“你说，家属。”
陈争停下，“有么？”
鸣寒说：“这么快就不承认了？”
看着大个子朝自己逼近，陈争抬手将他挡开，“我说鸟哥，你还是注意一下警容警貌，你们机动小组到处摄像头，人人擅长造谣生事，要是让你队友看到了，还不知道被编排出几个版本。”
鸣寒说：“不至于，那么闲进不了机动小组。”
而此时，文悟就正在跟队友说刚才从周决那儿听来的——“鸟哥本来有三个脑袋，但不知道怎么被陈哥打掉了两个，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陈争的“恶名”顿时在机动小组传遍。
当然，陈争和鸣寒此时并不知道队友们是怎么瞎起哄的，唐孝理说他俩需要休息，这不是一句场面话，陈争以前高负荷运作，忙的几乎都是脑子，这次却不同，不断在几个城市之间奔波不说，还好险没从燃烧的西洋老楼捡回一条命。鸣寒更是伤痕累累，新伤添旧伤。
回家之前鸣寒想去超市买菜，给陈争接风洗尘，陈争想到他那裹得像山药棍的手，“我来吧。”
鸣寒诧异，“你下厨？”
陈争说：“我也会一点，但肯定没你会，所以买点简单的，别为难我。”
鸣寒连忙报菜名：“我要吃糖醋里脊、香酥排骨、毛血旺……”
陈争叹气，“说了别为难我。”
鸣寒问：“那你会什么？”
陈争说：“炒青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青菜汤……”
鸣寒：“噗——”
陈争：“……”
鸣寒鼓掌，“已经很好了，家常菜不就是这些吗！”
陈争头一回觉得应该跟卢贺君学两道上得了台面的菜来着，连老陈都会做毛血旺，他为什么不会？
“那你想吃哪一道？”陈争问。
鸣寒睁大眼，“还要选？”
陈争心道不好，“那我选？”
鸣寒说：“成年人不能选全都要？”
陈争一咬牙，也不是不行。
陈家厨房，陈争穿上围裙下厨，鸣寒在一旁指指点点，陈争觉得他很烦，赶他，他却理直气壮地说：“哥，你以前就是这样，我学你而已。”
陈争大人不跟小人计较，把鸣寒想吃的——其实只是他会做的——挨个做了一遍，每一盘的分量都不多。鸣寒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最近鸣寒要么住在机动小组，要么睡在陈争家里，所以没什么需要收拾的，陈争不太想提案子，让鸣寒把衣服脱了，他要检查一下鸣寒还有没有其他伤瞒着他。
鸣寒这回倒是听话。
精壮的身体上分布着陈年旧伤，已经和匀称的肌肉融为一体，像用心雕琢的纹路。陈争碰了碰那些纹路，竟是有些失神。
回过神来时，鸣寒已经抱住了他，像在医院时那样撒娇，“哥……”
陈争如梦初醒，下意识想推，却推不开。
鸣寒在他耳边呵气，“你都跟咱小舅说我是你家属了。”
陈争浑身都绷了起来。
鸣寒说：“今天我可以当真的家属吗，哥？”
陈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门虚掩着，厨房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陈争撑起身子，轻轻嘶了声，腰酸得厉害，刚起来就想接着睡，索性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某只不安分的鸟昨天非要将“家属”这个口嗨称呼落实，中途受伤的手臂又渗血了，等会儿去医院，少不得挨一顿训。
但想想鸣寒夜里的样子，陈争悄悄将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有些发烫。脚步声传来，陈争知道鸣寒来了。他正要翻身，鸣寒忽然扑上来，从后面将他结结实实压住，贴着他本就烫着的耳朵，“哥，醒了不起来？”
“腰断了。”陈争轻轻挣扎。
鸣寒假装惊讶，“不可能吧？明明那么有韧性。”
陈争侧过脸，眼里还有些水汽，“……”
这都不亲上去，那就不是立志要当家属的人了。
半小时后，陈争冲了这十个小时里的第三次澡，来到客厅时，鸣寒已经将早餐摆在桌上了。陈争喝完粥，开始“审问”鸣寒，“什么时候藏到我药品箱里的？”
昨天鸣寒要当家属时，陈争觉得他俩的关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但必需品没准备，想要么叫个外卖，要么出去买。鸣寒却变戏法似的，从药品箱里把用得上的都拿了出来。那时箭在弦上，他顾不得问，现在总得算一算账。
鸣寒战术剥鸡蛋，陈争把他的鸡蛋抢走，“说了才准吃。”
鸣寒挠挠后脑，“其实我在竹泉就准备好了。”
陈争庆幸自己已经把粥喝完了，面上淡定，“那够早的。”
“但没找到机会，后来看着快过期了，就扔了。”鸣寒忽然觉得陈争这故作云淡风轻的神情很有趣，眼睛微微眯起来，“去南山市的时候也偷偷买了，去居南市的时候也……”
陈争惊讶，他们在南山市和居南市时忙得连睡觉都是挤时间，这玩意儿居然还在琢磨那种事。
“回洛城后就藏你药品箱里了。”鸣寒理所当然地说：“反正肯定用得上。”
陈争说：“那要是用不上呢？”
鸣寒说：“过期了又扔掉买新的。”
陈争被他这强盗逻辑逗得发笑，故意阴阳怪气，“嗯，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鸣寒却忽然正经道：“哥，我说过，以前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我在忍。我不想打搅你的生活，但你到竹泉之后我就不想忍了。以前的，以后的，我都要。”
陈争凝视着他的眼睛，几秒后，轻轻笑了声，“好了，家属先生快点把早餐吃完，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不出陈争所料，鸣寒果然被护士数落了一通。经过昨夜，伤口有些发炎了，鸣寒也发起低烧，早上还没什么，中午人就软绵绵的了。这下不能回家了，得留在病房输液。
护士调整好输液瓶，暂时离开，陈争站在床边看鸣寒，这大个子，几小时前还虎虎生威，现在连头发都耷了下来，看着有点可怜。
发现陈争在看自己，鸣寒瓮声瓮气地叫：“哥，你过来让我靠靠。”他眼睛有些病气的红，看着可怜巴巴的。
陈争走过去，坐下，他连忙挪身子，往陈争肩上靠。陈争搂住他肩膀，让他靠得舒服些，又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想起去年夏天在枫书小区外见他卖冰粥的时候，这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后来陈争摸过，扎手得很。现在长长了，倒是没那么扎手了，但也没柔软到哪里去。
“你多久没剪过头发了？”陈争说：“空了我陪你去。”
鸣寒却撒娇似的蹭蹭，“说好不剪的。”
陈争疑惑，“什么时候说好的，你跟谁说好的？”
鸣寒玩他衣服上的拉链，“上次你说喜欢妹妹头。”
陈争回忆了下，他们好像是聊过妹妹头，但他绝对没有说过喜欢妹妹头！
“臭美就直说。”陈争打掉鸣寒乱动的手，“还怪到我头上来。”
即便是鸣寒，生病了也难受，一靠在陈争身上就不愿意动了，睡又睡不着，嘀嘀咕咕跟陈争说话。陈争有点心痛，但一想到鸣寒夜里干的事，又觉得这家伙活该。
鸣寒又说起他有先见之明，除了药品箱，还在书房里囤了些，藏在陈争的抽屉里。
陈争笑骂：“你上辈子是‘囤’鼠吧？”
鸣寒在陈争怀里拱了拱，装睡。
药水快输完时，病房外传来一阵响动，闯进来一个人。周决看看陈争，又看看他依人的鸟哥，大喊一声：“卧槽！”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注意素质。”鸣寒这会儿好些了，打量周决，“你怎么来了？”
“伤口裂了！”护士没好气地说：“我说你们这些当警察的，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伤没好瞎搞什么？今天你裂开，明天他裂开，我都要裂开了！”
周决一看，都是天涯沦落人，乐了，“鸟，你也修车啊？”
周决宝贝他的车，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非要去修车，结果动作太大，不仅伤口裂开，还添了新伤。
这时，护士已经帮鸣寒拔了针头，鸣寒精神抖擞在周决身旁转一圈，还手欠地削了周决后脑勺一下，“修什么车，我开车。”
周决没听懂，扭头问陈争，“陈哥，他开啥车开成这样？”
陈争：“……别理他，好好养伤，不然我跟老唐打你小报告。”
周决简直丈二和尚，他怎么了？他不过就是修车把伤口修裂了，怎么谁都来欺负他？
鸣寒这边还没得意够，就遭到迎头一棒——陈争说了，鉴于他在落实家属这件事上自控能力为零，在伤好之前，禁止他再落实该项目。
机动小组调整、准备期间，针对“量天尺”、云泉集团的调查仍在进行。梁岳泽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但云泉集团却十分干净，警方也没有找到他直接犯罪的证据。
他如今仍在主持云泉集团的日常工作，不过早年因为嫁人而淡出云泉集团的梁惠婷近来多次回到娘家，和梁岳泽来往频繁。而杀害金孝全的“杀手A”再未出现。
金孝全电子设备中的数据已经恢复了一半，另一半大概率无法恢复了。他金孝全这个身份是在K国伪造的，至于如何伪造，暂不可考。他的真实身份似乎是在A国生活多年的K国黑户，可能叫阿全。
在金丝岛案发生很久之前，“量天尺”其中一股势力曾经在A国发展，阿全应该就是在那时接触到“量天尺”，并被吸纳成为一份子，改名金孝全。“量天尺”里的重要人物全部姓金，这也是金先生的由来。刘熏提到金孝全背后有个大人物，是金孝全的姐姐。核实下来，此人名叫金秀河，但与金孝全应当不存在血缘关系，真实身份未知。
金丝岛案发生时，这一支在A国的“量天尺”不过是组织里的末流，不久，他们却来到K国和东南亚，依靠贩毒、为当地培养雇佣兵、贩卖军火发展起来。金孝全摇身一变，拿到了K国的合法身份，此后更是来到华国，成为劳务中介。在和南风制药合作之前，金孝全很可能从外国带了部分毒品入境，它是“黑印”的前身，也是薛晨文得到的精神药物。
目前机动小组掌握的信息是，“碧空教”等同于受金孝全控制的“死士”，控制这些人需要“lake”生产的“黑印”，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金孝全并不打算自己承担，于是将“黑印”卖给无数下线，它已进入了小地方的医疗机构，这给金孝全在华国的活动带来充足资金。
而“黑印”迷惑性很强，且与传统的毒品不同，再加上金孝全的贩毒渠道十分隐蔽，几乎不让“黑印”流向函省，都是送出去，所以直到最近，它才浮出水面。

第172章 争鸣（24）
金孝全这一死，他和“量天尺”的关联几乎被斩断，存疑的情报显示，金秀河现在在M国，两人之间不是简单的上下级。
M国仿佛是“量天尺”的大脑，多条触角彼此缠斗，又各自犯罪，金孝全不过是其中一条触角上的吸盘，他死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哪怕砍掉他所在的触角都不行，要彻底捣毁“量天尺”，只能破坏“大脑”。而要做到这一点，行动限制在函省、在国内就不行。
不过出境行动意味着数不清的报告、会议，还必须争取到国际合作。鸣寒、周决已经伤愈，机动小组得到的反馈却不容乐观，上级并没有批准卢贺鲸的申请。
小年轻们起初个个跃跃欲试，这下被泼了凉水，都有些憋屈。
“都查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说出境理由不充分？”周决不平道：“继续这么耗下去，马上又会出现新的毒品和犯罪你们信不信？”
文悟小声道：“就是。”
鸣寒看了陈争一眼，陈争正在淡定地喝茶。茶是从卢贺鲸办公室薅来的，陈争喝得也很有老干部的味儿。
鸣寒不由得笑了声。陈争听见动静，瞥他一眼，他清清嗓子，正襟危坐。
和小年轻们的躁动不同，几位领导比陈争还心平气和，像是早就料到上级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但也不准备放弃。
唐孝理安抚了几句，说他们还在想办法，争取和其他受“黑印”之害的省市联合起来，由于随时可能行动，所以这段时间机动小组还得继续待命。
会后陈争留下来，“韩渠最近有消息吗？”
鸣寒正想拿衣服，闻言看向陈争和卢贺鲸。卢贺鲸摇头，“从上次他传回湖天酒店的线索来看，他已经接近‘量天尺’的‘大脑’，但那之后他又音讯全无，我猜，他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东南亚。”
陈争皱眉，“他想一个人单干？”
以陈争对韩渠的了解，韩渠做得出这种事，现在棘手的问题是，他们出去不了，无法给与韩渠支援。韩渠也许已经和“量天尺”内部某一派联手，但这是把双刃剑，韩渠在撕开“量天尺”时，几乎无法避免被剑锋的另一端所伤。
“是我将他放入棋盘，不管他怎么落子，我都只能选择相信他。”卢贺鲸叹了口气，“回去吧，有消息我会立即通知你。”
洛城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早上下过一场雨，太阳出来后，空气里满是青草被雨水沾染，又被暖风吹拂所散发的清香，省厅外面的绿化带上一片粉色的花云，在湛蓝的天空下生机勃勃。
鸣寒去便利店买电池，家里燃气表没电了。陈争在路边等他，看着纷纷落下的花瓣，一时放空。忽然，手指被牵住，刚要回头，整个手掌都被握住了。鸣寒牵得很是霸道，撑开他的手指，非要十指相扣，扣好了还要晃两下。
“怎么了？”陈争问。
鸣寒说：“韩渠像不像你的白月光？”
陈争愣了下，将手抽回来，一拳头捶在鸣寒背上，“你脑子进水了？”
鸣寒吃痛，开始掰着手指算，“韩渠，白月光一号，你们洛城重案队原来那个队长，白月光二号，还有徐法医，三号，再加上发小、小舅舅……”
陈争见他越说越荒唐，当即给他来了个锁喉，“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你就是很容易被偏爱，又擅长给与别人爱，我又没说错。”鸣寒那么高，却安静地让陈争锁喉，像是被戴上了项圈。
陈争注视他，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局促后，眼神渐渐温和了下来，松开手，换成双手捧着鸣寒的脸。
“白月光一号是我同届，我欣赏的队友。二号是我最可靠的下属，但他有男朋友的，还是个‘黑客’，你再乱说小心他那个小心眼男朋友来盗刷你银行卡。”陈争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鸣寒吃醋乱说，他怎么还陪着鸣寒胡闹，“三号已婚男士，四号五号……亏你说得出来。”
鸣寒挑挑眉，“那这么一看，还是一号最具威胁。”
陈争看出来了，鸣寒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说其他人时基本是在开玩笑，但说韩渠时，酸劲儿特别大。
“那怎么办呢？”陈争说：“把人抓回来打一顿？”
鸣寒忽然抱了陈争一下，“哥，我肯定会尽全力把韩渠弄回来，让他好好给你道歉。我不会让他死。”
陈争讶然，想说自己并不需要韩渠的道歉，但鸣寒认真得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毕竟白月光要是死了，就真的成白月光了。”鸣寒勾起唇角，“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说完，潇洒地大步向前走去。
陈争愣了两秒，低头笑笑，很快赶了上去。
直到3月底，“量天尺”都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因为金孝全的死，“碧空教”的信徒被抓了一批，他们也是可怜人，处于“量天尺”食物链的最底层，警方未能从他们口中得到重要情报。
4月1日，两封电子邮件被同时发到梁岳泽和卢贺鲸的邮箱里，仿佛愚人节玩笑。
暗流涌动的海面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鸣寒看着出现在视频中的男人，瞳孔渐渐紧缩，“卜阳运？”
邮件的发送者正是卜阳运，他头发花白，精神状态不错，至少不像警方前期以为的那般落魄，他身处的地方气温不低，他穿着深蓝花纹的短袖衬衣和短裤，踩着一双拖鞋，非常休闲，像是在海边度假。
视频的开头，他冲着镜头微笑，“函省的警察先生们，还有我亲爱的儿子胜寒，你们好，我知道你们找我有一段时间了。”
鸣寒握紧了拳头，陈争站在他身旁，不断摩挲着他的手臂。
卜阳运不愧是年轻时靠脸吃饭的人，即便到了这把岁数，外貌和气质在同龄人中也算十分出众。简单的客套之后，他收起笑容，道出目的：“我知道你们在调查我，我和‘量天尺’的关系，我和梁家的关系。你们一定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会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放弃华国的生意，来到G国从头开始。”
他眯起眼，“年轻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轻易被‘量天尺’蛊惑，成了它万千条触角中的一条。我承认，我得到过很多好处，就像你们早就调查过的霍曦玲。对了，她算是我当年的盟友，也是现在的‘难友’。”
仿佛想展示自己的“真诚”，卜阳运详细讲述了他被吸纳为“量天尺”的一支，得到“量天尺”的资金帮助，一步步爬升的过程。他的上线是金池也，这个名字霍曦玲早就提到过。金池也自然也不是真名，但和当时的金孝全、金秀河相比，金池也这一支豪强百倍，是“量天尺”真正主人金乌的嫡系。
正因为此，金池也能够调动最多的资源，那几年，卜阳运想要什么，想要谁死，金池也都能够为他办到。
“包括让云泉集团的现任当家、下一任当家死在国外。”卜阳运以一种过尽千帆的语气说。
他还刻意解释，自己并不是金丝岛案的主要推动者，云泉集团有意进军科技领域，但科技领域很大，至少在当时对他深耕的项目影响不大。最恐慌的当属霍曦玲，云泉集团要是做起来了，抬脚就能踩死渭海科技。
霍曦玲是最希望云泉集团出事的人。但一个霍曦玲决定不了“量天尺”的选择，金池也之所以要干掉梁家人，更多是出于“量天尺”今后在华国的发展需要。“量天尺”需要像他、像霍曦玲这样吃到好处的企业家，并且多多益善，云泉集团是个庞然大物，“量天尺”控制不了。
“所以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其实很冤枉，梁家倒下，我们确实获利了，但这事明明就是‘量天尺’自己要干的，我们都是被卷入其中。”卜阳运无奈地摊开手，好似他真的无辜。
此事之后，卜阳运对金池也越发忌惮，有心脱离“量天尺”的控制，然而已经晚了。他亲眼看见金池也枪杀不听话的下线，那无异于杀鸡儆猴。
但他不是没有出路，“量天尺”的势力主要在东亚和东南亚，据说在北美的A国也有发展，但比较稀薄，欧洲则是完全没能涉足。在见识到“量天尺”的残忍之后，他咬牙决定放下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业，前往G国。
环境的改变让卜阳运的想法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他对成功不像以前那样着迷了，生意依旧在做，但资产缩水了很多。而在这些年里，“量天尺”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触角”之间互相争斗，金池也这一支倒了，逐步在华国占据上风的是金孝全和金秀河这一支，他们从A国而来，毒品和军火生意做得特别好，似乎颇受金乌青睐。
听到这里，陈争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量天尺’发展成什么样，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本想颐享天年，没想到金丝岛的回旋镖扎到了我……”卜阳运顿了顿，“我儿子头上。”
鸣寒抽了一口气，眼中酝酿着怒火。
“梁家那小子长本事了，开始复仇，金池也应该早就死在他手上，接着要死的就是我们这些给金池也当傀儡的人。但我没想到，梁家小子心肠歹毒，不直接对我们动手，偏要盯上下一辈。”
卜阳运抬起头，望了望天空，“那我就只好回来，了结得了就了，了结不了……我亲自来还债。”
“什么意思？”鸣寒的问题当然无法传达给卜阳运。但卜阳运似乎已经猜到警方的疑问，继续说：“我在M国等梁家小子，冤有头债有主，让他来找我。”
视频的末尾，卜阳运轻松地说：“我猜你们不会那么听话，不过没有关系，在你们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梁家小子也已经收到我专门为他准备的邮件。”
春雷掠过天际，轰然炸响，云泉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梁岳泽背对着电脑，负手站在落地窗边。窗外阴云密布，酝酿着一场温柔的春雨，他的面容映在玻璃上，和都市的建筑倒影融化在一切，看不真切。他的身形似乎比以前单薄了许多，背脊也不再挺拔。
须臾，他转过身，看向画面定格的电脑，在键盘上敲了敲，静止的卜阳运再次活动起来。
“怎么样，来M国和我做一笔交易。”
警车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扑向云泉集团，陈争在副驾上紧握着手机。如果卜阳运不止向机动小组发送了邮件，那么梁岳泽一定会行动。
最近一直有警方的人盯着梁岳泽，但无法监控他每一分每一秒的行动。陈争刚刚给负责监视的队员打过电话，对方说梁岳泽今天来到云泉集团之后就没有再离开。
“别急，我们赶得上。”鸣寒说。
雨水让交通变得拥堵，云泉集团本就在洛城的重要商圈，此时周围的马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封锁了云泉集团的各个进出口，陈争见车几乎挪不动了，索性和鸣寒下车，留文悟一个人跟着车走。
他们赶到云泉集团时，不少员工不安地看着警察们，这段时间虽然不时有警察前来调查，但今天这阵仗却是第一次。
“梁岳泽人呢？”陈争问。
监视队员道：“一直在楼上，没下来。”
倒是梁岳泽的秘书小温下来了，慌张地问：“陈警官，又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样三天两头来盯着我们，我们也很难受啊。”
陈争扫了他一眼，“梁总在吧？”
“在，在。”小温说：“梁总在办公室，本来有会的，但他会都没去开。”
是因为卜阳运的邮件？陈争如此想着，回头跟鸣寒说：“我上去一趟，你在这守着。”
鸣寒皱眉，“我跟你一起上去。”
陈争有些诧异，鸣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梁岳泽肯定在思考怎么从我们的封锁中逃走，他只有一个机会，就是抓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质。哥，你可能就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别忘了，他背后还有‘杀手A’这种级别的人物。”
陈争微微张了下嘴，不可否认鸣寒的话有一定的可能性，梁岳泽在收到邮件后毫无动作本就可疑，现在是紧要关头，还是更加谨慎为妙。
电梯上升，鸣寒站在陈争前面，小温两次侧过脸看他们，数字越是爬升，小温就显得越是紧张。
“叮——”梯门打开，小温率先走了出去，鸣寒紧随其后，这一层非常安静，似乎根本没有人，鸣寒看到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那正是梁岳泽的办公室。
“哥。”鸣寒低声道。
陈争跟在他身后，仔细观察四周，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二位跟我来吧。”小温朝梁岳泽的办公室走去。
短短十来米距离，陈争心中涌起古怪的情绪，梁岳泽的后手就是他吗？那如果不是呢？现在整个云泉集团都被包围，即便“杀手A”在场又能怎样？上次“杀手A”能够击毙金孝全，不过是因为金孝全和警方都没有准备，现在和当时的情况截然不同，梁岳泽不至于这般自负。
小温敲了敲门，里面并无动静。小温说：“梁总，陈警官来了，我们进来了。”
说完，房门被推开。
梁岳泽的办公室很大，门正对的是一大片落地窗，右边才是梁岳泽的办公桌。
鸣寒迈进去，看见梁岳泽正站在另一片落地窗边，背对着他们。办公室里并不安静，电脑的音箱发出熟悉的声音，是卜阳运的声音！
小温局促地站在门边，似乎想要离开。陈争上次来时就观察过，这里藏不了任何人。“杀手A”不在，只有梁岳泽一个人。
“梁总。”陈争喊了声，朝梁岳泽走去。梁岳泽一直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出声，就连站立的姿势都有点不对劲，显得过于僵硬。
陈争皱起眉，加快步子，右手忽然按在梁岳泽肩上。战栗从手掌上传来，眼前这具身体居然在发抖。陈争眼神一暗，猛地将梁岳泽一转，男人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撞在落地窗上，含着肩背，拼命低头。
陈争还是看到了那张和梁岳泽有几分相似的脸，他用力抓住对方的下巴，“谢亦梁？”
谢亦梁被迫抬起头，但不敢看陈争，两条腿打颤得更厉害，几乎站不住，“陈，陈哥，对，对不起……”
“梁岳泽呢？”陈争厉声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谢亦梁吓得快哭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妈，我妈叫我来装，装表哥，我，不，不知道……”
陈争一把将他推开，又问小温。小温镇定地说，不知道梁岳泽去了哪里。
“我们一直盯着梁岳泽啊！”监视队员震惊道：“什么时候换的人？”
陈争盯着缩在椅子上的谢亦梁，心中隐隐火起。谢亦梁小时候和梁岳泽长得就跟亲兄弟似的，成年后才没那么像了。但谢亦梁打扮成梁岳泽的样子，还是足够糊弄外人——他们的侧脸几乎看不出差别。
谢亦梁、小温被带到机动小组，梁惠婷也被请来了，唐孝理已经安排队员去所有梁岳泽可能出现的地方寻找，机场、高铁站、高速收费口也增派了警力。
“梁岳泽在哪里？”陈争厉声问道。
谢亦梁缩头缩尾，“陈哥，我真不知道，我也不想来假扮我哥，但我没办法！”
陈争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扮演梁岳泽？”
“就今天下午，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谢亦梁说，他心急火燎赶到云泉集团，按要求打扮成电气工人，总裁办的电路坏了，他进去之后，就看到小温，小温把梁岳泽的衣服拿给他，他从总裁办出来时，就变成了“梁岳泽”。
“你没看到梁岳泽？”陈争问。
谢亦梁抓着头发，“没看到，可能穿上我的衣服走了吧。”
监控中，确实有个电气工人模样的人提着箱子进入电梯，帽子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很可能就是梁岳泽。时间显示当时是中午1点20，远远早于卜阳运发来邮件的时间。
陈争有些不解，梁岳泽未卜先知吗？他怎么知道卜阳运会在下午发来这封邮件？不对，让谢亦梁来替换他，应该是早就拟定好的计划，和卜阳运的邮件无关。梁岳泽早已打算从警方眼皮底下溜走，他会去做什么？
谢亦梁很不安，“我，我看到那个邮件了，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表哥会不会有危险？”
陈争现在非常怀疑梁岳泽和卜阳运已经勾结好了，他们正在合作做一个局，警方处在越来越被动的位置。
小温来到机动小组后，比在云泉集团时冷静得多，他承认帮助梁岳泽脱身，但坚称不知梁岳泽去了哪里。
“梁总是我的老板，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小温平静地说：“老板没有交待我的事，我一概不问。”
鸣寒说：“你是梁岳泽最信任的秘书。”
小温皱了皱眉，不答。
“梁岳泽去哪里都带着你，但出车祸那次，他带在身边的却是一个助理。”鸣寒说：“他知道你坐在那个位置可能会被撞死，所以没有带你。”
小温低下头，仍是不说话。
鸣寒冷笑，“助理没抢救过来。那场车祸原来真是你们自导自演。”
梁惠婷在走廊上遇到了谢亦梁，谢亦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看到她就开始哭。梁惠婷却只是让他配合警方的调查，不要生事。
陈争带着一丝讽刺道：“谢亦梁生的事已经够大了，据说还是你的授意。”
梁惠婷看着陈争，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陈争对梁惠婷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她所嫁的谢家也是生意场上的人，云泉集团出事时，她没能帮上什么忙，这些年梁岳泽也很少提到她。但她到底是梁岳泽唯一的姑姑，小时候，陈争去找梁岳泽玩，她没少给他俩打掩护。
“岳泽难得向我开口，我这个当姑姑的，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帮过岳泽，这次总不能再让他失望了。”梁惠婷坐得很端正，岁月已经在她原本美丽的脸庞上刻下印记，“更何况，他不是为了他自己。”
陈争说：“他跟你说了金丝岛的事？”
梁惠婷抿着唇，半晌道：“就算他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到，小彬小晴，还有吟凡，都是被人害死的。小争，你是警察，你猜不到吗？”
陈争说：“梁岳泽有危险。”
梁惠婷皱眉，“我知道，我也劝过他，不止一次。但他说，报仇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梁惠婷的眼中浮起泪意，她仓促地抬手擦了擦，“岳泽说，云泉集团重新站起来了，他对老爷子的承诺兑现了，剩下的，就是对小彬小晴，对吟凡的承诺。”
陈争站了起来，梁惠婷望着他，“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岳泽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感激他，因为我们梁家需要一个人来记住仇恨。他让我回云泉集团站好岗，我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

第173章 争鸣（25）
梁岳泽像是从洛城，从函省蒸发了。卜阳运在唆使他去M国，而他在收到邮件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他的下一步几乎可以确定是出境，但是机场、高铁站、高速收费口都没有他的身影。
“梁岳泽已经不可能从合法途径出境。”陈争说：“他会想办法偷渡，在M国有人能够接应他。”
“‘杀手A’击毙金孝全以后就不见了，可能已经在东南亚等着梁岳泽？”鸣寒在陈争背后走来走去，“‘量天尺’最擅长偷渡，梁岳泽在失踪的情况下非法出境，我们很难阻止。”
夜已经很深，今天机动小组尽数出动，却徒劳无功，监视队员非常自责，陈争情绪也有些起伏。
“其实现在的情况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唐孝理说：“我们和梁岳泽虽然站在对立面，但他和我们有一个目标是一致的。”
陈争说：“去M国？”
唐孝理点头，“梁岳泽要去M国了结当年的金丝岛案，我们正在争取去M国，掀翻‘量天尺’的老巢。但你们也知道，我们在申请批准时遇到了很多阻碍，上级认为条件不充分，还有很多顾虑。我们能不能去M国，能去的话，什么时候出发，这些都还没有定论。”
陈争说：“梁岳泽失踪，出逃M国，这算是一个重量级砝码。”
唐孝理点头，“没错，如果确定他已经在M国，我们就更有理由去M国。不过当然，追踪不能放松，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能拦住他，和我们眼睁睁看着他非法出境，这是两码事。”
陈争说：“我明白。”
散会后，陈争再次点开卜阳运发来的邮件。下午由于急着确定梁岳泽的行踪，这个视频他和鸣寒都没来得及看第二遍。
会议室空荡荡的，陈争将声音调低，鸣寒坐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也许是在国外待得太久，卜阳运的语调和用词有些外国腔，表情也显得十分夸张。
“他说的可信吗？”在又看完一遍后，陈争扭头看鸣寒。
鸣寒此时的神情有些严肃，似乎正在走神。陈争心中叹了口气，卜阳运在视频中展现出了难得的对孩子的关心，即便是虚情假意，也难以让人无动于衷。
“他又在给自己立人设，论立人设，罗应强都不是他的对手。”鸣寒冷笑了声，“因为梁岳泽将我作为复仇目标，他才承认当年干的好事，让梁岳泽冤有头债有主，冲着他去？那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对我和我妈？我看他是在给我挖坑，我跳进去，对他和梁岳泽，甚至‘量天尺’都有利。”
鸣寒如此清醒，陈争却感到心痛，他宁可鸣寒在此时糊涂一点。
见陈争半天没开口，鸣寒转过视线，看见陈争眼中的担忧，“怎么了，哥？”
陈争摇摇头，一把搂住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温声道：“累不累？”
鸣寒这一整天都绷紧了神经，忽然靠在陈争身上，嗅着陈争脖子上熟悉的味道，忽然放松下来，“说实话吗？”
陈争说：“允许你说谎话。”
“怎么还兴遛人呢。”鸣寒笑了笑，“不累，回家的话，可以把你关三天三夜的样子。”
陈争用额角轻轻撞了撞他，“那不行，我的耐力顶多一天。”
鸣寒说：“有我在，拉个平均数也有两天。”
陈争在他脸上一拍，“在卜阳运面前说这些，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怕什么。”鸣寒说：“我当着他的面也照说不误。”
陈争拉回正题，“卜阳运在给我们下套的话，你说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卜阳运当年去G国，是因为害怕完成沦为‘量天尺’的傀儡，金丝岛案在他看来和他关系不大，且云泉集团自身难保，就算知道他是金丝岛案的获利人之一，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鸣寒支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但卜阳运即便在G国也一直关注着‘量天尺’的动向，十多年里，‘量天尺’里面那些分支发生了什么，他比我们清楚。所以他知道，金池也这一支已经完了。为什么完？可能是派系的争斗，也可能是外力的侵袭。但金池也这个分支和其他分支不一样的是，他们很受‘量天尺’管理者，也就是那个金乌的器重，而且金池也在华国发展得不错，如果只是内部矛盾，很难就此销声匿迹。”
陈争说：“所以站在卜阳运的角度，金池也一派必然遭受内外双重打击，而在这个时间段上，云泉集团活过来了。他这个金丝岛案的参与者马上联想到，是云泉集团在复仇。”
鸣寒点头，“卜阳运全须全尾在G国混了那么多年，他可能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网。在我联系他之前，他说不定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那通电话只是给他加了个急。他知道梁岳泽正在向当年的参与者复仇，金池也一派的人可能全都死了，他、霍曦玲，一个也跑不掉。梁岳泽和‘量天尺’里面金孝全这一派勾结，但现在也出现了裂痕。梁岳泽不止想要报复，还想搞掉整个‘量天尺’，最高头目金乌也别想逃过。这样一来，卜阳运的利益就又和‘量天尺’摆在一起了，他需要‘量天尺’的庇护，‘量天尺’需要他这个靶子。他消失这么久，不就是在为偷偷赶到M国做准备？”
陈争在本子上写出“量天尺”里已知的假名，金池也和金孝全已经被划掉了，金孝全上面的是神秘的金秀河，他们都是来自A国的分支，而金池也是K国的分支，金池也的势力消亡得如此快，是梁岳泽和金孝全联手的结果，这些年在华国肆虐，引起机动小组注意的也是金孝全这一支。现在梁岳泽和金孝全已经撕破脸，最想干掉梁岳泽的可能是金秀河。
陈争在卜阳运的名字上圈了圈，“他合作的是金秀河，还是那个金乌？”
鸣寒也推不出答案，“卜阳运逞嘴上威风，他打的算盘其实是，让我们去逮捕梁岳泽。不然他为什么赶着给我们发邮件？”
“是，他可以只将邮件发给梁岳泽，梁岳泽更容易摆脱。”陈争说：“但他同时发给我们，拦下梁岳泽就是我们的任务。”
“这样他在M国就算是高枕无忧的，梁岳泽一旦被定罪，就没有机会再向他复仇，而他又算跟‘量天尺’达成了新的合作。”鸣寒啧了声，“苦活累活全都丢给警察，他还扮演了一回好父亲。”
即便卜阳运的动机已经被陈争和鸣寒分析出来，但这对寻找梁岳泽没有太大的帮助。唐孝理说一旦梁岳泽出境，机动小组申请去M国就添了一片瓦，可在如今梁岳泽行踪不明的情况下，机动小组就更不可能出国执行任务，所以都铆足了劲寻找梁岳泽。
谢亦梁还在拘留中，陈争去看他，他红着眼说：“陈哥，我错了陈哥，我不该听我表哥的，你就放我出去吧，求你了！”
陈争不是来听他求情的，问：“你扮梁岳泽怎么扮得这么熟练？以前练习过？”
谢亦梁慌张地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别想着继续骗我。”陈争说：“你和梁岳泽长得是像，但你俩平时不是一个路子，气质、仪态都不一样，怎么你一穿上他的衣服，就能变成‘梁总’？”
“我……”谢亦梁不安地扭动，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我，我给表哥当过替身！”
陈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
谢亦梁说，不多，一共就三次，都是梁岳泽有事走不开，让他去走个过场，不需要讲话，匆匆去，匆匆离开。后面两次都很轻松，但第一次他想起来就后怕。
“发生什么事了？”陈争说。
“有人，有人跟踪我。”谢亦梁如坐针毡，“他们把我表哥当成了我。”
“是谁？”
“我不知道！我跟表哥说，他说不用怕，会有人来保护我。”
谢亦梁稍稍平复，又说，自从有人暗中保护他，那种被跟踪和窥视的感觉就消失了。
陈争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道人影，旋即点开“杀手A”的视频，“你见过他吗？”
谢亦梁看了几秒，“就是他！”
陈争说：“就是他暗中保护你？”
谢亦梁点头如捣蒜，“其实也不算暗中，我们还吃过一次饭，他，他人挺好的。”
陈争问：“他叫什么名字？”
谢亦梁说：“遂子。”
“遂子？”
“他说可以这么叫他，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陈争想了想，又问：“那你们还聊了什么？”
谢亦梁说：“我以为他是表哥的保镖，问他和表哥是怎么认识的。他说表哥是他的恩人，对了，他不是华国人，以前一直在A国。”
陈争问：“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谢亦梁说，遂子保护了他一段时间，就消失了，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离开审讯室后，陈争琢磨着遂子的身份，他是个身手了得的杀手，专门给梁岳泽办事，但他为什么来自A国？梁岳泽还是他的恩人？陈争印象中，梁岳泽并未长时间待在A国，出差肯定是有的，短暂的时间里，如何和遂子建立联系？倒是金孝全和金秀河来自“量天尺”在A国的分支，难道说遂子以前是他们的人？
遂子在现场留下过足迹、影像，唯独没有留下过DNA，如果有DNA信息的话，说不定能有所突破。
针对梁岳泽的搜查进行了三天，在这天行将结束的时候，外省兄弟单位传来情报，疑似梁岳泽的人出现在西北龙周市，从路线判断，他可能会在边陲小城卫山市越境。
在这则情报中，梁岳泽一行有至少七人，藏身在运送蔬菜的卡车上，监控捕捉到的画面并不清晰，梁岳泽打扮成装卸工人模样，比较醒目的是出现在他附近的“杀手A”，此人也是工人打扮，正警惕地观察周围。
离开龙周市后，似乎是发现被盯上，他们再次消失，卡车上不再有他们的踪迹。而龙周市靠近西北边境，他们想要出境，大概率会在卫山市歇脚。
“老唐。”鸣寒看向唐孝理。
梁岳泽出现在西北，这出乎机动小组的意料。警方早前认为梁岳泽出境最可能选择的是西南或者东南沿海，这也是“量天尺”走得最顺的路径。梁岳泽却去了西北，地势和天气原因，在西北越境的难度远远高于另外两片区域。
龙周市警方已经跟丢梁岳泽一行，且仅有的线索是菜市场的监控，有可能只是个幌子。
但现在机动小组的处境很尴尬，追踪梁岳泽是他们的任务，而放梁岳泽去东南亚，对机动小组申请到出境执行任务的许可有利。兄弟单位没有发现梁岳泽的线索就算了，已经发现，却因为怀疑是个幌子而不去追，上级会怎么看？
“鸣寒，你立即带队出发。”唐孝理当机立断，“尽全力把人抓回来，不要考虑其他事。”
鸣寒道：“是！”
任务一下来，鸣寒立即做准备，陈争不是他队上的人，找到唐孝理，“我跟鸣寒一起去吧。”
唐孝理看了看陈争，似在考虑，“这次不是寻常的查案。到了边境，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必要时候还会开火。”
陈争点头，“我明白，但我也不单会动脑子。机动小组里，没人比我认识梁岳泽的时间更长，鸣寒这次应该需要我。再说，‘量天尺’的问题要解决，就必须去东南亚，我想借这次行动来适应一下。”
“让他去。”卢贺鲸说。
唐孝理回头，“老卢。”
卢贺鲸走到陈争面前，对视片刻，“洛城就像温室……”
“我知道。”陈争直接打断，“你想说，我这个在洛城相对和平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刑警，和机动小组的人没法比。但对‘量天尺’的行动又需要我。老卢，我会以最快速度适应机动小组，不拖鸣寒的后腿。”
卢贺鲸紧皱着眉，“别出事，不然我没法跟你妈交待。”
陈争笑了笑，在卢贺鲸肩头轻轻捶了一拳，“这么大了还怕姐姐。”
卢贺鲸：“……”
机动小组这次是奔着作战去的，鸣寒正在检查装备，陈争甩着手就来了，拿起已经拆卸的轻步，麻溜地装好，“鸟哥，你看我用什么装备好？”
鸣寒知道陈争肯定会来，往陈争身后看了看，“老唐老卢呢？”
陈争说：“他俩又不是我尾巴。”
“我还以为你得磨半天嘴皮子，最后关头才说服他们。”鸣寒抄起手发挥想象力，“我们已经出发了，你苦苦在后面追车，喊：鸣哥！等等我！我来了！不要抛下我！”
陈争给鸣寒来了一枪托，鸣寒捂着肋骨蹲下，“这还没出发，就袭击长官！”
陈争刚想说“你什么长官”，忽然想到鸣寒这人虽然被贬去当警犬大哥，但在机动小组也是一号中队长，机动小组出任务通常以中队为单位，在鸣寒这中队，鸣寒当然是长官。
陈争把鸣长官扶起来，还敬了个礼，“长官好，新人陈争报到，请问有什么任务可以交给我？”
鸣寒昂着下巴想了想，“新人需要磨练，你就先跟着我，给我端茶送水吧。”
陈争：“好的长官！”
周决正要找鸣寒说事，一听这对话，连忙躲在门外。文悟经过，诧异地看着他。他连忙将文悟拦住，“嘘，鸟在里面搞职场霸凌！”
文悟一脸兴奋，又要造谣了吗？
准备就绪，鸣寒中队出发。唐孝理联系洛城军用机场，直接从军用机场起飞，前往龙周市。
龙周市很小，经济体量连洛城的一个区都比不上，机场在郊区，下了飞机之后，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
春天正是西北沙尘天气严重的季节，舱门一打开，黄沙漫漫的感觉就涌了进来，陈争西北来得少，以前来时不是春天，没遇到过这么大的沙尘，喉咙顿时不舒服起来。鸣寒递给他一片口罩，“先凑合着。”
陈争戴上口罩，看看周决等人，大家似乎已经习惯各种极端天气，适应良好。
当地警方安排了车来接，从机场到市区这条路几乎看不清景物，放眼望去全是浮在空中的沙。
鸣寒说：“过几天下场雨，就没这么多沙了，不过我们等不到。”
陈争问：“你以前在这边执行过任务？”
鸣寒摇头，“来这边训练过，我师父带的队。他老是说，什么是机动小组，就是任何时候有需要，都能立即行动的单位，要是去了某个地方，因为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水土，把自己放倒了，那就不叫机动小组。所以我们刚入队的时候，他带着我们去各种环境极端的地方拉练，这边待了一个多月。”
周决搭腔，“鸟那时特别娇弱，天天叫肺难受鼻子难受，刘队差点让他滚回去！”
鸣寒往周决椅背上踹了一脚，“话多。”
陈争问：“那后来是怎么适应的？”
鸣寒说：“忍呗，受不了就往鼻子里灌水。年轻，什么苦吃不了，时间一长就能在沙尘里自由呼吸了。”
陈争将口罩摘下来，鸣寒连忙说：“这个苦咱还是别吃了。”
陈争笑道：“因为我不年轻了？”
鸣寒重新给陈争戴上，“因为我都帮你吃了。”
周决接连打喷嚏。文悟看了看他，说：“马打响鼻都没你阵仗大。”
龙周市局，当地警方将获取的情报全部分享给机动小组，在经过处理的视频中，可以清楚看到“杀手A”，但那个疑似梁岳泽的人始终没有被拍到正脸。这行人离开龙周市时，是藏在两辆卡车上，但这两辆卡车都被发现丢弃在离龙周市50公里的乡道上，蔬菜都在车上，但人不知所踪。
就在机动小组计划往西追缉时，唐孝理忽然打来电话，“我们收到了梁岳泽发来的消息！”
陈争一惊，梁岳泽居然会主动联系警方？
唐孝理将消息转到鸣寒的手机上，这是一则视频，很短，但内容惊人。梁岳泽出现在画面中，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眼神异常疲惫，穿的正是被监控捕捉到的那一身。
视频虽然直接发到了机动小组，但梁岳泽的话其实是对陈争说的。他的嗓音沙哑，说几句就会忍不住咳嗽，似乎因当地的沙尘而异常痛苦。
“陈争，我知道你在找我，不想放过我，但M国我是一定要去，我的至亲被人害死在那里，我可以说早就家破人亡了。这么多年来，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很抱歉，我欺骗了你，我让你以为我只是个奋发图强的企业家，其实不是，我参与了很多犯罪，你们正在调查的‘量天尺’，我和这个组织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梁岳泽苦笑，摇着头继续说：“害死我至亲的就是‘量天尺’，我却不得不和‘量天尺’合作，所以陈争，你明白我这些年活得有多窝囊吗？太窝囊的人，渐渐会变得不像正常人，何况小彬和小晴走了后，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了驭严一言。”
“陈争，我必须做完该我去做的事，快了，‘量天尺’就在M国。我跟你保证，当我报完了仇，一定会回来，接受法律的审判。”
梁岳泽双手合十，神情有几分虔诚，“你就放我这一马吧，就算你继续追，也追不上，何必呢？我做完所有的事回来，会跟你坦白所有，包括‘碧空教’、金孝全……还有，你最关心的韩渠。”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经过技术分析，视频是昨天拍的，差不多是龙周市警方发现梁岳泽踪迹的时候。
陈争又看了一遍，问鸣寒：“有什么想法？”
鸣寒盯着陈争，“哥，你最关心的是我还是韩渠？”
陈争：“……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没开玩笑。”鸣寒正色道，还顺势捏住了陈争的下巴，“是我还是韩渠。”
这人最近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以前像个摇头甩尾的弟弟，现在吃到了嘴里，凶狠和独占欲再也不加掩饰。陈争觉得有时间得教训教训这位警犬大哥，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是你。”陈争把鸣寒的手打掉。
鸣寒弯起眼睛笑道：“那梁岳泽就是在放屁，他通篇废话，不外乎就是在这个关头干扰我们，管他干什么。该追一样追，该打一样打。”
陈争还以为鸣寒在闹脾气，原来这家伙异常清醒。陈争有点明白机动小组为什么会选中鸣寒了，关键时刻，他很难受到外界的影响，不着调的外表下，有坚定的心和稳定的情绪。

