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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奴娇
作者：白玉城
内容简介
 （《玉奴娇》腾讯视频热播同名影视剧原著小说） 谢蕴做了殷稷三年的侍寝女官，已经习惯了他的苛责和冷漠，可新妃入宫之后他却像是变了个人，这时候谢蕴才意识到这个人还是有温情的，只是不肯给她。 她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区别对待里终于凉了下去，既然得不到，又何必强求？她收拾行囊打算离开，殷稷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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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毁婚另嫁的人也配提规矩
谢蕴刚刚被殷稷放过，还不等闭眼歇一歇，外头更鼓就响了第三遍，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十分仓皇的下了龙床。
因为稍慢一步，就会被这个翻脸无情的狗皇帝一脚踹下去。
殷稷从来不允许她在龙床上过夜，哪怕是她被累的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她随手往身上披了件衣裳，咬着牙在满天雷霆里打开了殿门，脚步顿了好一会儿才往外走。
她怕这样仿佛连天都能劈开的雷霆，可这深宫里，没有人会在意她怕什么。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到了半路才发现刚才走的太急，家传的玉佩落下了，她只得折返，却刚到门口就听见细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是值夜的宫婢——
“今天谢蕴姑姑又侍寝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还不是用完了就被撵下了龙床。”
“可要是有了子嗣……”
“子嗣？她是罪奴出身，当初在牢里的时候身子就坏了，这辈子都别想生了。”
“怪不得，我就说这天天侍寝怎么就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是个下不了蛋的，白瞎了皇上的喜欢……啊！”
她忽然一声惊叫，是外头一阵电闪雷鸣，将谢蕴的影子投射在了门板上，吓住了她未尽的话。
谢蕴抬手开了门，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嚼舌头的宫女，声音冷淡又威严：“掌嘴。”
两个宫人虽然背着人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可对上谢蕴到底还是胆怯，犹豫片刻抬手“啪啪啪”的扇起了自己的巴掌。
她们年纪不大，脸皮薄嫩，不多时两颊就肿了，谢蕴这才淡淡的喊了停，宫女们低着头话都不敢说。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舌头就不用留着了。”
“是。”
“下去吧。”
两个宫女连滚带爬的走了，谢蕴深吸一口气，脸色在闪电映照下，白惨惨的毫无血色。
那两个宫女其实说错了，殷稷以前或许还喜欢她，但自从五年前她毁婚另嫁之后，他对她就只剩了仇恨，背叛的仇恨。
她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进了内殿，摸着黑寻到了自己的玉佩，然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却只是去了偏殿，因为第二天她还得伺候殷稷起身。
可大约是这一宿被折腾的太厉害——殷稷前两天出了一趟宫，昨天才回来，每每这时候，他总会把她折腾的十分厉害。
总之，等她再睁开眼睛时，比往日迟了不少，她连忙换了衣裳赶去正殿伺候，一进门却瞧见殷稷已经穿戴齐整，大太监蔡添喜正给他系腰带，两个肿着脸的丫头就捧着茶盏佩饰候在旁边。
谢蕴上前选了块玉佩给他系在腰间，却不等系好，手就被抓住了。
殷稷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一下一下摸索着她的手背，姿态亲近而暧昧：“今日怎么来迟了？”
他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慵懒，颇有些撩人，身边候着的丫头都红了脸，谢蕴眼底却毫无波澜。
这种语气她已经听习惯了，也清楚的很，不管这声音听着多撩人，他都不会有半分要撩拨自己的意思。
“奴婢一时懒散，皇上恕罪。”
殷稷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已经不见了方才的慵懒，清凌凌的有些像深秋里料峭的晨风。
“懒散？朕还以为你是发作人发作累了。”
谢蕴一顿，垂眼扫过两个端着茶盏的宫女，意有所指：“是有人来皇上面前告状了？”
她声音里带着凉意，两个宫女大约是听出来了，瑟缩了一下肩膀，抖得茶盏都有些端不稳。
殷稷啧了一声：“脸肿成这样，还需要人告状？”
事实如何他不肯说，谢蕴也不能逼他，只当是信了，抽出手继续给他系玉佩，随口解释了一句：“奴婢只是教他们一些规矩。”
“规矩？”
殷稷又笑了一声，声音却陡然冷了下去：“你这样毁婚另嫁的人，也知道规矩？”
谢蕴身体陡然一僵，她和殷稷曾经是有过婚约的，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皇家认回来，还是萧家的养子。
只是当年发生了一些事，让她不得不毁了婚约，转而应了齐王的提亲，但谁都没想到齐王夺嫡功败，谢家也被牵连，举家流放滇南。
原本她也该去那艰苦之地的，却在半路上被殷稷招进了宫，成了这乾元宫的掌事女官。
她低下头，无意识攥紧了手：“我当初悔婚是因为……”
“你跟谁说我呢？”
殷稷打断了她的话，狭长的丹凤眼里都是冷光，每每谢蕴要解释当年的事，他的情绪就会变得十分恶劣。
“你是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吗？”
谢蕴苦笑，悔婚的事殷稷不肯听她解释，固执地认为她当年另嫁是看不上他的出身，如今对身份就格外计较。
她心里一叹，双膝触地，姿态恭谨：“奴婢不敢。”
殷稷哂了一声：“不敢最好……既然谢蕴姑姑如此懂规矩，那朕问你，主子面前失言，该如何处置？”
他语气轻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谢蕴知道他并不是会和旁人说废话的人，尤其是自己。
他这句话说出来，就是要为难她的。
她又看了一眼两个肿着脸的宫女，指甲一点点抠进掌心：“皇上是在为她们鸣不平吗？”
殷稷扯了下嘴角，脸庞被跳动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莫名透着冷酷：“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可若不是，又何必要当着两个宫女的面发难。
谢蕴轻闭了下眼睛，片刻后忽地抬手，清脆的两声巴掌声回荡在安静的乾元殿里，听得殷稷猛地攥紧了手。
“皇上，可以了吗？”

第2章 张嘴，给朕喊
谢蕴停下手，嘴角已经肿了起来，她垂着头看不见殷稷的脸色，只等了很久才听见他冷硬的声音响起来：“滚下去。”
她起身，冒着磅礴的大雨出了乾元殿，脸颊火辣辣地疼，她能想象得到刚才的事传出去，她会听到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可自从谢家获罪，她这贵女沦为宫婢，嘲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只要殷稷能如他所说，会在出完气之后，让她如同寻常宫婢一般，二十五岁出宫，去滇南寻她家人。
她回了偏殿，却没歇着，因为一散朝就是殷稷的封妃大典，他年岁不小，可后宫除了两个摆设似的贵人，就再没了后妃。
就这两位，还不是登基后选的，而是殷稷刚被认回皇家时，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赏的侧室。
可说是侧室，却并不招殷稷喜欢，至今也还是完璧身。
大约是因此，朝臣们实在是按捺不住，开春后联名上书要求殷稷立后，他没答应，与朝臣们几番僵持，最后还是退了一步，从王窦萧荀四大世家里各选了一个女儿，封了名号，赐了宫殿，等时辰一到，人就会一起进宫。
到时候宫里应该就会热闹起来了，殷稷应该也不会日日折腾她了……
谢蕴轻叹了口气，摁了摁酸疼的胸口，眼底闪过苦涩。
她如今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殷稷处理好后宫的事。
皇帝没有大婚，后宫自然无主，所以新妃入宫的事最后落到了她头上。
都是出自世家的闺秀，哪个都不好偏颇，可偏偏殷稷给的封号等级不一样，不管她怎么仔细，有规制摆着，她都是注定要得罪人的。
若说殷稷不是故意为难，她实在不相信。
可殷稷处处刁难她不奇怪，毕竟他召她进宫，就是为了报复她当年的悔婚另嫁，但在这件事上给她穿小鞋，却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她既没有在封妃这件事上多嘴，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阻拦，甚至还十分体贴细致的选了四处距离乾元殿近，景致又好的宫殿出来，实在不知道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大约是抽风了吧。
她叹了口气，按照这些小姐们的喜好安排了伺候的宫人和摆设，又让尚宫局分别派了人过去守着，主子们有何处不满意，就按照她们的意思去改。
等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她才喊了小太监去给自己抬热水，衣裳一脱，浑身青紫的痕迹颇有些触目惊心。
殷稷以往在床榻上也很放肆，但昨天尤其不知收敛，饶是谢蕴一向嘴硬，昨天也没能忍住求了饶，只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就见锁骨处的牙印红的仿佛要渗血了一样，她抬手碰了一下，细细麻麻的痛楚涌上来，她嘶了一声，连忙抬脚进了浴桶。
伤口碰了热水，越发难忍，她皱起眉头，许久才勉强适应了这感受，简单清洗后起身穿戴好了衣裳。
身为宫人，即便疲惫的要死，也是不能擅自歇着的，哪怕主子不在。
她还得回乾元宫去候着。
巳时小太监来了消息，说殷稷封妃大典后就去了御书房，还留了朝臣用膳，这是暂时不会回来的意思。
谢蕴这才松了口气，将宫人打发下去，靠在矮榻上打了个盹。
却没多久就被外头的热闹惊醒了，是殷稷给新妃们赐下了大批的珍宝。
脚步声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是肉眼可见的体面。
她扯了下嘴角，伏在软塌上没动，莫名的怠惰涌上来，让她提不起精神来去忙旁的事情。
殷稷闹这么大动静，大约是很喜欢这些新面孔的，今天晚上她怕是不好出现在寝殿里了。
她这般想着，也就这般做了。
晚上殷稷回宫用膳，她服侍他换了衣裳就识趣的要退下去，却被人一抓手腕，扔上了龙床。
她疼的皱起眉头，却不等闷哼声出口，身上就压了个人。
殷稷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怎么？巴不得朕宠幸旁人？”
这话问的……
谢蕴摇头：“您要宠幸谁，岂是奴婢能置喙的？”
殷稷不开口，只惩罚似的低头在她本就没好的锁骨上又咬了一口，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之前的牙印上，疼的谢蕴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皇上……”
似是听出了她声音里带着求饶，殷稷松了口，安抚似的舔了两下：“知道自己不能做主就好……”
话音落下，他陡然又咬了下来，只是换了个位置，力道却比刚才更重，谢蕴不自觉抓紧了他的龙袍，力道大的整团布料都皱了起来。
半晌男人才松了口，力道粗暴的将她的衣裳撕开，声音沉沉的：“……但这句话，朕现在不想听。”
床帐子被扯下来，蔡添喜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这是不会宣召新妃了，连忙将宫人都撵出去给各宫报信，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谢蕴在床榻上一向是十分安静的，可今天殷稷显然并不想让她如愿，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张嘴，给朕喊。”
“……”
“不想出宫去滇南了？”
咬出牙印的樱唇被迫松开，声音沙哑：“皇上，皇上……”
“喊这个没用，求朕。”
“……”
“听不懂？”
施加在身上的力道陡然加重，谢蕴抓紧身侧的被子，颤抖出声：“求你……”
“你就是这么求人的？”殷稷一扯嘴角，声音倏地冷沉，“毫无诚意，老实受着！”
屋子里的动静嘈杂起来，蔡添喜低眉敛目，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直到月上中天，后殿里要了热水，他才连忙喊了内侍进去伺候。
后殿里热闹了起来，正殿门口谢蕴却孤身一人扶着门框，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殷稷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比之昨天更凶悍，一天两夜没能休息好，她双腿发软，迈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直愣愣地就往地上栽。
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蔡添喜站在门外。
“……多谢公公。”
蔡添喜扶着她出了门，无声地叹了口气：“姑娘不该争这一时之气，今日将皇上留在了乾元殿，往后的日子只怕是要不好过了。”
谢蕴忍不住苦笑，哪里是她把殷稷留下的，分明是他自己不想去宣召新妃。
可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知道在这新妃入宫，谁都等着拿下头彩的时候，她霸占了龙床，狠狠打了新妃的脸。
她可以想见，明天天一亮，她会被这四位主子如何痛恨，大约真的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第3章 找上门来
许是这两天殷稷折腾的太厉害，也或许是担心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总之这一宿谢蕴翻来覆去没能睡好，第二天一睁眼，脑袋就昏昏沉沉地疼了起来。
她强撑着坐起来，一抬眼却瞧见窗外天色大亮，早朝的时辰怕是都过了。
她忙不迭下了地，趿拉着鞋就往外跑，顺手拿了衣裳往身上套，边跑边喊伺候她的小宫女：“秀秀？人呢？怎么不喊我？皇上晨起谁伺候的？可是去早朝了？他……”
她话音突兀地顿住，因为一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外殿，姿态闲适又随意地翻着架子上的书。
他显然是已经下了早朝，着一身玄黑绣金线的常服，帝王的威严少了些，却越发锋利冷淡。
“皇上？”
她回神后连忙行礼：“奴婢太过懒散，请皇上责罚。”
殷稷由着她半蹲着，等看完了手里那一页书才漫不经心开口：“过来。”
谢蕴不敢迟疑，垂着头慢慢走到他身边，额间却被贴了一只热烫的大手。
她一怔，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谁准你直视朕？”
殷稷陡然开口，手也自她额间抽走，脸色冷淡里带着烦躁。
谢蕴垂下眼睛，心里有些唾弃自己，明知道殷稷自从被皇家认回后就性情大变，她竟然还是会因为他偶尔的温柔失态。
“是奴婢僭越了。”
殷稷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将手里拿着的书递到了过来：“虽说是世家贵女，可宫里的规矩毕竟不一样，谢蕴姑娘能者多劳，就好好教教后妃们吧。”
谢蕴僵住，拿着手里那本宫规仿佛是一只烫手山芋。
昨天的侍寝本就让她成了众矢之的，现在再做后宫之主才能做的事情，她怕不是要和这四位主子结成死仇。
她头皮发麻：“皇上，封妃旨意发下后，各府都是派了教养嬷嬷过去的，主子们蕙质兰心，应当不必……”
“朕的话，你听不懂？”
殷稷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声音听着仍旧是温和的，可谢蕴知道如果自己再拒绝，他一定会翻脸。
她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答应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话音不等落下，殷稷已经转身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谢蕴揉着发疼的脑袋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本宫规叹气，消失了一早晨的小宫女秀秀偷偷摸摸跑进来，一见谢蕴起来了，登时吓得一僵。
谢蕴皱起眉头：“做什么去了？早晨为何没喊我？”
小丫头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是正殿那边在找东西，奴婢就被喊过去帮忙了。”
谢蕴的眉头仍旧皱着：“你是我的人，正殿的人使唤你做什么？”
秀秀连忙跪下了：“姑姑，奴婢可没撒谎，是皇上说要找从宫外带回来的玉玲珑赏给悦妃娘娘，又不知道放在了哪里，便喊了奴婢过去帮着一起找。”
谢蕴愣住：“你说找什么？”
“玉玲珑……听说是一个玉雕的小球，十分神奇，冬暖夏凉的，可稀罕了。”
谢蕴静默下去，那东西有多稀罕，她比谁都清楚，因为那是殷稷特意做好了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知她怕冷，知她怕热，知她不喜炉火，知她不喜寒冰，他说要那玉玲珑替他冬日添暖，夏日送凉。
后来她被迫悔婚的时候，将那东西连同所有承载着他们过往回忆的物件都还给了他。
现在，他要将那东西送给旁人了。
她低头眨了两下眼睛，恍然的扯了下嘴角，怪不得非要她去给新妃教规矩，原来是要她亲眼看着，他把曾经对自己的好，一点点给了旁人。
心口有些闷，她抬手摁了摁才深吸一口气，想这些做什么呢？她只要盼着时间到了能尽快出宫，去滇南见她的家人就够了。
她收敛了所有情绪，见秀秀还跪在地上，抬了抬手：“起来吧，我又不是主子，以后不必跪我。”
秀秀一吐舌头。
谢蕴的确只是个宫婢，论年岁也不过双十，可她不爱笑，又生的气派，初见时便让秀秀从心里觉得敬畏。
只是这些年下来，她多少也了解了一些，谢蕴这人只是不喜欢将喜怒表达出来而已，心里其实还是很柔软的。
她笑嘻嘻爬起来：“姑姑吃饭了没有？奴婢这就去御膳房领饭菜。”
谢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得去拜见新妃们。”
入宫的四位贵女，位份最高的就是刚才秀秀提起的悦妃，她出身兰陵萧氏，百年世家的嫡女，说一句贵不可言也使得。
但最紧要的，还是她的另一个身份，她还是殷稷的青梅竹马。
当年先皇留情萧家，殷稷一出生便被当做萧家子嗣教养，当年他们相识的时候，他的名讳还是唤作萧稷的。
但五年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就被先皇认了回去，之后更是在萧氏支持下登上了帝位。
萧氏有着从龙之功，这位悦妃娘娘身为萧氏之女，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她又叹了口气，让秀秀提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
但秀秀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又退了回来，脸色写满了紧张：“姑姑，昭阳殿的悦妃娘娘来了，说要见你。”
谢蕴心里一跳，一大早就迫不及待找过来，定然不是善茬。
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但没走两步，就瞧见一娇艳明媚，打扮繁复华丽的宫妃，正带着乌压压的宫人，气势汹汹的朝她走过来。
秀秀显然知道昨天晚上龙床上的人是谁，一见悦妃这架势登时吓得白了脸。
“姑姑……”
“慌什么？这是皇上的寝宫，悦妃再怎么跋扈，也不会在这里闹事。”
秀秀懦懦应了一声，可看脸色仍旧是惊惧的。
谢蕴暂时顾不上她，屈膝行礼：“奴婢拜见悦妃娘娘。”
悦妃隔着一丈远停了脚，可开口的却不是她，而是打小跟着她长起来的大宫女沉光：“放肆，见到娘娘，你竟敢不跪？！”
果然是来找茬的。
宫婢虽然低贱，可她毕竟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代表的是殷稷的颜面，见太后尚且不必跪，何况宫妃？
这道理人人都懂，按理说悦妃不该在这上面挑理。
但她姿态仍旧恭谨：“奴婢绝无不敬娘娘之意，只是宫规如此，还请娘娘见谅。”
沉光一时被噎住，撸着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拦住了。
“谢蕴，初次见面，你就拿稷哥哥来压我，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第4章 这就委屈了？
谢蕴心里叹气，她只提宫规，就是不想让悦妃往殷稷身上联想，对她恨上加恨，可没想到她还是扯了上去。
她更低地垂下了头：“奴婢并无此意。”
萧宝宝抬脚走近，云霞似的裙摆散落在谢蕴眼前。
“我当初就说，你不是良人，他非不听，一意孤行要和你订下婚约，结果呢？你搭上了齐王就不要他了，害他成了世家里的笑柄，这也就算了，你还要把他害成那副样子……”
她毫无预兆的一巴掌打下来，谢蕴猝不及防歪倒在地，嘴里漫上来一股腥甜。
秀秀被吓了一跳，小声喊了句“姑姑”，却不敢上前去扶人。
那一巴掌悦妃用足了力气，谢蕴只觉耳朵嗡鸣不已，隔了好几个呼吸才回神，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却是刚站稳，巴掌便又兜着风打了下来，可这次，巴掌竟然落空了。
“悦妃娘娘，”谢蕴抬眼，虽然刚才挨了一巴掌，身份也被人稳稳压着，她身上却不见丝毫卑怯，“奴婢好歹是乾元宫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萧宝宝杏眼圆睁：“又拿稷哥哥来压我？”
她气急：“沉光，压住她，我今天要打烂她的嘴！”
沉光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人上前。
谢蕴心口一沉，悦妃毕竟是主子，不管不顾的闹腾就算事后会被教训，眼下却没人拦得住，她简直是避无可避。
眼看着人乌压压围上来，就要将她压住，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忽然炸响在众人耳边。
宫人都是一愣，纷纷循声看过去，就瞧见殷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时正站在廊下，嘴角含笑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
“怎么不闹了？朕惊扰你们了？”
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谢蕴也松开了萧宝宝的手，目光不自觉落在了殷稷身上。
他来了。
她松了口气，屈膝行礼：“皇上。”
萧宝宝面露喜色，快步走到殷稷身边：“稷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殷稷纵容的由着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一开口虽然是教训的话，语气却十分轻缓：“这是宫里，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不许胡闹。”
萧宝宝一吐舌头：“好嘛好嘛，皇上。”
她后退一步，煞有介事的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可这礼却只行到一半就被殷稷抓着胳膊拉了起来：“在朕面前，不必多礼。”
萧宝宝高兴起来，却不过一瞬，脸就拉了下去，扭开头不肯再理会殷稷。
殷稷失笑，好声好气哄她：“这又是怎么了？”
萧宝宝看了一眼谢蕴：“还不是你的人，当众给我没脸。”
“哦？”
殷稷脸上浅淡的笑慢慢散了，目光落在了谢蕴身上，自她肿胀的脸颊上一闪而过，眼神微微一凝，却又一次笑了起来：“她怎么得罪你了？”
萧宝宝大约也是心虚，哼哼唧唧不肯开口。
皇帝便看向谢蕴：“你说。”
谢蕴没有抬头，声音清晰平稳：“娘娘初入宫，大约不知道乾元宫中人不必跪拜后妃，故而见奴婢只行屈膝礼，便生气了。”
殷稷看向萧宝宝：“是这样吗？”
萧宝宝当年亲眼瞧见他如何爱护谢蕴，唯恐他为此生气，再次抱住了他的胳膊：“她如今不过是个宫婢，我让她跪一跪有什么不可以？”
四下寂静，殷稷迟迟没开口。
萧宝宝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却不等看见人，耳边就响起一声轻笑：“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
他目光一扫谢蕴：“你想让她跪，让她跪就是。”
谢蕴一僵，刚才挨了巴掌的脸忽然热辣辣的疼起来，疼得她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
殷稷的声音却在这短短的沉默里冷了下去：“怎么，你连朕的话都不听？”
谢蕴陡然回神，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掌心，这才垂下头提起裙摆跪了下去：“不敢，奴婢……拜见悦妃娘娘。”
萧宝宝眼底得意一闪而过，却仍旧噘着嘴：“我还是没消气怎么办？”
殷稷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那你想如何？”
萧宝宝斜昵着他：“我要如何便如何？你舍得？”
似乎是被这句话逗笑了，殷稷扯了下嘴角，满眼嘲讽：“区区一个宫婢，朕有何舍不得？”
“那你昨天晚上怎么放着我不宣召，却传了她侍寝？”
萧宝宝倒是无所顾忌，当着满院子宫人的面就将这种话说了出来，殷稷却并未怪罪，只是无可奈何似的笑了：“你呀你，朕昨日不过是饮了酒，怕失了力道弄伤你，才拉了她来凑数。”
他戳戳萧宝宝额头：“一个床榻上的玩意儿，这也值得你生气？”
萧宝宝被他戳的缩了下脖子，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看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我不生气了，”萧宝宝破涕为笑，“至于她……”
她端着下巴看了一眼谢蕴：“就让她在这里跪着反省吧，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殷稷仍旧十分纵容：“好，你高兴就好。”
他看向谢蕴，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去：“悦妃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蕴慢慢直起身体，指尖紧紧绞着袖子：“敢问悦妃娘娘，宫规三百，奴婢犯了哪一条，要受这般惩处？”
萧宝宝被问住，她欺负谢蕴不过是仗着两人身份有别，真说起来错，确实没有。
她小声喊了句皇上，想要就此作罢，毕竟她也不想当着心上人的面咄咄逼人。
殷稷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自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屈膝蹲下来，抵着谢蕴的下巴逼她抬头：“既然知道自己是奴婢，那就该明白一件事，主子想罚你就罚你，不需要理由。”
谢蕴双手骤然攥紧，眼底涌出鲜明的愤怒：“皇上是想罚奴婢，还是想拿奴婢做筏子来替悦妃立威？”
殷稷微微一默，随即笑开来：“有什么区别？从新妃入宫那天起，你不是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
看出他在故意为难，谢蕴抿紧了嘴唇再不肯开口。
粗糙的指腹自她受伤的嘴角抚过，殷稷语气轻缓低沉：“委屈了？”
他似是觉得十分可笑一般，嗤笑出声：“那你猜猜，当年朕站在你谢家门外，一等几个月的时候，委屈不委屈？”
一句话直戳心口，谢蕴动了动嘴唇，又想解释了。
殷稷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声音冷酷又嘲弄：“这种日子以后多的是，忍得了就忍，忍不了……你身侧有柱子，御花园有池子，可以自己选。”

第5章 你若敢伤她分毫
殷稷带着萧宝宝走了，连带着昭阳殿那乌压压的宫人也都走了，偌大一个乾元宫忽然间就冷清得让人心慌。
秀秀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姑姑……”
谢蕴仿佛是没听见，仍旧直愣愣地跪着，秀秀略有些不安：“姑姑，你没事吧？”
谢蕴被惊着似的微微一颤，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的柱子上。
若是当真受不了，就自己选……
殷稷……
“姑姑？”秀秀又小声喊她，声音里满是忐忑，“你没事吧？”
谢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晦涩的神情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她甚至还扯了下嘴角：“能有什么事儿？奴才哪有不挨打不挨罚的……你下去吧。”
秀秀知道她言不由衷，曾经的大周朝是有五大世家的，谢家身份远比其他四家更有尊荣，谢蕴这样的嫡女，更是非比寻常的尊贵，如今却……
可她不敢多言，也怕谢蕴恼羞成怒会发作她，犹豫片刻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谢蕴听着她脚步声消失，僵硬许久才抬手摸了一下脸侧，已经彻底肿了起来，比之前她给自己的那两巴掌狠多了。
可她却诡异的没感觉到疼，满脑子都是殷稷刚才的话。
奴婢吗……
她缓缓垂下眸子，她进宫后自认已经足够卑躬屈膝，可殷稷显然并不满意，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戳着她的心窝子提醒她，警告她。
我要怎么样，你才会满意呢？
她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嘴角漫上来苦笑，可随即就甩了甩头，逼着自己不再想那些烦心事，就算她和殷稷之间是她有愧，可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就算是青梅竹马的萧宝宝也不行。
她抬眼看向宫门口，眼神逐渐沉静——悦妃娘娘，这一巴掌我会讨回来的。
萧宝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趁势往殷稷怀里钻：“皇上，我冷。”
殷稷的胳膊僵在身侧，迟疑许久才落下，却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将外袍脱了下来：“下了雨自然会冷，日后出门让丫头带着衣裳。”
萧宝宝喜滋滋的抓着殷稷落在她肩上的衣裳，眼睛亮的像两颗星子：“稷哥哥，晚上传召我侍寝好不好？”
殷稷哑然，无奈一叹：“你这丫头怎么不知羞？当众就说这些？”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萧宝宝一叉腰：“我现在都是你的妃子了，这是迟早的事情嘛……而且我不光要侍寝，侍寝那天还要谢蕴跪在外头伺候，我要好好出一出当初她把你抢走的气。”
殷稷眼神微不可查的一沉，迟迟没开口。
萧宝宝抱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稷哥哥，你答应我嘛，今天就传召我好不好？”
“你还小，不着急。”
萧宝宝很是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十七岁不小了，谢蕴当年嫁给齐王的时候比我还……”
“够了！”殷稷的脸色陡然黑了下去，但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片刻后他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别提她，心烦。”
其实当年谢蕴没来得及嫁给齐王，因为就在两人大婚之日，齐王谋反的罪证被送到了御前，禁军立刻将齐王府围了，谢家再次毁婚将女儿带了回去，可最后还是没能逃过牵连。
这大约就是报应。
可这仍旧不妨碍那件事成了殷稷的逆鳞。
萧宝宝觑着他漆黑的脸色，虽然有些畏惧，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她就知道提起这件事，殷稷会生气。
“好好好，不提她，”萧宝宝讨好的朝着殷稷笑，“沉光，快把兰灵酒送过来，那是皇上最喜欢的酒，我特意从兰陵带来的。”
她仰着脸等着殷稷的夸奖，殷稷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进了昭阳殿正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萧宝宝有些失望，却不过片刻就振作起精神来，撒着娇拉他看自己从兰陵带回来的东西。
殷稷毕竟受过萧家大恩，即便心里不虞也还是将情绪收敛起来，耐着性子陪她玩闹。
这一折腾天色就暗了，萧宝宝却不罢休，还要他留宿昭阳殿，好在翰林学士祁砚求见，他才找到机会抽身出来。
可刚见完祁砚，他的脸色就又沉了下去，萧宝宝的那句话，鱼刺一般卡在他咽喉，想忘都忘不了。
“她在做什么？”
蔡添喜连忙上前一步，方才在昭阳殿里他无声无息的仿佛根本不存在，可但凡殷稷有吩咐，他立时便能给出回应。
“回皇上，谢蕴姑娘一直在乾元宫里受罚，不曾动弹。”
殷稷冷笑一声，抬脚就走。
蔡添喜琢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再开口，垂头落后两步跟着。
可走着走着他便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只隐约觉得目光来处仿佛是自家主子。
他将腰弯得更厉害了些，从头到脚都写着谦卑。
殷稷却仍旧开了口：“蔡公公不愧是父皇留下的老人，宫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蔡添喜浑身一抖，这话可有些重了。
他连忙跪地：“奴才不敢，只是先前听闻谢蕴姑娘性子烈，皇上又说了那样的话，奴才是怕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多注意了一些，可旁的事，奴才就是个瞎子聋子……”
“行了，”殷稷抬了抬手，刚才的阴阳怪气已经散了，只剩了一脸嘲弄，“以后不用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做好你的本分。”
谢蕴若是当真性子烈，当年怎么会悔婚？又怎么会明知有愧还敢进宫面对他？
说到底是贪生怕死，恋慕虚荣，这样的人绝不会伤害她自己。
他快步走了，蔡添喜这才敢爬起来，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额头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心里忍不住叹气，他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两人一路回了乾元宫，谢蕴果然还跪在之前的位置上，她出身好，教养好，即便又疼又累，已经摇摇欲坠，腰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可越是如此，越透着可怜。
然而殷稷却看都没看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等进了正殿大门声音才远远飘过来：“进来伺候。”
谢蕴被雨后的湿冷凉风吹了一天，脑子已经发懵了，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和她说的。
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又疼又麻，踉跄了几步才堪堪扶着柱子站稳，只是从小的教养由不得她走路摇晃，即便疼痛难忍，她也只是咬着牙，不曾露出瘸腿的狼狈来。
殷稷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似乎累极了的样子，听见脚步声眼睛都没睁开，只正了正头。
谢蕴知道，这是要自己给他按摩头部的意思。
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慢慢走了过去，拿捏着力道按压，殷稷不开口，她便也哑巴似的不出声。
气氛静谧得让人心乱，伺候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殷稷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开了口：“让朕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怎么报复悦妃是吗？”
谢蕴动作一顿，却不过片刻就再次按压了起来：“皇上说笑了，奴婢怎么敢对悦妃娘娘不敬？”
殷稷将她的手拽了下去，捏在掌心里把玩，粗糙的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旖旎又暧昧，可说出口的话却毫无温度——
“那样最好，你记住，如果你敢伤她半分，朕会让你百倍偿还。”

第6章 该出的气还是得出
谢蕴扶着墙出了正殿，秀秀提着灯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连忙扶了一把：“姑姑，你饿了一天累了吧？奴婢给你领了饭菜，趁热快吃吧。”
谢蕴毫无胃口，推开秀秀跌跌撞撞回了偏殿，她其实早就知道殷稷对萧宝宝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们还和睦的时候，便不止一次从他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可眼下亲眼瞧见他的偏爱，他的回护，她才知道自己终究是低估了。
她心口又闷又堵，连喘气都提不起力气来，甚至难过的连青紫的膝盖都感觉不到疼了。
可不管她怎么难过，在殷稷那里，都只能得到两个字，活该。
她撩起薄被蒙住头，摸着黑一遍遍告诉自己，五年，还有五年她就能出宫了。
等她去了滇南，不管日子多苦多累，都会比现在好过。
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
她一脑袋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夜里外头却再次下起了大雨，霹雳携裹着雷霆，惊得她紧紧缩在了薄被里。
可即便如此，这么骇人的天气还是将她一段她恨不能永远都忘却的记忆勾了起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气，婢女冒着大雨送了一个包裹来，上面全是萧家的罪证，还有齐王的书信。
不想萧稷获罪，就去土地庙见我。
她去了，然后被永远困在了那间破庙里。
齐王狰狞的脸，身上撕裂的痛苦，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挣扎……
她再也躺不住，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喘息声一下比一下急促，抓着被子的手哆嗦的不成样子，她冷，也怕。
哪怕她已经亲手将齐王拉下马，可仍旧逃脱不开这个梦魇，每每想起，她都不像是她自己。
她抱着头，紧紧揪扯自己的发根，可脏手拂过身体的感觉仍旧还在，爬虫一样，恶心的她无法自制的颤抖。
她撸起袖子，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臂，殷红的血顺着齿缝淌进口腔，浓郁的血腥味让人越发作呕。
可剧烈的痛楚却让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都过去五年了，再没有人能那般欺辱她，她不能让过去的回忆影响她现在的生活。
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这么没出息。
但后半夜她仍旧没能睡着，她木愣愣地靠在床头，一点点算着时辰，可时间却过得格外漫长，她索性起来写了封家书，虽然明知道寄不出去，可难过的时候写一封，就不会觉得她只有一个人。
“父母在上，
见字如晤，蕴乞问安。
深宫时日难熬，所幸新妃入宫，上甚喜之，宠幸不日必至，孽缘终结，女儿亦可解脱……”
寅初至，帝醒，朝开。
她收起书信，忍着膝盖上针扎似的痛楚下了地，将脸埋进冷水里让自己彻底清醒了过来，顺带将所有情绪都隐在了心底，等离开偏殿的时候，她便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谢蕴了。
一夜大雨，往常该露出日光的时候，今日竟仍旧是漆黑的，许是因此，值夜的宫人便看错了时辰。
谢蕴过去的时候，他们还靠在门上打瞌睡。
她咳了一声，两人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跪了起来，脸色惊惧：“谢，谢蕴姑姑，奴才们不是有意偷懒……”
宫人都知道她规矩严，怕她责罚。
但谢蕴并非不通人情的人，她便是对宫人有所责罚，也都是有理有据的，绝不会随意发作。
可她懒得解释，只硬邦邦道：“下不为例。”
两个宫人如蒙大赦，道谢后连忙退下了。
谢蕴这才推门进了正殿，时值夏末，天气已经转冷，乾元宫里的冰也该撤了，只是昨日她跪了一天没想起来这件事，这乾元宫里便仍旧摆着冰盆，一进门凉气便迎面扑了过来。
她摇了摇头，将冰鉴封死，转而去准备殷稷上朝要用的东西，刚置办妥当，蔡添喜便隔着厚重的垂幔小声喊了起来：“皇上，到时辰了。”
殷稷睡得并不沉，不多时便应了一声：“进。”
谢蕴便喊了宫婢来端着东西，跟在蔡添喜身后进了寝殿，却是刚进门就被殷稷拉到了身前，他垂眼看过来，目光落在谢蕴发红的眼睛上：“怎么，哭过了？”
谢蕴抬手去解他的衣裳，顺势低下了头：“是夜里被雷雨惊动，不曾睡好。”
殷稷哂了一声：“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好端端的也怕起了打雷下雨？”
谢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只低着头当作没听见，殷稷的声音却沉了下去：“朕的话你听不见？”
可听见了又要怎么回答？
难道她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那么不堪的往事吗？只是对着殷稷她都说不出口，何况这么多人？
她垂着头仍旧不肯开口。
殷稷似是等的不耐烦了，一把拽出了自己的衣裳：“连句实话都不敢说，朕怎么敢让你伺候。”
谢蕴手僵了僵，却终究没勉强，悄然退到了一旁。
蔡添喜连忙接手，却被殷稷抬手挥退，他自顾自收拾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连龙冠都忘了。
蔡添喜连忙去追，却瞧见人在门口停下了，他连忙也跟着停下，可眼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别的动静。
他有些莫名，小心翼翼道：“皇上？”
殷稷被惊动，这才硬邦邦开口：“朕今日去昭阳殿，这里不必伺候了。”
蔡添喜隐晦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垂幔，明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答应：“是，奴才回头就传话去昭阳殿。”
殷稷侧头瞥他一眼，神情看着还算冷静，可目光却莫名的刺人，刺得他不敢抬头，等主子收回目光走远了，他才擦擦额头的冷汗再次追了出去。
乾元宫这一番忙碌过后，彻底安静了下来，谢蕴听见了殷稷的话，也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也不想回应。
这种事是迟早的，她管不了殷稷，也没资格去管，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在意。
她甩了甩头，将所有杂念都甩了出去，然后开始为殷稷打理秋装。
之前天气好的时候其实已经收整过一遍了，但眼下随时要用，她要安置在更趁手的地方。
这一番收拾便是大半天，下午她才处置妥当打算回偏殿去忙自己的事情。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却透过寝殿厚重的垂幔传了进来。
“这谢蕴姑姑也没有说的那么坏啊，今早我还以为要受罚呢。”
“那是现在，现在她当然不敢嚣张了，昨天那一遭谁都看出来了，和悦妃娘娘一比，她屁都不是。”
“怪不得，也是活该，一个奴婢拿什么主子的款儿……”
两人说着话开始擦拭家具，谢蕴盯着眼前的垂幔轻轻叹了一声，早知道横竖都会被人说嘴，她早上就不心软了。
她撩开帐子，径自走了出去。
两个内侍不防备内殿还有人，抬眼一见是她，顿时被惊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白了。
谢蕴却没理会，先晾他们两天吧，如果直接把人罚了，恩怨就此两清，未免太没意思了些。
再说眼下，她更应该去算那一巴掌的账，虽然殷稷威胁过她，但这口气她还是得出。

第7章 嘴边的肉飞了
萧宝宝一睁眼就得到了蔡添喜送过来的消息，说晚上殷稷会过来。
她喜不自胜，亲自下厨做了殷稷爱吃的点心，沐浴更衣后又选了雅致的熏香，为了让腰身更纤细，她甚至连早饭午饭都没用，一天里数不清多少次问沉光自己的妆容衣衫是否合适。
可这般坐立不安的从天亮等到天黑，殷稷还是没见影子。
她按捺不住让沉光出去打听，可那丫头带回来的却是个坏消息——殷稷在来后宫的路上，被人截走了。
说是庄妃在御花园里跌了一跤，刚好跌进皇帝怀里去，脚还扭伤了，殷稷便将人送回了含章殿，这一送就没能出来。
悦妃气的脸色涨红，狠狠跺了下脚：“这个狐媚子，臭不要脸，想要恩宠自己去求啊，截胡算什么？”
她越想越气，索性带了人要去含章殿抢人。
沉光连忙拦住她：“主子，不能去啊，这争风吃醋的事儿私下里还好说，要是闹到明面上来，整个萧家都要不好看，老爷夫人也得跟着丢人。”
萧宝宝被她说得更气：“稷哥哥本来就是要来我这里的，我只是去要回来，凭什么不行？！”
她骂着却仍旧坐了下来，显然即便是气头上也仍旧知道权衡利弊，可却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不行，我还是不能就这么看着，王家那丫头最讨人厌了，要是让她拔了侍寝的头筹，我还不得被她挤兑死？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我生病了，不见他就不吃药。”
沉光有心再劝，可见萧宝宝一脸坚决，只好匆匆去了，心里盼着这个时辰那两位千万不要歇下了，不然她家主子怕是要气得一宿都睡不着了。
好在殷稷不是性急的人，又顾及庄妃脚上有伤，两人只是在下棋，沉光去的时候，他刚刚赢下一局。
庄妃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光，一脸的崇拜：“皇上真厉害，当年臣妾还在闺中时便听闻皇上文武双全，乃是人中龙凤，如今一看，果然名副其实。”
话音未落，她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仿佛说这样的话很是羞赧。
殷稷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
“朕与你兄长也有结交，他的棋艺倒是不如你，至少输棋时不会这般不露痕迹。”
庄妃一愣，表情僵在了脸上。
恰在这时，外头吵闹了起来，她顺势扭开头：“外头怎么了？皇上在此，何人敢喧哗？”
大宫女藤萝走进来，脸色很是不好看，开口之前还看了一眼殷稷，显然并不想当着他的面说，可又不敢隐瞒，故而一开口语气十分憋闷：“是昭阳殿的沉光，她说悦妃娘娘病了，请皇上去看看。”
庄妃眼睛一眯，轻轻一咬嘴唇，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怎么说病就病了？今天晌午的时候还好好的……皇上，咱们去看看吧。”
说着她一瘸一拐的就要往外走。
殷稷抬了抬下巴：“还不扶住你主子……这副样子就好好养着吧，朕去看看就好。”
庄妃哪里肯，正坚持要去，殷稷忽然侧头看过来：“说起来，朕有件事很好奇，你如何会知道朕在哪个时辰，走哪条宫道？”
庄妃被问得心口一跳，不自觉抠住了手下撑着的桌子，她努力维持冷静：“臣妾只是思慕皇上，所以日日都去那里等，凑巧今日遇见了而已。”
殷稷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那还真是巧。”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可他这般轻描淡写却让庄妃更加紧张，她不明白明明是温文尔雅的人，怎么给人的感觉会这么有压迫性。
她不安地试图再为自己解释：“皇上……”
殷稷却忽然站了起来：“下次别去等了，朕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懂吗？”
庄妃低下头遮住眼底的惊慌，再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外头的沉光却是大喜，皇上不愧是他们萧家养大的，果然是最看重他们萧家的姑娘。
“皇上，娘娘她……”
她有心为萧宝宝找补几句，免得自家主子头一回装病装的不像被察觉出来，可殷稷却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大步流星的不见了影子。
她只好小跑着追了上去，可到昭阳殿的时候，殷稷还是已经进了门，此时正靠在门框上，垂眼看着躺在床榻上哼哼唧唧的萧宝宝。
她讪讪上前：“皇上，主子她这是着了风……”
“让她自己说。”
殷稷说着话，脚下却没动弹一下，显然不打算上前去查看。
萧宝宝等了又等，有些耐不住了，掀开被子一角看了过来，一对上殷稷清凌凌的眼睛，顿时一抖，也不敢再装了，悻悻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稷哥哥……”
殷稷站直了身体，神情冷淡下去：“朕说过什么？这是宫里，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你听到哪里去了？”
萧宝宝闷闷道：“还不是庄妃，你明明说了会来这里，结果却跑去了含章殿……”
她说着委屈了起来，人也跟着理直气壮了：“你怎么好意思怪我啊？明明是你失约的。”
殷稷耐着性子解释：“她也是世家之女，朕不得不送她回去，并没打算在含章殿过夜。”
萧宝宝眼睛一亮，磨蹭着往床里面挪：“那你快来……”
“朕也没打算在这里过夜，”他眉头拧起了一个小疙瘩，“朕说过了，你还小，不着急。”
萧宝宝不服气，正要伸手去抱他的胳膊，殷稷却仿佛猜到了似的，眼神严厉了起来：“既然闹得满宫里都知道你生病了，就老老实实病着，听见了吗？”
萧宝宝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有心撒娇，可看着殷稷冷下去的脸却又没敢，只好委屈巴巴的咬了咬嘴唇：“哦。”
殷稷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萧宝宝扒着床沿探头看：“皇上？你别生气啊……你还真走啊？你走可以，不许去含章殿啊！”
夜风萧萧，毫无回应。
萧宝宝气得锤了锤床，却又锤得手疼，一边伸手让沉光给她揉，一边嘟哝着抱怨：“来都来了，还不过夜……气死我了。”
沉光却在想另一件事：“主子，你说庄妃怎么就那么巧就堵上人了呢？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萧宝宝一怔，随即猛地又锤了下床榻：“嗷……疼疼疼，谢蕴，一定是她！”
旁人不知道殷稷的行踪，可谢蕴身为他的贴身女官，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她一定是记恨自己上回打了她，所以故意报复。
她气得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第8章 过来暖床
谢蕴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冷不丁一睁眼就瞧见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立在床前，她心跳猛地一滞，尖叫就在嘴边却忽然哑了一样，半分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身体却自发记起了十分惨烈的回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体温也开始流失。
她紧紧抓着被子，一点点往墙角挪，恐惧却仍旧如影随形，爬虫一般啃噬着她的身体，连呼吸都艰涩了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这份恐惧折磨到窒息的时候，一点烛火突兀地自黑暗里亮起，虽然不甚明亮，却清楚地映照着来人的脸。
那不是梦魇里的魔鬼。
谢蕴凝滞的呼吸骤然解封，她歪倒在榻上张开嘴大口喘息，失态得连问安都忘了。
殷稷拧眉看着她，眼底深沉如永夜浩瀚的天穹。
“你怎么了？”
谢蕴白着脸摇头，手脚并用往床边挪，似是打算下地，声音却含糊又嘶哑：“做了个……噩梦。”
殷稷抬手，只轻轻一推，强弩之末的人便栽回了床榻上。
“朕问你，怎么了？”
谢蕴抿紧了嘴唇，倔强地摇头想证明自己没事，额头的冷汗却在逼近的烛光映衬下变得十分显眼。
殷稷抬手，指腹一点点将冷汗尽数擦去，他摩挲着湿漉漉的指腹，语气意味不明：“你当年举家下狱的时候，都没这么失态过。”
谢蕴狼狈地低下头，连直视眼前人都不肯。
殷稷也没再深究：“不说就算了，朕对你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是有句话想问你。”
他逼近一步，挺拔的身体衬着烛光映照出的阴影，沉甸甸的压迫感凶兽一般往人身上扑：“朕去昭阳殿的消息，是你告诉庄妃的？”
谢蕴仍旧没开口，但不否认就是默认。
殷稷眯起眼睛，声音冷沉：“朕警告过你，别打悦妃的主意。”
话里锋利的敌意刺得谢蕴心口一疼，她咬了下舌尖，借着疼痛终于清醒：“皇上深夜过来，就是为了找奴婢算账吗？”
“不然呢？”
殷稷一哂：“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可说吗？”
谢蕴也想笑，却是苦笑：“是，你警告过我，可即便你是皇上，做事也得讲道理吧？”
她扭开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意再看眼前人一眼：“皇上下次再来兴师问罪，记得带上证据。”
殷稷像是被她激怒了，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后颈，逼着她睁开了眼睛，脸色阴沉沉的几乎要沁出墨汁来：“谢蕴，你还是不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再敢挑衅朕，这辈子都别想去滇南。”
他将人推倒在床榻上，转身欲走，衣摆却被一扯。
他脚步一顿，循着料子绷起的角度看了过去，就见衣摆另一端正被谢蕴捏在手里。
他突兀地愣住了。
谢蕴也怔了怔，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住殷稷衣角的，大概她刚才真的被吓到了，哪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惊惧是殷稷带给她的，她却仍旧下意识地向他寻求了安慰。
“对不起……”
她僵硬地松开手，任由那衣摆自指尖滑落。
殷稷也没再追究，抬脚就往外走，却又在门口顿住了脚，半晌语气硬邦邦地开口：“过来暖床。”
谢蕴怔了许久才应了一声。
深更半夜，宫人们也都歇下了，谢蕴随意披了件衣裳就跟在殷稷身后去了正殿。
蔡添喜看见她这个时候过来略有些惊讶，以往她都是这个时辰离开的。
谢蕴却不好解释，只点点头算是行礼，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殷稷进了内殿，动作熟练的服侍他洗漱更衣。
以往这些活计她都是不会做的，可进宫后不过半个月就被宫规逼着学会了。
那段时间因为殷稷的示意，她几乎每日都要挨戒尺，掌心的肿胀几个月才消下去。
殷稷全程一言不发，大约还在为她算计萧宝宝的事生气，谢蕴也不想去触他霉头，刚才的惊吓让她现在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万一再说错了话，她怕没心力去找补。
可即便不开口，兑热水的时候，她也仍旧因为神思不属烫了自己一下，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会因为这些小伤喊疼了。
殷稷自己去换了衣裳，她便先一步爬上了龙床，这床榻她睡了不知道多少次，却还是头一回在三更之后还呆在这里。
她搓了搓冰凉的手脚，有些茫然地想，幸亏现在刚到初秋，天气还是暖的，不然等到了冬天，她这样的身体怕是暖不了这被子了，不过今年冬天，殷稷应该也用不到她了。
薄被忽然被掀开一角，殷稷挤了进来，他年轻，火气旺，冬天身上都热烘烘的，何况是现在。
所以哪怕并没有肌肤相贴，谢蕴还是在一瞬间察觉到了温暖。
但殷稷仍旧不理她，散发着和他体温截然相反的凉意。
值夜的内侍来熄了灯，周遭黑了下来，身边人的呼吸也逐渐平稳，谢蕴僵了许久，还是犹犹豫豫地靠近了些，轻轻地将脸贴在了殷稷肩膀上。
难得一宿安眠，虽然第二天仍旧醒得早，谢蕴身上却十分舒服，只是殷稷却不大好，一脑门的汗。
谢蕴刚要给他擦一擦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怀里，对方的两条胳膊还环在了她腰上，怪不得把人热成这样。
还好人没醒，不然大约要把她踹下去了。
她庆幸一句，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轻手轻脚的备好了衣冠，不多时蔡添喜在外头说话，她才轻声喊了一句：“皇上，该起了。”
殷稷却似乎睡得格外沉些，被谢蕴轻声细语地喊了好几声才睁开眼睛，语气却十分恶劣：“听见了。”
他区别对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谢蕴也没在意，仍旧服侍他换好了衣裳送他出了门才回了偏殿休息。
殷稷昨天只是警告，那这次应该不会做什么吧？
但他知道了，想必悦妃也知道了，最近还是要小心些。
为了避免遭殃，她能不出乾元宫就不出，偶尔要出去也是尽量避着昭阳殿的人。
可后宫毕竟就那么大，她又要置办殷稷的秋装，躲来躲去最后还是遇见了。

第9章 要好好抄书哦
那时候她正捧着殷稷的衣裳往回走，刚到御花园就被悦妃带着乌压压的宫人堵在了路上。
这架势，瞧着就有些唬人。
谢蕴心里一叹，仍旧屈膝行了礼。
萧宝宝满脸冷光：“你还真是不长教训，见到本宫还敢不跪。”
“娘娘似乎弄错了，皇上当日命奴婢跪，却没让奴婢日日跪。”
“你！”
萧宝宝堵得哑口无言，片刻后恼羞成怒：“我不管，你跪了一次就得日日跪，你今日若是不跪，本宫就打到你跪。”
谢蕴叹气：“悦妃娘娘，奴婢跪一跪倒是不值什么，可若是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知道皇上贴身的女官日日对一个后妃俯首，不知道会怎么看萧家，怎么看娘娘你。”
萧宝宝再次被噎住，脸色几番变化，忽而一拍巴掌：“沉光，她刚才那是顶嘴吧？竟敢对主子不敬，本宫教训她，应该没人说什么吧？”
沉光连忙附和：“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想来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后娘娘，知道了都不会说什么。”
谢蕴心里一沉，奴婢的身份的确是太吃亏了，偏她的主子还是为别人撑腰的，今天这一遭怕是躲不了了。
不过，谢蕴也不是没猜到这结果。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昭阳殿中人乌压压围了上来，沉光在她腿弯处很不客气地踹了一脚，膝盖顿时砸在了青石地面上，疼得她额角一跳，好在忍住了痛呼。
萧宝宝叉着腰冷笑：“你这样的贱人，果然还是跪着顺眼。”
她迫不及待地朝沉光伸手：“快，东西给我，今天我就要打烂她的脸，我看她变成丑八怪的时候，稷哥哥还会不会把她留在身边！”
沉光从怀里掏出个竹片，长四寸，宽两寸，尾端还有握柄。
这是内侍省用来惩戒宫人的刑具，专做掌嘴用，可若不是大错，是不会拿出来的。
萧宝宝果然如她所说，要毁了谢蕴的脸。
“你说多少下，她这张脸才会打烂？”
她问得兴致盎然，沉光也很是识趣的接茬：“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怕是脸皮比得上城墙，奴婢觉得怎么也得一百下。”
萧宝宝斜昵谢蕴一眼：“那就先打一百下试试？”
“主子英明。”
沉光将刑具丢给内侍：“把你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要是谁手软，可别怪咱们娘娘也把这东西赏给他尝尝滋味。”
内侍被唬得低下头：“是。”
他撸着袖子朝谢蕴慢慢逼近，另有两个宫人上前抓住了谢蕴的头发，逼着她抬起了头。
似是意识到了无处可逃，沉默许久的谢蕴终于开口：“悦妃娘娘，宫里不准擅用私刑，若您当真觉得奴婢有罪，可宣召内侍省来惩戒，可若是您昭阳殿里的人动了手，可就是明知故犯了。”
萧宝宝最看不得她这幅故作冷静的样子，气得白眼一翻：“我明知故犯又怎么了？稷哥哥难道会为了你一个贱婢罚我吗？”
“你怎么知道不会？”
萧宝宝一顿，随即火气上涌，几乎要被这句话气得失了理智：“他是我萧家养大的！别说你，就算我今天打了庄妃，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她一瞪内侍：“你等什么呢？还不动手？！给我狠狠地打！”
内侍咬牙抬起了手：“谢蕴姑姑，对不住了……”
刑具兜着风挥下来，谢蕴却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的沉光心里莫名的不安：“主子，奴婢怎么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
萧宝宝正要骂她，一道威严又苍老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住手！”
内侍手一抖，刑具慌张避开了谢蕴，萧宝宝气得给了他一脚：“废物！本宫让你打，谁敢拦着？！”
话音落下她气势汹汹地朝声音来处看去，却瞧见一满头华发的老妇站在树下，正对她怒目而视。
萧宝宝心里一咯噔：“秦嬷嬷，您怎么在这……”
秦嬷嬷却根本没有理会她，反而侧身后退一步，她身后雍容华贵的太后被宫人簇拥着慢慢走了过来。
当初萧宝宝进宫时曾去拜见过太后，当时她十分慈祥和蔼，嘱咐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可现在她却像是变了个人，满脸的都是嫌恶。
萧宝宝有些不安，刚才的嚣张和愤怒都不见了影子，想起不能擅用私刑的宫规，她心虚地低下头行礼问安。
太后冷冷看她一眼：“你的礼哀家可受不起，毕竟连皇上都欠你们家的恩情呢。”
萧宝宝心里一咯噔，知道刚才那狂妄的话被她听到了，慌忙跪下请罪：“太后息怒，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太后厉喝一声，神情冷凝：“怪道旁人都说你萧家嚣张跋扈，看来果真如此。”
萧宝宝越发慌乱：“不是，真的不是，臣妾只是被这贱婢气的……”
“贱婢？”太后再次打断了她，“皇上身边伺候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萧宝宝被这句话骂得眼睛发红，满心委屈却不敢开口反驳，倒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谢蕴的计。
怪不得她刚才没挣扎，还说那种话来气人……她一定知道太后会从这里过！
这个贱人！
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可这神情看在太后眼里却是对她的挑衅：“好你个悦妃，这副样子是对哀家不满？！”
沉光看出来太后发怒了，连忙扯了下萧宝宝的袖子：“主子，快认错。”
萧宝宝也不敢再看，连忙磕头：“臣妾绝无此意，太后息怒。”
太后一甩袖：“滚回你宫里去，将宫规和《礼记》各抄十遍，知道知道什么叫礼义忠孝！”
这罚不重，可却是明明白白的打脸，简直是昭告天下说她既无礼，又不忠不孝不义。
若非萧家在兰陵，萧家家主和萧夫人明天就得进宫，和皇上太后请罪。
萧宝宝脸色发白，还想着为自己辩驳，太后却看向了谢蕴：“还不把人扶起来。”
秦嬷嬷连忙弯腰去扶：“谢蕴姑娘受委屈了。”
谢蕴不敢劳动她，自己站了起来，却是一个不好的字都没提：“身为奴婢，哪有什么委屈。”
太后听得满意，微微一颔首：“你素来懂事，哀家是知道的，这后宫最紧要的就是太平，不管是谁生事，哀家都不会轻饶。”
这话像是说给萧宝宝听的，可谢蕴知道这也是在敲打自己，她屈膝应是，恭敬地看着人走了。
萧宝宝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要和谢蕴算账，被沉光死死拉住，太后才刚走，要是萧宝宝再有动作，可就不只是抄书那么简单了。
“主子，别冲动。”
萧宝宝气得浑身发抖，谢蕴却浑不在意，她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歪着头微微一笑：“悦妃娘娘，要好好抄书哦。”

第10章 你偏心
萧宝宝被昭阳殿中人连拉带拽劝走了，乌压压一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谢蕴一直僵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后心却隐隐发凉，一股后怕涌了上来，若是太后来迟一步……
那么厚的竹片，即便只挨一下，怕是也得许久不能见人。
可这个险她不能不冒，不然被悦妃整天这么惦记，她这五年要怎么熬。
好在结果是好的。
她拍了拍胸口，将被丢到一旁的衣服捡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有弄坏这才叠好往回走。
殷稷这个时辰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她的时间便是自由的，恰逢小宫女来送了今天新摘的花卉，她便拿了花瓶细致地插了起来。
等一瓶插完，看着那花朵错落有致，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得很好。
但不过片刻这份美好就被打断了，因为外头传来了说笑声，她一听就知道不是殷稷，或者说不只是殷稷。
进宫三年，她从未见过殷稷与人说笑。
她探头一瞧，果然不只是殷稷，萧宝宝正尾巴似的缠着他一路跟进了乾元殿，哪怕蔡添喜跟在后头各种劝阻，也没能拦住她分毫。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进来。
“娘娘别闹了，皇上今天很累。”
“我哪里闹了？谢蕴利用太后算计我，皇上你都不给我撑腰吗？你知不知道太后骂我骂得可凶了，你不能看着旁人这么欺负我，稷哥哥？稷哥哥~~~”
谢蕴侧身躲了起来，后面的话有些不想听，其实也是不敢听，她不愿意听见殷稷不问是非就偏向萧宝宝，也不愿意看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仿佛自己是那个外人和敌人。
她悄然从耳房的小门走了出去，嘱咐值守的小丫头替她解释，万一皇上问起来了，就说今日的常服出了些问题，她留在尚宫局帮忙了。
可即便如此，殷稷还是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她留下的痕迹，那瓶插花一瞧就是她的手笔——谢蕴插的花，总有一支傲然独立。
然而他都进门了，人却没迎上来，显然是已经走了。
连安都不问就走……
他回头看了眼萧宝宝，想着她刚才那两声激得人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的稷哥哥，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眼见萧宝宝还要纠缠，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头：“好了，朕不是偏颇她，可太后平日里深居简出，谢蕴不可能知道她会从那里经过，只是凑巧而已。”
萧宝宝敏锐地察觉到殷稷的心情好了一些，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撒娇有用了，连忙打蛇随棍上：“稷哥哥，你相信我，她真的是故意的，她就是要用太后来对付我！你得罚她。”
殷稷眉头拧起来，却仍旧耐着性子：“不准胡闹，朕就算是皇帝，做事也得讲道理，无凭无据的事，怎么能随意发作人？”
萧宝宝见他说不听，开始撒泼：“我不管，我不管，我咽不下这口气，你把她喊出来给我出气……”
她打定主意不达目的不罢休，却不想殷稷的脸色刷地沉了下去：“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一声厉喝骂的萧宝宝一愣，瞬间不敢再闹，却又十分委屈，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么凶。
她故技重施，可怜兮兮地抓着殷稷的龙袍：“明明是她害我受罚，你怎么还骂我，稷哥哥你不能这样……”
殷稷不为所动，眼神反倒越发严厉：“太后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倒是说说，你做了什么让太后这般罚你？”
萧宝宝一噎，嘴边的抱怨顿时说不出口了。
她心虚地扭开了头：“也，也没做什么，我就是让她跪我一下……”
殷稷显然没相信，太后绝对不会为了谢蕴大动干戈，萧宝宝必定还做了什么，可既然没出事想必也不算出格，他也就懒得过问。
不管怎么说，他都欠萧家的恩情，所以哪怕前朝后宫他们都有些过分，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既然抄了宫规，就好好记住了，别再犯了太后的忌讳，以后在宫里，也不准再生事。”
萧宝宝不敢置信：“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就不管我了？”
殷稷没开口，蔡添喜却忙不迭地开口劝了起来：“娘娘，可不能这么说，太后娘娘罚您自然有她的道理，您若是觉得委屈，岂不就是在说太后她老人家有错？”
萧宝宝被噎住，有心为自己辩解，可一看殷稷那冷酷无情的样子，心虚变成了气恼，她狠狠跺了下脚：“好，你不给我讨公道，我自己来，就算有太后护着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殷稷眼神一凝，语调陡然拔高：“萧宝宝，这不只是你和谢蕴之间的私怨，更关乎宫规威严，若是再犯，朕决不轻饶！”
萧宝宝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过去，一向对她温和纵容的殷稷竟然会这么疾言厉色地警告她。
委屈喷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她骂了一句偏心，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她心里发着狠，待会殷稷追上来，不管怎么哄她都不会原谅他的，除非……除非他当着自己的面把谢蕴的脸打烂！
可她在乾元宫门口等了又等，身后却空无一人，别说殷稷了，他连个奴才都没遣出来。
萧宝宝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个不停。
沉光找过来的时候她脸都哭花了，丫头顿时被唬了一跳，连忙扯出帕子给她擦脸，小心翼翼地询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这一问，萧宝宝直接哭出了声：“稷哥哥他偏心，我都说了是谢蕴陷害我，他非不听，还要我好好记宫规，还骂我……呜呜呜……”
“主子别哭了，太后下的懿旨，皇上也不能怎么样……咱们先回宫吧，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回去后奴婢给您做您最爱吃的丰糕好不好？”
萧宝宝被她劝着往外走，可不等出宫门就顿住了脚步：“不行，我受不了这委屈，她这么害我，我得找到证据……她住偏殿是吧？她屋子里一定有东西，我这就去看看。”
沉光连忙阻拦：“主子，这可是乾元宫，你这进去搜东西要是被人看见了可是……”
萧宝宝气头上却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愣愣就朝着谢蕴住的偏殿去了。

第11章 殿外伺候
蔡添喜看了眼跑远的影子，又小心翼翼地觑着殷稷的脸色，他本以为闹了这么一通，主子的心情多少都要糟糕一些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殷稷竟然十分平静，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将条案上的插花摆弄了几下，将一支花苞换成了盛开的花朵。
虽然颇有些不伦不类，可这种话蔡添喜却绝对不敢说，还违心称赞了两句。
殷稷却又将花苞换了回去：“算了，她这些东西一向做得好……人呢？朕都回宫了，她不来伺候，想偷懒到什么时候？”
虽然是责怪的话，可语气平静，神情缓和，显然是并没有真的怪罪。
蔡添喜忐忑的心顿时一定，主子的心情好，奴才的日子自然会好过，他连忙殷勤回话：“奴才刚问了小宫女，说是这次的常服谢蕴姑娘不太满意，在督促尚宫局修整呢，奴才这就让人去寻。”
殷稷却又没答应，八竿子打不着地提了句：“让御膳房送碗酒酿圆子来。”
蔡添喜答应着要出去传话，却刚后退一步就察觉到殷稷在看他，目光直刺刺的，颇有压迫力。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问一句怎么了，却在开口的瞬间福至心灵，他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听说谢蕴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想来这样的小食也是做得来的，不如就请她在乾元宫的小厨房做？”
殷稷将目光收了回去，似是嫌弃蔡添喜多嘴一样，语带不耐：“她笨手笨脚的能做什么？不过罢了，时辰不早了，朕就凑合一下吧。”
虽然他看不出一丝赞同的意思，可蔡添喜还是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怕小太监话传不利索，亲自往尚宫局去了一趟。
彼时谢蕴正被尚宫局的女官们围着看料子。
京城的秋日极短，秋装刚做好就要紧接着做冬装，殷稷在这上面一向不挑剔，可有些衣裳送过去他却是一次都没穿过，显见是不喜欢的。
眼下谢蕴既然在，她们自然要讨个建议。
“姑姑，您瞧瞧这春绿色的浣花锦，这颜色很是衬人……”
“还是这牙白的雨丝锦更好些，这花色可是十分难得……”
“可我瞧着这绾色，檀色的织金锦更好……”
谢蕴被她们吵得脑仁，无奈一叹：“大人们，料子都是好的，只是皇上勤俭，每年四季衣裳各只添三套，属实用不了这么多。”
女官们只得作罢，谢蕴这才得以安静地为殷稷挑选冬装的服色，他这些年偏爱深沉稳重的颜色，衣裳多是黛色，鸦青这些。
年纪轻轻倒是的确衬得他成熟稳重，甚至颇有些高深莫测，当年她进宫时，就险些没能认出来。
他和年少时候的喜好完全不一样了。
她按照殷稷如今的习惯选了颜色，指尖落在一块浅云色的浮光锦上，恍然想起当年在人海里初遇殷稷的时候，他似乎就是穿了这么一件衣裳。
只是时日已久，她有些不敢确定，何况即便是世家，用的东西也不可能和皇帝的规制相提并论，大约是她记错了。
可她却迟迟移不开目光。
“谢蕴姑娘这眼光极好，皇上想来也是会喜欢这料子的。”
蔡添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惊得谢蕴一颤，连忙收回了手：“蔡公公，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为了寻姑娘你啊。”
谢蕴心里一咯噔，她出乾元宫之前，萧宝宝可正在和殷稷告状，这才过了没多久蔡添喜就找了过来……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可是皇上传召？”
蔡添喜瞧出她有些紧张，连忙安抚一笑：“正是，皇上说想吃姑娘做的酒酿圆子，咱家不敢耽搁，特意来请你的。”
谢蕴一怔，不敢置信道：“他要吃圆子？不是要问罪？之前悦妃明明……”
“姑娘这话说得，”蔡添喜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皇上那可是天子，谁是谁非心里明镜儿似的，你只管放宽心……咱们这就回去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谢蕴下意识应了一声，等跟着蔡添喜出了尚宫局，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她利用太后震慑萧宝宝的事，殷稷一定知道她是故意的，只是没有证据最多不过是再罚她跪一跪。
那点皮肉之苦她撑得住，可现在……
“蔡公公，皇上真的没提别的？”
想起上回被做了筏子替人立威的事情来，她心里很是不安。
蔡添喜哭笑不得：“谢蕴姑娘，你就是给咱家十个胆子，咱家也不敢假传圣意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蕴不好再问，心里却多少都有些信了，一股隐蔽的欢喜慢慢自心底窜起来，不管殷稷这次是怎么了，他没有偏向萧宝宝，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酒酿圆子，那是她唯二会做的东西之一，殷稷竟然还记得。
那他们之间还算不错的那段日子，他是不是也没有都忘了？
“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快一些吧。”
她忽而就有些想见殷稷了。
蔡添喜善意一笑，大约是猜透了她的想法，却没多言一个字，只默默加快了脚步。
可两人刚走到御花园，便迎面遇见了昭阳殿里的沉光，她显然是冲着谢蕴来的，直愣愣地堵住了他们往前的路。
蔡添喜仍旧含笑，眼神却沉了沉：“沉光姑娘这是有事？”
沉光下巴一抬，得意溢于言表：“自然是有要紧事，不然怎么敢来拦蔡公公的路……”
话是对蔡添喜说的，目光却落在了谢蕴身上：“皇上传召谢蕴姑姑伺候呢。”
“咱们这正是要往乾元宫去……”
“并非乾元宫。”
沉光笑容越发明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蔡添喜的话：“皇上已经传旨，今日要悦妃娘娘侍寝，特意遣奴婢来传召谢蕴姑姑去昭阳殿外，跪侍伺候。”

第12章 你就这么盼着朕宠幸别人
乾元宫离着尚宫局不算近，一来一回怎么都得小半个时辰，殷稷等的无聊便翻开《通鉴》打算瞧两眼，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那瓶插花上。
看着还挺顺眼。
他起身将玉壶春瓶拎到了御案上，然后捡起书籍继续看，眼前却忽然出现了那天晚上谢蕴苍白着脸缩在墙角的样子。
是什么噩梦能把她吓成那样……
短暂的困惑过后他猛地摇了摇头，谢蕴既然不肯说，他又何必管，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可话虽如此，他捏着书脊的手却不自觉地越来越紧。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他被迫回神：“怎么了？”
蔡添喜出门前喊了个干儿子来伺候，名唤德春，一听殷稷开口，连忙在门边跪下来回话：“回皇上，是偏殿那边，仿佛是抓了个贼。”
乾元宫招贼可不是小事，而且偏殿……
殷稷站了起来：“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赶到了偏殿，那里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罪魁祸首被堵在了里头，却是既没被钳制，也没上绳索，看见他来还眼睛一亮：“稷哥哥，他们竟然说我是贼，你要给我做主！”
殷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有些不耐烦：“你怎么会在这？”
萧宝宝心虚的不敢说话，却扭开头狠狠瞪了一眼秀秀，如果不是这丫头吵嚷起来，她才不会被发现。
她溜过来的时候周遭都没有人，她动作也足够利落，可眼看着就要把屋子翻遍了，这小宫女却回来了，一见屋子乱糟糟的，不顾她的阻拦，立刻就吵嚷了起来。
禁军听见动静乌压压围了过来，好在都认识她，没有动手，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气得够呛，又不想让殷稷知道，只好琢磨着先走人，可这禁军统领却轴得厉害，非要往上报，她威逼利诱都不管用。
这一纠缠，就被殷稷堵了个正着。
她试图撒娇耍赖糊弄过去，抓着殷稷的袖子摇他的胳膊：“我就是到处走走，不小心就进来了。”
殷稷脸色紧绷：“胡闹！这是皇帝寝宫，是你一个后妃可以到处走走的地方吗？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番作为，足够朝臣弹劾你萧家图谋不轨！”
萧宝宝被唬得一哆嗦，因着之前被发作过的事，她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殷稷不会再和从前似的纵着自己，说是会有朝臣弹劾，就真的会有人弹劾。
她有些慌了：“我没有图谋不轨……我就是不甘心，觉得谢蕴在利用太后，所以我就想来找找证据……”
还是为了这点事情。
殷稷脑袋隐隐作痛，当初朝臣上书请他立后封妃的时候，他就往萧家去过信，说后宫难熬，让他们给萧宝宝另择一个良人，可并没有用处，最后她还是进了宫。
他知道萧家的打算，想让储君身上带着萧家的血脉，好助萧家再上一层。
登高必跌重的道理，他们竟是丝毫都不顾及。
明明谢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叹了口气：“朕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萧宝宝忙不迭点头，虽然她不是肯乖乖听话的人，可殷稷一冷脸，她也是真的怕，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再不敢了……稷哥哥，你别生气。”
眼见殷稷眉头还是皱着，她不情不愿地又补了一句：“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找谢蕴的麻烦了。”
殷稷一看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不冷不热地嗤了一声：“是没找到你想找的东西吧？”
被拆穿了萧宝宝也不恼，只灰溜溜地抬手挠了挠头：“那真的是和她没关系，我也不能不讲理……”
这还像句人话。
殷稷将胳膊拽出来：“德春，送悦妃回去……你禁足一月，静思己过，今天这件事朕只是小惩大戒，别再有下回。”
萧宝宝下意识想求情，可看了一眼殷稷的冷脸，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乖乖道：“哦。”
德春：“悦妃娘娘，请吧。”
萧宝宝悻悻地往外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掏出几张纸往殷稷手里塞。
殷稷还以为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下意识一躲，信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萧宝宝呆了呆：“这……这就是几封信，从谢蕴屋子里找出来的。”
她弯腰去捡，殷稷颇有些尴尬，便也弯腰将脚边的信纸捡了起来，他并没有私窥他人信件的爱好，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他瞧见了宠幸两个字。
家书里怎么会写这样的字眼？
他直觉这信和自己有关，下意识看了下去，却是越看脸色越黑沉，等这一封信看完，他神情已经说得上是狰狞了。
萧宝宝正要将捡起来的信递给他，就被他这副样子唬得后退了一步：“皇，皇上，你怎么了……”
殷稷充耳不闻，仍旧死死盯着手里那封信。
孽缘？解脱？
原来我们的过去在你眼里就是一段孽缘……
他眼神冰冷，眼前却突兀地再次闪过那天晚上谢蕴惊慌失措的模样，可这次他不再困惑，反而恍然大悟，怪不得怎么问谢蕴都不肯说，原来她根本不是做了噩梦。
她是被他吓到了！
好，真是好得很！
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信封上的字眼，新妃入宫，宠幸不日将至……
谢蕴，既然你这么盼着朕宠幸旁人，朕就如你所愿。
“悦妃，”他抬眼看向身边人，脸色僵硬如木雕，“朕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想好了要侍寝？”
萧宝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却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要！”
殷稷哂了一声，将手里的信纸撕成了碎片，随手一扬。
在满天飘零的碎屑里，他一字一顿道：“那朕今日就临幸昭阳殿。”
萧宝宝的眼睛刷的亮了：“稷哥哥你说真的？”
殷稷眼神微不可查地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萧宝宝都是真正将他放在心上的。
“真的。”
萧宝宝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小声欢呼，片刻又忍不住提要求：“我之前有提过的，想让她在外面伺候……”
她还是咽不下当初殷稷选择了谢蕴的气。
可这要求提的的却不是很有底气，话音一落就忙不迭又开了口：“不行也没关系，你肯过去我就很高兴了。”
殷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和神情明明都是温柔的，却莫名透着无边的冷意：“朕准了，就让她跪在昭阳殿外伺候。”

第13章 谢蕴落水
谢蕴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沉光：“你说什么？”
沉光叉着腰，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皇上今日要临幸我家娘娘，听说谢蕴姑姑伺候人最是妥帖，所以主子特意请了旨让你去昭阳殿外伺候。”
她捂着嘴笑起来：“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呢，伺候得好，我家主子可是会重重有赏的。”
谢蕴脑子嗡嗡的响，虽然要求是悦妃提出来的，可答应的人却是殷稷。
她抓救命稻草似的看向蔡添喜：“蔡公公，你不是说，他想吃我做的圆子吗？你不是说他不打算怪罪吗？”
蔡添喜也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呆了，可沉光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显然不是撒谎，只能推测是他出来后乾元宫又出了什么变故。
但不管什么原因，圣谕已出，就容不得旁人违抗。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悯地安抚她：“谢蕴姑娘，还是快去昭阳殿吧，新妃入宫，这是迟早的事情，想开一些。”
可殷稷宠幸后妃，和非要她听着宠幸却完全是两码事。
她不去。
她不自觉后退，随即转身就跑。
蔡添喜又叹了口气，沉光却是手一抬：“还不快追？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
她身后几个内侍撒腿就朝谢蕴追了过去，不多时将人架了回来，虽然两条胳膊都被人紧紧箍住，她却不知疼似地拼命挣扎。
这幅狼狈抗拒的姿态，是那天被萧宝宝堵住，拿着刑具恐吓时都没有出现过的。
沉光看得很是解气，天知道当初殷稷围着谢蕴转的时候，她家主子偷偷哭了多少回。
她看够了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谢蕴姑姑，何必呢？您得习惯，日后说不定日日都得这么伺候呢。”
谢蕴脸色煞白，确定挣扎不开之后，她慢慢安静了下来。
沉光只当她认命了，抬手一扬：“走，回昭阳殿。”
谢蕴被人围在中间，想再跑一次是绝不可能的。
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心口逐渐空茫起来，她以为殷稷对萧宝宝的偏爱已经是这世上最难捱的刀子，可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胃小菜。
更糟糕的日子还在后头。
殷稷，你竟要如此羞辱我……
她轻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却忽地冷厉起来。
就算你恨我，就算我欠你的，这样的羞辱我也不受。
可她仍旧老老实实地跟着沉光往昭阳殿去，走到岔路口她才忽然开口：“走这边吧，近一点。”
沉光惊讶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谢蕴抬手指了指右侧的路：“走这边，能节省一炷香的功夫。”
沉光对宫里的路不熟，闻言看向内侍，内侍们纷纷点头，右侧的路的确近，只是那边不太安全。
但沉光并不知道这件事，闻言便有些心动，可又十分怀疑：“你着什么急？”
谢蕴扯了下嘴角，语气十分嘲讽：“你不是说，你家主子会重重有赏吗？”
沉光顿时面露嫌弃：“你曾经好歹也是个贵女，现在竟然这么唯利是图……走近路吧。”
一行人沿着右侧一路往前，走上木桥时凛凛的水光倒映进了谢蕴瞳孔里，她心口微微一滞，随即忽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沉光的手。
这动作太过突然，沉光唬了一跳，下意识一甩：“你干什么？”
她只是本能反应，却不想谢蕴竟因为这一下骤然倾倒，随即“噗通”一声栽进了太液池。
水花四溅里，沉光懵住了，片刻后她骤然回神，猛地后退了一步：“我不是故意的！”
内侍们也慌了，这太液池可不浅，这又是晚上……
“沉光姑娘，怎么办？”
沉光一时也没了主意，下意识便想让众人闭嘴，这件事不能宣扬出去，更不能惊扰了昭阳殿的殷稷和萧宝宝。
进宫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这一天，谁都不能坏事。
可话说回来，他们此时正等着她回去，如果迟迟不归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
毕竟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先前太后又因为她罚了萧宝宝，万一人真的出事了，这害命的罪名就脱不掉了。
她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内侍却骚乱起来，原来是刚才还在翻涌的水面已经安静了下来，而掉下去的人，彻底不见了影子。
这要是再不去救人，就救不了了。
沉光盯着水面看了又看，最终一咬牙：“毕竟只是个奴婢，为了她一条贱命就惊扰了主子休息，实在是不值得，你们会水的下去找找，找的到就捞上来，找不到就是她命不好！”
内侍们被她话里的狠厉惊到，面面相觑过后，却谁都不敢言语。
沉光将身上带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声色俱厉的警告：“都给我记住了，今天是她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的，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们嘴够严实，悦妃娘娘不会亏待你们的。”
内侍们诺诺应声，会水的人纷纷跳下去救人，可他们人不多，会水的拢共也就两个。
太液池却那么大，还是活水，他们看着就打怵，最后只是敷衍的找了找就上了岸。
晚秋的天气，太液池的水凉的刺骨。
谢蕴刚一落水就被凉的一哆嗦，却仍旧屏住呼吸没有上浮。
她懂一些水性，太液池的水虽然不浅，面积也不小，可这毕竟是在宫里，巡逻的禁军到处都是，所以哪怕明知道危险，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只要能避过今天晚上这一遭，病上几天也值得。
可水流比预想的要急，她不等适应骤然变冷的水温，就被水流冲着往旁处去了。
她知道这么下去不行，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脚腕却骤然一紧，她心里顿时一咯噔，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来。
水底晦暗，她看不清楚只能伸手去摸，触手湿滑，应该是水草。
她怕遇见这样的情况，并没敢入水太深，可大约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竟还是让她遇上了。
别无他法她只能一根根去撕扯，可她在水下呆了太久，吸得那一口气已经要撑不住了，胸腔也跟着隐隐作痛。
她不得不加快了速度，可水草太多，这根扯开又有旁的缠了上来，力气逐渐流逝，窒息的痛苦让她本能的想张嘴。
她极力想维持清醒，可身体却已经到了极限，哪怕她万分不情愿，嘴唇还是张开了。
汹涌而来的水流瞬间冲的她眼前一黑，身体彻底失去控制，被水草纠缠着往池底坠了下去。

第14章 朕才不会管她
沉光小跑着回了昭阳殿，里头正热闹，萧宝宝缠着殷稷说话，虽然没得到回应，可她自己却说得十分热闹。
沉光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走了进去，一见面就跪下了：“皇上娘娘恕罪，奴婢没能将谢蕴姑姑带回来。”
萧宝宝顿时满脸不高兴：“为什么？她人呢？稷哥哥可都传口谕了，她还敢抗旨？”
殷稷也垂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和萧宝宝截然不同，仿佛凝成了实质一般，压得人头都不敢抬。
沉光几乎将头垂到胸口：“奴婢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不留神就被她跑了，现在正遣了内侍到处找人呢。”
萧宝宝听得一呆：“她竟然真的敢抗旨？”
沉光不敢多言，只能磕头：“是奴婢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萧宝宝摆了摆手：“算了，没来就没来吧，我也不是非要那么做，你下去吧。”
沉光心里一松，她就知道萧宝宝会是这么个反应。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殷稷却忽然开口：“等等。”
沉光心里有鬼，腿一哆嗦就又跪下了，殷稷神情淡漠：“说实话。”
沉光心脏狠狠一跳，强撑着嘴硬：“奴婢不敢欺君，谢蕴姑姑她真的跑了……”
殷稷没再开口，气氛安静得让人心慌，沉光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剧烈，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一样。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一咬牙就要再解释。
殷稷却在这时候再次开口：“看来你真的不肯说……罢了，拖下去，杖毙。”
沉光惊恐得瞪大了眼睛，眼见内侍真的来拖她，顿时抖如筛糠：“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萧宝宝也被吓了一跳：“稷哥哥，别这样，她是从小跟着我的丫头……”
殷稷抬手，轻轻“嘘”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朕也不想，可她欺君啊。”
明明语气还算温和，可萧宝宝却听得肝颤了一下，眼前人虽然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稷哥哥，可却莫名地让人觉得陌生。
她还有一肚子的话想求情，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只好去骂沉光：“你个死丫头，还不赶紧说。”
沉光将头死死抵在地上：“皇上，奴婢不敢欺君，谢蕴她真的是自己跑了的，只是……只是她跑的时候慌不择路，跌进了太液池里……内侍们都看见了，真的是她自己掉进去的。”
萧宝宝心里一咯噔：“她掉太液池里了？淹死了？”
沉光不敢抬头：“奴婢不知道，已经让人去找了。”
萧宝宝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虽然打从进宫后殷稷就没表现出太多对谢蕴的偏爱，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身边的人，要是真的因为沉光出了事……
她连忙跟着跪了下去：“皇上，沉光是无心的，谢蕴自己失足她也没办法，你饶了她吧。”
坐着的人迟迟没开口，主仆两人在这份不知尽头的等待里都慌乱起来。
殷稷不会让沉光给谢蕴偿命吧？
“稷哥哥，看在萧家的面子上……”
萧宝宝忐忑地去抓他的衣摆，胳膊却忽然被扶了一下，她一怔，仰头就瞧见了一张温和的笑脸。
殷稷竟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样子：“原来就是这么件事儿，何至于此？都起来吧。”
萧宝宝一时愣住：“稷哥哥……你，你不怪罪？”
“不是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吗？朕何必怪罪？”
萧宝宝长出一口气，顺着殷稷的力道站了起来：“对对对，稷哥哥说得对，那……”
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你可不能去找她。”
殷稷脸色漠然：“朕自然不会去找，区区一个宫婢……”
谢蕴，你以为朕不知道这是你不想来而设的局吗？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会水？想用苦肉计是吧？
那就好好尝尝没人理会的滋味。
他合眼靠在了椅背上，疲惫似的一挥手：“让禁军找找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不必强求，都下去吧。”
沉光这次不敢再耽搁，后退着一路出了昭阳殿。
虽然说她领了喊禁军去救人的命令，可万一谢蕴真的被救了，一口咬定是她推的……
她想起当时自己那下意识的一挥，心里十分懊恼，怎么就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呢？
可昭阳殿的人为难谢蕴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说是无意的，会有人信吗？
不行，不能冒这个险，谢蕴还是死了省事一些，反正皇上也不在意她的死活。
这般想着，她一路上走得要多慢就有多慢，等算计着人差不多已经淹死了才边喊着救人往太液池边跑。
可等她到的时候，却发现禁军已经围满了太液池，蔡添喜正站在桥上督促众人寻人。
她心里顿时一咯噔，怔愣了很久才硬着头皮上前：“蔡公公，您怎么在这？人找到了吗？”
蔡添喜看过来的目光凉沁沁的：“有人落水这么大的事，咱家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能听不见？”
沉光强撑着寒暄：“就是呢，谢蕴姑姑也太不小心了……奴婢也是急得没办法，刚和皇上请了旨意就来寻人了，一路上紧赶慢赶的，没想到您倒是先来了一步。”
蔡添喜笑了一声，却透着嘲弄：“从这里到昭阳殿，一来一回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沉光姑娘年纪轻轻，腿脚可够不利索的。”
沉光被挤兑的脸色青青白白，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对方看出来了，也不敢再解释，不管怎么说，只要对方没证据，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她还是不敢再和蔡添喜呆在一起，装着寻人的样子，往旁处去了，目光有些急切地扫过岸边，现在还没有人寻到谢蕴的踪迹。
这么久了，应该是死在里头了吧？
她心里一松，情不自禁露出个笑容来，可就在这时候，一道高瘦的影子却自树木阴影处缓步走出来。
看清楚对方的脸时，沉光整个人都僵住了，更让她震惊的是，对方怀里就抱着湿淋淋的谢蕴。

第15章 下次别玩这种把戏了
谢蕴在黑暗里挣扎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嘴里都是苦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却被床侧的烛火晃得再次闭上。
“姑姑，你醒了？”
秀秀满脸惊喜，连忙将手里的药放下，探头过来看。
谢蕴头疼得厉害，胸口也疼，溺水的痛苦还停留在记忆里，她不自觉颤了一下，但秀秀在，她不得不强撑着打起了精神。
“我睡了多久？”
秀秀小脸皱成了包子，一手搀扶着她，一手往她身后塞枕头：“一天一夜了，姑姑你也太不小心了，太液池那么深，你怎么就摔进去了，天还这么冷……”
谢蕴一顿：“我自己摔进去的？外头是这么传的？”
“是啊……不对吗？”
谢蕴脸色苍白：“算对吧。”
她当时去抓沉光的手，就是算准了出事后她会遮掩，说不定还会贻误救她，可越是这样，越会成为把柄。
但她特意将对方牵扯进来，不是要趁机将对方如何，而是要有一个筹码，今天的事虽然躲过去了，可难保日后昭阳殿不会再有新的动作，有了这个把柄至少还有余地转圜，不用再折腾自己一次。
“谁送我回来的？”
小丫头脸一红，正要开口，一道男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你想让谁送你回来？”
谢蕴一怔，这声音……
她循声看过去，殷稷果然就在屋子里，此时正把玩着茶盏，话说得满是嘲讽。
她劫后余生，心神本就混乱，此时骤然瞧见他，一时竟忘了言语，许久后她才回神撑起身就要下地，可她身体太过虚弱，还不等穿上鞋身体就往地上栽。
修长有力的胳膊揽在她腰间，轻轻一勾就将她拎了起来，重新丢回了床榻上。
“刚醒过来就别乱动了……药呢？”
秀秀连忙将药端了过来，眼见两人有话要说，很识趣地自己退了下去。
殷稷搅了搅药碗，却又放下了：“凉了……不必喝了，反正你应该也是想多病一些日子的。”
这话凉沁沁的，听得谢蕴心里发紧。
她不意外殷稷能猜到是她自己设计了这样的戏码，但她也没碍着谁，何必这么一副嘲弄又嫌恶的态度？
她不自觉抓紧了被子：“奴婢听不懂皇上的话。”
“听不懂？”殷稷眉梢一扬，似是被谢蕴的嘴硬逗笑了，“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懂呢？”
他伏下身体，棱角分明的脸就悬在谢蕴眼前，可下一瞬他却脸色骤变，整个人都阴冷下来：“谢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太液池都敢跳……”
谢蕴有些受不住他这样锐利的目光，微微侧开了头，虽然明知道彼此对这件事的起因结果都心知肚明，可话还是不能挑明。
“脚滑了一下……”
殷稷面露嘲讽：“脚滑？木桥半人高的栏杆，你怎么滑？”
谢蕴无话可说，只能闭紧了嘴不吭声。
殷稷却又捏着她的脸颊肉，逼着她正视着自己：“你好像还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奴婢要做的就是听主子的话，朕让你伺候谁，你就得伺候谁，听明白了吗？”
谢蕴咬紧了嘴唇，哑巴了似的许久都没开口。
“说话！”
仍旧毫无回应。
殷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半晌他忽然起身走远了一些，抬手轻轻弹了弹皱巴巴的衣裳，仿佛是刚才碰了谢蕴两下，身上被弄脏了。
“罢了，你早晚会学乖的。”
他自言自语似的笑了一声，随即脸色诡异地缓和了下来：“朕今天来，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这话听得谢蕴毛骨悚然，今天一见殷稷，她就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是救了自己的人，可他身上却没有一丝善意的气息，反而从头到尾都透着冷漠和厌恶。
关于他所谓的惊喜，谢蕴直觉不是好事，下意识地拒绝。
“奴婢很累了，想休息……”
“是该好好休息，”殷稷竟也没阻止，只是眼神越发凉薄，“毕竟，你好了才能在殿外伺候，悦妃才肯让朕宠幸。”
谢蕴一僵，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你说什么？她还要做这么荒唐的事？”
“荒唐？”殷稷低声重复了一遍，话音落下他才抬眼看过来，“那你呢？”
“设计太后罚她，以奴害主，你不荒唐？”
谢蕴一僵，她就知道萧宝宝告状之后，殷稷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
看来那天蔡添喜说的什么他想吃酒酿圆子，就是想哄她乖乖回去的谎话。
可笑的是她竟然信了，不止信了，还以为她和殷稷之间还有余地能转圜……
谢蕴，你竟如此愚蠢。
她指尖攥的更紧，眼睛却垂了下来，死死盯着被子上已经有些破损了的牡丹绣文：“皇上若是想为悦妃娘娘出气，不如去寻奴婢的错处，用这种法子，让人不齿。”
这话说得大不敬，可殷稷却没发作，反而坐了下来，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可只有这个法子最能让悦妃高兴。”
他仰头将冷茶整杯灌了进去，再看向谢蕴时，眼神很是意味深长：“你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总不能不管，对吧？”
谢蕴抬眼看过来，大约是被气的狠了，她身体肉眼可见的紧绷，连声音都是颤的：“那皇上知不知道，她那天想对我做什么？”
殷稷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的一僵，目光迅速略过谢蕴，随即不动声色的将杯子丢回了桌子上，语气轻淡：“重要吗？”
仅仅三个字，却宛如重锤，砸的谢蕴浑身都疼，连呼吸都跟着凝滞了。
她怔怔看了殷稷许久，眼睛隐隐发红，却不等情绪进一步发酵，她便回神似的猛地闭上眼睛扭开了头：“奴婢身染有疾，按宫规不能面圣，皇上请回吧。”
殷稷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谢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可她却有些撑不住了，索性钻进了被子里，连头都蒙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脚步声，殷稷终于要走了，可他却刚到门口就又停了下来。
“对了，”他开口，语气里毫无情绪，“下次别玩跳水这种把戏了，朕的禁军很金贵的，用来找你糟蹋了。”

第16章 内侍的学问
见殷稷只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谢蕴却被刺得千疮百孔，明明身上没有外伤，却疼得她直抖。
只是她性子要强，便是再怎么难过也不肯流露丝毫，只是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秀秀来送吃食的时候，一见她的样子被唬了一跳，平日里明明并不敢和她太亲近的人，现在竟然大着胆子来碰她。
只是那手半路上就被谢蕴避开了。
“我没事……拿下去吧，没胃口。”
秀秀的担心溢于言表：“姑姑，你哪里不舒服啊，都流血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谢蕴闭上眼睛扭开头：“咱们这样的身份，拿什么请太医？你去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秀秀被说得心里戚戚，太医是官，宫人是奴，的确没资格请太医来看，可谢蕴毕竟是不一样的，先前太医也是来过的。
但见谢蕴脸色白惨惨的，嘴角还有血，她也不敢纠缠，只能给她理了理被子就下去了，心里盼着她真能一觉醒来就生龙活虎的。
可事实上这一觉谢蕴睡得并不安稳，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是难受的厉害，身上也一层一层的出冷汗。
隐约间还听到有人在喊她，她自觉是睁开了眼睛的，入眼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像是充斥着窒息绝望的池底，又像是晦暗腥臭的死牢，更像是那年雷雨交加的土地庙。
她呜咽一声，将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可无边无际的恐惧仍旧汹涌袭来，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哪怕口腔里充满血腥味也不肯松开分毫。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附上来，捏着她的颌骨逼着她松了嘴，她烧得浑浑噩噩，这一番动作下来仍旧没能清醒，可所有来自梦魇的痛苦却都被这一下来自现实的碰触驱散了。
她本能地朝那手靠近了一些，宛如幼兽寻求安慰一般。
那手的主人却仿佛不喜欢这样的亲昵，很快就将手挪开了。
“不……”
她挣扎着开口，却不过只说了一个字，意识便又被拉扯进了黑暗里。
好在那人仍旧听懂了，不多时又将手落了下来，轻轻抚在她脸侧，再没有移开。
在这份体温的安抚里，谢蕴情绪逐渐安稳，彻底陷入了沉睡。
等她呼吸均匀下来，那人才收回手，动作极轻地退出了偏殿。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殷稷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继续低头去看奏折，这几天他被旁的事烦扰了精神，政务上便有些懈怠，眼下一得闲就赶紧处理了，不留神就折腾到了天亮。
蔡添喜端着参茶进来，姿态恭敬里带着关切：“皇上歇歇吧。”
今天是休沐日，不必上朝。
殷稷呷了一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剩下的不多了。”
蔡添喜也不敢深劝，只能叹了口气，将乾元殿各处的灯烛一盏盏灭了，等回到外间的时候，殷稷已经又开始批奏折了。
他看了眼自家主子眼下的阴影，忍不住摇头，这要是谢蕴好好的，还能劝两句……
这般想着，他不自觉靠在门口往偏殿方向看了两眼，这晚秋的天气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这厢正出神，冷不丁就觉得身上一凉，他纳闷地四处张望了一眼，却是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唬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皇上？”
殷稷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蔡添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了皇帝的眼，却不敢隐瞒：“奴才听说谢蕴姑娘烧得厉害，想来最近是不能伺候了，正琢磨着是不是提个旁人上来，皇上可有合心意的人？”
殷稷提着的朱砂笔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手上，静默许久才开口：“你看着办吧。”
蔡添喜心里唏嘘一声，这添了人，回头谢蕴再回来就要横添不少波折了，可这是他的差事，他得尽心尽力地去办。
因着要找人暂代谢蕴缺的消息传了出去，贿赂他的宫女一时间络绎不绝，皇帝身边的女侍虽然无名无分，可一旦被允许生下孩子，那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但那是后话，眼下蔡添喜看出来殷稷兴致不高，也不敢多废话，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吩咐德春将刚才的消息放了出去，却不想刚吩咐完，宫门口就热闹了起来，昭阳殿的宫人又来了。
自打皇帝说要临幸悦妃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每日里那边都要来人问个两三遍，要么是请皇帝过去用饭，要么就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请皇帝把玩。
可殷稷一次都没见过人，都是蔡添喜出面打发的。
只是昭阳殿的人仗着出身萧家，这次又是皇帝食言在先，很是有些难缠，虽然蔡添喜不好明着发作，可心里却是真的有些烦躁了，眼下见人又来了，绷着脸走了过去。
临到跟前他才认出来，这回来的竟是沉光。
他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些，他不喜欢这丫头，先前传皇帝旨意的时候，那副样子太猖狂，在这宫里猖狂的人最是短命，哪怕身后的主子再得宠都不行。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和善地开了口：“皇上忙于政务，今日谁都不见，姑娘请回吧。”
沉光匆匆行了礼，虽然蔡添喜十分明确地拒绝了，她却还是踮起脚，目光越过蔡添喜，往乾元宫内看去。
蔡添喜心里的不喜越发浓郁，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他蓄意隐瞒，假传圣意？
他沉着脸用力咳了一声。
沉光对他的不满有所察觉，却并不在意，不管怎么说萧家都对皇帝有大恩，她这个萧家出来的人，自然也和旁的宫人不一样。
她笑嘻嘻凑上前，将一个精致的玉佛往蔡添喜手里塞：“劳烦公公再去通秉一声，悦妃娘娘病了，请皇上去看看。”
蔡添喜摸了下手里的玉佛，心里一哂，又给她还了回去：“姑娘别为难咱家了，皇上的确是在忙。”
沉光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带着几分强硬的又将玉佛塞了回来：“公公，这可是悦妃娘娘的赏，您若是不收，传到娘娘耳朵里……”
话未尽，意已全。
蔡添喜心里“啧”了一声，威胁他？可到底也没必要和悦妃撕破脸。
他含笑收了：“成，那咱家就再跑一趟。”
可应承归应承，人去不去就说不准了，毕竟这通秉的学问也大着呢。

第17章 这口气得出
殷稷翻开折子，看着看着目光就再次落在了自己手上，上面明明没什么，他却看得出神。
冷不丁一尊精致小巧的玉佛被推进了视野。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提起朱砂笔在折子画了个大大的红叉，随手扔在旁边，这才开口：“说。”
蔡添喜十分惶恐：“昭阳殿的沉光姑娘来了，老奴说您正忙于政务没有时间，沉光姑娘不肯信，非要将这东西塞给老奴，让老奴来劝劝您，还说悦妃娘娘病了，您必须去看看。”
殷稷的脸色无意识地沉了些，这几天昭阳殿的人来得有多频繁他很清楚，也了解萧宝宝的脾性，侍寝的事半途而废，她必然是要发作的。
那天他其实真的不想理会谢蕴，只是觉得就这么淹死太过便宜她了，这才出去寻了人。
萧宝宝这般频繁地派人过来，大约是已经忍到极限了，可这态度……
他不自觉想起了在萧家的日子。
那时候先皇一夜春风，只留下了一个皇室的龙纹玉佩，虽能表明他是殷家血脉，让他平安长大，可也仅此而已了。
殷家子嗣昌盛，许多龙子皇孙也不过就是个富贵闲人，在萧家这样百年世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他这身份未明的人自然也不会得到太多优待。
何况从来都没人来寻过他，他所谓的殷家身份也就逐渐惹人怀疑，萧宝宝深受周遭人影响，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这个稷哥哥，却始终都是颐指气使的态度。
可萧家毕竟养他这么大，哪怕曾有薄待，也是功大于过，他不能计较。
“让太医去看看。”
蔡添喜躬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沉光正踮着脚往里头看，见他出来顿时脸色一亮，可瞧见他身后没人，脸色就又沉了下去：“公公，皇上呢？”
蔡添喜摇头叹气：“皇上听说悦妃娘娘病了立刻让奴才宣太医去瞧瞧，可他忙于政务是真的抽不开身，你还是回去吧。”
沉光犹不甘心，她咬了咬牙：“蔡公公，听说谢姑姑还病着，皇上身边最近是谁在伺候？”
蔡添喜一凛，眼神霍得锋利起来：“放肆！皇上身边的事是你能打听的吗？！”
沉光唬了一跳，连忙认错，心里却有些憋闷，多少都觉得殷稷有些忘恩负义，如果不是萧家，他哪里能有今天？
可他现在却对悦妃如此冷淡，都说她病了也不去看看。
但眼看着蔡添喜疾言厉色，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往乾元宫里看了一眼，瞧见有宫女端着点心往正殿去了，眼神唰地锋利了起来。
果然又来了狐媚子。
她暗地里咬牙切齿，面上却满是惶恐：“公公恕罪，奴婢哪里敢打听皇上的事，只是我家主子毕竟是和皇上一起长大的，这许久没见到人，心里自然惦记……既然皇上没空，就劳烦公公带句话，就说我家娘娘温好了兰灵酒，皇上什么时候去都有得喝。”
这还像句人话，蔡添喜缓和下脸色答应了，眼见着沉光走了才转身往身后看去。
正殿里平日里当值的内侍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就都换成了宫女，宫里的消息素来传得快，大约这些人都是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谢蕴的缺要人顶替了。
可想着刚才沉光看这些人的眼神，蔡添喜又忍不住摇头，这世上的事哪有全是好的呢？
她们看见的是一步登天的机会，这藏在背后的暗流却完全忘了。
谢蕴可还窝在偏殿里养着呢。
他唏嘘一声，抬脚进了正殿，殷稷已经处理完了折子，正被宫女服侍着洗漱，架子上还搭着寝衣，看这架势是打算歇歇了。
蔡添喜连忙上前接手，随口将刚才沉光要他传的话说了。
殷稷却是怔了怔，蔡添喜只当那是寻常一句装可怜的话，可他却不知道当初殷稷因为谢家退婚闹到几乎丧命的时候，是萧宝宝一壶兰灵酒救了他。
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的救命之恩。
“换套外出的衣裳，朕去看看悦妃。”
蔡添喜一愣：“皇上，时辰还早，您歇歇再去也不迟。”
殷稷却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只微抬下巴，催促他快些。
蔡添喜看了眼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有些无可奈何，只能顺从地服侍他更衣。
可去昭阳殿的时候，殷稷却连他都没带，一个人走了。
对他会来，主仆两人都不意外，沉光喜笑颜开：“皇上您可来了，快看看主子吧，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吃药也没用，人眼见着都憔悴了。”
她声音不小，寝殿里的萧宝宝显然是听见了，却又没出来，只有哼哼唧唧的动静隔着门板往外飘。
殷稷推门进去，就见她正背对着自己躺在床榻上，一声高一声低的哎吆叫唤，可喊她她也不答应。
沉光凑上前来：“皇上，主子这几天病得厉害，不敢面圣，怕病容冲撞了您，您先喝杯茶吧。”
这件事毕竟是殷稷理亏，是他利用萧宝宝在先，所以即便明知道对方有意甩脸子给他看，他也不能走人。
“也好……太医怎么说？”
沉光摇头叹气：“就是说气着了，得静养，可这些天下来也不见起色，真是让人担心……”
说着她偷偷看了眼殷稷，话锋一转：“太医还说，要是迟迟好不了，少不得就得用些别的法子。”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太过明显，殷稷轻轻搓了下手指，语气淡淡：“什么别的法子？”
“就是让主子把这口气出了。”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显，殷稷懒得和她一个丫头打机锋，索性直接挑明：“你不是亲眼瞧见她掉进太液池里的吗，还要如何？”
沉光正要开口，萧宝宝先忍不住冲了出来：“她就是落回水，又没淹死她，能和我受的委屈比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殷稷却迟迟没能开口。
谢蕴还在发烧，烧得连药都要旁人喂才喝得进去，原来这只是轻飘飘的落回水……
可说到底，也是她咎由自取，又能怪得了谁？
他抬手撑着脸侧，目光清清淡淡地看着萧宝宝：“那你想如何？”
虽是问话，他却没等萧宝宝说话便又开了口，仿佛是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不如当着你的面，将她杖毙如何？”
萧宝宝一呆，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也，也不用这样……”
沉光泡了茶上来，闻言一咬牙，这可是个好机会，她连忙将茶盏往殷稷手边送：“皇上果然最疼爱娘娘，若是能如此，想必娘娘的病一定能……啊！”
她一声惊呼，茶盏瞬间打翻在地，热烫的茶水浇了殷稷一手。
她惊慌跪地，心脏突突直跳，刚才茶盏眼看着就要放到桌子上了，殷稷却忽然伸出了手，她下意识地便将茶盏往他手里递，却没能拿稳。
“皇上恕罪，奴婢无心的。”
萧宝宝也唬了一跳，顿时顾不得生气，上前来抓着殷稷的手查看：“怎么样啊？太医，快宣太医……”
殷稷却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手，目光乌沉沉地落在沉光身上：“哪只手？”

第18章 皇帝的警告
沉光惊恐中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起了自己做的亏心事，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用哪只手推了谢蕴。
她哑巴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殷稷慢慢推开萧宝宝，弯腰逼近她：“朕问你，用的是哪只手？”
沉光只觉一股凉气自己脚底窜起来，迅速游走全身，她惊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抬起了右手。
“是，是这只……”
殷稷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眼，惋惜似的摇了摇头：“是只养尊处优的手，可见你家主子待你不薄……可惜太不中用了，砍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短短一句话断送的不是活生生的人手，而是一个物件，一粒尘埃。
沉光不敢置信，当初在萧家的时候她和殷稷也是有过交集的，他脾性温和，在萧家生活了二十年，从未生过气。
可这次进宫，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先是要杖毙，这次又是要砍手，虽然上次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可事关自己，沉光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她被惊得脸色煞白，头磕得砰砰响：“皇上饶了奴婢吧，看在奴婢伺候了主子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萧宝宝也被殷稷忽然的发作惊到了，连忙开口求饶：“稷哥哥，别这样……我替她赔罪好不好？”
殷稷这才看向自己的手：“悦妃，损伤龙体是什么罪，朕不说你也该清楚，你要包庇她？”
萧宝宝下意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沉光跟了我那么多年，没有她我会不习惯的……稷哥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那朕的伤怎么办？一个皇帝竟被一个宫婢伤了，轻易放过岂不委屈？”
“那……”萧宝宝一时被问住，想了想才底气不足地开口，“皇上罚她吧，扣她月钱，禁她足都行的。”
殷稷侧了侧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这就够了吗？”
“够了够了，”萧宝宝忙不迭点头，抓着他的袖子撒娇，“稷哥哥，别砍断她的手，她还这么年轻，要是没了手以后怎么过啊，你放过她吧。”
殷稷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那朕就给她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前几天入水的时候朕掉了块玉佩，若她能捞上来，此事便不再追究。”
萧宝宝下意识要反驳，想说天气都冷了，太液池那么深，沉光又只是个小姑娘……
可不等她开口，殷稷先一步说话了：“朕听说她腿脚也不好，若是捞不出来……就一起砍了吧。”
萧宝宝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会对自己的人这么苛刻：“稷哥哥，你……”
殷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朕已经足够宽容了，不要太任性……听说你的病非要出了这口气才能好，那朕便罚谢蕴禁足半月，你可满意？”
萧宝宝本能地摇头，她这么大的委屈，就是关谢蕴几天，她怎么可能满意？
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她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殷稷也没再追问，又看了一眼沉光便走了。
沉光被看得浑身发凉，腿软地瘫坐在地上，后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有些难以接受：“主子，皇上他怎么能这样？”
一向话多的萧宝宝却没搭腔，反而直愣愣地戳在门边，看着殷稷离开的方向出神。
沉光爬起来，十分不甘心：“主子，一定是谢蕴说咱们坏话了，你看皇上刚才那态度……这个人真的不能留。”
“闭嘴！”
萧宝宝呵斥一声，她性子稚气，很多时候都像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这么严厉地训斥她。
沉光一愣，顿时十分委屈：“主子，奴婢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你就不能长长脑子？刚才的事你就没看出来点什么？”
萧宝宝眼眶发红：“稷哥哥刚才发作你，就是为了警告我的，欺负谢蕴可以，打她骂她也都行，但我要是真的敢害了她……凭什么呀，她落水又和我没关系！”
想起对方轻描淡写的那句砍了吧，萧宝宝心里又委屈又气恼，不明白他态度为什么变得这么大，明明自己刚进宫的时候，他还是不问是非就帮自己欺负谢蕴的。
就冲他当时的态度，要不是谢蕴又来招惹她，她才懒得再去理会那个女人，可他现在竟然……
她思绪忽然顿住，另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可能忽然出现在脑海里，该不会当初……
不，她猛地一甩头，绝对不可能。
殷稷被谢蕴害成那副样子，一定是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绝不可能还有别的感情，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定是的。
“沉光，稷哥哥原本就没多喜欢谢蕴的，对吧？”
她问得忐忑，迫切地想寻求赞同，可沉光却仿佛哑巴了一样，竟一声都没吭。
萧宝宝不满地瞪过去，却见她正在出神，她抬手推了一把，对方才吓着了似的回过神来，眼底却全是惊慌。
“你怎么了？”
沉光吞了下口水，想着萧宝宝刚才的那句无心之言，眼皮突突直跳，谢蕴落水的事的确和主子无关，可是和她有关系啊。
朕听说她腿脚也不好……
她浑身一个激灵，她故意延误救人的事，皇帝一定知道了！
怪不得刚才忽然发作她，怪不得要她去水里捞东西……
进宫后她头一回感受到了真切的不安和孤立，她清楚的明白了这不是萧家，一旦出了事，没有人护得住她，萧宝宝也不行，她们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她紧紧抓住了萧宝宝的手：“主子，以后我们得小心点，要不就别去招惹谢蕴了？”
只要不招惹她，那皇帝应该就不会再计较那件事了。
萧宝宝却被这句话激怒了，一挥手甩开了她：“你胡说什么？我还能怕她？”
沉光有些着急，她不敢说自己做的事，可也怕萧宝宝会吃亏：“可是主子你刚才不是也说皇上他……”
“那又怎么样？！”
萧宝宝咬了咬牙：“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要她的命，我就是要把我受的委屈还给她！”
她见沉光是真的有些慌，不耐烦地撅了下嘴：“行了，慌什么慌？我不会再那么粗暴了，我这就写信给母亲，她一定有很多不伤筋动骨，也能收拾人的法子。”

第19章 有人挑衅
谢蕴这一病，仿佛要将进宫后从未生过的病一起发作出来一样，竟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才消停。
等她出偏殿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秀秀看得有些心疼：“姑姑，以后可得多吃点。”
谢蕴这一病之后越发不爱笑，却仍旧扯了下嘴角，难得的温柔和善：“好。”
不远处宫人络绎不绝的来往，谢蕴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又有人得了赏，她并不想理会，可却不得不了解一下。
她毕竟还要在宫里生活五年。
“最近宫里有什么动静？”
秀秀为难地看她一眼，谢蕴一看这反应就明白了了，大约是有人得了殷稷的青眼。
这是早晚的事儿，谢蕴并不意外，她扶着栏杆坐下来，整个人都沐浴在了初冬灿烂的阳光里。
“无妨，说吧。”
秀秀这才开口：“最近这几天，悦妃像是变了个人，整天做点心来给皇上吃，今天早上的一份酥饼听说很得皇上喜欢，立刻就赏了东西，蔡公公刚开了皇上的私库将东西找出来，正往昭阳殿送。”
谢蕴无意识地搓着指腹：“还有吗？后宫只有她得了赏？”
“前天良嫔娘娘生辰，皇上也赏了东西，还在那边过了夜。”
谢蕴手陡然一僵，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是了，殷稷说还不会宠幸萧宝宝，可没说不会宠幸旁人，皇帝嘛，迟早的。
“还有两位娘娘呢？”
“都和皇上吃过饭，倒是没留宿。”
没留宿大约是为了给萧宝宝面子，都吃过饭是想雨露均沾，倒是很周全。
谢蕴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忽而想起来很多年前殷稷曾和她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只是时间隔得太久，有些像是做梦。
也或许真的是做梦吧，即便不是，也和现在的她没什么关系，就像她眼前的这双手，曾经柔弱无骨，细腻如玉的纤纤素手，经过一年牢狱之灾，三年宫规磋磨，已经长满老茧，丑得不忍直视。
鲜明地区分开了贵女谢氏和宫婢谢蕴。
她指尖不自觉蜷缩了起来，有些空茫地想，这样的手如果出了宫，应该足够养活她那一家人吧。
也挺好的。
身上忽然笼罩了一层阴影，谢蕴一颤，骤然抬头，入眼的是殷稷冷漠的脸。
“大好了？”
谢蕴连忙起身行礼，一只手伸到了她眼前，可她看了又看，却抬不起手来去握。
殷稷之前的话仍旧针一样扎在她心口。
可殷稷对上她素来不体贴，见她迟迟不动弹，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自顾自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
后背抵上了柱子，面前人看过来的目光像是在打量物件。
“清减了许多。”
谢蕴垂下眼睛不想开口。
殷稷却十分刻薄：“病了一场，哑巴了？”
谢蕴这才不得不说话：“……不曾。”
“那就好……你要记住这次的教训。”
谢蕴心里窜起一股火来，她冷冷直视过去：“奴婢不过是失足，不知道该得到什么教训。”
“嘴硬？”殷稷脸色发青，“看来你是想让朕亲自出手教训你。”
谢蕴抿了下嘴唇，眼底倔强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上一次殷稷这么说的时候，远在滇南的谢家人饿了足有三天。
她垂下头：“奴婢不敢。”
“最好是。”
殷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甩袖就走，头都没回一下。
谢蕴静立许久，还是压下所有情绪跟了上去，她既然病好了，再不情愿也还是要销假回去伺候的。
蔡添喜一见她回来，善意地笑起来，只是却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尴尬：“谢蕴姑娘大好了？”
谢蕴微微弯腰算是见礼，只是被蔡添喜避开了——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的人，对方不敢拿乔。
“姑娘不在，咱家这身老骨头，可是要撑不住了。”
“公公说笑了，这乾元宫没有您老才是要撑不住呢。”
两人互相吹捧两句，看似热络，可谢蕴却隐隐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劲，只是殷稷已经进了殿，她也不好再耽搁。
她对蔡添喜点点头，算是道别，进殿后却连殷稷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明明是他发作在先，现在不理人的也是他。
谢蕴甩甩头，将复杂晦涩的情绪压下，转身要去茶室泡茶，可一抬眼就瞧见一个眼熟的宫女端着茶盏迎面走过来。
仿佛是不久前说她闲话被她掌了嘴的宫女香穗。
她也没太在意，抬手去接：“给我吧。”
香穗却一侧身避开了，皮笑肉不笑道：“姑姑大病初愈，正该歇着，伺候人的活怎么能让你来呢？”
话说的好听，可这幅样子却是实打实的挑衅。
谢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病了半个月，就有人盯上了她这个掌事宫女的位置。
不，不是她自己盯上的，而是有人把她提上了这个位置……怪不得刚才蔡添喜的态度那么奇怪。
可皇帝身边的人，蔡添喜不可能自作主张。
她扭头看向殷稷，对方也正看着她，却是仍旧一言不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幅态度，果然是和他有关。
谢蕴心里叹了口气，眼神忽的锋利起来，想看我的热闹是吧？
给你看！
她抬手抵着托盘狠狠一推，香穗没能站稳，踉跄倒地，热烫的茶水全都倾倒在了她身上，一声惊叫瞬间撕破天空。
谢蕴面无表情：“御前失仪，这就是内侍省教出来的奴婢？”
香穗愤愤看过来：“明明是你推我的！”
“我推你，你就可以大喊大叫了？什么时候姑姑教导宫女，允许你们喊了？”
香穗没想到她这般不讲理，气的满脸通红，谢蕴却蹲了下来，抬手不轻不重的拍着她的脸颊，眼神威严冷凝：“替我当了几天差，就真的以为能顶替我了？”
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却不是因为谢蕴真的动手打了她，而是被掌嘴的记忆太惨痛，香穗的脸色瞬间煞白，哆哆嗦嗦的再没能说出话来。
“下次要记得，确定能把我踩在脚底的时候再来嚣张，滚吧。”
香穗如蒙大赦，狼狈地爬起来跑了。
谢蕴看都没看一眼，平静地收拾了碎裂的杯盏。
一声轻笑却自头顶响起来：“你还是这副性子，朕真是很好奇，若有一天失势，你会怎么死。”
谢蕴毫无波澜：“不劳皇上费心，无论如何，奴婢都会活到二十五岁，离开这里。”

第20章 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朕
殷稷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却不等旁人察觉便消失不见，他毫不在意似的嗤笑了一声：“那你就好好熬吧……”
他丢了手里的折子，居高临下地朝谢蕴看过去，语气高高在上又满是轻佻：“过来。”
谢蕴将碎瓷片全都捡进了托盘才起身走了过去，却不等靠近就被殷稷一把拽了过去，跌坐在了他腿上。
外头还是青天白日，他却毫无顾忌地扯开谢蕴的衣裳，目光在她已经消了痕迹的白嫩嫩的皮肤上一扫，随即猛地张嘴，一口咬在了锁骨上。
这一口带着惩罚的意味，谢蕴闷哼一声，咬着牙死死忍着。
“现在才顺眼……”殷稷在她耳边低笑一声，可笑声里却满是警告，“你刚才那副样子，以后别在朕面前露出来，不招人喜欢。”
谢蕴闭上眼睛，只当没听见。
殷稷却一抄她的腿弯，抱着她就往寝殿走。
他抱得不稳，谢蕴不得不抓住了他的衣襟，却在下一瞬便被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床榻上，然后结实的身体压了上来。
这种事，一向是不能拒绝的，谢蕴叹了口气，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秀秀的话——前天，殷稷在良嫔那里过了夜。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手抵住了殷稷的胸膛。
殷稷一愣，打从进宫后，谢蕴虽然还带着她一身傲骨，可在这种事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似的纵容，不管殷稷在床榻上如何放肆，她从来没有过怨言。
可现在，她竟然推开了自己。
殷稷脸色陡然阴鸷：“谢蕴，你这是在拒绝朕吗？”
谢蕴抓着衣领，摇着头缩到了床脚，她不是要拒绝殷稷，只是一想到他身上可能还残留着别的女人的气息，她就生理性的反胃。
就算良嫔的味道已经洗干净了，可香穗的呢？贴身女官的用处，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更清楚的是，不管是在殷稷心里，还是客观事实上，她都是没资格计较这件事，可是……至少沐浴过后再说。
她不求别的，至少给她个心理安慰。
“奴婢病了这许久，身上污秽，需要沐浴……”
殷稷眯起眼睛，语气发凉：“是你需要沐浴，还是你觉得朕需要沐浴？”
谢蕴被戳穿了心思，一时哑然。
理智上她很清楚，如果承认必定会激怒殷稷，可情感上她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口反驳。
她说不出话来，可就在她这短暂的沉默里，殷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谢蕴，朕给你脸了是吧？”
果然是发怒了，看过来的眼神凶悍犀利，像是要吃人。
谢蕴逃避似的扭开了头，却不防备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硬生生拽了过去，殷稷报复似的将她死死禁锢在身下：“谢蕴，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蕴下意识摇头，可殷稷却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他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朕？！”
谢蕴愣住，她知道殷稷只是想提醒她现在只是个宫婢，可两人现在的姿态，和殷稷那双和齐王极其相似的眼睛，都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晚上的强暴。
那是她坠入深渊的起始，也是谢家颠覆的开端。
浓重的阴影笼罩上来，压得她喘不上气来，所有的骄傲和坚持都在这一瞬间散了，她闭上眼睛慢慢摇了摇头：“没有，是奴婢矫情了……皇上请随意。”
她放松身体，恢复了以往予取予求的姿态，可刚才急色的人此时却没了动静。
谢蕴从晦涩的情绪里挣扎出来，重新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皇……”
殷稷忽然起身，拂袖而走。
谢蕴眼看着他离开，心口莫名地一紧，殷稷是不是也想起了她和齐王的婚约？
她抓紧了身边的被子，慢慢蜷缩起双腿，将脸颊埋了进去，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勉强自己去伺候殷稷……是好事。
可心口却莫名的空茫，仿佛破开了一个洞，空的她竟连下地都没力气。
“备水。”
殷稷的声音忽然隔着寝殿厚重的垂幔传过来，紧接着是蔡添喜的应答声，外头也跟着嘈杂起来。
谢蕴一怔，隐隐有了个猜测，下一瞬，殷稷漆黑的脸便闯入眼帘。
“还不起来伺候朕沐浴！”
虽然她的确往这方面想过，可猜测被殷稷确定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惊讶，目光怔然地看过去，迟迟收不回来。
殷稷似乎被看得不耐烦，脸又黑了：“怎么？朕使唤不动你了？”
态度倒是越发恶劣了。
谢蕴不敢再胡思乱想，摇着头下了地，跟着他进了耳房。
耳房后头连接着池子，此时兰汤正源源不断地从兽嘴里流出来，偌大一间屋子，已经到处都蒸腾起了热气。
她服侍着殷稷脱了衣裳，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一处伤疤上，当年殷稷被从谢家赶出去后没多久，她就听说他受了重伤，几近丧命，这大约就是当时重伤留下的疤。
她进宫后曾经问起过是怎么回事，但每次一提殷稷的态度都变得十分恶劣，疾言厉色地训斥她闭嘴，久而久之她便不敢提了。
可即便如此，每次看见她还是免不了在意，伤在这个位置，疤又那么厚，伤口应该很深吧，是什么人会将他伤成这样……
她正走神，冷不丁手腕被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拽进了池子里。
……
再醒过来外头天色已经黑了，谢蕴身在偏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身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处处都痛。
殷稷大约是有气的，发作得格外凶狠些，比上回从宫外回来的时候还有过之。
她抬手摸了下锁骨，有个清晰的牙印，好在没出血，这么看起来，他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自己这算是逃过一劫吧。
她看着床边的烛火有些愣神，头一回觉得看不透殷稷，心情却莫名的不算糟。
眼见着快到晚饭时辰，她不再胡思乱想，起身换了衣裳打算去正殿伺候，可刚要出门，秀秀却提着食盒进来了。
“姑姑，悦妃娘娘来了，皇上说今天晚膳不用人伺候。”
谢蕴动作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正好，那咱们就躲个清闲，你坐下来一起吃吧。”
秀秀却忽然急切起来：“姑姑，现在可不是吃饭的时候，刚才我看见香穗往正殿去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赶在这时候过去摆明了就是要抢你的差事，万一皇上真看中了她……”

第21章 刚才不够
一听说正殿那边不用人伺候，香穗就动了心思。
做了几天乾元宫的大宫女，虽然最重要的一步还没能做到，可这些天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变化，她却是感受得清清楚楚。
原本见到她就抬着下巴的教养嬷嬷，现在看见她都满脸带笑；一向和她不对付的小宫女也一口一个姑姑殷勤奉承；就连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大总管蔡添喜，现在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体面，实在是不枉她孤注一掷，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给了蔡添喜。
可这样的好日子，却只持续了半个月就戛然而止，在她狼狈地被谢蕴赶出去的时候，原本扑面而来的善意就都不见了影子。
教养嬷嬷又开始用鼻孔看她；小宫女到处说她的坏话；连她去找蔡添喜讨主意的时候，都被人撵了出来，连面都没见到。
虽然只有短短半天，可她却过得度日如年，万分煎熬。
她已经一刻都忍受不下去了。
凭什么谢蕴一回来她就要让位？当初没进宫的时候，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哪里不比谢蕴一个罪人强？
她有的自己为什么不能有？
何况谢蕴那个人还那么恶毒，当初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对方就假公济私掌她的嘴，害得她疼了好几天。
今天又丝毫不顾及皇上的存在，那么嚣张跋扈地对她动手……说到底就是仗着和皇上有了肌肤之亲，若是她也被宠幸了，谢蕴还敢这么欺负她吗？
她和那个贱人可不一样，她能生，如果运气好能诞下皇子，她就能一步登天，成为后妃，到时候她一定亲手把自己遭的罪加倍还给谢蕴。
而且，她笃定自己一定能成功，毕竟当初她被谢蕴责罚的时候，皇上可是为她出过头的。
借着之前在乾元宫当过差的便利，她轻而易举地又混了进去，眼看着正殿真如传言说的已经不剩了宫人，顿时眼睛一亮，提了个食盒就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德春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下意识喊了一声，见她不理会顿时急了：“干爹，她往正殿去了……”
蔡添喜正靠在柱子上打盹，闻言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却又若无其事地合上了：“去就去吧，咱们反正是奉旨走远了，一时瞧不见也是有的。”
德春有些不解：“可皇上说，不准旁人靠近……”
蔡添喜看着他摇头：“都说圣心难测，谁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
他是断了根的人，真的拿德春当自家小辈来疼，见他连这点门道都看不清，忍不住叹气：“人的造化说不准，该死的鬼咱们拦不住；可万一她要是真有这个运道，咱们拦了就是得罪人，明白了吗？”
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越是这种小人得志的越是容易猖狂，真对上免不了要吃亏，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香穗对此一无所觉，起初走路还偷偷摸摸避着人，后来瞧见周遭真的没人，便逐渐胆大起来，竟堂而皇之地扒在门边偷听。
细碎的说话声从里头传出来，听着十分和睦。
萧宝宝得了萧夫人的助力，已经知道杀人要先诛心的道理。
与其暗地里为难谢蕴，闹得殷稷看不过眼，最后来找她的麻烦，倒不如釜底抽薪，从心里打破谢蕴对殷稷的期待。
所以她每日来这里，都要亲亲蜜蜜地围着殷稷转，给他夹菜盛汤，研墨添香，闹得殷稷一度以为她是中邪了。
眼见她又夹了一块姜给自己，殷稷皱着眉头抓住了她的手：“够了，朕最近公务繁忙，就不多留你了。”
萧宝宝十分不高兴：“这些天以来，你就只去了良嫔那里一趟，我不来都见不到你，真有这么忙？”
殷稷不愿意和她提这些，索性沉默不语。
他知道萧宝宝对他有心思，可当初对方进宫之前，他是写过信给她的，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一旦进宫，她就只是个寻常后妃，所有她期待得到的东西，他都不会给她。
但显然，萧宝宝没信。
因着萧家的恩情，他也的确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对她冷漠，但这不代表她可以管自己的事。
萧宝宝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脸色难看了起来，索性也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冷凝，憋得萧宝宝十分难受，有心和殷稷说和又抹不开脸，心里也着实有些委屈。
她讨好了殷稷这么久，他却连主动去看她一次都没有，还把临幸的头彩给了良嫔，她越想越气，起身就走。
殷稷放松了一些，闭眼靠在椅子上休息。
他最近的确是很忙，从先皇时候起，大周的冬天就一年比一年冷，每年死于冻饿的人也在不断增加，他一直在和户部工部商议今年助百姓过冬之事。
虽然去了良嫔那里还过了夜，可也不过是看她懂事话少，能让他安生些休息，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他不会和萧宝宝解释，朝堂的事他也不会允许通过萧宝宝的嘴，传到萧家耳朵里去，他们的手已经伸得够长了。
连身边的人都要防备，这让他觉得十分疲惫，冷不丁一双手伸过来，力道适中的替他揉捏肩颈。
他精神一松，微微扯了下嘴角：“都说了不让你过来，非要过来。”
肩膀上的手微微顿住，殷稷一哂：“罢了，看在你难得懂事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那双手又动了起来，却不过片刻就偏离了位置，顺着他的胸膛就滑了下来，指尖游蛇一般往他衣襟里钻。
殷稷浑身一颤，猛地抓住了那只手：“刚才不够？”
可话音还没落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谢蕴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猛地将人往身边一甩，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是谁？！”
他问的疾言厉色，唬的香穗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心脏擂鼓似的跳了起来。
她颇有些委屈：“奴婢，奴婢是香穗啊，这阵子一直是奴婢在伺候您……您当初还称赞过奴婢的茶泡的好。”
殷稷的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身边伺候的人那么多，他哪有心思去关注？
反倒是他都下令不要人伺候了，她还鬼鬼祟祟地过来，一看就不怀好意。
“来人！”
香穗听出他声音里的冷厉，浑身一抖，声音尖锐道：“皇上，您真的不记得奴婢了吗？当初你还为了奴婢罚过谢蕴啊！”