第174章 争鸣（26）
从龙周市到卫山市，没有航班、铁路，只能开车过去，当然，当地不少村民还会将马、牛作为交通工具。机动小组再次出发，向卫山市开去。
沿途荒凉，但也有不少村落，村落像是积木一样散落在黄沙中，很多都已经无人居住。
梁岳泽可能躲藏在这些村落中，寻找越境的机会。机动小组已经联系负责边境管理的警察参与拦截，但卫山市以西有非常多的山峦，梁岳泽还是有机会出逃。
卫山市比龙周市还要小，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小县城，机动小组抵达时已是4月5日深夜，暂时没有发现梁岳泽的踪迹。
鸣寒让周决他们先休息，自己却准备出去，哪知陈争正靠在车边，看他走来，随意地抬了抬手。
“哥。”
“现在你是我领导，你才是哥。”陈争拉开副驾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鸣寒挑眉，“你还真想玩角色扮演啊？”
“谁说的新人只能给领导端茶送水？”陈争说：“我得多表现表现，把车也给领导开了。”
边境小城夜里异常安静，即便是在市中心，也只有寥寥几盏路灯亮着，没有任何夜生活。陈争跟着导航，缓缓在路上滑行，刚才卫山市警方说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和车辆，梁岳泽那群人虽然不多，但肯定带有装备，在小地方一定很显眼。
“他们要么分开来到这里，混在当地人的车里，要么根本没有进城。”陈争虽然对西北不熟悉，但揣摩犯罪分子心理有一套，“经过龙周市之后，卫山市就是最后一个可以隐藏、补给的地方。边境地区管理困难，常有人偷渡，有个关键难点就是，有当地人会为了利益做帮手。”
车继续在零星路灯和楼房的灯光中驶过，陈争接着说：“来的路上我看到很多可供梁岳泽躲藏的村子，查过地图，继续往西，类似的村子也不少，我如果是梁岳泽，我更愿意藏在那些村子里，实在需要物资，再让人到市里来买。不过梁岳泽连谢亦梁这个替身都考虑到了，他的准备应当相当充分，他暂时不走，是因为行踪暴露之后，边防管得更严了。”
车已经开到卫山市边缘，继续往西，就是荒凉的公路，以及散落的村庄了。
“梁岳泽要么继续躲着，等待越境的时机，要么堵一把，直接越境，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陈争冷静地说：“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暗暗从这里撤退，寻找其他机会。”
鸣寒说：“这么看来，他的机会不少。”
“是。我们拦截他的机会却不多。”陈争说：“如果这次没有成功，让他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再想预判他的去向，就不太容易了。”
车灯在黑暗中破开一条通道，两边高大的树木在光影中像是一个个威严的巨人，守护着后面稀稀落落的村庄。鸣寒将地图放大，在他们此时行进的方向上，依次有四个村子，分别是一山到四山村。
“都去看看？”鸣寒说。
陈争说：“我只是个开车的，决定权在领导手上。”
鸣寒笑了声，“来都来了，是吧？”
前面就是一山村，陈争从岔路开下去，土路不平，车颠簸得有点厉害。
“没有我们自己的车好用。”鸣寒说了句。
陈争说：“要是周决改装过的车在就好了，又可以当车神了。”
鸣寒咳了咳，“村口到了。”
警车过于招摇，如果梁岳泽就藏身在一山村，在陈争和鸣寒发现他之前，他就会发现陈争和鸣寒。
“我下去看看。”鸣寒带上枪，“哥，你停隐蔽点。”
陈争点头。鸣寒一下车，就如同一阵黑风消失不见，陈争挑了下眉，知道鸣寒的本事就是在这样的境地里锻炼出来。他缓缓将车退后，隐没在一片草堆后。
村子里有狗，鸣寒脚步很轻，但架不住土狗听觉灵敏，又极其护家，一条黑狗盯着鸣寒，忽然大叫起来，每家每户的狗都被吵醒，跟着狂吠。一些村民家中打开了灯，男人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鸣寒敏捷地跃到树上，一动不动，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
狗还在叫，但村民们什么都没看到，踹了狗两脚，狗痛得呜咽。等到出来查看的村民回到家中，灯接连熄灭，鸣寒这才从树上下来。那黑狗虎视眈眈，喉咙中发出警告声，但因为挨了两脚，不敢再大叫。
鸣寒无声地说：“让你别叫，挨揍了吧！”
狗烦躁地在院子里转圈，鸣寒尽可能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这里的村民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院子，但院墙很矮，等于不设防，院门也几乎一推就开。
村子不大，鸣寒花了一刻钟就绕完了一圈，村子看上去很普通，没有不该出现的车辆，村民虽有警惕心，但也就那样。如果梁岳泽藏在某一户村民家中，刚才的骚动之后，他也许会发现一些出来寻找骚动源的人。
村中有一棵大树，鸣寒爬了上去。树上视野很好，基本能看到所有院子内部。鸣寒拿出热源望远镜，扫下来没有发现异状。
“被狗追了？”鸣寒一上车，陈争就将车挪到路上。
“我这警犬大哥看来也只能在函省横，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大西北，土狗都能骑到我头上。”鸣寒问：“村外没有异常吧？”
陈争摇头，“不在这个村子里。”
鸣寒说：“那就下一个。”
一山村和二山村离得不远，陈争还是和车一起藏在村外，鸣寒单枪匹马摸过去。这次村里的狗没有叫，鸣寒十分钟后就回来了，“正常。这村子人比上一个还少，好几个院子都没人了。”
继续往前，风更凉了，陈争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梁岳泽如果没有改道，那么很可能就藏在剩下的这两个村子里。
三山村和二山村之间距离比较远，卫山市海拔比洛城高得多，已经算是高原了，山看上去特别近，黑夜里齐刷刷地压在眼前，颇有压迫感。
这次，陈争将车停得离村子稍远，把枪拿了出来。鸣寒正在开车门，“哥，你想干嘛？”
陈争说：“走你的。”
鸣寒正色道：“你别下车啊，车要是被人动了手脚，我们更危险。”
陈争淡然道：“我知道，但我得做好准备。”
鸣寒犹豫了下，还是下车了。陈争又叫住他，“记住，我们今晚只是来侦查。”
鸣寒说：“明白！”
三山村占地比二山村更大，但废弃的房屋更多，一只小白狗摇着尾巴向鸣寒走来，毫无戒心。鸣寒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比在前两个村子更加谨慎。
村里亮着两盏路灯，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鸣寒还是爬到树上，从高处往下侦查。但这棵树的位置不太好，看不到村子的全貌。他落地时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他屏气凝神观察，那若隐若现的视线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村里没发现更多古怪，鸣寒退到村口，上车时额角已经冒出薄汗。
“有问题？”陈争问。
鸣寒喝了口水，摇头，“可能是我绷得太紧。”
陈争皱了皱眉，地图上，四山村和三山村隔着三公里，这里的村子似乎都是两两相近。他相信鸣寒在机动小组待了这么多年的直觉，三山村可能有问题，但没有发现问题，那么剩下的四山村，也许就有警方此行的目的。
陈争往前开了十来米，停下来，“周决他们在干什么？”
鸣寒马上懂了，“你想今晚直接动手？”
“如果梁岳泽真的就藏在四山村的话。”陈争扭头，“我不想给他任何机会。”
鸣寒思索片刻，拿起手机，“刚就不该让周决去睡觉，等下骂死我。”
陈争重新将车发动起来，“谁敢骂你这个领导。”
“哟，家常便饭。”
“下次被骂了给我说。”
“你好加入？”
“我帮你阴阳回去。”
“啧——”鸣寒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电话接通，他立即以中队长的口吻道：“全体准备，到三山村等我命令。”
四山村越来越近，其背后巍峨的山岭在村子、公路上落下巨大的阴影。四个村子里，四山村是最大的，很大原因是它有一个牧草加工厂，这个厂离村口很近。
陈争将车开进了公路旁的荒地里，关掉灯，向四山村靠近，避开村口，从偏西的位置开进村子。车停在一个无人的院落旁，鸣寒没有立即下车。
陈争说：“那边的车，看到了吗？”
鸣寒点头，来的路上，有两辆经过改装的皮卡，其他三个村子没有这种车。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农村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鸣寒要下车，陈争按住他的手臂，看了看时间，“不急，等其他人到了再说。”
时间无声地流动，夹杂着浮尘的夜风中，紧张和危险就像气浪一般膨胀。
鸣寒说：“我得找个高处，这帮人里有遂子。”
遂子，“杀手A”，那个在众目睽睽下击毙金孝全的人。
陈争隔着窗玻璃看出去，“最高的地方就是加工厂的厂房，但那里很可能已经被占领。”
鸣寒说：“但我不止会爬楼房。”
这时，周决的消息来了，“已到三山村！”
鸣寒说：“留一组人在那边，剩下的立即到四山村，不要走大路。”
说完，鸣寒冲陈争笑了笑，“哥，这下真要听我这个当领导的了，毕竟我上了树之后，视野比你们谁都开阔。”
执行任务的队伍中，一定得有人占据高位，陈争点头，“听你的。”
鸣寒再次化作一道黑风，顷刻间消失，陈争只听见一阵沙沙声响，仿佛风裹挟着砂砾，从林间卷过。
周决一行和陈争会和，分成两组悄然向牧草加工厂靠近。一扇老旧的铁栅栏门挡住去路，从门外看去，里面是一排黑漆漆的建筑，仅有的一盏灯光线昏暗，门卫室里没有人。
陈争向周决打了个手势，在院墙上一蹬，跃了上去。院墙顶视野稍好，但奇怪的是，厂里安静得过分，好似所有人都已经撤离。但正常的厂，夜里总该有人值班。
陈争跳了下去，周决和另一名队员也跟着进入。陈争小心地探路，推开一扇门，里面空无一人。继续向前，绕过一排三层建筑，就是更加漆黑的区域，依稀看得见半开放的工棚和仓库。
悉悉索索的声响从仓库中传来，陈争立即停下脚步，退到阴影中。有人从仓库里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杆长柄叉子，是个个头很高的男人。在男人身后跟着五个同样拿着长柄叉子的人，他们缓慢地走着，东张西望。
陈争沉默地注视着这些人，看他们的打扮，似乎是村民，并且在加工厂工作。但此时的情形太诡异了，他们如果是值班工人，为什么不守在前院，反而藏在没有开灯的仓库？他们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忽然，一个村民朝陈争的方向看了过来，顿时不动，抬手召集其他人。工棚、仓库里又冒出十多个村民，手上全都有武器，逐渐向陈争和机动队员们围了过来。陈争看清为首村民的相貌，黝黑，粗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
黑暗中，周决的子弹上膛，发出咔嚓脆响，村民恶狠狠地看向他，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下一刻就将一拥而上。
情况变得棘手起来，机动小组的目标是梁岳泽，面前这些人如果是真的村民，那就不能轻易开枪。就算他们是假扮的村民，这一时半刻也无法判断。最可能的是，梁岳泽来到四山村之后，已经将加工厂作为据点，而厂里的工人、附近的居民已经被梁岳泽用钱收买，成为他的盾牌。
陈争上前一步，索性直接亮出梁岳泽和“杀手A”的照片，“见过这两人吗？”
为首的扫了一眼，“你们是谁？”
陈争握着枪，“警察。他们就在这里，对不对？”
村民们彼此看了一眼，并未因为警察上门而退缩，为首的更是冷笑起来，“什么警察，警察从来不管我们，滚！”
周决的枪口对准为首的，陈争抬手挡住，“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
为首的神情微变，假装听不懂。这时，越来越多村民涌了过来，工棚后方的一扇门打开，顿时烟尘散开，竟有一群羊羔冲了过来。
村民在后面赶着羊，羊像没头的苍蝇，横冲直撞，一些村民发出猖狂的笑声，嚣张地举起长杆叉子耀武扬威。
陈争被羊撞到墙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周决直接被拱到地上，踩了好几脚，一嘴的羊毛和泥土。他挣扎着站起来，低声对陈争道：“这下麻烦了，群众攻击。”
陈争紧皱着眉，这些羊是群众的财产，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群众，梁岳泽很清楚警察不能随意对群众动手，所以才想出这等低劣的手段。
但他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可能让梁岳泽如愿。
陈争据枪，朝着夜空连开两枪，弹壳迸溅，被赶过来的羊顿时被吓疯，毫无章法地向四周溃散，冲向村民。村民躲避不及，很多被撞翻在地，院子里烟尘滚滚，刹那间一片混乱。
陈争趁机摆脱村民的纠缠，但很快发现，村民数量众多，根本不是一群羊能够解决。为首的显然被刚才那一出激怒，带着一群人，抄着长杆叉子就朝他刺了过来。
近距离搏斗时，枪的作用有时还不如粗糙的冷兵器，更何况陈争无法朝他们开枪。这些村民平时用惯了长杆叉子，整理牧草、躯干羊群，甚至和歹徒、非法越境者搏斗，用的都是长杆叉子。
叉子在浓夜中闪烁着夺命的冷光，疯狂朝陈争刺来。陈争迅速左躲右挡，避闪得越快，叉子就来得越快，这些野蛮的村民仿佛在捅刺他的过程中找到了乐趣，越来越多的人挤过来，那叉子就像钢雨般从天而降。
陈争从地上滚过，为首的看准时机，一叉戳向他的胸口，他虽然躲过，但手臂被撕开一道血口，血腥气顿时蔓延开来。
村民们嗅到血腥，像野兽般兴奋，举起长杆叉子高声叫起来，为首的更是洋洋得意。陈争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顾不得疼痛，忽然跃起，速度快得没有一个村民反应过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陈争——以及他手上寒芒闪烁的侦察兵匕首。
匕首此时正横在为首的脖子上，他满脸惊惧，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陈争虽然比此人矮了一头，身形也小了一圈，但速度惊人，锁住他脖子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决和另一名队员在叉子攻击中得以喘息，也控制住了两名村民。
陈争的伤口正在流血，他牢牢扣着为首的身体，目光扫向四周，“他们是不是对你们说过，警察不能对你们这些村民动手？但你们却可以对警察肆意妄为？”
陈争眼神如炬，脸上早就没了温和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不亚于村民的凶悍冷漠。
“滴答——”手臂上的血落入沙土中，他冷笑了声，“但警察遇到致命袭击时，可以采取一切形式的自保，包括反杀。”说着，他握着匕首的手一用力，刀刃在为首的脖子上撕出血痕。
村民惊恐退后，为首的吓得大气不敢出，费力地用余光瞄着陈争。
“不想死就带上你们的装备，你们的羊，离开这里，没你们的事！”陈争说。
外围的村民听到这里，赶紧跑路，靠得近的村民显然是为首的心腹，犹豫不决，有人甚至想袭击陈争。周决冲了过来，将企图从斜后方捅陈争一刀的人制服在地。那人脱臼，吱哇乱叫。
又一部分村民见状逃离，厂里只剩下十多个村民。
陈争控制着为首的向前走，虎视眈眈的村民向两边散开。陈争贴在为首的耳边道：“那些人藏在哪里？”
为首的骂了句当地的脏话，陈争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和对方交流，“他们给了你多少，值得你们这样为他们卖命？到时候他们逃掉了，你们替他们坐牢，值得吗？”
为首的继续骂骂咧咧。
陈争动了动匕首，为首的顿时僵得像木头。
“现在不是坐不坐牢的事了。”陈争说：“你活不活得过今晚都成问题。”
为首的惊恐地看向他，他嗤笑，“谁跟你说警察不敢跟你们动手，你死了就找他去。”
为首的紧张得吞咽唾沫，这个动作让匕首在他脖子上切得更深，他冷汗直下，口音浓重，“在，在地，地下！”
陈争知道这些村子一般都有地窖，地下这个概念太宽泛了，“哪个地下？带我过去。”
为首的指着西边，朝村民们瞪了一眼，那几人赶紧朝西边跑去，周决紧随其后，另一名队员则和陈争一起押着为首的，落在后面。
另一路队员也已经赶了过来，陈争让他们守在外面，防止意外。
加工厂的西边是主要厂房，机器全部没有开工，灯也没有打开。为首的说，给钱的人就在厂房的地下室。
地下室入口在厂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仓库里，相当隐蔽，周决揭开挡板，微弱的灯光透了上来。
陈争问：“地下室有其他出口吗？”
为首的很确定地说：“没有，只有这一个。”
陈争蹙眉想了想，梁岳泽不是那种不留后手的人，就这么下去大概率会遇上危险。但现在的情况，不下去也不行，村民的话不能全信，如果地下室还有别的出口，当他们守株待兔时，梁岳泽早就逃之夭夭——说不定现在已经逃之夭夭。
“陈哥，我下去。”周决说：“我在我们队就是干这个的，你和秃子在上面给我盯着。”
“我跟你一起，顺便让这人带路。”陈争松开为首的，对方诧异得瞪大了双眼，仿佛不相信自己这就得救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随时可以再锁住你的脖子，下次就不是破皮这么简单了。”陈争转了转沾血的匕首，眼神全然不像为首的见过的那些民警，他本能地抖了一下，“我，我不敢。”
三人下到地下室中，有一名队员赶过来支援。
地下室下去之后显得很空旷，灯光倒是比上面还足。为首的忐忑地走在最前面，周决的枪就在他身后，陈争在最后细致地观察周围。忽然，前方的右侧拐角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走动。

第175章 争鸣（27）
陈争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会儿，抓住为首的，用眼神询问，为首的满脸汗水，抿着唇点头。
陈争绕到周决前方，据枪，无声地走向拐角。视角一转，两道人影闪过，陈争立即追了过去。这一侧的地下室相对较大，放着一些看不出做什么用的器械。陈争枪口对准最近一人，“你已经没路了。”
那人穿的正是监控中的装卸工人制服，背对着陈争，戴着帽子，从体型上看，就是梁岳泽。
但看到对方的一刹那，陈争就感到不好，不久前在云泉集团，他被伪装成梁岳泽的谢亦梁骗过，而真人的视觉冲击和监控不同，这人……他们跨越多个省市，远道而来追踪的人，根本不是梁岳泽！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已经认命了。陈争逐步靠近，枪依旧举着，周决则控制住了地下室里的另一人，正在继续搜索。
陈争停在“梁岳泽”身后，心已经沉了下去，“转过来，举起手。”
闻言，那人缓缓抬起手，但没有立即转身。
“梁岳泽，是你？”陈争说。
那人身子僵了僵，吐出一口气来。
“转过来！”陈争厉声道。
那人终于动了，转得很慢，露出侧脸的一刻，陈争说：“凛冬？”
周决震惊不已，“什么？”
凛冬将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剪得和梁岳泽一模一样的发型，他望着陈争，眼神空洞，笑容苦涩，“陈，陈警官。”
陈争注视着凛冬那张早已没有明星光芒的脸，忽然意识到这次也许不止这一个圈套。梁岳泽根本不在这里，但为什么“杀手A”会出现在监控中，“杀手A”现在又到哪里去了？龙周市拍到梁岳泽一行至少七人，地下室里却只有两人！
“遂子在哪里？”陈争来不及问凛冬为什么冒充梁岳泽，肃然喝道。
凛冬一个激灵，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只有我和阿和下来……”
陈争猛然转身，朝地面跑去。周决还没反应过来，“陈哥！陈哥！”
“鸣寒有危险！”陈争果断道：“你看好这些人！”
就在陈争回到地面的一瞬间，枪声撕开夜空，是狙击枪的轰鸣！陈争心头一震，瞳孔紧缩，立即判断枪声的来处。鸣寒带着的也是狙击枪，但枪声不同，开枪的不是鸣寒，是“杀手A”！
守在地面的机动队员几分钟前控制了埋伏在厂房顶的狙击手，他被绑得无法动弹，枪械已经被收缴。听到枪声，他露出干涩的笑容，队员却大惊失色，“还有别的狙击手！鸟哥出事了！”
陈争尝试联系鸣寒，但鸣寒的通讯已经中断。陈争骂了声，尽量冷静下来，对队员交待：“我大概猜到遂子在哪里，我来对付他，你们留一个人下去协助周决，其余去支援鸣寒。”
谁都明白狙击枪响意味着什么，但此时谁都不愿接受，队员立即出发。陈争深吸一口气，鼻腔中充满血腥气，那是他来不及处理的伤口，鲜血正随着他的动作，从伤口里涌出来。
无暇顾及那么多，他朝枪声响起的地方赶去。遂子是狙击手，和鸣寒一样需要找制高点，枪声来自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座并不高的夯土台。
时间回到鸣寒潜入四山村之后，这个村子的核心就是牧草加工厂，围着加工厂有一圈较为密集的平房，再往四周，房屋稀稀落落。鸣寒以围墙和树木来隐蔽自己，寻找遂子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加工厂的三层办公楼是最佳地点，看得远，也容易布置射击。鸣寒每次走动都小心地藏在办公楼视野的死角，并用石头试探办公楼的反应。果然，办公楼顶楼有动静，镜片反射出一道光，遂子在那里。
确定这一点，鸣寒绕到加工厂的另一侧，他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位置，干掉遂子，否则遂子随时可能阻止警方的行动。
但寻找制高点却成了关键问题，村里根本没有能够狙击遂子的位置，倒是可以爬树，但鸣寒找了几棵，都不理想，有的是位置还行，但上去之后没有隐蔽点，有的是虽有隐蔽点，但角度不好。
就在鸣寒发现一个勉强能用的夯土堆时，加工厂里突发骚乱，枪声响起。他暗道不好，飞快跃上树干，看到陈争控制村民的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狙击手没有任何动作。鸣寒不敢再耽误，再次来到夯土堆，但视野里，原本应该在屋顶的狙击手不见了。他冷静地搜寻，光学瞄准具里没有人影。他将搜索范围扩大，几乎看到了加工厂的全境。
奇怪，狙击手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机动小组已经控制加工厂，狙击手为什么还不行动？束手就擒吗？
鸣寒额间滑落汗水，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金孝全在他面前被击中心脏的一幕。
不对，遂子不可能如此保守，刚才出现在楼顶的可能根本不是遂子！
鸣寒屏住呼吸，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动，他立即转身，捕捉到三个热源。有人正在靠近他。他调换姿势，瞄准，裹挟沙尘的风刮过，带来一丝危险气息。
他的视野向加工厂的东南侧转移，此前他不曾注意到那个被黑暗笼罩的位置，那里无法给加工厂提供任何火力掩护，却能够瞄准他！
鸣寒心脏狂跳，在发现遂子的一刻，枪声已然响起，他闪电般从夯土堆翻下，子弹打在他原本的位置，尘土飞扬。他在地上滚过，又是一连串枪声响起，子弹在他身边处处开花。他以翻滚躲避，却又被逼回靠近夯土堆的位置。
这次的火力来自手枪，威力不大，但弹雨密集，仿佛一张夺命的大网。他想要躲开这张网，就会被逼到直面狙击手的位置，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障碍。而此时他完全被火力压制，只能徒劳地躲避，连据枪瞄准的空隙都没有。
他必须先将那三个碍事的解决掉，不然迟早要被打成筛子！他迅速给手枪上膛，一边翻滚一边开枪，虽然无法瞄准，但反击果然让对方退缩。他趁着这拼出来的空档，闪到一棵树后，毫不犹豫开枪。
一声闷哼响起，有人中弹了。
但鸣寒后颈忽然感觉到极其冰凉的杀意，这棵树只能护住他一侧，而在遂子的视野里，他又暴露了！子弹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耳边高速擦过，如果不是他靠着经验正移动身体，狙击手的致命一击就将洞穿他的头颅！
这边逃过一劫，另一边的子弹又在猝然狂暴起来的夜风中摧枯拉朽而至，弹片割开了他的额角，一时间血流如注，他的视野顿时被浓稠的血液覆盖，他紧咬着牙，朝子弹的来处射击。
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幸运，盲射的子弹没有压制住对方疯狂的攻击。他闪到树后躲避枪林弹雨，却再次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他大口喘息，汗流如注，虽然仍冷静换着弹匣，但心中非常清楚，一旦狙击手开枪，他很可能无法躲过。
但，枪声响起，子弹却不知射向何方！
枪响的一刻，鸣寒下意识躲避，精神紧绷到极致，但下一瞬，他立即明白过来，那枚打飞的子弹代表的并不是狙击手突然失常，而是有人干扰了狙击手！
“哥……”鸣寒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任何人庇护的后背仿佛突然贴上了另一个后背，坚实、温暖，放得听得见彼此心脏的跳动！
腹背受敌的劣势刹那间荡然无存，风从身后刮来，仿佛是那个人沉稳的低语。鸣寒眼神一定，夜视极佳的双眼在这场围剿中第一次瞄准不远处的偷袭者，子弹还在朝他扑来，被他身前的大树阻挡，他沉静到极致，五枚子弹接连射出，弹无虚发，以砖墙和草丛为掩护的袭击者虽未气绝，但已经丧失作战能力。
鸣寒火速看向狙击手所在的夯土堆，那里陡然发出又一声枪响！
离开加工厂之后，陈争直奔夯土堆而去，恐惧和急切化作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梁岳泽给他留了个“好大”的后手，不仅人根本不在这里，还要利用机动小组注意力在假梁岳泽身上时，杀死鸣寒！
上次在云乡剧院，“量天尺”利用的詹富海失手了，这次是梁岳泽最信赖的手下亲自行动！
这个陷阱堪称恶毒，四山村能做狙击手制高点的地方就只有加工厂，鸣寒必然独自行动，寻找能够解决狙击手的地方，只要能够预判到这一点，遂子就能在真正的狙击点守株待兔，那埋伏在加工厂楼顶的根本就只是个幌子！
陈争赶到遂子所在的夯土堆时，听见狙击声再次响起，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跃出来。第二声枪响，说明第一次没有打中，那这一次呢？
陈争用力闭了下眼，不管鸣寒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都必须上去，擒住遂子。
夯土堆上只有一人，陈争小心地爬上去，遂子趴在地上，枪口所指的方向枪声不断。战斗没有结束，狙击手没有转移的迹象，那么至少此刻，鸣寒还是有生力量！
陈争心中稍定，握着枪向遂子靠近。狙击手的视野里，鸣寒已经被逼到射程中，但不断移动，他难以瞄准，已经两次射击失败，如果这一枪再不中，他就必须转移了，机动小组的人随时可能赶到，而一旦转移，要想再找到狙击鸣寒的地方就不容易了。
狙击手唾了一口，再次瞄准，整个注意力都在鸣寒身上。但就在他瞄准的一瞬，陈争扣下扳机，子弹洞穿他的手肘！
“砰——”狙击枪的扳机也被扣下，但随着他中枪，枪口已经不再对准鸣寒，子弹照着夜空飞去。
遂子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肘，飞快掏出手枪，开枪的瞬间，陈争已经飞奔上前，凌空一脚将手枪踹飞。
遂子瞠目结舌地望着陈争，陈争再次扣下扳机，利落地打穿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在他的痛叫中绞住他的双臂，动作凌厉凶悍，只听他龇牙咧嘴叫喊。
“陈——争——”
“我让你逃过一次。”陈争眼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声音比这边境上料峭的春寒更冷，“你以为还能有第二次？”
“鸟！”机动小组的队员赶到，鸣寒大半张脸被鲜血覆盖，浑身沾满沙土和碎草，看上去极其狼狈。队员大惊，赶紧查看他的伤势，他抬手一挡，吐出一口血沫，焦急道：“谁跟陈争在一起？”
队员面面相觑，一人道：“陈，陈哥一个人找狙击手去了，让我们来支援你。”
鸣寒那张罗刹般的脸阴沉得可怕，拔腿就跑，但两步之后，他陡然停下，回头指着不远处的矮墙说：“把那三个人带回去！”
“是！”
鸣寒快速向夯土堆跑去，西北粗粝的风迎面而来，沙尘混进温热的血中，将血变得更加粘稠，从眼皮上滑过，刺进眼中，刺痛难忍。鸣寒迅速甩了甩头，将血抹开，但根本抹不完，血继续从伤口流出来，滴在胸膛、脖颈，他根本感知不到疼痛。
越是靠近夯土堆，鸣寒的心口就越紧，队友的话在耳边响起，陈争只有一个人！
满是鲜血的手抓住泥土，鸣寒费力地往上爬，风从高处往下刮，卷起的砂砾毫不留情砸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不停流泪，只剩一条缝的猩红视野里，一个人影出现在夯土堆上。
不，不止一个人影，下面还拖着一个。
他用力闭眼，忍着疼痛睁大，看清站立的是陈争，被陈争拖在地上的是……
“鸣寒？”陈争的声音被风沙传递过来，带着一丝颤抖，稳稳降落在鸣寒的听觉里。
接着，陈争声音大了些，“你……你受伤了！”
鸣寒摇头，手脚并用往上爬。训练时，他爬过无数个类似的夯土堆，这个为什么这样难对付？他听见自己的肺发出难以负荷的“嚯嚯”声响，他耳边充斥着破鼓一般急促的呼吸。血又遮住了他的视野，他看不清陈争了。他骂了一声，仓促地将血抹去，却将整张脸涂抹得更加骇人。
陈争迅速拖着遂子下来，走得太急，快到鸣寒身边时脚步一滑，狼狈摔倒。鸣寒下意识扑过去，将陈争接在臂弯里。
风沙、鲜血、子弹、撕裂的皮肉……
陈争被卡在鸣寒和泥土之间，暴烈的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如这西北随处可见的荒草，他浑身泥土，呼吸里是浓郁的血腥。鸣寒那张连眼珠都覆盖着血的脸近在咫尺，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他不久前还以极稳的姿势扣动扳机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哆嗦地摸向鸣寒的脸。
温湿的血顷刻覆盖上手掌，制服遂子之前的冷静和克制顿时烟消云散，后怕如有实质般勒紧了他的脖子。如果他再晚一点找到遂子，鸣寒或许就不止是流这点血！
手腕忽然被抓住，陈争轻轻一颤，看向鸣寒红色的双眼。
“谢谢。”鸣寒嗓音沙哑，低下头，亲吻他颤抖的手指，在他指尖低语，“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理智在这一刻被激烈的情绪击溃，陈争抽回手，强横地扣住鸣寒的后颈，不顾彼此满脸的血和尘土，用力吻了上去。
埋伏在四山村的犯罪分子已尽数被控制，而藏匿在三山村，准备在必要时刻发动偷袭的犯罪分子则被文悟等人找到。卫山市的警察、边防警察赶来，将参与闹事的村民也一并控制起来。
遂子伤得最重，两条手臂的关节均中枪，严重出血，为了避免他反击，陈争在最后关头打晕了他，目前遂子已经被送到医院抢救，其余犯罪分子均有受伤，也已被救治。
机动小组这边，鸣寒那一脸的血着实惊人，但伤不算重，有点脑震荡，止血后留在医院接受观察。
卫山市的市局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一整夜灯火通明，连边防部队都来过问情况。陈争确定鸣寒没有大碍之后，向卢贺鲸和唐孝理汇报情况，得知梁岳泽是凛冬假扮的，本人早已不知去向，两位机动小组的领导沉默了半晌。
“我们尽力了。”陈争说：“凛冬现在受惊过度，天亮后我再去审问他。”
唐孝理听出陈争的言外之意，“现在该轮到我们去尽力了。”
陈争问：“能申请下来吗？”
卢贺鲸说：“留给你们休整的时间可能不多。”
陈争点头，“我有数。”
卫山市的医院条件有限，没有把握能够将重伤的遂子救过来。陈争凌晨3点赶到医院，鸣寒脸已经洗干净了，正头缠绷带，在手术室外面走来走去。
陈争捧住他的脸，仔细瞧了瞧，目光落在纱布上，“你看看你，又伤在脸上。”
鸣寒眉毛一抬，“那怎么办？”
“丢了吧。”陈争说：“找个年轻的，没疤的。”
“……”鸣寒贴上去，在陈争耳边说：“哥，你好肤浅。”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病人的情况不是很乐观，建议转院。鸣寒立即看陈争，遂子是这群人里最重要的人证，他必须活下来。
陈争沉稳地说，已经联系好了医院，马上可以接病人离开。
鸣寒正要说话，陈争转过来，“你跟遂子一起回去，我晚一步。让医生再给你检查检查。”
鸣寒不由分说被塞进救护车，陈争站在浓夜中的医院，手都没挥一下。救护车直达军用机场，三小时后航班降落在洛城的军用机场。这时这座繁华的城市刚刚苏醒，无人知道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在西北边境发生了一场命悬一线的战斗。
遂子被送进手术室，鸣寒也被唐孝理按着又检查了一遍。细节唐孝理已经在电话里得知，感叹道：“小陈简直是肩负着救你的使命。遂子撞到他枪口上了。”
鸣寒赶紧为他哥辩驳，“当时那种情况，要是不重伤遂子，后果难料！再说，我哥有分寸的，这伤只不过是在卫山市没法治，回来这不就有得治了吗！”
唐孝理笑了声，“说不得你哥了？”
鸣寒皱眉，手臂一张开，大无畏道：“来，说我，我脸皮厚，躺平任说。”
唐孝理白他，“谁稀罕说你，小陈让你跟着回来，是要你好好养伤，不是让你当辩手。”
鸣寒说：“说不过就强词夺理嗐。”
唐孝理：“……”
卫山市时间比洛城晚，遂子脱离危险时，卫山市才清晨。部分村民已经录过口供，为首的叫老麻，是牧草加工厂老板的侄子，以前因为伤人坐过牢，不仅在四山村，就是在卫山市也是横着走。
他交待，知道那群人里出钱的叫梁老板，干事的叫遂哥。遂哥找到他，直接撂给他五十万现金，让他想办法干掉不久就会出现的警察，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
一百万在四山村这种地方不是小数目，老麻当即见钱眼开，和叔叔一商量，马上把加工厂的机器停掉。老麻打着包票说，区区几个警察，还是外地来的，再牛也压不过地头蛇。
老麻在五十万里抽出五万，分给村民，准备带着他们干一票大的。村民穷，不知道老麻手上有五十万，分到几百块就兴冲冲给老麻卖命。
他们还紧急演练了几种阵势，长杆叉子成了他们最趁手的武器，为了以防万一，老麻还抢来上百头羊，用来打头阵。村民有的不愿意，但都怕他，关起门来闷不做声。
但这群乌合之众并没有坚持太久，当陈争表现得比他们更像刁民，他们立即溃散。
审讯室里，老麻拱手作揖，“我也是受害者，我是被欺骗的，这钱我还没花呢，你们都拿去！”
陈争懒得听他废话，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阿山，遂子的手下，躲藏在三山村，准备赶去四山村时被文悟一枪打中小腿。
他是黑户，二十多岁，阿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至于真名，他说已经记不起来了，以前在东南亚靠当雇佣兵混饭吃，后来跟着遂哥，遂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陈争问：“遂子为什么让你们藏在三山村？”
阿山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遂子的计划是干掉那个叫鸣寒的警察，他们这些藏在三山村的，接到信号后再过去，守住遂子埋伏的地方。
“哪，哪知道你们的人就堵在村口。”阿山臊眉耷眼地说：“我们要是过去了，怎么可能让你们伤到遂哥！”
陈争说：“看来你还挺不服气，这么崇拜遂子？”

第176章 争鸣（28）
阿山这些人几乎没受过像样的教育，记事起就在逃避战乱、加入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生观早已扭曲，谁强谁就是正义。
阿山烦躁地抓着头，没话说。
“你知道自己是在给谁做事？”陈争问：“见过梁岳泽？”
阿山说：“梁老板嘛，遂哥的老板，当然也是我们的老板。”
陈争说：“那你知不知道梁老板根本没和你们同路？”
阿山愣了下，从他的表情，陈争已经看出，他其实知道，但装不知道。
“梁岳泽在哪？”陈争问。
“这我真不知道！”阿山说：“我们跟着遂哥，遂哥的活儿就是我们的活儿，护送的是不是梁老板，这又不关我们的事。遂哥说是，那就是呗。”
其余犯罪分子的说法和阿山相似，自身情况也差不多，仅两人有合法身份，其余都是从东南亚来的黑户，之所以能入境，和南风制药那些保安类似，都是依靠金孝全。
阿山还透露了一条信息，遂子以前好像是给金孝全办事，他们也等于是金孝全的手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遂子成了梁岳泽的人，他们当然也就稀里糊涂换了老板。
凛冬休息几个小时，情绪稳定下来，一张素面迎着陈争，“陈警官，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这么客气。”陈争说：“你要真觉得抱歉，也不会帮着梁岳泽和我们对着干。”
凛冬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为什么？”陈争问。
“他们，他们逼我！”凛冬忽然抬起头，眼中泪花闪烁，“陈警官，我在他手上，我没有办法，我演过警察，我以为我就是羽风，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凛冬失踪又出现之后，机动小组曾经监视过他一段时间，他住在安置点里。他毫发无伤从“量天尺”回来，带来的是韩渠已经被处决的消息，这打乱了机动小组的步调，并且让之后任何来自韩渠的情报变得不可信。他就像一块卡在机动小组喉咙里的骨头，莫名其妙，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由于“量天尺”、“碧空教”逐步开始发难，机动小组警力重新分配，凛冬不再被监视，而他就是在金孝全死亡之后被梁岳泽的人劫走。
这次，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惊慌失措，平静地望着遂子。遂子抓着他的头发，要他模仿梁岳泽。他和梁岳泽气质截然不同，但身高身形几乎一致，如果不看脸，他确实能够给梁岳泽当替身。
“我们长得不像。”他紧张地说。
“不需要你露脸。”遂子点开梁岳泽的视频，“你不是演员吗？你不是最会模仿别人吗？给你三天时间，成为‘梁先生’。”
他下意识拒绝，非常抗拒。但遂子掏出枪，枪口对准他的心脏，“我会让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害怕得不敢动弹，勉强应下，但情绪不安，根本无法模仿梁岳泽。
一天后，遂子又来了，懒得说话，丢给他一个手机。手机无法向外发送信息，但能打开一个视频。视频里赫然是梁岳泽，而梁岳泽对话的是他。
“很抱歉，将你拉进这摊浑水，不过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有能力帮我这个忙。”梁岳泽笑得很温和，“这一趟有小遂保护你，你不仅不会受到伤害，还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礼物’。”
“韩渠，还活着。”
凛冬一个激灵，紧紧握住了手机。遂子在一旁发出嗤笑。
梁岳泽说，如果他能扮演自己，顺利引开警察，韩渠就会没事，他们还有想见的一天。
“韩渠在哪里？是不是在你手上？”凛冬对着手机吼叫。
但视频已经播放完，遂子抽回手机，戏谑地俯视他，“救不救韩渠，就看你的选择了。”
“我没有选择。”凛冬的眼泪滑落，眼里的一切情绪被泪水覆盖，“如果我不冒充梁岳泽，我会死，如果我听梁岳泽的，说不定韩渠还有活路。就算他是骗我的，我也只能照他说的去做。”
说完，凛冬将脸埋在手掌里，无声地哭泣。
陈争注视片刻，将纸巾推到他面前，“4月之前，你和遂子就离开洛城了？”
凛冬点头，“我，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争却知道，那时卜阳运的邮件都还没有发来，而梁岳泽早就策划好了这场脱壳。
审问即将结束，凛冬神情微有改变，陈争注意到他频繁看向监控，起身关掉。“有什么话想私底下对我说？”
“其实。”凛冬不安道：“上次，在，在我昏迷之前，韩渠还对我说过一句话。”
陈争蹙眉，“什么？”
“他说，不要反抗梁岳泽。”凛冬不断动着手指，“我当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这次被梁岳泽抓到，我第一反应就是他的话。”
陈争飞快思索起来，韩渠为什么这么说？他早就料到梁岳泽的这一步？但韩渠为什么要帮梁岳泽？
事情忽然变得匪夷所思，而凛冬更是想不明白，他甚至觉得，这话可能不是韩渠对他说的，而是他在昏迷之后的幻觉。
下午，审问和调查初步完成，机动小组带着凛冬、阿山等人返回洛城。飞机一落地，陈争就接到鸣寒的电话，“哥，遂子的身份查到了，你猜他是谁？”
不等陈争开口，鸣寒就道：“记不记得我们在南山市查案时发现的那个隋宁？遂子是他的儿子，DNA对上了，他本名隋孜，遂子只是读音相似！”
早在发现遂子早年在A国生活，后来对梁岳泽死心塌地时，陈争就觉得这个人可能和以前的案子有牵连，再加上这个古怪的名字，实在是引人联想。陈争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迅速赶回机动小组。
鸣寒将DNA报告递给陈争，“难怪我们最后审问赵知时，赵知不把话说完，他根本就没能将隋宁一家灭口。”
“罗应强让赵知去杀隋宁一家，但赵知漏掉了隋孜，隋孜在A国东躲西藏，成为黑户，遇到‘量天尺’在A国的分支，金孝全。”陈争迅速拼凑出可能的真相，“金孝全给了隋孜活命的手段，隋孜也成了‘量天尺’的一员，后来跟着金孝全辗转来到华国，金孝全和梁岳泽合作，隋孜逐渐从给金孝全办事，转变为给梁岳泽办事，梁岳泽制造的几起案子，都是隋孜动手。”
鸣寒说：“最后连金孝全自己都被隋孜干掉了。”
医院传来消息，隋孜醒了，情绪非常激动。
“他有什么好激动的！”周决愤怒道：“老子比他更激动好吧！”
陈争明白周决的愤怒从何而来，隋孜的目标是鸣寒，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去审他！”周决自告奋勇，话音刚落就听到鸣寒的笑声。
“还是我来吧，人是被我击中的，该我去跟他对话。”陈争冲泡好咖啡，一口喝下。
此时已是6号夜晚，机动小组这帮人昨天白天赶路，夜里执行任务，今天只有在飞机上那三个小时休息了会儿，但审讯宜早不宜迟，既然隋孜已经醒了，就没有放着不管的理。
周决想跟去，鸣寒拦住他，“决哥，你多久没陪你车了？趁着老唐还没布置任务，你不去看看？”
等到鸣寒和陈争下楼走了，周决才听着引擎的动静反应过来，“鸟刚才是不是嘲笑我不会审人？”
文悟：“就你这反应弧，鸟哥不让你去是对的。”
隋孜的病房外守着荷枪实弹的特警，陈争进去时，他刚打了镇定剂，看到陈争，他挣扎起来，怒火和不甘仿佛要从眼中射出来。
“隋孜，你应该感谢鸣寒。”陈争将DNA报告丢在病床上，“如果不是他，杀害你一家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隋孜瞪视着陈争，不久视线缓缓落在报告上。
“而你，只想着听从梁岳泽的命令，干掉鸣寒。”陈争说：“我们抓捕赵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隋孜抓紧报告，反唇相讥，“我全家被杀尽的时候，你们又在干什么？”
陈争说：“这就是你成为梁岳泽的刀的原因？”
隋孜沉默几秒，“我愿意。”
“梁岳泽现在在哪里？”陈争问。
隋孜看向窗户，他不可能告诉陈争答案。
“不说也行。”陈争说：“那我们换个换题，聊聊你的家人吧。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
隋孜没有血色的脸寒下来，如同死人。他和隋宁长得实在不像，隋宁温润谦和，他却生了个匪相。
陈争说：“罗应强不是被随机选中，而是梁岳泽送给你的人情。”
隋孜终于笑了起来，但这笑毫无温度，就像在泥沼中匍匐前行的鳄鱼张开了狰狞的嘴。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罗应强应得的。”这仿佛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隋孜逐渐吐露在A国经历的人间炼狱。
他从小就过着富足的生活，父母恩爱，人生已经足够圆满，所以从不将期许强加在他身上，他不爱学习，丁点儿就进山学武术，每次回家都表演给父母和妹妹看。
那一年，母亲却突然来到他练武的道场，着急忙慌地将他接走。他茫然地随父母离开祖国，没想到再次回来时，他已经失去家庭，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
他知道罗应强，那是被父亲帮助过的人，他曾经还挺崇拜罗应强，想着自己今后也要干出一番成就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家的颠沛流离竟是拜罗应强所赐。
起初，他问父母，为什么要突然来A国，父母闪烁其词，他还是从妹妹的哭诉中得知，罗应强气父亲干预应强集团，可能对他们一家动手。父亲宽慰他，既来之则安之，A国也没什么不好，还可以学好外语。
他们在赵知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父母对赵知很是感激，妹妹也和赵知亲近。但他总觉得赵知有问题，能为罗应强鞍前马后的，能是什么好人？他劝过父母，不要轻易相信赵知，父亲难得对他说了重话，言定赵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要不是赵知通风报信，他们说不定已经在国内出事了。
他和父亲闹了不愉快，不常待在家中，自暴自弃和当地的帮派混在一起，他的武术在那群白人黑人中相当受欢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次他还在外地，突然有朋友将他推上一辆车，让他快逃，千万不能回家，有人在追杀他！
在朋友发来的照片中，他看到被烧成空架子的家，看到被抬出来的黢黑尸体，他的恐惧成真了，赵知要的果然是他们全家的命！
他在A国各地流亡，赵知只有三具尸体，交不了差，花钱找帮派帮忙，势必拿下他的人头。他走投无路，在绝境时遇到了金孝全，同样的黄皮肤，同样的亚洲面孔，金孝全微笑递来橄榄枝，“愿不愿意跟着我？”
他别无选择。
赵知对他的追杀持续了多年，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为了向罗应强交差，赵知伪造了他的尸体，过了罗应强那一关。数年后，他再未出现在赵知面前，赵知不得不放下，当他已经死去。
“但你杀了金孝全。”陈争说。
隋孜无所谓地摇头，“因为他不是个值得我效忠的人，梁总才是。”
隋孜在金孝全处求得庇护时，金孝全所在的“量天尺”分支还非常孱弱，金孝全急切地网络亡命之徒，救隋孜并非因为大发善心，仅仅是看中隋孜的身手，或许还有全家被屠的血海深仇。
隋孜跟在金孝全身边不久，就被金孝全送到东南亚，接受雇佣兵特训。当年M国及周边几个小国非常动荡，富人、军队都需要雇佣兵，成年男性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当雇佣兵，当得好了，家财万贯不在话下，当得不好，血流成河，死于寂寂无名。
金孝全有门路，将隋宁塞进一支势力较大的雇佣兵组织，第一年，隋宁经历地狱般的磨炼，脱胎换骨，再不是那个只有一身功夫，却连家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第二年，他开始参与战斗，起初负责侦查，这在雇佣兵里就是赶着去死的炮灰，但他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阵线还一次次后退，最后成为百发百中的狙击手。
组织里的头儿欣赏他，开高价挽留他，但金孝全带着虚伪的笑容出现了，将他领了回去。他在雇佣兵组织里的历练结束了，成了金孝全的一条狗。金孝全从不曾欣赏他，对他从头到尾都只有利用。
从东南亚回到A国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金孝全和一个叫杜芳菲的女人不清不楚。
听到这里，陈争也是一惊，“杜芳菲？”
杜芳菲，南山市前首富罗应强的妻子，十数年前和女儿杜月林一起被罗应强送到A国，再无下落。去年陈争和鸣寒在南山市查案时尝试过联系杜芳菲，但始终没有音讯。赵知否认杀死她们，但她们的存在仿佛早已被抹除。
谁也没想到，杜芳菲的名字会从隋孜的口中被说出。
隋孜冷笑了声，“很意外吗？还有更意外的，杜芳菲和金孝全一样，也是‘量天尺’的一员，杜芳菲的女儿杜月林，她现在的级别比金孝全还高。”
陈争当即想到刘熏曾经提到的金秀河，此人还从未在警方面前出现过。
隋孜长长叹了口气，半眯着眼，继续说道，杜芳菲母女被送到A国后，虽然不缺钱财，但生活在监视中，苦不堪言。不知为何，她们受到了贵人相助，和金孝全搭上线。金孝全缺资金，杜芳菲只有钱，双方成为互相利用的关系。
隋孜那时还年轻，虽然知道杜芳菲也恨罗应强，但她到底是罗应强的妻子，杜月林更是罗应强的女儿！他无法接受和仇人一同生活，而金孝全为了训练他的服从，经常派他去执行保护她们的任务，让他给她们当仆人。
他反抗，金孝全便将他囚禁起来，用雇佣兵里对待俘虏、叛徒那一套收拾他。他已经和“量天尺”深度绑定，不可能离开金孝全，他像畜生一样求饶，在杜芳菲母子身边当牛做马。
见他终于顺服，金孝全带着伪君子的面具和他谈心，“我知道你恨罗应强，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你现在不是隋宁的功夫儿子，是我‘量天尺’的杀手。未来应有尽有，过去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再说，芳菲和月林不也是受害者吗？你没看见罗应强现在还在找她们？”
他说：“那为什么不杀掉罗应强？”
金孝全凝视他许久，轻蔑地笑了笑，“天南海北，杀掉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愤愤道：“杜芳菲也不愿意？”
金孝全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对金孝全失望。但后来，他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一位真正的恩人来到他的生命里。这人就是梁岳泽。
“量天尺”制造的金丝岛案，主导者是在华国活动的分支，而金孝全这一支隔岸观火，并未参与。梁岳泽失去至亲，云泉集团几乎被蚕食殆尽，金孝全身为“量天尺”，却向梁岳泽伸出援手。
梁岳泽要复仇，金孝全要取代金池也，甚至妄图掌握整个“量天尺”。双方一拍即合。
那时的梁岳泽，要什么没什么，全靠金孝全，金孝全甚至将引以为傲的雇佣兵“送”给梁岳泽，保护他的安全。
隋孜从金孝全的手下，变成梁岳泽的手下。起初，他看不上梁岳泽，这个懦弱的男人竟然向敌人投怀送抱。复仇？不可能，最终的结局，一定是整个云泉集团被金孝全吃干抹净，梁岳泽做的不过是引狼入室。
但有一次，梁岳泽去南山市出差，那是一个稍微空闲的下午，梁岳泽忽然叫了他的本名。他一僵，怔忪地望着梁岳泽。
“我曾经也有一个妹妹，很活泼，过于活泼了，总是给我惹事，还特别喜欢喝酒。”梁岳泽在茶室里，望着窗外，唇边带着一丝微笑，眼神却十分悲伤，“我很多次设想，她长大后会交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哪个男人受得了她的坏脾气，会不会欺负她，要是她被欺负了，我会怎么收拾她的丈夫……但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实现，她就不在了。”
隋孜低下头，想到了妹妹被烧焦的尸体，不禁紧握住拳头。
“我的妹妹和弟弟，他们是我最亲的人，我的二叔为我遮风挡雨，庇护着我过了许多年肆意妄为的生活。现在他们都走了，而我活下去的目的就在于给他们复仇。”梁岳泽转过身来，看着隋孜，“所以我很理解你。”
隋孜火从心起，“理解？理解有什么用？”
梁岳泽说：“我得感谢金先生，将你送到我面前，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为你复仇，不需要你动一根手指。”
隋孜一愣，“你说什么？”
梁岳泽走近，“我说我会为你复仇，以我能想到的方式。”
隋孜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红着眼道：“你凭什么？帮我复仇对你有什么好处？”
梁岳泽的神情让隋孜想到了年轻时的父亲，宽容、包容，他顿时控制不住眼泪，“连金孝全都……”
“金先生是金先生，我是我。”梁岳泽抱住他，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金先生有别的考量，但我的考量是你，我们有共同的遭遇，你为我做事，我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
那一刻，隋孜的人生再一次改变，梁岳泽虽然只是给他画了一个饼，但他莫名相信，有朝一日，梁岳泽一定会为他做到。
他和金孝全渐行渐远，逐渐成为梁岳泽最忠心的手下。数年之后，金孝全后悔将他推给梁岳泽，但随着云泉集团脱离困境，梁岳泽在这场黑暗的合作中握住了上风，金孝全已经不可能将他要回去。
回忆起那几年，隋孜露出笑容，梁岳泽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看着梁岳泽和金孝全一步步将曾经风头最盛的金池也一脉逼向末路，华国内追随金池也的商人销声匿迹，金孝全成了“量天尺”在这片土地的新代言人，云泉集团则在梁岳泽的带领下重回巅峰。
去年，梁岳泽终于兑现了当初的诺言，无需他亲自出手，罗应强就死在“量天尺”的算计中。警方虽然已经查到罗应强的死可能和隋宁有关，但没有证据。
至此，罗应强案最后的疑点也解开了——为什么“量天尺”考验詹富海和韩渠，被选中去死的是罗应强。
动机早在隋宁死去之时，就已经埋下。

第177章 争鸣（29）
“梁总不止是为了我，我知道。如果只是给我复仇，他有无数机会，但他等到了那一刻，利用罗应强的死，来给你们设套。”隋孜说完，像是卸去了最后的负担，闭上双眼，“但我仍然感激他，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为我这种无名小卒复仇的人。”
陈争看了看床头的仪器，等隋孜平静下来之后，又问：“金孝全和梁岳泽是怎么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是梁岳泽命令你去击杀金孝全的吧？”
隋孜脸上浮起一抹冷淡的笑，“金孝全也想杀死梁总，只是慢了一步而已。他们当年联手，不过是因为共同的利益和目标，金孝全要吃下华国的市场，就必须干掉金池也，金池也又是梁总的直接仇人。这几年梁总和金孝全的矛盾越来越大，梁总要端掉整个‘量天尺’，连金乌也不能活，金孝全贩毒，他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了。对了，金孝全不还用南风制药来陷害梁总吗？”
金孝全从酒店逃走，的确是梁岳泽设的圈套。
金孝全仅靠自己不可能突破警方的封锁，老实等待被捕是最合适的选择，再利用调查的时间钻空子脱身。但梁岳泽保证能将金孝全平安送出境，条件是金孝全暂时停下在华国的毒品生意。
为表诚意，梁岳泽派出多辆车护送。金孝全没有太多考虑时间，能尽快脱身，谁也不想蹲号子，他上了车，看着梁岳泽的人为他和警方硬碰硬，为他炸毁下穿隧道、杀害警察，他兴奋不已，相信梁岳泽是真的在帮他，直到他最终被警车包围，直到那一枚索命的子弹穿越夜风而来。
子弹打中的是他的心脏，他还有时间思索这是怎么回事。他必然在极度的痛苦中明白这是梁岳泽的阴谋，但他已经无力回天。
陈争点点头，“那杜芳菲呢？以她和金孝全的关系，她和梁岳泽也合作过？”
隋孜已经疲惫不堪，咬牙切齿道：“是金秀河。”
陈争挑眉，“杜芳菲就是金秀河？”
隋孜摇头，“杜芳菲已经死了，金秀河是她和罗应强的女儿，杜月林。”
这倒是有些出乎陈争的意料，刘熏透露的信息是，金秀河的级别比金孝全更高，是金孝全的姐姐。他先入为主，认为金秀河的年龄一定比金孝全大。
陈争问：“杜芳菲是怎么死的？杜月林，还不到三十岁吧？前几年就已经把金孝全拿捏住了？”
隋孜早已是梁岳泽的心腹，按理说金孝全一方的事所知并不多，但杜芳菲和杜月林算是他的半个仇人，当年如果她们愿意开口，金孝全说不定会帮他干掉罗应强。他仇视她们，也看不起她们，不理解她们明明被罗应强背叛，为什么还愚蠢地将罗应强当做丈夫和父亲。
因为这一层恩怨，他时常暗中观察这对母女，发现杜月林不是省油的灯。这女人早年在金孝全面前邀宠，仿佛是金孝全的女儿，金池也逃回K国之后，杜月林改头换面接近金池也，金池也死于女人的温柔刀。
金孝全非常感激杜月林，自己这一支的重要事务都放心交给杜月林来处理，经过几年的权力转移，杜月林已经爬到了金孝全的头上，据说甚至颇受金乌的器重。
杜芳菲似乎一直不太赞成杜月林搅合到“量天尺”的高层博弈中去，在她看来，她们母女俩只要能有一方栖息之地就足够了。但三年前，杜芳菲因病去世。
“真的只是因病？”陈争思索道。
隋孜耸耸肩，“是不是也只有杜月林和金孝全知道，连梁总都不清楚。”
陈争端详着这个伤痕累累的杀手，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似乎太多了，他真的只是因为被捕，所以不得不说出知道的一切，还是有另外的计划？
陈争问：“杜月林一个年轻人，踩着金孝全，爬到了金孝全头上，金孝全不打算对她做点什么？她在东南亚，金孝全长期在华国活动，难道没有计划过与梁岳泽合作，除掉她？”
隋孜笑起来，“陈警官，你想得太简单了。”
“简单？”
“为什么杜月林一个年轻人，能爬到金孝全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头上？当然是因为，金孝全愿意。”
“金孝全主动？”陈争拧眉思索。
“金池也是怎么消亡的，没人比金孝全更清楚。华国市场这么大，谁拿下华国市场，谁就会被狙击。”隋孜说：“金孝全不想成为第二个金池也，他既要吃下市场，又要把危险分摊出去，所以在‘量天尺’内部，他这一支的老大是金秀河。”
陈争道：“原来如此。”
如果隋孜所言非虚，那么杜月林的确是个非常有野心的女人，她渴望权力和金钱，她在金孝全的肩膀上摘下了不属于她的王冠，却不知道她的路可能是金孝全铺好。
“杜月林比金孝全聪明，但不如金孝全老练。”隋孜话锋一转，“这是我以前对她的看法。”
陈争：“嗯？”
“我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她已经真正走到了金孝全的前头，否则金孝全不会这么容易被我杀死，而她在东南亚毫发无伤。”隋孜的神情凝重起来，眼中浮起杀意和无能为力，“她把金孝全喂给梁总，挑起整个‘量天尺’和梁总对立，现在那个姓卜的又向梁总发难，我猜，他们已经在M国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梁总一头扎进去。”
陈争已经明白隋孜为什么会说这么多了。
杀手的目光从冷漠变得深重，带着几分寻常难以看到的请求，“我把我所有知道的情报都告诉了你们，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们能把梁总从杜月林、姓卜的、金乌手上活着带回来。他……他不是主动犯罪，他的人生被‘量天尺’毁了，他只是为至亲复仇。”
陈争沉默片刻，“所以你知道梁岳泽现在在哪里。”
隋孜再次闭上眼，“‘量天尺’的根基早已从K国转移到M国，他要金乌死，就只能去M国。有很多人在M国围剿他，能救他的只有你们。”
陈争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带上你？”
“我……”隋孜说：“我有另外的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杀死鸣寒。”陈争语调渐冷。
隋孜沉默几秒，“那天晚上在南山市的剧院，我看到你把他救下来。”
陈争皱眉，“你果然在。”
隋孜啧了声，“如果你是梁总，你会放过仇人的孩子吗？”
陈争说：“我只是在感叹，你对梁岳泽忠心耿耿，却并不真正了解他。”
隋孜皱眉，“什么意思？”
“照你所说，梁岳泽去M国，是他最后的复仇，艰难险阻，难于登天，可他没有带着你，却让你在国内狙杀一名警察。”陈争说：“他已经把你卖了，你还没看明白？”
隋孜长久地无言，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愿意。他给了我尊严，帮我复仇，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送死。”
陈争不由得想到隋宁，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书生商人，人人都说隋宁温和豁达，但也许隋宁血脉里也流淌着偏执，这偏执被隋孜继承。若是没有经受罗应强酿成的苦难，隋孜或许会成长为一个很好的人。但世事没有如果。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陈争说：“你有没见过韩渠？”
隋孜有些诧异，“那个黑警？”
陈争深吸一口气，“对，那个黑警。”
隋孜说：“他当时快死了，是我带走他。”
陈争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心跳也跟着加快，“为什么？梁岳泽的授意？”
隋孜眼神有些茫然，“是。”
“后来呢？”陈争说：“韩渠一直跟着你们？”
隋孜却否认了，“我只是接走了他，他当时都快没心跳了，梁总说，如果他能活过来，就让他跟着徐荷塘，他好歹曾经是警察，留着说不定将来有用处。”
陈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韩渠见过你和梁岳泽吗？徐荷塘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或许是被陈争突然紧绷的情绪影响，隋孜费力地支起身子，“我不知道，他的级别只能接触徐荷塘。徐荷塘……徐姐是梁总的人，但这几年也给金孝全做事。”
陈争说：“我听说韩渠已经死了。”
隋孜的反应说明他并不知情。
“你不知道？”陈争说：“这条情报正是凛冬带回来的，你们逼韩渠杀死他，韩渠却放了他一马，被你们杀死。”
隋孜张着嘴，似乎无法消化，须臾，他的双眼猛然睁大，“韩渠是你们的人？”
陈争说：“现在让你知道也无所谓了。你的梁总为什么要救一个我们的人？”
隋孜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逐渐粉碎、剥落。他无法给陈争答案。
陈争的困惑并不比隋孜少，他只是表现得更加从容而已。当年卢贺鲸让韩渠潜伏到“丘塞”中，赌的就是韩渠能够以“丘塞”为媒介，推开去往“量天尺”的门。
韩渠的确推开了，代价是几乎付出生命。一定是“量天尺”里的某个人带走了韩渠的“尸体”，但不管是陈争还是卢贺鲸还是警方的任何人，当时都未想到是这个幕后操盘手是梁岳泽。
梁岳泽当时在盘算什么？救下韩渠后，他甚至没有出现在韩渠面前——如果隋孜没有撒谎。
韩渠并不知道梁岳泽和“量天尺”牵扯得如此深，因此在韩渠的情报中，从不包含云泉集团。
可韩渠真的不知情吗？这好似是个悖论，韩渠只要走得足够深，就必然知晓端倪，而只有走得足够深，才会发生凛冬所经历的事。前不久，机动小组正是靠着韩渠的情报，找到了藏于湖天酒店的六具尸骨。
韩渠应该知道了梁岳泽的真面目。
没有云泉集团的情报，是韩渠选择性隐瞒，他不愿意怀疑韩渠的忠诚，可是越来越的线索指向一个结果：韩渠已经和梁岳泽站在一条线上。
陈争下意识甩了甩头，抬头再看隋孜，隋孜的神情像个被抛弃在雨中的流浪者，他仿佛终于意识到，梁岳泽为什么将他留在国内，交给他这样一个看似重要，其实无足轻重的任务。因为梁岳泽已经有了新的助手，不再需要他。
“不，不可能。”隋孜轻轻摇着头，床头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告声。陈争叫来护士，隋孜被紧紧按在病床上。
隋孜的这段陈述反复播放，他给机动小组提供了关于“量天尺”最多的情报，但也带来了现阶段无法驱散的阴霾。
韩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争合上卢贺鲸办公室，卢贺鲸背对着他，身后是画面定格的显示器，桌上的烟灰缸已经装满烟头和烟灰。陈争再看了卢贺鲸一眼，无声地摇头。
走廊尽头，鸣寒从灯光的阴影里伸出手来，陈争正在思索，脚步顿了一下。
“还烦着呢？”鸣寒说：“大会开几个小时，小会又开几小时，还琢磨，能琢磨出个花来？”
陈争当然知道韩渠的疑点无解，但忍不住深陷其中，此时看着鸣寒，情绪才稍稍松弛。他忽然伸出手，拉住鸣寒的衣袖。
鸣寒：“咦？”
陈争已经一头栽到他肩头，“别动，让我缓缓。”
鸣寒眉梢抬起，片刻，唇角一弯，双手环住陈争，还很有主人翁意识地扣住陈争的后脑，“好，老公在。”
鸣寒因为这声“老公”，肋骨荣获了一记勾拳。陈争明明收着劲儿，鸣寒却嗷一声捂住肋骨，弓腰弯背，痛呼道：“哥，你连伤号都打啊？”
陈争揪住他的后领，“别叫了，你饿不饿？”
那肯定饿，这都快第二天了，鸣寒站直，“吃什么？”
陈争说：“牛杂粉吧，还没和你一起在摊子上吃过。”
深夜的牛杂粉摊，生意还是很好，鸣寒要了两个大份，酸辣味，陈争从饮料柜里拿出一瓶啤酒，一瓶营养快线。鸣寒端着小菜回来时，正好看到陈争开啤酒，“啤酒给我，奶给你？”
陈争将营养快线放他面前，“伤号还想东想西。”
鸣寒看着陈争倒啤酒，“和自家男人吃饭，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陈争手一顿，啤酒差点洒出来，“瞎说什么。”
牛杂粉一烫就好，老板大开大合地端上来，像是平地刮起一阵风。鸣寒往自己和陈争碗里加小菜，等这阵风过了才说：“想韩渠。”
陈争倒是没否认，叹了口气，“从他失联之后，他做的很多事我都想不通。我越来越感到，无法确认他的立场。”
“那就不想。”鸣寒粉还没吃，几口把牛杂吃完了，“韩渠很像一桩复杂的案子。”
“嗯？”陈争抬头，把人比作案子，有点稀奇。
“你想，我们刚接触一桩案子时，是不是怎么都判断不出它的真实动机？往往会来回折腾很多次，纠正许多错误，才能发现真相。”鸣寒说：“因为我们缺少信息。韩渠也一样，他的经历就是我们缺少的信息，所以我们再怎么猜想，都找不到那个正确答案。”
陈争沉默听着，鸣寒这番话不无道理。
“那就不如不去理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鸣寒说：“就当没韩渠这个人，等他下次再出现，再把他划到考虑范围中。”
陈争干了一杯啤酒，点点头，将自己碗里的牛杂夹给鸣寒。鸣寒正要开口，陈争命令道：“闭嘴，吃。”
初春乍暖还寒，半夜的风很凉，牛杂粉摊又是露天的，但陈争吃完了粉也不想走，又拿来一瓶啤酒，有点醉了，要跟鸣寒的营养快线碰杯。
鸣寒笑道：“哥，这夜黑风高的，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喝醉了很危险哦。”
陈争半眯着眼，眼尾在灯光下像是被墨描摹过，微微向上勾起，“什么一个人，老公这不是在吗？”
鸣寒没想到他这么说，眉眼一弯，又跟他碰了碰杯，“老公在才最危险。”
陈争挑衅地看他，但因为眼中已有几分醉意，那警告的眼神着实没什么威力。
喝完第二瓶，陈争还想拿第三瓶，他最近很累，精神高度紧绷，想借着这顿宵夜好好发泄一下。但他一站起来，鸣寒就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去拿了。
“最后一瓶！”陈争说，“给你拿瓶旺仔。”
“我不要旺仔，你也别喝了。”鸣寒揽住他没平时那样挺拔的腰背，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一会儿陈警官喝醉了发酒疯，机动小组的警容警貌还要不要了？”
陈争皱着眉推他，“我从来没发过酒疯。”
旁边的一桌扭头看他们，鸣寒说：“哥，笑你发酒疯呢。”
陈争这人，是有点包袱在身上的，跟鸣寒随便说点什么无所谓，但被外人看到了，他连忙端起姿态，眼神都清明了些。
鸣寒看了看陈争的耳朵，不由得发笑，陈警官的耳朵红了。
鸣寒还真去饮料柜拿了一罐旺仔，和之前的啤酒、营养快线一起付钱。陈争看了看他的手，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声哼得有点大，没喝酒的陈争绝对不会有这样不成熟的表现。
鸣寒牵住陈争，手指挠着陈争的手心，陈争下意识挣脱，鸣寒却牵得更紧。
鸣寒本意是想哄陈争再哼一声，陈争偏不哼，上了车他终于问：“哥，你在不满什么？”
陈争瞥一眼他手上的旺仔，不说话。
鸣寒说：“我给自己买了旺仔，没给你买啤酒？”
陈争还是不说话。
“但这是给你买的，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喝点甜的。”鸣寒将旺仔放到陈争手上。
陈争这下满意了，也不喝，在手上倒来倒去玩。
车向家的方向驶去，陈争本来也没多醉，歇了会儿情绪更高涨，“我就该再喝一瓶，发泄完了，回去倒头就睡。”
“倒头就睡？那我怎么办？”鸣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争侧过脸，“嗯？”
“你的发泄就只有大半夜在路边喝啤酒啊？”鸣寒说：“有家室的人，还可以有别的方式吧？”
陈争脑子再糊，这也听懂了，笑道：“也行吧。”
此后的几日，卢贺鲸等人继续为争取机动小组出国行动而努力，各项“量天尺”在境内犯罪的证据被整理出来，而M国相关单位竟也十分配合，传来了梁岳泽可能已经潜入M国的情报。
综合多方面考虑，上级终于批准机动小组前往东南亚，和当地警方采取联合行动。
“这次要感谢M国警方，如果不是他们愿意促成国际合作，就算上级愿意派我们去，任务执行起来也很艰难。”唐孝理说完场面话，眼神沉了下来，“但需要警惕的是，M国警方很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陈争不由得直起腰背。
“下面由卢局来给大家简单讲一下M国的现状。”唐孝理将位置让出来。
出国执行任务不比在国内，掌握目的地概况、历史变革是必修课。卢贺鲸来到投影仪前，冷光将他烘托得像一柄笔直的剑。
“‘量天尺’的发源地在K国，这一点大家已经很清楚了，但最近十多年，也许是K国不再适合‘量天尺’发展，也许是金池也派系的势力逐步消亡，东南亚已经成为‘量天尺’新的巢穴，其中M国受到的影响最大，M国警方认为，‘量天尺’的首脑金乌就躲藏在M国。”卢贺鲸点开一幅幅图片，有在M国活跃的雇佣兵，有已经被捣毁的赌窝，还有一些非常奢靡的图片。
陈争看出来了，那是享乐天堂金丝岛。
卢贺鲸接着道：“‘量天尺’之所以能在M国生根发芽，和M国自身有很大关系。M国二十年前各地爆发局部战争，乱象持续到现在，给犯罪提供了天然肥沃的土壤。我们判断，M国很多地方的雇佣兵，都和‘量天尺’有直接联系，被‘量天尺’培养，同时给‘量天尺’和当地武装派别做事，这就将‘量天尺’和M国一些有权有势的人联系起来。”
卢贺鲸将地图放大，红点在金丝岛和周边岛屿转了转，“这一片相对来说，是M国最早和平的地方，所以当年云泉集团才会考虑过去投资，一旦成功，就是暴利。现在金丝岛有一半M国自己的投资。不过我说的和平，不能和我们熟悉的和平混为一谈，金丝岛、首都蕉榴市，这些地方只是比M国北部那些还在每天打仗的地方稳定。毒贩、武装派系、军火商应有尽有。”
“M国警方其实就是从富豪、武装派系中成长起来的，早期和‘量天尺’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种情况在比较混乱的地区很常见。但现在随着M国逐步稳定，经济、社会都在发展，警界也有了新的势力，‘量天尺’以及其他各种犯罪组织逐步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据我所知，这两年M国警方已经打掉了至少三个犯罪组织，现在他们的目光瞄准了最大的毒瘤‘量天尺’，他们想把‘量天尺’手上的东西拿回来，摆脱‘量天尺’的控制，但因为能力不足、内部矛盾巨大，他们无法实现这个目标。”
卢贺鲸正色道：“这就是M国警方在这次国际合作中表现得积极的根本原因，他们想依靠我们的力量，干掉‘量天尺’。”

第178章 争鸣（30）
会议室安静片刻，陈争靠近鸣寒，轻声说：“不是‘干掉’这么简单。”
鸣寒点点头，“只是干掉对他们不利的一部分。”
“我们要正视双方目的的不同。”卢贺鲸说：“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铲除‘量天尺’，最起码要让‘量天尺’未来十年没有再来我们国内搞事的能力，那些曾经在境内犯过罪的嫌疑人，比如郑飞龙、阮兴杰，要抓回来，梁岳泽更是。M国的目的比较复杂，他们和‘量天尺’的关系盘根错节，彻底打掉‘量天尺’，他们中的某些人必然受到影响，他们只需要达到某个目的，随时可能撤。”
周决说：“那我们不就很危险？”
卢贺鲸说：“他们不止随时可能撤，还随时可能反水，站到‘量天尺’的一边。”
会议室响起一片议论声。
卢贺鲸等了会儿，接着道：“M国的目的不是消除犯罪，是争取利益，这就决定了他们和我们不会成为真正的盟友。我刚才说过，M国内部就不是铁板一块，一定会有人从中作梗。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提前有心理准备的。”
“无所谓。”鸣寒忽然开口。
目光聚集到他身上，他笑了笑，“他们本来也就是我们申请行动的一块板砖，我们顺利到M国，他们就算发挥了作用。”
卢贺鲸看向鸣寒的目光带着一丝欣慰，“不怂就好。”
M国的情况基本说完，重点转移到机动小组要缉拿的目标上。郑飞龙和阮兴杰是金孝全一派的人，金孝全死后，他们很可能受金秀河（杜月林）庇护。
据M国提供的信息，阮兴杰长期生活在蕉榴市，表面上已经金盆洗手，实质上和边境上的武装派别有勾连，他是最容易抓获的。郑飞龙半个月前出现在金丝岛，目前行踪未知，是否还在M国还要打个问号。如果能缉拿郑飞龙和阮兴杰，抓捕杜月林就是迟早的事。顺藤摸瓜，甚至有希望揭开金乌的真面目。
“我们的目标里没有抓捕金乌这一项，这个人过于神秘，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不知道。”卢贺鲸说：“但如果不拿下他，‘量天尺’就无法斩草除根。我个人还是希望，这次能够掌握关于金乌的情报。”
投影仪上出现卜阳运的照片，陈争余光瞥见鸣寒轻轻动了动。
“卜阳运的参与很蹊跷，他在G国消失那么久，为什么突然跳到这个局里来？”卢贺鲸没有看向陈争和鸣寒的方向，“他的出现让梁岳泽的行动有了理由，但其实梁岳泽早就为去M国做好了准备。卜阳运的话不可信，他很可能已经和杜月林，或者‘量天尺’里的其他势力联手，因为他们有梁岳泽这个共同的敌人。”
“回到梁岳泽身上。”卢贺鲸顿了顿，“隋孜算是梁岳泽最得力的手下，但隋孜被留下，等于已经被梁岳泽抛弃。梁岳泽在M国的势力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他早就布置好了人手，才敢在这个时候过去。梁岳泽是当年的受害者，也是现在的嫌疑人，我们要尽一切可能，把他活着带回来。”
M国北部，战乱的节兰地区中心。
火箭弹从夜空划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几秒后，火光在爆炸声中腾起，随即响起密集的枪声，冗长的警报拉响。
酒吧街上，人群像受惊的羊一般溃散，但亦有不少人不慌不忙地喝完了剩下一半的酒，借着酒意和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年轻时当雇佣兵，杀过毒贩，杀过警察，火箭弹算什么，当年跟着武装头子混的时候，谁不是听着火箭弹当安眠曲。
吓不跑的都是亡命之徒，角落里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看时间，戴上帽子，来到酒吧门口。一辆车飞驰而至，打了个转，后座车门打开，一个荷枪实弹的蒙面男走下车，朝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点点头，进入后座，一道女声响起，“久等了，卜叔。”
车门关闭，卜阳运和女人对视，女人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面部轮廓硬朗，剔着寸发，额头到鼻梁有一道陈年伤疤，这让她看上去阴鸷又冷硬。但她的嗓音却十分甜美，像动画配音里那些无忧无虑的公主。
“不着急，G国那种安逸的地方待久了，再来M国，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卜阳运说，“我听说梁岳泽已经到了？”
女人放松地靠进椅背里，点起一根烟，后视镜里映出她眼中的杀意，“卜叔，你怕他吗？”
卜阳运闻言表情一顿，旋即笑起来，“如果我说怕，你还会和我合作？”
女人朝卜阳运吐出一口烟，卜阳运皱眉。
“卜叔，你要明白，我们不算合作，我是在报你以前帮我和我妈的恩。”女人说：“我妈临死前还跟我叮嘱，说不要忘了卜叔，卜叔一个人在G国不容易。”
卜阳运没有被女人的咄咄逼人激怒，反而有些怀念地叹了口气，“可惜没能见到芳菲最后一面。”
女人正是杜芳菲和罗应强的女儿，杜月林，不过在M国，她的身份是“量天尺”的金秀河。
经过刚才那一轮火箭弹攻击，街上空荡荡的，不时有防弹车驶过，亡命之徒在路边叫嚷。载着杜月林和卜阳运的车撞开路上一具尸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居民楼前。居民楼的右边，紧挨着它的旅店已经被炸塌一半，但居民楼里仍旧住着人。
杜月林下车，带着卜阳运往里走去。楼道里灯光昏暗，墙上全是丑陋抽象的涂鸦。这种楼住着虽然危险，但地下室却很安全。
“卜叔，坐。”杜月林让保镖在上面守着，给卜阳运倒了一杯水。
卜阳运参观地下室，“这种据点你还有很多吧？”
杜月林笑了声，“不然怎么在‘量天尺’混？”
卜阳运逐渐正色，“你知道我和云泉集团、金池也之间的恩怨，按理说，你当初和梁岳泽合作，就等于是我的敌人了。别嫌叔话多，人上了年纪，难免瞻前顾后。叔要你一句准话，你是当真想要除掉梁岳泽？”
杜月林凝视着卜阳运，几秒后啧了声，“卜叔，你都不信我，就敢应我的邀，你胆子也是够大。”
卜阳运摊开手，摆出坦诚的姿态，“因为我没有选择，梁岳泽做到这个地步，他一定会对我动手，我在不在G国都一样。而且我儿子差点遭了他的毒手。”
“哦？”杜月林说：“你还真是为了你儿子？”
卜阳运叹气，“有几分原因吧，我对不起他们母子，活到这把岁数，最不想经历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片刻，他又道：“所以你清楚我的底牌，我必须搏这一回。但你不一样，梁岳泽最恨的是金池也一派，你不是他的主要目标。”
“卜叔，和梁岳泽合作的是金孝全，我从头到尾都参与得不多。”杜月林说：“所以我和梁岳泽之间，没有你以为的合作情谊。说到底，合作情谊算得了什么？梁岳泽现在不需要金孝全了，还不是说杀就杀？我早就警告过金孝全，先下手为强，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你说我不是梁岳泽的主要目标，你错了，他杀金孝全就是一个信号，他要对我和金孝全这一派斩草除根，这样才能抹掉合作过的痕迹。我也和你一样，没有选择。而且，梁岳泽是我的主要目标。”
卜阳运思索，“因为老罗……”
杜月林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戾气，“隋孜的闲事梁岳泽都要管，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卜阳运说：“我没想到你和老罗感情那么深。你们当年……”
“他最对不起的是我妈，也对不起我，我不需要为他这种人找借口。”杜月林说：“卜叔，要不是你帮助我们娘儿俩，那个叫赵知的恐怕早就对我们动手了，我们也不可能被金孝全拉进‘量天尺’。”
卜阳运摆摆手，“芳菲也帮过我，还是老罗做事太绝。”
“血浓于水。”杜月林忽然说，“长大后我开始理解罗应强，如果我在他那个位置，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杜月林自嘲一笑，“恶魔生出来的也是恶魔，我算是继承了他的功利主义和冷血。我还是把他当做父亲，梁岳泽居然只是为了讨一个杀手的欢心，就把他给杀了。”
卜阳运忽然意识到什么，“金孝全毫不知情？”
杜月林捏紧拳头，“他知道，但没让我知道。”
卜阳运了然，“所以你和金孝全也早已裂痕丛生了。”
杜月林面色恢复冷漠，“卜叔，论彼此利用，利用完了就散伙这种事，你不是比我更熟吗？”
卜阳运举起杯子，以水当酒，“那就预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机动小组这次行动牵连较多，前往M国的不止函省警力，陈争这回挂名顾问，随鸣寒一起行动。
出发之前，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陈争对着记事本逐一将准备好的划掉，划到最后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把鸣寒的衣服弄坏了，自作主张赔了鸣寒一件羽绒服，但鸣寒叽叽歪歪不领情，等于他还是欠鸣寒衣服。
“上次那个衣服……”哪知刚一开口，就被鸣寒打断。
“哥，flag立不得。”
陈争怔了下，明白过来，“怪我。不说这个。”
衣服还是没还上，陈争被叫到了卢贺鲸的办公室。这趟去M国，卢贺鲸和唐孝理都会同行，陈争不知道卢贺鲸这时候有什么要交待自己。
只见卢贺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盒子上有漂亮的花纹，但已经很陈旧了。
陈争觉得眼熟，卢贺鲸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之后，他才想起，那是卢贺君很多年前去寺里求的平安符。
那时他才上初中，陪卢贺君一起去，看见母亲虔诚的侧脸。
“保佑贺鲸每一次出任务平安回来。”
卢贺鲸将平安符交给陈争，“它保佑了我很多年，这次你带着。”
陈争下意识拒绝，卢贺鲸却很强硬，“我和老唐都上年纪了，过去也是调度，和M国相关方周旋，不会遇到危险。你带着它，它专门保护年轻人。”
陈争看着那枚陪卢贺鲸经历过无数次险境的平安符，几秒后抬起头，笑道：“好，那这次就由我来保管。”
4月15日，机动小组抵达M国首都蕉榴市，当天，当地警方就送来一个大礼。
蕉榴市和函省是完全不同的气候，此时函省还春雨连绵，蕉榴市日日艳阳高照，街上一水的短袖长裙。M国虽然不太平，但首都至少表面上还过得去，机动小组这一路过来，几乎只看到三类人：游客、小贩、警察。
这次和M国警方的合作具有保密性质，机动小组也打扮成花里胡哨的游客，鸣寒一身衬衣沙滩裤，红色打底，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花，陈争穿的是蓝色，相对低调一些。其他队员也各有各的奇形怪状，连卢贺鲸和唐孝理也不能幸免。
和M国警方见面的地方不在蕉榴市局，而是海滩上的一座酒店。这海滩是很多游客来到M国的第一站，金沙碧浪，人头攒动。
为了不引人注目，机动小组众人是分头进入酒店，鸣寒和陈争落在最后面，鸣寒买椰子水，被小贩敲了竹杠。
“我跟老唐报账，你说他会不会给我批？”鸣寒将椰子递给陈争。
椰子水寡淡，但解渴，陈争一口气喝完，“那肯定不给你报，身为机动小组的精英，连小贩都玩不过，出国就被坑，老唐不罚你去带警犬兄弟不错了。”
鸣寒往吧台上一趴，“这工作干不下去了，倒贴钱，还得不到关怀。”
“谁说得不到？”陈争将手臂搭在鸣寒后颈，笑着看他，“老唐不给你报，我给你报。”
鸣寒眼睛一弯，勾住陈争下巴就索了个吻。陈争起初双眼睁大，双手下意识抵在鸣寒胸口。但很快松弛下去，双手改为环住鸣寒的脖子。
M国的海滩上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同性，比他们出格的多的是，他们唯一显眼的地方，大概是颜值出类拔萃。有小gay看过来，冲着他们吹口哨，鸣寒按着陈争的后颈，加深了这初到异国的吻。
“像度蜜月一样。”鸣寒说。
陈争拍拍他的脑门，“这就度蜜月了？”
鸣寒挑眉，“还可以吃得更好？”
陈争笑道：“没见过世面。”
鸣寒追着陈争问什么才算是世面，陈争看看时间，“灰姑娘，别琢磨你那蜜月了，该变回警察了。”
酒店地下室，M国主导这次跨国行动的高层已经到了，一共有六人，其中五人年纪和卢贺鲸差不多，另一个三十来岁，个子很高，五官深邃，面容英俊，染着一头夸张的白发，看着不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机动小组这边参会的也不是所有人，卢贺鲸、唐孝理、唐孝理的秘书，再加上陈争和鸣寒。其余人分布在酒店各处待命。
短暂的寒暄后，切入正题，M国一边的负责人叫龙富生，头发花白，右脸上有被焚烧的痕迹，在M国的职务是刑事部长，理论上所有发生在M国的刑事案件都归他管，但因为M国仍有部分地区陷于战火，暂时和平的地方也各有当地武装占据，他实际上管理的只有蕉榴市及周围几个被政府掌控的城市。
龙富生开口就是流利的华国语，他说，年轻时曾经在华国西南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做什么却没有细说。龙富生一一介绍其他人，他们在M国警方中的级别比他低，有的负责治安，有的负责缉毒，管辖的范围都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陈争的目光落在那高挑的白发青年身上，对方似乎注意到了陈争的视线，回以友好的目光。
龙富生最后介绍青年，“李东池，我们蕉榴市的治安队长，他以前可是你们那儿的人。”
李东池谦逊地低头，自我介绍，他父母都是华国人，母亲有北非血统，所以他长得不像M国人。他在M国出生长大，经历过战乱，也目睹国“量天尺”等犯罪组织和警方高层勾结，胡作非为，这次是下了决心，一定要荡平“量天尺”。
他看上去不像警察，说的话却很有力量，鸣寒无声地端详他，更像是审视一个潜在的敌人。
治安队长这个名头听上去不怎么样，但在M国，这却是个肥差。蕉榴市几乎已经找不到大型的犯罪组织和武装团伙，多的是治安问题，而首都和金丝岛是M国的旅游名片，李东池这个治安队长的权力可想而知。
陈争对李东池有印象，发现尸坑里有大量华国劳工，这情报就是李东池传给函省警方的，也是他在极力推动双方合作。
龙富生在李东池背上拍了拍，乐呵呵地说：“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也就坐个镇挂个名，具体调度由东池负责。实不相瞒，‘量天尺’在我们国家很特殊，当年我们和叛军打，和毒贩打，‘量天尺’给我们提供过很多支持，我们很多警察，甚至是‘量天尺’出钱出人培养的。”
龙富生长叹一声，“但眼看着社会秩序逐渐恢复，经济也发展起来了，‘量天尺’对我们发展的阻碍越来越大，不把它们打掉，我们永远不可能健康发展，北部的战火也不可能扑灭。卢长官，我猜你们也清楚，我这次顶了很大的压力，我周围有‘量天尺’的人，一直在反对我的提议，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他说得非常真诚，但机动小组每个人心中都横着一道弦。
龙富生示意李东池来讲具体的计划。李东池点头，“我不瞒各位，行动一定有风险，毕竟‘量天尺’在我们M国到处都是耳目，随时可能泄露情报。”
陈争皱起眉。
“但我们也准备了足够的诚意。”李东池接着说：“你们想要抓捕的人，目前已经被我的手下控制了。他们就被关押在这座酒店，我可以马上带你们去看。”
地下室宛如迷宫，李东池说，这座酒店是他母亲出钱建造，是他在警局外的重要据点。
鸣寒笑道：“原来是不好好当警察，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的富二代。”
李东池叹气，“我父母确实富有，蕉榴市战火平息后，他们是第一批投资商，算是躺在钱山上数钱。但社会没有真正稳定下来，武装团体随时会回头再来，到时候一枚火箭弹，再豪华的酒店也只剩下地下室。”
经过一条狭长的过道，李东池回过头，眼神决然，“如果‘量天尺’不死，真正的改变就不会到来。”
过道尽头是幽暗的地牢，门一打开，就有骂声传来。李东池吩咐手下把人押出来，又道：“刚抓到，还有点亢奋，等你们带他们回华国时，他们肯定就消停了。”
两个衣不蔽体，浑身伤痕的男人被押出地牢，走在前面的抬起头，他的眼镜已经被摘掉，凌乱的头发在汗水和血水中打结，一缕一缕黏在狼狈的脸上。
陈争认出了他，郑飞龙。
视线交汇的一刻，郑飞龙一怔，显然，他也认出了陈争和一旁的鸣寒。他站在原地，费力地直起腰背，他的肋骨被打断了，这个动作让他倒抽凉气。
押着他的警察催促他继续走，他却一动不动，大睁双眼，嘶哑地笑起来。这笑声猖狂而痛苦，两秒后，他剧烈地喘息起来，呕出一滩血。
鸣寒迅速将陈争往后一推，污血落地，溅在他的小腿上。
“抱歉。”李东池立即道：“鸣警官，我带你去清理。”
鸣寒摇摇头，“我没事，还是让他去看看吧，我不想带回去一具尸体。”
李东池将手下招呼过来，“把他们给我修理成人样。”
跟在郑飞龙后面的是阮兴杰，机动小组并没有谁真正见过他，但在南风制药的制毒案中，他是个避不开的人物，也是金孝全在华国实施犯罪的早期部下。
他是典型的M国长相，又瘦又矮，佝偻着看向陈争，被血模糊的眼中是一片茫然。
在阮兴杰和郑飞龙接受治疗的空隙，陈争问：“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第179章 争鸣（31）
此时龙富生等高层已经离开，李东池举手投足忽然多了一分霸道，他玩味地笑了笑，“是我能够给出的诚意。我知道你们对这次合作有很多顾虑，我们国家不像你们国家那样完善，情报随时可能走漏，高层藏污纳垢，行动的危险性比在你们自己国家高得多。但至少我，是诚心寻求你们的帮助。我得知你们有缉拿阮兴杰和郑飞龙的打算后，就帮你们完成了。当然，我的手段不可能像你们那样光明正大。”
陈争仿佛没有抓到重点，“哦，怎么个不光明正大法？详细说说。”
李东池愣了下，对陈争的反应很感兴趣，“我本来以为华国的精英警察都一板一眼。”
陈争说：“那机动小组该改名叫刻板小组了。”
鸣寒不由得发出笑声。
李东池更是哈哈大笑，白发嚣张地晃动，笑完神情沉下来，“阮兴杰其实一直在我们的关注中。他是‘量天尺’的人，这一点早在他去你们国家之前，我们就知道。当时连金丝岛、蕉榴市都还没稳定，我们顾不上‘量天尺’。但三年前他回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变了，我们控制了蕉榴市和周边，‘量天尺’不再在这里活动。阮兴杰很特殊，他虽然是‘量天尺’的人，但在你们国家已经赚够本，他也不再追求财富，安安分分在蕉榴市旁边的小镇当个良民。他这种带着资产回来的犯罪者，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不是和你们合作，我应该不会去动他。”
陈争说：“那他怎么伤成了这样？”
“老鼠总是有人类想象不到的门路。”李东池接着道：“阮兴杰这些年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但不代表他打探不到‘量天尺’的情报。你们发现那什么酒店的尸体后，他就开始准备逃离。我自己的武装在他出境的路上截住他，和他的雇佣兵打了一场。”
陈争说：“你自己的雇佣兵？”
李东池露出无奈的神情，“在我们这样的地方，老实的警察太容易被人干掉。我想改变M国，前提是我有自保能力。”
“理解。”鸣寒鼓掌：“尊重风土人情的差异。”
李东池朝鸣寒笑了笑，话题转移到郑飞龙身上。抓捕郑飞龙比阮兴杰困难。郑飞龙至今仍然在给“量天尺”干活，上线是金孝全和金秀河。“lake”出事，他偷渡回到M国，寻求金秀河的庇护，但警方快了一步，突袭郑飞龙及其团伙躲藏的山洞，抓了十多个人。
陈争说：“那利用郑飞龙，或许能获得金秀河的情报。李队，你刚才说金秀河势力越来越大，你们对她和金孝全这条分支了解多少？”
李东池说：“我这几年都在思索怎么除掉‘量天尺’，金秀河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嗯？”
“她不贪心，这是‘量天尺’里很多人做不到的。”
金秀河与金孝全在外人看来，是合作无间的一对搭档，金孝全之所以在华国隐藏了那么多年，金秀河在M国默默培养“耗材”、拓展贩毒网络要记头功。
“量天尺”是个近乎完美的犯罪组织，首脑金乌鬼神莫知，是“量天尺”的象征，其下的各位金先生在世界各国作案，攫取财富，各成派系，势力此消彼长。金乌正是利用他们的争斗，牢牢把持着“量天尺”的最高权力，地位无可撼动。
在越是混乱的地方，“量天尺”越容易发展成员，于是在M国等小国形成一个个巢穴，但在稳定的国度，势力才能转化为金钱。金秀河和金孝全一个守着M国的巢穴，一个在华国“耕耘”，如今已经成为“量天尺”里最不容小觑的分支。
“也是我近期最大的一个目标。”李东池说：“一旦清洗掉金秀河，‘量天尺’在我们这里的影响就会下降数个级别，其他犯罪组织也会因此忌惮、远走。我跟你们交底，我指挥得动的一是我的私人武装，二是龙长官拨给我的警察，三是治安队里的部分亲信，这不足以对付金秀河。感谢上天，你们来了。”
陈争问：“你接触过金秀河吗？”
“打过交道，她是你们华国人，本名杜月林。”李东池耸耸肩，“说来也是个笑话，两年前蕉榴市以北动乱，我的治安队还是靠着和她合作，才解决掉搞事的武装。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必须和‘量天尺’切割。金秀河也很清楚，从去年开始，就回到北边去了，那里是我们暂时无法管理的地区，也是你们认知里的犯罪天堂。”
陈争沉思了会儿，“你说金秀河是近期目标，那远期目标是金乌？”
李东池不由得嘶了一声，陈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自在的表情。
鸣寒半开玩笑道：“金乌一个名字的威力都这么大？”
李东池摇头，点了根烟，“金乌就等于‘量天尺’，那么多金先生死的死，消失的消失，金乌从来就没动过。‘量天尺’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他，他明明就在我们国家，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
陈争说：“金秀河呢？”
“我曾经问过金秀河，连她也没有见过。”李东池说：“我见过的所有金先生，没有哪一个人摸到过金乌的身份。所以我只能将金乌作为遥远的目标，我不指望仅靠这一次合作，就能将金乌挖出来。”
“但金秀河落网，对‘量天尺’的打击一定很大。”陈争说：“金秀河以前没见过金乌，不等于现在也毫无眉目。”
李东池振奋起来，“是，先达成近期目标再说！”
此时，李东池的手下来报，阮兴杰和郑飞龙已经被带到审讯室。
陈争说：“你这连审讯室都有？”
李东池笑着说：“外面复杂，这里才是自己的地盘。”
审讯室也在地下，阮兴杰满身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他望着陈争，忽然咧开嘴笑了，门牙已经被打掉，露着充血的牙龈。
“讨债的终于来了。”因为缺少牙齿，阮兴杰的发音很是怪异。
陈争问：“你知道我？”
阮兴杰答非所问，“居南市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待得越久，就越有一种……我快要不再是‘量天尺’的感觉。”
“所以你逃走了？”
阮兴杰怔了下，“啊，逃走。我这个人预感很准，不像金孝全。所以你看，我还活着，而他已经死了。”
陈争说：“什么预感？”
“迟早的事，湖天酒店的秘密，南风制药的秘密，都会暴露。”阮兴杰喃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居南市很好吗？因为犯罪少得可怜，那我又凭什么能藏一辈子。”
陈争说：“这是在夸奖我们函省的警察？”
阮兴杰发出怪异的笑声，“你要带我回去吗？你想知道什么？”
陈争并未做好一到M国就审人的准备，此时注视着阮兴杰的眼睛，脑中陡然闪出一个疑问，那是因为吴末被灭口，至今还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南风制药第一次制毒时，吴末背后除了金孝全，还有没有其他人？”
阮兴杰说：“你想问梁先生是否知情？”
陈争蹙眉，“南风制药得到了云泉集团的注资。”
“梁先生和金先生当年是紧密绑定在一起，你说梁先生知情还是不知情？”阮兴杰说：“不过梁先生不赞同，因此和金先生爆发矛盾。金先生认为吴末是他物色的最合适的人选，我们也需要这么一条制药线。我说的是制药，可不是制毒。”
陈争说：“毒品也分很多类型。”
“总之金先生需要药品、毒品，他也有配方，吴末这条线就应当保留。”阮兴杰继续说：“但梁先生从中作梗，不再注资，可能还采取了别的方式来阻挠，南风制药便没做得下去。”
陈争又问：“你回到M国，只是因为预感到有危险？”
阮兴杰低下头，须臾道：“金先生已经不能约束梁先生了，风暴一旦开始，我一定是最早被清理的。”
“因为你知道南风制药的事？”
“也许不止这一件？我是跟着金先生来到你们国家，梁先生当时不像后来那样呼风唤雨，很多事都得听金先生的，做了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后来几年他俩地位倒转，我没想到我逃都逃了，还是落到你们手上。”
陈争稍微整理思路，再问：“知道茶厂那些孩子埋在湖天酒店的，除了你、吴末、金孝全，还有谁？梁岳泽知不知道？”
阮兴杰想了片刻，“梁先生应该不知道，做事的马仔只知道埋着死人，不知道身份。”
陈争沉思，那卢贺鲸收到的那条来自韩渠的情报是怎么回事？韩渠总不至于是从阮兴杰这里得到消息。
“还有金秀河。”阮兴杰不大确定地说：“金先生很多事都会和金秀河商量，她有可能知道，不过她应该没有到过函省。”
韩渠的情报是金秀河给的？又或者有人伪装成韩渠发回情报。
湖天酒店发现尸体直接导致了金孝全暴力抵抗警方，给梁岳泽灭口金孝全制造机会。那么伪装韩渠或者给韩渠情报的也可能是梁岳泽，即便阮兴杰说梁岳泽不知情。
陈争感到思路正在变得越来越乱，拉回金秀河身上的话，金秀河提供这条情报的动机是什么？借刀杀人，彻底吃下金孝全的势力吗？
另一间审讯室，郑飞龙正在朝鸣寒咆哮，“我只是一个跑腿办事的，你们有本事就去抓金秀河！抓金乌！”
“别急，我来都来了，金秀河不抓还说得过去？”鸣寒压着眉峰，唇角却有一丝冷笑，“看你这么激动，好像对金秀河和金乌怨念很深啊？见过金乌？”
郑飞龙打了个寒噤，忽然怪笑一声，“你们不是金乌的对手。”
“那金秀河呢？”鸣寒说：“你顶头的金孝全在华国被击杀，你怨金秀河没有出手？”
郑飞龙再次激动起来，“毒妇！蛇蝎心肠！要不是她把我卖给李东池，我落得到现在这个下场？”
“哦？”鸣寒好奇道：“什么意思？金秀河出卖了你？但李队长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郑飞龙喉咙发出破风箱的声音，“金秀河知道你们要对她出手，所以才提前把我的行踪泄露给李东池，卖李东池一个好处，她自己才好脱身！哈哈哈，你们竟然和这种警察合作，咳咳……”
三名M国警察冲了进来，打断郑飞龙的嘶吼，将他拉了出去。鸣寒面色如常地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似乎对郑飞龙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在远离首都蕉榴市的M国北方，装甲越野车在低矮的楼房中穿行，路边的墙壁、广告牌上布满弹孔，地上还有爆炸的坑洞。
卜阳运关上后座的窗户，看了看手机，“华国的警察来了。”
“你儿子不就在里面？”杜月林揶揄道：“你们会在什么场景下见面？”
卜阳运不接这茬，“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华国警察和M国的不一样？”
“那又怎样？”杜月林笑道：“这里又不是华国，我没有金孝全那么愚蠢，被梁岳泽哄着去跟华国警察硬碰硬。我只需要搞定M国的警察就OK。”
卜阳运转头，“这么说，是已经搞定了？”
杜月林说：“扔掉两个没用的老家伙而已，蕉榴市那位治安队长会帮我拖住华国警察的脚步。倒是你，卜叔，梁岳泽马上就要到了，你不会打退堂鼓了吧？”
“退堂鼓？想打，但打不了啊。”卜阳运双手叠在身前，看向车外的断壁残垣，“你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是刚才听你说到给M国警方一点甜头，我担心那个姓李的队长不简单。”
杜月林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这么多年，除了母亲和金孝全，无人敢质疑她的决定，而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她睨视着卜阳运，那视线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你以为李东池会和华国警察联合起来耍我？”杜月林的声音带着凉意。
“我想到当年的金丝岛案。你小时候在函省生活过，应该知道梁家的云泉集团影响有多大，我的运扬科技，你家的应强集团，都不可与云泉同日而语。”卜阳运说：“那么大的案子，函省也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群地方刑警，对侦查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杜月林哼了一声，“当然不会有作用，金丝岛警方根本不让他们查。”
说完，杜月林顿住了。
“是，金丝岛警方不让查，而这次为什么两国又达成合作了？”卜阳运说：“那个治安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没有可能想两头吃？”
杜月林不耐烦地摆了下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李东池这个人我认识很久了，他是警察，也不是。”
“哦？这话怎么说？”
“他那种背景，也只有在M国才能当个正儿八经的警察。但首都的治安队长对他来说完全不够，他想把M国的警察、雇佣兵、私人武装，包括犯罪组织整合起来，他来当坐在金字塔尖儿的那个人。”
卜阳运眯起眼，“胃口挺大。”
杜月林说：“所以他的目标是金乌。”
卜阳运惊讶道：“嚯！”
杜月林说：“华国警察又正在推进打击‘量天尺’的国际合作，他怎么推得掉？既然推不掉，不如将计就计，利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警察吃掉金乌。”
“‘量天尺’横行霸道几十年，金乌怎么可能说除掉就除掉？”
“那也能两败俱伤，我说的‘两’，是金乌和华国警方。”杜月林笑起来，“李东池渔翁得利，继续打击金乌，我的筹码也多了一块。”
卜阳运说：“你想……”
“金乌是谁？”杜月林说：“没人知道金乌是谁，那么金乌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金秀河？我不也是金家族的一员吗？”
卜阳运似笑非笑地鼓掌，“想成为新的金乌，有志气。”
杜月林转向卜阳运，“卜叔，你话里有话。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阴阳怪气。”
卜阳运叹了口气，“月林，我来M国的目的很简单，解决当年留下的问题，只要梁岳泽死了，我就高枕无忧。我没有见过金乌，不在乎新的金乌是谁。我所求的是稳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你和那个治安队长的高远梦想而出岔子。”
半分钟后，杜月林轻蔑地笑了笑，“卜叔啊卜叔，你在G国确实已经待废掉了，做事瞻前顾后，这叫什么？这叫内耗。”
卜阳运闭上眼，摇头。
“放心吧，警察根本不会到北方来，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杜月林正色道：“我和李东池合作，也是给这次行动增加保险。会来的只有梁岳泽，因为你在这里。梁岳泽一死，你可以自由离开，我和李东池继续如何合作，用不着你操心。”
车驶过破败的城区之后，进入一片荒草疯长的原野。道路两旁逐渐出现一些西式风格的建筑，白色的罗马柱，只剩底座的雕塑。有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在路边张望，手里的单兵火箭弹能轻易毁掉飞驰的装甲越野车。但杜月林和卜阳运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梁岳泽准备的地狱之路。”杜月林眼尾弯起，“他在华国是个良民，连犯罪记录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的罪全部犯在了这里！他在M国养雇佣兵，搞军火，隋孜这样的人，他手上不知道有多少。这条路就是给他那些雇佣兵准备的，来多少，我灭多少。”
卜阳运仔细检查地图，“这是唯一一条路吗？”
杜月林说：“当然不是，但水路他走不了，没人能走。”
车最终停在一整片西式建筑前，这里几十年前是M国的王宫，绿宝石宫殿，住在里面的是一位自封王。后来王宫被私人武装占据，因为修得太漂亮，被保存了下来。几经易手，如今成了杜月林的据点之一。
M国北方早已被战火摧残，但绿宝石宫殿的主体部分却几乎没有受到伤害。正是因为它交通不便，隐藏在山林之中，仅有一条路能够抵达。
卜阳运第一次来到这里，在空荡荡的宫殿中环视，墙边高大怪异的神像举着法器俯视着他，空洞的眼中没有慈悲，只有喧天的杀意。
卜阳运不由得颤了一下。
宫殿里回荡起杜月林放肆的笑声，卜阳运转了两圈，才确定笑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杜月林已经换上全套黑色的战术服，手上提着一把微冲，款款从黑暗中朝卜阳运走来。卜阳运下意识退后一步。
“卜叔，别怕，我的准备和诚意你已经看到了，你当我的诱饵，我保你性命安全。”泛着金属光泽的枪管在卜阳运肩膀上拍了拍，杜月林说：“梁岳泽如果能侥幸闯入这里，我就请他吃一顿鲜血大餐。”
卜阳运缓缓将枪管拨下去，这引起杜月林的不满。
“我一个诱饵，够吗？”卜阳运说。
“我放出的消息里不止有你。”杜月林说：“我知道怎么找到金乌。”
卜阳运瞳孔一缩。
杜月林说：“当然是骗梁岳泽的，他一定会上钩。”
蕉榴市，孟卡菲酒店。
文悟和周决正在享用来到M国的第一顿大餐，餐厅在海滩上，太阳融化在海面，天空被染成绚烂的紫色和粉红。牛排和海鲜被端上来，周决飞快地动着叉子，文悟则透过橙色的饮料，观察着不停变换色调的天空。
“快吃，比咱食堂的好吃。”周决说。
文悟说：“你那一盘好像不算在出勤补助里，你得自己掏钱。”
周决叉子哐当一声掉盘里，“不能吧，那个治安队长不是说餐饮他包了？”
文悟说：“李东池？陈哥不是说要警惕这个人。”
“也是。”周决索性再要一份牛排，“李东池，东次哒次，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文悟：“……”
此时在地下室，陈争接过李东池递来的眼，“李队长，阮兴杰和郑飞龙这两人的情况，你没说实话吧。”