第22章 你轻薄朕
殷稷顿了顿，终于想起来这丫头是谁了。
可为了她罚谢蕴？
他不过是故意找茬而已，岂会是为了谁？这丫头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心里冷嗤一声，一想到刚才被她摸了，他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张嘴就要再喊人来，目光一转却瞧见一道影子立在门外。
竟是萧宝宝去而复返了。
又回来做什么？
他越发不耐烦，可就这短暂的安静，香穗便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他的衣摆：“皇上，有件事您还不知道，谢蕴她当初在死牢里早就被人玩烂了，这样的人怎么配爬龙床？您就留下奴婢伺候吧……”
说话间，指尖再次碰到了殷稷的大腿，她眼底荡起涟漪：“奴婢不要名分，而且出身清白，身子康健，您要如何都是使得的……”
一声咬牙切齿的“狐狸精”飘过来，随即外头传来脚步声，萧宝宝被气跑了。
殷稷却没再顾得上多看一眼，他沉浸在香穗刚才说的那些话里，眼神逐渐黑沉下去，竟宛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这些事，都是哪里听来的？”
香穗只当他是信了，连忙添油加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听说她当年还是自己爬得齐王的床，不然齐王根本不想要她。”
殷稷恍然地“哦”了一声，随即竟纡尊降贵的弯腰将香穗扶了起来：“这么说，朕还得感谢你，不然会被她一直蒙在鼓里。”
香穗被这次亲密接触惊喜得浑身颤抖，咬破了舌尖才勉强维持冷静，说话时却不自觉哆嗦：“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殷稷赞赏似的笑起来：“这阵子朕的确有些习惯你了……你去找蔡添喜，就说朕允你留下伺候。”
香穗喜不自禁，虽然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很想更进一步，可又觉得既然到了皇帝身边，这种事是迟早的，她太急切了反而不好，便连忙应了一声，行礼退下了。
她却浑然不觉，身后殷稷的脸色陡然间就阴沉了下去，眼底凛凛的都是寒光。
想踩着谢蕴往上爬？
好啊，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捏碎了酒杯，心里的火气却死活消不下去——谢蕴你可真能耐，闲话被人传成这样，你不是最要脸吗？就由着人这么编排？！
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跟他横！
想起刚才那丫头摸在自己身上的手，他浑身一阵恶寒，语气急促道：“来人，备热水！”
蔡添喜刚听完了香穗的话，还从震惊里回不过神来，冷不丁听见殷稷的声音，连忙扯着嗓子答应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吩咐德春去传话，可话音落下他才回过神来。
下午不是才洗了吗？怎么又要热水？
他心里纳闷，犹豫着走近了一些，却见殷稷脸色黑沉如锅底，却不止是愤怒的样子，还有些气急败坏。
他越发摸不着头脑，有些话却不能不问：“皇上，可要奴才伺候您沐浴？”
殷稷咬牙切齿道：“去传谢蕴。”
她造的孽，就得她来弥补。
蔡添喜心里一松，这霉头不用自己去触，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亲自去喊了人，彼时谢蕴已经换了衣裳，正守着不算明亮的灯烛翻看从殷稷那里顺来的书。
她尚在闺中时，才名便已经冠绝京都，不论男女，都鲜少能与她相比，连殷稷都曾为她的小词叹服。
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学问都落下了，眼下脑子一转，想起来的都是殷稷的衣食住行。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偶尔得了闲，看起书来便如饥似渴。
所以蔡添喜在外头喊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书中回神，连忙应了一声，却没有开门的意思：“公公，有话就这么说吧，我已经睡下了。”
蔡添喜苦笑：“姑娘还是起身吧，皇上要沐浴，传你伺候。”
谢蕴的困惑和他如出一辙：“又沐浴？”
谁说不是呢？
谢蕴出来的时候，蔡添喜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眼神，不能妄议主子，可心里编排两句还是可以的。
因着将香穗提上来的事，加上对方现在似乎真的得了殷稷的青眼，蔡添喜多少对谢蕴有些愧疚，便提点了她两句：“咱们做奴才的，有时候就得把自己当成物件，哪有什么喜怒哀乐啊。”
谢蕴一听就明白了，殷稷今天心情不好，说不得又会找茬发作她，虽说已经习惯了，可她心里却仍旧沉了一下，只是面上丝毫不显。
“公公说的是，谢蕴记下了。”
还是浴池，还是兰汤，殷稷已经自己去了衣，正泡在池子里抓着布巾给自己擦洗，半边胸口都擦红了，隐隐还有血丝沁出来。
谢蕴一愣，顾不得衣裳会湿，几步踏进池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殷稷脸色黑沉，顺势将布巾塞进她手里：“给朕擦，要擦干净，用力些。”
谢蕴抓着布巾有些下不去手，殷稷催促地看她一眼：“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谢蕴却将布巾丢到了一旁，抬手摸过他胸口的血迹：“擦成这样……为什么？你怎么了？”
殷稷难以启齿，也越发不耐烦，音调拔高的瞬间态度也凶悍了起来：“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让你擦你就擦！”
他一向是逮着机会就要嘲讽谢蕴如今的身份的，这么多年下来，谢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很清楚这种时候该顺着他才能免于被责难。
可看着眼前那红彤彤的皮肤，她却迟迟没能开口。
殷稷大约是觉得指望不上她了，自己将布巾捞起来，继续发了狠地去擦肩膀。
眼看着肩膀处也要渗出血丝来，胸膛上却忽然贴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这奇怪的触感僵住了殷稷的动作，他怔怔垂眼看去，就见谢蕴艳色的唇正从他红彤彤的胸膛上离开。
“你……”
谢蕴浑身发烫，强撑着开口：“别擦了，很干净了。”
殷稷迟迟没说话，谢蕴试探着去拿他手里的布巾，可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推开了。
“谁准你轻薄朕的？下去！”
谢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要发作的预兆，心口猛地滞了一下，略带仓皇地逃了出去。
浴池安静下来，谢蕴预料的发作却迟迟没有降临，殷稷木头一样戳在池子里，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抬手，捂住了刚才被亲吻的位置，轻轻“嘁”了一声。

第23章 不速之客
谢蕴在外头吹了一阵冷风，才勉强抚平了心里的难堪，若无其事地回了偏殿，却不想这里竟然有位不速之客。
沉光自顾自坐在主位上喝茶，瞧见谢蕴进来十分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看来谢蕴姑姑被人鸠占鹊巢了，连暖床都没轮上。”
面对她的挑衅，谢蕴丝毫不以为意，殷稷是和谁睡的她再清楚不过，只是懒得说。
她摇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沉光手里的杯盏上：“可惜了，独一件的天青盏，今天被你用了，糟蹋了。”
嫌弃得如此不加掩饰，沉光高傲的姿态顿时有些端不住了，又从她话里听出来这杯盏似乎是个宝贝，手也跟着不稳了一瞬。
她很想现在放下，又觉得如果真的放下了，她就像是被谢蕴吓到了一样；可如果不放下，万一真的砸了，她赔得起吗？
她纠结许久，还是装作不在意地将杯盏搁在了桌子上。
却不想她刚放下，谢蕴就伸手拿了起来，随意往地上一丢，杯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瓷片四溅开来唬得沉光一哆嗦，她失声尖叫：“你干什么？”
谢蕴语气平淡：“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碰了就不要了。”
沉光被噎得脸色发青，原本想好的要压制她的计划彻底崩盘，她拯救不了，索性开门见山。
“我家主子说，她今天亲眼看见皇上和那个叫香穗的宫女厮磨，看在你曾经也是世家女的份上，她命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个人要是不除，你迟早会被踩下去。”
谢蕴“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都写在了脸上。
沉光有些沉不住气：“我说的可是实话，皇上已经让她留在身边伺候了，摆明了就是要替代你。”
谢蕴微微一顿，殷稷把香穗留下了吗？
明明之前她们起争执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她忽而想起殷稷对自己的态度，兴许对他而言，宫婢不值得他费心，不管是自己还是香穗，都一样。
她垂下眼睛，脸上镀了一层漠不关心的外壳：“我所求不过是到了年纪就出宫，皇上身边有什么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请转告你家主子，下次要拿人当刀使，要捏准了七寸。”
沉光不曾想她是这么个态度，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行，我就等着看你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那一天！”
谢蕴连回话都懒得，自顾自翻开书看了起来。
沉光转身就走，可到了门口却又顿住了脚，她十分隐晦地看了眼谢蕴，目光复杂又忌惮，似是还有旁的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
“沉光姑娘此来，不只是为了传这么一句话吧？”
谢蕴忽地开口，惊得沉思中的沉光浑身一颤，短暂的犹豫过后，她狠狠一咬牙：“我是还有别的事儿要找你……之前掉进太液池里的事情，你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当时抓我就是想栽赃我，要是你敢和皇上告状……”
她摆出凶狠的样子来试图威胁谢蕴，可一对上谢蕴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嘴边的话顿时就变得苍白无力了起来。
“啧，”谢蕴一哂，嘲弄地昵过来，“我做的那么明显，你当时就该有感觉才对啊，现在才来找我，不觉得太晚了吗？”
沉光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忽然摊牌，回过神来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然真的是在陷害我？”
她刚才只是想先声夺人，才说了那样的话而已，却不想竟然真的被她猜中了。
她一把抓住谢蕴的手，拉着她就要走：“走，你得跟我去皇上面前说清楚！”
谢蕴由着她抓住了自己的手，只是面露困惑：“外头的传言，不就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吗？你要我把什么说清楚。”
沉光又是一愣，对啊，什么都还没发生，谢蕴要怎么解释？
可如果放着不管，她心里又始终有个疙瘩，那天可是好几个内侍都看见了她甩了谢蕴的，这么个隐患留着，让人怎么安心？
“你不想被人误会，杀了那几个内侍就可以了啊。”
谢蕴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恶魔似的引诱。
沉光瞬间心动，对啊，只要杀了他们，就没有人证了……
她抬脚就要走，可没走两步就陡然回过神来，不对！如果她现在杀了人，就算她是被陷害的，也解释不清楚了。
她脸色瞬间狰狞：“你在害我！”
谢蕴失望似的叹了口气：“也不是太蠢……罢了，不和你浪费时间了，其实想洗清你只有一个办法……”
迎着沉光亮起来的眼睛，谢蕴一哂：“那就是当时和我一起跳下去，但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沉光被她戏弄的情绪几近失控：“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你和皇上告状，悦妃也一定保得住我的！我根本不怕你！”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沉光冲天的怒火被这短短几个字浇灭了，她颓然地泄了气，再没开口。
谢蕴却微微一笑：“放轻松，我若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替我做一件事，你我之间的账便一笔勾销，如何？”
沉光扭开头：“如果你想让我害我家姑娘，那就省省吧。”
世家大族阴私多，秘辛多，但凡能带进宫里的丫头，都是有把柄在手的，比如沉光，她是家生子，这样的人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主人家手里，如果主子出了事，她为了家人也会心甘情愿地去顶罪。
所以谢蕴对她的话并不意外：“放心，我无意和她为敌，我说过了，我只想等年岁到了离开皇宫，还有五年而已，你劝劝她，别再为难我，彼此相安无事，不好吗？”
沉光怀疑地看着她：“你说真的？”
“绝无虚言。”
沉光脸色变幻不定，谢蕴再次开口：“只要你尽力，哪怕不成，我也会守口如瓶。”
这句话戳中了沉光，她一咬牙：“好，我就信你一回。”
谢蕴心里一松，将她送出了乾元宫，却完全没注意到沉光的脸色在她转身的瞬间就变了。
她目光冷冷落在谢蕴背影上：“你一个罪人，离了皇宫就只能去滇南，你说你想出宫，谁信？你等着吧，栽赃我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24章 皇帝他阴阳怪气
殷稷这一宿难得睡得安稳，并没有再梦见当年混乱的追杀，连心口时不时就要发作的伤似乎也消停了下去。
他心情大好，起身时低头看了眼胸口，昨天擦得太厉害，胸口还是红彤彤一片，可鲜明的却不是痛感，而是谢蕴附加在上面的那一点柔软。
哪怕隔了一宿，也鲜明如斯。
他不自觉抬手揉了一下，嘴唇抿了起来，那个女人，别以为用这种法子，他就会忘了她当年的所作所为……
罢了，整日困在后宫，也的确无聊，带她去御书房伺候吧。
他咳了一声，外头候着的蔡添喜立刻带着人进来伺候。
殷稷的目光却一眼就瞧见了跟在他后头的谢蕴，虽然都是穿着宫装，可旁人都低头含胸，唯有她挺直了脊背，想让人瞧不见都难。
“你这奴婢的仪态，学得是真不好。”
他习惯性地开口挑剔，谢蕴懒得理会，抬手去解他的衣带，却不等碰到，身边忽然袭过来一股力道，虽然不大，却将她硬生生挤开了。
她一愣，殷稷眉头也拧了起来。
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笑嘻嘻地和殷稷告了罪：“奴婢来迟了，皇上恕罪……”
殷稷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做了什么，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蕴身上，指尖微微一蜷，带了几分心虚。
香穗毫无察觉，她侧头看向谢蕴，目光里满是挑衅：“姑姑，真是对不住了，奴婢一心想着伺候皇上，没能瞧见您，大家都是为了伺候皇上，想来您不会怪罪的，是吧？”
谢蕴冷冷看着她，一句滚开就在嘴边，可外头却忽然响起钟声。
这是提醒早朝的声音，响过三遍，早朝就要开始了。
不能让殷稷耽搁。
顾及着这点，她按捺着心里的火气没发作，语气却冷硬下去：“无妨。”
香穗只当她是被自己压制住了，神情越发得意：“多谢姑姑体谅。”
她说着就要去解殷稷的衣裳，小臂却忽然被捏住，殷稷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下去，他冷冷看着谢蕴：“你的差事都不想做，朕养你有什么用？”
谢蕴被指责得莫名其妙，她何曾想过偷懒？
可人是殷稷自己留下来的，既然担了贴身宫女的名头，香穗想要伺候，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蹲下身，看似在请罪，却始终没说话。
香穗小臂被捏得生疼，可察觉到气氛古怪没敢喊，只能小声开口：“皇上，奴婢伺候您吧。”
殷稷冷冷看过来，目光锋利得像是要往她身上扎，瞬间刺得她浑身一激灵，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殷稷这才开口，语气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朕留下你，不是让你做这些的。”
香穗一懵，被这话里的暧昧羞得脸色涨红，整个人都有迷糊。
殷稷面无表情地松了手，目光却仍旧落在谢蕴身上，谢蕴有所察觉，试探着走近了些，抬手去给他解衣裳，手指却被人握进了掌心。
“就这么不想伺候朕？逮着机会就往外头踢？”
他语气沉得仿佛要滴水，持续了一宿的好心情早就碎了个稀巴烂，可谢蕴却根本不知道他为何发作，只觉得他很是莫名其妙。
“既然是皇上自己选的人，想必伺候得一定比奴婢好。”
殷稷神情一厉，猛地甩开了谢蕴的手，自己抓起外袍往身上套，眼见谢蕴伸手要帮忙，他冷笑一声，不客气地拍开了她的手：“不必了，不想伺候，以后就都不用伺候了。”
谢蕴对他忽然的发作完全摸不着头脑，殷稷到底在发什么疯？
可她不会和殷稷对着干，既然不肯让她伺候，她走就是了。
她行礼退下，却不防备身后的殷稷忽然间发作，将熏香杯盏摔了一地，一声低喝宛如兽吼：“朕让你走了吗？！”
谢蕴有些心累，她在殷稷要发火，她出来了，他还要发火。
她只好又回去，窝在角落里装摆设，殷稷却是再没看她一眼，穿好衣裳大踏步出了门。
整个寝殿被闹腾得一片狼藉，谢蕴叹了口气，弯腰去捡满地的碎片，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只脚，动作极快地踩住了碎片，若是谢蕴没有及时收手，此时那只脚踩着的，就该是谢蕴的手背。
她抬眼看了过去，就见香穗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蕴姑姑，你脸皮可真厚，皇上都那么嫌弃你了，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留在乾元宫，这要是换了旁人，早就回内侍省重新立规矩了。”
谢蕴克制的开口：“闪开。”
香穗撇了撇嘴，扭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谢蕴窝了一早上的火聚集到了一处。
她慢慢起身，一步步逼近：“小丫头，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嚣张不需要付出代价？”
香穗不自觉吞了下口水，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心里竟生出极大的畏惧来，仿佛眼前这人真的能把她怎么样一样。
可她现在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在刚才皇上还和她说了那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她努力试图鼓起勇气来，可眼看着谢蕴用看物件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就连直视回去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咳忽然响起，谢蕴循声看过去，就见蔡添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略有些惊讶：“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蔡添喜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香穗，微微侧开头：“皇上传香穗姑娘去御书房候着。”
谢蕴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御书房是朝政重地，如同后宫不许男子擅入一样，御书房也同样不许女子擅入，别说宫婢，就连后妃都不行。
可现在殷稷却要香穗去御书房伺候。
饶是谢蕴经历了不少变故，这一刻仍旧没能绷得住，她紧紧盯着蔡添喜：“你没有听错？”
蔡添喜对她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他当时听见的时候也吃了一惊，还劝过，只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咱家再不中用，也不敢听错这种话……香穗姑娘，请随咱家走吧。”
香穗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体面，一时间喜不自禁，却没着急走，反而看了一眼谢蕴，笑嘻嘻道：“谢蕴姑姑，看来嚣张真的不用付出代价……不过你人老珠黄，这种待遇，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第25章 帝王的喜欢不值钱
殷稷对香穗的喜欢，完全出乎谢蕴的意料，这丫头的确年轻鲜活，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姑娘。
而且那般嚣张的性子，也不像是殷稷会喜欢的……兴许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曾发现吧。
她心思有些乱，明知道这是那两人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可她的心脏却还是一路沉了下去，收拾碎片的时候不留神就划破了手，却是半分都没察觉到疼，反倒想起了殷稷那句话。
朕留下你，不是做这些的。
在殷稷心里，香穗已经不只是个奴婢了吗？
她忽然便有些待不住了，在她生病的那半个月里，这座正殿是不是到处都是香穗的影子？
她有些仓皇地回了偏殿，却是刚一进门就对上了秀秀急切的目光：“姑姑，我听说香穗被留在正殿了，还去御书房伺候了，是真的吗？”
一个“嗯”字就在嘴边，谢蕴却莫名开不了口。
可秀秀还是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懊恼地直拍巴掌：“我就说她没安好心，昨天要是能把她拦回去就好了。”
谢蕴摇了摇头，都纠缠半个月了，情愫该有的早就有了，就算昨天拦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殷稷看上的人，怎么都拦不住的，他的执拗她最清楚不过。
“不提这些了……以后要更谨慎一些，她和我不大和睦。”
秀秀被嘱咐得心里戚戚然，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又强打起精神来说去御膳房领饭菜，谢蕴没有胃口，却不愿意表露出丝毫来，眼下她的任何一点异样，都是旁人眼里的笑话。
她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嘱咐秀秀：“快去快回。”
秀秀转身跑走了，回来的时候跑得满脸都是汗：“姑姑，姑姑，香穗，香穗她出事了！”
谢蕴拧眉，神情严肃了一些：“不许胡说。”
看殷稷的喜欢劲儿，说不得香穗日后真的会成为主子，她倒是无所谓，左右不过五年就能走，怎么都能熬过去，可秀秀还太小，在宫里的日子长着呢。
这么大喊大叫的，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她少不了要添麻烦。
秀秀却没有如同以往那般，被她一训斥就闭嘴，反而疯狂摇头：“不是，不是胡说……宫里都传遍了，香穗她冲撞了悦妃娘娘，被皇上下旨杖责，好些人说她血肉模糊地被扔回内侍省了，看那样子，说不定熬不过来了。”
谢蕴懵了一下，本能地否认：“不可能，他那么喜欢她……”
秀秀情绪十分激动，张嘴就打断了她：“真的，奴婢刚才来的时候还看见地上有血呢。”
谢蕴说不出话来了，心口却陡然凉了下去。
她不待见香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如果之前蔡添喜没有将人带走，她会狠狠教训那丫头一顿。
可这不妨碍她物伤其类，都是奴婢，前脚殷稷还能说出甜言蜜语，将人带到御书房去，可后脚就能因为萧宝宝把人打得生死不知。
那她呢？
如果有一天萧宝宝对她动了杀心，殷稷是不是也会把她……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一个时辰前，御书房。
殷稷自下了朝便眉头紧锁，自古以来，官民利益大多是冲突的，要想为百姓谋福，少不得要和朝臣世家周旋。
往年都少不了这一遭，但今年冲突的格外激烈，尤以萧家为首。
萧家在朝为官者共二十六人，得以上朝的重臣足有七个，几人凝成一股绳，浑然不顾他的帝王威严，带头顶撞。
殷稷一想到刚才朝堂上的乱象，脑仁就突突直跳，钦天监呈上来的折子说得清楚明白，今年的寒潮会比以往更甚，若不能及时决断，说不得会有多少百姓无辜枉死。
他叹了口气，翻开折子看起来，却是江南刺史呈上来的请安折子，他无心理会，正打算随手回一句什么，却瞧见折子上说的是一件逸闻，讲的是一七旬老朽，一生未出江南，未见雪景，忽见天上白絮飘洒，触手即消，以为祥瑞之兆，不肯避闪，竟凝成雪人，活活冻死，属实愚蠢。
殷稷脸色逐渐沉凝，就算是请安折子，不讲究规制，可这样关乎人命的逸闻写上来也算不得有趣。
对方这是在借逸闻之名，传寒灾已至之实。
可好好的奏折不写，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
莫非……有人从中作梗？
他神情越发冷厉，虽然很想将这样的蛀虫抓出来，可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手笔，必然不会是小角色，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处理江南的寒灾。
四大世家……
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心里隐约有了个法子，这次王窦萧荀四家反应这般激烈，无非是户部提出来的章程会比往年侵占更多的世家利益，所以，想解决只有一个办法，要抛出一个足够分量的饵，引得他们让步。
而眼下新妃入宫，还有什么是比后位，比皇嗣更诱人的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来人。”
蔡添喜连忙进来：“皇上。”
“传悦妃来陪朕用早膳。”
蔡添喜连忙出去传话了，殷稷看着他的背影，心思急转，后妃中萧宝宝是心思最简单直接的，若是他要借人之口将消息放出去，她是最好的选择。
希望这遭利用，不会白费。
他忽而想起了谢家，当年谢家还在的时候，从未如眼下的王窦萧荀四家一般和百姓夺利，若是谢家未倒，他也不必如此费尽心思算计。
只是可惜了，即便是百年清名，最终也没能抵得过权欲熏心。
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温热的参茶，殷稷一怔，往事忽然窜了上来，当年他在萧家过得事事不如意，便想走科举的路子离开，他也曾在谢家的学舍里寄居过，天寒地冻之时，谢家那位大小姐便会吩咐人熬上热烫的参汤，送于学舍里苦读的学子。
可睁开眼睛，入眼的却全然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他心里涌起一股失望，却又觉得自己很是莫名其妙，虽然当时他也称赞过谢蕴纯良仁善，可现在再看，也不过是她沽名钓誉的手段而已。
一家子人，都虚伪至极。
他揉了揉心口的厚厚的疤，将思绪都压了下去：“朕不喊人，不用来伺候。”
香穗脸一红，只当他是心疼自己伺候人辛苦，讷讷道了一声不辛苦，戳在原地没动弹。
殷稷又看完一封折子才瞧见她还没走，面露不耐：“还不下去？”
香穗连忙表忠心：“奴婢想在这里伺候皇上……”
殷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想在这里就在这里？
他嫌恶的扭开头：“谢蕴说得对，你果然是不懂规矩，滚下去。”
香穗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献殷勤，却没想到他是这幅态度，心里顿时十分委屈，却不敢发作，只能讪讪退了下去。
她不敢记恨殷稷，因着他那句无心之言，便将怒火烧到了谢蕴头上，笃定了是她暗中说了自己的坏话，又有些着急，若是谢蕴一直这般从中作梗，她什么时候才能侍寝？
她急的团团转，冷不丁瞧见萧宝宝过来了，心里顿时生出一个极好的主意来。

第26章 不好用就扔
“奴婢给悦妃娘娘请安。”
香穗殷勤地迎了上去，眼底却带着几分畏惧。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这半个月，她见了悦妃不少次，回回对方都没什么好脸色。
可这毕竟是主子，这幅姿态也正常，眼下最紧要的事还是先把谢蕴撵走。
萧宝宝却只是斜昵了她一眼，轻蔑溢于言表，话都懒得说一句，抬脚就往里走，香穗连忙拦住：“娘娘，奴婢有话要和您说。”
萧宝宝有些不耐烦：“本宫凭什么要听你说？”
话音落下，她又瞥了一眼香穗，却越看越觉得眼熟，随即昨天看见的画面浮现在了脑海里。
“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毫无防备的香穗打得歪倒在地。
香穗愣了一下，回过神又惊又怒，身上却又被踹了两脚，疼得她连忙求饶。
等萧宝宝打够了，沉光才上前将人拉开：“主子息怒，这毕竟是御书房跟前，不好放肆。”
萧宝宝仍旧怒不可遏，她现在看香穗，比谢蕴都招人恨。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她竟然敢勾引稷哥哥……这个狐狸精，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打烂她的脸！”
香穗没想到自己的讨好会换来这样的结果，眼看着侍卫真的来拖自己，连忙求饶：“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勾引皇上，您一定误会了，皇上心里只有娘娘的！”
萧宝宝顿了顿，明知道这话没什么可信度，可还是被取悦了：“你说，皇上心里只有本宫？”
香穗连忙点头：“是，是是是，皇上根本看不上奴婢。”
“他当然看不上你，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萧宝宝嘟哝一句，一身火气倒是散了，她理了理袖子，“滚开，本宫还着急见皇上，没空搭理你。”
香穗下意识想走，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娘娘，奴婢听说您和谢蕴姑姑有旧怨。”
萧宝宝十分不耐烦：“关你什么事？”
“娘娘有所不知，奴婢在乾元宫当差时，时常被谢蕴欺压，如今是忍无可忍了，若是娘娘肯帮奴婢一把，奴婢必定能为娘娘除了这个眼中钉。”
萧宝宝满脸嫌弃，她挑剔地打量着香穗：“就你？”
香穗听出了她的不信任，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沉光却忽然开口：“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香穗心里一松，忙不迭开口：“当然有，这谢蕴姑姑当初在闺房的时候就勾引过齐王，现在年纪大了肯定更不安分，只要咱们在她房里放个齐王的东西……”
萧宝宝眼睛一亮，沉光也意识到这是个永绝后患的好机会，先前她虽然面上答应了谢蕴，可心里却还是笃定了得让她没有机会说出口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眼下这个机会，就来得刚刚好。
她力劝萧宝宝：“娘娘，就让她试试吧，要是成了咱们也能省心，就算不成，也没损失。”
萧宝宝犹豫不定，冷不丁一抬眼竟瞧见御书房门口立着一道影子，她面露欣喜：“稷哥哥！”
她走到殷稷跟前，这才屈膝行礼，殷稷微微一抬下巴：“免了，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着他目光扫过沉光和香穗，看得两个丫头都心虚地低下了头，动都不敢动。
香穗甚至还出了一身冷汗，皇上什么时候出来的？该不会听见了她刚才的话吧？会不会就此冷落她？
她胆战心惊地看了殷稷一眼，却见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萧宝宝身上，神色平和自然，完全没有别的痕迹。
她放松下来，这应该是没听见吧？
就算是听见了也应该完全不在意，说不定皇上早就厌倦谢蕴了，毕竟留在身边都三年了，对方为人又那么古板严苛，是个人都受不了的。
她彻底放下心来，眼见蔡添喜传了早膳上来，殷勤地布筷添菜，萧宝宝见她这么懂事，虽然仍旧厌恶她，可沉光说的话却很有道理，若是香穗真能撵走谢蕴，到时候她再处理这丫头，也不是不行。
她想着便给了香穗一个眼神，示意她们的合作达成了。
香穗心里一喜，殷勤地将粥端到她手边，可身体却忽然一晃，热烫的粥溢出来，全都浇在了萧宝宝的手背上。
“啊！”
萧宝宝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狠狠剜了香穗一眼：“你要死啊！”
香穗唬得一哆嗦，连忙去给她擦，却被沉光一把推倒在地，她不敢再往前凑，又怕殷稷怪罪，连忙和他解释：“皇上，奴婢不是有意的……”
殷稷脸上却无波无澜，明明刚才看着还十分疼爱萧宝宝的，可眼下看着她手背上被烫起了泡，竟没有半分着急。
香穗看得一愣，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萧宝宝疼得直掉眼泪，扭着身体往殷稷怀里钻，嘤咛着喊疼，殷稷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疼惜，他冷冷看着香穗：“狗奴才，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香穗被他变脸似的态度惊得一懵，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奴婢不敢，奴婢无心的……”
“可悦妃却伤了，你贱命一条，拿什么赔？”
香穗被骂得不敢再辩解，只能拼命求饶，可殷稷却一改之前对她的喜爱，丝毫不为所动，她哭求无果，心里逐渐慌乱起来，只能将目光放在萧宝宝身上。
“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您饶了奴婢吧。”
惦记着她还有用处，萧宝宝虽然疼，却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求了个情：“稷哥哥，算了吧，她也不是有意的……”
话音未落，殷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怎么能算了？朕正有意在你们四人里选一人为后，若非被前朝的事绊住了，此时早就有结果了，你却在这时候受了伤……”
萧宝宝呆住，随即眼睛猛地亮了：“稷哥哥，你的意思是，你想选我……”
“嘘，”殷稷一摇头，“朕还没决定，前朝的事太多，眼下谁能为朕分忧，朕自然会偏向谁。”
萧宝宝自觉听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期待。
可殷稷的神情却阴鸷了下去，他扫了一眼香穗，眼神毫无温度：“原本留着你，是觉得你还有些用处，可既然你敢动朕的人……来人，拖下去，杖毙。”

第27章 你忍一忍
听完秀秀的话，谢蕴很久才回过神来：“所以，香穗只是烫了悦妃一下，就被皇上下令杖毙？”
秀秀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外头都是那么传的，听说最后还是悦妃娘娘求情，才没当场打死，可能不能活下来就说不准了。”
谢蕴一时没开口，心神乱得厉害。
她是知道殷稷疼爱萧宝宝的，只是没想到他会疼爱到这个地步。
她有些庆幸之前从未对萧宝宝动手，最多也不过是给她找了些不痛快，万一她不留神真的做了……
“姑姑，听说皇上还有意立悦妃娘娘为后呢，那咱们以后……”
秀秀满脸忐忑，她是清楚的知道悦妃看谢蕴是有多不顺眼的，对方每往上走一步，她们的日子就会难过十分。
万一对方真的做了皇后，即便她们整日躲在乾元宫里，日子也不会平安无事的。
“没事，”谢蕴揉了揉秀秀的头，“萧宝宝这个人，是个孩子脾气，虽然做事不管不顾，却不喜欢牵连，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秀秀更不安：“那姑姑你呢？”
谢蕴轻轻抠了下指腹：“我有自己的法子。”
她可是答应过家人，一定会去滇南寻他们的，怎么能折在萧宝宝手里呢？
至于秀秀所说的，殷稷有意立萧宝宝为后的事，她却根本没有当真，殷稷这人看着大度，可其实护食得很，皇位和江山既然都到了他手里，那就绝对不会容忍旁人染指。
就算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萧家也不行。
这些年，因为从龙之功萧家的权势已经甩开了其他世家一大截，若是后位再落入萧家手里，那必定会养出一个玩弄权势，操纵朝堂的权臣来。
殷稷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说那种话，大概率是因为前朝的政事被世家掣肘了，他要抛一个饵出去，看他们狗咬狗。
世家未必看不透，可利益当头，哪怕明知道是饵，他们也会拼了命地去咬。
如果沉光能抓住这个机会劝一劝萧宝宝，说不定她就可以平平稳稳地度过这五年。
只是这注定只能是她的愿望了，因为第二天沉光就满脸焦急地来寻她了。
“我劝过了，可主子不肯放过你，还说香穗的下场就是你的……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尽力了，你得信守诺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谢蕴心里失望，但其实也猜到了，所以算不上意外。
“皇上杖杀香穗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真如传言那般？”
沉光眼底暗光一闪，随即用力点头：“是真的，主子对皇上的好，皇上都记在心里，不然进宫后主子那么多次不守规矩，他怎么连责骂一句都舍不得？”
她目光万分真诚：“你得罪了皇上兴许他能忍，可得罪了我家主子，就没活路了，你迟早会是下一个香穗……要不，你偷偷出宫吧？”
谢蕴似是被这个提议惊呆了，脸色发白：“可是宫里守卫森严，我根本出不去……”
“出得去的，”沉光抓住她的手，“只有你离开我才算真正安全，所以你要是想走，我一定会帮你的。”
谢蕴犹豫不决，沉光加重了语气：“主子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对付你，她特意和夫人请教的，除了出宫，你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
谢蕴仿佛是被吓坏了，无助道：“我……我得再想想，想好了一定告诉你。”
沉光连忙点头，借口昭阳殿还有事，匆匆走了。
谢蕴一路送她出了门，等她背转过身去时，脸上便没了表情。
逃出宫吗……
她摩挲着手指，回偏殿坐了许久都没动弹。
殷稷回宫后没瞧见人，便一路寻了过来，见她坐着发呆，抬手轻轻拂过身边的摆件。
“砰”的一声响，瓷器落地，四分五裂。
谢蕴被惊得回了神，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看过来，见是殷稷连忙行礼。
殷稷绕着她走了两圈，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两眼她的惊慌，这才一弹衣摆在床头靠坐了下来：“身上乏累得很，过来揉揉。”
谢蕴起身却又没过去，眉心微微蹙了起来：“皇上，在这里不合规矩，去正殿吧。”
殷稷瞥她一眼：“朕倒是想在正殿等着，可你从昨天开始就在躲朕……怎么，朕动了香穗你不高兴？”
“怎么会？”谢蕴见他打定主意不肯走，只好走了过去，自他身侧上了床，挽起袖子给他按揉肩膀，“她挑衅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出事我实在没什么理由不高兴。”
殷稷“啧”了一声，懊恼似的摇了摇头：“朕竟然不知道，若是早先知道你们有恩怨，朕便留下她了，给你添堵也好。”
谢蕴动作一顿，随即手上用足了力道，捏得殷稷猛地一弹，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咬牙切齿道：“你想捏死朕啊？”
谢蕴扯了下嘴角，满脸无辜：“怎么会呢？这只是寻常的力道而已……奴婢明白了，宫里新进了这么多美人，皇上一时受不住，身体虚一些也是有的，明日奴婢便让御膳房进上补汤。”
殷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朕虚？”
他松开谢蕴的手，梗着脖子坐直：“你捏，朕就看看到底谁虚！”
谢蕴一顿，想起这几年从殷稷处受得委屈，手下发了狠地收拾他，殷稷浑身僵硬，却咬紧了牙不肯吭声，只是谢蕴毕竟力气有限，没多久便泄了劲，手又酸又麻，捏都捏不住了。
殷稷有所察觉，这才转过身来看她：“这就没力气了？到底是谁虚？”
谢蕴扭开头不说话，贴着边要下地，殷稷长腿一伸，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见她不肯消停，直接将她摁在了床榻上：“输了就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谢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虚，我虚行了吗？”
殷稷哼笑一声，目光忽然暗沉下来：“朕看看你哪儿虚……”
气氛难得融洽，谢蕴莫名便生出一股勇气来，她抬手抓住了殷稷的手指：“你处置香穗，真的是因为她伤了悦妃吗？”
殷稷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有瞬间的迷糊，随口道：“是吧……”
谢蕴将那根手指抓紧了一些：“那……是不是谁伤了她你都会……”
殷稷的思维清醒了一些，他垂眼看着谢蕴，眉头逐渐拧起来：“怎么，你还想和悦妃为难？”
他语气瞬间严厉：“朕警告过你的，谢蕴。”
谢蕴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扭开了头：“我不会主动招惹她……万一，她不放过我呢？”
“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殷稷语气不耐，却说得笃定，先前他做得那么明显，他不信萧宝宝听不明白，不过大事不做，小事的话……
“就算她真的要为难你，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忍一忍……
谢蕴轻轻一阖眼，虽然没再开口，抓着殷稷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第28章 谢蕴逃了
谢蕴收拾包袱的时候，被秀秀看了个正着，她有些惊讶：“姑姑，你这是收拾什么呢？”
谢蕴连忙“嘘”了一声：“没什么，就是把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对了，这些东西给你。”
秀秀接过来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不少有规制的首饰。
她一惊，随即猛地摇头，将东西还了回去：“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姑姑，这些都是你平时穿戴的东西，给了我你戴什么呀？”
谢蕴拿出一件戴在了秀秀头上：“我以后用不着了，你就戴着吧……对了，你帮我去给昭阳殿的沉光送封信。”
秀秀收了这么多东西，心里既高兴又愧疚，拿着信就跑了，只是她对昭阳殿中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仗势欺人上，虽然到了门口却又迈不开腿进去。
好在沉光正好出来，她连忙拦住了对方：“沉光姐姐，谢蕴姑姑让我来送封信。”
沉光面露困惑，迟疑的将信接了过来，目光一转却瞧见了秀秀头上戴着的朱钗，她认得那东西，每回见谢蕴，她都戴着，可现在却出现在了秀秀头上。
她心里猜到了信的内容是什么，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了一眼，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欲待明日，请助我。
沉光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这事是要成了？
她有些激动，又隐约觉得不对劲，谢蕴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她冷静下来，看着秀秀心里一笑，这不是现成的探子吗？
“谢蕴她最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秀秀虽然年纪小，可知道昭阳殿和谢蕴不对付，见她发问下意识摇头：“没有没有，姑姑很正常的。”
可她这幅样子，简直像是把欲盖弥彰写在了脸上，沉光原本的不安顿时消散了些。
她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来：“你放心，我和谢蕴是旧交，是她说最近过得不好，央求我帮她出宫的，我是想让你转告她，带身份印记的东西别带出去，会被找到的。”
秀秀一呆，瞬间恍然：“原来姑姑是打算出宫……怪不得她收拾了包袱，还把首饰都给我了……”
她是自言自语，可沉光离得近，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提着的心又安稳了一大截：“我也知道这危险，前阵子她还犹豫不决来着，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秀秀神情黯然，她才十二岁，从一进宫就被拨到谢蕴身边伺候，如果谢蕴出宫，她都不知道还有谁能依靠，一想到自己以后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眼圈瞬间红了。
“我，我不知道，自从香穗死后，她一直很不安，那天还和皇上吵起来了，皇上总是因为悦妃娘娘骂她，她每次都很难过……”
沉光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自己那天是有意恐吓谢蕴，想吓唬她犯错，自己走上死路，但她也知道很难，存着的是侥幸的心思，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真是老天都帮她。
如果谢蕴真的在逃宫的时候被抓，不管皇上还怎么想护着她，都做不到了。
到时候前朝有萧家施加压力，后宫有萧宝宝不依不饶，她就不信皇帝还能保住她！
只要谢蕴一死，落水的那点事就彻底了结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和他们萧家作对的下场，就算她只是出身萧家的一个丫头，也不是别人能算计的。
她心情大好的摸出几个金瓜子给了秀秀，这是她刚刚得的萧宝宝的赏，虽然珍贵，可一想到后顾之忧要解决了，她也就不觉得心疼了。
秀秀却没能高兴起来，黯然地回了乾元宫。
这天夜里，殷稷留了朝臣在御书房议事，以往这种时候，谢蕴是不许回偏殿的，殷稷对她的规矩苛刻，他不回来她就必须在这里等。
只是后来他忙的次数太多，谢蕴不回偏殿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等，大都是在软塌上先睡了，殷稷也就懒得再管她。
这次谢蕴却难得熬到半夜还醒着，还将东西又收拾了一遍。
德春在旁边帮忙，见她十分细致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姑做事真是用心，怪不得蔡公公说，只有您在皇上身边，他才放心。”
谢蕴摇了摇头，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德春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却不好多问。
这天直到后半夜殷稷才回来，一进门瞧见谢蕴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头一副等睡着的样子，瞬间怔住了。
等谢蕴的手一晃，要撑不住头的时候，他才快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谢蕴却还是醒了。
在她睁眼的一瞬间，殷稷猛地抽回手，下巴一抬：“还不来伺候。”
谢蕴顺从地起身跟着他进了耳房，一路上也没言语，姿态倒是十分温顺，却看得殷稷直皱眉。
他琢磨着是自己之前那句忍一忍让她伤心了，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当初伤的心可比这个多多了，这就忍不了了？
他半是嘲弄半是威胁：“朕还没出完气，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的。”
谢蕴竟也没嘴硬说什么靠她自己，只仰脸朝他笑了笑，神情有些空茫。
殷稷很不满意，正想再说点什么，更鼓忽然敲响了三声，谢蕴不再多留，躬身退了下去，只是临走之前，忽然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她看的很深很久，看得殷稷都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可她却又沉默地走了。
殷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的不安，哪怕第二天早朝时，得到了消息的四大世家纷纷上书让利，使江南御寒章程得以推进，也仍旧没能让他开怀。
这般心神不宁之下，他索性早早的就回了乾元宫，可宫里却到处都没能找到谢蕴的影子。
那股持续了一宿的不安陡然被放大，他额角突突直跳，命人去找，可人还没来得及派出去，蔡添喜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皇上，宫门处传来消息，说是谢蕴姑娘想要逃宫，现在被昭阳殿众人堵在宫门口了！”

第29章 逃宫是死罪
殷稷懵了一下，仿佛没听清楚似的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蔡添喜也没想到谢蕴这么想不开，声音里满是唏嘘，又忍不住替她找补：“昭阳殿那边来人传话，说是谢蕴姑娘被堵在宫门口了……兴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他斟酌着小声开口：“这天都黑了，说不定是看错了人。”
可既然话都传到乾元宫来了，必然是有把握的。
殷稷陡然回想起昨天谢蕴的古怪，心脏一沉，谢蕴八成是真的动了出宫的心思。
你竟敢又背弃朕一次……好，很好。
殷稷阴沉沉地笑起来，朕明明都答应了等你二十五岁会放你出宫，你却连这几年都等不及……朕还是对你太好了。
当初就不该留下谢家人的命，朕就该让你在这世上，除了朕，再没有任何人值得惦记！
所以这次，他会吸取这个教训的。
他抬脚往外走，蔡添喜正要跟上，就见他又顿住了脚，声音阴恻恻的：“朕不希望这个消息，还有其他人知道。”
蔡添喜心里一凛，连忙应声，一边匆匆追赶殷稷，一边言简意赅的吩咐小太监，让他们赶紧去各宫门传话，该封锁的地方都封锁起来。
只是昭阳殿的人既然先到了，恐怕这消息就封不住了。
如同他所猜测的，等他们到宫门的时候，这里已经乌压压一片人了，宫人提着的灯笼将宫门处照的明明白白。
蔡添喜忍不住叹气，偷偷觑了殷稷一眼，他脸色阴鸷的瘆人，饶是他这大半辈子伺候了两位帝王，也还是被唬的没敢吭声。
他只能去搜寻罪魁祸首，目光很快越过众人，落在那披着斗篷，用兜帽遮住脸的人身上。
对方被侍卫压着跪在地上，死死垂着头不肯抬起来，这幅躲闪的姿态，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看来是没错了。
蔡添喜叹了一声，他怎么说也和谢蕴共事三年，总有几分情分在，看她走到这番田地，总是不忍的，可也只有这几分怜悯而已了。
萧宝宝兴冲冲走过来：“稷哥哥，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个好东西，你还不信，你看，你开恩免了她流放滇南，她却想自己逃，这次你可不能放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是被殷稷的脸色吓到了，她打小就在殷稷跟前长大，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骇人的神情来。
就连当初被谢家退亲又遭遇灭口的时候，他也只是悲痛，可现在狰狞的恨意仿佛要凝成实质一样，活像头凶兽。
然而他一开口，声音却古怪的平静：“朕当然不会放过她。”
萧宝宝轻轻吞了下口水，没敢再开口。
殷稷也没在意她，自顾自抬脚。
宫人分海般让出了一条路，由着他走到了跪着的人跟前，蔡添喜想去摘那人的兜帽，毕竟这般遮遮掩掩面圣，很是不敬。
可殷稷一摆手拦住了他，蔡添喜不明所以，却十分识趣的退了下去。
殷稷此时才蹲了下来，声音柔软低沉，仿佛夫妻间在低语，可说的话却惊得人寒毛直竖——
“是不是你家里人都死绝了，你才能安分？”
跪着的人一抖，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殷稷一声轻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这次朕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悔不当初。”
话音落下，他声音骤然狠厉：“把她带回去！”
禁军连忙高声应答，上前就要拖着那人走。
沉光却慌了，她费心思谋划这么一出，可不是为了让殷稷把人带走的，犯了这么大的罪，皇帝不该直接杀了她吗？
她猜不透殷稷想干什么，却很清楚人一旦被带走，变数就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万一谢蕴真的活了下来……
对上萧宝宝那人都不肯吃一点亏，何况是她？
后患无穷！
沉光心下狠狠一沉，紧紧抓住了萧宝宝的手：“主子，不能就这么让她走，这么好的机会不能糟蹋。”
萧宝宝被说动了，连忙上前拦住了殷稷：“稷哥哥，打从我进宫你就告诉我要守规矩，怎么现在她犯了错，你反而不按宫规处置了？”
沉光趁机开口：“按宫规，这些逃奴是要杀头的。”
殷稷不为所动，目光阴冷的扫了过来：“你在教朕做事？”
沉光浑身一抖，慌忙跪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起了宫规……”
“滚开。”
沉光不甘心，却扛不住压力，哆哆嗦嗦让出了路。
殷稷却又没走，目光仍旧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你怎么会知道今天有人逃宫？”
沉光一时哑然，眼神游移不定，有心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生出来一股预感，总觉得她一开口就会遭殃。
萧宝宝只当她是被殷稷吓到了，很有些看不过眼：“我闲着无聊出来走走，瞧见她鬼鬼祟祟的，就把她拿下了……稷哥哥，我们立了功，你怎么还凶我们？”
她不高兴的撅起嘴，殷稷刀子似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寻，却没瞧出撒谎的痕迹来，末了只能作罢。
“回去吧。”
萧宝宝不依不饶：“我不回去，我一走你就会放了谢蕴的，你今天必须当着我的面处置了她。”
殷稷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她犯了错，朕自然会依宫规处置，只是……谁告诉你她是谢蕴的？”
萧宝宝愣住，宫人也全都愣住了，那人遮得严实，悦妃又从一开始就笃定了她是谢蕴，所以根本没有人去看对方的脸。
眼下殷稷这么一否认，罪名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萧宝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怪不得殷稷始终没让对方露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一时气急：“怎么不是？皇上你不能这么袒护她！”
她说着就要去扯那人的斗篷，手腕却被殷稷一把抓住，他声色俱厉：“闹够了没有？！”
萧宝宝被这么一责骂，瞬间委屈的眼眶通红，却倔强的没有哭，反而生了反骨，她看了眼沉光，沉光会意，知道自家主子这是脾气上来打算死磕，立刻冲过去扯那人的兜帽。
殷稷瞳孔一缩，怒吼出声：“站住！”
沉光微不可查的一顿，可下一瞬她就权衡清楚了利弊，只要摘下兜帽，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再怎么想袒护谢蕴也没用，而她，就算得罪死了皇帝，也大可以出宫去，皇帝总不能追到萧家去要人。
她眼底狠厉一闪而过，怀揣着满心期待，大手一挥狠狠扯下了那人的兜帽。

第30章 死的是你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沉光惊呆了，赶过来要拦她的蔡添喜也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茫然道：“皇上，这不是谢蕴姑娘。”
殷稷铁青着脸色快步走过来，瞧见那张兜帽下完全不一样的脸微微一怔，随即猛地松了口气。
不是谢蕴就好。
他被气得发疼的心口慢慢缓解了，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是，谢蕴连婚事都要算计的那么清楚明白，怎么会做逃宫这么冒险的事。
是他情急之下失了理智，没有想清楚。
那姑娘被惊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开口：“奴婢，奴婢不是私逃，是太后开恩放奴婢回家省亲的……”
不是谢蕴，殷稷自然懒得计较，他挥挥手，正要遣散众人，沉光却疯了似的冲过来，抓住了那人的衣领：“不可能，明明这个时辰就该是谢蕴的，怎么会变成你？！”
这话信息量很大，殷稷眼神锐利起来：“就该？什么叫就该？”
沉光一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抖如筛糠。
萧宝宝也察觉到不对，试图打岔混过去：“天太黑认错了也是有的……既然不是谢蕴，那我们就不管了，沉光走了。”
她转身就走，沉光连滚带爬地想要跟上，一声冷斥忽然响起：“站住。”
主仆两人同时一僵，沉光几乎要哭出来：“主子，救我……”
萧宝宝一咬牙，转身抱着殷稷的胳膊就撒娇：“稷哥哥，回去我会罚她的，你别动她了好不好？”
殷稷甩开她：“你刚才口口声声要按宫规处置，怎么现在话风变了？”
萧宝宝一噎，不高兴地跺了下脚：“沉光不一样……总之，你不能动她，你别忘了，她也是照顾过你的啊，当初你受伤的时候，她还给你换过药，你不能忘恩负义。”
殷稷原本就十分难看的脸色越发糟糕，却沉默着没能开口。
倒是蔡添喜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萧宝宝，这位悦妃娘娘也太放肆了，竟然明晃晃地挟恩以报。
就算萧家曾经的确对殷稷有恩，可如今靠着这份恩惠萧家已经如日中天，所得回报数以百计，怎么都该知足了，即便真的不知足，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来捏皇帝的短处，更遑论是为了一个丫头。
眼下她的这番举动，若不是真的在意沉光，就只能说明她已经将要挟殷稷当成了习惯，稍有不如意便会这么做。
可蔡添喜只是个奴才，他什么都不能说，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萧宝宝却将殷稷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她晃了晃殷稷的胳膊，喜笑颜开：“我就知道稷哥哥你最好了，我先回去了啊。”
她转身拉着沉光就跑，殷稷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逐渐冷凝。
“处理了她，干净一些。”
虽然殷稷没指名道姓，可蔡添喜听得明白，这说的是沉光。
“是。”
他心里毫不意外，即便皇帝现在根基不稳，还要仰仗萧家，可即便如此，他的威严也绝对不容许一个宫人践踏。
他正要退下去安排，刚才仓皇离开的昭阳殿众人竟然又回来了，而他们身后，明晃晃的宫灯排成了一条长龙。
整座皇宫，有这么大排场的也不过两人，殷稷在这里，那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蔡添喜愣了愣，太后怎么来了？
殷稷已经上前见礼，虽然与太后从来不亲近，可毕竟对方曾是皇后，算是他的嫡母，所以该有的尊敬和体面他都会给。
凤驾撩开了一面帘子，满头华发的太后露出了她威严的面庞：“哀家听说宫里有人蓄意生事，所以特意来看看。”
殷稷不想将事情闹大，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反正不管沉光最初的算计是什么，她都会用她的命做了结。
“惊扰了太后，是儿臣不对，事情已经解决了，太后还是回宫休息吧。”
“解决了？”太后嘲讽一笑，“可哀家怎么看着，罪魁祸首还好好的，你说呢，谢蕴？”
殷稷一愣，猛地抬眼看过去，就瞧见一天没见的人正立在太后凤驾旁。
一瞬间前因后果都串联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沉光设计谢蕴，被谢蕴察觉了没有中计而已，现在看来，谢蕴果然还是谢蕴，她从来不会躲着，遭受了多少算计，就要分文不差的还回去。
可她还记不记得她现在是什么身份，这般明目张胆地和萧家为难，她以为她有几条命？！
他怒不可遏：“谁准你夜半惊扰太后？！”
谢蕴抬眼看过来，虽然清楚地知道皇帝发怒了，可行礼时脸上却不见丝毫畏惧，反倒处处透着执拗。
“奴婢只是听说有人挑唆宫婢出逃，这般大事奴婢不敢隐瞒，可后宫无主，所以只能禀报太后，奴婢诸般举动，皆合乎宫规，不知何处做得不妥。”
殷稷气得说不出话来，谢蕴出身世家，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后宫和世家的牵扯？
她在后宫和萧宝宝结下死仇，前朝的萧家就绝对会把她当成肉中刺，眼中钉。
可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说这些，只能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朕会处置。”
谢蕴没再开口，太后反而笑了一声：“哀家知道皇上和悦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若要处置她身边的人，你难免下不去手，所以还是哀家来吧。”
沉光听得瞳孔一缩，她要是落在太后手里，那还有命吗？
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萧宝宝的手：“主子救我，救救我……”
悦妃咬了咬嘴唇：“太后，她无心的……”
“住口！”秦嬷嬷一声厉喝，“太后准你开口了吗？！萧家的女儿就是这般教养？！”
萧宝宝被训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讷讷不敢再开口，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位太后其实是出身荀家的，就是惠嫔的那个荀家，她本就是对其他三个人都不待见的。
今天逮着机会打萧家的脸，她怎么会放过？
她低头看了眼沉光，眼里带着无助。
沉光看懂了，一时间瘫软在地，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不，不要，主子，我从小就伺候你啊……”
萧宝宝被触动心弦，正要再次开口，秦嬷嬷却是一声冷笑：“这世上多的是人仗着曾经的情谊为所欲为，以身犯禁，越是这样的人越要严惩，否则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萧宝宝听出来了，这是在指桑骂槐，骂的是沉光今天的所作所为，更是萧家仗着殷稷的恩宠嚣张跋扈。
她气得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回，只能求助地看向殷稷。
殷稷却避开了目光，既然太后打定主意要插手，那就顺水推舟，将矛盾引到萧荀两家身上去吧，毕竟他们和睦了，自己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太后教训的是，此次是悦妃管教不严，惠嫔宫里就从来不曾出过这种事，让朕省心得很……这后宫就请太后整顿吧。”
“稷哥哥！”
萧宝宝不敢置信，她扑过来想要求情，蔡添喜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随后带着几个宫人，硬生生将她送回了昭阳殿。
殷稷谦逊地和太后道别，带着谢蕴离开了，只是一回了乾元宫，他的脸色便骤然冷硬：“跪下！”

第31章 我只是反击
谢蕴静静看了殷稷一眼，理了理裙摆，安静地跪了下去。
在决定将计就计除了沉光的时候起，她就知道殷稷会勃然大怒，他当初说得清清楚楚，不许自己动昭阳殿。
连一个宫人都不可以。
但就算知道这么个结果，她也还是会那么做。
因为这次沉光算计的不只是她，还有她整个谢家。
只是虽然做了，她心里却有一点很困惑，她不明白自己和沉光是什么时候结的死仇，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她落水的事。
可那件事，她已经默认了就是她自己失足的，在殷稷对萧宝宝那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下，沉光根本不需要在意，就算她说出来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沉光偏偏来了，还无视了她求和的态度，设计了这么一出。
逃宫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不信沉光怂恿她的时候不知道这茬，这样的人，她绝对不会留着，不管代价是什么。
殷稷气急败坏地看着她：“朕警告过你，让你忍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你明明懂的。”
谢蕴一哂：“是，奴婢懂，可奴婢生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所以只能请悦妃娘娘忍这一时之气，让大家都风平浪静了。”
“你！”
殷稷被她气得脸色发青：“谢蕴，你这么挑衅萧家，就为了出一口气？你是不是疯了？！”
谢蕴被这句话逗得想笑：“挑衅？”
她仰头直视着殷稷，哪怕是跪着的，身上却不见丝毫卑微：“皇上但凡不曾失忆就该知道，奴婢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在还击，若非悦妃娘娘一进宫就赏了奴婢一巴掌，又怎么会闹到今日受这断臂之痛的地步？”
殷稷明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却还是被她的嘴硬激怒了：“你这是不认错？”
“奴婢何错之有？”
“你是个奴婢！”殷稷抓起身边的茶盏就砸了下去，碎片四散飞溅，瞬间划破谢蕴脸侧，飚出了一条血线。
殷稷汹涌的怒火一顿，下意识往前走近了两步，却又猛地顿住了脚，他扭开头，语气克制了一些：“你是个奴婢，怎么能记恨主子？”
谢蕴指尖一蜷，慢慢将裙摆用力攥紧了掌心：“奴婢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原则，无关身份。”
殷稷再次被激出了火气，他猛地逼近：“谢蕴，你如此放肆，是不是以为朕不会杀你？！”
声音里真切地蕴含着威胁。
谢蕴身体骤然一颤，她仰头看着那双满是冷漠锋利的眼睛，一瞬间竟有些陌生。
她忽然有些忘了，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是不是眼前这个……兴许不是吧，从遇见齐王的时候起，一切就都变了。
她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嘴角极轻地扯开一个笑容，一开口声音却比笑容还轻：“怎么会呢……”
殷稷莫名被那笑容刺了一下，略有些仓皇地扭开了头。
谢蕴轻轻一俯首：“若皇上当真如此愤怒，将奴婢逐出乾元宫也使得。”
殷稷一顿，许久才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几个字：“滚下去，闭门思过。”
谢蕴再没开口，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可在她关门的瞬间，殷稷的声音却透过门缝再次传了出来。
“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再犯，朕决不姑息。”
门板被轻轻合上，谢蕴看着那毫无生气的木板，慢慢合上了眼睛：“奴婢……记下了。”
她转身出了正殿，在空荡寂静的乾元宫里晃荡，心里空的厉害，鼻梁也是酸的，可她连红一下眼睛都不敢。
谢家已经败了，谢家人远在滇南生死不知，她谢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依靠了，即便觉得委屈，即便觉得难过，也不能哭。
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冬日的风锥子一样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她抬手摸了摸胳膊，却不愿意回偏殿。
那是殷稷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殷稷的地方。
偌大一个宫殿，偌大一个天下，此时此刻，竟没有一处能让她栖身，让她躲藏。
她摸着黑一路出了乾元宫，没有目的地，她便只能一直走，走到没力气了才在一座偏远的宫殿里停下来，在寒风里靠着墙角坐下来，慢慢抱住了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难得能有这片刻安宁，可她却不能在这里多呆，她还得回乾元宫去，殷稷要她闭门思过。
她抬手揉了揉脸颊，五年而已，等出宫就好了，等见到她的家人就好了……
眼眶却仍旧还是烫了一下，她甩甩头不敢再乱想，起身摸着黑往回走，却不防备一出宫门，一盏灯笼竟然被放在宫道上。
她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却没瞧见人影，可她仍旧开了口：“出来吧。”
黑暗里只有风声，隔了许久才有踌躇的脚步声响起，一人着青衫，披着兔毛大氅自角落里拐出来，端的是光风霁月，清隽如竹，只是他神情却十分复杂：“谢姑娘。”
谢蕴怔住，她只以为是有人可怜她，却没想到会是祁砚。
当年的谢家家学名声在外，前来求学者不计其数，其中两人最为人津津乐道，一人如今登基为帝；另一人成了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便是眼前人。
世人皆知，翰林院是登天梯，大周开朝百年，七位内相皆出自翰林，他不只会是最年轻的大学士，还会是最年轻的内相。
可落魄时最不愿意遇见故人，谢蕴颇有些难堪，只是克制着不曾表露分毫：“祁大人怎么会深夜滞留宫中？”
祁砚似乎在看她，许久后才叹了口气：“太后命我为晋王师。”
晋王是太后的养子，年方十岁，生母不详，倒是十分得太后宠爱，先前便有传闻说太后要为他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先生，现在看来，是选了祁砚。
只是晋王顽劣，课业从来不上心，大约祁砚是被他拖累了才没能离宫，被迫留宿。
“瓜田李下，就不打扰大人了。”
谢蕴转身就要走，祁砚却快步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姑娘，天黑路险，拿着吧。”
谢蕴迟疑着没动弹，祁砚似是知道她有所顾忌，声音温和：“都是宫里的东西，不妨事。”
“……多谢大人。”
谢蕴这才接过，提着灯笼逐渐走远。
她身后，祁砚却迟迟没有离开，一句呢喃随着夜风逐渐飘散：“若你过得如此不好，那我便不能看着了……”

第32章 想出来先认错
谢蕴在外头游荡了大半宿，一回到乾元宫便觉得脑袋针扎似的疼，她懒得理会，反正殷稷说的是面壁思过，这期间自然是不许她出门的，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养，等着这头疼自己好。
她窝在床榻上看书，却清楚地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是殷稷去上朝了，然后一整天都没回来。
秀秀来送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殷稷又留宿了长年殿，谢蕴愣了愣才想起来，长年殿是良嫔的居所，那是殷稷唯一临幸过的后妃。
看来他很喜欢对方。
良嫔……倒也的确值得人喜欢。
谢蕴忽然间就有些庆幸自己现在在受罚，不然她不知道万一殷稷哪天回来，又来了兴致，她还能不能说动他去沐浴。
今天那句请殷稷将她逐出乾元宫的话不是气话，从新妃入宫起，她就动了这样的念头，后来香穗的出现让她越发不想留下，所以便趁着那个机会开了口。
只是殷稷大约觉得自己不在他跟前，磋磨起来不方便，所以没有答应。
她其实很失望的，却也只能以后再找机会。
秀秀从食盒里端了碗姜汤出来：“姑姑，快喝下去吧，万一真的着了风寒，可要难受了。”
宫女想要请动御膳房开小灶，哪怕只是熬个姜汤也不是件容易事，也不知道秀秀为了这碗姜汤，求了多少人。
谢蕴不忍浪费她的心意，忍着那股辛辣仰头灌了进去。
一碗苦涩的药汁却也被送进了长年殿。
殷稷抬手接过，指腹试了试温度，察觉到不烫才递给良嫔，良嫔皱眉喝下，苍白的脸颊皱了起来。
等嘴里的苦味散了，她才满眼愧疚地开口：“真是对不住皇上，回回来都要闻这股子药味儿。”
殷稷侧头示意，蔡添喜连忙上前搀扶了良嫔一把，等人安安稳稳地靠坐在床头，他才开口：“朕当初应了你兄长，会好生照料你。”
良嫔侧头咳了几声，脸颊涌上一股绯红，却十分不自然，她虚弱地笑了笑：“皇上能让臣妾进宫，清清静静地养病，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兄长十分感激。”
殷稷没再说什么，只侧头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
他虽然当初在萧家身份尴尬，可因着曾在谢家家学求学，与各大世家子弟都有结交，其中尤以良嫔的兄长窦兢和谢家嫡长子谢济最为交好。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谢济流放滇南，窦兢也远赴边境参军。
对方临走前央求他选妹妹窦安康入宫，他应下了，若非有这暗中的许诺，没了生母的窦安康，是进不了宫的。
“皇上好像有心事。”
良嫔咳了一声，慢吞吞开口：“莫非……是因为悦妃和谢蕴姑娘的事？”
殷稷没开口，良嫔觑着他的脸色，斟酌道：“臣妾与谢姐姐也是有交情的，她不像是会悔婚的人，皇上可曾问过个中缘由？当初你们两情相悦，走到今日实在可惜。”
殷稷还没开口，蔡添喜倒是先听得一激灵，以往每每提起这个话题殷稷总要勃然大怒，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良嫔，这位主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她毕竟是个病人，就算是殷稷也不好发作，只是脸色变得格外难看，手也无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隔着棉衣，不管多厚的疤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可被刺穿的痛苦却清晰鲜明，仿佛眼下心脏便插着一柄利刃。
良嫔说他们是两情相悦，曾经他也这么以为，可后来才明白，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他对谢蕴倾其所有的好，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真心。
可这样的情谊换来的，不只是悔婚另嫁齐王的羞辱；还有赶尽杀绝的狠辣，若非他命大，此时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
谢蕴，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心比天高是吧？那朕便要将你的骄傲一点点碾碎，踩在脚下。
“皇上？”
良嫔担心地看过来，殷稷回神，眼睑一垂，遮住了眼底的恨意：“朕没事……都下去吧。”
蔡添喜连忙带着众人退下，殷稷起身朝床榻走近两步，却只是抬手将帐子放了下来：“你歇着吧。”
良嫔似是习以为常，并未多言，不多时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殷稷却走到了软榻旁，凑合着躺了下来。
窦安康的身体受不住情爱，他也没这个心思，回回来都是各睡各的，默契地做彼此掩人耳目的棋子。
只是殷稷却没能睡着，他想着谢蕴先前那一笑，有些心烦意乱，却并不后悔，她活该。
他翻了个身，试图将杂乱的思绪撵出去，可毫无用处。
良嫔隔着帐子咳了一声，殷稷知道这是被自己吵到了，他不好再留下，索性起身出了长年殿，一路回了乾元宫。
可半路上却被蹲在半路上的萧宝宝拦住了，她哭得眼睛通红，一见殷稷就抓住了他的衣摆：“稷哥哥，我要给沉光报仇，你把谢蕴放出来，我要打死她。”
黑暗里殷稷的神情看不清楚，声音却还算温和：“太后亲自审的人，给沉光定的罪，你若是动了谢蕴，太后会怎么看你？”
“可要是谢蕴没告状……”
“好了，朕听说太后说你御下不严，罚你禁足反省，你偷溜出来的事朕不会计较，以后不准这样。”
萧宝宝还要说什么，蔡添喜却已经上前来拦住了她：“悦妃娘娘，您还是快回去吧，万一被人察觉您受罚期间出门，告到太后那里，您怕是就要挨板子了。”
萧宝宝被吓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蔡添喜摇头叹了口气，小声感慨：“这谢蕴姑娘出来后，怕是日子要不好过了。”
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却不防备耳边竟然传来一声冷笑。
“你对她倒是关心。”
蔡添喜一僵，正要否认，殷稷却自顾自开了口：“是该给她一个教训了，你去传话，她若是不老老实实认错，就一辈子呆在偏殿吧。”

第33章 这只是个开始
蔡添喜听这话听得脑袋直疼，虽然他和谢蕴的确不算多熟悉，可毕竟相处三年，对方的性子多少也能摸到一些。
那哪里是个肯服软的主儿？
何况这事儿，从他来看错并不在谢蕴，在这宫里，即便是个奴才，也不能任由主子欺压，何况还不是自家的正经主子。
只是这话显然不能说出来，殷稷的心偏得没边了，他只看见了萧宝宝的难过，哪里会在乎谢蕴的委屈和往后的日子？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等第二天伺候着殷稷下了早朝又去了御书房与朝臣议政，这才吩咐德春替自己看着，他自己抽空回了趟乾元宫。
秀秀正在偏殿门口晒着太阳摆弄簪環，蔡添喜低头瞧了一眼，见那样式很是新奇，略有些意外：“这是你自己做的？”
秀秀刚才做得认真，冷不丁听见他说话被唬了一跳，认出人来后连忙起身行礼：“蔡公公，奴婢一时没注意，您别见怪。”
蔡添喜摆了摆手，虽说殷稷始终都表现得对谢蕴很苛刻，可毕竟也是整天睡在龙床上的人，蔡添喜对她是带着几分客气的，连带着对她身边伺候的人也要和气些。
“不妨事，你这手艺倒是不错，回头把这花样送到尚宫局去看看，说不得还能赚些赏钱。”
秀秀高兴得红了脸，却又不敢应承：“尚宫局的手艺奴婢怎么敢比……公公是来寻谢蕴姑姑的吗？奴婢这就去请。”
可谢蕴还在受罚，是不能出门的，蔡添喜也有些话打算劝劝她，便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吧，咱家自己进去。”
谢蕴正提笔在写什么，专心致志的，并没有注意蔡添喜进来，直到一声十分刻意的咳嗽声响起，她才看了过来。
“蔡公公？您怎么来了？”
她大约也知道殷稷不会这么快放她出去，脸上并没有丝毫期待。
蔡添喜叹了口气：“咱家来替皇上传句话。”
谢蕴屈膝要跪，被蔡添喜拦住了：“不是口谕，姑娘听一听就成了。”
谢蕴道了谢，蔡添喜却又哽住了。
“公公直说吧，他没什么好话，我知道的。”
蔡添喜苦笑一声：“姑娘心思玲珑，形势必然也能看得透彻，何必要如此执拗呢？”
“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难事，”蔡添喜说得没怎么有底气，“不过是要你给个台阶下，皇上罚了你，你若不认错便放你出去……”
“公公请回吧，”不等他说完，谢蕴便打断了他的话，“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素来是我谢家的行事准则，我的错处不在事实，而在人心。”
这就是明说了殷稷在公报私仇。
蔡添喜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时仍旧忍不住失望，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谢蕴姑娘，奴才都是贱命，本就没有尊严这回事，你该早些明白这一点。”
这话是劝慰，也是告诫。
谢蕴听得明白，只是做不到：“多谢公公，请回吧。”
蔡添喜无计可施，只能悻悻走了。
谢蕴却看着他的背影发起了呆，殷稷的原话大约是不认错就不会放她出去了。
那若是我当真嘴硬，你会关我一辈子吗？
会让我连滇南都去不了吗？
秀秀刚才听了个大概，担心地走了进来：“姑姑，要不你去认个错吧，那可是皇上……”
谢蕴僵硬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她如今已经一无所有，若是连这点气性都丢了，要怎么在宫里撑下去？
“没事，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太后精力不济，到时候皇上就算不想放我出去，也得放。”
秀秀却越发担心：“可是今年不一样啊，那么多主子娘娘呢，这次万一太后选了旁人呢？”
谢蕴并不在意，太后出身荀家，若是想要后妃帮忙，必然会选荀家出身的惠嫔，可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是给惠嫔抬了身份，后宫和前朝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
殷稷不会同意的。
这母子间的博弈，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必然的，哪怕殷稷心里不痛快，也只能妥协。
她揉了揉秀秀的头，并没有仔细和她解释，有些事情知道多了并没有好处。
“别多想了，拿你做的首饰来给我看看吧……这回事情了了若是我还能在乾元宫站稳脚跟，就找个门路把你调去尚宫局。”
秀秀喜不自胜：“真的？谢谢姑姑。”
她恨不得给谢蕴磕个头，被谢蕴扶住了，可她眼里的高兴却怎么都遮不住。
但这股喜悦没多久就散了，因为偏殿的地龙凉了。
偏殿本就背阴，冬日里尤其阴冷，若非有地龙，是十分难捱的，可现在这地龙却忽然就停了。
秀秀早晨推门一进来，就被扑面而来的阴冷冻得一哆嗦，她一愣：“怎么这么冷？地龙呢？”
她蹲在地上去摸，触手却冰冷一片，她小脸涨红：“我去借薪司那边问问。”
“不用了。”
谢蕴喊住转身就走的小姑娘，目光透过窗户遥遥看向正殿，只是这个时辰，正殿里并没有人，可她仍旧清楚，这是殷稷在逼她低头。
“给借薪司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擅自封乾元宫偏殿的火道。”
秀秀听得蔫了下去，她不敢让人听见，只能小声嘟哝：“皇上怎么能这样……”
谢蕴将窗户关上，下地走动起来。
秀秀睁圆了眼睛：“姑姑，这么冷你怎么还下地？快去炕上捂着吧。”
“越坐着越冷，走动走动反而暖和，你忙你的去吧。”
她出不去，只能在这里挨冻，可秀秀没必要陪着她。
秀秀不肯走，大着胆子抱住了谢蕴的胳膊：“奴婢留在这里陪着姑姑吧，说说话也好。”
原本她和谢蕴是有些生疏的，可一听她愿意帮自己去尚宫局，她心里十分感激，自然就多了几分亲近，何况这种时候两个人总是要比一个人暖和的。
谢蕴没再撵她，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包饴糖来给她吃，秀秀惊喜的笑起来，宫里的奴才除了日常饭食，想吃旁的只能靠主子赏，这糖就更新鲜了。
她宝贝的在嘴里含了一颗，满脸都是满足。
谢蕴的脸色却沉凝下去，以他对殷稷的了解，这断了地龙只会是个开始。

第34章 朕有些腻了
“她最近在做什么？”
蔡添喜正偷偷打盹，冷不丁听见殷稷开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没听清楚殷稷的话，只能看了眼德春，德春连忙比了个手势，他这才知道问的是谢蕴。
“回皇上，谢蕴姑娘一直在偏殿里闭门思过呢。”
殷稷目光凉沁沁的看过来，虽然没说话，可蔡添喜还是看明白了，这是不满意自己的答案。
可殷稷想要的结果，自己给不了，谢蕴没认错他总不能胡说八道，到时候在皇帝面前漏了陷，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只好装作没看懂，不再开口。
殷稷也没再追问，只冷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开口：“犟是吧？朕偏要你低头。”
他将手里的折子扔下来：“传户部三司来见朕。”
德春连忙将折子捡起来，转身匆匆出去传旨，殷稷这才看向蔡添喜：“这么耐得住，看来她是很喜欢这种清闲的日子，那就让她更清闲一些吧。”
蔡添喜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殷稷这是要把秀秀调走。
有人陪着，虽然偏殿阴冷难捱，也不至于太寂寞；可如果连秀秀也调走了，谢蕴便当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蔡添喜有些不忍，可眼见着殷稷满脸冷漠，也不敢求情，犹豫许久才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一定将皇上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诉谢蕴姑娘。”
他是想着趁机再去劝劝谢蕴的，殷稷也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不在意，挥挥手便又看起了折子。
蔡添喜便悄声退了下去，等到乾元宫偏殿的时候，正好听见说话声传出来，抬眼一瞧，两人正开着门在晒太阳，有说有笑的，倒的确是很自在的模样。
他苦笑了一声，你这里自在了，可皇帝就要不痛快了。
他咳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谢蕴起身，微微一颔首算是见礼，蔡添喜满脸带笑地走了过来：“谢蕴姑娘这阵子日子过得如何？”
谢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自然是极好的。”
蔡添喜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叹了一声：“姑娘，借一步说话。”
秀秀识趣地端着自己的东西出去了，谢蕴搓了搓手：“里头还不如这外头暖和，就不请公公里头坐了。”
蔡添喜知道这人聪慧，也不再拐弯抹角：“你就听咱家一声劝吧，和皇上置气，犯不着。”
“他又想怎么样？”
蔡添喜没言语，却看了一眼秀秀。
谢蕴跟着看过去，瞬间便明白过来，脸色跟着一暗，如果秀秀被调走，她就只剩一个人了。
再不会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办法知道外头的消息，枯燥的日子会一日一日的重复，所有对世界的感知都来自于窗户外头的日升月落。
想想都可怕。
蔡添喜看出来她的忌惮，话说得颇有些苦口婆心：“做奴才的，委屈就得当饭吃，只有主子高兴了，咱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你说是不是？”
谢蕴何尝不知道？可还是那句话，若是连这种气性都没了，这五年她要怎么熬过去？
“就不送公公了。”
蔡添喜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可非亲非故，能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够尽心了，别人不肯听，他也没办法。
秀秀跟着蔡添喜走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偏殿却陡然冷清了下来，谢蕴看着不大的屋子，莫名觉得空荡。
要是一开始没让秀秀陪着她就好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坐在了门槛上，托着腮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夜深人静，殷稷又没回来，她关了门，将刺骨的冷风挡在了外头，可身体仍旧冷得僵硬，她艰难地研墨提笔。
可刚落下一个字便又顿住了，她忽然想起来，之前那些信被人看过，还撕了。
这么嚣张的举动，不用想就知道是殷稷，他连封信都容不下。
罢了。
她将笔放了回去，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默默算着还有多久才会过年。
日子走得快些吧，一个人有些难捱。
然而时间仍旧有条不紊地往前，她将那本顺出来的书翻来覆去的看，几乎倒背如流，等她完全没办法再读下去的时候，距离秀秀离开才不过半个月。
她只好给自己找事情做，翻箱倒柜找出了布料，做内衫，做鞋袜，可等上身的时候她才恍然惊觉，竟都是殷稷的尺寸。
围着这个人转了太久，明知道不该，可心里还是不知不觉就装满了他。
她盯着那铺展了一张床榻的布料怔怔看了许久，直到身体被偏殿的阴冷冻得几近僵硬，才抬手一件一件仔细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如果没有意外，这些东西再也不会有被拿出来的一天了。
她将柜子落了锁，刚要上床歇着，门外就嘈杂了起来，她很熟悉这动静，殷稷回宫了。
犹豫许久，她还是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她曾看见过这情形无数次，殷稷被簇拥在人群里，明明他们就在同一座宫殿里，同一个屋檐下，却遥远的仿佛永远都碰不到。
更悲哀的是，那不是错觉，她无比清楚的知道，过去宛如天堑，横在他们中间，跨不过去的同时，也彻底斩断了那个名为未来的东西。
她看着殷稷怔怔出神，门外的人感受的清晰鲜明，却连头都没侧一下，径直回了正殿。
他心情很好，隐约觉得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好消息了，不由推开窗户，往偏殿看了两眼。
蔡添喜有所察觉，心里微微一动：“这偏殿森冷，谢蕴姑娘又无事可做，人呐最怕清闲，就是再怎么嘴硬，也撑不了多久的。”
他有心逢迎，却不想殷稷毫无反应，就在他以为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主子没听见的时候，对方忽然扭头看过来：“蔡公公是对人心都这般透彻，还是对偏殿的人格外了解？”
蔡添喜一愣，心里颇为古怪，按理说自己一个太监，怎么也不至于被人怀疑这种事，可这种话殷稷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连忙解释：“奴才只是随口胡扯罢了，和谢蕴姑娘也不过是打个照面，哪说得上了解。”
殷稷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嘴角：“不用解释，你要是有心，朕把她赏你做菜户也可，使唤了这么些年，又不肯听话，也有些腻了。”

第35章 错的离谱
蔡添喜被吓得不轻，且不说他的年纪比谢蕴的爹都大，就算真的年纪相仿，那也是龙床上的人。
“奴才不敢，皇上莫要拿这种事说笑。”
殷稷眉梢一扬：“怎么，你也瞧不上她？”
德春一听这话头不对，连忙将宫人撵了出去。
蔡添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饶了奴才吧，谢蕴姑娘好歹也是您的人，便是再不济也不是奴才这种腌臜人敢肖想的，奴才绝不敢动这种念头。”
殷稷垂眼打量他许久才一抬下巴：“起来吧，朕不过与你说笑而已，好歹也曾与朕有过婚约呢，若是真赏了你，朕的脸也别要了。”
蔡添喜连连应声，被惊出了一脑门的汗，爬起来的时候只觉浑身发冷。
殷稷挥挥手将他撵了下去，透过窗户再次看向偏殿，人最怕清闲吗？
那朕应该很快就能看见你卸下骄傲的样子吧……真期待呢。
然而一等五六天，偏殿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他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目光时不时便落在蔡添喜身上，若是谢蕴认错，第一个知道的人应该是蔡添喜。
可最近对方却是提都没提过谢蕴……是真的没消息，还是他忘了说？
他数不清第多少次看过去，看得蔡添喜很是胆战心惊，琢磨着自己最近并没有犯什么事，朝里也没发生什么值得心烦的事，一时很是摸不着头脑。
可总被皇帝这么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殷稷收回目光：“没有。”
他又低下头去看折子，蔡添喜眼见他十分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松，可没多久，那股针扎似的目光就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叫苦不迭，却是半分也不敢烦闷，只能更小心地抬头看了过去，这次却没等他发问，殷稷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和朕说？”
蔡添喜被问得一懵：“奴才……该有事情要说吗？”
殷稷拧眉看着他，蔡添喜被看得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去想，却是真的想起来一件事：“昭阳殿那边来人传话，说内侍省新遣去昭阳殿的宫女，悦妃娘娘不太满意，想着换几个人。”
殷稷脸一沉，萧宝宝不是不满意这几个人，而是不满意宫里的人，她这是想从萧家调人进宫伺候她。
“给她换，换到她满意为止。”
蔡添喜连忙应声，心里知道这是打定主意不肯再让萧家人进宫了，也是防备着宫里宫外互通消息。
萧家如今势头正盛，若是前朝后宫勾连太过，难保不会出岔子，可殷稷才登基三年，又是从外头认回来的，根基不稳，还要仰仗萧家，并不能在明面上做什么，倒也是有些憋屈。
蔡添喜唏嘘一声，便是九五之尊也有难过的槛啊。
可念头还没等落下，殷稷的目光就又看了过来：“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蔡添喜被问得头皮发麻，他到底有什么事该和皇帝说啊？
他满脸茫然，殷稷看得拧眉：“你仔细想想。”
蔡添喜被逼得欲哭无泪，脑海里忽地亮光一闪，皇帝该不会是想知道谢蕴的消息吧？
可想起上次那惊得人浑身冷汗的话，他又怎么都不敢主动提起，末了他还是一咬牙：“皇上，奴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求您提点提点？”
殷稷却又闭了嘴，半晌没吭一个字。
蔡添喜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殷稷却忽然咬牙切齿道：“朕还是太仁慈了……既然她这么能忍，想来对外头的事也不会感兴趣，门窗都给她封了吧。”
蔡添喜一顿，明知道不该开口，可还是忍不住求了句情：“皇上三思，真要是这么关起来，怕是会病啊。”
多少冷宫的娘娘都是这么被关疯了的。
殷稷嘴唇一抿，迟迟没再开口。
蔡添喜知道这是还有余地，正要再开口，德春忽然进来小声禀报：“皇上，长信宫的秦嬷嬷来传话，说太后请您明天过去用晚膳。”
太后和皇上不是亲母子，彼此间只是维持面上的和睦，连晨昏定省都被太后免了，这冷不丁请他过去必然是有目的的。
殷稷一想就明白了，这是年关将至，宫里要开始筹备了，往年这事儿都是谢蕴去帮衬的，那时候长信宫只是来传句话便将人领走了，今年特意要用晚膳，必然是有了别的想法。
可殷稷在意的不是太后的打算，而是谢蕴的。
怪不得死扛着不肯认错，她一定是猜到了自己不会给后妃这个体面，到时候不得不放她出来……
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
殷稷怒不可遏，一拍桌子：“你现在就回乾元宫，将朕的话一字不落的传下去。”
蔡添喜眼见他勃然大怒，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去传了话。
谢蕴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连忙抬脚走到了门边，她虽然努力给自己找了事情做，可仍旧是闲得发慌，慌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愿意放过。
她抬手就要开门，可门板却“砰”的一声响，随即几道人影投射在上头，有细碎的人声响起，然后是乒乒乓乓的敲击声。
谢蕴一顿，抬起的手没有落下，只是放轻了动作慢慢附在了门板上，敲击声化作不安的颤动一下下传到掌心，她抿紧了嘴唇一声没吭。
她知道这是殷稷的意思，他这是连看见日升月落的机会都不肯给她了。
等偏殿的门窗都被封死了，眼前彻底黑下来，蔡添喜的声音才从外头传进来，一开口先叹了口气：“谢蕴姑娘，你说你，闹到这田地何必呢？”
谢蕴仍旧没开口，只是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个田地。
在殷稷心里，她就真的错到了这个地步吗？

第36章 惠嫔
殷稷一进长信宫便闻见了脂粉的香气，心里顿时有些腻烦。
昨天夜里他想着蔡添喜说的逼疯两个字一宿没睡好，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今日一天却都莫名的烦躁。
眼下又被人这样设计，便越发不痛快，却也只能忍。
他抬脚进了内殿，果然里头不止太后一个人，惠嫔也在，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逗得太后不停地笑。
太后算是惠嫔的姑祖母，按照这个辈分来算，她该喊殷稷一声表舅舅。
但在权势面前，人伦也是要退让的。
他躬身行礼：“给太后请安。”
惠嫔被吓了一跳似的扭头看过来，连忙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太后威严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来：“皇帝快起来，今日倒是巧，惠嫔来探望哀家，便留了她一起用膳，人多也热闹些。”
虽然明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凑巧，可殷稷还是没有拆穿，笑吟吟应了一声：“倒的确是巧，朕也有些日子没见惠嫔了，冷不丁一见倒是险些被晃了眼。”
惠嫔生的英气，不同于悦妃的灵动，庄妃的柔顺和良嫔的病弱，她性子十分爽利，听见殷稷这么夸她，咧开嘴就笑了起来：“皇上别哄人了，臣妾这容貌可比不上姐妹们，四个人里头我最丑。”
太后嗔怪地看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笑起来：“哪有你这么妄自菲薄的？咱们荀家的姑娘，又岂是只看容貌的？”
惠嫔笑得没心没肺：“那长得比别人差，咱们也不能硬夸不是？太后，咱们什么时候用膳？肚子都叫了。”
太后似是没辙，摇头笑了一声：“罢了，皇帝也到了，就传膳吧。”
她说着看了殷稷一眼，见他在愣神，只当他是觉得荀成君这样的女子新鲜，生了兴趣，眼底不由闪过笑意。
殷稷也的确是新鲜，四个人里他对这惠嫔最陌生，先前是从未听说过的，不然也不会给个“惠”字的封号，这样的性子，属实不衬这个字。
不过反正都是摆设，也无所谓了。
他跟在太后身侧去了膳厅，这顿饭显然太后是用了心的，大都是殷稷喜欢的菜色，甚至还有兰陵那边的特产。
只是明知道对方另有目的，所以不管味道多好，他吃着也味同嚼蜡。
太后给荀成君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给皇帝倒酒。
那酒不是寻常的酒，殷稷一闻味道就知道，他虽然不是非喝不可，但待会儿太后的提议他要拒绝，所以这酒还是得给面子。
不止酒要给面子，今天他怕是还得送惠嫔回九华殿。
他心里越发不痛快，面上却丝毫不显，既然已经登上了帝位，就要守住这个位置，在有能力不被各方掣肘之前，该忍的他都会忍。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由着太后安排，让惠嫔坐在了身边，甚至还耐着性子给她夹了筷子菜。
惠嫔有些意外，她比不上萧宝宝和殷稷是打小的情谊；也不是窦安康，因着体弱被殷稷处处优待；更没有庄妃王惜奴的缜密心思，能和皇帝说到一处去。
回回殷稷去她那里用饭，他们就是真的闷头吃饭，连话都不说一句，比起夫妻，倒更像是饭搭子。
这夹菜也是头一回。
可荀成君虽然性子直爽不拘小节，却不傻，她知道皇帝这是做给太后看的，也没往心里去，道了谢便低头自顾自吃东西。
太后却不这么觉得，先帝后妃无数，临幸过的没名没分的宫女更是不计其数，她打小生存的荀家，男子也都是妻妾成群，她自然觉得男人都是这幅德行。
眼见殷稷这幅态度便觉得他是动了心，说话也直接了些：“哀家年纪大了，你又没有立后，可年关将至，宫里琐事颇多又杂乱，总得有人管起来……哀家是舍不得劳累悦妃庄妃的，良嫔又身子弱，索性惠嫔在家中操劳惯了……”
殷稷微笑着打断了太后的话：“这就是太后偏心了，您心疼旁人，朕却是心疼惠嫔的，家中千娇万宠的女儿，入了宫如何能受这般劳累？”
太后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微不可查地一僵，不管话说得多好听，内里都是一个意思，这掌宫的权利，他不给。
她有些不甘心：“若是皇帝心疼惠嫔劳累，让庄妃来帮衬一把也使得。”
殷稷仍旧带笑，他自顾自倒了杯酒，意有所指道：“太后这酒真是佳品，朕竟也有些贪杯。”
太后脸色变幻片刻，虽然殷稷话说得含糊，可她还是听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她选呢，今天是要为了掌宫的事继续纠缠；还是退一步，助惠嫔得宠。
说到底，惠嫔是后妃，自然是皇帝的恩宠胜过一切。
只是这差事既然落不到惠嫔头上，那别人也休想沾手。
太后心里打定了主意，脸上便带了笑：“皇上喜欢便多喝两杯，惠嫔照顾人也是妥当的……”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说起来新妃们刚入宫，也的确是诸事不懂，今年的年宴，还是哀家操劳着吧。”
殷稷心里一哂，说是太后操劳，可过往两年她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事情都是谢蕴做的，忙得她人都要瘦几斤。
每年这个时候，都得有好一阵子瞧不见人……倒是也清净。
“那就劳累太后了。”
太后摆摆手：“母子间不说这个，只是哀家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和皇帝借个人用用，想来你也不会舍不得。”
借的是谁太后不说殷稷也明白，他心里仍旧不想放谢蕴出来，可也知道，不放不行。
年宴上会有各方属国来朝拜贺，若是出了岔子，丢的是大周的脸面，他不能意气用事。
他颔首应是：“过两日朕便将人送过来，太后尽管差使。”
太后含笑说了声好，目光落在了惠嫔身上，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疲惫似的揉了揉额角：“哀家年纪大了，就不留你们了……这月黑风高的，皇帝就送一送惠嫔吧。”
惠嫔先前见这母子二人说话，便一直在走神，冷不丁听见太后撵人连忙回神，却不防备听见这么一句话，下意识道：“不必劳烦皇上，臣妾也不怕黑。”
太后一哽，先前只觉得这孩子说话直，相处起来简单，却不想她不只是直，还有些傻。
她气得瞪了惠嫔一眼，惠嫔很是莫名其妙的挠了下头，满脸茫然地看了过去。
殷稷却很给面子：“朕也有些惦记九华殿的茶了。”
惠嫔张了张嘴，太后怕她又拒绝，忙不迭地开了口：“那就去吧，惠嫔，一定要好好照料皇帝。”
惠嫔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没再说出不该说的来，跟在殷稷身后出了长信宫，可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开了口：“皇上，你是不是记错了？臣妾宫里没有茶，都是糖水。”

第37章 欲拒还迎
谢蕴这一觉睡得很久，打从门窗被封了之后，她就不记得过去多久了，开始还有灯烛可以点，后来灯烛烧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殷稷从惠嫔嘴里听见了一点抗拒，这女人似是很不想他去九华殿。
他也懒得客套，总觉得说话拐个弯，这人就会所答非问。
“你是不想朕过去？”
惠嫔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不想吧……皇上你不说话怪吓人的，臣妾有些打怵。”
殷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说话就吓人？
这要是谢蕴，别说他不说话，就是他暴跳如雷，她都不肯服一下软。
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
“太后开口，朕不好拂了她的面子，送你到九华殿朕就走了。”
荀成君松了口气：“好。”
顿了顿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又补了个礼：“多谢皇上。”
殷稷没再开口，自顾自抬脚往前，荀成君跟在他身边也哑巴了似的不吭声，只是却也不闲着，左顾右盼地，似是对长信宫很是感兴趣。
“头一回来？”
荀成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臣妾不大爱和人走动，是父母叮嘱要和太后多亲近这才来了一趟。”
殷稷侧头看她，神情有些晦涩，他不相信进宫的人会心思单纯，有什么说什么，这位惠嫔要么是在蓄意伪装，要么就是故意试探。
但不管哪种，他都懒得接茬。
剩下的路他便安静了下来，荀成君也没再开口，却是走到哪里都探着头看，好奇的样子像是真的从来没来过。
殷稷心里“啧”了一声，忽然有些好奇她会演到什么程度，索性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就把荀成君落下了，身后传来叫声：“皇上？皇上？完了，我把皇上弄丢了！皇上！”
她拔高嗓子开始喊，蔡添喜正要提醒一句，就被殷稷抬手阻止了。
他站在角落里，看荀成君急得团团转，仿佛他真的丢了一样，这才意味不明的哂了一声，慢吞吞开口：“朕在这里……你不好好跟着，乱看什么？”
荀成君循声找过来，被教训地讪笑：“臣妾不怎么出门，所以看什么都好奇。”
殷稷转身继续往前，大约是怕再走丢，这次荀成君老老实实跟着，没再晃神，眼见到了九华殿，殷稷才停住脚步：“朕就送到这里了。”
荀成君又道了谢，戳在门口没动弹，像是在等着殷稷走。
殷稷侧头看她一眼，却迟迟没抬腿。
荀成君似是有些尴尬，心虚地低下了头：“要不皇上进去坐坐？”
殷稷慢慢走近了一些，挺拔修长的影子笼罩在人身上，倒是十分有压迫感，惊得荀成君心脏咚咚直跳，隐约觉得太后的期望今天要成真了。
她脸色有些不自在，小声开口：“皇上……”
“朕在，”殷稷慢慢开口，语调柔和，可说的话却宛如一盆冷水，“朕就不进去了，糖水伤身，惠嫔也要少喝。”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转身走了。
荀成君怔了一下才屈膝恭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大丫头豆包。
刚才宫门外发生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忍不住开口：“主子，这皇上怎么真走啊，他连欲拒还迎的戏码都看不明白吗？”
荀成君没开口，豆包迟迟得不到回应，皱脸看了过来：“主子？”
荀成君这才摇了摇头，看不明白吗？是不想配合罢了。
糖水伤身……这位皇帝比想象中的要难缠。
但只要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她也就不必费尽心思去争宠取悦，谁不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呢？
“且再看看吧，不着急。”
蔡添喜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殷稷，方才殷稷送惠嫔回九华殿的时候，他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头，隐约听见了两人说什么。
惠嫔这样的女子宫里还是少见的，刚才殷稷被人撵着走却又不动弹的时候，他还以为今天真的会有第二位被临幸的妃子出现，结果却是他想多了。
皇帝还真是不好女色。
可这么说也不对，先前谢蕴没受罚的时候，几乎是每日里乾元宫都是要热水的。
若说他是喜欢谢蕴才如此有兴致，可他对谢蕴却又从来都没有好脸色，动辄苛责。
蔡添喜心里叹了口气，可能真的是他年纪大了，明明以往对人心十分通透的，现在却是不管怎么用心琢磨，都猜不透殷稷丝毫。
果然圣心难测啊。
他叹了口气，冷不丁瞧见殷稷停下了脚步，连忙也跟着停下，心脏却还是跳了一下，得亏看见得及时，不然就得撞上去了。
可殷稷虽然停下了，却又没做什么，就那么伫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的。
蔡添喜有些摸不着头脑，冷不丁想起殷稷刚才喝的那些酒来，虽然说是助兴的酒，效力不会太大，可皇帝毕竟年轻力壮，这太后又不是皇帝的亲娘，说不得会为了成全惠嫔而下重手。
他担心起来：“皇上？可要传谢……”
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虽然乾元宫近在眼前，传谢蕴伺候是最方便的，可毕竟人在受罚，而且最近每每提起她，皇帝的脸色都不太好，所以犹豫过后，蔡添喜嘴边的话还是变了。
“可要摆驾长年殿？”
殷稷抬手揉了揉眉心：“良嫔娇弱，朕醉酒之下难免会伤人，回乾元宫吧。”
蔡添喜连忙应声：“那奴才挑个老实的宫女过来……”
殷稷脚步一顿，脸色有一瞬间的诡异，随即冷笑出声：“不是有现成的吗，何必再找旁人？她总得有点用处吧？”
蔡添喜从他话里听出一丝嘲弄，直觉谢蕴这一宿不会好过，却一个字也不敢劝，正要遣人去传谢蕴，一抬头却见殷稷大踏步往偏殿去了。
偏殿的门昨天才封上，皇帝亲自下的令，这门窗封的自然十分结实，除了一个送饭的小口，连一处透光的地方也没有，这么看着活像是一座牢笼。
蔡添喜心里不由一紧，只是站在外头看一眼他都觉得压抑，里头的人该是怎么过的？

第38章 心是什么做得
谢蕴这一觉睡得很久，打从门窗被封了之后，她就不记得过去多久了，开始还有灯烛可以点，后来灯烛烧完了，屋子里便彻底黑下来，完全分不清楚昼夜。
她试图靠宫人送饭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可直到肚子饿得彻底扁平下去，都没有食盒送过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得皇帝待见的后妃尚且会被苛待，何况她这个奴婢。
这些饭食，怕是有人打算替她省下来了。
她靠在床头，在周遭浓郁的黑暗里，她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就是她的呼吸，若是没这点动静，她连自己的存在都要感受不到了。
怪不得冷宫会有那么多人是疯子，原来彻底的孤寂是这种滋味。
这么呆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服软呢……
谢蕴甩了甩头，将软弱的念头抛了出去，不会有那一天的，殷稷忽然间又发作，手段这么激烈，应该是不得不放她出去了。
忍一忍吧，再忍一忍就好了。
她蜷缩进被子里，可偏殿的阴冷仍旧宛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她，这薄薄的被子毫无抵抗力，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真冷啊，可她的眼皮却在发烫。
她更紧地蜷缩起来，一下一下搓着手试图取暖，可手指却已经麻木冷硬的失去了知觉，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一样。
冷不丁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淌了出来，她一怔，十分迟钝地意识到她把自己的手抠破了，血流的不少，伤口应该很深，却奇怪地感觉不到疼。
她默默地摩挲了一下，将头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耳边却忽然一声巨响，偏殿门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响，谢蕴顿了顿才敢确定这声音是从门口传过来的。
有人来了。
她僵着身体坐起来，正要去找衣裳，一盏灯笼由远及近，而提着灯笼的人一身明黄，即便是夜色昏暗，也难掩他一身凌厉。
殷稷。
谢蕴怔怔看着他回不过神来，他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很惊讶吗？你不是笃定了朕不得不放你出去吗？”
殷稷开口，说话间已经越走越近，很快进了内室，抬手将灯笼放在了桌子上。
“朕亲自来告诉你敕令，不高兴？”
他这副样子，谢蕴便是心里真的松了口气也不敢露出丝毫，她拖着僵硬到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出了被子，屈膝行礼。
殷稷却仿佛没看见，由着她不受控制的颤抖，自顾自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朕为了顾全大局，就不得不饶过你这一回？”
谢蕴自己站了起来，垂眼看向殷稷，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比以往的时候更冷漠。
她默默抠进了手背上被自己不小心碰出来的伤口，痛楚迟钝地涌上来，慢慢压住了侵入骨头的冷意。
“若是皇上如此不情愿，年节之事，大可以命四妃协同，也不是非奴婢不可。”
这种时候还要针锋相对，蔡添喜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恨不得进去捂住谢蕴的嘴。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谢姑娘是图什么，示弱而已，有那么难吗？
不示弱也就罢了，难道连不说话也不会吗？何必非要激怒皇帝？
皇上还喝了酒，要是酒劲上来……
里头一声巨响，是凳子被殷稷踢翻了，殷稷果然被激怒了：“明知道软肋捏在朕手里，还要如此，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谢蕴一惊，声音不自觉一颤：“你应了我会放我出宫的。”
殷稷凉沁沁一笑：“朕金口玉言，当然不会出尔反尔……可你出宫去哪呢？若是你谢家人不小心死绝了，你还出宫做什么？”
一股凉气自脚底窜上来，谢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明知谢家于国有功，你还要为了悦妃拿他们来威胁我？”
“于国有功？”
殷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抬手摁了摁心口，谢家的功劳就是对他赶尽杀绝吗？
谢蕴还真是恬不知耻，若是他当真要追究，眼下谢家九族，都已经成了白骨，还轮得到她来质问自己？
他眼神发冷：“他们现在不过是滇南的苦力，便是朕不下旨，都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
谢蕴心口被狠狠一刺，她打听过很多滇南的事，的确是不宜人居，她的父母兄长自小生在京都，也不知道得多辛苦才能适应滇南的气候。
“谢蕴，别和朕讨价还价，你没这个资格。”
谢蕴瘫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管是冷还是疼都察觉不到了，只剩了心口那跳着的东西沉沉地往不见底的深处坠下去。
“是不是我认错，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殷稷垂眼看下来，似是在欣赏她出现了裂缝的骄傲，许久才开口：“兴许吧。”
谢蕴苦笑了一声，将她逼迫得这般厉害，却连个明确的回答都不愿意给。
殷稷……
她垂下眼睛，直到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奴婢错了，以后……”
“不必在朕面前说，朕会给你个机会，当面告诉悦妃。”
谢蕴僵住，殷稷比她想的还要不留余地。
“怎么，不愿意？”
殷稷蹲下来，抬着她的下巴逼她仰头：“你是想让朕再威胁你一遍？”
谢蕴闭上了眼睛：“……愿意。”
殷稷这才满意，抬起拇指将谢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一点点擦干净：“这才乖，谢蕴，你现在只是个奴婢，要永远记得这一点。”
他将人抱起来丢上床榻，栖身压了上去。
谢蕴扭开头：“奴婢许久不曾沐浴……”
“朕不在意。”
谢蕴抓住了他的手，没心思再找借口：“请皇上去娘娘们那里吧，奴婢今天不愿意。”
殷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不愿意？”
当初爬齐王的床费尽心思，到朕这里，就是不愿意三个字……
好，好得很！
他低头啃咬般狠狠亲了谢蕴一口，浓郁的酒气萦绕在两人鼻息之间，可他的话却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朕若不是因为醉酒怕伤了她们，你以为朕会愿意动你？谢蕴，朕也是早就腻了你了。”
谢蕴浑身一颤，喉咙陡然间被堵住一样，又酸又涨，再没能说出话来。
她默默闭上了眼睛，殷稷，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第39章 记得你的身份
夜半时候殷稷走了，谢蕴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屋顶发呆。
殷稷这一来，地龙也通了，木板也卸了，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可谢蕴却清楚的知道，不一样了，她的心口有个大洞，哪怕偏殿再温暖，也仍旧有凉意不停地渗出来。
冷，很冷。
她再次蜷缩进被子里，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殷稷回了正殿却没能再睡着，他清楚的知道今天过后，谢蕴就绝对不可能再变回之前的谢蕴，可本该高兴的事，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可能是还没达到自己想要的程度吧。
他靠在软塌上发呆，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手上，刚才偏殿虽然光线暗淡，可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谢蕴的手脚都肿了一圈，被关起来两个月，她就生了冻疮。
还真是娇气，有那么冷吗？
他嘁了一声，翻身上床闭眼睡了过去。
蔡添喜熄了灯，悄声往外走，冷不丁想起来正殿那边没点熏香，匆忙折返，可远远就瞧见殷稷站在廊下，身上连大氅都没披。
他唬了一跳：“哎呦，皇上您怎么这副样子站在外头？这天寒地冻地，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办？”
他慌忙取了衣裳来给殷稷披上，冷不丁碰到殷稷的手，被冰的一哆嗦：“这么凉……太医，快去请太医。”
殷稷皱眉：“别大惊小怪，朕不过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何至于要动用太医？”
蔡添喜十分愁苦：“圣体尊贵，哪容得了闪失？您就是为了天下人也得保重啊。”
殷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抬下巴：“啰嗦……罢了，听你的吧。”
蔡添喜忙不迭让人去传太医，可不等听见脉象如何就被殷稷打发了出去。
他一宿没睡安稳，第二天伺候殷稷起身时见他并没有着凉的症状这才松了口气，正要上手接了宫女的活计伺候殷稷，却陡然想起来谢蕴，昨天那一遭她应该是被解禁了，怎么今天没来伺候呢？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瞧见任何一个影子像谢蕴，不由抬头看了眼殷稷，对方似是根本没察觉到该来的人没来，脸上毫无表情。
蔡添喜也不敢多言，跟着殷稷去上了朝。
因着前阵子殷稷拿后位做过饵，眼下世家便紧咬着不放，礼部几乎每日里都要上折子请求立后。
殷稷拿明年的春闱之事暂时搪塞了过去，萧家又参了荀家几桩罪责，说荀家卖官鬻爵，徇私舞弊，两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明明是文臣，却几乎要大打出手。
殷稷冷眼看了会儿热闹，并没有做和事佬，反而命大理寺去严查，一副偏颇萧家的样子，萧家似是也这般觉得，这才消停下来。
可荀家却追着到了御书房，痛斥萧家嚣张跋扈，私占田产等等，一副要和萧家死磕到底的架势，殷稷周旋几句，最后无可奈何似的，也让刑部去查了萧家。
等将两家的人都打发走，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后宫的事果然会牵扯前朝。
他甩甩头，不愿意再想，蔡添喜小声提醒他：“您今日说要去昭阳殿用早膳。”
殷稷顿了顿，抬眼看向御书房门外，那里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走吧。”
他起身出门，门外的人识趣地跟了上来。
蔡添喜却十分惊讶，眼见殷稷不注意，偷偷凑过去说话：“谢蕴姑娘怎么来了御书房？咱们这可是要去昭阳殿的。”
他知道谢蕴和昭阳殿不对付，提醒她有事赶紧说，说完了赶紧走。
谢蕴感激地低了下头，随即露出一个克制过的苦笑来：“皇上命我去和悦妃认错。”
蔡添喜一愣，大约也是没想到殷稷所谓的认错，是要到这个地步的。
他唏嘘了一声，有些怜悯谢蕴，也不知道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还是在偏殿被关得太久，谢蕴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整个人都削瘦了许多，看着颇有些病弱。
可他不敢再说旁地，怕被殷稷忌惮，只能叹了口气走远了。
谢蕴也没再开口，安静地跟着去了昭阳殿，萧宝宝早就得了消息，此时已经等在了昭阳殿门口。
她生得娇俏又围着兔毛围脖，越发衬得她面如春花，瞧见殷稷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欢快地跑了过来：“稷哥哥！”
她抬手要去抱殷稷的胳膊，冷不丁看见谢蕴脸色瞬间变了：“你这个小贱人还敢来？！你看我不打死……”
殷稷抓住她的手：“太后还用得着她，不许胡闹。”
萧宝宝不甘心的甩开了殷稷的手，气呼呼地回了昭阳殿。
殷稷纵容地摇了摇头，丝毫都没有发火的意思，可侧头看向谢蕴的时候，脸色便沉了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蕴紧紧攥住了袖子：“是。”
殷稷又看了她一眼才抬脚进了昭阳殿。
宫女送了茶上来，谢蕴上前接过，深吸一口气才上前一步，将茶盏双手奉上：“奴婢给悦妃娘娘赔罪。”
萧宝宝一愣，眨着眼睛看向殷稷，殷稷一笑：“你不是气她得罪你吗？今天让她给你认个错，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萧宝宝有些不甘心，可眼看着谢蕴低头心里又很痛快，她眼珠子咕噜一转，有了个好主意。
她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去端茶，可随即茶盏就跌落下来，滚烫的茶水全都泼在了谢蕴因为冻疮而红肿的手上。
“哎呀，不小心没端稳。”
她做作地叫了一声，看着殷稷撒娇：“稷哥哥，我没喝到。”
殷稷指尖蜷缩了一下，神情却丝毫不变：“那就再让她端。”
萧宝宝高兴起来，给丫头递了个眼色，随即得意地朝谢蕴一抬下巴。
谢蕴慢慢直起身来，沉下眼睛和她对视，说是来道歉的，她却半分都不肯退让，甚至看得萧宝宝莫名的胆战心惊。
她吞了下口水，陡然想起来自己是主子，她一挺胸：“你看什么？让你端茶你听不见？”
蔡添喜已经又让人端了茶来，见谢蕴站着不动，用托盘碰了碰她：“谢蕴姑娘，奉茶吧。”
谢蕴却仍旧站着不动，双手火辣辣地疼，她只是来认错的，不是来被刁难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和气性不停博弈。
冷不丁有人咳了一声，声音低沉又充满压迫：“谢蕴，记得你的身份。”
谢蕴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殷稷这不只是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在警告她。
她抖着手再次端起茶盏，刚送到萧宝宝跟前，就见她恶劣一笑，清晰的碎裂声响起，滚烫的茶水一滴不落的再次泼在了她手上。
剧烈的痛楚叠加在一起，水泡肉眼可见的鼓了出来。

第40章 最年轻的翰林学士
谢蕴狠狠咬了下舌尖，抬手端起了第三杯，萧宝宝正要再手抖一次，茶盏忽然被人稳稳托住。
她气恼地看过去，却见那只手的主人是殷稷。
她下意识撒娇：“稷哥哥……”
“喝茶。”
殷稷淡淡开口，虽然语气不凶，可萧宝宝还是莫名的心里一紧，没敢再作妖，乖乖地低头去喝，却被烫得“嗷”一声叫了出来，她捂着嘴巴眼泪汪汪地告状：“稷哥哥，这么烫的茶，她是故意的。”
殷稷目光落在谢蕴身上，就见她死死抿着嘴唇，唇齿间隐约有血迹渗出来，却是一声都没吭。
蔡添喜有些看不过眼，瞪了奉茶的奴婢一眼：“混账东西，不知道是要给悦妃娘娘喝的吗？泡这么烫做什么？”
他弯腰和萧宝宝请罪：“是奴才挑错了人，这就把她发回内侍省重新调教。”
萧宝宝急了，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合心意的丫头，哪能就这么被撵走呢？何况这热茶是她示意那丫头泡的，她只是想烫谢蕴，没想到会烫到自己。
“算了算了，也不要紧。”
她琢磨着还想做点什么，谢蕴便一行礼，话却是对殷稷说的：“奴婢该做的都做了，告退。”
殷稷看了一眼她的手，却什么都没能看见，他摸了下袖子里圆滚滚的药瓶子，嘴唇刚动了一下，谢蕴便转身走了，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萧宝宝十分不满：“她这副样子哪里像是认错的嘛，还是那么嚣张。”
她抱怨了好几句也没得到回应，不满地凑到了殷稷身边：“稷哥哥，你干什么呢？”
殷稷仍旧没回答，只是站了起来：“朕还有些政务，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萧宝宝再说什么，抬脚就走。
他身高腿长，没几步就出了昭阳殿，萧宝宝这才追出来，远远地喊他还没用早膳。
殷稷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可他明明走得这么快了，先走一步的人却仍旧不见影子。
“朕去给太后请个安，你去趟翰林院，传祁砚去御书房见朕。”
蔡添喜连忙应声走人，殷稷这才抬脚，去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谢蕴又去了之前那个偏僻的宫殿，她怕自己人前失态，只能尽量避着人走，等到了那地方她才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伤口很疼，烫伤交叠着冻伤，看着触目惊心。
她眨了眨眼睛，将脸埋在胳膊里轻轻蹭了蹭。
快过年吧，过了年就只剩四年了。
她一下一下的深呼吸，胸腔里喷涌的酸涩却仍旧不停地往上涌，激得她鼻梁酸疼，眼眶也热烫起来。
但是不能哭。
她再次咬住了伤痕累累的嘴唇，尝着嘴里的血腥味，更紧的咬住了嘴唇。
冷不丁双手被人轻轻握住，她浑身一颤，猛地抽了回去，一抬眼，一张写满疼惜的脸出现在眼前。
谢蕴将手背在身后：“祁大人。”
祁砚的手还停在半空，眼见她这般避讳自己，眼神微微一暗，可下一瞬他便不容抗拒地伸手，抓着谢蕴的胳膊将她的手拽了出来。
“这伤很厉害，若是不上药会更严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更爱惜一些。”
大约是在宫里被冷待太久了，也或者是祁砚提起了父母，戳中了谢蕴的心，她一时便没能拒绝，由着祁砚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在手背上。
祁砚这个人当初在谢家家学的时候便不怎么与人来往，功课却是最好的，谢蕴听父亲与兄长提及他许多次，满口都是称赞。
可她与对方的交集却很少，偶尔在公开场合遇见，对方也不怎么言语，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清冷。
谢蕴之前一直以为他是瞧不上世家，不屑与世家子弟来往，可自从上次遇见，她才知道对方也还是感念着谢家的。
“多谢你。”
祁砚动作顿了顿，随即动作越发轻柔，又撕破内衫将她的伤细细包好。
“谢姑娘，若在宫中有何难处，只管去晋王处寻我。”
谢蕴心知自己绝对不会连累他，却不忍拒绝这样的好意，便仍旧点了点头。
祁砚却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伤得这么厉害，谁做的？”
谢蕴心口刺了一下，却也只是垂下了眼睛：“我自己不小心而已，不关旁人的事。”
祁砚似是看出了她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体贴地没再追问：“这药膏你拿着，一日两次，莫要忘了。”
谢蕴再次道了谢，祁砚起身退后了一步：“我还要去晋王处授课，先告辞了。”
见谢蕴要起身，他摇了摇头：“这里清净得很，你可以多呆一会儿。”
谢蕴仿佛又被戳中了心事，身体僵住许久没动弹。
祁砚叹了口气走了出去，想着谢蕴刚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淡漠的脸上露出冷凝来，既然谢蕴不肯说，那他就自己去查，这宫里哪会有秘密。
他沉着脸快步往前，冷不丁一抹明黄自拐角处一闪而过，他微微一怔，抬脚迎了上去。
“臣祁砚，参见皇上。”
殷稷略有些意外：“你怎么……”
话未说完他就想起来了太后命他为晋王师地，走这种偏僻宫道，大约是为了避开宫中女眷。
“朕正有事寻你，明年春闱，朕属意你为主考官，你意下如何？”
祁砚不惊不喜，淡然一礼：“臣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选拔人才。”
殷稷似是有心事，随意一点头：“如此甚好，你且去吧，今年吏部提的考题朕都不满意，你翰林院也拟几个出来。”
祁砚躬身应是，正要退下，殷稷忽然开口：“你方才过来，可有瞧见什么人？”
祁砚目光微不可查的一闪，随即泰然自若地摇头：“臣不曾瞧见，皇上是在找人吗？”
殷稷背着身，祁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半晌过去他才摆了摆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第41章 真正的心疼
更鼓敲过三遍，乾元宫仍旧灯火通明，蔡添喜叹了口气，第三次进去催促。
“皇上，夜深了，您该歇着了。”
殷稷正靠在床边的软榻上看折子，祁砚动作快，已经将翰林院拟的春闱考题呈了上来，他正仔细斟酌，听见蔡添喜的话微微一侧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还黑着的偏殿。
“朕还要思量一下副考官的人选……你下去吧。”
蔡添喜年纪大了，颇有些熬不住，见殷稷这么说也没坚持，很快告退下去了。
殷稷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指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瓷瓶，他垂眼一瞧，脸色复杂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昨天竟和太医讨了这治冻伤的药，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得用了。
毕竟烫伤比冻伤还要厉害些。
他摩挲了一下那瓶子，眼角余光忽然瞧见一点光亮了起来，他抬眼一看，是偏殿。
这个时辰才回来，太后用起人来果然是不客气。
他收回目光继续去看那折子，而后提起朱砂笔将天下之治这个考题给圈了出来。
春闱是他的机会，只靠世家之间互相抗衡是不够的，他要扶植寒门，只有寒门出身的人，才能明白百姓的难处，才会设身处地地为他们做事，为皇帝尽忠。
希望今年能有更多身家清白的天子门生吧。
他叹了口气，抬手将折子合上丢在了矮柜上，侧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刚才亮起来的那点烛火却已经灭了，整个偏殿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他怔了怔，脸黑了。
第二天身边伺候的换了人，殷稷扫了一眼那张陌生的脸，目光落在蔡添喜身上：“怎么，她得罪你了？”
语气淡淡的，可听得蔡添喜一激灵，他连忙躬身：“奴才岂敢和谢蕴姑娘生气，是她给奴才递了话，说是今年新进了后妃，宫里的事务比往年更繁杂，她分身乏术，又怕怠慢了皇上，这才让奴才提了个人上来暂时伺候着。”
那小宫女一见殷稷对自己不满，已经十分慌乱地跪下了，有了香穗的前车之鉴，她被吓得不轻，低着头动都不敢动。
殷稷挥挥手将人撵了下去，脸上却带了几分嘲弄，真这么忙还是寻个借口不想见他？
他抬脚出了乾元宫，见蔡添喜要跟上来，不轻不重的点了他一句：“对你而言，主子重要，还是差事重要？”
蔡添喜大约是听明白了，伺候他下了朝就唤了德春来伺候，自己匆匆走了。
殷稷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奏折上。
这一日政务少，他下午便回了乾元宫，蔡添喜殷勤地问他可要宣后妃来伺候，他摆了摆手，捡起本书打发时间，眼看着日头慢慢落下来，偏殿里仍旧十分安静。
手里的书一页页翻过去，灯烛也换过了一茬，乾元宫里仍旧没人回来。
殷稷皱眉合上书，目光落在蔡添喜身上，对方被看得不明所以，语气十分困惑：“皇上？”
殷稷又将目光收了回去，更漏一点点浮起来，三更悄然划过，蔡添喜小声开口：“皇上，该歇着了。”
歇着？
殷稷将书丢在矮几上，动作不大，可夜深人静的，这动静仍旧唬得蔡添喜心里一跳，心虚地低下了头。
然而殷稷又什么都没说，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蔡添喜没办法再装傻，只能讪讪开口：“皇上，奴才今天去了长信宫，可谢蕴姑娘的确忙得厉害……”
话还没说完，殷稷就打断了他，语气十分不耐：“谁让你去找她了？朕这乾元宫难道缺人伺候吗？”
他一甩袖进了内殿，蔡添喜松了口气，却又哭笑不得。
是，皇帝一个字也没说，可早晨那句话分明就是想让他转告谢蕴，差事再重要，也别忘了自己主子。
现在倒好，成了他多管闲事了。
可他是个奴才，不敢和自家主子计较，只能摇了摇头，抬脚跟进内殿想伺候殷稷歇着，可刚进门就被撵了出来。
殷稷打小生活在萧家，私务自己处理得十分妥帖，蔡添喜被撵出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乐得清闲，很快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乾元宫彻底安静下来，谢蕴才疲惫地回了乾元宫，第二天天还没亮便又去了长信宫。
太后大约还是恼怒殷稷没有把掌宫的事顺势交给惠嫔的，很多该长信宫出面的事，她都丢给了谢蕴，再加上今年多了几位主子，差事像座小山一样砸下来，压得她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加上前段时间被关得太久，精神很有些不好，短短几天功夫，谢蕴便累得脑袋隐隐作疼。
可她生来性子要强，便是当真不舒服也只是咬牙忍着，她总不能除了床上，真的没了旁的用处。
外头喧闹起来，来送早饭的长信宫女说是后妃们来给太后请安了，连多病的良嫔都在。
谢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腊八，难怪病弱的良嫔都来了。
可这种热闹和她无关，越是临近年关，她压力越大。
草草吃了两口早饭，她便提笔写册子安排人手，前朝的大宴最为繁杂，朝臣的喜好，位次；伺候的人手，菜色，还有用具，歌舞都得仔细斟酌，诸般安排设置妥当后还得和礼部核对。
后宫的家宴要更精细一些，还要防备太后和后妃们的心思，毕竟年宴这天的临幸意义非凡，宫里没有皇后，难免会出些乱子。
她凝眉苦思，额角钝钝地疼起来，她抬手揉了一下，拿下来的时候额头却湿漉漉的。
她抓着帕子擦了一下，却是一抹殷红，这才反应过来是提笔太久，手上的伤裂开了。
伺候笔墨的宫女姚黄也愣了一下，连忙替她解开了布带，随即被那颇有些狰狞的伤惊得躲了一下。
先前她知道谢蕴手上有伤，却没想到能伤得这么厉害，冻伤加上烫伤，整个手背都是溃烂的血口子，此时正一丝丝地往外头渗血。
“呀，你的手怎么……”
谢蕴将帕子覆在了手背上，遮住了那不忍直视的伤口：“劳烦你去取些干净的白布来。”
姚黄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就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一道影子矗立在门边，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眼神深沉如海，一身龙袍却晃得她眼疼。
她下意识就要跪，参拜的话就在嘴边却被对方一个摆手堵了回去，她不敢言语，匆匆走了。
殷稷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蕴身上，长信宫不是乾元宫，偏殿没人住着，地龙自然也是封着的，谢蕴过来后，这里也只是多了个炭盆，可因着要和六宫二十四司的人来往，大门四敞大开，那炭盆的作用便有些可怜。
谢蕴的耳朵都是红的。
正殿那边传来热闹的说笑声，萧宝宝在说惠嫔的香粉味道好，庄妃在夸窦安康的衣裳花色别致。
一派的安宁和乐。
殷稷忽然想起之前的托词，兴许心疼她们的人，真的不会让她们来做这么劳心费力的活计吧。

第42章 良嫔的药
殷稷悄然退出了偏殿，出门的时候又遇见了那个伺候笔墨的丫头，她手里端着干净的白布，一看就知道是给谁用的。
他顿了顿才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十分精致的玉盒：“就说是良嫔赏的，仔细给她用着，若是伤口不好就去请太医。”
姚黄连忙应是，紧张的手直抖，等殷稷不见了影子，她才站起来脚步发软地回了偏殿。
“姑姑！”
她叫了一声，激动溢于言表，谢蕴被她高昂的声音惊得险些落了笔，眉心微微一蹙：“怎么了？”
姚黄知道自己失态了，也对谢蕴的脾性有所耳闻，知道这人自持得很，连忙端正了态度，可眉眼间还是露出了几分讨好。
前阵子谢蕴受罚的事闹得满宫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要失宠了，现在看来还是很得皇上看重的。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药明明是皇上给的，却非要说是良嫔，但这不妨碍她与人结交，这宫里能多认识一个人，便会多一条门路。
她殷勤地打开玉盒就要给谢蕴上药，可谢蕴一瞧那盒子就知道不是寻常东西，抬手摁住了她：“哪里来的？”
这么精致贵重的东西，可不像是一个寻常宫女会有的。
姚黄笑嘻嘻的：“良嫔娘娘赏的，说是很有用呢，奴婢给姑姑用上吧。”
良嫔吗……
谢蕴没再言语，她和窦安康的确是熟识，当年对方的兄长窦兢也在谢家家学中求学，那年他要下场春闱，便没回扶风郡，窦家便将他嫡亲妹妹窦安康送来京都陪他过年。
窦安康生来娇弱，年纪又小，谢蕴自然对她会多几分照料，也算是有了几分情谊，若是她知晓自己有伤，送盒药也在情理之中。
谢蕴摸了摸重新包好的手，神情有些晦涩，说起来她其实该去拜见一下这位良嫔娘娘，可她属实是拉不下脸来。
她大约的确是太过注重脸面了，殷稷兴许就是瞧不上她这一点，才这般逮着机会便要打压。
罢了，拖到出宫，这些旧人自然就不必再面对了，也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她重新提起笔，这才察觉到这药的好，只是刚涂上而已，那股灼烧的痛楚竟淡了许多，久病成良医的道理，果然是真的。
欠了良嫔的人情了。
良嫔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连忙拿帕子捂住了口鼻，尴尬地揉了揉。
庄妃关切地看过来：“可是身体不适？”
这话一出，其余人连带太后都看了过来。
良嫔连忙起身赔罪：“臣妾失仪了。”
都知道她是个病秧子，还得殷稷偏爱，所以即便是太后不痛快也不好发作，只摆了摆手。
“罢了，哀家知道你一向身子不好……你这样的身子如何能伺候好皇上？”
良嫔羞愧地低下了头。
萧宝宝忍不住开口：“太后说得对，良嫔，你既然这样就别让稷……皇上去你那里了，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办？”
这句话正中太后下怀：“悦妃所言极是，皇上没有立后，你们便都有劝谏之责，良嫔，你可明白？”
良嫔脸色苍白，抿着嘴唇一时没开口，太后眉头一拧：“怎么？哀家的话你要忤逆？”
良嫔连忙跪地赔罪：“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她只是做不了儿臣的主，太后就不要为难她了。”
殷稷大步进了正殿，众妃纷纷起身行礼，太后被堵住了话头颇有些不悦，可这话又无可反驳。
若是后妃能做皇帝的主，那岂不是乱套了？
她摇摇头作罢：“罢了。”
殷稷弯腰将窦安康扶起来，等她站稳这才一抬手：“都免礼吧。”
萧宝宝咬了咬嘴唇，很有些生气，进来了怎么先看窦安康呢？她都穿得这么显眼了。
她扭开头生了会儿闷气，可殷稷却丝毫没发现，注意力都在良嫔身上：“你脸色不好，可是乏了？让蔡添喜送你回去，再请太医来看看。”
良嫔也不想在这里多呆，温顺地应了一声。
太后碍于颜面赏了些补品，良嫔谢恩后被蔡添喜送了出去。
惠嫔小声和太后嘀咕：“姑祖母，长年殿什么样啊？臣妾还没去过呢。”
太后瞪她一眼：“你去什么长年殿？你想去乾元宫才对。”
惠嫔被凶得缩了下脖子，再没敢开口。
殷稷却看了过来：“成君想去长年殿？回头得空了，朕可以带你过去走走。”
惠嫔一愣，随即受宠若惊：“谢皇上，臣妾还想去冷宫看看，都说那里……哎呦。”
她腰上被拧了一把，就这个位置，不看也知道是太后觉得她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教训她呢。
她苦着脸改了口：“臣妾不想去看冷宫了。”
殷稷似是被逗笑了：“无妨，朕又不会让你住下。”
太后脸色稍霁，命人换了茶，说话间外头下了雪，太后本想让殷稷送惠嫔回去，可当着其他两人的面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最后只能作罢，挥挥手将众人遣散了。
惠嫔走得飞快，庄妃经了之前那一遭也不敢再乱动心思，行礼后便退下了，只有萧宝宝拉着脸抱住了殷稷的胳膊。
“稷哥哥，你偏心，你来了就只看良嫔，还和惠嫔说话，叫得那么亲密……你都没喊过我的名字！”
殷稷神情说不上冷淡，却也和柔和扯不上边：“悦妃，你进宫前，朕是怎么告诉你的？”
萧宝宝顿了顿，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她紧紧抓住了殷稷的袖子，眼底都是委屈：“你说我进宫后就是一个寻常宫妃……可我怎么可能寻常嘛，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殷稷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她保养得宜的手，慢慢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回去吧，朕最近很忙，就不去看你了。”

第43章 巴掌和甜枣
萧宝宝大约是生气了，一连好些日子都没去找殷稷，殷稷没人打扰，连政务都处理得十分顺遂。
小年前一天，他手下已经没了正经事，索性提前封笔，也让朝臣们多轻松一天。
可这忽然间的轻松，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案，一股莫名的茫然和疲惫忽然涌上来，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迟迟没动弹。
蔡添喜困惑地看他一眼，这阵子殷稷日日忙到三更才回乾元宫，如今好不容易清闲了，正该回去歇歇，怎么反而干坐在这里了？
可他也不敢问，只能去泡了杯参茶进来。
殷稷端起茶盏却又没喝，盯着那茶开始发呆，蔡添喜试探道：“皇上可是累了？奴才给您按按？”
殷稷没开口，却忽然抬头透过御书房的大门看向了宫墙，临近年关，皇宫里已经焕然一新，到处都是写着福字的大红灯笼，看着倒是喜气洋洋。
“要过年了，也该热闹了。”
蔡添喜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可不是吗，刚才奴才瞧见尚服局正按着规制往各宫里送金瓜子和金银裸子呢。”
那东西是大年初一赏给宫人用的，不只是后妃会赏赐宫人，殷稷也会，但他并不会为这些东西费心思，都是谢蕴处理的，可她亲手装了那么多红封，里头却没有她的。
也不知道她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皇上？”
蔡添喜忽然开口，打断了殷稷有些杂乱的思绪，他微微一蹙眉：“怎么了？”
“该用早膳了，不如奴才请良嫔娘娘来伺候？”
殷稷最近时常去长年殿，窦安康不会往他跟前凑，更不会缠着他说话下棋和走动，那里很是清净，能让他稍微放松一些。
可今天他却懒得动，谁都不想见。
“罢了，就在这里用吧。”
蔡添喜连忙去通传，不多时便带着食盒回来了，后面却还跟着参知政事萧敕。
念着他曾是萧家长辈，也曾在自己年幼时教导过自己，殷稷客气地赐了座，萧敕却左拉右扯，政事一个字不提，反倒拐弯抹角的提起后宫的事。
“这陪在身边的人啊，还是得知根知底才让人放心，皇上您说是不是？”
殷稷听懂了，这是在说他冷落萧宝宝的事，怪不得那丫头最近这么安静，他还以为是对方懂了些道理，却原来是和家里告状了。
萧敕是萧家嫡系二房，是萧宝宝的亲叔叔，眼下萧家家主领了太师职在兰陵荣养，京中萧家子弟皆以萧敕为首，先前反对寒灾章程也是他起的头。
可朝政归朝政，后宫的事，但凡他不曾下旨昭告，即便是彻底冷落了萧宝宝，萧家也该老老实实地装糊涂，这般明目张胆到他跟前来提点，还真是把这皇城当成了自己家。
殷稷神情冷淡了些：“爱卿若是没有政务就下去吧，朕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萧敕脸色很明显地僵硬了一瞬，却仍旧起身装模作样地行了礼：“皇上重情重义，刚回宫三年就对太后这般孝顺，真是臣等楷模。”
话是好话，可阴阳怪气的，蔡添喜忍不住看了过去，就见一丝不满自萧敕眼底一闪而过。
这是又在拿萧家当初的恩情挟持皇帝。
可他也只是叹了口气，毕竟殷稷对萧家的确心存感激，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黑过脸，他一个奴才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然而这次殷稷却没有接下话茬，反而脸色一凝，目光冷冷地落在萧敕身上，直看得对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这才一声轻笑：“萧参知就不必和朕学了，孝顺虽重，可到底忠敬才是为臣的本分，你说呢？”
萧敕愣了一下，这还是皇帝头一回在他提起过往恩情的时候发作，虽然并不明显，可的确让他心口一跳，一时间颇有些惊疑不定。
他低下头：“皇上说的是，臣一定铭记在心。”
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冷静了下来，猜到皇帝这是因为他插手后宫的事恼怒了，让他宠幸萧宝宝的事也不好再提，但心里却很不满这般举动所暴露出来的苗头。
萧家扶持出来的皇帝，现在翅膀硬了，想不听他们的话了？
他眼底闪过冷意，正要告退下去给殷稷找些麻烦，就听上首的人再次开了口：“春闱在即，萧参知既然有功夫，就好生教导一下家中子弟吧，今年国子监大考，三甲尽数被荀家摘去，都说萧家是诗书世家……”
殷稷语气陡然冷厉起来：“朕脸上都跟着没光！”
他说着，将一封奏折扔了下来，萧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一听脸色就变了，荀家子弟竟然如此优秀？
他忙不迭将奏折捡起来，这正是国子监监生呈上的奏折，只是例行公事的奏报，却不想狠狠打了萧敕的脸。
他看着上面一连三个荀字，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殷稷冷笑一声：“连大考都拿不到三甲，还想为朕分忧？”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萧敕什么，他忙不迭磕头赔罪：“是臣教子无方，皇上放心，春闱之前，臣一定严加管教，此次下场，绝对不会让皇上失望。”
殷稷脸色稍霁：“朕自然是信你的，下去吧。”
萧敕这才匆忙退下，完全没看见身后殷稷的脸色在他转身的瞬间就阴冷了下去。
打一巴掌再给个枣，不管这枣甜不甜，坏不坏，他都会觉得是好的，会连那一巴掌也忘了。
他压下心里的冷意，却彻底没了用早饭的心思，起身去长信宫给太后请安，虽然母子间丝毫感情也没有，可该做的脸面还是得做。
只是太后大约猜到了他会来，又拉着惠嫔在说话，他不胜其烦，借口身体不适告退了，心情烦闷地回了乾元宫。
临近年底，虽然他一向喜欢清净，可乾元宫里来往的宫人还是多了起来，人来人往地十分热闹，可他这么看着竟莫名觉得孤寂。
其实说起来，皇宫不是他的家，萧家也不是，打从母亲十几年前去世，他就是孤身一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见谢蕴，很想很想见她。