第180章 争鸣（32）
李东池还没说话，站在李东池身后的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鸣寒冷眼瞥过去，对方接触到鸣寒的视线，投来威胁的一眼。
这是个非常高大健壮的白人，北欧人长相，头发和眉毛浅金似白，五官粗犷，上身只穿一件训练背心，手臂和肩背上雄浑的肌肉暴露无遗。他端着一把微冲，下巴高高扬起，似乎很瞧不上远道而来的华国警察。
陈争对他这声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驻在李东池脸上。李东池转身对大个子说了句什么，对方翻了个白眼，退后一步。
李东池又转回来，面带微笑，“对，就像你猜的那样，我和金秀河有情报往来。不过这也是为了我们的计划着想。陈哥你想想，如果我真的背着你们搞小动作，又怎么敢让你现在就去审问阮兴杰和郑飞龙，你这一审，郑飞龙不是什么都说了吗？”
陈争点头，“有道理。那你的计划是什么？金秀河轻易把手下交给你，你给了她什么作为交换？”
李东池松弛地笑着，“陈哥聪明人。我口头上确实和金秀河达成了一笔交易。”
陈争八风不动，认真而冷静地听着。
“我这个人的野心想藏也藏不住，我想让我的国家尽快稳定下来，下决心铲除犯罪组织和官员里的毒瘤，蕉榴市某些人知道，金秀河也知道。这次动作比以前大，我还请来了你们。”
李东池说：“金秀河有顾虑，所以找到我，送来阮兴杰和郑飞龙的情报，希望我可以‘缓缓’。这送上门来的礼物，我不要白不要，我要了，还可以稳住她，让她放心布局。你们也省去了缉拿阮、郑的工夫，一箭三雕。”
陈争思索了会儿，“那你知道她布的是什么局？”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具体的位置。”李东池点开电子地图，指了指北边的混乱地带，“这个地方叫节兰地区，长期打仗，我们国家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一带。现在它基本是金秀河的地盘，金秀河在这里等着梁岳泽，想来个瓮中捉鳖。我们的警力从来没有进去过，她不担心我会突然带人杀过去，但她担心你们的到来，会影响她对付梁岳泽，所以希望我拖住你们的脚步。”
陈争垂下眼睑，“但你不仅没拖住，还向我和盘托出。”
“警察永远和警察站在一边，即便国籍不同，目的也各有不同。”李东池将地图放大，直到能看清山中的宫殿，“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要找的卜阳运应该也在这里。”
鸣寒呼吸沉了一下。
陈争说：“卜阳运的行踪你们跟踪到了？”
李东池点头，“他在蕉榴市出现过，后来不见了，他只可能去北边，我们的人在节兰看到过和他极其相似的人。梁岳泽也在节兰附近，他手上有你们想象不到的军火和兵力。”
陈争问：“现在有什么办法能尽快赶到节兰？”
李东池神情夸张，“陈警官，你知道现在去掺和犯罪组织间的争斗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陈争说：“我必须将梁岳泽活着带回去。”
一声口哨声传来，接着是散漫的鼓掌声，那白人并没有离开，正满脸嘲讽地看着陈争。
“布雷。”李东池警告道。
那叫布雷的白人上前，迈步十分用力，在地下室激起阵阵回音。他在离陈争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却不是主动停下。
鸣寒拦住他，眼锋如刀。
气氛一时凝滞，几秒后，陈争带着笑容将鸣寒拨到自己身后，直视布雷，“想说什么？”
布雷弯下腰，像是童话中的巨人观察擅自闯入的人类，片刻，猥琐地笑起来，用生疏的华国语说：“警察陈，节兰地区你知道是哪种地方吗？”
陈争放松道：“也许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
布雷伸出食指，几乎要碰到陈争的嘴唇，陈争一偏头避开。布雷哈哈大笑，仿佛对陈争的反应和嫌恶的眼神很满意。
“就是这样！哈哈！就是这样！”
笑够了，他戏谑道：“像警察陈这样又白又艳的人，去了会被卖……”
那个肮脏的字眼刚落，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他眼神顿了一下，立即挣扎，但那只修长的手看似和他的巨掌没法比，却竟是如一把铁钳，令他难以挣开。
鸣寒冷漠地凝视他，仿佛下一刻就会收紧五指，捏碎他重重肌肉下的颈椎。
“呼——呼——”布雷发出粗重的喘息，一张大脸憋得越来越红，李东池正要开口，陈争的手已经按在鸣寒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鸣寒眉梢一挑，松开布雷。布雷弯腰剧烈咳嗽，缓过一口气后一双红眼愤怒地瞪着鸣寒。
李东池上前打圆场，让人将布雷送了出去。
“李队长，想办法送我们去节兰，没有问题吧？”陈争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李东池面露难色，但很快点头，“既然华国警察决定犯险，我也肯定不会退缩。只是北边已经出了我的控制区，风险很大，需要准备的也多，还请你们理解。”
陈争点头，“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夜里的蕉榴市比白天更加热闹，海滩、酒吧，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群。
机动小组离开孟卡菲酒店，周决还在回味刚吃的三块牛排，建议唐孝理考虑从M国引进厨师，给机动小组的食堂提升一个档。
文悟在一旁说，周决主要是吃太多，个人饮食补贴超标了。周决连忙捂住文悟的嘴不让说，鸣寒走过去，欠嗖嗖地说：“我也超标了。”
周决眼睛一亮，一人超标麻烦，大家都超标那就不是个事儿，说明这补贴的标准就有问题。
“但我哥给我补上了。”鸣寒朝周决扬了扬眉，一副你有哥吗的得意模样。
周决：“……”
文悟上前，拍了拍周决。
周决说：“鸟是不是有病？”
“正常的，春天到了。”文悟老神在在地说：“这又是热情似火的海边。”
周决不明就里，“所以？”
文悟说：“春天到了鸟会发情，忍一忍就好了。”
周决四面八方看了看，“但他发情的对象呢？”
陈争不在。
和M国警方的初步沟通结束之后，陈争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邀请李东池喝一杯。
不止李东池惊讶，鸣寒也忍不住道：“哥？”
陈争抬手，示意他闪到一边。酒店光怪陆离的灯光下，陈争的肤色显示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他甚至将领口扯了扯，笑道：“有朋自远方来，我以为李队长今晚会招待招待我们。”
李东池在短暂的怔愣后笑逐颜开，“好，陈警官想玩点什么？”
众人向酒店的空中花园走去，鸣寒自然跟了上去，陈争却在路上一把将他按在墙上。
海风夹杂着庸俗的喧嚣从他们之间吹拂而过，暧昧的夜色像一片薄纱笼罩下来。陈争几乎贴着鸣寒的嘴唇，“忘了我刚跟你说的话？”
鸣寒皱眉，“没必要……”
陈争勾住鸣寒的下巴，干脆地吻了上去。周围许多游客回头，发出起哄的笑声。
“有的人不让他尝点苦头，今后他就会更肆无忌惮，他背后的人更会耍花招。”陈争熟练地挠了挠鸣寒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头野兽，“放心回去等我，我要是能在这里出事，李东池也太蠢了。”
鸣寒看着陈争的眼睛，从降落在机场，他就意识到陈争和在国内不一样了。他哥稳重矜持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个放肆浪荡的灵魂，平时遮遮掩掩，到了这种罪恶横生的地方，终于不必再约束自己。更别说，太正直在这里会吃亏，适当露出獠牙才是和M国周旋的最佳方式。
鸣寒将陈争的手挪下来，半眯眼，“我在下面等你。”
陈争回到人群中，布雷阴沉地看着他，激烈的音乐中，陈争听见他活动关节的声响。
空中花园的西区是VIP席，只有贵宾才能进入，雌雄难辨的美人正在酒池中跳着令人浮想联翩的舞。李东池叫来一桌子酒，对陈争道：“我们这儿的节目，陈哥可能不会喜欢，所以刚才有所怠慢。”
陈争将递到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目光越过李东池，落在布雷身上，“我听说蕉榴市有一些保留节目？要不李队长让我开开眼界？”
李东池拍手，几个精悍的肌肉男出现。“陈哥想看美男摔角？”
美男摔角，但上阵的既不是美男，表演的也不是摔角这么简单，它是在M国部分地方流行的打斗项目，参与者不讲武德，无所不用其极，所以画面时常相当血腥，竖着上去横着下来的事十分常见。
肌肉男浑身泼满昂贵的酒，已经打了起来。陈争却叫停，朝布雷一抬下巴。
布雷诧异，“你想看我？”
陈争放下酒杯，“我想和你练练。”
李东池阻止道：“陈警官，这……”
陈争挑衅地看着布雷，还以戏谑的眼神。布雷经不住激，一巴掌将桌子拍散架，掰着指骨迈上擂台，抓起缠斗的肌肉男扔到一旁，朝陈争勾了勾手指。
陈争活动颈椎，轻装上阵。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萦绕在四周，布雷情绪高涨，炫耀似的展示着自己的肌肉，尤其是那两条钢索般的手臂，仿佛只要摔角一开始，他就能轻松拧断陈争的脖子。
和他强烈的表现欲相比，陈争就像个毫无准备，被仓促丢上场的炮灰，而炮灰本人还未知晓自己的结局。
美人摔角是项残酷的观赏节目，正式开始之前双方可以尽情卖弄。陈争专注地盯着布雷，随着对方的走位而挪动位置，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这在布雷看来，似乎是过于紧张而摆出来的姿态。
音乐更加急切，人们的呼声也更高。海滩上的烟花秀开始了，陈争状似被吸引注意力，视线往斜上方撇去。布雷紧随他的视线，但突然，视野里的人却不见了！
陈争矮身倒地一滑，身体贴着地面，像是从湖面掠过的燕子那般迅捷，布雷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剧痛就从脚踝传来，庞大的身躯仿佛山岳在地震中坍塌。
陈争盯准的便是他的脚踝，这一铲巧劲十足，在飞铲的瞬间，脚背一勾，稳住自己重心的同时，彻底让布雷失去对左脚的控制。
布雷轰然倒地，李东池手上的酒杯一顿，眼中映出陈争如电般点地一滚，折向布雷的画面。
布雷虽然个头大，但也不缺敏捷，右手撑地一旋，两条腿猝然向陈争剪去。陈争仰面翻跃，如鱼从汹涌的浪潮中跃起，更是靠着布雷这递过来的腿，凌空一脚踹向布雷的头颅。
布雷整个人飞了出去，将桌椅板凳砸了个稀巴烂，破碎的酒瓶划破了他的头皮，将他引以为傲的浅金长发染成暗红。他表情狰狞，想要站起，但腿上一用力，钻心的痛便从脚踝直冲大脑。他嘶吼一声，抱住脚踝，这才意识到这场战斗从陈争“偷袭”时就已经结束了。
陈争走过来，蹲下，抓起布雷被酒水浸透的头发。布雷龇牙咧嘴地等着他，嚯嚯吐着粗气。
“到了节兰，被卖的是你。”陈争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头甩开，“废物。”
李东池一拍手，立即有人上前搀扶起布雷。陈争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他报以微笑，“不好意思李队长，伤了你的人。”
“哪里的话，是他先出言不逊。”李东池说：“谢谢陈警官帮我教训没规矩的手下。”
陈争绅士地点了点头，“去节兰的事，还要请你多多费心。”
李东池将陈争送到酒店楼下，“陈警官，我很好奇你之前在地下室跟鸣警官说了什么。要不是你安抚他的情绪，布雷当时就得躺着出去了吧？”
陈争似乎忘了这一茬，片刻后才啊了声，“我跟他说，这点小问题，让我自己来解决。”
李东池挑起眉，“原来如此。”
M国北方被粗暴划分的势力区，一辆防弹车在即将进入节兰地区时被一道关卡拦住，蒙面雇佣兵手持微冲上前，枪口在车窗上敲了敲，示意里面的人出来接受检查。
车窗打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雇佣兵还未反应过来，眉心就开了一个血洞。
密集的枪声顿时在这荒村关卡荡开，火舌从微冲枪口喷射，人像是烂泥做的，不停倒在血泊中痉挛。
十分钟后，防弹车撞开脆弱的路障，碾压着新鲜的尸体，向更深处的黑暗开去。
不明入侵者打穿节兰市东面关卡的消息迅速传到绿宝石宫殿，雇佣兵的残肢断骨被装甲车碾碎，土路上铺满浓血和破碎的内脏，装甲车绝尘而去，后面有至少十辆车遥遥跟随。
杜月林发出一声狂笑，举着微冲噼里啪啦打向精美的雕塑，那人面兽身的艺术品瞬间被射成齑粉，只剩半边的头颅滚落在地。
“好！”杜月林大喊道：“来得好！就怕你不敢来！”
卜阳运坐在那早已失去本来意义的王座上，闭目养神，仿佛根本听不见枪声和实时传回的情报。但他的眉心轻微皱着，手指也正在颤抖。
“华国的警察在干什么？”杜月林问蒙着面的手下，“李东池有什么动作？”
蒙面人道：“华国警察全都在蕉榴市，李东池的对手正在给他施压，龙富生快扛不住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和华国警察打配合。”
杜月林将微冲丢给手下，踌躇满志地看向夜空。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进行，她放出的消息果然让梁岳泽上钩了，梁岳泽现在所向披靡又如何？
那些守在节兰东边关卡的本就是她安排的炮灰，作用不过是和梁岳泽的雇佣兵换命，让梁岳泽错估她真正的实力。只要梁岳泽行进到西边，她就要让梁岳泽看看她真实的火力。那时候就算梁岳泽想逃，也不可能逃得掉了。
M国警察也全成了她的提线木偶，区区阮兴杰和郑飞龙就搞定了李东池。李东池还想跟她继续合作，但她已经瞄准了其他人。M国这筛子一样的治安系统处处漏风，李东池仗着有龙富生罩着，就把华国警察引来，搞什么国际合作，也不想想，他们有今天，不也是跟“量天尺”合作？长了本事就想一脚将“量天尺”踢开，哪有那么好的事？
“量天尺”能和一个李东池，一个龙富生合作，就能和张东池、虎富生合作，让蕉榴市那些大富大贵的人来搅局！国际合作？不过是走走过场！
节兰地区基础设施早已被打废，公路两侧几乎只有私人武装设立的关卡，没有普通人。装甲车队一路向西，从炮筒喷射的火龙照亮了黑夜。那些奉命驻守的雇佣兵个个拿着“量天尺”的高额赏金，人人身上都背着两位数性命，被金钱驱使，全都杀红了眼，妄图将装甲车队拦下来，好邀头功。
激战在每一个关卡爆发，装甲车从满地的尸体上碾过，夜风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已经压过了从海面上吹拂而来的海腥。
杜月林的外围雇佣兵正在节节败退，但装甲车队也并未毫发无损，还未进入节兰地区的西部，就有三辆车被火箭弹炸毁，人在气浪中被抛向天际，掉落时已经摔成了两截。
没人知道装甲车队死了多少人，也没人知道那入侵者带了多少人。
即将破晓时，蒙面人再次传回情报，装甲车队突然少了两辆车。
杜月林一惊，“不是被炸毁？”
蒙面人道：“确实有车被炸毁，但那两辆在车队的腹心。”
半小时前，装甲车队出人意料地离开公路，驶入城区，和在城区里的武装发生混战，车队被冲散，再次整合起来时，那两辆车就不见了。
“不见了……”杜月林神情阴鸷地踱步，点开地图，发生变故的是一个叫鹿镇的地方，曾经是节兰地区商业活动比较发达的区域，战乱爆发后早就满目疮痍，现在待在鹿镇的不是毒贩就是雇佣兵，整个城镇离主干道还有不短的距离。
梁岳泽急着赶到绿宝石宫殿，按理说不应该中途去鹿镇。除非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他就是想利用躲藏在那里的武装，在建筑的掩护下让其中两辆车消失。
消失的虫子是最可怕的，杜月林心跳加快，不由得思考，梁岳泽也跟着消失的装甲车一起消失了吗？他想干什么？不，他其实还在车队中，他故意放出错误的情报！
杜月林大步来到宫殿外，面向东边，那张和罗应强有三分相似的脸紧绷着。梁岳泽能跟她耍什么花招？来绿宝石宫殿就那一条路，梁岳泽难道想走水路？不可能，那是自投罗网！
“阿竹！”杜月林叫来蒙面人，“再去核实警察的动向！”
“是！”
4月16日，蕉榴市警局风平浪静，卢贺鲸正在和龙富生一边喝茶一边讨论下一步如何走。
他们在清缴“量天尺”意外犯罪组织这一点上产生了分歧，龙富生认为“量天尺”是M国最大的隐患，许多私人武装看似强大，实际上只是依附于“量天尺”，希望华国警方在对“量天尺”采取行动时，能够顺便帮M国消灭掉这些私人武装。
卢贺鲸却坚持，机动小组和华国其他警力此番来到M国，目标非常清晰，只是“量天尺”，至于其他私人武装，这是M国自己的事务。
双方就此争执不休，由于没有达成一致，具体的计划只得延后再议。
而今天来到警局的游客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因为被“宰”，被抢劫，被骗，来寻求警方帮助。蕉榴市是M国旅游收入的大头，但旅游项目并不规范，游客吃亏十分常见，警局很多警力都用在调解买卖双方的矛盾上。
唐孝理在警局逛了一圈，来到三楼，遇到刚和龙富生争吵完的卢贺鲸。许多道不善的目光围绕着他们，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些前来报警的游客也不是单纯的游客。
但他们就像没有察觉一般，唐孝理递给卢贺鲸一根烟，卢贺鲸抽了一口，开始抱怨M国警方效率低，原本做好的计划可能要推倒重来。
“慢慢来吧，不急。”唐孝理笑道：“你都多少年没看过海了？走，去海边转转。晚上听说还有个饭局，把大家都叫上。”
卢贺鲸面露不悦。
唐孝理拍了拍他，“这是M国，入乡随俗，你以前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卢贺鲸瞪了他一眼，叹气，“走吧。”

第181章 争鸣（33）
杜月林很快收到消息，华国警方被龙富生拖住了，目前还没有任何动作。至于M国警方，李东池昨天就被举报利用职务之便让自家酒店搞不正当竞争，正在被调查。
杜月林一口气还没彻底松出来，就得知装甲车队正在开向绿丽公路前最后一道关卡。绿宝石宫殿地处节兰地区西部最深处，绿丽公路就是它独一无二的屏障。杜月林在这条公路上布置的武装远胜过装甲车队经过的其他地方。
她的眼中飚出狂热的火光，笑得唇角颤抖。她提起微冲，离开宫殿，卜阳运睁开眼，看向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激战在关卡展开，杜月林的这群亡命之徒中，有一半都是瘾君子，杜月林的“黑印”就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生命之源。他们已经被改造成了提线木偶，端着重机枪向装甲车队横扫而去。
火箭弹如同惊雷，撕破明亮的白昼，在本就遍布疮痍的大地上轰出一个个层层叠叠的窟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火舌和血线在空中交织。
车轮所到之处，画出浓墨重彩的暗红，像是根本不会断墨的打印机。
一枚火箭弹打中了装甲车的油缸，爆炸声呼啸云天，强光和火焰吞噬了周围的楼房和尸体，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在一刹那化为焦炭。
无数小型汽车被掀飞，玻璃和碎裂的钢段漫天飞舞，像是从狙击枪里射出的暴力子弹，钻入正在疯狂扫射的躯体，在爆炸的外围，再一次腾起令人生畏的血海。
装甲车只剩下四辆，且都遭受了重创，关卡的雇佣兵几乎全军覆没。
这时，一辆油罐车从北边的坡道上俯冲而来，仿佛刹车已经被废。司机双眼血红，宛如从尸山中站起来的尸王，狞笑着冲向装甲车队。
为首的车原地一转，流星般冲向西边。其余三辆车同时向东边飞奔，速度升到了极限。油罐车笨重，难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方向。司机发出最后的嘶吼，油罐车轰然撞向正在熊熊燃烧的报废装甲车。
爆炸的瞬间，一切的声音仿佛都被夺走了，圆形的气浪冲天而起，裹挟着化作黑烟的丑陋灵魂，冲击波击碎了周遭的一切玻璃，经历过炮弹清洗的危房终于坍塌，车辆像是被龙卷风吞噬，在浓烟弥漫的空中翻转，最后撞向建筑的废墟，引起接二连三的次级爆炸。
火越烧越大，枪声止歇，因为爆炸区域已经没有活人，而爆炸声取代了枪声，仿佛是看不见的死神正在玩弄罪恶人类留下来的武器。
火焰在绿丽公路的东口形成了一道高耸的火墙，火势越来越大，逐渐吞噬了整个城镇。四辆装甲车从火海中冲了出来，飞火流星一般在公路上疾驰。
杜月林咬牙启齿，那样惨烈的爆炸居然都没有将梁岳泽的有生力量清零，这是个什么怪物！
但随着心跳暴涨，杜月林的眼中又迸溅出精光。来，都来！那不过是她给梁岳泽准备的开胃菜，等梁岳泽真的来到她面前，必然早就是强弩之末！
到时候，她轻而易举就能将枪口对准梁岳泽的眉心！
节兰地区西部的惊天爆炸令大地震颤，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路上，为首的车猛地刹车，后面跟随的车也都停下。
“地震？”周决握着方向盘，往前面张望。
鸣寒推开车门，看向前方的密林。鸟雀黑压压地从森林中惊飞，四散而去。天空还是湛蓝无瑕，无悲无喜地俯视着这片正在经历动荡的土地。
“是爆炸。”鸣寒来到前车旁，陈争从副驾上下来，眉峰紧皱。持续的轰鸣继续传来，森林中不时有小动物惊慌逃窜。
“我们可能迟了一步。”陈争调整着战术手套，“双方的主力已经对上了。”
“哥，我们本来就不是来阻止犯罪分子火并，我们的目标是清除‘量天尺’，带回重要嫌疑人。”鸣寒抬起手，理了下陈争稍微歪斜的特种背心。
陈争点头，整队道：“上车，继续前进。穿过这片森林，就是节兰地区了，要加倍小心，注意警戒。这一路没有遇到阻碍，但不代表阻碍者不存在。”
说着，陈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森林，那仿佛是个没有光的深渊，他们这一路戒备的东西正在深渊的最深处等待着他们，妄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在爆炸的余震中，三辆经过特殊改造的特种装甲车重新上路，保持距离驶入诡谲的异国森林。
打头的是陈争和周决所在的车，同在这辆车上的还有从函省特勤总队调来支援的精英，以及M国的特警。
其中一位特警叫李功盛，是李东池的手下，在M国北方的战火中长大，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将盘踞在北方的犯罪组织全部剿灭。陈争从他眼中看到了李东池、龙富生眼中都没有的东西——近乎疯狂的赤诚。
昨晚离开孟卡菲酒店之后，机动小组和特勤集结，龙富生和下午见到时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目光如炬，朝众人鞠躬，“我和李东池早就被监视了，‘量天尺’在北方的节兰地区，要拿下他们就必须北上，但是我的周围到处是‘量天尺’的眼线，某些人恨不得借这次机会将我清理出去。我们如果大张旗鼓北上，‘量天尺’马上就会知道，路上也会遇到不计其数的阻碍。”
“所以我和卢长官、唐长官商议出一个办法，趁着今天的夜色，你们在后半夜出发。我们至少能将消息按到明天上午，那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到节兰地区了。”
都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和特勤，行动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凌晨，一架运输物资的飞机悄然起飞，一小时后降落在M国中部偏北的工业城市。再往北，就无法乘坐飞机了，航路不通，使用直升机的话，更是有被火箭弹当空击落的危险。队员们换乘特种车，经由小路开向节兰地区。
陈争和卢贺鲸保持着通讯，蕉榴市看似一切如常，但暗流涌动，无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张开，盯着警局的一举一动。车辆进入森林后不久，通讯中断了，仅能用无线电进行短距离联系。
李功盛额头淌下一片汗水，一边调试通讯设备一边向陈争解释：“北边通讯受限很正常，但也很危险，前方很可能有伏击。”
陈争已经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迅速将轻步组装好，上膛。出发来M国之前，他和鸣寒进行了几次针对性射击训练，所有枪械中，他用得最顺手的还是轻步。
特种车继续前行，陈争推开天窗，升起弧形挡板，在瞄准具中安静地观察着深邃的森林。微小得几不可查的风从林间刮过，植物腐烂的气味传来。但在这些气味中，隐约可以闻到极其稀薄的皮革味道。
车又开了会儿，陈争在无线电中说：“二号和三号扇形散开，保持五十米距离。”
鸣寒说：“我到前面来！”
陈争说：“你警戒右侧……”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破空而来，陈争颜色一寒，大喝道：“周决！”
周决迅捷地狂转方向盘，这辆肩负侦查重任的轻型特种车甩出一个锐角，车身往左边倾斜着滑出，几乎侧翻在地，就在这时，火箭弹拉着凌厉的啸声和火舌，在车方才所处的位置爆炸！
冲击波无差别爆向四周，摧枯拉朽，树木在高温和火龙中燃烧，周决竭尽所能，将几近倾倒的车拉了回来！
因为二号车和三号车散开及时，几乎没有受到第一波攻击的影响，但就在周决刚将一号车平稳落地时，相似的呼啸声传来，火箭弹又来了，这次至少有五枚！
特种车天窗彻底打开，李功盛和一名华国特勤肩扛单兵火箭筒，轰隆巨响，一枚朝火箭弹的来处轰去，一枚在空中撞向飞驰坠下的火箭弹，庞大的火焰在半空绽开，无数火球滚落，被烤焦的鸟扑腾着坠落，火光飞快在林中蔓延，硝烟顿时展开屏障，刹那间森林成了一座绞杀生命的迷宫。
“鸣寒！”陈争在无线电中呼叫另外两辆车，二号车很快应答，他们已经开到火箭弹的攻击范围之外，正在想办法包抄敌方，而三号车半天没有动静，陈争汗如雨下。
这时，密集的子弹如同一张天罗地网，迎面罩来，正在发射单兵火箭弹的特勤肩膀中弹，发出一声闷哼。李功盛一把将他推下去，接过火箭筒就扣发，弹药刺破前方的浓烟，在敌方的火力点爆炸，惨叫被震响淹没，残肢在气浪中被送上天空，挂在燃烧的树木上。
陈争立即给特勤止血，又有一名特勤想爬到车顶，却被陈争按住，旋即拿起轻步，飞快从车顶探出头，朝右前方点射。
火箭弹威力虽然强悍，但在这种地方，无法密集使用，而他们所乘坐的是爆改后的特种车，机动性异常强悍，火箭弹轻易拿不下来。但机枪就不同了，他们已经深入地方的阵地，敌方占据制高点，成百上千发子弹倾泻而下，打不死都能打残！
陈争从子弹的来路判断出机枪手的位置，但在浓烟中着实无法瞄准，所幸其中一枪似乎打伤了对方，弹雨有片刻放缓。轻步里的子弹没了，陈争下意识想换弹匣，但下一瞬，果断拿起轻机枪，照着浓烟一通扫射。
在轻机枪和单兵火箭弹的还击下，敌方的火力被压制。在这空隙，周决下意识向左边打方向盘，试图开出这片枪林弹雨。
陈争却喝道：“往右边开！”
“轰——”一枚火箭弹正好落在特种车右边，气浪再一次将车掀得离地。
但周决没有犹豫，迅速一打方向盘，避开烈火，冲向陈争所指的方向。
“你想跟他们硬碰硬？”李功盛和特勤换位，回到车中更换装备，他的脸颊被流弹撕裂，血大股大股涌出，加上之前中弹的特勤，车中血腥气爆棚。
陈争有紧急救护的经验，立即给他止血，“是，想要走出森林，至少还有十公里，对方有数不清的制高点，完全能够靠火力把我们埋在这里。躲不是办法，必须打掉最近的制高点，夺回主动权！”
李功盛的伤口虽然狰狞，听陈争说完，却一把拿过消毒纱布，熟练地在脸上一绑，“我就怕你们这些从安逸国度来的警察没有豁出去的勇气！”
“小看人了啊亲！”周决的驾驶技术在这左爆右炸中发挥到了极致，特种车不断腾起、甩尾，仿佛在汹涌的波涛中翻江倒海，子弹接连击打在车身上，但没有一次击中致命部位。
“还有一点，我的队友在右边。”陈争紧紧捏着发出电流声的无线电，“我必须把他们救回来。”
李功盛钻回车顶，手上架着的是骇人的重机枪，他往下看了看，“巧了，我的队友也在三号车上！”
陈争深吸气，将副驾的车窗打开一条缝，狙击枪的枪口伸了出去。
浓烟滚滚，夺命的火箭弹和子弹再次袭来，车顶的李功盛和特勤不顾血流如注的伤口，痛快还以颜色，被炸断的树枝不停落下，火球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枪声与爆炸声，人的听觉越来越钝。
但，陈争却在这些与死亡紧密相关的声音中，听到了“生”的声音，它细微到了极点，是呼吸，是装卸枪声音是活跃的敌人发出的动静。
枪口缓缓朝上，光学瞄准具在烟尘中锁定目标，经验、技术，还有枪本身的机能在这一刻融为一体，陈争扣下扳机，狙击枪独有的沉稳声音响起时，浓烟仿佛都散去些许。
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侦查高台上，机枪手中弹，带着重机枪从高台摔下。
李功盛大吼一声，趁着视线不受阻的片刻，机枪狂乱扫射。一枚单兵火箭弹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凛然朝侦查高台轰去，硕大的火球溅射，高台拦腰折断！
“沙沙沙——”无线电发出异样的声音，陈争立即拿起，“一号车！”
“哥！”鸣寒的声音和枪声一同传来，还有特勤司机的骂声，陈争悬着的心短暂一松，“你们怎么样？”
“哥！马上停止前进！对方兵力全在东北方向，有地雷阵！”鸣寒话音刚落，一枚火箭弹在特种车前方三十米爆炸，地上火光乍现，一连串地雷发生连环爆炸！
周决转向的同时猛踩刹车，车轮几乎起火，堪堪停在地雷阵之前。
“我来解决。”鸣寒说。
火箭弹袭来的一刻，鸣寒所在的二号车正在往前进方向右侧转向，爆炸将三辆特种车彻底冲散，无线电失灵，紧接着十几枚火箭弹拉着催命的尖啸扑来。
M国警察阿礼狂打方向盘，车就像被狼群围猎的羊，在火龙中不断变向，等到第一波火箭弹攻势减缓，他们已经彻底偏离了路线。下一刻，机枪子弹如流星落下，撞击在特种车坚固的车身上，就像死神的脚步。
特勤猛地将车顶推开，用单兵火箭筒还以颜色，但此处已经是敌方腹心，火力过于凶猛，重机枪从四面八方开火，火舌在空中迸溅火花，车上的虽然都是经历过实战的精英，亦难以招架。
一枚火箭弹险些击中特种车油缸，车被冲击波掀飞，阿礼手臂上青筋暴起，堪堪将失去平衡的车拉回来，一落地竟是将方向盘一放，转身就要去拿突击步，“我跟他们拼了！”
鸣寒立即按住失控的阿礼，“我们一车人的性命都绑在你身上！好好开你的车！”
阿礼黝黑的脸上全是汗水，他瞪着鸣寒，双眼晶亮，喘着粗气。这时，第二波火箭弹袭来，因为只有他们一个目标，攻势更加迅猛，特勤被弹片打中，血流如注。
浓郁的鲜血鲜明地刺激着阿礼的神经，他大吼一声，放弃拿突击步去拼命的打算，重新握住方向盘，在密集的火力暴雨中用速度生生撕开一道生命线。
鸣寒爬出顶窗，身边的特勤按着重机枪狂射，密不透风的子弹中，巨大的火龙嘶吼着扑来，鸣寒一把将特勤按下去，只见那火龙擦着车顶掠过，在车轮刚碾过的位置轰然炸开。
“地雷阵！”阿礼突然将特种车打向左边，一枚火箭弹落地爆炸，右路接连三十多米发生连环爆炸，草木被引燃，一道火焰之墙蓦然升起！
特种车被迫停下，谁也不知道哪里有地雷，特种车再扛造，底盘也绝不如车身那样防弹，一旦爆炸从下方袭来，连车带人几乎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停，敌方简直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子弹之雾排山倒海而至。开进地雷阵就是送死，留在原地则是等死，横竖都是死，鸣寒忽然说了句：“我还得回去找我哥。”
枪声震耳欲聋，阿礼没听清，喝道：“什么！”
鸣寒换枪，将狙击枪拿在手中，迅速爬向顶窗，“我说，你只管开，你们M国的警察，不是经常面对这些雇佣兵吗？怎么，连哪儿有地雷都判断不出来？”
阿礼一惊，还未来得及反驳，鸣寒已经照着前方扣下扳机，子弹钻入土地，无事发生，“你来判断哪里安全，刚才你能在地雷阵前停下，说明你有经验也很幸运，你拿不准的，我来探路。”
阿礼当即振奋，一踩油门，特种车瞬间飚出，火箭弹在他们身后炸开，泥土和树木当空飞溅。
“万哥，掩护我！”鸣寒瞄准特种车的行进方向，接连射击，此时他无法自保，只能相信队友。
特勤沉默点头，换弹匣的动作行云流水。
“啊——”阿礼怒喝着轰下油门，车身如从浪涛中跃出的鲸，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往无前。
一枚枚地雷在狙击枪的探路中爆炸，特种车或绕开爆炸区域，或从火光上飞跃，车顶的重机枪一刻不停，单兵火箭弹悍然向敌方还以颜色。
忽然，枪林弹雨骤停，火箭弹全都朝着西南方向飞去。鸣寒马上意识到，一号车或者二号车过来了，当时陈争下令散开时，二号车向左边奔去，这时靠近的更可能是陈争所在的一号车。
“阿礼！”鸣寒问：“你们队里最熟悉地雷阵的是谁？”
阿礼得意道：“那当然是你礼哥我！”
鸣寒皱起眉，一号车的司机是周决，周决车技再高超，在M国开车却是第一次，能不能避开这边特有的地雷阵是个问题。
“倒回去！”鸣寒说：“万哥，尝试联系一号车！”
“明白！”
因为火力减退，又开在安全路线上，阿礼轻松不少。林间枪声依旧不停，树木燃烧散发滚滚浓烟，人在地处，视线被严重遮挡。鸣寒在狙击镜中冷静观察，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心中一个声音道——不行。
他们现在仍旧太被动了，敌方处在侦察兵高台上，不管是视野还是火力，对他们都占据绝对优势。几方虽然携带了大量装备弹药，但这么耗下去，别说赶到节兰地区，恐怕连这座森林都走不出去。
得想个办法。
得去比敌方更高的地方。
鸣寒飞快回到后座，翻出固定飞枪，特勤一看，明白他想做什么，皱眉道：“太危险了！”
鸣寒摇头，“现在到处是浓烟，他们的视野比我们好不了多少，等下烟雾散了，才是真的危险。万哥，你们帮我吸引火力，速战速决，我必须把那几个侦察兵高台打掉！”
“我是特勤，要不还是我……”万哥话音未落，一直中断的无线电突然接通了。
鸣寒一怔，立即拿过，陈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鸣寒闭上眼，微微扬起脸，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的眼尾正在轻轻颤抖，决心比刚才更加坚定。
特勤听见他说：“交给我。”
将通讯仪塞回特勤手里，鸣寒双手攀住顶窗，一跃而起。在无数枪声和爆炸声中，攀登索从枪口嗖一声飞出的声音实在太小。浓烟中，一道矫捷的身影逆着子弹和炮火，闪电般掠过，仿佛暴雨倾盆的湖面上，一只孤雁点水而过。
索锥稳稳固定在树干上，鸣寒借着飞枪的惯性跃上树枝，隐没于树荫中。下方的特种车疾驰，浓烟都挡不住从重机枪口喷溅的火舌。
敌方的子弹尽数朝特种车倾泻而去，无人注意到他已然越到浓烟之上。