第44章 你后悔过吗
殷稷敛起所有情绪，抬脚进了乾元宫，随手拿了本书靠在窗前的软塌上看，却是一个字也不曾看过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不丁手背上一凉，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出去，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竟下了雪。
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雪已经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宫都染白了。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只是先前那场夹着细雨，算不得雪景，眼下这般扑扑簌簌才透出静谧来。
他搁下了手里的书，恍然想起来，谢蕴和齐王大婚的那天，也是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已经被认回了皇家，顶着皇十三子的身份去参加婚宴。
那天齐王当众揭下了谢蕴的盖头，像是炫耀，也像是示威，但他那时候只看见了身穿嫁衣的谢蕴。
她真美，可惜不是他的。
如今虽然是了，却永远都没资格为他穿上那身衣服了。
身上忽然搭了一条毯子，他骤然回神，眼神凌厉地看了过去，拿着毯子的宫女被惊得浑身一抖，“砰”地跪在了地上：“奴婢只是觉得天寒，怕皇上冷……皇上饶命。”
蔡添喜听见动静连忙进来，见宫女并没有做什么出阁的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旧骂了一声：“知道冷还不弄个汤婆子进来？脑袋当摆设吗？”
宫女连忙出去了，蔡添喜给殷稷理了理毯子，趁机开口：“时辰不早了，皇上可要进些点心？”
殷稷话都没说，只摆了摆手，但不想人打扰的意思却表达得很明显，可不多时一只手却堂而皇之地撩开了他身上的毯子，将汤婆子塞了进来。
他脸色顿时冷了下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放肆，朕是你……”
一张熟悉的脸忽然映入眼帘，嘴边没说完的话顿时咽了下去，殷稷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舍得回来了？”
谢蕴挣开他的手，将汤婆子塞进他手里：“明天就是小年，奴婢总得回来看看乾元宫置办得如何。”
殷稷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听得出来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却再次抓住了那只往毯子里塞汤婆子的手，然后摩挲着上头那一层层包着的白布。
“手怎么样了？”
谢蕴动作顿了顿，慢慢直起腰来：“皇上现在才想起来奴婢手上有伤吗？”
连嘲带讽的，一点都不知道尊卑。
殷稷也不客气：“朕能想起来问就不错了，你见过哪个主子整日惦记着奴婢的伤？”
谢蕴立刻用力想将手拽出来，却被殷稷死死拽着，还游刃有余地解开了她手上的绷带。
水泡留下的疤痕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说是好了，可一看仍旧让人觉得疼。
“药呢？”
“没带。”
殷稷眉头拧起来，目光严厉地看了谢蕴一眼：“你是在和朕置气吗？”
谢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硬邦邦的：“奴婢不敢。”
还说不敢，若是她当真不敢，又怎么会是这幅态度？但是算了，毕竟要过年了。
他撩开毯子下了地，不多时拿了个瓷瓶回来，抬手一推便将谢蕴推地坐在了软榻上，这才抓过她的手半蹲在地上细细给她上药。
真正涂起药膏来，一寸寸摸过那些疤痕，他才切实的知道这伤多厉害，他抓着那双手许久没松开，眼神很明显地晦涩下去，可最后他也没有指责罪魁祸首一句，只冷冷淡淡道：“这药医伤也祛疤，算是朕替悦妃补偿你的。”
替悦妃补偿？
谢蕴蓦地攥紧了手，冷笑出来：“按皇上这么说，奴婢岂不是还要谢谢悦妃娘娘？”
殷稷将她的手硬生生掰开，继续一层层往上涂药，语气不见起伏：“感谢倒不必，你就如同这段日子做的一样，不再招惹她就好。”
又是这句话。
谢蕴心口梗的厉害，连眼下殷稷的碰触都变得难耐了起来，她忍了又忍还是将手拽了回来。
殷稷动作一顿，他知道谢蕴会有这个反应，只是没想到她用的力气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以至于他明明加重了力道，却仍旧没能抓住。
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手，想把药膏塞进谢蕴手里，可那双手却紧紧攥着，不肯露出丝毫缝隙。
“皇上的东西这般金贵，就不必糟蹋在奴婢身上了。”
谢蕴冷冷开口，随即起身告退。
“站住。”
殷稷下意识开口，眼见谢蕴脚步顿住却倔强地不肯回头，心口忽然就被软了一下。
“下雪了，陪朕看会儿雪吧。”
许久他才开口，可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有些懊恼，然而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眼见谢蕴仍旧不动弹，他抬脚走过去，将人拉上了床榻。
谢蕴半推半就地窝在了殷稷怀里，怔怔看着窗外苍茫的大雪，心神有片刻的恍惚，竟觉得眼前的情形和六年前的一幕重合了。
那时候殷稷还在谢家家学求学，那日也是大雪，天冷得厉害，她熬了参汤去给家中兄弟送，可到了地方却被大雪堵住了回去的路。
兄长谢济便用竹帘隔了一间静室出来，她在里头，殷稷在外头，两人透过同一扇窗户看着廊外同一场雪。
她沉浸在回忆里有些回不过神来，冷不丁耳边忽然有道声音响起来：“朕刚才想起了一些往事，忽然就想问问你，当年的事，你后悔过吗？”
谢蕴不知道他说的往事和自己想起来的是不是同一件，可，后不后悔有什么关系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别无选择，她总不能告诉殷稷，自诩机敏聪慧地谢大小姐，只是被人略施小计就乱了分寸，付出了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代价；她总不能让殷稷一个身份不明的萧家养子去和齐王对上。
她只能自己来，她说过了，她生来小气，睚眦必报，齐王既然毁了她，她也必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哪怕这么做的结果，是将自己搭进去。
只是可笑的是，她报完仇愿意说出来的时候，殷稷却怎么都不肯相信了……她只是隐去了一点内情而已。
在她一言不发的静默里，殷稷似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声轻哂：“罢了，你后不后悔和朕又有什么关系，朕只管和你讨债就是了。”
谢蕴仍旧没开口，像是默认了他的话，只是借着趴在窗台上的动作自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雪越下越大，疲惫在这片安静里逐渐发酵，谢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恍惚间有人喊她，一声声地，将梦境与记忆重合在了一起，她又看见了那场雪，殷稷隔着竹帘低声喊她的名字。
她羞赧地侧开头，却又控制不住低声回应：“稷郎……”
呼唤声骤然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慢慢拢进了怀里。

第45章 悦妃太过分了
嘈杂声忽然响起来，谢蕴自睡梦中被惊醒，连忙起身要去查看，可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竟窝在殷稷怀里。
窗户仍旧开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睡梦中怕冷钻进去的，可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这时候惊动殷稷，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她动作十分小心地从殷稷怀里挣脱了出来，这才探头自窗户里往外看，是萧宝宝来了。
她听说今天殷稷封笔，直到年前都不会有政事，便逮着机会来寻他玩乐，可蔡添喜却把她拦住了，说皇帝睡着了，让她先回去。
萧宝宝自然不乐意，睡着了又怎么了？喊起来就是了。
可蔡添喜却纹丝不动，好说歹说都不肯让路，她耐心告罄就吵嚷了起来。
谢蕴不想理会，抬手就要关窗，可在这一瞬间，萧宝宝竟忽然扭头看了过来，透过那只有一尺宽的缝隙认出了她。
“你不是说稷哥哥睡了吗？她怎么在里头？你个狗奴才，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蔡添喜听得心里发苦，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萧宝宝，做奴才的，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一条听话的狗，可有时候，还是得有点眼力见的。
方才他进去的时候，是亲眼瞧见两人窝在一起睡着了的，要是这时候把人放进去，萧宝宝闹起来还好说，可万一坏了皇帝的事……
天子之怒，谁扛得住？
“悦妃娘娘，谢蕴是乾元宫的婢女，在里头伺候理所应当，皇上真的睡着了，不见人，不只是您，是谁都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萧宝宝杏眼圆睁，气得浑身哆嗦：“不见我是吧？好，我也不见他了，你让谢蕴出来，让那个贱人出来！”
谢蕴眼神一沉，以她的脾气，被人点名挑衅自然不会躲，可殷稷一声声的威胁却忽然浮现在了脑海里，手上还没好全的伤也热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心口的气性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和萧宝宝的你死我活来再多她都不怕，可她扛不住殷稷一次次的偏心和威胁。
罢了，罢了。
她抬手紧紧地关上了窗户。
外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下了地，靠在椅子上发呆，明明也没想什么糟糕的事情，心脏却还是一路不受控制地往深处坠了下去，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安静下来，蔡添喜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可一见谢蕴又庆幸似的叹了口气：“还好姑娘没出去……这就对了，咱们和主子置什么气是吧？”
谢蕴晦涩不明地看了眼殷稷，默默地起身回了偏殿，她正打算换套厚实些的衣裳去长信宫，就从胸口摸出了一个眼熟的瓷瓶。
是殷稷给她的那瓶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想扔又有些舍不得。
正纠结，眼角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影子，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她一皱眉：“秀秀，站住。”
秀秀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背着身不肯看她，谢蕴大步走了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转过来，躲着我干什么？做错事了？”
秀秀磨磨蹭蹭地转了过来，她低着头，一只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捂着脸不肯松开，一开口就结巴：“没，没有。”
谢蕴越发觉得古怪：“没有？你脸怎么了？捂着干什么？”
秀秀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一颤，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可一点殷红却自她指缝里渗了出来，谢蕴脸色一变，伸手拽开了她的手，三道血印子映入眼帘，血也流得厉害，被手一捂，半张脸都是血，瞧着竟有些触目惊心。
谢蕴瞳孔一缩，想起刚才萧宝宝的样子，瞬间明白了：“是悦妃打的？”
秀秀眼眶一红，却咬着牙否认：“不是，是奴婢不小心跌倒了……姑姑别多想，这个……”
她将一把子花递了过来：“尚寝局那边的暖房里剪下来的，说是不要了，奴婢看开的还挺好，想着姑姑喜欢，就都捡回来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这才瞧见刚才被悦妃为难的时候，花被丢在一旁，花瓣都零落不全了。
“都坏了……怎么坏了呢……”
她说着声音哑了下去，仿佛脸上那血淋淋的伤，还不如这些花值得人疼惜。
谢蕴连忙抬手接过：“没有，还很好看，谢谢。”
秀秀红着眼睛扯了下嘴角。
她笑得很丑，却刺得谢蕴心口发疼，一股深沉的怒气汹涌地冲了上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将秀秀拉进偏殿，将殷稷给她的药一点点涂在了秀秀脸上。
“伤好之前你就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走动。”
秀秀红着眼睛点头，道了谢后抓着药瓶走了，谢蕴脸上的平静却在她离开后一寸寸皲裂。
这个小丫头才十二岁，萧宝宝，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眼底的冷意波涛般一层一层席卷，萧宝宝，你以为我答应了殷稷不会和你为难，就没有办法了吗？
我会让你后悔的，一定。
三天后尚服局赶出了新妃们的吉服和凤钗，遣人往各宫送去，这些活本不必谢蕴亲办，可她还是往含章殿去了一趟。
庄妃平素最喜欢素净，虽是妃位，含章殿的用具摆设却还不如惠嫔殿里富贵，一眼看去，雅致得近乎寡淡。
可看见她庄妃却笑得明媚：“什么风把谢蕴姑姑吹来了？倒是巧，本宫自制的竹叶茶，姑姑尝一尝吧。”
谢蕴不卑不亢道了谢：“汤色透亮，叶底鲜活，既有茶香又有禅意，娘娘真是好手艺。”
庄妃一笑：“姑姑过誉了，这是本宫的吉服？怎么还劳烦姑姑亲自跑一趟？”
“奴婢知道娘娘眼光好，怕这衣裳哪里不合您心意，女使们又记不清楚，所以才亲自来了一趟……娘娘看看吉服吧。”
她一抬手，身后的女使们便会意地将吉服展开，藤色的云锦衬着银线绣就的五尾凤凰，华贵中透着脱尘，倒是很衬庄妃清丽无辜的气质。
庄妃细细打量着那吉服，随即微微一笑：“尚服局的手艺本宫自然是喜欢的，做得很好，本宫很满意。”
话虽然如此说，可谢蕴清楚地看见她瞧见那五尾凤凰时，眼底闪过的是不甘心。
可宫中有宫中的规制，不会因为后妃的不满而改变，庄妃若是不喜欢眼下的图样，便只能铆足了劲往上爬，做贵妃，做皇后。
说实话，谢蕴并不愿意和后宫的女人们纠缠，不管是萧宝宝还是庄妃，因为那会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份是多么尴尬。
然而她不能不来，甚至于今天就算庄妃没有野心，她也会用尽心思挑起来。
她挥挥手将宫人都遣下去，这才意有所指道：“尚服局的手艺虽然好，可这五尾凤凰到底是有些配不上娘娘的。”
庄妃一顿，目光探究地看了过来：“姑姑这话什么意思？”
谢蕴抬眼直直地看过去：“奴婢可以助娘娘更进一步。”

第46章 她要的是压人一头
庄妃上下打量着谢蕴，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姑姑这话真让人听不明白，本宫进宫只是为了伺候皇上，为皇家绵延子嗣，再说妃位本就是恩宠，本宫要更进一步做什么？”
谢蕴微微低下了头：“后位关乎天下安稳，放眼后宫也只有娘娘的德行堪匹配，奴婢此举也是为了大周。”
庄妃抬起帕子半遮着脸笑了一声：“姑姑抬举了，只是本宫生性柔弱，并不喜争斗，进宫也只是想伺候好皇上……今天本宫只当姑姑什么都没说，请吧。”
谢蕴似是慌了一下，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声娘娘，明明被下了逐客令，她却仍旧赖在原地不肯走。
庄妃眉梢微微一挑：“姑姑是还有话说？”
谢蕴咬了咬牙，似是被逼无奈下定了决心：“求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在悦妃娘娘手里。”
庄妃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都没能端稳：“姑姑何出此言？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悦妃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动你？”
“她敢！”
谢蕴明知道庄妃是在装傻，却也只能自揭伤疤给她看。
“娘娘可能不知道，奴婢先前落水，就是沉光下的手，可奴婢不敢说，皇上也不会信，后来她又利用奴婢想离宫的心思陷害奴婢逃宫，害奴婢被皇上禁足数月，还有奴婢这双手……”
她抬手揭开了那层层的白布，狰狞的烫伤出现在庄妃眼前，看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呀，怎么这么厉害？”
可她眼底深处闪过的却是淡漠，她不在意谢蕴在萧宝宝手里受过多少罪，她只是想知道这个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是不是真的能为她所用。
但她仍旧装模作样地让人去取药膏。
谢蕴趁机表忠心：“庄妃娘娘，宫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皇上已经答应了我，允我二十五岁出宫，可如果任由悦妃闹下去，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求娘娘救我！”
庄妃很是惊讶：“你会在二十五岁出宫？”
谢蕴用力点头：“是，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出宫去滇南寻我的家人。”
庄妃眼底闪过暗光，却仍旧一脸无措：“可，可我不善争斗，悦妃又任性放肆，我护不住你啊……要不你去找良嫔吧？”
她似乎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脸色都亮了起来：“良嫔与你有旧，又得皇上恩宠，你去寻她是最好的；要是觉得她病着没有精力，去找惠嫔也行，她性子直爽，身后又有太后撑腰，也不怕悦妃的……”
“可她们位份都太低了，”谢蕴似乎急的失了分寸，十分莽撞地打断了庄妃的话，“悦妃是妃，她们见了只有低头的份，再说……”
谢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皇上不可能立一个病弱的皇后，更不可能让荀家连出两任皇后……”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庄妃的心，让她那颗一直极力按捺克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这么说，只要将悦妃压下去，后位就一定是她的。
她隐在袖中的手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然而片刻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姑姑了，本宫实在是爱莫能助……藤萝，将本宫的红封拿来。”
藤萝很快便捧了一个托盘过来。
庄妃亲自接过，满脸愧疚地塞进了谢蕴手里：“这当做是本宫的赔礼吧，姑姑要多保重。”
谢蕴满脸不甘，欲言又止，但被庄妃拦住了话头：“藤萝，替本宫送送谢蕴姑姑。”
藤萝伸手做请，谢蕴万般不甘却也只能退了出去，一路上魂不守舍的，连藤萝和她说话都没理会，直到藤萝在含章殿外停下来，再看不见她的神情，她脸上的情绪才发生了变化。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不安惶恐都雪融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
七分真，三分假，就足以迷人眼。
庄妃虽然装得像，可她笃定对方一定已经动了心，眼下没答应不过是以为自己有筹码，可以坐地起价。
谢蕴“啧”了一声，她完全猜得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暗示她送一份有分量的“见面礼”给庄妃。
事已至此，慢慢等吧。
“谢蕴姑姑。”
忽然有人开口喊了她一声，是从昭阳殿回来的尚服局女官，对方手里还托着那件二品后妃吉服，当初料子送过去的时候，萧宝宝一眼就看中了这茜色，这是所有颜色里最接近红色的颜色。
“怎么？悦妃娘娘不满意？”
女官苦笑一声：“岂止是不满意，嫌弃得一无是处，问她怎么改她又不肯说……”
她说着，隐晦地看了眼谢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蕴若有所觉：“怎么了？”
女官讪讪一笑：“悦妃娘娘说让您去一趟昭阳殿，这衣服怎么改，她想和您亲自说。”
谢蕴一扯嘴角：“和我说？”
女官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娘娘她嫌我们听不懂……”
谢蕴脸色骤冷，团起手里的帕子砸进了对方怀里：“你尚服局的事若还要我出面处理，要你何用？”
女官被吓得一哆嗦，低下头没敢再开口，谢蕴冷冷一瞥：“你若是当不好尚服局的差，我可以禀明太后换人。”
“当得好，当得好，姑姑放心，下官一定能让昭阳殿满意。”
谢蕴这才缓和了脸色，她瞥了一眼那张扬艳丽的吉服，心里一动，送“见面礼”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悦妃这人最好出风头，又和皇上有旧，她要的就是压人一头，你明白吗？”
女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却又有些犹豫不定：“可如果这般改动，不合规制啊。”
“说的也是呢，”谢蕴倒是很听劝，女官一质疑她便放弃了，“那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吧，只是还有五天就是年宴了，千万别耽搁了。”
后半句话说的意味深长，听的女官脸色瞬间变了，只有五天了，若是不能让悦妃满意，到时候整个尚服局都会吃罪。
女官脸色几番变幻，最终一咬牙匆匆走了。

第47章 苦肉计
除夕说到就到，今年不同于往年，宫里多了几个正经主子，其中一个还和她水火不容，难免会有人生出旁的心思来，她怕出纰漏，又将事情核对了一遍。
等合上册子的时候，已经到了殷稷起身的时辰。
他今日要去宫里各处请神，起得比上朝的时候还要早。
但她现在有差事在身，按照往年的惯例，这种时候是不用过去伺候的，可想着今天晚上他不知道会被谁带走，自己大约会因此有疙瘩，连着几天都会不见他，她又有些舍不得不理会。
罢了，反正这个时辰了，睡也睡不着就去看看吧。
她收拾好自己起身去了正殿，刚好赶上蔡添喜来伺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谢蕴伺候殷稷换了朝服，蹲身给他系了禁步丝绦，大约是起身的时候太急，眼前竟骤然花了一下，踉跄两步就要往地上栽。
好在殷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谢蕴有些尴尬，正要说一句没事，殷稷就沉声开了口：“特意来朕眼前演这出戏的？”
谢蕴嘴边的话顿时噎住，她仰头看了眼殷稷，只是烛光幽暗，她看不清对方什么神情，然而话里的意思那么明显，她也不必看得太清楚。
她抿了下嘴唇，伸手摸上殷稷的腰带，随即狠狠一扯。
一声闷哼响起，蔡添喜正在准备请神用的香，听见动静连忙看了过来：“皇上？”
殷稷抓住了谢蕴还在用力的手，被她勒得龇牙咧嘴，却极力维持了皇帝威严：“没事。”
他垂眼看着谢蕴，只瞧见了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勒自己一下这么高兴？
他气得磨了磨牙，抓着谢蕴手的力道却没能加重，反倒借着黑暗的遮掩细细摩挲了一下上头的疤。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几天过去，这痕迹并没有消减多少。
他下意识想把那只手举高好看清楚一些，然而谢蕴误会了，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奴婢无心的，临近年关，皇上应该不会怪罪吧？”
殷稷动作一顿，拿话架他？
他哼笑一声，抓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递到嘴边就咬了一口，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这才松了手：“朕会，朕生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谢蕴一哽，用力将手拽了回去，替他松了松腰带，又理了理衣襟，这才低声道：“好了，皇上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殷稷有些不痛快，撵他？
他正要开口，蔡添喜就捧着请神香过来了：“皇上，到时辰了。”
殷稷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脸也跟着拉了下去，临出门了还扭头又看了一眼谢蕴。
可谢蕴着急回偏殿补觉，等天亮了她就得去长信宫筹备午间的官宴了，根本没注意。
然而等她一觉醒来，却只觉得头昏脑涨，像是病了的样子，她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咬牙撑着，脚下匆匆地赶到了长信宫。
彼时后妃都已经到了长信宫，包括四位新妃和先前摆设似的那两位贵人，乌压压地坐了一屋子人，看着倒也十分热闹。
谢蕴没有进去，放轻脚步去了偏殿，尚宫局的人已经在了，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众位大人，今时不同往日，宫里主子多了，要注意的事情自然也多，可这不是咱们出错的理由，官宴是皇家的体面，操办官宴亦是皇上对咱们的信任，请各位务必谨慎。”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谢蕴挥手让众人退下，不放心地又核对了一下命妇名单和菜色。
身边却忽然多了一个人，她抬眼一瞧，是藤萝。
虽然早就猜到了她迟早会来见自己，可赶得时机如此之巧，还是让谢蕴忍不住想笑。
这位庄妃娘娘的耐性，比她想的还要差啊。
但她仍旧面露惊喜，起身迎了过去：“藤萝姑娘怎么来了？是不是庄妃娘娘她改主意了？肯帮我了？”
藤萝为难地看了她两眼，随即无奈地摇头叹气：“娘娘的性子最是纯善柔软，她不是不担心姑姑，只是那毕竟是悦妃，娘娘心里慌得很呐。”
谢蕴似是将藤萝当成救命稻草一般，将一个钱袋子塞了过去：“请姑娘帮我说说话，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去求娘娘的。”
藤萝掂量了一下那钱袋子，满意地收了起来，随即下定决心似的咬了咬牙：“奴婢最近打听了一些姑姑的事，也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要替您说几句话不难，可要打动我家主子，还得要别的，娘娘她毕竟要在后宫里生活，做事总得要稳妥，要值得才行，姑姑说是不是？”
谢蕴适时沉默了下去，仿佛是因为藤萝这话陷入了沉思，半晌她才开口：“娘娘想让我怎么做？”
“怎么能是娘娘的想法呢？”藤萝滴水不漏，“这是姑姑的诚意啊，官宴和家宴，多好的机会啊，姑姑可不能错过。”
谢蕴仿佛陷入了挣扎，脸色变幻不定，可心里却死水般冷静，庄妃娘娘的这招空手套白狼用的真是好，赶在这档口逼她下手，成了就少了侍寝的竞争对手；就算不成，也和她没关系。
可想全身而退？
谢蕴心里冷笑，你全身而退了，谁来做我的挡箭牌？
然而这点心思她却丝毫未泄，挣扎片刻，她狠狠一咬牙：“好，我知道怎么做了……请你转告娘娘，家宴之上请她一定要把握时机，就当是我的见面礼。”
藤萝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静候姑姑佳音了。”
两人相携出了偏殿，谢蕴目送她越走越远，眼底闪过冷光，既然明知道今天的家宴会出乱子，她还是避开的好。
可殷稷对她颇有防备，要避开也得合情合理。
她正试图想一个妥帖的法子，脑袋疼了起来，最近劳心劳力的地方太多，她时常觉得不舒服，连忙想坐下休息，可在这一刻，一个好法子忽然闪过脑海。

第48章 假戏成真
秦嬷嬷奉了太后命来问一句准备得如何，可还不等到门口，就远远地看见有人栽在了地上，她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等到了跟前才认出来是谢蕴，顿时有些慌乱：“快来人！”
谢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偏殿的软榻上，之前伺候笔墨的姚黄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长出一口气：“姑姑，你可算醒了，哪里不舒服吗？”
谢蕴摇摇头，摆出了一张茫然的脸：“我这是怎么了？”
姚黄不疑有他，感慨地叹了口气：“您晕倒了，刚才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劳神太过，先前又受了寒，一直压在身体里，要好生养着，不然发作出来怕是要大病一场呢。”
谢蕴略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这次的装晕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太医那里，能得一句体弱就不错了，没想到对方竟说得如此煞有介事。
竟有些像真的。
“我知道了，什么时辰了？命妇们可都进宫了？我得去看看。”
姚黄连忙扶住她，眼底露出同情来：“太后说您既然病了就好生歇着，官宴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交给惠嫔娘娘了。”
谢蕴一顿，脸色暗了下去，一副被人强抢了功劳的样子，可心里却丝毫不意外，太后想将惠嫔推到人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么会放过？
“太后还说……”
姚黄又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大约是心虚，她连看都没敢看谢蕴，声音也低了下去：“太后还说，您要是醒了，就回乾元宫歇着吧，好生养着，身体为重。”
倒是做得很绝，连个露脸的机会都不给她，这功劳是要一丝不落的揽到惠嫔身上去。
谢蕴垂下眼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的样子，半晌她才应了一声，下地穿鞋披衣：“你替我谢过太后，我就不多留了。”
她抬脚就走，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个宫婢并不需要称赞和名声，太后想拿走就拿走吧，她不在乎，反而是对方的这般举动让她的躲避顺理成章起来。
殷稷便是多长几个心眼，也不可能再怀疑她。
算是好事。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清楚自己不必再强撑的缘故，谢蕴竟真的有些无力，没走多远便累得直喘气，不得不靠在宫墙上休息。
然而这短暂的休息并没有缓解她的不适，反倒是头又疼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抬手一下一下锤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却毫无用处。
她有些慌，她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真的会倒下一样，越是未知越让人不安。
她艰难地试图站起来，至少得找个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才好，不然这种天气，晕倒在外头，一定会被冻死。
可她试了几次，竟死活站不起来，反倒累得自己腿发抖，她只能暂时放弃，坐在地上蓄了蓄力，等身体逐渐有了些力气，她才一咬牙，猛地撑着墙站了起来。
还好，还能站起来。
她松了口气，可下一瞬，眼前就黑了，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又坐在了地上，耳边却多了一声惊呼：“谢姑娘？！你怎么了？”
谢蕴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过去：“祁，祁大人……”
虽然不想自己这副狼狈样子被旁人瞧见，可这种时候身边有人还是让她下意识安心了一些。
祁砚在她身边蹲下来，小心地扶了她一下：“是腿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谢蕴有些无奈，她如何能不知道？可是没办法啊，站不起来。
“劳烦祁大人寻个人送我回乾元宫，我有些走不动了。”
祁砚左右看了看，谢蕴为了避开进宫的命妇，特意选了偏僻的宫道，眼下前朝后宫都有官宴，宫人们忙得团团转，哪里会有人有功夫在这地方消磨。
“寻不到宫人，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抱，却被谢蕴抬手挡住，她肉眼可见的虚弱，态度却十分坚决：“不妥，我的身份容易给大人沾染麻烦。”
祁砚眼底露出疼惜来：“谢姑娘，我不怕。”
他见谢蕴仍旧不肯松口，微微一咬牙：“我，我其实……”
“你们在干什么？”
殷稷阴沉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两人循声看了过去，就见殷稷正带着蔡添喜站在宫道岔路口，瞧见他们之后，迈开脚大步走了过来。
竟有些气势汹汹的样子。
祁砚眼神一暗，随即起身行礼：“参见皇上，谢蕴姑姑似是病了，臣正打算寻个宫人送她回乾元宫。”
殷稷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就落在了谢蕴身上，嘴边的怀疑在看见谢蕴白得不同寻常的脸色之后咽了下去，他弯腰探了探谢蕴的额头，不烫，反而很凉。
他拧起眉头：“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起来。”
谢蕴没力气多言，只能简单解释：“我走不动了……”
殷稷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满眼都是压迫：“朕让你起来。”
谢蕴抿了下嘴唇，不知道是自己刚才声音太小他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不在意，只在乎皇宫的体面。
她低头叹了口气，咬牙抠着墙站起来，然而下一瞬便再次往地上栽去，只是有人伸手将她接进了怀里，殷稷语气里都是不耐：“连个路都走不好，朕是不是还得给你配顶轿子？”
谢蕴怔愣中没顾得上还嘴，殷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亲近过她了，为此承受几句难听的话也值得。
可祁砚的脸色却变得不大好，他不知道殷稷为什么要对谢蕴这般苛刻，明知道她是真的病了，还要讥讽她。
但他也很清楚这时候开口为谢蕴解释，只会激怒皇帝。
哪怕不喜欢，可谢蕴对皇帝而言是私有的，容不得旁人觊觎。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里所有的不甘，静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谢蕴头疼欲裂，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皇上这时候不该在前朝吗？官宴快到时辰了吧？”
殷稷瞥她一眼：“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操得哪门子心？”
谢蕴一噎，有些懊恼，老老实实呆着不好吗？找什么话题？
她抿了抿嘴唇没再开口，殷稷却又低头看过来：“你这是什么毛病？朕记得你前两年可没这样。”
前两年不是没这样，只是没这么厉害，殷稷不知道罢了。
“太医说是劳神太过。”
殷稷嘲讽地笑了一声：“操办个宫宴也能累病，你还有什么用？”
谢蕴不想听，索性将头埋进他胸口。
可这动作大约太亲昵了，殷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谢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躲远了些：“对不起……”
殷稷垂眼看了她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冷淡的声音自头顶传过来：“朕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第49章 棋子
回偏殿的时候，谢蕴又睡了过去，殷稷将她摆成什么样子她便躺成了什么样子。
殷稷拨弄了两下她的手指，又戳了戳她脑门，见她仍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兴致逐渐散了，他垂眼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许久，才再次抬手附上她的额头，然后顺着眉骨往下，慢慢落在她脸侧。
谢蕴，阿蕴……
“皇上，”蔡添喜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您该去官宴了，马上就到时辰了。”
殷稷骤然收回手，自床榻上站了起来：“知道了。”
前朝的官宴在崇明宫，自乾元宫过去少说也得一刻钟，虽然皇帝迟到片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他毕竟根基未稳。
“找个人照料她，别在大年底下闹出晦气来。”
蔡添喜连忙应声，出门前喊了德春来吩咐了两句，这才匆匆追上殷稷往崇明宫去。
官宴说是宴，可朝臣间的钩心斗角却丝毫都没收敛，以四大世家各自为首的朝臣们泾渭分明，清流一派人少得可怜，殷稷脸色不变，眼底情绪却晦涩不明。
隐忍三年，明年春闱，就是他收拢皇权的开始。
大周自先帝时起，世家越发昌盛，垄断人才为家族所用，寻常寒门子弟连个正经的教书先生都难寻，而国子监更是天堑，是这些人连门都摸不到的地方。
科举一路，也从原本的通天梯变成了独木桥，能过桥的都是世家子弟。
为了能获得名额入京科考，有学之士不得不投身世家家学，顶着各家名号投身官场，可这般一来，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标签。
这情形，真是想想就让人不痛快啊。
殷稷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仰头就见祁砚端着酒杯过来了，眼看着他要行礼，殷稷一抬下巴：“免了，春闱的章程可有了？”
祁砚侧头看着宛如群魔乱舞的官宴场面不自觉握紧了酒杯：“是，臣已经写好了折子，只是此举如同挑衅世家，虽然他们一向不合，可事关家族前程，说不定他们会放下嫌隙。”
殷稷轻轻晃了下手里的酒杯，眼看着波纹自杯口一圈圈漾开，他才露出一个笃定的浅笑来：“无妨，闹不出大乱子。”
话音落下，他起身端着酒走到了荀家跟前，荀弼连忙起身见礼：“皇上。”
殷稷亲近地扶住了他的手：“爱卿不必多礼，此次国子监大考，荀家子弟真是让朕刮目相看，都是荀卿教导有方。”
荀弼颇有些受宠若惊，可一听这话又不免骄傲：“皇上谬赞了，都是家中子弟争气，臣也没做什么。”
殷稷仍旧含笑称赞了两句，看得萧敕满眼通红，嫉妒的火苗仿佛要窜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迎了过去：“皇上，荀家子弟虽然优秀，可这包揽头三可还是第一回 ……臣听说大考前，曾有学子出入夫子院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殷稷还没开口，荀弼的脸色先黑了，他冷笑一声：“我荀家堂堂正正，不惧小人流言中伤。”
“荀中书说的哪里话，”萧敕被骂了一句小人脸色也不大好，“本官也不过是说你荀家子弟用功而已，私下里还要抓着夫子请教，怎么，这竟是流言？”
“你……”
“好了。”
殷稷看了会儿热闹，眼见两人真的要吵起来，这才施施然抬手，打断了他们。
“萧荀两家的子弟，朕多少都是了解的，一次大考也说明不了什么。”
萧敕面露喜色，张嘴就要附和，荀弼却面露不满：“皇上，话不是这么说的……”
殷稷再次抬手：“既然各持己见……不如这样吧，这次春闱，一甲二甲最多的世家，朕便择一人入翰林，如何？”
闻言王窦两家也凑了过来，一听这话顿时面露喜色。
翰林院是登天梯，祁砚一个不知来路的人占着翰林学士的位置，早就让世家们不满了，眼下有机会将对方挤下去，自然谁都想抓住。
若是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时候，哪家能出一个内相……
可窦家家主高兴过后却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皇上，世家嫡系旁系子嗣众多，若以人数为准，我窦家这无庶出的怕是要甘拜下风了……”
殷稷似是这才察觉到了不妥：“爱卿此言甚是，这样吧，朕定个数额，王窦萧荀各家自选十名子弟下场，如何？”
其余三家顿时急了：“皇上，这十个名额太少了。”
“是啊，此次科举我家中可下场者远不止十人……”
窦蔺一哂：“怎么，不靠人数，你们便不敢与我窦家比了？”
王荀两家顿时被激怒，萧敕却忽然想起来之前殷稷提醒他督促家中子弟上进的事情来，眼睛瞬间亮了，这个机会一定是皇帝特意给他们萧家的。
他立刻倒戈：“我萧家是没什么可怕的，就算只有十个子弟也必然能全中，若是王大人荀大人没有信心，不如就此退出吧？”
众目睽睽之下，事关家族颜面，王荀两家再不愿意也不能再多言，否则就像是真的承认了自家不如人一样。
“好，就十人！”
殷稷微微一笑，举杯与众人共饮，看似温和亲近，眼底却有寒光闪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十个名额，不知道会在各家里掀起什么风浪，真让人期待……
相对于前朝的暗流涌动，后宫的命妇们反倒一片和谐。
有资格宴请命妇的只有皇后和太后，后妃是不能出席的，可太后还是带了惠嫔。
消息传到后宫时，三人反应各异，除却萧宝宝气的直跺脚之外，另外两人都十分平静，尤其是庄妃。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梳妆，见藤萝气的团团转，还劝了她一句：“不必如此，太后自以为给了惠嫔体面，可她又不是皇后，要这种体面只会适得其反，让皇上厌恶。”
藤萝不大明白，却对自家主子有着盲目的信任，闻言便放松下来，可很快却又想起了另一茬：“那谢蕴说会在家宴上动手脚，可现在人都被撵回乾元宫了，连功劳都被人抢得一干二净，这也太没用了……她会不会没来得及做什么？”
庄妃的手这才顿了一下，随即轻哂一声：“只是随手用一下的棋子而已，不得用弃了就是。”
藤萝也只好应是，心里却仍旧抱着希望，到宴云台的时候一双眼睛几乎长在了萧宝宝身上，可却没能瞧见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对方的绣纹比庄妃的繁复华丽得多，不由抱怨了一句：“皇上真是偏心，都是妃位，凭什么吉服差这么多？她那看起来都像是贵妃了。”
庄妃目光这才落在萧宝宝身上，短暂的怔愣过后，她无声笑开：“原来这就是她的大礼，谢蕴，你可真让本宫意外……”

第50章 你这是僭越
尚服局第二次送来的吉服，萧宝宝一眼就喜欢上了，见识过之前的简单素净，眼下这件虽然仍旧是五尾凤凰，可却绣满了禽鸟，热闹又华丽。
她高兴之余还赏了尚服局女官一只上好的翡翠镯子。
三十这天，她更是一大早便起来梳洗打扮，吉服也是翻来覆去熏了一整天的香，等打扮好的时候，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是人间绝色。
别说谢蕴和后妃，就是话本里那些天仙似的传说人物也不及她分毫。
“稷哥哥一定会喜欢我这幅样子的。”
婢女苏合看着她欲言又止，萧宝宝心情好便多了几分耐性：“你想说什么？”
苏合对这个新主子还有些畏惧，说话声音很低：“宫里最忌讳张扬，奴婢听说庄妃娘娘的吉服很是素净，您要不换一套吧？”
萧宝宝被泼了一头冷水，心里很不高兴：“我和她能一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稷哥哥的关系，我张扬一些又怎么了？”
没有他们萧家，殷稷可登不上皇位的，这点偏爱总该给她吧？
苏合看出来了她的不悦，不敢再劝，讪讪伺候着她戴了佩饰，萧宝宝却越看自己越觉得满意：“今晚我一定能把稷哥哥带回来，等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我一定要把谢蕴那个贱人的脸打烂，再赶去做最苦最累的活，看她生不如死。”
她想起之前种种，对谢蕴的厌恶不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苏合犹犹豫豫地开口：“娘娘，您还记不记得上回皇上带谢蕴姑姑来道歉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萧宝宝顾影自怜的动作一顿，显然是记得的，可她并不愿意承认：“说了什么话？他带人过来就是给我出气的，你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苏合有些着急，她知道自己虽然顶了沉光的缺，可实际上并不得萧宝宝信任，可不管对方信不信她，她以后的生死荣辱都是和萧宝宝关联在一起的。
“娘娘，谢蕴就是一个宫婢，您为了她得罪皇上不值得……”
“得罪？！”萧宝宝被这句话激怒了，脸都拉了下去，“什么叫得罪？我和稷哥哥才是一家人，谢蕴她算什么？她敢霸占着稷哥哥，就别怪我要收拾她，如果不是她，我早就和稷哥哥成亲了！”
她气得扯烂了手里的一朵绢花：“贱人，还想和我争？我爹可说了，稷哥哥的江山有我家的一半，真惹急了我，我就杀了她全家，我不信稷哥哥会因为他动我。”
“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合慌忙想要阻止，却被萧宝宝不耐烦地推开：“行了，赶紧给我梳妆，今天可不能迟到。”
身份有别，主子生气了，苏合有天大的道理也不敢再劝，只能叹了口气，一路提着灯送她去了宴云台。
此时庄妃良嫔和两个贵人都到了，见萧宝宝一身流光溢彩的，良嫔微微一怔，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开口，一向柔弱的庄妃却忽然站了起来，语气竟透着嫉妒。
“你的吉服为什么是这样的？你脱下来！”
萧宝宝闻言十分得意：“我凭什么脱？这可是我让尚服局按照我的喜好改的，谁让你假惺惺地装好人，给什么你就要什么，现在嫉妒了？”
庄妃似是被气到了，竟径直走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拽：“你脱下来，这不是你能穿的。”
萧宝宝愣了一下，她认识的庄妃只会背后使坏，这当人面和人动手还是头一回，她心里有些古怪，可这不妨碍她动手。
“你给我松开，你再碰我我打你了啊！”
庄妃充耳不闻，仍旧揪扯着她的衣裳，力气大得出奇，萧宝宝推了几次都没推开，直到殿门口传来唱喏声，说殷稷和太后到了，庄妃这才一个踉跄，被推得连连后退，直接跌在了地上。
萧宝宝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得意起来：“就你还想和我动手？活该。”
她抬眼看着越走越近的殷稷，张嘴就要告状，可对方却拧眉看着她：“你干了什么？”
她又生气又委屈：“我没干什么呀，是她先欺负我的！”
没等殷稷再开口，太后先怒斥了一声：“哀家亲眼看见你将她推倒在地，你还想狡辩？”
萧宝宝这才反应过来庄妃怎么忽然间就被倒了，气得有些语无伦次，很想再给庄妃一巴掌，可太后在她又不敢放肆，心里憋屈的厉害，好在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臣妾冤枉，是她先扑过来扯我的衣裳的，良嫔和两个贵人都看见了，太后不信可以问问她们。”
太后一皱眉，抬眼看向良嫔。
良嫔行礼后才开口：“确实是庄妃娘娘先动的手。”
萧宝宝面露得意，快步走到殷稷身边：“你看，我可没说谎，她最坏了，故意陷害我。”
殷稷皱眉，庄妃颤巍巍站起来，姿态孱弱又无辜：“是臣妾先动的手，可臣妾只是想让悦妃姐姐换身衣服，臣妾是怕她穿错了衣裳获罪。”
她不提，殷稷和太后还都没注意到萧宝宝穿了什么，此时听她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萧宝宝身上。
萧宝宝还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见殷稷看着自己，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稷哥哥，好看吧？你喜欢吗？”
她本以为殷稷会满脸惊艳，可一抬眼对上的却是骤然冷沉的脸色，她顿时有些懵了“稷，稷哥哥……”
殷稷没说话，反倒是太后身边的秦嬷嬷开了口：“太后，这是百鸟朝凤啊。”
太后脸色铁青：“反了，真是反了，区区二品妃竟敢如此僭越！”
萧宝宝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惊慌中下意识跪下了：“臣妾这是五尾凤凰，不是僭越……”
庄妃柔柔开口：“这百鸟朝凤是太后皇后才用的的图样，莫说是五尾凤凰，就是三尾也是僭越。”
她很是无奈地看着悦妃：“姐姐，方才我便劝你脱下来，可你就是不听，还要打我……”
她说着难过似的侧开了头。
萧宝宝被她说得心里一咯噔，已经顾不上再骂她惺惺作态了，有些慌张地抓住了殷稷的衣摆：“稷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是尚服局，尚服局送过来的，我根本不知道。”
殷稷心口一滞，尚服局？
该不会是……

第51章 皇帝的偏爱
以谢蕴的能耐，让尚服局动点手脚绝对不难，可以奴害主是死罪，如果真的牵扯上……
“蔡添喜，将尚服局一众羁押，你亲自去审。”
蔡添喜连忙应声，萧宝宝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她用力一拽殷稷的袖子：“稷哥哥，我知道了，是谢蕴，一定是她，她这是在和我示威。”
她越说越激动：“你不能让蔡添喜去，他偏袒那个女人，之前还拦着我不让我见你，他和谢蕴是一伙的，他们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
“够了！”
殷稷陡然厉喝一声，唬住了喋喋不休的萧宝宝，她震惊又委屈地看过来：“稷哥哥……”
殷稷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他垂眼看着萧宝宝：“随口攀诬也是罪过，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有啊，她身边的那个小宫女不就是在尚服局吗？她把人安插进去就是为了这一天，稷哥哥，你相信我，真的是谢蕴，你把她抓过来，严刑拷问，她一定会招的……”
殷稷头疼地揉了下额角：“你以为宫规是摆设吗？刑罚岂能说动就动？若是她抵死不认，你让朕如何收场？”
萧宝宝被他骂得不敢开口，心里十分委屈，死就死了要什么收场？一个宫婢而已。
可她不敢再说，而原本有话要说的庄妃也在这时候闭了嘴。
皇帝对悦妃果然偏爱，这般大错也只是轻描淡写，今天想要钉死她怕是不成了，若是如此……倒不如一石二鸟。
就把谢蕴也拉下水，让她们狗咬狗去吧。
她怯生生开口：“皇上，既然悦妃姐姐怀疑，不如就传谢蕴姑姑来问一问吧，还有尚服局的人，不如让她们当面对质？”
“还是不必了吧，”一向深居简出，不怎么与人走动的良嫔忽然开口，打断了庄妃的话，“臣妾方才亲耳听到悦妃娘娘说，是她让尚服局按照她的喜好改的。”
她说着看向庄妃：“娘娘方才也在，该亲耳听到的才是，怎么？这么一小会儿就忘了？”
庄妃一滞，她没想到良嫔会掺和进来，虽然说是她和谢蕴有旧，可进宫半年，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谁信她们之间真的有情谊？
可她现在却忽然开口撇清了谢蕴，让自己的计策落了空。
她心里恼怒，可丝毫都不敢表现出来，反而不忍似的看了眼悦妃：“臣妾不敢欺君，刚才悦妃姐姐的确说过这句话……”
她起身盈盈拜倒：“只是臣妾实在不忍看姐姐受罚，所以想着多查查也好，是臣妾太过仁善，请皇上责罚。”
“庄妃娘娘岂止仁善，还心细呢，若非娘娘开口，妾等又怎么能看出来这是百鸟朝凤？”良嫔侧头轻咳一声，“依臣妾看，庄妃娘娘不止无过，还有功呢。”
庄妃眼底怒气一闪而过，原本她只是一个好心却受伤的无辜者，现在被良嫔这么一说，反倒像是她故意设计的一样。
皇帝和悦妃看过来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她心里恨得一咬牙，却仍旧装无辜：“都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没有劝阻悦妃姐姐……”
她这副样子，就不信还有人好意思苛责她。
殷稷静默许久果然起身将她扶了起来：“起来吧，这件事怪不得你。”
话音落下他才再次看向萧宝宝，面露无奈：“让你好好记宫规你不记，现在闯祸了吧？”
萧宝宝也有些心虚，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件衣裳，她膝行过来抓着殷稷的衣摆晃来晃去：“稷哥哥，我真的不知道这是百鸟朝凤，你饶了我吧，别罚我了，我以后再也不穿了行不行……”
这句话没能说服殷稷，却彻底激怒了太后：“贱人，犯下僭越这种大错，竟还妄想魅惑君上，逃脱责罚，秦嬷嬷，给哀家掌她的嘴！”
萧宝宝吓得脸色一白，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挨过打，仰着头看着殷稷求饶，声音里都是慌乱：“稷哥哥救我！”
殷稷知道这时候求情只会让太后更恼怒，可萧宝宝毕竟是全心全意眼里只有他的人，偏爱还是得给她：“太后息怒，今天毕竟是除夕，大好的日子还是不要动刑了。”
太后怒不可遏：“你还护着她？皇帝，就是因为你的偏爱，悦妃才敢如此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她先是僭越，又殴打妃嫔，眼里还有没有宫规？！”
殷稷被责骂得低下了头，可却没有丝毫改主意的意思：“她年纪还小，儿臣日后必定会严加管教……”
“你一句严加管教，便想将这样的大错揭过吗？”
殷稷沉默地看了一眼萧宝宝，萧宝宝不安地摇头：“稷哥哥，救我。”
可眼下这情形，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殷稷安抚地拍了拍萧宝宝的手：“放心吧，朕不会让你受皮肉之苦。”
这是他当妹妹疼爱过的人，她怕疼的事还是记得的。
可这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也怕疼的人，只是太过模糊，他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甩甩头，将混乱的思绪拽了回来：“儿臣不敢，悦妃的确有错，朕也绝不会姑息，这样吧，就贬她为嫔，禁足昭阳宫抄写宫规，太后可满意？”
太后火气稍微散了一些，虽然和自己预期的冷宫还有距离，可皇帝还要顾及前朝的平衡，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冷哼一声：“只抄宫规怕是抄不出什么来，秦嬷嬷，你挑个人过去，一条一条地教她。”
宫里的教养嬷嬷权利极大，若是萧宝宝学不好，少不得要挨戒尺，和当初的谢蕴一样。
他再次垂眼看向萧宝宝，眼神复杂中透出一丝柔软：“你好好学，等学会了朕亲自去接你出来。”
一般被废了位的后妃大多是要失宠的，可他这句话一出就是证明萧宝宝和旁人不一样，她还是得帝心的，教养嬷嬷就算有太后授意，也不敢对她太过严苛。
萧宝宝满心不甘，自己好好的一个妃竟然就变成了嫔，可她也知道太后一门心思想把她踩下去，再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她没再多言，委委屈屈地走了。
殷稷眼看着人走了，这才看向庄妃：“今日你受委屈了，来朕身边坐。”
庄妃含羞带怯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从脸红到了脖子，端的是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殷稷眼神暗沉下去，却笑得温润：“朕也许久没去含章殿了，今日去你那里坐坐。”

第52章 凶巴巴的雪人
谢蕴一觉醒来就听说萧宝宝被贬黜禁足，她并不意外，庄妃是个很聪明的人，给了她一个筹码，她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至于以后她会怎么走，谢蕴并不在意，反正过了今天就只有四年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心情大好，隔着窗户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将薄薄的窗纸映得忽红忽绿，透着非凡的热闹。
她撑着床榻下了地，却在动作的瞬间被忽然剧烈起来的头痛刺的险些跌倒，她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头，心里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既然是疲累所致，为什么休息了一整天，反而会越疼。
可她没有太医去问，便也只好忍着，想去看烟花的心情也并没有因为这疼而消减半分，她仍旧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地。
寒风呼啸，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便冷得人一哆嗦，可谢蕴却顶着这风在窗口坐了下来，透过那缝隙看天上的烟火。
乾元宫距宴云台有些远，中间又隔着层层叠叠的宫檐，将所有的璀璨都遮掩住了，但就算只有零星的烟火透过来，她也想看一看。
她难得能在举办宫宴的时候这么清闲，既不用伺候也不用逢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烟花，难得的舒服清闲。
谢蕴心情很好，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孤单，只有一点点而已。
她伏在了桌子上，看得有些出神，冷不丁门口响起脚步声，谢蕴心脏莫名一动，扭头看了过去。
偏殿门被慢慢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谢蕴怔了怔：“秀秀？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来了？”
秀秀脸上还包着，身上却透着喜气：“蔡公公说您病了，让找个人来伺候，奴婢刚好听见就自己过来了。”
哦，原来是蔡添喜。
谢蕴摇了摇头：“我这里不需要照顾，你歇着去吧。”
秀秀反而越走越近：“姑姑，今天除夕，宫里给了恩典，允许宫人们守岁，还赏了饺子和酒菜，姐妹们就想聚一聚，姑姑一起来吧？”
谢蕴失笑：“我这一去，你们就不得松快了，到时候旁人都要怨你了。”
“才不会，”秀秀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姑姑去吧，他们也想和姑姑亲近亲近。”
谢蕴有些惊讶，她以为自己的性子很不招人待见呢，竟然会有人想和她亲近……
可她念头一转就明白了过来，宫里虽然不乏香穗那般想踩着人往上爬的，可大部分还是想安安稳稳等到了年纪就出宫。
宫里再富贵，也不是寻常人能享受的。
可想要在宫里安稳过下去，就要打好关系，她们再不喜欢自己，也得硬着头皮奉承。
谢蕴本不想去讨这个没趣，可看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烟火声，还是犹豫了。
秀秀像是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殷勤地凑了过来：“奴婢伺候姑姑梳妆。”
谢蕴抬手摸了下发髻，的确已经散了，只是以往这种事她都是自己来的，但今天太过疲乏，索性就默认了。
秀秀拿了梳子来给她梳头发，大约也是记恨萧宝宝弄伤她的，说起了宴云台那边的事。
“悦妃娘娘这次可是犯大错了，服制僭越还殴打庄妃，太后生了好大的气，皇上虽然护着，最后也还是不得不废了她的妃位。”
谢蕴微微一怔，僭越？殴打？
那只废妃位的确是很轻了。
庄妃的确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人，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看了眼秀秀：“可解气了？”
秀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并不知道悦妃眼下的下场，是谢蕴费尽心思为她讨得公道，可谢蕴不会说，她便也只能一辈子蒙在鼓里。
可笑完她就又叹了口气：“其实太后还想让人掌悦妃的嘴地，可是皇上死活不让，说什么她年纪小，怕疼……”
谢蕴心口突兀的一滞，自醒来时还算是不错的心情陡然间沉了下去，她抬手摸了摸心口，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矫情的。
殷稷偏爱萧宝宝，她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舍不得她受皮肉之苦也是正常的……很正常才对。
“哎？姑姑，你头上怎么有个疤，好厚的痂……”
秀秀梳头的动作忽然顿住，说话间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拨谢蕴的头发，可下一瞬她便被猛地推开。
谢蕴抬手死死捂住了额角，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秀秀吓了一跳：“姑姑？”
谢蕴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笑了起来：“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你们相聚我还是不去了……”
她摸索着在桌子上的匣子里摸出一块银子丢给了秀秀：“你去御膳房要几个菜，就当是我请你们的。”
秀秀毕竟跟了她几年，知道她眼下的状态很不对劲，却什么都不敢说，抓着银子不安地退了下去。
偏殿的门很快关上，谢蕴捂着头的手这才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恍惚间上面全是血，额角也剧烈地疼起来，温热的血液汨汨地淌出来，流到脸侧时却已经冷了下去，然后这冷蔓延到了全身。
恍惚里，有人在叹气，说伤太重要不好了；有人在哭嚎，骂她不孝；还有人在喊，说萧公子要不行了……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混乱的思绪都甩了出去，她要往前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该忘记。
她一把推开了窗户，呼啸的寒风刀子一样刮过来，冷得她浑身一颤，思绪也在这剧烈的寒冷里安静了下来。
忽而一点凉意附上脸颊，她微微一愣，这才瞧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竟然下了雪。
她抬手接住一点雪花，看着那点白色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消失，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兄长堆雪人的情形来，心里生出一点兴致，索性披上斗篷出了门。
她抬脚迈进雪地里，蹲在地上慢慢堆了四个小小的雪人，她垂眼静静看着，片刻后再次抬起红肿的手握住了一团雪，又捏成了人的样子，只是那个雪人却眉眼冷厉，即便不是活人，也仍旧透着浓浓的排斥，像是不喜欢被这双手捏出来。
谢蕴盯着那雪人看了很久，慢慢放到了一旁。
他今天应该会去含章殿吧，挺好的，那么多后妃，总有人得他喜欢，会让他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也忘了她。
她又摸了一下那个雪人，轻轻捧起一抔雪将那雪人埋了起来，她不想回偏殿，索性坐在雪地里仰头去看一望无垠的天空，四下寂静，她仿佛整个乾元宫只剩了她一个人。
有点孤单呢……
她慢慢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忽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这种天气坐在雪地里，你是嫌自己病得太轻了吗？”

第53章 醉酒的人
这声音……
谢蕴惊讶地看过去，果然是殷稷回来了。
她有一瞬间是惊喜的，殷稷竟然回来了……这乾元宫似乎也没那么冷清了。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她仰头看了眼天色，刚刚丑时。
按照守岁祈福的规矩，就算是皇帝有兴致，也得等子时过了才能散家宴，子时去含章殿，丑时就回来，这路上一来一回就得去掉小半个时辰，再沐浴更衣说说话……
谢蕴脸色一瞬间古怪了起来。
殷稷越走越近，他垂眼看着谢蕴，目光落在她红彤彤的手上，正要嘲讽她一句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就被她看得身上发毛起来。
他不自觉顿住了脚，眉头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
谢蕴摇了摇头，略有些心虚地扭开了头：“没，没有。”
没有？这幅样子，分明就是有。
殷稷眼睛一眯，抬脚逐渐逼近：“你心里有鬼……到底在想什么？老实交代。”
谢蕴试图转移话题：“真没有，皇上不该在含章殿吗？怎么回来了？”
殷稷却丝毫配合的意思都没有：“朕想去哪就去哪……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谢蕴被他逼得不停后退，脚下不留神踢倒了刚才堆起来的小雪堆，那个凶巴巴的小雪人露了出来。
她心里一跳，抬脚就要踩碎，却不等脚落下，整个人就被殷稷提起来放到了旁边。
“唉，没什么好看的……”
殷稷已经弯腰将小雪人捡了起来，盯着那张横眉冷目的小脸看得眉头紧皱。
明明这雪人丝毫没有人的样子，可他却莫名觉得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但这不妨碍他嫌弃：“就这么个东西有什么好藏的？手艺真差，丑死了。”
谢蕴看他一眼，默默扭开了头：“确实丑，又丑又坏。”
殷稷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有些莫名，狐疑地看向谢蕴，只是夜色暗淡，他没能看出什么来，醉意上头他也没有追究，随手将雪人扔进雪堆里，转身进了正殿：“来伺候。”
谢蕴搓了搓因为受寒而胀胀麻麻的手指，有些纠结，虽然快了些，可毕竟也去过含章殿了，再说都这个时辰了，应该不会再做什么吧？
蔡添喜催促地喊了一声：“谢蕴姑娘？皇上等着呢。”
谢蕴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犹豫片刻还是十分隐晦地和蔡添喜打听：“皇上在含章殿可清洗过了？可要传热水？”
蔡添喜顿了顿，按理说皇上做了什么他是不该透露的，可既然问的人是谢蕴……
“只是下了个棋，想必是不曾梳洗过的，姑娘待会伺候吧。”
谢蕴十分惊讶，殷稷去了趟含章殿只是下了个棋吗？
那他这个时辰回来，该不会是……
她猛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敢让自己多想：“是，劳烦公公传热水来。”
她自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殷稷靠坐在龙床上，半闭着眼睛在养神，大约今天两场宴席下来，他也并不轻松。
谢蕴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抬手给他松了发冠，一下一下揉捏着头皮，殷稷大约是舒服的，不轻不重的哼哼了两声，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有些撩人。
谢蕴心口颤了一下，手上动作越发用心。
“今天倒是很懂事。”
殷稷含糊了一句，掀开眼皮目光湛湛地看了过来。
谢蕴不理会他这句像极了嘲讽的称赞，仍旧不轻不重的揉捏，可下一瞬就被人抓住了手。
带着薄茧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虽然还称得上温柔，可言语间却满是嫌弃：“都肿成萝卜了。”
谢蕴一滞，猛地将手拽了出来，转身要走却又被殷稷抓住小臂拉了回去：“朕说的不是实话吗？你看看，丑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嫌弃，一边仍旧一下一下地摸，不多时指尖便顺着袖子钻了进去，另一只手也揽住了谢蕴的腰，将人压在了床榻上。
“待会乖顺一些，大年节底下，别让朕不高兴。”
谢蕴抿了抿嘴唇，默认了他这句话，就算不冲着年节，只看他到了含章殿还肯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今天就不想计较别的。
可这含蓄的赞同却还是让殷稷意外了，他撑起身体垂眼看了过来，直刺刺地许久都没移开目光。
谢蕴有些羞窘：“看什么？”
殷稷一扯嘴角：“过年还真是件喜事。”
他含糊一句猛的低头亲了下来，明明只是个亲吻，可谢蕴的嘴唇却肉眼可见的红肿，甚至还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谢蕴很想纵容他，可还是被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给呛了一口，不得不侧头换了下呼吸。
“你先去洗漱……”
话未说完，脑海里却陡然响起来一道声音——
若不是因为醉酒怕伤了她们，你以为朕会愿意动你？
谢蕴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她遍体生寒，她躲开了殷稷再次亲吻下来的嘴唇，嗓音微微发颤：“你喝酒了？”
殷稷被问得莫名其妙：“家宴如何能不喝酒？”
可谢蕴问的不是这个——
“你是喝醉了才会回来的，是吗？”
殷稷醉酒有些不清醒，见她在这紧要关头说这些有的没的，眼底顿时露出不耐烦来：“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谢蕴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扭开了头，嘴唇上那细小伤口的刺痛感却陡然清晰剧烈了起来，果然醉酒的人容易失了力道，会伤人。
她垂下眼睛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54章 做事就要一视同仁
殷稷稍微迷糊了一下就醒了过来，一是习惯，虽然这些日子不上朝，可他以往都是这个时辰起身，便仍旧醒了；二则是谢蕴走了。
这很正常，他不允许谢蕴在龙床上过夜，那是后妃才有的恩宠，他要用这个提醒谢蕴，她不配。
偶尔他闹得厉害，谢蕴十分疲惫的时候，会稍微拖延一会儿，那时候他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撵下去，次数不用多，以谢蕴的脾性，有那么一次就足够她教训深刻，再也不犯。
但今天是大年初一，昨天歇得又太晚，他以为谢蕴多少会多赖一会儿地，没想到她会这么识趣。
外头传来开门声，是谢蕴出了正殿，可脚步声却没响起，殷稷听着外头的安静，忽然好奇起来，抬脚走到了窗前。
谢蕴果然没走，外头的雪还在下，此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谢蕴裹着雪色的斗篷站在廊下，身形几乎和周遭融在了一起。
她在廊下呆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倒是安静得很。
可殷稷却突兀地想起了那个凶巴巴的雪人，心口莫名地一揪。
大年初一，兴许可以允许她放肆一回。
他抬手将窗户推开了一些，正要开口喊人进来，谢蕴便抬脚走了，她走路也无声无息的，大约是不想吵醒睡梦中的人，可殷稷这么看着她走远，竟恍惚产生了一种她会消失在雪色里的错觉。
可终究也只是错觉，还有四年，谢蕴一定会很努力地撑下去的。
四年……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他清楚地碰到了心口的疤，那么厚，那么疼。
谢蕴，你真的就没为当初的事后悔过吗？我险死还生，连你一句抱歉都得不到吗？
他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久到蔡添喜捧了朝服过来，提醒他该起身了，他才收回目光。
今日他要去给太后请安，然后去前朝接受百官和使臣的朝贺。
蔡添喜走近了些，却只觉一股凉气自殷稷身上散出来，顿时被吓了一跳：“皇上可要保重龙体，这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殷稷摆了摆手，虽然有时候他会控制不住的阴阳怪气，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可亲的。
“无妨，朕身体康健，何惧风雪。”
蔡添喜叹着气服侍他换了衣裳，外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乾元宫的宫人们都预备着伺候了，旁的时候可以偷懒，今天可是必定会有赏的，若是谁偷懒错过了，会懊恼一年。
等穿戴齐整出去正殿的时候，乾元宫的宫人果然都已经起了，跟在德春身后排了四列，一见他出来，齐齐俯身拜贺：“奴婢/奴才恭贺皇上新春之喜。”
谢蕴适时端着装了金裸子的红封出来，上头一个最大最醒目的便是蔡添喜的。
殷稷亲手拿起来递了过去：“这一年也要劳累你了。”
蔡添喜连忙跪地谢恩，虽然每年都会有这么一回，可做奴才的能得主子这么一句话，实在是很难不感动。
他砰砰砰磕了几个头：“能伺候皇上是奴才的荣幸，奴才谢主隆恩。”
殷稷弯腰将蔡添喜扶了起来，剩下的人便不够资格他亲自发，谢蕴便端着托盘走了下去，宫人各自取了一个，等秀秀拿完的时候托盘已经空了。
今年照旧是没有谢蕴的，哪怕是她自己装的红封，也没给自己留一个。
宫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只是偶尔有几个刚调过来顶缺的小宫人不懂内情，困惑又好奇地看着她。
这种时候总是难免尴尬的，但谢蕴也已经习惯了，放下托盘走到了一旁：“谢恩。”
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山呼拜谢。
殷稷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人遣散了，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谢蕴身上：“新春大吉，谢蕴姑姑终于又熬过一年。”
谢蕴没什么反应，只将一本册子翻开递了过来：“这是待会儿要往各宫送的赏赐，和年前给您看的大致一样，只是悦嫔如今降了位，这赏赐……”
“按照妃位赏。”
殷稷淡淡打断了她的话，似是猜到了谢蕴还有别的话要说，他面露嘲讽，“怎么，谢蕴姑姑现在也会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了？”
谢蕴有些恼怒，若是她当真看人下菜碟，两个贵人怕是早就被宫人们作践死了。
然而和殷稷争论毫无意义。
“奴婢谨记皇上教诲，这后宫里的都是主子，确实不该只看位份，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屈膝一礼，将册子收回去转身要走，殷稷却是一愣，谢蕴可不是这么好办的人。
他下意识喊住了她：“你……不争辩？”
谢蕴微微低下头，姿态恭谨，毫无错处：“既是皇上的意思，奴婢自然没有异议，何况这是悦嫔，奴婢也着实不敢多言什么。”
殷稷被噎了一下，虽是实话，可听起来的确太过刺耳，他没再言语，抬脚就去给太后请安了。
等他们不见了影子，秀秀才凑到谢蕴身边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姑姑……”
谢蕴一眼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略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放心吧，就算皇上偏爱悦嫔，她以后也不会动你了，经了这一遭她怎么都得长点脑子了。”
秀秀有些着急：“姑姑，奴婢不是担心这个……”
她是怕谢蕴难过，皇上回回都护着悦嫔，不管对方做了什么，她这个旁观的心里都难受的厉害，何况是谢蕴呢？
然而谢蕴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只从怀里掏出个红封来：“呐，新春大吉，万事顺遂。”
秀秀摆了摆手：“奴婢不要了，姑姑是要出宫的人，攒着以后用吧。”
谢蕴塞进了她手里：“拿着吧，过了年就十三岁了，在宫外都可以议亲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出嫁，以后给你的东西只管收着，就当是我给你攒的嫁妆。”
秀秀又害羞又感动，这才收了红封，正要退下去干活就被谢蕴喊住了：“你替我往内侍省走一趟，调些宫人来，再找人去惜薪司提四篓红罗炭。”
“是，奴婢这就去……提炭用什么名目？是从官中提还是挪了哪位娘娘的份例？”
“从皇上的份例里出，就说是皇上赏给两位贵人的。”
秀秀下意识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可刚走了两步就猛地反应了过来：“从，从皇上的份例里出？皇上赏给贵人的？皇上刚才说了吗？”
她怎么没听见啊。
谢蕴轻飘飘瞥了一眼乾元宫的大门：“皇上不是说了吗，不能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后宫的人都是主子，她们的东西不够用了，自然要从皇上的份例里出了。”
秀秀被吓了一跳：“姑姑，这，这不好吧？”
“我这是谨遵皇上的教诲，她们可都是皇上的人，他不心疼谁心疼？”
要一视同仁是吧？好啊，一视同仁给你看。

第55章 家被败了
大年初一不奏政事，殷稷上朝只是为了接受了百官和使臣的朝贺，鞑靼来使提了秋日来访的要求，殷稷稍一沉吟便允了，随即便率百官前往祭天，等他回来时已经午后了。
恰逢江南的折子进了京他便去了御书房，江南的雪灾他一直惦记着，那地方不同于北地，为适应四季变换，房屋都修得结实耐寒。
而南方因着冬日却极短，气候又多闷热潮湿，墙体多为空斗墙或者抹灰墙，屋顶没有房梁，若当真大雪漫天而至，恐怕倒塌者不在少数。
好在江南刺史送上来的折子里并没有坏消息，虽然情况也不大好，冻伤冻病者不计其数，可好歹没出人命。
但殷稷仍旧发现了一桩值得高兴的事，就是那封折子，条理清晰，言简意赅，通篇下来并没有世家喜好的夸大其词，邀功请赏，像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这江南刺史，当初是顶着王家的名头进的考场，入得仕途。
世家为患啊……
他叹了口气，冷不丁一缕黑烟飘过来，呛得他一咳嗽。
蔡添喜有所察觉，连忙请罪：“奴才该死，皇上没事吧？”
殷稷被呛得捂住了口鼻，抬眼一瞧才发现炭盆正冒着浓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御书房不是贪图安逸的地方，为了让皇帝警醒，这里是没有地龙的，冬日天寒就只能靠炭盆取暖，可现在这炭盆却很不配合，不只没有热气，还腾腾冒着黑烟。
“赶紧弄好。”
蔡添喜一边连声答应，一边愁眉苦脸地扇扇子，然而不管怎么扇，黑烟都不肯散。
殷稷被熏得看不下去折子，眉心皱了起来：“今天怎么回事？”
蔡添喜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是碳不对。”
殷稷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十分无语：“炭不对就让惜薪司来换，这种事难道还要朕提醒你吗？”
蔡添喜越发尴尬：“倒也不是拿错了……惜薪司那边说皇上今天的红罗炭份例都提出来了，奴才派人去的时候，他们就只给了黑炭。”
殷稷懵住，他不可思议道：“都提出来了？”
他才刚到御书房，而且打从进来就一直被烟熏，什么时候让人去提红罗炭了？
蔡添喜眼见着他脸色变化，知道这是要生气了，连忙解释：“是谢蕴姑娘提了您今天的份例，赏给两位贵人了。”
殷稷刚酝酿出来的火气猛地顿住：“你说谁？”
蔡添喜头几乎低到了心口：“是谢蕴姑娘，她说经过皇上教诲，她幡然悔悟了，眼见贵人们份例不足，整日受寒，她知道您肯定心疼，所以就将您今日的红罗炭份例赏给两位贵人了。”
殷稷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弹，蔡添喜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可合在一起却怎么听怎么透着诡异。
谢蕴把他的炭赏出去了？还说他心疼两个贵人？
他什么时候心疼她们了？他连她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为什么要心疼她们？
谢蕴是怎么想的？她是病傻了还是气疯了？
他叫嚣的思绪陡然一顿，早上故意气谢蕴的话浮现在脑海里，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谢蕴是故意的。
她这是气他早上的言语讥讽，所以抓着他的话头做文章。
好你个谢蕴！
他气得咬牙切齿，怪不得之前那么好说话，没拿宫规说事也没问些有的没的，原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这么收拾他。
真是反了，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皇帝？
自己不让她痛快，她也不让自己痛快是吧？
他被谢蕴的小心眼给气笑了，硬生生掰断了一根毛笔。
蔡添喜看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开口：“奴才这就去官中再提一些红罗炭。”
“不用了，”殷稷换了支笔批复了江南刺史的折子，“朕不缺这几篓炭，炭盆撤了吧，泡杯参茶来。”
蔡添喜欲言又止，殷稷看得眉心一跳，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又怎么了？”
“今天长年殿的人来了一趟，说良嫔守岁的时候着了风，病又重了，谢蕴姑娘就把您泡茶喝的参给送过去了。”
“……都送过去了？”
蔡添喜头都不敢抬，却伸手比划了一下：“都送过去了，各个年份的都有，这么大一箱呢，好几个人才送完呢。”
殷稷：“……”
蔡添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上面的人说话，一时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一眼，却见殷稷诡异的平静。
他心里却越发不安，按理说不该是这幅反应啊。
“皇上……”
“应该还有吧？”殷稷忽然开口，语气里竟没有丝毫类似于愤怒之类的情绪，“她还送了什么？”
蔡添喜紧张的吞了下口水，虽然有些不敢开口，可皇上都问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还有一些，她还给惠嫔娘娘添了八盒血燕窝，八盒鹿筋，八盒鱼翅，庄妃娘娘六对东珠，六对……”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殷稷的脸色，见他眉头逐渐拧紧，嘴边剩下的一长串单子立刻咽了下去，补充道：“也没落下悦嫔娘娘，给了两块上好的翡翠，足够打几套头面了。”
然而殷稷的脸色仍旧没有好转，但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伏在了桌子上，抬手捂住了心口。
肉好疼。
谢蕴这个混账，什么贵给什么，那些千年人参，满大昌都找不出几对的东珠，极品翡翠……那些可都是他私库里出的，他登基才三年，攒下这些东西容易吗？
蔡添喜见他迟迟不开口，担忧的上前一步：“皇上，您没事吧？”
殷稷抖着手抓住了桌沿，他强自镇定，若非一开口声音发颤，任谁都看不出不妥来。
“蔡添喜……”
蔡添喜忙不迭答应一声：“奴才在。”
殷稷抠着桌沿的手青筋都凸了起来：“以后私库的钥匙归你管，她要拿什么你都得先知道。”
再这么下去，他的私库迟早要被谢蕴造完，可他还不能说什么，谁让他把赐福的事交给了谢蕴呢？
那就是默许了她可以随意处置他私库里的东西。
失策了。

第56章 后妃
后宫，长年殿。
窦安康探头看着殿外，瞧见进来送赏的人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脸色微微一暗：“谢姐姐还是不愿意见面。”
奶嬷嬷又给她裹了件披风：“姑娘也体谅体谅她吧，家道中落，如今要为奴为婢才能过活，谁愿意和故人相见？”
窦安康叹了口气：“说的是，是我自私了。”
她抬了抬脸颊，奶嬷嬷会意，连忙给送赏的宫女塞了个金镯子：“劳烦姑娘了。”
秀秀笑着和窦安康请了安，贺了新春之喜，又和奶嬷嬷寒暄几句，说话间目光几次扫过窦安康，见她脸色虽然不好，气息却还算匀称，心里觉得能和谢蕴交差了，就要道别离开。
奶嬷嬷却又将一个荷包塞了过来：“我家娘娘和乾元宫里的谢姑姑有旧，这个红封劳烦你捎回去给她，就当是讨个吉利。”
一听是给谢蕴的，秀秀连忙收了起来，态度热情了些：“嬷嬷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等将人送了出去，奶嬷嬷才一一看过那些东西，先前就听说过宫里新春赐福的东西是哪些，眼下都一一对得上，只是按照分位多了些旁的。
可还有一人高的木盒子摞在了一起，奶嬷嬷思来想去也没想起来这是什么，只得打开看了一眼，随即诧异的“呀”了一声。
窦安康压下翻涌而至的咳嗽，嗓音嘶哑的开口：“怎么了？”
奶嬷嬷一连开了好几个盒子，见都是顶好的野参，顿时满脸惊喜：“可见谢姑娘还是惦记着姑娘的，这么多极品的参，可不就是知道姑娘你现在每日里都得用参汤吗？”
窦安康起身走近了些，眼看着奶嬷嬷一盒一盒的打开，脸色从最初的高兴逐渐变了味道，她一把抓住奶嬷嬷的手：“别开了……这么多，谢姐姐该不会是把皇上的私库搬空了吧？你快去打听打听，别让她因着我获了罪。”
昭阳殿。
“这一定是稷哥哥专门给我的，他知道我被罚会不开心，所以不止按照妃位赏的赐福礼，还特意给我添了这两个宝贝。”
她身上已经完全瞧不见受罚的颓唐了，高兴的像个孩子。
苏合原本还有话要说，此时见她如此高兴，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如果萧宝宝还是妃位，这后宫赐福第一个就是她，可现在只是个嫔，所以乾元宫的人是先去的含章殿，苏合早早地就让人去看着了，那边也是规制之外还多了别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想必也不会比这翡翠差。
萧宝宝这并不是独一份。
可如果说实话会惹怒主子，苏合还是选择隐瞒，反正她不说萧宝宝也不知道。
“皇上还是最疼爱主子的。”
苏合笑吟吟开了口，她如今已经知道怎么讨好这位主子了。
萧宝宝闻言果然高兴，抬手摘下头上的金簪子扔了过来：“赏你的。”
苏合受宠若惊，可并没有被这点恩惠蒙蔽眼睛，她含笑开口：“奴婢只是说了句实话，怎么敢要主子的赏？要是换了旁人，不说殴打庄妃，只这僭越的罪就足够被打入冷宫了，可皇上却只是让您禁足，还要亲自来接您，这可是大周开朝以来独一份的恩宠。”
萧宝宝对后宫的事并不了解，闻言很是惊讶：“是这样吗？”
她控制不住的咧开嘴，抬手捂住脸笑的满脸通红：“稷哥哥……我错怪你了，我还以为……”
苏合趁机继续开口：“可是主子，你有没有想过尚服局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您不知道百鸟朝凤，可尚服局也不知道吗？”
萧宝宝脸色的喜色淡了，她踢了下桌子：“我就说是谢蕴陷害我，稷哥哥非不信。”
苏合有些无奈，这主子虽然好哄，可脑子着实不好用，她只好说得更明白了一些：“您说的有道理，只是说也奇怪，庄妃怎么就那么巧做了那种事呢？若不是她被您推倒的事被太后亲眼看见，您也不至于降位。”
萧宝宝一怔，似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眼底闪过恍然，她扭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合：“你是说……”
苏合忙不迭点头：“正是，庄妃她……”
“她被谢蕴下蛊控制了！”萧宝宝斩钉截铁道，说着话逐渐兴奋了起来，“我都听话本里说了，很多人都养那种虫子……”
“娘娘！”
苏合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了她，这主子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她叹了口气：“庄妃娘娘好歹是妃位，谢蕴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比起谢蕴主使，您不觉得庄妃更可疑吗？”
萧宝宝嫌弃的瞥她一眼：“你没生病吧？我和王惜奴无冤无仇的，她陷害我干什么？”
苏合心力交瘁，深吸一口气才再次打起精神来：“话是这么说，可您想想，这事最后是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萧宝宝终于肯认真思考了，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苏合适时开口：“昨天她可是和皇上同席而坐的，晚上还将皇上带去了含章殿，之前她可是最不受皇上待见的那一个，现在被您推了一下，名声有了，宠爱也有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说别的萧宝宝还没有反应，可提起殷稷去含章殿，她就想起了刚进宫时被她截胡殷稷的事情来。
她恨得咬牙切齿：“你说的对，王惜奴的确不是好东西。”
说着她又有些不甘心：“你真觉得和谢蕴无关？”
“她哪敢啊。”
苏合恨不得诅咒发誓，她不知道萧宝宝和谢蕴之间有什么恩怨，可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在龙床上的时间，比所有后妃见皇帝的时间加起来还多，这样一个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毕竟再多的偏爱也抵不过日积月累的诋毁。
比起和那样一个人为敌，她宁愿主子和庄妃对上。
不同于长年殿和昭阳殿的欣赏，九华殿的惠嫔十分直接，东西一到便让人送去了小厨房，炖了甜汤出来。
而含章殿此时却诡异的平静。
藤萝看着那熠熠生辉的东珠，又看一眼不为所动的庄妃，还是按捺不住开了口：“娘娘，听说这些东珠是谢蕴姑姑做主送过来的，奴婢看过了，都是极品的好东西，她大约是想和您表忠心的。”
庄妃正和自己对弈，闻言头都没抬：“皇上私库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可说到底也是皇上的，谢蕴拿着别人的东西来表忠心，太过不值钱了些。”
藤萝有些尴尬，她私心里盼着庄妃能将谢蕴收为己用的，便替她找补了两句：“她毕竟落魄了，一个奴婢手里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也只能逮着机会做点什么了，至少有心不是？”
庄妃这才将东珠拈起来看了一眼：“去打听打听，旁人宫里除了规制内的东西，还都给了什么。”
藤萝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庄妃喊住：“别急着回来，看看御书房和乾元宫都有什么动静。”
藤萝不敢多问，转身匆匆去了。
庄妃此时才看着那东珠笑了一声：“的确是稀罕物件……可这真的是皇上赏的吗……”

第57章 朕不说停不准停
谢蕴亲自去了一趟长秋殿，两个贵人都住在这里，原本两人是有各自的住处的，可入宫后太过寂寞，她们便想去求殷稷好住在一处。
可不受宠的后妃还不如奴才，她们别说去和殷稷求情，连见都没能见到，最终还是谢蕴遇见她们，替她们传了话。
事情倒是不难办，可谢蕴看见的却是如死地般的寂寞，她不敢想如果自己和这两位贵人易地而处，她能撑多久。
所以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哪怕以后会在滇南受瘴毒而死，她也要离开这里。
至于殷稷……
她已经给了他们两人任性的机会，由着自己呆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足够了。
两位贵人知道会有人来，早就守在门口等着了，她们炭火不够，今天又下了雪，脸颊已经冷得通红。
瞧见谢蕴过来，她们脸上立刻带了笑，远远地就迎了上来：“呀，谢蕴姑姑怎么亲自来了。”
林贵人抓住了谢蕴的手：“还以为姑姑忙，今年就不自己来了。”
往年新春赐福，因着宫里只有这两位后妃，谢蕴都是亲自来送的，可今年多了那么多人，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过来。
可谢蕴还是来了。
两人十分惊喜，殷勤地围着她道谢。
谢蕴并不接茬，她来这里主要是为了避开气头上的殷稷，虽然也有一点是想让两人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但这一点并不值得提起，举手之劳她也不觉得有必要被人感激。
“两位贵人先接赏吧。”
林贵人张贵人连忙跪地，谢蕴读完了单子将两人搀扶了起来：“今年皇上开恩，规制之外多赏了几篓子红罗炭，还有些素锦棉絮，贵人们若是得闲，做些衣服被子打发时间也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动，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皇帝赏的，殷稷从没正眼看过她们，又怎么会知道她们缺的就是炭和棉衣？
可这宫里最忌讳多嘴，两人只能忍下万般情绪再次道了谢。
宫女小草端了茶上来，茶叶很寻常，谢蕴却仍旧喝了一大半，等道了谢她才又开口：“听说惠嫔娘娘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两位的闲不如去九华殿走走。”
这是在给她们指出路。
她们本就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得殷稷喜爱后也就失去了价值，所以进宫后哪怕日子过得辛苦，太后也没多看一眼。
可偏偏她们身上仍旧打着长信宫的标签，想另找出路都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苦笑出来：“我们也不是没去过，九华殿的豆包姑娘没让我们进去，说惠嫔娘娘在休息。”
话说得还算客气，可内里就是嫌弃她们，不想让她们这样的无用之人拖累惠嫔。
谢蕴不以为意：“一次见不到就去两次，两次见不到就去三次，比起往后的日子，现在的这点脸皮算什么呢？”
若她也这样脸皮薄，早在被殷稷百般羞辱的时候，已经死了。
“两位贵人若当真豁不出去就多想想以后吧，给自己一个念想，眼下的苦自然就熬得过去了，奴婢言尽于此，告退了。”
两人都没再言语，只一路送着她出了门。
可她却走得不疾不徐，甚至还在路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乾元宫。
殷稷不出所料已经回来了，整个乾元宫的气氛都透着紧绷。
谢蕴脚步顿在了门口，送殷稷东西的时候倒是解气了，现在却多少都有些心虚，哪怕明知道殷稷没什么理由把她如何。
“姑姑，”秀秀偷偷溜过来，小脸绷得紧紧的，“您可回来了，皇上一回来就找您，脸色可吓人了，奴婢就说不能这么做，皇上果然生气了……要不奴婢去把东西要回来吧？”
谢蕴虽然紧张，却还是被她给逗笑了：“你要是真那么干了，皇上只会更生气。”
那就不只是肉疼了，还脸疼。
秀秀失望地叹了口气，将一个荷包递了过来：“奴婢去长年殿的时候好好看过良嫔娘娘了，病得不重，只是虚弱些，应该不要紧的，这是娘娘身边的奶嬷嬷给的，说是给你的。”
谢蕴心口被戳了一下，安康给她的。
她抬手接过来，明明只是个很寻常的荷包，她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坠得她手直颤。
窦安康，安康妹妹……
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打开，只珍而重之的塞进了怀里，一支软枕忽然自正殿里扔了出来，唬得两人都是心口一颤。
“给朕滚进来！”
殷稷沉甸甸的声音响起，一听就是压抑着怒气。
秀秀吓得抓住了谢蕴的胳膊：“姑姑……”
谢蕴摇摇头全当安抚她，随即深吸一口气进了正殿。
殷稷果然是很生气的，大马金刀地坐在罗汉床上，一副准备算账的样子，一见谢蕴进来，他咬肌立刻绷紧了，一句话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哟，散财童子回来了，真是有失远迎啊。”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看得谢蕴想笑，但她死命绷住了，一脸正经道：“皇上谬赞了，奴婢也只是不想辜负皇上的教诲，再说都是些身外之物，能博娘娘们一笑，想来皇上也会高兴。”
殷稷脸色铁青：“高兴？对，朕高兴得很……过来。”
谢蕴没动，反倒后退了两步。
殷稷眼睛眯起来：“你躲什么？你不是说朕很高兴吗？朕龙颜大悦，你有什么好怕的？”
谢蕴还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打怵：“皇上，奴婢还有些活要做……”
“你没有。”
谢蕴还要辩驳，殷稷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这么紧盯着人走近的时候，压迫感强大得仿佛要凝成乌漆漆的阴影。
谢蕴被惊得转身就想跑，门板却砰的一声被关上了，蔡添喜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赶紧关上，关好了就都下去吧。”
谢蕴：“……”
蔡公公你可真有眼力见。
她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皇上，赐福的东西是您让奴婢做主的……”
殷稷冷笑着哼了一声：“朕也没说不是啊。”
他将谢蕴紧紧抵在身后的门板上，声音低了下去：“打从你进门开始，朕可有责备过你一句？”
谢蕴一怔，好像还真没有。
“话是朕自己说出口的，不会因为这种事追究你。”
虽然这话说得让人安心，可他的一举一动却透着和话语截然相反的意思。
谢蕴轻轻缩了下肩膀：“既然皇上不追究，那奴婢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殷稷扛着她的腰粗暴地把她扔上了罗汉床，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才再次响起：“但朕今天看你不顺眼。”
他栖身压下来，盖章似的在谢蕴锁骨上咬了个牙印：“做主做得很痛快是吧？喜欢做主是吧？朕今天让你做个够！”
他翻身将谢蕴举到了自己身上：“自己动，朕不说停，不准停。”

第58章 他还记得她爱吃什么
谢蕴累极而眠，身体蜷成不大的一团缩在罗汉床上。
她大约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又被胁迫着不敢偷懒，被放下来的时候连话都没说一句就睡了过去。
殷稷目光扫过她斑驳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看你还敢有下一次……”
积聚了一整天闷气慢慢散了，捏着谢蕴鼻子的手却没有挪开，只稍微松了松，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目光却又黏了上来。
那目光沿着鼻尖一路移到了闭合的眼睛上，脑海里却突兀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那是今天凌晨的时候，谢蕴站在廊下看雪时的背影。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殷稷猜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蕴的脸颊，一不留神就将人弄醒了。
他其实很少见到谢蕴刚睡醒时的样子，大部分时候谢蕴会在他睡梦中离开，极偶尔的情况，就比如之前他在偏殿过夜的时候，会完事就走，那时候谢蕴都还没来得及睡着。
他从不知道谢蕴刚醒的时候，声音是软糯沙哑的，像个孩子，完全没有平日里气人和犟嘴时候的冷静和刚硬。
像是变了个人。
他听得耳朵发痒，连带着心口也痒了起来，一瞬间竟产生了亲吻她的念头。
然而谢蕴要醒了。
殷稷迟疑片刻，亲吻变成了啃咬，等谢蕴真的醒过来的时候，锁骨上已经多了两个牙印。
她闷哼一声，挣扎着要起身。
殷稷将她摁了回去：“这不是龙床，朕允你多待一会儿。”
谢蕴叹了口气：“一滴精十滴血，请皇上自重。”
殷稷一哽，这女人果然是一醒了就不招人待见了。
他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劝谏是皇后的职责，还轮不到你来做，朕让你睡你就老实睡，听懂了吗？”
谢蕴动了动嘴唇，似是还有话要说的，可殷稷捂得严实，她试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发出来，最后只好妥协，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她仍旧是疲惫的，刚才的清醒也不过是之前被殷稷踹下龙床的记忆太过深刻，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她虽然睡着了，却很快又被迫醒了过来，殷稷就在她身边，哪怕不说话不动弹，存在感也很鲜明，何况现在他还大狗似的一下一下舔着她的锁骨。
她又不愿意睁开眼睛，很多时候只要她不开口，殷稷也不会说话，这份难得的亲昵就会多持续一会儿。
如她所料，殷稷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舔弄她锁骨的动作逐渐轻柔了起来，恍惚中竟给了谢蕴一点旖旎的错觉。
可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蔡添喜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来：“皇上，该用晚膳了。”
谢蕴心里叹了一声，之前那句说蔡添喜有眼力见的称赞她要收回来，他并没有。
殷稷应了一声，随即起身下了地。
谢蕴感觉到什么东西蒙在了头上，大约是被子，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动静却仍旧听得清楚。
先是推门声，应该是蔡添喜进来了，然后才是两人说话的声音，
“皇上的晚膳在哪里用？”
“就传到这里吧……多添副碗筷。”
蔡添喜似是怔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等人退出去，谢蕴才撩开被子穿衣，心里很想问一句殷稷的那一副碗筷是给谁用的，可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也没能说出来。
她安静地下了地，但脚刚碰到地面，还不等站起来腿就软了，她踉跄两步跌下了脚踏，一头撞进了殷稷怀里。
对方哼笑一声：“这一岁没白长，连投怀送抱的本事都学会了。”
谢蕴推开他，耳朵涨得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她背转过身去系腰带，腰间却多了一只手，殷稷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罢了，这次你的确辛苦，朕赏你一同用膳。”
谢蕴抓着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她已经想不起来多久没和殷稷一起用饭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对方在吃，她立在一旁伺候。
偶尔人手不足的时候，她还要充当试毒的角色，虽然吃的是同一道菜，可始终不是一起下筷的。
今天竟然有了这个机会。
谢蕴一时竟然有些不真实感，扭头朝殷稷看了过去，殷稷却误会了这个眼神，脸色微微一沉：“怎么？不愿意？今天可有芙蓉鸡……”
话没说完，殷稷就突然闭了嘴，谢蕴的心脏却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没想到殷稷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皇……”
“闭嘴，赶紧收拾。”
殷稷似是十分懊恼，很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句，谢蕴识趣的没再追问，弯腰将罗汉床收拾好，指尖却不受控制的抓紧了被子。
殷稷……
殿门再次被敲响，谢蕴以为是蔡添喜传了晚膳来，连忙将被子叠好抱着进了内殿。
可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桌子上不止没有饭菜，连殷稷都不见了。
她一愣，德春连忙上前解释：“刚才出了点事，皇上去处理了，劳烦姑姑等一等。”
谢蕴摆摆手，将德春遣了下去，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糟糕。
她重新坐回罗汉床上，将刚才被殷稷枕过的软枕抱在了怀里，低下头轻轻用脸蹭了蹭。
如果能多维持一会儿这种愉悦又期待的心情，她不介意等。
可她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了很久，等到饭菜都凉了，人还没回来。
而此时的殷稷已经完全没了用膳的心思，他看着眼前的庄妃主仆，脸色阴沉：“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59章 庄妃的计谋
含章殿的雪下午才停，藤萝雪停后才回来。
庄妃的棋还没下完，她正盯着棋盘发呆，听见藤萝回来微微侧了下头。
“主子，您怎么还在下啊？这么坐一天多累？”
藤萝说着上前，抬手给庄妃揉了揉肩膀，庄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回来了，我才能知道该如何落子，打听得如何？”
“昭阳殿那边是两块极品的翡翠，长年殿那边是人参，九华殿是吃食，东西都不少。”
庄妃捻起一枚棋子摩挲：“长秋殿呢？”
藤萝面露不屑：“她们两个也就是捎带脚的得了些赏，听说就是几篓子炭和些料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这宫里谁会把她们放在眼里？”
庄妃闲适的脸色却微微一滞：“你说长秋殿的赏赐是炭？红罗炭？”
“自然是，皇上既然赏了，总不能赏黑炭。”
庄妃眉心一蹙：“可这炭正当用……”
最关键的是，昨天晚上家宴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殷稷看都没看那两个贵人一眼，不可能会发现她们冻得双手红肿，进而知道她们现在正缺炭。
赏炭这种事太过贴心了，不像是皇上会做的事情。
“只怕咱们多得的这些东西并不是皇上授意，而是有人擅自做主。”
藤萝不敢置信：“主子别说笑了，谁敢做皇上的主，不要命了？”
庄妃神情莫测：“是啊，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威胁可就太大了。”
见她说得认真，藤萝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脸色跟着一变：“奴婢听说皇上回乾元宫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如果主子你说的是真的，会不会是皇上也不知道？”
她说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谁干的呀？这胆子也太大了……”
“还能是谁？”庄妃紧紧捏住了手里的棋子，“以往这些事儿不都是谢蕴姑姑安排的吗？”
藤萝一时哑然，可思来想去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谢蕴这个棋子：“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为了给您表忠心，才冒险这么做的？”
庄妃不置可否：“乾元宫有动静吗？”
“没呢，奴婢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好在有个小宫女和奴婢是老乡，又和谢蕴的婢女秀秀相熟，这才知道了一些乾元宫里的事，很安静，皇上像是没发作。”
庄妃静默下去，许久才将手里的棋子落下，神色间多了几分嘲弄：“是本宫打眼了，还以为最大的绊脚石是悦嫔，现在看来，是她才对。”
藤萝听得云里雾里：“主子，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你去寻个宫人常用的荷包送去乾元宫，就说是谢蕴姑姑昨天过来的时候落下的，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谢蕴姑姑昨天什么时候来过？”藤萝脱口而出，“主子，您是不是记错了？”
庄妃看她一眼，虽然轻飘飘的，却看得藤萝浑身一激灵，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话都没敢说就走了。
她到乾元宫的时候，正是晚膳时分，蔡添喜正带着内侍往乾元宫送膳食，她连忙迎了上去：“蔡公公。”
蔡添喜一见她就笑开了：“哟，藤萝姑娘来了，可是庄妃娘娘有吩咐？”
藤萝屈膝一礼：“哪敢呀，这不是昨天谢蕴姑姑去了趟含章殿吗？落下了个荷包，这两天太忙，眼下奴婢一得空就赶紧给送过来了。”
蔡添喜眼底闪过狐疑，虽然皇帝阴阳怪气很多次，嫌他对谢蕴的事太了解，可他当着大总管的差，随时要应付皇帝的询问，对宫里大大小小的事还是得知道的，尤其是乾元宫里人的动向。
谢蕴昨天是病了才回的乾元宫，没听说过她后来又出去了啊。
他心里各色思绪翻飞，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笑吟吟的样子：“想来是和庄妃娘娘投缘，向来细致的人竟也落了东西。”
藤萝被这句话说得有些心虚，却牢牢记着庄妃嘱咐她的话，别的什么都不说，闻言也只是含糊一笑，很快就告辞走了。
蔡添喜看了眼那荷包，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事关谢蕴的动向，他不敢隐瞒，更不敢私下里和对方接触，犹豫片刻，他心里有了决定。
他若无其事的上前敲了门，正殿里安静了一会才传来殷稷的声音：“进来吧。”
蔡添喜推门进去，将拿着荷包的手抬到了胸前：“皇上可要听听今天的菜单子？”
殷稷挥了挥手，先前关于年节的安排，谢蕴呈过章程给他看，其中就包括今日的晚膳。
先皇奢靡，一餐饭食少说也要三四十道菜，殷稷一登基就将这规矩改了，平日里只用八菜两汤，只是今天毕竟是年节，饭菜便添到了十五道。
殷稷抬了抬下巴，示意宫人上菜，可目光一转却瞧见了蔡添喜手上的东西，他不由笑开：“怎么，有人送你的？”
蔡添喜老脸一臊：“皇上说笑了，奴才这种没根的人，哪有人会送这种东西？是刚才含章殿的藤萝姑娘来了一趟，说昨天谢蕴姑娘去含章殿的时候落下了，特意给送了过来。”
殷稷一顿：“谢蕴和庄妃？她们俩素不相识，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蔡添喜一脸茫然：“奴才也不知道，兴许是有什么公事吧。”
殷稷的脸色仍旧不好看，昨天谢蕴病倒在宫墙底下，是他把人送回来的，当时那副憔悴样子，让人连说句重话都像是在欺负人……她怎么可能去含章殿？
可若是她没去，含章殿的人闹这一出是干什么？
而且，昨天……
他想起家宴上的闹剧，想起萧宝宝的僭越，庄妃的设计，心里微微一沉，当时他就想过会不会和谢蕴有关，可最后还是把这怀疑压了下去，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有内情。
得让庄妃闭嘴。
他起身就走，蔡添喜一愣：“皇上，晚膳呢？”
殷稷充耳不闻，走得飞快，蔡添喜连忙让人将晚膳收起来，脚下匆匆追了上去。

第60章 又一次的背叛
含章殿。
对殷稷的到来，庄妃毫不意外，施施然行礼问安，殷稷面无异色，弯腰将人扶了起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庄妃含羞带怯的一笑：“礼不可废……皇上怎么忽然来了？”
殷稷摩挲了一下袖子里的荷包，声音清润温和：“你昨天受了委屈，朕难免要多惦记几分，只是……”
他话锋忽然一转：“朕政务繁忙，很希望后宫太平一些，庄妃，你说呢？”
庄妃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略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皇上说的是，后宫还是要以和为贵的……藤萝，快上茶，要山泉水泡的太平猴魁。”
殷稷微微一顿，眼神探究起来：“庄妃真是心细如发，连朕喜欢什么水什么茶都知道。”
庄妃含羞带怯的笑起来，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殷稷这话里蕴含着的警惕：“臣妾素来愚钝，若不是谢蕴姑姑提醒，臣妾怕是怎么都不会知道的。”
殷稷神情一顿：“你说谁？谢蕴？”
“是啊，昨天来的时候闲聊了两句。”
藤萝端了茶来，适时接了话茬：“皇上不知道，谢蕴姑姑可有趣了，竟还说知道这些就能得宠……”
“住口！”庄妃呵斥一声，“胡说八道什么？谢蕴姑姑不过是个玩笑话，你还当真了？竟拿到皇上跟前来说嘴。”
藤萝连忙闭嘴，可殷稷的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庄妃正打算找补两句，就见他忽然一抬手，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顶好的太平猴魁泼了一桌子。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主仆两人都跪了下去。
殷稷这才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透着凉意：“朕刚刚才说了希望后宫太平些，你就要生事是吗？一唱一和的，到底想说什么？”
庄妃被他吓得颤了颤，可片刻后她一咬牙，竟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仰头朝殷稷直视了过去：“臣妾知道皇上会生气，可有句话臣妾不得不说……谢蕴姑姑心思太多了，留她在您身边不合适……”
殷稷此来就知道她会提起谢蕴，丝毫不意外，甚至还饶有兴致的挑了下眉：“心思多？”
他轻笑一声，姿态里是看戏的闲适：“她心思多朕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怎么，算计你了？”
庄妃用力摇头：“若是算计臣妾，臣妾绝不敢来烦扰皇上，是谢蕴姑姑她……”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犹犹豫豫的不肯开口，直到殷稷不耐烦的看过来，她才再次开口：“是谢蕴姑姑来寻臣妾，说要助臣妾得宠，还将皇上的喜好一一告知……”
殷稷猛地一顿，刚才的好整以暇瞬间不见了影子。
“你说什么？谢蕴说要助你得宠？”
庄妃磕了个头：“臣妾不敢隐瞒皇上，谢蕴姑姑的确这么说的，臣妾当时也的确心动过，也知道这样的人对我有利，可王家世代忠良，臣妾不能因一己之私就纵容这样的人留在您身边，所以哪怕明知道皇上您会生气，臣妾也还是直言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可殷稷脸上却毫无动容，眼底甚至隐隐泛起杀气：“她当真这么说了？”
庄妃伏在地上：“臣妾绝无虚言，为了不得罪谢蕴姑姑，臣妾还赏了她一整套的生肖金裸子，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看。”
殷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抓着椅子的大手青筋凸起，可即便他如此用力，身体却仍旧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好你个谢蕴，拿朕当筹码去讨好后妃……你还真干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叛主？！
六年前悔婚，六年后出卖……
好，谢蕴，你很好，朕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他气的眼睛猩红，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庄妃在这份安静里也逐渐心慌起来，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一旦玩不好，极有可能再无翻身之地。
可皇帝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排斥，若是她和其他后宫女子走一样的争宠路子，那注定是不通的。
她要让皇上看见她身上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的东西，她不仅有女人的温柔妩媚，还有男人的忠肝义胆。
可殷稷的反应也着实让她忐忑，他会吃这一套吗？
她等了又等，上首始终没有动静，她按捺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是一仰头就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明明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可庄妃此刻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却是全然的危险和排斥。
她畏惧似的低下了头，浑身跟着一颤，这次不会失策了吧？
不可能啊，有着六年前的旧怨在，加上眼下的又一次背叛，再深的感情都不可能容忍的。
她实在拿不准殷稷的态度，心脏越跳越快，也越跳越乱。
“蔡添喜，传朕旨意。”
殷稷陡然开口，庄妃不受控制一哆嗦，一时间竟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可殷稷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情绪：“庄妃王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可堪内用，着令其暂掌宫务，为朕分忧。”
庄妃一愣，随即铺天盖地的惊喜涌了上来，她连忙磕头谢恩。
殷稷冷冷看着她：“庄妃，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这后宫一定要风平浪静。”
庄妃下意识答应，却不等再说点什么，殷稷就抬脚走了。
等他彻底不见了影子，藤萝才激动地爬过来：“主子，皇上竟然把掌宫的权利给您了，悦嫔惠嫔打破头都没抢到呢，咱们以后的好日子要来了。”
庄妃跌坐在地上，刚要笑一声，却陡然回过神来：“不对，皇上刚才的话……”
她脸色瞬间复杂起来，再不见刚才的喜悦。
藤萝有些茫然：“主子你说什么呢？什么不对？”
庄妃脸色沉郁下去：“我还是低估了她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藤萝听得云里雾里：“主子，您在说什么呀？”
庄妃苦笑出声：“还能是谁？谢蕴啊，失策了，本以为这次能一举拿下皇上的心，现在看来，适得其反了，皇上现在，只怕是厌恶我至极。”
“怎么会呢？主子你想多了吧？”
庄妃看向那盏狼狈歪倒在桌上的茶盏，苦笑一声：“怎么会是想多了呢？罢了，就算是讨厌，也比漠视的好，收服男人这种事，总得慢慢来。”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殷稷会怎么处置谢蕴。

第61章 朕不管你了
雪又下了起来。
殷稷却浑然不顾，走得大步流星，蔡添喜一路小跑着才追上，很想劝他一句雪天路滑，当心脚下，可看他脸色铁青，仿佛笼罩着乌云，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也没敢说出来。
新年刚到，宫里处处都张灯结彩，透着一股子热闹，可越是热闹，越衬的殷稷骇人。
蔡添喜摇头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责备了谢蕴一句，这谢姑娘怎么能作这种死呢？
这种事情能做吗？
这次只怕是没人保得住了。
谢蕴姑娘，你可自求多福吧。
他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想撑伞给殷稷遮雪，可殷稷身高腿长，走得太快，他拼了老命追赶也没能遮住几下，等殷稷回到乾元宫的时候，大氅的双肩已经落满了雪。
谢蕴正候在门口等着，见殷稷回来，撑着伞迎了上来，瞧他身上有雪，十分自然地抬手拂去了。
“这雪越来越大，皇上怎么不撑伞？”
这话殷稷还没反应，却听得蔡添喜头皮发麻，生怕下一瞬殷稷就会发作，然而对方却十分冷静，甚至连脸色都诡异的平和了一些。
“关门，今日朕谁都不见。”
蔡添喜片刻都不敢迟疑，连忙让人关了门，还连宫人都遣了下去。
殷稷这才一抓谢蕴的手，拽着她进了内殿。
谢蕴方才就察觉到了殷稷的心情不大好，可她不知道对方刚才是去了一趟含章殿，更不知道庄妃会走那么一招险棋，将她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眼下见殷稷心情不虞，她十分顺从地没有闹，心里还琢磨着待会要软下性子来哄哄他。
毕竟他们还没用晚膳，她心里是有些期待的。
可刚一进正殿，还不等她开口殷稷便将她抵在了门板上，目光狠厉地看了过来。
谢蕴这才意识到，殷稷的火气是冲着她来的。
“你怎么了？”
殷稷一扯嘴角，笑意却完全不达眼底：“我怎么了？你不知道吗？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谢蕴被吼得愣了一下：“我做什么了？”
“还在装傻？”
殷稷抬手捏住了她的脖子：“你去含章殿干什么？”
谢蕴一滞，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十分不好的猜测，殷稷为什么会问这个？
她微微侧开头：“只是去送吉服……”
“朕说的是昨天！”
谢蕴一滞，昨天？昨天她何曾去过含章殿？
“我昨天没去……”
“还撒谎？”
殷稷声色俱厉：“谢蕴，你还真是撒谎成性，当年的事是这样，现在的事还这样……好，不说是吧？那朕来说。”
他嫌恶地松开了谢蕴的脖子，一连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看过来：“你去含章殿，是要投靠庄妃，要助她得宠……”
他拳头狠狠攥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在拿朕当筹码！”
谢蕴本能地摇头：“我没有，我说了我没去，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凭什么让朕信你？”
殷稷冷笑一声，“凭你六年前悔婚另嫁吗？”
谢蕴一时哑然，沉痛的回忆和殷稷的嘲讽羞辱交叠在一起，一时间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扶着门板慢慢跌坐在地上：“当年的事，我身不由己，我解释过很多次了……”
殷稷脸上的戾气逐渐褪了下去，却不是消了气，而是彻底的失望，他轻哂一声：“是啊，你是解释了很多次，只是可惜的是，没有一次说的是实话……”
谢蕴再次哑然，殷稷又是一声轻笑：“罢了，朕就当你当年是身不由己，可这次呢？这次的背叛也是为人所迫不成？”
那两个字太过刺耳，谢蕴本能地摇头否认：“不是背叛……”
她从未和庄妃泄露过殷稷的丝毫，说助她的高位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做个饵吊着她而已。
可这话说出来殷稷也是不信的吧。
她苦笑一声：“我只是要活命，我只是想要保护我身边……”
“朕会杀你了吗？！”
殷稷怒吼出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人失望透顶，却不想还是被她一句话再次激怒了，他气得浑身哆嗦，“朕说过，不会让你死，你说朕不信你，可你呢？你宁肯信一个宫外来的人，也不肯信朕是吗？”
谢蕴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在开口的瞬间脑海里却闪过了很多很多的画面。
忽而是殷稷站在萧宝宝身前，冷漠又嘲讽地说，主子想罚你就罚你，不需要理由；
忽而又是偏殿里他头都不回地往外走，声音无谓地说，下次别玩这种把戏了，朕的禁军很金贵；
忽而是他高高在上的拿着谢家人来威胁她，义正严词地指责她，奴婢怎么能记恨主子……
画面纷纷乱乱，太多太杂，将谢蕴嘴边所有的话都压了下去。
浓郁的酸涩委屈涌上来，激得她眼睛发烫，她仰头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哑着嗓子开口：“皇上的话，奴婢倒是很想信，可我又拿什么去相信？”
殷稷仿佛戳中了痛脚一样，声音嘶吼得近乎破音：“你既然不信朕，又为什么进宫？！”
为什么进宫？
因为她想看看，那传言里几乎要了殷稷命的伤是不是好了；她想看看这个从小生活在萧家的人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她想……再陪陪他……
所以哪怕明知道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她也还是来了。
可这真心实意的关切在殷稷冷漠厌恶至极的神情面前，像极了一个笑话。
已经一无所有，难道要连这点自尊都丢出去给人践踏吗？
谢蕴仰头闭上了眼睛，声音轻不可闻：“我大约是……疯了吧……”
殷稷静默片刻，陡然笑了出来，笑声逐渐阴鸷，又变得嘶哑：“疯了吗？疯了的不是你，而是朕……谢蕴。”
他再次抬眼看过来，眼底已经是全然的冷漠了：“既然不信朕，朕也不必再护着你了……”
谢蕴垂下眼睛，她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善了，庄妃太懂人心，六年前的事，算上今天这遭，新仇旧恨，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蔡添喜！”
殷稷语调陡然拔高，蔡添喜不敢进来，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奴才在。”
殷稷扭开头，似是再不愿意看见谢蕴：“她以后再也不是贴身女侍了，换个人上来伺候。”
谢蕴脾性严厉，先前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今没了高位，可想而知以后的日子会多不好过。
然而谢蕴仍旧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站起身推开了门。
可在迈出去的前一刻，她还是再次开了口：“兴许你觉得没什么区别，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当初告诉庄妃的，是助她登高位，不是得宠。”

第62章 互不相见
谢蕴走了，因为刚才的发作，整个乾元宫都安静得针落可闻。
殷稷靠在罗汉床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刚才的话，是登高位，不是得宠……
这有什么区别？！
他气得将矮桌上的东西砸了一地，可诡异的是，心里的火气竟然真的消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是听得懂谢蕴的意思的。
后位不管是谁的，都不会落在谢蕴身上，所以谁坐都一样，可得宠这件事，是关乎圣心的。
谢蕴她……
殷稷踹了一下椅子，愤愤不平道：“这算什么？这个女人真是偷奸耍滑，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椅子翻倒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蔡添喜虽然不敢，却还是硬着头皮进来了：“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殷稷理都没理他，蔡添喜叹了口气，喊了德春来收拾一地的狼藉，等收拾好了，见殷稷还是不说话，他试探着开了口：“皇上，既然谢姑娘现在不是管事了，这偏殿的住处……”
殷稷顿了顿，扭开了头，仿佛没听见。
德春正要开口再问一遍，就被蔡添喜拦住了，他无声地摇了摇头，拉着德春出了门。
“干爹，皇上刚才没听见，你怎么不再问问？”
蔡添喜敲了敲他的头：“皇上是什么人？能听不见咱们的话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皇上既然没吩咐，那就不用动。”
他左右瞧了一眼，见没有人在才压低声音开口：“虽说她不管事了，但你见了她还得给我客客气气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听见没有？”
德春虽然不够聪明，却足够听话，闻言也没多问就答应了，蔡添喜却仍旧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说话间，谢蕴提着个小包袱从偏殿里走了出来，蔡添喜连忙上前拦住：“谢蕴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谢蕴微微屈膝：“我已经是个寻常宫婢，不好继续住在这里，烦请公公给安排个住处。”
蔡添喜心里发苦，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闹得他时常觉得自己会错了殷稷的意，以为他已经不在乎这位了。
可偶尔泄露出来的情绪又让他不敢真的放肆，这皇帝的心思难猜，一旦摸到了苗头，他就不敢乱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谢蕴姑娘，咱家也不是指责你，可这次的事儿的确是你不对，日后总还得在这宫里生活，你不能这么犟着，逮空得去哄哄皇上。”
谢蕴苦笑一声：“我也知道，可皇上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应该就是我……想让他消气，我还是躲着得好。”
蔡添喜一听这话头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人相处自然地互相哄，皇帝拉不下脸来，要是谢蕴还犟着，两人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谢蕴姑娘，你这样可不行……”
谢蕴摇了摇头，她知道蔡添喜说这些是为了她好，可她没办法照做，蔡添喜没见过当时殷稷当时看她的眼神。
她也不是没心没肺，也会难受的。
“多谢公公提醒，我先回去了。”
她打断了蔡添喜的话，转身略有些仓皇地回了偏殿，等门板合上她才苦笑了一声。
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对，可她只是想多一道保护符而已，她总不能让秀秀一个无辜的人跟着自己受罪。
殷稷在理直气壮怨恨她指责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处境呢？哪怕只是一瞬也好，有过吗？
应该没有吧。
算了，她现在也不想见到殷稷，先这样吧。
她靠在床榻上发呆，冷不丁外头传来脚步声，随即秀秀推门进来：“姑姑，我怎么听说你被皇上罚了……”
谢蕴收敛起所有情绪，平静无波地应了一声：“是这么回事，以后你就不必喊我姑姑了，也不必再来伺候。”
秀秀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不行，就算你不掌事了，你也是我姑姑。”
谢蕴揉了揉她的头，心里泛起一丝动容，又安抚了秀秀两句，才把她撵回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她起身跟着一众乾元宫宫人身边列队等候蔡添喜吩咐。
察觉到她在，宫人们神色各异，时不时就会有目光瞥过来，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她只当没察觉，秀秀却十分不满：“这些人看什么啊，又不是不认识。”
可落魄的谢蕴应该是没见过吧。
她不至于和这样的人计较，太掉价。
蔡添喜很快来安排差事，他一眼就从人群里看见了谢蕴：“你们两个去清理博古架，都是宝贝，要小心些。”
这算是最轻省的差事，谢蕴知道蔡添喜是在照顾她，可她不大想去正殿：“蔡公公……”
蔡添喜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谢蕴姑娘，听从安排吧。”
谢蕴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说，却都被这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她如今一个寻常宫婢，确实应该听从安排。
她叹了口气，带着秀秀进了正殿。
殷稷一炷香后才起来，谢蕴听见动静就缩到了架子后头，等人走了才出来，可随后几天她竟再没见到殷稷，对方住在了长年殿。
大约也是不想看见她吧。
谢蕴垂下眼睛，重新擦拭起架子来。
日子简单枯燥又劳累，可时间一久，她也有些适应了，虽然感受到了很明显的排斥，例如吃饭的时候永远没有人会和她坐在一起，甚至是她忙完了手里的活计想去给人帮忙的时候，宫人们也避之不及。
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她并不放在心上，反正她这些年最习惯的就是一个人。

第63章 不用伺候朕，你日子不错吧
初五开朝，殷稷便搬回了乾元宫，连带政务也尽量带回来处理。
有朝臣觐见，地点也从御书房改成了乾元宫。
春闱将至，他留了祁砚用午膳，两人边聊边进了乾元宫，宫人乌压压跪了一地，可殷稷一眼扫过去就瞧见了躲在角落里的谢蕴。
祁砚提了句什么，他微微分了下神，等再看过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打从上次贬斥之后，谢蕴就在躲他，搬回乾元宫之后，他竟一次正脸都没见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这副样子，开始能瞧见一眼，后来便躲起来了。
他心里窝着火，你做错事在先，你还不想见朕？你凭什么跟朕闹脾气？
他将拳头握得咔吧响，却仍旧面色如常的和祁砚商讨政事，等用完午膳，遣人下去，他的脸色才阴沉下来。
他将门开了一条小缝，谢蕴正在擦洗梅瓶，神态平和，一副很喜欢现在生活的样子。
不用伺候朕，连干这种粗活都觉得不错是吧？
殷稷硬生生被气笑了，可笑着笑着，他脸色就阴郁了下去，蔡添喜送茶进来，一看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就是一咯噔，他不知道又是什么招惹了皇帝，也不敢多言语，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了他手边：“皇上，太平猴魁。”
明明是最喜欢的茶，殷稷此时却毫无兴趣，目光透过门缝继续看着外头的人。
蔡添喜跟着看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谢蕴在躲皇帝，这件事他早就知道，现在看皇上这意思，他也察觉到了。
他不敢擅自提起谢蕴，怕又被皇帝阴阳怪气，只能岔开话题：“皇上尝尝吧，是之前收起来的雪水，兴许别有一番味道。”
殷稷这才收回目光，抬手端起了杯盏，可却先哼笑了一声：“蔡添喜，你说有些人，明明有错在先，还不知悔改，处处躲闪，她到底在想什么？”
蔡添喜心里叫苦，他实在是不愿意插嘴两人的事，可主子问了他又不能不说，他斟酌片刻：“兴许是心里有愧，不知道怎么面对吧？”
“她会有愧疚？”
殷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嘲讽出声，“若她当真这么有良心，当初又怎么会做出那么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这指的还是六年前的事，蔡添喜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桩陈年往事给殷稷造成的影响太大了。
他不敢为谢蕴开脱，只能沉默不语。
殷稷却自己笑开：“罢了，为她费神不值得。”
蔡添喜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殷稷的脸色却忽然阴鸷了下去，蔡添喜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哀嚎了一声，这又是怎么了？
他还当是谢蕴又做了什么，连忙也从缝隙里看了出去，却瞧见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太监，原本他是在做擦地的活儿的，可此时一盆脏水却不知怎么的，竟然撒了那梅瓶一身，连底座都弄脏污了。
“这个废物。”
蔡添喜起身就要出去，却被殷稷一抬手拦下了。
他脸色仍旧不好看，却也只是冷冷看着外头。
蔡添喜一瞬间福至心灵，皇上拉不下脸去和解，自然只能从谢蕴身上下手，让她趁机知道知道寻常宫人的辛苦也好，兴许她就知道皇上对她其实还算不错了。
门外小太监阴阳怪气地看着谢蕴：“你怎么不长眼啊？你要不撞我，我能把水洒了吗？这么多脏水，你自己擦吧。”
谢蕴打量了一眼脏兮兮的梅瓶，又看向叉着腰满脸都写着我故意的小太监，眼睛微微一眯：“我记得你。”
当时她在内殿收拾殷稷的衣裳，外头就有人在编排她的是非，只是她虽然让两人担惊受怕了几天，可最后也没做什么。
现在看来，有些人并不知道什么叫息事宁人，更不知道什么叫感恩。
小太监明显一慌：“你记得我又怎么样？现在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不知道宫里多少人想收拾你吧？我要是你，就夹着尾巴做人。”
谢蕴蹲下身，慢慢用抹布将脏水收进木盆里。
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明白了：“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原来一吓就软，好好擦啊，擦不干净就给我……啊！”
小太监尖叫一声，随即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竟是谢蕴将收起来的脏水兜头泼了过来，甚至还有几口灌进了他嘴里。
小太监恶心的浑身哆嗦，谢蕴无波无澜地看着他：“我这个人，最不会的事情，就是夹着尾巴做人，不如你教教我？”
小太监说不出话来，半跪在地上一直干呕，听见动静的德春连忙跑进来，一看出了乱子，下意识想去找蔡添喜，可又想起来皇帝回来了，这时候蔡添喜肯定是在对方身边伺候的，这时候去找他，会惊动皇帝。
而对方还嘱咐过他，对谢蕴，能帮就要帮一把。
他只能硬着头皮凑了过去：“谢蕴姑姑，这是怎么了？”
谢蕴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让我把脏水擦干净，我擦给他看。”
德春也就猜出来了，八成是这小太监想落井下石，被谢蕴教训了，可眼见人满脸蜡黄，抽搐不停，他也不好再追究什么，只能喊了人来把他拖了出去。
“快，把这里收拾收拾。”
他又吩咐旁人，却被谢蕴拦住了：“这是我的活，我自己来吧。”
德春也没多言，很快就退了出去，乾元宫再次安静下来。
蔡添喜偷偷瞄了一眼殷稷，见他脸色缓和了下来，心里微微一松，正要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殷稷就忽然开口：“她日子过得不错，还真是有劳你照料了，朕赏你点什么好？”
蔡添喜正要推辞顺带表忠心，一抬眼却瞧见殷稷脸色不对，虽然没了刚才的阴鸷，却透着股熟悉的阴阳怪气。
他心口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招了皇帝的眼，只能摆出了更谦卑的姿态来：“皇上明鉴，奴才绝对不敢徇私，都是寻常安排的活计。”
殷稷一声轻笑：“朕当然知道你不会徇私……毕竟你是朕的奴才，又不是她的。”
蔡添喜赔笑着应声，心里却一阵阵发苦，皇帝这话一说出来，他以后可不敢优待谢蕴了。
他的确是特意给谢蕴安排了轻松的差事，看得其实也还是皇上的面子，但显然，对方不满意。
唉，谢蕴姑娘，你以后自求多福吧，我是不敢帮你了，不然我就说不准是谁的奴才了。
殷稷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抿得死紧，他透过门缝，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外头的人身上。
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吗？那朕就让你看看，没了蔡添喜的照料，你还能不能这么舒坦。

第64章 找茬
第二天，谢蕴的差事就变了，蔡添喜喊了她去擦地，这是最苦最累的活，秀秀一听就急了：“蔡公公，是不是安排错了？”
蔡添喜看了她们一眼，摇着头走了，秀秀刚要追上去就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
“蔡公公说了让你们去擦地，我们都听见了，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这么脏这么累的活，怎么能让姑姑去做？”
小宫女一撇嘴：“别人都做得了，她怎么做不了？”
“你！”
谢蕴拦住了还要开口的秀秀：“没事儿，什么差事不是做，走吧。”
秀秀有些着急：“不一样，这擦得得跪着擦，这一天下来膝盖都肿了，还得洗帕子，姑姑你手上还有伤……”
谢蕴揉了揉她的头：“没事的。”
蔡添喜优待了她那么多天，没理由忽然变卦，除非是有人授意。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来殷稷之前还问过她手上的伤，不过现在他大约已经忘了吧。
罢了。
她端了木盆从外殿开始擦，这活做起来果然很累，只清理完外殿，就累得她气喘吁吁了，膝盖也疼得厉害，她不得不歪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许是她太过生疏，等外殿清理完，已经到了晌午，午饭的时辰已经过去了。
寻常宫人挨饿是常事，厨房不是御膳房，不会给人留饭菜，这时候就算去了也估计什么都没有。
她没打算白跑一趟，只选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来，慢慢揉了揉膝盖，秀秀却在这时候偷偷摸摸提着食盒进来，然后拉着她去了后头背风的角落里：“姑姑快吃吧，我一路跑过来的，还热着呢。”
她们如今是最低等的宫人，饭食一般都是一道素菜，一盘咸菜，可秀秀提着的食盒里，却是两碗热腾腾的肉末打卤面。
显见她是花了银子的。
“姑姑快吃吧。”
谢蕴有些感动，只是有些话她素来不肯宣之于口，便也只是点了点头，却将碗里的肉末夹了拨了许多给秀秀。
“呀，姑姑，你别给我呀，这又不是以前，你给了我你自己就不够吃了。”
秀秀正在长身体，平日里按照宫人的定量，她根本吃不饱，回回都要谢蕴匀一些才能吃饱，以前她大约并不知道这件事，眼下谢蕴没有能力照顾她了，她才察觉到这一点。
谢蕴揉揉她的头：“我不饿，你快吃吧。”
秀秀似乎还要说什么，被谢蕴板着脸教训了一句，这才委委屈屈地闭了嘴，低头去吃面。
谢蕴这才去吃自己的，刚才给秀秀拨卤子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一夹面条，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擦地果然是很辛苦的活计。
她轻轻吸了口气，咬着牙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却不防备用力过猛，筷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殷稷甩袖就走，蔡添喜看了看远处的两人，又看了看越走越远的殷稷，还是抬脚追上了自家主子：“皇上，是奴才太马虎了，谢蕴姑娘以前没做过这种活，回头奴才就给她换个差事。”
殷稷脚步顿住：“换什么换？她若是真的受不了，还用等着你来发善心？”
蔡添喜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敢言语，只能讪讪应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御书房去，可半路上就被人不耐烦地撵走了：“朕不用伺候，别来碍眼。”
蔡添喜忖度着这应该是让自己趁机去劝劝谢蕴的意思，也没纠缠，转身就回了乾元宫，这短短一刻钟，谢蕴已经吃完了饭，端了木盆开始擦拭内殿。
他心虚的笑了一声：“谢蕴姑娘，干活呢？”
谢蕴仰头看他一眼，一颔首算是见礼：“蔡公公有吩咐吗？”
“不敢不敢，哪能有什么事劳动你啊，就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说。”
他在谢蕴身边蹲下来：“你也看见了，这宫人的日子不好过，咱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是吧？那是皇上，你和他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这么犟着才会被人笑话呢。”
谢蕴抓紧了手里的抹布，擦地的动作陡然加重了力道：“公公的话我记住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做，请您让一让。”
蔡添喜有些无奈，先前人被关在偏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谢蕴的倔，很清楚自己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走了，可一出门却瞧见本该在御书房的殷稷竟然就站在门外。
“皇……”
“下去。”
蔡添喜一声都没敢吭，灰溜溜地走了。
谢蕴一无所觉，发了狠地擦了一小会儿，双手就有些撑不住了，乾元宫太大，刚才那短暂的休息并没能缓解她的疲惫，现在双手仍旧抖得厉害。
她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休息一下，眼看着什么都不做，两只手都在抖，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嗤：“你就是这么干活的？”
这声音……
谢蕴抬眼看过去，果然是殷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乾元宫。
她下意识想躲，可后退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这里无处可藏，她只能起身行礼。
可殷稷还是看明白了她刚才的下意识反应，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冷硬，他也不喊起，由着谢蕴维持着那别扭的姿势，目光自她泡得发白的手上一扫而过，这才凉沁沁开口：“你若是连擦地都不会，朕就送你回内侍省，再好好学学规矩。”
谢蕴抿了下嘴唇，她不知道殷稷这话里有几分是威胁，几分是认真，可却清楚地知道，发回内侍省的奴才都没什么好下场。
“奴婢做得好。”
殷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谢蕴没再言语，跪在地上重新一点点擦拭起来，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摸了下地面，将一点灰尘拈起来递到她面前：“这就是你擦的的？重新擦。”
谢蕴身体一僵，再次紧紧攥住了抹布，污水透过指缝淌了出来。
殷稷眯起眼睛：“怎么？不服气？”
谢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延开来，她才强做镇定开口：“不敢。”
她低头重新擦拭起内殿，可木盆却忽然被踢翻了，殷稷身上的火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暴躁道：“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第65章 有人在耀武扬威
谢蕴狼狈地退了出去，连木盆都没顾得上拿，时辰没到，她不能回偏殿，只好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好让自己清净一下。
殷稷会看她不顺眼在她意料之中，毕竟这些年都是这样，可那副态度不管经历多久，她都没办法习惯。
还有四年，好长啊……
她靠着墙慢慢蹲在了地上，一阵说笑声却飘了过来。
她一抬眼就看见庄妃带着藤萝大摇大摆进了乾元宫，她如今代掌宫务，可说是后宫第一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谢蕴不想理会她，站在拐角处没动弹，可庄妃却看见了她，笑吟吟走了过来：“谢蕴姑姑，许久不见啊。”
谢蕴压下心里的不待见，面无表情地行了礼，语气里毫无情绪：“娘娘贵人事多，自然没工夫见奴婢这样的垫脚石。”
藤萝有些恼怒：“你这是什么态度？以前你是乾元宫的掌事女官也就算了，咱们多容忍你几分也没什么，可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寻常宫婢，还敢在庄妃娘娘面前这般嚣张，你活腻歪了？”
“藤萝，够了。”
等对方那些话说完，庄妃才慢吞吞开口阻止，看向谢蕴的目光里带着点惋惜：“本宫也不想和姑姑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实在是没办法，皇上不只是夫君，更是帝王，姑姑以后千万要记得这一点，谨言慎行，莫要再犯这样的错。”
谢蕴冷冷看着她，根本不屑于接这样的话。
庄妃没如何，藤萝却再次恼怒起来，起初她听说谢蕴被贬斥还对她有那么一丝愧疚，可现在眼见她这么不识好歹，那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家娘娘好言好语劝告你，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这副态度，你信不信我……”
“罢了，”庄妃再次打断了藤萝的话，婉转绵长地叹了口气，“本宫虽是一片好意，不想谢蕴姑姑错上加错，可既然她不能领悟，本宫也不能强求，如今蒙皇上信任，将后宫事宜托付于我，我也忙碌得厉害，就言尽于此吧。”
她抬了抬手，藤萝连忙扶住了她，朝谢蕴示威似的翻了个白眼：“以后你就一辈子做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吧，活该！”
路上她仍旧不解气：“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娘娘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都纡尊降贵和她说话了，她竟然那副态度。”
庄妃柔柔叹了口气：“罢了，本宫的心又岂是旁人能懂的……”
说话间她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看了过去，就瞧见殷稷正开了窗往外头看，此时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心里微微一紧，皇上该不会听见她刚才刺激谢蕴的那些话了吧？
可随即她就反应过来，离得这么远，他不可能听见，就算真的听见了，她其实也没说什么。
殷稷总不能偏心到因为一个宫女就对她一个掌宫务的妃如何。
她稍微松了口气，快步进了正殿，人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人，可眉眼一沉就多了几分干练沉稳，如果不能做个小鸟依人的宠妃，那做个可堪大用的臣子也不错。
她屈膝行礼：“臣妾问皇上安。”
殷稷看都没看她一眼，态度不冷不热：“你来干什么？”
庄妃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不欢迎自己的，眼神一暗，却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是有件事臣妾拿不准主意，所以来和皇上请教的。”
她说完就期待地看着殷稷，等着他接茬，然而殷稷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低头去看手里的书。
庄妃十分尴尬，只能自己继续开口：“先皇生忌将至，该如何操办，还请皇上示下。”
殷稷仍旧不开口，显然是有意给她们难堪，庄妃还撑得住，藤萝脸上却火辣辣地烫了起来，眼见周遭宫人来来往往，脸上的血色就越发浓郁。
“皇上，庄妃娘娘问……”
庄妃拦住了她没说完的话，仍旧一副恭敬的姿态等着。
像是晾够了主仆二人，殷稷这才开口：“若后宫的事还要朕来拿主意，要你何用？”
虽然语气清淡，可话却十分严厉。
庄妃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臣妾知道了，请皇上放心，这件事臣妾一定能操办好。”
殷稷仍旧没有看他：“你要记住，你的职责在后宫，别以权谋私，惦记朕周遭。”
话音落下，他撵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庄妃一时间又惊又怒，她知道殷稷不待见她，可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给她留脸面。
简直欺人太甚！
可现在不能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告退。
可这口气虽然暂时压下了，却到底梗在心口，藤萝忍不住道：“皇上他怎么这样？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竟然一点体面都不给您留，太过分了。”
还不是因为她们揭了皇帝的伤疤，还动了他不想让人动的人。
庄妃腹诽了一句，可她并不愿意提起这茬，索性闭嘴不言，可藤萝仍旧联想到了谢蕴身上。
“奴婢看，肯定是谢蕴给皇上吹耳边风了，您看她刚才那态度，像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吗？这种人就是该教训……”
庄妃瞥她一眼：“别胡闹，一动不如一静，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把宫务处理好，名声立起来，等我贤德之名传遍大周，后位就非我莫属。”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不得皇帝喜爱的皇后，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这条路还是太难了。
何况，还有人不停说她们坏话。
藤萝想着回头看了一眼，不行，不能就这么放着谢蕴不管，她家主子仁善忠义，不肯做这种事，那就她来吧。

第66章 先撩着贱
殷稷的态度，就是宫人的态度。
先前谢蕴虽然被贬斥了，可有着她受罚后仍旧受宠的先例，宫人们最多只是躲闪，除了之前有过节的人，并不会来主动招惹她。
可那天殷稷在正殿的一番找茬之后，情况就变了，分给宫人们擦洗的热水她开始分不到，哪怕有些人兑的水烫手都不肯给她匀一些；她刚刚擦干净的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那个角落里又会出现脏污，让她不得不重新擦洗一遍。
她不知道眼下这情形是无意间造成，还是殷稷有意为之，现在却不能计较。
秀秀却很是气愤，咬牙切齿地说是谁谁谁，撸着袖子要去找他们算账。
谢蕴拦住了她，她不是打算忍气吞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至少要选一个殷稷不在的时候，免得他又拉偏架。
另一重就是要好好挑一个出头鸟，好杀鸡儆猴。
只是她没想到，念头才闪过没几天，出头鸟就来了。
蔡添喜一得了消息就匆匆去了御书房禀报，彼时殷稷正在看今年春耕的折子，听见他脚步匆匆，便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什么事，这么急？”
蔡添喜讪讪笑了：“倒也不是着急，这不是事关乾元宫吗？刚才德春那小子来报，说含章殿的藤萝姑娘去乾元宫了，奴才想着这八成是想来寻您，却找错了地方，您看奴才是不是去走一趟？”
殷稷拿着折子的手一顿，眼神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蔡添喜：“拐弯抹角。”
他先前才警告了庄妃不要随便去乾元宫，这才几天，她带进宫的丫头就去了乾元宫，说是寻他，他可不信。
即便真的是，这种小事又何必蔡添喜亲自来报给他？在乾元宫找不到，自然会来御书房的。
这老小子想说的，分明是藤萝去找谢蕴的麻烦了。
如果是之前，谢蕴还是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莫说一个藤萝，就是庄妃在她面前都讨不了什么好处，就跟当初的萧宝宝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寻常宫人，是随时能被调去其他地方的，在后妃的掌事女官面前的确是低人一等。
他看着眼前的折子，脸色变幻不定，蔡添喜小声开口：“皇上，要不回去看看？”
殷稷想起谢蕴的躲闪，“嘁”了一声：“她都能耐到算计朕了，还需要朕护着不成？不去。”
他低头继续去批手里的折子，蔡添喜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是也意识到君心为不可违，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就要退下去。
殷稷瞥他一眼，捏着折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眼看着人就要离开御书房，他状似无意地咳了一声：“朕忽然想起来，有样东西忘拿了，你去取回来。”
蔡添喜连忙应声，躬身等着他吩咐，却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他寒毛直竖。
他有些纳闷，这吩咐说到一半不说了，老盯着他是个什么意思？
他实在摸不透殷稷的想法，只能讪讪仰头看过去，却在接触到殷稷眼神的瞬间察觉到了什么。
一瞬间他福至心灵：“皇上，奴才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楚，怕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您要的东西，若是急用，您不如回去吧？这折子带回去批也是一样的。”
殷稷又咳了一声，声音严厉：“这点事都记不清楚，回头找个太医给你看看，开几副补身的药吃吃吧。”
蔡添喜连忙低头道歉，可这话说是嘲讽，却是赏赐，宫里的太医是为主子服务的，他们这些宫人不管地位多高，没有主子开口，都不够资格请太医。
多少人都是小病拖成了大病，最终不治身亡。
他能得着这一个请太医看诊的机会，属实难得。
他心里既感激又庆幸，连忙收拾了折子，跟在殷稷身后亦步亦趋地回了乾元宫。
乾元宫正热闹。
谢蕴正在擦洗廊下的青石地面，帕子就被人踩住了，她本以为又是哪个宫人不长眼，一抬头却是藤萝那张脸。
她微微一顿，松开帕子站了起来：“这是在乾元宫，走路是要看路的。”
藤萝板着脸看她：“该看路的是你。”
她目光一扫周遭，做粗活的宫人纷纷退开，虽然他们现在还在乾元宫，可这种低等宫人，庄妃随便一句话就能调动，反正不管换了谁，皇帝都不会在意的。
他们可不敢得罪藤萝。
眼见众人识趣地退开，藤萝这才满意地笑开，继续说了下去：“我家主子如今代掌后宫，是当之无愧的后宫第一人，你先前的提议其实不错，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为我家主子效忠。”
谢蕴被这句话气得想笑，踩着她爬上了高位，现在还要来利用她？
是她算错了人心，事情发展至此，她自己也推卸不了责任，所以原本她是不打算和含章殿计较的，可为什么非要来恶心她？
“脑袋被门夹了，就去请你家主子给你请个太医看看，别出来卖蠢。”
藤萝被骂得一愣，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家主子还肯用你，是她心善，不然你这样一再背叛的人，活活打死都是轻的。”
背叛？
殷稷这样说也就罢了，一个外人也要来戳她的肺管子……
她抬腿一脚就踹在了对方小腿上，藤萝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地上。
“你个贱人，你敢打我？！”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发髻却忽然被抓住，力道自头顶压下来，竟然起身不得。
藤萝有些心慌：“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敢动我，我家主子不会放过……啊！”
随着一声惨叫，她脑后袭来一股力道，压着她“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一瞬间额头鲜血飞溅。
冲出来得毫不客气，藤萝一瞬间被撞懵了，竟连求救都忘了，直到被谢蕴抓着发丝，撞了一下又一下，她才在剧痛里回神，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宫人们被惊动，纷纷围了过来，可眼见这么多人在，谢蕴竟丝毫没有收敛，仍旧狠狠撞了两下才松手。
藤萝歪倒在地上，满脸都是血。
谢蕴蹲在地上，抓着藤萝的头发逼她抬头：“不服气是吧？那就回去和你家主子告状吧，我和你打赌，她不仅不会为你做主，还会为了树立贤德之名，带你来给我赔罪。”
她温柔地拍了拍藤萝的脸颊：“你要记得一句话，先撩者贱。”

第67章 我早晚要杀了齐王
藤萝被几个小太监抬回了含章殿，谢蕴一脸冷静地擦拭青石地面上的血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原本无时无刻不在讥讽编排她的宫人们却再没敢开口，连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地面上的脏污也不见了影子。
但那是后话了，此时谢蕴只想擦干净这些血迹，然后回去给自己的嘴角上点药。
有点疼呢。
不远处看了全程殷稷迟迟没开口，蔡添喜也没想到他们紧赶慢赶回来，遇见的会是这么一幅场景。
不止没来得及英雄救美，还被谢蕴的残暴狠辣惊了一把。
在这宫里，虽然背地里的狠辣手段层出不穷，可大庭广众就这般不客气，还是头一个。
他有些摸不准殷稷的想法，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还该不该为谢蕴说话，只好沉默不语。
殷稷倒是并没有露出别的情绪来，大约是早就知道谢蕴不是个柔软心善的人，并不觉得意外。
可眼底仍旧流露出了失望，宁肯冒着和庄妃对上的风险亲自动手，也不愿意服软来求朕……
明明是你有错在先，服软就这么难？
蔡添喜见他站着不动，小声道：“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殷稷迟迟没出声，半晌后却转身就走，一句话远远地飘了过来：“她的事朕懒得管。”
蔡添喜心里失望，却也只能应声，又抱着厚厚一摞折子跟在殷稷身后回了御书房。
此后几天仿佛宫里就没了谢蕴这个人一样，殷稷再没问过，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蔡添喜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糟糕。
就跟年前谢蕴被关在偏殿里最后那几天的时候一样。
可他也不敢问，转身出去泡了杯参茶，却是刚回来就见刑部侍郎正在门口徘徊。
“大人怎么不进去？”
刑部侍郎讪讪一笑：“这就进去了。”
这一看就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蔡添喜连忙往角落里躲了躲。
刑部侍郎磕完头没起身，头都不敢抬，一口气将要说的话都说了：“皇上，庶人殷时长跪牢中求您开恩，允他在先皇生忌那日祭拜，聊表孝心，这是他的血书。”
殷时便是曾经的齐王。
蔡添喜接了血书，却不知道该不该呈到殷稷面前。
殷稷的脸色却已经狰狞了起来，虽然过去了六年，可每每提起这个人，他心里的戾气都会控制不住的涌上来。
如果说他对谢蕴是带着矛盾的怨，那对齐王，就是到了极致的恨，若不是有那么多宗亲看着，有先皇的遗诏拘着，他早就将那个人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了！
可即便如此，在先皇将他贬为庶人，圈禁别院之后，他还是在登基的第一时间把人移到了刑部地牢，他要这个人就算活着，也一辈子不得见天日。
这个人就该活得不人不鬼！
“他的日子看来过得太好了，竟还敢来招朕的眼。”
刑部侍郎低着头讷讷不敢言语，他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齐王母家毕竟是王家，那么大一个世家在那，这面子他不能不给。
何况，当初能拿到参加科考的资格，他还是挂靠的王家，这让他想拒绝都没底气。
只是眼下他也着实不敢多说一个字。
殷稷一把夺过血书扔了下去：“你告诉他，若是他真有孝心，就以死谢罪，去阴曹地府为先皇尽孝吧。”
这话刻薄又恶毒，全无天家风范，可刑部侍郎一个字都不敢言语，讪讪应了一声，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殷稷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而缓和。
在问了谢蕴很多次当年悔婚的原因，却没得到实话之后，他也动过撬开齐王嘴的念头，还亲自去牢房里逼问过。
可问出来的却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东西。
“这样的烂货你也要，她根本就是把你当成踏脚石，这样的货色，要不是生在谢家，我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你一定没见过她爬我床的样子，脱光了衣服，跪在我面前求我，又卑贱又浪荡，真是像极了一条母狗……”
“闭嘴！”
殷稷嘶吼一声，大手狠狠挥下，半人高的奏折山崩般四分五裂，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双目猩红，每一个字都携裹着狰狞的恨意，惊得御书房内外的人都跪了一地。
外头守门的内侍满脸惊恐，死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而身处御书房的蔡添喜尤其难受，虽然他明知道皇帝的怒气不是冲着他来的，可直面天子之怒，他还是被惊得瑟瑟发抖，跪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他其实并不意外皇帝会发作，毕竟每次有人在皇帝面前提起齐王，都会让殷稷回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只从殷稷每次都会被回忆激怒的情况来看，那回忆绝对很糟糕很糟糕。
这种时候他不能劝，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等着皇帝自己平复下来。
殷稷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虽然明知道齐王不在眼前，可回忆给他造成的影响却仍旧如影随形，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想借着黑暗冷静下来，可那些刺耳的话却一层一层堆叠着他身上的戾气。
谢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曾经真的这么爱慕过他吗？
他靠在龙椅上许久都没开口，直到夜幕降临，该用晚膳了，蔡添喜才不得不开口：“皇上，该用晚膳了。”
殷稷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传旨，将庶人殷时迁至宗正寺。”
“是，那晚膳……”
“摆去长年殿。”
蔡添喜连忙让人摆驾，殷稷难得的乘了銮驾，一路上默不作声地到了长年殿。
良嫔一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体贴的遣退了所有人，又点了一支安神香。
殷稷摆摆手：“不必了，你身体受不得熏香，别点了。”
“偶尔一支，无妨的……皇上是想和臣妾讲讲？还是更愿意一个人呆着？”
殷稷苦笑了一声：“让朕一个人待会吧……若是那人有你半分知情识趣，朕也不必躲到你这里来。”
他不说是谁，良嫔也体贴地没有问，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每个人的缄默不语，都有她的无可奈何……”
殷稷没再开口，默默闭上了眼睛，良嫔也没多言，拿了毯子轻轻给他搭在了身上。
可殷稷这一宿却睡得并不好，竟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等在谢家门外的时候，从日出等到日落，从雨下等到雨停，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最终等来的，是齐王府的提亲。
谢蕴……

第68章 皇帝受伤了
殷稷又是一连几天都歇在了长年殿，萧宝宝还在禁足，只能自己生个闷气，倒是弄不出乱子。
庄妃知道殷稷排斥她，得宠这事至少眼下和自己无缘，也还能按捺着性子忍。
可太后却忍不了了，她既然做了太后，自然希望将皇后的位置继续留在荀家，可按照眼下这情况，惠嫔连宠爱都得不到，又怎么上位？
于是这一日，长信宫来人传话，传良嫔去说话。
长年殿离着长信宫不近，良嫔又体弱，路上走得慢，迟到片刻很正常，可就是这么件小事，却惹得太后勃然大怒，罚人在长信宫门口跪两个时辰好生反省。
可不过一刻钟，良嫔就病弱晕倒，殷稷得了消息，亲自去将人带走了，明明都到了长信宫门口，他却连进去给太后请个安都不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对太后表达不满。
太后心里恼怒，可她不是皇帝亲娘，甚至连教养的恩德都没有，并不敢真的和皇上闹翻，至少在她的养子晋王长大之前，不行。
她只能忍气吞声，让人带了不少补品赏赐去长年殿，虽然对不起是不可能说的，可她堂堂一国太后，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皇帝并没有给面子，一挥手就将长信宫的人撵了出去，还传召了太医院半数的太医过去。
但这些人并没有进内殿，甚至连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等内殿只剩了两人时，良嫔才睁开眼睛，看着殷稷轻笑了一声：“这副病恹恹的身子，有时候也是好用的。”
殷稷似乎并不意外，在她身后加了个枕头：“是朕带累了你。”
“皇上不必说这种话，各取所需而已，哪有带累之说？”
殷稷没再言语，让人端了药来给良嫔喝。
可奶嬷嬷送进来的却不只是药，还有后妃们来探望的消息。
殷稷在这里，这时候不来什么时候来呢？
既然面子上的事迟早要做，那还是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更合算。
殷稷不耐地挥挥手，让蔡添喜将人撵下去，可良嫔拦住了他：“还是见见吧，兴许有我想见的人呢？”
殷稷啧了一声，仍旧有些不痛快的，但这幅态度就是默认了，奶嬷嬷看了良嫔一眼，还想劝她两句，可良嫔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奶嬷嬷只好出去将人请了进来。
不多时惠嫔和两个贵人进来了，一群莺莺燕燕倒是十分养眼，可殷稷并没有心情欣赏，冷着脸坐在一旁，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进。
后妃们控制不住地偷看了他几眼，可谁都没有勇气往跟前凑，几番磨蹭之后，还是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内殿再次只剩了两个人，良嫔看了眼门口，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而问奶嬷嬷：“是不是我晕倒的事还没传出去？”
奶嬷嬷叹了口气：“兴许吧，毕竟离着远呢，她现在消息又没那么灵通。”
“她是个没心的人，你还是别指望她了。”
殷稷忽然语气凉凉地开了口，虽然良嫔始终都没提自己在等谁，可他还是猜到了。
良嫔嘴唇一抿，忽然抬手扯下了帐子：“皇上回吧，您在这里，姐妹们不知道还要来多少次，不够烦的。”
到底是后妃烦，还是嫌他烦？
殷稷知道良嫔一语双关，也懒得计较，顺从地起身：“也好，回头朕让人送些用得着的补品来给你。”
良嫔含糊地应了一句，连面都没露。
殷稷也不在意，放轻脚步出了长年殿，大约也知道自己回去的路上不会太平，他特意挑了小路，却不防备瞧见一个眼熟的影子，正鬼鬼祟祟地往长年殿来。
“皇上，那不是谢蕴姑娘吗？”
殷稷没言语，只是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虽然没转身，可这个距离却足以听见长年殿内的声音。
不多时，一阵惊喜的欢呼声传了出来，良嫔的声音里都多了几分精神：“谢姐姐！我就知道你听说我病了会来看我的。”
殷稷意味不明地看了长年殿一眼，转身就走，蔡添喜还当他是在生谢蕴的气，也不敢言语，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先前殷稷赶去长信宫找人的时候，是撇下朝臣去的，当时年关底下，被他拿话一激，又有酒劲，四大世家答应得痛快，可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就回过味来了，一直想着再增加名额，尤其是王荀两家频繁纠缠，被殷稷不软不硬的挡回去之后，就想着给他惹麻烦，借此好逼他退步。
过去那几年，他们没少这么干。
这次春耕他们暗地里就使了不少绊子，殷稷并不恼怒，甚至可以说他等这天很久了，只看谁心急手快，做了那个出头鸟，被他揪出来杀鸡儆猴。
此时人大约还在御书房等着，他不着急回去，索性往御花园里逛了逛了，却瞧见尚功局的几个太监正在凿假山，碎石滚了一地。
他皱了皱眉：“这是在干什么？”
内侍们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皇帝，慌忙跪地拜见，为首一人战战兢兢道：“回皇上，是太后娘娘说这假山走势不好，让咱们换个样子。”
走势不好？
堂堂一国太后，竟然相信这个？
可毕竟也是他的嫡母，虽然荒唐他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就要穿过去，蔡添喜连忙拦住他：“皇上，咱们换条路走吧，这到处都是碎石，不安全。”
殷稷无可无不可，听劝得就要转身，可就在这一刻，内侍们忽然争先恐后地惊呼起来，殷稷一抬头就瞧见一块圆盘大小的石头朝他砸了下来。
他虽然在萧家不受重视，可强身健体的功夫都是教过的，这点东西不至于躲不过，可就在他动弹的一瞬间，刚才良嫔的那句话却忽然浮现在了脑海里。
就这一走神的功夫，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滚下来，重重砸在了他心口上。

第69章 谢家人出事了
谢蕴心口突的一跳，莫名地有些不安，她看了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和自己说体己话的良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告辞。
良嫔依依不舍的抓着她的手：“你真的要走吗？你真的不打算来长年殿吗？你看看你的手，我听说含章殿的人还去找过你麻烦，以后昭阳殿的出来了，你只会更不消停……姐姐，你听我的，不管你和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去和他服个软吧，别为难自己。”
谢蕴扯了下嘴角：“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撑多久算多久。
良嫔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吧，姐姐，你有事一定要找我，我会帮你的。”
谢蕴没往心里去，却仍旧答应下来。
良嫔这才稍微高兴了些，亲自送她出了门。
可不等到门口，专门打听消息的小宫女就叽叽喳喳跑过来说皇帝受伤了。
谢蕴一惊，下意识跨前一步：“受伤了？！伤在哪里了？重不重？他怎么会受伤？蔡添喜呢？那么多人跟着……”
“姐姐，莫慌，”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良嫔安抚的抱住了她的胳膊，“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瞪了一眼小宫女：“还不快把话说清楚？”
“是，奴婢刚才见外头热闹就过去听了一耳朵，说皇上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被石头砸了一下胸口，人已经去御书房了，太医都跟着去那边了。”
“胸口……”
谢蕴抬手抓住心口的衣裳，神情忧虑。
良嫔反而松了口气：“宫里还这么安静，想来没什么事。”
谢蕴被提了个醒，良嫔说的对，如果殷稷有事，这时候宫里早该乱了，人应该是不要紧的，她关心则乱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良嫔却又无可奈何的看了过来：“既然这么担心就去看看吧，何必死犟着呢？”
谢蕴垂下眼睛苦笑，对方受伤都不肯回乾元宫，这又哪里是她犟呢？
“还是不了，乾元宫还有不少活，告辞了。”
她没再理会良嫔的反应，匆匆折返了回去，如今不比从前，她行事不得自由，这一趟是花了不少力气才出来的，现在她还得赶回去和人换班。
一路上紧赶慢赶，替她顶班的小宫女还是已经急了，一见她回来，立刻丢了手里的抹布：“你可回来了，刚才德春公公来巡视过一遍了，幸好我机灵给避过去了。”
谢蕴并没有理会她的邀功，随手丢给她一块银子，就挽起袖子继续干活去了。
可宫女却没走，仍旧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谢蕴没什么情绪的开口：“我会替你打扫完的。”
宫女这才喜笑颜开的走了。
乾元宫那么大的地方，只凭谢蕴一个人自然是擦洗不完的，这宫女也是擦地的洒扫宫人，只是对方并没有她细致，隔三差五就会偷一次懒，她负责的廊下虽然大体看着还算干净，可边边角角却都是灰尘。
谢蕴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擦洗，只是没多久良嫔宫里那个小宫女的话就又响了起来，砸在了胸口，太医都去了御书房。
怎么会砸在胸口呢？去那么多太医是不是很厉害？
她拧着抹布发起了呆，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关心对殷稷来说什么都不是，可知道归知道，却并不能控制自己。
要不，偷偷去看一眼吧……不让他瞧见，不生事端，只求个心安。
她加快动作忙完了手里的活，可地方太多，虽然她已经很努力了，可结束的时候天色还是已经暗了，她揉着酸疼的膝盖和手腕爬起来，顾不上换衣服，匆匆交了木盆就往外走，可刚拐进往御书房去的宫道，就被人迎面拦住了。
是祁砚。
他帮过自己不少次，谢蕴对他心怀感激，可现在却并没有寒暄的心思，她草草见了礼，抬脚就要走。
可一向善解人意的祁砚这次却仿佛没看出来她心里有事，抬手拦住了她：“谢姑娘，我有件东西想给你。”
谢蕴拒绝的干脆：“抱歉祁大人，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做……”
“或许你可以先看看。”
谢蕴下意识摇头：“真的不用了，我不能要你的……”
一块染血的玉佩被递了过来，虽然月色不甚明亮，可还是看得出来那玉佩有缺损。
虽然祁砚出身寒门，可好歹是堂堂翰林学士，不至于拿这样坏了的东西来送人，谢蕴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接了，借着月色隐约看出来上面有个字，她走近两步借着宫灯看了又看才认出来，那是个“济”字的一半。
这是她兄长谢济的东西！
此时再去看那些缺损和血污，顿时变得触目惊心了起来，一时间谢蕴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东西你哪里得来的？我兄长他怎么了？”
“我不曾见过谢兄，这东西是有人给我的，你若想见他，我现在就带你去。”
谢蕴忙不迭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那玉佩，本该远在滇南的人，是出了什么事贴身的玉佩才会变成这样？
又是谁带着它来了京城？会是谢家人吗？
她怀着满腔疑问跟在祁砚身后匆匆往前走，眼前的路逐渐熟悉起来，这是之前她和祁砚偶遇过的偏僻宫殿。
里头一片安静，静的让人心慌。
前车之鉴让谢蕴瞬间警惕起来，站在门边迟迟没敢再往前。
祁砚似是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自顾自进了门，随即轻轻一拍手：“出来吧，你家姑娘我带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谢蕴警惕地朝来人看去，却不等看清楚对方的容貌，那人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道：“姑娘，救救老爷夫人，救救大公子吧，他们中了瘴毒，要不行了！”

第70章 各有算盘
殷稷被送回御书房的时候，四大世家的人还都在，原本他们还要为春闱的事纠缠，可一见皇帝受伤，他们有再多的理由也不好现在说，只能悻悻退了下去。
蔡添喜忙招呼太医上前给殷稷诊治，殷稷却摆了摆手，满脸都写着不耐烦：“不过是被砸了一下，不要紧，不用看了。”
太医面面相觑，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纷纷求助地看向蔡添喜。
蔡添喜愁苦地叹了口气：“皇上，龙体为重。”
“啰嗦。”
往常被这么教训，蔡添喜也就闭嘴了，可现在他哪里敢？只能硬着头皮又劝了两句，可殷稷油盐不进，连理都不理他。
他有些无可奈何，正要去后宫请良嫔，就听一人道：“皇上的龙体可不是一个人的，就算是为了天下人，也得谨慎一些，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这声音，是萧敕。
蔡添喜寻声看过去，这才瞧见萧敕还没走，正立在一侧看着他们。
殷稷似是也没想到他会开口，闻言看了过去，萧敕满脸都是关切：“皇上不看别的，也得想想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人啊。”
这句话也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殷稷，他竟没再固执己见，反而朝太医抬了抬下巴。
太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龙袍，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紫出现在众人面前，惊得蔡添喜倒吸一口凉气。
“呀，怎么伤得这么厉害……这群狗奴才，做个差事竟然如此不上心，回头奴才就狠狠惩治他们。”
殷稷摆了摆手：“算了，他们也不是有心的，你送萧参知出去吧，朕这副样子，今日就不见朝臣了，有事明日再议吧。”
蔡添喜连忙应声，引着萧敕往外走，可萧敕却并不配合，拦着蔡添喜询问殷稷是怎么受的伤。
蔡添喜还当是多年养育，养出了些真情，便如实将事情说了，末了忍不住自责：“都是老奴年迈体衰不中用了，要是年轻时候，早就瞧见了，怎么都能替皇上挡一挡。”
寻常人这种时候便该劝慰几句了，可萧敕却顺势接下了话茬：“蔡公公年纪确实大了，力不从心也是有的……皇上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伺候着可不行啊。”
虽然自己也说了年纪大这样的话，可自己说和旁人说那可是两码事，蔡添喜眼神微不可查地冷了一些，面上却仍旧带着笑和萧敕寒暄：“劳大人操心了，老奴日后必定更尽心。”
萧敕知道自己那话他不痛快，可并不放在心上，说到底蔡添喜只是一个奴才，还是个没眼力见的奴才。
他嫌弃道：“你尽心有什么用？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再努力能有女人贴心？你得劝劝皇上，该把悦妃放出来了，这都一个多月了，够了。”
萧宝宝降为嫔的事，是晓谕宫城的，萧敕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仍旧口口声声说悦妃，这是根本没将贬斥的事放在心上。
蔡添喜听得紧紧咬住了后槽牙，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人拦下自己并不是多关心殷稷，而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能放萧宝宝出来的好机会。
对方施恩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玉制鼻烟壶来扔进蔡添喜手里：“皇上年轻，后宫的女人又多，一时被迷了眼也是有的，所以你得多提醒提醒，别让他忘本。”
蔡添喜紧紧捏着那东西，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谦卑又温和：“萧参知说的是，回头老奴会记得提醒皇上的。”
萧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走了。
蔡添喜的脸色刷地冷淡了下去，他抬手弹了弹肩膀，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嫌恶。
他转身进了御书房，太医已经处理好了殷稷身上的伤，他只来得及瞧了一眼，对方就将衣裳穿上了，然后继续看起了折子。
蔡添喜有些心疼：“皇上，都受伤了就歇一歇吧。”
“这点伤不要紧……”
蔡添喜正要再劝一句，就接到了殷稷嫌弃的一眼。
这又是嫌他话多了，蔡添喜一哽，无奈地闭了嘴，转而问了太医需要注意些什么，絮絮叨叨的，吵得殷稷又烦躁了起来：“消停会儿吧。”
蔡添喜愁苦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将太医送了出去，这才将袖子里的鼻烟壶拿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了既不干扰殷稷动作，又不至于让他看不见的位置。
殷稷侧头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是萧参知赏的，吩咐奴才提醒您一句，说是该把悦嫔娘娘放出来了。”
殷稷一哂：“她还是再消停几天吧，等萧家老实了她再出来也不迟……东西给你就收着。”
蔡添喜连忙谢恩，随手将东西丢进了钱袋子里。
“怎么，不喜欢？”
蔡添喜没想到被他瞧见了，一时有些尴尬，讪讪笑了一声：“奴才可不敢。”
“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年前南洋不是贡了一批小玩意吗？你让谢蕴给你挑……”
他猛地一顿，脸色淡了下去：“你自己去挑两件合心意的吧。”
蔡添喜受宠若惊，再次谢了恩。
话音未落外头就热闹了起来，是庄妃来了。
后妃知道殷稷受伤自然是要来探望的，庄妃身为妃位，又是后妃之首，自然一马当先。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并没有凑到跟前去嘘寒问暖，只留下了一碗说是自己亲手做的燕窝粥就退下了。
不多时惠嫔也来了，这次倒是没带着两个贵人，态度也比之前殷勤许多，还特意送了一本食谱，千叮咛万嘱咐要殷稷好好保管，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殷稷含笑将人送了出去，一转头将食谱扔给了蔡添喜。
蔡添喜随手将东西收起来，见殷稷脸色不大好，知道那伤并不好过，便又劝了一句：“皇上还是回乾元宫歇一歇吧。”
殷稷仍旧低头看奏折，蔡添喜小心地又补了一句：“您要是还在这里呆着，待会后宫其他主子们还得来探望，您怕是不得清闲了。”
殷稷动作一顿，似是被戳中了痛脚：“后宫的人的确是太多了，也罢。”
蔡添喜连忙吩咐摆驾。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乾元宫里久没迎接到主子，殷稷这冷不丁一回来，宫人们竟颇有些手忙脚乱，给殷稷洗脸的水竟端的是冷的。
殷稷只碰了一下就被冰的缩回了手，蔡添喜察觉到不对连忙摸了摸盆沿，随即勃然大怒：“哪个不要命的东西？竟然端了刚打上来的井水过来？！”
宫人被教训的乌压压跪了一地，蔡添喜犹不解气，抬腿踹了德春两脚：“我教了你那么久，你就是这么当差的？你当这是你们用的水吗？伤着龙体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德春头死死埋在地上：“奴才不知道皇上回来了，听见要水还以为是要宫人清洁要用，就，就……”
“你你你……”
蔡添喜气的语无伦次，抡起拂尘就要抽。
“行了，都下去吧。”
殷稷忽然开口，他不计较，蔡添喜当然也不会再纠缠，连忙将众人都撵了下去，一转身却见殷稷正看着他：“你也下去。”
“……是。”
等内殿只剩了他一个人，他的目光才落在那盆冰水上，刚才碰过的手指又热又胀，被冻得不轻。
可这样的水，是宫人用的水，也就是……

第71章 最后一条路
谢蕴回到乾元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她身心俱疲，心口一直提着。
今天来的那个丫头叫平宁，是她长兄谢济的贴身女使，之前被放籍回家了，后来听说谢家出事她带着一家子又找了回来，跟着流放的谢家人一起去了滇南。
这次来京城，是因为滇南那边的情况不好，很不好。
滇南多瘴毒，为了抵抗，当地人从出生起就会常吃一种名为鹤草的东西，可谢家人不知道，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时日一久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动辄头痛，头痛欲死。
家中几个叔父婶娘已经承受不住自戕而亡，谢夫人也寻过几次短见，好在都被救下来了。
可这么下去，迟早还会出事的。
然而滇南太远了，她又被困在深宫里，根本鞭长莫及。
谢蕴歪倒在床榻上，无力感折磨的她心力交瘁，可她不能因此就放弃。
可现在谢家能指望的也只剩了她，她一定得想出办法来。
第二天她领了差事，蔡添喜特意将她安排在殷稷窗外劳作，可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座宫里的主人已经回来，满心想的都是要尽快干完活好去想法子。
她虽然没办法去滇南，可兴许能找到合适的药，瘴毒在滇南横行多年，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可宫里太医那么多，都是出类拔萃的人，说不定会有办法。
她干活卖力到近乎拼命，连手背被冷水一激，裂开了血口子都没注意，更没注意到窗户里有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为了节省时间，她连午饭都没吃，可就算这样等做完的时候也已经下午了，她匆匆换了衣服往太医院去。
等殷稷再往窗外看的时候，就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怔了怔，脸色微不可查地黑了下去。
蔡添喜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皇帝都回了乾元宫了，谢蕴竟然都没来看望一下，难道不知道殷稷受伤了？
不能啊，满宫里应该都知道了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殷稷一眼，见他脸色不出意料的难看，心里有些无奈，这位谢蕴姑娘真是，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为殷稷而存在的，她怎么倒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她明明就在这乾元宫。
蔡添喜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插手是不行了，颇有些无奈。
他寻思着得了空就去找谢蕴，不管好说歹说，都一定得让她来看看皇上，可却没想到一连几天，谢蕴做完活就跑，抓都抓不住，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敢再等，只能在对方干活的时候去找她。
可做这种事的时候不能让皇上看见，不然对方脸上挂不住。
他盯梢了大半天才找到合适的机会。
“谢姑娘，忙着呢?”
谢蕴手下不停，只仰头看了过去：“蔡公公有什么吩咐？”
蔡添喜连忙摆手：“哪有什么吩咐？这不是皇上前阵子受了伤，在宫里静养吗，可这伺候的人实在是不让人放心，还是谢蕴姑娘你妥帖……这样吧，你得空进殿里去瞧瞧，看看哪里不妥当。”
谢蕴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小事，殷稷身边的人再不妥当也不会出大岔子，何况一个人不妥当，也不可能人人都不妥当。
“公公抬举了，奴婢的还没擦完，就不留公公了。”
蔡添喜被噎了一下，虽然谢蕴平日里说话也不算多动听，可这三言两语就给人撅回来还是头一回。
他只当对方是抹不开脸，正要苦口婆心劝一句，谢蕴就擦完了最后一块青石地面，起身就和他道别。
“公公，奴婢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蔡添喜追了两步竟没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了。
他张了张嘴：“谢蕴姑娘？你……我还有话要说啊！”
然而谢蕴已经跑远了，蔡添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里只庆幸没被皇帝瞧见自己来这一趟，不然可就不只是面子挂不住这么简单了。
可却没想到，一转身竟然看见殷稷就站在窗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大约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都看见了。
蔡添喜心里叫苦，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想着找补两句，但还不等开口，殷稷先甩过来一句：“多管闲事。”
蔡添喜一哽，讪讪赔笑：“是，是奴才闲的……”
殷稷又瞥了一眼谢蕴离开的方向，咬牙冷笑出来：“朕还缺人不成？去，传惠嫔来陪朕用膳。”
蔡添喜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蕴对此一无所知，这几天她花了自己一大半的积蓄才见到了太医院院正，对方让她今天过去一趟，事关谢家人的性命，她自然不敢耽搁。
等见了人，她将自平宁处得来的消息详细告诉了院正，盼着他能给出个救人的法子来。
可院正却摸着下巴摇头晃脑，明知道谢蕴心急如焚，却半分都没有体谅。
谢蕴有求于人，不好撕破脸，只能赔笑将一包银子递了过来：“大人，您一定有法子的是不是？只要能救人，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院正打量了一眼钱袋子，这才抬眼朝谢蕴看过来：“谢蕴姑姑的话本官是信得过的，这瘴毒要解也不难，只要我用这家传针灸术扎那么两针，自然针到病除。”
谢蕴先是一喜，随即就冷静了下去，他们远在滇南，怎么可能来让院正施针？
“大人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们来不了京城。”
院正又开始摇头晃脑，端着杯茶啜饮，这竟是又要银子。
谢蕴心口窝火，却只能强行忍耐，只是她身上并没有带那么多银子，只好将发钗摘下来递了过去：“请大人明言。”
院正略有些嫌弃，语气也有些不客气：“谢蕴姑姑，你还真是不懂事，这瘴毒盘桓滇南百年，要是有别的法子，滇南还能是流放之地？”
“你……”
谢蕴几欲发作，可想着命在旦夕的家人，还是咬着牙再次忍了下来，她将身上剩下的零星首饰和耳饰都摘下来推了过去：“大人华佗在世，杏林魁首，别人没有法子，你一定有的。”
院正被夸的身心舒畅，又啜了一口茶，却仍旧摇头：“这个是真没办法，我好歹还会针灸之法，换了旁人，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姑姑你也别着急……”
他摸了摸山羊胡，咧嘴笑开：“都被流放去滇南了，晚死不如早死，还能少受点罪不是？”
谢蕴终于忍无可忍：“住口！医者仁心，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院正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一个罪人之后你还神气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一个伺候人的奴婢，要不是看你伺候到了龙床上，本官的衣角你都摸不到……给我撵出去！”
几个药童凑过来，硬生生将谢蕴推搡了出去。
祁砚带着扮做他书童的平宁在不远处十分隐蔽的地方候着，见谢蕴被轰出来，连忙上前解围，见她跌坐在地上半天不动，还以为她受了伤，关切的打量了她好几眼：“哪里不舒服？”
谢蕴摇了摇头，她身上没有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祁大人，宫外的大夫你问过了吗？有救吗？”
祁砚没开口，脸色沉郁的叹了口气。
这幅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蕴一时没了力气说话，平宁捂着嘴难过的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直往人心里钻。
“别哭，还有法子。”
平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期待的看了过来：“真的？”
谢蕴苦笑一声，有是肯定有的，天下那么大，她不信找不到一个愿意去滇南，又有能力救人的大夫，可是那太慢了，她们耽误不起时间。
所以她们其实只剩了一条路可以走，去求殷稷。

第72章 他和惠嫔
谢蕴被殷稷逼着开口求过不少次饶，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床榻上，下了那张床，不管到了什么地步，哪怕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都没低过头。
仿佛这样，她就还能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了。
祁砚面露忧虑：“谢姑娘，你想好了吗？”
他目光落在谢蕴手上，只看那上面纵横遍布的伤口，就知道谢蕴这些日子过得有多不好。
一个舍得让她吃这种苦的人，真的会帮她吗？
谢蕴也垂眼看了过去，却刚好瞧见伤口渗出来的血弄脏了袖子，她眼神一暗，却还是打起了精神：“只剩这一条路了，无论如何都得试试。”
她不能让她的血亲就这么死在滇南。
她理了理衣裳，大步回了乾元宫，却是还不等进门，就看见一顶软轿停在门口，这是后妃才有资格乘坐的东西，有人来了。
谢蕴动作一滞，她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传膳的宫人络绎不绝，说笑声自开合的门板里传出来，谢蕴抠着手心，以往遇见这种场景，她真的是有多远就会躲多远，可这次却不得不进去。
她打起精神来喊了一声德春。
德春这几天也知道蔡添喜在找她，见她这时候才露面忍不住替自家干爹叹了口气：“谢蕴姑姑，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说你这些天跑哪里去了？宫人不能乱走动，你怎么明知故犯啊？”
谢蕴侧开头，尽量不看屋子里的情形：“你按宫规处置就好，现在我得进去一趟，能不能行个方便？”
德春顿时犯难，如果是前几天，她想进去就进去了，怎么都能找到理由的，可现在惠嫔在里头，听动静两人还相谈甚欢，这种时候把谢蕴放进去，那不是坏了主子的事吗？
他可担不起雷霆之怒。
可不放吧，之前蔡添喜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能帮的时候就帮谢蕴一把。
他一时间很是为难。
谢蕴下意识去掏钱袋子，却是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太医了。
她有些难堪，紧紧抠着手心才勉强开口：“这次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只要你用得上我，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的事，我一定帮你做到。”
“姑姑，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
他无措地来回走动，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算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帮你一把。”
谢蕴十分感激，可再多情绪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谢谢。
德春抬手将送膳的一个宫女招了过来，将对方手里的食盒递给了谢蕴：“姑姑，你可千万别再惹皇上生气了，不然我这担不住啊。”
谢蕴抓紧了手里的食盒，用力点了下头。
她也不希望惹殷稷生气，尤其是今天，如果有必要，今天殷稷的任何刁难她都不会反抗。
宫人列队而入，她垂头跟在后面，本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开口，却不想只是试个菜的功夫殷稷就看见了她。
“哟，看看这是谁？”
殷稷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反而凉沁沁的，看得人身上寒毛直竖，“朕还以为，你不知道主子回来了。”
谢蕴听出了他的嘲讽，只当是自己的忽然出现惹他不悦，略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奴婢请皇上安。”
殷稷嗤了一声，没喊起也没继续为难，让人有些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气氛有些古怪，惠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地把半个肘子都夹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蔡添喜却不敢看热闹，见两人之间气氛尴尬连忙借着布菜上前打圆场：“皇上尝尝今天的糟鹌鹑，听说先前太后才夸了好。”
殷稷给面子的“哦”了一声，下巴轻抬示意夹菜，蔡添喜连忙将筷子塞进谢蕴手里，用眼神示意她好好伺候。
谢蕴抿了下嘴唇，夹了一筷子鹌鹑肉放进殷稷盘子里，然而对方盯着看了两眼，却半分都没有要吃的意思。
“渴了。”
谢蕴连忙放下筷子去盛汤。
“朕要喝茶。”
谢蕴端着汤的手顿了顿，明知他是有意为难，却也只能去泡了热茶来。
然而她这般百依百顺，殷稷的脸色却不但没有缓和，反而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半晌他再次冷笑出声：“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往椅子上一靠，面露不耐：“朕没时间和你浪费，说吧。”
谢蕴知道他肯听自己说已经机会难得，态度什么的不能计较，可是惠嫔就在旁边坐着，当年谢家衰落，荀家没少暗地里推波助澜，当着她的面，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殷稷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这茬，见谢蕴迟迟不开口，脸色一沉：“不想说？那就滚出去，朕也并不想听。”
谢蕴抠住了掌心，虽然难堪，却强撑着没动弹，她不能出去，出去就没机会开口了。
惠嫔有些尴尬的站起来：“那要不，臣妾先回去？”
谢蕴心里一动，可下一瞬殷稷就将人拉了回去，亲自动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急什么？都是你爱吃的菜，慢慢吃。”
话音落下他才又看了一眼谢蕴：“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坏了你的兴致。”
惠嫔也不敢言语，讪讪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吃。
这顿饭吃了足有一个时辰，殷稷十分殷勤，夹菜盛汤，仿佛寻常人家爱重妻子的丈夫。
谢蕴默默站在人后，头越垂越低，以往殷稷和后妃相处的时候，她从来没跟着过，这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在旁人面前什么样子。
是比六年前还要温柔体贴。
她好像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她不能走，不管希望多么渺茫，她都想再找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第73章 求你救救他们
夜色一点点深了，殷稷终于放下了筷子，谢蕴连忙抬眼看过去，却见他正抓着惠嫔的小臂，目光凉沁沁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还在？朕可要就寝了……莫非你想在外头伺候着？”
谢蕴的脸色不受控制的苍白下去，哪怕心里仍旧沉甸甸的压着事情，却还是狼狈地退下了。
宫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合上了，她不自觉看向那厚重的木门，懊恼和无力充斥着心口，她刚才是不是该说出口的？
现在进去，还来不来得及？
她无意识地靠近了两步，身前却挡了一个人。
是惠嫔的大宫女，豆包。
对方长了一张娃娃脸，一笑就带个酒窝，看着很是甜美可爱，可一开口，话却犀利又直接。
“谢蕴姑姑，奴婢实在不想和你为难，可您都出来了就该识趣一些，主子们在里头，哪有咱们下人进出的道理，您说呢？”
谢蕴哑口无言，她确实没资格擅自进去，就算真的豁出去敲开了门，也未必还能见到殷稷。
兴头上的男人，是不管不顾的。
可要她这么离开，她也做不到，只好就这么站在廊下等。
外头的暗流里头的人一无所知，殷稷已经松开了惠嫔的手，自顾自靠在软榻上翻开了书。
惠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找了个角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点心。
更鼓敲过两遍，蔡添喜小声提醒了一句该就寝了。
惠嫔顿时脸红起来，她虽然对侍寝并没有太大的期待，可如果能在乾元宫过夜，不管是太后还是荀家，应该都很高兴。
她抬头看了眼殷稷，却见对方起身打开了窗户。
廊下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影子，单薄的腰身，衬着寂寥的夜色颇有些伶仃。
是谢蕴，她没走，还等在外头。
殷稷却仿佛早有猜测，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只是木着脸盯着外头的人看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
该来的时候不来，该走的时候又不走。
惠嫔拿不准是不是在问自己，不敢擅自开口，蔡添喜却也哑巴了似的没吭声，殷稷像是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看了两眼便自己关上了窗户。
“传热水吧。”
他开口，听得惠嫔心里又是一跳，可下一瞬对方的目光就看了过来：“听说先前送过去的血燕你很喜欢，再带两盒回去吧。”
惠嫔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逐客。
她心情有些复杂，却什么都没说，谢恩后也不用蔡添喜引路，自己小跑着就出了乾元宫。
蔡添喜难得见这么省心的后妃，忍不住感慨：“惠嫔娘娘的性子，倒是真活泼。”
殷稷已经又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洗漱，朕要睡了。”
蔡添喜看见了还候在外头的谢蕴，原本还想替她求两句情，可想着她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心里也觉得该给她个教训，便没开口。
他伺候着殷稷更衣洗漱，正要熄灯退出去，却见殷稷还靠坐在床头，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不知道又是哪里惹了皇帝不痛快，有些忐忑：“皇上可还有别的吩咐？”
殷稷哑巴了似的抿着嘴唇没吭声，也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他忽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蔡添喜知道他说的是谢蕴，连忙出去喊了人。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殷稷掀开眼皮看过来，在外头等了这么久，谢蕴的脸已经冻红了，动作也有些僵硬，倒是仍旧一板一眼，礼数丝毫不错。
“行了，直说吧，见朕到底要干什么？”
他恼怒于自己的心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谢蕴却仍旧心存感激，她以为会等到明天早上才有开口的机会。
她屈膝跪下去：“求皇上救救我家里人，他们在滇南中了瘴毒，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殷稷垂眼看过来，却迟迟没开口。
谢蕴不知道他是在为难还是不想答应，眼神期待又忐忑：“求皇上救命。”
殷稷仍旧没开口，只静静看着她。
谢蕴有些不安，膝行两步上前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皇上，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殷稷这才笑出来：“当然听见了……其实直到你开口之前，朕都还有一丝念想，以为你今天来是为了朕。”
谢蕴怔住。
殷稷脸上的笑逐渐淡了：“可后来看你耐着性子应付朕的刁难，朕就知道，不是。”
他说着似是有些嘲弄：“朕在你心里，哪有这个地位呢？”
谢蕴不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不自觉直起身体看了过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朕该怎么想？！”
殷稷仿佛被戳中了痛脚一般，忽然拔高了语调，他自床榻上起身，一步步走到谢蕴跟前蹲下，“打从进门开始，你可有看过朕一眼，问过朕一句？谢蕴，你说让朕怎么想？嗯？”
谢蕴一时哑然，这些日子她虽然被谢家的事牵动心神，可只隔着一扇窗而已，殷稷好不好她如何能不知道？又何必问何必看？
可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人命关天，不能等了。
她抬手抱住了殷稷的胳膊：“你如果因为这个生气，可以罚我，怎么罚我都好……先救救我的家人好不好？我娘已经寻了几次短见，她真的撑不了多久了，你救救他们吧，好不好？”
想起平宁描述的谢夫人自杀被救回来时的情形，谢蕴就控制不住的心惊肉跳，那是她的血脉至亲，是在这世上唯一会牵挂她的人……
不能出事，真的不能出事。
殷稷眼看着谢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心口微微一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浓郁的失望和愤怒。
谢蕴，朕就在你眼前，满宫里都知道朕受伤了，你有为朕担心过吗？哪怕一丝也好，你有过吗？
是真的只有谢家出事的时候，只有用得上朕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朕来是吧？
他闭了下眼睛，只觉心口一阵阵发冷，他扭过头去不肯再看她：“你走吧，谢家仍旧是罪人之身，国无大赦，朕不会劳民伤财去救几个罪人。”
谢蕴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几个字冷了下去，她知道想让殷稷答应救人没那么容易，可亲耳听到拒绝的时候，她仍旧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和失望。
她膝行上前，再次抓住了殷稷的手：“我知道这样不合国法，我知道这样让你为难……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殷稷，求求你，我求求你……”
殷稷狠心将手拽了出来：“蔡添喜！”
蔡添喜弯腰进来，一见这情形就知道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不快，不用殷稷吩咐，就上前搀扶了谢蕴一把：“你先出去吧，以后等有机会再说吧……”
谢蕴忍不住摇头，没机会了，如果不能说服殷稷，她的家人就没机会了，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74章 朕嫌脏
谢蕴跟着蔡添喜往外走，可不等出门她就伸手一推，将蔡添喜推了出去，随后抬手插死了门板。
她再次朝殷稷走过去，可不同于刚才的靠近，她每走一步都有衣衫飘落，等她自背后抱住殷稷时，身上已经只剩了小衣。
她知道这般举动很放荡，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能打动殷稷，只要能救谢家人，放荡就放荡吧。
何况，这是殷稷，也不是旁人。
殷稷却愣住了，虽然他猜到了谢蕴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她会选择献身。
入宫四年，头一回投怀送抱，是为了谢家人。
一瞬间殷稷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放下那么刻骨的恩怨，小打小闹地放纵着谢蕴，却连一句关心，一个探望都换不来，可谢家，仅仅是一个没得到验证的消息而已，她就连尊严和骄傲都放弃了。
人还真是不能对比，越对比，越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然而送上门来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还是咬牙切齿地抓住了抱在腰间的胳膊，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细腻，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了过去。
一副春色映入眼帘，谢蕴已然将衣服脱了。
殷稷被刺激的眼睛隐隐发红，可嘴上却半分都不肯饶人：“色诱人的手段，你倒是用得熟练。”
谢蕴动作明显一僵，却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抚上了他的胸口。
瘀伤还在，一摸上去刺刺的疼，可更疼的却是隐藏在愈伤下的六年前留下的伤口。
当年那个叫做平安的小厮，手里端着装满了他送的东西的盒子，眼底满是嘲弄鄙夷：“萧公子，你也看看你自己的身份吧，说是姓萧，可谁不知道你生父来历不明？我们谢家嫡出的大小姐，做皇后都使得，你配得上吗？”
配不配得上，得让谢蕴亲口告诉他。
可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盒子底下藏着一把匕首，狠狠朝他心口刺了过来。
“萧公子，你别怪我们，你太难缠了，再让你这么闹下去，和齐王的婚事可就要黄了，你还是死了省事些……”
殷稷自往事里回神，眼神又冷了一些，他抬手抓住了谢蕴的手，目光自她殷红的肚兜上一扫而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欲，可又透着浓浓的嘲讽：“你当初也是这么勾引齐王的？”
谢蕴陡然一僵，震惊地睁大眼睛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殷稷一哂，竟轻笑出来：“做什么这么看着朕？难道朕说错了？”
他弯腰逼近了一些：“你不是素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今天能为了救你家人来勾引朕，当年自然也能为了更进一步去勾引齐王……”
“啪！”
不等殷稷说完，一巴掌就狠狠地打了下来。
殷稷猝不及防，被打得歪过头去，心里却只觉得可笑，恼羞成怒了？
你做都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伸出舌尖舔了下肿起来的嘴角，有点腥甜，破了。
谢蕴似乎也被那一抹血色刺激的回了神，眼底闪过惊慌，下意识抬手来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那当年齐王碰你的时候，你也动过手吗？
殷稷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开了她的手，慢慢退开了一步，再看过去的时候，神情彻底冷了下来：“别碰朕，朕嫌脏。”
短短六个字而已，却听得谢蕴瞬间僵住，石化一般，连眼神都没了波澜。
殷稷眼看着她刚才还盛满愤怒和担忧的眼睛，在这短短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神采，心口微微一突。
他从没见过这幅样子的谢蕴，仿佛伤心到了极致的样子，可——一个唯利是图女人，有什么东西能真的伤到她呢？
“朕换个地方睡。”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动静，谢蕴没有追上来，兴许是没什么可解释的吧。
殷稷早有所料，可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缓和，甚至越发糟糕，他走着走着就抬腿狠狠踢了一脚灯台。
“浪荡！”
他咬牙切齿地加快了脚步，刚才谢蕴的眼睛却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明明是很鲜活的一双眼睛，会倔强得让人咬牙切齿，会柔软的让人魂牵梦萦，也会狡黠地让人无可奈何……可在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光华却都褪了下去。
一瞬间就灰败了。
他无意识地停下脚步，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
他有些烦躁地咬了咬牙，有什么好不安的？谢蕴还能因为几句话就想不开吗？
可脚下的步子却死活没能再次迈开，殷稷戳在原地和自己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蔡添喜。”
“奴才在。”
对方一直落后他一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殷稷抬手扶住身边的灯台，慢慢握紧：“你回去告诉她，谢家的事，朕应了。”
蔡添喜并不知道谢家出了什么事，但他从来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得了吩咐转身就回去了。
乾元宫仍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渗人。
他敲了敲偏殿的门，许久都没人应，谢蕴并不是这么无礼的人，也一向浅眠，不可能听见了还不回应。
大约是还没回来。
蔡添喜又匆匆去了正殿，一开门就见谢蕴果然在，她正在慢慢地穿衣服，身上已经打理得很工整，她却还在抚平衣角，一下一下，认真得有些过分。
蔡添喜看得莫名其妙，却古怪得不敢大声，好一会儿才堆起笑凑了过去：“恭喜姑娘了，刚才皇上让老奴才传话，说谢家的事他答应了。”
谢蕴抚平衣角的动作这才停下来，可这么大的喜事，她身上却没染上喜意，反而是怔了很久才侧头看过来，语气轻得发飘：“……劳烦公公，替我道谢。”
蔡添喜“哎呦”了一声：“谢恩这种事自然还是要姑娘你亲自去的好，这种时候最是能……”
谢蕴径直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她只穿着单薄的宫装，还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却连件斗篷都没披，就这么出了正殿。
蔡添喜看得心头一跳，没说完的话顿时咽了下去，犹豫片刻他还是追了出去，外头却已经没了谢蕴的影子。

第75章 她无处可去
谢蕴无处可去，可她不想再呆在乾元宫里。
入宫这四年，殷稷对她不好，她知道，可再不好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殷稷嘴里听见那么恶毒的话。
“别碰朕，朕嫌脏……”
短短六个字，每一个都如利刃，扎得她血肉模糊。
她知道殷稷介意她的过往，言语间他提及过不少次，可床榻间他又那么肆无忌惮，她就以为这介意是可以被磨平的。
可原来，并不是。
她忽然有些不敢想象，床榻间殷稷是怀着什么心情面对她的……是一面被情欲掌控，一面却在心里厌恶她，排斥她……恶心她吗？
朕嫌脏……
嫌脏……
脏……
谢蕴低吼一声，抬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可殷稷的声音仍旧如影随形，一下一下往她脑袋里钻。
她痛苦地颤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她为什么要遇见齐王，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被挚爱的人这么毫不留情地伤害……
想逃……
一口井忽然映入眼帘，谢蕴撕裂似的痛苦微微一顿，她不自觉看了过去。
这种井其实不新鲜，为了走水时能及时救火，哪座宫里都会留这么一口井，可它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谢蕴眼前，就仿佛多了一些别的含义。
一瞬间，不堪回首的往事消失了，殷稷那尖锐刺耳的话也不见了，她着了魔一般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冥冥中，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兀自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井口走去。
“蕴儿，你想干什么？！”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谢蕴浑身一颤，混沌的大脑有瞬间的清明，却在下一瞬回到了六年前。
她身在自己典雅的闺房，谢夫人一身华服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我谢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为了男人就寻死腻活的孩子来！你不想活了是吧？当娘得陪你！”
谢蕴浑身一颤，骤然惊醒，她慌张地后退一步：“母亲，我没有，我没有想做傻事……”
她连忙解释，想扎进母亲怀里寻求安慰，可一转头，迎接她的却是苍茫寂寥的夜色。
她一愣，迟钝地抬手碰了碰，触手是冰凉的井台，可以让她藏起来的谢家闺房不见了，爱之深责之切的谢夫人也不见了……一场梦而已。
谢蕴跌坐在地上，被抛弃的幼兽一般靠着井台慢慢缩成了一团。
天色大亮，乾元宫逐渐热闹起来。
殷稷下朝回来，目光下意识扫向廊下，以往这个时候，谢蕴都是在那里擦洗地面的。
可今天却是另一个人。
生气了？不肯干活了？
他搓了下指腹，心不在焉地回了正殿。
没多久外头就吵闹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蔡添喜连忙进来回话，神情有些古怪：“皇上，偏殿的秀秀来禀报，说谢蕴姑娘不见了。”
殷稷一愣：“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说是今天早上派差事的时候就没见到人，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没起，她就往偏殿找了过去，里头却没人，这一上午了也没得到消息，小丫头就急了。”
谢蕴前阵子的确神秘的厉害，轻易见不到人，可那都是在干完自己的差事之后才会不见的，像这种大早上就找不到人的事，还是头一回。
殷稷显然也觉得不对劲，起身径直去了偏殿，秀秀正等在门口，见他来连忙跪了下去。
他却连看一眼都懒得，径直推门进去了。
偏殿里有些凌乱，这在谢蕴身上是很少见的，大约是最近被谢家的事闹得没心思收拾了。
可即便凌乱，这里也透着冷清，尤其是床榻，叠得工工整整，显然昨天晚上并没有人在这里睡过。
一夜未归……
“除了这里，她可还有别的住处？”
蔡添喜为难地摇头：“奴才不知。”
殷稷拧眉：“宫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蔡添喜有些冤枉，虽然为了差事，他的确在宫里布置了很多眼线，可说到底谢蕴只是个宫女，而且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都那个时辰了，就算是宫人也是要睡觉的。
可他不敢解释，只能讪讪低下了头：“那奴才派人去找？”
殷稷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一句算了，想说谢蕴不会出事，迟早会自己回来的，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又浮现出了谢蕴的眼睛。
他犹豫再三，嘴边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那就去吧，她和良嫔有旧，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去那边看看。”
蔡添喜连忙应声，将宫人打发了出去找人。
他没动用禁军，并不是不重视，只是人毕竟在后宫，禁军会有诸多不便，而且也容易将事情闹大。
谢蕴已经是后妃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再闹大了，只会让她往后的处境更糟糕。
可人一少找得就慢了。
殷稷一天没出乾元宫，可却迟迟没等到消息，他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找？长年殿去过了吗？”
蔡添喜只能苦笑：“奴才哪敢不尽心，长年殿也去过了，那边的宫人也都出来帮忙了，可就是找不到，奴才寻思着是不是……”
他说着看了殷稷一眼，欲言又止。
殷稷越发不耐：“说！”
蔡添喜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奴才斗胆，想问问皇上昨天和谢姑娘说了什么，其实昨天晚上奴才传话的时候就觉得谢蕴姑娘的状态不大对。”
殷稷皱眉，说了什么？不过就是心里不痛快，和往常似的刺了她几句而已，最多也就是稍微难听了些。
然而蔡添喜听完，却一脸震惊，他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头一回忘了奴才的分寸，直视了他这个主子。
“皇上，这可不只是难听了些而已啊，这，这这这谁家的姑娘受得了这样的话？这要是性子烈的，一时想不开寻短见都有可能啊。”
“她不会的！”
殷稷一口否决，可他虽然说得坚决，脑海里却莫名地又一次回想起了谢蕴的眼睛。
他有些烦躁，瞪了一眼蔡添喜：“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去找。”
蔡添喜不敢反驳，心里却着实懊恼，都怪以前殷稷就说话不客气，每次谢蕴被丢下的时候状态都不好，他习以为常了就没多想，要是昨天多问两句也不至于这样……
他叹着气也出去寻人了，可仍旧是许久都没消息。
眼看着天都黑了，殷稷彻底坐不住了，宫里再大，谢蕴能去的地方也不多，怎么会这么久还没找到人呢？
难道出宫了？
不可能，谢蕴知道逃宫是什么罪过，而且谢家人的命还捏在他手里，谢蕴不可能做这么冒险的事。
她会去哪里呢？
她现在不比以前，没身份没地位，哪会有人帮她？
如果不是躲起来，那……
他不自觉想起刚才蔡添喜的话来，心口一突，彻底等不下去了，起身就往外走。
可他刚出了乾元宫门，就迎面看见谢蕴回来了。

第76章 我会哄她
殷稷愣住了，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虽然他早就知道谢蕴除了回来无处可去，可当发现事实当真如此的时候，他竟然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回来了？”
许久后他才开口，语气冷静又平淡，仿佛谢蕴只是出门送了趟东西，而不是失踪了一天一夜。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她显然也不打算再提昨天晚上的争执，他们之间素来如此，闹过后会不约而同的遗忘，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件事，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次应该也会这样。
“回去休息吧。”
僵了半晌，殷稷才再次开口，谢蕴又应了一声，慢慢自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殷稷察觉到一股凉气自谢蕴身上溢出来，他不自觉侧头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才看出来，她还穿着昨天的衣裳。
这么说也不确切，因为昨天她外面其实还套着一件厚厚的外袍，可现在那袍子还在乾元宫的地上。
她竟然就是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呆了一宿。
倒春寒的天气，她就不怕会冻死在外头吗？
殷稷抬手脱了外袍就想给她披上，可手刚抬起来，还不等靠近，谢蕴便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猛地躲开了。
殷稷的手僵在半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谢蕴略有些仓皇的低下了头：“奴婢告退了。”
话音落下不等殷稷反应，她就转身跌跌撞撞的回了偏殿，她走的急，脚步又不稳，进门的时候险些跌倒。
殷稷下意识伸了下手，可隔着那么远，他是不可能扶到的，所以那手空荡荡的伸出去，又空荡荡的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被重重合上的门板出了会儿神，脑子里却都是谢蕴身上的凉气。
会生病的吧。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蔡添喜累的气喘吁吁：“皇上，刚才有宫人说看见谢蕴姑娘了，往，往这边来了，您瞧见没有？”
殷稷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她回来了，不用找了。”
蔡添喜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人没事吧？”
他说着下意识往偏殿走近两步，抻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可偏殿门关的严实，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厚重的木板。
他“啧”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可一转头却发现殷稷在看他。
他心里一个激灵，忙不迭解释：“皇上，奴才可没别的意思……”
“想看就去看看她吧，带个太医。”
蔡添喜一愣，殷稷竟然主动开口让他去看谢蕴，还是带着关切意味的吩咐，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这可太新鲜了。
他太过惊讶，以至于没来得及收敛情绪，所思所想被殷稷看了个正着，他目光一凉：“你在想些什么？”
蔡添喜连忙回神：“奴才是感动，皇上真是太仁德了。”
殷稷一哂，明知道他在搪塞自己也懒得追究，抬脚回了正殿，可却按捺不住又看了一眼偏殿的门，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谢蕴刚才那一躲。
心情逐渐烦躁起来，他有些拿不准是因为刚才被谢蕴拒绝了，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缘故，总之虽然他回了正殿，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蔡添喜说，是个姑娘就受不了那种话……可谢蕴不是寻常姑娘，再说她都自己回来了，应该不要紧的吧。
谢蕴……
“谢蕴姑姑，劳烦手伸出来。”
太医眉眼含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谢蕴前几天去找他的时候，他却连门都没让谢蕴进。
只是眼下事情得以解决，她也就懒得计较，但诊脉这种事，还是算了。
“我没什么事，不用看诊。”
她将胳膊紧紧的缩在被子里，半分都不肯探出去。
太医有些意外，求助的看向蔡添喜，蔡添喜也被拒绝的很莫名，跟着愣了一会儿，可他毕竟揣摩人心这么久，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
皇帝的那些话太过了，谢蕴的性子又傲得狠，什么都不肯说出来，却容易往心里记，看这幅样子，那些伤人的话她怕是不止记住了，还扎根了。
他连忙堆着笑试图开解：“人气头上都会有口不择言的时候，就拿咱家来说，骂过德春那小子多少回蠢笨，嫌他不如人家机灵有眼力见，有时候看他简单的小事都能做错，简直恨不得打死他，可话说回来，我也是真心疼他，掏心掏肺，拿他当儿子来养……”
“蔡公公，”谢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她仍旧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却笑了一声，语气平和充满了说服力，“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做好分内的差事……但真的不用诊脉了，我没事。”
蔡添喜一噎，谢蕴的脸色一看就不对劲，怎么可能没事？
“姑娘，咱别和自己为难。”
谢蕴扣紧了被子，她也不想和自己为难，她也不是自暴自弃，她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谁都别碰她，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公公请回吧。”
蔡添喜眼见她态度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琢磨着回去找殷稷讨个主意，最不济让他发句话，谢蕴总不能抗旨吧？
可他还不等求见殷稷，先看见了祁砚，对方正看着偏殿，蔡添喜一扭头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哟，祁大人，皇上说了，您要是求见可以直接进去。”
祁砚拱手做礼：“方才已经见了皇上出来……本官听说谢蕴姑娘不见了，人可找到了？”
蔡添喜叹了口气：“找倒是找到了，可是闹脾气呢，不肯看大夫，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法子。”
祁砚一怔，却随即神情就笃定起来：“不必惊动皇上了，哄她的话，我有办法。”

第77章 泥人
谢蕴知道自己在发热，但不想说话，也不想喊人，寒意一层层地沁上来，她将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裹得紧紧的，身体仍旧不听使唤的在颤抖，冷汗逐渐浸透了衣衫。
又湿又冷，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六年前被关在死牢里的时候。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腥臭，漫长的永远没有尽头的审问。
那段日子，她一度以为自己会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然后如同一只老鼠，慢慢腐烂。
可后来，殷稷登基了，一道圣旨发下，谢家流放滇南，她被宣召入宫为婢。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明知道殷稷恨她，明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起来，可仍旧是高兴的，高兴得忘乎所以……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巨变后的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候了。
如果当时，她没有那么贪心，没有回京城该多好，她就可以保留着那份喜悦，随时怀念。
嗓子干痛，她被迫清醒过来，正要去摸索茶盏，却先摸到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她怔怔地拿起来，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个泥人。
小泥人梳着元宝髻，一身大红宫装，有点骄傲地抬着下巴。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从这小东西身上看见了一点自己的影子，她不自觉伸手摩挲了两下，有些好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秀秀落下的吗？
她抬眼去寻找秀秀来过的痕迹，却一眼瞧见茶壶嘴里也插着一个泥人，一身月白学子服，头戴学子冠，明明是书生气十足的装扮，却不合时宜地在挤眉弄眼，是熟悉的谢济的样子。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这些泥人就是按照他们的样子捏的。
她起身将“谢济”也取了出来，目光略过四周，随即猛地一怔，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半扇，两个小小的泥人只露出上半身，看起来像是在对饮。
那是一男一女，妇人容貌美艳，装扮雍容，眉宇间却带着严厉；男人脸上虽然带着风霜和上位者的矜贵，神情却一派温和。
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
这两个泥人捏得尤其传神，仿佛要活过来一样，看得她有些恍惚，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她曾在哪里看见过这种场景。
她不自觉走了过去，将两个泥人拿在手里细致地摩挲起来。
“喜欢吗？”
温润的声音响起，谢蕴循声看去，就见祁砚站在窗外看着她。
“……祁大人？这些是你拿过来的？”
祁砚应了一声，随手将一个木盒子拿了过来：“可以放在这里面收起来，想看随时可以看。”
秀秀从旁边钻出来：“我就知道放在床头姑姑一醒来就能看见，姑姑，你喜欢吗？”
谢蕴隔着窗户揉了揉秀秀的头，目光再次落在泥人上，她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可这个礼物实在是太戳人心了，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口拒绝。
“谢谢。”
半晌，她还是接受了。
祁砚笑起来，他平日里大都是礼貌的浅笑，偶尔笑得这么愉悦，竟颇有些勾人。
秀秀只看了一眼，小脸就涨得通红，捂着脸再没能开口。
谢蕴打开盒子，想将泥人好好地收起来，却发现里头还有一个，那泥人和谢济差不多的打扮，只是眉眼温润，颇有谢父之风。
那是祁砚的泥人。
她有些意外，看着那泥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祁砚叹了口气：“买得多，老板非要多送一个，我也没有地方放，能请你保管吗？”
刚收了对方那么用心的东西，这么点小小的要求也不好拒绝，谢蕴只好应了一声。
“谢兄出京前我曾去送行。”
祁砚忽然提起了往事，听得谢蕴一愣，当时她已经进宫了，并不知道宫外的情形。
当时谢家势败如山倒，朝野内外避之唯恐不及，她就算想打听都找不到门路，便也只能如同聋子瞎子一样，对当时的事情一无所知。
此时听祁砚提起，知道他们离开时并没有那么冷清，心里多了一点安慰和感激：“多谢你……”
“不必客气，谢家于我有恩，不过是回报一二……你想不想知道，他们临走前和我说了什么？”
谢蕴想，却又不大敢听。
“他们说，谢家的女儿是铁打铜铸，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倒，他们相信，一定会有再见到你的一天。”
谢蕴怔住，一定会再相见吗？
她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一下又一下。
祁砚正色道：“谢姑娘，你还想去滇南吗？”
当然想。
谢蕴张了张嘴，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反应过来，祁砚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为了这句话。
她哑然失笑：“我让太医看诊就是了……其实也是真的不要紧，最多不过是发热，捂一身汗就好了。”
祁砚没反驳，只看了眼秀秀：“劳烦姑娘去请一趟蔡公公。”
秀秀这才从羞涩里回神，转身去找人了。
蔡添喜此时正带着太医站在廊下闲聊，太医今天的殷勤也不只是因为谢蕴得了殷稷的恩典，像是复宠的征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院正忽然被调走了。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能不能回来也没人知道。
才对谢蕴无礼，不过一天就是这样的下场，这属实把太医吓了一跳。
他忍不住和蔡添喜打听，这一说话就惊动了内殿的殷稷，他推门出来，眉头拧着：“让你们去偏殿，在这里干什么？”
蔡添喜不敢欺君，只能小声说了实情。
殷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她什么意思？闹脾气？”
这两人之间的事不好说，当着外人的面蔡添喜也不知道该怎么替谢蕴解释，恰逢秀秀找了过来，他连忙顺势将太医撵走了，这才去劝殷稷：“皇上，谢姑娘哪能跟您闹脾气？这就是病了，没精神。”
殷稷一哂，谢蕴没闹过脾气？
那萧宝宝三番四次受罚，难道不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自己还能冤枉她不成？
蔡添喜叹了口气：“要奴才说，谢姑娘肯闹是好事，这要是真不闹了……”
殷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行了，你也去吧。”
蔡添喜只好闭嘴退了下去，殷稷的神情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病了还不肯看太医，朕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回了正殿，可不过片刻，又黑着脸再次推门走了出来。

第78章 你还是别进宫了
谢蕴在发烧，先前看见泥人的时候她心神激荡，没有察觉，可后来一冷静下来，脑袋就开始晕了。
祁砚及时扶住她，将她送回了床榻上。
太医诊脉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一直十分安静地守在一旁。
谢蕴朝他摇摇头：“今天让大人费神了，谢蕴心里很感激，可天色不早了，您还是请回吧。”
“不着急，若是赶不上出宫，我就去晋王处借宿一宿。”
谢蕴还想劝他，可话刚到嘴边就见对方抬手，慢慢朝她靠了过来，她顿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那只手却仍旧落了下来，轻轻蒙在了她眼睛上。
隔着黑暗，祁砚的声音温柔又强硬：“睡吧，你很累了。”
谢蕴身体有些僵硬，祁砚这半个陌生人的碰触本就让她不自在，何况还是在这种时候。
然而她的拒绝被对方无视了，那只手仿佛长在了她脸上一样，始终没有要拿开的意思，时间一久就给了人一个错觉，仿佛这不只是一只手，而是一层罩子，能给人最坚硬的保护。
她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等秀秀煎好药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
祁砚轻轻喊了她两声，见她并不能清醒，索性和秀秀将人扶了起来，一勺一勺喂进了她嘴里。
谢蕴睡得很沉，虽然吞咽的本能还在，可不会自己张嘴，不多时就有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祁砚抓着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却一眼瞧见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了下去。
干裂成这样，会不会疼……
他眼神逐渐幽深，等再次有药汁淌下来的时候，擦拭嘴角的从袖子变成了指腹。
虽然看起来干燥得厉害，可唇瓣仍旧是柔软的，如果湿润起来，触感应该会更好……
祁砚有些移不开手，冷不丁一声咳嗽却响了起来。
他骤然回神，一抬眼，却见殷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隔着窗户看着他们。
祁砚顿了顿才起身：“皇上。”
殷稷抬脚进了门，秀秀连忙跪了下去，紧张得不敢抬头，可她知道谢蕴身份特殊，如果被误会了和祁砚的关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哪怕胆怯也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解释：“姑姑在发热，喝不进去药，奴婢才请祁大人帮忙的。”
“喝不进去药？”
殷稷轻声重复了一句，并没有如同秀秀害怕的那样发作，反而走到床边弯腰摸了下谢蕴的额头，果然是热的。
“药呢？”
药还在祁砚手上，他问话的功夫就看见了，手掌微微一抬，虽然没开口，可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祁砚一向不喜欢与人争执，哪怕是学问上与人有了分歧他也懒得辩驳，反正时间迟早会证明他是对的。
他懒得浪费口舌。
可今天他却一改常态，眼见殷稷伸手，不但没将药碗递过去反而稍微躲开了一些。
“这种粗活，怎么敢劳动皇上？还是臣来吧。”
殷稷眼睑一掀，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却厚重沉凝了许多，直勾勾地落在了祁砚身上。
刚才在窗外咳嗽之前，他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一来就看见祁砚在给谢蕴喂药。
病中人不能自理，被人照料些也没什么，只是祁砚逐渐有些过火了，尤其是他的眼神。
殷稷是男人，最明白男人的心思，他一看那目光就明白，自己的人被人觊觎了。
他态度强硬起来，直接伸手抓住了碗沿：“既然是宫里的人，当然是朕来。”
他毕竟是皇帝，态度如此明确之下，祁砚也不敢继续僵持，只能松了手，语气却多少都有些嘲讽：“皇上还真是爱民如子，一个宫人竟然就能劳动您亲自照料。”
殷稷在床榻边坐了下来，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药汁，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朕倒是没那么仁爱，可她毕竟是朕的枕边人，总得多几分优待，是不是？”
秀秀忍不住抬头看了殷稷一眼，虽然两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含笑，姿态云淡风轻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气氛很古怪，哪里都不对劲。
可她不敢说，只能偷偷去看祁砚。
对方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闻言轻笑一声：“虽然如此，可皇上还是让臣很惊讶，一个没名没分的宫人尚且能被如此优待，若是换成后宫的娘娘们，想必您会更体贴，臣日后若是成了亲，一定以皇上为楷模，全心全意地对身边人。”
殷稷搅动药汁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才舀起一勺喂到谢蕴嘴边，只是没了秀秀帮忙，这一口谢蕴没能咽下去，反而全都顺着嘴边淌了下来。
殷稷也不恼，掏出帕子细细给她擦拭起来，等脸颊擦干净了他才再次开口：“能配得上祁卿的人，想必要身世清白，温柔贤惠，朕会嘱咐太后为你留意朝中贵女的。”
“皇上说笑了，臣一介草民，蒙皇上抬举才能入朝，怎么敢奢望贵女？臣只盼得遇一人，白首不离。”
殷稷像是十分感慨：“祁卿还真是良人，那就要好好选了，别和朕似的，遇人不淑。”
“若是遇人不淑，那应当是所遇非人，及时放手，再遇就是了。”
放手？再遇？
殷稷轻哂一声：“罢了，朕哪有功夫出去遇人？就身边这些人，凑合着过吧，一辈子也不是很长。”
祁砚顿了顿才开口，语气意味深长：“皇上所言甚是，人的一辈子的确是不长，几十年有，几年也有的。”
殷稷喂药的动作顿住，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开口，却是一眼看向了天色：“竟然都这个时辰了，祁卿再不出宫怕是就出不去了吧？”
祁砚也不再强求，顺势应了一句：“是，臣正要告退。”
“来人，”殷稷拔高音调，也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忙碌的蔡添喜立刻冒了出来，“奴才在。”
殷稷轻轻一抬下巴：“替朕送送祁卿。”
祁砚道别，转身往外走，可不等迈出门槛——
“祁卿，”殷稷再次开口，语气照旧是温和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这次春闱是你入朝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一定要谨慎，这段日子就别进宫了，专心办差吧。”

第79章 烈酒擦身
祁砚走了之后，殷稷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他看着人事不知的谢蕴磨了磨牙：“招蜂引蝶！”
睡梦中的人毫无回应，殷稷盯着她看了两眼，慢慢泄了气，将药碗放在一旁，抬手将人扶了起来。
秀秀连忙爬起来帮忙，殷稷却摇了摇头：“你下去吧。”
秀秀很担心，可不敢抗命，只能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等偏殿的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缝隙看见殷稷将谢蕴揽在了怀里，重新端起了药碗。
许是因为没了外人在，他神情放肆了许多，隐约间竟仿佛有心疼流露出来。
可门关上得太快，她没来得及确认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隔着门板，她能听见的只有殷稷略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张嘴，朕让你张开嘴！”
大概是谢蕴并没有给出回应，殷稷的语气越发恼怒：“刚才不是喝得好好的吗？针对朕是吧？”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动粗的，秀秀听得胆战心惊，扒在门上恨不能将门纸都扯下来。
蔡添喜一回来就看见她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拿起拂尘敲了敲她的脑袋：“干什么呢？”
秀秀捂着头愁苦地看着门口：“蔡公公，皇上和姑姑在里头呢……不会有事吧？”
蔡添喜虎起脸：“能有什么事儿？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吗？好好守着，咱家进去看看。”
秀秀不情不愿地了一声，蔡添喜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琢磨着里头应该没做什么，这才推门进去了。
殷稷还坐在床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龙袍湿了半边衣襟，显然喂药进行得并不顺利，然而他不好和一个病人计较，便也只能忍着。
蔡添喜识趣地当做没看见，拧了湿帕子递给殷稷，见天色不早就劝了一句：“皇上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奴才和秀秀照看着呢。”
殷稷垂眼看着谢蕴，隔了许久才开口：“罢了，反正朕这两天也闲，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蔡添喜心里直摇头，担心就担心，非要找个由头。
可谁让人家是皇帝呢？他也不敢戳穿，只能应了一声，寻了个不惊扰人的位置安静候着，可殿里太安静，不多时他就打起了盹。
皇帝就在身边，他不敢睡得太实，时不时就要睁开眼睛看看，可不管他什么时候睁眼，殷稷都还是坐在床边，有时候在拧帕子，有时候在擦谢蕴身上的冷汗，眼看着夜色逐渐深沉，他却半分要回去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蔡添喜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又睡了过去。
冷不丁殷稷喊了一声，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眼睛一睁，整个人立刻就都精神了：“皇上，怎么了？”
殷稷摸着谢蕴的头，脸色有些不大好：“你来看看，朕怎么觉得她烧得更厉害了？”
蔡添喜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虽然是殷稷让他过去的，可等蔡添喜真凑到跟前去的时候，他却半分都没有挪地方的意思，将谢蕴挡得严严实实的，蔡添喜换了几个角度才瞧见谢蕴红的不正常的脸。
果然是烧得更厉害了。
“奴才这就去找太医。”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许是知道情况不大好，蔡添喜将当值的太医都请了过来，三四个人瞬间将不大的偏殿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先前见蔡添喜为了个宫女就喊了这么多人过来，心里还颇有微词，此时见殷稷也在，都被唬了一跳，连忙俯身行礼。
殷稷烦躁地起身：“赶紧过来看看，她烧得很厉害。”
刚才等人的档口，他将手伸进被子里又碰了几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捂着的缘故，竟觉得比额头还要烫。
谢蕴进宫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病生了不少次，可还是头一回烧得这么厉害，饶是他觉得对方年轻，不至于被小小的风寒给如何了，可眉头却仍旧越拧越紧。
太医们轮流上前诊了脉，而后聚在一起商量方子。
殷稷度日如年，眼见众人迟迟商量不出结果来，脸色隐隐发青：“堂堂太医，连个热症都解决不了吗？”
太医们纷纷请罪，却仍旧面露为难：“烧得这么厉害怕是得用虎狼之药，可谢蕴姑姑身体虚乏，万一受不住……”
殷稷脸色铁青：“朕传你们来是让你们解决问题的！”
说这么多顾虑，是让他去解决吗？
太医们被唬的纷纷低下头，这时候却有人抬头看了殷稷一眼。
殷稷抬眼看了过去：“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那是个年轻人，大约是才进太医院没多久，站在人群最后面，先前众人商议药方子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开口。
此时殷稷对他说话，其余太医才把人露出来。
他躬身一礼：“是，以臣所见，谢蕴姑姑的热症并非只是受寒所致，怕是还有郁结于心的缘故，何况她身体虚乏，的确受不得重药，如今倒是有个民间土法子可以一试。”
“说。”
那人腰弯的更厉害了些：“以烈酒擦洗全身，兴许能有降温之效。”
其余太医们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法子，可做太医最重要的不是有功，而是无过，若是今天发热的是哪个贵人，他们治不好就要被治罪，那自然是要死马当活马医，什么法子都试试的。
可这就是一个宫婢，为了这样一个人冒险，太不值得了。
所以哪怕众人都知道这个法子，也宁愿被药方子耽误了，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可现在却被这个不懂事的后生给说了出来。
众人心思各异，殷稷却无心理会，他看着那年轻太医：“可有把握？”
“至少不会加重。”
殷稷沉默下去。
可蔡添喜还是知道他打算尝试了，不多时他果然开口喊人：“取烈酒来。”
蔡添喜连忙派人去取烈酒和干净的布巾，还十分有眼力见地又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来。
“皇上，都妥当了，这里就交给秀秀她们吧。”
殷稷站着迟迟没动弹，蔡添喜茫然地看过去：“皇上？”
殷稷这才开口，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擦洗是要去衣吧？”
蔡添喜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是要去衣的，您放心，奴才又调了几个火盆过来，一定不让谢蕴姑娘受……”
“都下去。”
殷稷忽然开口，说着挽起了袖子，这幅样子，竟是打算自己来。

第80章 秀秀这个丫头
蔡添喜带着众人退了出去，眼看着门板被合上，脸上的惊讶再也遮不住，他一下一下捋着拂尘，满脸都是若有所思。
秀秀不安地凑过来：“公公，要不奴婢还是进去吧？这皇上自己一个人行不行啊？”
蔡添喜侧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警告：“这伺候人得有眼力见，别什么时候都想着往皇上跟前去献殷勤，香穗的下场你忘了？”
秀秀有些没听懂：“皇上？病的不是姑姑吗？奴婢本来就是她的丫头，伺候她天经地义，为什么要和香穗一个下场啊？再说皇上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要是他再把姑姑弄伤了……”
蔡添喜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这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想的是什么，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她脑门：“你不要命了？敢编排皇上？”
秀秀被吓得捂住了嘴，讪讪不敢再言语，目光却长在了门板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这样就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的情形。
蔡添喜把她往后撵了撵：“行了，皇上是天子，什么事做不好？你别在这里捣乱了，下去吧，明天谢蕴姑娘就要靠你照顾了。”
秀秀还想挣扎，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的走了，蔡添喜却是一直等到后半夜，等天都快亮了，才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太医。”
蔡添喜连忙引着太医进了门，大约是他动作太快，推门的瞬间刚好瞧见殷稷将谢蕴的脚塞进被子里。
他连忙扭头避开，顺势后退一步，将跟在后面的太医稍微拦了拦，过了几息他琢磨着里头应该已经收拾好了，这才扭头看了一眼。
殷稷已经正襟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威严又冷淡，完全看不出来就在刚才，他还在摸谢蕴的脚。
蔡添喜咳了一声，收敛了所有情绪，一本正经地领着人进了门：“皇上，太医来了。”
“过来看看，她温度好像退了些。”
太医们连忙上前要诊脉，蔡添喜却拉了一把先前说话的年轻人，虽然殷稷没什么表示，可这太医既然在皇上面前露了脸，成果又还算让人满意，说不得以后就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从此平步青云，这种时候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廖太医，您请吧。”
廖扶伤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才上前去给谢蕴诊脉：“……姑姑的脉象平和了些，但也说不准还会不会烧起来，身边还是得有人贴身照顾的好。”
殷稷眉头紧皱：“还会烧？”
“这热症本就是反反复复的，谢蕴姑娘这病因又有些复杂，臣也是防患未然。”
殷稷看向谢蕴，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太医们看得胆战心惊，有些埋怨廖扶伤实话实说，虽然欺君也是大罪，可这话大可以说得委婉一些，让皇上跟着担心，何必呢？
然而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去提醒廖扶伤，只能由着他将话说了个完全。
好在最后皇帝并没有追究：“既然如此，你就在东偏殿候着吧，什么时候消停了什么时候再走。”
廖扶伤连忙应是，被宫人引着往东偏殿去了。
西偏殿又安静了下来，殷稷端起茶盏慢慢喂了谢蕴一口，也不知道是先前喂药喂出了经验，还是他本就会照顾人，蔡添喜十分惊讶地发现，他的动作竟然颇为熟练，一盏茶喂进去，竟一滴都没漏，完全不是秀秀说的笨手笨脚。
他一时新鲜，不由多看了两眼，回神的时候却瞧见殷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只当自己放肆，引了殷稷不快，连忙谦卑地低下头。
殷稷却径直站起了身：“随便挑个人在这看着吧，朕也有些乏了，懒得再理她。”
话音落下，他大踏步走了。
蔡添喜却有些哭笑不得，这天都亮了，人都退烧了，您才乏了……这乏的可真是时候。
不愧是皇帝，精力就是好。
蔡添喜不无好笑地想，却也只敢腹诽一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正打算去挑个伶俐的宫女，就瞧见秀秀正窝在角落里鬼鬼祟祟。
他用力咳了一声，小丫头被他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看了过来。
“小蹄子，不是让你回去吗？又来干什么？”
秀秀讪讪走了过来：“奴婢回去睡了，就是醒得有些早，索性也没事做，就过来看看……皇上不在了吧？”
蔡添喜听得心口疼，又抄起拂尘敲了敲秀秀的头：“你家姑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你怎么一点都不学好？什么叫皇上不在了？这话能说吗？这要是让有心人听见，告你一个大不敬之罪，有你受的。”
秀秀不敢躲，被敲得直缩脖子，眼泪汪汪地求饶：“奴婢不敢了，就是心不在焉才说错了话。”
蔡添喜叹了口气：“别怪咱家下手重，这宫里的人命不值钱，咱家严厉些是为了你们好。”
秀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侧脸的三道疤，神情有些惊惧，显然萧宝宝无端的发作给她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是，奴婢记得了，公公别生气。”
蔡添喜摇了摇头，他也是看这丫头心思纯净才愿意多说几句，不然那么多宫人上赶着找死，他管得过来吗？
“行了，你既然来了，就在这看着吧，谢蕴姑娘已经退了热，你好生照料着，要是有哪里不对就去东偏殿找人，太医在那边候着呢。”
秀秀眼睛一亮：“退热了？那奴婢去看看。”
她匆匆道别就进了偏殿，蔡添喜摇头失笑，这丫头虽然风风火火的，倒也是赤子心性，就是不知道等她年岁大了，见识了富贵和权利，知道了欲望和攀比，会不会被迷了眼。

第81章 有点怕人
谢蕴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鼻翼间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她蹙了下眉头，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姑姑，你醒了？”
秀秀连忙凑过来，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粥：“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谢蕴没有胃口，高热的后遗症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了人。
“祁大人呢？”
“姑姑，你都睡了一天了，祁大人当然已经走了啊，昨天赶在宫门落锁前就走了，他还喂姑姑你喝了药呢。”
谢蕴这才察觉到嘴里发苦，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祁砚喂的那一碗，却仍旧十分尴尬：“这般劳动祁大人，真是让人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呀，奴婢看祁大人很愿意呢。”
谢蕴侧头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秀秀的头：“别胡说，他前程似锦，不能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秀秀很是失望，她虽然年纪小，可不是不懂事，一眼就知道那位祁大人对谢蕴有意思，要是出宫以后有对方照料，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不过谢蕴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昨天皇上都说了，祁大人若是要娶妻，是要娶身家清白的贵女的，曾经这几个字倒是和谢蕴很贴切，现在却半分都不沾边。
如果最后只能做个妾，还不如不牵扯呢。
“那咱们不指望他了，姑姑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太医还在东偏殿呢，要不要请他来看看？”
谢蕴一听就知道这大约是殷稷给她的恩典，不然她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劳动太医候着的。
只是她现在是真的生不出半分喜悦来。
“不用了，你去取锭银子送过去，替我好生道个谢。”
秀秀有些不甘心：“真的不再让他来看看吗？姑姑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
“不用了，一点风寒而已。”
“这可不是小风寒，你这两天烧得可厉害了，要不是……”
“知道了，我会记得祁大人的恩情的，你快去吧。”
秀秀被堵住了话头，有些纳闷这事和祁砚有什么关系，但是见谢蕴精神不好，也不好争辩。
“那好吧，奴婢这就过去一趟，姑姑你记得喝粥啊，厨房难得用心，刚送来的鱼片粥，还热着呢。”
谢蕴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可直到人走了她都没有吃饭的意思，反而垂眼看向了床头的木盒子。
会再相见的，所以你们也一定要撑下去。
还有四年……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抬手去端粥，可大概真的不只是一场简单的风寒，她端着碗的手竟然一直在抖，小小的一碗粥险些被洒在被子上。
她不得不靠在床头定了定神，却不想这一靠竟然就走神了，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楚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只是回神的时候心口空荡荡的，坠得厉害。
殷稷……
“姑姑，奴婢把太医送走了，他不肯要银子，还嘱咐你最近不能见风，有哪里不舒服就让奴婢去太医院找他……”
秀秀说着话进了门，见谢蕴一碗粥一口没动，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姑姑，你怎么不吃饭啊，你总是这样，一病就不老实吃东西。”
谢蕴被教训得一愣，她……有吗？
这小丫头去了几天尚服局，都敢和她大呼小叫了。
可她也没计较，好脾气地解释：“正打算吃呢。”
秀秀这才瞧见她的手在抖，连忙凑了过来：“姑姑，我喂你吧。”
她毫无防备地伸手去端碗，却把谢蕴唬了一跳，本能的就要往后缩，好在理智及时回笼，才不至于将粥碗弄洒。
只是她仍旧有些惊魂不定，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秀秀有些不明所以：“姑姑，你怎么了？”
谢蕴两只手紧紧捧着碗沿，借着这点热烫的温度平复了心情，她若无其事地扯了下嘴角：“我身上都是病气，别再过到你身上，我自己来就好。”
“奴婢身体好着呢，什么都不怕，你看看你连碗都端不稳，怎么吃啊，让奴婢伺候吧。”
她再次伸手来端碗，谢蕴指尖慢慢铰住了被子了，强撑着没再避开。
她不能因为殷稷一句话就这么胆战心惊，她的过往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何况错处也不在她，她不能沉沦，更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她得往前看。
秀秀吹凉了粥递到她嘴边，谢蕴食不知味，却仍旧强撑着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只是等一碗吃完的时候，被子的棉絮几乎要被揪成了一团，好在她动作隐蔽，秀秀没能察觉到不对劲。
“姑姑，你再睡一会儿吧，奴婢去熬药，等熬好了再来喊你。”
谢蕴点点头，眼看着秀秀出了门她才长出一口气，这短短一小会儿，她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应付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恍惚间偏殿的门似乎又被打开了，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模模糊糊地有说话声。
睡梦中她先是一惊，随后才模糊想起来，秀秀说过煎好了药会来喊她的，这大约是她来了。
谢蕴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很想睁开眼睛确认一下，可眼皮却沉得厉害，似乎是又烧起来了，她有些无奈，只能等着身体慢慢清醒。
这档口有人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将什么东西抵在了她唇边，热烫的液体顺着撬开的唇缝灌了进来。
谢蕴起初还以为是药，可等液体入喉却尝到了一股香甜，是蜂蜜水。
她有些意外，心想秀秀长大了一岁，真是越发体贴了。
身体在蜂蜜水的滋润下逐渐清醒过来，谢蕴慢慢睁开眼睛，正要夸秀秀一句，却一眼先看见了明黄的龙袍。

第82章 我要离开乾元宫
朕嫌脏……
谢蕴浑身一颤，猛地推了一下，没喝完的蜂蜜水被打翻，尽数泼洒在那件尊贵至极的衣服上。
殷稷似是没想到会换来这么一个结果，一时愣住了，蔡添喜惊叫一声：“帕子，快拿帕子。”
谢蕴这才在尖叫声里回神，刚才她只是本能反应，现在脑子一清醒，她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抬手去擦。
可指尖刚刚碰到龙袍，那三个字便如雷霆一般再次劈过她的脑海，让她烫着似的又将手收了回去。
殷稷怕是宁肯让这件龙袍湿了，也不会想要她去擦的。
她缩回了手，慢慢挪到了墙角，想要尽量离他远一些。
蔡添喜已经抽出帕子来给殷稷擦拭了，边擦还边朝她递眼色，谢蕴看得懂，却不想给出任何回应。
蔡添喜有些无奈，正打算直接挑明，就见殷稷摆了摆手。
“别擦了。”
殷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谢蕴，语气沉甸甸的：“你是什么意思？”
谢蕴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太想和殷稷说话。
殷稷从她的沉默里反应过来什么：“看来你不是不想喝，而是在故意折腾朕。”
谢蕴仍旧不开口，不承认也不反驳。
蔡添喜连忙打圆场：“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谢蕴姑娘怕是做噩梦了吧？病了的人神思不属，难免精力不济，回头让太医来开服安神的药喝一喝就好了。”
这话既是想给谢蕴一个台阶下，也是想提醒殷稷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再怎么说，这事也是因为他说话不好听才引起来的。
可他费尽心思想出来的说辞，两人却没有一个接茬，蔡添喜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拼了命地给谢蕴递眼色。
在他眼巴巴的盼望下，谢蕴终于开了口，只是说的却是——“皇上不该来这里。”
蔡添喜听得头皮发麻，怎么蹦出这么句话来？
他偷偷打量殷稷的脸色，果然越发难看起来，语气也明显冷淡下去：“这是朕的地方，朕想来自然可以来。”
谢蕴始终没抬头正眼看他们，听见这句话也不反驳，只撩开被子打算下地：“那奴婢换个住处……”
“谢蕴！”
殷稷一声低吼，显然被谢蕴这句话激怒了。
蔡添喜知道他气头上肯定又要口不择言，忙不迭上前斡旋：“皇上息怒，息怒，咱不能和病中的人计较。”
虽然这种时候该劝下位者忍气吞声，可对上谢蕴他也是没办法，他简直被这两人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好在秀秀及时端了药碗进来，暂时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他长出一口气，救命稻草似的接过药碗递到了谢蕴手边：“姑娘还是快喝药吧，早些好起来也好早些出去走走，人这心境开阔了，就什么都不算事了。”
谢蕴听得懂这句话，这还是想劝她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可她又何尝愿意想，只是一桩桩，一件件，都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若是人心真的能掏出来，她这一颗，怕是早就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了。
但和蔡添喜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终究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公公。”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抬手接过了药碗。
秀秀还惦记着她之前手抖的样子，想要喂她喝，可当着殷稷和蔡添喜的面，谢蕴怎么肯这么丢人？态度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她也怕自己手抖，不大的碗她伸了两只手去捧，可大约是秀秀一路走来晃得太厉害了，药碗到了谢蕴手里后，竟一圈圈地荡着涟漪，药汁本就盛得满，这一晃仿佛要溢出来一样。
她手上不自觉多了力道，身体僵得不敢动弹，可越是如此，那药汁晃得就越是厉害，眼看着就要漫过碗沿，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药碗端走了。
谢蕴怔了一下才抬眼看过去，殷稷正拧着眉头看她，刚才晃动不休的药汁，此时被他一只手就稳稳地端住了。
脸颊火辣辣地烫起来，谢蕴一瞬间只觉得窘迫得无地自容。
“病了就别闹了，好好喝药。”
殷稷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他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随手舀起一勺药汁，甚至还吹了吹气，等察觉到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谢蕴嘴边。
这算是殷稷难得肯给人台阶下的时候了，可谢蕴却没办法顺势而下，她看着殷稷，见他眉头皱一下就觉得是在嫌恶；指尖动一动就像是在忍耐。
任何一个轻微的举动，都仿佛含着其他意思。
她难以忍受地往后缩了一下，侧开头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药汁：“我不想喝。”
殷稷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紧绷起来。
“谢蕴，张嘴，”他沉甸甸开口，“别让朕再说第二遍。”
这种语气，是耐心已经告罄了。
谢蕴不自觉攥紧了被子，试了几次却仍旧张不开嘴。
可她的努力和挣扎别人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她丝毫没给皇帝面子，气氛越发凝滞，连蔡添喜都不敢再开口。
殷稷怒极反笑：“不肯听话是吧？好，去滇南的太医应该还没走很远，你说朕现在下旨调回，几个时辰能追上？”
谢蕴骤然抬头，嘴唇一颤：“你说了会救他们……”
“朕是说过，但前提是，你要听话。”
他重新舀起一勺药汁递了过去，目光里满是压迫和冷凝：“喝，还是不喝？”
谢蕴抠着被子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她不想在殷稷面前低头，可也清楚，对上自己和谢家，他绝对不会心软。
挣扎许久，她还是逼着自己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顺着口腔淌了下去，明明是难以下咽的味道，可她竟毫无感觉，她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本该是十分亲昵温馨的场景，可在两人的僵硬里，却只让人觉得胆战心惊，度日如年。
等一碗药喝完，连蔡添喜和秀秀都不自觉松了口气，谢蕴更仿佛是结束了一场酷刑，靠在床头不停地喘气。
殷稷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嘲讽一笑，随手将药碗丢在了一旁：“朕近日政务繁忙，就不来看你了，你好自为之。”
他拂袖就走，谢蕴却忽然开口：“奴婢有件事想求皇上。”
殷稷的心情本能地恶劣起来：“又是谢家的事？”
谢蕴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跪坐在床榻上，这才摇头：“不是……奴婢想求皇上，将奴婢逐出乾元宫。”

第83章 回来朕身边吧
殷稷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紧紧盯着谢蕴，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谢蕴俯身叩首：“请皇上，将奴婢逐出乾元宫。”
秀秀被唬了一跳，被主子逐出去的宫人，都是要发回内侍省的，到时候别说安生养病了，一辈子都得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这也就算了，还没有丝毫尊严，是最低等的奴婢，连寻常宫人都能随意打骂，以谢蕴的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姑姑，你一定是烧糊涂了，快把话收回去。”
可谢蕴是认真想过的，比起面对殷稷，不受控制地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自虐似的心痛，她宁愿去吃劳作的苦。
反正四年而已，怎么都能撑过去的。
“求皇上成全。”
殷稷垂眼看着她，却迟迟没开口，气氛安静得让人心慌，秀秀扛不住压力“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息怒，姑姑她胡说的，您别当真，不能撵出去，她还病着，要是去了内侍省，旁的不说还得先挨一顿罚，她受……”
“秀秀，”谢蕴打断了她的话，虽然病中浑身都透着孱弱，语气却十分坚决，“出去。”
秀秀摇着头，难得地不肯听她的话。
两人僵持间，殷稷忽然一声轻笑：“朕记得，你之前算计沉光的时候，也提过这句话。”
谢蕴微微一滞，时至今日，殷稷仍旧觉得当时的事是她的过错，罢了，懒得再解释了。
“是，奴婢提过。”
“可朕感觉得出来，你当时只是在以退为进，可现在……”
殷稷慢慢靠近，弯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真的想离开乾元宫，对吧？”
谢蕴没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殷稷索性蹲了下来，平视着谢蕴：“给朕个理由。”
谢蕴不知道他怎么会问出这么可笑的话来：“理由？皇上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还想要什么理由？”
那样的话？什么话？刺你的话？
朕说了那么多，怎么偏偏这次要走？
殷稷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祁砚给谢蕴喂药的情形来，眼神发冷，谢蕴，你想走真的是因为朕说的某句话吗？
他咬紧牙关，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发作，他稍微凑近了一些，可就是这小小的动作，却换来了谢蕴不遗余力的避闪。
他眼神骤然阴沉，猛地伸手钳制住了谢蕴的下颌，逼着她接受了自己的亲近，可明明是狰狞的脸色，一开口，语气却低沉又缠绵，只是说的话却截然相反：“你为什么要走你心里清楚，朕懒得问，但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不让你走，你哪怕死都只能留在乾元宫里……”
他指腹颤动，无视了谢蕴的抗拒，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皮肤：“朕知道你有法子逼朕就范，但朕劝你最好别试，一个闹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他指的是祁砚，落在谢蕴耳朵里却成了谢家人。
她抬手抓住殷稷的手腕，用力拽了下去。
“你就只会威胁我是吗？一次又一次，这个把柄就这么好用吗？”
她眼底满是怒火，还夹着浓浓的失望和受伤。
殷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失望？你凭什么对朕失望？
“是你逼朕的，谢蕴，如果你当初没有做得那么绝，如果你进宫后本分一些，我们之间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是她的错，原来都是她的错……
谢蕴无力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一个字都不想。
殷稷看懂了她的神情，气得浑身紧绷，不想搭理朕是吗？
有了祁砚，连看朕一眼都不愿意了是吧？
他狰狞一笑：“朕忽然觉得蔡添喜有句话说得特别对，你虽然事事不省心，可至少伺候人还算妥帖，所以痊愈后，回来朕身边吧，”
谢蕴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殷稷再次抚摸了一下谢蕴的脸颊，旖旎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暖意：“朕等你。”
话音落下，他再没给谢蕴拒绝的机会，大踏步走了。
秀秀没听见刚才殷稷凑近谢蕴说了什么，只听见了后面的话，虽然语气不大对，可那句“回来朕身边”却是明明白白，她满脸都是兴奋：“姑姑，皇上让您回御前当差呢……您以后终于不用做那些粗活啦！”
她是真的高兴，却不止是为了谢蕴，这些日子她虽然也在尚服局跟着学习，可却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女使女官们态度冷淡了许多，先前她想学什么都有人上赶着来教，现在却是问了几遍都没人理会。
谢蕴失势，对她们影响太大了。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姑姑，奴婢去厨房买几道菜，咱们庆祝一下……”
她说着话音一顿，迟钝地发现谢蕴毫无喜色，甚至脸色比之刚才还要难看一些。
“姑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蕴侧身背对了她：“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看出她情绪不对，秀秀识趣地没有多问：“是，奴婢就在外头，姑姑有事就喊一声。”
谢蕴连应一声都没有便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殷稷在想什么，既然已经嫌恶自己到了这个地步，又为什么要把她继续留在身边？难道非要自己的痛苦暴露在他面前他才能满意吗？
就真的这么恨我吗……

第84章 逼她一把
殷稷一连几天都心情不虞，虽然没有拿宫人撒气，可天子之怒还是太过恐怖，惊得宫人们不自觉地战战兢兢。
好在春闱开场，朝堂暗流涌动，他也跟着忙碌了起来，几乎每日里都在御书房呆到很晚，这才给了宫人喘息的机会。
蔡添喜却不敢放松，隔两日就要去一趟偏殿，偶尔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也会让德春去一趟，但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谢蕴见都不肯见他。
眼看着又一次无功而返，蔡添喜忍不住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殿试刚刚结束，殷稷正在看这次春闱头三甲的文章，他得斟酌状元的人选，可即便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只是没言语。
等手里的文章看完他才开口：“还不肯出来？”
蔡添喜只能讪笑：“兴许是病情反复，怕给皇上过了病气。”
殷稷嗤笑出声：“朕看她现在恨不得吃了朕。”
“皇上说笑了，谢蕴姑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殷稷一哂，将目光放在下一篇文章上，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问题，他眼神冷了下去：“同样的字迹，不同的名字，真是新鲜了……”
蔡添喜好歹这把岁数了，什么稀奇事都知道些，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这次春闱出了篓子，他不敢插话，可看殷稷这副样子倒像是并不意外的，他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了，八成是他设了什么圈套给人钻的，可他心里又盼着没人钻。
眼下这结果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传祁砚……不，”殷稷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随即改了口，“你去传句话，告诉他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要是他还能把差事办砸，他的位置就换人吧。”
“是。”
蔡添喜连忙接了几篇文章让人往翰林院送，顺道传达了殷稷的话，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殷稷正在算日子。
“半个月了吧？”
这是在算谢蕴犟了多久了，蔡添喜掰了下手指头：“十八天了。”
是十八天零一个时辰了。
殷稷嫌弃地看了一眼蔡添喜，连个时间都算不明白。
然而他大度的没指责，只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却是越敲越快，越敲越急，烦躁都通过动作表露了出来：“她到底有完没完？朕都给她台阶下了，她还想怎么样？”
蔡添喜已经懒得搭话了，一个心里委屈得厉害，一个却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两人要是再凑一块儿指不定还得出什么幺蛾子。
要让他来说，现在还是各自安生的好，可显然殷稷没有这个想法，非要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来。
另一个也巧了，死活不愿意来。
他叹了口气：“奴才回头再去劝劝。”
“你劝有什么用？她那个坏脾气……”
殷稷烦躁地拿起一本奏折，却看了没两行就砰的合上了：“看来朕的性子还是太软和了……”
蔡添喜听得头皮发麻，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皇上这是又要作死：“皇上三思……”
殷稷没开口，只用刀子似的目光看向偏殿，蔡添喜一看这幅样子就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他无奈地应了一声：“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想法子。”
他叹着气出了门，殷稷的意思很简单，既然谢蕴不肯自己过来，那就逼她过来。
至于怎么逼……
谢蕴心脏莫名一跳，她有些不安地摁了摁胸口，目光环视周遭，却只看见秀秀坐在不远处串珠子。
她说惠嫔吩咐尚服局做一顶凤冠出来，要赶在太后寿辰那日献上去。
“姑姑，你看这个花样好看吗？”
秀秀拿着图纸凑了过来，谢蕴心里有事，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其实中规中矩，算不得多出彩，可是——
“既然是惠嫔送的，想必太后会十分喜欢。”
太后在宫里呆了几十年，什么东西没见过？这礼好不好，合不合心意，看的只是人罢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拿回来做合适吗？尚服局就没人说什么？”
秀秀脸色有些不自然，背转过身去摇了摇头：“我这就是串几串珠子，不算重要的活，在哪里做都一样的。”
谢蕴也就不再理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冷不丁门被敲响了，谢蕴眉头一蹙：“要是德春你就替我打发了吧。”
秀秀失望地应了一声，伸手开了门，却是送饭的小太监。
对方神情古怪地打量着秀秀，神情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虽然不甚明显，却看得秀秀心头火起。
“你看什么？”
小太监嘁了一声：“真是好大的威风啊，看你们还能嚣张几天。”
说完他就跑了，秀秀有些懵了，这话什么意思？
她正要追上去问问，就听见不远处有乾元宫的粗使宫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眼珠转了转，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却不防备听见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太后见皇上身边没个妥帖人伺候，竟然打算从长信宫挑一个送过来。
她被这个消息惊得变了脸色，要是长信宫真的送了人过来，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都不能拒绝的，到时候他身边可就真的没了谢蕴的位置了。
她顾不上再隐藏自己，转身匆匆忙回了偏殿。
“姑姑，不好了，太后，太后要送人过来！”
她情绪激动，话说得断断续续，可好在谢蕴还是听明白了：“你是说，太后要送人来伺候皇上？”
秀秀忙不迭点头：“对，就是这样。”
谢蕴有些意外，太后不是亲娘，不该做这么明目张胆的事情，就算是亲生的母子，天家无亲情的道理她也该明白，往皇帝身边送人会生出很多是非来。
“你哪里听来的消息？”
“宫里都传遍了，刚才来送饭的小太监平常都客气得很，刚才却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奴婢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四处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她说着急切起来：“姑姑，趁着人还没送过来，您快去找皇上吧，这要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谢蕴透过窗户看向正殿，虽然这个时辰殷稷大概率是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可她仍旧觉得透过那扇窗户，看见了一双志得意满的眼睛，殷稷，你想用这个消息激我，对吗？
你以为我会蠢到连这个都看不透？
她神情冷淡地收回目光：“来就来吧，是好事。”
“这怎么能是好事呢？姑姑，你别和皇上置气了……”
谢蕴不想和她说这些，岔开了话题：“先吃饭吧。”
秀秀很失望，可还是听话地去开了食盒，却没想到饭菜竟然被人动过，仅有的几片肉都被人夹走了，对方甚至连遮掩都没有，就这么留着被翻乱的菜面给送了过来。

第85章 欲加之罪
秀秀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气地拍了下桌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才一个传言而已，就克扣咱们的饭菜！皇上还没说要留下人呢！”
她气冲冲提着食盒递到了谢蕴面前：“姑姑，你看看，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吗？”
谢蕴看了一眼，心口一沉。
这应该也是殷稷想要的结果吧，长信宫送人的消息一出来，大约满宫里都笃定她回不去了，这种时候自然要落井下石的。
可是，去年你逼我低头的时候，这种手段不是都用过了吗？
你是明知道没用，也不肯让我好过是吧？
谢蕴心口憋着气，深吸一口气才缓和下来：“嫌不干净就别吃了，自己去拿钱，去厨房买碗面吧。”
秀秀不敢置信：“就这么算了？姑姑，你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吗？现在都这样了，以后长信宫的人真的来了，那你往后……”
“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以后用饭的时辰你就别过来了，在厨房用的话应该没人会动手脚。”
秀秀又气又急，她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有皇帝撑腰，只以为谢蕴打算忍气吞声，语气激动起来：“姑姑，你要是回到御前当差了，他们根本不敢这样，到时候御膳房都得送饭菜来讨好你呢，你哪用得着受这种气？”
谢蕴表情冷淡：“别说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秀秀不死心：“为什么呀？反正都是当差，皇上面前又轻快又体面，为什么要和自己为难呢？”
谢蕴耐心告罄，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你若是喜欢这样的差事，我就去替你走动走动，调你去正殿伺候，你可满意？”
秀秀见她生气了，吓得不敢再言语，失望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去正殿伺候有什么用呢？尚服局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外殿伺候的小丫头，只有谢蕴才有这个让人忌惮的能耐。
可她劝不动谢蕴。
“你出去吧，今天都不用过来了。”
还被谢蕴撵了。
秀秀满心委屈，不敢再继续纠缠，只能端着装满了金珠的小笸箩出了门，却是越想越生气，眼眶不由发红。
冷不丁面前堵了个人，不等她看清楚是谁，对方就一把抢过了笸箩筐子：“好啊，刚才满尚服局都在清点金珠，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百颗，原来是被你偷走了！”
秀秀原本就受了委屈，此时被这么诬陷，不自觉瞪大了眼睛，语调猛地拔高了：“谁偷了？！我家姑姑病了，离不开人，我是和司珍大人报备过才领了活回来做的！”
女使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就是你那个半月前就说能回到御前伺候，结果却要被长信宫人顶替的姑姑啊？”
秀秀被戳中了痛脚，脸色瞬间涨红：“姑姑才不会被顶替呢，她在皇上眼里是不一样的。”
“嘁，”女使一撇嘴，满脸都写着鄙夷，“不一样？这么不一样她怎么被贬成做粗活的低等宫婢了？还想回到御前？你做梦去吧，以后就是给皇上倒洗脚水的话都轮不上她吧？”
“你！”
秀秀被气得浑身哆嗦，可嘴笨，明明事实不是这样子的，明明皇帝是真的说过要谢蕴回去的，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才能让人相信。
说不清楚就算了，可她连骂人都想不出词来。
她憋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既气对方不讲理，也气自己有理都说不清。
女使却已经不耐烦了，伸手一拽她：“装可怜给谁看呢？小小年纪学得一身狐媚子手段，赶紧跟我回尚服局，我要告你私盗金珠，到时候板子打你个半死，看你还嘴硬。”
“我，你……去就去，我还要告你诬陷我呢！”
她挣开对方的手气冲冲往前，却没注意到那女使捡了几颗金珠偷偷藏进了袖子里。
谢蕴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夜里惊醒了好几次，她有些无奈，索性起身将盒子打开，看着里头的泥人发呆。
也不知道秀秀是不是被她凶怕了，竟然真的听话的一天都没再露面，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谢蕴有些后悔当时不该那么凶，只是殷稷对她这么不留情面，秀秀又三番五次戳她的心窝子，她才一时没忍住。
可说到底，秀秀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明天她过来的时候，给她找个小玩意儿哄哄她吧。
她想着起身开了自己的箱子，里头放着几张大额银票，这是她攒起来的盘缠，出宫后去滇南的时候用。
还有个半尺见方的盒子，被银票压在下面，只露出了一点角，她目光自那盒子上略过，抬手扶开银票轻轻摸了摸，却并没有打开。
一番搜寻后，她将一个珍珠香囊取了出来，尚宫局那边做东西都要最好的，这种有瑕疵的珍珠大都是做了珍珠粉给后宫的主子们，但前两年后宫没人，尚宫局便将这东西送给了各宫里体面的宫女，她也在其中。
但她现在没心思为这张脸折腾，便将珠子捡出来打磨好，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当时熬灯点油做的时候，满心都是殷稷，可等做好了她才发现，她并没有勇气送出去，索性就一直收着，现在倒是可以拿来哄哄那个小丫头。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秀秀竟然也没见影子，她有些坐不住了，就算秀秀因为昨天的事在生气，也不可能这么久不露面。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时辰，想着等蔡添喜或者德春过来的时候问一问，可或许是连他们也被太后送人的传言影响了，竟然一直没露面。
谢蕴坐不住了，大半个月以来头一回主动打开了偏殿的门。
外头洒扫的宫人纷纷看了过来，大约是觉得她被那消息吓到，走投无路想要去找皇帝求饶了，眼底都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盎然，偶尔还要交头接耳谈论几句。
谢蕴无心理会，在正殿外徘徊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见德春出来：“德春，你知不知道秀秀去哪了？”
德春看见她并不意外，只是神情有些躲闪：“秀秀姑娘啊，她……小的没见过。”
可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没说实话，谢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知道秀秀在哪里，告诉我。”
德春左右看了看，似是碍不过人情，这才期期艾艾的开口：“谢蕴姑姑，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了也没用，你没办法。”
“那是我的事，”谢蕴脸一沉，“你只管说。”
德春叹了口气：“好吧，秀秀因为偷盗金珠，被送到宫正司了。”

第86章 一线生机
宫里约束管教宫人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内侍省，多是犯了大错，或是被主子彻底厌弃的奴仆才会被送过去，就像之前的香穗。
另一处就是宫正司，寻常宫人犯了宫规，不算大错，或者主子还想继续用这个奴才，就会传召宫正司惩戒。
偷盗这个罪名不大不小，端看追究者怎么想，现在把秀秀送到宫正司，应该是没打算真的如何，可就算如此，也足够吓坏那个小丫头了。
虽然在宫里呆了四年，可那丫头打从九岁进宫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她是严厉了些，但私下里没少护着她，别说宫正司，连凶巴巴的教养嬷嬷她都没见过几次。
“偷盗？简直无稽之谈，若是秀秀有这个心思，我的东西不比尚服局的好得手？”
德春向来不是个圆滑的人，若是蔡添喜在这里，已经三言两语将事情转到根本上，暗示谢蕴去求殷稷了，他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谢蕴，见她发怒了才勉强开口：“尚服局那边来人传过话，说他们也不想追究，只要秀秀将少了的五颗金珠交出来，他们还是愿意给姑姑你这个面子的。”
谢蕴气笑了：“说得好听，若是当真拿出了这几颗金珠，岂不就是坐实了罪名？日后秀秀在宫里还怎么做人？”
德春想起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也沉默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那姑姑想怎么办？只怕你现在没办法让宫正司彻查。”
谢蕴满腔的气愤被这句话给堵住了，一个普通宫婢，想见宫正司尚宫都不够资格，更别说让他们还秀秀一个公道了。
她忍不住看向正殿，心里有些怀疑。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和皇上有没有关系？”
德春下意识摇头：“姑姑还是慎言的好，有些话不能乱说的。”
话是不能乱说，可前脚才有长信宫送人的消息传出来，后脚秀秀就被扣在了宫正司，若说这其中没有关联，谁信？
就算万一中的万一真是凑巧了，那殷稷也算是推波助澜了。
这个男人真是……
她转身就走，身后德春似是跟着追了几步：“姑姑，你去哪里？”
谢蕴没说话，她去哪里？她当然是要去找能做主的人。
庄妃心思太深，且性情反复，和对方牵扯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能指望她；太后和殷稷本就不亲厚，有机会离间自己和殷稷的关系，她只会乐见其成；悦嫔……不提也罢。
剩下只有良嫔和惠嫔，可良嫔生来体弱，她不愿意拿这些事去让她烦心。
思前想后，她只能往九华殿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开口才能说动惠嫔，可越想就越心惊，她竟然没找到一处缺口，是惠嫔真的无欲无求还是藏得太深？
然而不管是哪个，她都得试一试，只是心里却有些没底。
等她到了九华殿她才知道，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她连门都没能进去，那个叫豆包的宫女虽然说话还算客气，可眉眼间却都是鄙夷。
“姑姑，我家主子去给太后请安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呢。”
可谢蕴明明听见九华殿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但对方这么不配合，就算见到了惠嫔想必结果也没什么不一样，她不得不退了出去。
惠嫔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就只能去找良嫔了。
谢蕴叹了口气，再不情愿也还是往长年殿去了。
这里的宫人倒是对她十分尊敬，一见她来就连忙让开了路：“谢姑姑，您快里面请，我家主子睡着呢，待会儿就醒。”
谢蕴道了谢，刚要进门奶嬷嬷就撩开棉帘子走了出来。
“我就听着是姑娘的声音，快进来坐，你来得巧，先前我家姑娘还说想吃豌豆黄，小厨房正做着呢，马上就好了，快来人，上茶。”
秀秀已经被关去了宫正司，倒是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再说求人总得有个态度，她便坐在外头等。
却不想这一等竟是半个时辰，她有些按捺不住了：“良嫔今日可是有些贪眠？”
她本以为是天气阴沉，才会让对方比往常睡得久，却不想奶嬷嬷叹了口气：“哪里是贪眠，这是又病了。”
谢蕴心里一咯噔：“病了？”
她顾不上失礼进了内殿，良嫔的脸色果然不太对。
奶嬷嬷也没拦她，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之前先皇生忌，后宫都去祭拜，虽说皇上开恩让姑娘早回来了，可还是着了风，一回来就病倒了。”
她见谢蕴脸色不好，连忙又解释了两句：“谢姑娘也不用担心，其实进宫后姑娘的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又有那么多老参一日日的吊汤补着，这还是今年来头一回病呢，太医也说了不要紧，这几天不见风就成。”
可今年也才过了不到两个月。
谢蕴不知道良嫔的身体竟然这么差了，嘴边的话也噎了回去，这些事情果然是不能让她费心的，而且对方不能见风，去不了宫正司，就算有心也是无力的。
她抬手折了一只纸鹤放在了良嫔枕边，悄声退了出去。
“劳烦嬷嬷告诉她一声，就说我闲来无事来探望她了，人既然还睡着我就改日再来。”
奶嬷嬷却追了出去，她毕竟多活了几十年，看人心还是有几分准的：“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吧？若是老身能帮忙，你别客气。”
谢蕴摇头：“嬷嬷多虑了，我能有什么事儿？”
“可我听说乾元宫那边……”
“没事的，”谢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嬷嬷别放在心上，也别拿这些消息去让良嫔烦心。”
奶嬷嬷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好吧，姑娘你慢走。”
谢蕴颔首道别才出了长年殿，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道只能去求殷稷了吗？
可一旦她开口，没办法离开乾元宫不说，还得回到殷稷身边去，她只是想想就难以忍受。
但不去秀秀怎么办？
谢蕴左右为难，冷不丁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来，眼睛顿时一亮。

第87章 晋王其人
乾元宫。
蔡添喜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就抻长了脖子往外头看，可不管怎么瞧宫门口都没人，他忍不住拽了把德春：“该交代的你都交代了吧？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德春点点头，却不等他开口，殷稷先笑了一声：“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试试，不能着急。”
蔡添喜也不想急，可他急总好过殷稷急。
眼见他这么坐立不安的，皇帝就算着急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自然也就更不好意思责备他办事效率低，还会觉得这奴才贴心，这就是做奴才的讲究。
“奴才还是让人去打听打听吧？”
他愁眉苦脸的开口，殷稷淡定自若的看折子，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指尖却细微的颤了颤：“有什么好打听的？她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你就是年纪越大越爱操心。”
话虽这么说，可也没态度坚定地不许人去，蔡添喜便十分善解人意地让人去打听了。
他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如同殷稷所说，谢蕴和后宫的关系都不好，唯一不错的良嫔还是个病秧子，想帮忙也帮不上，所以最后她只能走殷稷给她安排好的路。
然而派出去的小太监回来的时候脸色竟然颇为古怪，蔡添喜忍不住皱眉：“怎么了？没找到人？”
小太监摇头：“人倒是找到了，可她没在娘娘们那里纠缠，反倒是……”
顾忌着皇帝就在里头，小太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蔡添喜听得愣住了，原本让人去看情况只是未雨绸缪，却没想到竟然真的出了岔子。
“你确定？“
“千真万确，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公公您啊。“
大约是他声音太大，连殷稷都惊动了，一声咳嗽传了出来，蔡添喜连忙挥退小太监走了进去。
“这么大动静，怎么了？”
蔡添喜脸色十分尴尬：“皇上，谢蕴姑娘她，去撷芳殿了。”
殷稷一愣，显然这种情况有些出乎他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冷笑了出声，撷芳殿虽然有不少先皇未成年的子嗣，可能在宫正司说上话的只有晋王一个。
谢蕴为了不来求他还真是绞尽脑汁啊，连个孩子都打算利用了。
可就算那只是个孩子，如果有谢蕴在背后筹谋的话，宫正司也是有可能被逼得就范的。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蔡添喜，你去……”
谢蕴摁了摁乱跳的眼皮，加快脚步匆匆往撷芳殿去，虽然很清楚这次利用了晋王，等太后知道了一定会找她算账，可她眼下别无选择。
撷芳殿远离后宫，再加上这里的皇子大都没有前程，守卫自然会有些松懈，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扮成小太监混了进去，可她和晋王不熟悉，只是远远见过几面，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祁砚。
他是太后钦定给晋王的先生，如果他开口，晋王不管怎么说都会给个面子。
可她一路偷偷摸摸寻遍了撷芳殿，竟都没发现祁砚的影子，难道现在他正在授课？
当着那么多皇子的面把人带走，说不定会生出旁的波折来，可眼下也没了别的办法。
她只能循着读书声去了学知堂。
五六个年纪各异的皇子都在，晋王一身华服尤其显眼，只是却并不安分，夫子在上头读得认真，他就在下面胡乱涂鸦，好好的一本《论语》被涂得到处都是墨团。
如同传言所说，他果然是有些顽劣的。
谢蕴心里沉了沉，这样的孩子可不太好打交道，现在只能希望他对祁砚还有几分尊重，肯听他的话了。
她迫不及待地抬头去看那授课的夫子，却愕然发现那并不是祁砚。
她之前一直躲在偏殿，并不知道祁砚被殷稷下令最近不能进宫的事，冷不丁发现该在的人不在，她瞬间懵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授课的夫子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你是哪个宫里的？学知堂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是你能擅入的吗？”
训斥完他又摆了下手：“不过你来的倒是正好，替我跑一趟拿个东西，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谢蕴被训斥的回了神，怕被人发现自己女扮男装她顺势低下了头：“对不住了夫子，不是奴才不愿意，是主子还等着复命呢，奴才实在不敢耽搁。”
那夫子面露不悦：“我可是出身荀家的，好歹还有几分面子，你会来这里，想必主子是那位太妃，她不会这么不懂事的。”
谢蕴听得直皱眉，这人什么意思？出身荀家怎么了？便高人一等吗？连太妃都想欺压？
她眼神一沉，正要再想一个借口推脱，晋王忽然开口：“被一个臭太监摸过的书本王才不看。”
那夫子一僵，神情讪讪起来：“晋王殿下说的是，圣贤留下的东西这些腌臜之人的确不配碰，我还是自己回去一趟吧，晋王殿下就在这里好好温书，老臣去去就回。”
晋王笑嘻嘻应了一声，等夫子一走远，他就将桌上的宣纸扬了一桌子：“都别看书了，咱们去骑马，听说上林苑新来了一批大宛马，都是好货色。”
皇子们面面相觑，看得出来对这个提议都十分抗拒，可却没人敢开口拒绝。
晋王一攥拳头，面色不善起来：“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把那老头支走，你们想扫我的兴啊？”
大约是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皇子们露出了明显的畏惧，有个年纪小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晋王满脸凶恶：“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去上林苑，要是你们谁没去……”
他手指一一指过自己的兄弟们，脸上都是兴致盎然：“我就让母后罚那些太妃！你们的娘一个都别想跑。”
皇子们的脸色瞬间变了，年纪稍大一些的殷昉按捺不住的站了起来，虽然明知道得罪晋王没什么好下场，可事关生母，他还是想要和晋王理论理论，可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
“晋王殿下，骑马有什么好玩的，奴才知道个更好玩的地方，你想不想去看看？”
殷昉一愣，被这么一打岔，他被晋王激得发热的头脑跟着冷静了下来，察觉到自己刚才差点又连累母妃，他心里一阵后怕，对那个无意间帮了自己一把的小太监不自觉多了几分感激。
他抬眼看了过去，却随即一愣，这小太监也长得太俊俏了。