第182章 争鸣（34）
虽然视野受到枝叶的阻挡，但仍是比在车上看得清楚。鸣寒拿出侦查望远镜，看清五个侦查兵高台，最近的一个在他狙击射程之内。这个高台也是刚才离特种车最近的，上面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似乎注意到了车上的异常，其中两人正在观察四周，寻找他的踪影。
在又一声爆炸中，他再次打出攀登索，飞跃到离高台更近，却更高的树干上。雇佣兵显然发现有人掠过，但已经迟了，他稳住身形，连续扣动扳机，三名雇佣兵应声倒地，但另一人反应迅速，一枚火箭炮近距离轰来！
“砰——”百年老树茂盛的枝叶顿时变作巨大的火球，烧焦的枝叶大雪一般落下。
但在盛大的火焰中，攀登索如箭射出，鸣寒在火海里飞跃，攀着东侧的枝干，朝高台上扫射！
正要出膛的火箭弹爆炸，侦察兵高台顿时崩塌，钢筋木料纷纷扬扬，其中一根贯穿了一名雇佣兵燃烧的躯体。
鸣寒蹲在树干上，短暂停歇，抹掉一脑门的汗水。脑海中闪现在警院的一幕幕。
陈争所在的班级有一堂选修课，攀登索飞跃。这堂课看上去非常“华丽”，利用固定飞枪，在间距较窄的建筑、高大树木间高速移动，仿佛丛林里敏捷的猿猴。
但它的实用性却不是很强，一来难度非常大，二来在和平环境中能用到的场合少得可以忽略不计。陈争自己都说，大学时学过，但从来没有用过。不过陈争说的时候得意洋洋的，那明媚得甚至有些嚣张的笑容烙印在他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里。
陈争跟学生们得瑟，说自己这门课当年拿了全校第一，学生们吹着口哨起哄。陈争固定好装备，在攀登索的带动下，轻盈地在特训建筑间飞跃。灼目的日光下，陈争是一道黑色的剪影，这剪影在他眼中，却像太阳给与的烫伤一样，经久不散。
他所在的班级没有这堂课，每次他看着陈争手把手指导那些半天学不会的学生，都感到嫉妒像青草一样疯长。因为这门课不实用，学生们在热情消退后，几乎不再练习。后来陈争半途离开警院，更是没人再练习。
他却成了练习得最认真的那一个。
无数个月光洒落的黑夜，他借来固定飞枪，在特训建筑里孤独地飞行，因为没有人保护，没有人传授经验，经常摔得浑身伤。但他固执地追逐着那个早就离开这里的身影，想象陈争就在他的前方，日出万里，明月凌空。
那一届无人掌握的技能，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学会了。此后经年，他不曾使用过，就像和陈争同在洛城的许多年，他从未因为这份单方面的钟情而去打搅他放在心底的人。
枪声再一次变得激烈，侦察兵高台的倒塌让他成为敌方的第一目标，即便他身在高处，机动速度非常快，也难以招架这倾盆而下的火力。
敌方已经发现他，一梭子子弹钉在他作战靴刚刚踩过的枝干，火箭炮张开巨嘴，一口咬向他身躯掠过的光影。
“万哥！”他在无线电里大喊。
子弹从特勤坚毅的面庞唰唰飞过，犹如一道道电光，特勤手中的单兵火箭炮闻风而至，火球爆燃，他得以在这爆炸的烈焰中掠去另一方枝头。
“鸣哥，我们来了！”阿礼一边喊一边驾车飞过地雷阵，特种车上三枪齐射，硬生生将来自侦察兵高台上的火力逼退。
鸣寒如同深渊中的鬼魅，在枝头上神出鬼没，彻底打乱了敌方的节奏，雇佣兵既要分心寻找他的身影，向上攻击，又要时刻不停地向特种车射击。鸣寒与特种车珠联璧合，在这弥漫着地狱之火的绝境中撑开了天穹。
侦察兵高台被接二连三摧毁，阿礼振奋得大叫，但眼看着敌方的阵型即将完全被摧毁，一枚从浓雾中射来的火箭弹在特种车左后方爆炸，气浪将特种车整个掀起，这次阿礼再难回天，特种车在地上翻滚数下，车中人抱着头颅，呕出一滩鲜血。
来自地面的火力支援停歇了，鸣寒瞳孔一缩，朝火箭弹的来源极目望去，这才发现在火墙之外，那里还有一座更庞大的侦察兵高台！
不，那不止是侦察兵高台，那是敌方火力的核心！
鸣寒汗水已经浸透黑色作战服，双眼充血地看向那个位置。怀里的通讯仪沙沙作响，阿礼喘不过气的声音传来，“我，我们没事，鸣，鸣哥，你找个地方，躲，躲起来，看哥，哥们儿马上，马上把这车弄起来……艹！艹！怎么不动！”
鸣寒深呼吸，翻倒的特种车简直就是活靶子，看样子阿礼等人伤得不轻，无法从车里转移出来，所幸现在近处的侦察兵高台已经被毁，浓烟阻碍了远处高台的视野。但一旦浓烟散去，致命打击就会袭来。
不，也许等不到浓烟散去！
一枚火箭弹从鸣寒身边飞过，泥土四溅。那些不要命的雇佣兵开始盲射了！
无线电里传来刺耳的爆炸声，夹杂着阿礼越来越虚弱的骂声。鸣寒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了，现在的有生力量只有他，如果他继续躲藏，这里就是队友的埋骨之地！
“嗖——”攀登索雷电般射出，鸣寒在浓烟中飞跃，爆炸在身下腾起，他仿佛置身于世界末日的陨石雨中，四周都是高温火球。那些浓雾青灰近黑，犹如死人失去生机的面容，他在尸山血海中奔袭，踩踏的是尸体，想要抓住的却是生命！
近了，近了！那火焰中的高台形如吞噬一切的怪物，枪口对准他，却在他的闪电速度中迷失。他听见雇佣兵的骂声和笑声，他们窝火却又志在必得，挥舞着硕大的电拍，想要拍死他这只不自量力的“苍蝇”。
他跃到高台的右上方，瞬间击发，机枪手捂着胸口抽搐倒地。子弹在他离开树枝的一刻射来，他隐没于林间，靠着高速移动误导雇佣兵。
机会再一次到来，雇佣兵在接连错失目标后一边咒骂一边换弹匣。他飞快跃起，但长时间高强度行动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右脚在树干上一滑，顿时失去重心，子弹当空打来，即便他用尽全力避闪，也来不及了！
攀登索被打断，他瞳孔猛缩，身体弯折，无可阻拦地向下坠去！
子弹雨倾泻，撕裂他的手臂，在空中拉出道道血线。突然，火箭弹近在咫尺炸响，暴起的火光铺满他的整个视野，连他自己也被淹没其中。
走马灯似的慢镜头里，他轻轻咽了咽唾沫，火力惊人的敌方高台遭遇重炮轰击，折断的情形异常眼熟，就像去年在居南市云乡剧院尚未竣工的工地，那吊塔在狂风中断裂。那时，是陈争如天降神兵，将他从死神的手中抢夺了回来。
他的胸膛里挤出一口浊气，有些恼怒地想，当年还在警院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固定飞枪要多少有多少，特训建筑夜里从来无人，足够他从日落练到天光乍亮。
他那样憧憬陈争在日光下飞跃的样子，为什么还是懈怠了？如果那时多练哪怕一个小时，现在会不会就能够躲过流弹？
敌方高台下燃起滔天大火，火球滚滚而下，钢筋彻底崩塌，而他也在这一刻撞向地面。他闭上眼，但想象中骨骼刺穿内脏的剧痛并未出现，好似有一阵疾风从身边掠过，温柔包容却如电如瀑，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抱住，头被用力护在怀里，在充满硝烟和腐臭的泥地上快速翻滚。
他埋在熟悉的怀中，那人将他抱得异常紧，高速滚动中，他们的身躯仿佛融为一体，任凭炮火、烈焰、生死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枪声渐止，翻滚也慢了下来，彻底停下时，鸣寒仰面躺在草木中，急促喘息，失焦的双眼中渐渐映出一张满是汗水的面容。
陈争的双手撑在他身侧，比他单薄的身躯笼罩着他，投下的阴影高大可靠，足以再次夺回他流逝的生命。
两人都精疲力竭，情难自禁，胸口大幅度起伏，但这喘息追着彼此的节奏，缓缓合流。鸣寒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陈争的面庞，他太累了，手臂已经举不起来。陈争一把抓住他的手，帮他将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哥——”鸣寒嘶哑地叫了一声。
陈争的汗水低落在他脸上，流向他撕破的唇角。血和汗水一齐浸入唇舌，咸的，腥的，鸣寒下意识舔着嘴唇，粗糙的指腹在陈争脸侧颤抖。
陈争忽然俯身，吻住了他满是血的嘴唇。
这一刻，他混乱的大脑终于在劫后余生中清醒，紧紧抱住陈争，一个翻身，在这劈啪作响的火墙中，仿佛要夺走陈争仅剩下的呼吸。
“陈警官！”
“鸣哥！鸣寒！”
李功盛和阿礼从火线另一端赶了过来，陈争扶着鸣寒站起，李功盛连忙检查二人的伤势，阿礼瘸着一条腿，看天神一般看着鸣寒，“鸣哥，我阿礼服了你！你也太猛了！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恐怕都是钢签上的烧鸡了！”
鸣寒看向陈争，“哥，你们……”
“上车再说。”陈争道：“文悟他们也过来了，还好赶上了。”
翻倒的二号车已经被推了回来，一名特勤重伤，文悟正在给他紧急处理。三辆车停在一起，车身上全是弹孔，如果是一般的车，早就已经损毁。
陈争在接到鸣寒无线电时，没有停留，直接让周决向东北方向开去，路上虽有地雷阵，火箭弹一刻不停，但周决和李功盛一个开疯了，一个杀疯了，和特勤一起愣是短暂地压制住了敌方的火力。
陈争抓住空隙狙击高台上的雇佣兵，并且和鸣寒想法不谋而合，用狙击来测试地雷位置。
就在二号车被炸飞，失去战斗力时，一号车杀到，为暴露在子弹中的鸣寒吸引了部分火力。李功盛大喊着扣发单兵火箭炮，三发命中高台上的弹药库，引发声势浩大的连环爆炸。三号车随即赶到，将另一头准备支援的侦察兵高台击毁。
但鸣寒从树上坠落，冲击波席卷他的身体，在陈争的视野里，他就像秋天飘零的落叶。
他好像没救了。
但陈争爆发出惊天的吼声，“周决，冲过去！”
周决竭尽所能，向鸣寒飞驰，特种车在火焰上腾空飞跃，谁也没想到，在这一瞬间，陈争竟是借着跳车的惯性飞身从车顶跃出，俯冲向鸣寒！
在鸣寒落地的刹那，他抱住了那具无力挣扎的身体，飞速翻滚，卸去坠落的冲力。周决看着这惊心动怕的一幕，半天没顾得上合嘴。
危机在此刻基本解除，埋伏在森林中的雇佣兵或死或伤。通讯恢复，虽然还是听不太清楚，但好消息传来，另一组两国联队已经从东侧进入森林。
陈争决定原地等待片刻，艰难地和卢贺鲸汇报此次遇险。他们遭遇的虽然是身份不明的雇佣兵，但埋伏得这么精准，背后很可能是龙富生、李东池等人的对手，他们竭力阻止M国警方铲除“量天尺”，要在华国警察、特勤前往北方的路上制造焚烧场。
李功盛恨得咬牙切齿，照着尸体打了一梭子子弹。
半小时后，援兵赶到，由李东池亲自率领。李东池面色愧疚，甚至有些灰头土脸，“怪我，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陈争摇头，出国执行任务，哪有什么保护和被保护，他并不信任李东池，但也清楚这人确实存有清除“量天尺”的心，不管是不是有自私的目的，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必须团结。
重伤的特勤转移到李东池的车上，特种车队再次出发，浓密的森林在身后燃起滚滚黑烟，仿佛这片土地经年累月的伤疤流血流脓。
鸣寒换到了陈争的车上，陈争和李功盛换位子，从副驾挪到后座。鸣寒的伤经过文悟的处理，暂时没有大碍，不过他有些不支，安静地靠在陈争肩上。
林中的路异常颠簸，车晃得厉害，陈争找来一条毯子给鸣寒垫着，这样稍微好受一些。鸣寒在药物作用下有些困乏，自言自语地说：“还该多练习。”
陈争拍拍他的脸，“说什么梦话呢？”
鸣寒在陈争肩头蹭了下，“固定飞枪，你教他们，从来不教我，所以我才没学好。”
陈争怔住，这才来得及回想鸣寒挂在空中的一幕幕。
他们的装备中包括固定飞枪，但这不是从国内带来的，而是M国警方临时提供的。在M国，这种杂耍般的装备有真正的用途，而他，只是学过……
他眼神忽然一顿，想起程蹴上次说，鸣寒偷偷看他上课，偷偷练习。
树木在车外飞速退去，光影斑驳，他低下头，和鸣寒视线相撞，鸣寒成年男子的凌厉轮廓仿佛稍稍柔和，变回了那张青涩的面容。
“对不起。”他说。
鸣寒一愣，“哥，你说什么？”
陈争手指在他的面庞上摩挲，“是我没有教过你。”
特种车队即将开出森林时，忽然天降暴雨，阴云像铅黑的海浪一般没顶压下，雨柱倾泻在枝叶上，犹如刚刚停歇的枪林弹雨，令人不由得胆寒。
燃烧的火焰与雨水顽抗，逐渐不支，化为滚滚黑烟，像一堵巨大的高墙，断绝了车队的退路。陈争往后看了看，黑烟中还剩下星星点点的暗红，仿佛一只只满含恶意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驶向新的绝境。
森林中的路本就不好开，此时泥土、腐烂的草木混淆在一起，有些低洼的地方简直变成了临时沼泽，车一陷进去，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和力气才能开出来。
这场雨拖住了车队的步伐，当他们终于挣脱这吃人的森林，来到节兰地区南部时，看到的是正在燃烧的房屋，满地掉落的残肢。
“‘量天尺’已经打起来了。”李东池看着前方弥散的硝烟，转向陈争，“陈警官，这其实是我们的好机会。你要缉拿的梁岳泽，和我要清除的金秀河，他们一旦两败俱伤，我们就可以渔翁得利。”
话虽如此，陈争的心却逐渐往下沉。他在国内见过很多惨烈的刑事现场，但最残忍的凶手，也不及此时所见分毫。他也数次因公出国，但那只是学习、考察，所见皆是盛世清平，国泰民安。
不远处坍塌的建筑里传来低哑而痛苦的叫声，他不由得看去，一个雇佣兵打扮的男人只剩半截了，五官都被炸得血肉模糊，正徒劳地向他们伸出手。
“是毒贩雇的人。”李东池摇摇头，“走吧，陈警官，一路畅通的话，从这里去绿宝石宫殿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陈争回到车上，车门关闭，这条堪称地狱的街道上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惨叫、燃烧、小型爆炸……特种车优越的性能将它们全都挡住。陈争轻轻叹了口气，鸣寒蹭过来，再次靠在陈争肩头。
“机动小组以前在像这样的地方执行过任务吗？”陈争摩挲着鸣寒的手，轻声问。
鸣寒点头，“嗯。”
“是吗。”陈争看向窗外。
车里安静了会儿，坐在前面的李功盛忽然开口，“我想把这里变得像蕉榴市那样，把蕉榴市变得像你们的国家那样。”
陈争和鸣寒都向后视镜看去，镜片里映出李功盛皱得极紧的眉心，还有那双无论何时都炯炯有神的眼睛，“所以我必须把盘踞在这里的毒贩、军火贩、‘量天尺’那样的组织统统赶出去！只有他们离开，这里才有发展的可能。”
片刻，陈争说：“会的。”
空中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闪电当空劈下，巨大的震荡如同地震。积水从城市各处奔涌而出，裹挟着血污，也冲刷着血污，仿佛城市正在恸哭。
绿丽公路上，一场激战正在进行。仅剩三辆的装甲车伤痕累累，火舌不断从车顶和车窗喷出，火箭炮划过低矮得几乎落到地面的天空，飞向沿途的各个关卡、火力点，爆炸接二连三，人体被气浪当空撕裂。
就在装甲车弹药几乎耗尽，难以再推进时，西北方向的雨幕中突然出现一架武装直升机，机枪口在黑云中闪烁刺目的金光，子弹如冰雹射向满目疮痍的大地。在这极其强悍的扫射下，雇佣兵像被秋风扫荡的麦穗，顷刻间成片倒下。
杜月林乘坐的装甲车已经驶出绿宝石宫殿，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肝胆欲裂。几秒后，她大喝道：“直升机呢？全部开出去支援！”
有武装直升机的不止梁岳泽，盘踞在M国北部的犯罪组织，几乎每一个都有一定的空中打击和侦查力量。
蒙面人却道：“按你的意思，放出去寻找失踪的装甲车了。”
杜月林倒吸一口凉气，是，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天亮之前，梁岳泽的车队在混乱中少了两辆车，她越想越不安，明知那可能是梁岳泽扰乱军心的陷阱，却还是无法不去想，梁岳泽是不是在失踪的车上？梁岳泽是想逃，还是绕到她的腹心，打她个措手不及？几番挣扎，她派出了三架武装直升机，搜寻失踪的装甲车。
杜月林咬了咬牙，看着那疯狂扫射的直升机，眼中暴起深红，“把迫击炮拿来，务必给我打下来！”
蒙面人愣了下，照做。杜月林长期和M国的军火商做交易，火箭弹管够，但迫击炮并不多。直升机还在肆无忌惮地为装甲车开路，迫击炮已经缓缓朝空中升起炮筒。轰然震响，火龙拔地而起，和此时陡然降下的闪电在空中交汇，如一双手将武装直升机撕扯绞杀！
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凌空炸开，血肉在高空中瞬间蒸发，无数碎片从火球中飞溅而出，带着狰狞的火焰，砸落在无边的荒野上，火在四处烧了起来，火力点的弹药发生连环爆炸，这条曾经葱葱郁郁的公路顿时成为一架跨越火海的桥，火星不断坠落在桥面，岌岌可危。
杜月林的瞳孔中倒映着火球崩溃后的黑烟，她胸膛起伏，眼神癫狂，片刻，张开嘴，发出疯狂刺耳的大笑，“梁岳泽！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第183章 争鸣（35）
周围的空气因为燃烧而急剧升温，氧气越来越少，黑色的灰烬漫天起舞，杜月林剧烈地咳嗽起来，握着微冲从车上跳下。她的身后，是沉默的绿宝石宫殿，再次装填好弹药的迫击炮正对火桥尽头的浓烟，随时准备复刻方才的人间炼狱。
杜月林死死盯着浓烟，忽然双眼一瞪，那骇人的烟雾中隐约浮现一个深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就像从海雾中显现的怪兽。
装甲车！刚才的爆炸居然没有炸毁那辆装甲车！
但仔细看，杜月林唇边浮起一丝笑容，随着装甲车越来越近，那笑容也变得更加狂放。
装甲车从节兰地区东部开来，一路历经惨烈战斗，最后剩下的这辆已是强弩之末，连车身都不再完整，行进速度极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它还能干什么？
杜月林身后的雇佣兵纷纷举起突击步，枪口对准颠簸的装甲车，杜月林大方地丢开微冲，双手张开，竟是摆出一个“欢迎”的姿势。
装甲车在三十米开外停下了，车门打开，半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下来，全副武装，周身黑色，却没有戴头盔。
梁岳泽！
杜月林高昂着头颅，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梁岳泽举起双手，似乎真的成了阶下囚。大雨未停，隔着朦胧的雨幕，杜月林看不清梁岳泽的神情。
梁岳泽走到离杜月林只有十米的位置，杜月林心中泛起一丝没有由来的恐惧，再次端起微冲，狠狠地盯着梁岳泽。
“你的对手不是我。”梁岳泽的声音从雨水从穿透而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潮湿，“你和金孝全好歹和我合作过，我没能阻止他的死亡，所以更想避免和你反目。”
杜月林愣住片刻，继而大笑出生，“梁岳泽，梁总，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还敢提金孝全！金孝全是谁杀的，你难道想说是华国的警察？”
“是我。”梁岳泽叹了口气，“但是谁在我眼皮底下给我挖坑？谁故意让警察来查我？你们吸着我云泉集团的血，又搞出一个‘碧空教’来牵制我，既要又要你们抓到精髓了。”
杜月林皱眉，下意识想辩驳。
梁岳泽却抬手，继续道：“金孝全很清楚，只有除掉我，他才能在华国自由发育，是他，是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让我消失，我才不得已选择下下策。我不是没有给他机会。”
杜月林凝视梁岳泽许久，再次笑了，“那是你和他之间的恩怨，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一直在M国，不参与你们的事，金孝全活着也罢，死了也好，都与我无关。”
梁岳泽说：“把卜阳运交给我。”
杜月林挑眉，讽刺道：“你以为你还能和我讲条件？”
梁岳泽说：“为什么不可以？我得到的情报是他在你手上，啊，你还知道金乌的线索。”
杜月林笑得更开怀了，“没错。但你似乎还不明白，这些都是陷阱。”
梁岳泽脸上没有一丝讶异，他平静如常地说：“你的胃口比金孝全更大，报杀父之仇不过是个幌子，你不仅想要华国的市场，还想成为‘量天尺’的真正主宰，送我去金乌的虎口，让我帮你捣烂金乌的肺腑。”
杜月林唇角逐渐压了下去，蒙面人在她耳边请示是否立即射击，她犹豫片刻，命令雇佣兵放下枪。
“不管怎么说，卜阳运我是给你准备好了。”杜月林说：“你现在想见见他吗？”
梁岳泽笑道：“当然。”
千疮百孔的装甲车拖着老迈的步伐前行，烈焰和鲜血在它的车轮下绵延。绿宝石宫殿戒备森严，从门口到殿内，都是持枪的雇佣兵。梁岳泽身后虽然也跟着亲信，但在这强火力的包围中，似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宫殿里神像怪诞而威严，神像的中心，王座空荡荡。不等梁岳泽开口，杜月林已经怒喊道：“卜阳运呢？”
不久前还在王座上的卜阳运竟是不见了，负责看守的雇佣兵答不上来，绿丽公路上战况吃紧，殿中一片混乱，谁都没有注意到卜阳运是怎么消失的。
杜月林对着雇佣兵就是一通扫射，血腥当即在宫殿里弥漫。“找！都给我去找！他一定还在！不可能逃到外面去！”
浓稠的暗红蔓延到梁岳泽脚边，他缓缓退后一步，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不感到失望。
他的镇定激怒了杜月林，放下的枪再次被抬起，他从密密麻麻的枪口上扫过，视线停在杜月林身上，“一个卜阳运还不足以让我来到这里，他不见了就不见了。我更想要的是金乌的线索。”
杜月林说：“急什么，我承诺给你的都会给你。”说完，杜月林忽然笑了，“但梁总，你也得有命从我这里离开。”
梁岳泽说：“我想我们现在更应该联手。”
杜月林警惕道：“什么意思？”
“我从东而来，你一路设障，我的人被你消耗得差不多了，你连迫击炮都已经拿出来，可见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梁岳泽坐下，慢悠悠地说：“如果现在警察来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坐收渔人之利？”
“不可能，我……”杜月林打住，脸上浮起些许不可思议。
“不可能？但他们已经到节兰地区了。”梁岳泽仿佛事不关己，“你觉得给M国警方一点好处，他们就会帮你挡住华国警方？要我说，真要拖住机动小组和那帮特勤，当初就不该让他们达成这次跨国合作。”
杜月林瞳孔震荡，立即让蒙面人联系李东池以及蕉榴市的合作者。几分钟后，蒙面人惊慌道：“全都联系不上！”
梁岳泽摊开手，似乎在说：我说吧。
杜月林脑海中闪现电光火石，森然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她自以为挖了个坑等着梁岳泽，实际上挖坑的是梁岳泽？梁岳泽假意被怒火冲昏头脑，用雇佣兵来消耗她的雇佣兵，实际上早就和华国的警察勾结上，李东池也背叛了她，她才是那个等待着被抓的瓮中之鳖？
枪声蓦地响起，子弹打在梁岳泽脚边的地板上，弹壳在火花中飞溅，梁岳泽却没有移动一步。
杜月林棱角分明的脸抽搐几下，五官被暴戾扭曲，她走到梁岳泽身前，看着那张不为所动的脸，一拳挥了过去。
梁岳泽没能躲开，在重达上百公斤的拳风中被打得飞了出去，狼狈倒地，吐出一口血。他撑起来，还未来得及擦拭，杜月林就像野兽般扑过来，抓住他的防弹服，膝盖迅猛地顶在他的胃上。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杜月林一边单方面殴打一边怒骂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以为杀掉我就能端掉‘量天尺’？你们在做梦！我死了又怎样？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金乌，你们就在这里给我赔命！”
梁岳泽终于卡住杜月林的双手，一张口血就喷在她的脸上，她怒目圆睁，梁岳泽在剧痛下浑身发抖，眼神却让她产生了微妙的退缩。
“永远不可能找到金乌？为什么？”梁岳泽嗓音颤抖，“为什么？金乌到底是谁？他在哪里？”
杜月林奋起将梁岳泽一脚踹开，枪口抵在梁岳泽头上，喝道：“你还有什么好装的？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梁岳泽喘息放缓，尽力平静，“我和警察没有合作，是你想要的太多。”
杜月林手一顿，死死瞪着梁岳泽，思索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梁岳泽脱力地倒在地上，半闭着眼，“我现在和警察合作还有用吗？我就算协助警察捣毁‘量天尺’，陈争会放过我？与其被抓回去判刑，从此失去自由，还不如在这里当个逍遥的犯罪分子。”
杜月林咽下一口唾沫，擦掉脸上的血污，“那你怎么知道李东池背叛了我？”
“他的野心你想象不到，他要当这片大地上的正义使者，从此这里的司法都由他说了算。”梁岳泽挣扎着坐起来，“你以为你利用他牵制华国警方，其实他真正的打算是让华国警察当他的马前卒，能打掉‘量天尺’最好，打不掉，死一波人，华国能忍？再一波人派来，‘量天尺’就完了。我也不过是在蕉榴市有眼线，才知道昨天他们就开始行动了。”
杜月林更加愤怒，“梁岳泽，你该死！”
“那谁又该活着？”梁岳泽惨笑两声，“我的弟弟妹妹？我的二叔？”
杜月林喝道：“我不是金丝岛案的凶手！”
“是啊，我找的不就是金丝岛案的凶手吗？”梁岳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用卜阳运、金乌引诱我，他们人呢？交出来，我们都活着离开这里。”
蒙面人跑向杜月林，带来最新消息，卜阳运还是不见踪影，但绿丽公路另一侧出现了特种车队，极有可能是警察！
梁岳泽说：“还没下定决心吗？”
杜月林忽然爆发出笑声，“不，我还有后手！”
梁岳泽不解地看着她。
她拍起掌来，响亮的掌声在宫殿里回荡，“韩警官，不用再藏了！”
梁岳泽眼中掠过一丝惊色，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神像投下诡谲的阴影，犬齿交错，像是绞在一起的利刃。一道人影徐徐出现，亦是全副武装。穿过神像的阴影，他终于走到了光照之处，缓缓抬起下巴，赫然是失踪多时的韩渠！
梁岳泽注视着韩渠，眼中有浓黑如墨的情绪正在滚动。杜月林一步一步退到韩渠身边，脸上再次浮起笑容，她盯着韩渠，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的后手不是你的。梁总，你没有想到吧，这个你捡来的警察，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韩渠高大的身躯将杜月林也衬托得十分娇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声地注视着梁岳泽，仿佛是杜月林忠诚的卫士。
杜月林站在韩渠的阴影里，“韩警官在，华国警察就不会对我怎么样，华国警察不动我，M国那些废物就不敢。”
特种车队驶过重重火海，武装直升机的巨型残骸还在熊熊燃烧，残缺的焦尸挂在黑色的钢架上，在气浪中上下起伏。迅疾的枪声从不远处那座绿宝石宫殿中传出，越来越急迫，即将合拢的天地仿佛都为之震荡。
“准备好了吗？”陈争手持微冲，专注地盯着前方。车里众人皆是做好了战斗准备，经过短暂的休整，鸣寒体力已经恢复七成，稳稳扣上头盔。
周决踩下油门，从火焰上高速越过，碧玉般精美的建筑中传出一声爆炸，数名雇佣兵装扮的人从坍塌的一角冲了出来。
李功盛打算跳车追击，陈争一把将他拉住，摇了摇头。此时加入乱战绝不明智，宫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无人知晓。枪战发生在宫殿内，外面这一片堪称辽阔的荒地横七竖八摆着尸体。鸣寒抱着狙击枪爬上车顶，瞄准镜中的世界异常安静，只有枯草和野火在无声地动摇。
特种车队逼近宫殿，逃窜的雇佣兵形如亡命之徒，不顾一切地开枪扫射。周决和后面几辆车的司机左甩右旋，子弹在车身上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鸣寒和陈争一个在车顶，一个在侧窗，冷静点射，打得雇佣兵丢盔弃甲。
然而这时，迫击炮却惊天而来，周决大叫一声，疯狂转向，起火的车轮掀起巨尘，高高跃起，冲入路边的荒草，炮弹在公路上砸出巨坑，两辆落在后面的特种车发出凌厉的刹车声。
鸣寒已经发现了迫击炮，车停稳的一刻，子弹出膛，雇佣兵后仰倒下。
绿宝石宫殿中，神像在激烈的枪战和爆炸中倒塌，断了几条进出的通道。杜月林靠在坍塌的神像底座，胸口血窟窿豁然大开，她的身前身后全是鲜血，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落，难以置信的目光射向韩渠的背影，而韩渠正走向梁岳泽。
梁岳泽对她施舍出一个笑容。
杜月林的生命在梁岳泽讥讽的笑容中消逝，她逐渐呆滞的双目里，最后映出的是卜阳运喘着粗气，双手颤抖握枪的画面。“卜，阳，运……”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话来，眼前的画面变成扭曲的线条和断裂的光点，她伸向卜阳运的手中途重重落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眼睛仍然睁着。
时间回到十分钟之前，蒙面人带来警察已经经过绿丽公路的消息，杜月林不能再等，她今后有的是机会重整旗鼓，但击杀梁岳泽的机会不可能再有。
她举起微冲，向梁岳泽扣动扳机，千钧一发，梁岳泽带进宫殿的两名雇佣兵同时挡在梁岳泽身前，而她身侧的韩渠突然动了，刁钻的掌风劈砍在她的手肘，她右臂顿时像是废了一样酸麻，微冲脱手，抛出三米远。
枪声陡然在宫殿的各个角落响起，蒙面人仗着人数优势向梁岳泽一方扫射，梁岳泽一改颓势，飞快闪入神像后，抬手就是一枚手雷，雇佣兵在手雷还未爆炸之前精准点射，爆炸威力翻倍，聚集在一起的蒙面人被炸飞，一条手臂当空飞出，堪堪挂在神像的手指上。
杜月林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韩渠捡走地上的微冲，枪口对准她，她瞠目结舌，忽然看见蒙面人从韩渠后方袭来。机会！她心中惊叫，然而韩渠头都没回，背手就是一枪，蒙面人当即倒在血泊中抽搐。
乱战顿起，子弹的光线在晦暗的宫殿中穿梭，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杜月林的亲卫蒙面人虽然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但被韩渠打乱了阵脚，而梁岳泽身边虽然只有两人，却都是神挡杀神的悍将。
高耸的神像成了他们的游戏场，一人借着另一人的火力掩护，攀上神像手掌，占领制高点向下狙击，蒙面人仿佛待宰的羔羊，瞬间倒下一片！
一名蒙面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爬向另一座神像，想要抢夺制高点优势，雇佣兵突然扔出汽油弹，狙击枪轰然扣发，火球爆裂，三座神像当即拦腰倒塌，蒙面人被火焰包裹，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杜月林看着这陡然变化的一切，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抽出手枪，对着韩渠一同乱射，韩渠只是侧了侧身子，就躲开了她的攻击。手枪很快没有子弹，她急着换弹匣，韩渠已经逼至近前。
“为什么？”杜月林颤声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韩渠还未作答，一枚子弹从杜月林斜后方射来，穿过她的黑色作战服，从心脏中飚出来的热血顿时浸染上她的胸膛。
韩渠看向枪声的来处，只见消失的卜阳运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把轻步，据枪的姿势有些滑稽，但这一枪却准确无误命中了他想要杀死的人。
杜月林身体僵直，心脏被子弹打穿的剧痛没顶，但此时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她缓缓转过身，看到卜阳运，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般大。她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鲜血先于咒骂，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
卜阳运双眼血红，疯了一样连续扣动扳机，发颤的声音和枪声响彻宫殿，“拿我当诱饵，拿我当炮灰！出息了你！当年是谁帮你和你妈？老子和‘量天尺’斗的时候，你他妈还在抓糖鸡屎吃！”
子弹不断穿过杜月林的身体，她不住后退，直到力竭靠在神像底座上，卜阳运躬着背，像一头警惕万分的鬣狗，要不是手中的轻步子弹打光了，这场泄愤般的射击不会就此停下。
血源源不断从杜月林口中涌出，她不想死，她的野心还没有达成，她要借卜阳运和韩渠干掉梁岳泽，她要利用警察干掉金乌，她要取代金乌，成为“量天尺”真正的主宰，她……
“她死了。”韩渠淡漠地对梁岳泽说。
宫殿外，杜月林的迫击炮已经被捣毁，警察几乎将这座封建时代的艺术品包围，宫殿内，所剩不多的蒙面人还在苟延残喘，随时准备反扑。
卜阳运发出“嚯嚯嚯”的喘息，仿佛战场上的捡漏奇兵，捡起杜月林那把被韩渠打飞的微冲，这次，他的枪口对准梁岳泽。
梁岳泽微微眯起眼。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韩渠说。
警察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马上就会通过宫殿外那条并不漫长的道路。梁岳泽转身背对卜阳运，却在走出一步时突然回转开枪，卜阳运猝不及防，捂着大腿哀叫倒下。
梁岳泽满脸戾气，穿过准星，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金丝岛上青春洋溢的梁语彬和梁馨晴，踌躇满志的梁吟凡，但眼前这个恶魔将一切都毁了，无数双泥泞的手将他拉向地狱，卜阳运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仇人不是我！”卜阳运死到临头，坐在血泊中大笑起来，“有本事你去杀金乌！杀我算什么？动我儿子算什么！”
卜阳运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隐约飘到宫殿外，正在急速前进的鸣寒脚步一顿，周决从他身边跑过，“鸟！”
鸣寒略一闭眼，立即跟上。
梁岳泽被激，食指即将压下扳机时，韩渠忽然朝着殿门方向开枪，“警察来了。”
卜阳运大笑道：“你们跑不了了！大家都死在这里！”
梁岳泽短暂权衡，下令撤退，一名雇佣兵在最前方开路，韩渠断后。此时宫殿几乎被摧毁，多条路不通，警察像是水银一般浸了进来，堵住剩下的出路，杜月林剩下的亲信还在负隅顽抗，要拉着梁岳泽一起死。
绿宝石宫殿背后有一个码头，长期被毒贩、雇佣兵所控制，杜月林拿下之后，安排了重兵把守，这也是她当初断定梁岳泽不可能从水路来到绿宝石宫殿的原因。
“这边！”韩渠显然对宫殿已经轻车熟路，带着梁岳泽一行在阴暗的通道中狂奔。
警察兵分三路闯入宫殿，鸣寒到达主殿，目之所及，简直是一片血海，神像坍塌在血海中，和凡人一样断手断脚，鲜血浸染它们的头颅和面庞，遮盖掉了来路不正神明脸上仅有的慈悲，它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更像是从深渊中爬起来的异端。
痛叫从一处阴影中传来，还有人活着！
鸣寒立即循声找去，绕过神像，与卜阳运四目相对时，短暂地愣住了，“是你！”

第184章 争鸣（36）
卜阳运张着嘴，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发不出声来，须臾，他抬起手，指着梁岳泽逃走的方向，“那，那里。”
鸣寒心中涌起大量疑问，但此时根本来不及细细询问，对一名M国特警喊了声，对方立即跑来，看了看卜阳运，“放心，交给我！”
鸣寒不再耽误，带领周决等人迅速朝宫殿左侧的通道跑去，一路上全是尸体，被打碎的装饰品，一些还未咽气的蒙面人正在痛苦呻吟。鸣寒顾不上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梁岳泽逃掉。
前方的地上有一滩还有温度的血，一个蒙面人趴在地上，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往前，血足迹异常鲜明，有四个人，两两靠近。
鸣寒发足狂奔，忽然听见一声枪响，他陡然睁大双眼，子弹从前方的阴影中射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低喝一声，指挥队员退到通道两侧的雕塑后。
子弹只射来一发，安静到极点的空气中，心跳和呼吸异常鲜明。鸣寒迅速判断，梁岳泽留下一人断后，用子弹拖慢他们的追击，而因为仅有一人，无法形成火力压制。
通道里虽然阴暗，但并非无法视物，鸣寒强悍的夜视能力很快捕捉到雕塑后投下的小片阴影。他向周决打了个掩护的手势，迅速躬身前行。
周决会意，当即手枪点射，枪枪射在阴影上。那人无法移动，更无法探头还击。鸣寒速度极快，就在周决必须换弹匣之前，军靴轻盈点地，足尖在雕塑上借力，整个身躯跃起，雇佣兵仓促抬头，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鸣寒封住所有动作。
两具身体撞在地上，周决和余下队员飞快赶上，枪口对准雇佣兵时，鸣寒已经卸掉了他的双手关节。雇佣兵痛呼失声，M国警察当即想开枪打死他，鸣寒却阴沉着脸道：“留条活口，有用，走！”
料理此人花了一些时间，鸣寒追到通道尽头时，四下已经找不到人影。忽然，机枪子弹从右边激射而来，鸣寒立即卧倒翻滚，子弹在他滚过的地方掀起尘埃和碎草，他钻到一块石头后，据枪就射。
火力源是一辆改装后的武装车，车顶装着重机枪，一名和刚才那雇佣兵衣着相似的人正疯狂扫射。
鸣寒朝右边看了看，周决正躲在另一块石头后，这突如其来的机枪攻势将他们的阵型打散了，鸣寒靠着石块，尽力平复呼吸。梁岳泽身边一共就三个人，还要在这里废掉一个人，除非他马上就能逃出生天！
鸣寒看向西北方向，大海倒映着铅灰的天空，海浪诡谲，仿佛起伏的尸山。忽然，鸣寒捕捉到一辆快速移动的车，车向海边疾驰，梁岳泽想从水路逃走！
“哥！”鸣寒在无线电中喊道：“梁岳泽在海边！”
重机枪打碎了鸣寒藏身的大石，鸣寒抱头滚地，仰倒就是一通激射。周决看准时机将一枚手雷投掷出去，它滚到武装车头附近时，鸣寒侧身点射。
“轰——”雇佣兵连人带车被爆炸气浪抛向天空。
鸣寒抹掉一把冷汗，极目远望，逃窜的车只剩下一个微小的黑点。身后的天空，紧急赶到的直升机带起旋转气流，荒草如海浪般奔涌。鸣寒抬头看向直升机，陈争的声音从通讯仪中传来，“我看到了。”
陈争和文悟、李东池在直升机上，正向改装悍马逼近。一辆特种车在鸣寒面前急促刹车，李功盛满脸是血，喊道：“上车！”
鸣寒和周决立即跳入车中，特种车朝海边飞驰而去，陆天双向扑向梁岳泽。
陈争在直升机上架着狙击枪，此时海风大作，直升机晃动得非常厉害。
这架直升机不是武装直升机，没有装备机枪，是李东池临时抢来的，虽然靠速度硬吃前面的悍马是迟早的事，却无法像武装直升机那样进行火力压制。
陈争已经看见码头上等待的游艇，没有时间了，梁岳泽一旦上了游艇，追击就将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暴风袭来，驾驶员猛然将直升机拉高，陈争咬牙稳住重心，李东池着急地喊道：“加速！不能让他们跑了！”
下方的荒地，特种车流星一般射向海边，但和那辆完好无损的改装悍马相比，特种车伤痕累累，即便速度提到最高，也难以追上。
鸣寒钻出顶窗，周决打开窗户，同时朝改装悍马射击。子弹迸射在车身，火光四溅，却没能拖慢它冲向码头的脚步。
改装悍马在码头停下，里面的人迅速下车，两人端着机枪扫射，一人护着梁岳泽跳上游艇，游艇里早就有雇佣兵等待，启动的同时子弹齐发，两枚火箭弹拖着火龙朝直升机射来！
陈争瞳孔一缩，李东池扑向驾驶座，直升机向左边狂倾，仿佛即将坠毁。火箭弹从直升机右边擦过，坠地点起狼烟。
“陈警官！”李东池高声喊道。
陈争却仿佛失神，注视着飞快逃窜的游艇，那游艇上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刚才梁岳泽离开改装悍马，上到游艇上时，正是这个人从旁护佐。
是韩渠！失踪的韩渠！
韩渠还是和梁岳泽站到了一边？陈争脊椎上冲起巨大的凉意，但又很快被喷涌的愤怒压了下去。他紧紧盯着游艇，眼中怒火丛生，“追！”
李东池和文悟都有些不解，文悟没有看清韩渠，李东池扭头道：“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架直升机，后援的武装直升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赶到，对方游艇上有火箭弹！陈警官，你确定我们现在追？”
游艇在咆哮的灰海中震荡，几乎被浪涛淹没，陈争紧盯不放，厉声道：“追！”
特种车被迫停在海边，气流从上空席卷而过，鸣寒眼看着那普通的治安直升机从头上掠过，眼神顿时一沉。他想追过去，但此处没有第二架直升机，更没有第二搜游艇。
游艇上的人似乎也没想到区区治安直升机敢脱离陆地，追到海面上来，火箭弹仿佛水中的鱼雷，破浪而起，直刺直升机而去！
鸣寒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立马钻回车中，扛起所剩不多的单兵火箭炮，火龙呼啸，冲向浪涛中的那一叶扁舟。
李东池虽然出身显贵，如今又身居高位，却是实打实从战火中锻炼出来的，特种兵的功课他一项不少，更是开过武装直升机。火箭弹的呼啸声几乎擦着舱门、旋翼嘶吼而过，尾部的火星都已经在窗上灼烧，但他硬是拧身右倒，避开了一次次威胁。
陈争半个身子悬在舱门外，瞄准游艇，文悟在另一侧舱门外高速射击，一名扛着火箭筒的雇佣兵倒在甲板上，鲜血顿时染红夹板。陈争的狙击枪却没有动静，韩渠和梁岳泽都在游艇里，看不到人。
“李队长！距离太远了！”文悟一边换弹匣一边喊道：“再近一点！”
“再近就他妈是送死！”话虽这么说，但李东池咬着牙提速，旋翼搅碎了迎面而来的狂风，直升机像失去归途的箭，冲向游艇。
就在这时，五发火箭弹奔袭而来，李东池大喊“遭了”，紧急拉高，三枚火箭弹险而又险从下方掠过，直升机向右边急转，躲过第四枚，但正好撞到了第五枚的弹道上！
“轰——”明亮得几近白色的火光在李东池的视野中炸开，吞噬了天下海上的一切景象，急速膨胀的气流将直升机冲击得几乎坠海，李东池在短暂的震惊后猛转方向，无数爆裂的炸弹碎片冲向直升机，仿佛万千子弹落下。
岸边，鸣寒已是浑身冷汗，肩上还扛着刚完成发射的单兵火箭炮支架。两道火龙在空中相撞，火球的烈焰如同巨日，险些将直升机吞没，此时爆炸的冲击波散去，火球化作黑色浓云，铺天盖地。若不是这精准的一发，机动性能较差的直升机很可能无法躲过最后一枚火箭弹，机毁人亡。
鸣寒心跳极快，眼看游艇上的人再次准备火箭弹，喝道：“掩护直升机！”
“是！”周决架起重机枪，子弹在爆涌的火舌中疯狂射向游艇。
又一辆特种车赶了过来，岸边火力齐发，游艇此时本该选择夺路而逃，只要再开出一段距离，别说重机枪，就是射程800米的反器材重狙，都拿它没有办法。
然而天上还有一架直升机穷追不舍。为了打退直升机，游艇不得不放慢速度，不断射出火箭炮，而来自岸边的火力掩护打乱了火箭炮的节奏，直升机从黑云中冲出，像是从深海中浮现的潜艇，舱门两侧的两把枪对准游艇。
鸣寒看见挂在舱门旁的陈争，心顿时像是悬到了直升机的位置。
这时，狂啸的海风和巨浪挡住了游艇的去路，那看似单薄的舱体像翻板一样沉浮，好几次都几乎翻船。
游艇开不动，直升机却在加速靠近，来自岸边的火力不绝，梁岳泽似乎已经没有退路。陈争的光学瞄准具中，游艇在被一个大浪袭击之后，夹板上多出两个人，陈争呼吸不由得一顿，那是梁岳泽和韩渠。
李东池很难让直升机保持平稳，瞄准具中，目标不停晃动。陈争看向韩渠，那一瞬间，韩渠也向他的方向看来。韩渠不可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韩渠的面容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和上次在南山市那一面时一样，甚至和当年在洛城时一样，韩渠眼里是平静和近乎残忍的淡定，仿佛此时游艇倾覆，葬身海底也无所谓。
这一刻，陈争好似抓到了某种东西。下一瞬，韩渠竟是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韩渠想向他传达什么？陈争来不及细想，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梁岳泽也向他看了过来，前不久他们还见过面，那时梁岳泽穿着高定西装，满眼疲惫，好似扛着整个家族整个集团的人都是那般模样。
而此时，梁岳泽穿着和雇佣兵无异的作战服，和这战乱地区的武装头子没有任何区别，眼中满含杀意和丑陋的欲望，同样的皮囊，里面的灵魂早已九死一生。
风浪几乎停歇，游艇离弦之箭一般冲破岸上的火力，李东池骂着当地语，义无反顾追了上去，陈争神思一定，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人留下来！
气流的晃动中，狙击枪口瞄准甲板上的那道身影，食指稳而缓地扣下，只听一声闷响，子弹打入梁岳泽腹部，瞄准镜中，所见似乎被拉入了慢镜头，梁岳泽面露惊讶，仓促捂住腹部，鲜血从他指间汩汩涌出，一名雇佣兵冲上前扶住梁岳泽，韩渠又看了直升机一眼，蹲下查看梁岳泽的情况。
梁岳泽朝着直升机伸出手，眼睛大睁，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雪白的夹板顷刻被鲜血染红。头领的受伤仿佛让整个游艇方寸大乱，一个大浪打来，游艇翻倒，顿时消失在灰烬般的海中。
李东池讶然，“翻了？”
陈争也盯着游艇消失的位置，心跳如雷，直升机抵近盘旋，气浪分开海浪，十几秒后，游艇的地板浮出水面，像一片无所依的落叶，在浪尖晃动。
围绕着游艇，海水逐渐被染成暗红，又一道浪打来，血水被冲散，海水又变回灰烬般的颜色。海水将游艇推向远处，陈争盯着下方，指骨泛白。
“增援一时半刻来不了，我们也没有蛙人装备，下不去。”李东池将驾驶权还给驾驶员，和文悟一起将陈争拉进舱内，“腹部中弹，又坠海，梁岳泽应该活不下来了，其他人活下去的概率也不大。”
陈争仍旧看着海面，轻声道：“我总觉得他想说什么。”
李东池不太理解，“这重要吗？”
陈争看看他，点头。
治安直升机经不住折腾，必须尽快回到岸上。巨大的旋翼声音中，海面正在迅速远去，游艇地板颠簸，几乎看不见。直到降落，陈争还看着那一处。梁岳泽最后想对他说什么？韩渠那个摇头又意味着什么？
直升机卷起地上的荒草，像蒲公英一般漫天飞舞。还未停稳，陈争就从舱门跳了出来，拎着击中梁岳泽的狙击枪。鸣寒迅速跑过去，紧紧将他搂住，他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在鸣寒急促的呼吸和狂震的胸膛里缓缓放松，半分钟后，轻轻拍了拍鸣寒的后背。
浓云压在浪涛汹涌的海面，像一张灰败的大口，欲将零星几艘搜救船只吞没。天色越来越暗，岸边的高功率探照灯像生锈的刺刀，捅不穿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海雾。
凌晨，搜索工作不得不停下来，蛙人和船只回到海边，一无所获，倾倒的游艇已经被海浪撕裂，散开的鲜血引来一群凶残的鱼，此时鱼也早已散去，活人没有找到，残骸也没有，一船人就像是消失在了大海的魔法中。
绿宝石宫殿的搜救行动也正在进行，宫殿内外尸横遍野，残肢、内脏、头颅挂在树枝、神像、枪炮上，一组肠子从窗户上流下来，仿佛珠帘，那人死于重机枪的扫射，半边身子挂在窗边，手里还握着微冲。
许多雇佣兵都蒙着面，这是杜月林亲信的特征，陈争扯开他们脸上的布料，不少是白人，大约是杜月林从A国带来的。陈争来到杜月林面前，蹲下，看着这个素未蒙面，却让华国警方好找的女人。
杜月林总是高昂着的头已经垂下，那双好斗的眼睛失去生气，眼球浑浊无关。她的胸前有大面积血污，从她口中流出的血已凝固。她靠着的神像底座用白玉制成，象征着纯白无垢，但那上面沾满了她的鲜血，已经变成黑色。
陈争脑海里，罗应强被杀死在汤池的一幕和杜月林的死状重合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找你那么久。”
搜索下来，存活的雇佣兵不多，什么人种都有，他们本就是用命换钱的亡命之徒，在警察赶到之前，几乎就已经同归于尽，剩下的仅有五人，一人是给梁岳泽断后的雇佣兵，黄种人，叫杜卡，还有三个雇佣兵是杜月林的人，乱战发生时当了逃兵，躲过一劫，最后是卜阳运，他腿部中弹，因为流血过多昏迷，但经过紧急治疗，性命无碍。
这一场发生在M国最混乱地区的冲突给了M国警方进入节兰的机会，杜月林的势力被彻底打散，节兰的暴徒群龙无首，龙富生当即调派中部的警力赶到北方，一时间，绿丽公路一带集结了大量警力。
对M国警方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量天尺”中非常重要的一支不复存在，北方的其他犯罪组织、武装此时要么逃到邻国，要么藏起来不敢声张。陈争看着忙忙碌碌的M国警察，眼中泛起烦扰和疑虑。
“哥，咱舅刚才打电话来了。”鸣寒在岸边找到陈争，“老唐已经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陈争说：“老卢现在一个人在蕉榴市？”
鸣寒说：“还有龙富生的那帮亲信，现在蕉榴市处处机锋，老卢不仅要跟M国的人周旋，还要等国内的消息。”
陈争皱起眉，他担心的就是这点。机动小组和特勤获准来到M国执行任务，目标是缉拿在国内实施犯罪的“量天尺”成员，并尽可能打击“量天尺”。现在目标基本实现，阮兴杰、郑飞龙等人已在警方手上，梁岳泽疑似重伤死亡，“量天尺”在华国最活跃的无外乎金孝全和杜月林这一支，经过昨天的混战，这一支已消亡。那么他们就应该回去了，至于继续寻找梁岳泽的任务，大可以让M国警方来执行。
但陈争望着奔腾吐息的海，深感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梁岳泽也许根本没有死，他忽然出现在夹板上的行为就很耐人寻味。
当时那种情况下，游艇已经冲出了岸边火力的射击范围，仅有一架本身不具备作战能力的治安直升机在玩命追踪，最合理的方式是一边继续发射火箭弹，一边全力冲刺，直升机早晚被甩掉。
但梁岳泽和韩渠却来到夹板上，将自己暴露在狙击枪中。梁岳泽知道挂在直升机上的是他，梁岳泽想对他说什么？如果不是梁岳泽离开舱室，他没有机会打伤梁岳泽，游艇也不至于倾覆。
梁岳泽一定在谋划着什么，而他似乎成了梁岳泽计划中的一环。
抛开梁岳泽，“量天尺”还有金乌没有解决，金乌看似没有亲自到华国来作乱，但当年的金池也一脉是他的嫡系，金池也扶持霍曦玲、卜阳运、顾强等人，背后是金乌的身影。
情报虽然显示，金乌后期放弃了金池也，而金孝全、杜月林成为最受器重的一支，但金乌这个长期躲在幕后的人，对金孝全、杜月林到底是什么态度，无人知晓。
现在杜月林已死，金乌下一步会怎么走？如果“量天尺”从此远离华国，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那如果金乌另有打算呢？
再者，韩渠和梁岳泽一起失踪了，韩渠对函省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这时候和梁岳泽走得那样近，到底想干什么？
在得到这两个人的准确消息之前，陈争不愿意从M国撤回去。
“我没想到卜阳运能活下来。”鸣寒说：“他的状态很奇怪。”
陈争收回思绪，“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医院，不过节兰地区的医院，比卫生所还不如。”鸣寒将在宫殿发现卜阳运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眉心轻轻皱着，“我当时不知道开枪打死杜月林的是他，这太奇怪了，他和杜月林似乎是盟友关系，他们都想要梁岳泽的命，但最后是他要了杜月林的命，梁岳泽逃走之前居然没有杀了他。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一个老头子，却捡回一条命。”
陈争问：“卜阳运自己怎么说？”
鸣寒摇头，“人是醒了，但疑神疑鬼，胡言乱语，说的没一句有用。”
陈争又问：“那些雇佣兵呢？”
鸣寒说：“杜月林那三个都是去送死的，连宫殿内部都没进去过，什么都不知道，我逮到的那个精神状况不稳定，还要等一阵子。”
三只搜救船在海浪上起伏，但陈争很清楚，随着时间流逝，搜救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梁岳泽等人要么葬身大海，要么早就逃之夭夭。