第88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晋王脸色却有些不善，要不是刚才他及时开口支走了夫子，现在他还得苦哈哈地读那些无聊的书，都是这个狗奴才，险些坏了他的好事。
“哪里来的混账，本王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谢蕴仍旧含笑，并没有因为晋王的凶神恶煞而退缩：“奴才自知身份低微，正是因此才想博殿下一笑，如此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晋王一愣，虽然气恼还在，却到底是被捧得高兴了：“你个废人还说什么光宗耀祖……算了，本王不跟你计较，你说有地方比上林苑还好玩？什么地方？”
谢蕴看了看其他的皇子，面露为难：“那个地方得偷偷地去，人一多被发现了就不好玩了。”
见她这么神秘，晋王才真的来了兴致，跟在太后身边的这些年，他仗着宠爱无法无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别人不允许的事。
他直接从窗户里爬了出去：“你偷偷告诉我。”
谢蕴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晋王满脸困惑，这种时候他身上才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尚宫局？那里真有好东西？”
“奴才怎么敢哄骗晋王殿下？只是东西藏得很深，殿下帮奴才拖住宫正司，奴才才能将东西偷出来。”
晋王顿时不满：“拖住宫正司？怎么拖？本王要的东西谁敢不给？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直接要有什么意思？咱们偷偷拿出来不让人发现才有趣，拖住那边的法子奴才也想好了，您只要……”
她附身过去说了几句话，晋王的脸色逐渐兴奋起来：“好好好，这个听起来就好玩，走走走，现在就去！”
谢蕴稍微松了口气，她是临时编的这个说辞，开口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眼下见晋王真的答应了，她心口的大石才算落了地。
她引着晋王往外走，因为有了希望，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可不等到撷芳殿门口，这份轻快就戛然而止了。
德春捧着圣旨迎面而来。
她一拉晋王，躲在了石雕后头。
德春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皇上今日来了兴致，要考校诸位殿下的功课，请各位移步御书房听考。“
谢蕴心下一沉，殷稷一向对这些皇弟们没有太多关注，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要考校他们的功课？
这个王八蛋，一定是知道她来找了晋王，所以特意来断她后路的。
她气得咬牙切齿，可现在却不是生气的时候，她得赶在晋王被找到之前带他去宫正司。
她抓着晋王的手，拉着他就往小路上钻。
晋王却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戳在地上不肯动：“你个狗奴才，谁准你碰本王？松手！”
谢蕴被他骂得心里不快，却只能耐着性子哄骗：“殿下不想看好玩意了吗？被他们抓住我们就去不了了。”
晋王当然还想看，可他更在意自己的身份，太后说过他才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现在却被一个低贱的太监碰了。
他越想越气，声音尖厉起来：“本王想看就能看，谁能拦得住本王？你个狗奴才松手，脏死了，恶心！“
谢蕴心口一刺，大脑瞬间空白，回神的时候，已经一把将晋王甩在了地上，冷厉的眼神吓得对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有些懊恼自己失态，连忙蹲下身打算安抚晋王。
可晋王却已经被她吓到了，明明刚才吓唬自家兄弟时还嚣张跋扈的，现在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来人啊，救命啊，这个狗奴才敢打我……”
“我没有，晋王你别喊……”
谢蕴忙不迭地安抚，可已经晚了，德春寻声找了过来，乌压压将他们围了起来。
瞧见德春那一身掌事太监的服饰，晋王立刻开始撒泼，以往在长信宫人面前，这一招好用得很。
“他欺负我，他欺负我……我要挖了他的眼睛，给我挖了他的眼睛！”
德春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毫无皇家仪态的晋王，却并没有理会，反而抬脚走到了谢蕴跟前：“姑姑，您这是何必呢？皇上只是要你低个头，又不会真的为难你，一句话的事，何必招惹这样的人？”
谢蕴怒目而视，何必招惹？若是殷稷没有那么卑鄙，她又何必走这一步？
德春尴尬的移开了目光，冷不丁小腿却被踢了一脚，他垂眼看过去，这才瞧见是晋王。
刚才和谢蕴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被吓得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现在人多了，他就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你个狗奴才，蠢货，废物，本王让你挖了他的眼睛，你没听见吗？”
德春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脸上仍旧带笑：“殿下说笑了，宫里怎么能动私刑呢？”
“我说行就行，你挖不挖？你不挖他我就挖了你的！”
德春脸色微微一僵，他在乾元宫里向来不是个圆滑的人，蔡添喜游刃有余的人情世故，他学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学会，眼下面对这么一个无理取闹偏又身份贵重的孩子，他似是有些无可奈何，沉默地看着晋王没再开口。
谢蕴对他多少也有几分了解，虽然她气这人帮着殷稷堵得她无路可走，可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奴才，没道理不听主子的话。
何况这件事是因她而起。
她叹了口气，正打算说点什么糊弄晋王，让他不要再胡闹，一垂眼却见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孩子，竟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然后一扭头跑走了。
她一愣，不自觉看了眼德春：“你刚才做了什么？”
德春满脸无辜：“奴才能做什么？不过是晋王殿下懂事，没有为难罢了……”
他说着，目光远远的看向晋王的背影，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阴冷，可等他再看向谢蕴的时候，脸上就只剩了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略有些木讷的笑。
“姑姑，您还不肯去求皇上吗？”

第89章 你认不认罪
秀秀被关进宫正司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她手里的金珠竟然真的少了五颗。
尚服局众人当着她的面来来回回数了三四遍，可不管怎么数都是九十五颗。
她极力解释自己没偷拿，可无凭无据的，司珍也没有办法，一番对质之后，她还是被关了起来，起初只是被关在尚服局。
司珍还是有些信她的，说有可能是遗漏在了哪里，让人将尚服局找了个底朝天。
后来一个女使告发她，说亲眼看见秀秀偷盗了金珠，她这才被移交到了宫正司。
宫正司的牢房阴暗又狭窄，分不清日夜，腥臊味道充斥着各个角落，凄厉哀怨的哭嚎声此起彼伏，秀秀被关进来的当天就被吓哭了，哆哆嗦嗦地求饶，求人放她出去，可换来的是狱卒抽在牢房门口的鞭子。
虽然没打到她身上，可仍旧吓得她脸色发白，她再不敢说话，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得近乎死寂的牢房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一点亮光出现在不远处，秀秀激动的扑到栏杆上，热切地期盼着来人是谢蕴。
来人倒也的确是个熟人，只是可惜并不是救星，而是那个告发她偷盗金珠的女使。
“司珍大人让我来告诉你几句话，她不想和你计较，只要你把金珠交出来，她就不追究了。”
虽然被关了这么久，秀秀打从心里盼着能出去，可这种事还是知道不能承认，她用力摇着头：“我没偷，是你冤枉我，我要见司珍大人，我要告你诬陷！”
女使脸上泛上来几分恼怒：“谁诬陷你了？你手里的金珠就是少了，不是你拿的，难道是金珠自己长翅膀飞走的吗？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嘴硬，怎么？你以为这么撑着就有人来救你？”
秀秀被堵了一下，心里又气又怕，明明有很多话想辩驳，可刚到嘴边就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
女使脸上的厌恶越发明显：“看看你这副样子，也不知道那个谢蕴给司珍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她动了收你做徒弟的心思。”
秀秀一愣，震惊得眼泪都不流了，司珍想收她做徒弟？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谢蕴竟然为她做了这么长远的打算……
她一时间十分感动，可很快又沮丧了下去，就算她原本真的有那个机会又如何？现在有了这么个罪名在身上，她以后就完了。
别说在尚服局继续当差，恐怕后半辈子都别想进去了。
想起那时候自己的下场，她控制不住的浑身一哆嗦，惊恐之下她抓住栏杆朝着外面哭喊起来：“姑姑救我，我没偷盗，我没有！”
女使眼底隐晦地闪过一丝得意：“别喊了，救你？你以为谢蕴真有那个能耐？被皇上厌弃的后妃都只有认命的份，何况她一个奴婢？宫里那么多人看她不顺眼，我看用不了多久，她也会进来陪你的。”
秀秀的哭喊戛然而止，这人说她的闲话她能忍，还会怕，可编排她家姑姑她就不行。
“你给我闭嘴！你个长舌妇，你进来我姑姑都不会进来，你全家进来我姑姑都不会进来！”
女使被骂得一愣，随即气得红了脸，这阵子看这丫头傻乎乎的，连句难听的话都不会说，还以为是个软柿子，原来也会发火。
可真是笑死人了，自己的事都没发作，骂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倒是恼了。
女使越发觉得她蠢：“我来可不是和你斗嘴的，宫里的东西，别说金珠，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不是你能随便动的，总之东西一定是你偷的，要是你还嘴硬不承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一击掌，一个孔武有力的灰衣太监自黑暗里走出来，虎视眈眈地站在了女使身后。
秀秀一哆嗦：“你们要干什么？”
女使冷笑一声：“司珍大人让我们好好问，可你都到了宫正司，当然是用宫正司的手段了，你不招就打到你招。”
在秀秀满脸的惊恐里，她朝身后的那人点了点头：“就有劳你了，要是能把金珠找回来，我尚服局是不会亏待你的。”
尚服局是尚宫局六局二十四里最容易在主子面前露脸的一处，油水自然也是最肥的，他们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寻常宫人自在好几个月了。
可那掌刑太监却并不满意，抬手摸了女使的腰一把：“你知道我不是要那个。”
女使抬手拍了他一巴掌：“仔细你的蹄子。”
掌刑太监缩回了手，讪讪一笑：“好好好，我不乱摸，你只管放心，咱们的手段宫里没人不知道，你想让她说什么，她就会说什么，要是错一个字，都算咱们的饭白吃了。”
女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太后大寿，尚服局最近忙碌得很，别再因为这种小事让司珍劳心，听明白了吗？”
话说得这么清楚，太监还有哪里不明白？
连秀秀也看出来不对劲：“你们是不是想屈打成招？我警告你们别乱来啊，你们要是敢动我，谢蕴姑姑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可厉害了，招惹她的人都没好下场！”
太监一愣，竟真的有些犹豫起来：“你说的谢蕴，不会是乾元宫的谢蕴吧？”
秀秀一看有用，忙不迭点头：“就是她，我从进宫就跟着她，她对我可好了。”
太监脸色变了变，将女使拉到了一旁：“你怎么不说这是乾元宫的人，那谢蕴姑姑是好惹的吗？”
女使拧了那太监一把，怒道：“你怕什么？她又不是主子，一个奴婢而已，现在还被贬了，早就不是以前了。”
太监还是有些忌惮：“可她毕竟还在乾元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动不了旁人，但你我这样的小角色她收拾起来太简单了，你何必跟她过不去？”
虽然对方说的是实话，可女使还是越听越气：“我跟她过不去？分明是她来挡我的路，我在尚服局累死累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司珍的位置吗？结果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就把我的路堵住了，这口气我绝对不能忍。”
太监仍旧犹豫不决：“要不还是算了……”
女使气得要撒泼，可一看太监眼底的忌惮那么真实，犹豫片刻还是收敛了情绪，她轻轻摸了摸太监的胸膛，媚眼如丝：“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结对食吗？今天的事你要是帮我做成了，我就如了你的意。”
太监眼睛刷的一亮，顿时顾不得其他：“这可是你说的！”
见女使点了点头，他迫不及待地搂住人亲了一口：“成，为了你我这条命都能豁出去，今天你要她说什么，她就会说什么，任谁来也翻不了供！来人，把她给我带去刑房。”

第90章 死里逃生
秀秀被几个人粗暴地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她察觉到了不详，惊恐地尖叫挣扎，却毫无用处，仍旧一路被带进了刑房。
原本她以为宫正司的牢房已经足够吓人了，可到了这里她才知道，牢房简直像是地狱。
惨烈凄厉的喊叫求饶声，混杂着刑具落在肉体上的动静，听得人毛骨悚然，秀秀脸色煞白，身体抖如筛糠，等被拽着手脚吊上刑架的时候，她已经彻底软了下去，惊恐之下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连哭喊都没能发出一声。
一个血淋淋的宫人从她身旁的刑架上被解下来，抓着胳膊拖走了，可对方拖拽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浓郁的几乎发黑的血迹。
有那么几滴甚至溅到了秀秀脸上。
她浑身一哆嗦，被这股血腥味一刺激终于回神，撕裂般地叫了出来：“救命，姑姑救命，救我，救我啊！”
她开口的猝不及防，不管是掌刑太监还是女使都被震得耳朵一蒙，回过神来女使上前就是狠狠一巴掌：“喊什么喊？你痛快认罪就不用遭这些罪了，谁让你嘴硬？活该！”
极度的惊恐之下，秀秀竟没感觉到多疼，虽然被打得歪过了头，可仍旧不停地喊着姑姑。
女使被喊得心慌意乱，拿起鞭子就要抽。
掌刑太监连忙拦住她：“这鞭子绞着铜丝可不能乱抽，会出人命的。”
女使恼怒他优柔寡断，就算真的抽死了又如何？宫里死个宫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现在用得上对方，这么恶毒的话她自然不能直说，闻言只好将鞭子还给了他，有些鄙夷的开口：“你不是说你手段厉害吗？倒是让我见识见识啊，别不是吹牛吧？”
那太监只有这一样东西拿得出手，此时被质疑顿时气血上头，凌空甩了个鞭花，在秀秀惊恐的眼神中抽了下去。
一时间血花飞溅，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破宫正司的屋顶。
女使被唬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了几步，那太监仿佛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鼓励，刑讯间越发卖力，秀秀毕竟年纪小，哪里受得住这种刑罚，没几下就松了口：“我认……金珠是我拿的，别打了，别打了……”
说话间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太监面露得意，朝女使看了过去，女使正要称赞他一句，一个小黄门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周福公公，皇上把谢蕴召回身边了。”
周福一愣，下意识看向女使：“晚冬，你不是说她失宠了吗？现在怎么办？”
晚冬也有些懵了，之前明明到处都传言太后要送人到皇帝身边去，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谢蕴了？
她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撵走秀秀，要是谢蕴回到了皇帝身边，到时候为了不得罪谢蕴，宫正司一定会重新查的。
金珠为什么会少她再清楚不过，万一查到她身上……
偷盗和诬告两个罪名落下来，又没人保她，她一定会被发回内侍省的！
她脸色发白，脑子里不停转着各种念头，甚至想过要把屈打成招的罪名推到周福身上，可是诬告的事是她做的，只要秀秀开口，就推不干净。
所以，想要全身而退只有一个办法……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秀秀身上，让这个人闭嘴！
她眼底闪过寒光，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惊慌地靠在了周福身上：“周大哥，谢蕴那个人最不讲道理，要是知道秀秀身上的伤都是你打的，不会放过你的。”
周福脸色大变：“我虽然下手重了些，可也是宫规允许的。”
“可谢蕴不管啊，要是秀秀再添油加醋说点什么，你以后……”
她说着忽然擦了擦眼睛：“算了，这件事是我闹起来的，我去找谢蕴请罪，让她不要怪罪你，你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不能毁在她手里，至于我，她要杀要剐都随她，周大哥你千万别管。”
周福早就对晚冬有意，哪里听得了这种话，闻言一把抱住了她，眼底闪过寒光：“你别去，谢蕴那个人我知道，睚眦必报，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有个办法能让她查都没办法查。”
秀秀浑身一哆嗦，她刚才听见小黄门说谢蕴回到了殷稷身边，心里正高兴自己有救了，可没高兴多久，一股十分尖锐的寒意就落在了她身上，她忍着疼痛抬眼看去，就见刚才殴打她的那个太监正满脸阴沉地逼近。
她心脏紧绷起来，不祥的预感充斥脑海，她本能地后退，后背紧紧抵在了刑架上：“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救命，救命啊！”
“你给我闭嘴！”
周福捋了捋鞭子，朝着秀秀就甩了过去，这次却没落在身上，反而缠在了她脖子上，随即猛地收紧：“小丫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做事不厚道，挡了别人的路。”
秀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脚虽然被绑着，却还是本能的挣扎了起来，可她毕竟只是个小丫头，没多少能耐，随着呼吸被遏制，她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眼前也忽明忽暗起来。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她艰难地看向门口：“姑姑……”
“砰”的一声巨响，刑房的门忽然被踹开，随着门板落下，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方疾步而来，一脚踹在了周福胸口。
明明这个人刚才施暴的时候，让秀秀毫无抵抗之力，可现在却被这一脚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挂满刑具的墙上。
秀秀一时呆住了，直到四肢的绳子被解开，跌进一个怀抱里，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得救了之后，窒息的痛苦和得救的庆幸，让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德，德春公公……”
她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还有身上的血水糊成一团都抹在了德春暗红色的服制上。
德春有些哭笑不得，眼底露出一点嫌弃来，可到底也没把人推开，反而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别哭了，没事了。”。
秀秀充耳不闻，仍旧哭得撕心裂肺，德春无奈之下只好将火气发作到了旁人身上，他目光扫过周福和晚冬：“把他们两个绑了，我要亲自审。”
眼看着刚才嚣张跋扈的人被捆成了粽子，秀秀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眼巴巴的往门外看去：“姑姑呢？她怎么不来接我？”
德春神情有些复杂：“谢蕴姑姑啊，她……”

第91章 祁砚的小算盘
谢蕴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正殿，殷稷端坐在上首，打从她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明显的愉悦。
“你比朕想得来得要快，朕还以为你会再想点别的法子。”
“奴婢有再多的法子，也抵不过皇上一道圣旨，何必白费力气呢？还要让秀秀跟着吃苦。”
殷稷一挑眉：“你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以往可没这么懂事。”
谢蕴听得沉默下去，许久才开口：“奴婢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皇上解惑。”
“说来听听。”
谢蕴神情复杂起来，明明心口已经被那句话刺出了一个大窟窿，她却还是想再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皇上为什么不惜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也想要奴婢回来？你明明都……”
“又问这个，”殷稷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朕说过了，你是朕的人，朕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这次的事就算给你一个教训，你要记住，以后不要再违逆朕。”
谢蕴沉默下去，她其实猜得到殷稷不会说出多么好听的话来，可真的听到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失望和酸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时至今日竟然还会对他抱有期待……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皇上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奴婢就先退……”
“有吩咐。”
殷稷不大痛快的开口，谢蕴刚来就想走，就这么不想见他？你去撷芳殿找祁砚的时候怎么那么积极？
殷稷烦躁地折断了一根狼毫，语气不自觉恶劣起来：“朕有些想尝尝你的手艺了，去做点东西来吃。”
谢蕴面无表情地拒绝：“奴婢手艺粗糙，若是因此损伤龙体奴婢担待不起，皇上想吃什么还是命御膳房送过来吧。”
拒绝？
殷稷脸一沉：“朕就是想吃你做的，你听不明白吗？”
“我碰你你都嫌……”
谢蕴下意识开口，可说到半截就戛然而止，她还是没办法把那么羞辱的话说出来，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碰一下殷稷都嫌脏，她做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何况她还急着去接秀秀，那小丫头心眼实诚，不会得罪人的，这次应该又是被她牵连了，她不去看看心里不安。
眼见她迟迟没有下文，殷稷狐疑地看了过来：“你刚才要说什么？”
谢蕴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扭开了头：“奴婢忘了怎么做了。”
这理由找得太不走心，殷稷的脸瞬间黑沉下去：“那就去学！谢蕴，别挑战朕的耐心。”
耐心？你对我何曾有过耐心？
谢蕴心口钝痛，却终究懒得再做口舌之争。
秀秀那边不能去就不去吧，反正德春已经过去了，他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又是蔡添喜的干儿子，宫正司应该不敢为难他，而那些冤枉秀秀的人，想查也不急在这一时。
“是，奴婢明白了。”
她躬身退了下去，笔直地去了小厨房。
殷稷却微微一愣，很有些意外，谢蕴这就算了？不应该啊，以往她都会继续犟嘴的……看来这次的事她的确是得到教训了，那日后应该会听话许多。
他心情愉悦了一些，放松靠在椅背上等着谢蕴的手艺。
蔡添喜一进来就发现他心情不错，下意识也跟着高兴起来：“皇上，祁大人来了，说在御书房等您。”
这时候过来，想必是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殷稷轻松愉悦的心情戛然而止，起身就要往外走，可又想起来谢蕴还在小厨房给他做东西，这一来一回恐怕都凉了。
他脚下的步子顿时有些迈不开。
要不吃了再去？
可为了一口吃食就让朝臣在御书房里等不太像话，他还不想做个昏君，何况这件事至关重要，若能处理妥当，日后大周朝堂的格局都会发生变化，民间只知世家不知君王的积弊也能逐渐革除。
还是去吧，可……一年都没吃过谢蕴做的东西了。
殷稷内心挣扎，蔡添喜没办法窥探人心，只知道自家主子忽然僵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许久都没动弹一下。
他有些茫然：“皇上？”
殷稷被迫回神，脸色有瞬间的狰狞，最后还是坐了回去，不情不愿道：“将祁砚传到这里来吧，朕在这里见他。”
蔡添喜有些惊讶，月前殷稷让祁砚最近不要进宫的画面还十分清晰，他十分清楚的知道殷稷当时是很抗拒祁砚来这里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把这个禁令解了？
莫非是国事当前，顾不得那点私人恩怨了？
他看了眼殷稷，顿时觉得对方的形象伟岸了起来，他忙不迭应了一声，亲自去御书房将祁砚传了进来。
对方显然也顾不得之前那点小矛盾了，进门时神情肃穆，手里拿着一摞答卷：“皇上，此次科举虽然并无人泄题，可的确是出了岔子，这是此次三甲的答卷，这是相同名字两年前诗会上的诗作，请您过目。”
他分别将几张答卷递了上去，殷稷一一扫过，虽然早有所料，可事情被验证的时候，他仍旧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放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度，还有没有朝廷？！”
祁砚静静看着殷稷发作，等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才再次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皇上先看看这个吧，事情比臣预计的还要麻烦。”
殷稷眉头紧皱，世家牵扯进科举舞弊里，这么大的丑闻，还有什么会比这个麻烦？
他垂眼去看祁砚刚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首情诗，措辞颇有些放浪淫靡，很不堪入目，他越看越嫌弃，若不是这东西是祁砚递过来的，他已经撕碎扔了。
但等他耐着性子看到最后的时候，目光就顿住了，因为落款写的是萧敕两个字。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翻开下一张，果然是当年萧敕参加科举时及第的文章，字迹和那首情诗虽然有些相似，但能看出来并不是同一人所写。
他自奏折里找出最近萧敕呈上来的，为萧宝宝求情的折子，翻开比对了一下字迹，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怪不得世家后嗣中举者每年愈增，怪不得寒门子弟多年来无人入仕，原来如此。
这场舞弊，竟然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之久！
他脸色铁青，又想起来之前江南雪灾，竟逼得刺史借请安折子才能将灾情上报，这些蛀虫，真是太嚣张了！
“皇上打算如何处理？”
殷稷一时没言语，虽然祁砚只查了萧家，可看朝中各世家子弟为官的人数，就知道这场舞弊不可能只有一家掺和，若是真要彻查，怕是大半个朝廷都要瘫痪了。
最关键的是，无人可用。
想找一个和四大世家毫无牵扯，又不惧得罪他们的人太难了，朝中关系错综复杂，谁都不能说干净，就算现在干净，以后谁又说得准呢？
这个人的前程和性命，必须只能依仗他皇权的恩宠。
“朕会斟酌的。”
祁砚却误会了：“皇上可是因为牵扯到了萧家，所以才有些下不了决断？”
殷稷听得莫名其妙：“朕眼里只有王法，岂会因私废公？”
祁砚松了口气：“如此，是臣多言了，臣只是听闻皇上甚是喜爱悦嫔娘娘，所以……”
殷稷被他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只查了萧家，难不成还是和萧家有过节？”
祁砚低下了头，却没有反驳，谁说他和萧家没有过节呢？

第92章 我不会再碰你的东西
祁砚始终记得谢蕴那双被烫得满是水泡的手，折腾这么久，总算寻到了机会替她出这一口气，怎么能放过萧家呢？
他不屑于隐瞒，可也不会愚蠢到宣之于口，故而只是沉默。
殷稷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他是这么个反应，眉心微微一簇：“你……”
“谢蕴姑娘，来了怎么不进去？”
蔡添喜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殷稷心里一动，瞬间将祁砚的不对劲抛在了脑后，他提高音调：“谁在外头？”
不多时，蔡添喜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端着托盘的谢蕴，两人各自行礼，蔡添喜满脸含笑：“回皇上，是谢蕴姑娘做了酒酿圆子，担心您和祁大人正在议事，不好打扰，就在外头等了等。”
殷稷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谢蕴身上，瞧见她面前冒着热气的碗时，刚才被世家舞弊气得突突直跳的青筋平复了下来。
他轻咳一声：“端过来吧，朕刚好有些饿了。”
他目光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期待，可没多久那期待就散了，因为谢蕴进门后第一眼看的是祁砚，然后再没抬过头，甚至于在他伸手去接那碗的时候，对方还避开了。
殷稷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平日里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人，忽然不让碰了……
怎么，认识祁砚之后，你都知道自爱两个字怎么写了吗？
他冷笑一声，动作强硬的抓住了谢蕴缩到一半的手，暧昧地摩挲了起来：“陪朕一起用吧。”
谢蕴不知道他是抽了什么风，但这样的亲近却让她不受控制的僵硬了起来，那直戳心窝子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用力拽了一下，手腕却被死死禁锢住。
她抬头怒视殷稷，嫌弃我的是你，死抓着不放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稷被瞪得也有些恼了，私下里随便怎么样都行，当着祁砚的面碰都不能碰是吧？
他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眼看着那纤细的手腕逐渐红肿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了手。
可在松手的瞬间他又后悔了，指尖一勾想将那只手拉回来看看捏成什么样了，谢蕴却是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瞬间心头火起：“站住。”
“皇上，”祁砚匆忙起身，挡在看了两人中间，“皇上息怒，谢蕴姑娘大病初愈，还请您不要和她计较。”
殷稷浑身的火气猛地一涨，谢蕴是他的人，哪里轮得到祁砚来护着？喂了一次药，就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人了？
他恨得牙根发痒，面上却半分不露：“祁卿说笑了，朕何曾生气？只是你难得来一趟，她却连待客的礼数都不周全，朕难免要提醒两句。”
待客？
这个词用得还真有意思。
祁砚忍不住看向谢蕴，眼神暗了一些。
殷稷心里的气却顺了，他抬眼看向谢蕴的背影：“还不给祁卿也上一碗？”
谢蕴抿了下嘴唇，虽然殷稷话里的意思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拒绝。
上次谢家出事的消息，若不是祁砚帮忙，平宁那丫头也不能顺利进宫见到她，算起来是她欠对方一个人情，不好在这种时候让他没脸。
另一碗酒酿圆子很快被送了过来，谢蕴客气中带着疏离，将碗搁在了祁砚手边。
对方也没有多言，只趁机打量了她好几眼，见她已经恢复如初，脸上也有了血色，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了谢。
可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看在殷稷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像是眉目传情，他狠狠咬紧了牙，眼看着谢蕴退了下去才阴阳怪气道：“祁卿尝尝吧，谢蕴笨手笨脚的，难得下一次厨，你多包涵。”
祁砚看了看碗里小巧精致的圆子，颇有些珍惜地端起了碗：“谢蕴姑娘蕙质兰心，一看就做得很好。”
殷稷一哂，谢蕴旁的是做得很好，可唯有厨艺上不了台面，就这唯一拿得出手的圆子味道也不过是一般般，待会儿祁砚一吃就知道了。
等他吃到半生不熟的圆子的时候，可别绷不住表情。
他想着眼底染上了几分戏谑，也不着急吃了，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祁砚的表情，眼见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一些。
祁砚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味道有些出乎他意料，可没多久眉头就松开了，脸上带了几分赞叹：“谢姑娘果然心灵手巧，味道极好。”
殷稷一愣，祁砚莫不是傻了吧？
谢蕴做的东西能说得上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圆子，刚才心不在焉，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他试探着吃了一口，圆子软糯，桂花清甜，酒酿香醇，味道的确是极好，可这不是谢蕴能做出来的。
这个女人，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抗旨欺君！
殷稷的脸黑了，祁砚不明所以：“皇上怎么了？莫非是不合胃口？”
殷稷糊弄了过去，见祁砚吃完又和他寒暄两句就把人撵走了，等对方走得不见了影子，他脸色才黑下去：“谢蕴呢？把她喊过来！”
蔡添喜不明白这好好的怎么又生了气，只能认命地去喊谢蕴，对方似乎也不意外殷稷会传召她，闻言眉头都没抬一下就去了正殿。
一进门，殷稷就将那碗圆子怼到了她面前：“谁做的？”
“御厨。”
连谎都不撒！
殷稷气得砸了碗：“朕刚才怎么说的，朕要你亲手做，你聋了吗？”
“奴婢的耳朵好好的，但以后皇上贴身的东西，不管是食水还是衣物，奴婢都不会再碰，皇上若是觉得奴婢不合格，就将奴婢逐出乾元宫吧。”

第93章 德春也不容易
殷稷被谢蕴气得懵了一下，什么叫他的东西她都不会碰？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奴婢？
觉得奴婢不合格，就将奴婢逐出乾元宫？
你在做梦！
殷稷忍不住咬牙切齿，然而谢蕴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只是到了门口才顿住脚步：“还请皇上以后也不要再拿秀秀来牵制奴婢，堂堂九五之尊为难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让人不齿。”
这次她才是真的走了，殷稷僵在原地半晌才恨恨锤了下桌子：“朕让人不齿？那你当初的所作所为算什么？你哪来的资格教训朕？！”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胸口，蔡添喜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小声劝慰了一句：“皇上息怒。”
殷稷却根本忍不住：“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自诩聪明，难道不知道离开乾元宫会有什么下场吗？！她当初对朕那么过分，朕还留了她一命，还不够仁慈吗？她有什么好不满的？”
蔡添喜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以他对谢蕴的了解，她并不像是会为了权势悔婚另嫁的人，可当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就算在深宫里也有所耳闻，那不是谣传。
殷稷为此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也不是假的，让他即便想为谢蕴解释都无从开口，也只能安抚殷稷：“皇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和她计较了。”
殷稷仍旧沉着脸，许久才冷笑一声：“让朕不计较？是她死抓着不放……好啊，朕就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皇上……”蔡添喜斟酌许久还是开了口，“您若是想让谢蕴姑娘温顺一些，这么对着来是不行的。”
殷稷斜昵他一眼：“朕记得你这么些年连个菜户都没有，倒是教起朕怎么应对女人来了。”
蔡添喜：“……”
他没菜户怎么了？他有干儿子啊，虽然是捡的，可听话又老实，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再说了他是为了积德才没祸害人家姑娘，不然以他这御前大太监的身份，难道还能找不到愿意做他菜户的宫女？
“是奴才多嘴了。”
他气得闭了嘴，决定以后都不会再插嘴两人的事，他要冷眼看着自家主子作死。
殷稷一无所觉，挥挥手将人挥退了。
蔡添喜躬身退了下去，抬手关上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刚才发狠了以后不会再管两人之间的事，可说到底也只是气话。
他年纪大了，趁着现在还能动弹的多为主子尽尽心，日后德春接了他的班，就算有哪里做得不好，皇帝也会看在他的份上，多宽容几分。
他想着叹了口气，为了那小子，他真是操碎了心……可说起来人去哪里了？
不就是去宫正司接个人？怎么天都要黑了，他还没回来？
德春打了个喷嚏，看了一眼抓着自己衣角死活不肯松开的小丫头，面露无奈：“谢蕴姑姑在等你，让人送你回去吧。”
秀秀摇头摇得自己都有些头晕：“不，我不要一个人出去，德春公公，你总要回乾元宫的吧？你回去的时候把我捎回去吧，别撵我，我一个人害怕……”
话没说完，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了下来，大约是年纪小，哭的时候不知道控制，鼻涕也跟着一起淌了下来。
秀秀吸了吸，察觉到吸不回去有些尴尬的用袖子捂住了脸，可惜她身上满是脏污，擦都擦不干净，冷不丁瞧见了德春干净的衣摆，偷偷摸摸地伸手拽了过来。
德春：“……”
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摆，死死拽住，这身内侍服是今年春天新做的，才穿上第一天，已经被弄脏了，不能再让人糟蹋。
然而秀秀心虚之下一无所觉，硬生生扯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捂在了脸上，用力一擤：“哼~~~”
德春浑身一抖，下意识想把这小丫头扔出去，可想着这是谢蕴的人，而且刚刚还受过刑，他还是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扭开了头，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现。
周福被五花大绑地推搡了过来，瞧见德春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微不可查的一撇嘴。
他知道德春，这个人是蔡添喜的干儿子，虽然在御前伺候，可这么多年了，做什么事都还得蔡添喜提点，为人木讷不知变通，根本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要说宫里内侍最嫉妒的人是谁，那应该就是他了，如果被蔡添喜看中收作义子的人是他们，就按照对方那般尽心尽力地栽培，他们早就独当一面了，还用得着一天天地跟在蔡添喜屁股后头被教训？
可他心里虽然鄙夷，面上却不敢显露，一见面就讨好地笑起来：“德春公公，您看这事闹的，奴才虽然下手重了些，可那都是宫正司的手段，真没出格，您这上来就把咱们绑了，不大合适吧？”
还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德春再怎么得蔡添喜看重，也只是个奴才，哪有资格插手宫正司的事？
德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目光静静地看了过去，他的静不是安静无声的静，而是毫无生机的静，落在人身上时，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不是活物的错觉。
周福不自觉哆嗦了一些：“德，德春公公……”
德春忽然伸手，拎小鸡崽一样将秀秀扯了起来：“我要做点事情，不太适合你一个小丫头在这里。”
秀秀这次没再纠缠，虽然她还是很害怕在宫正司里一个人，可周福的出现却让她觉得那种害怕可以忍受了。
比起面对这个差点就勒死自己的魔鬼，她宁愿忍受着一个人的恐惧离开宫正司。
“那好吧……德春公公，今天谢谢你救我，我会报答你的。”
德春低头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新衣，避之不及地摆了摆手：“不用了。”
你赶紧走就行了。
秀秀只当他施恩不图报，满怀感激地走了，等出了宫正司她心里的畏惧退下去，才察觉到身上的疼，她原本想忍一忍，可后来没忍住，只好一边往回走一边哭。
“秀秀？！”
冷不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秀秀浑身一颤，连忙抬眼看过去，就见谢蕴迎面快步走过来，她顿时绷不住了，哇哇哭着往谢蕴怀里钻。
鼻涕眼泪再次淌了一脸。
谢蕴还是不大能忍受和人太过亲近，只得拿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脸颊，语气却沉了下去：“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人都被德春公公抓起来了。”
德春？
虽然的确是谢蕴托付德春过去的，可没指望他会做些什么，毕竟这是得罪人的事，眼下对方做到这个地步有些出乎她意料。
但事关生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认罪的，她还是得去看看，既然已经为此再次将尊严踩在了脚底下，那不好好算算这笔账，岂不是亏了？
“秀秀，你先回乾元宫，我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秀秀轻轻吞了下口水：“姑姑，要不算了吧，他们好凶的……”
她又想起了周福的凶神恶煞，浑身一哆嗦。
谢蕴抬手安抚的揉了揉秀秀的头，神情柔软温和，眼神却沉静又冷厉：“秀秀你要记住，人善被人欺，有些时候，哪怕拼上一条命也必须争一口气。”
秀秀似懂非懂，懵懵地点了点头。
谢蕴知道她没听懂，却没再解释，催着她走远才转身朝宫正司走去，却迎面遇上了德春。

第94章 斩草要除根
她瞧见了对方手里拿着纸张，却没往供词上想，一张口先道了谢：“多谢你把秀秀救出来。”
德春一副牙疼的表情，好半晌才勉强笑出来，用蔡添喜惯用的语气道：“姑姑别客气，都在一个屋檐下，能帮自然会帮一把。”
可你这副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心甘情愿的样子。
谢蕴打量他一眼，心里所想多少都露在了脸上。
德春尴尬地挠了挠头，几次张开嘴似是想说点什么为自己周全一下，可最后却还是闭上了。
他还是没办法和蔡添喜似的，什么时候都笑脸以对。
谢蕴见他努力半天还是没能遮掩住神情，有些替他尴尬，索性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冤枉和伤害秀秀的人在何处？”
提起正事，德春的脸色自然了许多，只是脸不自觉拉了下去，明明是正直年少的人，身上却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漠然。
“他们的话，姑姑就不用费心了，我已经审完了。”
谢蕴一愣，审完了？这才多长时间？
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她并不想怀疑德春，只是实在是太快了，之前也从没听说过他独自办过什么差事，这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德春似是看出来了，抬手递过来一张纸：“这应该是姑姑想要的东西，您不如先看看再说吧。”
谢蕴抬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愣了，那是一份供词，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作案的动机和方法都十分清晰，十有八九事情就是这样的。
得到这样一份供词不难，但德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
谢蕴脸上不由带了几分惊叹，颇为赞赏地看了过去：“真是年少英才，是我眼拙了。”
德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姑姑别这么说，我也是没办法，干爹说晚饭让我回去吃，我要是耽误了时辰是要被教训的。”
这时候他又变成了乾元宫里那个不大灵透的小太监了。
谢蕴眼底不自觉多了几分探究，可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距离感，不管德春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对自己没有恶意，那就与自己无关。
她也没再耽误对方的时间，再次道谢后与他道了别。
等人走了，她才又看了两眼那供词，尤其是关于晚冬的部分。
她和尚服局司珍算是有些交情，当年谢家还没衰败时她时常受到宫中赏赐，多以珠宝首饰为主，对做这些的司珍自然会多几分熟悉。
她之所以将秀秀送去尚服局，一半是因为秀秀有这个天分，又肯努力，靠手艺吃饭总比伺候人来得强；另一半就是相信司珍的为人，对方又恰巧透露出了想收徒的意思。
只是原本人选并不是秀秀，而是两个女使，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两年前和侍卫偷情被发现自尽了，另一个一年前好端端的就病死了。
宫里死人不稀奇，谢蕴听说时也只是当成了凑巧，可现在看见晚冬的这份供词她才知道，原来司珍看中的那两个丫头，都是被谋杀的。
秀秀这次会遭这样的劫难，也是晚冬嫉妒心作祟。
原先有谢蕴的威压在，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可长信宫要送人到殷稷身边的消息一出，她就按捺不住了。
人想往上爬不是错，可用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就太过了。
谢蕴捏紧了供词，眼底闪过杀意，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下，她可以肯定，只要这个叫晚冬的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过秀秀。
她在宫里的这几年还能护着那小丫头，可四年后呢？
斩草还是得除根。
揣着这样的念头，她折返回了乾元宫，正打算去看看秀秀的伤如何了，就被蔡添喜拦住了。
“谢姑娘，我听德春说，偷盗金珠的事儿查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办？”
“公公莫要与我开玩笑，处置宫人是主子的事，我一个奴婢如何想的并不重要。”
蔡添喜仍旧笑眯眯的：“话虽如此，但咱们谁都知道，如今掌管公务的庄妃娘娘脾性纯善，最见不得流血死人，说不得会网开一面……可怜秀秀这小丫头，一点心眼都没有。”
谢蕴被戳中了心事，蔡添喜这人的确太过通透，看什么都能明明白白，一击必中。
“还请公公指点。”
蔡添喜摆摆手：“说什么指点，不敢当，姑娘想让人怎么样自然是有自己的办法的，咱家不过是多句嘴，不过眼下确实有个最直接的法子……”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正殿，暗示的不能更明显。
谢蕴却只当没看懂，颔首一礼就走，蔡添喜连忙拦了上去：“谢姑娘，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和皇上闹脾气了，那是天子，还能有人犟得过他？”
谢蕴绕开他继续走，蔡添喜只好继续劝，两人正纠缠，正殿的门忽然开了，殷稷自里头出来，他大约是听见了两人的话，声音沉沉的：“蔡添喜，你多什么嘴？一个奴婢而已，朕岂会在意？”

第95章 你怎么不给朕台阶下
蔡添喜听得头皮发麻，可殷稷已经出来了，就不是他一个奴才能插手的了，他只好叹口气退了下去。
谢蕴却连头都没抬，顺着殷稷的话茬接了下去：“既然皇上不在意，想必也是不用奴婢伺候的，奴婢告退。”
殷稷一噎，眼看着谢蕴转身就走，他不自觉瞪大了眼睛，一连瞪了那背影好几眼才憋着一口气回了正殿。
蔡添喜连忙跟上：“皇上息怒，谢蕴姑娘肯定是担心秀秀，这才不肯来的，奴才这就去挑几个机灵的丫头来伺候，一定让您满意……”
殷稷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伺候什么伺候？朕没胳膊没腿吗？下去！”
又被迁怒了……
蔡添喜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主子一牵扯上谢蕴就喜怒无常了些，可好歹不会责罚人，平日里也还算仁厚，他也就不在意这些小波折。
但这个不让人伺候就有些过分了，晚膳还没吃呢，没人伺候怎么用膳？
他看着眼殷稷，欲言又止，对方已经靠在罗汉床上看起了折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太客气地瞪了过来：“看什么看？还不走？！”
蔡添喜只好退了出去，心里有些无奈，他就是想让皇帝用个晚膳，怎么还要被瞪？
得，老老实实去找谢蕴吧，她不来，今天乾元宫的晚膳怕是送不进去了。
他堆起满脸笑去了偏殿，那里却大门紧闭，可有烛光自窗户里透出来，显然人是在的。
“谢蕴姑娘？”
他抬手敲了敲门，“皇上那边还等着你伺候用膳呢，你看是不是该过去了？”
谢蕴门都没开，只有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皇上不待见我，我还是不去的好，免得惹他不悦。”
蔡添喜忍不住腹诽了一句，现在到底是谁不待见谁？
可他没说，仍旧好声好气地劝：“皇上怎么会不待见你呢？你这不去他连吃饭都没胃口了。”
他本以为这话能安抚一下谢蕴的情绪，然而里头毫无动静，他等了又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蕴根本没信，不止没信，连回应都懒得。
蔡添喜哭笑不得，虽说他的确稍微润色了一下，可说的是实话，皇帝现在确实没吃饭。
“谢蕴姑娘，你说句话。”
里头仍旧没有声响。
得，这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蔡添喜无可奈何，只能折返回正殿，琢磨着能不能再劝劝殷稷，人是铁饭是钢，龙体可不能这么折腾。
他悄悄推门进去，殷稷听见脚步声斜昵了过来。
“皇上，该用……”
不等话说完，一个软枕先砸了过来：“吵闹，出去。”
蔡添喜：“……”
他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一时间欲哭无泪，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的都不搭理他。
成，他不操这个闲心了还不成吗？
可这么说着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偏殿，却瞧见一道影子正越走越近，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除了谢蕴再没有旁人，他眼睛不由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姑娘快进去吧，你可得好好劝劝皇上……”
“我不是来见皇上的。”
谢蕴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将一个布包递了过来：“我记得今天是德春的生辰，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他，恰逢天气转暖，就做了双鞋子，劳烦你转交。”
蔡添喜一时间又是欣慰她还记得德春，又是无奈这种时候了她不管皇上却还记得德春。
“谢姑娘，你……”
谢蕴一抬手，止住了他的未尽之言，有些话不必全说出来，就已经能让人明白了。
“多余的话就不必劝了，东西送到我告辞了。”
蔡添喜张了张嘴，可看她走得那么坚决，无可奈何地又闭上了，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吧，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
两人闹腾了那么多回，兴许这次也不要紧呢。
他唏嘘着退了下去，第二天一早来当差的时候，谢蕴果然在，他不由松了口气，伺候殷稷更衣的时候十分识趣地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
然而殷稷张着胳膊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人为自己宽衣解带，他略有些不解地睁眼，就见周遭围了一圈人，却没有谢蕴的影子，再往远处看才瞧见她站在门口，距离自己好几丈，别说伺候他了，连往跟前凑的意思都没有。
他额角一跳：“谢蕴，你戳那干什么？还不来伺候？”
谢蕴不但没往前，反而又退了一步：“奴婢笨手笨脚，不干不净的，不敢碰触皇上，还是劳烦蔡公公吧。”
“你！”
殷稷一哽，心里既尴尬又懊恼，一句话而已她到底要气多久？还要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给他没脸。
他忍不住环视四周，宫人们察觉到他心情不虞，纷纷低下了头，那副样子，像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刚才的事没听见也没看见。
殷稷有气没处发，只能扭开了头，咬牙切齿道：“朕也不稀罕你伺候！”
蔡添喜一听这话连忙上前，却被嫌弃地拍开了手：“朕自己来。”
他背转过身去，动作利落地换好了衣裳，出门上朝的时候他脖子梗得笔直，看都没看谢蕴一眼，可一上銮驾，他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黑了。
“你看见她刚才的态度了吗？”
他忍不住和蔡添喜抱怨，“你见过哪个奴婢敢这么嚣张？她连自己的差事都不做了！一个连主子都不伺候的丫头，朕要她有什么用？”
蔡添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敷衍至极的附和。
殷稷也并不在意他什么态度，兀自在发狠：“朕算是明白了，她就是受的教训还不够，才这么学不乖。”
蔡添喜敷衍的有些习惯，一时间没留神，下意识就开了口：“那皇上就把人逐出去，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吧。”
话一说完耳边的嘟哝就停了，蔡添喜略有些困惑，可下一瞬他就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由得浑身一抖，略有些心虚地看了眼殷稷。
殷稷也正看着他，表情有些空白，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圆过去，于是僵住了。

第96章 这是朕贴身的衣裳
蔡添喜心里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眼见殷稷动也不动，连忙找补：“奴才这张嘴真是缺德，那谢姑娘大病初愈，就算是有些地方不妥当，可皇上你宅心仁厚，决不能做出这么刻薄的事情来。”
殷稷静了半晌才开口，目光略有些游移，刚才凶狠却已经不见了影子，语气也诡异地缓和了下来：“你也觉得撵她出去有些刻薄了？”
蔡添喜听出了这语气中微妙的变化，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奴才就是这样觉得的。”
殷稷抬手抵唇，不尴不尬地咳了两声才开口：“朕也觉得是，虽然朕不敢自比尧舜，可也不能做个暴君。”
蔡添喜瞬间满脸感动：“皇上仁德，真是万民之福。”
殷稷又咳了两声，再次朝他看了过来。
在这一眼对视里，两人都从对方身上看见了一点尴尬，和恬不知耻地撒谎遮掩某种真相后的羞愧。
于是他们默契地扭开了头，虽然剩下的路还很长，但主仆两人再没说过一个字。
直到崇政殿近在眼前，他们才打起精神来，将刚才的小插曲彻底忘到了脑后。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学子们坐立难安，朝臣们也有些神思不属。
且不说四大世家还在巴望着翰林院的位置，就是其他朝臣也想趁着这次放榜为自家女儿择婿，这次的寒门子弟可是几十年来最多的一次，若能招赘入府，必能为家族添几分光彩。
然而这份热切的期待，换来的不是放榜的喜悦，而是祁砚的参奏：“臣以为此次科举成绩做不得准。”
朝臣一时哗然，萧敕迫不及待地出列：“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学子们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得入考场，怎么就做不得准了？”
祁砚也不解释，只笔直跪在阶下，双手呈上了一份奏折。
殷稷看着他，目光微微一沉，他明明事先嘱咐过祁砚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今日会有人将事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来，不必他来做这个出头鸟。
可他竟然如此不听话。
然而事已至此，再要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呈上来。”
蔡添喜连忙下去取了奏折，好在祁砚还不算太蠢，没有公然和四大世家对上，只说了有寒门学子状告世家逼迫他科举时更改名字，为他人做嫁衣，另有考官从中接应周全。
殷稷仿佛今日才知道这件事，瞬间勃然大怒，将奏折狠狠砸在了地上：“我朗朗大周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查，给朕彻查！”
朝臣被雷霆之怒惊住，纷纷噤声，萧敕趁机抻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奏折，见上头写的寒门学子姓陈，心里顿时一凸。
他命人收买的那几个学子叫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可陈这个姓氏却十分耳熟，八成真的和自己有过交集，他心里不安起来，可殷稷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再阻拦，眼下也只剩了一个办法。
“皇上说的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臣身为参知政事，肃清朝纲责无旁贷，不如就交由臣去查吧？”
若是能借着查这案子将萧家摘出来，再顺势踩一脚其他世家，那这次就算是因祸得福了。
然而他这么想，其他人自然也这么想，一时间四大世家再次争执起来。
殷稷冷眼看着他们吵闹，趁着众人不注意给了祁砚一个十分严厉的眼神，对方知错般低下了头，悄然退了回去。
殷稷这才咳了一声：“行了，朕知道众卿想为朕分忧，可事情既然牵扯到你们，你们还是避嫌吧。”
世家们颇有些不甘，但没落到旁人手里也算是不错了。
“是，但凭皇上做主。”
殷稷目光扫过朝臣，这种案子一般是要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的，然而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对方却都躲闪开了。
他们算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和世家并无牵扯的官员，可无牵扯不代表敢得罪，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
殷稷扯了下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朝臣勾连，朝政混沌，果然是时候造一把刀，一把只能被他用的刀来斩一斩这乱麻了。
“朕决定设清明司，专查此案，司正就由朕身边的人担任吧。”
朝臣都是一愣，清明司？
为了查个舞弊案子，要特设一个衙门吗？
朝臣里隐约有人察觉到不对，可眼下谁反对就像是谁心里有鬼一样，最终在朝臣的各怀心思里，设清明司一事被确定下来，衙门不设在六部，而是在宫墙之内。
此举也就意味着，这个新衙门不受任何已有机构的管辖。
在朝臣们的惊疑不定里，蔡添喜高呼退朝，殷稷解决了一桩心头事，难得没去御书房而是回了乾元宫。
他心情不错，一进门就去寻谢蕴，虽然朝政之事他不大会和旁人提起，但这种时候还是愿意说一些的，如果谢蕴肯乖一些的话。
可他环顾乾元宫，内殿外殿都找了个遍也没瞧见人，刚才的好心情顿时飞走了：“人呢？又躲起来了？”
虽然没指名道姓，可蔡添喜还是知道他要找谁，连忙让人满宫里去找，等人都被派出去了他才想起来还得给殷稷泡清心去火的茶。
可贴身伺候的人已经走了，他只得抓了个院子里伺候的宫女让她去，但那宫女头一回在御前伺候，心里十分紧张，偏殷稷的脸色又不好看，她只是偷偷瞄了一眼，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不偏不倚全都倒在了殷稷大腿上。
“奴婢该死，皇上饶命！”
殷稷：“……”
“滚下去。”
宫女连滚带爬的下去了，殷稷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龙袍黑着脸进了内殿去更衣，衣服刚换好，谢蕴就被找回来了。
他忍不住咬牙：“你还知道回来？”
谢蕴远远地站在门口行了个礼，一点要靠近的意思都没有。
殷稷越发恼怒：“你戳在那里干什么？看不见朕换了衣裳吗？还不拿去浣衣局？”
谢蕴这才走近了一些，将丢了一地的衣裳捡起来，团成一团就往外走，殷稷察觉到不对，一把拉住了她：“你干什么？”
谢蕴挣了挣，没能将自己的手拽出来，只能放弃：“按照皇上的吩咐，将衣裳送去浣衣局。”
殷稷脸色更黑，他的确是这么吩咐的，可是——
他将团成一团的衣裳抖开，拿出了一条底裤，咬牙切齿的看着谢蕴：“这是朕贴身的衣裳！”
的确是贴身的衣物，上头还带着殷稷的味道。
谢蕴微微侧开头：“奴婢会记得提醒浣衣局洗的仔细一些。”
殷稷一哽，脸色涨红，他贴身穿的衣服，谢蕴怎么能让别人洗？！

第97章 她是真的想走
殷稷将底裤塞进谢蕴怀里：“这个你亲自洗。”
谢蕴侧身避开，殷稷没防备，眼看着那薄薄的料子掉到了地上，眉头不由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你什么意思？”
“皇上贵人多忘事，奴婢说过的，以后你的东西奴婢都不会碰。”
殷稷自然还记得那句话，可当时谢蕴在气头上，她说出什么来他都不奇怪，自然也不会当真。
但好几天都过去了，也该闹够了。
“谢蕴，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明明已经想好了不要再和殷稷争执，可这一刻谢蕴还是没能忍住：“皇上就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分吗？”
“过分？”
殷稷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纷杂的画面，有谢蕴呆坐在面前动也不动的样子；有蔡添喜不敢置信地说没有女人受得了那些话的样子；也有很久很久之前，谢蕴进宫时看着自己眼睛发亮的样子；可最后所有的纷杂都定格在了那天，谢家家奴刺过来的匕首上。
他摸了摸刺痛的心口，语气嘲弄：“你我之间，朕做什么都不过分。”
他弯腰将底裤捡起来，重新塞进谢蕴怀里：“好好洗，洗干净。”
谢蕴指尖慢慢攥紧，殷稷的态度从来如此，她其实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只是刚才没能忍住……又自取其辱了。
她抱紧了衣服，沉默地退了出去，外头有人正在洒扫，谢蕴喊了人过来，将龙袍递了过去，交代她送去浣衣局。
而殷稷的底裤被她留了下来，可她却没有半分要洗的打算，反正就算洗干净送回去了，殷稷也不会穿的，何必浪费时间。
她找了个火盆过来，就在乾元宫的院子里，将那条裤子烧了。
蔡添喜看见青烟连忙找了过来，瞧见火盆上的料子是明黄色的，顿时吓了一跳：“谢蕴姑娘，你这是干什么？烧的什么呀？”
谢蕴挑了挑火苗：“皇上不要的衣物。”
蔡添喜见她十分冷静，也不是置气的样子，心里稍微一松，又有些纳闷：“皇上不要的东西也有专人收着，怎么能烧了呢？皇上让烧的？”
谢蕴刚张了下嘴，一盆花就砸了出来，落地时的碎裂声唬了蔡添喜一跳，一瞬间几乎乾元宫所有听见动静的人都意识到皇帝又发怒了，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呆呆地僵立在原地，动都没敢动。
谢蕴抬眼看过去，那是一株牡丹，是尚寝局精心栽培的，满宫里只有乾元宫有，平日里都是由尚寝局来人专门照料的。
可不管照顾得多么精心，不是这个时节的东西，怎么都留不住，那花前几天就开始凋谢了，现在被殷稷这么一砸，花瓣全都掉了下来，只剩了光秃秃的花心，这花活不成了。
蔡添喜“哎呦”一声，忙不迭朝门口走近了几步，大约是想进去劝殷稷息怒的，可又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又折返了回来。
“谢姑娘，这次又是为什么闹啊？”
谢蕴沉默许久才开口：“他贴身的衣物被人碰了，就不要了。”
蔡添喜有些听不明白，虽说主子贴身的衣物的确不会送去浣衣局，可也不可能不被人碰啊，总不能让金尊玉贵的主子自己动手洗吧？大都是贴身伺候的宫人洗的，应该很平常才对。
他颇有些不解：“就这？什么贴身的衣物啊，旁人动都不能……”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住了嘴，殷稷的话，好像还真有东西是不许旁人碰的，先前谢蕴生病和受罚，不能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殷稷贴身的底裤也从没经他人的手。
蔡添喜有回瞧见他自己在洗，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他后来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偏向谢蕴。
他又看了眼火盆，那点布料已经彻底烧没了，想挽救都来不及了，他叹了口气，有心劝谢蕴，却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进了正殿。
殷稷正在练字，大约是想借此静静心，可蔡添喜远远瞧了一眼，却瞧见那纸上的是一团团的墨迹。
而殷稷还正一下一下地继续涂，越涂脸色越狰狞。
这是气得连字都写不下去了。
蔡添喜收回目光，原本还想劝一句的，可看他气成这样也不敢言语了，只好木头似的戳在门边候着。
然而没多久殷稷就丢了笔，“砰”的一声把自己摔进了椅子里，蔡添喜这才试探着上前：“皇上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殷稷咬牙切齿道：“朕迟早让她气死。”
他大约是情绪太激动，嗓子都有些哑，蔡添喜生怕是染了风寒，张罗着要让人去请太医，殷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题大做，泡些蜂蜜水来喝就成……”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矮柜上：“朕记得谢蕴常用蜂蜜，好像就收在那个柜子里，你去看看。”
蔡添喜连忙开了柜门，可里头却空空如也，他微微一愣：“皇上，是不是谢蕴姑娘换地方了？”
“不可能，”殷稷一口否决，他抬手揉了揉被气的直跳的太阳穴，“她习惯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你好好找找。”
蔡添喜十分无奈，他倒是想好好地找，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啊。
“皇上，这……”
他尴尬地侧开身，让殷稷看自己身后的柜子。
殷稷起初还以为是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用，可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随即他“腾”得起身，大踏步走了过去，本该装满零碎东西的柜子，此时空无一物，别说蜂蜜，连个纸屑都没有。
像是怀疑自己眼睛花了，殷稷抬手对着那空荡荡的柜子摸了几下，确定什么都没有之后，脸色紧绷起来。
“皇上，奴才去问问谢姑娘吧？”
殷稷一言不发得起身，快步去开了衣柜，虽然这是他的寝宫，可谢蕴侍寝的次数太多，他对对方又素来不克制，难免会有失控撕破衣裳的时候，故而这柜子里也是存放着几套谢蕴的衣裳的。
可此时那个格子里，却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地翻乱了自己的柜子，将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抖了抖，可仍旧没能找到一件和谢蕴有关的衣物。
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
殷稷心脏砰砰跳起来，刚才的恼怒早就不见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不安。
他终于意识到，谢蕴这次不是在和他闹脾气，说要离开乾元宫也不是气头上才生出来的念头。
她是真的想离开这里。

第98章 他去抢过亲
“朕之前的话，真的过分吗？”
殷稷盯着凌乱的衣柜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蔡添喜被问懵了，短暂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若皇上说的是谢蕴姑娘生病前的那些话，奴才觉得是有些稍微过了的……可谢蕴姑娘是奇女子，兴许不会在意。”
殷稷沉默了，谢蕴要是不在意，就不会闹出这么多事了。
一句话而已你就受不了了……
他抬手摁了摁心口，被死亡笼罩的绝望和痛苦仿佛就在昨天，在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仍然不相信谢家会这么狠绝，不相信谢蕴会那么无情。
直到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得到了谢蕴与齐王大婚的消息，两人成亲的吉日定得很早，仿佛是迫不及待要完婚一样。
他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去参加了那场婚宴，在所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里，一边吐血一边拦住了谢蕴，他告诉她，自己也是皇子了，齐王能给的自己都能给，他问她，能不能跟他走？
可谢蕴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看一眼都没有，她盖着大红的盖头，手里紧紧抓着喜绸，语气淡漠地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我已为人妇，请你自重。”
已为人妇……
多么可笑的话，大半年前，她的未婚夫还是自己。
那一天他喝了很多谢蕴的喜酒。
也是在那一天，他成了全大周的笑柄。
更是在那一天，他本就没好的伤口严重撕裂，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再次因为同一道伤濒死。
恨，就是在那个时候生出来的。
他轻轻摁着那厚厚的痂，沉默着没有开口。
蔡添喜也识趣的没有打扰，放轻了动作慢慢收拾那些被殷稷翻乱的衣裳。
“罢了，”不知过了多久，殷稷还是叹了口气，“她在宫里伶仃一人，朕和她计较什么。”
蔡添喜一听这话头就知道这是要服软，顿时有些惊讶，要知道以往遇见这种事，殷稷可是只会用尽手段逼谢蕴低头的。
可有人肯低头就是好事，总算不用来回折腾了。
“皇上说的是，”他连忙拍马屁，“您就是通透大度，其实说到底谢蕴姑娘也只是要一句话而已……那老奴现在就去找她？”
殷稷咳了一声，并没有说话，大约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来的。
好在蔡添喜擅长察言观色，体贴地没再追问，自顾自退出去寻人了，可四处找了一圈也没瞧见谢蕴的影子。
他也没在意，对方现在虽然不肯贴身伺候殷稷，可身份毕竟摆在这里，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不说乾元宫零散的琐事，就是宫务也有些是她经手的。
何况陷害秀秀的人还没处置，谢蕴且有的忙呢。
他耐着性子在廊下等着，可他等得了，殷稷却等不了，不过一刻钟他便推开窗户看了过来，眼见宫里空荡荡没有谢蕴的影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但他嘴硬，死扛着不说，只目光时不时落在蔡添喜身上，看得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寒毛直竖。
蔡添喜苦了脸：“奴才这就出去找人。”
殷稷仿佛没听见，随手拿了本书翻开来看，但蔡添喜已经把他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一眼就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连忙就去了。
等人不见了影子，殷稷才又侧头看了外面一眼。
他本以为蔡添喜既然去找人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的，可不想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去做什么了，要这么久？
他无意识地捻了下书页，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柜子上。
“求皇上将奴婢逐出乾元宫。”
谢蕴的话在耳边响起，殷稷不自觉抿紧了嘴唇，片刻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蔡添喜不在，德春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他不太会亲近主子，就只哑巴似的落后两步跟着。
殷稷也没开口，沿着宫道一路往前，但走着走着他就停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谢蕴会去哪里。
就如同那天对方丢了之后，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一样。
他心口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他并不觉得自己亏欠了谢蕴，他们之间的恩怨这辈子都抹消不了了，往后余生大约也是要在互相憎恨中度过。
眼下服软，也不过是不想谢蕴再闹下去。
但他仍旧有些憋闷，一股无端的酸涩在心口升腾发酵，堵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感觉，有些像是那天眼睁睁看着萧宝宝将谢蕴烫伤，他却一个字都没替她说情的时候一样。
他叹了口气，可想起那天的事，一个地方却忽然浮现在了脑海里，那天谢蕴跑了之后，他也追了出去，只是半路跟丢了，后来遇见祁砚，被那么一打岔，他也就没顾得上继续去找。
但那个地方他还有印象，那段宫路很偏僻，的确很适合一个人呆着，她会不会又去了那里？
他抬脚就要往那处去，一阵说笑声却忽然传了过来，他脚步一顿，虽然只有极轻地一声，可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谢蕴的声音。
原来她就在这附近。
他循声找了过去，在一座假山后头看见了谢蕴，她似乎正与人说话，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殷稷环顾四周，并没有宫人穿梭，倒是很适合说话，可他该怎么开口呢？
他并不介意和谢蕴服软，可那是以前，现在两人中间横着那么一件往事，对她态度软和一些，他都觉得自己没出息，更何况还要说好话去哄人。
他脸颊不自觉皱了起来，脚下却仍旧不停，不多时就靠近了，另一道声音也跟着清晰了起来，却古怪的也有些耳熟。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身形一侧就从假山的缝隙里窥见了说话人的全貌，竟是祁砚，而他此时正抬手，轻抚着谢蕴的发丝。

第99章 皇上有话和你说
谢蕴不自觉侧了侧头，一根草叶却被祁砚拿了下来：“草木有本心，堪求美人顾，这草叶倒是极有眼光。”
谢蕴略有些窘迫，正想说一句谬赞，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且越走越远，她顺势扭头看了一眼，却没瞧见人。
她心里也不在意，倒是借着这茬揭过了刚才的话题：“祁大人可是要去撷芳殿？”
祁砚无意识的捻着手里的草叶，微笑摇头：“我刚从撷芳殿来，是特意来寻你的，我听说你身边的小丫头出事了，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
谢蕴心情略有些复杂，原本她的确是打算求到祁砚门上的，可惜……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何况他们之间毕竟不算深交，若是欠下这样的恩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就这样吧。
“已经解决了，有劳大人惦记。”
这话里透着的生疏，祁砚心里不自觉的有些沉闷，可有什么办法呢？谢蕴本就不是喜欢依靠旁人的人。
“那就好，姑娘若是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千万别客气。”
谢蕴道了谢，她还要去一趟长信宫，不好继续在这里磋磨：“大人还要回撷芳殿授课吧？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祁砚下意识点头说好，眼见谢蕴转身走了，他才回神似的又喊住了她：“谢蕴姑娘。”
“大人还有事？”
祁砚神情郑重：“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姑娘，以后别再说耽误时间这种话，若是你找我，不管什么事都算不得耽误。”
这话里的含义太过明显，听得谢蕴有些无措，这不是她第一次觉得祁砚对她的照顾有些过分了，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挑明的，对方如今前程似锦，若是被人传出去和自己的闲话，以后说不得会添什么麻烦。
她后退了一步，态度十分明确：“兄长能有祁大人这样的至交真是他的福气，若我能在滇南寻到家人，一定让他好生谢你。”
祁砚一僵，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谢蕴话里划清界限的意思，眼底不免露出了失望，可他什么都没再说，谢蕴还有几年才能出宫，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等。
“我等着。”
谢蕴一颔首，匆匆走了，等离开御花园她才叹了口气，不大明白自己是哪里得了祁砚青眼，他们从谢家相识开始，就没说过几次话。
何况谢家人流放滇南，她自然也是要去的，迟早都要离开京城的人，何必再与旁人有牵扯？
以后还是躲着些吧。
她加快脚步往长信宫去，这个时辰庄妃应该在和太后商量宫务，她正好将晚冬陷害秀秀的事说了。
之所以非要挑两人都在的时候去说，是她不想担一个越级的名头，先前藤萝的事，庄妃没有计较，也没再让含章殿的人来找她的麻烦，她自然也要识趣一些，该给的尊重得给。
可为了避免庄妃为了自己的名声，放过不该放的人，她还是得有所准备，太后在场，必定会勒令庄妃严惩，届时不管庄妃有多少小心思，都不会冒着忤逆太后的风险去做。
“劳烦通秉一声，乾元宫谢蕴求见太后。”
门外值守的正是先前照料过她的姚黄，见她来态度十分殷勤：“姑姑可好些日子没来长信宫了，前几天太后还说起你呢。”
这话倒不是说来哄人的，太后的确提过谢蕴。
先前年节上，殷稷忽然下旨让庄妃掌管宫务，虽然萧宝宝被贬之后，庄妃位份最高，这个旨意很合情合理，可太后仍旧十分不满，她这些年身居高位，早就不知道隐忍为何物，时不时就会挑剔庄妃。
不是说先皇的生忌操办的不够体面；就是说宫人管束的太过松散；眼下赶上她寿诞在即，更是隔三差五的找茬，明里暗里说她一个后妃，还不如当初谢蕴帮衬她的时候做事妥帖。
“奴婢可还没见过太后这么称赞过谁呢，可见是对姑姑你看重得紧。”
谢蕴脸色不变，心里却是一沉，太后这哪里是看重，分明是在挑事，就算她和庄妃之间没过节，被太后这么提几次，彼此间也要生出嫌隙了，何况她们本就不算和睦。
算了，最近还是先避着含章殿吧。
她将供词交给姚黄：“姑娘说笑了，我哪能和娘娘们比，今日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前阵子尚服局金珠失窃一事已经查清了，这是那宫人的供词，罪证确凿，但凭太后和庄妃娘娘处置了。”
姚黄抬手接过，见她不打算进去有些意外：“姑姑不进去和太后请个安吗？”
“就不叨扰太后了。”
她要走，姚黄也不好拦，只能将她送出了门，却好巧不巧的遇见惠嫔带着豆包迎面走了过来。
谢蕴侧身立在路旁，屈膝行礼。
惠嫔与她并无交情，可这次却停在了面前，对方往嘴里丢了颗花生：“我听说前几天姑姑去过我那里，我当时没在，也不知道姑姑找本宫什么事儿。”
谢蕴抬眼看向豆包，那丫头心虚似的扭开头，并不敢和她对视，浑然不见当日将她拦在门外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但显然，惠嫔这主动开口，就是知道了当天的事，怕她记恨豆包的阻拦，特意来为那丫头善后的。
“不过是路过，想给娘娘请个安罢了。”
惠嫔笑起来：“原来如此，那回头姑姑得了空就多往九华殿走走，本宫那里别的不多，好吃的却不少，都给姑姑尝尝。”
她说着，塞给了谢蕴一把花生。
谢蕴道了谢，垂眼静等两人走远。
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远远飘了过来——
“主子，她以后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现在知道担心了？当初势利眼拦人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奴婢还不是为了主子，她当时是什么身份，也配见你吗？”
“……我觉得她要是为难你，就是你活该。”
“主子~~~”
谢蕴收回注意力，转身回了乾元宫，刚走到半路就被气喘吁吁的蔡添喜拦住了：“谢姑娘，可，可算是找到你了，快，快回去，皇上有话要和你说。”

第100章 可以用做的
殷稷和她能有什么话说？
谢蕴只当蔡添喜是编了个瞎话骗她回去，可她原本也是要回乾元宫的，太后的寿礼总得置办，殷稷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越是如此，礼数越不能缺。
偏他也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这礼贵重了不行，轻了又会让人诟病，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谢蕴都有些发愁。
眼下蔡添喜在身边，她便提了一句：“公公在宫里多年，可知道往年有什么出彩的贺礼？”
蔡添喜一听就知道这说的是太后寿诞的事，可他赶路赶得气喘吁吁的，哪里顾不上说这些。
“还有些时日呢，不急在这一时，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谢蕴这才有些惊讶起来，殷稷找她真的有事？
她被蔡添喜催得加快了脚步，回到乾元宫的时候，刚好遇见尚寝局的人离开，他们是为了那株被殷稷摔坏的牡丹来的，眼下牡丹被重新栽种好了，光秃秃的花茎就放在廊下。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再要看时蔡添喜就又催了：“谢蕴姑娘，快些啊。”
她只好收回目光，被蔡添喜推着进了正殿。
殷稷正在练字，谢蕴远远停下了脚步：“奴婢谢蕴，请见皇上。”
殷稷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仿佛含着怒气，他也不说话，那么盯着谢蕴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开口：“过来。”
谢蕴戳着没动。
殷稷似是料到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大踏步走了过来，抬手就要去碰谢蕴。
谢蕴警惕的后退一步：“皇上有吩咐直说就好。”
殷稷眼睛瞪大，沉甸甸的怒气仿佛要溢出来：“别乱动！”
他低吼一声，抓着谢蕴的肩膀禁锢了她，大巴掌一抬就糊在了谢蕴头上，用力揉搓了起来。
谢蕴：“……”
她用力推开殷稷的手：“你干什么？”
殷稷瞄了一眼她已经凌乱起来的头发，冷冷“嘁”了一声：“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蕴一堵，气恼地抬头看了过来，一句质问就在嘴边却又被她咽了下去，前车之鉴太多，她有些不敢开口了。
罢了，有什么好问的。
她又后退了一步：“皇上到底有什么话想说？”
殷稷背转过身去：“朕要问问你宫务怎么管的，朕要个香囊半天都没人拿过来。”
谢蕴目光落在衣柜上，这些随身用的小物件，都收在衣柜最下面的箱子里，她应该交代过底下人才对。
可能是东西太杂乱，忘了吧。
“翠竹，你开了柜子，去把香囊给皇上取出来。”
翠竹是掌管殷稷服饰的女婢，只是谢蕴当差的时候一向是什么都一把抓，她也就乐得清闲，冷不丁被谢蕴点名，有些慌张地跑了进来。
“姑姑，怎么了？”
谢蕴正要开口，殷稷就看了过来：“一个香囊你还要喊人来取，谢蕴，你是不是太懒散了些？”
谢蕴被这般指责也不恼，声音平静如水：“奴婢的确懒散，德不配位，很该让贤。”
殷稷脸一黑，又是这种话。
他烦躁地一挥手：“都出去。”
“香囊……”
“不要了！”
谢蕴转身就走，出了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其实该猜到的，殷稷哪有什么话会和她说，不过是找茬而已。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蔡添喜笑嘻嘻凑了过来，原本想恭喜谢蕴一句，可一见她的脸色，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这和他想的，和好如初的样子不大一样。
他谨慎地没多言，十分委婉地打听了一句：“姑娘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啊，可是又遇见了烦心事？”
谢蕴木着脸摇了摇头：“能有什么烦心事，都习惯了……皇上私库的钥匙在公公那里是吧？您看什么时候的空，我得进去一趟。”
蔡添喜连忙将钥匙递了过去：“姑娘自己去就是了，这种事何须咱家陪同？”
谢蕴也只是不想越俎代庖，私库是蔡添喜管着，她就得把对方当成管事来看。
“多谢公公。”
她道了别迫不及待似的走了，蔡添喜也没留人，见她走远才进了正殿。
殷稷正站在御案前，他原本以为对方又在涂墨团，走近了一看才知道他竟是在作画，只是画的东西有些古怪，一枝红杏长出了墙头。
这寓意可不大好啊。
蔡添喜小心翼翼起来：“皇上，您和谢蕴姑娘的事儿说清楚了吗？”
殷稷动作一顿，随即将上色的朱砂笔戳进砚台里，饱蘸了墨汁，然后恶狠狠地涂在了那满枝头的红杏上。
好好的一幅画顿时面目全非。
他犹不解气，又将那墙画高了两寸才丢下笔，绷着脸开口：“有什么好说的？红杏出墙……朕和这样的人没有话好说！”
蔡添喜懵了，谢蕴和齐王的事又不是今天才闹出来，这忽然之间是生的哪门子气？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虽然皇帝在牵扯上谢蕴的时候，很容易阴阳怪气，喜怒不定，可这也太阴阳怪气，太喜怒不定了。
“皇上，您之前不是说，不能和她计较吗？这怎么又改口了？”
殷稷脸色漆黑，他也不想和谢蕴计较，可她……
想起刚才那刺眼的一幕，他不自觉攥紧了椅子，冷冷笑了一声：“朕现在打算计较了，她也就这点本事，朕不松口她又能如何？她还敢逃宫不成？”
倒也的确是如此，再怎么说殷稷也是九五之尊，不是谢蕴能反抗的。
蔡添喜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这么下去，您只会把谢蕴姑娘越推越远的。”
殷稷沉默下去，心里的烦躁却控制不住地显露在了眉宇间，他把谢蕴推远？分明是她自己不甘寂寞……
总不能是因为他那句话，她才去找得祁砚吧？
可第一次瞧见两人亲近，似乎就是在谢蕴失踪回来之后。
他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抿着嘴唇沉默了下去。
然而就算真是这样，又能如何呢？她还是开始找下家了，对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再放下身段去哄？
但就这么不管，谢蕴和祁砚……
他左右为难，冷不丁想起来蔡添喜似乎对此颇有经验，要不然问问？
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有没有什么内敛些的法子？”
蔡添喜一愣，一时间满脸新鲜，皇帝竟然纡尊降贵地来问他……可见是真的没办法了，可是——
他幽幽叹了口气：“奴才连个菜户都没有，能有什么法子呢？”
殷稷：“……”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他瞪了蔡添喜一眼：“你说不说？”
蔡添喜也只是浅浅挤兑一下，并不敢真的藏着掖着，闻言讪笑一声凑了过去：“奴才是觉得，皇上如果实在不能宣之于口，倒不如直接用做的。”
殷稷一怔：“做？”

第101章 奴婢烦了
蔡添喜悄咪咪说了几句话，殷稷听得脸色发青。
为了解释而传谢蕴来侍寝，那和谢蕴当初为了救谢家而来献身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他不耐烦的扭开头，蔡添喜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不同意的，心里很纳闷：“这怎么能算馊主意呢？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当初是因为这种事出的岔子，自然是要在这上面弥补的……”
殷稷不听他的歪理，把人撵了下去，自己窝在椅子上生闷气。
他才不会和谢蕴似的为了某种目的才做那种事，再说了不过一句话而已，要表现出来他不是真心嫌弃能有多难？
第二天一早，宫人们来伺候他更衣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将上前来伺候的蔡添喜撵了下去，目光隔着密密麻麻伺候的宫人落在了谢蕴身上。
她仍旧站在门口，不说话也没看他。
殷稷搓了下指腹，心里默默叮嘱了自己两句要和气一些，这才清咳一声开了口：“谢蕴，你来伺候。”
谢蕴似是被这句话惊动，抬眼看了过来：“皇上说什么？”
她的抗拒都写在了脸上，显然是听清了刚才那句话，可是因着不愿意，所以只能再问一次，盼着会有不同的结果。
然而殷稷态度很坚决的重复了一遍：“朕说，你来伺候。”
谢蕴再不能装傻，却也没上前，只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宫女：“翠竹，去伺候皇上更衣。”
虽然心里一直嘱咐自己不要生气，不要和谢蕴计较，可眼看着她这幅态度，殷稷心口还是堵了口气。
他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一些：“朕说的是你，谢蕴，不要让朕再重复一遍。”
“奴婢说过的话也不想再重复一遍，皇上换个人伺候吧。”
谢蕴不想与他争执，说完话就要退出去。
“站住！”
殷稷低吼一声，他虽然极力压抑，心头还是有火气冒了出来，他就是讨厌谢蕴这幅样子，仿佛在她的骄傲和坚持面前，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也包括他。
朕今天非要把你的性子掰过来！
他沉下眼神，语气也跟着冷漠起来：“谢蕴，你今日不伺候朕，明天就得去昭阳殿伺候悦嫔。”
谢蕴身形明显一僵，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转过身，抬眼看了过来：“皇上真是了解奴婢，刀子一捅一个准。”
殷稷有些无法直视她的目光，只好侧开了头：“你若听话，自然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皇上并不是说笑的，若奴婢不肯，明天你就会把我送给悦嫔？”
殷稷眯起眼睛，他看出了谢蕴被逼到绝境时的无助和难堪，看见了她隐在袖子里不停颤抖的手，可他仍旧缓慢又坚决的开了口：“是。”
人只有一次次的碰到头破血流，才会知道低头。
他希望这是谢蕴最后一次和他对着干。
谢蕴不知道是不是体会到了他的想法，长久的沉默了下去。
殷稷莫名焦躁，半是催促半是不安道：“谢蕴。”
谢蕴微微一颤，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虚幻拉到了现实，她轻轻地闭了下眼睛，然后抬脚，穿过人群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殷稷紧绷的脸色一松，看来今天的坚决还是有用的，谢蕴又一次低头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的火气自然而然的也就消了，其实大多数时候，想让他消气都是很简单的，只要谢蕴听话。
今天也是。
他开始琢磨之后的事，自己既然肯让她近身伺候，那意思应该就是很明确了吧？谢蕴那么聪明，应该能领悟到他那句嫌弃的话，只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吧？
他正思考，冷不丁察觉到谢蕴自他身边走了过去，他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过去，就见对方抬手取下了墙上挂着的剑。
那是天子剑，也叫尚方宝剑，自殷稷住进来开始，那东西便没动过，可现在却被谢蕴取了下来。
他眼皮忽然一跳，心脏也跟着不安稳起来：“你拿这个干什么？”
谢蕴拔剑出鞘，语气平和的近乎冷漠：“奴婢在想，若是没了这双手，是不是就不用伺候人了？”
你也好，悦嫔也好，我都可以躲得远远的。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疲惫的叹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厉，挥剑就往手腕上砍。
殷稷瞳孔骤缩，一个箭步蹿上前，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臂。
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身体颤抖的厉害，甚至一开口，嗓音都是哑的：“谢蕴，你疯了吗？”
“奴婢只是烦了。”
谢蕴轻叹一声，语气里仍旧无波无澜，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如果殷稷没有来拦，她会有什么下场。
她只是看着自己那双不知不觉间就粗糙的无可救药的手，慢慢摇了摇头：“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皇上松手。”
殷稷下意识握的更紧，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后怕的他心脏直跳，连带着思绪都断了：“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来。
蔡添喜也被吓得不轻，想上前劝一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远远看着谢蕴跺脚：“谢蕴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谢蕴沉默无言，偌大一个乾元宫内殿，也跟着针落可闻。
殷稷似乎用了许久才平复了情绪，将天子剑自谢蕴手里夺过来扔在了地上：“你就这么不愿意伺候人？”
谢蕴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迟迟没有开口。
可这在殷稷眼里，已经是答案了，他脸色晦暗下去，却终究没再坚持：“你下去吧，朕不需要你伺候了。”
谢蕴仍旧没抬头，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是，奴婢告退。”
宫人们被刚才那忽然的变故惊呆了，此时谢蕴朝他们一步步走来，他们才回神，忙不迭的让开了一条路。
殷稷踉跄两步，跌坐进椅子里，后怕的寒意爬虫一般走遍全身。
蔡添喜这才敢凑上前去，面露担忧：“皇上，您没事吧？”
殷稷没言语，目光却落在了谢蕴的背影上，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谢蕴……

第102章 皇帝的讨好
殷稷下朝回来的时候，谢蕴正在处理宫务，看着倒是一如往常，还和蔡添喜商量了一下太后贺礼的事，然后将单子送了上来。
礼单是蔡添喜递过来的，送完就识趣地退了下去，谢蕴远远地站着，离得比前几天更远了一些。
殷稷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里有些发闷，可仍旧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手腕，虽然明知道自己阻拦得及时，她不可能伤到自己，可瞧见那手腕上没有伤痕时，他还是松了口气。
“这些事你一向处理得妥帖，就按照这个单子送吧。”
“是。”
谢蕴应了一声，却没有上前来接回礼单，反而就那么退了出去。
殷稷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蔡添喜进来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您干什么呢？”
殷稷没理他，扭头朝窗外看了过去，谢蕴对他好像更疏离了。
“这谢姑娘更疏离了啊……”
心里的话忽然被人说了出来，殷稷一顿，目光凉凉的看向蔡添喜，蔡添喜从感慨中回神，瞧见殷稷正盯着自己，不明所以地低头打量了一眼，没瞧见什么地方不对劲，颇有些茫然：“皇上，怎么了？”
殷稷扭开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从那天嘲笑了蔡添喜之后，他就放肆了很多。
尤其是刚才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嘲笑，他是把事情搞砸了，但又怎么样呢？又不是不能补救！
“用不着你伺候，下去吧。”
蔡添喜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招惹了他，以往被嫌弃他也就下去了，还乐得清闲呢，可现在不行。
“皇上，该用午膳了，这是御膳房递上来的菜品单子……”
殷稷不大想吃，挥挥手就要把人撵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边的话就变了：“都有什么？”
殷稷鲜少问这些，难得开一次口，蔡添喜连忙报菜名：“回皇上，香茗是君山银针，干果是奶白枣宝，饽饽是豌豆糕……”
殷稷听得有些不耐烦，皇家的铺张不是一日两日了，先前他不曾缩减用度的时候，单单干果就是八样。
“菜品有什么？”
“油焖草菇，红油鸭子，蟹肉双笋丝，芙蓉鸡片……”
殷稷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朕今天不想吃鸡，把那菜赏下去吧。”
蔡添喜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怎么忽然对菜品感兴趣了，原来是为了这一出。
“是，奴才这就去赏给谢蕴姑娘。”
殷稷被戳穿了心思，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却难得没有嘴硬，用沉默表示了同意。
御膳络绎不绝地送上来，香气混合在一起，只往鼻子里钻，然而殷稷却看都没看一眼，他装模作样地端起杯盏品茗，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谢蕴姑娘，别忙了，皇上惦记着你爱吃这道菜，一筷子没碰就让给你送过来了。”
殷稷被茶水呛了一下，他哪里是惦记着谢蕴爱吃，他说的是他今天不想吃。
蔡添喜这混账，年纪大了反倒学会胡扯了。
可毕竟也是个总管，为了这点小事就训斥他也不妥，算了，就不和他计较了。
他放下杯盏拿起了筷子。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我刚吃过了，皇上赏的御膳公公用了吧。”
殷稷筷子一顿，半晌没能伸出去。
不多时蔡添喜回来了，手里那盘菜端出去什么样，端回来还是什么样。
殷稷硬生生折弯了手里的银筷子，蔡添喜连忙给他找台阶下：“皇上，是奴才去迟了一步，谢蕴姑娘也是想吃的，就是吃不下……”
殷稷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掰回去，脸上不动如山：“她爱吃不吃，赏你了。”
蔡添喜白捡了个便宜连忙谢恩，端着菜躲了出去，顺带很有眼力见地将周遭伺候的宫人都带了下去。
等四下都没了人，殷稷才丢了手里的筷子。
他都已经示好了，谢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借坡下驴？
难道是没看懂？
他脸色纠结，午膳用的颇为心不在焉，随后越想越觉得可能真的是不够明显。
要不，再试一次？
他自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帕子，那料子看着很寻常，花样也不特别，唯一能辨认身份的，就是右下角绣的一个谢字。
这是谢蕴的帕子，很久很久之前她送给自己的东西。
大概也是这乾元宫正殿里，唯一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了。
殷稷眸色深沉，拇指一下下摩挲着那个谢字，不大愉悦的往事又要涌上来，却在下一瞬就变成了谢蕴挥剑砍向自己手的样子。
他心口一紧，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没想过要谢蕴的命，只是想把自己受的委屈和痛苦都还给她，磨掉她那一身骄傲而已……没必要闹成这样。
他抬手掐了掐眉心，喊人来奉茶，不出意外的不是谢蕴，以往这些活都是她亲力亲为的，但这次回来之后她就没插过手。
殷稷喝了一口，他原本是打算找茬的，只要吓得宫人们没了办法，谢蕴不想进来也得进来。
但他没想到这丫头送上来的茶竟然真的是烫的，猝不及防之下，被烫得一抖，杯盏立刻摔了下去。
宫女被吓得一哆嗦，慌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蔡添喜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皇上，怎么了？”
殷稷正要说把那宫女遣出去，就瞧见谢蕴站在蔡添喜身后，远远地在看他。
刚才的恼怒顿时散了，他和颜悦色道：“不小心摔了而已，再奉一盏茶来。”
宫女连忙谢恩，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蔡添喜刚要上前查看，就见殷稷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他福至心灵，喊住了正打算悄悄离开的谢蕴。
“谢姑娘，劳烦你收拾一下碎了的茶盏。”
谢蕴原本想拒绝的，可见殷稷走远了便没开口，放轻脚步走了进去，一片一片将碎了的茶盏捡了起来。
殷稷瞅准机会咳了两声，见谢蕴不理会，加重了力道：“咳咳……”
冷不丁口水呛进了喉咙，这咳嗽顿时情真意切起来。
谢蕴这才看过来：“皇上可要传太医？”
殷稷艰难地止住了咳嗽，晃着手里的帕子装模作样地去擦嘴角：“不用。”
谢蕴便收回目光，继续去捡碎片。
殷稷眉头一皱，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谢蕴，抬手拨弄了两下帕子，将那个谢字露了出来，然后又咳了一声。
谢蕴再次看了过来，眉心蹙着：“皇上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传什么太医，你看朕的手！
他用力晃了晃，谢蕴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过去，她大约还是记得那条帕子，脸色很明显地有了波澜，嘴唇也跟着微微一张。
这是有话要说！
殷稷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可下一瞬谢蕴就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收拾完东西走了。
殷稷怔住，在确定谢蕴真的离开之后，他看着那条帕子陷入了沉默，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明白吗？
难道非得用蔡添喜的那个法子吗？

第103章 好像在哄她
谢蕴回了偏殿，仰头松了口气，今天的殷稷有些奇怪，她说不上来原因，只能感觉到态度不似以往恶劣了。
尤其是，他还拿出了一件旧物。
在看见那条帕子的瞬间，她脑海里蹦出来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殷稷会不会是想要和她和解呢？
她当时其实很想问问的，可那句简单的话在嘴边转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来，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如此胆怯了，竟然连句话都不敢说，人大约真的是会变的吧……
她叹了口气，没再继续想，反正殷稷如果真有别的意思，他会说的，若是说不出口，又何谈真心？
“姑姑，你想什么呢？半天也不动弹。”
秀秀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谢蕴被迫回神，一扭头就见秀秀正龇牙咧嘴地打算下地。
她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撵回了床榻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乱动什么？”
那天从宫正司出来之后，她就将人留在了偏殿，既是为了方便照料，也是怕她再被人盯上。
晚上给秀秀清理伤口的时候，她十分庆幸自己的决定，因为秀秀发了热，折腾了一宿才退下去，脖子上的勒痕乌紫乌紫的，可见当时的凶险。
这点德春没有告诉她，在看见勒痕之前，她只以为秀秀在宫正司会受些皮肉之苦，却没想过她竟然险些丧命。
好在那两个人，她从来没想过留情，哪怕会被人骂恶毒，她也会斩草除根。
“我都快好了，躺了这些天，身体都要僵了。”
秀秀讪讪一笑，虽然嘴里在反驳，可还是听话地躺回了床榻上：“姑姑，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走动啊？”
“不着急，处置的懿旨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了，等人被处理干净了你再出去。”
秀秀往被子里缩了缩，谢蕴在提及人命时，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其中的冷酷多少都让人有些畏惧。
可对于此时的秀秀而言，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她自被子里伸出手来，悄悄抓住了谢蕴的衣角，最近她时常梦见那天受刑的情形，梦见周福狰狞的脸和沾着血的鞭子。
她无数次被惊醒，都是紧紧挨着谢蕴才又睡过去的。
每每那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甚至有些厌恶这么没用的自己。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和姑姑一样的人呢？
秀秀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脑海里浮出了这个问题。
她呼吸逐渐平稳，谢蕴安静地坐在塌边陪着，直到外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才轻轻掰开秀秀的手，抬脚走了出去。
“德春？有事吗？”
德春见了个晚辈礼：“皇上今日去给太后请安，被留下用了晚膳，席间进了一壶梅花酒，皇上很喜欢就多饮了几杯，仿佛是有些醉了，蔡公公请您安排着，别回头让皇上不舒服。”
梅花酒？
这三个字勾起了谢蕴一些久远的回忆，当初谢家也是有一大片梅林的，她和殷稷的初见就是在那片梅林里。
“我知道了，你带几个人去长信宫候着吧，蔡公公年纪大了，若是皇上当真醉了，他怕是力不从心。”
德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谢蕴不敢多回忆往事，连忙让小厨房备上醒酒汤，又让人烧了热水，正殿里的龙涎香也换上了宁神的安息香。
这边刚置办妥当，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蔡添喜远远地就叫唤了起来：“谢蕴姑娘，快来搭把手，皇上醉得有些厉害。”
谢蕴僵了僵，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肯出门。
蔡添喜仿佛忘了她处境的尴尬，还在啰嗦：“皇上您看着脚下，您当心路……谢蕴姑娘？快着些，我扶不住了。”
眼见殷稷真的要摔，谢蕴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她不能和一个醉鬼计较，再说对方既然醉了，应该也不会记得今天的事，明天一早，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伸手去扶殷稷，可下一瞬，殷稷便朝她倒了过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险些被这一下压得跌倒，被德春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一时也没顾得上想为什么德春在，蔡添喜还要喊她，只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架着殷稷艰难地进了正殿。
可等把人扶上床，打算伺候他梳洗的时候她才发现，不管是蔡添喜还是德春，都没有跟进来。
她张嘴喊了几声，回应她的是蔡添喜的叫唤，他说他扭了腰，得回去歇着，这里就只能托付给她了。
对方年纪确实不小了，话说到这份上谢蕴也不好推脱，可热水总得有人送过来。
她起身，打算出去看看谁还在，可刚一动弹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她下意识想拽出来，对方却抓得很紧。
顾忌着殷稷现在醉得人事不知，她没再较劲，由着殷稷这么抓着，可没多久那只手就不老实起来，开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又暧昧，仿佛很爱不释手。
可谢蕴知道那是错觉，明天一醒过来，就什么都变了。
“皇上，请松开奴婢。”
殷稷像是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蕴的手腕，不但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别走。”
谢蕴心口一颤，一时竟真的没能再动弹，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她真是疯了，明知道殷稷心里是多么的不待见她，可一听见他这种略带温柔的话，她竟然还是会失神。
她侧开头，语气冷淡：“奴婢去打热水，伺候皇上梳洗”
殷稷仿佛没听懂，盯着她怔怔地看，谢蕴又拽了拽手——
“你不喜欢伺候人，就不伺候了。”
殷稷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谢蕴动作顿住，反应过来殷稷说了什么，她心口陡然一涩，殷稷这是在哄她吗？

第104章 你不就是后妃吗
这短短一愣神的功夫，殷稷就抱住了她的腰，她浑身一抖，本能地推拒起来。
“别碰我，放开……”
“我就是抱抱。”
殷稷含糊道，大约是醉酒的缘故，他声音有些沙哑，也不见以往的粗暴和强势，反倒多了几分陌生的温柔，听得谢蕴再次愣住。
这样的殷稷太让人怀念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得她偶尔想起来，都像是在做梦。
她被往事扰了心神，一时有些失态，等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殷稷已经站了起来，温热的呼吸混杂着浓郁的酒气就喷洒在她颈侧，她一个激灵，猛地推了一把：“别碰我！”
殷稷大约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毫无防备之下竟真的被推开了，跌坐在床榻上怔愣着回不过神来。
谢蕴趁机往外走，手腕却再次被抓住，殷稷甩了甩头，似是醉得更厉害了，他将谢蕴拉回去禁锢在了怀里：“朕喝醉了，不能一个人呆着。”
谢蕴浑身僵硬：“我打个热水就回来，你先放开我……”
“不放，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越抱越紧，最后索性直接将谢蕴拽上了龙床，谢蕴忍受不了这么亲密的姿态，用力挣扎起来：“殷稷，你松手！”
殷稷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不松……你身上的味道，朕很喜欢，今晚陪我。”
谢蕴气得浑身哆嗦，喜欢？你怎么可能喜欢？
她抵着殷稷的胸膛，不肯让他再靠近：“你喝醉了就好好躺着，别耍酒疯！”
殷稷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抓住了谢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禁锢在了她头顶，哪怕谢蕴拼尽力气都没能挣脱分毫。
他这才俯下身来在谢蕴鼻尖亲了一口：“朕好些日子都没靠你这么近过了……”
谢蕴一滞，挣扎瞬间停了，他们之间岂止是好些日子，或许应该说从她进宫起，他们的心就隔着很远很远，哪怕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们都和现在似的紧紧相拥，也不曾靠近分毫。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蕴心里又酸又涩，压抑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毛团一般紧紧堵在她咽喉，让她喘不上气来却又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不想失态，只好扭开头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殷稷似是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她颈侧：“我们不闹了……”
谢蕴一怔，殷稷这真的是要和解吗？
她一时间百感交集，这是入宫这四年来，殷稷头一回愿意让步，还是用这么温柔的姿态，温柔的她都有些记不起来他们之间的恩怨了。
似乎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殷稷动作逐渐放肆，亲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沿着颈侧一路到了锁骨。
熟悉的情欲涌上来，谢蕴默默攥紧了被子，纵容着殷稷的亲近。
她以为自己会贪恋这种柔情，放下芥蒂，让那件事就这么过去，可当殷稷的手解开她的衣带，掀开她的衣襟时，一道惊雷却骤然在耳边炸响。
“别碰朕，朕嫌脏！”
她浑身一颤，猛地推开殷稷坐了起来。
不行，还是不行。
她忘不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利剑，狠狠插进了她心口，明明已经鲜血淋漓，却无药可医。
她抓紧了衣襟，难过得浑身发抖。
殷稷也愣了，他没想到谢蕴会再来一次这么激烈的反抗，就在刚才他还以为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和谢蕴可以回到从前。
他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不自觉冷下去，可下一瞬他就缓和了下来，他现在是个醉鬼，不用在乎皇帝的颜面。
他声音放得更软：“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试探着靠近，谢蕴却开始后退：“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有了刚才的经验，殷稷怎么可能听话？
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靠得更近了些：“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床榻之间太过狭窄，谢蕴躲避不开，索性直接下了地：“皇上醉了就休息吧，奴婢告退……”
她紧紧抱着胸口凌乱的衣裳，狼狈地往外跑。
殷稷脸色一沉：“站住！”
他对谢蕴习惯性的用这种语气，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来今天他是个醉鬼，还是个求和的醉鬼。
他再次逼着自己缓和了脸色，下地朝谢蕴走了过去：“我喝醉了容易失控，不是有意的，是不是弄疼你了？给我看看……”
他抬手想要安抚谢蕴，却不等碰到，一声清脆的“啪”就响了起来，是谢蕴拍开了他的手。
对方满脸抗拒地后退了两步，姿态里都是戒备：“奴婢不喜与人亲近，皇上自重。”
殷稷盯着自己被拍开的手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凉了下去，再也没能缓和。
不喜与人亲近？
那祁砚碰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呢？你的不喜亲近，是只针对朕的对吗？！
他眼底全是怒火，气头上再也不肯顾及谢蕴的抗拒，一只胳膊就把人拎起来扔到了龙床上，然后栖身压了下去，不客气地扯开了她的腰带。
谢蕴浑身一颤，激烈地挣扎起来，可殷稷打定主意不松手，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像是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声音里满是绝望：“殷稷，不要……”
殷稷动作顿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从谢蕴的声音里听出了哀求，她似乎真的不想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可刚才明明是可以的，她也是情动了的，为什么忽然就这么大的反应？
谢蕴，你刚才想到了谁？你是为了谁在拒绝我？
齐王和祁砚的脸在他脑海里交替变化，激得他脸色变幻不定，愤怒也跟着越发高涨。
可谢蕴在求他……
他一时陷入两难，谢蕴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如果真的有兴致，传召后妃好不好？”
殷稷一僵，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谢蕴让他去找别的女人，她竟然宁肯让他去找别的女人……
谢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有一丁点的在意吗？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很想质问一句，却忽然想起了一封信，一封被他撕得四分五裂的信，在那封信里，谢蕴说他们是孽缘，她盼着他能迷上哪个后妃。
她不在乎自己，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
他明明是知道的，怎么就忘了呢？
什么闹脾气，什么被伤了心，只是在借题发挥，她早就不想呆在他身边了，她早就想离开了！
可笑他这些天还费尽心思地想要和解，愚蠢，愚蠢至极……
殷稷一瞬间眼底猩红，他狠狠盯着谢蕴，你是不是觉得朕没有你不行？你是不是以为朕非你不可？
想把我推给别人是吧？好啊，我就移情别恋给你看！
他抬手，将那片衣襟用力撕下，在谢蕴惊恐的眼神里慢慢笑开：“悦嫔，你在说什么？你不就是朕的后妃吗？”

第105章 你叫我什么
谢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她怔怔地看着殷稷：“你叫我……什么？”
“悦嫔啊，”殷稷低下头，动作极轻地在她颈侧落下一吻，声音柔和又缱绻：“你不喜欢朕这么叫你吗？那朕喊你宝宝，可好？”
谢蕴张了张嘴，她想让殷稷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声音却仿佛离她而去，她张嘴许久都没能发出一个音节，挣扎和抗拒也都消停了下来，仿佛再也没了力气。
殷稷原来把她当成了萧宝宝，怪不得刚才是那副态度，怪不得会让她误会他在哄自己……
不，不是误会，他真的在哄，只是哄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她茫然地看着床顶，心里一片混沌，却清楚的听见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直以来她自欺欺人的谎言。
她以为她和殷稷之间还是有情分的，虽然她绝口不提，虽然她不敢承认，可她心里一直是这么笃定的。
不管是殷稷口出恶言逼迫她的时候，还是他为了萧宝宝伤害她的时候，她心里再痛苦再委屈，也总觉得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说那些话只是因为他在气恼当初的悔婚而已。
可当“宝宝”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外头更鼓声响起，她愣愣回神，这才察觉脸颊是湿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淌下来，她有些茫然，怎么会掉眼泪呢？明明她并不想哭的……
更鼓一连响过三遍，谢蕴抬手慢慢擦干净了脸颊，然后撑着床榻坐起来，是该走了，离开这座龙床。
也离开这个她自欺欺人了很久的谎言。
一双手却忽然搂住了她的腰，温柔又强硬地将她拽回了被子里，然后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殷稷含糊开口，他自然而然地留了人过夜，再不见面对她时的苛刻。
这个怀抱也温暖又宽厚，被他这么环着，仿佛连被子都不需要了，可这个怀抱不是给她的，这份纵容和宠溺也不是给她的。
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谢蕴合上眼睛，明明这对比如此鲜明，如此刺目，可她那颗跳动的心脏却麻木的没了感觉。
不闷，不涩，不疼。
大约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连在意的资格都没有了。
殷稷，你总说主奴，总说身份，那以后我就只把你当主子，我会把那个还爱着你的谢蕴，永远埋葬……
更鼓声再次响起，已经四更天了，真的该走了。
她轻轻掰开殷稷的手下了地，衣裳已经被撕破了，她细心地打理好穿在了身上，还拿外袍遮了遮，连带那些被殷稷撕碎的布条都捡了起来，揣进袖子里带走了。
可就算如此，她也仍旧算不上体面。
以往这幅样子，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人前的，哪怕是夜里也一样，可现在她心里却是一片漠然。
曾经看重的那些尊严，骄傲，忽然间都不值一提了，其实她早就该明白的，不管曾经怎么样，她现在只是个宫婢而已，她总想告诉旁人她还是不一样的，可其实……没有区别。
连殷稷都觉得没有区别。
是她自己放不下，是她自己在端着……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月色如水，天亮后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蔡添喜正守在门外，看她出来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之前说的扭了腰是假的。
谢蕴并没有拆穿，客气疏离地问了好。
蔡添喜满脸堆笑，这个时辰才出来，可想而知在里头干了什么。
再打量一眼谢蕴，她身上也没了之前那肉眼可见的拧巴，想来是殷稷把误会解开，两人重归于好了。
他由衷的高兴：“真是辛苦姑娘了，皇上难得醉酒，咱们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蕴浅浅一笑：“伺候主子是做奴婢的本分，何谈辛苦。”
蔡添喜下意识想称赞谢蕴这话说得好，可话到嘴边却是一愣，这可是谢蕴，她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呢？
他不自觉看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探究。
谢蕴仿佛并没有察觉：“皇上已经睡了，公公回去歇着吧，明日按时来伺候就好。”
蔡添喜回了神，连忙答应了一声，眼见谢蕴走远，目光却怎么都收不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察言观色久了，生出了些毛病，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的谢蕴有些古怪。
虽然那股闹别扭的样子是不见了，气质也平和得很，可这平和却很古怪，仿佛透着些……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琢磨着是自己想多了，摇摇头就打算回去睡觉，冷不丁身后的门却开了。
他唬了一跳，扭头一看，却是殷稷出来了。
不是说人睡着了吗？这怎么醒了？
“皇上，可是有吩咐？”
殷稷目光看向宫门口：“她人呢？是不是又出去了？哪个方向？”
蔡添喜被问得愣住，片刻后才回神：“皇上是问谢蕴姑娘？大晚上的她出去干什么呀？回偏殿了，您瞧……”
他说着一指，就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偏殿里就亮起了灯烛，显然谢蕴真的回去了。
殷稷却沉默了。
蔡添喜不明所以：“皇上，怎么了？”
殷稷神情复杂，眼底深处带着几分懊恼，他说错话了，在谢蕴安静下来，一句话没说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第106章 他有些慌了
在他那句“宝宝”出口之后，谢蕴忽然间就不动了。
她没再抗拒，没再挣扎，甚至连质问都没有，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床顶，目光空洞的让人心疼。
殷稷看见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和他设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他猜到了谢蕴会生气，会骂他，说不定还会和上次似的动手，但他没猜到，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仿佛没了生气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静得让人心慌。
他有些下不去手了。
可事已至此，他再下不去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做到底。
他自欺欺人地扯下了床帐子，仿佛在昏暗里，看不见谢蕴的眼睛，就可以忽略她的反常。
可他心里却有浓郁的不安涌上来，让他本能地开始讨好谢蕴。
他极尽所能地挑逗取悦，本以为一场缠绵的情事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可不管他怎么努力，谢蕴都毫无反应，甚至连身体都是干涩的，他怕弄伤她只能草草了事。
然而直到他离开谢蕴的身体，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殷稷越发焦躁，脑海里总是会闪过谢蕴失踪后回来时的样子，目光那么疏离，躲闪，碰都不给碰。
今天这次，她好像更在意，那会不会闹得更厉害？会不会连看都不让他看见了？
他心乱如麻，想和谢蕴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可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她心里还装着别人，还为了别人拒绝自己……
一想到这茬，他就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只好给谢蕴盖了盖被子，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濡湿，他一怔，确认似的又摸了一下，的确是湿的，那是谢蕴的枕头，她在哭。
自打谢蕴入宫，她就没少受委屈，忍不了的时候也会红眼睛，可却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泪，何况还是哭得这么凶，连枕头都湿了。
可她偏又哭得无声无息，如果不是偶然碰触，殷稷根本不会发现。
谢蕴……
他思绪乱成了一团，冷不丁外头响起了更鼓声，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装睡，平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
可僵硬了一晚上的谢蕴却在此时坐了起来，她一向如此，会在三更鼓响起的时候离开，今天她似乎也不打算破例。
殷稷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规定惹人生厌，大半夜的让谢蕴离开，她会不会又失踪一次？
他下意识伸手搂住了谢蕴的腰，将她拉进了怀里，用力圈住。
今天允许你在龙床上过夜。
他想说这么一句，可话到嘴边却没能出口，稍微温柔一些吧，就看在她难受的份上。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他紧张的等着谢蕴的回应，心脏怦怦直跳，可谢蕴却仍旧一言不发，被圈进怀里时什么样子，她便维持了什么样子，仿佛连换个舒服姿势的思绪都没了。
他心里越发忐忑，却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四更鼓响，谢蕴再次坐了起来，殷稷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又收紧了胳膊，可谢蕴这次没再停留，缓慢而坚定地移开了他搭在腰间的手，然后下了地。
殿门开了又关，谢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去哪了呢？是回了偏殿，还是和之前几次似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出去乱逛？
是的，他知道谢蕴每次受了委屈都会离开乾元宫，可他并不在意，在宫里不会出事，就算她真的找到什么地方藏起来，最终也还是会回到这里。
这宫里，只有乾元宫才是她的归宿。
可这次，他却不敢如此笃定了，毕竟谢蕴失踪过，如果再失踪一次……
他没怎么犹豫就起身追了出去，可一开门却看见蔡添喜在门口徘徊，他想知道人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却是在偏殿。
他愣住了，谢蕴怎么可能会在偏殿呢？
晚上的事那么过分，她不可能不觉得委屈的，不可能不想出去散散心的……她怎么会在偏殿？
然而偏殿的灯的确亮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一道影子倒映在窗户上，那的确是谢蕴。
她真的回去了。
殷稷却沉默了，谢蕴又一次出乎他意料了，从刚才的不吵不闹，到现在的安居偏殿，今天的谢蕴很不对劲，不对劲的让他心烦意乱。
他一时顾不得自己的面子，和蔡添喜打听情况：“她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生气？”
蔡添喜被问懵了：“生气？没有啊，谢姑娘看着挺平和的，还和奴才说了好几句话呢……皇上，您不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吗？”
殷稷心里苦笑，说清楚？他不止没说清楚，还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你仔细想想，她真的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吗？”
蔡添喜哭笑不得，怎么皇帝这副样子，像是盼着谢蕴生气的？
可他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即十分确定地摇头：“奴才没看清楚谢姑娘的脸色，但只听声音的话，的确不是生气的样子，就是那声音有点……”
“什么？”
蔡添喜脑海里蹦出死气沉沉四个字来，可皇上面前说那几个字太过不吉利，他犹豫片刻还是改了口：“听着有点没力气，可能是伺候皇上累了吧。”
累了吗？
那是不是今天的安静都是因为没精力才忍了呢？是不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发作了？
殷稷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谢蕴这次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看了一眼蔡添喜：“明天让她歇着吧，她想干什么都别拦她，要是摔了什么砸了什么，也都由着她。”
蔡添喜听得一愣，脸色顿时古怪起来，皇上这的是作了个多么大的死啊？全身上下嘴最硬的人，竟然破天荒地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那要是正殿里的古董……”
“让她砸。”
蔡添喜听他说得斩钉截铁，连忙答应下来，心里有些纳闷，这要是真如皇上所说，这谢蕴姑娘怕是气得不轻啊，刚才怎么那么平静？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主子吩咐，他照做就是了。
“对了，多派两个人看着她，别再让她走丢了。”
殷稷又吩咐了一句，蔡添喜知道他这是因为上回的事，心有余悸了，不敢耽误立刻就去挑了人。
这一折腾就到了殷稷要起身的时辰，他边往乾元宫走，边嘱咐两个宫女待会要小心些，不要把谢蕴吵起来。
可一进乾元宫，就瞧见外殿燃起了灯烛，谢蕴竟然已经来了。

第107章 谢蕴有些不对劲
蔡添喜“哎哟”了一声，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姑娘怎么起这么早？皇上才说昨天劳累了你，让你今天歇着呢。”
他是特意说这句话的，一是想替殷稷给谢蕴卖个好，说不定能缓和两人的关系；二是说给两个新来的宫女听的，免得她们到了御前，就觉得自己有了机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谢蕴一颔首算作见礼，脸色却平静无波：“皇上体恤，做奴婢的总不能真的不懂事。”
她说着话，就将待会殷稷要穿的内衫鞋袜搁在了熏笼上，手边还温着待会洗龙沟要用的茶。
习惯的周全细致，仿佛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可蔡添喜还是觉得不对劲，谢蕴虽是奴婢，可她从来也没真的在心里这么看过她自己，自然也不会说这种话，可这两天……
八成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蔡添喜腆着脸凑了过去：“姑娘这话说的，你到底和咱们这些人不一样，真劳累了，皇上该心疼了。”
心疼？不会的。
谢蕴浅笑摇头：“到时辰了，公公进去吧。”
蔡添喜看了眼更漏，连忙去了内殿，临进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谢蕴，对方在探茶杯的水温，神态平和冷清，完全看不出要摔东西的迹象来。
难道皇上昨天是睡糊涂了才会交代他那些话？
他揣着困惑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皇上，到时辰了，该起了。”
“进来。”
殷稷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从门里传出来，却听着十分清醒。
蔡添喜推门进去，人正坐在床上走神，身上却不见丝毫慵懒，果然不是刚从梦中惊醒的样子。
他有些不敢打扰，可惦记着时辰还是开了口：“奴才伺候皇上更衣？”
殷稷“嗯”了一声才回神，起身后直愣愣地站在床边等着宫人伺候。
不多时就有人端了热水过来，他心不在焉地清洗漱口，思绪却还停留在晚上，谢蕴这次会做什么呢……
他脑海里一团乱麻，冷不丁瞧见面前低着头给他系腰带的人有些眼熟，他一愣，猛地抬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谢蕴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怎么是你？”
他很是惊讶，每次他们闹腾过后，第二天谢蕴都是不大想来伺候的，今天也该是这样才对。
难道是气不过要来找他算账？
他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细细体会身上的感受，可除了脑袋之外身上并没有哪里不对劲，而脑袋的不舒服也不能怪在谢蕴身上，是他自己一宿未眠。
“奴婢职责所在，若是皇上不喜，换人也可。”
殷稷有些不自在：“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谢蕴，见她脸上并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心里越发意外，从昨天开始，谢蕴的举动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到底想做什么？
“皇上可以松手吗？奴婢还没系完腰带。”
谢蕴忽然又开口，殷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掐着她的下巴，连忙松了手。
谢蕴再次低下头，认真地替他将腰带系好，又选了禁步和丝绦，耐心细致的模样和往常并无二致。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殷稷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谢蕴不喜欢旁人用那种强势的姿态面对她，哪怕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行。
以往他捏住谢蕴的下巴，她眼底都是要有恼怒的，可刚才她却十分安静，连挣扎都没有，甚至最后开口让他松手的时候，语气还说得上恭谨。
殷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而又想到了一个更紧要的问题，谢蕴为什么让他碰了？
就在昨天她还是连靠近都不愿意的，现在却能被他捏着下巴面不改色……
哪里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可他找不到缘由，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谢蕴态度如此大变……难道是体会到他原本的用意了？
这想法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闹成昨天那样子，就算谢蕴再聪明都不可能察觉的到。
那还能是为什么？
他不自觉看向谢蕴，眼见她半蹲在地上拿了鞋袜来要伺候自己穿，他下意识把人拽了起来。
“这个不用你做。”
话音落下，他紧紧盯着谢蕴被自己抓住的手，没有颤，没有躲，只是默默攥紧了。
她果然是让自己碰了。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殷稷心里却古怪得十分忐忑，他指尖下滑，慢慢将谢蕴的手包在了手心里：“今天没什么事，你忙完就回偏殿歇着吧。”
“是。”
谢蕴垂首应了一声，省心的不可思议。
殷稷却沉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从谢蕴身上看见了一丝温顺。
可这怎么可能？
谢蕴若是一百斤，得有九十斤是反骨，她温顺？
错觉，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殷稷摇摇头，却仍旧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谢蕴，他想说点什么，毫无缘由的就是想和谢蕴说说话。
“皇上，该出门了。”
蔡添喜忽然开口，把殷稷的兴致硬生生打断了。
他脸色一黑，扭头瞪了蔡添喜一眼，可早朝不能耽误，眼下春夏交替，各地多发侵占土地之事，已经造成了不小的乱子，他打算以此为契机，好生钻研，将土地租佃的规制改一改。
他又摸了两把谢蕴的手：“朕去上朝了。”
谢蕴屈膝行礼：“恭送皇上。”
明明话是对他说的，却没抬头看他一眼，殷稷心头又沉了一下，直到他坐上去崇政殿的銮驾，阴影还飘在他心头。
谢蕴啊谢蕴，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銮驾上揉了揉眉心，蔡添喜面露担忧：“皇上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要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殷稷摇摇头，大约是心里实在困惑，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询问地开了口：“谢蕴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
蔡添喜还不知道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不敢乱说话，只好含糊：“这女人生气不都会变得很奇怪吗？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殷稷皱眉，是这样的吗？

第108章 她懂事了很多
因为不知道谢蕴到底会做出什么来，殷稷心脏一直提着，在御书房呆了半天也没能静下心来，索性带着政务回了乾元宫。
一进门他下意识地就找谢蕴，可看了一圈却连个影子都没能瞧见。
他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间变了：“谢蕴人呢？不是让你派人好好看着她吗？怎么不在？”
谢蕴不在乾元宫是常有的事儿，蔡添喜不知道殷稷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却不敢辩解，先低头认了错：“是奴才不够仔细，这就让人去问问。”
他转身就要去找先前指给谢蕴的两个宫女，可喊了半天却没人应声，许是受殷稷影响，他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又有谢蕴失踪的前车之鉴，他没敢耽搁，立刻准备将宫人遣出去寻人。
可他这边正吩咐着，外头谢蕴就和人说着话回来了，瞧见满院子的宫人她满脸意外：“这是要做什么？”
蔡添喜松了口气，也没说殷稷刚才的小题大做，随手一挥就将人遣散了：“教训几句话而已，姑娘……”
“你去哪了？”
殷稷大步走了过来，眼底带着质问和怀疑，谢蕴这种时候离开，他难免会往别的地方想，想她会不会去找祁砚。
然而面对他的发作，谢蕴没有和以往似的针锋相对，反而语气低缓平和：“太后想在寿宴上用那套翡翠镶金刻百鸟四出碗，尚服局没找到，奴婢去帮忙了。”
殷稷带着酸味的怒火一顿，一时间颇有些尴尬，原来不是跑出去找人了，而是去帮忙了。
这倒衬得他刚才的举动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氛便有些古怪。
关键时候还是得看蔡添喜，他义正严词地骂了一句：“尚服局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什么东西都得谢蕴姑娘去找，要他们做什么？这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岂能做这些粗活？”
他装模作样地看着殷稷：“皇上，奴才看尚宫六局是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殷稷侧头咳了一声，顺着蔡添喜给的台阶下了：“说的也是，不过眼下不急，等太后寿诞过了，你……”
他看向谢蕴，“你再着手整顿，肃一肃宫里的风气。”
只是庄妃现在掌管宫务，知道这个消息难免会当成谢蕴是想要示威夺权，会对她做些什么。
谢蕴大概也会因为担心这个而拒绝，可没关系，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他咳了一声，正要说一句他会警告庄妃不给她添乱的，可话刚到嘴边——
“是，奴婢遵旨。”
殷稷一噎，嘴边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谢蕴这就答应了？
虽然交给她的差事，不管多难她都鲜少拒绝，可这次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谢蕴虽然从不怕事，可也不会上赶着惹事，这次竟然一口就答应了？
殷稷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先前才被压下去的疑虑又冒了出来——谢蕴好像真的有些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想的脑袋隐隐发疼，却死活找不到头绪。
“皇上的脸色不大好看，是不是传太医来看看？”
谢蕴忽然开口，殷稷自混乱的思绪里回神，垂眼朝她看了过去，她仍旧是很平淡的表情，平淡得看不出想法来。
心里的沉闷感又浓郁了一些，可他还是摇了摇头，自己的脸色为什么难看他再清楚不过，不必这么折腾。
“太医来也不过是开养神的药，倒不如你给朕按按，说不定还要舒服一些。”
谢蕴低头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殿。
她手上带着皂荚的味道，和以往淡淡的沉香混着香膏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殷稷闻见的那一刻颇有些陌生，他将那只手拉过来确认似的靠近鼻尖又嗅了一下。
果然不是以前闻到的味道。
“今天怎么没涂香膏？”
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手便有些拿捏不好频率，谢蕴索性停了下来：“宫人没有香膏的规制，以前是奴婢逾制了。”
殷稷忍不住皱眉，爱美是人之天性，虽然为了避免宫女将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耽误了自己的差事，宫规是不许她们过度装扮的，穿什么服色，戴什么首饰，涂什么胭脂都有规定，可私下里她们多戴一支珠花，多涂一些香膏，是没有人会追究的。
何况谢蕴还是掌事宫女，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倒也不必如此苛刻。”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将手抽回去，力道适中地开始按压，殷稷不自觉放松下来，谢蕴穴道找得很准，仅仅几下而已，他的头痛就缓解了。
当然更让他觉得舒服的是，谢蕴就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让人不自觉就产生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外头却忽然吵闹了起来，他皱眉坐了起来，眼神仿佛变成了刀子：“外头在闹什么？”
德春拧着一个小太监的胳膊将人提了进来：“回皇上，奴才刚才正打扫外殿，瞧见这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往外走就拦住问了句话，没想到他言辞闪烁，身体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殷稷一抬下巴：“搜身。”
“是。”
德春应了一声，抬手就要剥那小太监的衣裳。
殷稷一愣：“住手！”
德春动作顿住，满脸茫然的看了过去：“皇上，怎么了？”
怎么了？谢蕴还在这呢！
他脸色漆黑：“朕让你搜身，你脱他衣服干什么？”
太监再怎么断了根，那骨子里也是个男人……蔡添喜是怎么教的人？！
他恼怒的看了一眼德春，德春一无所觉：“回皇上，这身上藏东西的地方可不止衣服里，不脱干净怕是搜不出来。”
话虽如此，可是……
他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谢蕴，倒也不是他小气吃醋什么的，不许谢蕴看旁人的身体，他是皇帝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就，就是……这么赤身裸体的，不雅。
他琢磨着寻个理由让人退下去，可不等他开口，谢蕴先屈膝一礼：“奴婢告退。”
殷稷没说出口的话又被噎住了，今天谢蕴似乎格外懂事，不止没有给他惹麻烦，没有让他生气，甚至连话都不必他多说。
可怎么就忽然懂事了呢？
他看着谢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今天谢蕴，好像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第109章 德春不简单
谢蕴回了偏殿，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她甚至顾不上兑热水，就将手浸在了沁凉的井水里。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可井水的温度仍旧很低，冷得皮肤生疼，可她仍旧没有将手拿出来。
她要洗掉那种温热的触感，只有那感觉消失，脑海里那诅咒似的话才会消停。
她一遍一遍地换水，一遍一遍地清洗，直搓得手心通红。
“姑姑，是不是你回来了？”
秀秀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将谢蕴从近乎魔怔的思绪里拉扯出来，她盯着自己红得仿佛要沁血的手看了又看，才慢慢应了一声，放过了自己。
“醒了？饿不饿？”
她擦干净手进了内室，秀秀满脸笑地摇头，她昨天原本想等谢蕴回来一起睡的，结果等到半夜人也没回来。
她虽然年纪小，可毕竟在宫里也好几年了，一猜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心里顿时高兴了起来。
这阵子谢蕴在和皇帝闹别扭，她身为身边人，就算因为养伤睡得迷迷糊糊，也是有所察觉的，很担心谢蕴什么时候就真的把皇帝激怒了，被责罚贬斥。
可现在好了，谢蕴又侍寝了，虽然仍旧是没名没分，可只要还能侍寝，那就证明皇帝不会发作她。
她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姑姑，你和皇上和好了对吗？”
谢蕴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和好？
他们之间，可以用这个词吗？
秀秀磨蹭到了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以前的事儿就过去了，你和皇上不会闹了，对吧？”
已经发生的事，就算过去了，也不会消失，会一辈子根植在心口深处，慢慢腐蚀她的血肉。
但有一点秀秀说对了，她不会闹了。
她浅浅地扯了下嘴角：“嗯，都过去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太平很多。”
只要她牢牢记得现在的身份，不把自己当成特别的那一个，很多事就能变得很简单。
但秀秀不知道她更深层的意思，只以为她和殷稷是彻底的摒弃前嫌了，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太好了，我这阵子总做梦，梦见咱们被撵出去了。”
她说着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胸口，她的确梦见过谢蕴和皇帝闹掰了，有时候做着做着梦，就和自己被关在宫正司里的情形串联了起来，梦见谢蕴和她一起被关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吓得她一身一身的出冷汗。
她小兽似的抱住谢蕴的胳膊寻求安慰。
谢蕴本能的一僵，最后还是没有推开她，其实得益于最近这阵子每天都和秀秀同床共枕的亲近，她被殷稷那句话刺激留下的后遗症正在迅速消退。
至少这样突然的碰触不会再和前几天似的，让她控制不住的发颤，她完全可以控制得住。
只要不是殷稷，不然她会辛苦很多。
“好了，我让人送饭过来。”
她忍耐片刻，还是将秀秀推开转身往外走。
秀秀却忙不迭下地追了过来：“姑姑，我去拿吧，你都累一上午了，赶紧休息休息。”
说话间内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领饭这种事哪用劳动姑姑，咱们姐妹去就成了。”
秀秀一愣，偏殿什么时候多了人？
谢蕴倒是没客气：“就劳动你们了，今日你们刚来，多要两个菜就当是给你们接风了。”
“谢姑姑。”
两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关门声响起，秀秀被惊动回了神，她看了看谢蕴，又看了看门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姑姑，你是不是嫌我笨，不想要我了？”
谢蕴一愣，略有些无奈：“你怎么会这么想？那是蔡公公送过来的。”
秀秀仍旧哭得很凶，满脸都写着别想骗我：“我知道，都是这么来的，先是送过来呆两天，两天之后走的就是我了。”
谢蕴把她推回床榻上，有些头疼的摇头：“没有的事儿，别胡思乱想。”
“真的吗？姑姑你真的没打算换掉我吗？”
秀秀捂着眼睛，从指缝里鬼鬼祟祟地看过来，原来哭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蕴失笑：“没有，我又不是主子，哪能随便换人。”
秀秀这才放下心来：“那蔡公公为什么送人过来啊？姑姑你又有新差事了吗？”
谢蕴脸上残存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有新差事，但蔡添喜为什么送人过来她还是能猜得到的。
他是要盯着她，是怕她又闹事，给这乾元宫惹麻烦。
“姑姑，”秀秀小声开口，一改刚才的闹腾，“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你好像不高兴。”
谢蕴一怔，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她情绪如此明显吗？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然而就算真的被发现了，她也不是喜欢和人倾诉的人。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待会睡一觉就好了。”
秀秀连忙给他挪位置，却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腰，“哎吆”一声弹了起来。
这惨叫倒是比刚才真心实意得多。
谢蕴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秀秀苦着脸在被子里摸了摸，将一块犀角做的配饰拿了出来：“是这个东西。”
她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眼，似是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姑姑，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这好像是德春公公的东西，那天我擦眼泪的时候钩我袖子上了，明明想着要还地，睡着睡着就给忘了，姑姑，你帮我还回去吧。”
谢蕴接过，随手就打算塞进怀里，可眼角一瞥那系着犀角的结，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结怎么有些眼熟？
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员，家中都会有些特别之处，例如萧家的制香，荀家的吃食，她记忆里恰巧有那么一户人家，绳结打得十分精巧，只是从不外传。
可德春是个内侍啊。
她不自觉回想起这些年来那小子偶尔露出的反常，眼神微微一颤，他好像不简单呢。

第110章 早就盯上他了
谢蕴离开之后殷稷才抬抬下巴示意德春继续。
德春也不好奇刚才皇上为什么让他停，此时听见殷稷吩咐，立刻就将小太监的外袍拽了下来。
眼见人要挣扎，干脆利落的一个反手就卸掉了他的胳膊。
小太监惨叫一声，疼出了满脸冷汗，倒是没敢再挣扎，德春提着他的胳膊：“你老老实实地把东西交出来，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小太监哭嚎着喊冤：“奴才没偷东西，奴才就是刚来乾元宫当差，又天生胆小，被吓到了。”
德春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拽他的裤子，可手刚抓住裤带，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会这么打他的除了蔡添喜没有旁人，他苦了脸，刚才的雷厉风行顿时不见了影子：“干爹，我哪儿又做错了？”
蔡添喜恨不得再给他一下：“哪都错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要搜身，要刑讯，你不能把人带下去吗？御前就将这样残缺污秽的身体露出来，岂不是脏了皇上的眼？！”
德春有心想为自己辩解一句，说是皇帝让他搜身的，可不等开口就被蔡添喜瞪了回来。
“还不把人弄出去审？回头看我怎么教训你。”
德春叹了口气，拽着太监的胳膊将人拖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听见蔡添喜在和皇帝请罪：“皇上，这小子就是蠢笨，只知道尽忠，不知道周全。”
他挠挠头，得，干爹说得，笨就笨吧。
他不在意，殷稷却听得沉默了下来，他静静看着这个打从他认祖归宗就伺候着他的老人。
蔡添喜是个好奴才，没有不该有的心思，做事也算体贴周到，就是偶尔太过吹毛求疵，小心得过分了。
以前他倒是不在意，可现在……
他迟迟不说话，蔡添喜在这突然的安静里不安起来，壮着胆子开了口：“皇上？奴才可是哪里做得不好？”
殷稷一哂：“确实不好，护得这么紧，怎么，你还真想让他当一辈子奴才？”
蔡添喜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惊得一抖，心跳瞬间乱了，可他好歹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这点稳重还是有的。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舌：“皇上说什么？奴才怎么听不懂？”
殷稷瞥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那就当你没听懂吧。”
这话没头没尾，可却听得蔡添喜胆战心惊，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不能啊，那孩子的存在本就没几个人知道，再说这些年也没露出破绽，皇上又日理万机，怎么会关注一个小太监？
可如果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全靠这些年在宫里练出来的喜怒不形于色在强撑。
但撑了没多久他就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殷稷，对方却已经翻开折子看了起来，今天上午在御书房，他一封折子都没批，现在要是不抓紧处理，晚上就得熬夜了。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帝看起来处理得很认真，他却就是有一种他在等自己开口的感觉，难道是错觉吗？
他心里犹豫不定，冷不丁上面的人咳了一声，他被唬得浑身一抖，险些跪下去。
殷稷垂眼看过来：“做亏心事了？”
蔡添喜讪讪摇头：“是皇上天威浩荡，奴才一时没撑住。”
殷稷又哂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奏折上，他其实无所谓蔡添喜坦白不坦白，他现在缺人用，新设的清明司各处人手都已经调齐，这两日就能去新衙门赴任了，司正的人选也该挑明了。
可他之前也说过了，不能找和四大世家有牵扯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他的身边人。
他这些年也的确是有几个可信的陪读和随从，可他们资历不足，陪读被他放出去历练了，随从都扔进了禁军，如今是宫门统领的位置，不能轻动。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打得德春的主意，先前让他办秀秀的案子也是个试探。
他做得果然不错，几个时辰就问得清清楚楚，不愧是刑部出身的人。
先帝时期发生了不少冤假错案，尤其是皇子夺位期间，半数朝臣都被牵连，那也是一场针对非世家出身官员的血洗，前刑部侍郎薛宁一脉，就是这么没的。
作为外室子，德春逃过一劫，他的家人足够聪明，知道在外头逃不过世家的眼线，索性将人送进了宫，就算断了根也比丢了命好。
蔡添喜这糊涂蛋，挑徒弟时千挑万选，末了选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可明知道德春是麻烦，他也没把人撵出去，更没向世家揭发为自己换个前程，见惯人心险恶，还能保留一份赤诚，这才是殷稷敢把他放在身边的根本原因。
只是现在要看对方有没有悟透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还不等咽下去，蔡添喜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奴才有罪。”
殷稷眉梢微微一挑，眼底闪过满意，一开口语气却仍旧不咸不淡：“哦？你有什么罪？”
蔡添喜视死如归地看了过来：“回皇上，奴才当初眼拙，以为挑了个老实本分的徒弟，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是罪人之后，可是……”
他“砰砰砰”开始磕头：“可是他是个外室子，薛家的光一点没沾到，这灭门的罪也不能就这么落在他头上，奴才于心不忍这才把人留了下来，皇上要是想降罪奴才不敢求饶，可求皇上看在奴才这些年伺候得尽心尽力的份上，饶那孩子一命，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话一说完，他就伏在地上，等待殷稷的处置。
殷稷却迟迟没开口。
等待本就难捱，这样的安静让他越发度日如年，他见过先帝处置奴才，稍有不顺心就会杖杀，殷稷虽然性子仁善些，可毕竟也是皇帝，发现了这种事恐怕不会轻饶了他。
可他年纪大了，死也就死了，可德春那孩子才十八，太可惜了。
“皇上……”
他忍不住又想为德春求情，一封诏书却被扔到了他面前，殷稷语气凉凉道：“办得好清明司的差事，朕就饶你们一命，办不好，两颗脑袋一起摘。”
蔡添喜一愣，抖着手捡起那封诏书，见上面清楚明白的写着“薛京”两个字，他心里顿时一阵后怕，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还好，还好他没有存着侥幸心理继续隐瞒，赌对了。

第111章 他叫薛京
薛京是德春的本名，当初他发现这小子不对劲找他质问的时候，对方亲口告诉他的。
一个罪人之后，虽然只是个孩子，可还是个烫手山芋，蔡添喜也想过把人卖了保全自己，但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但这么在人前晃悠，迟早会出事，无奈之下他索性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被贬了下去，带着这小子躲躲藏藏的在宫里生活，但宫里这个地方拜高踩低，他不得志，自然会有人上赶着欺凌。
他就是那时候遇见了刚被认回来的殷稷。
一切都是缘分。
他将诏书捡起来，砰砰砰地磕头谢恩，殷稷随意一抬手，神色仍旧淡淡，对他的忽然坦白没有丝毫意外。
蔡添喜心里却是波涛迭起，他以前好像太小瞧这位皇帝了，只觉得他是个仁君，脾性也不苛刻，还算好伺候，却从来没往深处想。
历代皇帝，后宫都会有王窦萧荀四家的女儿为妃，所以每年夺嫡都格外激烈，后宫朝堂，几乎遍地硝烟。
这次自然也一样，可那么多皇子，怎么就偏偏是殷稷一个半路认回来的皇子登了位呢？
若说是萧家能干，可其他三家又岂是摆设？他萧家嫡亲的外孙赵王怎么就被拉下了马？
说到底，还是殷稷自己的本事。
他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敬畏，怔愣着迟迟回不了神。
“跪着不起，是还打算交代些别的？”
蔡添喜一个激灵回神，连忙爬了起来：“没了没了，奴才哪里还有东西需要交代，就这么点底都让您知道了，以后有事奴才可不敢再瞒着，不然怕是要吓死了。”
殷稷瞥他一眼：“知道害怕是好事，但你也得知道该怕的是什么。”
这是给他表忠心的机会，蔡添喜忙不迭举手发誓：“奴才就是皇上的狗，这辈子只敬畏皇上一个人，旁的人管他是谁，和奴才都没关系。”
殷稷心里满意，蔡添喜是聪明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他赶在这时候敲打对方，就是怕德春在之后的调查里会被财帛动摇，得让蔡添喜时刻提醒着才好。
“行了，得空就选个人替了德春的位置吧。”
蔡添喜连忙应承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高兴，皇帝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如果这次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得好，以后德春就能走仕途了吧？
他越想越激动，如果是以往他也就憋着了，可现在却是将喜色都露了出来，明明白白的展露给了殷稷看。
他正高兴，德春就进来了：“皇上，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手里拿着张纸，虽然说是给殷稷的，却没往他跟前递，他刚刚才被蔡添喜教训了一通，这次总算长了点脑子。
“藏这东西的地方有些污秽，请皇上允许奴才诵读。”
殷稷仍旧看着手里的折子，头都没抬：“是抄录的清明司调派官员的名单吧？”
德春惊讶地抬起头：“是，皇上早就知道？”
蔡添喜又想揍他了，谁教得你直视皇帝？
可想着他以后就不是奴才了，可以体体面面地做人，不用和他似的再卑躬屈膝，嘴边的话就又咽了下去。
殷稷也没在意：“这次科举舞弊的案子，各家都牵扯其中，有人心虚，自然会生事，不奇怪。”
德春应了一声，看着手里的名单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殷稷瞥他一眼：“没问出些别的？”
“问出来了，他说是悦嫔派他来的，但奴才觉得不可信。”
殷稷一挑眉：“哦？怎么说？”
德春还没和殷稷说过这么多话，一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朝蔡添喜看了过去，蔡添喜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好好说。
虽然任命诏书已经写好了，可要是德春没那个本事，殷稷随时都会改主意，毕竟这清明司现在还是个临时衙门，是成立还是解散，都是殷稷一句话的事儿。
德春不知内情，却看明白了蔡添喜的眼神：“奴才觉得越是他说出口的人越不可能，这私盗乾元宫的消息，不管成不成都是大罪，宫人们若不是让人抓住了紧要的把柄，绝对不敢做这种事，一旦做了，有把柄在也不敢将幕后主使供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了长长的一段话，低下头略有些急促的喘息，冷不丁上头一声轻笑——
“你家的本事你果然学到了几分，人就先关起来吧，现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
德春听得一愣，什么叫他家的本事？
皇上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心里有鬼想多了？
他全身都麻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就要退出去，可他刚转过身，殷稷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薛京。”
德春猛地一僵，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完了。
刚才的话果然不是他想多了，皇帝都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是个逃犯，是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他浑身一软，跪在了地上：“皇上，干爹他不知道奴才的身份，请您不要迁怒他。”
殷稷“啧”了一声，眼看着德春急得砰砰磕头，他眼底却都是不耐烦：“收收你这幅样子，朕要的不是一个废物。”
德春有些懵住了，他似是有些搞不明白眼下这是什么情形，求助地看向蔡添喜。
蔡添喜也不必再遮掩：“皇上早就知道了，没发作就是想留你一条小命，还不赶紧谢恩？！”
德春听话的再次磕头：“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别着急谢恩，”殷稷懒洋洋开口，“朕把丑话说在前头，朕现在需要一把刀，一把只知道听话，不知道是非的刀，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吗？”
德春怔了一下才明白殷稷话里的意思，皇帝可以赦免他，可以重用他，但前提是他要绝对听话，对方要的是一条鹰犬，一条没有自己思想的鹰犬。
可他本就是穷途末路的人，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抓住？就算因此会出卖良知，他也甘之如饴。
他重重叩首：“奴才一定肝脑涂地，不负皇上期望。”

第112章 她什么都不计较了
清明司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整个衙门共二十三人，每个人的出身都和德春一样，不过眼下他们看起来都很不起眼罢了。
也因此有不少人觉得殷稷是不敢动世家的，所谓的清明司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随便找了些人出来顶缸，认为这次科举舞弊的案子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第二天的朝堂果然气氛轻松，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内侍，带着一群各衙门被排挤的不得势的废物能闹出什么事来。
殷稷也懒得多说什么，靠在龙椅上走神，连蔡添喜问他是不是要散朝都没听见。
这两天他时不时的就会这样，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谢蕴的脸，琢磨她会做什么，也琢磨她身上那微妙的不对劲。
下朝后他又没能在御书房呆住，索性回了乾元宫。
京城的春秋短，夏冬长，才不过四月宫里就已经为夏天做准备了，他进乾元宫的时候，宫人们正将夏日的用具替换上。
他目光掠过人群，没瞧见谢蕴的影子就打算进正殿去找，却刚进门就听见细碎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听了一耳朵，却是几个宫人在编排谢蕴的闲话。
这是常有的事，打从谢蕴当年进宫这些闲言碎语就没停过，贵人从云端跌落素来都是寻常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再加上谢蕴有着毁婚另嫁的过往，更让人觉得自己有了资格对她指指点点。
但不管是谁，只要被谢蕴听见这些话，都不会有好下场，只是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蠢还是单纯的管不住嘴，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吸取教训。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管，就留着这几个人让谢蕴撒撒气吧，总比最后都算在他头上要好。
他抬脚进了内殿，本以为外头那些人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谢蕴不在乾元宫，却不想一开门，就瞧见她正在收拾自己的夏衣。
他愣住了，谢蕴就在内殿，隔着一道门，外头的话她不可能没听见，怎么没发作呢？
先前罚宫人掌嘴，教训藤萝时可没见她手软。
“皇上。”
谢蕴起身行礼，殷稷摆了摆手：“忙你的吧。”
谢蕴便回去重新收拾衣服，外头擦地的那两人大约是没注意到他回来的动静，仍旧在嘀嘀咕咕的说话，时不时会有某个字眼传进来，大多都是不好听的。
殷稷不自觉攥紧了拳，他知道宫里有流言蜚语，可不知道他们会说得这么难听，怪不得每次谢蕴都会大发雷霆。
先前他竟还觉得是谢蕴脾性苛刻，借题发挥敲打过她几次。
想起往事，他心里莫名发沉，眼神不自觉飘向了谢蕴，她神情却仍旧平和，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衣物上，完全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可她不可能没听见。
殷稷有些不明所以，谢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他在，所以不好意思发作？
要不给她腾个地儿？
他起身往外走，谢蕴大约从脚步声里听出来了他要出去，停了手里的活，微微屈膝送别，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连问一句他要去哪都没有。
殷稷心里有些不痛快，其实这两天他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虽然朝事十分顺利，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谢蕴，对方还维持着半蹲的姿态，看着就累。
算了，不着急问，兴许待会她出了气，就会正常一些。
他出了乾元宫，在外头漫无目的溜达了一会儿，琢磨着谢蕴差不多该把人收拾完了，就折返了回去，但一进门就瞧见那两个宫人还在擦地，身上并无何处不妥，还在这里干活显然也是没有被贬斥过的。
他眉头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谢蕴怎么没动手？
他推门进了内殿，谢蕴却不在了。
气跑了？
被两个宫人气跑了？
谢蕴会这么没用吗？
他正要喊蔡添喜去找人，却听见谢蕴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她原来没走。
他推开窗户看了出去，就见她在廊下正和宫人们安置新送来的花卉，她以前不做这种粗活的，大都是看着宫人折腾，可今天却上了手。
有气不撒，在这干什么活？
殷稷有些烦躁：“谢蕴，进来。”
谢蕴大约有些累了，听见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才应声：“是。”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谢蕴就推门进来了，殷稷原本还想质问她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个湿漉漉的枕头，嘴边的话怎么都没能说出来。
“皇上可是有吩咐？”
谢蕴隔着两步远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烦躁。
殷稷纠结许久无奈似的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就拉着她去了外殿，两个说闲话的宫人这次察觉到了他回来，已经闭嘴安安静静地在干活了。
冷不丁瞧见面前多了一双明黄的靴子，连忙就着跪地的姿势俯首：“皇上。”
殷稷没有理会，侧头看向谢蕴：“宫里没有可以编排上封的规矩，他们交给你处置。”
宫人脸色大变，伏在地上哆嗦。
谢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浅笑起来：“皇上言重了，何谈处置，不过是些许闲话而已。”
曾经以为刺耳至极，现在听来，也不过如此。
殷稷却再次愣住了，谢蕴不是大度的人，或者说不是随便大度的人，自己人的亏她吃也就吃了，可对上旁人，谁让她不痛快，她就会让对方更加不痛快。
不管是宫人，还是后妃，她素来不看身份。
现在她却不计较了。
殷稷心里越发不舒服，刚才压下去的质问又要涌上来，他真心实意地想问问谢蕴，这些天到底在想什么。
可不等开口，他先察觉到手心的触感不对，湿漉漉的。
他还以为是谢蕴手上沾了水没擦干净，可低头一瞧却是满手鲜红，谢蕴流血了。
“怎么受伤了？蔡添喜，传太医……”
话音未落，谢蕴就将手抽了出去：“不必了，些许皮肉小伤，哪配让皇上惦记。”
殷稷数不清多少次愣住了，谢蕴不是个会刻意遮掩自己病痛的人，上次她被萧宝宝烫伤之后，甚至还抱怨过自己询问得太晚。
当时他怎么回答谢蕴的来着？
他说，他能想起来问一句就不错了，哪有主子惦记奴婢的？

第113章 奴婢已经学乖了
殷稷心口堵得厉害，当时说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听见这话从谢蕴嘴里说出来，他才知道原来如此刺耳。
“我当时……”
“皇上，”蔡添喜忽然进来，“庄妃娘娘来了，说要见您。”
殷稷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庄妃会来他并不奇怪，先前他让谢蕴整顿尚宫局的时候，就猜到了消息一旦传出去，庄妃会坐不住。
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沉不住气，今天就来了。
该不会还存着别的心思吧？
他想到了那个还没审问出来历的太监，脸色微微一沉，可在科举舞弊彻查的档口，他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谢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你……”
“奴婢告退。”
谢蕴识趣得很，没给殷稷为难的机会，话音落下便退了下去，殷稷嘴唇开了又合，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语气复杂地开了口：“她最近，是不是变得太懂事了？”
蔡添喜也跟着看了一眼谢蕴的背影，语气有些复杂：“是安静了些，可人都会变的嘛。”
是吗？
可谢蕴的变化，怎么让他觉得这么不痛快呢？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会儿呆，回神的时候瞧见庄妃还没进来，顿时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庄妃来了吗？她人呢？让朕等她，她好大的架子。”
蔡添喜知道他这是有些迁怒了，不敢耽搁地开门去寻了人，可却没能在院子里看见庄妃的影子，他不由一愣：“皇上，是不是等得太久，庄妃娘娘就先回去了？”
殷稷拧眉朝外头看了一眼，却一下就瞧见谢蕴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他的烦躁不翼而飞，耐下心来眯着眼睛仔细看，一连瞧了几眼才认出来，谢蕴捡的是一颗颗的凤眼菩提佛珠，但这东西十分稀罕，以谢蕴曾经的身份有这么一串倒是不稀奇，可现在她能去哪里弄？
还弄断了。
他略有几分好奇，索性抬脚走出去，却刚到门口就瞧见一道人影自廊下走到了谢蕴身边。
是庄妃。
原来她没走，只是站在廊下，才让蔡添喜没瞧见。
殷稷只当是她是要去帮忙，也没有在意，可下一瞬就看见庄妃抬起脚，重重踩在了谢蕴手背上。
他瞳孔一缩，只觉得那一脚像是踩在了自己心口上，他不自觉浑身一紧，呵斥声脱口而出：“庄妃，你在干什么？”
庄妃大约没想到他会出来，愣了一下才挪开脚转身朝他看过去，她显然想维持平静，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也并不敢直视殷稷的眼睛：“是谢蕴姑姑弄坏了臣妾要送给太后的凤眼菩提，珠子撒得满地都是，臣妾便让她捡起来，但她捡得太慢，臣妾才想来帮忙的。”
殷稷脸色漆黑，帮忙？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他大步走了过去，谢蕴已经站了起来，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庄妃。
殷稷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已经肿了起来，手背上印着半截清晰的鞋印。
再加上之前受过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鲜血混着泥土，看着十分凄惨。
“先去看看太医……”
谢蕴仿佛没听见，仍旧看着庄妃。
殷稷心里一凸，谢蕴不会是气疯了，想要在这里和庄妃动手吧？
他倒不是护不住她，可他有什么理由为了她和王家撕破脸？
抓着谢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谢蕴，不要胡闹。”
谢蕴微微一愣，随即扭头看过来，这还是这几天以来，她头一回正视他，可殷稷却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他不想在谢蕴眼睛里看见委屈和控诉。
然而谢蕴的目光却很平和，殷稷以为的情绪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她甚至还浅浅地笑了一下。
“皇上不用着急，”她轻轻开口，“奴婢不会做什么的。”
殷稷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幅反应，一时有些怔愣：“你说什么？”
谢蕴慢慢将自己的手拽了出去：“奴婢说不会对庄妃娘娘做什么的，所以皇上不用着急警告。”
她慢慢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奴婢告退。”
话音落下，她真的转身就走，果然一点计较的意思都没有。
殷稷心口却陡然跳了一下，莫名糟糕的预感涌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谢蕴：“等等。”
谢蕴停了下来，她脸上仍旧没有别的情绪，平和得近乎诡异，殷稷却陡然想起来，他其实很久都没看见过谢蕴别的表情了。
不管是挑衅的，隐忍的，还是生气的，他都很久没看见过了。
以往他只觉得不喜，可和现在的一对比，却充满了生气。
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一个，他宁愿她和以前似的，现在这幅平和的样子让她整个人都虚假了起来，哪怕殷稷现在就抓着她的手，心里却没有一丝人就在自己身边的踏实感。
“打回去。”
他忽然开口，明知道后果会很麻烦，可他还是没能忍住。
庄妃一愣，脸色陡然变了，但开口的却是她身边的藤萝：“皇上，我家主子是后妃之首，你怎么能让一个宫婢动她？！”
殷稷仿若未闻，直勾勾地看着谢蕴：“她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她，打回去。”
谢蕴又怔了一下，却是慢慢挣开了自己的手：“皇上说笑了，奴婢怎么能记恨主子呢？”
殷稷微微一颤，心口再次被刺了一下，这句话好像也是他说的。
“谢蕴，我……”
“奴婢已经学乖了，”谢蕴后退了一步，她仍旧平和，曾经那么明明白白显露在他面前的委屈和难过，现在都被她收了起来，她平静得仿佛一个没了情绪的瓷娃娃，“皇上可以放心，奴婢以后都不会再招惹皇上的人。”

第114章 是朕把她逼成了这幅样子
谢蕴走了，一路上头也不回。
殷稷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脏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蔡添喜担心地看过来：“皇上，您还好吗？”
殷稷回神，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谢蕴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上面，让他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现在的谢蕴，懂事的简直让他觉得陌生，仿佛真的变了个人一样。
一向会说话的蔡添喜这次却迟迟没开口，殷稷侧头看过去，对方这才叹了口气，片刻后却又堆起了笑：“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殷稷眉头拧紧，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蔡添喜姿态越发谦卑：“皇上以前不是总嫌谢蕴姑娘主意大，不听话吗？现在她不和旁人计较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这不是如您所愿了吗？当然是好事。”
殷稷却被说得愣住了，他想要的谢蕴是这样子的吗？
他怔怔回想，打从谢蕴进宫时的桩桩件件逐一闪过脑海，原来谢蕴变成这幅样子，真的是他一步步逼出来的。
是他一次次的苛责，一次次的羞辱，逐渐熄灭了她眼里的光。
他忽然想起来，谢蕴其实挣扎了很久，尝试过和他和解，也将自己的痛苦和委屈告诉过他，但他都刻意无视了。
所以现在，谢蕴如他所愿，只把他当成了主子，不亲近不远离，不爱慕不憎恶……她再也不会越雷池一步。
他曾经信誓旦旦说过，会让谢蕴学乖，会让她记得自己的身份，会磨去她的骄傲，现在，他做到了。
把她从骄傲矜贵高高在上世家贵女，变成了忍气吞声苟延残喘的奴婢……
可他为什么不觉得痛快呢？
不止不痛快，心口反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的生疼。
“皇上？”
大约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蔡添喜又喊了他一声，但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提醒。
殷稷这才想起来，庄妃主仆还在。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里的难受，侧头朝庄妃看过去的时候，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闹事。”
庄妃知道他已经被激怒了，不敢和他对着干，示弱似的屈膝跪在了地上：“皇上息怒，臣妾方才是不小心的，没瞧见谢蕴姑姑的手在那里……”
藤萝跟着解释：“我家主子生性仁善，连蚂蚁都不忍心踩呢，又怎么会对人下手？皇上千万不要冤枉我家主子。”
殷稷冷冷看着这对主仆，眼底是纯然的厌恶。
冤枉？
且不说今天的事他是亲眼所见，就算没有，除夕夜出卖谢蕴的事也是真切发生过的，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想过要让庄妃在这个位置上呆多久。
只是原本他不想打草惊蛇的，他想等世家元气大伤之后再动手的……可她非要逼他！
他眼神冰冷：“太后的寿诞你纰漏频出，朕看在王家面子上没有和你计较，你还敢动朕的人，庄妃，朕看你是居高位太久，心就不定了。”
庄妃心头猛地一跳，她承认今天是有些沉不住气。
昨天皇帝命谢蕴整顿尚宫六局的消息一传出来，她就察觉到宫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今早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那老虔婆更是明目张胆地拿这件事来戳她的心窝子。
如果是以前她怎么都能忍的，可最近太后借着寿诞的事不停地找她的茬，不是菜品不对，就是用具不对，明明是按照她的要求找的，她却总能挑出毛病来，然后当着满屋子宫人的面对她冷嘲热讽，偶尔还会趁机责罚。
她也是天之骄女，如今更是后妃之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日积月累她早已到了极限，因此整顿尚宫局的事一出来，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动不了太后，还动不了谢蕴？
皇帝再看重她，也不过是个宫婢而已，悦嫔折腾了她那么多次，不也是好好的吗？
男人本就薄情，何况是皇帝，最多不过是训斥几句，罚些月钱而已，她还担得起。
所以今日一进乾元宫，迎面看见谢蕴走出来的时候，她就趁着走近的机会弄断了那串凤眼菩提佛珠。
然后逼着谢蕴一颗颗地捡起来。
扯到太后，谢蕴有再多的说辞也只能乖乖认错，她站在廊下看她捡得那么狼狈，心里只觉得痛快。
许是意识到谢蕴也不过如此，进宫这近一年里所积攒的委屈和憋闷不受控制地发酵，她越看这个人越觉得不顺眼，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
她思绪回转，慌忙低下头：“皇上息怒，臣妾绝不敢如此，是，是谢蕴先弄断了佛珠，挑衅臣妾在先，臣妾一时气不过才……”
“谢蕴不会主动招惹你。”
殷稷下意识开口，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是相信这件事的，打从骨子里相信，可一旦宫里发生任何和谢蕴有关的事情，他还是会责怪她，惩罚她。
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
谢蕴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不出来，胸口的旧伤却在隐隐作痛，他略有些茫然地想，他想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该给的报复也都给了，他和谢蕴之间，算不算两清了？
以后这四年，就这么疏离地挨过去吗？
他摁了摁心口，总觉得好像更疼了，却一时没能给出答案，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他冷冷看向庄妃：“传旨，庄妃言行无状，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幽居含章殿，静思己过，掌宫之权暂时移交太后。”
庄妃瞳孔一缩，不敢置信的看着殷稷，她只是踩了谢蕴一脚而已，竟然连降两级，还褫夺了封号……
她堂堂世家嫡女，竟然和两个宫婢出身的贱人同级。
这样的奇耻大辱绝对不行！
她声音不自觉尖锐：“臣妾家中出过四位内相，臣妾的祖父更是三朝元老，以太师位荣养，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
“朕可以。”
殷稷漠然地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冷厉得近乎残酷：“朕原本也想和你们和睦共处，可你心思不正，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朕，庄妃，你活该。”
庄妃引以为傲的心计和冷静在满是恶意的皇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膝行两步上前，痛哭流涕：“求皇上开恩，臣妾只是一时气恼，以后再也不敢了，皇上开恩……”
“送她回去。”
殷稷拂袖就走，庄妃撕心裂肺的喊声自身后传过来，他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心烦。
这份心烦持续到庄妃被拖走也仍旧没有消减。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谢蕴，想起她曾经红着眼睛质问自己，知不知道那天萧宝宝要对她做什么；想起自己提起齐王时，她极怒之下的一巴掌……想起她刚刚那双死水无波的眼睛。
谢蕴……

第115章 迁怒
殷稷还是没能按捺住，起身去了偏殿。
蔡添喜派来看着谢蕴的两个宫女正在门外晒着太阳刺绣。
那是一幅百寿图，看得出来已经完成的部分是谢蕴的手艺，大约是用来给太后过寿的寿礼。
主子做寿，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女内侍都是要有所表示的，不止是谢蕴，连蔡添喜和秦嬷嬷也是。
宫人们身份摆在这里，送的东西自然说不上名贵，只图个有心，若是得了太后青眼，回报数以百计。
谢蕴不图那点东西，送的东西也都中规中矩，不是百寿图就是经文，总之不出彩，也绝对不会出错。
但以往她都是亲自动手置办的，这次大概是因为手上的伤才只能交给底下人。
也就是说，那伤口并不浅。
他脚步加快了一些，两个宫女瞧见他来，起身就要跪，他一抬手拦住了：“别吵。”
现在的谢蕴应该不会拦着他不让他进去，也不会别扭着死活不肯给他看伤口。
可他不想再看见谢蕴那副平和得近乎虚假的样子。
内室的门半开着，有细碎的说话声传出来。
“姑姑你忍着点啊，这药有点疼。”
“嗯。”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应该是秀秀再给谢蕴上药，殷稷没听见谢蕴喊疼的声音，但秀秀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对不起啊，我笨手笨脚的，是不是弄疼你了？”
谢蕴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要紧，比戒尺可好挨多了。”
殷稷一时没能想起来谢蕴什么时候挨过戒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刚进宫学宫规的时候。
是他把她送去学规矩的。
戒尺……
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指腹，原本想进去的，现在却迈不开腿了，他叹了口气，轻轻退了出去。
两个宫女还跪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低头。
“朕今天没来过。”
两人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殷稷这才迈开步子回了正殿。
心里却仍旧是烦乱的，明明是在御书房待不住才回来的，可谁想到回来后心里反而越发不安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逼着自己去看折子，这一瞧才发现竟是礼部主客司呈上来的奏折，说是太后过寿，鞑靼，柔然等臣属国都备了贺礼，已经启程往大周来了。
殷稷叹了口气，外臣要来，宫里就必须要有人主事，往年宫里没有后妃，太后在前谢蕴在后，尚且说得过去，今年就不行了。
先前一冲动把庄妃贬斥，现在就只能再找一个人上来，良嫔身体孱弱，受不得劳累自然不成，惠嫔的话……给了就收不回来了，太后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
事到如今，竟只剩了萧宝宝可以用。
只是她那个脑子……
殷稷脑袋隐隐作痛，无奈之下还是起身，打算去昭阳殿看看。
打从萧宝宝被勒令禁足反省，至今两个月的功夫，他还是头一回来，却好巧不巧地撞见教养嬷嬷在教训她，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可进门的时候却瞧见嬷嬷正高举了戒尺，朝着萧宝宝的掌心狠狠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虽然略有些沉闷，却仍旧刺耳，萧宝宝的眼眶瞬间红了：“我就背错了一个地方，你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啊？”
教养嬷嬷满脸威严：“宫规都是这么一板子一板子打出来的，娘娘若是不服气，就看看乾元宫的谢蕴姑姑，她如今的规矩，连太后都称赞，说话做事更是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都是这些板子打出来的，她挨的板子，娘娘可想都想不到，您这才哪到哪儿？”
殷稷身体猛地一僵，谢蕴挨过很多戒尺吗？
刚才他听谢蕴说疼不过挨戒尺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在安慰秀秀，此时亲眼瞧见这幅场景，他才知道谢蕴说的是真心话。
可宫人受罚是不在主子跟前的，他从不知道挨戒尺的情形是这幅样子，一板子下去，手心就肿了。
再挨一下，就会红得仿佛要沁出血来。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眼前的萧宝宝忽然间模糊了起来，那张脸逐渐削瘦紧绷，变成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她紧紧握着手，死活不肯再松开，教养嬷嬷脸色漆黑：“娘娘，今天您要是不把该受的罚受了，明天可就是长信宫的秦嬷嬷来加倍责罚了？”
萧宝宝红了眼眶，虽然满脸惊恐，可还是颤巍巍地再次把手伸了出来。
戒尺被高高举起，兜着风砸下。
殷稷猛地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人。
随着“哎吆”一声惨叫，教养嬷嬷倒飞出去砸倒了条案，正闭眼等着挨打的萧宝宝被惊动，颤着睫毛睁开一条小缝看过来，见是殷稷救了自己，顿时满脸惊喜：“稷哥哥！”
她朝着殷稷怀里就扑了过来，殷稷却被这一声喊得回了神。
哦，这是萧宝宝。
也是，他怎么会护着谢蕴呢？他从来没有护着过她。
他闭了闭眼，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萧宝宝一无所觉，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你可算是来看我了，放我出去吧，我不想学规矩了，她总是找我的茬，你看看我这手，隔两天就得挨一次打，上药也好不了，一拿筷子就疼。”
可是宫人受罚，是不允许上药的。
殷稷忽然想起来，那段时间谢蕴的确瘦的厉害，他还以为是她以前被谢家养的太过娇气，吃不惯宫人的饭菜，现在萧宝宝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过来，谢蕴那时候是疼的拿不了筷子，没办法吃饭。
他心口的伤又疼起来，脸色一时间变得十分难看。
教养嬷嬷爬起来，原本还想说自己是按照太后懿旨办事的，没有错，可一看殷稷的脸色，顿时没敢再言语。
她以为殷稷这脸色，是见萧宝宝挨打给气的。
“皇上恕罪，奴婢已经手下留情了……”
萧宝宝叉起腰：“呸，你才没有！稷哥哥，不能放过她，她总找我茬，你得给我出这口气，我要把她打我的板子都打回去！”
殷稷深吸一口气，终于从杂乱的思绪里回神，他轻轻推开萧宝宝，上前两步在教养嬷嬷面前半蹲下来：“你刚才说，谢蕴的规矩好，是你教的吗？”
教养嬷嬷不明白他这时候怎么会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谢蕴的规矩好是全宫里都知道的，不少管事嬷嬷和姑姑都会拿她当例子教训底下的宫人……这应该是个好事吧？
她颤巍巍点了点头：“是，是奴婢……”
既然是你，那就没错了。
殷稷的眼神淡了下去，他缓缓起身，一字一顿道：“拖出去，杖毙。”

第116章 断不干净
萧宝宝被吓到了，眼看着教养嬷嬷被拖出去，惨叫越发凄厉，不由摸了摸胳膊，小声求情：“稷哥哥，我虽然讨厌她，但是也不用杀了她……要不还是打几板子算了，别打死了……”
殷稷漠然地看着门外，一条人命他一句话就没了，宫人就是这么没有分量，可这么没有分量的人中的一个，却偏偏一直在扯动他的心神。
明明恩怨都已经了了，明明他们之间没有瓜葛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力地叹了口气。
萧宝宝挠挠脸颊，困惑地看着他：“稷哥哥，你想什么呢？”
宫女苏合已经殷勤地送了热茶上来，皇帝来一趟，还为了萧宝宝把教养嬷嬷给处置了，要知道教养嬷嬷身份特殊，虽然不少主子都在她们手上吃过亏，可碍着礼教，碍着她们是长辈派过来的人，多少委屈都只能忍着。
这些天萧宝宝都被折磨得瘦了好几斤，刚才看见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苏合心里都替主子觉得痛快，隐约觉得自家主子的苦日子到头了，皇上要把人放出去了。
这种时候她自然不敢怠慢，恨不得将昭阳殿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
可惜悦嫔被罚之后，昭阳殿的小厨房就停了，别说点心了，连点旁的吃食都没有。
她满怀忐忑地将茶盏放在了矮几上，殷稷却看都没看一眼。
“这些日子你也受够教训了，明天就去太后宫里帮着处理一下宫务吧，太后的寿诞你也多费心。”
萧宝宝一愣，眼睛“唰”地瞪大了：“我？我管宫务？真的？稷哥哥你是要把掌宫权交给我吗？你对我真好！”
她张开胳膊就要去抱殷稷，却被抵着脑门定在了原地，殷稷眉头微拧：“朕说过很多次了，在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你这个称呼让太后听见，少不得要责罚你，到时候朕可不会求情。”
萧宝宝想起教养嬷嬷的凶神恶煞，脸色瞬间一白，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了，我就是私下里喊喊，当着太后的面绝对不这样……稷哥哥我好想你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给我上药吧，我手好疼啊。”
她把手举起来递给殷稷看，掌心可怜兮兮地红肿着，的确有些刺目。
殷稷看着看着就有些眼花，眼前的手恍惚间变成了另一双，那双手比现在这双要凄惨得多，忽而长满了冻疮，忽而又是烫出了水泡，忽而又裂开了伤口在流血……
他猛地扭开头：“朕还有事，你传太医看看吧。”
萧宝宝有些不高兴：“你罚了我那么久，现在上个药都不行啊？”
她正要纠缠，却见殷稷已经抬脚走了，她下意识追到了门口：“怎么说走就走啊，这么久不见我就不想我吗？！稷哥哥？稷哥哥？！”
眼见殷稷头也不回，她气得直跺脚：“没良心，亏我还天天惦记你！”
苏合连忙“嘘”了一声：“娘娘，可不能这么说皇上，这要是让人听见了传出去，咱们可就遭殃了，好不容易才把禁足解了，您可千万要小心些。”
萧宝宝鼓着脸坐回椅子上：“怕什么？稷哥哥是我萧家养大的，上回要不是庄妃那贱人陷害我，稷哥哥才不会罚我，都是她！”
苏合劝不动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起来：“娘娘，您也不用恨庄妃娘娘了，她现在日子肯定不好过。”
萧宝宝眼睛一亮：“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苏合又忍不住叹气：“这掌宫权原本在庄妃娘娘手上，现在皇上给了你，她必然是犯了大错才被皇上夺权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了。”
萧宝宝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忍不住笑起来，又赞赏地看了一眼苏合：“你还挺聪明的嘛。”
苏合哭笑不得，她家娘娘这对聪明的要求太低了点。
调侃过后她又有些担心，听说之前庄妃筹办太后寿宴的时候就一直出纰漏，那么心思细腻的人都能被挑错处来，换成她家娘娘……
她脑袋隐隐作痛，很想劝萧宝宝把这差事推了，可她也知道这宫里争的就是权势和宠爱，谁会把送上门的体面推出去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萧宝宝就梳妆打扮，盛装去长信宫请安了。
彼时太后正拉着惠嫔说话，瞧见她进来，脸色顿时一僵，这后宫里，除了惠嫔，谁掌宫务她都觉得碍眼。
可比起庄妃来说，悦嫔显然更不招人待见，且不说殷稷为了她杖毙了教养嬷嬷，单单就是放着惠嫔不用，非要把掌宫权交给她这件事，就足够太后咬牙切齿。
但该有的气度还是要有的，太后面上还是露出了个笑：“悦嫔你能出来哀家也高兴，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像你犯的这般大错，也就是皇上仁厚才没有计较，日后你一定要谨言慎行，谨守本分。”
萧宝宝心里有些委屈，这次受罚纯粹是无妄之灾，她根本没做错什么，但学了这么久的规矩，她性子多少都沉稳了许多，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又耐着性子和她寒暄几句，这才让秦嬷嬷带她去领了宫务册子，只是在两人离开前，她给秦嬷嬷递了个眼色。
除了惠嫔，不管是谁掌管宫务，这次寿宴都会是一个槛，她们别想办好，可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做不好，后面该怎么继续呢？她们还有脸继续做这个位置吗？
“你等着吧，掌宫权迟早会落在你手里。”
惠嫔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不想……”
“轮不到你想不想，”太后冷声打断了惠嫔的话，警告似的看着她，“不管是前朝男人们的尔虞我诈，还是后宫女人们的你争我斗，都是为了家族，家族需要你做的，不管是争宠还是夺权，你都得去做。”
惠嫔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无奈，片刻后她往嘴里塞了个半个橘子，含糊道：“知道了，臣妾是觉得皇上那么偏爱悦嫔，说不定会派人帮她……”
“皇上身边最难缠的也不过就是谢蕴，可她再能耐也只是一介宫婢，还能斗得过哀家？你只管等着看她们狼狈求饶吧。”

第117章 萧宝宝有什么用
殷稷想过庄妃做不好的事，萧宝宝做起来会很吃力。
可他没想到，这才过去没两天，她竟然就找上门来了。
彼时他正在乾元宫里批折子，谢蕴就在窗外廊下绣那幅百寿图，她手上还包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神情倒是很认真。
他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冷不丁外头就吵闹了起来，不等蔡添喜进来通报，萧宝宝直接带着人闯了进来。
殷稷心里陡然一凸，许是知道先前龙床上叫错名字的事很过分，虽然他从没有道歉，却很忌讳让萧宝宝出现在谢蕴面前。
眼下见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一时间既心虚又慌乱。
他几乎是本能地看了眼谢蕴，然而对方只是静静起身，远远地屈膝一礼，不说话也没靠近，甚至连头都没抬。
殷稷没能看清楚对方的脸色，却可以想象得到，大约还是那副平和的假面吧。
可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那天晚上她无声落泪的模样。
他揉了揉不太安稳的旧伤，不等人靠近就喝止住了悦嫔：“你成何体统？没有朕的宣召，你怎么能擅闯乾元宫？”
萧宝宝刚从太后那里受了委屈，想找殷稷来诉诉苦，结果一进门就被骂了一句，登时一瘪嘴就要哭。
“太后刚刚才骂了我，稷哥哥你也骂我，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说着竟然要往地上坐，殷稷额角突突直跳，给了蔡添喜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将萧宝宝搀扶起来：“悦嫔娘娘有话好好说，这么多宫人看着呢。”
悦嫔被说得稍微回了神，闷闷站了起来，控诉地看着殷稷。
殷稷却根本没在意她的眼神，眼角余光悄悄看向谢蕴刚才的位置，却见她已经坐了下来，安静地重新刺绣了。
他怔了一下，以往他和萧宝宝在一起的时候，谢蕴都是会主动回避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可她现在却如此平静。
殷稷心里有些憋闷，烦躁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又怎么了？”
萧宝宝跺了下脚：“还不是太后，她就是故意在找我茬，我昨天刚接手宫里的事，管事的嬷嬷内官还没认清楚呢，长信宫那边就说送过去泡茶的水不对，说我不敬尊长，办事敷衍，把我喊过去骂了一顿，这能怪我吗？”
殷稷叹了口气，太后在打什么主意他很清楚，就是逼着萧宝宝自己请辞。
可眼下离着太后寿诞不过十来天，他以为萧宝宝怎么都能扛过去的，却没想到这点小委屈就受不了了。
“日后你谨慎些就是了。”
萧宝宝不依不饶：“明明不是我做的，你还要我谨慎，我怎么谨慎嘛，和我又没关系，我都委屈死了，你也不安慰我！”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竟是真的要委屈哭了的样子，仿佛得不到安慰这件事，比受委屈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殷稷数不清多少次地想起谢蕴，想起她被冤枉的那么多次，有没有也幻想过，从他这里得到安慰？
可他是怎么做的呢？
羞辱，和威胁。
他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半晌才甩甩头，将所有情绪都甩了出去，语气无奈道：“罢了，朕挑几个懂事些的嬷嬷去帮你。”
萧宝宝闷闷地应了一声，显然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可看殷稷这幅态度，也知道安慰是得不到了，一扭头气冲冲走了。
殷稷没有在意，目光又再次看向廊下，谢蕴还在刺绣，他很想让她过来伺候笔墨，可话到嘴边却又没能说出来。
他不喜欢看见谢蕴那副表情，总觉得很刺眼。
最终他还是孤身一人回了正殿，蔡添喜看着他冷硬的脸色心里摇头，皇帝这几天的郁闷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人心不是一天凉的，他也爱莫能助。
乾元宫暂时安静下来，昭阳殿却人仰马翻。
殷稷的确遣了几个嬷嬷过来帮忙，看着也都是干练利落的人，萧宝宝本以为能放松下来了，可没想到赶上第二天发月钱，钱都发完了，却还有很多宫人没有拿到。
萧宝宝懵了：“怎么回事？不是按照各处的人头发的吗？怎么数目还对不上了？”
她看向三个嬷嬷：“你们怎么核得账？”
嬷嬷们也一头雾水：“奴婢们就是按照人头发的银子，不能有错啊，出错的是不是姜嬷嬷负责的那部分？”
姜嬷嬷：“怎么能是我呢？尚宫局不全在我这儿，我刚才还问你们谁有尚仪局和尚食局的册子呢。”
三人吵嚷起来，彼此推卸责任，听得萧宝宝一个头两个大：“够了，都别吵了！烦死了，连个账本都看不明白，稷哥哥怎么选了你们三个废物来帮我？你们能干什么？”
三人被骂得低下头，都不敢再言语，可骂人有什么用呢？眼下最紧要的事还是得解决这发错钱的事。
可萧宝宝一头雾水，她求助地看向苏合：“你一向聪明，有没有什么办法？”
苏合十分为难，她可不觉得自己聪明，而且宫务这事，要是单纯的处理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多问题，可偏偏有太后从中作梗，她哪里是太后的对手？
不止她，连她家主子，带着三个嬷嬷都够呛。
“娘娘，奴婢有句话说了您别生气。”
萧宝宝哪还顾得上这些：“能把问题解决了就行，赶紧说。”
“奴婢是解决不了，可有人能解决啊。”
苏合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外头，萧宝宝盯着她看了两眼，恍然大悟：“求神？”
苏合：“……”
她索性直说了：“是谢蕴姑姑，只有她管理宫务的时候没出过纰漏，要是她能来帮娘娘……”
“不行！”
萧宝宝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还讨厌她呢，再说了，上赶着去求她帮忙，显得我多笨一样，我才不。”
苏合一声长叹，这笨不笨的，哪还用显得啊。
她正要苦口婆心地劝一句，外头忽然传来通秉声，是长信宫来人了，说有人没领到月钱，怀疑是萧宝宝贪污，告状告到了长信宫，太后传萧宝宝去听训。
萧宝宝脸一白：“我不去！”
她抱着椅子不撒手，太后骂人那是真难听，不光难听，你还得跪着听，她才不要去遭这个罪。
可太后懿旨已下，要是她敢不去，不孝的罪名落下来，萧家都得跟着没脸。
所以虽然不情愿，最后她还是磨磨蹭蹭地去了，可太后甚至都没见她，只遣了个宫人把她堵在长信宫门口，逼她跪着听了一个时辰的骂。
不止难过，还丢人。
离开的时候，萧宝宝脸都气白了。
苏合趁机又劝她：“娘娘，要是有谢蕴姑姑在，您就不用这么难过了，再说谢蕴姑姑再怎么能干也是个奴婢，越不过主子你去的，若是您什么时候看她不顺眼，大耳瓜子打她就是了。”
萧宝宝听得眼睛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呢，走，咱们这就去找稷哥哥要人。”

第118章 把谢蕴给我用两天
天色逐渐暗淡，谢蕴将绣完的百寿图收起来，正要回偏殿休息，一条胳膊就拦住了她。
萧宝宝高抬着下巴：“本宫最近有点缺人，你过去给我用几天。”
谢蕴微微一怔，她和萧宝宝之间，实在不是她缺人就会来找自己帮忙的关系。
最近她没怎么打听外头的消息，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照顾秀秀和刺绣上，并不知道太后和后妃之间的恩怨，但不管知不知道，她都不愿意靠近这个人。
“奴婢是乾元宫的人，不能擅自离开，请娘娘见谅。”
“你！”萧宝宝自觉被下了面子，脸色有些难看，可被苏合拽了一下袖子，克制着没有发作出来，“行，不能擅自离开是吧？我去找稷哥哥，一个宫人而已，我不信他不给我。”
萧宝宝信誓旦旦地走了，谢蕴微微垂下眼睛，若有似无地苦笑了一声，其实她也不信。
殷稷的心跳忽然跳漏了一拍，他正出神就听见蔡添喜说萧宝宝又来了。
他有些烦躁：“怎么又来了？难道三个嬷嬷都不够用？”
蔡添喜也不敢说话，只能赔笑站着。
殷稷抱怨完又叹了口气，末了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蔡添喜连忙出去传了人，萧宝宝倒是单刀直入：“稷哥哥，你把谢蕴借我用几天。”
殷稷一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竟是那天她抓着剑要砍自己手的样子，他浑身一个激灵：“不行！”
萧宝宝被他忽然拔高的声音震得耳朵一懵，片刻后才缓解下来，脸上顿时有些委屈：“为什么呀？我又不做什么？”
殷稷还是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你人要是不够用，朕就再给你指派几个嬷嬷，她不行。”
“我才不要嬷嬷，那群废物，去再多都没用，发个月钱都能弄错，害我又被长信宫那边责骂。”
她说着就往殷稷身边凑：“我跪了一个时辰呢，膝盖好疼的。”
殷稷看了眼蔡添喜，顺势避开了萧宝宝的手：“给悦嫔赐座。”
萧宝宝没有察觉，笑嘻嘻坐了过去，蔡添喜也知道萧宝宝和谢蕴之间的恩怨，怕她此举是要为难人，忍不住说了一句：“皇上送去昭阳殿的人都是千挑万选的，前几年一直跟在谢蕴姑娘身边，做事仔细着呢，发月钱的小事怎么能出错？是不是有底下人贪污了？”
这种事萧宝宝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又遭了罪，这种苦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稷哥哥，你就把谢蕴给我用两天，用完我就还你了。”
殷稷仍旧不为所动：“没事你就退下吧，朕很忙。”
萧宝宝还想着撒娇：“稷哥哥~~~”
“退下！”
萧宝宝见殷稷脸上毫无柔情，顿时有些恼了：“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就是借个人而已，不是你亲口说的，她就是个宫人吗？！”
殷稷心口一紧，声如闷雷：“住口！”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可他当时不知道这话听起来这么刺耳。
萧宝宝被吓得闭了嘴，但心里显然还是气的，只是不敢再闹，委屈巴巴地扭开了头。
外头却有人来传话，说昭阳殿的宫人找了过来，看样子是有急事。
萧宝宝这两天已经被太后折腾得心力交瘁，一听这话脸色就白了：“又出什么事了？让她进来。”
那是个二等宫女，平日里管着外殿洒扫地，还是头一回来乾元宫，一进门就跪下了：“奴婢叩见皇上，主子不好了，咱们为太后寿诞布置的宴云台，刚才被人发现有摆设冲撞了太后，秦嬷嬷就在昭阳殿等着呢。”
萧宝宝彻底僵住了，前几次出问题，虽然也是长信宫来人，但只是寻常宫女，这次倒好，竟然出动了秦嬷嬷。
“完了完了，我这要是回去，还不得被骂死，我不回去。”
她顿时忘了刚才的恼怒，抓着殷稷的胳膊求饶：“稷哥哥，你救救我，我不能回去，我会被骂死的。”
殷稷脸色发沉，太后最近的确是过分了，她身份再怎么贵重，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辱后妃。
哪怕没有夫妻之实，萧宝宝也是他名义上的人，折辱她，就是在打他的脸。
不能再坐视不理，更别想着靠萧宝宝自己反击了。
可……真的要让谢蕴过去吗？
谢蕴举剑的画面再次闯进他脑海，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万一谢蕴再被激怒，做出那种事来……
他虽然恨谢蕴，却没想过真的让她伤了残了。
可由着太后这么闹下去，他身为九五之尊的威严就要荡然无存了，现在各国使臣可都在京城呢。
他思前想后，下不了决定。
萧宝宝晃了晃他的胳膊：“稷哥哥，你要是不把谢蕴给我，我就不掌宫了，你贬我的分位我也不管了。”
殷稷神情冷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朕？”
他厌恶这个，萧宝宝是知道的，虽然心里还有气，可当下却不敢再放肆：“我不是那个意思……皇上，你别生气。”
殷稷甩开了她的手，却没再撵人走。
他的确气恼萧宝宝说话没轻没重，可眼下后宫能和太后一较长短的，也的确是只有谢蕴了。
待会就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吧，如果她有一丝抗拒的苗头，那就算了，大不了他处理完政事，再亲自处理宫务。
但万一成了……
“悦嫔，如果谢蕴过去，你必须记得一件事，”殷稷侧身正视着萧宝宝，神情严肃又严厉，“她是去帮忙的，你不能摆主子的架子，更不能和她动手，责骂都不行。”
萧宝宝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叫起来：“凭什么呀？她要是做不好事情，我还不能教训她了？”
“不能！”殷稷斩钉截铁道，“你不光不能教训，还得老老实实听她的话。”
“我不。”
“那你就回去吧，蔡添喜，送她出去。”
萧宝宝抱着椅子不撒手，一时间又气又恼，简直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可眼见殷稷是认真的，她也不敢再闹，只好憋屈道：“我答应，我答应行了吧？真讨厌，明明我是主子……”
殷稷眼睛眯起来，萧宝宝立刻禁了声，好一会儿她才“嘁”了一声：“我都答应了，你赶紧把人喊出来吧，我请~她回去。”
殷稷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他得去偏殿亲自和谢蕴说。

第119章 太后的软肋
待会要平和，要耐心，如果谢蕴有一丝不情愿就不要逼她。
殷稷在心里嘱咐了自己一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偏殿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殷稷知道是谢蕴正一步步朝他走来，心脏不自觉提了起来。
不多时，门板吱呀一声响，谢蕴出现在了门后，殷稷却愣住了，谢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你这是……”
“皇上既然过来，想必是已经决定将奴婢送去昭阳殿了。”
殷稷哑然，虽然他的确有这个想法，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谢蕴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有种自己又做错了的感觉。
他下意识解释：“只是去帮几天忙，你放心，朕已经敲打过悦嫔了，她绝对不会……”
“不重要的，”谢蕴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皇上的话，奴婢只管遵守，至于结果，不重要的。”
她屈膝一礼：“奴婢这就去了。”
殷稷呆愣当场，眼看着谢蕴走远才按捺不住开口：“如果悦嫔欺负你，你就来找朕，朕……”
谢蕴仿佛没听见，头都没回。
殷稷眼神暗了一下，站在门口愣愣地发呆。
蔡添喜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想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郁闷，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皇上是不是后悔了？”
这话仿佛问进了殷稷心窝里，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摁了摁心口，一张口既是说给蔡添喜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朕有什么好后悔的，原本就是她欠朕的。”
蔡添喜没再开口，只轻轻叹了口气。
萧宝宝兴冲冲来谢恩，远远只听见了后半句：“什么欠啊，稷哥哥，你在说什么？”
殷稷没有心力和她说话，敷衍地摆了摆手：“回去吧，朕和你说的话你要记住，若是朕听见一句不好，绝对不会轻饶。”
“哎呀，知道了。”萧宝宝转身就走，“你真啰嗦。”
她大步跑到了谢蕴跟前，一路上一直骄傲地仰着下巴，时不时就会示威似的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我要他就会给我。
但谢蕴始终低垂着眼睛，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萧宝宝十分不满：“喂，你凭什么不搭理本宫？”
她朝着就要闹，被苏合紧紧拉住了胳膊：“娘娘，还是先想想这冲撞太后的事怎么办吧。”
提起太后，萧宝宝心里一咯噔，气焰顿时泄了：“说的也是……喂，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不是贵女魁首，女中诸葛吗？你给我想个法子，把这事糊弄过去。”
“糊弄不过去。”
苏合刚才已经将事情说了，太后闺名里有个雀字，而宴云台的摆设里，放置了一对孔雀铜灯台，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看太后怎么想。
可太后是摆明了要找茬的。
萧宝宝又气又急：“你！你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怎么连这都糊弄不过去？那我要你有什么用啊。”
谢蕴也不回嘴，只静静看着她发作，倒是看得萧宝宝自己尴尬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次见到的谢蕴，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苏合赔笑着凑过来：“姑姑别和我家娘娘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她这几天真的是被太后娘娘教训怕了，就请姑姑给拿个主意吧。”
萧宝宝气得拍了苏合后脑勺一巴掌：“你个死丫头，你是谁的人啊？有你这么说主子的吗？”
苏合扭过头去敷衍一笑：“奴婢说着玩呢。”
然后便继续眼巴巴地看着谢蕴，眼底都是期待。
萧宝宝气的原地转了个圈，可到底也没再说什么，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谢蕴，既忐忑又紧张，还有点别扭。
半晌，谢蕴才开口，却是一哂：“娘娘不是有家人在京城吗？这种时候不找她们，还要什么时候找呢？”
萧宝宝一愣：“找她们？那是太后，我找她们有什么用啊？让她们和太后吵架？你这出的什么馊主……”
“娘娘你闭嘴。”
苏合一把捂住了萧宝宝的嘴，谄笑着看向谢蕴：“姑姑你继续说，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萧宝宝瞪圆了眼睛，愤愤咬了苏合一口，却也没用力气。
谢蕴无视了主仆两人的闹剧，远远看向长信宫方向：“请萧参知夫人进宫求情吧，从宫门一路哭到长信宫，太后也是要脸的。”
主仆两人都愣住了，还能这么做吗？
苏合不知不觉就松了手，萧宝宝有些犹豫：“那我婶娘不是很丢人？”
谢蕴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倒是苏合明白了过来，如同萧宝宝所说，为难她们的是太后，萧参知夫人若是那副凄惨样子进宫，旁人不会觉得萧家没出息，只会觉得太后欺人太甚，竟将堂堂世家的诰命夫人逼成这样。
她眼睛不自觉亮了，只要这么做一回，往后太后不想收敛也得收敛了，甚至是还要在人前特意给萧宝宝做脸面，让人知道她对她是慈爱的，不然万一日后萧宝宝出了什么意外，太后一定会被人拉扯出来指指点点。
高，高啊！
她抬手在萧宝宝身上摸来摸去，然后拽出个令牌来，撒丫子跑了：“奴婢这就去传话！”
尾音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萧宝宝惊呆了：“我还没同意啊……苏合，到底谁是你主子啊！”
她脸上很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不肯看谢蕴：“你别以为你这主意出得多好啊，本宫也能想出来……有本事你就让太后以后都别来找茬，今天是孔雀铜台，明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这宴云台的装扮，庄妃，哦不，王贵人折腾了半个月还没弄好呢。”
“那就不置办了，都拆掉。”
萧宝宝一撇嘴：“放狠话谁不会说？可我能吗？”
“为什么不能？”谢蕴神情仍旧淡淡，“太后之所以敢再三挑剔，不过是笃定了你和王贵人都想把这场寿宴办好，不管她怎么闹腾，都有你们兜底，可归根究底，这寿宴是谁的体面，是谁的好处呢？”
萧宝宝被问懵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可答案却是显而易见的，太后啊。
她瞬间心动了，可是——
“我要是这么做了，最后没办好不还得我担责吗？”
“所以要拖，拖到太后也着急的时候再置办，那时候她不仅不会下绊子，还会帮忙，谁会让自己丢人呢？”
萧宝宝被彻底说服了，愣愣地看着谢蕴回不过神来。
庄妃那么能算计的人，都被太后折磨得乱了方寸；自己也被闹腾的焦头烂额，可这么厉害的麻烦，到了谢蕴这里，却这么轻描淡写就解决了……
她心里憋屈的厉害，以前只听说过这个人的时候，她很是瞧不上对方，甚至是前阵子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她都没觉得自己比她差，可真遇见事了，她才知道，谢蕴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好气哦。
她恨恨磨着牙，不甘心地问她：“你说拖，怎么拖啊？”
“随便怎么样都好，找不到合适的器具，人手不够，或者干脆装病……”
“那我能不能出去玩？”萧宝宝下意识道，说着眼睛逐渐发亮，“我听说为了欢迎各国使团，皇上让人办了一场春狩，就在上林苑，他这两天就会过去，我可以跟着他去。”
“随你。”
萧宝宝开心起来，忽而又反应过来不对，自己怎么就信了谢蕴的话？万一她是在骗自己呢？
“你得跟我一起去。”
谢蕴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萧宝宝这才放下心来，却随即就被谢蕴撵着去长信宫主动请罪了。
她心里很有些自怜，盼着能快些跟殷稷去春狩，却怎么都没想到，谢蕴的命会险些丢在那里。

第120章 太后懵了
萧宝宝来请罪的时候，太后毫不意外，也没让人进来，只让宫女出去传了话，让她在外头跪着反省，可不多时秦嬷嬷就来递话，说萧夫人递了牌子要进宫求见。
太后仍旧气定神闲，甚至还嘲讽了一声：“教出这么个废物来，萧家的确该来请罪，当初庄妃的茬可没这么好挑……让她进来吧。”
秦嬷嬷应了一声，让小宫女去传话，自己却看着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略有些嫌弃：“你这一把年纪了，什么大风浪没见过？来个诰命求情就把你吓住了？”
秦嬷嬷苦笑一声：“奴婢整日跟在太后身边，别说诰命夫人，就是后妃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儿，奴婢怎么会怕？可这萧夫人她，她是哭着来的，从在宫门口候着的时候就在哭，好多人都看见了。”
太后一愣：“哭？她有什么好哭的？莫非不是为了悦嫔来求情，而是受了什么委屈，想找哀家来给她做主？”
秦嬷嬷脸色越发古怪：“就是来给悦嫔求情的。”
“求情她哭什么？哀家又没把悦嫔怎么……”
她说着就闭了嘴，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洞悉因果后的震惊和恼怒：“她这是要干什么？啊？她这么哭过来，让外人怎么看哀家？”
“奴婢就是担心这个，太后，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安抚住萧夫人。”
安抚？
可太后现在只想把这两个贱人乱棍打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用这种办法挟制她！
她气得脸色铁青，舒心日子过得太久，她已经忘了多长时间没这么憋屈过了。
可再憋屈，她也得暂时忍下去，调教一个后妃旁人不能说什么，可凡事有度，得师出有名，要是过了界，就算她是太后，也是要被人诟病的。
她狠狠摔了茶盏。
宫女正要来禀报，说萧夫人到了，可一进门就被四分五裂的茶盏惊得一哆嗦，连忙跪了下去，声音都颤了起来：“禀，禀太后，萧夫人到了。”
太后冷冷哼了一声，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让她进来！”
她心口剧烈起伏，可等萧夫人进来的时候，她却只剩了满脸慈和，眼见人要跪地见礼，连忙让秦嬷嬷把人扶起来：“咱们在闺中时也算是相识，就不必多礼了。”
萧夫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臣妇今日是为了悦嫔来的，听说她最近时常冲撞太后，大伯嫂嫂都不在，这就是臣妇的责任，是臣妇没有教导好悦嫔，心里实在是有愧，请太后重重责罚……”
说着又哭了起来。
太后紧紧攥着帕子，你这么大动静进了宫，要是真罚了你，哀家和整个荀家，还不知道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
她气得要磨牙，面上却只能起身，纡尊降贵地亲自将萧夫人扶了起来，还得吩咐秦嬷嬷：“让悦嫔起来吧，说到底不过是冲撞了哀家的名讳，都是一家人，哀家怎么会和她计较？不过是为了让她记住这个教训，才让她反省反省。”
萧夫人连声谢恩，时不时还要哭几声，哭得太后脑仁突突直跳，最后赏赐了不少东西，匆忙将人撵了出去。
等人一走，她的脸色就黑了下来：“以为这样就能让哀家收手是吗？悦嫔那样的脑子，纰漏不找都是一堆，你们给哀家等着！”
她看向秦嬷嬷，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意思却十分明显。
秦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太后只管放心，敢这么算计您，就算您不说奴婢也不会放过他们，奴婢这就吩咐下去，一定逼得她自己推了这掌宫权。”
太后冷笑一声算是同意了。
秦嬷嬷匆匆下去吩咐，铆足了劲打算挑剔，却不想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话竟都是悦嫔没再下新的吩咐，操办寿宴的事暂时搁置了。
秦嬷嬷怎么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结果，一连确认了几遍才知道这不是玩笑，她茫然地回去找太后商议，太后却也愣了，她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形。
对方什么都不做，她要怎么挑剔？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拿着朝廷的体面，皇家的威严说事，督促悦嫔要尽快准备。
悦嫔那边答应的倒是好好的，却愣是几天过去了都没动静，眼看着寿诞之日越来越近，太后有些坐不住了，只能让人传召悦嫔，得到的消息却是对方不在宫里，已经随驾去了上林苑。
她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萧家养的什么女儿？寿宴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完全不放在心上，马上就要到日子了，她却只顾着参加春狩玩乐。
简直，简直……
她越想越气，可现在人在外头回不来，她只能派人自己置办，原本拖了近一个月都没做成的事，如今短短几天就置办妥当了。
但那是后话了，此时的萧宝宝正对着殷稷死缠烂打，因为殷稷不准她去上林苑。

第121章 想去上林苑的人是谁
“你初掌宫务，太后寿宴又在即，这种时候你怎么离得开？”
“离得开的，都安排好了。”
“就你？”殷稷满脸都写着不信任，“不准胡闹。”
萧宝宝有被冒犯：“我怎么就不能安排了？”
殷稷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拧眉看着她，萧宝宝被看得心虚了起来，破罐子破摔似的跺了下脚：“不是我，是谢蕴行了吧？她说我可以出去玩的。”
殷稷满脸不可思议：“谢蕴让你去？真的？”
“我怎么敢骗你啊，不信你把她喊过来问问。”
殷稷下意识看了眼门外，就见苏合候在门外，身边空荡荡的，谢蕴没来。
打从被送去昭阳殿之后，她一次都没回来，连秀秀都没再问过。
可萧宝宝说，是谢蕴让她出宫的，那是不是说明真正想出宫的人是……
入宫四年，她的确一次都没出去过，也该憋闷了。
殷稷沉默下去，萧宝宝又纠缠起来，他似是被缠得没了办法，终于松了口：“罢了，明天就允你同行，但若是宫里出了什么问题，你必须立刻回来。”
上林苑离着皇宫也不过两个时辰路程，快马加鞭，足够当天来回。
萧宝宝兴奋地应了一声，根本不管殷稷说了什么，只管答应。
她本就是好玩好闹的性子，萧家嫡出的只有她一个姑娘，家里不管是长辈还是兄长都十分宠爱，养得她什么都敢做。
可进宫后她就被困在了这里，先前又被禁足了好些日子，现在难得能出去，她简直恨不得肋生两翅，现在就飞出皇宫，连道别都没顾得上，抬腿就往外头跑。
殷稷犹豫片刻还是喊了一声：“使臣多蛮野，你多带几个人。”
别落下了不该落下的人。
“知道了！”
萧宝宝风风火火地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行李钻进了马车，殷稷去晚一步，没能瞧见她带了谁，直到进了上林苑，才瞧见谢蕴从马车上下来，不自觉松了口气。
但谢蕴和萧宝宝截然不同，她虽然应景的换了一身黑色的骑装，身上却既没有出来散心的轻松，也不见瞧见蛮人的新奇，十分规矩地守在马车旁，别说到处转转，连多看一眼旁人都没有。
殷稷搓了搓指腹，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却随即就顿住了，过去干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收回目光，恰巧回鹘王子走了过来。
这些年鞑靼有异动，回鹘暗中传递过不少消息，想借此表达诚意，向大周效忠。
而这位回鹘王子，就是促成这件事的最大功臣，殷稷耐着性子和他寒暄。
回鹘王子笑声爽朗：“我回鹘部素来仰慕大周风土人情，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将大周传承也渡到我回鹘去？”
这是隐晦地表达联姻的请求，按理说他们这样的部族，想要联姻最好是进献美人，但据说是他们王室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子，才只能作罢。
只要对双方都有好处，殷稷倒是不介意施以恩惠，但在他没确定回鹘到底有没有这个价值之前，还不着急明确态度。
远处响起号角声，这是今天的猎物已经安置妥当的信号。
蔡添喜从人群里找了过来：“皇上，春狩马上就要开始了。”
殷稷抬脚就走，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了马车，但马车周遭已经空了，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谢蕴是被苏合请走的，因为萧宝宝在发脾气，她劝不住。
她们是临时来的，上林苑这边没有准备，此时正慌里慌张地为她搭建帐篷，萧宝宝急着换骑装好去打猎，可帐子搭不好她就没办法换。
她急得不行，不停地催，可她越催，宫人们就越忙乱，搭的也就越慢。
苏合劝不住，只好来找谢蕴。
“那就先去皇上那里吧，不等了。”
萧宝宝呆了呆：“我，我和稷哥哥住一起吗？”
她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跟着红了，她抬手捂着揉了揉：“这么多人呢，是不是不太好？”
“那就不去了。”
“去！”
萧宝宝一口应承下来，拔腿就往远处跑，要去殷稷的营帐，她们需要路过校场，此时那里正乌压压围着一群人。
各国使臣都在，还有滞留京中等待恩科的世家子弟，再加上朝廷特意选出来的年轻勇武的少年将军们，一眼看去，很是慑人。
萧宝宝远远地就停住了脚步，她倒不是被人多吓到了，可都是外男，她再怎么说也会有些尴尬。
就在她僵住的时候，人群忽然欢呼了一声，她不明所以，下意识透过缝隙往里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做外族人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拎着一只血淋淋的牛头，正高高举起。
她脸一白，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跟上来的谢蕴才停下脚，她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隔阂，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谢蕴远远看了一眼：“听说鞑靼，柔然，回鹘等部族，都有狩猎前祭祀的习俗，皇上此举是出于尊重，那执牛首者，应该是初来大周的回鹘王子，皇上命他执刀，是给回鹘的体面。”
萧宝宝哪里管这些，刚才那一眼完全把她吓到了，现在还有些反胃，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吐出来。
“快走吧，真是一群野蛮人。”
可说着走，她却一个劲地往谢蕴身后躲。
谢蕴只好带着她绕着远路往殷稷的营帐走，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中透着惊喜的声音：“谢姑娘？”
谢蕴循声看去，就见祁砚一身青衫，正自不远处缓步走来。
虽然身处校场，虽然周遭都是勇武精悍的武夫，可他不但没有因此显露出孱弱，反而将其他人衬得多了几分粗鄙。
萧宝宝看得愣了愣：“他是谁啊？”
“翰林学士祁大人。”
萧宝宝恍然地“哦”了一声。
祁砚越走越近，他眼睛极亮，虽然面前是两个人，可他瞳孔里却只倒映进了谢蕴一个人的影子。
“谢姑娘，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
“托悦嫔娘娘的福，是她想来。”
祁砚目光一颤，似是从谢蕴这句话里听出了她现在身在昭阳殿的意思，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谢蕴，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目光一转看向悦嫔，神情很明显地冷淡了下来：“见过悦嫔娘娘。”
萧宝宝轻咳一声，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免礼。”
她扯了下帕子：“你就是祁砚啊，本宫听说过你，家中兄长都称赞你有才华。”
祁砚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态度很是敷衍，萧宝宝虽然单纯了些，可不傻，对人的情绪还是察觉得到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本宫主动和你说话，你还摆起架子来了，哼，不理你了。”
她甩袖就走，谢蕴虽然不想理会，可萧宝宝做事素来没轻没重，如果她惹出麻烦来，自己眼下在昭阳殿，也会跟着受牵连。
所以和祁砚简单寒暄两句她就追了上去，可等她到殷稷营帐的时候刚好看见萧宝宝纵马挥鞭，在她眼前跑进了林子。

第122章 有熊来袭
苏合惊慌地叫喊起来：“娘娘，皇上说今天会很乱，让你不要乱跑，你快回来！”
萧宝宝充耳不闻，连句话都没回。
苏合无助地看过来：“姑姑，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谢蕴解开拴在桩子上的马匹，翻身跨了上去：“我先去追，你召集禁军，沿着我留下的痕迹找过来，要是一个时辰我们还没回来，就去禀报皇上，封林找人。”
苏合忙不迭答应了一声，正想问一句她该怎么召集禁军，谢蕴就一抖缰绳，沿着萧宝宝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心里并不想管萧宝宝，可她现在身在昭阳殿，如果萧宝宝出事她也逃不了关系，有些事不想做也还是得做。
上林苑她是第一次来，对这里并不熟悉，只是年幼时候听兄长谢济提起过一些，才勉强能找到路，可一进了林子，那些听闻就变得虚幻缥缈了起来，根本和当下的情形对不上。
她只能一边走一边喊，萧宝宝却迟迟没有给她回应。
她撕下一点衣角挂在树枝上，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时间的概念逐渐失真，她有些记不清楚自己进来多久了，却有些不敢继续往前。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明明是夸赞的词句，此时却是真切的体现了出来，这林子太静太大了，除了偶尔的虫鸣，再没了别的声响，仿佛天地之间，除了那么些没开智的虫子，活物只剩了她和身下的骏马。
她不自觉攥紧了缰绳，却只能认命地继续往前，她一夹马腹：“驾……悦嫔，你再不说话我就回去了！”
仍旧毫无回应。
谢蕴勒停了马，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追错方向了，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她立刻抬眼看了过去，就瞧见一点衣角自不远处一闪而过。
满上林苑，只有萧宝宝穿着粉色的衣裙。
她策马追了上去，果然瞧见了萧宝宝的影子，她正慌不择路地往小道里拐，谢蕴一甩马鞭，在树木间横穿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你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萧宝宝梗着脖子，满脸都写着不服气：“我还没玩够，才不回，你想回你自己回去。”
谢蕴紧紧攥着缰绳：“你想玩，就带够了侍卫宫人再出来玩，到时候想玩多久都没有人拦着你……一个人就进来乱跑，你是嫌命长吗？”
萧宝宝被教训得缩了下脖子，随即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份，顿时恼了：“轮得到你来管我？你现在是我的奴婢，你得听我的，闪开！”
谢蕴冷冷看着她，身下骏马纹丝不动。
萧宝宝杏眼圆睁瞪过来：“你敢不听我的话？你信不信我回去让稷哥哥罚你？”
谢蕴仍旧不说话，只是手背上已经凸起了青筋。
萧宝宝瞄见了，不自觉吞了下口水，总觉得谢蕴好像下一瞬就要打她。
虽然自己是主子，可这里没有旁人，万一过后她死不承认自己也没办法。
她思前想后，还是默默地怂了：“嘁，回去就回去，其实我也刚好有点累了……根本不是听你的话。”
谢蕴没有理她，催马上前抓住了萧宝宝马匹的缰绳。
萧宝宝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你松开，你这让我很没有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牵我呢。”
谢蕴充耳不闻，萧宝宝趴在马背上用力拉扯自己马匹的缰绳，见谢蕴死活不松手，张嘴就要咬，谢蕴这才被迫松了手。
萧宝宝面露得意：“还想和我斗？”
她拽着缰绳，轻轻一抖就蹿到了谢蕴前面。
谢蕴懒得理会，只要她肯老老实实地回去就行，她轻夹马腹，正要跟上去，一声悠长的号角忽然自远处响起。
游牧民族有学狼狩猎的习惯，靠号角声指挥人手进攻回防，谢蕴猜着这应该是哪个使团在附近。
若是能和他们会合再回去……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场春狩主要为了玩乐，寻常猎物怎么会用得到号角声来指挥？
除非是遇见了猛兽。
她心里狠狠一跳，立刻催马去追萧宝宝，就在这档口，号角声再次响起，声音陡然急促了起来，而且离他们近了很多。
虽然她不明白其中含义，可这么密集的声音绝对不会是撤退回防，他们在围猎某一头猛兽，并且把它朝某一个固定方向驱赶，而这个方向……
谢蕴加快了速度：“悦嫔，换路，快！”
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回应她的是萧宝宝的尖叫，刚才甩下她一马当先往前跑了的人，此时拨转了马头迎面朝她跑了过来，满脸都写着惊恐。
“谢蕴，救我！”
谢蕴朝她身后看过去，就见一头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黑熊正咆哮着追在萧宝宝身后，随着他们的逼近，地面都被震得颤动了起来。
只是为了玩乐的春狩，为什么会有黑熊？！
谢蕴清楚地意识到出了事，可眼下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立刻拨转马头，想引着萧宝宝往旁边的路上去，可萧宝宝却像是吓傻了，根本没看她，只知道催着马不停往前。
“啊啊啊！有熊啊！救命啊！”
谢蕴无可奈何，只能再次拨转马头追了上去：“别跑直线，有人在驱赶那头熊，你这样跑不出去！”
萧宝宝还在尖叫，还在疯跑。
谢蕴起初还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失了理智，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匹马的状态不对劲，它被惊了。
情况越来越糟糕，谢蕴急得额头出了冷汗：“抱紧马脖子！”
“啊啊啊啊！”
“抱紧马……”
“啊啊啊啊！”
“抱……”
“啊啊啊啊！”
谢蕴一咬牙，抬手狠狠摔了一鞭子：“驾！”
马匹拼了命的疾驰，终于追上了还在疯跑的萧宝宝，她已经被吓得满脸都是泪，浑身抖个不停，好在还知道抓紧缰绳。
谢蕴伸长了手去拽缰绳，试图将惊马控住，然而又一声迅速逼近的号角声响起，将本就出于惊恐中的马匹彻底吓疯，竟然连路都不看就往树上撞。
谢蕴瞳孔一缩，这要是真撞上去，马匹必死无疑，可坐在马背上的萧宝宝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只能冒险了。
她抬手松了缰绳，瞅准机会，用力朝萧宝宝扑了过去，两人被前冲的速度带的一路翻滚，最后砰的一声撞在了树上。
“嗷嗷嗷嗷，疼疼疼……”
萧宝宝鬼哭狼嚎起来，“我要死了，好疼啊，稷哥哥救命啊……”
谢蕴艰难地翻了个身，萧宝宝还有力气哭，她却要被胳膊疼得背过气去了，她试探着摸了摸右臂，却是一碰就疼得钻心，大约是骨头断了。
可现在别说只是断了胳膊，就是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也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她咬牙站了起来：“黑熊就在后头，我们得离开这里。”
萧宝宝含泪摇头：“我腿软，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第123章 成事不足
谢蕴靠在树上喘了口气，背她？做什么梦呢？
“自己走。”
萧宝宝蹬了蹬腿：“我都说了我走不动了，你聋吗？你赶紧背我，要是我出了事，稷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谢蕴扶着树才勉强转身，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静了下去：“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往左侧的林子里走了。
萧宝宝一愣，不死心的又威胁了两声，发现谢蕴真的不会理她之后，气得爬起来朝谢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的确被摔到了，身上到处都疼，越看谢蕴也就越气，可惦记着她刚才救了自己，这份气恼又有些站不住脚，只好小声自己嘟哝：“你给我记着，我早晚得找你算账。”
谢蕴充耳不闻，一路上走得很沉默。
萧宝宝却耐不住了：“你说句话啊，又不是哑巴。”
谢蕴抬手扶住断了的胳膊，疼得满额头都是冷汗，仍旧一声不吭，有说话的力气她宁愿攒着走路。
萧宝宝等了等，见她不打算回应自己，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什么意思啊？我还没怪罪你不背我的罪过呢，你还给我甩脸子了？”
“谢蕴，你给我站住！”
眼看她不依不饶，谢蕴耐心告罄。
“我凭什么不能甩脸子？”她冷冷开口，“若不是你跑进来，我们何至于此？”
萧宝宝一噎，这件事的确是她理亏，她虽然任性骄横，可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一时间被挤兑得有些无话可说。
“就那点骑术，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胡闹。”
谢蕴嘲讽一句，转身就走。
萧宝宝脸上火辣辣地烫起来，小声为自己辩解：“是这里的马不好，我在家里的时候，回回比骑马，我都能赢兄弟们的……”
“呵，”谢蕴轻嗤一声，“原来你们萧家就是这么娇宠儿女的，怪不得在我谢家家学时，萧家子弟回回垫底。”
说起这个，萧宝宝可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我萧家差哪了？我家里人对我可好了，我想嫁谁就嫁谁，才不会和你们谢家似的，一门心思攀权附势。”
谢蕴指尖微微一颤，家人……
她谢家人也很好，对她好，对学子们也好。
他们何须攀权附势？
她心口闷疼，瞬间没了和萧宝宝计较的心思，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萧宝宝得意地叉了下腰：“你没话说了吧？还和我比，你比得了吗？”
谢蕴仍旧不开口，却停下了脚步，萧宝宝追上来：“怎么不走了？是不是迷路了？连条路都不记得要你有什么用？”
谢蕴一声没吭，只眯起眼睛看远处，
萧宝宝有些不耐烦：“你干什么呢？哑巴了？”
谢蕴拧眉捂住了她的嘴：“闭上你的嘴……你就没听见别的动静吗？”
萧宝宝既不高兴又很茫然，什么叫不该有的动静？
谢蕴不敢再指望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隐隐的金戈交鸣声传来，离着他们应该不算远，但树木葱郁，草木旺盛，她们便没能瞧见对方的影子。
虽然这里绝大多数都是武将，打斗一下很正常，可猎场是以猎物多少判胜负的地方，什么人会在这里打起来？
莫非是鞑靼和回鹘？
听说他们素来有恩怨，彼此遇见时按捺不住动手也说得过去……
一簇烟花骤然升空，谢蕴悚然一惊，这是求救信号，她追萧宝宝来得急，根本没带，不然早就放了。
可现在有人替她放了她却丝毫不觉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刚才的打斗声并不是什么友好切磋，而是实打实的厮杀。
“走。”
她压低声音和萧宝宝说话，对方还没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懵懵地跟在她身后往远处挪。
“我们跑什……”
“别说话，有人。”
萧宝宝正想教训她不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厮杀声就清晰了起来，并且在迅速朝他们逼近，萧宝宝嘴边的话顿时变了。
“他们是……”
谢蕴再次捂住了她的嘴：“不想死就闭嘴，安静跟我走。”
萧宝宝也不敢在这档口再胡闹，吞了下口水用力点了点头，跟在谢蕴身后埋头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听不见那边的动静了，一截断刀却忽然飞了过来，铎的一声扎进了树干里。
萧宝宝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谢蕴察觉到了不好，连忙开口：“别……”
“啊！”
一声尖叫自萧宝宝嘴里破口而出，对方立刻听见了动静：“那边还有人，过去看看，别留下活口！”
萧宝宝脸色煞白，徒劳地捂住了嘴：“我不是故意的……”
谢蕴一言不发，拉着她就跑，一路上哪里狭窄，哪里好藏人就往哪里去。
可跑着跑着手上拉拽的力道就越来越大，萧宝宝气喘吁吁：“我，我跑不动了……”
谢蕴也在剧烈地喘息，她瞥了萧宝宝一眼：“你有什么资格说跑不动？如果不是没来得及，我刚才就想掐死你。”
萧宝宝心虚的低下头，今天她一直在闯祸，心里也很懊恼，但被谢蕴这么骂，她还是更委屈。
“我又不是故意的……”
“有什么用？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们就可以逃出生天吗？”
萧宝宝被噎的闭了嘴，没敢再抱怨，咬牙跟着谢蕴往前，可谢蕴却停了下来，她一哆嗦：“你不是真的要丢下我吧？”
“闭嘴！”
谢蕴看了看周遭，瞄准了一棵树：“我们这么跑迟早会被抓住，你爬上去，再拉我一把。”
萧宝宝忙不迭点头，扒着那棵歪脖子树往上爬，谢蕴本以为她这么爱闹腾，爬树这种事应该信手拈来的，可她竟然磨蹭半天都没上去。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能单手拖了一把：“你快点。”
萧宝宝终于挪蹭了上去，谢蕴原本也打算上去的，可现在却根本没时间了，她只能脱下鞋往远处狠狠一扔，随即窝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谢蕴藏身的草丛前。
“怎么没动静了？刚才还有脚步声。”
“藏起来了吧？看我的。”
萧宝宝透过缝隙悄悄往底下看，这才发现追他们的人一身黑衣，腰间挎着仪刀，脸蒙地严严实实，背上还背着箭篓。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人抬手露出了手腕上的袖箭，随着一声极轻地“咔哒”声，那锋利的箭矢便反射着冷光，呼啸着四散而去，其中一支笔直的射进了谢蕴藏身的草丛。

第124章 果然是谢蕴
殷稷心脏忽地一紧，没有预兆，没有缘由，却跳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抬手锤了锤胸口。
蔡添喜抬脚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皇上，上林苑好像出事了。”
殷稷脸色瞬间严肃起来，难道刚才那股不祥的预感，是因为这个？
“怎么了？”
“刚才巡视的禁军看见林子里有人放求救烟花，看方向，好像是回鹘部去的地方。”
虽说回鹘部不算强大，可哪怕他们只剩了一个人，他们的使臣也不能在大周出事，这事关大周朝的威严。
“派人去看看……让钟白亲自去。”
钟白便是他当初在萧家的随从，还有一人唤作钟青，登基后他便将人一个丢进了禁军，一个丢去了边境。
禁军的势力错综复杂，可至少钟白手里的那一支，可以绝对信任。
蔡添喜有些犹豫：“如果钟白统领走了，那皇上身边的安全……”
他是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殷稷不会让使臣出事，一旦林子里真的出了乱子，他必定会紧着人手先进去救援，可到时候这后方就空虚了。
“无妨，朕今日也会下场。”
蔡添喜这才放下心来，连忙下去吩咐了，回来时却远远看见萧宝宝的宫女苏合被拦在了外头，看脸色似是有些焦急。
难道是悦嫔娘娘又闹腾了？
想起对方曾经的所作所为，蔡添喜很有些不待见，却不好当没看见，只能在伺候殷稷更衣的时候说了，却不留神说得含糊了些，没提那丫头的急切：“悦嫔那边好像派人过来了，皇上可要见见？”
殷稷倒是和他想的如出一辙：“不知道又是什么幺蛾子，不见。”
蔡添喜躬身应了一句，也就没再理会，专心致志地给殷稷系好了护臂。
殷稷虽然不会和朝臣使臣似的争什么头彩，但既然来了，松松筋骨也好，也得让那些人看看，大周的天子，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人，别动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他取了弓箭，大步流星的出了大帐。
苏合一见他出来，连忙就要上前禀报，却被禁军拦住了，这些人不在宫里伺候，不知道通融人情，只知道皇帝说不准人打扰，便死活拦着人不让进。
苏合都快急哭了，求爷爷告奶奶的说悦嫔出事了，让他们允许自己进去说一声，奈何禁军根本不听，情急之下她只好喊了起来：“皇上，皇上！悦嫔娘娘不见了，求您派人找找吧！”
殷稷正和众臣说话，隐约听见了悦嫔两个字，皱眉看了过去。
蔡添喜心头一紧：“奴才这就让人去看看。”
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这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这要是搁在先皇身上，早就拖下去杖毙了。
蔡添喜递了个眼色给自己新挑的徒弟景春，景春会意，立刻走了过去，还不等苏合开口，先给了她两巴掌：“混账东西，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放肆？”
苏合被打蒙了，内侍的巴掌和宫女的可不一样，两巴掌下来，打得她耳朵轰隆隆直响。
可眼下这种时候，她哪还顾得上自己？抓着机会就想和景春说话，可景春却只想让她闭嘴，他刚到蔡添喜身边，铆足了劲想表现，蔡添喜交给他的差事，他无一不是做得尽心尽力。
此时见苏合不管不顾还要叫嚷，气得脸都黑了，抡起胳膊又给了她一巴掌：“还不闭嘴？！惊扰了皇上，你有几个脑袋？”
苏合被打得歪倒在地，又疼又急又委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景春满脸嫌恶：“还不快滚？！”
苏合万般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边哭边往外走。
这里安静下来，蔡添喜松了口气，扶着殷稷上了马：“奴才等着皇上的赏。”
猎到了好东西才会有赏，蔡添喜这奉承的倒是十分悦耳。
殷稷却无心理会，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心跳就一直不稳，连带着脸色都不好看。
现在明明该出发了，他却有些迈不开步。
蔡添喜困惑地看过来：“皇上，怎么了？”
殷稷摇了摇头，抖开缰绳就要走，可只走了两步就再次停住了：“把那丫头传过来。”
就在这档口，林子里又一发求救烟花升空。
萧宝宝吓得浑身一抖，险些叫出来，好在今天她吃过很多次教训，终于有了点自制力，在开口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树下的黑衣人倒是十分冷静，他眯眼看着周遭的灌木丛：“没动静？我再射几箭……”
他说着就往袖箭里继续装断箭，眼看着新的箭矢就要射出来，另一人忽然喊了一声：“你看那是什么？”
两人迅速往前跑去，将地上东西捡了起来：“是鞋，怪不得没动静了，原来是脱了鞋，快追！”
脚步声逐渐远去，萧宝宝松了口气，拨开树梢上新出的嫩叶，朝谢蕴方向喊了一声：“喂，你没死吧？”
谢蕴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拨开草丛慢慢走出来。
萧宝宝松了口气：“祸害遗千年，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别废话……赶紧走。”
萧宝宝一边往下爬一边抱怨：“我发现打从你出宫后，对我就越来越不恭敬了，这也就是不在宫里，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倒是扶我一把啊。”
谢蕴没动，萧宝宝抱着树干低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她有些恼：“你聋了？我爬下不来了，你扶我一把。”
“爬不下来就跳下来，我不欠你的。”
“你！”
萧宝宝气得直磨牙，可拿谢蕴没办法，只能一点点往下蹭，最后蹭得手都疼了，也没了耐性，干脆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揉了揉疼得发麻的屁股，狠狠瞪了谢蕴一眼：“你故意让我摔地，你怎么那么坏啊。”
谢蕴似是懒得理她，话都没说一句，只睁眼观察着四周，随后便选了个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我们这是去哪啊。”
“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喂……”
“闭嘴！”
萧宝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可眼下能依靠的只有对方，她再生气也不敢自己走，只能愤愤跟着，可越看谢蕴的背影越不顺眼，索性快走几步超了过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这期间不时有烟花升空，显见遭受袭击的不止他们，萧宝宝吞了下口水：“到底多少刺客啊？”
谢蕴仍旧没开口，但天亮着的时候萧宝宝还能忍，这天一黑下来，周遭多了很多不知出处的动静，她越听就越觉得心里发毛。
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刺客窜出来，也或者是毒蛇猛兽。
这时候谢蕴再安安静静的不吭声，她就有些受不了了，趁着休息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你快和我说点什么，我不计较你的无礼了。”
谢蕴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好一会才出声，声音却极轻：“留着力气走路吧。”
萧宝宝顿时委屈上头：“还走啊，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了，我的脚都要疼死了，肯定起血泡了，我不走了！”
谢蕴又是很久没开口，萧宝宝以为她在琢磨着怎么骂自己，已经憋好了气打算和她吵一架，可谢蕴一开口，语气却难得温和，在这种四下无人，孤立无援的时候，竟然莫名的让人安心。
“我一直在往回绕，差不多也到地方了，再往前走……走走应该就能看见记号了，坚持一下吧……”

第125章 我真是个大聪明
萧宝宝一愣，随即惊喜起来：“你还分得清方向啊？我们真的在往回走啊？”
谢蕴抬手抠着树皮，慢慢站了起来：“走吧。”
有了她之前那句话，萧宝宝也不抱怨了，速度甚至比之前还快了几分，一路上瞪大了眼睛眼巴巴的盯着周围的树看，偶尔瞧见个特别的树枝就会兴冲冲地跑过去看，发现不是记号又会折返回来。
如此几次，她忍不住又生出了怀疑：“你是不是骗我的？你真留记号了？”
谢蕴极轻地嗯了一声，已经落下了萧宝宝一小截。
萧宝宝耐着性子又往前走了几十丈，却仍旧没有发现所谓的记号，顿时有些恼了：“谢蕴，骗我好玩吗？你就是想让我老实走路是不是？”
谢蕴再没开口，萧宝宝只当她是被自己猜中，无话可说了，气焰顿时嚣张了起来：“我告诉你，别的都可以不管，但你骗我的账，回去后我肯定要和你算！”
谢蕴仍旧不吭声，萧宝宝没想到对方不说话也这么气人，顿时不想再搭理她，一口气跑出去老远，可四周黑漆漆地，还不等吓唬谢蕴，她先害怕了，只好又慢慢挪了回去，却发现谢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又靠着树坐下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还骗我走路，现在却自己偷懒？你给我起来！”
她大步走过去，抓着谢蕴的手想把她拽起来，可触手一碰，指尖冰凉。
“嘶……你冷啊？”
她缩回了手，搓了搓自己的指腹，被冰的不想碰她了。
谢蕴却颤巍巍抬起了手，遥遥指向了一处，萧宝宝茫然地看过去，就见隔着几丛灌木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着一块黑色的布条。
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那，那是……”
谢蕴终于再次开口，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萧宝宝欢呼一声，蹦跶着窜过去将那布条摘了下来，她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了第二个。
刚才的憋闷一扫而光，她远远地朝谢蕴招了招手：“快过来，找到路了。”
谢蕴却仍旧不动，萧宝宝呆了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谢蕴摇了摇头：“你先走吧，回去找人来接我，我走不动了。”
萧宝宝顿时怒了：“你把我当跑腿的了？我才不呢，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折返回来去拉谢蕴的手，地面却忽然细微地震颤起来，谢蕴声音微弱：“有人来了。”
萧宝宝心怀希望：“会不会是稷哥哥来找我了？”
“朝廷的人会点火把……”
萧宝宝的脸垮了下去，没好气地看了眼谢蕴：“就你聪明是吧？追兵都来了你还不起来？你别指望我背你啊。”
谢蕴还是不动，她扭头就走：“你走不动我才不会管你呢，你死在这里我才高兴呢。”
身后安安静静，谢蕴没站起来，也没开口留她。
她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后恨恨一跺脚，转身拉起谢蕴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我才不是想管你，我就是怕黑，不想一个人走。”
谢蕴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不自在地扭开头：“不准看我！”
两人暂时藏进了灌木丛。
不多时就有一队人在外头跑过去，身上果然一点亮光都没有，别说殷稷了，连禁军都不是。
萧宝宝有些后怕，还好躲起来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这条路是不能走了，再走下去迟早会和那群人遇见，可不走这条路，她们又该怎么离开这座林子？
谢蕴大概也是没了办法，许久之后才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如果带了……烟花，就好了……”
可她来得太急，根本没顾得上。
“烟花？我带了啊。”
萧宝宝却忽然开口，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竹筒，谢蕴愣住了，看了萧宝宝许久才克制着闭了闭眼睛。
“你带了……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萧宝宝倒是理直气壮：“情况那么惊险，我忘了呀。”
谢蕴好半晌没能开口，随即无力地叹了口气：“赶紧放吧。”
萧宝宝对她的语气不大满意：“你应该感谢我，因为我带了这东西，我们才能得救……”
她一边嘟哝着，一边豪气干云地拔开了塞子，等着一发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然而，天空安静如初，一簇豆大的火苗却颤巍巍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谢蕴死死抠着手心：“……烟花呢？”
萧宝宝眨了眨眼：“那个，我，我好像拿错了……”
谢蕴心口生疼，闭上嘴再不肯说话，萧宝宝讪讪为自己找补：“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俩长得太像了……其实这个也有好处的，你不是冷吗？快给你烤烤手……”
她说着就把火折子往谢蕴手里递，可不等送过去，先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了一只被血色裹住的脚。
她吓了一跳，火折子险些掉了，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还带着震惊：“你这脚怎么这样了？你鞋呢？”
话音一落她就想起来了，谢蕴那只鞋脱下来迷惑敌人了，要不是对方看见了那只鞋跑走了，她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找出来杀了。
她一时没能说出来，举着火折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脚，其实那已经不是纯正的鲜血的颜色了，混杂着泥土，已经成了暗红色的泥，可看着仍旧触目惊心。
出了这么多的血，脚底该磨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脚底也跟着疼了起来：“你这一路……都是这么走的啊？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啊。”
谢蕴似是笑了一声：“告诉你有什么用？”
萧宝宝不由沉默下去，也是，告诉她有什么用？她又不会把鞋子给谢蕴穿……
她有些尴尬，怪不得谢蕴说她走不动了，原来是真走不动了，不是和自己似的在耍赖。
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转移了话题：“稷哥哥是不是找错方向了？怎么还没找过来？笨死了。”
谢蕴抿紧了嘴唇，她不想泼萧宝宝的冷水，可事实却是殷稷未必会来找他们。
出事的人太多了，使团的安危涉及大周的颜面和外交，与之相比哪怕后妃牵扯到世家，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眼下的情况，即便殷稷放弃了萧宝宝，萧家也不能说什么。
这是大义。
但萧宝宝毫无所觉，她屈膝坐了下来：“我看我们也别想办法了，就在这里等吧，稷哥哥肯定快来了。”
谢蕴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或许，出事的人太多，他顾不上了……”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会送命的，她不想让萧宝宝坐以待毙。
然而萧宝宝却很不以为然：“才不会，不管谁出事他都会先来找我的，你放心好了。”
谢蕴心口微颤，她说得好笃定啊……原来殷稷竟给了她这样的底气……
有点，羡慕呢。
但不管怎么说，能获救就是好的，哪怕殷稷此来，本意只是为了救萧宝宝。
只是，能不能快一些，她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第126章 我想回家
体温在迅速流逝，谢蕴不敢闭上眼睛，怕自己再也睁不开。
这种时候萧宝宝的话痨倒是有了些可爱之处，她絮絮叨叨地在抱怨，抱怨禁军，抱怨刺客，也抱怨殷稷。
可她说着说着就闭了嘴，半晌，身边响起一声啜泣，萧宝宝的声音含糊又嘶哑：“我想家了。”
谢蕴心口一颤，她何尝不想呢？
她怔怔叹了口气，犹豫很久才艰难地抬手拍了拍萧宝宝的头：“会出去的，你很快就能和你的家人见面了……”
可她呢？
她就算活着离开这里，等待她的也只有乾元宫冷静空旷的偏殿。
那还是殷稷的地方，她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
四年，真的好漫长啊……
她看着眼前的枯荣交替的灌木，忽然很想问一句：“萧宝宝，你后悔过进宫吗？”
如果没有进宫，凭萧家对她的爱护，她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必和旁人分享夫君，不必承受太后的刁难，更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萧宝宝声音仍旧闷闷的，却很坚定：“后悔什么？我喜欢稷哥哥，当然要跟他在一起啊。”
谢蕴轻笑一声，还真是直率……
“倒是你，你是不是后悔进宫了？”
谢蕴脸上本就清浅的笑容慢慢散了，她后悔了吗？
好像是的，如果早知道进宫后会和殷稷走到这相看两生厌的地步，她应该不会这么选的。
她会去滇南，哪怕会和谢家人一起，饱受瘴毒头痛的折磨，也好过亲眼看着自己的梦支离破碎。
她真的，很后悔。
萧宝宝虽然听不见她的心声，可看她沉默就猜到了两分，她略有些兴奋：“你真后悔了？我就知道你当初进宫没怀好意，是不是还想和稷哥哥破镜重圆呢？现在死心了吧？稷哥哥他心里早就没有你了，他只喜欢我。”
其实殷稷对谢蕴到底还有没有心，她心里是犯嘀咕的，但不妨碍她说这种话给自己充面子。
然而一向和她针锋相对的谢蕴竟然没有反驳：“他对你……确实有心……”
她说得真心实意，殷稷对萧宝宝的偏爱，她是用遍体鳞伤一次次验证过的。
“或许，你们才是对的人吧……”
六年前的相遇，看来真的是孽缘。
萧宝宝听得呆住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谢蕴嘴里听见这种话，她不可思议地看过来，嘴角忍不住咧开：“你，你真这么觉得啊？是不是稷哥哥告诉过你啊？”
谢蕴没再开口。
但这丝毫不影响萧宝宝的好心情，她扭开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正了脸色：“其实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根本不用你说……但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之前的事我都不和你计较了……”
她想着谢蕴刚才的话，又偷偷高兴了一会儿，心里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还会说这种话来讨人高兴……”
她说着撑着地面悄悄朝谢蕴靠近了些，刚要说点什么，掌心就碰到了什么濡湿的东西，她一愣，抬起手来看了一眼，却是一片腥红。
她吓得一抖，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血？！”
手里的火折子一抖，掉在了地上，却因此让她看见了谢蕴小腹上插着的那支短箭，大半箭身都已经没入了谢蕴的身体，只剩了短短一截箭尾还露在外头。
而谢蕴的手此时正死死捂在上头，试图为自己止血，然而仍旧有血液自她指缝里渗出来。
“别，别吵……”
谢蕴的声音又低又弱，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萧宝宝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开了口，她眼底都是不敢置信：“你中箭了？！”
话音落下她紧紧盯着谢蕴，盼着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误会，可谢蕴却迟迟没有开口，她心里一咯噔，瞬间慌了神：“谢蕴？谢蕴你说话啊，你别吓我啊！”
寂静的林子里，因为肃杀的血腥气，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句话出口，换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萧宝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抖着手去拍谢蕴的脸颊，声音比手还要抖：“你别死啊，你说句话啊！”
她有些崩溃，简直不敢想如果谢蕴死在自己身边她该怎么办。
“你和我说句话，我求求你……”
“那边好像有动静，去看看！”
隐约的声音传过来，萧宝宝瞬间噎住，明明一肚子话，此时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了。
恐惧虫子一般爬满了全身，一时间动都不敢动，可就算她再安静对方找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她们不能呆在这里。
她思绪难得清晰，拉扯着谢蕴的胳膊，想要带着她离开这里，可她从没照顾过人，动作间扯动了伤口，将谢蕴硬生生疼醒了。
谢蕴只觉眼前发黑：“你……干什么？”
萧宝宝猝然听见她说话，一时间又惊又喜，竟然没出息地哭了出来：“你没死啊，没死你怎么不说话……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又追过来了，我们得赶紧跑……该往哪里跑啊？”
跑？
谢蕴艰难地坐起来，不知道萧宝宝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会指望她，她现在难道像是还能带她逃离的样子吗？
“你说话啊！他们马上就要找过来了，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谁会想死呢？她还要去滇南去见她的家人。
可眼下的情形，就算真的能逃也不可能是她们两个人一起，注定是要舍弃一个人的。
她抬眼看向萧宝宝，她不会去做那个饵，所以……今天她已经救了对方好几次，而这次无妄之灾也是对方招惹来的，所以换她救自己一次，不过分吧？
她呼吸逐渐急促，剧烈的痛楚让她的思绪有些混沌，可想要糊弄萧宝宝，随便一句话就够了。
她正要开口，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朕叫你宝宝，可好？”
谢蕴心口骤然一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原来还是会疼。
殷稷……
她紧紧摁住了腹部的伤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遍遍闪过脑海，却全都是他提起萧宝宝时的样子，忽而是纵容，忽而是宠溺，忽而又是深情……
许久，谢蕴惨然一笑，罢了，罢了，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毁得一塌糊涂，何必再去牵连旁人。
就成全你们吧……从此以后，我们就真的再没有瓜葛了。
她深吸一口气，抠着树皮慢慢站起来：“萧宝宝……”
这一动作，腹部的血流得更凶，疼得她全身都在哆嗦，却仍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躲在……这里，不要动……不管听，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萧宝宝一愣，像是意识到了谢蕴要做什么，仰头呆呆地看着她，却是许久没说话，她怕死，她不想死，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她没办法开口拒绝。
可是她良心不安：“谢蕴，你……你有什么事要办，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做到。”
这是在问她的遗愿吧……倒是真的有一件。
“若能脱险，麻烦你，送一套我的……衣物去滇南，我想回家。”

第127章 到底该找谁
殷稷的旧伤突兀地疼了起来，虽然最近这阵子这伤一直很不舒服，可却从来没有如此尖锐地疼过，饶是他咬牙坚持，也还是控制不住地变了脸色。
蔡添喜吓了一跳：“皇上，您怎么了？”
殷稷不知道该怎么说，疼痛虽然难捱，可让他在意的是心口越来越浓郁的不安，不安地让他仿佛产生了幻觉，听见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马上就要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了。
“别管朕，找人！”
蔡添喜见他脸色不对，不敢说废话，立刻答应了一声，提高声音催促众人。
眼见众人搜寻得越发卖力，他才偷偷叹了口气，心里很有些懊恼和忐忑，他猜到了萧宝宝会闹事，却没想到她会自己闯进林子里去，还带累的谢蕴也不知所踪。
早知道悦嫔这么没有分寸，他就不暗中下那个绊子了。
唉，这事闹的……
“都找仔细些，喊起来，让人听见。”
他又催促了一句，怀揣着将功补过的心思，他扯着嗓子也跟着喊了几声：“悦嫔娘娘？你在哪啊……”
禁军已经四散进了林子，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却听得殷稷心烦意乱。
蔡添喜小声劝慰：“皇上放心，悦嫔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殷稷的烦躁丝毫没有消散，胸口也还是沉甸甸地喘不上气来，悦嫔没事，那谢蕴呢？
她会不会出事？
要单独分开人手去找她吗？
他心里百般思绪翻涌，身体已经紧绷到青筋凸起，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全都放在了林子里，左侧没有人，右侧也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天都已经黑了，半个上林苑都被翻遍了，她们到底在哪里？
蔡添喜偷偷瞄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叹气，他能猜不到皇上在想什么吗？可他不敢提啊，万一适得其反，他岂不是害了谢蕴？
倒不如自己偷偷安排一下。
他看了一眼跟在队伍后头，战战兢兢嗓子都快喊哑了的景春，一把将人拉过来。
虽然刚才不见苏合是皇帝的吩咐，可主子怎么会有错呢？必然是景春差事办得不好，没能及时禀报，才贻误了救人的时机。
万一那两人真出点事，景春是怎么都保不住的；就算没出事，恐怕也得小惩大戒。
所以眼下，唯一能救他的法子，就是将功赎罪。
“跟着皇上干什么？还不快去林子里找人？”
景春哆哆嗦嗦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去，却又被蔡添喜拽了回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嘱咐：“旁人找谁你别管，想活命你就得去找谢蕴，你见过的，就乾元宫里的谢蕴姑姑，听见了吗？”
景春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师父放心，小的明白。”
他匆匆钻进了林子，蔡添喜心里祷告了两句，连忙去寻殷稷，对方却已经催马往前面去了。
他连忙追了上去，紧紧护卫在殷稷身边。
身后响起马蹄声，竟是祁砚骑着马追了上来，他先前是被一众清流邀请去狩猎了，不知怎么的竟来了这里：“皇上。”
他满脸急切，绕过人群径直拦在了殷稷面前，草草一抱拳就开了口：“臣听说有人走丢了？当真？”
殷稷声音发沉：“是，悦嫔不见了。”
祁砚显然并不在意悦嫔，殷稷话音一落他连最基本的关切都没有就忙不迭接了话茬：“那谢姑娘呢？臣方才瞧见她跟在悦嫔身边。”
殷稷不自觉攥紧了缰绳，片刻后才开口：“谢蕴……也不见了。”
“什么？！”
祁砚瞳孔骤缩，他其实早就有所猜测，可消息真的被验证的时候，他仍旧难以接受，谢蕴那样的人怎么会丢了呢？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
“既然丢的是两个人，皇上为什么只找一个？谢姑娘就不是人吗？”
殷稷仿佛无言以对，迟迟没开口。
蔡添喜连忙打圆场：“谢蕴姑娘自然是在悦嫔娘娘身边的，找到一个就找到两个了，找谁都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
祁砚愤怒地打断了蔡添喜的话，他一向孤傲出尘，这般情绪外露很是少见，可此刻对于谢蕴的担忧却让他完全顾不得君臣尊卑了，他冷冷看着殷稷：“臣以为谢姑娘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都会顾及几分，原来是臣看错了，既然皇上不愿意找，臣就自己去找！”
他连告退都没有，拨转马头，狠狠一抖缰绳，随着一声嘶鸣，骏马踩着溅起的尘雾疾驰而去。
蔡添喜被呛了一口，却只能无奈苦笑，希望祁砚这一去，真的能找到人吧。
但朝臣却不干了，尤其是世家，他们早就看霸占着翰林学士位置的祁砚不顺眼，见他在皇帝面前如此嚣张，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告状。
“皇上，祁学士这是大不敬啊……”
“就是，这样的人若是身居高位，怕是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心思来……”
“请皇上治他个……”
“都给朕闭嘴！”
殷稷低吼一声，他脸色铁青：“不想找人就滚回去！”
刚才还吵得热闹的朝臣瞬间禁了声，蔡添喜连忙打圆场：“不如众位大人分开去找人吧？”
朝臣们四散而去，然而除了萧家，会认真找的恐怕没几个。
萧家女儿受宠，他们早有耳闻，若是能借此机会除去，那简直是皆大欢喜。
蔡添喜不信殷稷猜不到这个，可他也没办法，多一个人，哪怕是不用心的人也能多一分找到的希望。
但殷稷的脸色显然不只是因为这些小心思，蔡添喜见他没有怪罪祁砚的意思，咬咬牙还是提了一句：“皇上，要不也让人喊喊谢姑娘……”
“不行！”
殷稷一口回绝，蔡添喜心里很是失望，皇上这种时候还嘴硬，未免太不分轻重了些，他忍不住要劝，殷稷却忽然低头看过来：“如果你是刺客，你的目标会是什么人？”
那自然是位高权重，对皇帝重要的人啊。
不管是杀了示威还是抓来要挟，都得有分量才行。
蔡添喜正要开口，脑海里却忽然亮光一闪，是啊，谢蕴一个宫女，没人会特意瞄准她，可一旦他们开口找人了，就等于是在提醒刺客，这个人有被搜寻的价值。
蔡添喜恍然大悟，皇帝不是不想找，他是不敢找。
“原来皇上是为了保护谢姑娘，您刚才怎么不告诉祁大人？”
殷稷催马继续往前去寻，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朕就是不想找她，你别胡思乱想。”

第128章 枯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蕴一个踉跄被绊倒在了地上。
绊倒她的是堆积在一起的枯枝干草，很大的一堆，可她眼前已经彻底黑了，失血过多让她暂时失去了视力，连这样的东西都没能避开。
她原本还想走远一些地，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不过应该也差不太多，对方哪怕手眼通天，也只知道这次随驾的只有一个后妃。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他们不可能见过，只要是个女人应该就能糊弄过去。
陌生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她已经无路可走，索性摸索着抓住了树干，借力慢慢站稳了身体，若这是她遗留人世的最后一刻，至少不能给谢家丢人。
“还真是有个女人，我们可找了你很久了。”
对方啐了一口，脚步声逐渐逼近，谢蕴看不见对方有多少人，可只听这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个。
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她是不是还可以挣扎一下？
“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来人哂了一声：“我们想要你啊……”
男人的声音忽然顿住，可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近到对方的动作间带起的风都吹到了谢蕴的皮肤。
“早就听说你们大周的女人细嫩娇艳，还真是名不虚传……你还是皇上的女人，趁着多格他们来之前，老子还能享受一把。”
你们大周？
这人不是大周的人？
谢蕴心里一咯噔，不是大周的人是怎么进的这上林苑？朝中有人和异族勾结？
多格又是谁？同伙吗？
不等她继续深思，就陡然反应过来另一重危机，刚才这人说的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指腹却爬虫一般蠕动着抚摸着她的皮肤。
不是错觉，这个禽兽竟然真的对她动了邪念。
谢蕴恶心得浑身直抖，男人却只当她是在恐惧，得意地大笑起来：“小美人儿，别怕呀，我会让你快活死的。”
谢蕴死死摁住了伤口，靠着剧烈的痛楚提醒，才没有凭借本能把人狠狠推开。
她声音发颤：“别杀我，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人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眼神逐渐鄙夷：“还以为大周皇帝的女人能有什么不一样，原来也就是个为了活命就什么都能出卖的贱货。”
谢蕴的指尖深深地陷进了伤口里，一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不想死……”
男人吞了下口水，虽然谢蕴的软弱让他心中鄙夷，可如此楚楚可怜的声音却让他兽性大发。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对方一条生路，他却还是恬不知耻地撒了饵：“那得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话音落下，一只手就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男人一愣，随即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骚货，真浪，这柔弱模样都是装的吧？没少勾引男人吧……”
他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绿着眼睛去撕扯谢蕴的衣裳，可指尖刚碰到腰带身体便陡然僵住，鲜血自他上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伤口上，一柄短箭已经刺破皮肉，狠狠扎进了他的脾脏。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蕴：“你，你……”
谢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短箭全都推进了他的身体，染血的嘴角绽出一抹浅淡却桀骜的笑来：“大周的女人，虽然柔弱，也还是……会杀人的……下辈子可别忘了……”
男人倒了下去，谢蕴也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就在刚才，硬生生拔出那支短箭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么剧烈的痛苦里，可她还是撑过来了，还拉了一个垫背的。
这一波，不亏。
可是真的好疼，好冷啊，原来的濒死的感觉是这样的，也不知道这么多猛兽，她还能不能留个全尸，她的家人还有没有机会把她带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合上了眼睛，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嘈杂的动静，并且越来越近，大约就是男人说的多格他们。
如果和那个男人是一个德行……
谢蕴仰头叹了口气，颤巍巍摸出一个小竹筒，这是萧宝宝带出来的火折子，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只是烧死会不会很痛苦……
可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抖着手拔开盖子，豆大的火苗出现在眼前，她正要点燃手边堆放的枯枝干草，悦嫔娘娘四个字就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猛地停了手，来的不是杀手，而是禁军！
是来救她们的禁军！
她怔了怔，眼眶瞬间红了，明明是濒死的人，此时却因为求生的意志而硬生生迸发出了力量。
“救命……我在这里……救命……”
她用尽力气呼喊，可失血过多，她已经没了力气，声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她只好扣着地面艰难地往声音来处爬。
可“悦嫔娘娘”的叫喊声还是越来越远，禁军们好像打算走了。
这么下去不行，她情急之下抓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在地上滚了几圈，留下了一串碰撞声，可大约是禁军动作太嘈杂，竟没人注意。
她只能咬牙再次抓起一块石头，一块之后又是一块，终于，禁军那边有了反应。
“那边好像有动静，我过去看看。”
“快点，听说悦嫔娘娘穿的是粉色衣服，你赶紧看一眼，皇上已经发了几次火了，决不能再耽误。”
“我明白。”
那人应了一声，举着火把往谢蕴方向一晃，谢蕴察觉到有光，艰难地抬头看过去：“救……”
火光一闪而过，禁军眨眼间就走远了，只有声音远远飘过来：“不是悦嫔娘娘，不过看着也不像刺客，先不管了，继续找吧……悦嫔娘娘？悦嫔娘娘你在哪？”
谢蕴僵硬片刻，艰难抬起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以为来救萧宝宝的人，会捎带着救她，可原来，她连个捎带都不配。
耳边一声声的“悦嫔娘娘”此起彼伏，一波禁军离开，又一波禁军走近，可她却再没能将呼救喊出口。
又一波嘈杂的脚步声响起，这次却没人再喊悦嫔娘娘那四个字，这波人才是杀手的同伙。
虽然迟了一步，可还是来了。
谢蕴合上了暗沉的眼睛，指尖一颤，火折子滚进了枯枝堆，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呼啸着咬上了她的衣角。
永别了……

第129章 谢蕴出事了
锋利的箭矢穿过层层掩映的树木，准确无误地射进黑衣人的肩膀，将他牢牢钉死在了树干上。
禁军一拥而上，将黑衣人从树上拖下来，压着跪倒在殷稷面前。
而不远处，是被袭击的柔然使团，柔然护卫已经全部阵亡，仅剩柔然王子重伤之下死里逃生，此时正看着殷稷不停道谢，殷稷让人将他送了回去，目光扫过这惨烈的厮杀现场，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又是不留活口。
他们一路边找人边救人，可路过的大大小小那么多使团，几乎每一处都是不留活口，一开始他还心怀期待，现在却不得不接受现实，这些刺客不是来抓人，而是来杀戮的。
也就是说，谢蕴，不，是谢蕴和萧宝宝都有可能……
蔡添喜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担心地看着殷稷：“皇上，这……”
殷稷没开口，可周遭却越来越热闹，陆陆续续的黑衣人都被押了过来，除了当场格杀的，活口都在这里了，可关于两人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找到分毫，已经有不少人在怀疑，她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但殷稷不相信，谢蕴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在别人手里。
他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那刺客的衣襟：“林子里还有两个女人，你见没见过？”
似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在意，黑衣人桀骜一笑，充满挑衅：“当然见过，被我一刀一个给剁了，亲娘都认不出来……”
殷稷眼底血色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人说的是假的，可心口却仍旧有凶悍的戾气蒸腾起来，冲得他脑海空白，等回神时，面前的黑衣人已经死了，头颅以十分扭曲的姿势垂着，是被他硬生生扭断了脖子。
朝臣被吓了一跳，看过来的目光里带了惊疑不定，这个在萧家长大的皇帝，登基以来一直十分亲和，他们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冷酷的一面。
殷稷也愣了愣，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却毫无表情，就算今天大开杀戒，他也得找到人。
“拖下去，喂狗。”
刺客的尸体立刻被拖到一旁，凶恶的狼犬顿时扑上去撕咬起来，场面变得血腥又残忍。
殷稷却看都没看一眼便缓步走向下一个黑衣人：“见没见过两个女人？”
许是被刚才的画面吓到，这个黑衣人本能地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不知道……”
“咔”的一声响，黑衣人的脖子再次被扭断。
殷稷仍旧是没多看便走向了下一个：“见没见过两个女人？”
黑衣人浑身哆嗦起来：“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女人……”
殷稷脸色木然，下手毫不留情，又是一具尸体倒地。
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朝臣们是震惊，惊讶于他的两副面孔；杀第二个人的时候是不满，皇上怎么能如此残忍？
可当他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的时候，场面就变得死寂了起来，没有人再敢看地上的尸体，更没人敢看殷稷。
在座众人的确手上都有人命，可有几个是自己动手的呢？何况还如此面不改色。
眼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下，终于有臣子回神：“皇上息怒，不能再杀了，还得严刑逼供，问出幕后主使。”
殷稷看着只剩下两三个的刺客，心思一片混沌，可他仍旧知道找出幕后主使有多重要，放着这样的人在朝堂，他连觉都要睡不安稳了。
可比起谢蕴的下落来说，这么重要的事却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他绝对不是还没放下她，只是……人是他带出来的，他就要把人带回去。
“朕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这么高，喜欢皱眉……”
虽然他说得很详细，可刺客仍旧只是摇头：“我们都是分开行动的，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我们没撒谎……”
极度的恐惧之下，他涕泗横流，哪怕是对立面，也有朝臣忍不住心生怜悯：“皇上，兴许他们真的不知道……”
回应他的是“咔”的一声响，刺客的脖子再次被扭断了。
眼见皇帝真的不打算留活口，朝臣们纷纷上前求情，殷稷乌沉沉的目光锥子一般扎在众人身上：“让开。”
朝臣被这一眼看得浑身针扎似的疼，却不敢让路：“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连萧敕都忍不住开口：“皇上，臣知道您惦记悦嫔娘娘，可这些人还有用处……”
“连个女人都找不到，朕要他们有什么用？！”
他一声低吼，狠狠掐住了刺客的脖子。
“皇上，找到人了，奴才找到人了！”
一阵惊喜的叫声忽然由远及近，景春喘着粗气自人群后面走进来，声音虽然疲惫，却充满喜悦。
“奴才找到人了！”
殷稷一颤，猛地扭头看了过来，神情里带着惊喜到极致后衍生出来的恐慌，仿佛是害怕这样的好消息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蔡添喜却是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如果是景春找到人了，那就是找到谢蕴了。
他忙不迭掰开了殷稷的手：“皇上，奴才让景春去找谢姑娘了，他这是把人找回来了。”
殷稷脸上近乎呆滞的茫然逐渐褪去：“谢蕴……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奴才就让人进来。”
他朝着护卫在周围的禁军喊起来：“还不快把人传进来，拦着干什么？！”
禁军让开一条路，景春背着个人颤巍巍走到了他们面前，刚把人放下来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幸不辱命，把人找到了。”
殷稷抬眼看过来，火光暗淡，他有些看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受伤，却清楚地看见她在朝自己走来，看起来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他心口骤然一定，仿佛飘到半空的魂魄落回了身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不要这么……”
话音未落，对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他愣住了，好半晌才抬手打算抱抱她，可还不等手掌落下，对方就哭了起来：“稷哥哥，吓死我了！”
殷稷瞬间僵住，这不是谢蕴！
那谢蕴呢？
刚定下来的心瞬间再次跳乱，慌乱和恐惧附骨之疽般啃食着他，情急之下，他将萧宝宝硬生生从怀里撕扯出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谢蕴呢？”
萧宝宝却只是哭，她仿佛被吓坏了，扭动着还要往他怀里钻：“稷哥哥，要抱抱，我身上都是伤，好疼啊，你给我上药吧……”
殷稷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把捏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宛如雷霆震耳劈下：“朕问你，谢蕴呢？！”
萧宝宝被吼得僵住，颤巍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鼻子都红了：“稷哥哥，你别这么凶，我害怕……”
“回答我！”殷稷爆喝一声，他浑身都在抖，脸色狰狞宛如恶鬼，“谢蕴呢？”
萧宝宝看着他凶兽般腥红的眼睛，彻底被吓住，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说实话，就会被他活生生扭断脖子。
她恐惧地扭开头：“我们被刺客追，跑不掉了，她去把人引开了，她现在可能已经……”
殷稷耳朵骤然轰鸣起来，可能什么？

第130章 朕心里还有她
谢蕴会死吗？
殷稷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从云端跌落泥潭，多少人承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自杀，谢蕴活得好好的；被关在死牢里，经受两年暗无天日的审问时，多少人撑不住只求一个解脱，她撑了下来；进宫后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辱骂，又有多少人受不了这样的指责，羞愧投井，她仍旧没有死。
区区几个刺客，她怎么可能会死？
殷稷不信，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活下来，只等自己去救她。
“你和她是从哪里分开的？带人去找。”
萧宝宝颤巍巍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殷稷死死抓着她的胳膊：“那就好好想！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想起来！”
萧宝宝被吓得彻底哭起来，萧敕看不过眼，连忙将萧宝宝挡在身后：“皇上，悦嫔娘娘死里逃生，惊恐之下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还请您莫要苛责，先送她回去休息吧。”
萧宝宝走了，谁还知道谢蕴在哪里？
他一把推开萧敕：“悦嫔，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人命关天，你要好好想。”
萧宝宝愣愣地看着殷稷，她以为对方看见自己活着回来会高兴的，可他没有，他眼里心里，都只惦记着另一个人。
“稷哥哥……”
她心痛难忍，猛地扭开了头：“我不知道，我浑身都疼，要回去上药。”
她推开殷稷就走，小臂却被死死抓住。
她被抓的生疼，心里却生出一点恐慌来，稷哥哥会不会气得要骂她很久吧？
要不然还是说吧……
她正犹豫，殷稷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一张嘴却不是责骂，不是训斥，而是请求：“宝宝，稷哥哥求你好不好？你想一想，她到底在哪里？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萧宝宝愣住了，她那无所不能的稷哥哥，在求她，为了谢蕴在求她……
她怔怔的回不过神来，人群里却忽然有人瘫软在地，那是一个禁军，虽然火光不甚明亮，可他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惨白。
这幅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一身着盔甲的粗壮汉子上前一步将人拽了出来：“你这幅样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禁军抖如筛糠，可已经露出了马脚，他也不敢再隐瞒：“小的，小的见过另一个女人……”
殷稷猛地看了过来：“你说什么？她在哪里？”
那人越发撑不住，回想起自己当时看见的情形，他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皇上饶命，小的当时看她流了一地的血，觉得救不了了就没理会……”
殷稷耳边再次一声轰鸣，却比之方才要更剧烈，更持久，有那么一瞬间，别说声音，他甚至连视力都失去了，不管是眼前还是脑海都是空白一片。
他说，救不了了……
怎么可能救不了了？
他一把攥住了那禁军的衣襟：“你再敢胡说，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禁军瘫软在地，声音哆嗦着辩解：“小的不敢撒谎，都是实话，小的看到的就是……”
“住口，你给朕住口！”
殷稷恶狠狠嘶吼一声，将人狠狠扔在了地上，恨不能立刻抽刀砍了他，却在动手前死死克制住了自己。
“钟白！”
他哑着嗓子开口，先前将人抓出来的盔甲汉子立刻上前：“皇上，臣在。”
殷稷一把抓住他的手：“去把谢蕴找回来，把她带到朕眼前。”
他的手一直在抖，钟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是从小就被拨到殷稷身边伺候的，算是最了解他的人，跟在他身边二十年，上次殷稷这么失态，还是被谢家退婚的时候。
他看着殷稷的眼睛，重重一点头：“臣明白！”
他带着那禁军转身就走，殷稷呆怔片刻，猛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要往林子深处去，蔡添喜连忙拉住缰绳：“皇上，您已经找了一天了，该歇歇了。”
殷稷充耳不闻，跟在钟白身后就要走。
“稷哥哥！”
萧宝宝骤然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别找了，谢蕴活不了了，我亲眼看见她受了重伤，肚子上中了箭，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走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了，不可能逃得掉的。”
殷稷僵在了马背上，禁军那句含糊的“活不了了”，在萧宝宝这里有了清晰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艰难地扣着树皮一步一步的挪动，每次她足尖抬起，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骤然转身，狠狠看着萧宝宝，他很想问问她，既然明知道谢蕴伤的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让她去诱敌？为什么要看着她去送死？
可最后他却一个字都没问，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抖开缰绳就往前走，身后萧宝宝的声音却陡然尖锐了起来：“你不准去！”
不知道萧宝宝做了什么，身后竟一阵慌乱，萧敕的声音哆嗦了起来：“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别胡闹了，快放下！”
“稷哥哥，你要是去找她，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萧宝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听不出半分胡闹的意思，殷稷侧身看过去，就见她将发簪紧紧抵在颈侧，虽然她哭得厉害，手却不肯挪开分毫。
“你刚刚才说过，是她救了你，现在你却要拦着朕去找她？萧宝宝，你过分了。”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萧宝宝的痛楚，她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我就是不许你去救她怎么了？！稷哥哥，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她现在就是个奴婢，她救我不是应该的吗？她为我去死有什么不行？！”
她紧紧抓着簪子，声音坚定：“稷哥哥，你不准去。”
殷稷心口凉下去，面对萧宝宝的威胁，他心里竟毫无波澜，只有要去找谢蕴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决。
他一直以为他将谢蕴留在身边只是为了报复，以为他们之间只剩了仇恨，可直到这一刻来临他才知道，他心里仍旧有她。

第131章 醒悟的太迟了
他再没看萧宝宝一眼，背对着凄厉的哭喊声，抖开缰绳，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疾驰而去。
他要把谢蕴带回来，他要看她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
马匹载着他一路狂奔，黑暗中他看见了一点火光，本以为那是钟白队伍里的火把，可那火势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凶，他这才意识到是林子里起火了。
积攒了一整个冬日的枯枝腐叶极易点燃，春日里山林起火不是新鲜事，早在春猎之前，禁军就做过防火措施，这火势起不来。
可即便如此，殷稷仍旧有些不安，他不自觉加快了速度，迅速追赶着钟白，可越是往前他的不安就越是浓郁，因为钟白他们前进的方向，竟然就是那片火海。
为什么要去那里？
难道是谢蕴……
他心跳陡然急促起来，一时再顾不上其他，狠狠甩了下马鞭，催马狂奔到了火海面前。
钟白浑身狼狈，看起来像是刚从火海里出来，迎面瞧见殷稷赶来，连忙拽住了马匹的缰绳：“皇上，您怎么来这里了，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去。”
殷稷跳下马背，抬脚就要往火海里走：“谢蕴是不是在里头？”
钟白连忙挡在他身前：“皇上危险！”
“朕问你谢蕴是不是在里头？！”
钟白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应了声：“是，人是在里面……”
眼见殷稷脸色不对，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补充：“我们刚才进去了一趟，已经找到人带出来了，您别冲动。”
殷稷一顿，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了回去，紧绷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他抖着手锤了钟白一拳：“混账东西，找到人了你不早说……故意吓我是吗？她在哪？是不是受伤了？”
钟白却又闭了嘴，看着他神情逐渐复杂，殷稷被他那眼神看得后心发凉，他下意识退远了一步：“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问你谢蕴在哪，你哑巴了？”
钟白咬了咬牙：“皇上，这火烧得太厉害，虽然我们尽力了，但是……”
“她烧伤了？”殷稷打断了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句什么，片刻后才陡然回神，音量高了一些，仿佛是说给钟白听的，却又像是在安抚他自己，“没关系，只要命还在就没关系……朕带了太医，一定能保住她的命，蔡添喜，蔡添喜！”
落后一步追上来的蔡添喜连忙答应了一声，他刚才隐约听见了火烧，受伤之类的字眼，连忙拉着太医上前：“皇上，奴才在。”
殷稷一把抓过太医推到钟白面前：“带朕和太医去看看她。”
钟白却又低下了头，动也不动。
殷稷等了又等，终于按捺不住似的一把揪住了钟白的胸铠：“你聋了吗？！朕说要见谢蕴！”
钟白这才抬眼看过来，眼底都是忐忑：“皇上，您想好了吗？她伤得有些重，可，可能已经认不出来了……”
殷稷瞳孔猛地一缩，认不出来了？
“什么叫认不出来了？”
蔡添喜惊讶的声音响起来，他满脸都是震惊，随着一句话说完，他扭头看向了火海，虽然禁军已经在扑火了，可火势却仍旧越来越凶。
“是毁容了吗？”
钟白没答应，可也没否认，这看在众人眼里，就是默认的意思，蔡添喜忍不住跺了跺脚：“这，这怎么会这样，姑娘家最重要的不就是脸吗？这……”
“没关系，”殷稷忽然开口，他拳头攥得死紧，语气却竭力缓和，仿佛这根本不值一提，“人活着就好，毁容而已，一张脸而已，有什么紧要的？没有人会在意，钟白，带朕去见她。”
钟白抬眼看着他，明明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他却仍旧不肯动弹，殷稷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低吼一声：“钟白，你什么意思？！谢蕴到底在哪里？！”
钟白似是看出来殷稷已经到了极限，他狠狠一咬牙，单膝跪了下去：“皇上您节哀，谢蕴姑娘是带出来了，可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身体被烧得不成样子，臣是怕您看见伤心，才不敢让您看见……”
殷稷只觉耳边炸响了一道霹雳，震得他脑袋发懵，仿佛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噩梦。
蔡添喜不敢置信地叫了出来：“这怎么可能？谢蕴姑娘那么聪慧，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钟白不敢抬头：“臣不敢欺君，人，人就在那里……”
他轻轻抬手，指尖所向之处，密密麻麻站着的禁军分海般让开了路。
天色见明，清晨暖黄的光晕自地平线升起，柔和地笼罩着上林苑，也将那具安安静静躺在草丛里烧得焦黑的尸体映照得清清楚楚。
殷稷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在尸身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浑身一颤，猛地扭开了头：“那不是她！”
那具尸体不可能是谢蕴的，他才刚刚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才刚刚决定要放下过去的恩怨，想和谢蕴重新开始……她怎么能死了呢？
“这绝对不可能是她！”
他侧头狠厉地盯着钟白：“你找不到人朕不会怪你，可你怎么能随便找具尸体就说是谢蕴？！你知不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啊！”
钟白两条腿都跪了下去：“皇上明见，臣不敢，谢蕴姑娘真的……”
“住口！”殷稷嘶吼一声，短短两个字，他声音却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朕说过了，那不是谢蕴，那绝对不是！”
钟白还想说点什么，蔡添喜却一把拉住了他，拼命递眼色让他闭嘴，就在两人僵持间，殷稷忽然朝火海里迈进了一步。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瞳孔里虽然倒映着一片火海，可脸色却诡异的亮了：“她一定还在里头，她一定是怪我没管她，所以找什么什么地方藏起来了，她是在吓唬我……我得去找她……”
他说着竟真的要冲进火海里去，蔡添喜连忙拦住他：“皇上，皇上不可啊，太危险了……”
蔡添喜拼了命的阻拦，可他毕竟年老体衰，殷稷又仿佛魔怔了一样，根本拦不住，眼看着殷稷就要掰开他的胳膊——
“皇上，”钟白忽然开口，他自怀里抽出一支短箭，颤巍巍地递了过来，“皇上，我们在尸体腹部发现了这个，您还记得悦嫔娘娘的话吗？”
殷稷宛如被雷霆劈中，瞬间不再动弹，悦嫔的话？
“……我亲眼看见她受了重伤，肚子上中了箭，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连站都站不稳……”