第185章 争鸣（37）
“走吧。”陈争转身，“去跟李东池碰个头。”
鸣寒却将他叫住，“哥，韩渠的事你打算怎么汇报？”
陈争脚步一顿，鸣寒赶上来，“你和文悟是近距离接触他的人，你又比文悟更熟悉他，到时候一定是你来汇报。”
陈争揉了揉酸胀的眼窝，“还能怎么汇报，说实话，韩渠协助梁岳泽逃脱，途中试图向我传达某个消息，但我未能接收到。”
鸣寒说：“你下意识护着他。你说过，他只是向你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细节甚至都无需放在报告中。”
陈争抬眼，不远处的大海在他眼中起起伏伏，“但我必须抓住这个细节，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鸣寒叹了口气，“你们洛城特警支队的人，比我们机动小组的人还难管。”
节兰地区的中心城镇，M国警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总部，李东池、龙富生满面红光，底下的队员也士气高涨。目前M国警方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对节兰地区的清洗，把更多和“量天尺”有关的犯罪分子揪出来。
在对待“量天尺”上，走到现在这一步，李东池和龙富生产生了一些分歧，龙富生想要求稳，而李东池原本也比较谨慎，有很私人的打算，但眼看着和华国警方的合作势如破竹，“轻易”开进混乱的北方，他的想法当即改变，想要乘胜追击，将金乌也挖出来。
当着华国警察的面，龙富生给李东池降温，“不急，后面怎么走，还要看唐长官和卢长官的意思，我们从旁协助就好。”
李东池还想说些什么，龙富生说：“蕉榴市那些人蠢蠢欲动，你在这边耗得越久，他们的想法就越多。”
陈争无意掺和M国的内部旋涡，来到关押着杜卡的临时牢房。这地方是“量天尺”关押人的地方，阴森潮湿，墙上挂着大量刑讯逼供的工具。李东池自诩文明人，尤其是在华国警察面前风度要摆足，所以被擒获的雇佣兵暂时没有吃到苦头。
杜卡的伤已经得到妥善处理，他抬头看了陈争一眼，又看向陈争身后的鸣寒，脸上的肌肉忽然绷起，喉咙挤出低哑的吼声。
“还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鸣寒上前，“对，那天卸了你胳膊的是我。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仇视我。梁岳泽让你断后，不就是让你送死？是我让你活下来，不像你的那些同伙，现在说不定已经葬身鱼腹了。”
杜卡是生活在华国西南边境的人，黑户，早年来到M国当雇佣兵，自然听得懂华国语。他阴沉地瞪着鸣寒，眼中满是不甘。
“你跟着梁岳泽多久了？”鸣寒问，“他从节兰地区东边一路杀过来，你到最后还跟在他身边，算是他的心腹了吧？”
杜卡挤出一个丑陋的笑，“梁先生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出卖他。”
“哦？”鸣寒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梁岳泽是不是在M国到处当菩萨，怎么谁都把他当恩人，愿意把命给他？但他真的珍惜你们吗？恩人当得多了，他还记得帮你们每个人分别做了什么事？”
杜卡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沉默不言。
“我听你们这些煽人泪下的故事听得多了，你想说，我也没兴趣。”鸣寒道：“梁岳泽的老巢在哪里？或者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打算去哪里？”
片刻，杜卡说：“我不知道。”
陈争看着他眼中浮起的茫然，这简单的“不知道”似乎并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
鸣寒继续问，杜卡说，他和他的队长老勋一直在节兰地区活动，这一带是金秀河的地盘，自然也有梁岳泽的一席之地。梁岳泽不常来M国，无所谓什么老巢。这次梁岳泽来到节兰地区后在东边躲藏了几天，接着他们就接到去绿宝石宫殿的命令。
行动一开始，杜卡并不知道目标是金秀河，沿途战况激烈，他和老勋始终贴身保护着梁岳泽。梁岳泽说已经和金秀河反目，金秀河手上还有他必须要杀死的人。杜卡平时听老勋的，对梁岳泽更是忠诚无二，即便死在绿宝石宫殿也无所谓，所以当梁岳泽让他留下来拖住警察时，他义无反顾地退后。
这时，他的神情变得有些麻木，仿佛越是回忆，就越是不明白自己如此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韩渠呢？”鸣寒问：“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杜卡疑惑道：“什么韩渠？”
鸣寒蹙眉，拿出韩渠的照片，“这个人，你不认识？”
“啊！”杜卡瞳孔微缩，“他是金秀河的人，金秀河还说什么他是警察，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后路。但他突然到了我们这一边。”
鸣寒和陈争对视一眼，一时都无法理清这其中的关系。
杜卡又说，绿宝石宫殿里的枪战就是从韩渠走向梁岳泽开始，一个老头（卜阳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对着金秀河疯狂开枪，金秀河的手下仗着人多疯狂还击，金秀河死了，殿中神像被炸得七零八落，梁岳泽想杀死卜阳运，但警察已经进入宫殿，韩渠阻止梁岳泽，他们迅速撤退。
“韩渠为什么阻止梁岳泽？”陈争站在临时作战部的走廊上，吊灯在头顶来回晃动，阴影随着吊灯的晃动在墙上跳跃，仿佛不安的阴云。
韩渠阻止梁岳泽杀死卜阳运，和卜阳运杀死杜月林，这两件乍一看似乎没有因果联系，但陈争无法不将它们放在一起考虑。
此时唐孝理已经赶到节兰地区，带来一个陈争预料到的消息，上级正在评估是否继续在M国行动，考虑到已经达成的目标，谨慎起见，机动小组和特勤大概率会被招回去，不排除今后继续和M国警方合作。
陈争摇头，今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再次合作，现在也是等于放弃了追踪梁岳泽和韩渠这条线。当然上级的考量不无道理，两国警方都未掌握金乌的确切线索，且“量天尺”暂时无法在华国实施犯罪了，金乌如果依旧盘踞在M国，M国后续也许会侦查到重要情报，到那时华国警方再配合更合适。
唐孝理在陈争背上拍了拍，“还没有下定论，老余还在给我们争取，老卢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最在意韩渠的人。来，给我说说，韩渠是怎么回事？”
陈争早已打好腹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唐孝理听完，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
陈争说：“唐队？”
唐孝理回过神来，“老卢当初叮嘱他，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是孤身一人，没人能够给他指路，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由他自己做出。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我们都想象不到的决定？”
鸣寒疾步赶来，“卜阳运清醒了，说韩渠留了一个硬盘给他！”
陈争立即赶到卜阳运的病房，卜阳运正在双手并用比划，喊道：“就在左边那个宫殿！你们没有找到吗？非常重要，丢失了就完了！”
陈争按住他的肩膀，“你详细说，是个什么样的硬盘？放在哪里？”
卜阳运盯着陈争，好一会儿，说：“你就是陈争？”
陈争问：“你认识我？”
卜阳运说：“韩渠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硬盘交给警方，如果警察里有个叫陈争的，那就拿给陈争。”
陈争喉咙顿时被一块酸涩的东西堵住，按捺着情绪道：“对，我是陈争，我马上就去找硬盘，韩渠还跟你说了什么？”
此时，鸣寒和文悟、周决出发回绿宝石宫殿了。M国警方早前对宫殿进行过两轮搜索，并没有发现什么硬盘。这次卜阳运画出了个简易地图，说硬盘就藏在那个房间的吊顶隔层中，是他亲自藏的。
断壁残垣的街区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鸣寒眉眼之间的戾气越来越重，那个房间他有印象，它离主殿很近，因此被重点搜查过，当时那种情况，卜阳运藏硬盘藏得十分仓促，几乎不可能找到一个绝对保险的位置。硬盘可能已经被M国警方找到了，却被谁按了下来，没有同步给华国警方。
硬盘里面有什么？M国警方独吃情报的目的是什么？
一到绿宝石宫殿，鸣寒直奔地图上的房间，宫殿里有M国警察在值守，看到鸣寒闯入，立即跟了上来，想要阻止。周决手臂一抬，将人拦住，眼刀阴恻恻地刮过去。
阻拦者之一正是李功盛，不久前在森林中和机动小组同生共死的M国警察。他盯着周决和鸣寒，态度强硬，“上面下了命令，你们不能随意进入。”
鸣寒倒退两步，转过身，“上面？哪个上面？李东池还是龙富生？”
李功盛硬朗的五官皱了皱，“鸣哥，别让我难做。”
“李哥，你才是别让我难做。”鸣寒说：“我们在这里找到的活人一共就五个，现在其中一个提供重要情报，那个房间里有东西，你拦着我算怎么回事？”
李功盛眉头皱得更深，一时间默不作声。
鸣寒冷笑一声，来到李功盛身前，“还是说，你们早就找到了那东西，看到了里面的信息，却不肯告诉我们？”
李功盛沉着脸，“我只负责执勤。”
“而我的任务，是拿下‘量天尺’，任何情报我都不会放过。”鸣寒说：“周决，进去搜！”
李功盛当即拔枪，鸣寒速度却更快，枪口已经抵着他的眉心，“李哥，你是我尊敬的警察，你在森林里的表现足以说明，你是真心想让你们国家好起来。”
李功盛屏住呼吸，深深地看着鸣寒。
“所以别被那些打着小算盘的人利用了。”鸣寒收起枪，“有的人并不是真心希望‘量天尺’消失。”
李功盛也将枪收了回去，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他的手下见他如此，也都退后，将枪收了起来。
十分钟后，周决和文悟找遍房间的角落，都没有看到卜阳运所说的硬盘。
“两种可能。”鸣寒看着李功盛的眼睛，竖起手指，“我们找到的这个活口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脑洞大开，想要耍警察。”他再竖起一个手指，“他没有撒谎，硬盘早就被你们拿走了。”
空气凝滞，在这光线不足的走廊上，两拨人剑拔弩张。有人的微冲动了动，鸣寒一眼就捕捉到了，李功盛却背身将那抬起的微冲压下去，看着鸣寒，“硬盘在李东池手上。”
鸣寒不二话，立即离开，和李功盛错身时，在对方肩头拍了拍，“李哥，多谢。”
M国警察持续在节兰街头清缴非法武装，李东池身为警界高层，身先士卒，坐在装甲车中和手下一起巡逻。拐过一条巷子，装甲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李东池抬头一看，一辆划拨给华国警方的特种车缓缓驶来，没有停下的意思。李东池眯起眼，隔着玻璃看清车里坐着的是鸣寒。
“李先生。”开车的警察请示道。
李东池犹豫片刻，“开过去。”
两辆车越来越近，巷子很窄，不够双车并行，必然有一辆车得倒出去。但鸣寒没有踩刹车，就像根本没有看到对面有车。李东池眼神渐冷，在两车即将发生碰撞时喊道：“停！”
轮胎在破碎的地面滋出刺耳的声响，在李东池的车停下来之后，鸣寒才停下。李东池下车，砰一声将车门关上，一看两车之间的距离，只放得下一个拳头。他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直起身来时，唇角已经挂上假模假样的笑，“鸣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鸣寒降下车窗，由下至上睨着李东池，“想看看李队长是不是个心里有分寸的人。”
李东池半边面容隐没在建筑的阴影中，一言不发。
鸣寒笑起来，“谢天谢地，李队长比我设想的更有分寸，不然这两辆车真撞上了，谁脸上也不好看。”
李东池说：“鸣先生有话就说。”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鸣寒道：“硬盘。”
李东池眼尾一压，“什么硬盘？”
“李队长还没听明白我的话吗？”鸣寒打开门，在李东池面前站直，他有绝对的身高优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压迫感不容小觑，李东池当即后退一步。
“像李队长这么有分寸的人，不至于私自扣下那枚在绿宝石宫殿中找到的硬盘，那是我们华国警察留下的线索，理应拿给我们这些做队友的来检查分析。”鸣寒唇角挂着一丝冷淡的笑，“一定是李队长手下的谁捡到了硬盘，不懂规矩，没有上报吧？”
李东池幽幽地看着鸣寒，半分钟后，李东池僵硬的嘴角扬起，“我们是合作关系，我怎么会私自扣下情报。硬盘确实在我手上，我也是刚得到不久，正在请技术队员破译，本想取出里面的东西再告诉你们，哪知道你这就找上门来了。”
鸣寒靠在车上，姿势有些慵懒地抱着臂，“还没破译出来？”
李东池叹了口气，“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不如就交给我。”鸣寒说：“我队里有不错的技术队员。”
被拉长的静默后，李东池笑道：“行。”
鸣寒向李东池伸出手，李东池握住。鸣寒回到车上，将特种车退了出去，给李东池一行让出通道。半小时后，在李东池的临时据点，鸣寒拿到了卜阳运所说的硬盘——名片般大小，很薄。
M国的技术队员抱怨，这硬盘层层加密，根本无法破译，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不行，只剩下暴力破解一条路，但他没有把握能够保全里面的资料。
李东池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鸣警官，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鸣寒当然不能让M国警察来暴力破解，硬盘既然是韩渠交给卜阳运的，必然极其重要，里面的信息一条都不能丢失。他之前对李东池说队里有人能够破解，其实并无把握。机动小组里倒是有擅长电子技术的队员，但这次来到M国的几乎都是战斗型人员。
无论如何，先将硬盘带回去再说。
另一边，卜阳运正在讲述他被卷入这场漩涡的始末。
卜阳运和杜芳菲、杜月林母女有旧，她们在A国和“量天尺”搭上线，也是卜阳运从中出力。
杜芳菲直到病逝都十分感激他，而他帮助她们的目的并不纯粹，他惧怕“量天尺”，远离“量天尺”，却必须掌握“量天尺”的动态，不能让“量天尺”成为屋子里消失的蜘蛛。于是她们成了他遥遥关注“量天尺”最佳的眼线。
然而随着杜芳菲母女和金孝全关系越来越紧密，杜月林变成金秀河，他能从她们口中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少了。他蛰伏在G国，庆幸“量天尺”的触角还没有伸到欧洲来。
最近两年，随着杜芳菲去世，金孝全的胃口越来越大，他愈发感到风雨欲来。鸣寒那通电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明白该来的还是到来了，他终究要为当年被金池也一脉所利用付出代价。
他决定先消失，再谋求出路。
杜月林在“量天尺”里的势力不容小觑，是最可能给他提供庇护的人。就在他来到A国，想方设法联系杜月林的时候，杜月林竟然主动出现在他面前，阐述自己的计划。
“她说得很动听，但其实是拿我当诱饵。”卜阳运脸上浮起浅薄的愤怒，“她想干掉梁岳泽，但在华国做不到，必须把梁岳泽引诱到她的地盘上才行。我是当年金丝岛案的获益者，梁岳泽连我儿子都想杀，我更不在话下。”
陈争略一皱眉，“你知道是陷阱，还跳进去？”
“我能不跳吗？”卜阳运叹气，“如果不先对梁岳泽下手，等他势力越来越大，他会杀掉我们所有人。当年他不过是个纨绔，我们谁也没想到云泉集团能在他手上回春。那种情况他都能站起来，杀死所有仇人算得了什么？”
陈争点点头，“看来你很了解他。”
卜阳运继续道，他和杜月林定下初步计划后，他独自来到M国，拍下视频分别发给梁岳泽和函省警方，前者是杜月林让他做的，后者是他自己私下玩的花招。他寄希望于警方出手，缉拿梁岳泽，这样虽然不能永绝后患，但他起码能暂时安全。
“不过你们没能拦住他。”卜阳运失望道，“他还是来了。”
“我也要告诉你一点。”陈争说：“梁岳泽似乎料到了你们的每一步，在你发出视频之前，他就准备好了替身，他抵达M国的时间比你们以为的早。”
卜阳运张着嘴，眼里十分茫然，“他……他为什么知道？”
陈争摇头，“他也许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情报网，你想想，他如果不是早就到了M国，怎么迅速组织起战力？他的装备、雇佣兵人数超乎你和杜月林的预计吧？”
仿佛是回想起了梁岳泽攻打进来的那一刻，卜阳运额头上渗出汗水，片刻后点点头，“主要是出乎杜月林的预料，我当时，当时已经有别的打算，所以还好。她是真的没想到梁岳泽能一路杀过来，把她沿途的关卡据点全部打掉。”
陈争问：“什么别的打算？”
卜阳运沉默了会儿，幽幽开口，“就是那个硬盘。在杜月林的手下里，我遇到了那个叫韩渠的人。”
陈争不由得前倾身子，眼神格外专注。
卜阳运说，他与杜月林在节兰地区碰头，从和杜月林的交流中，他越发感到杜月林野心太大，而且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忍，他心中那点侥幸逐渐缩小，明知杜月林把他当做炮灰，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杜月林的亲信都蒙着面，是雇佣兵中的精锐，他察觉到其中一人多次盯着他，但他不知道这人是谁。来到绿宝石宫殿之后，他被杜月林的人严密看守，很难有独处的机会。他越来越不安，不禁说出“梁岳泽也许有后手”之类的话。
杜月林一听，狂放地笑了起来，让其他蒙面人都出去，留下那个他留意到的蒙面人，“韩警官，让卜叔看看，什么才叫后手。”
韩警官？他怔愣至极地看向蒙面人。对方取下面巾，露出一张英气的脸。他更诧异了，M国这边的雇佣兵人种虽各不相同，但气质都差不多，英气是绝对不可能有的。
“韩渠，韩警官。”杜月林说：“他才是真正的后手，梁岳泽没有。”
卜阳运不明就里，“警察？华国的？什么意思？”

第186章 争鸣（38）
杜月林放松地娓娓道来，说韩渠本来是函省警方放在“量天尺”里的卧底，人还是梁岳泽救回来的，韩渠早就背叛了警方，但梁岳泽和金孝全并不信任他。金孝全甚至要将韩渠处死。是她从金孝全手中将韩渠要了过来，伪造死亡，不仅欺骗了金孝全，还欺骗了华国警察。那也是她近几年唯一一次去华国。
卜阳运还是没太明白，“一个警方的叛徒，能有什么用？”
杜月林看向卜阳运的目光充满轻蔑，“卜叔，你是真的老了。韩警官这么重要的人物，就算是叛徒，手上也必然掌握重要情报，华国警方要他活着回去，我们就有讨价还价的筹码。放心吧，到时候死的只会是梁岳泽，我们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交出韩警官，重头再来。”
卜阳运疑惑的视线扫向韩渠，韩渠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此后，卜阳运还是被蒙面人紧紧盯防，一次去卫生间的机会，韩渠跟在他后面，他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做一笔交易。”韩渠云淡风轻地说。
卜阳运看向四周，非常紧张。
“放心，这里没有别人。”韩渠说：“杜月林还算信任我。”
卜阳运问：“什么交易？”
韩渠说：“你应该知道，杜月林没有考虑过你的人生安全，你能不能活下来，得看命。”
卜阳运脸色苍白，下意识争辩，“没有那么悲观。”
韩渠笑道：“你连杜月林都干不过，还想从梁岳泽的枪口下逃离啊？我是不是该提醒你，因为你，和其他贪得无厌的人，梁岳泽失去了最疼爱的弟弟妹妹？”
卜阳运咽下唾沫，“那你有什么办法？”
韩渠眉眼一弯，“我可以保你不被杀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卜阳运保持冷静，“你怎么保？我凭什么相信你？”
韩渠贴在卜阳运耳边，“凭我其实是梁岳泽的人。”
卜阳运顿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好了，你现在手上有我最大的把柄了，你可以随时向杜月林告密，处决我。”韩渠说：“我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上。”
卜阳运嘴唇抖动，脑子飞快转动，“所以……杜月林根本没有后手？”
韩渠说：“现在，愿意和我合作了吗？”
卜阳运举棋不定，“梁岳泽会听你的？”
“我对他还有用，他为什么不卖我一个人情？”韩渠说着朝走廊尽头看了看，“卜先生，留给你做决定的时间不多。”
来到M国，每一步都性命攸关，卜阳运咬牙，“你的条件是什么？”
韩渠拿出那单薄的硬盘，“华国警察到来之后，你将这个交给他们，最好是交给一个叫陈争的人。”
卜阳运倒吸一口气，握着硬盘的手都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嘘——”韩渠手指压在嘴唇上，“这和保下你的性命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知道。”
硬盘非常轻，但卜阳运清楚它的分量，哆嗦着收起来，在韩渠转身时突然问：“你为什么信任我？”
韩渠没有回头，阴影覆盖了他大半身子，他重新将面巾戴上，变回了杜月林忠诚的手下。“因为我和你一样，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卜阳运上前两步，“我，我一定想办法将它交给陈争。但，但你不担心我看里面的内容？”
韩渠轻笑，“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陈争手臂上浮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从卜阳运的话语中勾勒出韩渠说这番话时的模样，仰头深深呼吸。韩渠已经没有选择，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并不值得信任的人。
“你……”陈争问：“看过硬盘里的内容？”
卜阳运摇头，苦笑，“他确实很有本事，我想过办法，但无法破解。”
冷静下来之后，卜阳运不再好奇硬盘里的内容，他不能将硬盘带在身上，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既不会被找到，也不至于在打起来之后被毁坏。
梁岳泽逼近的消息传来，杜月林带着部分蒙面人离开宫殿，留下的韩渠看了他一眼，他立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韩渠的掩护下，他悄然从王座上离开，藏进宫殿迷宫般的通道中。外面的混战越来越激烈，他爬到其中一个房间，费力地把硬盘藏到了吊顶中。
听着火箭炮骇人的炸响，他下意识抱住头颅，缩成一团，并不确定硬盘藏在这里安全不安全。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找更合适的地方了，杜月林已经知道他不见了，蒙面人正在宫殿里四处寻找他。
他沿着管道爬回主殿，看到了胆战心惊的一幕。梁岳泽站在宫殿里，只有两名随从，无数的枪械对着梁岳泽，杜月林正在放肆大笑。没有人注意到他捡起了死人的微冲，没有人看到他踩过尸体，绕到神像后，枪口对准了杜月林。
枪声骤响，血花从杜月林胸口射出，这一声仿佛是激战的号令，宫殿顿时被枪声、爆炸声所笼罩。也许是群龙失首，杜月林那些堪称精锐的蒙面人倒了一地，他猛然清醒，对着杜月林疯狂扫射，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人缓缓跌落在血泊中，满眼愤怒和不甘。
枪声停歇时，梁岳泽的枪口对准了他，他的双腿已经中弹，无法动弹，只要梁岳泽扣下扳机，子弹就将洞穿他的眉心。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连眼珠子都仿佛不会动。这时，韩渠却上前，冷静地告诉梁岳泽，警察来了。
梁岳泽收回枪，四人飞快离开。他坐在满地的血中，惊魂未定，直到在医院中醒来，他才想起那个救了他性命的硬盘。
“怎么样？”陈争从医院赶回临时据点，找到鸣寒。
鸣寒正守着技术队员破解硬盘，关上门，摇了摇头，“看样子很困难。”
李东池就在一旁，朝陈争投来无辜的视线，又对鸣寒道：“鸣警官，你跟陈警官解释一下？我真不是故意藏起硬盘，你们也看到了，这硬盘加密太复杂，我时间都耗在破解上了。”
陈争点头，“没事，了解，我们来想办法。”
李东池双手揣在作战裤里，闲人一样钻进另一个房间。陈争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示意鸣寒和自己下楼。
节兰地区的街道上难得听不到枪声，陈争将卜阳运的话细细告诉鸣寒，“老唐说得没错，韩渠在执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凛冬上次回来告诉我们，他已经死了，就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
鸣寒说：“骗过所有人，取得杜月林的信任，最后时刻又背叛杜月林，和梁岳泽一同消失。”
陈争说：“硬盘里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们是否能留在M国继续执行任务，如果不能尽快破解，调我们回国的命令就要下来了。”
鸣寒皱眉，“我看够呛，小伟不是破译方面的专家，只是懂一些，但现在我们找不到更专业的人了，李东池的人更不可能指望。”
陈争说：“他轻易就把硬盘交出来，就是吃准了我们也无法破译。”
鸣寒说：“如果把硬盘寄回国，也许能找到能破解的人。”
陈争眼神一变。
鸣寒侧目，“哥，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个人。”陈争说：“如果他都不能破解，那就没人能破解了。”
柳至秦，华国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陈争还是洛城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时，柳至秦从公安部特别行动队网络战小组调来，去年又和代理支队长花崇一起调回公安部。
鸣寒有些谨慎，“直接从特别行动队调人？流程耗费的时间我们可能耽误不起。”
陈争摇头，“调谁不是调，如果调一位专家来，最后没能解决问题，我还是得找特别行动队，不如一步到位。正好我和柳至秦、特别行动队的负责人沈寻都有点交情。”
鸣寒端详着他，没有说话，陈争正觉狐疑，忽然看见鸣寒低头笑了笑。
陈争：“嗯？”
鸣寒凑近，耳语道：“哥，你怎么和谁都有点交情，你这样好渣啊。”
陈争一肘子就过去了，鸣寒捂着胃哀嚎：“还家暴，更渣了。”
硬盘成为两国警方关注的焦点，陈争向卢贺鲸汇报之后，卢贺鲸长出一口气，立即致电国内的余星钟。陈争这才知道，就在刚才，上级已经下达了指令，特勤暂时留在M国，协助M国警方收尾，机动小组即刻返回。
调特别行动队专家的事有专门的流程，但陈争想争取时间，索性一个电话打给沈寻，他和沈寻结识多年，沈寻还曾带队来洛城支援他的刑侦支队。
沈寻得知M国的情况，稍稍有些迟疑，陈争略有不解，“沈队？”
沈寻这才道，不久前特别行动队出国执行任务，柳至秦和花崇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任务虽然成功了，但花崇重伤，目前正在养伤，柳至秦走不开。
陈争心头一震，特别行动队的不少任务涉密，他一个地方警察，不能随意打听，闻言既担心花崇，又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开口。
“花崇在休养，不然你有需要，他肯定第一个来帮你，我当时调他来我这里，他最记挂的就是你。”沈寻说：“这样，我跟‘黑客’说一声，看他愿不愿意出这个差。”
挂断电话，陈争还有些恍惚。离开洛城后，他尽可能不去打听昔日队友的近况，将自己缩在躯壳里，最近一个月又一头扎进工作中，不知道他那最可靠的重案队队长险些没能从异国回来。
等解决了“量天尺”，等这一切结束……他握紧拳头，沉默地想。
半小时后，唐孝理接到电话，惊讶得站了起来，“什么？人马上就来？”
余星钟也满脑门疑问，“我流程还没走完，特别行动队就说柳至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出发。”
陈争吐出一口气，鸣寒撞了撞他的肩膀，故意酸溜溜地说：“哥，你一声令下，百万‘黑客’……”
陈争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他发音不畅，吐出一串“啵啵啵”。
陈争说：“少看点智障网文。”
得知华国警方要增派技术人员来，李东池是欢迎的，毕竟硬盘破解了，对M国警方也有利。卢贺鲸和龙富生开了多次会议，M国警方逐步增加人手挖掘梁岳泽的关系网，同时打探金乌的消息。如果说跨国合作刚开始时，M国警方还不那么想直面金乌，到了现在这个局面，谨慎如龙富生，也希望能够一鼓作气，至少查明金乌的真实身份。
不过这两项工作进展都不大，杜月林死得突然，分毫金乌的消息都未能透露给警方。
M国派出的警用直升机在民航机场接到了柳至秦，直升机在节兰空中盘旋，徐徐降落，气流如一朵绽开的莲花。舱门打开，一道穿着特战衣的身影跃下，右肩上挂着一个黑色双肩包。M国阳光灼人，柳至秦来到陈争面前时，才将墨镜摘下来，“陈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争立即领着他上车，“花儿怎么样？”
柳至秦将双肩包放在一旁，微笑道：“他也想来，沈寻不准，说他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来了是给你添乱。”
见柳至秦如此轻松，陈争松了口气，这才确定花崇是真的没有大碍，“是你不准他来吧。”
柳至秦说：“他听说和韩渠有关，让我务必帮上忙。”
从停机坪到临时据点不过五分钟车程，陈争给柳至秦简单说了目前的困局，柳至秦看到硬盘的照片时，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会儿，胸有成竹道：“我应该能破解。”
陈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靠你了，小柳哥。”
柳至秦笑道：“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陈争说：“特别行动队不这么叫你？”
柳至秦眼里溢出一丝和他气质不符的温和，“这不是到洛城之后花崇给我起的吗。洛城专属外号。”
临时据点所有人都等着陈争口中的这位顶尖专家，柳至秦一到，先前尝试过破解的M国技术人员和小伟就围了过来，陈争将硬盘交给柳至秦，柳至秦一言不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开机，连接，任务框里迅速闪现出一片代码。
唐孝理担心人多影响柳至秦工作，将大部分想要观摩的人都请了出去，房间里无人说话，只听见断断续续敲击键盘的声响。
网络安全专家的电脑像是另一个世界，迅速翻过的代码是脱离于现实的另类战场。没人试图在这时开口打搅柳至秦，柳至秦却一边敲击一边说：“陈队，我刚到洛城时，韩渠找我问过加密的问题。”
陈争有些惊讶，“所以这个程序……”
柳至秦点头，“他说是你跟他说，我是个什么都能入侵的‘黑客’，就没有程序我攻破不了，写黑客小说的都拿我当原型。”
陈争一噎，条件反射看了鸣寒一眼，鸣寒用口型对他说：你也看黑客小说哦？
陈争：“……”
“所以韩渠来找我，问我什么样的加密程序才最保险。”柳至秦说：“我以为他这么问，等于有一定的基础，但其实他跟花崇一样，是个小白，我还没往深处说，他的眼神就变得清澈且愚蠢了。”
陈争知道柳至秦向来嘴毒，听到柳至秦这样形容韩渠也怔了怔。
“所以我给了他我编写的程序，他直接用就是。”柳至秦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这个硬盘就是他当时带来的。我问他要加密什么，他说不知道，也许将来有用。”
柳至秦亲自编写的程序，自然只有柳至秦本人才能破解，陈争一方面心中一定，一方面不由得想到韩渠找柳至秦这件事。那时韩渠会想到这程序的用途吗？恐怕想不到，他只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有备无患。
“可以看了，是个视频。”柳至秦站起身来，属于他的任务完成了。
当韩渠出现在视频中，所有人精神都高度紧绷起来，卢贺鲸不由得上前一步，拨开陈争和鸣寒，站在最靠近笔记本的地方。
韩渠说：“我是韩渠，三年前，卢局交给我潜入‘量天尺’的任务。这个视频如果被打开，基本就说明我完成了任务。我先说结论，‘量天尺’的控制者金乌，其真实身份是梁岳泽。”
韩渠曾经许多次面临命悬一线的危机，但在“丘塞”倒下时，他是真的感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终结。
死亡像是粘稠又潮湿的狭小空间，不断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睁不开眼，脑浆仿佛被不断搅动、拉扯，疼痛非常钝，却又无处不在，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头脑一片混沌，却又不是完全失去意识，他知道呼吸不畅，知道胸膛被层层重压，灵魂被强行从伤横累累的躯壳中撕扯了出来，放不回去，却也没有消失。
醒来是在半个月之后，但当时他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思维还停留在“丘塞”即将发动袭击之前。一个陌生、很有风韵的女人来到他面前，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吸引力，这女人就是徐荷塘。
“你醒了。”徐荷塘将药递到他面前。
他迟疑地接过，猜测女人的身份。
徐荷塘看出他的警惕，将药从他手中拿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就着水喝下去，笑道：“只是普通的维生素，你昏迷太久，用了不少药，补充点维生素有助于减轻代谢的负担。”
他沙哑地问：“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个办事的。”徐荷塘说：“不过看护你的是我，为你跑前跑后的也是我。所以你也可以认为，是我救了你。”
韩渠刚醒，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闻言没有再开口，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应该是一栋农村的自建小屋，可能比较偏僻，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响动，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当时那种情况，谁会救他？
徐荷塘也没有说太多，给了他新的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出去了。之后，有医生来查看他的情况，协助他复健。
一周后，他明白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函省西北的一个小镇，镇里年轻人流失，剩下的几乎都是老人。按理说这种地方医疗条件很落后，但自建房里却满是昂贵的医疗设备和药物，似乎是一个隐蔽的医疗点。
他逐渐恢复，辗转得知洛城现在的情况——花崇等人阻止了“丘塞”策划的恐怖袭击，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落网，函省机动小组在行动中彻底隐身，没人提到失踪的特警支队长韩渠。
这意味着，他仍在执行卢贺鲸交给他的任务。
徐荷塘再次出现，欣慰地看着他，“恢复得不错，我也能交差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别急，我都会告诉你。现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冷静道：“你问。”
徐荷塘说：“你是警方的卧底？”
他挑起眉，片刻后嗤一声笑了出来，“啊，我是卧底，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洛城市局一定会感激你救了我。你找……”他双手在衣兜里一摸，“抱歉，手机没了。”
徐荷塘问：“你想让我找谁？”
他毫不犹豫就说出了那个名字，“陈争啊，洛城的刑侦支队长，我好兄弟，他会很感激你救了我。”
徐荷塘凝视韩渠良久，笑了，“主动接近警察这种事，我可不敢。”
韩渠说：“我不就是警察吗，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徐荷塘叼起一支女士烟，韩渠很上道地给她点燃，她在弥漫的白雾中眯眼，“你现在回去，才是真的送死。”
“嗯？”
“你是卧底还是叛徒，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声，“我的‘老板’被抓了，利用我给他送情报，最后分享成果的时候一脚把我踢出去，我这叛徒当得也真是窝囊。”
徐荷塘抖下烟灰，“区区一个‘丘塞’，没了就没了，你劫后余生，不如跟着我。”
韩渠轻轻扬起下巴，“你还没说，你又是谁的人？”
徐荷塘说：“你不是猜到了吗？‘量天尺’。”
韩渠眼中浮起恰如其分的惊讶，“那个‘量天尺’？”
徐荷塘凑近，带着薄荷味的气息铺洒在韩渠脸上，“除了‘量天尺’，还有谁能从‘丘塞’手里将你救下来？你的队友？他们巴不得你去死。”
韩渠耸耸肩，笑得有些痞，“谁让我干了太多坏事呢？”

第187章 争鸣（39）
徐荷塘大概没有想到他如此从容，顿了几秒才继续说：“韩渠，我知道你的底细，你爷爷对邪教深信不疑，你也受到影响，加入‘丘塞’似乎是顺理成章。但我个人还是抱有疑问，继续当你的警察不好吗？”
韩渠说：“然后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丢去执行要脑袋开花的卧底任务？哪一个爬到顶峰的警察不是拿命去换的？那条路，我懒得走了。都是卖命，还不如选一条自由自在的路。”
短暂的静默后，徐荷塘说：“大概‘量天尺’就能给你提供这样一条路。我们合作愉快。”
韩渠没有多问，但徐荷塘离开后，他隐约感到奇怪，徐荷塘背后是谁？他埋伏于“丘塞”时，尚且没能找到混进“量天尺”的机会，为什么他命在旦夕，“量天尺”却出手相救？
徐荷塘并未立即交给他任务，只让他安心养伤。三个月后，他们离开这座小镇，徐荷塘说要带他去见自己的上级。
在南山市，他见到了金孝全，当时他还不清楚“量天尺”的内部派系，以为金孝全只是“量天尺”中不怎么重要的人物。
金孝全对他很好奇，但来自金孝全的亲近显得非常刻意，似乎是在做戏。金孝全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跟着徐荷塘好好干，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可能是将他拉向“量天尺”的人。
藏在金孝全背后的，才是那个左右他命运的人。
他成了徐荷塘的帮手，平时打点杂，难以触及“量天尺”的权力核心。这段时间他并未和卢贺鲸联络，时刻回想卢贺鲸交待他的任务——“量天尺”的犯罪正在处处开花，警方应对的难点在于无法掌握其核心成员的身份，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将“量天尺”藏得最深的那人挖出来。
徐荷塘对他似乎很满意，他也逐渐了解到金孝全在组织中的地位很高，另有一个叫金秀河的女人坐镇M国。金孝全有个合法的身份，是在华国从事跨过劳务输送的中介，最重要的合作方是云泉集团。
韩渠当即想到梁岳泽，陈争曾经跟他提到过梁岳泽，他也知道轰动一时的金丝岛案。金丝岛就在M国，“量天尺”盘踞在M国。金孝全不像是那个救下他的人，浓稠的烟雾中显露出梁岳泽的脸。
他开始怀疑金孝全和梁岳泽的关系不止是正当商业合作，而假设梁岳泽和他被救有关，梁岳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梁岳泽之间要说有什么关联，那就只有陈争。
意料之外的浓云压了下来，他似乎以一种他和卢贺鲸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进入了“量天尺”，他必须更加谨慎，欺骗阴恻恻注视着他的犯罪分子，甚至欺骗等待他情报的卢贺鲸。
三年来，他发回过一些“量天尺”的情报，可以说机动小组掌握的线索都是由他取得，但他始终没有将梁岳泽的情报传回去，因为他无法把握梁岳泽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什么身份，一旦他贸然传出情报，很可能上梁岳泽的套，自身暴露都是小事，危及警方的全局计划才是最严重的。
去年，他接到一个任务，到南山市帮助詹富海杀死鸣寒，他表面平静，内心已经涌起骇然波涛。徐荷塘交待他的事里，这是第一次包含杀害警察，这个警察还是他的“熟人”。
他在洛城市局数次见过鸣寒，但鸣寒不知道已经被他盯上了。
特警的工作性质注定他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市局并不是机动小组的地盘，那小子却不知道在张望什么。他细细观察，才发现鸣寒每次来的时候，陈争都在刑侦支队底下的空坝上懒洋洋地，拿腔拿调地“例行”训人。
他心中好笑，旁敲侧击跟陈争说，陈争却让他没事就多去巡逻，一双眼睛别成天瞎特么看。
如果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避免鸣寒的死亡，他会冷血地当旁观者，他在“量天尺”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不可以因此暴露。但他想到了提醒陈争的方法，他只能赌陈争能看懂他的暗示。
同届之间的默契再次奏效了，鸣寒没死，警方对“量天尺”的调查放到了明面上。
而他也是在这次之后，确认梁岳泽就是“量天尺”的一员，金孝全金秀河这一支在华国的犯罪少不了云泉集团的协助，而梁岳泽与他们合作的动机他也基本查清了，同时，“量天尺”真正的首脑金乌也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尽管连金孝全都不知道金乌的真实身份。
查到这里，他比早期更加困惑，梁岳泽为什么救他？看在他是陈争兄弟的份上？用他来观察陈争的反应？还是更险恶的动机？
梁岳泽从不曾接近他，将他安排给金孝全，这是一边忌惮他，一边又让最重要的合作者盯着他。
他越是看不透梁岳泽，就越是感到梁岳泽是整个“量天尺”最危险的人物。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
这猜测让他不寒而栗。
而那时他的处境也因为鸣寒没有死在云乡剧院变得更加微妙起来。徐荷塘越发不信任他，他必须主动打破囚笼。他孤立无助，唯一能自救的方式，也许是将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包括警方都想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干脆利用徐荷塘的怀疑，故意露出马脚。徐荷塘报告给金孝全，金孝全和梁岳泽早就有隙，背着梁岳泽将他囚禁起来，同时绑架来了和警方关系暧昧的凛冬，拿凛冬来测试他到底是不是警方的人。
“金先生，一直以来我都有个疑问。”他大难临头，却显得很从容，像是要在一命呜呼之前死个明白，“当初我被‘丘塞’所害，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想来想去，得出我对你来说没有多大性价比的结论。我本来以为你想让我回到市局，充当你的眼线，但你也没这么做。”
大概认定死人不会说话，金孝全一改往日的含糊其辞，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韩警官，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是有人托我这么做。”
他问：“是谁？”
金孝全不悦，“你有什么资格知道？”
他说：“是梁总吧？我只能想到他，他也确实是个比你我都聪明的人。”
金孝全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警惕道：“什么意思？”
“梁总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是警方的卧底，却还是把我救下来，等我伤好了，就交给你。为什么？”他笑起来，“因为梁总要用我这个卧底来控制你，你我都是他手上的筹码。”
金孝全手中的枪迅速对准他的眉心，他微笑着举起双手，“金先生，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别说我挑拨离间，你们之间根本不需要我插嘴。”
金孝全神情越发凝重，“那你呢？真是卧底？”
韩渠保持着投降的姿势，“我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你今天铁了心要干掉我。”
金孝全的扳机即将压下，门外忽然传来一把女声，“卜叔，把人交给我来处理，我还有用。”
来的正是金秀河，她的到来却是韩渠的计划之一。韩渠早已发现金孝全和金秀河貌合神离，徐荷塘看似跟着金孝全，实际上和金秀河更加紧密。警察对金孝全来说必须杀之而后快，但对几乎不在华国活动的金秀河来说却颇有价值。而韩渠置身在南山市一系列案件的漩涡中，第一个死者就是金秀河的父亲罗应强。金秀河需要知道真相和细节，韩渠能够满足她。
金孝全和梁岳泽的矛盾几乎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其实不太愿意让金秀河带走韩渠，但金秀河却说：“韩渠是我们的退路，我带他去M国，你只要让梁岳泽知道他已经被处死就行。”
韩渠从此消失于警方的视野，徐荷塘被认为是韩渠的同谋，被金孝全处死，韩渠以梁岳泽、金孝全在函省的动向交换到了金秀河所掌握的部分“量天尺”的情报，其中就包括湖天酒店的少男少女尸体。至于金乌的身份，就连长期生活在M国最混乱地区的金秀河都不得而知。
“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你就看着吧。”野心勃勃的女人如此说道。
韩渠利用金秀河来到M国的最大目的就是查清金乌的身份，但一无所获，那个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想法存在感越发强烈。其实他早就接触过金乌了，金乌对他、金孝全、金秀河等人的行踪了如指掌，那就是一个近在咫尺的人。
梁岳泽当年和金孝全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梁岳泽的实力早就能够将杀亲仇人一网打尽。韩渠将自己带入梁岳泽，以梁岳泽强烈的复仇心，不可能还查不到金乌是谁，梁岳泽不仅应该查到了，更应该已经和金乌有过碰撞。
如今的风平浪静着实诡异，除非梁岳泽已经被“量天尺”同化，目的不再只是复仇，而是更大的权力，更大的利益。但金乌始终是横在梁岳泽头上的障碍和终极仇敌。梁岳泽表现出的对“金乌”的漠视指向两种可能——他已经清除了金乌；他就是金乌。
这两种可能甚至可以合二为一，过去的金乌不复存在。
但猜测只是猜测，韩渠不敢贸然将线索传回去，他在M国密切关注着函省的动态，陈争已经盯上梁岳泽了，警方对云泉集团也有行动，梁岳泽和金孝全再有矛盾，正常情况下也会暂时合作，但梁岳泽却利用警方干掉了金孝全，陷入彻底的孤立中。金秀河又将卜阳运笼络了过来，试图将梁岳泽引入陷阱。梁岳泽看似上钩，但从时间线上来看，梁岳泽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而且安排好了云泉集团的将来。
梁岳泽正在走向他的猜测，他还剩下最后一个需要验证的地方。那就是梁岳泽在M国北部掀起如此大的血雨腥风之后，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量天尺”在华国的这支势力已经成长得非常可观，金乌势必不会看着金秀河、金孝全被吃掉，梁岳泽在金乌的地盘上撒野，且要向他复仇，那么不是梁岳泽干掉金乌，就是金乌抹杀梁岳泽。这是金乌的主场，金乌的赢面远远大于梁岳泽。
就像金秀河所预期的那样，梁岳泽摆脱华国警方的追踪，来到M国。双方各自为大战做准备，而华国警方尚未与M国警方互相信任。他有的是机会接触梁岳泽。
“你还活着？”在M国中部的密林深处，梁岳泽见到他，脱口而出的话语虽然表达了惊讶，神情却丝毫与惊讶无关。
韩渠将身上的枪械都摘了下来，“梁总，我一直欠你一声感谢。”
梁岳泽装作不解其意，“我记不得帮过你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在‘丘塞’手上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韩渠眯眼想了想，“哦，连烽。”
梁岳泽冰冷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韩渠，你的演技并不高明。”
“是吗？”韩渠说：“那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骗你，提到连烽不过是想拉近和你的距离。”
半晌，梁岳泽点起一根烟，“为什么找我？”
韩渠问：“梁总当时为什么救我？”
梁岳泽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需要一个人来牵制金孝全。”
韩渠说：“看来你也误解我了，我真不是警方的人。”
梁岳泽点头，“现在可以确认你不是了。但你不能要求三年前的我相信。”
韩渠说：“好说。不管怎样，梁总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梁岳泽饶有兴致道：“那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见我，是想报恩？”
“杜月林给你布置了一个陷阱。”韩渠正色道：“据我所知，M国警方会充当渔翁，你和杜月林两败俱伤时，他们就会来捡落地桃子。”
梁岳泽说：“那你和杜月林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韩渠却摇头，“不，梁总，你没明白，杜月林将我当做后手，我被华国警方通缉，她可以用我来跟警方做交换。再者，她在绿宝石宫殿旁的海边安排了接应，她逃出生天的机会比你大。”
梁岳泽微抬起头，零星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淋落，在他的丛林迷彩上投下光斑。须臾，他说：“但是我必须去，卜阳运在那里，杜月林也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这就是我来的目的。”韩渠说：“都是为‘量天尺’办事，我不如选一位对我恩情更大，更有前途的领导。”
梁岳泽笑道：“怎么，看不起杜月林？”
韩渠客观评价道：“她过于自负。有人在前面开路的时候还成，但开路的金孝全已经死了。”
梁岳泽盯着韩渠的双眼，不久伸出手，韩渠也抬起手，拳头紧紧碰撞。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杜月林的狂妄令她最终自食苦果，她以为的后手在她的面前走向梁岳泽，她准备的游艇帮助梁岳泽消失于大海。
韩渠寻找的真相终于显露。
视频中的韩渠自始至终冷静，语气平稳得就像说出的话语已经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他的眼神和陈争当初怀疑他时不一样了，不再有伪装出的迟疑和退缩，只剩下烈火一般的坚决。
“这个硬盘我将交给卜阳运，他是我现在唯一可以选择的人。我使用了我所能利用的最强悍的加密手段，短时间内没人能够破解。当你们看到这里时，我和梁岳泽大概率已经消失三天以上。如果梁岳泽依旧杳无音讯，金乌在这种情况下还未出现，那我基本能向卢局复命了，我已完成卧底‘量天尺’的任务，‘量天尺’的真正首脑——金乌是梁岳泽。而我，在金乌的手上。”
视频播放到最后一秒，画面定格许久，房间里都无人说话。陈争隔着屏幕，再次与韩渠对视，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从屋顶肆意一跃而下的身影。
勇猛的鹰不管是冲向烈日，还是冲向深渊，从无一丝挣扎，永远都是那样一往无前。
柳至秦打破了此刻的沉默，“韩渠……韩队现在很危险。你们打算怎么做？”
“韩渠不仅完成了任务，还留给我们打开最后一扇门的钥匙。”卢贺鲸长吸一口气，“老唐，联系余星钟，卧底韩渠拼死留下情报，身陷绝境，我们有必须留在M国的理由。”
此刻，在M国的某座海岛上，一具血人在潮湿的监牢中发出细微动静，他听不清也看不清，血液堵住了他的耳膜，黏住了他的眼皮，他好像回到了“死”于连烽手上的时候。
而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牢狱的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韩渠低垂着头，脖颈上仿佛压着千斤重，血从他头上滴落，在脚下吧嗒吧嗒溅开。腥咸的海风随着来人的脚步卷入，和这满室的血腥混为一体。他就算看不清，也知道来的是谁。
负责看守的人说着“梁先生”，梁岳泽停在他面前，几秒后，突然抬手掐住他血淋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他被血糊住的眼睛正在挣动，隐约看见一道剪影。
“还没死呢？”梁岳泽轻笑道：“不愧是特警队长，骨头这么硬。”
他被迫抻长的脖子上，喉结干涩地滚动，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一张嘴就喷出一口浓血。梁岳泽干净的作战靴和长裤被污染，嫌恶地皱起眉，一拳打向他的上腹。
“呕——”又是一口血吐出，不止是血，里面的团状絮状物不知是那块碎掉的内脏。
他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剧烈的疼痛像是电流在血管、骨骼里窜动，要不是躯干、四肢都已经被锁住，他此时恐怕正趴在血泊中毫无形象地抽搐。
虽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梁岳泽退后一步，目光阴沉地看着他，待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再次开口，“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金乌？”
韩渠轻轻喘着气，嗓音嘶哑，“知道就在不久前，但怀疑……咳咳……那就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啧——”梁岳泽摆弄着手中的枪，枪口对准韩渠的头颅，“你们这些警察，一旦被你们怀疑上，就绝对没什么好事。”
常年与枪械为伍，韩渠仿佛知道有枪正瞄准自己，他微乎其微地动了下头。
梁岳泽却将枪口往下移动，这次对准的是他的胸口，“一枪爆头多便宜你，耍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韩警官，韩队，我要你痛苦到生命的最后一秒，我要你被活活痛死。”
“哈——哈——”韩渠费力地抬头，说话都困难，却毫无惧色。
梁岳泽再次走近，仔细端详他那张已经辨认不出本来容貌的脸，“你说你的队友收到你的尸体时，还能认出你来吗？那个暗恋你的小明星，看到你这样，会不会被吓死？”
韩渠的呼吸一顿，除了这个极其细微的反应，再没别的反应。
“要不我大发善心，把你烧了再送回去？”梁岳泽说：“啊，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火化，你也知道M国不像咱们祖国那么文明，这儿的火葬是把人丢在火堆里烧，烧得黢黑，还有人根本没死，就被活生生烧死。韩队，鉴于你这三年来在我‘量天尺’坑蒙拐骗的‘业绩’，你值得试一试。”
韩渠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晕死过去。
“我知道你还在听。”梁岳泽说：“韩队啊，我们同岁，我还比你大几个月，你以为你在警校接受的训练是最艰苦的吗？人生一帆风顺的你们，懂什么才是真正的训练？警校、特警队，你们那些什么拉练、比武，都不过是假把式、过家家。我跟着雇佣兵操练受的苦，远远在你们之上。”
梁岳泽顿了顿，“所以你干不过我，再给你十次机会，还是我站在这里，而你生不如死。”
“咳……”韩渠这声咳嗽很轻，听着更像是低哑的嘲笑。
梁岳泽压着眉峰，“你还想争辩？”
韩渠却说不出话来。
“那天在森林，你来找我，告知杜月林的计划，要投靠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在逢场作戏？”梁岳泽讥讽道：“我敢赴杜月林的鸿门宴，我就有本事全须全尾离开，有你没你都一样。”
韩渠再次“咳嗽”，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我赌的就是你能全须全尾离开。我赌对了。”
杜月林控制着绿宝石宫殿，就等于控制了码头，只有杜月林才能从水路安然离开。然而梁岳泽，准确来说是金乌，早已置换了码头的雇佣兵，游艇里不仅有枪械、弹药，还有用于逃生的潜水装备。
梁岳泽以异样的目光打量着韩渠，一字一顿，“你单枪匹马，没有任何胜算。”
韩渠说：“我追求的本就不是胜算。我只需要将一个答案告诉我的队友，往后的事，就交给他们了。”
梁岳泽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韩渠的头发，韩渠的五官痛得扭曲起来，他连呼吸都已经很困难，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能要了他的命。
“你听好，韩警官，我不管你赌的是什么，我都早已看穿你的想法，我让你当着杜月林的面反水，不过是将计就计，让你落单，折磨你。”梁岳泽说：“你倒还以胜利者自居？”
“你不懂，梁总。”韩渠每说一句话，生命力就像从张合的嘴里流逝，“我的确是胜利者，我已经完成了上级交给我的任务。我核实了金乌的身份，这就够了。”
“嚯……嚯……”韩渠痛苦地喘气，断裂的气息从他痉挛的肺里挤出来，带着血的苦涩，他居然弯起唇角，笑了起来。那双被鲜血封住的眼睛终于睁开，眼白被血、血丝覆盖，已经没有一处是白色，但从瞳仁里放射出来的光却让梁岳泽不由得一怔。
“当卧底哪有什么好下场，至少我完成任务了。”韩渠轻笑着说，用尽全力扬起仰头，虽然看不到天光，但他的双眼就是光明本身，“我从来不信命，才把你们‘量天尺’搅得天翻地覆，但现在我没有负担了，我终于可以……生死由天。”
梁岳泽看着这具残躯，心中竟是久违地伸出一丝恐惧。上次恐惧是什么时候，他都快记不清了。似乎是面对上一任金乌，那个真正的金乌。
他用枪指着对方的头颅，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纵容金池也制造金丝岛案，金乌那双苍老的眼中闪烁着他当时看不懂的光芒，“等你品尝到自由的权力的味道，你就明白。”
“好一个生死由天。”梁岳泽冷笑，“那么韩队，你就继续体会生不如死。”
“咳咳咳……呵呵呵……哈，哈哈哈！”韩渠断断续续地笑起来，浸满了鲜血的目光无所畏惧地射向梁岳泽，“只要我的灵魂还在这具躯体上，它就能承受一切苦痛。从我接过任务的那一天，我就对一切苦难、误解做好了准备。你来吧，我死得越惨，你的‘量天尺’就覆灭得越快。”
“你！”梁岳泽没有开枪，重拳却挥向韩渠的头颅，“你会死在这里，死无全尸。”
疼痛已经变得很钝了，韩渠吐掉折断的牙，呓语道：“不会，不会……”
已经神志不清，说胡话了吗？
“你还妄想谁来给你收尸？”梁岳泽说：“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的直系亲属早已全部过世。”
韩渠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连转一转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说：“我为这身制服付出了一切，我的队友会带我回家。”
“队友”二字让梁岳泽想起了什么，他不再动韩渠，几分钟后，带着浑身戾气离开牢狱。

第188章 争鸣（40）
韩渠硬盘中的内容直接影响了华国警方对“量天尺”的行动决策，机动小组回国的命令当即撤回，并且增派一支特勤，上级令卢贺鲸务必救出韩渠，并且与M国警方合作，缉拿金乌，捣毁“量天尺”。
各方迅速活动起来，连早前如散沙一般的M国警方也因为局势的改变而拧成了一根绳。
李东池起初主动谋求和华国警方合作，公心私心各占一半，蕉榴市的和平繁荣让他不由得设想将M国北部也拉入这欣欣向荣中，他本来的身份又让他生出好斗和贪婪，想要在拿下“量天尺”大半势力后，取代“量天尺”，成为节兰地区的主宰。他想过动金乌，但金乌神秘至极，就连他也不知道金乌的势力已经在M国警界渗透到什么程度。
而此时，华国警察已经让金乌露出真容，那居然是个华国人，还是金丝岛案被害人的家属。华国警察精英尽出，那架势仿佛不铲平“量天尺”势不归国。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只要协助华国警方扫除“量天尺”，于公于私对他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李东池的队员、私下养着的雇佣兵像信鸽一般散了出去，蕉榴市警界内部不满李东池和龙富生的人此时也偃旗息鼓，不再生事。李东池跟陈争保证，只要梁岳泽还没有离境，四十八小时之内，一定会确定梁岳泽的位置。
陈争不眠不休多时，眼中全是红血丝，韩渠在视频里说的既是最重要的情报，也是韩渠的个人遗言。他们都不是天真的人，梁岳泽更不是，韩渠也许已经被处死，而处死恐怕是韩渠最好的结局。
陈争甩了甩头，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梁岳泽时，梁岳泽脸上疲惫而苍白的笑容。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已经在浩劫中走向了一条他曾经绝对想不到的路，被那条路上的荆棘、血污改造成完全陌生的人。能取代金乌的能是什么良善之人？金乌对自己狠，对仇人只会更狠。
M国躁动的海风将陈争紧紧包裹，海风中浸满的潮湿堵住了他的呼吸，一张嘴，就凶狠地灌进去，搅动喉头那块酸胀得如有实质的情绪。
陈争将脸埋进手掌中，过去的片段像锋利的碎玻璃，割开密不透风的空气，铿锵作响。
“哥。”躬着的肩膀突然被手臂搂住，耳边是熟悉的，低而稳的声音。陈争深呼吸，直起身，回头撞进鸣寒的目光里。
“咱舅说你跟李东池开会去了，我找半天没找着，还以为那小子又起什么坏心。”鸣寒这话显然是在开玩笑，“结果你在这儿吹风凹造型。”
陈争随意地往鸣寒身上一靠，他的担子很重，且在异国的战场上，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华国警察，也只有和鸣寒在一块儿时，能够放肆地跟鸣寒借个力。“有事？”
“瞧你说的，吃饭算不算事？”鸣寒说。
陈争认真地想了想，现在吃饭应该算不上事。
“想什么呢，饭不吃觉不睡，准备临时抱佛脚，修仙混个炼气大乘，手一指就把金乌给灰飞烟灭了？”鸣寒笑道。
陈争也笑了，叹气道：“都让你少看小说了。”
鸣寒正色道：“我说真的，哥，任务再重，吃饭不能忘，我就是来找你吃饭的，特勤这次新派的队员里还有大厨。”
陈争不是矫情不肯吃饭睡觉，实在是精神上的亢奋几乎要将胃撑破了，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现在鸣寒绘声绘色地给他形容特勤的饭有多香，他才渐渐回过味来，察觉到确实饿了。
高蛋白高营养的一顿吃下来，鸣寒又催着陈争去休息，“咱舅说了，我们现在是待命状态，情报一来，马上就要行动。到时候你要是困了，就没床睡了啊。”
陈争点头，“我有分寸，刚才我在想，梁岳泽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应该是金丝岛。”
鸣寒立即点开地图，M国有许多岛屿，金丝岛这些年名声正在起来，虽然比不上那些久负盛名的海岛，但也吸引了不少周边国家的游客，华国就有不少人慕名来到金丝岛“开眼界”。
由于不那么有名，更由于M国无力对金丝岛进行监管，这座位于M国南边的“法外之地”充斥着明里暗里的犯罪，赌博、色情，甚至毒品早已是它的名片。就连目前，M国警界因为“量天尺”而风声鹤唳，金丝岛的旅游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节兰地区和金丝岛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量天尺”的势力基本位于M国北部，这是M国警方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据早前的线索，金乌并未出现在金丝岛，而梁岳泽失踪的海域离金丝岛非常遥远，起初搜索限定在北部沿海。
“李东池已经增加人手。”鸣寒在金丝岛周围圈了一下，“正常的话，很快就会有消息。”
陈争抬眼，眉间涌起顾虑，“问题就在于，M国本来就不正常，金丝岛这种犯罪窝点能够长期存在，我们的这帮合作者也是其中一环。不过好在李东池现在想法变了。在别人的地盘上，我们能做的确实不多。”
机动小组和特勤不能参与搜索，实地寻找梁岳泽的事只能由M国警方自己来做。但柳至秦在，华国警方就还有一道杀手锏——电子侦查。
但这次李东池大概是铆足了劲，当柳至秦入侵金丝岛网络，发现异常时，李东池也带回了关键消息，金乌及亲信目前就躲藏在金丝岛，他们似乎是在绿宝石宫殿乱战后的次日来到金丝岛，很可能会以金丝岛为跳板逃离M国。
金丝岛最大的投资方张家曾是M国南部的武装头子，十数年前和M国警方合作，肃清蕉榴市以南的武装和犯罪分子，云泉集团未能吃下金丝岛之后，各方势力在金丝岛你方唱罢我登场，张家靠着M国警方的背景，拿下金丝岛的一半生意。如今张家和M国警方仍有利益往来，但联系早已不像过去那样频繁。
李东池将张家集团几个主事人的照片拿给陈争看，断言梁岳泽已经控制了这其中的某些人，不然警方前两天不会丝毫风声都听不到。
确认梁岳泽就在金丝岛，接下去就是想办法围剿，但金丝岛很特殊，它上面既有许多无辜的游客，又有大量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别说上面藏着梁岳泽，就是没有“量天尺”，警方也不好行动。
“梁岳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不然他在我们还没查到金丝岛时，他就应该离开M国暂避了。”鸣寒执行过多次围剿的任务，擅长任务前的分析和部署，他盯着金丝岛的实时地图，眉心皱得很紧，“梁岳泽不走，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陈争看向鸣寒，投影仪的光影下，鸣寒的侧脸凌厉得就像被月光雕刻的雪山。
李东池说：“鸣警官的意思是，梁岳泽要以金丝岛为根据地，蚕食我的地盘？”
鸣寒在岛上几片重要建筑群一指，“密集的人群就是他的武器，直接作战，必然伤及平民。但阵仗小了，他又会像上次那样逃之夭夭，他可能养了不少替身。再加上张家已经被他控制，他行动起来会更加方便。”
李东池脸色很难看，锁定梁岳泽是大功一件，金丝岛也是他所觊觎的财宝，他本意是集中警力，把军队也调过来，直接用火力清洗金丝岛，金乌再有能耐，也插翅难飞。如此安排，自然是有他的私心，张家和其他地头蛇经此一役被赶出金丝岛，他手握权力和金钱，金丝岛的重建由他说了算。
然而华国警方似乎不给他清洗金丝岛的机会。他勉强地笑了笑，“鸣警官有什么想法？”
“我不想伤及平民，金丝岛上的游客里，已经确认有七名华国公民，他们的安全我必须保护。”鸣寒平静地看着李东池，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想法。
李东池要笑不笑，“我当然会全力保护华国公民的安全，但恕我直言，我们是在和犯罪分子搏命，要想不波及任何一个平民，这可能吗？”
鸣寒说：“制定作战计划，就得将这‘可能’考虑在内。”
李东池不耐烦道：“你们太理想化了，畏手畏脚怎么抓得到人？你们不愿意动游客，金乌愿意动，怎么你们还要在抓捕他的时候盯着不让他杀人？”
说着，李东池模仿瘾君子嗑药时的样子，“能去金丝岛上享乐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包括你们那七位公民。金丝岛主打的是什么？他们要是没这些需求，来金丝岛干什么？”
陈争打断，“李队长别这么急躁，这不是在开会想办法吗？”
龙富生打圆场，给李东池递了个眼色。
“梁岳泽控制的人不少，但真正的亲信一定不多，再加上金丝岛上有上万游客、服务人员，我觉得派出一支精锐小组，直接缉拿梁岳泽，可以将伤亡降到最低。”鸣寒一边说一边画示意图，“‘擒王’小组人数不必多，但要打梁岳泽一个措手不及。其余警力、特勤用于及时疏散平民、吸引梁岳泽注意，在必要时刻执行追踪、高强度攻击等任务。”
李东池专心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需要包围金丝岛？”
鸣寒对他笑了笑，“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李东池啧了声，“那我想跟在你的小组里长长见识呢？”
鸣寒正要拒绝，陈争却说：“李队长，你可以跟着我。”
鸣寒蹙眉看了看陈争。
陈争接过鸣寒刚才的话头，“我们需要两支突击小组，一支的目标当然是梁岳泽，另一支的任务是解救韩渠。我刚才想了想，韩渠存活的情况下，一定会在和梁岳泽非常近的地方，但两件事由一支小组来完成，难度太大了。有两个小组的话，也好互相接应。”
鸣寒张口，陈争已经转向他，眼神坚定，没有拒绝的余地，“鸣警官的任务是解救韩渠，如果韩队在我们到达之前没有死，那就务必将他活着带回国。”
几秒后，鸣寒点头，“是。”
会议室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肃然，李东池被拉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焕然一新的情绪中，他的眼里多了一份认真，“我和你们一起行动？”
陈争说：“李队长，我们机动小组加上特勤，来的人不少，但大型装备需要你们支援，你和我一起，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的反应能更快。”
李东池按了按手指，一股热血涌了起来，“行，我就听你的！”
金丝岛上纸醉金迷仍在继续，闪烁的灯光、缤纷的烈酒、瘾君子眼中光怪陆离的荒诞，将迫近的浓云和呼啸的海风遮掩。这里依旧是那个没有底线的乐园。但乐园中心的人已经嗅到了枪林弹雨的味道。
牢狱的门再次打开，刺眼的灯光下，韩渠还有微弱的气息，手指条件反射地动了动。
这次，梁岳泽没有再施暴，静静地看着韩渠，半晌忽然拉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腰上的绷带，“我本来不用挨这一枪。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在那个时候去夹板上吗？我明明知道他会开枪。”
没有回应，韩渠仿佛已经失去神智。
梁岳泽苦笑，“他是我仅剩下的朋友，我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将他搅合进来。我希望他以为我死了，我为了复仇不得不走上歧途，我罪有应得，但也情有可原。从此梁岳泽不复存在。我是金乌这件事，他永远不会知道。”
“喂，你听得到吗？”梁岳泽推了推韩渠的身体，眼中浮现愤怒和不甘，“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你开心了？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吗？朋友为什么会做这种残忍的事？”
远处，海风卷来子弹上膛的细响，谁也听不见。梁岳泽抓起韩渠失去生气的头颅，喑哑道：“我假死失败了，你们所有人都来陪葬！”
傍晚，瑰丽似火的云霞倒映在辽阔的海面，金丝岛被海与天的光芒拱卫，如同一枚巨大而珍贵的宝石。大型游轮停靠在港口，小游艇、摆渡船繁忙地穿梭，不少直升机从游轮上起飞，带远道而来的游客俯瞰这享乐天堂的风光。
“我还是觉得你们太谨慎了。”李东池熟练地拆卸组合着他用惯的突击步，游轮遇到风浪，行驶得不太平稳，他却什么都没有扶，明晃晃地炫耀自己的核心力量，“乔装打扮上岛，行动起来多不方便啊。要按我的想法来，我直接开武装直升机过来全突突了完事。”
陈争心平气和道：“但你不是采纳我们的计划了吗？这游轮还是你赞助的。”
“啧。”李东池丢下突击步，坐在桌上。这艘游轮名叫“火山未眠”号，是M国最有名的游轮之一，不少来到M国旅游的客人都会慕名登上它，它一般环M国航行，有时也会停靠在M国周边数个国家，海岛是它的主要目的地，除了金丝岛，它也会带游客去M国的其他岛屿。
“火山未眠”号是李东池母亲的资产，在蕉榴市南边的港口停靠后，它的下一个目的地将是金丝岛。李东池“私器公用”，秘密换下游轮上的游客，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李家的酒店，M国警察假扮游客，登船享乐。而李东池和华国警察、特警一道来到游轮的底舱，做行动前的最后准备。
游轮上的观光直升机被换成运输、武装直升机，舱室里满载武器，宴会厅、豪华间等被腾出来，供第一时间转移岛上的平民。
“火山不眠”号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抵达金丝岛港口，陈争眯着眼看向这座罪恶之岛，它被浓艳的霞光包围，仿佛正在熊熊燃烧。
“哥，我出发了。”鸣寒的声音从耳机从传来，陈争立即调转视线，只见港口的一侧，鸣寒、周决以及另外几名机动小组成员、特勤悄然消失于人潮。
陈争手指轻轻收紧，克制道：“回头见。”
鸣寒沉稳地笑了笑，“哥，你就没别的给我说了？”
陈争眸光微动，“在执行任务。”
鸣寒说：“真没说的了？”
陈争稍稍放松，“行，我酝酿一下。”
“啊——”鸣寒顿了下，“等等，我看队伍频道关上了没。”
陈争低笑，这笑声从鸣寒的耳机里钻出来，挠得鸣寒耳根一烫。不等陈争开口，鸣寒忽然说：“打住！哥，暂时存着，完了换个地方说，我忽然想起就算是单人频道也不安全。”
陈争挑眉，“嗯？”
鸣寒哼了声，“你们洛城那姓柳的‘黑客’，不是什么都能监听吗？”
陈争笑起来，揭穿他，“鸟哥，还是男大呢？口嗨完了就跑，怎么，怕我说点什么，影响你发挥？”
鸣寒“哎哟”一声，“执行任务呢陈老师！”
陈争也就是逗逗他，当即收了心，回到舱室中。此时，M国的警察已经散出去小半，隐藏在游客中，一旦变故发生，他们肩负着保护平民的责任，另有部分M国警察乘游艇出海，分散在犯罪分子可能逃逸的路线上待命。
鸣寒等人的实地侦查和电子侦查同时进行，柳至秦所在的舱室里放着两台李东池准备的电脑，性能都非常高，柳至秦带来的笔记本连接在这两台电脑上，正在入侵岛上的网络。
金丝岛这样的地方，看似自由，监控却无处不在，每个牌桌上的情况、哪里有人进行毒品交易、谁和谁开房，摄像头记录得一清二楚，只要权限够高，就能够看到。现在这些摄像头都被柳至秦所控制，实时返回的画面另人目不暇接。
岛上一切正常，夜幕降临之后，将是最热闹的时候，黑夜催生隐形于白天的罪恶，来到金丝岛上放飞自我、追寻快感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柳至秦没看监控画面，却盯着任务框的代码，不久，他调出地图，不断放大。陈争在他身后抄手看着，问：“这里有问题？”
“这一片缺少监控，就算有，也已经断电了。”柳至秦将数据对比图指给陈争看，“它和这座米安兰酒店同在一条街上，看上去是个赌场，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监控。”
陈争说：“‘量天尺’的人藏在这里。”
柳至秦点头：“基本可以确定，但区域比较大，还需要详细分析。”
鸣寒接到情报，和周决分成两支小队，从东西两个方向靠近米安兰酒店。陈争和李东池这边也出发了，卢贺鲸、龙富生留在游轮上负责各个小组之间的调动和情报汇总。
绚烂的霞光已经变成幽暗神秘的黑紫，岛上却霓虹四起，亮如白昼，挥金如土的人们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仍在纵情享受。
米安兰酒店外穿梭着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金丝岛上特有的小贩嬉皮笑脸向他们兜售“商品”，鸣寒一行从人群中挤过，虽然也尽可能贴近当地人的打扮了，但仍是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目光，还有人趁着酒意向鸣寒搭讪。
鸣寒匆忙离开，闪入巷子中，几个蹲在地上的贩子突然站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他侧身从他们中间经过，快步向前方监控异常的建筑赶去。
那是一座显得有些小气的白色建筑，看样子柔和了南欧和西亚的建筑风格，不伦不类。和不远处的米安兰酒店相比，它太寒碜了，周围围着一圈钢架，等待修缮的样子。建筑和围墙中间的空地上没有人，院门上挂着一个形同虚设的锁。鸣寒正向打开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干什么的？”刚才的小贩居然跟了上来，一共四人，为首的很高大，光头，两条手臂都是纹身。
队友道：“游客，来看看。这儿怎么在维修，你们知道哪儿能进去吗？”
鸣寒转过身，那光头阴恻恻的目光射过来，将还没抽几口的烟扔在地上，脚踩上去的瞬间，竟是抽枪就射！
“我去！”队友在地上一滚，在子弹掀起的烟尘中躲入左侧的墙根，当即开枪还击。
鸣寒在枪响的瞬间就飞身跃入围墙，落地之前点射，光头手腕折断，痛得大吼。鸣寒立即从背包里拿出微冲组装好，几枪扫过去，小贩断手断脚，失去战斗力。
“干什么的？”队友用小贩的话问道，顺便踢了光头一脚。
光头愤恨地瞪着他，“你老大是谁？你们等着！”
“哟！以为我们是来抢地盘？”队友在光头身上搜出毒品，朝鸣寒晃了晃。
“绑那儿，别管。任务要紧。”鸣寒说完就向建筑走去。
半途遇到四只“蟑螂”，差点打乱节奏，队友骂了两声，将人绑起来，“好好在这儿待着！”
建筑的门一推就开，里面昏暗阴森，像个被遗忘的将死之人。鸣寒据枪警惕地观察搜索，暂时没有发现人。这似乎是个管理处，但因为太旧了，和整个金丝岛的气质不相符，而逐渐被抛弃。鸣寒往更深处走去，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得更加清晰。这里虽然无人，但没有多少尘埃，说明最近有人打扫过。
这时，周决等人也进入建筑。鸣寒在无线电中说：“我到下面去看看。”
周决说：“我上楼，秃子守在门口。”
建筑下方有地下室，鸣寒踩在嘎吱作响的木梯上，用手电照了照，灰尘感很重。地下室乍一看空空如也，但经过一段走廊后，出现了一个被锁着的门。鸣寒两枪打开锁，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瞳孔缩了起来。
这是个军火库！一半箱子里摆满了枪械、弹匣，另一半空空如也，已经被人拿走了。是“量天尺”的人拿走的？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鸣寒拿起通讯仪，想将侦查到的情报同步给指挥部，但无线电已经断了。他皱起眉，回到地面，无线电仍旧无法工作。这时，他发现地下室入口的旁边还有一扇非常隐蔽的门，他小心地推开，竟是到了户外，借着岛上的灯光，他看清二十米开外，有个像仓库一样的房屋，空气中飘浮着非常细微的血腥气。
借着阴影的遮挡，鸣寒靠近仓库，仓库有门无窗，血腥味正是从门中散出。他仔细听辨了几秒，里面毫无动静。他将门打开一条缝，那血腥味更加浓稠。有限的视野里，他看到正对的墙上有大片深色污迹，地上也是，墙边有个支架，似乎是用来绑住人，右侧的墙上挂着刑具，在那没有光亮的角落，它们仿佛魔鬼露出的狰狞獠牙。
鸣寒闪入门中，枪口迅速从屋顶扫向两侧，没有人，这个工整的长方体空间中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
鸣寒向墙边的支架走去，心脏蓦然收紧。这是个行刑现场，被绑在这里的人必然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痛苦，血还未彻底干涸，他在不久前被转移，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死了吗？也许没有，活人才需要被转移，死人被丢弃的可能性更高。
鸣寒再次尝试联系指挥部，通讯仍被干扰。
另一边，周决也已经完成搜索，从建筑内的枪械判断，这里大概率就是梁岳泽的据点，那么被严刑拷打的很可能是韩渠，“量天尺”带走了韩渠，韩渠还有一线生机。
“走！”鸣寒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指挥部，但一行人刚回到院门，忽然听见一声爆炸。
周决愕然，“怎么回事？”
爆炸并不在近处，是从至少两个街区之外传来。鸣寒一惊，顿时想到也已经离开指挥部的陈争！他一边跑一边尝试联系陈争，但传来的只有忙音。人们惊恐万状在街上横冲直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被推倒，高跟鞋、拖鞋满地都是。
“轰——”又是一声爆炸，惊叫声更加高亢，而这次紧接着就是第三、第四次爆炸，火光从最热闹的酒店、赌场上冲天而起，人声鼎沸的夜市街眨眼间被火龙吞没。人们在哭嚎，像苍蝇一般乱撞，衣料被轻易点燃，火焰仿佛在人们的身上张开血盆大口，他们在哭嚎，而它在狂放地大笑，火人绝望地舞动四肢，扑向身边最近的人……
“轰——轰——轰——”爆炸接二连三，离爆炸点最近的人被气浪高高掀起，坠落在地时已经是一具具黢黑的怪物。
鸣寒疾步在哭喊的人群中挤过，眼中倒映着滔天的火焰。
游轮指挥部，监控传回岛上的地狱画面，炸弹四处开花，虽然当量都不算大，但足以引发一波又一波骚乱。尤其是游人最多，且放着大量煤气罐的夜市街，刺眼的火光清洗着整整一条街，被焚烧的人“手舞足蹈”，仿佛被抛射出来的火星。
柳至秦正在抢修被影响的通讯，而在通讯彻底恢复的一刻，梁岳泽突然出现在监控画面上。
卢贺鲸沉默地盯着视频，龙富生已经抓起突击步，恨不得马上冲到岛上去。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一定能找到金丝岛，但你们比我想象中慢了不少。”梁岳泽面带微笑，“陈争呢？陈争在不在？”
这并不是实时通话，别说陈争并不在指挥部，就是在，也无法回应梁岳泽。
“无所谓，你们追到这儿来，就已经输了。”梁岳泽耸耸肩，“让我来猜一猜，你们的目的是救回韩渠？再将我绳之以法？但你们忘了一件事，这里是M国，不是华国。在金丝岛这种地方还想保护平民的话，你们的目标一个都别想达成。”
爆炸声震耳欲聋，越来越密集，混淆着枪声和车辆撞击的声响，仿佛是在给梁岳泽的话喝彩。
“你们不愿意对平民动手，那好，那好。”梁岳泽一边说一遍拍手，“那就由我这个犯罪分子来杀。现在你们要如何应对呢？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在杀人，据说M国的警察来了很多？岛上的人够不够你们救？不够的话我再杀一遍！”
龙富生连骂脏话，现在的金丝岛已经成为梁岳泽威慑警方的武器，生命在他眼中一文不值，那些被焚烧的人，被炸飞的肢体和冰冷的子弹没有区别。这些子弹裹挟着怨气冲向警方，而他又将消失于大海。
“我马上调整！他能杀！我也能杀！”龙富生的匪气顿时上来，当即要命令手下直接动用火箭弹。
卢贺鲸不可能让他这么做，厉声喝道：“我的队员还在岛上！你的也是！”
龙富生怔住，愤怒地咬牙。就在这时，柳至秦的声音传来，“韩队。”
所有人立即看向显示屏，一张血淋淋的脸出现，镜头后退，韩渠大半个身子入境，卢贺鲸喉咙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韩渠经受了非人的折磨，骨头被敲碎，大量失血，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气绝。
“你们加把劲，也许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梁岳泽微笑道：“至少我在将他丢到……丢到那什么兰酒店时，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视频到这里结束，卢贺鲸来不及开口，通讯已经被分散于岛上各处的两国队员挤爆。
爆炸引发大规模混乱，金丝岛又是“法外之地”，游客不是善类，混迹其中的犯罪分子更是随便就能掏出枪。烈焰将人性中的善意蒸发，留下最歹毒不堪的一面，人们不知道爆炸的始作俑者是谁，看谁都像要置自己于死地，有人为了自保在人群中开枪扫射，有人开车横冲直撞，恶意瘟疫般蔓延，所有有枪的都拿起了枪，有车的疯狂撞击。享乐天堂已经成了享乐者的炼狱。
岛上的M国警察要求立即撤离，直接用炮火来应付这些疯子，龙富生和卢贺鲸爆发争执，忽然，柳至秦将米安兰酒店的监控放大，“韩渠被梁岳泽转移过去了，卢局，我们还有时间！”
卢贺鲸推开龙富生，接通鸣寒的通讯，鸣寒语气焦急，“卢局，陈争现在……”
“鸣寒，你听我说！”卢贺鲸喝道：“我已经确认陈争的安全，他有其他任务，你现在立即带人去米安兰酒店，韩渠在里面，就算只剩一具尸体，也给我带回来！”
鸣寒脚步一顿，米安兰酒店就在离他的小队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忽然，前方五十米，又一枚炸弹爆炸，砖石乱飞，雨点一般砸了过来，鸣寒迅速卧倒。一辆车从后方冲了过来，司机磕了药，目光癫狂，恨不得撞死一切拦路虎。鸣寒往右边侧扑，连续翻滚，车轮卷起疾风，撞向另一边的游客。
鸣寒对着轮胎连开两枪，车轮在地上撕出刺耳尖叫，侧翻撞向电线杆。
一群人获救，但顷刻间，就被另一群人的子弹扫射。浓稠的脑浆闷声爆开，鲜血飞快被爆炸的浓烟吞没。车轮在尸体上碾过，尚且温热的肢体被绞碎，数量车相撞，油从油缸里嘀嗒落下，下一秒，掀起白色的冲击波。
子弹在眼前乱舞，如同被狂风吹得毫无章法的冰雨，鸣寒无暇再管街上的惨状，和周决等队友汇合，来到米安兰酒店门口，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从门中爆射的子弹！
街道已经成为屠宰场，求生本能让人们疯狂涌入两旁的建筑，但混乱的局面让人无法分清来的是不是死神，已经进入酒店的人、本就在酒店的人疯狂朝外面扫射，试图阻止其他人进去。
子弹从鸣寒脸侧擦过，十几人从他后面涌上来，一边开枪一边往里面挤，他被挤到一侧，酒店里机枪齐射，子弹撕开动脉，血箭在空中喷薄。
大门无法突破，鸣寒给周决打了个手势，绕到酒店另一侧，徒手攀登，从暂时无人的窗户爬了进去。
酒店里不比外面太平，枪声不断在耳边响起，淹没了撕心裂肺的嚎哭。鸣寒一边躲避子弹，一边摸索到一楼。韩渠在哪里？仓库里的血迹证明韩渠被转移不久，梁岳泽为了逃脱，肯定会选择最方便藏人的地方，花园？地下室？一楼的某个地方？
一楼的绝大部分人都挤在门口，将想要冲进来的人当做敌人，混战正在飞快消耗双方的子弹。鸣寒潜入一楼的无人区域，一番搜索，没有发现韩渠。
正当他打算进入花园时，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剧震，耳膜仿佛被高压堵住，爆炸发生刹那间，火光从二楼开始膨胀，所有玻璃、吊灯被震得粉碎，尖锐的玻璃尖如同最锋利的暗器，刺向手握机枪的人们。血管爆裂，残肢带着血雾撞向墙壁，犹如有一头看不见的恶魔，用血和脑浆在这奢靡的酒店中临场作画。
鸣寒被巨大的冲击波甩出十米远，后背狠狠砸在雕塑上，喉咙涌起一股血腥。头脑在短暂的发木后清醒过来，听觉陡然变得清晰，枪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续爆炸、建材如骨牌倒下的巨响。酒店里处处都是可燃物，爆炸将它们彻底引燃，整座酒店被火海淹没，气浪将人抛射出去，像一座怒吼的火山。
通讯彻底断绝，鸣寒和进入酒店的队友失联，更无法联系到游轮，倒塌的房屋将他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暴怒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前不久还庆幸挤入酒店的人被活生生烧成了亡魂，尚未进入酒店的人作鸟兽散，米安兰酒店周围顷刻间不见人影。
不会有人进来救援，鸣寒喘着气想。他费力地抓住上方支出的木头，靠着腰部力量挂了上去。空气中的氧气越来越少，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爆炸什么时候到来，鸣寒尽可能捂住口鼻，沿着还未被烧塌的路再次来到一楼。一楼至少被放置了三枚炸弹，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梁岳泽的人设置炸弹和丢弃韩渠必然是同时进行，韩渠很可能就在附近。
通讯短暂恢复，传来的是李功盛的声音，“鸣警官！鸣寒！能听到吗？还活着吗？”
鸣寒说：“支援到了？”
“卢长官让我们来救幸存者！”李功盛急切地喊道：“米安兰的爆炸是最大的一次！你们赶紧出来！火根本灭不了，我们的人也进不去！”
最大的一次爆炸？鸣寒更加确定韩渠就在这里，梁岳泽要当着华国警察的面炸死韩渠，这是一把锥心之刃。鸣寒看向烈火深处，瞳仁里迸发出坚定的冷光，嚣张的火焰似乎也被冷却了一瞬，继而张开更残忍的爪牙。
“李哥，幸存者就拜托你了，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鸣寒说完跃入火场，火焰从作战服上滚烫滚过，宛如两扇展开的翅膀。
李功盛一愣，焦急地喊道：“鸣寒！立即撤退！你们的人就算在里面也已经牺牲了！”
“带回韩渠是我们的任务。”这次回应李功盛的是周决，他喘得很厉害，散漫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坚决，“就算他已经是一块焦炭，我们也要带他回去。”
李功盛讶然地望着火势越来越盛大的酒店，片刻后用M国语大骂一声，然后喊道：“把活人都给我救出来！只要有一点气，就不能让他们死！”
火和崩塌的钢筋将酒店变成迷宫，鸣寒搜索无果，吸入太多废气导致头痛欲裂，忽然，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一条鲜明的血迹，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鸣寒陡然清醒，用力闭了闭眼睛，血迹变得清晰，向右边蔓延，消失在火中。
这里并未发生枪战，爆炸发生时，这个方位几乎没有人，谁会在这里受伤？从这里爬出去？
鸣寒向血迹的来处看去，那里已经坍塌了，根本进不去。鸣寒立即冲向火焰，双脚离地，护住头脸腾空翻越过去，落地后几个翻滚，扑灭了身上的余火。
血迹再次出现，这次是消失在一扇摇摇欲坠的门里。鸣寒一脚将门踹开，火舌几乎扑到了脸上。这是酒店西北方的半露天园林，茂盛的草木被付之一炬，火光比酒店中还要旺盛，显然也是经历了爆炸。地上的血迹不再明显，就像流逝到最后，已经变得越来越稀薄的生命。
鸣寒没有看到人，但血迹就指向这座园林，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空中飞舞着灰烬，像是一场肮脏的大雪。鸣寒吐出浊气，视线不断调转，终于，他看见前方的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仔细一看，那居然是两根黢黑的手指！
心脏在这一刻被抓紧，他穿过流火，狂奔而去，近了，才看清那只从泥土中伸出的手正在挣扎，变形的手指拼命向上伸，好似暴雪中不肯死去的青草。
鸣寒立即抓住那只手，在被握住的一刻，手指僵住了，接着开始颤抖。鸣寒咬牙挖土，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坑中，是韩渠！
“韩队！”鸣寒大喊道：“坚持住！我们来了！”
韩渠被血封住的眼睛转向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却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再无动静。
“韩队！再挺一挺！我马上带你出去！”鸣寒一边疯狂挖土一边在无线电中喊周决，几分钟后，周决和队友穿过火线狂奔而来，一看韩渠这几乎断绝声息的样子，周决克制不住地抬手抹泪。
“我叫你来是让你来哭丧？”鸣寒大喊道。
“我知道！”周决连忙铲土，一边铲一边哭。
坑有半人高，不知是挖来干嘛的，所幸掩埋住韩渠的泥土并不是人为填进去，而是被爆炸掀起，韩渠大概率是在爆炸之前就爬到了附近，掉了进去，爆炸发生时，泥土草木铺天盖地被抛到空中，落下时将他覆盖。
这些泥土很容易挖，几人只花了半分钟就将韩渠挖了出来。周决眼泪还没止住，鸣寒确认韩渠还有呼吸和心跳，和周决一起将人抬了起来。就在一行人想要原路返回时，灰色的烟雾从酒店底部升起，爆炸的气浪再一次以酒店为圆心荡开。鸣寒和周决动作一致地护住韩渠，碎裂的玻璃、断开的钢筋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他们后背。
这通震荡过去之后，酒店大半坍塌，处处大火，离开的路被彻底截断。
必须马上离开，将韩渠送到游轮上，否则机动小组带回国的可能真会是一具尸体。鸣寒望向火海，神色越发凝重，他们也许能够从火海中劈开一条通路，但时间不等人。从园林方向离开呢？也不行，这边的火势更大，出路被完全堵死了。
“滋滋——滋滋——”通讯仪响起来，李功盛嘶哑地喊道：“鸣寒！还活着吗？”
鸣寒有些诧异，“李警官，我们……”
“活着就好！我们已经将幸存者全部转移出去，就剩你们了！”李功盛语速飞快，“现在你听好，我的人在酒店西北，这里火虽然大，但相对好灭，你和你的队友想办法到这里来，火一灭我们马上进去接应你们！”
西北？不就是他们被困的地方？鸣寒胸膛一阵鼓噪，拳头不由得紧握，“李哥，我们就在西北！”
李功盛顿了顿，喜道：“我这就来！都给我活着！”
鸣寒眼含烈焰，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高压水柱犹如利刃劈开火墙，水雾瞬间被蒸发，释放出骇人的热量，一条狭窄的通道被清开，M国警察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看到韩渠和脸上已经黑得看不出五官的鸣寒，李功盛动作一顿，想说点什么，万般情绪却像一块硬胶般堵在喉咙。
“李哥，多谢！”鸣寒在脸上胡乱一抹，立即把韩渠挪到担架上。
外面的枪林弹雨已经停下，韩渠被送上车，鸣寒一把将周决也推了上去，一脚把门提上，“把韩队安全送到指挥部！”
周决连忙喊道：“你呢？”
鸣寒将一瓶水浇在头上，“我去找陈争。”