第132章 谢蕴死了
殷稷呆站在一旁，周遭人来人往，忙着救火，忙着劝慰，可他却仿佛被隔离在了人世之外，身边的一切都虚无缥缈了起来。
谢蕴死了，先是腹部受伤，血流满地；然后大火焚烧，面目全非……
一个人怎么能死得这么惨？
死得这么惨的人，怎么能是谢蕴？
他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却始终不敢靠近一步，所有人都说那是谢蕴，是他刚刚才意识到，一直住在他心里的人。
可他不信，他和谢蕴之间，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抗拒地闭上了眼睛，蔡添喜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皇上，要不给谢姑娘清理一下，换身体面的衣服吧？”
殷稷睁开眼睛看他，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殷稷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会沁出血来一样。
蔡添喜被唬得低下头，根本不敢看第二眼。
“去找人，这不是她。”
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可任谁都知道，这时候的殷稷只是在故作平静而已，仿佛他不松口，那个人就真的不是谢蕴一样。
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悦嫔说的伤和禁军说的位置交叠在一起，怎么还会出错呢？
可蔡添喜不敢反驳，只能愁苦地应了一声，心里也有些难过，多么好的一个姑娘，那可真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可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局……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想去找找看，虽然明知道没有希望，可万一呢？
他喊了景春正要往远处去，却见对方正趴在那棵烧焦的树上在看什么东西，他心里恼怒，抬腿就踹了一脚。
“让你去找谢蕴你非要找悦嫔，现在喊你还喊不动是吧？”
景春脸上却没有丝毫被责备的惊恐，反而一拉蔡添喜：“师父你快看看，这里好像有个字。”
蔡添喜心里一跳，会不会是谢蕴的遗言？
他连忙趴下来眯着眼睛盯着那树干看，对方刻得很深，也是幸亏如此，不然已经被大火烧没了，可即便如此，他看来看去也只看见了一个字。
“禾？”
蔡添喜一愣，见景春抬手要去摸，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这可能是谢蕴姑娘留下的，烧的都是灰，你这一摸弄没了怎么办？”
景春连忙缩回了手，脸上带着困惑：“师父，这什么意思啊？刚才我找了半天，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字，可就是找不到。”
蔡添喜琢磨了一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摇头，却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一道亮光。
“这不是禾，这是个稷，是皇上名讳里的稷字！”
他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口，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景春却是眼睛一亮：“那这么说，这真的是谢蕴姑姑留下的？那我发现了这个岂不也是功劳一件？”
他连忙爬起来，抬腿就去给殷稷报喜，蔡添喜喊了两声没拦住，气得直哆嗦，这的确是谢蕴留下的，可这种时候告诉皇帝，那不就是坐实了那尸体的身份吗？
现在皇帝还能自欺欺人，死活不承认，可他一旦看见这字……
他快步追了过去，可惜迟了一步，景春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此时正一脸等赏地看着殷稷。
蔡添喜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却完全没时间动手，他既忐忑又心疼地看着殷稷：“皇上，兴许就是个巧合……”
“那真的是个稷字？”
殷稷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蔡添喜不忍再哄骗，也知道这种时候撒谎没有任何意义，他语调艰涩：“只是奴才的猜测，只有个禾字。”
“带我去看。”
蔡添喜有些犹豫，他怕殷稷接受不了这种打击：“皇上，不然你你还是先缓缓……”
景春已经上前一步：“皇上，奴才给您引路。”
殷稷再没回头，跟在景春身后径直朝那棵大树走去。
蔡添喜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禾字距离地面很近，走势歪歪扭扭，划痕又细又深。
殷稷半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大亮，钟白找人无功而返，他才颤巍巍伸手，隔空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字眼。
蔡添喜说得没错，这是个“稷”字，一个没来得及写完的“稷”字。
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个字？
谢蕴，这真的是你留下的吗？你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字？你明明对我没有……
遥远的记忆忽然被唤醒，殷稷身体僵住，他恍然回想起去年冬天，谢蕴睡梦中那句含糊的“稷郎”。
她心里，是有他的，这么多年，一直是有他的……
殷稷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最后定格在四年前再见时，谢蕴那双比星河还要璀璨的眸子上。
她那时候应该很高兴吧，一定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对她吧……
殷稷忽然有些不敢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如果谢蕴心里还有他，那在他让她滚下龙床的时候；在他逼着她伺候自己临幸后妃的时候，在他抱着她却喊错名字的时候……
谢蕴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是试想了一下，喉头便一阵腥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谢蕴，谢蕴……
耳边一阵混乱，仿佛是钟白和蔡添喜在喊太医，有人在劝他保重，有人在劝他节哀，却模糊的仿佛隔着很远很远。
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个小小的“禾”字，透过那个小小的字，他仿佛看见谢蕴是怎样无助又绝望地蜷缩在火海里，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折断指甲，磨破血肉，一下一下将它刻出来的。
可那个字没能刻完，就如同她等待救她的人，一直没来。

第133章 “稷”字
殷稷心口尖锐地疼了起来，他抬手撑着树干，却连呼吸都是凝滞的，他干了什么……
他把谢蕴召进宫，却没有让她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他让她来了上林苑，却没能护住她周全。
连他派出去救人的人，都在看见谢蕴的时候，放弃了她，那个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殷稷，你都做了些什么……
胸口的旧伤仿佛在被人硬生生重新撕裂一样，剧烈而尖锐的疼痛激得他眼前发黑，他却连看一眼都懒得，只颤着手想碰一碰那个谢蕴亲手刻出来的“禾”字。
可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仍旧在碰到的瞬间，饱受大火蹂躏的树皮就化成了黑灰，别说完整的字，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殷稷瞬间僵住，他猛地捂住了树干：“不，不要，谢蕴，谢蕴……”
他用力拍打着树干，可再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那个字消失了，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眼前骤然黑了下去，身边响起一阵惊呼声，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太医正在给他诊脉，蔡添喜和钟白正担忧地看着他。
“皇上你醒了？你保重龙体啊。”
殷稷略有些茫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能想起来这是哪里，又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看见自己满手的黑灰。
哦，谢蕴死了。
“又吐血了，皇上又吐血了，”蔡添喜忽然尖叫起来，“太医，快给皇上看看！”
有人来抓他的手腕，殷稷推开了，他略有些茫然地擦了擦嘴角，果然是红的。
蔡添喜满脸急切：“皇上，您得让太医看看……”
殷稷推开他站了起来，他不觉得自己如何，也不想看太医，只觉得蔡添喜很吵。
吐个血又死不了人。
他晃晃悠悠往前走，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说谢蕴的尸身就在那里，进宫这么久，他还从来没好好陪过谢蕴，现在，他得去看看她。
“皇上……”
蔡添喜又开口了，殷稷没有理会，径直在那具焦黑的尸身旁坐下来才开口：“都下去。”
这下连钟白都开口了：“皇上，林子里都是野兽……”
“下去。”
他有些没力气，不大想浪费体力在说话上，好在这次没有人继续纠缠，身边很快安静了下来。
他垂眼看着眼前这具身体，其实谢蕴不知道，他偷偷看过她很多次，在她睡着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碰过她。
怕吵醒她，也过不去心里的槛。
他不允许自己对这个背叛了她，杀害过他，对他毫无情谊的女人，还有不该有的情谊。
每每他心思浮动，第二天就会发作她发作得格外厉害……
谢蕴，对不起啊，是我的错，是我太固执，太自私，只是一条命而已，你要我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完全看不出容貌的脸颊，心口的伤越来越疼，越来越空，手却越来越抖，明明所有人都说这是谢蕴，可他离她这么近，为什么没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痕迹？
他抓住那双焦黑的手紧紧抵在心口，空洞的胸腔却仍旧没能得到一丝慰藉，反倒像是坠入了深渊，永世不得解脱。
原来人活着和死去，区别竟然这么大。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冰冷得让人绝望……
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伏下身，将人死死搂进怀里：“谢蕴，别死，我求你，别死……”
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我当初拼了命地夺皇位，就是为了把你抢到身边，我求你，别死，别死……
哪怕你要离开，哪怕你要去滇南，也别死……
可不管他再怎么嘶吼，怀里的人都没有丝毫回应。
殷稷慢慢僵住，许久都不再动弹。
众人隔得远远地看着，谁都不敢上前一步，可蔡添喜却坐立难安：“钟统领，皇上不要紧吧？他已经几个时辰都没动过了。”
钟白摇摇头，他不知道，殷稷打小生活在萧家，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萧家子嗣，从来不会对什么东西执着。
自己珍爱的孤本，萧家兄弟一句话，他便会送出去；花费几个月为亡母抄写的经文，被萧宝宝撕了，他也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他跟着殷稷那么久，只见过他对一件事执着，那就是和谢蕴的婚事，明明被当众退了婚，他却不顾脸面站在谢家门外苦等，一等几个月，从酷暑到严寒，从暴雨到霜雪，他硬生生在谢家门外留下了三寸深的脚印。
甚至带着那么厉害的伤被救回萧家的时候，他都没说谢蕴一个字的不好，如果不是谢家把事情做得太绝，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谢蕴和齐王拜堂……
钟白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蔡添喜也跟着叹气，谁说不是，他还以为这两人纠缠得这么深，最终会有个好结果，哪料到……
他远远又看了一眼殷稷，刚想感慨一句，却瞧见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第134章 劫后余生
“皇上！”
他连忙跑了过去，钟白也察觉到不对，他身高腿长，又年轻力壮，几步就超过了蔡添喜，快步跑到了殷稷面前：“皇上，你怎么样？太医，太医……”
他本以为殷稷是悲痛过度才会如此，可对方却一把推开了他，疯魔了似的伸手去量那具尸身的肩膀，随即脸色诡异地有了光亮。
“不是谢蕴，这不是谢蕴！”
有那么一瞬间，钟白以为殷稷疯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迟迟说不出话来。
蔡添喜大约和他想的如出一辙，音量压得很低：“皇上，您节哀，保重龙体啊……”
殷稷一把抓住了钟白的肩膀：“这真的不是谢蕴，我刚才抱她了，肩膀宽度不对，腰身也不对，这不是谢蕴，我天天抱着她，不可能认错……”
他说着声音就哑了下去，后半截话也没能再说出口，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身体也在细微地打着颤，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和刚才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
他这是惊喜，是庆幸，更是后怕。
钟白知道殷稷有多看重谢蕴，绝对不会拿这种事玩笑，他不敢耽误：“臣这就去找人，立刻去找。”
他起身匆匆离开，虽然已经劳累了一天一夜，他却看不出丝毫疲惫，如果谢蕴真的没有死，哪怕人现在埋在土里，他也要把人给刨出来！
眼看着他走了，蔡添喜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竟然真的会有认错人这种事情发生，他一时间又惊又喜，颇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既想跟着钟白去找人，好快点结束这场乱象；可又放心不下殷稷一个人，顿时陷入了纠结。
“你去找人吧。”
殷稷忽然开口，解救他于水火。
蔡添喜也不再打着忠心的幌子说废话，转身匆匆走了。
寂静了一宿的上林苑再次热闹了起来，可殷稷所在之处却仍旧针落可闻，连虫鸣都没有一声。
他抬手捂住眼睛，身体紧紧靠在背后的树上，却仍旧止不住的颤抖，这不是谢蕴，这不是……
他眼眶烫得厉害，四肢却冰凉，后怕一次次地折磨着他，让他战栗，让他痛苦，可不管这折磨多难捱，他都甘之如饴。
只要这个人不是谢蕴，还好这个人不是谢蕴……
他身体颤抖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却像是忽然癔症了一般，又伸手量了量那尸身的肩宽，不对，果然不对，比谢蕴宽了一寸，不是他的错觉，刚才第一次把人抱进怀里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
可是他太失态了。
他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眼前再次黑了起来，连带着心口的痛苦都缓和了下来。
他这才有心思查看这处旧伤，抬手一抹却是干干净净，并没有他以为的鲜血淋漓，他怔了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伤早就好了，他以为的那一次次的发作，只是他的心在疼。
在他迟钝的一次次为难针对谢蕴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在心疼她了……他何其愚蠢，竟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他再坐不住，虽然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已经有些脱力，可一刻见不到谢蕴他就一刻不能安稳。
萧宝宝说的话还在耳边，谢蕴受伤应该是真的，过去了一夜，不能再拖了，要尽快找到她。
他扶着树干往前面去，景春远远看见，连忙上前来搀扶，殷稷也没在意，借着他的力道翻身上马。
“皇上，我们往哪里走？”
殷稷也不知道，上林苑这么大，谢蕴到底会在哪里谁都说不准，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祁砚从昨天开始就在找她，如果是他发现把人带走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会尽可能的给她照顾和医治，可如果是其他人呢？
那具尸体又是谁的？他腹部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他脑海里思绪繁杂，却静不下心来去思考，在见到谢蕴之前，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理会别的了。
“先往南边去看看。”
昨天晚上吹的是南风，不管是谁把谢蕴带走的，想要避开火势，就只能逆风而上。
景春连忙答应一声，殷勤地牵着缰绳往南边去，身后却忽然传来马蹄声，有人疾驰而来，挡在了两人面前。
“皇上，您快回营地看看吧，悦嫔娘娘不肯吃饭。”
竟是萧敕。
他满脸焦急，显然对这个侄女无可奈何，却又心疼得没办法，所以火急火燎地来找殷稷了。
然而谢蕴还生死未卜，殷稷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萧宝宝吃没吃饭？
甚至在听见这消息的那一刻，他心里升起来的只有恼怒，如果不是为了去找萧宝宝，谢蕴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旁人可以拦他，萧宝宝不行！
他看了一眼萧敕，语气发冷：“绝食？”
萧敕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劝，殷稷却连这点时间都没给他。
他看向景春：“你回去看着她，既然不想吃饭，那在找到人之前就什么都别吃了。”
景春连忙应声，萧敕却脸色大变：“皇上，悦嫔娘娘身上还有伤，你不能这么做……”
“若你觉得朕不可以，就把她接回你们萧家吧。”
这话瞬间噎住了萧敕，送进宫里的女儿要是接出来，旁人不会觉得是他们萧家心疼女儿，只会觉得是萧宝宝做错了什么事，皇帝顾及世家颜面，才会如此处置。
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个姑娘的事了，而是整个萧家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臣不是这个意思……”
殷稷却完全没在意他说什么，把缰绳自景春手里拽回来，径直朝南边去了，他惦记着萧家的养育之恩，也记着萧宝宝当初救过他一命。
可救他的恩情，不能和她看着谢蕴送死的罪过抵消。
他举目四眺，却根本找不到丝毫谢蕴遗留的痕迹，他现在只能庆幸，昨天猎场出事之后，他就派人驱赶了野兽，不然重伤之下，再加上血腥味的吸引，谢蕴说不定会……
“四散去搜，仔细些。”
他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禁军立刻散入了林子，他驱马不停在林间穿梭，恨不能多生几双眼睛来看。
“谢蕴，谢蕴！”
他喊得一声比一声高，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刚才抱着尸身的情形跃入脑海，殷稷狠狠攥了下缰绳：“谢蕴，我一直在找你，我没有不管你……你听见就回答一声。”
林子里仍旧毫无回应。
殷稷呆愣片刻，再次打起精神来，林子这么大，一时半会找不到很正常，但迟早会找到的，现在只是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催马往前去，一滴血却自半空落下，“啪”的一声滴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殷稷猛的一顿，明明声音很轻，他却仍旧听见了，几乎是听见的瞬间就仰头看了过去。
一截黑色的衣角在树冠掩映下轻轻飘荡。
他眼睛猛地睁大：“谢蕴！”
禁军被惊动，纷纷围了过来：“皇上，是不是找到了？”
殷稷抖着手指向树干，可激动之下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开口：“在那里，她在那里！”
禁军已经都看见了，立刻搭建人梯想将人送下来，可那根树枝却十分孱弱，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禁军刚迈上去，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便响起。
谢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树上掉了下来。
殷稷睚眦欲裂：“谢蕴！”
他快步上前，想要将人接下，一双胳膊却先他一步伸了过去，将谢蕴稳稳接进了怀里。

第135章 情敌见面
殷稷提着的心重重落了下去，心跳却仍旧擂鼓似的不得安稳，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迈开脚步走了过去，祁砚却抱着人后退了一步：“皇上既然不曾理会谢蕴姑娘，又何必来这里？”
殷稷心口一刺，这次的确是他思虑有失，才会让事情闹成现在这个地步，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应该伤得很厉害，先让太医给她医治。”
祁砚也并非是生气起来不管不顾的人，闻言并没有反驳，只低头看了一眼谢蕴，却随即一愣，谢蕴小腹的伤竟然被人包扎了起来。
是殷稷？
可看刚才的样子，他应该是刚找到人才对，可除了他还能是谁？
他脸色一时变幻不定起来，却仍旧抱着人没有松手的意思，哪怕殷稷已经到了他跟前，并朝他伸出了手。
曾经他亲手将谢蕴交给过殷稷一次，就在去年年底，可那次却让他很后悔，因为被殷稷带回去的谢蕴，过得一点都不好，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人交出去。
他侧过身，姿态戒备：“皇上是天子，这种粗活还是臣来吧。”
殷稷脸色一沉，可眼看着仍旧有血迹顺着谢蕴的衣角滴落在地上，嘴边争论的话还是咽了下去，救人最重要。
“就地扎营，传太医！”
眼见祁砚打算将人安置在平坦的地面上，他快步走了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铺在了树下。
祁砚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言，小心地将谢蕴放了上去。
短短一天不见，谢蕴仿佛变了个人，她以往身体就算不得好，受寒就要生病，可她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也不会和现在似的，脸色白得仿佛要透明，呼吸更是微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小心翼翼地去抓谢蕴的手，半路上却被祁砚拦住了。
殷稷虽然不想和他计较，可却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祁砚，你……”
“皇上就没发现，她胳膊断了吗？”
祁砚先发制人，一句话将殷稷所有的火气都噎了回去，他愣愣看向谢蕴的胳膊，果然是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垂着。
胳膊怎么会断呢？萧宝宝怎么没提呢？
他再不敢去碰谢蕴的手，目光拉远上下打量着她，却很快被一片血色吸引。
萧宝宝提过，谢蕴腹部受了伤，流了很多血，现在那伤口被布条包了起来，看得出来包得很仔细，可仍旧有血迹一点点渗出来，起初只有拇指大小，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晕染成了半个手掌。
殷稷碰都不敢碰，只能扭头催促：“太医呢？再不来朕就摘了他的脑袋！”
廖扶伤提着药箱一路狂奔：“臣来了，皇上，是谁受了伤……”
话音未落，他已经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谢蕴，当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了谢蕴身边，抓起她完好的左手诊脉，脸色却肉眼可见的难看了下去。
“老参汤，快去熬上老参汤给她吊着气，不然她撑不住了。”
殷稷知道谢蕴情况不好，却没想到会这么糟糕，一瞬间手脚甚至都麻了，可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人都已经找到了，他怎么能允许谢蕴在自己眼前出事？
“按他说的做，所有人都听他的。”
他看着廖扶伤：“只要能把她救回来，朕允许你用任何法子。”
廖扶伤低声谢了恩，眼见营帐搭建好了，连忙开口：“把人送进去，伤口要重新处理，外头太脏了。”
殷稷立刻想去抱人，却再次被祁砚抢先，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尽量平稳地送进了营帐，他拳头狠狠攥了起来。
“热水，火盆，剪刀，针线。”
廖扶伤的吩咐一个接着一个，殷稷咬了咬牙，还是没和祁砚计较，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自己则候在一旁等着需要的时候再搭把手。
廖扶伤取了银针来为谢蕴止血，等施完针，他要的东西都已经送了过来。
“把老参汤给她灌进去。”
殷稷连忙上前，却再次被祁砚截了胡，他眼底几乎有火苗要跳出来，可看着谢蕴毫无生气的脸，所有的愤怒又都被压了下去。
救人要紧。
他将谢蕴扶起来，配合着祁砚的动作给她顺着咽喉，帮助她吞咽。
两人配合默契，一碗参汤很快被喂了进去，廖扶伤点点头，抬手就去解谢蕴的衣裳，祁砚下意识拦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放手，”殷稷终于开口，他小心地将谢蕴放回了床榻上，抬眼看向祁砚，“只要能救人，朕允许他做任何事。”
祁砚指尖一颤，片刻后苦笑了一声：“也是，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计较这些……”
廖扶伤最后却没能解开谢蕴的衣裳，因为她流了太多血，衣服已经和伤口完全粘在了一起，如果硬要撕，只怕会生生扯下来一片血肉。
他只能用剪刀剪开了那片布料。
血肉模糊的血窟窿出现在眼前，廖扶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硬生生把箭拔出来才会把伤口撕扯成这样，太狠了，太狠了……”
他震惊又佩服地看着面前的人，却不敢耽误时间，抖着手穿针引线，打算为谢蕴缝合伤口，然而还不等他穿过谢蕴的皮肉，围观的两人就一起扭开了头。
眼看着谢蕴的皮肉被刺穿，缝合，这种感觉太过痛苦，他们宁愿那伤在他们自己身上。
“皇上若是有空闲，能不能处理一下谢蕴姑姑脚上的伤，臣刚才瞧着，也有些严重。”
殷稷一愣，谢蕴脚上也有伤？
祁砚也很惊讶，他也没注意到谢蕴的脚，此时听太医一说，立刻绕过去看了一眼，却随即瞳孔一缩，惨白着脸后退了一步。
殷稷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脚怎么了，伤得很……”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如同祁砚一般苍白了下去，却怔怔站着许久都没动弹。
这只玉足不久前他才摸过，细腻光滑，让人爱不释手，可现在却是鲜血淋漓，磨烂的皮肉赤裸裸的露着，一点森白隐约浮现，那是谢蕴的脚骨。
她竟生生磨出了骨头！
殷稷浑身颤抖，他不敢想象这一天一夜谢蕴都经历了什么，如果他能早一些找到谢蕴，她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罪？
他不忍直视地扭开头，却又逼着自己去看。
祁砚已经冷静了下来，拧干净了帕子上前来为谢蕴清理伤口，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朕来。”
这次祁砚没有争抢，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擦拭，这简直比酷刑还要折磨人。
然而更糟糕的是，他们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事情，谢蕴却迟迟没有清醒。

第136章 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谢蕴做了一个冗长而虚幻的梦。
梦里她刚刚十四岁，谢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她有父母兄长护持，年少不知愁，哪怕朝堂因为夺位之事闹得腥风血雨，她却只顾着高兴新得了白鹿纸，兴致勃勃地要去梅林里作画。
偏巧，那一日谢家家学休沐，众学子邀约要往谢家梅林里来赏玩，却被她的丫头沧海拦在了外头。
谢家嫡长姑娘在此，自然容不得旁人冲撞，学子只得退让，满脸的失望唏嘘。
谢蕴知晓他们难得有空，便松口允了他们进来，只不许靠近她所在的终南亭，学子们仍旧感恩戴德，纷纷写了词赋来谢她。
沧海嗤之以鼻：“他们这些心思，谁猜不透呢？以为这是民间说书人的话本子呢？不切实际。”
谢蕴也笑，不怪沧海刻薄，打从她年前为不得宠的皇后解了一次围，她的名声便起来了，及至这些年越发夸张，竟有人称她是贵女魁首。
她心里不在意，却切实知道了这名声的坏处，求娶的人几乎要踏破谢家高高的门槛。
沧海见得多了，自然会多几分戒备，连谢蕴也有些意兴阑珊，可偏偏这样的算计里，却多了一点不一样，有人送了一支梅花过来。
不留姓名，不曾讨好，一支梅花用作赔罪，赔今日，惊扰她之罪。
后来她才知晓，那人叫萧稷，哦不，现在他叫殷稷了。
谢蕴在梦里缓缓苏醒，眼前有些模糊，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耳边有人断断续续地喊她，她听不真切，越发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慢慢眨了下眼睛，视线不但没有清晰，反倒彻底黑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晰起来，连带着秀秀那张小脸。
“姑姑，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秀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谢蕴却十分茫然，她……没有死吗？
都到了那个地步，竟然还是活下来了吗？
她怔怔地回不过神来，却还是张了张嘴想要安抚秀秀，只是大概她太久没说话了，一张嘴，只发出了一个嘶哑模糊的音节。
秀秀仍旧听见了，失控似的伏下身紧紧抱住了她：“姑姑，姑姑……”
谢蕴被她稚嫩却温暖的怀抱笼罩着，活着的真实感终于清晰了起来，真的是逃过了一劫……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昏沉了下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殷稷。
“谢蕴？你醒了是不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朕。”
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喊她的名字，谢蕴脑海里回想起来的，却是那一声声的“悦嫔娘娘”。
好刺耳啊。
她不是不自量力的想和萧宝宝比什么，只是她不想见到这个人，一眼都不想。
可她不再是梦里那个金尊玉贵，什么都有的谢大姑娘，而是要靠卑躬屈膝，摇尾乞怜才能活下去的奴仆，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这一刻对自己死里逃生的感受才清晰起来，原来这真的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是还要继续面对殷稷。
可她记得自己对母亲发下的誓言，她会好好地活下去，不管会遭遇什么。
她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慢慢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殷稷喜不自胜，一时间眼眶竟然烫了一下，他珍而重之地将人搂紧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谢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在对方昏迷的这些日子，他真的是度日如年。
谢蕴安静让他抱着，许久之后才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她身上有伤，殷稷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十分听话地松了手，见谢蕴还要动弹，还伸手扶了她一把，只是忍不住劝她：“你身上还有伤，不能乱动……”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跪坐在了床榻上，慢慢俯身，向他稽首：“奴婢，叩见皇上。”
殷稷才浑身一颤，慌张地托住了她的肩膀：“谢蕴，别这样……”
他没想到谢蕴劫后余生，看见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最寻常不过的见礼，此时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是在划清界限，是在说，她不要他了。
殷稷有些慌乱：“你以后不用对我行礼，你不用对任何人行礼。”
谢蕴只垂下眼睛，神情寂静宛如死水：“奴婢不敢僭越。”
殷稷心口一刺，不是僭越，谢蕴和他之间，怎么能用僭越来形容？
“你先起来，你腿上有伤，身体很虚弱，不能乱动……”
谢蕴轻轻一摇头，声音里都是不在意：“多谢皇上记挂，奴婢没有大碍……”
殷稷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大碍？
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谢蕴，你知不知道你伤成了什么样子？”
自己的身体，多少都是知道些的，但和殷稷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蕴苍白一笑：“皮肉伤而已。”
她语气平淡的仿佛那伤是在旁人身上，却每一个字都锥子一样扎进了殷稷心口。
皮肉伤？
如果这都是皮肉伤，那什么才叫重伤？
谢蕴，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很想问谢蕴一句，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谢蕴难道不知道疼吗？她只是不肯再告诉自己而已。
是他一点点磨去了谢蕴的骄傲，折断了她的骨头，让她再不敢对自己有任何奢望，甚至这样的重伤她连一句疼都不敢喊，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谢蕴？
他紧紧抓住谢蕴那只完好的手，声音嘶哑：“谢蕴，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好好对你，好不好？”

第137章 皇上请回
以后？
你我之间，哪有以后？
谢蕴摇摇头，很想让殷稷不必费心思诓骗她，她已经一无所有，没有这个价值了。
可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这样细微的动作便让她摇摇欲坠起来，殷稷连忙扶住她：“你先躺下，太医说你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要好好静养。”
谢蕴也的确没力气再说什么，刚才那般举动也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此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得不躺了回去，人虽然还醒着，却还是闭上了眼睛，不想见人的意思清清楚楚的写在了脸上。
殷稷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心里有些慌：“我知道你心里怪我，但我没有不想救你，当时让人先找萧宝宝只是……”
“奴婢不敢怪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谢蕴艰难地睁开眼睛，一双本该明亮的眸子此时毫无光彩，说的话却十分清晰，“皇上救后妃，天经地义……”
殷稷听得心口直颤，语气急切地辩解：“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悦嫔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蕴并不想知道他和萧宝宝如何，她只是不想见到殷稷。
她拽了拽自己的手，却换来更紧的回握，殷稷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情绪平缓：“不管怎么说，这次没能及时救你是我的错，但我心里真的还有你，谢蕴，以后我慢慢补偿你，好不好？”
他说完忐忑又期待地看着谢蕴，希望谢蕴能给他一点反应，愤怒难过，或者委屈控诉都好，只要她肯给自己一个反应就好。
然而谢蕴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看向了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语气木然：“皇上请回吧。”
殷稷陡然僵住，谢蕴不信。
他很是不安：“谢蕴，我没骗你，我从头到尾，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谢蕴没再开口，也没再将手拽回去，仿佛是默认了他的亲近，然而秀秀却大着胆子靠近了：“皇，皇上，您放开姑姑吧，她现在很虚弱，不能再受伤了……”
殷稷一愣，连忙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已经把谢蕴的手腕抓红了。
他连忙松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谢蕴慢慢将手收了回去，疲惫似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了，可殷稷知道她没有，她只是仍旧不想见他而已。
他脸色暗了下去，虽然知道谢蕴经此一遭，会对他很失望，可他没想到她会失望到连他真心剖白的话都毫无反应。
“谢蕴，我……”
“皇上，”谢蕴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都是疲惫，“奴婢想休息。”
这是谢蕴第二次逐客，殷稷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离开才是谢蕴想要的，可他舍不得走。
谢蕴昏迷的这半个月，简直比六年前他自己重伤的日子，还要难捱，如果不是这次出事的使臣太多，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引起邦交问题，他一定会顶替秀秀，贴身照顾她。
可他做不到，只能每日里来看望她，听一听她虚弱却平缓的呼吸，碰一碰她苍白却温热的皮肤，以此来缓和他逐渐焦躁痛苦的心情。
“谢蕴，你先睡，我待会儿就走。”
谢蕴抬眼看过来，殷稷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还是不想走，他想多看谢蕴一会儿，哪怕对方不理他也好。
谢蕴没再开口，只是侧头看着虚空，眼神空洞洞的。
殷稷静静看着她，心里有个念头跳出来，谢蕴是不是在等他走？是自己的存在已经让她连安心入睡都做不到了吗？
可这么残酷的事实他不愿意接受，他死死攥着拳，竭力寻找别的借口，会不会是刚醒来所以睡不着了？是不是伤口疼得睡不着了？
或者，是饿了渴了？
殷稷眼睛陡然一亮，一定是这样的。
“是不是想喝水？太医说你最近会时常口渴，我让人熬了补气血的汤水，什么时候想喝都有，蔡添喜。”
蔡添喜一直在营帐外候着，听见殷稷问谢蕴喝不喝水时，便立刻就让人送了补汤来，前脚碗送到了手里，后脚殷稷就喊了他的名字。
他连忙答应一声，端着碗进了门。
“皇上，四物汤来了。”
殷稷抬手接过，细心地拿勺子搅了搅，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谢蕴嘴边，然而谢蕴却侧头避开了。
殷稷的手僵在了半空。
秀秀看着他的脸色，下意识上前一步，她还记得上次谢蕴不肯喝药，被殷稷硬逼着喝下去的事，脸色有些发白：“皇上……”
蔡添喜也有些忐忑，也跟着上前了一步，万一待会儿真的发作起来，他也好拦一拦。
然而殷稷只是僵硬片刻，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汤碗挪开了：“不想喝吗？那是不是饿了？你想吃什么？芙蓉鸡片？烧鹿筋？还是……”
“皇上，”谢蕴终于再次开口，虚弱已经遮掩不住，“奴婢……想休息。”
殷稷的聒噪戛然而止，谢蕴是想休息，可更想他走。
这是她第三次撵他了。
是有多不想见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
他心里发空，明明是皇帝，这一刻却连个留下来的理由都找不到……即便找到了，又怎么能留下来呢？
让谢蕴撑着这样孱弱的身体，连休息都不能安心吗？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了。
“好，朕稍后再来看你。”

第138章 救我的人是谁
殷稷终于走了，谢蕴松了口气，眼前却有些发黑，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什么都没能看见。
只是身体极度虚弱之下，她并没有在意。
秀秀上前来给她盖了盖被子：“姑姑，奴婢就在旁边守着，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一声。”
谢蕴原本想答应一声，声音却只到了嘴边就散了，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也就没再勉强，合眼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却恍然回到了当初逃离火海时的情形。
她那时候已经看不清楚人脸了，分不清最后来的人到底是谁，却清晰地记得有人喊了她一声“二姑娘”。
京城中人只知谢家嫡系，不知谢家分支，一向称呼她为谢大姑娘，可其实谢家宗族庞大，她在家中姐妹里排行第二，宗族中人都会喊一声“二姑娘”。
可那一声呼唤太过短暂，她又已经奄奄一息，记得并不清楚，甚至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这个梦却让人十分不安，她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秀秀正端了补汤过来，见她醒了很惊讶。
“姑姑，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谢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睡了多久？”
“这才不到一刻钟……是不是渴了？喝点汤吧，你嘴唇都裂开了。”
谢蕴没有心思喝汤，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句“二姑娘”，先前意识混沌，她没想起来这茬，见殷稷在身边，下意识就以为是他，可现在脑袋清醒了一些，就知道不会的。
“是谁救我回来的？”
秀秀似是被问住了，犹犹豫豫地不肯开口。
谢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不是皇上，不必隐瞒。”
秀秀叹了口气：“奴婢不是想骗您，听说皇上真的去找过您的，就是晚了一步……祁大人先把您救出来了。”
谢蕴一愣，祁砚？
那当时唤她“二姑娘”的，是他吗？
可她怎么记得祁砚喊她一直是谢姑娘呢？莫非当时她意识模糊，听错了吗？
她脑袋疼起来，以往思虑过度才会有的毛病，现在如此轻易就犯了，可以往这痛苦那么难捱，此时却在全身各处的伤痛衬托下，变得微不足道了。
醒着倒是真不如晕过去来得好。
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被疼痛折磨得脸色又苍白许多，秀秀有些心疼：“姑姑，奴婢这就去点支安神香，您再睡一会儿吧。”
谢蕴含糊地应了一声，她不是肯示弱于人的人，只是以往，殷稷是个例外，可现在，连这个例外都没了。
再难捱，她也只能自己咬牙忍着。
她蜷缩进被子里，可这细微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说也奇怪，刚才强撑着给殷稷行礼的时候，她竟没觉得这么疼，只一心不想见他。
她僵着身体不敢再动，疼痛的余韵却仍旧折磨得她浑身颤抖，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那一觉，大约是被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的吧。
外头传来说话声，不多时秀秀拿着安神香进来：“姑姑，祁大人听说你醒了，想来探望。”
谢蕴模糊的意识被这句话硬生生拉扯得清醒了过来，这是救命之恩，日后能不能偿还说不准，可至少应该当面道个谢。
“请，请进来吧。”
秀秀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姑姑，要不下次吧？你脸色……”
谢蕴摇摇头，她有种预感，总觉得这一觉她又会睡很久。
“请进来吧。”
秀秀不敢和她犟，见她坚持连忙去了。
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祁砚人未到，声先至：“谢姑娘，听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祁砚大步走进来，他脸色看着也不大好，以往光风霁月的人，此时竟带着青色的胡茬，脸颊也凹了进去，瞧着很是憔悴。
谢蕴试图坐起来，祁砚连忙拦住：“别动，谢姑娘你浑身都是伤，不能乱动。”
谢蕴只动了一下就停了，倒不是听劝，而是太疼了，几乎要摔在床榻上。
祁砚快步上前，扶着她靠在床头，眼底的担忧不加掩饰地淌了出来：“姑娘真是憔悴许多，日后千万不要再逞强，不管什么人都不值得你舍身相救。”
谢蕴默然，祁砚大约是误会了，她并不是舍己为人的人，当时的举动也只是权衡利弊下最无奈的选择。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多谢大人救我，带累大人了。”
祁砚脸色瞬间紧绷了起来，眼底染上几分怒气，他似是要说什么，可看了一眼谢蕴，那股气就泄了，他苦笑一声：“谢姑娘，你真是会往人心里扎刀子，你明知我甘之如饴。”
谢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若是以往，她对祁砚的爱慕并不会觉得奇怪，她豆蔻年华的时候，大半个京城的朱门，甚至是皇室都想与谢家结亲，将她这个贵女魁首娶回家里，甚至放言她会是下一任皇后。
可他们看重的不是谢蕴这个人，而是她的出身，她的手段，她的名声。
可如今……
往事不堪回首，谢蕴慢慢摇头：“大人……错爱了。”
祁砚神情晦涩，却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不说这些了，你能醒过来便是人间之喜，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总算可以结束了。”
他抬眼看着谢蕴，眼底带着和殷稷如出一辙的贪恋。
可他的日子却比殷稷要辛苦得多。
起初谢蕴生死不知的时候，殷稷情急之下顾不上争风吃醋，一直没提这些，可谢蕴情况稳定，且一直昏睡不醒之后，殷稷的恶劣便开始显露。
他指派了数不清的政务给他，忙得他昏天黑地，几乎连吃饭睡觉都没时间，更别说来探望谢蕴。
可他省下来的时间，却都攒在了殷稷身上，让他能整宿整宿地陪在这营帐里，贴身照料谢蕴。
想起殷稷的缺德，祁砚恨得牙根发痒，却不愿意在谢蕴面前失了风度，只能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谢蕴，才克制着移开了目光。
“多谢大人惦记。”
谢蕴微微颔首，算作道谢。
祁砚有些无奈，很想让谢蕴不要如此，却也知道没什么用处，只能叹了口气：“姑娘的伤势不能移动，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若是缺什么，或者姑娘想要什么，只管让秀秀去找我，我回京城去买。”
谢蕴再次道谢，眼底露出一丝犹豫。
祁砚有所察觉，体贴地轻笑一声：“姑娘有话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顾虑。”
谢蕴这次难得没有拒绝，反而抬眼直视了过来：“是有句话想问大人，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姑娘只管说。”
谢蕴抬眼看过来，明明是孱弱的人，目光却带了几分压迫：“火海里，真的是大人救得我吗？”

第139章 好酸
祁砚微微一顿，眼前瞬间闪过那天接住谢蕴时的情形，却随即便笑开：“谢姑娘为什么这么问？你不想那个人是我吗？”
谢蕴打量他一眼，大约是精神不济的缘故，她没从祁砚脸上瞧出来旁的情绪，心里不由一松，眼底的压迫迅速褪去，她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怎么会？只是愧疚而已……那么大的火，你有没有受伤？”
“谢姑娘就别担心我了，眼下你的身体最重要。”
谢蕴又道了声谢，仿佛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疼痛似的，仰头闭上了眼睛，祁砚虽然不舍，却还是站了起来，他没和谢蕴道别，只给秀秀递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改天我再来看她，谢蕴姑娘的性子不怎么爱和旁人求助，若是你发现她缺什么，一定要去找我。”
出了营帐的门，祁砚才和秀秀开口，秀秀连忙点头：“是，奴婢记下了，大人放心。”
祁砚这才抬脚走了，却不过几步远，就瞧见殷稷站在不远处，目光虽然看向他，却是在和身边人说话，那人他也认识，新任清明司司正，薛京。
这半个月不止上林苑出了事，朝廷更是不得消停，这个不起眼的内侍，一入官场就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四大世家全都牵扯其中，原本众人都以为科举舞弊的案子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却谁都没想到，这竟成了割开朝廷暗疮的刀子。
因为此事，整个朝堂人人自危，宫里宫外都不太平，这也是殷稷明知道上林苑不太平，却还是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当然也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顾忌谢蕴的身体。
但不得不说的是，最近这些日子，殷稷承受了不少压力，世家几乎轮番来求见，外藩也因为上林苑遇刺之事不停施压，连太后都病了好些天，借着寿宴和命妇们诉苦，话里话外说皇帝不孝，导致一些早就不管政务的老王爷纷纷来劝谏。
虽说殷稷将政务丢给祁砚的确是有私心，可他也的确是逼得焦头烂额了。
然而即便压力巨大，他也没松口，由着薛京一路挖到了底，及至压近世家们的底线，折掉的人手足够让他们伤筋动骨，他才喊停。
此时薛京来这里，大约就是要为科举舞弊的案子画上句号了。
虽然很关心萧家的下场，可事情牵扯太大，他还是识趣地打算退开，殷稷却朝他点了点下巴，这是示意他过去。
祁砚也不畏惧，抬脚走了过去，等走近的时候刚好听见殷稷在吩咐薛京：“有些东西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你要有些分寸。”
薛京什么也不问，答应得很干脆：“是，臣明白该怎么做。”
入朝还不到一个月，他身上内侍的气质已经迅速褪了下去，这副沉稳干练的样子，的确值得人忌惮。
可他仍旧是守礼的，和殷稷说完话十分规矩地朝他躬身一礼，这才转身退了下去。
祁砚微微一颔首算作回礼，等人走远了才看向殷稷：“皇上。”
殷稷随意一抬手，转身就朝远处去：“去见过她了？”
祁砚直起身，抬脚跟了上去：“是，但谢蕴姑娘身体有些虚弱，只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等她好些了再去看看吧。”
殷稷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对，只说了几句话？
你还不满足是吗？
谢蕴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还说话？
他打量着祁砚，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还是哼了一声扭开了头：“知道她在养伤，你就不要去打扰了，你要懂点事……是不是朕给你的政务太少了？”
祁砚眉头一竖，想起殷稷的所作所为，他气不打一处来：“那些政务还少？皇上，臣已经多少日子没睡过安稳觉了？你还要不要……”
这话太过大不敬，到了嘴边祁砚又咽了下去，他扭头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的时候，殷稷正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怎么，你还不服气？找到人你不赶紧回来，在林子乱跑什么？还把人放在树上……你嫌她的伤轻吗？”
祁砚目光一闪，微微垂下了头：“臣初来上林苑，不认得路，谢姑娘又身受重伤，总不能带着她奔波，只能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将她安置起来。”
殷稷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言语，只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你也是救了她，朕该谢你。”
祁砚不爱听这种话：“皇上这句话臣担不起，臣救谢姑娘，只是为了她这个人，并不是为了旁的。”
殷稷眉头一皱，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祁砚这是在挑衅他。
“臣听说谢姑娘再过几年就会出宫，希望到时候，她能让臣好好照顾她。”
殷稷眼睛眯起来，祁砚果然是在挑衅他。
他打量着祁砚，虽然出身寒门，可他的确是一副好样貌，气度风流，又自持守礼，的确很招姑娘喜欢……是时候给他指一门亲事了。
祁砚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面露警惕：“皇上在看什么？”
殷稷脸色诡异的和缓了下来：“朕看你这些日子的确是劳累了不少，回去歇着吧，但政务不能落下。”
祁砚直觉他没那么好心，可心长在殷稷肚子里，他一时半会也猜不透，只能将信将疑地退了下去。
殊不知，殷稷脑袋里，此时已经将满朝廷的闺秀都过了一遍，寻摸着哪一家是他无法拒绝的。
只是他对朝臣的家眷素来缺少几分了解，这件事只怕还要吩咐蔡添喜慢慢去查探，眼下，还是去看看谢蕴吧，既然能和祁砚说两句话，她精神应该稍微好了一些。
他抬脚就走，却刚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下了。

第140章 没完没了
苏合有些畏缩，一开口就结巴了：“皇，皇上，悦嫔娘娘说她肚子疼，一定是中毒了，您再不去看看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殷稷面露烦躁：“她有完没完？”
前阵子一直在闹绝食，他气萧宝宝不懂分寸，在关乎谢蕴性命的事上还要闹脾气，索性让景春盯着她狠狠饿了几天，打算让她消停一些。
事后她也的确安静了下来，据说是饿得晕过去了，醒来一直没力气闹腾，他本以为她能记住这个教训，便过去探望了一回，让她好了就来给谢蕴道谢，这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她不能忘。
然而一听这话萧宝宝就又闹了起来，嚷着殷稷是个负心汉，说她死也不会和谢蕴道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闹起了撞墙，说要把命还给谢蕴。
结果丫头没能拉住，真的撞出了个大包，萧宝宝当时就哭了起来，事后嫌自己丑，一直躲着没见人。
殷稷也就懒得理她，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但看今天的样子，她显然还没消停。
苏合有些讪讪：“娘娘就是想见见您……皇上，您好好劝劝她吧。”
殷稷一哂：“朕劝她？朕这一去她只会觉得这法子有用处，然后变本加厉，越发嚣张，你回去告诉她，这件事她逃不过去，她一天不肯道谢，朕就一天不会见她。”
苏合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闻言只叹了口气，也不敢再纠缠，十分听话地退了下去。
殷稷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就不好的心情越发糟糕，萧宝宝被娇宠太过了，根本不适合进宫，而且还记仇，若不能在这里压住她的性子，回宫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谢蕴。
想起自己以往的冷眼旁观，殷稷心口钝钝地疼，他那时候怎么狠得下心就那么看着，甚至还搭了把手……
他不敢再回忆往事，眼看着谢蕴的营帐就在眼前，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抬手理了理衣襟，这才抬脚走过去。
蔡添喜正靠在门口盯着小炉子熬药，瞧见他来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却压得很低。
殷稷一听就有了猜测：“又睡了？”
“是，刚才睡了一觉醒了，刚刚点了安神香才又睡着的。”
殷稷沉默了，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睡，想必是疼得厉害吧。
想起谢蕴那一身的伤，殷稷不自觉掐紧了指腹，谢蕴的身体是他亲自擦洗的，再没人比他清楚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除了最厉害的那三处伤，她身上也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几乎到处都是瘀伤和挫伤，上药的时候，她明明昏迷着，却不停地发颤，颤到颤着，连殷稷的手都抖了。
“皇上，您进去看看吧。”
蔡添喜体贴地撩开营帐门，殷稷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走进去。
里头很安静，安神香的气息很浓郁，他看向香炉，这才瞧见里头点了三支。
要点这么多才有用吗？
他心下一颤，脚步放得更轻，到了床榻前他才瞧见秀秀也睡着了，趴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布巾，大约是想为谢蕴擦拭额头的冷汗的，可没能抗住安神香的效用，便这么睡了过去。
殷稷小心地将布巾抽出来，弯腰替谢蕴擦去了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疼出来的冷汗，目光瞥见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时，心口又是一揪，许久他才端起水碗，沾湿了帕子，轻轻润在她唇上。
当初谢蕴刚昏迷的时候他照顾人的动作还很生疏，现在却已经十分熟练了，难得是有耐心，有时候甚至比秀秀都要细致。
他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湿润着谢蕴的嘴唇，及至干裂的皮肤重新贴合，裂开的血口子也缓和了些他才停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谢蕴的手，许久都没再动弹。
他其实还想亲一亲谢蕴，可他怕把人惊醒，要这么多安神香才能睡着，如果醒了，应该会很难捱吧……
这伤如果在他身上就好了。
他眼底流露出浓郁的懊恼和疼惜来，贪婪地不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然而他是皇帝，哪怕能丢给祁砚的政务都丢给对方了，他身上也仍旧压着很多甩不开的东西。
营帐外很快就响起了说话声，是有人来请他了。
好在蔡添喜识趣，没把人放进来，也没让人高声说话，当初只是怕秀秀一个人照顾谢蕴不周全，才将蔡添喜拨了过来，现在看来，他的用处远不止这些。
他又看了一眼谢蕴，犹豫许久还是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手背，这才将那条胳膊放进被子里，起身打算离开。
可一低头，却瞧见秀秀动了动身体，朝他行礼，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连忙压低了手，示意秀秀不要开口。
然而秀秀也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已经撞见不少回殷稷偷偷来看谢蕴了，开始还有些惊慌失措，可后来就逐渐习惯了。
她虽然不了解两人的过往，却清楚的感觉到了殷稷态度的变化，和以前的刻薄冷漠相比，他现在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对谢蕴的照料亲力亲为，对她的怜惜也浓郁得仿佛要凝成实质一样。
他还时常像刚才那般亲吻谢蕴，有时候是指尖，有时候是手背，看起来很克制，却充满爱意。
秀秀忍不住想，要是皇上能一直这么对谢蕴好，那谢蕴会不会留在宫里呢？
可这种事谁都没办法保证，所以她也什么都不敢说。
对秀秀的心思殷稷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丫头还有些眼力见，照顾人也尽心，不枉谢蕴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他本想称赞两句，可怕吵醒谢蕴，便只是沉默地走了，到了外头才瞧见来找他的人是薛京，此时正被蔡添喜抓着胳膊上下打量。
虽然入了朝，披了官服，在蔡添喜面前，他倒仍旧恭敬。
听见殷稷的脚步声响起，两人这才止住了话头，垂手恭敬候着。
“怎么了？”
大约是被蔡添喜嘱咐过，薛京的声音压得很低：“臣刚接到一点荀家的消息。”
他只说了个半截，蔡添喜就明白了什么意思，退到远处替他们盯着人，薛京这才开口：“臣按照皇上的吩咐，借查案之际铺下了网，今天初见成效，太后最近借荀家与不少宗亲走动过。”
太后不安分在殷稷意料之中，早先她是打算力捧齐王的，齐王倒台她才将晋王养在膝下，这些年她看似深居简出，可将皇子记在名下，给他嫡出的身份，本就是一种挑衅。
“继续盯着，朕……”
他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却忽然一阵混乱，苏合慌张跑过来：“皇上，不好了，悦嫔娘娘出事了！”

第141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殷稷的脸色瞬间难看下去，他一个皇帝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是谁给这丫头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
万一吵醒了谢蕴，她担得起责吗？
“让她闭嘴！”
薛京立刻应声，一个纵身上前，将奔跑着呼喊的苏合压在了地上，直接卸了她的下巴。
苏合满脸惊恐，呜呜啊啊的说不出话来。
薛京声音冷淡：“不要命了你就继续喊。”
苏合对薛京的认识还停留在德春身上，可只凭这一点就足够震慑她了，她摇头求饶，再没敢发出声音。
“小点声，别吵醒了不该醒的人。”
薛京警告一句才将她放开，顺手接上了她的下巴。
苏合立刻跪倒在地：“皇上，奴婢不是有意惊扰，是悦嫔娘娘，奴婢把您的话转述之后，她气得说要自缢，这会儿都拿着绳子往树上系了，看起来是认真的，所以奴婢才来报信，她还说，还说……”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低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殷稷一猜就知道没好话，他眼神冷下去：“还说什么了？”
苏合一哆嗦：“还说，说您今天不肯见她，她就让您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她似是也知道这话有威胁之嫌，连忙替萧宝宝找补了一句：“娘娘就是委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殷稷却是硬生生被这句话气笑了，委屈？谢蕴现在连说句话都没力气，萧宝宝一个被救了还不肯道谢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委屈？！
还敢让人来传话威胁他。
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君臣？
“上吊是吧？让朕见不到她是吧？”
他咬牙切齿的开口，声音里透着不详的味道，听得蔡添喜和苏合都低下了头。
“既然这么想闹，朕就让她闹个够，薛京！”
薛京连忙应声：“臣在。”
殷稷冷冷看了眼远处已经闹起来的人群：“你去，亲自看着她把脖子套进去。”
薛京听得心里一跳，却没有丝毫犹豫：“是。”
苏合脸色瞬间惨白，皇上这是真的要赐死自家主子吗？虽然萧宝宝愚蠢任性了些，可对宫人着实不错，就这么死了……
她砰砰磕头：“皇上恕罪，娘娘无心的，您饶了她吧，饶了她吧……”
殷稷却是转身就走，只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薛京。
薛京会意，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看来殷稷虽然恼怒萧宝宝这种时候还胡闹，可也没想过真的要她的命。
也是，世家们刚刚伤筋动骨，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对后妃小惩大诫可以，若是真的责罚难免会生波澜。
如此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等殷稷不见了影子，他才看向苏合：“姑娘，请前面引路吧。”
苏合苍白着脸，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薛京一皱眉，不大客气的抓着胳膊将人提了起来，大约是他最近刑讯人太多，一时收不住力气，苏合娇弱的身体没能抗住，一声惨叫破口而出。
薛京眉心跳了跳，刚才蔡添喜嘱咐的仔细，说现在谢蕴姑娘的身份有些微妙，而且伤的很重，休养期间最经不得吵闹。
他在乾元宫的时候没少受谢蕴照顾，脚上穿的靴子还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对苏合这般三番五次惊扰谢蕴的人自然而然生了些恼怒。
他呵斥了一声，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谢蕴的营帐，却不防备瞧见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有些眼熟，是跟在谢蕴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秀秀。
薛京下意识扯了下衣摆，官服可不是内侍服，万一再被这丫头弄上了鼻涕眼泪，他就得忍着嫌弃自己洗了。
然而秀秀没看出来他的抗拒，见是他还很高兴，眼睛刷的就亮了：“德春公公！”
她小小地欢呼一声，跑过来朝薛京道谢：“上回你救了我，我还没道谢呢。”
薛京警惕的后退一步：“不用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对了，我现在叫薛京。”
秀秀很是捧场，满脸惊叹：“真好听。”
薛京：“……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别叫我德……”
“对了德春公公，”秀秀忽然一拍巴掌，“我刚熬了补汤，你喝一点吧，就当是我感谢你了。”
“不用了，我还有差……”
秀秀已经转身跑走了，薛京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扭头看向蔡添喜：“干爹，你和她说我现……”
“别乱叫，”蔡添喜瞪他一眼，“你现在是入朝为官的人，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薛京又是一噎，这次心里却多了几分无奈，认一个太监当干爹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以前他也是内侍，旁人见怪不怪，自然不会说什么，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
然而——
“人不能忘本，我是干爹养大的，叫了这么多年的干爹，那就是一辈子了，等您老了，我还得把您接出去，养老送终呢。”
蔡添喜好半晌没吭声，等到秀秀端了碗出来他才低着头捋了捋拂尘：“你过好你的日子就成了，朝堂不是宫里，我一把老骨头，帮不上你了，你要万事小心。”
“我都明白。”
“汤来了，德春公公快尝尝。”
薛京回神，脑袋有些疼，一和蔡添喜说话就把秀秀这茬忘了，现在汤端到跟前了，喝还是不喝？
不对，他是不是应该先纠正秀秀的叫法？
他有些犹豫不决，可这看在秀秀眼里，就成了不好意思，以前他行事有些木讷，同在一个屋檐下，秀秀多少都有些听闻，见他如此态度立刻热情了起来，将碗硬塞进了他手里：“补气血的，公公快喝。”
薛京叹了口气：“以后叫我薛京。”
秀秀满眼都是那碗汤，点头点的很敷衍：“嗯嗯，德春公公你快喝。”
“……”
他叹了口气，可奔波一天的确是有些渴了，便仰头喝了一口，却在下一瞬就吐了出来，手也跟着一哆嗦，一碗汤有一半泼在了他衣摆上。
“……刚烧开的？”
“是啊，我刚才盛的时候锅里还滚开着呢。”
薛京又是一抖，险些把剩下半碗汤也洒在自己身上，他很想问秀秀一句，这么烫你为什么要催我喝，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
他还有皇帝的差事，不能和这个小丫头计较，就是有一点，这弄脏官服的账，他该不该记在秀秀头上？

第142章 毕生难忘的教训
揣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薛京跟着苏合去寻了萧宝宝，其实不用苏合引路他也知道人在哪里了。
因为不少朝臣和使臣都被她闹出的动静引了过去，哭嚎声也远远地传了出来，直往人耳朵里钻。
“我萧宝宝受不了这种委屈！我是萧家嫡女，稷哥哥他为了一个奴婢就凶我，我一身的伤还不给我吃饭，还要逼我道谢……我谢她什么？她又没死！”
“我告诉你，想让我低头没门！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也是有骨气的！”
“我今天就吊死在这，我要让你后悔，我要让你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和我似的这么喜欢你了，稷哥哥，你一定会后悔的！”
薛京听得脑仁突突直跳，刚才被吩咐的时候，他还觉得殷稷对萧宝宝无情了些，现在看来这吩咐已经很宽容了。
当着这么多朝臣外臣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简直让皇家的脸面荡然无存，直接打入冷宫都算开恩了。
苏合也是听得脸色发白，连忙挤开人群冲了进去：“娘娘，别闹了，你快去和皇上认个错吧。”
萧宝宝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殷稷，脸顿时拉了下来，她推开苏合，梗着脖子道：“我不，他以为我怕死吗？他那么欺负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苏合急得想哭：“娘娘，皇上这回是真生气了，你再不认错就来不及了。”
萧宝宝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眼神有些游移，却仍旧扭着头不肯服软：“他生气，我还生气呢，我才不管他！”
苏合还要再劝，一声轻咳便自人群外头响起，使臣不知道薛京是谁，可朝臣却已经对他如雷贯耳，想起自己家中那些被他剪除的得力干将，世家中人无不咬牙切齿。
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以往不觉得，可这次借着科举舞弊的幌子，清明司对朝臣展开的清洗，明明波及那么广，却始终没出大乱子，世家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羽翼已经丰满了，丰满到四大世家联合起来都不能再动摇他分毫的地步。
这次清洗是个威慑，也是警告，以后老老实实做臣子，大家就还能和平相处，要是谁再敢和以往似的，自持功高，妄图左右皇帝的想法，那些被关在牢里，等着处置的朝臣，就是下场。
而薛京作为殷稷的刀，哪怕怎么看他怎么觉得碍眼，众人也不敢表露分毫，已经牵扯进去了那么多人，究竟问出了什么他们谁都不知道，万一得罪了他，让他趁机做文章在再牵扯些人进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就算有人生了讨好的心，也不好开口，于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谁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让开了一条路。
薛京也并不在意自己不招人待见这件事，缓步走进人群中央：“皇上有旨意，单独给悦嫔娘娘。”
朝臣们识趣地退了下去。
薛京的内侍出身并不是秘密，所以虽然剩下了孤男寡女，也并没有人说什么。
等朝臣都走了，他才看向萧宝宝：“悦嫔娘娘。”
他恭敬地行礼，只是再不似以往做奴才时将腰弯得很低，只是微微一颔首，倒颇有些不卑不亢。
萧宝宝对他的变化却毫无察觉，她不在乎这些小人物有了什么改变，她只知道这个人带了殷稷的话来。
她揪扯着绳子上的毛刺，眼神既期待又忐忑：“稷哥哥给我什么旨意了？丑话说在前头啊，遵不遵守要看我的心情，要是让我不高兴，我才不理他。”
薛京直起身体静静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这一眼的功夫，他身上那股恭敬平和就迅速不见了影子，反倒透出了几分森然冷厉：“臣奉皇上旨意，亲自来送娘娘上路。”
萧宝宝先是被他的变脸吓了一跳，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眼睛顿时瞪大了：“你胡说八道什么？稷哥哥他怎么可能送我上路？你是不是听错了？”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苏合，却见她已经哭了出来，眼睛都肿了：“娘娘……”
萧宝宝懵了：“你哭什么呀？稷哥哥他……他真的要我死？”
苏合瘫坐在地上，苦苦哀求：“娘娘，你快去认错吧，听皇上的话，说不定还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萧宝宝却彻底僵住了，她这阵子虽然闹腾得厉害，可从来没觉得自己哪里过分，更没想过殷稷会不管她。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他可是他们萧家养大的啊，他怎么这么对她？！
“我不信，我要去见他！”
她说着就要走，却被薛京一伸胳膊拦了下来：“皇上没说要见您，您不能去。”
萧宝宝哪里管他让不让，推开他的胳膊就要走，却没想到薛京毫不客气，再次拦住了她：“请娘娘上路。”
萧宝宝惊慌的还要跑，却直接被薛京抓住了袖子：“娘娘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自缢吗？现在又是要往哪里跑？”
“我，我现在又不想死了……”萧宝宝慌乱地拽着自己的衣服，眼见薛京步步逼近，她本能地后退，声音都哆嗦了起来，“你别过来了！”
薛京听话地停了下来，态度却丝毫不见和缓：“臣可以不过去，可娘娘既然说了要自缢，今天就必须做到，毕竟欺君也是死罪。”
萧宝宝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出来：“稷哥哥真的让你这么做？”
薛京看出了她的难过，却仍旧答应得十分干脆：“是，苏合姑娘也听见了，她还为你求过情。”
萧宝宝脸色惨白，眼泪越流越凶，她不明白殷稷为什么这么对她……就因为她没有给谢蕴道谢吗？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全身都在抖。
薛京琢磨着她被吓成这幅样子，应该是记住教训了，皇帝那边也能交差了，便打算收手。
他上前一步，刚要安抚萧宝宝两句，一支利箭便呼啸着自他面前射了过去，将他前进的脚步硬生生拦了回去。
薛京瞬间警惕起来，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却没能瞧见人影。
敌暗我明，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可他还得保护萧宝宝的安危，他试探着再次靠近，一支箭矢再次射了过来。
这人这是……不许他靠近萧宝宝？

第143章 卧榻之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薛京再次靠近了一些，可这次没等来第三支箭，却有一声劝阻自不远处响起：“手下留情！”
这声音有些耳熟，薛京一侧头就瞧见祁砚匆匆而来，身边还跟着抹眼泪的苏合。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还搬了救兵来。
其实苏合原本是想去找萧敕的，可对方不知怎么地扭了脚，正坐在床榻上疼得哎吆叫唤，早上外头那么热闹他也没顾得上打听，苏合一来他才知道是萧宝宝出事了，情急之下把原本就伤了的脚又扭了一回，伤上加伤，他已经彻底不能走动了。
无奈之下，他抓着来找他商谈政务的祁砚，死乞白赖地求他来看一看萧宝宝。
祁砚虽不怎么与人亲近，可说到底不是冷血的人，见萧敕担心得情真意切，也猜到了殷稷只是想吓一吓萧宝宝，便答应了下来。
“薛司正，可否给祁某一个薄面，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见皇上，想来看在悦嫔娘娘才经历了大难的份上，皇上会网开一面的。”
薛京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驳祁砚的面子，再说由祁砚出面求情，总比皇帝出尔反尔要来得好。
“大人的面子自然要给，如此，下官就先告辞了。”
“多谢。”
祁砚微微颔首，等薛京走了才看了一眼萧宝宝，却半分靠近的意思都没有，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抬脚就要走。
“你站住。”
萧宝宝一声娇嗔，她刚才被吓得不轻，被苏合扶着才站了起来：“你先送我回去再去找稷哥哥。”
祁砚拧眉，心里很不喜欢萧宝宝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悦嫔娘娘，您还没有资格命令臣。”
萧宝宝一噎，刚才因为祁砚忽然出现救了她而生出来的一点好感，瞬间没了。
“我怎么没资格了？我让你做你就得做！”
祁砚充耳不闻，转身就走。
萧宝宝没想到他真的这么不给面子，气得浑身一抖，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什么东西顺手，干脆脱下鞋子扔了过去。
她气头上拼尽全力，祁砚又只是个书生，也没来得及躲，那鞋子不偏不倚正正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祁砚停了下来。
萧宝宝也没想到会这么准，一时间既有些心虚又不愿意服软，只好吞了下口水：“你，你自找的。”
祁砚此时才转身朝她走过来，眉眼冷淡的样子像是被激怒了，萧宝宝瞬间怂了，抓着苏合连忙后退，却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祁砚原本是一腔火气，可看萧宝宝这幅样子，又有些发作不出来。
招惹人的是你，话都没说一句就怂了的也是你……都是世家小姐，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
谢蕴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静默许久才叹了口气：“娘娘你到底有没有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对薛京下刚才的旨意？”
这句话戳中了萧宝宝的痛楚，她怎么知道殷稷是抽了什么风？竟然那么狠心，竟然真的要吊死她……
她都要难过死了。
她垂着头说不出话来，祁砚却隔着一步远半蹲了下来，离得近了，他的声音越发清晰有力，鼓点一般，一字一字敲在人心头——
“因为他在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他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不能做的事情不要再做，可惜娘娘你，并没有领悟。”
萧宝宝原本还在往苏合身后躲，听见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大约是没有听明白，但又不愿意承认，索性捂着耳朵摇头：“不听不听，你都是在胡说八道，我才不要听。”
祁砚起身就要走，萧宝宝一愣：“你还真走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一点，不清不楚的，我会好奇的。”
祁砚从来不知道人的脸能变得这么快，看着萧宝宝哽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臣的意思是，请娘娘收敛一些，不然就算有萧家在，皇上也不会容忍太久的。”
萧宝宝最不爱听这种话：“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知不知道稷哥哥是我萧家养大的？他对我……”
“就凭你这句话，就足够你连累萧家死十几次了！”
祁砚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容得了你如此威胁？”
萧宝宝被他凶悍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你别这么凶嘛……这怎么算威胁呢？萧家对他有恩是事实……”
“那你们打算让皇上拿什么来还？可要把江山分给你们萧家？”
萧宝宝撅了下嘴：“我又没那么说……”
可她和之前摇头拒绝的样子却截然相反，显然是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
祁砚再没能说出话来，原本他和萧宝宝说这些，是因为知道她处处为难谢蕴，想让她往后老实些，可没想到萧家比他想的还要狂妄，还要贪婪。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真是自取死路。”
他懒得再说，转身就走，可那句话还是被萧宝宝听见了，她察觉到了浓重的恶意，顿时恼了，腾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在咒我？喂，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然而祁砚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营地里。
萧宝宝气得追着跑了进去，苏合劝都劝不住。
等她们身影彻底消失，林子里才有人拨开枝叶钻出来，对方手持长弓，身背箭篓，明知上林苑才遭了刺客，还敢孤身去狩猎，可见艺高人胆大。
而他那一身狐裘，也表明了他并不是大周人。
可他的目光却牢牢落在萧宝宝背影上：“悦嫔……嫁人了啊，也无妨，我们回鹘，最喜欢二嫁的女人。”

第144章 谢蕴不愿意见他
如同谢蕴所猜测的，她这一觉的确睡了很久，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外头大约天气很好，有阳光从营帐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谢蕴颤巍巍抬手，指尖勉强碰到了一点光亮，不多时那一点皮肤就暖热了起来。
“姑姑，你醒了？正好喝药了，喝完了奴婢给您换药。”
谢蕴应了一声，虽然行动不方便，也只有一只手可以用，可她仍旧坚持自己端了碗，抖着手仰头灌了进去。
秀秀看得胆战心惊，见有药汁从嘴角淌出来，连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姑姑你真是的，都这样了还要自己喝药。”
“我自己可以……你把窗户撩开，我想晒晒太阳。”
秀秀连忙答应一声，将营帐窗户上的兽皮撩了起来，却一眼就看见了殷稷正由远及近，她下意识笑了一声：“姑姑，皇上又来看您了。”
这些日子殷稷来得勤，秀秀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下意识说了一句，却不想谢蕴刚才还看向窗户的目光竟收了回去：“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我又睡了。”
秀秀面露为难，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殷稷已经离得很近了，说不定连她们刚才说的话都听见了：“姑姑，真的不见啊？”
打从谢蕴醒过来之后，她只见了殷稷一面，身上的疏离却鲜明地让人窒息，现在明明醒着却……
“他不该来这里。”
谢蕴淡淡回了一句，没头没尾可却让秀秀不敢再问。
“是。”
她匆匆挂好兽皮，朝门口去了，殷稷正伸手打算撩开营帐的帘子，秀秀没来得及将人拦在门外，只能硬着头皮堵在身前：“皇上。”
殷稷摆摆手，抬脚就要往里走，秀秀有些碍事，但他着急见谢蕴懒得和她计较，脚步一转就要绕过去，可秀秀却没有一点眼力见，自己往左她就跟着往左，自己往右她就跟着往右，活像个跟屁虫。
他耐心告罄，声音骤沉：“闪开！”
秀秀一抖，险些跪下去，可想着谢蕴的吩咐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拦着：“皇上恕罪，奴婢不是故意拦您的，是姑姑又睡了，要不您改天再来吧。”
殷稷眉头皱起来，他刚才从窗边走过来的时候分明听见了两人在说话，虽然说的什么没听清，可那确确实实是谢蕴的声音。
这短短一小会儿，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垂眼看着秀秀，眼底都是审视。
秀秀心虚得不敢抬头，身体都要僵了，好在蔡添喜来打了个圆场：“想来谢姑娘是太疼了才又睡了过去，等身上的伤好一些，应该就有精力了。”
殷稷想起谢蕴小腹上的那个血窟窿，和那足以看见白骨的脚伤，一时没能再言语，只透过秀秀看了眼营帐，遗憾的是因为角度问题，他只看见了谢蕴所在的床榻，却没能看见人。
但他却没再坚持进去，如果人真的睡着了，再吵起来就得不偿失了。
“那就让她睡吧，什么时候醒了就去禀报朕。”
秀秀松了口气，连忙应声：“是。”
殷稷又看了眼营帐，这才转身走了，只是走着走着方向就变了，径直去了太医那里。
先前因为行刺的事，上林苑里还有不少伤患，伤势不重的都送回京城了，剩下一些不好移动的都在太医的营帐里养着。
殷稷撩开帘子进去的时候，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要起身行礼，殷稷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动作：“都不必多礼，朕只是来探望一二。”
他耐着性子与伤患寒暄几句，身上倒是不见皇帝的高高在上，平易近人得很，甚至还帮着医官给伤患换了药，将人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安抚几句才给廖扶伤递了个眼色，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人就拿着个药方子出来了：“皇上，您先前说要改一改药方子，要既能医伤又能止疼，还要有安神的效用，臣和几位太医商量了一宿才开了这么个方子，请您过目。”
殷稷抬手接过，他对这些并不算了解，可毕竟也是受过重伤的人，打眼一瞧就看见了几味十分熟悉的药材：“五灵脂？谢蕴还用着参汤，不妨事吗？”
“隔开时辰便不妨事。”
殷稷点点头：“去抓药，先吃两幅看看。”
廖扶伤连忙答应了一声，退回营帐里去配药，正要出来喊个人给谢蕴送过去，就瞧见殷稷还站在原地没动，他吓了一跳：“皇上，臣无心惊扰……”
“别废话，药呢？”
廖扶伤听这话里的意思，是皇帝打算亲自去送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皇上很闲？
殷稷没在意他的眼神，拿了药就走，他的确是打算亲自送过去。
他还是想看一眼谢蕴的，昨天被政务耽搁得一宿都没能过去，夜里他就做了个噩梦，天还黑着就被惊醒了，好不容易撑到日头大起来才来看她，却没能见着。
现在他心口还空荡荡的。
好在这回谢蕴醒着，他隔着薄薄的营帐，听见她在教秀秀读书，大约是虚弱的缘故，说两句话她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殷稷听得有些入神，冷不丁蔡添喜喊了他一声：“皇上？您怎么在这？”
营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殷稷并没有在意，抬脚径直绕到门口打算进去，可帘子一掀开，却又是秀秀那张脸。
殷稷心里一凸，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秀秀果然低下头，说出了那句不久前才说过的话：“皇上，姑姑睡着了，请您改日再来吧。”
不祥的预感成了真，什么睡着没睡着的，都是借口，说到底谢蕴是不想见他。
他眼睛不自觉暗了下去，僵在门口迟迟没动弹。
人果然是越在意就会越谨慎，以前他糊里糊涂的时候，谢蕴反抗得不管多激烈他都敢来硬的，现在却连一句轻飘飘的谎言都不敢拆穿。
他静默许久还是退了出去，将药包递给了蔡添喜，声音不高不低，里头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朕让人改了药方，能镇痛安神，先吃吃看，若是不好就让他们再改。”
蔡添喜伸手接过，眼神却不自觉瞄着营帐，盼着里头的人能答应一声，然而他等了又等，里头却始终安安静静，仿佛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蔡添喜无奈，只能自己答应了，总不能让皇帝下不来台。
“是，奴才待会就熬上，皇上真是太有心了。”
殷稷没再言语，只是脚步声响起，然后越走越远。
秀秀合上门帘，扭头看着谢蕴，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
谢蕴胸腔抽动，呕出了一口发黑的瘀血。
这是从马背上跌落时撞出来的内伤，不太严重，吐干净就好了，只是有些磨人，每次呕吐都会牵扯到腹部的伤口。
秀秀吓了一跳：“姑姑！”
“别，别喊，没什么要紧的。”
秀秀仍旧有些担心，她被抽了几鞭子都疼得死去活来的，谢蕴身上可是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姑姑，你都这样了，就别和皇上置气了，你不知道前阵子你昏迷不醒的时候，皇上整宿整宿的守着你……”
“好了，我不想听。”
虽然醒来后只见了殷稷一面，可她对这个人太熟悉，他在乎和不在乎的样子她都见过太多次，所以很清楚地知道他的确和之前不一样了。
可一个人怎么会说变就变呢？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无心之下救过萧宝宝。
这样施舍来的温柔，她不要。

第145章 离开殷稷的办法
眼见谢蕴油盐不进，秀秀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见外头起了风，连忙走到窗边，想把帘子放下来，一抬眼却瞧见殷稷站在不远处。
原来他没走。
是想看一眼姑姑吗？可站在那里也看不见人啊。
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忍不住看了眼谢蕴，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姑姑，皇上还在外头呢，你要不见一见吧？”
谢蕴动都没动，仿佛根本没听见。
秀秀知道她听见了，这副态度就是在拒绝，也不敢再劝，却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把窗帘子放下来，正纠结间，殷稷竟然大踏步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帘子，亲手将窗户挡上了。
眼前的景致被遮挡，只有脚步声格外清晰。
这次人是真的走了，等脚步声消失的时候，秀秀撩开帘子看了外头一眼，外头果然空空如也。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皇上毕竟是天子，这么闹腾一两次还好，时间一久，他肯定忍不了的，到时候姑姑该怎么办啊……
她替谢蕴发愁，却也知道自己劝不了她，只能将心事压下去，取了药粉来想给谢蕴换药，谢蕴却摇了摇头：“不用了，也不太疼了。”
这话秀秀根本不信，如果换成是正常伤口，这么久下来的确该不疼了，可谢蕴这个不一样，那短箭本就将她的小腹刺穿了，她还又把箭拔了出来，那倒刺一扯，生生将小伤口变成了血窟窿。
秀秀还记得自己刚被传召过来看见那伤口时，是怎么被惊得连着两天都没能吃下饭的。
“姑姑，太医嘱咐了……”
“我会自己上药的。”
秀秀没说完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谢蕴刚醒，身体虚弱得厉害，连药碗都端不稳，要怎么自己上药？
“姑姑……”
“下去。”
秀秀很无奈，她毕竟跟在谢蕴身边这么多年，对她的脾性很了解，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是打定主意了，她没再徒劳地尝试劝她，只叹了口气：“那奴婢就在外头，姑姑你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像是为了证明她真的会自己上药，还将装着药粉的瓶子拿起来看了两眼。
秀秀这才稍微放下心，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可帘子前脚刚放下，谢蕴后脚就将药粉放回了矮几上。
她现在还不想让这伤好，殷稷不会在上林苑待太久，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回京城去的，到时候如果她的伤势不见好，就会被留在上林苑休养。
时间一久，她就会被遗忘，然后窝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熬到二十五岁。
这是目前为止，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虽然会遭些罪，可比起不用再见到殷稷来说，一切都值得。
她如今，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一见他心脏就疼，比小腹的伤还要疼，真的，再也不要见了吧……
她将脸颊埋进枕头里，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模糊间有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秀秀，挣扎着想开口诓骗她，说上完药了。
可这副虚弱的身体撑不住她长时间的清醒，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总是会忽然间就睡过去，再加上之前喝的药里有安神的东西，便让她越发撑不住，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她无可奈何，只能屈服，眼前逐渐黑了下去。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熟练地解开了她小腹上的绷带，愈合中的伤口出现在眼前。
他垂眼看着，许久都不曾移开视线。
秀秀端着热水进来，却只看了一眼就扭开了头，虽然已经伺候了这么久，可她仍旧没办法直视这个伤，太吓人了，还有点……
她没敢将那两个字说出来，可这种伤势总是不好看的，血肉交杂在一起，红的黑的，让人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再加上淡黄色的薄痂……
秀秀忍不住一个激灵，手里的热水也跟着一晃，险些洒出来，她连忙端稳，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热水来了。”
殷稷没开口，目光仍旧落在那伤口上，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秀秀会意，将水盆放在了殷稷手边，直起身来的时候殷稷刚好在床边坐了下来，高度交错间，她看见了对方的神情，那是满满的疼惜。
她有短暂的怔愣，回神的时候，殷稷已经拧干净了帕子，动作极其轻柔仔细地给谢蕴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手法熟练的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如果这举动在医官身上，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可这个人偏偏是皇帝。
然而就算如此，秀秀脸上也没有丝毫异样，因为这情形她已经看过数不清多少遍了。
她刚被传召到上林苑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遇刺的事，正纯粹地为能出宫而高兴，可直到进了营地，看见了整装戒备的禁军，以及禁军手里那泛着寒光的兵器，她才察觉到不对。
后来蔡添喜来了，告诉她说谢蕴受伤了，很厉害，需要她留下来照顾。
秀秀听完了事情起因，吓得脸色发白，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谢蕴，可一进营帐的门她就不敢乱动了，因为殷稷就坐在床边。
她不敢再往前，连忙跪了下去：“皇，皇上……”
坐在床边的人毫无反应，秀秀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人，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营帐里多了个人。
直到蔡添喜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呼唤了几声，他才扭头看过来，脸色却吓了秀秀一跳，不是说受伤的是谢蕴吗？
怎么皇上的脸色也像病入膏肓的？
她不敢再看，谦卑地低下了头。
“谢蕴受伤了，”殷稷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朕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她。”
秀秀连忙应声，她当时以为殷稷这么吩咐是顾不上谢蕴了，却没想到最后没做什么的反而是她。
清洗身体，喂药，换药，包扎伤口，照顾伤患该做的事情，几乎都被殷稷做了，那时候朝里朝外正闹得厉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看见的就是殷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

第146章 太后的嘴脸
“细布。”
殷稷开口，将秀秀自回忆里拽了出来，她连忙将干净的细布递了过去，见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谢蕴的上半身，将她小腹的伤口包扎了起来，心里一松。
皇上目前看来还没有因为谢蕴的避而不见生气，或许她可以对皇帝的耐心多一点期待。
真希望姑姑能留下来，这宫里如果只剩她一个人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秀秀心里想着，抬眼偷偷觑了殷稷一下，就见他和以往无数次做的那样，坐在床榻边，握着谢蕴的手动都不动。
外头忽然响起蔡添喜的轻喊，殷稷这才回神，他极轻地揉搓了一下谢蕴的手背，肉眼可见的舍不得，却还是将那只手放回了被子里，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别告诉她朕来过。”
秀秀连忙应声，有些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这么吩咐，按理来说，现在两人这幅样子，他应该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告诉谢蕴啊。
说不定她一感动，就不计较了呢？
可对殷稷而言，照顾谢蕴这种事并不值得提起，甚至还有些抗拒，如果不是他当初松口让谢蕴来了这里，她又何须受这样的罪？
他心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来，但一出营帐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
蔡添喜迎上来，脸色不大好看：“皇上，是太后的懿旨，安老王爷亲自来宣的。”
殷稷虽然早就猜到了，可脸色仍旧沉了沉：“她倒是没完没了。”
蔡添喜不敢接话，这次以科举舞弊为切口的朝堂清洗，各家在看见皇帝的决心和手段之后，已经决定弃卒保车，用顺从向皇帝效忠，可荀家不一样。
荀家出了个太后，其他世家可以断臂求存，他们却不肯。
太后身份贵重，有她做后台，荀家在这件事上一向闹得最凶，太后也三天两头下懿旨助威，而其他世家也在观望，若是皇帝在荀家的处置上退步，那他们自然会拿捏住把柄，制衡皇权。
太后此举，不只是为了保住荀家的那些人，也是在利用孝道打击殷稷的威严。
就在谢蕴醒过来的前两天，太后还借着说梦见先皇的事，明里暗里责备殷稷不孝，逼得他这两日既要处理那么繁重的政务，又要照料谢蕴，还要抽出时间来抄写《孝经》，每日里甚至睡不到两个时辰。
可孝字当头，哪怕太后没有实权，殷稷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忤逆她，何况还有那么多宗亲唇亡齿寒，怕他连太后都不顾及，对他们更不会容情，竟成了太后的后盾。
蔡添喜只是想着就觉得发愁。
“去看看吧。”
殷稷开口，蔡添喜连忙应声，落后一步跟着他往中军大帐去了。
随驾同来上林苑的朝臣们已经到了个七七八八，安老王爷坐在人群里颇有些众星拱月的架势，他年逾七十，倒是体格强健，一开口嗓门洪亮，底气十足。
此时却在唉声叹气：“太后老人家可不好啊，当初尽心尽力对人好，谁能想到现在落到这个下场，眼睁睁看着娘家人被人这么欺负……到底不是在宫里养大的，教养差了些啊。”
蔡添喜忍不住提了口气，什么叫教养差了些？什么叫尽心尽力对人好？
殷稷可没受过这位嫡母一分照料，反倒是他重伤入宫的时候，还被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遣了秦嬷嬷去斥责，说他没有教养，进了宫都不知道拜见嫡母。
殷稷当时下床都困难，却不得不拖着孱弱的身体去给她请安，可到了她当时居住的凤仪宫却连门都没能进去，只能在外头等着，却是一直等到伤口裂开都没能见到人。
眼下长信宫怎么有脸提这样的话？
还有欺负，什么叫欺负？
你好好站着我打你一巴掌，这叫欺负，可荀家谋的利那是大周的利，害的人那是大周的人，万般罪过都罪证确凿，何谈欺负？
他忍不住想要上前理论，殷稷却是一抬手拦住了他。
他不需要旁人为他做口舌之争，那毫无意义。
他张嘴咳了一声，刚才还围绕在安老王爷身边的朝臣立刻噤声，纷纷转身行礼，殷稷却动也不动，既没进去，也没喊起，只目光冷冷淡淡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安老王爷。
安老王爷僵硬片刻，最后还是扛不住压力，讪讪站了起来：“皇上……”
殷稷这才抬脚进去，等在首位坐下才随手一抬：“都免礼吧，安王叔不在府里颐养天年，怎么跑到上林苑来了？”
“这不是许久没见皇上，心里惦记吗？刚才老臣还和大人们称赞皇上来着，说您虽然不是在宫里养大的，却是最像先皇的。”
他腆着老脸笑起来，仿佛刚才他真的是这般说的一样。
蔡添喜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这位老安王本性就是个小人，先前殷稷被认回来的时候，他没少说风凉话，后来殷稷登基了，他又十分殷勤地进宫请安，话里话外说的是这也有他一份功劳。
再往后，就是政务上殷稷被世家掣肘，他似是瞧出来这小皇帝斗不过老狐狸，便迅速躲了起来，连着两年都没露面。
这次出来，却是做了太后的马前卒。
“安王叔有话就直说吧。”
“是是，”老安王将一封诏书拿了出来，似是瞧见了靠山一样，刚才的谄媚样子收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最近因为荀家的事都气病了，身为长辈，老臣不得不说一句，皇上这事做得太过了，您好歹也要喊荀大人一声舅舅，怎么能让一个阉人这么作践荀家？”
人群里，薛京抬眼看了过来，阉人？
可他对安老王爷而言只是个小角色，对方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朝他看过来，这番话也只是为了让殷稷在朝臣面前难堪而已。
他又叹了口气：“皇上，这是先皇遗诏，请您接旨吧。”
殷稷一愣，先皇遗诏？
太后为了压他一头，竟然连先皇遗诏都搬了出来……
朝臣乌压压跪了下去，可安老王爷却并没有打开遗诏的意思，反而仍旧看着殷稷，倒像是方才那幅情形的翻转。
如同安老王爷站起来一样，殷稷也不得不起身，可这还不够，于国法他是世间至尊，于家法，他还要跪父母祖宗。
短暂的僵硬过后，殷稷还是撩开衣摆慢慢跪了下去。
安老王爷眼底闪过得意，这封先皇遗诏早先就读过，无非是叮嘱殷稷要善待宗亲，善待朝臣，孝顺太后云云，明明不过是例行交代，此时却成了压在殷稷身上的石头。

第147章 走还是不走
打发走了老安王，殷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蔡添喜倒是气得不行：“这老安王也欺人太甚了！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竟然就拿着孝道压您，他再怎么辈分大也是个臣子，竟然……”
“想从朕手里抢东西，自然要先打压朕，”殷稷轻哂一声，“太后这是打算为了荀家和朕撕破脸了。”
蔡添喜也看出来了，先前殷稷在世家面前处于弱势，太后便能装模作样扮个慈母，可眼看着他羽翼渐丰，朝臣竟没有反抗之力，太后就坐不住了，她可还存着别的心思呢。
那这上林苑的刺杀，会不会……
他一时间惊疑不定，却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隔墙有耳，万一这话传出去，还得连累殷稷。
“皇上，您可是打算回宫？”
太后为了逼殷稷回宫，连先皇遗诏都拿了出来，殷稷如果执意不听难免会被人诟病不敬不孝，可要是回去……
“太医可有去请脉？怎么说？”
蔡添喜就知道他会问，早就让人去打听着了，只是结果并不让人如意：“去过了，情况还不大好，现在下地都不行，更别说长途跋涉了。”
殷稷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来，只是神情仍旧晦涩了一些。
他不能让谢蕴冒着伤口撕裂的风险回京，可也做不到把她自己丢在这里。
进宫这些年，每次谢蕴有病痛，他都不曾在身边陪伴她，如果现在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还做不到，他自己都没脸求谢蕴留下来。
可不走，就会让外臣看大周皇家的笑话，看他这个九五之尊，是怎么被孝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
丢人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都没再开口，蔡添喜也知道他为难，识趣地退出去打算奉一盏参茶来，最近事情太多太杂，还都赶在了一起，殷稷肉眼可见的憔悴，如果没有参茶养着，他怕对方身体扛不住。
可等他奉了参茶回来，却刚好瞧见御史秦适带着几个朝臣进了殷稷的营帐。
那些人面孔都有些熟悉，乃是朝中难得的耿直之臣，虽说世家霸占朝纲，可总有些臣子能公正己身，不为利所动，殷稷对这些人一向是十分敬重的。
可这种时候他们来，却多少都带着点让人不安的味道。
蔡添喜连忙又添了几杯茶，快步回了营帐，一进门就听见秦适开口：“先皇遗诏既出，不管个中内情如何，皇上都该为天下表率，即刻回京向太后尽孝。”
蔡添喜心里一咯噔，这些大人们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知道自己插不上话，也不敢言语，只默默将参茶递到了殷稷手边，殷稷大约也是有些烦闷的，不等他放下就接了过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蔡添喜“哎呦”了一声：“皇上，烫……”
殷稷一无所觉，随手将茶盏丢在了桌子上，借着这喝口茶的功夫，他烦躁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孝字压头，他可以暗中防备太后，却不能在人前说太后一个字的不是。
尤其是在这些耿直的近乎迂腐的直臣面前。
“朕自有思量，诸卿且先退下吧。”
秦适看了看左右，众人齐齐行礼：“请皇上即刻回宫。”
殷稷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不管他曾经的脾性多么温和，现在登上了这高位，自然是不喜欢被人忤逆的。
尤其是这情形还像极了逼迫。
可他不能发作，这些人来这里不是为了私利，没有理由被训斥，哪怕他们半分都不曾为他这个皇帝着想过。
他抬手摁了摁山根：“今天天色已晚，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蔡添喜，替朕送送他们。”
秦适还要说话，蔡添喜连忙上前拦住了他：“秦大人，您请。”
秦适叹了口气，虽然妥协了，却又没完全妥协：“那臣等明日再来。”
殷稷没开口，蔡添喜也没给秦适继续说话的机会，半轰半撵地把人送了出去，他怕殷稷被气着，进营帐之前还特意吩咐让人去熬了清火顺气的汤水。
他原本只是防患于未然，却不防备一进门竟瞧见殷稷摁着胸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唬了一跳：“皇上，您怎么了？可要传太医？”
殷稷摆了摆手，他只是有些胸闷，打从那天误以为谢蕴被烧死吐血之后，他胸口多少都有些不舒服，只是前阵子事情堆叠在一起，他也就没当回事。
今天先是被老安王折了一回颜面，又被秦适他们气了一茬，这才发作得格外厉害。
“不妨事，喝些清淡的汤水就行了。”
“是，奴才这就让人去备上……奴才先扶您去床上躺着吧？”
殷稷应了一声，被搀着靠在了床头，蔡添喜这才匆匆出去，原本想让景春先照料着皇上，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孩子是比德春机灵，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就拿先前在树上瞧见的那个“禾”字来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状态不对，他却不管不顾地去禀报。
做奴才的虽然要听话，可也不能只听话，归根到底还是忠心两个字，他这般一心只看见前程的人，不适合留在皇帝身边。
景春见他看着自己也不说话，谄笑着迎了上来：“师父，您可是有吩咐？”
眼见他这副样子，蔡添喜又有些不忍，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叹了口气：“皇上想用些清淡去火的汤水，我已经吩咐上了，你去催一催，要快些。”
景春连忙答应着去了，蔡添喜回了营帐，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殷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心不由提了起来：“皇上，宣太医来看看吧。”
殷稷脸色苍白，却面露嘲讽：“朕今天宣了太医，明天就要有闲话传出来，说朕为了不去尽孝，连装病这招数都用出来了。”
蔡添喜一噎：“怎么会呢，谁敢编排皇上？您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还是……”
殷稷没让他说完就摆了摆手：“你回谢蕴那边去吧，看着她点，让她老老实实吃药。”
蔡添喜忍不住叹气，谢蕴那边再怎么不让人放心秀秀好歹是可信的，可殷稷这边呢？
“皇上，奴才……”
“去吧。”
眼见他抬手抓着被子，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显然是十分不好受，蔡添喜也不好再让他费神，只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心里却忍不住抱怨，还惦记别人不老实吃药，你连看个太医都推三阻四。
可他到底是不放心，犹犹豫豫的不肯走，冷不丁瞧见一道熟悉的影子走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第148章 萧家的死性不改
“萧参知，您来得正好。”
萧敕脚扭伤了，是坐了顶软轿被两个禁军抬过来的。
蔡添喜想着他也是看着殷稷长大的，怎么也算个长辈，若是他肯劝一句，说不定殷稷会听。
他眼神热切了些：“您快去劝劝皇上吧，脸色那么难看也不肯看太医，年纪轻轻的要是留下病根可怎么好……”
萧敕却根本无心理会，他其实昨天就想来的，只是脚疼得厉害才没能顾得上，现在消停些了他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
“劝劝皇上？可不是要劝劝他吗，我萧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悦嫔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他怎么能动杀心呢？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蔡添喜被说得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萧敕是来找殷稷算账的，他刚才说殷稷不舒服的那些话，萧敕根本没听见，也或者是听见了也不在意。
他心情有些复杂，这萧家不在意殷稷，他其实早就知道，但凡对他有两分尊重，也不至于整日将从龙之功和养育之恩挂在嘴上。
原本他还想让萧敕去劝劝殷稷，现在却根本不敢让人进去了。
“皇上已经睡了，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萧敕狐疑地看着他：“睡了？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伸手一指营帐：“里头明明还点着灯。”
蔡添喜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景春就提着食盒过来了。
萧敕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大约也知道蔡添喜油盐不进，转身就看向了景春：“哟，景春公公，本官想来求见皇上，你师父嫌麻烦不肯通禀，你……”
蔡添喜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在诈景春，连忙咳了一声，可景春却仿佛没听见，笑得很是热情：“师父年纪大了，不好劳动，奴才去通秉吧，大人您稍后。”
蔡添喜脸色沉了下去，萧敕却是一声冷笑，语气里都是嘲讽：“皇上没睡吗？”
“哪能睡啊，”景春毫无察觉，还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食盒，“刚才还说要……”
“你给我闭嘴！”
蔡添喜忍无可忍，一声呵斥脱口而出，景春被唬了一跳，他大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略有些茫然地看着蔡添喜：“师父……”
蔡添喜缓了口气，这孩子是彻底没救了，连自家主子都认不清，回宫就换人吧。
他没再理会景春，只侧了侧身拦住了萧敕的软轿：“萧参知，皇上身体不适，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萧敕“呵”了一声：“是身体不适，还是心虚不想见我？”
“萧参知，”蔡添喜语气严厉了些，虽然做奴才的和善为上，可自家主子被人这么编排，他也是不能忍的，“请您慎言！”
萧敕眼神一厉，慎言？
明明是殷稷该慎行才对！
这次清洗让萧家折了那么多人进去，他们萧家没有和他计较，可他不但不感恩竟然还敢那么对萧宝宝，当他们萧家的女儿是什么？！
“本官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滚开！”
蔡添喜站着不肯动，萧敕气得一抖：“给脸不要脸，你……”
“蔡添喜，让他进来。”
殷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萧敕即将出口的怒骂，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蔡添喜鄙夷地哼了一声，他就知道殷稷不敢不见他，要不是他们萧家，他能坐上龙椅？
他眼底得意一闪而过，下巴一抬，示意禁军将他抬进去。
殷稷正靠在床头看折子，听见他进来便抬眼一瞥，很平淡的眼神，却看得萧敕莫名的一咯噔，刚才还汹涌的怒火竟然瞬间就灭了，明明刚才在营帐外头的时候还有一肚子话想说，现在却一个字都没能想起来。
殷稷合上奏折，微微欠了欠身体：“不是来找朕算账的吗？怎么不说话？”
萧敕心虚地低下头，他其实也知道萧宝宝那么做不大合适，可毕竟是青梅竹马啊，她现在又只是个嫔位，该有的后位都没给她，殷稷的确是亏待她了，多宽容两分怎么了？
可这句话他也不敢直说，只能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哪里敢说算账两个字，臣就是替悦嫔娘娘委屈，她可真是满心满眼都是您啊，您还记得吗？您当初重伤回来，是悦嫔娘娘没日没夜地守着您，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殷稷不自觉捏紧了折子，又是这番话……
虽然已经听了数不清多少遍，可他仍旧记得，哪怕因为萧宝宝的照顾，他平白遭了不少罪，可那份对他好的心他始终没忘。
但那是他自己的恩情，和谢蕴无关，她没有任何理由要牺牲自己去救她，既然做了，萧宝宝就要拿出该有的态度来，现在这幅样子算什么？
“朕不会忘恩负义，但同样的，也不会允许旁人这么做，你明白吗？”
“明白，臣当然明白，可是，”萧敕讪笑了一声，“这毕竟身份有别，娘娘也不会亏待她的，回头该有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
这是拿钱来羞辱谢蕴？
殷稷眼神冷下去：“该给她的东西朕自然会给，你们需要做的，只是道谢，明白吗？”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萧敕却古怪地沉默了下去，不管谢蕴曾经是什么身份，现在都只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奴仆，让萧宝宝和这样一个人道谢，他都替侄女委屈。
“皇上，您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强人所难？这便强人所难了？
他心口憋闷的痛楚越发剧烈，死死攥着手里的奏折才勉强维持姿态，却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既然如此，你跪安吧。”
萧敕没想到他丝毫不为萧家的脸面着想，脸色不由难看起来，对朝堂清洗的事他们虽然都选择了隐忍，可不代表没有怒气，如果皇帝是这种态度的话，那就别怪他给皇帝紧紧皮了。
他行动不便，没有跪拜，只躬身一礼算是告退，可刚直起腰来他就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抬手拍了拍脑袋：“看臣这记性，其实臣今天也是来求恩典的，太后前两日才召了拙荆入宫侍疾，听说臣喜欢好马，还特意赏了一匹，臣得赶回去谢恩了。”
殷稷眼神霍得一凝，萧敕这是在威胁他？

第149章 你和我说句话
萧敕退了下去，临走之前还白了蔡添喜一眼。
蔡添喜只当没看见，训斥完景春便连忙提着食盒进了营帐：“皇上，趁热喝碗汤吧。”
殷稷却已经完全没胃口了：“放着吧，朕饿的时候再喝。”
蔡添喜见他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听见了萧敕的话，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多言，可忍了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皇上，奴才听了句不该听的，实在不明白萧参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是……”
他点到即止，心情却仍旧十分忐忑，其实政务上的事情他一向是明哲保身，只字不言的，可打从上回薛京的身份被殷稷一语道破之后，他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殷稷对他而言，已经不只是主子那么简单了，还干系着干儿子的前程和性命，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里头跳，计较那么多毫无用处。
何况他也是真的担心。
殷稷脸色虽然不好，语气倒是平和：“不会，他虽然不算才干之人，可也不蠢，不会为他人做嫁衣的。”
见他神情如此笃定，蔡添喜这才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如果太后图谋的真的是帝位，那能登基的也只有晋王一个，可那孩子早就被养废了，如果登基就相当于是把皇位送给了荀家。
眼下殷稷在位，虽然不曾在明面上太过偏颇萧家，可不管是萧敕这个参知政事，还是萧家几个被调去户部的嫡系，可都是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抢不到的位置。
既有实权，又有油水，可一旦荀家上位，这些位置还会在萧家手里吗？
蔡添喜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却也有些疑惑：“既然没有这个心思，那萧参知他刚才怎么还……”
殷稷仰头靠在枕头上，面露嘲讽：“心有不甘，放句狠话罢了，不必理会。”
虽然话是这么说，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但是谁心里能没疙瘩呢？
就在几个时辰前，太后还借着先皇遗诏，当众下了殷稷的颜面，现在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就拿这种话来威胁他，哪怕说个旁的也好啊，这简直像是故意往他痛处踩一样。
蔡添喜只是想着心里就有些发堵，却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敢再提，眼见殷稷闭着眼睛许久都没动弹，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连忙给他盖了盖被子，熄灯退了出去。
惦记着殷稷夜里会有吩咐，他没敢睡着，打了个盹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却瞧见营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灯，而翻看折子的动静就这么响了一宿。
他一个老了没觉得人这么熬都有些扛不住，皇帝年纪轻轻的怎么好？
他起身就要进去劝一劝，却忽然想起来殷稷昨天其实吩咐过他去谢蕴那边的，可昨天被萧敕那么一气，他就给忘了。
冷不丁营帐里响起脚步声，仿佛是殷稷要出来了，他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谢蕴的营帐里跑。
可他毕竟年迈，跑着跑着就有些喘不上气来，正要咬牙坚持一下，就听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别跑了，朕早就看见你了。”
蔡添喜一僵，讪讪停了下来：“皇上，奴才不是偷懒，就是一时忘了，这年纪大了……”
殷稷摆摆手，一副并不打算计较的样子，脚下却生风，一路朝着谢蕴的营帐去了。
蔡添喜连忙小跑着跟上，猜着他这时候去找谢蕴，八成是打算回宫了，心里倒是不意外，毕竟先皇遗诏和朝臣直谏两座大山压着，压力太大了。
那这谢蕴姑娘该怎么办？
他揣着疑问落后两步跟着，可走着走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殷稷背在身后的手正紧紧地攥着，青筋很明显地凸着，这样子简直和昨天被萧敕气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难道一宿过去，殷稷身体的不适并没有缓解？
他的心提了起来：“皇上，您身体可好些了？”
“无碍。”
殷稷头也不回，可背在身后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
蔡添喜看得着急，可他又劝不住，冷不丁想起谢蕴来，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他虽然劝不动，可看皇帝现在对谢蕴的态度，说不定她的话有用。
他越想越心动，喊了个禁军让他去传话，让太医现在就去给谢蕴请脉，就这两句话的功夫，殷稷已经走远了，他连忙抬脚追上去，琢磨着待会该怎么和谢蕴说。
可前面的殷稷却没进门就停下了，秀秀那小丫头毫无眼力见地堵在了门口：“奴婢参见皇上。”
蔡添喜快步上前：“闪开，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秀秀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旧不肯动弹，满脸都是不安：“皇上，那个姑姑她，她……”
她大约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心虚得不敢抬头。
殷稷却仍旧听懂了：“她还是不想见我？”
秀秀连忙找补：“也不是不想见，就，就是有点不舒服，不太方便……”
殷稷沉默下去，许久都没说话，秀秀等得心慌，很怕皇帝一怒之下硬闯，忐忑地抬头瞄了一眼，可还不等她看见人，殷稷就动了，她吓得一哆嗦，连忙张开了胳膊。
可殷稷并没有进去，而是后退两步，绕到了营帐一侧开了窗的位置。
“下次不想见我可以直说，不用找理由，我不会再逼你。”
营帐里仍旧毫无回应，殷稷看着那层薄薄的兽皮，心口一点点凉下去，谢蕴不止不想见他，连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谢蕴，你还疼不疼？”
营帐里仍旧毫无动静，殷稷抬手摁了摁胸口，声音低了些：“新开的方子好用吗？有没有要改的？”
仍旧没有反应。
殷稷知道这沉默就是在逐客，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下次再来看你。”
蔡添喜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子，还以为谢蕴能安慰殷稷，却没想到让他雪上加霜了。
“皇上，皇上……”
他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却见殷稷走了没多远就停在了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出神。
他犹豫着不敢靠近，只好隔着三步远站住，视线一转却瞧见祁砚去了谢蕴的营帐，他下意识想把人喊住，说谢蕴现在不想见人，可刚喊了一声祁大人，就瞧见他进了谢蕴的营帐，秀秀竟然没有来拦人。
他剩下的话都噎了回去，怔怔看了两眼才陡然回神，自己刚才不该喊的。
他心虚地扭头看了一眼，殷稷果然被他刚才的声音惊动，正看着谢蕴的营帐，他脸色很难看，显然该看的都看见了。
蔡添喜头皮有些发麻，连忙转移话题：“皇上，是不是该收拾东西回宫了？”
殷稷又看了一眼谢蕴的营帐才收回目光：“朕没打算回宫，谢蕴没好，朕哪也不去。”

第150章 干爹不能乱叫
秀秀模糊听见外头有人喊皇上，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就瞧见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正往远处去。
认出来那是殷稷和蔡添喜，她心里顿时有些打鼓，皇上刚才不会看见她把祁砚放进来了吧？
她有些坐立难安，觉得皇上肯定是生气了，她想告诉谢蕴，让她想想办法，可又怕是自己杞人忧天，皇上说不定根本没看这边。
她有些犹豫不决，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说话，可那两人却谁都没理会她。
其实祁砚这次来，是因为听说了太后召殷稷回宫的消息，他也知道谢蕴眼下不宜移动，怕她担心，所以才赶来安抚。
“姑娘只管放心，即便圣驾回宫，我也会安排妥当的，朋友家中有座别院离这里不远，坐马车一刻钟也就到了，我会托人打点好，让姑娘有容身之处。”
谢蕴眼睑一垂，她知道祁砚是出于好心，可她并不想和他牵扯太多，她是要去滇南的人，给不了任何人承诺和未来。
“多谢大人，但宫人有宫人的去处，就不劳烦你了。”
祁砚面露失望，却识趣地没有和谢蕴争执，大概是知道就算开口了也没什么用处：“姑娘是说行宫吧？你若想去只管去就是，可我的人该打点还是要打点，哪怕只是偶尔能帮姑娘一下，也算值得。”
谢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动的确是有，可更浓郁的却是无力和愧疚。
记忆里，她对祁砚并没有什么特别照顾，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们见过几次面，眼下谢家兵败山倒，对方不曾落井下石已经难得，还处处照料，她实在有些担不起这样的厚爱。
“祁大人，我……”
“姑娘歇着吧，”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好听的，祁砚打断了她的话，顺势站了起来，“我改日再来。”
他不愿意听，谢蕴也不能勉强，反正看这幅样子，她要说什么对方已经知道了，只是——
“大人日理万机，就不必记挂我了，我也喜欢清净。”
祁砚微微一滞，原本就有些暗淡的脸色越发晦涩，却没言语，只抬手一礼算作道别，随即便逃也似的走了。
谢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真是作孽，救命之恩还没报答，就要让人难过，但短痛总好过长痛，她不能拖累祁砚，这才算是报恩。
她收回目光，摸索着去床头拿之前看的书，她如今精神好了，不似之前那般动不动就会睡过去，便让秀秀寻了本书来打发时间，猎场大都是武将来，书也都是兵书，可她看起来并不觉得晦涩。
年幼时候兄长谢济总是闯祸，功课也不好，时常被罚默书，她曾仿着他的笔迹替他抄过两回。
那么久远的事情，她本以为自己会忘了当初写的是什么，却没想到现在看了前半句，就能默出来后面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看多久，因为秀秀实在是太有存在感了，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的，片刻都不肯消停。
她叹了口气，将兵书扣在了被子上：“有话就说。”
秀秀讪讪一笑，心虚地扭开头：“奴婢哪有话要说，姑姑您快看书吧。”
谢蕴抬眼觑着她：“你这走动带起来的风都能翻书了，要我怎么看？到底怎么了？”
秀秀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姑姑，刚才皇上好像看见祁大人进来了……”
谢蕴微微一怔，看见了吗？
她无意识地摸着书脊，心情颇有些复杂，在刚才让人进来的时候，她其实也想过殷稷会不会还没走远，或者刚好在路上遇见祁砚，能知道她见了祁砚。
可短暂的犹豫过后，她还是让人进来了。
知道了又如何？反正她原本也是盼着殷稷把她扔在这里的。
现在这件事八成是板上钉钉了，以殷稷现在的脾性，说不定走之前都不会再来找她了。
挺好的。
“不用在意。”
她垂下眼睛重新翻开了书，秀秀却有些着急：“可之前皇上来了那么多次你都没见，他要是……”
“没事的，”谢蕴安抚地笑了笑，她不想再讨论这话题，“你下去吧。”
秀秀不好再说，只能皱着脸退了下去，却刚撩开营帐帘子就瞧见蔡添喜迎面走过来。
“谢姑娘醒着吗？可能和咱家说两句话？”
秀秀犹豫地看向谢蕴，见她点头才把蔡添喜放进来，随即却更愁苦了，这怎么谁都愿意见，就是不见皇上啊？
她愁苦地蹲在门边开始生闷气，冷不丁被人踢了一脚，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以为是皇帝来算账了，啪叽往地上一跪：“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
薛京：“……你看清楚我是谁。”
秀秀这才怯怯抬头，瞧见薛京那张脸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德春公公啊，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仍旧有些惊魂未定，薛京既想问问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想纠正她的叫法，可看她小脸煞白，最后也没能说出来，只问起了蔡添喜。
“我来寻干爹，他可在这里？”
秀秀连连点头，她心思还有点乱，脑子也没转圈，下意识就道：“找干爹是吧，在在在，和姑姑说话呢……”
她说着抻长脖子钻进了营帐里：“干爹，德春公公找你。”
薛京：“……”
顾不上等蔡添喜出来，他一把捂住秀秀的嘴，把她拽去了角落里：“那是我干爹，你乱喊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要让旁人听见了，会传什么闲话？
然而秀秀一无所觉，她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是你的啊，我又没和你抢。”
薛京被噎了一下，想解释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秀秀虚岁才十四，知道什么？

第151章 萧家的小动作
蔡添喜叹着气从营帐里出来，一抬眼就瞧见薛京站在不远处，眉头一皱，抡着拂尘就要抽他：“都说了让你别往我跟前凑，你还特意找过来，是不是欠打？”
薛京也不躲，就那么看着蔡添喜，察觉拂尘落下来根本没什么力道，他这才笑起来：“干爹，我是来辞行的，皇上让我即刻回京，将科举舞弊的案子判了，免得夜长梦多。”
蔡添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往常薛京做奴才的时候处处不周到，现在做了官倒是多了些意气风发，蔡添喜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给他拽了拽官服。
“行，那就赶紧去吧，但有句话我得嘱咐你，不管京城里什么情形，你千万得记住自己的主子是谁，咱们皇上，可不是个让人拿捏的主儿。”
“您放心，”薛京用力点了下头，“我都明白……就是皇上看着像是不打算回宫的样子，您身边人手不足，也别太劳累了。”
蔡添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自己有分寸，你啊，没事别老往我跟前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惦记的，快去吧。”
薛京这才行了个晚辈礼退下了，蔡添喜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扭头看过去，一路瞧着薛京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营帐后头，这才收回目光。
这小子真是有出息了，才入朝几个月，就真有股当官的样了。
他心里一时间既欣慰又酸涩，却很快摇摇头将思绪都压了下去，又开始发起愁来，刚才他去找谢蕴，拐弯抹角地把殷稷眼下的情况说了，巴望着她能心软，去劝劝殷稷。
可谢蕴却只说了一句，让他去找悦嫔。
他找悦嫔有什么用？一家子都只会给皇上添堵。
然而对付萧家殷稷还有办法，秦适他却是真的有些无可奈何，眼看着人准时出现在营帐里，他脑袋立刻疼了起来，却还是耐着性子让人坐了。
秦适却不肯，一张口苦口婆心：“皇上，您该回宫了，您迟一日便会被世人诟病一日，于您圣名有损啊。”
殷稷揉了揉额角，稍微变换了一下姿势，好让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闷疼的心脏舒服一些：“秦卿，你也知道眼下上林苑有很多受伤的外臣在养伤，朕若是弃之不顾，只怕难和属国交代，再者……”
他轻轻敲了敲桌案：“此次科举舞弊牵扯出来的蛀虫，朕绝不会姑息，其中会牵扯多少人的利益，朕不说诸卿也明白，若是此时回京，必定会横生枝节。”
秦适也听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他秉性正直，说得不好听一些便是有些迂腐，以为自己明理，旁人便也明理。
他躬身一礼：“皇上，太后是一国之母，绝不会拘泥于一家之利，您回宫后若是能好言相劝，她老人家一定会明白的。”
殷稷脑袋更疼了，若是太后当真有这样的心胸，又怎么会将先皇遗诏请出来？
“容朕再思量吧。”
秦适和几个朝臣对视一眼，犹豫着不肯走，殷稷正打算直接将人撵出去，景春却忽然跑进来禀报，说悦嫔求见。
殷稷眉头一拧，他早先便说过，萧宝宝不肯正经道谢，他就不会见她，往常蔡添喜都会把人拦回去的，这个小内侍怎么回事？
他压着心里的烦躁：“看不见朕正和大人们商量正事吗？让她回去！”
景春连忙应声，秦适却讪讪开口：“皇上恕罪，是臣特意请悦嫔娘娘来的，臣听说她十分贤德，您出门又只带了这一位后妃，她也是有劝谏之责的。”
殷稷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狠狠拍了下桌子：“放肆！”
几位朝臣连忙跪了下去，纷纷替秦适解释：“皇上息怒，秦御史绝无他意，只是担心词不达意，让皇上误会，才辗转请萧参知说和，请了悦嫔娘娘来。”
殷稷眉心一跳：“萧敕？”
他抬脚走近，在秦适身边半蹲下来：“你老实告诉朕，这法子是不是萧敕出的？”
秦适面露为难，却还是老老实实道：“也不算是，只是臣等听说他伤了腿脚，去探望时顺嘴提了一句。”
顺嘴?
这是怕昨天晚上那句话不够分量，所以今天特意演这一出来加码的吧。
他不胜其烦：“下不为例，都下去吧。”
引得龙颜大怒，几人虽然性子执拗可也不傻，当即也不敢再纠缠，灰溜溜退了出去。
景春缩在门边，有些忐忑：“皇上，那悦嫔娘娘……”
殷稷冷笑一声，既然踩着他也要给萧宝宝扣一个贤德的名头，他就看看那丫头能说出什么话来。
“让她进来。”
景春连忙出去请了人，不多时萧宝宝便板着脸走了进来，她大约还在记恨上次殷稷让薛京吓她的事，脸色并不好看，说话的时候也没了以往的亲近，难得规矩地行了礼：“臣妾参见皇上。”
连不离口的稷哥哥也不叫了。
殷稷却并没有察觉到她这算是十分明显的变化，他一连许久都没能睡好，刚才被朝臣一气，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实在无心其他。
他随意一摆手：“免了，想和朕说什么？”
萧宝宝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难道他都没看出来自己在生气吗？她这次可是很认真地在生气！
不管她之前有什么不对，殷稷也不能用赐死来吓唬她，明明哄一哄她就不会再闹了。
她越想越气，不自觉磨了磨牙，开口时语气重得仿佛要在地上砸个坑：“臣妾当然是来劝谏皇上的，皇上就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都在传什么？”
殷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里略有些失望，还以为萧敕会教萧宝宝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原来还是这些老生常谈。
他语气敷衍：“传什么？”
无非是他不孝太后，不敬先皇，有违人伦……
“当然是传你不孝太后，不敬先皇，有违人伦了！”
殷稷：“……”
猜得还真准，可他都不担心，旁人操什么心？
“还有吗？”
“这些还不够吗？”萧宝宝对他的态度很不理解，倒是越说越气，“这些就很难听了，你就让人这么说啊？萧家都被连累说家教不好了。”
殷稷呼吸顿了顿，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来让萧宝宝生气的是这个。

第152章 朕想让她留下来
他一哂：“没有别的好说，就退下吧。”
萧宝宝不肯走，倒是把自己正在生气这回事给忘了：“稷哥哥，你回宫吧，在这里干什么呀，我都呆腻了。”
“那你就自己回去。”
萧宝宝一噎：“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思呀。”
眼见殷稷油盐不进，她后跺了跺脚，开始撒泼：“我不管，我来都来了，你必须回去。”
殷稷已经懒得开口，只瞥了一眼景春，景春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连忙上前想请萧宝宝出去。
可萧宝宝的性子素来娇纵，吃硬不吃软，若是蔡添喜在这里，态度绝对会十分坚定，可景春不敢，先前他拦了苏合的事虽然没人提起，但他记住了教训，眼下谁都不敢得罪，神情间不自觉就带了犹豫。
见他如此，萧宝宝便有些蹬鼻子上脸：“滚开，本宫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聋了不成？”
景春只能赔笑，可好说歹说都劝不动萧宝宝，眼见殷稷脸色沉了下去，苏合连忙上前：“娘娘，听说萧二夫人在宫里侍疾，您要是这时候回宫，刚好能瞧见她，您前几天不是还惦记着说许久没见了吗？”
提起萧夫人，萧宝宝才改了主意，不情不愿地出了营帐：“好吧，那我们就先回去……对了，你把谢蕴带上，我可不能把她留在这里，还不知道怎么勾引稷哥哥……”
说话声隔着营帐传进来，殷稷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站住！”
他快步出了营帐，萧宝宝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改主意了？”
殷稷脸色铁青：“谢蕴的伤有多重你很清楚，现在她下地都不行，你竟然想让她回宫？”
萧宝宝呆了呆，只觉一股火气蹭得窜了起来，打从她来了这里，殷稷就对她爱答不理的，好不容易正经说了句话，却是为了谢蕴。
她音调不自觉拔高：“她一个奴婢哪那么娇气？几个时辰的路还能累死她呀？我非要她跟我回去，我还要让她走着回去！”
说着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森然厉喝：“萧宝宝！”
萧宝宝只觉后心发凉，脚步瞬间顿住，却死活不敢回头，殷稷也没有靠近，可说的话却仍旧每个字都像是石头一般砸在了她心头。
“这是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别拿谢蕴的性命开玩笑。”
萧宝宝被话里毫不掩饰的寒意惊得脸色煞白，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脑袋却诡异地清晰起来，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转身怔怔看着殷稷：“你不肯走……是因为谢蕴？因为她现在不能移动，所以你要留在这里陪她？是吗？”
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萧宝宝吸了吸鼻子，心碎得直打嗝。
然而殷稷却没给出任何回应，只看了眼苏合：“送她回去。”
苏合也被殷稷刚才的发作吓到了，现在手脚都在哆嗦，可听见吩咐后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紧紧抱住了萧宝宝的胳膊：“娘娘，我们回去吧。”
萧宝宝似是也被吓到了，难得沉默地跟着她走了。
当初谢蕴落水的时候，殷稷的确警告过她，可后来那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糟，谢蕴甚至一度被贬斥，她也就以为那话做不得准了，可现在看来，在殷稷心里，她还是比不上谢蕴。
可是，凭什么？
论出身，论容貌，论年纪，她哪里比不上谢蕴？
她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那个贱人受委屈？
她眼睛逐渐发红，忽然紧紧抓住了苏合的手：“你帮我去准备几样东西，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人活着。”
……
殷稷心跳陡然混乱起来，他摁了摁胸口，感觉却越发糟糕，有点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一样。
六年前其实有过一回，但当时他没在意，却没想到那之后仅仅两天，谢家就退婚了。
就在他给谢蕴准备聘礼的时候，婚书被退了回来。
想起往事，他心里仍旧有说不出的苦涩，却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比起谢蕴还活着来说，什么都不值得计较了。
但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不敢置之不顾。
他看向景春：“去告诉蔡添喜一声，让他多调派些人手看护谢蕴，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景春连忙答应着走了。
殷稷摁了摁仍旧不安稳的心口，轻轻叹了口气，逼着自己去看奏折，因为太后这几天的举动，各大世家面上什么都没说，暗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连折子也写得不清不楚。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处置，免得出了纰漏，授人话柄。
却没想到刚出去的景春竟然又折返了回来，身后就跟着他刚才提过的蔡添喜。
可蔡添喜应该在谢蕴身边。
殷稷立刻变了脸色：“你怎么回来了？谢蕴出事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蔡添喜连忙拦住：“不是不是，谢姑娘好好的养着呢，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殷稷的脸色却舒缓了些，难道刚才的不安应验的是这件事？但不管怎么说——
“不是她出事就好……有什么事稍后再说，朕先去看看她。”
可一向有眼力见的蔡添喜却又拦住了他，这次他没再犹豫：“您怕是去不了了，老安王又来了。”
殷稷脸色陡然阴沉，半晌他才冷笑一声：“前朝，后宫，宗亲……还真是不留余地。”
蔡添喜有些担心：“皇上，您要不还是回去吧，总这么折腾也不是回事儿，您要是不放心谢姑娘，老奴就留下照料着，等她好了再和她一块回宫。”
殷稷沉默下去，扶着桌案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丝苦笑控制不住地显露出来：“蔡添喜，朕想让她留下来，留在宫里陪朕一辈子。”
蔡添喜不由沉默，谢蕴心心念念想要去滇南，如果没有这个念头撑着，谁知道她现在活成了什么样子。
皇上这愿望，太难了。
“你也觉得朕在痴心妄想，对吧？”
蔡添喜连忙摇头，他哪里敢接这样的话，可要昧着良心说有可能，怕是皇帝自己都不信。
“朕要是再丢下她一回，”殷稷靠在了椅背上，“自己都开不了口。”
蔡添喜虽然活了大半辈子，可感情这事却是从来没涉足过，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听着。
可老安王就没这么识趣了，不多时他的仪仗队就到了营帐外头，嘈杂的说话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蔡添喜脸色发苦：“皇上……”
殷稷静静看着门口，脸色冷厉得可怕，就在蔡添喜以为他会把人拒之门外的时候，他却突兀地笑了：“这么折腾的确不是回事，你去告诉安王叔，就说若今夜无事，朕明日便返京。”

第153章 又是一场刺杀
老安王一听殷稷终于松口，心里颇为得意，这请出先皇遗诏的主意还是他给太后出的。
太后不是生母，皇帝难免会有隔阂，可先皇不一样，不管怎么说殷稷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他不敢不敬。
别以为做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他们这些宗亲老臣，可是看着几代皇帝更迭的，个中秘辛再清楚不过。
他索性在营地里住了下来，打算第二天随驾回京，当天晚上殷稷便设宴款待，各国使臣也都出席了。
只是老安王自持身份，很看不上这些未开化的蛮夷，眼见他们就坐在自己身侧，脸上的嫌恶几乎遮不住。
“好大一股骚味，秦大人，你可闻见了？”
秦适颇有些茫然，萧敕倒是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这事关邦交，不能胡来，他犹豫片刻还是打了个圆场：“安老王爷尝尝这酒，听说是行宫那边自己酿的，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老安王却不愿意下这个台阶，他养尊处优太久，又年纪大了，脾性越发专横固执，行事只看自己喜好。
再加上殷稷答应回宫，让他误以为自己压了皇帝一头，便越发得意忘形。
此时被萧敕劝阻，他不止没有借坡下驴，反而拔高了音调：“不喝了，被这骚味熏得喝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营帐里养了一群牛羊畜生。”
原本使臣还不想和他计较，可这话越说越难听便有些忍不了了，突厥使臣站了起来：“大周王爷是在说谁？”
老安王瞥他一眼，似是连话都懒得和他说，只看向殷稷：“皇上，我大周乃是天朝，近些年越发兵强马壮，实在不必效仿前朝，招降属国有什么用？都是累赘。”
这话就是明晃晃地在辱骂他们了。
几国使臣都站了起来，回鹘王子深躬一礼：“天子，我等虽是贫瘠小国，可部族男儿皆有血性，绝不能容忍这般羞辱。”
其余几国使臣纷纷附和。
老安王却仍旧不以为意，甚至还笑了一声：“你们竟然还敢说话？本王可是听说了，半月前的刺客有不少异族人，也就是皇上年幼心善，才让你们还安稳地站在这里，若是换了本王来处置，早就严刑逼供，让你们招认了！”
使臣们顿时脸色大变，当初查出刺客是异族人的时候他们的确人人自危，唯恐被殃及池鱼。
可大周皇帝却不但没有将他们圈禁审问，还给足了脸面，处处以礼相待，对待伤员也给了最好的太医和药草。
他们对此都十分感激，可即便如此，行刺的事也仍旧尖刀一般悬在他们头上。
回鹘王子再次深躬一礼：“天子明鉴，我等部族是为和平而来，绝不敢对天子失礼。”
老安王晃了晃脑袋：“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
“够了！”殷稷一声低喝打断了老安王的话，“朕相信行刺的事和他们无关，安王叔，你喝醉了，来人，送他回去歇着。”
老安王很是不服气：“皇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不得不防啊……”
“慎言，”殷稷眼睛眯起来，看着是在劝阻老安王，可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安王叔，他们此番进京可是为了给太后寿诞献礼的。”
老安王一噎，被殷稷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嘴边的话顿时都咽了下去。
这些人是为太后而来，如果刺杀的事真的和他们扯上了关系，那太后脸上也会跟着无光。
他讪讪笑了一声：“是，是臣喝醉了，这就退下了。”
他说着晃晃悠悠就往外走，只是路过使臣时，奋力扬起了头，仿佛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碍着有求于大周，使臣们都忍了这点无礼，却不想刚才还牛气冲天的老安王刚出了营帐就是一声惨叫，随即竟自门外倒飞了进来。
与此同时，“有刺客，护驾”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场面瞬间混乱，钟白一个箭步窜进来，死死护在殷稷面前，殷稷却推了他一把：“去保护众位大人，都是朝中肱骨，绝不容有失。”
虽然周遭嘈杂，可他的声音清晰有力，稳稳传进朝臣耳朵里，在这危机关头他竟还能想着旁人，朝臣们一时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皇上……”
殷稷一脚踹开朝秦适扑过去的刺客，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秦大人，废话少说，保命要紧。”
秦适抖着嗓子道谢。
刺客悍不畏死，拼命朝殷稷涌来，他只能边打边退，想要离开营帐，和外头的禁军汇合。
可腿却被人抱住，他一时动弹不得，低头一瞧竟是刚才跌进来的老安王，他身子骨的确结实，这一摔不但没断气，还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殷稷弯腰去扶人：“安王叔，快起来，这里危险。”
可方才混乱里，老安王不知道被谁踩了几脚，浑身疼得厉害，一连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眼看着刺客逐渐逼近，秦适都急了，顾不上尊卑伸手就去拽他：“老王爷，你倒是快些啊。”
两人一起用力，这才将安老王爷拽了起来，但还是来不及了，刺客仿佛和老安王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高高举起刀刃，朝着他的胸口就扎了下来。
殷稷目光微微一闪，抬手挡了上去。