第189章 争鸣（41）
第一次爆炸发生时，陈争和李东池正在前往张家的庄园，那是梁岳泽最可能躲藏的地方，路上游人太多，还有人拍打车窗讨要小费，或者故意站在车前搔首弄姿，车开得十分费劲，陈争看了看时间，李东池跟陈争开玩笑，要不直接撞上去算了，反正也是一群嗑药的人渣。
他的最后几个字被巨响淹没，炸弹就在车前十来米处爆炸，前面的一辆车当场被火球掀飞，在空中散架，断肢当空落下，而前一秒还挡在陈争面前卖弄的那个白人瘾君子被飞来的钢筋削断了脊椎，血淋淋的上半身怦然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艹！”李东池坐在副驾，反应过来后连忙拿起枪，司机猛然往斜后方一倒，想调头离开，第二次爆炸却接踵而至，整条街道变作鬼城，惊慌失措的人们乱窜，沿途的酒店餐厅玻璃爆碎，像子弹一般乱飞，烈焰随处皆是，被炸死炸伤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人们踩踏着他们的身体，不少根本不是被炸死，而是被同胞踩死。
哭嚎着的人群疯狂想要挤进建筑中，多个店门口发生枪战，无法进入建筑的人冲向车辆，司机汗流浃背，“根本开不动！”
李东池大喝道：“给我撞过去！”说完飞快上膛，推开车顶就射，“妈的，老子就不该救你们！”
陈争拦住李东池，慌乱中联系指挥部，流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在车身上打出深浅不一的凹坑。李东池一枪没开，差点被人狙了头，子弹打缺了他半边耳朵，给一头白发来了个鲜红的挑染。只听一声痛叫，他捂着右耳退回车中，空气里顿时暴起浓重的血腥气。
右耳血流如注，李东池听觉暂时失灵。更多人扒住了车门、引擎盖，非得把里面的人拉出来，自己钻进去不可。司机完全没办法，忽然又一声轰然巨响，这次爆炸的居然是一辆车，炸弹就安装在车中，当几十人围住车，拉拽司机时，爆炸发生，无数断裂的肢体在火光中溅射，外围的人浑身烈火，哀叫着在地上打滚。这一炸，围着其他车的人顿时散开，李东池前方竟是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走！”李东池怒喝，“回游轮补装备！”
“等一下！”陈争按住李东池。
“等什么？”李东池现在只有一边耳朵听得见，血迹浸染他半边脸，看上去像个失控的暴徒。
爆炸和电子干扰严重影响了通讯，陈争费力地听着卢贺鲸的话，梁岳泽在岛上设置了大量炸弹，并且在游轮抵达以前，已经离岛，但由于时间不足，他无法彻底离开，大概率就混迹在游艇上，企图利用岛上的暴乱拖住、威慑警方，借此逃离。柳至秦正在追踪，一旦锁定梁岳泽，武装直升机会立即出发。
“那我们还待在岛上干什么？”李东池说：“金乌都跑了，肯定追金乌啊！”
“李队长，你还有多少人在待命？”陈争问。
路边爆炸点燃的火团比比皆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爆炸将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恐惧的人们四处逃窜，伤者无助地哭喊，无人来救。
“你想干什么？”李东池警惕道：“我的人多是多，但不能随便调来做杂事啊！”
“救援不是杂事。”陈争看着窗外的惨相，尽可能平静地说：“李警官，这是你的国家，这些受困的人一部分是你国家的公民，一部分是来你国家消费的游客，你有义务保护他们。”
李东池皱起眉，嘴唇动了下，似乎想反驳，但陈争的眼神一时让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我们刚见面时，你说你的愿望是平息M国境内的所有战火，将盘踞在北部的犯罪分子全部赶出去，你说你希望M国的每一座城市都像蕉榴市一样和平，你要做最受欢迎的警察。”陈争说：“现在不就是你培养的那些精英派上用场的时候吗？还是说，你觉得这都用不上他们，他们应该在你成为下一个金乌时，充当你的打手？”
“嘿！瞎说什么！”李东池吼道：“我这人志向是有点儿远大，也没你们华国警察那么……那么……”他挠了挠头，熟练的华国语此时卡壳了，“算了，不说你们，但是陈警官，你对我误会有点深，我还是想当个光辉的警察。”
陈争点头，视线转移到他被打掉一半的耳朵上，“看得出来，要是不当警察，你现在应该和其他家缠万贯的年轻人一样，在欧洲享受生活。”说着，陈争转向窗外逃命的人群，被炸塌的楼房，“人很复杂，你有你的私心，但你愿意为你的国家流血，甚至付出生命，你怎么不是个光辉的警察。”
李东池瞪大双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堵在喉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知道那是滚烫的，灼烧的。
“李队长，让你的人来尽可能救援这些平民。”陈争重新看向李东池的眼睛，“现在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李东池脸涨得通红，深呼吸，转身背对陈争，在通讯中喊道：“龙哥，我的人交给你调遣，让他们全部加入救援！”
龙富生已经派出李功盛救援平民，但李功盛的人不够，李东池的人是李东池自己养的，他无权动用，没想到向来把手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李东池居然主动把人交出来，龙富生讶然地看看一旁的卢贺鲸，片刻后声音颤抖：“好！帮大忙了！”
李东池又道：“龙哥，有什么任务可以交给我？”
“我让卢长官你说！”龙富生忙着组织救援，立即调派李东池的人手去了，卢贺鲸接过，“我们初步判断，‘量天尺’的重要人物在金丝岛东南海域，他们的游艇上携带有大量武器，有可能登上岛礁，我们的特勤已经乘坐游艇出发，直升机随时起飞。”
李东池连忙说：“我去追！”
陈争说：“我来。上次让梁岳泽跑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让他得逞。”
卢贺鲸沉默了会儿，“直升机马上去接你们。”
司机改道，朝东南方向开去，一路上仍是子弹横飞，金丝岛上最恢弘的米安兰酒店被烈火粉刷成黑色，浓烟遮盖了它本来的面目。从米安兰酒店附近的街区经过时，陈争心口没由来地一紧，下意识看向那怪物嘶吼般的火光，皱起眉。
枪林弹雨中，车开得东倒西歪，“量天尺”撤是撤了，但岛上还有大量“量天尺”的雇佣兵，他们一边制造爆炸，一边扫射平民，对赶来的警察更是不手软，火箭弹落在车前方，气浪险些将车整个掀翻。陈争和李东池同时探出车窗，开枪还击。
“我不懂你们怎么才能一边保护平民一边击杀犯罪分子！”李东池一边射击一边大声说：“陈警官，等这次完了教教我！”
陈争换掉打空的弹匣，“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李东池现在是半个聋子，听不见，扭头喊道：“啊？”
子弹从他侧面呼啸飚过，险些打烂他的脸。
陈争沉着点射，打退一波攻势，“专心，你不想再失去一只耳朵吧。”
李东池还是没听见，抹了一把血，推开顶窗，一枚单兵火箭炮朝敌阵呜咽飞去。
金丝岛的东南简直是“量天尺”的大本营，雇佣兵打扮成平民的模样，大肆制造杀戮，这里的情况比岛中心的夜市街、米安兰酒店更加严重，陈争和李东池碰巧成了深入敌阵的开路者，转过一条街区后，重机枪送来地毯般的弹雨。
陈争一个催泪瓦斯扔过去，浓烟中司机反应迅速，强悍地一踩油门，轰了过去，李东池不要命地扫射还击，陈争在烟雾散开的一刻迅速瞄准，解决掉机枪手。
但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爆炸几乎形成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四处都是乱飞的钢筋和玻璃，噼里啪啦撞在车身上，司机起初还能咬牙坚持，此时一根柱子凭空砸下，同时一枚高当量的炸弹在近处突然爆炸，司机在躲避柱子时不得不冲向炸弹，气浪顿时将车掀飞，陈争踹开车门，抱住头脸从车中甩落，落地翻滚十几圈，只听身后巨响，车在空中爆炸解体。
陈争瞳孔一缩，好在下一秒就看到李东池提溜着司机跌跌撞撞走来，车里其他人也都紧急跳车，保下性命。
但没了车，在这种局势下，人体简直不堪一击。陈争滚入倒塌的废墟中，暂时隐蔽，光学瞄准具中，看得到楼房里至少有十个正在射击的雇佣兵，李东池等人也各自找到了掩体。
贸然射击的话，马上就会暴露，但敌方人多，就算不知道他们的方位，也能高强度扫射。陈争迅速做出决断，瞄准最近的机枪手，开枪后立即高速转移。
“砰砰砰砰——”子弹狂飙，他方才栖身的废墟被顷刻打成齑粉，而他已经翻滚到另一处掩体，故技重施，干掉下一个机枪手。
雇佣兵攻势更加猛烈，地上尘埃滔天，陈争满身灰尘，剩下的子弹只够他解决五个机枪手，但雇佣兵的数量远远不止。
陈争默算着时间，一边开枪一边和李东池等人靠拢，在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时，直升机的轰鸣从天而降，砂石被螺旋卷起，海浪一般散开，武装直升机的机枪狂泄子弹，火舌喷涌，雇佣兵倒的倒，逃的逃，摇摇欲坠的建筑接二连三倒塌，罪恶逐渐难以遁形。
李东池从掩体中钻出来，刚包扎的耳朵裂开了，脸上胸口全是血，看上去命不久矣，精神却极度亢奋，“艹！装备都备齐了吗？走！老子今天必须拿下金乌人头！”
来的是两架武装直升机，陈争登上其中一架，才发现驾驶员是文悟，文悟一半腼腆一半自豪地说：“陈哥，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会一点。”
另一架留下来缉拿雇佣兵，已经盘旋而去。陈争和李东池清点装备，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卢贺鲸的声音：“确定梁岳泽的方位，东南方向，‘金色云朵’A10号，A102号，A72号游艇。”
陈争立即回应：“明白，马上出发！”
“还有一件事。”卢贺鲸语气稍微改变，“韩渠确认在米安兰酒店里，生死未知，鸣寒和周决的小队进去救他时，酒店发生严重爆炸，他们都在里面，联系不上。”
直升机舱门还未关闭，迅疾的海风带着硝烟的气息爆涌而来，陈争眯起眼，暗光在眸底深敛。
须臾，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喂，你去找他吧。”李东池组装好狙击枪，靠在座椅上看着陈争。
陈争回神，“什么？”
“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比我还耳背。”李东池此时大半边脑袋缠着纱布，血浸了出来，看上去又惨又滑稽，“你想去找他就去，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吧？”
陈争沉默。
“还有那个韩渠，也是对你来说不一般的人吧？”李东池装得很轻松，“你男朋友和你好兄弟都在米安兰，有没变成烤小鸟都不一样，你现在决定跳飞机还来得及，别等会儿到了海上，跟个怨妇似的哼哼唧唧。”
“喂——”这话连文悟都听不下去了，正出声阻止，陈争关上舱门，挑眉看着李东池，“都还没起飞，你把从直升机上下去这种简单的动作叫做跳飞机？我该说你华国语学得不怎么样，还是说你们M国警察喜欢夸大其词？”
李东池看看舱门，又看看陈争，“你……你真不去救你的男朋友了？”
舱内光线变暗，陈争的眼眸被海浪的阴影笼罩，他的声音很低，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鸣寒任务不同，我能完成任务，他一定也能平安归来。”
直升机起飞，烈火、砂石，或许还有在机枪的扫射中迸溅出来的血箭，在气流中盘旋飞舞，旋翼劈开浓烟，冲向被黑云笼罩的大海。
李东池凝视陈争沉默的侧脸，半分钟后收回视线。
游轮指挥部，一辆警车几乎是以赛车的速度飙了回来，李功盛亲自驾驶，医疗团队已经在岸边等待，车一停，立即将重伤昏迷的韩渠转移出来。和柳至秦一同来到M国的还有华国长期跟随军警执行任务的优秀医生，游轮里已经搭建好了临时急救室，人一到，马上展开治疗。
卢贺鲸赶到急救室门口，只看到了韩渠一眼。他望着关闭的舱门，眼中渐渐闪烁泪光。
他没有孩子，所以一直将陈争看做自己的孩子，那一年他在洛城最好的警察里看中了韩渠，这是个和陈争同龄的孩子，还与陈争那样要好。他在韩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个孩子本来应该和陈争一样，在光明之处守护洛城，但是他却将韩渠推到了不见天光的劫难之中。
那个笑着说“剩下的就交给我的队友”的特警队长，此时浑身布满干涸的鲜血、泥土，一寸干净的皮肤都没有，就这么从他的面前被推走。
他拼命按捺住胸膛中奔涌的愧疚和痛楚，五官都扭曲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韩渠再次站起来，笑着叫他一声“卢局”，他不知道是不是即将失去这个于他而言和陈争同样重要的孩子。
“韩队一定能活下来。”身边忽然传来哽咽，卢贺鲸转身，看见周决花着脸，一边抹眼泪一边将背脊挺得笔直，“卢局，你没看到，这次连老天都在帮韩队，它一定会再保佑他一次！”
卢贺鲸哑声道：“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周决简单说明经过，哽咽得更厉害，“我和鸟猜，韩队是混乱开始后，靠着意志爬出去的，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救他，所以他拼了命也要爬到外面去。但是园林里有坑，他掉进去了，爆炸的泥土把他埋在坑里，居然暂时保护了他，直到，直到鸟发现他！鸟，鸟就是追着血迹才找到他！”
卢贺鲸扬起脸，全力平复心绪，当年韩渠相信洛城的同伴能够阻止那场袭击，如今在神志不清时，相信队友会去接他，哪怕他不一定还能活下去。
他的队友没有让他失望。他们和他一样，许过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
周决胡乱擦着脸，立正站好，“卢局，护送韩队的任务已经完成，鸣寒已经去海上支援，我也要出发了。”
卢贺鲸在周决肩上重重拍了拍。
M国警方的游艇向金丝岛东南方汇集，三艘“量天尺”的游艇正在加速摆脱追击，分散在沿海的游客游艇四散而逃，完全不顾警方的警告，甚至在慌乱中朝警察开枪，岛上的乱象正在海面重新上演。
火箭弹从“量天尺”的游艇上飞出，瞄准的却不是警方的直升机和游艇。爆炸在海面掀起巨大的风浪，游客游艇被炸毁、被浪打翻，生命顷刻被浪涛吞噬，无边无际的海面飘浮着数不清游艇残骸。
陈争乘坐的直升机冲在最前方，离逃逸的游艇越来越近，而在直升机的下方，是被染红的海水，翻滚的船只碎片。李东池大叫道：“开火！开火！这次是武装直升机，还怕他？”
火龙从机载机枪喷出，暴雨般砸向正在发射火箭弹的游艇，“量天尺”对游客游艇的攻击暂时被压制，逃离速度却更高。
文悟聚精会神地盯着路线，加速，直升机在空中一个俯冲，仿佛苍鹰急坠。
游艇上的炮口转向直升机，十几道白光喷薄而出，仿佛一簇簇从海中倒悬而来的流星。直升机好似消失在了这致命的白光中，急速在火箭弹中穿梭，机身极度倾斜，陈争咬牙抓紧把手。
李东池跌跌撞撞地冲到机枪手的位置，将人扒了下来，自己坐上去，怒吼着狂射。来自游艇的炮火停歇的一瞬，文悟再次往下冲去，李东池趁机打出四枚火箭弹。
水花冲天而起，犹如发狂的海啸，游艇在浪涛中剧烈震颤，李东池大骂，正要接着射击，文悟突然转向，巨大的惯性将李东池甩在仪表盘上，一梭子炮火全部打向天空。
“你疯……”李东池还没骂完，只见两枚火箭弹近在眼边嘶吼飞过，顿时住了嘴。
“陈哥！又来两艘！”文悟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挂在了眼睫上，却分不出心去擦，“量天尺”的游艇不止起初侦查到的三艘，此时左右各出现一艘，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对直升机呈包围之势。
陈争往后一看，海面已经被鲜血染红，数艘“量天尺”的游艇伪装成游客游艇，在直升机经过时，还保护过它们躲避炮火，而它们此时将枪口炮口对准真正的游客游艇，正在大肆狙杀。如果直升机不回去，游客游艇根本无法招架，但如果回去，不仅会陷入包围，还会放走金乌。
这就是金乌的本意！用整座金丝岛来拖住警方，用一座岛的鲜血来威慑M国、华国，乃至全世界的警方，宣告“量天尺”的无所不能，岛上的游客如果拖不住，那还有游艇上的人，只要足够残忍，警察就不可能抓住金乌罪恶的羽翼！
“陈哥！回不回去！”文悟焦急地问道。事实上，直升机正在被前方的炮火逐渐逼退，火箭弹将他逼到了转向的边缘，前进的路基本已被封死了，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楚。就连李东池此时都哑了火，“这，这要怎么追击？”
陈争不可能为了缉凶不顾平民，这是他和众多华国警察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算牺牲自己，也要竭尽所能保护平民。但就在他要下令返回时，忽然在瞄准具中看到了一架武装直升机。那是M国警方这次行动中最先进，火力最猛的直升机，它通体黑色，从密布的阴云中出现，机枪口的火舌仿佛云层中的闪电！
轰隆——轰隆——
“骤雨”降下，海面呈现细密的波纹。与此同时，至少五艘警方游艇开入血海中，在疯狂逃命的游客游艇中逆行，迎向“量天尺”的炮火。
“不要回头。”无线电中传来卢贺鲸沉稳的声音，“海上交给我。你们的任务是缉拿金乌！”
“卢，卢局！”文悟惊讶地喊道。
陈争紧握狙击枪，看向那在火箭弹的白光中大幅度倾斜盘旋的武装直升机，卢贺鲸在那里！
“文悟，继续追击！李队长，火力压制！”陈争喊道：“目标金乌！”
直升机卷起飓风中，义无反顾地加速，李东池双眼血红，他操纵的机枪口没有分毫停歇。炮火倾盆，怒涛不绝。陈争突然变得出奇平静，游艇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够在瞄准具拉近的时候看到舱室中的梁岳泽。上次梁岳泽从深海逃逸，这次游艇倾覆之后，他又将如何逃生？
无线电滋滋响起，传来的居然是梁岳泽的声音。“陈争，你不救那些人了吗？”
陈争看着梁岳泽拿着无线电通讯仪，朝向直升机的方向，面容不清。
“你不是说，救援平民是你的责任吗？你要放下你应尽的责任？回头看看吧，海上到处漂着他们的尸体。”
“你怎么变得这样自私？我的人头能让你立功升衔？争争，你和我记忆里的有点不一样了。”
陈争知道梁岳泽是在蛊惑他，让他放弃追击，他此时非常平静，全然不为所动。但身旁突然爆发一声大吼，“什么争争，你也配叫争争？这么肉麻的称呼只有那个肉麻的鸟能叫！”
陈争：“……”
文悟：“……”
李东池嘴上不停，手上也没让炮火慢下来，“你们看我干什么？干金乌啊！”
直升机在空中连续倾转，眨眼间已经到了陈争的射程内。梁岳泽不再使用无线电，三艘游艇中的其中一艘高速冲刺。
“不好！它要跑！”李东池喊道：“真的金乌在那艘上面！”
“不，那只是个诱饵。”陈争瞄准A10号上的舵手，“李队长，和我打个配合吧。”
李东池茫然片刻，看到陈争打出的手势立即明白了。游艇的机动性非常强悍，总是能够躲过远程火箭弹，但狙击子弹就不一样了，它的威力虽不如火箭弹，却能够精准拿下整个游艇的大脑。舵手为了保持高机动，几乎是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但有防弹玻璃的阻碍，子弹打进去弹道会变向，难以命中目标。
“小文弟弟，你陈哥命令咱们出发了！”李东池磨着牙，在直升机到侧倾的瞬间连射，而这次炮口瞄准的却不是游艇本身，而是驾驶舱另一侧的海面，激烈的连续爆炸震撼着防弹玻璃，巨浪更是将游艇猛烈地挤向右侧，陈争扣下扳机，子弹打碎已经不堪一击的玻璃。
“来了！”李东池再一吼，一连串炮火再次将游艇逼高，在剧烈的晃动中，陈争二次狙击，枪声响起之时，舵手像是断线的木偶，趴在操作台上的血泊中抽搐。
失去舵手的游艇顿时“断电”，不再有机动性，直升机的火龙终于准确地抓住了它，如同一刀从天而降的战斧，当空将艇身和海浪劈成两半！
“我们——”李东池双手离开操作杆，正要手舞足蹈，瞳孔骤然紧缩，六枚火箭弹像一张天罗地网扑向直升机。
文悟双手青筋暴起，还想力挽狂澜。但陈争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判断，“跳——”
直升机出事没有跳伞一说，但此时在海面上，不跳一定会死，跳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陈争跃出舱门的一刻，汹涌的气流几乎堵塞了他的呼吸，他在急速下坠，身体被咆哮的大海吞没的瞬间，火箭弹击中直升机，海洋上空炸开极其宏伟的烈焰！
直升机中的弹药二次爆炸，无数碎片在黑色的浓云中随着火球被抛出，比最盛大的烟火还要震撼。
人、游艇仿佛已经消融在海水中，变成了灰烬，卢贺鲸在直升机上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下令追击，无限的火雨与爆炸的尘埃一同降下，偷袭的“量天尺”游艇断作两半。
陈争沉入海中，沉重的海水将他像深渊拉去，冰凉、窒息像冻土掩埋着他的身体。他在短暂的失神后猛然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金乌落水，但还未死去，他不能再让梁岳泽逃脱！
他用力拨开海浪，目之所至，是逐渐下沉的游艇残片，是重伤濒死的“量天尺”雇佣兵。梁岳泽呢？他不断改变方向，在幽蓝寂静的海下急切地寻找。
忽然，他看到一个挣扎着往前游动的身影，他不会认错，那是梁岳泽！
他们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又是在海下，海水阻力太大。陈争浮起，氧气灌进肺腑中，再次扎进海中，奋力追了过去。
前方还有“量天尺”的游艇在搜救，梁岳泽只要游过去就能脱险。陈争几次上浮，拼尽全力破开激流，伸出右手，抓住了梁岳泽的右脚。
梁岳泽惊惧转身，用力蹬踹陈争。陈争借着拽住他腿的力量，浮了过去，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右手狠狠击向他的面部！
梁岳泽痛苦地吐出一串气泡，双眼充血，抽刀刺向陈争。陈争根本没躲，锋利的刀刃撕开手臂的皮肤，鲜血顿时散开，像一片粉红的薄纱。
陈争膝盖顶向梁岳泽的咽喉，梁岳泽当即脱力，刀被海水带走。他双腿绞住陈争的身体，手指捅向陈争的双眼，海水的阻力成了他的帮手，陈争竭力向左边避开，脸上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陈争踹向他的胸膛，又赶在他之前划动海水，顷刻间逼到他近前，抓住他的头发，拳头再次在静默无声的空间中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海水温柔地阻止着暴力，但陈争的力气却一次比一次大，梁岳泽在他手臂的禁锢中徒劳地挣扎，双腿猛烈下踩。但陈争没有松手，打到最后，血腥包围着两人，越来越浓重，像是死神的帷幕。
梁岳泽不动了，陈争的手臂也再无力气，梁岳泽歪斜着向下沉没，带着一条鲜血绶带。陈争想要浮上去呼吸，但是手臂已经无力再推开海水。他张开嘴，吐出长串气泡，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排空。他望着越来越远的海面，头朝下栽倒了下去，粉色的海水温柔地将他拥抱，缓缓抬起他的手，仿佛体贴地帮助他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意识逐渐混沌，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暗淡，海水捂住了他的耳朵，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什么都听不到了。脑海中闪回无数明亮的片段，像是指引着他从容地离开这片深海，奔赴死亡。他已经完成任务，无愧于这身穿了十数年的警服，无愧于洛城市局刑侦队长的职责。
但是有温暖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淌出，他还是舍不得，眼前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米安兰酒店，那嚎哭的大火仿佛蔓延到了海面，鸣寒还在里面，鸣寒还活着吗？连他都已经完成了任务，鸣寒一定也可以。
高大的身影稍稍变得瘦削，少了成熟男子的稳重，多了青涩少年的余味，他看见鸣寒站在警院操场的铁丝网后面，在盛春的光芒下安静地看着他。他又看见当他接到任务，仓促离开警院时，那群呱噪的男大堵着他的车送行，鸣寒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不是他的学生，连来送他的借口都没有……
时光再次飞快回溯，瘦高的少年越来越矮小，扎手的寸发变成柔软的妹妹头，初三了还没有一米五，小萝卜一样，望着他的时候眼中带着倔强和依赖，在他离开之后的那个夏天，在青春的生长痛里默默流泪。
“鸣寒。”他在心里轻声述说着这个名字，胸口涌起滚烫的遗憾。
他们明明在很久以前就相遇了，但在一起的时间却那样少，总是在为案件忙碌，唯一一次约会还是在蕉榴市并不太平的海滩上。
他重重地向后仰去，失血和缺氧正在带走他的时间，连存在于他脑海里的鸣寒也要被抹掉了。
“鸣寒——”他最后默念了一声，沉入漆黑静默的世界。
“鸣寒！”周决在游艇上大喝道。
直升机爆炸的一幕烫入所有人的眼底，四个没有降落伞的黑影从空中笔直坠下，犹如被烈日烧焦的鸦鸟。鸣寒僵立在救援游艇的夹板上，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跃入大海。
陈争听到的海没有声音，像地狱一般了无生机，鸣寒听到的海却嘈杂狂暴，激烈的心跳在海水的鼓动中被放大数倍，像罩住整个世界的钟，震耳欲聋。直升机和游艇的残片被高速卷到海面之下，继而像空中燃烧的纸钱般徐徐下沉，形成一道阻隔生死的屏障。
鸣寒从层层叠叠的屏障中急速穿过，奔向陈争掉落的地方。海浪裹挟着硕大的木头和钢筋撞向他，视野像翻滚的录像机一般颠来倒去，但他没有一刻停下掰开海浪的手，海中的灰烬终于为他让开一条通路时，他看见了陈争最后砸向梁岳泽的那一拳。
金乌沉向至深至寒的海底，下一刻，陈争张开双手，倒悬着摇摇欲坠。来自海面的炽烈光芒仿佛被海水冻伤，只剩下一束幽芒随着陈争一同下沉。
鸣寒发狂地搅动海水，肺像一条浸满水的毛巾，被用力扭曲，水压大山一般压下，掠夺着他的呼吸。在陈争的手徒劳地垂下时，他终于来到陈争身边，双手轻轻托住了陈争。
愤怒的海突然温柔了下来，在他抱紧陈争的刹那，鼓动着将他们往上推。他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腿，全力打水，陈争像是知道他来了，受伤的脸颊缓缓贴到他的胸口，被海水冲淡的血浸在他的作战服上，犹如粉色的亲吻。
武装直升机卷起海浪，鸣寒抱着陈争跃出海面，破碎的浪花兜头降下，鸣寒下意识护住陈争的头脸。腥咸的海风灌入已经力竭的肺，鸣寒急促地喘气，湿漉的手捧着陈争的脸，粗糙的指尖不由得颤抖。
陈争面白如纸，嘴唇更是没有血色，太阳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在这苍白的脸上更加鲜明刺眼。
鸣寒的胸口贴着陈争的，陈争的心脏还在轻轻跳动，很微弱，但是每一声他都感觉得到。
他被海水浸泡得冰冷发木的躯体因为这细微的心跳而活了过来，仿佛被注入无穷无尽的能量。他低下头，鼻尖挨着陈争的鼻尖，想要感知陈争的呼吸。
陈争的气息轻飘飘的，比心跳还要轻，在飞溅的海沫中消弭于无，他几乎感知不到了。
“哥。”他慌张地喊着，抱着陈争的肩膀，却不敢用力。海浪不断拍打着他们，那么冰冷，他越发感觉不到陈争的气息了。如雷的心跳声中，他忽然低下头，吻住陈争苍白的嘴唇。
搜救游艇撞开漂浮的残片，一艘开向更远处，一艘带着巨大的轰鸣靠近。周决差一点就从游艇上跳下来，焦急地喊道：“鸟！陈哥，我们来了！”
直升机在浓云中倾斜，随着游艇继续扑向逃逸的“量天尺”，夕阳的光芒从西天流转升起，撑开硝烟，抚平怒啸的浪潮，火红的色泽倒映在奔涌的海水中，渐渐沉淀成平静的紫。

第190章 争鸣（42）
两天后，M国蕉榴市某医院，陈争还未睁开眼睛，就听见声音犹如遥远的海浪，奔腾翻滚到近前。
“他手指动了！他眼皮也动了！快去叫医生，他要醒了！”
好吵啊，陈争像是被困在一团粘稠的浆糊里，刚刚挣扎到能够呼吸的程度，头脑和处境一般混沌，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也看不到外面。他很累，想好好休息，为什么这样吵，忽然就不想挣扎了，眼睛也睁不开。
“哥——”但熟悉的声音从所有噪音中穿过来，仿佛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间，覆盖在他周身的浆糊融化成水，海水，从他身上冲刷流走，只剩下那双手，还坚定地抱着他。他猛地呼吸，直升机爆炸、他坠入大海、和梁岳泽殊死搏斗、最后力竭沉向深海的画面像胶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张都那样清晰。
海水退尽，他睁开双眼，病房里刺目的光芒照得他瞳孔紧缩，但就在睁眼的刹那，他看到了鸣寒，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鸣寒俯身，眼中全是红血丝，眼神从最初的紧张担心松弛下来，声音一哑，“哥，你终于醒了。”
病房里挤着不少人，周决和李东池大呼小叫，陈争想到刚有意识时听到的那些噪音，原来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忽然，陈争神情一紧，但问题还未出口，就被鸣寒挡了回去，“你们机上四个人，文悟和机枪手入水姿势没调整好，一个多处骨折，一个脑子里有血块，都在其他病房休养，问题不大，放心。”
周决感叹上了，“你说我们让文悟啥都学，怎么就没教给他正确的入水姿势呢，这都能摔个脑震荡，哎！”
李东池却秀起了肌肉，冲陈争挤眉弄眼，“我也没学过，但我跳下去就没事，我还参与救人了！”
陈争这才发现，李东池把那头张扬的白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短发，还染回了黑色，看着终于有点警察的样子了。
医护人员赶来，把叽叽喳喳的周决和李东池赶走，还想赶鸣寒，但陈争指了指他，鸣寒也赖着不走。医生是从华国来的，看看两人，点头，给陈争检查完之后松了口气，“没什么问题了，你啊，可算是把卢局给急坏了。等会儿自己给他报个平安。”
鸣寒笑着将医生送到门口，“我来报我来报。”
门关上，病房终于安静下来，鸣寒回到窗边，握住陈争的手，两人对视片刻，陈争轻声说：“谢谢。”
鸣寒说：“你知道？”
陈争想了想，“有感觉……我一直梦到你。”
鸣寒眼神顿时变得极其柔软，泪光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滚动，“梦到我什么？”
陈争说：“梦到你又变成小萝卜了，初三了，还没有一米五，以后怎么办？”
鸣寒：“……”
陈争笑道：“没事，以后有哥哥罩着。”
鸣寒欺身而上，结实的双臂撑在陈争身侧，将陈争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到底是谁罩谁啊？”
陈争看到鸣寒胸膛、手臂上的伤痕，其中一些一看就是烫伤，伸出手轻轻抚摸，“我追击金乌时，得到的最后一个关于你的消息是，你、周决去米安兰酒店救韩渠，他人……”
“韩队还没有醒，医生说不排除他最后醒不来。”鸣寒牵住陈争的手，感到陈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讲述找到韩渠的过程，讲得很细。在听到韩渠拖着残破的身体艰难爬行，直到最后还在等待救援时，陈争鼻腔一酸。
“哥，你会怪我吗？”鸣寒看着陈争的眼睛，“我没能再快一点……”
“傻萝卜。”陈争没输液的手将鸣寒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你已经足够好了，是你把韩渠带回来，不管他会不会醒来，你都是英雄。”
鸣寒闭上眼，贪婪地听着陈争心脏的跳动。陈争拍着他的后背，“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你也是我的英雄。”
陈争需要静养，医生说过近期要控制情绪波动。鸣寒靠了一会儿之后，连忙从陈争怀里离开，给陈争弄了个靠枕，“哥，你少说话，听我说就好。”
陈争笑了笑，听话地让鸣寒摆弄。
鸣寒从将他救起来之后说起。“量天尺”在金丝岛及周边海域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杀戮，妄图逃往M国南边的S国，建立新的巢穴，梁岳泽的指挥艇被击沉之后，“量天尺”方寸大乱，卢贺鲸、龙富生亲自率领两国警察、特勤剿灭“量天尺”残余、营救平民。
次日凌晨，幸存者被安全转移到岸上，岛上和海中的“量天尺”犯罪者要么被抓捕，要么被击毙，打捞起了大量犯罪者的尸体。
周决等人赶到得很及时，发现梁岳泽时，他一息尚存，立即送到指挥部抢救。但M国设备有限，为了让他能够活着接受审判，一天前卢贺鲸已经带着他和韩渠紧急回国。
陈争从听到梁岳泽的名字开始，眉心就紧皱着，“那他醒了吗？”
鸣寒摇头，“还没有，情况比韩渠还要危险一点。哥，当时你是把他往死里打啊。”
陈争有些黯然，“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很可能已经像上次那样逃走了。”
“哥，我没有怪你。任何人都不会怪你。”鸣寒认真道：“咱舅说了，这次能活捉梁岳泽，你是头功，谁都没有你冲得快。”
陈争握起拳头，在鸣寒手背上轻轻砸了砸，“嗯。”
鸣寒碰触陈争太阳穴上的伤痕，手指一直没离开。陈争被弄得发痒，“小伤，但跟你一样破相了。”
鸣寒亲了上去，“有什么关系。”
M国最不吝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争摸了摸鸣寒额角的伤疤，笑道：“这下好了，连伤疤都成双成对。”
华国参与这次跨国任务的警力已经撤回去大半，机动小组的部分队员留下来协助M国警方处理后续事务，由唐孝理坐镇指挥。
“量天尺”在M国犯下的罪行远比在华国重大，所以除了梁岳泽、郑飞龙、阮兴杰等犯罪分子，大部分成员还是留在M国接受审判。
昔日纸醉金迷的金丝岛已经彻底被毁，而过去数十年都如一盘散沙的M国警界突然因为这次浩劫拧成了一根绳，齐心协力救援平民、前往北部荡清残余犯罪势力，李东池、龙富生忙得黑眼圈都快要挂到鼻子上。
陈争醒来的消息早就兵分四路传达给卢贺鲸，但陈争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还是自己给卢贺鲸打了个电话，卢贺鲸显得很平静，没说几句就要挂断，陈争笑道：“小舅，听说你担心我醒不来，茶不思饭不想，怎么我好了，你又这么冷淡？”
卢贺鲸一噎，“没有的事。”
陈争笑道：“小舅，谢谢。”
卢贺鲸张了张嘴，陈争谢的是什么，他知道。当时情况危重，陈争所在的直升机是唯一能够追上并且狙杀金乌的，但“量天尺”正在用平民的性命堆成尸山血海，陈争不可能无视这一点，只顾着追击。是他及时驾驶武装直升机赶到，火力压制“量天尺”，拯救平民，陈争才能全力追击。
卢贺鲸叹了口气，“跟小舅客气什么。”
陈争和卢贺鲸又聊了会儿，陈争问及韩渠和梁岳泽的情况，卢贺鲸语气沉了沉，说韩渠的情况其实比梁岳泽稳定，他的求生信念很强，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至于梁岳泽，他昨天又抢救了一次，病情反反复复，颇受折磨。
陈争说：“我和鸣寒下周就回来。”
卢贺鲸说：“对了，函省马上会派出援助单位，帮M国重建。”
陈争说：“难怪李东池最近这么积极。”
机动小组留在M国治疗的伤号基本都恢复了，文悟的情况却有些复杂，他身上没什么大伤，脑子里的血块让他昏迷了不短的时间，最近醒了，血块也基本被吸收，但居然有了后遗症，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吐槽李东池是个没文化的流氓。
李东池傻在当场，李少爷出生就是纨绔，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闻言呆呆地看向周决，“哥们儿，他说我什么？”
周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文悟扫射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上辈子可能是一匹马，下辈子当一辆车。”
周决：“……”
鸣寒也未能幸免，文悟幽幽看他一眼，“天天开屏，你屁股抽筋了没？”
只有陈争没有被波及，文悟一看到他，就像在南山市见第一面时憨憨地笑起来，还张开双手讨要一个拥抱，“陈哥，我厉不厉害？”
陈争哭笑不得，抱住他哄道：“不愧是机动小组第一全能队员。”
函省的第三批支援单位抵达M国时，机动小组要正式撤离了，文悟脑子里的血块彻底消失，人也正常了，拼死不承认自己养病期间的所作所为，被李东池开着装甲车追了半条街，“老子是不是没文化的流氓？你给我站住！敢说不敢认吗？”
文悟跑得眼泪掉了一脸，看见陈争宛如发现救星，飞快冲到陈争身后，“陈哥！救命！”
陈争将装甲车拦下来，李东池骂骂咧咧下车，还要找文悟算账，文悟已经麻溜跑了。陈争颇有兴致地打量李东池，李东池被他盯得发毛，“干嘛？被我迷住了？让我看看鸟在不在附近。”说着就手搭凉棚，左右四顾。
陈争笑道：“李队长，你的志向是不是变了？”
李东池一愣，整整已经穿得很齐整的警服，又摸了一把寸头，“咳咳——哪有，我不是一直想当个让平民安居乐业的好警察吗？”
陈争不拆穿他，他一看陈争那笑得很有深意的模样就急了，“我说真的！我下一个目标就是让北部彻底安稳，犯罪虽然不可能全部肃清，但我会像你们一样竭尽全力！”
陈争说：“好，我等着。”
李东池又得意起来，“鸟给我说，很喜欢我们家酒店外面那片海滩。”
陈争挑眉，“怎么，你要送给他？”
李东池眨巴眼，“你们结婚来我这儿办喜酒怎么样？海滩让你们包一个月！”
陈争说：“鸟穷。”
李东池不信，“怎么会？他都跟我说他嫁入豪门了！”
陈争：“……”
直升机起飞，前往M国为数不多能飞国际航线的机场，李东池、李功盛、龙富生在停机坪上挥手送别。机舱拉起，天地倾斜，陈争撞在鸣寒肩头，鸣寒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
大地上，重建正在两国的力量下如火如荼进行，遥远的北部，M国警察深入犯罪腹地，枪声与炮火之后，一定有安宁降临。
机动小组全员回到洛城的三天后，梁岳泽脱离生命危险。又过了一周，他恢复到了能够清醒对话的程度。
陈争来到病房，梁岳泽缓缓转向他，眼神顿了顿，旋即露出苍白的笑容，“争争。”
昏迷多时，身体机能几乎全毁，梁岳泽瘦得像一具骷髅，眼窝和脸颊深陷，毫无血色。
“你觉得这个称呼还合适吗？”陈争保持着平静。
梁岳泽张了张嘴，点点头，“也是。陈警官，你也活着。”
陈争讽刺道：“你还没死，我怎么会先你一步。”
梁岳泽疲惫地摇头，“你想跟我说什么？这几天你的同事审问了我很多次，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陈争来之前看过审问记录，梁岳泽交待，金丝岛案之后，他就被仇恨所改变，他在M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明知亲人的死是人为，却没有丝毫办法。周围的人都告诉他，放下吧，连最疼爱梁语彬的爷爷也让他放下，可是他放不下。
当时“量天尺”里相对弱小的金孝全找到他，告诉他真相，他和金孝全携手，蚕食金池也在华国的势力，制造命案，对金池也的附庸一网打尽。
云泉集团逐步恢复元气，而他也经过“量天尺”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更加自由的天地。良善的商人最后能得到什么？他顶多只能走到爷爷的位置，随时可能被罪恶吞没。那么他为什么不成为罪恶本身？
他已经犯下了罪行，从和金孝全结盟的一刻起，他就不可能成为良善的商人了。何况他的仇还没有报完，霍家和卜家的人还活得好好的，金池也背后的金乌就像一颗发黑的星辰，在他周遭投下阴影。
他要杀掉金乌，成为金乌。
他在M国北部默默培植自己的势力，每一个雇佣兵群体中都有他的眼线，“量天尺”为他在世界各地赚取了海量财富，这些财富成为他布局的基石。
当他的实力越来越不容小觑，金乌终于注意到他。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他要金乌自投罗网。
五年前，一场发生在M国北部的暗战终结了上一代金乌罪恶的一生，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子弹从金乌心脏穿过时，金乌愕然地望着他，至死也不相信自己输给了梁家那个废物长孙。
旧时代的金乌落下帷幕，他成了“量天尺”中最神秘的大脑。
金孝全和金秀河全不知情，还妄想在华国扩展势力。他的志向已经不在商场上，和金孝全的裂痕越来越大。金孝全在华国制造犯罪，每一步都牵连到他，华国警方开始密切关注“量天尺”。他知道有朝一日，金孝全一定会死在他手上。但一切还不急，作为金乌，他有充足的时间，“量天尺”降为他获取云泉集团永远给不了他的自由和财富。
“你说没有人帮你，宾法算什么？”陈争声色俱厉，“当年他宁可放弃前途，也要查明金丝岛案的真相，你是怎么对这个直到死还没有放下小彬小晴的警察？”
梁岳泽看向窗外，陈争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猜想得到，他的眼中一定没有丝毫内疚。
“我感激他，但他能力不足……”梁岳泽还未说完，陈争就一拳挥了过去。
梁岳泽口吐鲜血，剧烈咳嗽，“悠着点，陈警官，你们不是还要把我送上法庭？”
鸣寒冲进来抱住陈争，“哥，别为了这种人动气。”
“鸣警官说得没错，为我，不值得。”梁岳泽缓过一口气，“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他，我告诉你，宾法是所有被我杀死的人中，我最不愿动手的一人。但我没有选择，他这辈子就耗在金丝岛案上，盯着我，盯着云泉，我在M国的动向被他知道了，他是最早猜到我是金乌的人。”
梁岳泽摇了摇头，“下次你们去看他的时候，替我上一炷香。算了，反正我很快也会下去和他见面。”
一同长大的发小变得陌生而可憎，陈争看着那张没有生机的脸，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但就在他转身时，梁岳泽忽然说：“那个警察还活着吗？”
“活着，不劳你费心。”陈争道。
“是吗？”梁岳泽有些讶异地撑了撑眼皮，百思不得其解，皱着眉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鸣寒说：“你真想知道？恐怕你知道了会后悔。”
梁岳泽问：“什么意思？”
鸣寒冷笑，“你们将他扔到米安兰酒店之后，他在爆炸之前爬到了园林中，掉进一个大坑，躲过了爆炸。”
梁岳泽起初眉眼间只有困惑，几秒后仿佛想到了什么，顿时睁大双眼。
“后来我们查到，米安兰酒店的实际控制者早就是金乌，也就是你，两年前酒店扩建，园林就是在那次扩建中新增，那一片曾经是仓库，一直有个坑，按理说扩建时应该将坑填上，但老板，也就是你执意留下那个坑。没人知道为什么。”鸣寒眯眼，讥讽道：“答案在你自己心里。梁总，作为韩队的队友，我们都得感谢你，毕竟韩队现在还活着，有你一份功劳。”
梁岳泽僵在床头，魂不附体，片刻，一行泪水从他无神的眼中滑落，陈争最后看了他一眼，听见他低喃道：“小彬，小彬……”
时间无法倒流，记忆却长存。
梁岳泽忽然想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他爱玩，也爱带着弟弟妹妹瞎玩，梁馨晴性子野，喜欢和他在沙坑里打滚，梁语彬总是一副小大人样，嫌弃他俩不讲卫生。他和小晴捉弄小彬，将小彬按到土里，小彬灰头土脸，最后还是被他俩逗得笑起来。
米安兰酒店那一片，最初是被梁语彬看中，云泉集团已经在那里建起度假村，梁语彬还特意留出一个坑，对他和梁馨晴说：“给你俩的。”
那时都是大人了，谁还玩土呢？两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小晴拆穿：“小哥，其实是你想玩吧！”
惨案发生，云泉集团在金丝岛的所有项目停止，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金乌，意外发现土坑竟然没有被划到米安兰酒店，而是成了仓库的一部分。他喜出望外，就像发现了至亲的遗物，以扩建的名义将土坑永久地保存在园林中。
这十多年来，他不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杀死第一个人时没有，杀死金孝全时没有，让M国生灵涂炭时没有，差点杀死陈争，又差点被陈争杀死时没有。
偏偏在这时，悔意像烈火，烧灼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他的弟弟妹妹一定不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们遗留给他的礼物挽回了一个警察的性命，他们在谴责他，为他赎罪，可他的罪行早已罄竹难书。
离开医院之前，陈争和鸣寒又去看了韩渠，韩渠还是老样子，虽已度过危险期，但醒不来，沉浸在没有尽头的梦中，也许梦里没有苦痛，他这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时刻与死亡作伴，所以才不肯醒来吧。
陈争回国后第一时间就来看过韩渠，几天时间，韩渠身上的伤正在好转，头发全被剃掉了，肌肉也正在消失。
“我的肌肉都比他多了。”陈争有些感慨地对鸣寒说。
“没关系。”鸣寒说：“等他醒了，我们陪他复健。”
陈争看看鸣寒的肌肉，动手捏了下，“那他就又超过我了。我跟他打架老输。”
鸣寒笑了，“那你到底要怎样？还让不让韩队长肌肉了？”
“还是长吧，大不了我跟他打架的时候，你来帮我。”
鸣寒挑眉，“哟，怎么还耍赖？”
这天韩渠的病房多了两位访客，是花崇和柳至秦。
柳至秦是公安部的人，金丝岛危机解除后，就跟随特勤回国，忙特别行动队的事，这次重返洛城，带着正在养伤，闲人一个的花崇。
当初韩渠“背叛”，若说陈争受到的影响最大，那么其次就是重案队队长花崇，和陈争不同的是，花崇还曾经是特警支队的一员，是韩渠亲自带出来的队员。
“陈队。”花崇没穿制服，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大伤初愈，比上次陈争见到时瘦了不少。
陈争大步走过去，和花崇拥抱，拍着花崇的背，“我都没来得及去看望你。”
花崇摇摇头，“我们都在国外追凶。陈队，这个冬天总算是快要过去了。”
陈争明白花崇指的是什么，他与花崇一个曾经是洛城的刑侦支队长，一个曾经是洛城的重案队队长，却都在不久前的冬天解决了一桩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大案，也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如今尘埃落定，唯有韩渠还未醒来这件事令人揪心。
花崇隔着玻璃看着韩渠，叹了口气，“我们都误会韩队了。”
陈争说：“他故意的。”
花崇点头，“等他醒了，我要揍他一顿。”
陈争说：“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先。”
花崇笑道：“韩队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儿商量揍他，才不愿意醒来。”
陈争从不是迷信的人，此时却忽然信起玄学来，朝花崇做了个“嘘”的手势。
花崇顿时会意，也将食指压在嘴唇上。
一旁的鸣寒和柳至秦默默转身。鸣寒低声问：“你们在洛城市局时，他俩就这样？”
柳至秦耸耸肩，“陈队是领导，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争和花崇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聊了很久，这两年的近况，今后的打算。花崇问：“陈队，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回洛城？”
陈争说：“先把‘量天尺’彻底解决了再考虑吧。”
花崇眼中隐约露出担心，陈争笑着拍他的肩，“怎么，你也跟老徐一样，怕我一直待在竹泉？”
花崇正色道：“你知道我们都需要你。”
陈争想了会儿，眼神很温柔，有对昔日队员的，也有对心中那位独一无二存在的。片刻，他轻松道：“研究所的责任我打算肩负起来，我在那里，它就不会是死水，不会是闲职岗位。但洛城这边我应该也会常驻，毕竟……”他朝楼梯处看了看，鸣寒站在那儿，不知道在和柳至秦交流什么，“毕竟我现在算是机动小组的外挂。”
花崇笑道：“哦，小男朋友在那。”
陈争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对呀，还没三十，幼稚小男朋友。”
鸣寒突然打喷嚏，揉了揉烫起来的耳垂。
花崇和柳至秦没在洛城待太久，一方面柳至秦很忙，另一方面花崇还要继续养伤。陈争去送他们，临别时花崇说：“陈队，我和小柳哥明年就调回来了。”
陈争欣慰道：“那我就可以退休，享受生活去了。”
柳至秦说：“是想和鸟私奔吧。”
陈争推着他俩上车，“好了你们可以告退了。”
除了警察，韩渠的病房还有一位常客——凛冬。他总是一个人来，坐一会儿，用手机给韩渠放《羽事》。陈争想到凛冬的助理说过，凛冬想要红得更久一些，因为那样的话，有个人就能看到他。
凛冬如今已经不是明星了，不知道韩渠在梦里有没有看到《羽事》和凛冬。
一切仿佛有征兆，在凛冬放完《羽事》的大结局时，韩渠醒了。凛冬讶然地看着韩渠，突然站起来，撞倒了凳子，慌忙叫来医生，自己却逃之夭夭。
接到卢贺鲸的电话后，陈争和鸣寒立马赶到医院。韩渠瘦了许多，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每个人都认识。陈争心中悬了多时的巨石终于落地，走过去，拳头看似很重，却轻轻撞在韩渠肩头，“帮花儿打的。”
韩渠说：“那你是不是也要打一拳？”
陈争说：“免了，有人说等你好起来，要跟你比划比划，到时候再算上我这一拳。”
顺着陈争的视线，韩渠看到鸣寒，“啊，你是那个……”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救我的人”，韩渠却独辟蹊径，“经常来偷看陈争的小色狼！”
鸣寒都准备好接受深切的感谢了，没想到韩渠跟他玩这一手，“啊……啊？”
韩渠马上跟陈争说：“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有个帅哥偷看你，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吗？”
看在韩渠遭了大罪的份上，陈争决定暂时顺着他，免得他一会儿着急起来，又晕过去。
病房人越来越多，都是来看望韩渠的，医生不得已将人轰了出去，而陈争和鸣寒在病房被攻陷之前就主动离开了。
盛春时节，洛城的夜晚喧嚣却安宁。鸣寒和陈争手牵着手，在偶尔落下梨花瓣的路边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洛城市局的侧门。
那里是刑侦支队的地盘，陈争故意摆架子训话时，鸣寒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就像那一年盛春，尚且单薄的青年隔着铁丝网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陈争朝侧门抬了抬下巴，“鸟哥，示范一下，怎么偷看的？”说着就要往门里走去。
鸣寒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早就不偷看了。”
“你示……”陈争话音未落，就被鸣寒拉到怀中，吻和夜风一同温柔降落。
陈争怔愣了一瞬，旋即环住鸣寒的脖子，纵情回应。
这是盛春里很普通的一个夜晚，夜风里有干燥的青草香，繁华的霓虹遮住了天上的星光，主干道上川流不息。
多年前的这一天，鸣寒在警院和陈争重逢。多年之后的这一天，沉默而孤单的守护终于铺成了此后岁月的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