第154章 蛇袭
谢蕴睡梦中惊醒，略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她刚才好像做了个一个不太好的梦，虽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心口却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秀秀端着热水进来，见谢蕴醒了很惊讶：“姑姑怎么醒了？”
谢蕴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做了个梦，什么时辰了？”
“刚亥正，姑姑你睡了没多久。”
的确是睡了没多久，也就一两刻钟，但谢蕴此时却彻底没了睡意，她努力去想那个梦境，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冷不丁闻见周遭充斥着一股甜腻的气息，她醒来后一直有些厌食，闻见这个味道顿时有些反胃。
“营帐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个味道？”
“是苏合送来的，说感谢姑姑你之前救了她家娘娘，所以做了些家乡特色的糕点送过来。”
谢蕴皱了皱眉，苏合？
“姑姑，我拿银针验过了，你尝尝吧，闻着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秀秀将一盘子糕点端过来，话音一落下就吞了吞口水，显然是被馋得不轻。
谢蕴失笑：“想吃你就吃，不必等我开口。”
她瞥了一眼那糕点，眉心微微一蹙：“我怎么记得苏合来自滇南，滇南的特产不是这个吧。”
秀秀满脸惊讶：“姑姑你连苏合老家在哪都知道啊？这宫里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她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姑姑，我真的吃了？”
谢蕴没开口，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刚才话虽然略带几分疑问，可心里是很笃定的，当初谢家被判流放滇南之后，她十分仔细地研究过滇南。
那里气候恶劣，因为瘴毒横行，粮食作物一向不怎么旺盛，好在那里盛产昆虫，百姓们因地制宜，倒也勉强能自给自足。
这样一个地方来的人，却做出了如此精致的糕点……
她直觉有古怪，眼见秀秀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拿起糕点就要往嘴里塞，她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秀秀倒也不贪嘴，谢蕴说等等，她立刻就停了下来：“姑姑，怎么了？”
谢蕴也拿不准，只是习惯性的谨慎：“还是明天让太医看过再说吧，你也知道悦嫔和我一向不和。”
秀秀有些失望，却很听话：“好，那东西奴婢先收起来。”
她端着盘子就要走，可在她转身的瞬间，谢蕴却闻见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她不久前才受过重伤，对这个味道十分敏感，立刻拉住了秀秀：“别等明天了，你现在就送去太医那里看看。”
见她脸色十分严肃，秀秀也不敢多言，端着盘子就要走。
可帘子刚撩开她就僵住了，然后僵硬着身体一步步退了回来，边走边颤着嗓子道：“姑，姑姑……”
谢蕴闻声看过来，在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先听见了逐渐密集的摩擦声。
她脑海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等秀秀越退越近，追她的东西也闯进了营帐，她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蛇，一眼看去数不清的蛇。
秀秀抖成了筛子，刚才她还有力气说话，现在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手里端着的糕点也跟着颤抖起来。
可这些长虫子根本不在意她的心情，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迅速朝她逼近。
“把糕点扔了！”
谢蕴一声厉喝，秀秀如梦初醒，猛地一扬手，糕点噼里啪啦散落在周围，蛇群迅速四散朝着糕点蜿蜒而去，可她们仍旧被堵在营帐里。
谢蕴高声朝外喊起来：“谁在外头，营帐里进蛇了！”
秀秀也像是才想起来可以求救一样，疯狂喊着救命，可外头无人回应。
谢蕴心里一沉，是有人把禁军引走了吗？
“秀秀，你去搬救兵，实在找不到人帮忙就去找祁大人。”
秀秀已经慌了神，点着头就要走，可刚迈开步就猛地顿住了：“姑姑，我走了你怎么办啊？你脚上有伤，走不了的。”
谢蕴其实也不知道，她已经本能的不去考虑自己的处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形成了一个潜意识，没有人会管她。
她紧紧抓住了被子：“没事，它们是被点心引来的，我没有吃，它们不一定会攻击我。”
秀秀暂时被说服了，踮着脚在蛇群里寻找缝隙，一步步慢慢往外挪。
眼看着蛇群都在吃糕点，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心里一松，脚步跟着快了些，可下一瞬脚腕就是一疼，她惨叫一声跌在了地上：“我被咬了，我被咬了……姑姑，救命……”
谢蕴脸色骤变，一时也顾不上危险抬脚就要下地，可一动作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脑袋倒是暂时冷静了下来。
如果这蛇真的会攻击人，那她这么下去也会被咬，而她身上还有血腥味，会激发蛇的凶性。
可放着秀秀不管，她会没命的。
时间容不得她思考太多，情急之下她扯过被子系在了腰上，勉强遮挡了一下伤口和腿脚，然后抬脚下了地，可刚一落地，剧烈的痛楚就从脚底生疼起来，一下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钻她的骨头。
她疼得额头都是冷汗，却只能咬牙忍着，拼尽全力将秀秀拖出了营帐。
好在外头虽然也有蛇，却都朝着营帐里前进，并没有理会她们，谢蕴松了口气，跌坐在了地上，却不敢休息片刻，她得去给秀秀挤毒血，可刚看了一眼伤口她就呆住了，那条咬住秀秀的蛇竟然没有松口，现在还死死咬着她的脚踝。
蛇不该是咬了人就走吗？为什么这条不一样？
谢蕴呆滞片刻，陡然反应过来：“秀秀，你是不是偷吃过糕点？”
秀秀满脸是泪：“对不起姑姑，我太馋了，对不起……”
谢蕴又气又急，可现在不是责备她的时候，必须要把蛇弄下来，不然等毒入肺腑，就救不了了。
可是这蛇咬得太紧，硬扯会把秀秀的血肉撕下来。
谢蕴紧张的头皮发麻，加上牵扯到伤口的剧烈痛楚，她一阵阵的眩晕，仿佛下一瞬就会栽倒下去，可她不能。
她得救这个丫头。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两眼那蛇，心里终于有了点头绪。
蛇这种东西，她从小就有些畏惧，冰凉，滑腻，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可眼下她再畏惧也不得不动手。
她狠狠一咬牙，从伤口缝隙里将手指挤了进去，掰着那儿臂粗的蛇吻，用力往两侧撕扯：“你给我松开！”
那蛇仿佛被激怒了一样，奋力挣扎起来，力气之大，谢蕴竟险些没能抓住，而蛇牙却还在不断地试图闭合，谢蕴几次都将蛇吻掰开，却又被它死死咬了回去。
每次博弈，秀秀都疼得直抖，可她也知道事情都是因她而起，死死咬着牙没有惨叫。
谢蕴看她脸色惨白，颇有些心疼，可这种时候不能心软。
她咬了咬牙，可胳膊在抖，眩晕的感觉也越来越严重，她心里有些发慌，如果在体力耗完之前她没能救下秀秀，她们会怎么样？

第155章 玩弄人心这种事，朕也很擅长
刺杀告一段落，中帐一片狼藉，安王爷被人踩断了几根骨头，躺在软榻疼得直叫唤，可满营帐的朝臣却没人有心思理会他。
皇帝受伤了，伤势还颇为严重，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臂膀，瞧着触目惊心。
钟白扯下桌布用力压紧伤口，可伤口很深，仍旧有鲜血不停渗出来，看得朝臣心惊肉跳。
蔡添喜带着太医匆匆赶来，一见殷稷这副样子，顿时吓得一哆嗦，他哎呦了一声，拉着太医就往殷稷面前凑，可殷稷却摆了摆手：“先去给安王叔看看。”
蔡添喜十分抗拒：“皇上，龙体要紧。”
朝臣也纷纷跟着劝阻，老安王虽然叫唤得惨烈，年纪也大了，可毕竟只是一个闲散王爷，是怎么都不能和皇帝比的。
然而殷稷态度很坚决，他白着脸摇了摇头：“安王叔可是替太后来的，若是他在朕这里出了事，朕如何向太后交代？”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蔡添喜求助地看向秦适：“老大人，您快劝劝。”
秦适有些犹豫，殷稷说的话不无道理，老安王是长辈，又是奉太后旨意来的，殷稷理应礼让三分；可皇帝的安危关乎大周社稷，眼下内忧外患，皇上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他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劝，殷稷却先一步开了口：“都不必再说了，天亮后还得回京，若是不及时医治，安王叔怕是撑不住了。”
蔡添喜愣住：“皇上伤口那么深，怎么经得起颠簸？回宫之事容后再议吧。”
“太后三催四请，朕若是因为这些皮肉伤推脱，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议论不孝，安王叔，你说是不是？”
老安王的叫唤一顿，他颤微微动了动手，身上碾压般的痛楚袭上来，他再次一声惨叫，忙不迭拒绝：“皇上，老臣这身子骨不中用，实在是走不了了……”
殷稷带伤走过去，安抚地拍了拍老安王的手：“不妨事，廖太医医术了得，朕能走，你自然也能走。”
老安王原本就因为疼痛而惨白的脸色瞬间更糟糕了起来：“皇上，不是，老臣真的是……”
“廖太医，快给安王叔看看。”
殷稷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一转看向廖扶伤，脸色温和，语气却十分坚决：“莫要误了明日出发的时辰。”
廖扶伤上前，摸索着检查老安王的骨头，刚碰到肋骨，老安王就是一声惨叫：“不行，别碰，别……”
他疼得直哆嗦，只碰一下都这么疼，要是真的赶路……
老安王越想越怕，连忙抓住殷稷的袖子：“皇上，咱们过几天再回宫吧，您也受了伤，先休养两天。”
殷稷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轻轻一动就拽出了自己的袖子：“安王叔说笑了，先皇遗诏已出，朕如何敢不敬不孝？”
老安王一滞，忽然明白过来殷稷这是故意的，既然他敢以下犯上，仗着先皇遗诏逼迫他，那他就必须要承受皇帝的怒火。
他一时间悔不当初，早知道殷稷这么睚眦必报，连回朝都等不及就报复他，他不会那么嚣张的。
“皇上，老臣……”
“好了，安王叔安心休养吧。”
老安王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脚步声却打断了他。
禁军飞奔而来：“报，皇上，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
殷稷一抬下巴：“说。”
“我等在刺客身上发现了和上批刺客一模一样的纹身，他们也是异族人。”
殷稷拧眉，似是十分不解：“怎么这么多异族人？我大周都城，与属国并无生意往来，他们怎么进的城？”
钟白适时开口：“皇上忘了，前阵子太后寿诞，各国使臣都进京献礼，想来是边关和城防怕损毁贺礼，查验上宽松了许多。”
殷稷恍然：“原来如此，朕最近真是忙糊涂了。”
“皇上，可要再调一批禁军来护卫？”钟白不无担忧道，“眼下在营地，禁军和护林卫重重守护，对方还敢冲进来，要是明天一上路，队伍绵长，首尾难顾，只怕他们会更嚣张。”
“应当不至于此。”
殷稷淡淡开口，语气十分平静，朝臣的心思却有些乱了，这两次凶险的刺杀都和异族有关系，可异族又是因为太后寿诞才进的城，明知路上危险，太后从未调遣人手来支援，还三番五次催皇上回京……
这些本就十分可疑，偏偏太后跟前还养着一个名头是先皇嫡子的晋王。
这些加起来，哪怕是秦适这种秉持天下无不是父母思想的朝臣，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犹豫半晌，秦适还是开了口：“皇上，回宫之事请您容后再议。”
殷稷一挑眉，似是十分惊讶：“秦卿这是何意？”
秦适自然不好说他在怀疑太后，只能十分委婉道：“皇上龙体为重，您身上有伤，万不可颠簸。”
“可是太后还在等朕……”
“太后仁爱慈和，想必是不忍皇上带伤赶路的。”
其余朝臣纷纷附和，老安王眼看着有机会不受折磨，也忙不迭跟着开口：“是是是，众位大人说的是，太后一定不忍心，皇上先别回去了。”
似是耐不住众人劝阻，殷稷叹了一声：“也罢，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了太后的慈爱之名，朕也不好即刻动身了，那就先休养一阵子吧。”
朝臣和老安王都松了口气，殷稷嘴角含笑，静静看着众人，名声是把双刃剑，子女要孝顺，长辈又何尝不需要慈爱？
经此一遭，太后最有用的法子已经用不了了，日后想必会安生很多。
玩弄人心这种事，他也很擅长。
他轻咳一声：“传旨，命兵部职方司三天内将刺客缉拿，若力有未逮，就移交清明司吧。”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拉着太医凑了过来：“快给皇上看看伤口，流了这么多血，还非要先顾及旁人……这可真是，禁军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皇上受伤……”
他絮叨起来没完没了，殷稷听得额角突突直跳：“蔡添喜，你给朕闭……”
他忽然一愣，侧头看了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惊疑不定：“蔡添喜？”
蔡添喜被问得有些茫然：“是奴才。”
方才一直游刃有余的人，脸色瞬间变了，殷稷腾的站了起来，给他摁着伤口的钟白猝不及防，被他甩得踉跄了两步，惊讶道：“皇上？”
殷稷却完全顾不上他，语气又急又快：“朕不是让你守在谢蕴身边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蔡添喜刚才还被他的突然变脸唬了一跳，一听是因为这几件事，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皇上息怒，奴才是等谢姑娘睡下才过来的，那边让景春守着呢……”
殷稷不但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神情反而更难看，他目光看向营帐门口，咬牙切齿道：“那他是谁？”
蔡添喜被问得懵了一下，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刚好看见景春提着热水进来，他脸色瞬间也变了：“他怎么来这里了？！”
朕还想问呢！
殷稷气不打一处来，可现在却根本不敢浪费时间，虽然今天晚上这一出是他自导自演的，可这毕竟是林子里，说不准会出点什么事，如果那时候刚好谢蕴身边没人……

第156章 谢蕴怕蛇
殷稷想得头皮发麻，一路上越走越快，蔡添喜带着太医追都追不上：“皇上，伤口，伤口还没处理啊……”
殷稷却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
蔡添喜喊得几乎要岔气，捂着发疼的肚子直喘粗气，好在钟白也追了上来，他年轻力壮，又常年习武，很快就追上了殷稷，将一块帕子递了过去：“皇上，伤口还是包扎一下吧。”
殷稷脚步猛地停了下来，钟白还以为他是打算配合，正要抖开帕子给他包住伤口，就见他抬手做了一个别动的姿势。
他本能地僵住，连帕子都没敢再抖开。
沙沙的摩擦声在耳边响起，虽然还没看见是什么，却莫名听得人寒毛直竖。
他不自觉一个激灵：“这是什么声儿……”
殷稷仍旧没开口，目光却在黑暗中看向了某一处。
钟白跟着看了过去，随即微微一怔，下一瞬便拔刀出鞘，将地上足有儿臂粗的蛇斩成了两段。
他将蛇身挑起来扔到一旁：“天气回暖，正是蛇虫出没的时候，臣待会就让禁军清理一下营地。”
殷稷的脸色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他顺着蛇头所对的方向看了过去，几条蠕动的影子映入眼帘。
“这里竟然还有，”钟白也看见了，快步上前，哐哐几刀将蛇砍了个七零八落，眉头却拧了起来，“捅了蛇窝了吗？怎么这么多？皇上，要不您先回去吧，臣去谢姑娘那里看看。”
殷稷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蛇，他忽然就想起了今天中午时的心惊肉跳，浓重的不安侵袭全身，他蹲下身看了两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越看他越觉得蹊跷。
“钟白，你看这些蛇，是不是在往一个方向走？”
钟白一愣，下意识道：“不能吧，它们……”
他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那些蛇的蛇头竟真的朝着一个方向，有几条被砍了却没立刻死去的半截蛇，竟然还拖着长长的血迹往前蠕动。
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撸了撸胳膊：“怎么回事儿？看着怎么有点邪性？”
殷稷也说不出来，可蛇群前进的方向他却十分熟悉，那是——
“谢蕴！”
他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跑。
钟白连忙跟上：“皇上，伤……”
可走着走着，他就喊不出来了，因为越靠近谢蕴的营帐，蛇就越多，简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紧紧抓着刀柄，眼见殷稷越走越快，快跑两步拦住了他的路：“皇上，情况不太对，这么多蛇一定是出了别的事，您在这里等一等，臣自己去看看吧。”
殷稷想都没想：“不行。”
他抬脚往前，钟白却站在面前动也不动。
“闪开！”
钟白咬了咬牙，他是从小伺候殷稷的人，最知道殷稷的脾气，一听就知道他是生气了，可他还是不能让路。
他原本就是个奴才命，是因为跟对了主子才有机会脱去奴籍，过上这种体面日子，可也是因此，他绝对不能让殷稷出事。
“您真的不能往前了，营地刚刚才遭了刺客，正是混乱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人会暗中动什么手脚，您……”
殷稷一把推开他，拔腿就走，钟白却再次拦了上来，他态度坚决：“您真的不能去，您没发现这里值守的禁军都不见了吗？一定是出事了，你身上还有伤，蛇这种东西有凶性，万一……”
“谢蕴怕蛇！”殷稷低吼一声，一把抓住钟白的领子，“她很怕蛇，这种时候朕不去，谁管她？”
钟白一时哑然，当年他们还在萧家的时候，殷稷脾性温和，什么都不会生气，可唯有谢蕴是他的逆鳞，容不得旁人说一个字的不好。
他头一回和萧家子弟起冲突，就是因为对方编排了谢蕴的闲话，说她看着正经，内里风骚云云，不少世家子弟都是如此，人前人模狗样，背地里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
殷稷以往只是不参与，那次却是十分凶狠的就动了手，一个砚台砸得萧宽头破血流，事后萧宽在床上躺了几天，殷稷就在他院子里跪了几天，满萧家上下，没有人一个人为他求情。
哪怕他们明明知道，那时候殷稷已经和谢蕴定了亲，所作所为是人之常情。
事后殷稷的膝盖落下了病根，时不时会疼一下，可他却从未说过后悔两个字。
因此那个名字一出来，钟白就知道自己拦不下他。
他叹了口气：“臣给您开路。”
殷稷什么都没说，只不轻不重地锤了他肩膀一拳。
两人都不敢耽搁，一路疾行，钟白明明是想挡在殷稷身前的，可只是发了个烟花搬救兵的功夫，就被远远落下了。
“皇上，您慢一点。”
殷稷哪里敢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蕴被蛇群围困时的惊恐无助，以往刻意压制无视的担忧，陡然间破土而出，疯狂啃噬着他。
谢蕴，我马上就到，等我。
他抬手夺过钟白的刀，跑得更快，眼看着谢蕴的营帐出现在眼前，他顾不得周遭密密麻麻的蛇，抬脚就往里冲：“谢蕴，我来了，你还……”
激动的呼喊戛然而止，殷稷的脚步也跟着顿住。
他看见了谢蕴，她的确被蛇群围困着，可情形却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没有惊恐地缩成一团，也没有因为恐惧而掉眼泪。
她就站在蛇群里，不远处的火盆将她脸上的木然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然而更清楚的，是她两只手里各自抓着的半条蛇。
是的，半条，不是钟白那般拦腰斩断的半条，而是自蛇吻处硬生生撕裂的半条。
蛇身猩红的血肉混着内脏啪嗒啪嗒往地上掉，场面难以言喻的血腥和暴力，又带着诡异的美感。
殷稷有些傻了，他设想过很多情形，但绝对没有这一种。

第157章 罪魁祸首
“谢蕴……”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重，谢蕴却仍旧像是被吓到一般颤了一下，她循声朝殷稷看了过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瞧见自己拎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浑身一颤，猛地松了手。
撕裂的蛇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蕴再次被惊吓到一般，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可之前救秀秀的那番动作已经耗尽了身体的力气，没几步她就跌倒在了地上，小腹立刻有血迹氤氲出来。
眼看着蛇群被血腥味吸引朝着她游走过去，殷稷快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谢蕴，你怎么样？”
谢蕴额头都是冷汗，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殷稷紧张地打量着她：“有没有被咬到？在哪里？我……”
话音未落，一只手轻轻抚在了他胸膛，殷稷心脏一颤，再没能说出话来。
他想谢蕴一定是惊吓太过，才会主动示弱，虽然对方动作很委婉，可他心里仍旧酸疼得厉害，连忙找了个僻静地方将人放下来，伸手就要去握谢蕴的手。
那只手却又避开了，连谢蕴都从他怀里躲开了一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似的艰难开口：“别碰我……”
殷稷一僵，这才明白过来，是他自作多情了，谢蕴不是在示弱，是在推他。
他伸到半空的手再没能握下去，却也没让人离开自己身边，他抬手摸着谢蕴的四肢，语气紧张：“有没有被蛇咬到？告诉我伤口在哪里？得把毒吸出来，不然会出事的。”
谢蕴神情晦涩地看他一眼，许久才颤巍巍摇头：“我没有被咬，是秀秀……”
殷稷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被咬就好，那我们去找太医。”
他说着就想把人抱起来，谢蕴却再次摇头，胳膊发着抖却仍旧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奴婢可以……自己走……”
殷稷呼吸一滞，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奴婢”二字听来，竟如此刺耳。
他几乎是狼狈地扭开了头，却不期然看见了地上的血脚印，脚印血色厚重，浓郁，是谢蕴一步一步从营帐里走出来的痕迹，她撕裂的伤口不只有小腹。
可明明每走一步都宛如刀割，竟还是要拒绝他……
谢蕴，你到底是对我多失望，才会连这种伤势都要逞强……
“别为难自己。”
殷稷哑声道，他很想再说点别的什么让谢蕴不要这样，却又怕自己再开口，换来的会是谢蕴更坚定的拒绝，只好慌忙转移了话题，他看向钟白：“还不快过来清理这些东西。”
钟白连忙答应了一声，小跑着凑过来后他才看见谢蕴，下意识单膝跪地打了个千儿：“请谢姑娘安，多年不见，姑娘可还安好？”
他和谢蕴还算熟悉，以前隔着屏风，他没少这样问安，可这次谢蕴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轻的一声苦笑：“钟统领……折煞我了。”
钟白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如今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他也不再是命都卖给旁人的奴才了，他们的身份已经颠倒了，可尊敬这种事，也不是需要看身份的。
他咧着嘴笑起来：“姑娘这话说得，小人的礼多重您都受得起，您说这话才是折煞我了。”
谢蕴大约被钟白的话勾起了往事，一时没再开口，连对殷稷的推拒都忘了。
殷稷心里一松，赞许地给了钟白一个眼神，他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然还能误打误撞讨谢蕴欢心。
得给他记一功。
“我们先离开这里，钟白你召集禁军封锁营地，清理蛇群，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话音落下他就忙不迭抱着谢蕴去找太医，谢蕴却再次开口：“等等……”
殷稷心口一紧：“谢蕴，你真的不能自己走。”
谢蕴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挣扎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秀……秀秀……”
殷稷这才想起来谢蕴不是一个人在营帐里，可此情此景他实在无心理会，随口吩咐一句就走。
“钟白，你把那丫头安置一下。”
钟白也没多想，用刀背拍了拍秀秀的脸，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啧了一声将人扛了起来，正要跟上殷稷，就忽然想起来殷稷胳膊上还有伤，这么抱着人，伤口该怎么办？
他连忙去追，可越走越觉得秀秀碍事，眼见前面乌压压一群禁军迎了过来，他连忙喊人过来，抬手就把秀秀扔了过去。
“来个人把这丫头弄走。”
禁军们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反应竟是躲开，眼看着秀秀就要摔在地上，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动作又快又稳地将人接了过去。
钟白正要吩咐对方将人送去太医那，可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很是眼熟。
他惊讶地一挑眉：“薛司正？你怎么在这？不是回京了吗？”
先前清明司查办科举舞弊案，他没少跟着抓人，和薛京很是熟悉，可眼下对方对他却丝毫说不上热情，语气也冷冷淡淡的：“路上接到个很重要的消息，特意回来禀报。”
钟白恍然地哦了一声，没忘了自己的正经事：“那你送人过去吧，我还得去追皇上……”
“不用去了，皇上让我来搭把手，查今天晚上的事，他说你不像是一晚上就能查清楚的人。”
钟白呆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薛京刚才那话好像在骂他，可好像也没说脏字，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也对，自己和薛京好歹也算是兄弟了，对方不能无缘无故地找他茬，他点点头：“那行吧，你说咱们从哪开始查？”
薛京正要说先把今天值守的禁军找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呵斥声：“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
两人都被惊动，前后脚赶了过去，到了地方却瞧见是萧宝宝和苏合，主仆两人脸色煞白，几乎连站都站不住，等禁军举起火把照亮周遭的时候，两人正哆哆嗦嗦地靠在一起。
钟白松了口气：“原来是悦嫔娘娘，您大半夜的怎么在这？”
萧宝宝张了张嘴，却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薛京眼睛一眯，眼底闪过几分若有所思，钟白却一无所觉，见她如此还当是被吓坏了，连忙指了两个禁军：“你们两个送悦嫔娘娘回去，这么多蛇，都小心点啊。”
萧宝宝如蒙大赦，拉着苏合就走。
薛京低头看了眼昏迷的秀秀，然后给自己亲信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悄悄坠在萧宝宝身后走了。

第158章 让我去滇南吧
殷稷走到半路的时候，谢蕴没了声响，是被疼昏过去了，他心急如焚，咬牙忍着伤口撕扯的痛楚，尽量平稳地抱着人，速度越来越快。
冷不丁耳边响起一声叫唤，他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就见是蔡添喜带着太医迎面走了过来，他们走了这么久总算和折返的殷稷碰上了。
殷稷连忙就近找了个营帐：“太医，快过来看看，她刚才遭了蛇，身上不知道有没有被咬，伤口也都裂开了。”
太医吓了一跳，谢蕴的伤本来就没愈合好，这时候撕裂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他不敢耽搁，连忙拎着药箱进了营帐，可看清楚眼前人的时候，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伤更重。
谢蕴固然不好，可殷稷竟也半身都是血，肩膀狭长的血口子还在突突冒血，伤口开着，狰狞而腥红的血肉就那么露着。
“你在发什么愣！”
殷稷一声怒吼，唬得太医一抖，他再不敢胡思乱想，立刻去处理谢蕴的伤势。
蔡添喜落后一步进来，见殷稷这副样子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让太医先去管皇帝，可话刚到嘴边就咽了下去，固然是寻常人的命根本不能和皇帝相提并论，可在皇帝眼里，未必是这样。
他只能拿了帕子给殷稷摁着伤口：“皇上，先止止血吧，其他太医马上就到。”
殷稷没吭声，只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蕴，她小腹伤口的撕裂比预想的还要凄惨，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谢蕴几次被疼醒过来又被疼晕过去，殷稷看得坐都坐不住：“你就不能先给她吃点止疼的药吗？”
太医脸色发苦：“臣也想，可是……”
蔡添喜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回皇上，止疼的药都被安老王爷拿走了。”
殷稷脸色瞬间铁青，转身就要出营帐。
蔡添喜连忙拦住他：“皇上，奴才去拿药，奴才去，您伤成这样，别乱跑了。”
殷稷冷冷看他一眼：“老安王的性子你也了解，自私狂妄，你要得来吗？”
蔡添喜一噎，话虽然如此，可皇上这伤也不能再拖了，流血流的嘴唇都白了。
“可您这伤，好歹让太医先给您止血啊。”
“啰里啰嗦，给朕闪开！”
“可皇上……”
“别去了。”
一道极轻的女声响起，打断了蔡添喜的喋喋不休，竟是谢蕴再次被疼醒了。
殷稷连忙走过去，抓着袖子给她擦额头的冷汗：“你怎么样？我这就去给你拿药，你等我。”
谢蕴眼前有些发黑，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再次晕过去，她摇了摇头：“奴婢没那么娇气，不用止疼药……也可以。”
殷稷擦汗的手控制不住地一颤：“这怎么算娇气？谢蕴，这不是娇气，你很疼，我知道你很疼……”
谢蕴只是摇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蔡添喜趁机出了营帐：“皇上，奴才去拿药了，您好好陪着谢蕴姑娘，奴才一定把药拿回来。”
殷稷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谢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只能留了下来，将手腕递到她嘴边：“谢蕴，你疼就咬我，我陪着你……”
谢蕴却毫无反应，她又晕过去了。
殷稷心口直颤，只能紧紧抓住谢蕴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身上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好在蔡添喜没有食言，很快就带了止疼药回来，用温水化开一颗给谢蕴喂了下去，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一些，也终于在太医重新缝合伤口之后悠悠转醒。
殷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真的没有被蛇咬对吗？”
谢蕴眨了眨眼睛，眼前又有些发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似乎每次大病一场后，眼睛都会有些不听使唤。
可反正她也只是躺着，眼睛能不能看见都无关紧要。
她轻轻拽开自己的手：“奴婢无碍，不敢劳动皇上记挂，您请回吧。”
蔡添喜一愣，他没想到谢蕴死里逃生，又被殷稷救了一回，一张嘴说的却是这个。
他有些着急：“谢姑娘，皇上他一直守着你，他身上也有……”
“你出去。”
殷稷打断了蔡添喜的话，他对谢蕴的态度并不奇怪，也不想用身上这点伤来博取同情，他不是为谢蕴伤的，只是能力不足才不得不用这种法子留在上林苑。
只是语气多少都暗淡了一些：“朕想和她单独说说话。”
蔡添喜无奈地叹了一声，虽然觉得这种时候藏着掖着根本没有意义，却也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能退了出去。
屋子里，殷稷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药碗：“喝药吧，按时喝药你才能早点好起来。”
谢蕴看不见殷稷的动作，只感觉到有温热的勺子抵在唇边，她不张嘴，那勺子便一直没有挪开，可比倔，谢蕴从来没输过。
最终还是勺子先移开了，殷稷语气低哑：“是还有点烫，晾晾再喝吧。”
谢蕴却连这点晾药的时间都不愿意等了：“皇上请回吧，您救奴婢一命，奴婢救悦嫔娘娘一命，抵了，您以后都……”
“谢蕴，”殷稷猛地拔高音调打断了他的话，可话音落下他又忙不迭缓和了音调，“不是这样，我救你不是因为旁人……”
他想去抓谢蕴的手，可看她全身抗拒，又无处下手，只能无力又苍白道：“我救你不需要理由，因为我心悦你，爱慕你，思之如狂，你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剖白，可每次谢蕴的反应都让他心凉。
但大概是说的次数太多了，这次谢蕴终于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补偿？”
殷稷忙不迭点头，见谢蕴身上的抗拒松了一些，试探着抓住了谢蕴的手，见她竟没有躲开，殷稷顿时欣喜如狂：“谢蕴……”
谢蕴慢慢开口：“如果皇上真的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
谢蕴空茫的神情逐渐有了神采，殷稷眼看着她眼睛亮了，心脏不受控地揪紧起来，谢蕴，你肯再给我一个机会是吗？
“谢蕴，我们重新……”
“那就请皇上开恩，让奴婢早日去滇南吧。”

第159章 当年的气还没消吗
殷稷仿佛定住一般，许久都没动弹，直到谢蕴将手抽回去：“求皇上开恩，放奴婢去滇南。”
“别说了，”殷稷仓皇地扭开头，“你伤重未愈，早些休息吧，朕还有很多政务，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狼狈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皇上。”
谢蕴再次开口，殷稷脚步顿住，却迟迟不敢回头，他小心翼翼地盼着谢蕴喊住他是因为改了主意，可——
“皇上不肯放奴婢走，是因为当年的气还没消是吗？”
殷稷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不是！”
他失声道，声音苦涩又无力：“不是，谢蕴，我……”
他该怎么说才能让谢蕴知道他后悔了……悔不当初。
“我是生过气，但那些早就不重要了，我现在就只想你安稳活着，就只想每天看见你……”
“每天看见我……”谢蕴低笑一声，病痛折磨得她十分虚弱，连句话都说不利落，可却仍旧强撑着，“奴婢明白了，等奴婢好了，会去御前伺候，不会让您养个闲人……所以，请您不必每天过来了。”
殷稷心口又是一揪，下意识走到床前蹲了下来：“我来看你，不是为了这个，谢蕴，你以后不需要再伺候任何人，我发誓，不会再让你伺候任何人，你信我好不好？”
明明她最不想做的事得到了保证，可她的却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情绪：“奴婢，谢恩。”
“谢蕴，你……”
“奴婢想休息了。”
殷稷恍然的“哦”了一声，略有些无措的站了起来：“也对，你累了，是该休息，那你先养着，之前遇见蛇的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他仿佛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终于不再犹豫，匆匆出了营帐。
脚步声逐渐走远，谢蕴这才将被子放下来。
交代？
她能要什么交代？殷稷又能给她什么交代？
能说这种话不过是因为不知道是谁做的而已，等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懒得再去想，反正她已经再也不会指望旁人，只是看来殷稷是不会让她提前离宫了，还有三年半，日子真是好长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冷不丁脚步声又响起，她略有些厌烦，再次撩起被子蒙住头，可不多时耳边响起的却是蔡添喜的声音：“谢蕴姑娘，喝点补汤吧，您又流了不少血呢，得补一补。”
他像是知道谢蕴没睡，话说得自然而然，倒是让人不好装睡了。
谢蕴撑着床榻勉强坐起来：“多谢公公。”
蔡添喜连忙摇头：“些许小事，不值当一声谢，姑娘平日里也没少照料我们父子，都是应该的，再说，这都是……”
“公公客气，”谢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截住了他的话头，“这些日子您照料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日后一定会还。”
这话往好了说，是知恩图报；可往不好听了说，就是在划清界限，我承你的情，会还你的恩，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提。
蔡添喜忍不住叹气，这人虚弱成这幅样子也不好糊弄，他索性单刀直入：“姑娘，皇上今天也受伤了，可为了照顾您，愣是没顾上自己，他对您是真的有心……”
他说着看见了地上殷稷留下的血迹，连忙指给谢蕴看：“您看，这都是皇上留下的，奴才可没有半句虚言。”
他见谢蕴不肯转头，索性将自己刚才给殷稷按压止血的帕子放了过去：“姑娘，您看看，这么多血，得多疼啊。”
谢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帕子上，端着汤碗的手很明显地颤了一下，蔡添喜心里一喜，他就知道这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殷稷，不可能真的对他置之不理，这不是有效果了吗？
这苦肉计虽然简单粗暴，可有用啊。
“蔡公公……”
谢蕴开口，蔡添喜忙不迭答应了一句，心里已经决定了，要是待会儿谢蕴问起来，他一定得添油加醋，好好替殷稷卖卖惨。
“……秀秀怎么样了？”
“伤口可深了，血都止不住，可他一听说你……谁？你说谁？”
谢蕴抬头看过来，一字一顿道：“秀秀怎么样了？”
蔡添喜沉默下去，静静看了谢蕴很久才苦笑了一声：“您放心，秀秀没事，就是吓晕了，钟统领把人送去了太医那里，天一亮大概就能过来了。”
他眼巴巴的看着谢蕴，等着她再问句别的，可谢蕴却哑巴了一样，再没有开口。
蔡添喜知道她这是不会问殷稷的事了，心里惆怅地叹了口气，却只是看了一眼地上刺眼的血迹便退了出去。
如果谢蕴当真能做得这么绝，对殷稷的伤也不闻不问，那兴许他们两个人真的没有以后了吧。
他仔细的合上了营帐的帘子，看着阴沉的天无奈的摇头，冷不丁瞧见老安王被人抬着从不远处走过，他连忙侧身回避了一下，可老安王却仍旧看见了他，冷笑一声道：“蔡公公果然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连我们这些皇上亲叔伯都不放在眼里。”
这么大的名头蔡添喜担不起，连忙陪着笑迎了上去：“安老王爷这话说得，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啊，实在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一时没注意，您大人大量，见谅则个。”
“还是得本王和你讨饶才对，本王年纪大了，就想喝几幅止疼药，都被人举着皇上的大旗硬生生抢走了，所以说啊，不能小瞧阉人，越是没了根，就越是缺德。”
蔡添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再怎么圆滑隐忍，也听不了这种话，太监最忌讳什么？
不就是被人说没了根吗？
可他不是一个人，满朝廷都知道薛京是他干儿子，他要是真得罪了老安王，自己跟在皇帝身边倒是没什么，可薛京呢？
要是让老安王暗地里给薛京下个绊子，那他的仕途……
他咬牙忍了又忍，才逼着自己露出个笑来，然后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是奴才说错了话，给老安王赔罪了，您别和奴才计较。”
老安王装模作样的“哎呀”一声，抬手揉着耳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耳朵不好使，总是听不见动静。”
蔡添喜抓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这老王八蛋。
可他还是蓄了蓄力道，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震得自己耳朵都有些发懵，这才咬牙道：“奴才给王爷赔罪了。”
老安王这才瞥了他一眼，却是轻蔑又嘲弄：“这不管是人还是狗，都得记得自己的身份，记不得就的教训，走吧，咱们回去喝服止疼药。”
脚步声逐渐远去，蔡添喜这才直起身体来揉了揉腮。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都到这岁数了，还要上赶着讨打……
罢了罢了，他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就别给后辈添麻烦了。
他摇头叹气，打算回去换套衣裳，一转身却瞧见薛京就站在不远处。

第160章 背锅的人
蔡添喜心里一跳，他毕竟也是薛京的长辈，被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心里多少有些难堪。
但他强撑着没露出来，若无其事道：“不让你来，你又来，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走了吗？”
薛京抬脚走近了一些，目光一瞥看向老安王离开的方向：“刚来，那是谁？怎么还抬着？”
刚来？
蔡添喜心里一松，刚来就好，他仗着夜色黑，对方瞧不见他，顿时自在了起来：“是老安王，之前营地遭了刺客，他断了几根骨头，走不了路了。”
薛京仍旧看着那顶软轿，木木地哦了一声，蔡添喜不想让他多看，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找我什么事？你怎么又回来了？”
“清明司的探子送了个消息过来，但不能告诉干爹你，遭刺客的事我也听说了，所以来看看干爹你有没有受伤。”
蔡添喜心口一热，刚才那点委屈顿时不翼而飞，他想拍拍薛京的肩膀，可看见远处有禁军正在巡逻，手便没能抬起来：“我好好的，刺杀哪还能冲着一个奴才来？你快去御前伺候吧，这一晚上又是刺杀又是闹蛇的，出了不少事，说不定还得你搭把手。”
“闹蛇的事儿查清楚了，皇上正审着主使呢。”
蔡添喜一愣：“这么快？是谁啊？”
中帐。
萧宝宝脸颊涨得通红，睡梦中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虽然睡得很不安稳，可却一直没醒，哪怕被内侍从自己的营帐抬到了这里来。
钟白扭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
殷稷脸色铁青：“你们确定是她？”
“不能出错，当时在蛇群附近发现她们主仆时薛司正就觉得不对劲，派人跟上去了，人证物证都有……就是这叫不醒，怎么审啊？”
殷稷拳头握得咯吱响，他以为萧宝宝虽然任性骄纵，骨子里却还是有一点良善的，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做出这种事来。
恶毒，狠辣，毫无人性！
“泼醒她！”
苏合连忙求情：“皇上恕罪，娘娘不是装的，她真的发烧了，一睡下就烧起来了，奴婢去请过太医，可是太医都不在，您不能泼水，她会病得更厉害的。”
萧宝宝发烧了？
真可笑，重伤撕裂的没发烧，他这新受外伤的也没发烧，萧宝宝一个作恶的，竟然发烧了？
钟白忍不住嘀咕：“这算不算畏罪发烧啊？”
殷稷瞥他一眼，钟白连忙闭了嘴，可不过短短两个呼吸就又忍不住了：“皇上，这到底怎么审啊？这也没出人命，要不……”
殷稷拧眉就看过去，唬得钟白连忙捂上了嘴：“臣不说话了。”
殷稷懒得理他，可“出人命”那三个字却说得他心惊肉跳，如果真的出了人命，他该怎么办？这世上就一个谢蕴，谁能赔给他？！
他脸色彻底冷下去，看向苏合的眼神凌厉凶悍：“纵蛇的罪，你和你主子，认不认？”
苏合浑身一抖，殷稷这么问就是不打算给萧宝宝时间缓冲了，如果自己主动揭发，兴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但那条路她不能走，萧家势大，想要对付她的家人易如反掌，所以她只能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此一来她虽然活不了，可家人会被萧家厚待。
可她也才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去为别人死，她心里也是不甘心，也是畏惧的。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她只能砰砰磕头，试图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殷稷却丝毫怜悯也不曾施舍，他看向钟白：“她不肯认罪，你来说。”
钟白捂着嘴眨了眨眼，殷稷额角一跳，抓着奏折砸了下来。
钟白连忙左跳一步躲开，举手投降：“别生气别生气，她认不认罪无关紧要，禁军什么都听到了，来人……”
他击了击掌，两名禁军并排走进来，跪地候着。
钟白：“来，说说你们听见了什么。”
禁军一抱拳道：“回皇上，小人亲耳听见悦嫔娘娘说蛇是她们引来的，说想要弄死谢姑娘。”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是，小人也听见了，这丫头还怂恿悦嫔娘娘去和萧参知求救。”
苏合脸色煞白，当初萧宝宝让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定会被查出来，拼尽全力想要说服萧宝宝，可惜毫无用处，最后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她来自滇南，那地方蛇虫鼠蚁横行，谁都知道一些驱虫引蛇的法子，她便只放了一丁点药粉的量想着糊弄萧宝宝，没想到被萧宝宝发现了，亲自添了剂量，以至于将事情闹出了那么大的阵仗。
这件事情，萧宝宝才是罪魁祸首，她只是不得不为，就这么顶了罪太过冤枉，可还是那句话，她根本不敢往萧宝宝身上推，哪怕事实就是如此。
她瘫软在地，了无生气道：“奴婢认罪，是奴婢看谢蕴姑姑不顺眼，所以才想对付她，和主子娘娘没有关系……”
钟白忍不住皱眉，这丫头是不是傻？禁军都说了，听见悦嫔亲口说了这件事，她还往自己身上揽。
他摇了摇头：“不顺眼的人多了，哪用得着这么恶毒？你套个麻袋揍一顿不就行了？你赶紧说实话，我还能替你求求情。”
苏合却仍旧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钟白正要再劝一句，萧敕忽然怒骂着闯了进来：“贱人，让你伺候悦嫔，是给你的体面，你竟然敢背着她做这种事？！简直是该死！皇上。”
萧敕一抱拳：“您一定要严惩，臣建议，这样的人一律凌迟处死。”
苏合身体抖了抖，却一个字都没说，萧家的人亲自出面栽赃，她果然是逃无可逃。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最后的宣判。
然而营帐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殷稷没开口，钟白没开口，萧敕想开口却又怕过犹不及，便也跟着安静了。
可时间越久，对苏合来说就越难捱，死不可怕，等死才最恐怖。
她承受不住似的狠狠一叩头：“皇上，奴婢认罪，都是奴婢干的，求您赐奴婢一……”
一声尖叫忽然打断了苏合的话，萧宝宝“腾”地坐了起来，她竟然在这档口醒了。

第161章 萧宝宝和谢蕴的恩怨
萧宝宝憎恨谢蕴。
起初只是不喜，那时候谢蕴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第一回 见谢蕴，是在宫里的年宴上。
大周朝的规矩，每到年底，宗室朝臣和命妇，都要进京向皇帝皇后朝贺然后参加年宴，萧家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候她仰慕京城的繁华，吵着嚷着要跟萧夫人进京，身为萧家唯一的嫡出女儿，她从小就是众星拱月的存在，一向要什么有什么，那次萧夫人自然也答应了，可这次进京，她却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那些头一回见面的各家夫人，不止没有如同家中长辈一般给她见面礼，热情地迎接，甚至态度还十分敷衍。
往常族中长辈夸起她来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到了宫里，命妇们竟只十分简单地说了一句文静清秀就去和旁人寒暄了。
萧宝宝顿时察觉到了冷落和敷衍，心里很是委屈，好在萧夫人及时开解说在宫里都是这样的，要点到即止，她这才释然。
可没多久萧夫人这善意的谎言就被打破了，因为谢夫人携女入宫，命妇们一改之前的矜持，乌压压都迎了上去，甚至连萧夫人也裹在了人群里，称赞声更是不绝于耳。
比之宗族长辈称赞她还要热情真挚。
彼时谢蕴刚刚十四岁，却已经生得端庄优雅，即便周遭一圈都是久居高位的金枝玉叶和宗室命妇，她却仍旧是最显眼的那个。
萧宝宝看着瞬间空了的身边，又看看被人群围着却不见丝毫怯场，处处透着从容大方的谢蕴，心里一股异样的情绪生了出来。
如果说那时候的情绪还可以称之为不喜，那之后听说稷哥哥和对方定亲之后，不喜就变成了讨厌。
那个对她比谁都温柔，从没拒绝过她任何要求的稷哥哥，怎么能娶别人呢？
她哭过，闹过，想让家里取消这门婚事，可萧家一改之前的态度，谁都没有答应她。
后来她的稷哥哥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甚至为了她常年住在京城谢家的家学，不止不能再和以前似的陪着她，甚至人都小气起来，连她看上的一个玉球都不肯给她。
那是她头一回被殷稷拒绝，从那一天起，她对谢蕴就从讨厌变成了厌恶。
再后来，殷稷出事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攀上了高枝，把他刺成重伤撵出了谢家，萧宝宝一开始还是高兴的，高兴殷稷又是她的了，但眼看着他奄奄一息间还喊着谢蕴两个字，厌恶就成了憎恶。
这情绪持续到她进宫，她本以为能将那个女人狠狠踩在脚底下，出一出这些年受的委屈。
可殷稷却一次次为了那个女人警告她，责骂她，她的憎恶终于控制不住的变成了憎恨，她恨这个女人，哪怕她救过自己，她也想让她消失。
所以在发现苏合打算对谢蕴手下留情的时候，她毫不客气地将药粉都撒了进去，她知道蛇有多可怕，可她就是要让谢蕴恐惧，就是要狠狠教训她！
只教训还不够，她还要亲眼看见谢蕴是怎么在恐惧之下狼狈逃窜的，是怎么绝望痛苦却无人理会。
所以，哪怕她也怕蛇，哪怕明知道这样会暴露自己，还是带着苏合偷偷摸了过去。
她支走了戒备的禁军，躲在草堆后面，远远看着谢蕴营帐里的动静。
可随即她就吓坏了，蛇，很多很多的蛇，虽然药粉是她亲手放进去的，可眼前的情形还是出乎了她预料，她没想到那么一点药粉竟然能引来这么多。
她被吓得紧紧缩在苏合身后，生怕那些蛇会跑到她面前来。
苏合见她如此畏惧，劝过她离开，可她还没听见谢蕴的惨叫，她怎么甘心呢？
所以她死撑着留了下来，却怎么都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谢蕴的狼狈，而是更加恐怖的场景。
谢蕴硬生生撕裂了那条头蛇！
蛇的内脏喷洒出来的时候，萧宝宝浑身都凉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也会是那样的下场。
她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颤抖，后来殷稷来了，苏合拼了命地想拽她离开，却死活都没能拖动。
她已经完全吓傻了，谢蕴这个人竟然如此可怕，和自己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对方知道自己要害她……
她陷在恐怖的幻想里不能自拔，身体抖如筛糠，直到禁军将这里包围，她们在火把的映照下无所遁形，她才不得不回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营帐，苏合说了什么，自己又说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缩进了被子里，身上一阵阵地泛着寒意，后来她仿佛睡了过去，却越睡越冷，在她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蛇。
而她这幅蛇的身体，正被谢蕴抓在手里，下一瞬，她就会被生生撕裂！
她瞳孔骤然一缩，尖叫出声：“啊！”
她猛地坐了起来，脑袋一阵阵发晕，直到被熟悉的声音唤醒，眼前竟是萧敕的脸。
“悦嫔娘娘，你怎么了？”
一看见萧敕萧宝宝就想哭，她张了张嘴正要诉苦，却先一步看见了殷稷。
她再顾不上萧敕，爬起来就扑了过去，流着眼泪就要往殷稷怀里钻：“稷哥哥，吓死我了，你把谢蕴赶走吧，我再也不要看见她了，她太可怕了……”
做了一晚上噩梦的恐惧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急需要殷稷的安抚和怀抱，可温暖的怀抱没有接纳她，反而是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将她狠狠推开了。
萧宝宝跌坐在地上，被这样粗暴的对待弄懵了，她满眼含泪地看着殷稷：“稷哥哥，你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殷稷眼底却毫无柔情，反而是她全然陌生的冷漠和排斥：“萧宝宝，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萧宝宝一愣，显然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比起认错，更重要的是给她安慰。
她挣扎着爬起来，巨大的后怕之下她没能站起来，就这么膝行着往殷稷跟前去，声音里都是祈求：“稷哥哥，先不管这些，我好害怕，你先抱抱我，然后就把谢蕴赶走好不好？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你把她赶出宫，赶得远远的……”
“萧宝宝！”殷稷腾的站起来，忍无可忍似的嘶吼了一声：“你差点要了谢蕴的命，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朕警告过你很多次，如果你敢让她有危险，朕绝对不会放过你，你都忘了吗？！”
萧宝宝被他狰狞的脸色吓住，僵在地上再没敢动弹，只有声音无助又卑怯：“稷，稷哥哥……”
萧敕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萧宝宝护在身后：“皇上，明明是这贱婢做的，您怎么能冤枉悦嫔娘娘？且不说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就算是……”
萧敕狠狠一攥拳，虽然心里直打鼓，却不肯退让半分，这一刻，他出身世家的骄傲显露无疑：“……就算是，您也不能为了一个卑贱的宫婢就发作她，否则我萧家绝不答应。”
殷稷垂下目光，冷冷看了过去。
萧敕紧紧攥着拳，哪怕掌心冒出了冷汗，也不肯退让分毫，萧宝宝是他们萧家唯一的嫡女，他绝不能让殷稷动她！

第162章 太给萧家脸了
殷稷仿佛看出了他鱼死网破的决心，沉默许久，慢慢后退一步又坐回了椅子上。
萧敕瞄了一眼，觉得殷稷这副样子应该是打算退让的。
他松了口气，心里又忍不住沾沾自喜，前几天兄长还传信给他，要他最近在朝中谨言慎行，不要和皇上为敌，免得横生枝节。
可兄长毕竟退出朝堂太久了，性情过于谨慎，皇帝再怎么样，也是不敢和他们萧家撕破脸的，眼下这不就是吗？只要他认真起来，皇帝就只能退步。
但这件事，还是要赶紧盖棺定论的好，免得再牵扯上萧宝宝。
他扭头看向苏合，疾言厉色道：“贱人，你还不老实交代，这件事是不是你一人所为？”
苏合满脸木然，刚才殷稷质问萧宝宝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会有一线生机，可现在萧敕这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多天真。
像她这样的宫人，哪有什么生机。
她一头磕在地上：“都是奴婢一人所为，求皇上赐奴婢一死。”
萧敕十分激动：“皇上，她认罪了，您看，的确和悦嫔无关，请您不要再误会她了，也请您严惩凶手。”
殷稷仍旧坐在椅子上没开口，他似是有些头疼，正抬手一下一下按压着太阳穴。
萧敕对他的沉默有些不满，隐约琢磨着殷稷心里大约还是有气的，所以才不肯说话，可他就算不说话，这罪责最后也只能落在苏合头上。
他咳了两声：“皇上看着身体不适，人就交给臣处置吧……来人！”
他高喝一声，两个禁军应声而入，他随手一指苏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狠辣：“这就是纵蛇的真凶，拖下去斩首示众！”
他担心苏合濒死会说出不该说的来，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她，可苏合什么都没说，禁军却仿佛聋了一般，迟迟没动弹。
萧敕愣了愣，忍不住看过去：“我让你们把她拖出去砍了，还愣着干什么？！”
两个禁军仍旧不动弹，萧敕气急，正要开口责骂——
“朕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殷稷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既没有萧敕以为的气恼，也没有妥协的顺从，反而诡异的过分冷静。
萧敕话头噎住，只能闭了嘴，他有些莫名地转身看过去：“皇上说什么？”
“朕想说，”殷稷垂眼看过来，语气毫无波澜，“这些年，是不是太给萧家脸了。”
萧敕脑袋一懵，被这句话砸得心惊肉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可萧家的骄傲却不允许他低头，他强撑着挺直胸膛：“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萧家这些年为了您的江山可是鞠躬尽瘁，死而，死……”
他想为萧家辩驳，可话刚出口就见殷稷神情陡然变了，威严凌厉，他和之前上朝时的温和样子完全不同，哪怕他就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可强烈又森然的压迫感仍旧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跟着稀薄了起来。
萧敕完全被镇住，这幅样子的殷稷他从未见过，这是比之先皇还要强势的帝王威压。
他额头不自觉沁出冷汗，原本直视帝王的目光迅速收了回来，连头都垂了下去。
“皇，皇上……”
殷稷轻笑一声，听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可任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忤逆他半个字。
“你说，萧家为朕鞠躬尽瘁是吗？”
萧敕一时竟然不敢接话，然而殷稷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想说什么。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击掌：“那就听听，你们是怎么鞠躬尽瘁的吧……传薛京。”
一听这个名字，萧敕心里就是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慌忙示弱：“皇上，臣只是护女心切，绝无他意，请您看在……”
殷稷抬手，轻轻“嘘”了一声，明明既不疾言厉色，也没有强硬命令，他却就是再没能开口。
营帐帘子被掀开，薛京大步走了进来。
他是被蔡添喜打发过来听差的，却没想到刚到门外就听见了殷稷传召他，当即便进来了。
他单膝跪地：“臣薛京，参见皇上。”
“来，把萧卿的丰功伟绩，都说给朕听听。”
萧敕心跳渐乱，慌乱中看向薛京，满眼都是威胁，仿佛这样就能震慑住他，让他不敢乱说。
可薛京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得到殷稷吩咐之后便从怀里摸出个竹筒来，竹筒打开，是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元安十三年，萧敕于科举考场盗用萧氏旁支子弟萧正宁文章，有笔迹对比为证；元安十六年，为求升迁构陷上封，有当年书信为证；元安……”
“别说了！”
萧敕打断了薛京的话，他脸色涨红，抖着手指着薛京：“你胡说，你这是构陷！”
薛京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仍旧四平八稳：“建安元年，借用权势侵吞田产，有受害者卖地契书为证；建安三年……”
“我让你别说了！”
萧敕色厉内荏地怒吼一声，朝着殷稷就跪了下去：“皇上，这都是污蔑，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臣没有啊！”
殷稷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眼看着萧敕声泪俱下为自己辩驳，他姿态却十分闲适，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当真没有吗？”
当真没有几个字就在嘴边，可萧敕看着殷稷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却怎么都没能说出口。
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殷稷不是不敢动萧家，不敢动他，只是不想而已……可现在对方想了。
他失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殷稷此时才起身朝他慢慢走了过来，动作如往常一般亲近温和，甚至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比数九寒天的风还要凛冽：“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朕容不下你了，萧参知，告老吧。”

第163章 萧宝宝的下场
萧敕抖如筛糠，可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他拒绝，他们萧家终究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他伏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殷稷轻轻扯了下嘴角，目光一瞥禁军，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将萧敕拖了出去，萧敕却忽然叫喊起来：“皇上，皇上！”
禁军顿住脚，萧敕慌忙开口：“一切都是臣的错，臣知罪，可悦嫔娘娘年纪还小，请您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放过她吧。”
殷稷一言未发，萧敕知道这是不答应的意思，立刻挣扎起来，薛京见他失态，连忙开口：“还不快把萧大人送回去！”
禁军再不敢犹豫，拖着人就走。
萧宝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时也顾不上自己的恐惧，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殷稷：“稷哥哥，你干了什么？你竟然让叔父告老……你怎么能这么做？！”
“朕为什么不可以？”
殷稷不客气地回视着她，眼底看不出丝毫愧疚，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的萧宝宝完全愣住了：“稷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了这么点小事你竟然就逼叔父至此……”
“小事？”
钟白听不下去了：“你知道萧参知做的那些事有多么伤天害理吗？就只凭那个，那个……”
他正要慷慨激昂，却忽然忘了薛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结结巴巴半天却没憋出一个字来，眼见萧宝宝还看着自己，尴尬的脸都红了。
“只侵占田地一条，娘娘可知道害了多少百姓无辜惨死？”
薛京接茬开了口，钟白总算找到了台阶，忙不迭附和：“就是，就是！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萧宝宝茫然地摇头：“会，会死人吗？”
薛京叹了口气：“娘娘久居富贵，当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百姓的指望全在田地里头。”
他是薛家的私生子，母亲就是出身农户，寻常百姓的辛苦，他再清楚不过。
“萧家……萧大人侵吞田产，提高租率，逼得诸多佃户无粮过冬，生生冻饿而死，娘娘，你说这样的人，还配留在朝堂吗？”
萧宝宝被问得低下了头，却很快又抬了起来：“可是，他是萧家人啊，稷哥哥，看在萧家的份上不要计较了好不好？萧家待你不薄，就当是还……”
钟白脸色瞬间变了，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不满，那现在就是愤怒了：“悦嫔娘娘，萧家到底是怎么对皇上的，臣比您清楚，不薄？你们的不薄就是连个灵位都容……”
“钟白。”
殷稷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钟白听出了阻止的意思，不甘心地闭了嘴。
“萧敕的事朕不想再谈，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我的事？”萧宝宝下意识摇头，“我有什么事？我……”
血淋淋的蛇身忽然跃入脑海，被刻意压下的糟糕回忆再次浮现出来，萧宝宝浑身一抖，爬行上前去抓殷稷的衣角：“稷哥哥，叔父的事我不计较了，你把谢蕴赶走吧，我求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真的……”
“萧宝宝，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是吗？”
殷稷声音里满是失望，听得萧宝宝指尖发颤，她声音里都是不解和委屈：“可是谢蕴她没出事啊，你不是把她救走了吗？再说你也贬了叔父的官，他从一个副相变成了白身，还不够吗？”
“够？”
殷稷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受控制哂笑一声，他弯腰直视着萧宝宝：“你凭什么觉得你萧家的官职，抵得过谢蕴一条命？”
萧宝宝有些受不了他这样冷漠又排斥的目光，瑟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稷哥哥，你别这么看着我……大不了我和她去道歉，我去道歉行了吧？”
殷稷深觉可笑：“你道歉有什么用？你道歉谢蕴撕裂的伤口就能愈合吗？她遭受的痛苦就能消失吗？”
原本他只是在质问萧宝宝，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却愣住了。
他和谢蕴之间的裂痕，能消失吗？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心口的旧伤钝钝地疼，他难耐地靠在了扶手上，语气不自觉弱了下去：“萧宝宝，你真该庆幸她没有出事，不然朕会让整个萧家为她陪葬。”
萧宝宝不敢置信地看过来：“稷哥哥，你胡说什么？”
她摇着头，对殷稷会说出这种话来很是抗拒：“不，不可能的，你一定是在吓唬我，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可能为了个外人……”
“一家人？”殷稷将被萧宝宝抓住的衣摆硬生生拽了出来，“你扪心自问，你萧家当真有把朕当成一家人吗？”
萧宝宝下意识要点头，可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起了之前祁砚告诉过她的话，他说萧家的所作所为是在挟恩以报，是在威胁殷稷……那真的是威胁吗？
她从来没那么觉得，可现在面对殷稷的问话，她却没办法点头，如果家中兄长不顺从她，她会怎么样？
好像也不能怎么样，最多不过生个闷气罢了，可殷稷呢？
她会拿萧家的恩情说话，会拿当初照顾他的情谊说话……一家人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心里真切地恐慌起来，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殷稷很好，可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她以为罢了。
而这份不好，连旁观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身在其中的殷稷自然更加明白，兴许真的如祁砚所说，萧家和她的所作所为，早就让殷稷忍无可忍了。
“稷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我改好不好？我也不会再去欺负谢蕴了，你别生气，你别和我生分……”
她苦苦哀求，眼里都是忐忑和不安，可面对她的楚楚可怜，殷稷脸上却没有丝毫怜悯，他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朕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动她，是你自己不听，来人……”
他下巴微微一抬，指向萧宝宝：“送她回京城，褫夺封号，幽居昭阳殿，无诏不得出。”
萧宝宝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幽居昭阳殿，无诏不得出……这么处置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她彻底慌了，眼泪夺眶而出：“稷哥哥我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
殷稷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声音厌厌：“拖出去。”
禁军立刻上前，抓着萧宝宝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且慢。”

第164章 谢蕴也逼他
祁砚大踏步走了进来：“关于悦嫔娘娘的处置，请皇上三思。”
殷稷被新伤旧伤折磨得精疲力竭，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语气有些不善：“你不处理政务，来这里干什么？”
祁砚知道殷稷这是不虞自己违逆他的话，可他不得不来。
太后虽然暂时被不会有动静，可她身后有宗亲，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而这次的朝堂清洗，固然宣告了皇帝的权威，却也让世家的态度变得模糊了起来。
按照权衡之法，殷稷回宫后就要封赏后宫，借此安抚的。
可他现在却要贬斥萧宝宝，这一举动，再加上萧敕的告老，不止会动摇世家的态度，更有可能会把萧家直接推向太后。
而荀家本就是太后一脉，届时殷稷的处境会变得十分艰难。
“皇上，此时绝对不能动后宫，个中原因，您是明白的。”
“你知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祁砚脸色沉凝许多：“臣略有耳闻。”
“那你还劝朕？”
祁砚苦笑一声：“臣也不想，可臣若是不劝，有违臣子本分，更会造成朝廷动荡。”
话虽然是实情，可是——
“祁砚，你是不是太小瞧朕了？”
他既然敢这么做，必然会有所防备，岂会让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祁砚深躬一礼：“臣不敢小瞧皇上，只是即便您有法子平息事态，可也必定会动摇国本，如此太过得不偿失，请您三思。”
殷稷有些不耐烦：“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退下吧。”
“皇上有没有想过，您此举会让外人怎么看？众所皆知，您是在萧家长大的，如今却这样对萧家，杏坛中人的笔岂是好相与的？届时您只怕会被口诛笔伐……”
“朕说了，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殷稷仿佛遭到了挑衅，眼神瞬间犀利起来：“退下。”
祁砚静默片刻，俯身叩首：“皇上，请您大局为重。”
“你！”
殷稷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在这档口处置萧宝宝一定会有人拦他，可他没想到第一个会是祁砚。
他满脸失望：“朕以为，你会理解朕。”
祁砚默然，他当然理解殷稷的举动，也看得出来最近他态度的转变，尤其是看谢蕴的眼神，情谊再明显不过，就如同当年在谢家家学时一般。
可他不能让两人重归于好，殷稷是皇帝，他迟早会有三宫六院，他配不上谢蕴。
他的谢大小姐，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
“皇上……”
“祁砚，”殷稷忽然垂眼看过来，目光犀利直刺人心，“你心里也有谢蕴吧？”
话说得如此直白赤裸，听得祁砚心口突地一跳，仿佛他那点心思都被看穿了，可跳过之后他便冷静了下来。
“是，臣仰慕谢姑娘，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可臣阻拦皇上却与此无关，皇上应该也清楚，臣说的都是实情。”
实情归实情，可不能抹掉祁砚的私心。
殷稷咬牙切齿道：“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是朕的，以前是，以后也是……朕意已决，你出去吧。”
祁砚有些急了：“您不能意气用事，会有损圣名……”
“朕不在乎！”
祁砚一愣，有些难以相信这是皇帝会说出来的话。
皇家历来最重要的不就是圣名和威严吗？
“朕现在只想给她个公道。”
殷稷语气淡淡，却十分坚决，祁砚怔怔看他两眼，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心情复杂地起身退了下去。
可他刚撩开营帐，就迎面见几人走来，等看清是谁，他脸色立刻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殷稷：“皇上，秦御史和老安王来了。”
老安王还被人抬着，按理说不可能出来走动，除非是被人重利请出来的。
祁砚环顾四周，果然在一处杂物后面看见了躲躲藏藏的萧敕，他竟如此沉不住气，这种时候和老安王求助，那和向太后倒戈有什么区别？
殷稷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脸色瞬间铁青：“好你个萧家！”
事情发展得这么快，就连心怀算计的祁砚都有些同情殷稷了，他再次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皇上，眼下这情形，只怕您现在处置了悦嫔，一回宫太后也会将人放出来，何必给太后机会卖萧家人情呢？”
道理殷稷都懂，可谢蕴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殷稷只是想想谢蕴的心情，就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抓着椅子，声音沉凝：“朕答应了她会给她一个交代，就一定要做到……你是个读书人，做好你该做的，剩下的朕会处理。”
殷稷在朝政上一向兼听则明，这还是祁砚头一回见识到他偏执的一面，没有远见，没有大局，为了点意气便要一条道走到黑。
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他心里的那个人舒服。
祁砚心情复杂，不等理清楚思绪秦适就和老安王很快就到了，两人进门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臣听闻萧参知因为悦嫔娘娘身边宫人纵蛇一事要引咎辞官，请皇上开恩，莫要追究。”
老安王身上还带着夹板，行动间十分不便，嘴皮子却不消停：“正是，萧参知入朝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被后宫女眷连累丢了官职，岂不是让朝臣心寒？皇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殷稷冷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萧敕若留下，就相当于承认了苏合才是罪魁祸首，可拉个宫人出来顶罪算什么？他能带着这样的结果去见谢蕴吗？
“实情如何朕心知肚明，尔等不必多言，退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跪着没动弹。
“你们这是在胁迫朕？”
“臣等不敢！”
两人连忙否认，却仍旧不曾动弹，秦适情真意切：“恳请皇上莫要追究，眼下朝局不稳，您切莫因小失大，错失人心啊。”
秦适毕竟浸淫官场多年，也看得出来世家心里只有自己，是极容易倒戈的，他怕殷稷最后会吃亏。
他如此诚恳，反倒让殷稷不好再发作，他耐着性子劝慰：“朕自有分寸，秦卿不必多虑，请回吧。”
秦适的回答却是一叩首：“请皇上不要追究。”
“你！”
一句责骂险些脱口而出，却又被殷稷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不能失态，他不得不靠在椅子上平心静气。
老安王却开始闹妖：“皇上，老臣知道您年纪轻，又才回来几年，可也不能这么胡闹啊，再说这是萧家，您这不是忘恩负义吗？这让人怎么看咱们皇家？”
忘恩负义？
殷稷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摔裂的灵位，喉头一阵腥甜，老安王果然知道他的痛脚，这一下踩得又狠又疼。
他浑身发抖：“给朕滚出去！”
秦适和老安王都被唬了一跳，这还是殷稷头一回如此失态，两人不敢耽搁，连忙退了出去，却仍旧没走，只隔着帘子跪在了外头。
祁砚犹豫着提醒了一句。
“让他们跪！”
殷稷语气冷硬，还细微地打着颤，只堪堪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见他如此祁砚也不敢再劝，只能又往外头看了两眼，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又陆陆续续跪了不少人。
“请皇上挽留萧参知。”
求情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嘈杂又混乱，听得人心烦意乱，冷不丁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殷稷眼底都是戾气：“滚出去。”
“皇上，是奴才。”
殷稷一顿，这才看出来是蔡添喜，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你怎么来了？”
“是谢姑娘有话要奴才传。”
谢蕴给他传话？
他面露惊喜，忙不迭站了起来：“她说什么？”
与殷稷的惊喜截然相反，蔡添喜却是满脸晦涩，他深深地弯下腰：“谢姑娘说，请您不要再追究纵蛇的事了。”

第165章 你一辈子只能留在朕身边
殷稷愣了一下，谢蕴不让他追究？
祁砚也很是惊讶，但就目前的情势而言，这是个好消息，他连忙上前：“皇上，想必谢姑娘也知道此事牵扯甚大，不想您为难，您就小惩大戒，就此揭过吧。”
一层薄薄的帘子根本不能隔音，秦适也听见了蔡添喜的话，他提高音调：“皇上，苦主都不再追究了，请您也高抬贵手，放下吧。”
殷稷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郁，谢蕴这哪里是怕他为难，这也是站在了朝臣一方在逼他……可谢蕴，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一股浓郁的疲惫涌上来，一夜未眠加上重伤失血，他眼前有一瞬间是黑的，踉跄两步扶着椅子才勉强站稳。
蔡添喜唬了一跳：“皇上？您没事吧？”
殷稷抬手揉着太阳穴，好半天才攒起一点力气来：“朕去见她，没回来之前，她们哪里都不能去。”
这说的是还跪在地上等候处置的悦嫔主仆。
萧宝宝古怪的再没有闹腾，从殷稷那句满是厌恶的“拖出去”之后她便一直很安静，连祁砚都有些诧异。
可殷稷却丝毫没有心思理会她，抬脚就往外走，可到了门口却又顿住了脚。
蔡添喜想起门外那乌压压的朝臣，顿时恍然：“要不先请众位大人回营帐吧？”
殷稷却没有说话，好半晌他才转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胆怯：“你说……谢蕴会见朕吗？”
蔡添喜被问得愣了一下，太后宗亲没能让皇帝忌惮，前朝后宫没能逼他让步，可谢蕴只是拦了几次门，皇帝竟然就害怕了。
蔡添喜忍不住唏嘘了一声，情这个字，真的是不管身份，只要栽进去就要头破血流啊。
“应该会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没有底气，像是来糊弄人的，殷稷明明知道，可仍旧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仿佛从这句话里得到了勇气。
“伺候朕更衣。”
殷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仿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连忙吩咐，蔡添喜匆忙取了衣裳来服侍他换。
“朕自己来，”他推开蔡添喜，自己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走，“都别跟过来。”
蔡添喜抬起的脚被迫落下，他不敢违逆皇帝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许是蔡添喜的猜测不是无的放矢，也或许是因为秀秀不在，没有人为谢蕴拦门，殷稷终于又一次在谢蕴清醒着的时候进了她的营帐。
重伤撕裂的痛苦显然十分难捱，她看着更憔悴了，脸颊都凹了下去，殷稷无意识地颤了下手指，随即紧紧抓住了袖子。
“皇上是特意来质问奴婢为何不知好歹的吗？”
“不是。”
殷稷连忙否认，虽然他眼下的处境的确因为谢蕴传的那句话变得更加艰难，可他怎么会舍得质问她？
他压下身上的疲惫和疼痛，以最和缓的姿态面对谢蕴，“你我之间何谈质问？我只是有些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谢蕴浅浅笑起来：“当然。”
殷稷一怔，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谢蕴笑了，被朝臣气得闷疼的心口骤然松弛下来，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碰一碰谢蕴——
“因为奴婢不想再和皇上有牵扯，更不想欠皇上的人情。”
殷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他知道谢蕴不可能说出什么不想他为难之类的话来，也想过会是不信任，她要自己来之类的说辞，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如此冷酷无情的拒绝。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心口是冰凉的。
“谢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狼狈地扭开头，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去看谢蕴，“我不求你现在就消气，但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揉了揉发疼的旧伤，实在是太疼了。
谢蕴沉默地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留片刻，随即便扭开了头：“事到如今，奴婢只有这种话可以和皇上说。”
“不会的，我们会有很多话可以说的，”殷稷很抗拒这种现状，语调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仿佛声音只要够大，就足够可信，“我们可以回到从前的，只要你肯给我个机会……”
“我为什么还要给你机会？”
谢蕴淡淡开口，她既没有疾言厉色，也不曾声嘶力竭，可就是这样平淡的态度，却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我忘不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你也放不下我当初的背叛，我们之间……”
“我放得下！”
殷稷立刻反驳，恨不能举手发誓，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谢蕴，现在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过去的那些事我会放下，你也试一试，好不好？”
谢蕴静静看着他，却许久都没开口。
殷稷以为她在沉思，满怀期待又饱受煎熬地等着她的答案，冷不丁却看见谢蕴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胸口伸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抓住了。
等回神的时候他脸色立刻变了，他没想到谢蕴察觉到了，还会在这时候试探他，他在防备谢蕴，防备她再一次会向他的心口捅刀子。
原本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可现在一切都暴露了，他无力道：“谢蕴，我不是……”
谢蕴慢慢摇头：“你放不下。”
平淡如水的四个字，却仿佛一场宣判。
殷稷防备她的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每次她给殷稷的更衣或者按摩的时候，殷稷总爱把玩她的手，起初她以为是因为喜爱，后来她才知道不是。
她那只手离他的心口太近了，让他觉得不安。
就连上次救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可那只是抵在殷稷胸口的时候，他还是颤了一下。
全无信任的两个人，怎么回到从前？
“皇上，趁着你我之间还没有互相憎恶，好聚好散吧……”
殷稷抗拒地摇头：“别说了，我不会让你走的。”
“不过几年时间而已，反正你也不缺人伺候……”
“别说了！你和别人不一样！”
“都一样的，我会去滇南，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让你别说了！”
殷稷腾的站了起来，语调高亢到几近破音，他喘着粗气看着谢蕴，脸色逐渐狰狞：“你休想，离开朕这件事你休想！”
剧烈的动作挣开了伤口，鲜血一点点浸染龙袍，很快氤氲出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然而殷稷一无所觉，他死死看着谢蕴：“实话告诉你，从当初召你入宫开始，朕就没想过让你走。”
谢蕴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朕说，”殷稷凶性上来，一字一顿道，“出宫这件事，你就死心吧，你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朕身边！”

第166章 朕还是要听谢蕴的话
话一说完，殷稷就后悔了。
他明明是想要谢蕴好的，明明是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可最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狼狈地逃出了谢蕴的营帐，站在外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谢蕴以后，应该更不想见他了……
他有些提不起力气来，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窝着，不动不说话，仿佛变成了一只鹌鹑。
钟白来来回回走了三四遍才看见他，却随即愣住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殷稷这幅样子，上一次是先夫人亡故，萧家却以未嫁女不得丧葬为由，拒绝出殡，只一口薄棺草草埋在了后山，不说萧家祖坟，就连坟头都没留。
那时候殷稷就面对着墓碑这样坐着，许久都不动弹。
他心口一涩，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皇上，您怎么了？”
殷稷苦笑一声：“我又说错话了。”
说错了什么话他不肯开口，钟白也不敢追问，只能勉强安慰：“都会好起来的。”
殷稷显然没有被安慰到，他沉默了下去，许久才打起精神来：“找我什么事儿？”
钟白不大想在这种时候打扰他，可事关重大，所以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萧敕说要见您，他说他手里有件您很感兴趣的东西，如果您肯放悦嫔娘娘一马，他就交给您。”
殷稷眼睛一眯，刚才还蔫茄子一样的人，只一个表情的变化，气势就锋利了起来：“他还敢和朕讲条件？”
“臣也这么说，但他写给了臣这个字。”
他要来抓殷稷的手，却被殷稷嫌弃地挥开：“写地上。”
钟白也不恼，听话地在地上写了个字，他从小不学无术，入朝后才勉强读了几本书，此时那个字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写错了。
可殷稷仍旧认了出来，那是一个“谢”字。
殷稷脸色一沉，萧敕手里有谢家什么东西？
他和谢家算是死仇，谢家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可谢蕴在乎，他也不能允许谢蕴再被谢家牵连。
“先带他来见朕。”
“是。”
钟白起身就要走，两步后又折返了回来：“皇上，在这见吗？”
殷稷满脸嫌弃地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在这里见萧敕？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冷不丁钟白叫唤了一声：“怎么又流血了？皇上你这伤口谁处理的？到底行不行啊？”
殷稷摆摆手：“别啰嗦，赶紧去传人，朕在中帐等着。”
“可你这伤看着更……”
“滚。”
“好嘞。”
龙帐被朝臣堵着，殷稷自然不好回去，眼下也只能去中帐了。
等人的功夫，太医来给他处理了伤口，可血虽然止住了，他的心情却仍旧十分糟糕……希望萧敕不是在故弄玄虚，他也不想再拿萧家开刀。
好在萧敕是吃到教训了，一改之前的轻狂，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草民参见皇上。”
“免了，有话就说。”
萧敕的态度并不像钟白说的是要和他谈条件，而是真正的恳求，闻言二话不说就将一个盒子递了上来，钟白接过打开，一封泛黄的丝绢映入眼帘。
“皇上，当年谢家被弹劾结党营私，随后事情雷霆处置，谢家势如山倒，个中缘由，都在里头。”
殷稷的脸色不自觉端正了一些，当年谢家衰败的事他也心存困惑，堂堂百年世家，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查出铁证？
他如今想要处置一个后妃都处处掣肘，何况先帝是直接查抄一个家族。
就算先帝登基多年，帝位稳固，可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怎么会没有一人伸出援手呢？
这些年他也隐晦地问过谢蕴，但对方始终缄口不言，他也就没多问，只当谢蕴长在深闺，对朝政并不清楚。
现在，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显露了一丝端倪。
那封薄薄的丝绢，是当年先皇写给萧家的密旨，密旨以虎啸扰天比喻谢家功高震主，减除之意十分明显，并以谢家所辖官职，商户，田地为饵，愿饲“除虎忠勇之士”。
想必这样的密旨是一式四份，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当初是全朝廷都在对谢家发难，怪不得他们会势败山倒。
可笑的是，谢家被扣上的还是结党营私的帽子，究竟是谁在结党？谁在营私？
殷稷哂笑一声，将密旨仔细看完，心里却摇了摇头，虽然当年谢家盛极一时，可比起眼下四大世家的行事作风来说，足够低调守礼了，先皇为什么容得下旁人，却容不下谢家？
“功高震主这理由，朕不信。”
萧敕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皇上，的确还有内情，只是究竟如何草民也不敢妄言，只隐约听说，和齐王有关。”
齐王？
提起这个人，殷稷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他拍了下桌子：“你是来挑拨离间的吗？”
萧敕惶恐地低下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据实已报，内情如何草民当真不知。”
见他脸上的惊恐不像是装的，殷稷虽然心里仍旧不痛快，却也没再计较，只将密旨拍在了桌子上：“如果你想凭这东西，就抵消悦嫔的罪，怕是不够分量。”
“草民明白，草民还有一样东西能证明谢家的清白，当年的结党营私实属诬陷。”
殷稷的脸色这才真正严肃起来，接过他所谓的证据看了一眼，随即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有件事他一直没告诉谢蕴，那就是空悬的后位，他一直是给她留着的，哪怕在他最恨谢蕴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娶旁人。
他的妻只能是这个人。
但谢蕴如今的身份却成了不可跨越的鸿沟，唯一能填平的办法，就是为谢家平反。
可话说回来，这桩案子当年大半个朝廷的人都参与进去了，还是先帝亲审的，想翻案谈何容易？
至少不是现在的他能做到的，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收拢政权，然后等一个时机，等朝廷、等大周成为他一言堂的时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很想现在就把东西给谢蕴送过去，让她看见自己的心，可他又不敢，他怕等的时间太久，谢蕴会再次怀疑他在欺骗。
但这东西无论如何要拿到手，可要以宽恕萧宝宝来做交换的话，怎么和谢蕴交代？
他又想起谢蕴那冷酷无情的话，心头一阵苦涩，她大约根本不稀罕吧……
他正愁绪万千，冷不丁萧敕颤巍巍开口：“皇上，宝宝虽然现在是皇家人，可她也是我们萧家唯一的嫡女，我们都将她当做掌上明珠来疼宠，如果您能法外开恩，萧家感激不尽。”
殷稷微微一顿，听出了萧敕话里的意思。
只要他这次放过萧宝宝，萧家以后就不会再有二心。
这算是意外之喜，可殷稷却丝毫不觉得高兴，他母亲也是萧家的女儿，可生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
他甩甩头，不愿意再想，因为谢蕴的插手，他其实已经没有发作的理由了，迟早还是要让步的，既然如此，就换个名声吧。
他伸手将萧敕扶起来：“爱卿不必如此，其实你来之前，谢蕴就劝过朕了，她说悦嫔秉性纯善，一定只是想岔了，朕虽不愿意轻易放过，可她的话，朕还是要听的。”

第167章 替罪羔羊
萧敕既然能想到拿谢家的东西来换，必然是知道谢蕴在殷稷心里的分量的，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是是是，萧家一定会记住谢姑娘的恩情，也会管教悦嫔娘娘，让她再不许胡闹，和谢姑娘为难。”
殷稷想要的反应萧敕都给了，看在对方识趣的份上他也懒得再敲打：“传旨，悦嫔御下不严，着褫夺封号，遣送回宫，静思己过。”
萧敕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伏地叩首：“草民谢主隆恩……都是臣为身不正，教坏了悦嫔娘娘，以往对皇上诸多不敬，如今想来属实大逆不道，求皇上严……”
“行了，”殷稷语气淡淡，“朕以往不曾追究的事，以后也不会追究，但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是，臣谨记皇上教诲。”
“你的辞呈，朕会依例挽留，只是参知政事的位置，你还是挪一挪吧。”
萧敕身上没有丝毫不满，仍旧恭恭敬敬：“是，臣年老体衰，的确不能胜任，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话音落下他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殷稷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对方身上，钟白也跟着看了一眼，语气十分感慨：“这萧家是真疼悦嫔娘娘啊。”
“疼爱是真的，可这忠心，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钟白被问得懵了一下：“在您面前说的话难道还不是实话？他们还敢欺君？”
殷稷意味不明地哂了一声：“兴许是朕多虑了吧。”
钟白挠挠头，看着萧敕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但随即注意力就被旁人吸引了。
龙帐和中帐距离不远，从这里看过去，能瞧见朝臣还跪在龙帐外头，他忍不住开口：“皇上，既然您答应了，那臣过去传个话？”
殷稷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强打起精神来：“朕自己去。”
钟白神情古怪：“臣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您刚才态度还那么强硬，现在改了主意会不会有点尴尬？”
殷稷：“……”
他轻轻吸了口气，朝钟白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钟白大咧咧靠近：“皇上，臣是有点贴心，但是您也……嗷嗷嗷，疼疼疼！”
脑袋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钟白抱头鼠窜：“皇上，皇上息怒，臣闭嘴，臣闭嘴！”
殷稷气不打一处来：“朕不知道尴尬吗？用你来说？”
钟白缩着脖子挨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殷稷瞪了他两眼才一甩袖走了，钟白小媳妇似的跟在后头，根本不敢靠近。
好在殷稷没再理会他，径直朝着朝臣去了。
彼时老安王已经借口伤重难捱走了，与他差不多年岁的秦适却还苦哈哈地死撑着。
殷稷看他一眼，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进来吧。”
众人连忙应声，颤巍巍爬起来跟着进了营帐，秦适生怕殷稷误会，进门就道：“皇上，臣等绝无胁迫您的意思，只是不想您因小失大……”
殷稷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你们秉性耿直，什么意思朕明白。”
众人正要松口气，殷稷话锋却立刻一转：“可朕明白不代表旁人明白，你们想没想过此番举动看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意思？”
朝臣一时被问懵了，面面相觑却都没有开口。
殷稷脸色一沉：“是你们为了保住萧家肝脑涂地，不惜与朕为难！你们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啊？”
在这里的人大都和秦适一个性子，忠耿有余，变通不足，先帝时期都因为不懂人情世故而被闲置，做的都是连面圣都不够资格的小官，是殷稷登基后见他们有实干，才将人提拔了上来。
可官职升了，心性却没变，先前跪求的时候他们从未多想，此时被殷稷一提醒他们才恍然大悟。
这叫什么？
结党营私！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跪了下去，秦适慌张道：“皇上明察，臣等和萧参知平日里并无往来，与萧家更是毫无瓜葛啊。”
殷稷似是在衡量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静默许久才叹了一声：“罢了，朕也只是提醒你们一句，以后要记得你们是朝廷的臣子，是朕的臣子。”
朝臣连忙应声，却仍旧不敢起来。
殷稷弯腰将秦适扶了起来：“虽然你们让朕很为难，可谢蕴说得对，你们都是一心为国的人，朕得顾全你们的颜面，所以这次，朕给你们这个面子，饶萧家一回，但你们记住，下不为例。”
秦适一时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无知无觉间险些犯下大错，此时被殷稷点明，他们惶恐地想请罪，可殷稷不但没怪罪，还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堂堂天子，竟为了顾全他们的颜面而让步，这么大的恩典……
他屈膝又要跪，被殷稷稳稳托住了胳膊：“跪了一早上了，回去歇着吧。”
“是，是……”
秦适又行了一礼才被人搀扶着走了，营帐里也跟着空旷起来，只剩了还跪在角落里的悦嫔主仆。
殷稷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慢慢靠坐在了椅子上：“萧宝宝，朕应了萧敕，不会把你打入冷宫，但你要呆在昭阳殿，好好静思己过。”
萧宝宝这才抬眼看过来，她似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爬了起来。
“苏合，我们走。”
钟白上前拦住她们：“娘娘你可以走，她不行。”
萧宝宝一愣：“为什么？不是说要我回昭阳殿吗？”
钟白眉头一拧：“娘娘，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犯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需要有人顶罪吗？这丫头活不了了。”
萧宝宝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向殷稷：“稷……皇上，苏合只是个丫头，她只是听我的话，她没想要害人。”
“朕知道，”殷稷冷冷道，“可有什么用？你当初下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你会害死她。”
萧宝宝抗拒的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她看向苏合，盼着这个聪明的丫头能有什么办法，可对方却只是凄楚的看着她，慢慢朝她磕了个头：“奴婢，拜别娘娘了。”
萧宝宝怔住，忽然想起自己决定下手时她的苦苦哀求，她暗地里减少的药量，还有她昨天的惊慌失措……她早就知道事情一旦败露，她会死，所以她才那么努力想阻拦。
可是自己没有给她机会。
“不要杀她，我去冷宫，你放了她，你放了她……”
萧宝宝推开钟白要去求殷稷，斜刺里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却抓住了她，将她硬生生拽了出去。

第168章 你讨厌我
“看来悦嫔娘娘你根本没有得到教训，这种时候还以为哭闹就能解决问题。”
男人的声音严厉又刺耳，萧宝宝本就遭逢巨变，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再加上跪了那么久，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此时被这么一推，她彻底失去了力气，跌坐在了地上。
可她却顾不得自己的疼了。
“我没想害死人，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谢蕴，我想把她吓走而已……为什么要苏合死，明明没有人出事，为什么要苏合死……”
祁砚垂眼看着她，眼神既清冷又疏离，哪怕萧宝宝哭得凄凄惨惨，他也不曾流露出丝毫怜悯来。
“如果昨天谢姑娘出了事，她不会因为你没有心存杀意而活过来，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娘娘你也一样。”
萧宝宝被说得愣住，怔怔抬眼看过来，那双圆圆的杏眼已经哭肿了，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神情凄楚间，颇有些可怜。
祁砚脸上却没有丝毫怜惜，语气也仍旧干脆直接：“前朝后宫是一体，尤其是你们这些世家女，牵一发动全身，别再给别人添麻烦了，赶紧回宫吧。”
他该说的都说了，话音落下转身就要走。
“你讨厌我，对吧？”
萧宝宝忽然开口，语气难得的没有以往的骄纵和颐指气使，只是因为刚哭过而带着沙哑和颤抖：“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我就觉得你讨厌我，后来每次见面也都是……我得罪过你吗？”
祁砚脚步顿住，眼神略带几分惊讶地看了过来，却终究也没承认：“娘娘多虑了，臣以往与您从无交集。”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我每次看见你，你都好凶。”
祁砚无言以对，也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索性沉默。
萧宝宝却自己猜到了：“是因为谢蕴对不对？你也看上她了，对吧？”
祁砚神情顿时警惕起来：“娘娘慎言。”
萧宝宝吸了吸鼻子，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我是不太聪明，可我不瞎，你看她的眼神那么明显，就跟稷哥哥……”
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却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你们都喜欢她……命妇也都喜欢她……她命怎么这么好，我想要的她都能得到。”
祁砚眉头拧起来，若说命好，谁比得过萧宝宝？全族都护着的人，如果不是她贪心不足非要作死，何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她现在，却来羡慕谢蕴？
“娘娘最该学会的，是珍惜自己有的，而不是巴望别人的东西。”
这话算是十分刺耳，以往萧宝宝肯定要不依不饶了，可大概是真的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她竟然没有发作，只是自己笨手笨脚的爬了起来：“都来教训我……我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回宫，我不想看见你们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却又忽然顿住脚：“对了。”
她回头看过来：“虽然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救叔父和我，可我还是要谢谢你给我们求情，我们萧家不欠人情，我迟早会还给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还想哭，可艰难地忍住了，这次她真的走远了，再没有回头。
祁砚却微微愣了一下，萧宝宝要还他人情？
真是新鲜，他还以为对方会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可这点惊讶掀起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并没有让祁砚多留心，眼见事情尘埃落定，他松了口气，打算去探望一下谢蕴。
从听说对方出事之后到现在，他虽然心急如焚，可被乱局拖着一直没抽开身，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帐，殷稷没有出来的意思，显然还在忙碌，兴许怎么处置苏合，他也需要斟酌。
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殷稷不在，他才能和谢蕴多说几句话。
他忙不迭就要走，可这一动弹就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味正飘出来，是刚才拉萧宝宝的时候染上的。
他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在心里嫌弃了一番萧宝宝，却也只能回营帐去更衣，他动作利落，不过片刻就整理好了仪容，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看见了谢蕴的营帐，刚要松口气，却瞧见营帐前蹲着的人很有些眼熟。
他一愣，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
对方抬头看了过来：“你不去安置伤员，来这里干什么？”
殷稷问得理直气壮，祁砚却被气得心口生疼，我来这里干什么？那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你看看你还像个皇帝的样子吗？我都替你丢人！
他咬牙切齿道：“臣来探望谢姑娘。”
“朕刚出来，她睡着了。”
祁砚看了眼天色，张嘴就要质疑，殷稷却先开了口：“她的伤口有些撕裂，朕让太医给她用了安神的药。”
话说到这份上，祁砚也不好再多言，只是他不能见，殷稷凭什么能见？
如果不是因为他，萧宝宝怎么会对谢蕴下手？
他不怀好意道：“皇上身上也有伤，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事关龙体，您一定要保重，伤好之前也该静养。”
殷稷不动如山：“朕以后就在这里休息。”
祁砚双眼圆睁，被气得脑仁突突直跳，他咬牙切齿道：“营地里又不是没有后妃，皇上不去后妃的营帐却来这里，不合适吧？”
“她是朕贴身的人，朕当然是和她住一起最习惯。”
祁砚没想到他这么无耻，却被噎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眼见气氛古怪，蔡添喜连忙出来打圆场：“祁大人先回去吧，谢姑娘精神的确不太好，太医嘱咐要静养，等过两天缓一缓，您再来见也不迟。”
虽然话说得客气，可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他进，祁砚气的狠狠一攥拳，可也无可奈何，只能顺着蔡添喜递过来的台阶下了。
“如此，那我就改天再来。”
他敷衍地朝殷稷行了礼，动作间带着气，可殷稷赢下一局却也没露出得意之类的情绪来，反而很是冷静的挥了挥手。
等人走远了，他才站起来，看着谢蕴的营帐发呆。
他刚才是骗祁砚的，他虽然早来了一步，却并没有进去，甚至连掀开帘子都不敢。
蔡添喜目睹全程很是茫然，不知道堂堂九五至尊为什么会连进营帐的勇气都没有，秀秀也没拦人啊。
“你最近要看紧一些，别让她做些不该做的事。”
蔡添喜没听懂：“不该做的是指……”
殷稷苦笑一声：“逃宫。”
蔡添喜唬了一跳：“皇上说笑了，逃宫这么大的罪谢姑娘怎么可能犯？再说她不是还有三年就出宫了吗？犯不上啊。”
殷稷神情越发苦涩：“她不会等了。”
蔡添喜虽然没听明白，可还是猜到了一丝端倪，应该是之前殷稷来的时候，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深深觉得自家主子这张嘴太……
他咳了一声，没敢继续想下去，也不敢打扰殷稷，走远了一些守着，可没多久目光就不自觉看了过去。
殷稷又蹲了下去，虽然明知道他是自找的，可这么看着也确实有些可怜，他犹豫许久还是凑了过去：“皇上，奴才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第169章 谢蕴逃宫了
“带她去见谢家人？”
殷稷语调不自觉拔高，语气都跟着变了。
蔡添喜一见他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声，连忙找补：“奴才就是随口一说，皇上要是觉得不妥，就当奴才放了个屁。”
殷稷却没再言语，只是无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以他和谢家的恩怨，当初能留那家人性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现在还要他千里迢迢南下去见他们？
他们配吗？他们凭什么……
可谢蕴会高兴。
一道声音忽然自脑海里响起，殷稷思绪瞬间凝滞。
抓着胸口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最后他还是苦笑着叹了一声：“也罢，还是谢蕴更重要。”
蔡添喜心下一松，忙不迭奉承了两句：“皇上的心意真是感天动地，谢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摒弃前嫌，和您重归于好的。”
哪有那么简单……
殷稷虽然明知如此，却还是赏了蔡添喜一个笑脸，随即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营帐，起初他还有些忐忑，可后来想着谢蕴一定会高兴，说不定还会露出和六年前初见时一样的笑容，他眼底就不自觉露出了期待。
“谢蕴，有个消息你听见一定会很高兴……”
他抬眼朝床榻看去，可本该躺着人的地方，现在却空空如也。
他一滞，只觉兜头一盆冰水砸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撩开被子看了两眼，等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而是人真的不在的时候，他脸色彻底变了。
“蔡添喜！”
蔡添喜正竖着耳朵听营帐里的动静，他本以为殷稷带着这样的消息进去，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可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殷稷惊慌失措的声音。
他忙不迭进了门：“皇上，怎么了？”
“谢蕴不见了……朕不是让你们看紧一些吗？”
蔡添喜懵了，谢蕴不见了？
她怎么能不见了呢？身上的伤那么厉害，根本走不了啊。
可他不敢反问殷稷，也顾不上请罪，慌忙道：“奴才这就去找，一定把人找回来！”
殷稷却又一把抓住他，将一个令牌塞进他手里：“你记住，今天是朕允许谢蕴出去走走的，只是她忘了带令牌。”
蔡添喜一愣，随即紧紧抓住了那块牌子：“是，奴才明白。”
他转身匆匆走了，心里却唏嘘了一声，皇上这是觉得谢蕴逃宫了吧，就算如此也还是想为她周全……
可这谢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那一身的伤怎么着也不能现在就走啊。
他一边无奈一边招呼着禁军到处去寻人，就说谢蕴出门闲逛，忘了带令牌，得赶紧把人找回来。
这理由连钟白都没能糊弄住，没有令牌，根本出不了营地。
可禁军足够聪明，不会去问上头不打算解释的问题。
再说这位谢蕴姑姑他们也算是如雷贯耳了，那还是第一次遭遇刺客的时候，有个禁军在林子里瞧见了人却没管，后来他们再没见过那个禁军。
小统领说人被调走了，可是怎么个“调走”法，他们不问也清楚。
因而众人找得十分尽心，可翻遍了整个营地都没能找到人，后来动静大到连祁砚都惊动了。
他丢下政务匆匆赶了过去，见殷稷正坐在谢蕴营帐里，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但碍着周遭禁军来来往往，他只能克制，可到了跟前语气却怎么听怎么不客气：“你不是说人睡着了吗？怎么就不见了？”
殷稷没看他，声音听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就是出去走走，你别大惊小怪。”
“出去走走？”祁砚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殷稷的手，“那你的手抖什么？”
殷稷一顿，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的确很紧张，他猜到了谢蕴会逃宫，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竟然连养好伤都等不及，她那副样子该怎么往外走？
他不自觉想起那天晚上的血脚印，呼吸瞬间沉闷下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祁砚却有些恼了：“你又和她说什么了？她去哪里了？”
他声音有些高，引得周遭寻人的禁军纷纷侧目，殷稷脸色黑下去：“你继续喊，喊到所有人都知道谢蕴逃宫，喊到朕都保不住她，你就满意了。”
祁砚一噎，随即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逃宫？你说她逃宫了？她……”
“谁逃宫了？”
老安王满是狐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祁砚立刻闭了嘴，他不善说谎，又加上事情牵扯了他最在意的谢蕴，被人抓住话头脸色瞬间就凝滞了，老安王一见他如此眼神越发探究。
“安王叔身上大好了？怎么出来了？”
殷稷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略有些奇怪的气氛。
老安王还被禁军抬着，闻言装模作样地叫唤了一声：“疼疼疼……疼啊，可老臣听见外头的动静，担心皇上出事，所以顾不上自己这把老骨头了……到底是谁逃宫了？”
“安王叔果然是疼得厉害，连句话都能听错，祁卿说的是回宫……安王叔可打算回去了？”
老安王连忙摆手，又喊了几句疼，可却并没有被敷衍过去，那天晚上遭遇行刺的事他当时被吓坏了，没回过神来，可今天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隐约觉得自己是被殷稷算计了。
所以一听外头又闹起来了，他立刻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乱子，忙不迭就喊人抬着他出来了，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给殷稷找点麻烦。
这一身伤的账，他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真的出了什么乱子。
他虽然年纪大了，可一向耳聪目明，刚才祁砚说的“逃宫”两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出错。
可“逃宫”这俩字适用的人不多，尤其是这还是在上林苑，本就没几个宫人，偏殷稷还如此紧张，派了人到处去找，他略一思索，脑海里就蹦出个人影来。
那人他之前只是有所耳闻，六七年前，他还想着为自己的幺子求娶来着，可惜被拒绝了。
等到近几日，那人的名字就变得十分耳熟了，别的不说，只凭险些将萧家的前朝后宫都拉下马的本事，就值得他记住对方的名字，谢家，谢蕴。
一个足以让皇帝失了分寸的人，偏偏又身份低微……岂不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第170章 谁是逃奴？
老安王眼珠子一转，笑眯眯试探道：“老臣听说前阵子皇上身边的宫人救过悦嫔，这样忠心护主的奴婢可是少见，人呢？老臣想见见。”
祁砚脸色顿时戒备起来。
一见他这副样子，老安王立刻心中大定，看来他猜对了，眼下的混乱就是因为谢蕴。
只是这祁大人如此紧张，究竟是忠心护主，还是心里有鬼？
他心里饶有兴致地猜测，姿态却越发咄咄逼人：“祁大人怎么这副样子？莫非是人不在？她去哪里了？莫非你刚才说的逃宫，就是指她？”
“老王爷慎言，莫要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祁砚开口道，听着很是冷静，可老安王却仍旧看出了极力遮掩的紧绷。
他心下越发笃定：“那就让人出来见见吧，本王最敬佩忠心之人，若是合眼缘，必会重重有赏。”
“她受伤了，不方便见人。”
“是不方便见人，还是不在不能见人？”
祁砚拳头猛地握紧，一时间脑海翻涌，很想立刻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可越是着急，思绪越是混乱，竟怎么都想不出合适的说辞来。
“人自然是不在。”
殷稷忽然说了实话，听得祁砚一惊，险些当场变脸，可最后关头还是控制住了。
老安王的眼睛却控制不住的一亮，殷稷这是发现保不住，所以干脆把那女人卖了？
虽然由此看来，对方在殷稷心里也不是多重要，可那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但凡除掉一个，都能打皇帝的脸。
他眼神热切起来：“这么说，她果然是逃宫了？那这么大的动静就是……”
“什么逃宫？”
殷稷目光凉凉地看过来：“只不过是呆在营帐里太久了，朕让她出去散散心，可她粗心忘了拿令牌，朕之所以大费周章让人把人找回来，就是怕被有心人恶意污蔑，说她逃宫。”
他眯起眼睛，犀利又冷硬的目光利剑一般直刺老安王：“安王叔，搬弄是非的人从来都不少，你说是不是？”
老安王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回被人把“搬弄是非”四个字骂在脸上，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能反驳，只能咬牙冷笑了一声：“皇上说的是，既然如此，想必人很快就会回来了，老臣就在这里等等吧，毕竟这样的好奴才，老臣还真的是好奇。”
祁砚有些着急，谢蕴如果想逃宫，绝对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如果当着老安王的面迟迟找不到人，就算他们再怎么辩解，谢蕴也摘不掉罪名了。
他压低声音：“皇上，得让老安……”
殷稷微微摇头，打断了祁砚的未尽之言，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可过犹不及，老安王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意来找茬的，这种时候越让他走他就越不会走。
为今之计还是得赶紧找到谢蕴，他不怕老安王发难，只怕这样的逃亡，谢蕴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他真是恨不得回到今天早上，掐死那个说出那番话来的自己。
可这份懊恼他只能压在心里，半分都不敢泄露，他越是软弱，老安王就越会得寸进尺。
只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禁军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老安王已经让人送了晚饭过来，边吃边骂禁军不尽心，说找个人现在都还没找到，又不是逃宫了，怎么可能找不到云云。
含沙射影的不能更明显。
殷稷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却不是被老安王嘲讽的，而是天马上就要黑了，林子里的夜晚那么危险，谢蕴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平安无事。
他不能在这里演戏了，他得亲自去找。
他起身就要走，老安王连忙叫唤一声拦住了人：“皇上去哪里啊？这人可还没回来呢，您这一走，是不是说明人回不来了？”
蔡添喜跟着找了大半天，虽然一无所获体力却耗尽了，只能回来休息，却刚好听见这句话，连忙替殷稷转圜了一句：“老王爷这话说的，走丢的毕竟只是个宫人，皇上哪能在这里等着，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呢。”
这话虽是托词，却无懈可击，老安王脸色阴郁，十分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阉人插嘴？一身的臭味，还不滚远点！”
蔡添喜一僵，脸色一瞬间又青又白，可他是个奴才，不能和主子计较：“王爷教训……”
“打狗还要看主人，朕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安王叔来教训了？”
蔡添喜一愣，惊讶地看了眼殷稷，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皇帝如此回护，虽然只是一句话，却仍旧听得他心里又热又烫，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老安王的脸色却难看了下去，为了个阉人皇帝竟然当众让他没脸……他可是皇帝的嫡亲伯父！
果然不是宫里养大的，就是没教养！换成宫里任何一个皇子登基，都绝对不敢这么对他！
老安王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他不敢追究却也不甘心就这么忍气吞声，只好继续拿着还没找到谢蕴的事做文章。
“皇上，老臣看，这么久还没找到人，您说究竟是禁军都是废物，一个个找得不尽心，还是有些人根本就不是出去走走，而是趁机逃了？”
禁军闻言，纷纷看了过来，可眼见说话的人是老安王，虽然心里气愤却还是将目光又收了回去。
“这些事不劳王叔操心，天黑了，回去歇着吧。”
老安王却纹丝不动，他看出来了殷稷着急去找人，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会如他的意。
“这件事可不是皇上不想老臣操心老臣就不必操心的，眼下后宫无主，一应事务都要靠太后处理，要是出了个逃奴，太后也难辞其咎，老臣不得不替她老人家多问几句啊。”
拿太后压他？
殷稷拳头握得咯吱响，他已经想尽力给老安王体面了，可既然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想让老安王离开这里，合适的理由是什么？
激怒皇帝，被皇帝打了算不算？
他固然会被太后和御史骂上一阵子，可比起去找人来说，很值得。
他捏紧拳头，抬手就要打出去，一道耳熟至极的声音却忽然自身后响起：“安王爷说的逃奴，是我吗？”

第171章 我不会再相信你
这声音……
殷稷猛地转身，就见谢蕴高坐在软轿上，正被禁军抬着越走越近，她身上没有丝毫逃亡的狼狈，更没有被抓住后的惊慌，气定神闲的样子，竟像是真的只是出去走了走。
殷稷张了张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安王也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逃了吗？”
谢蕴垂眼看下来，目光径直掠过殷稷落在了蔡添喜身上：“劳烦公公去传个话，让禁军兄弟们都休息吧。”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祁砚控制不住的上前一步，他不敢多说什么，怕再被老安王抓住话头，只能将所有担心都凝在一句话里：“可要请太医看看你的伤口？”
谢蕴微微一摇头：“不必劳烦，一路上不曾下地。”
祁砚有些茫然，他怎么听这话里的意思，像是谢蕴根本没打算逃宫呢？那殷稷之前为什么那么笃定她是逃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殷稷，对方正看着谢蕴，虽然一语不发，可眼神却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复杂得让人一眼就觉得发苦。
他莫名地想叹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老安王，得赶紧打发他走。
念头刚闪过脑海，老安王就再次开了口，许是因为刚才被忽略过，他脸色很不好看，语调也凶悍了起来：“没眼力见的东西，本王问你话呢，你聋了吗？宫里的奴才学的就是这种规矩？回宫后本王就禀明太后，把你们全都发回内侍省，狠狠打一顿板子！”
谢蕴的目光这才落在老安王身上，却没有丝毫被威胁到的惊慌，语调很是冷淡：“依宫规言行篇第一百二十三条，后宫中人须严守本分，不得与宗亲外臣来往丛密，所以不管老王爷问得什么，奴婢都无可奉告。”
老安王一噎，原本他就是一肚子的怒气，此时被这么一挤兑瞬间火烧得更旺，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可反驳。
是他提规矩在先，对方说宫规在后，谈不上无礼，可要说她知尊卑懂敬重，却是半分也没有。
老安王活了大半辈子还没遇见过敢这么和他说话的奴婢，脸色当即就黑了，眼神也凶悍起来，一张老脸阴沉得仿佛要吃人：“你个贱婢！口口声声说着宫规，见到本王却……”
他张嘴就要拿谢蕴见了他没有行礼的事来找茬，却不想刚开口，身上就被笼罩了一层阴影，他带着怒气抬头，瞧见的就是殷稷满是森寒的眼睛。
“安王爷该回去睡了。”
语气还算平和，却莫名听得人不寒而栗。
老安王明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殷稷不能因为小事把他怎么样，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胆怯了，他甚至都没敢和殷稷对视第二眼，灰溜溜地就走了。
眼看着他背影消失，殷稷才慢慢松开握得咯吱响的拳头。
敢骂谢蕴，这笔账他记下了。
身后传来说话声，是祁砚见老安王走了，终于敢放松下来询问谢蕴了。
“姑娘去哪里了？这一下午不见人，实在是让人担心。”
殷稷的目光不自觉看了过去，祁砚问的问题他也好奇，可对方问得理直气壮，他却根本不敢开口。
谢蕴浅浅笑了一声：“只是太过憋闷，听说秀秀还没醒，我就过去看了看。”
祁砚略有些惊讶：“就在营地里吗？禁军找了一下午竟都没发现你，他们也太不……”
“不是他们不仔细，是我后来又去林子里晒了会太阳，等太阳下山才回来的。”
祁砚呆了呆，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营地里也能晒太阳的，就算嫌不清净，也不能去太偏僻的地方，最近接连发生刺杀，千万要小心些。”
谢蕴好脾气的答应了一声，祁砚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不等开口脚步声就越走越近，随即殷稷的声音响起来：“祁卿，你也该回去了。”
祁砚自然是不想走的，可人已经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该询问的该嘱咐的也都说了，再继续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给谢蕴添麻烦。
所以纠结片刻他还是告退走了。
殷稷此时才试探着上前，想为自己之前的话解释几句，可张了几次嘴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纠结间，谢蕴轻轻敲了敲软轿：“劳烦两位，送我进去。”
禁军一路将软轿抬进了营帐，殷稷回神后连忙跟了进去。
他追上去的时候，谢蕴刚好撑着软轿，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他忙不迭伸手过去想扶她一把，对方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吃力地靠自己坐回了床榻上。
殷稷指尖一蜷，慢慢缩了回来。
禁军退了出去，营帐里只剩了两个人，谢蕴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正眼看过他，这和以往的刻意回避不一样，她身上透出来的是浓浓的厌恶，仿佛再也不愿意看见他一样。
殷稷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谢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打算南巡，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就带你沿运河而下去滇南，见你的家人。”
话音落下，他眼底升起忐忑的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蕴。
谢蕴的目光也终于头一次落在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殷稷以为的喜悦兴奋，反而满脸都是嘲弄：“皇上又想玩什么把戏？给我一个希望，再狠狠打碎，就这么有趣吗？”
殷稷心口一刺：“你误会了，之前我是骗过你，可这次我是真的想让你高兴……”
“够了！”
谢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会蠢到再相信你一次吗？！”
当年满含欢喜的进宫，换来的被狠狠践踏进泥潭；她以为熬到二十五就能离开这里，却被推进了更深的深渊；要是这次再相信……她会堕进地狱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殷稷再没开口，大约是被拆穿了谎言，辩无可辩。
谢蕴没有看他，在亲耳听见殷稷那句不会让她离开之后，她就彻底绝望了，她不知道殷稷为什么可以那么狠，一点希望都不给她。
可她现在却连问的念头都没有，她只知道，她会离开这里，一定会，哪怕会被抓住，以逃宫罪处死，她也会走。
耳边响起脚步声，谢蕴本以为是殷稷走了，可直到什么东西被放在她枕边她才意识到殷稷是朝着她来了。
“……以后出去走动别忘了拿这个。”
说完这句话，殷稷才是真的走了。
谢蕴垂眼看着那块金牌，有些怔愣，殷稷这是什么意思？
祁砚会相信她说去看秀秀和晒太阳的说辞，是因为那人光风霁月，秉性纯良，可殷稷不是。
他了解自己，一定猜得到她就是去探路的，为什么还要留给她通行令？

第172章 你还回来吗
殷稷的举动让谢蕴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就抛在了脑后。
反正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这通行令给她带来的方便是实打实的，现在她只需要等身体好一些，然后在殷稷起程回京之后，离开这里。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夏天都到了，她的伤口都结痂了，殷稷竟然还没有要回宫的意思，只是中间挪了一次地方，从营地挪到了行宫。
谢蕴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怀疑过是不是他肩膀的伤还没好，可也开不了口去问，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等，好在对方似乎也逐渐对她失去了兴趣，已经很少来烦她了。
“姑姑，皇上刚才又路过了。”
秀秀小声开口提醒。
只是兴许行宫太小，殷稷时常会路过这里，不用秀秀提，单单只是谢蕴自己开窗通风的时候，就看见过很多次。
她头也不抬：“你该回宫了，再不走，尚服局的手艺都该落下了。”
秀秀看着她眼神复杂，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姑姑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蕴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开了下一页：“伤好了自然会回去。”
秀秀没再说话，可谢蕴感觉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之后对方才抓住了她的手：“姑姑，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别客气，在宫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谢蕴一顿，心情瞬间复杂起来。
打从秀秀上次被蛇吓晕过去之后，她就懂事了许多，好像一夜之间就从小丫头变成大姑娘了，说话做事再没了以往的稚气，心性也沉稳了。
就像眼下这件事，如果是以往她察觉到不对劲，慌乱早就写在脸上了，还会求她留下来，可现在……
她怜惜地摸了摸秀秀的发髻，她原本以为自己能护着秀秀到她成年，现在看来，她终究是做得不好，让她被人心险恶逼着，一点点长大。
可她仍旧不会告诉她自己的打算，知道的多了，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回宫后你要好好呆在尚服局，跟着司珍钻研手艺，少听，少看，少说。”
秀秀眼睫很明显地颤了一下，却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姑姑不用担心我……”
她眼睛有些发红，似是不想被谢蕴看见，她有些仓皇的起身：“这天越来越热，奴婢让他们去把帘子换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好巧不巧地遇见了蔡添喜，对方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手里就拿着要换的蛇皮帘子。
秀秀一愣：“公公来得巧，奴婢正说要换帘子……”
“哪里是咱家来的巧，”他说着抻长了脖子往内室看了一眼，语调也拔高了，“是皇上吩咐的，今天召见朝臣时，窦大人说了句热，皇上就赶紧吩咐咱家把他用的蛇皮帘子送了过来，给谢姑娘挡挡热气。”
秀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帘子，蛇皮帘子乃是蟒蛇皮所制，蟒蛇难寻，可用来做门帘的巨大蟒蛇更是世间罕见，所以这蛇皮帘子又叫龙皮帘子，乃是盛夏避暑的圣物，一向稀罕。
殷稷将这样的东西送过来，可见是对谢蕴上心。
然而谢蕴却毫无反应，一声都没吭。
蔡添喜等了等，确定人不会搭理自己，老脸垮了下去，可到底也是习惯了，很快就又打起了精神：“秀秀啊，你要是没事就去给我帮个忙，皇上这不是打算南巡吗，东西要开始置办了，我这年老体衰不记事，你给我来帮个忙。”
秀秀不是头一回听说南巡的事了，一开始也问过谢蕴，对方却一个字都不想提，后来她也就不好多说了。
此时见蔡添喜提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皇上真的要南巡吗？真的会去滇南吗？”
“这还能有假，你跟谢姑娘多说说，这种事皇上哪能拿来骗人？你让她多信皇上一回。”
絮絮叨叨的话传进来，谢蕴紧紧捏着书脊，却已经彻底看不下去了，再信殷稷一回？
她拿什么信他？
床榻之间，他喊的是萧宝宝；生死之间，他担心的也是萧宝宝……这样一个人，她凭什么会觉得他会为了自己南巡？
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蔡添喜还在不停地说，她难耐地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出去走走。”
秀秀下意识要跟上，被她抬手拦住了：“都别跟过来。”
她想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秀秀担心地喊了她一句，她却头也没回，直到她的住处被远远落在身后，她才扶着树稍微松了口气，可再走动时，身后却还是响起了脚步声，她有些烦躁：“不是不让你跟着吗？别来烦我！”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开口：“那你还回来吗？”
谢蕴微微一顿，这声音，是殷稷。
她回头看过去，一道明黄的龙袍果然映入眼帘，跟上来的人原来是他。
可那句话却问得谢蕴想笑：“皇上怎么会这么问？奴婢如何敢不回来？我谢家人的命可都在你手里呢。”
许久没见，殷稷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被这么锋利的质问他也像是习以为常一样，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抓着图纸的手微微一紧，却也不过片刻就松开了。
“这个，是工部刚送上来的龙船图纸，南巡的事，我真的没骗你。”
他递到谢蕴跟前，希望她看一眼，然而谢蕴拿过去便团成了一团，狠狠砸了过来：“你有完没完？”
纸团砸在殷稷胸口，又顺着龙袍掉了下去，殷稷垂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我就当你不满意，再让工部去改。”
殷稷转身走了，谢蕴扭开头呼吸，再改？也只能再改了吧，反正图纸不好，船就永远建不成。
她仰头靠在树上，呼吸逐渐粗重，冷不丁一道破空声响起来，随即一支短箭“铎”的一声钉进她身边的树干里。
所有的情绪都被惊得散了，谢蕴浑身紧绷，警惕得四处打量一样，没看见有人这才将目光落在那支短箭上，随即一张明晃晃的纸条映入眼帘。
她迟疑片刻才将纸条解下来，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却看得她瞳孔骤缩：“二姑娘，请南下。”

第173章 谢家的打算
早先林子里逃过一劫时，谢蕴就猜测过谢家宗族中可能有人掺和进了旁的事情里，此时这“二姑娘”三个字，明明白白地验证了她的猜测。
可谢家的案子当年是荀家告发，先帝亲审，和殷稷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参与到针对殷稷的刺杀里？
等等，那场刺杀是见人就杀，似乎并不是针对殷稷，而是整个朝廷……她谢家宗族，是被利用了还是真的生了别的心思？
她心跳如雷鼓，却不敢被人察觉分毫，她将短箭埋进土里，纸条藏在袖间，趁着没人的时候烧了。
这一天她早早打发走了秀秀，熄灭了灯火，等着不速之客。
夜色逐渐深沉，三更鼓响过，窗户果然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二姑娘。
谢蕴心下一突，真的来了。
能见到族中亲人，她本该是高兴的，可一想到这些人眼下立场和目的都不明确，她又控制不住的心惊肉跳。
只是面上她仍旧从容，动作极轻地开了窗。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对方一见面便躬身行了一礼：“二姑娘，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谢蕴听着这声音十分耳熟，很快就想起来了是谁。
“淮安表兄？”
谢淮安是谢家旁系，在曾祖那一辈是从谢家分出去的，只是传到他那一脉，穷困潦倒之下连书都读不起，只能投奔谢家宗族，谢家便将他收容在家学之中。
当年谢家出事，他们便再没见过，却没想到，再见竟会是这般情形。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混在异族人的刺杀队伍里？你的举动可和谢家有关？”
“二姑娘稍安勿躁，我只是借他们的路子混进来好见一见你，并不曾参与旁的，抄家之后族中虽然没落了，可子弟们都还在勤恳读书，不曾生出旁的心思。”
谢蕴松了口气，她最怕谢家自云端跌落，会经受不住打击，就此一蹶不振，甚至自暴自弃。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了却了最大的心结，谢蕴这才有心思管旁的：“表兄怎会滞留京中？”
“说来话长，当年内相出事，你们举家下狱，我本想留在京中好有个照应，却不想被大理寺搜捕，根本不敢露面，后来听说内相被流放滇南，我才偷偷出城跟了上去。”
他口中的内相，便是谢蕴的生身父亲。
谢蕴心口不自觉一颤：“你是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滇南照料我父母兄长？”
谢淮安点头：“正是，先前他们中了瘴毒，是我护送平宁丫头进京求助的。”
原来如此。
当时谢蕴就怀疑过平宁一个姑娘，是怎么千里迢迢进的京，原来是谢淮安一路护持。
“你可有回过滇南？他们可还好？宫里派了太医过去，他们的头痛病如何了？”
虽然话是这么问出来的，可谢蕴心里是觉得他们没事的，那好歹是太医院院正，又是皇帝亲自派出去的，怎么都不至于敢敷衍。
可谢淮安却沉默了。
谢蕴在这份安静里，心跳逐渐混乱：“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谢淮安似是叹了口气：“我是跟着平宁丫头回去了，那个太医也的确有些本事，开始那阵子一直老老实实地医治，可后来见并无人监察，便开始偷懒，及至我返京前，他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索贿，一家人的性命都握在对方手里，内相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给钱，但他们本就是流放过去的，根本撑不了多久。”
谢蕴不曾想到真有人如此利欲熏心，当着皇差，拿着俸禄，还敢索贿。
“卑鄙，无耻！”
“所以，我才想请二姑娘南下。”
如果一次南下就能解决家人困境，哪怕冒着再被殷稷踩进泥潭的风险，她也会尝试一次，可是——
“就算这次真的南下也是治标不治本，何况殷稷未必会去……这病不能根治吗？”
谢淮安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没有法子，所以要靠姑娘再筹谋，无论如何一定要南下，不是为了震慑太医，而是调虎离山。”
短短四个字，却含着腥风血雨，谢蕴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诸多询问就在嘴边，可她却没敢问出来，最终只能克制道：“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是，如果只是瘴毒，尚且能隐忍，可我们在滇南还发现了不速之客，对方身上有这个。”
他递了个小小的玉牌过来，上面清楚地刻着一个“萧”字。
萧家人找去了滇南？为什么？想做什么？
“当真是萧家的人吗？”
“不好说，但来者不善，已经和大公子交手几回，再拖下去只怕会出人命，滇南绝对不能再留了。”
谢淮安叹了口气，他看了眼谢蕴，神情很晦涩。
“原本我混进来，是想带姑娘走的，至于内相他们能不能逃走，只能听天由命，先前在林子里遇见姑娘就是因为这个，可惜当时您受伤太重，我没办法只能先送您回来。”
他脸上闪过后怕，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开口：“我是琢磨着您应该养好了，所以今天才再来了一趟，可到了之后竟听说皇上要南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龙船到了滇南，只要船上出点事，守卫军必定会赶去护卫，到时候我们弟兄几个里应外合，定能带内相一家离开，但是如此一来，您……”
谢蕴就走不了了，她必须要去让船上“出点事”。
其实谢淮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面是一家三口，一面是谢蕴，怎么选他都为难。
所以他来这里，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谢蕴。
可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态度，谢蕴看得明明白白，却并不恨他，换成她自己，她也会这么选。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弄出点乱子。”
谢淮安似是很过意不去，再次躬身行了一礼：“二姑娘，真是对不住了，您放心，我们会派人协助您，一旦护送内相离开，我们也会立刻回来救你……”
“不用了，”谢蕴蜷缩了一下手指，“除非殷稷把我扔下船，否则你们带不走我的，不用来送死。”
就算真的被扔下船，她应该也没命了，那就更不必来了。
“可是……”
“好了，”谢蕴摇摇头，“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吧，我会尽力促成南下的事。”
“是。”
谢淮安躬要走。
“表兄。”
谢蕴忽然再次开口，隐在袖间的手轻轻一攥：“我父亲母亲，可还是恩爱如初？”
谢淮安怔了怔，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吵得厉害，隔两日就要吵一架，内相每日哄夫人，头都要愁白了。”
谢蕴指尖慢慢松开，那就好，那就说明，谢淮安应该的确去过滇南，不是在骗她。

第174章 脱衣服是什么毛病
谢淮安走了，谢蕴后半夜却迟迟没能睡着。
她并不怕死，也没对殷稷心怀期待，盼着谢家逃了她还能留一条命。
她只是觉得窒息，本以为自己被逼得逃宫已经是处境艰难，却没想到恶意远不止于此，不只是她无路可走，连她的家人也是……
当年她对齐王下手，是不是做错了？
这些年她无数次联想过，倘若她咽下那口气，就那么认命，不曾将先皇最中意的儿子拉下马，会不会谢家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当年谢家势败如山倒，不只是殷稷觉得奇怪，她身为谢家女，自然更感受到了那无可匹敌的压力，那绝对不是一家的力量，哪怕是皇家。
那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谢家被抄家下狱的情形闪过脑海，谢蕴紧紧抠住了掌心，被下狱的那些年，家人不曾说过一句抱怨，可怀疑的种子埋在心里，迟早会生根发芽，不管谢蕴愿意不愿意，这个债她已经背在了身上。
所以不管最后自己的结果如何，她都必须要去做这件事。
只是可惜了，她好像不止出不了宫，连家人的面可能都见不到了……
她辗转反侧，许是因为失眠，脑袋也隐隐作痛，且痛得越来越厉害，她抬手揉了揉发顶，触及到那狰狞的疤痕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头在疼，而是这道疤在疼。
那个她自己撞出来的疤，这么多年了都没能好。
她疼得呼吸凝滞，只能撩起被子捂住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一样。
可热意先于缓解而来，谢蕴额头汗湿，她不得不撩开被子透透气，可就是在瞬间，一声雷霆霹雳骤然划过天空，连地面都被震得颤动起来。
谢蕴身体骤然一僵，好半晌才恢复知觉，她慢慢扭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只有大雨瓢泼而下，连成片的雨滴声仿佛正在逼近的脚步。
她浑身发麻，慢慢将刚拽下来的被子又蒙了回去。
然而一股力道却忽然袭上来，拽着她的被子一点点往下拉。
谢蕴猛地抓住被角，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圆，她这是在做噩梦吗？为什么会有东西来拉扯她的被子？谁啊，是谁啊？
不要，不要拽了……
她手指用力到几乎变形，却根本抗拒不了对方的力气，眼看着被子一点点被拽下去，窗外的雷雨声也变得清晰骇人起来，她闭了闭眼，猛地撒了手，却在下一瞬就抬起胳膊，打算给自己一口。
她一定是在做噩梦，只要疼一下就能醒过来了……
“谢蕴？”
殷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谢蕴动作僵住，她不敢抬头，怕这声音是自己的错觉，却也没能咬下去，因为真的很疼。
“你没睡着吗？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盖被子？是不是病了？”
殷稷再次开口，大约是怕雷声下听不清楚，他语速缓慢，咬字也格外清晰，足以让谢蕴清楚地认出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谢蕴这才抬头看过来，看清楚那张脸后她提着的心骤然松了下来，可紧接着就是带着崩溃的后怕，她控制不住的喊了出来：“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她颤抖到声音变调，明明该是愤怒的，明明该骂人的，可那句话出口之后她却再没能发出声音来，最后颤抖着背转过身去窝在床脚缩成了一团。
殷稷也再没说话，仿佛因为她那句满是敌意的话而生气了，没多久身后就响起脚步声，殷稷走了。
谢蕴一时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却不愿去想，只能更紧的蜷缩起身体。
冷不丁外头一声雷霆炸响，她控制不住的颤了一下，抖着手去摸索薄被，想再把头蒙起来，可薄被没摸到，却碰到了一截衣角。
她一怔，身体僵住了。
“外头下雨了，我能在这里避避雨吗？”
殷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谢蕴迟迟没有开口，殷稷却已经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克制的距离她一尺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不扰你，就在这里坐一坐。”
谢蕴仍旧没开口，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揣着这份纠结，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身边没有人，殷稷大概早就走了，可他穿的龙袍却还被她抓在手里。
她看着那件衣裳，神情晦涩，许久后难以面对似的又撩起被子蒙住了头。
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她控制不住的紧绷起来，可下一瞬响起的却是秀秀的声音：“唉？还没醒吗？刚才我好像听见动静了……”
谢蕴松了口气，不是殷稷就好。
她正要将被子拽下去，耳边秀秀却忽然“呀”了一声，谢蕴直觉她是看见了龙袍，果然没多久秀秀就跑出去了：“快来人，去烧热水。”
谢蕴脸色涨红，那些难堪和窘迫都被这一句喊没了：“秀秀，你给我进来！”
秀秀忙不迭跑进来：“姑姑，你醒了？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你再睡会儿吧，热水还没好……”
“谁说要热水了？”
秀秀被问懵了，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件龙袍上，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谢蕴将龙袍扔下来：“不许胡说，还是件衣服而已，找人洗干净了送过去。”
秀秀好脾气的捡了起来：“奴婢洗就行了，反正也得给德春公公洗官服。”
谢蕴正想转移话题，一听这话忙不迭接了茬：“德春？他的衣服怎么让你来洗？”
“还不是之前遭蛇的那事吗，我在他营帐里养了两天，伤口出的血弄他衣服上了，我说给他洗，他非不让，结果自己也洗不干净，袖口那点血迹都沾了一个月了，刚才刚好看见他来找皇上，就把他衣服扒下来了。”
谢蕴听得一愣：“扒……扒下来了？”
“是啊，”秀秀理直气壮的，丝毫没有觉得不妥，“他不肯老实脱，我只能硬扒了。”
“那他人呢？”
秀秀随手一指外头，谢蕴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德春穿着一身内衫缩在墙角，抬手挡着头，根本不敢露脸。
“……”

第175章 所愿唯一人
谢蕴深吸一口气：“秀秀，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扒德春的衣服？”
秀秀一愣：“可他不是太监吗？不要紧吧？”
“就算身体残缺，他骨子里也是个男人，”谢蕴满心无奈，是她疏忽了在这方面教导秀秀，她叹了口气，“你以后不许这样……快去找蔡公公，让他给德春找件衣服，这幅样子像什么话？”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好歹是入了朝当了官的人。
秀秀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涨红着脸灰溜溜走了。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说话声，蔡添喜拿了衣服来给薛京换，不知道说了什么，秀秀捂着脸跑走了，院子里只剩了那父子两人，和放在井边没来得及洗的龙袍。
谢蕴的目光不自觉看了过去，那明黄的颜色颇有些刺眼，她不能直视般闭上了眼睛，谢淮安的话却在耳边响了起来，南巡……
“谢姑娘。”
蔡添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谢蕴的思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窗边，正含笑看着她，“姑娘脸色不大好，可是伤处又有何处不妥？咱家带了太医来，让他给你看看可好？”
以往蔡添喜为她做什么送什么的时候，总爱带殷稷的名字，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转了性，只字不提对方，可谢蕴仍旧摇了摇头：“劳公公记挂，不必麻烦”
虽然猜到了是这么个结果，可蔡添喜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久了，还是丝毫都没有软化。
他失望地带着薛京走了。
回到殷稷住处的时候，对方刚好从耳房里出来，袖子挽着，手上还湿漉漉的。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洗贴身衣物去了。
虽说历朝历代每个皇帝都会有些怪癖，可这贴身衣物不许旁人碰的，蔡添喜还真是只听说过殷稷一个。
可他如今已经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地递了块布巾过去，顺便将刚才在谢蕴处的事说了，说到谢蕴拒绝看太医时，他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殷稷一眼。
对方擦手的动作果然顿住了：“不是让你别提朕吗？”
“奴才没提，可谢姑娘还是不领情。”
殷稷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扯了下嘴角：“罢了，天长日久，慢慢来吧。”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也不是一天就暖的，他有耐性。
他带着几分安抚的抬手拍了拍蔡添喜的肩膀。
拍的蔡添喜哭笑不得，这怎么弄的好像夜夜辗转难眠的人是他一样？皇上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哑然失笑，正要催一句该用早膳了，就听见外头传来祁砚的声音，这是来奏请秋后恩科考题的事，殷稷便留了他用早膳，饭桌上说到此次进京赶考的学子比之往年多了三成时，殷稷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可随着禁军的通禀，他的脸色就又淡了下去。
侍卫说，谢蕴又出去走动了。
他捏着筷子的手松松紧紧，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抬了抬手让人退下去了。
祁砚却有些意外，谢蕴出去的是不是太频繁了？
行宫就这么大，就算走得再慢，这些日子也该看完了……除非看的根本不是风景。
可他没有多言，如果谢蕴有什么打算，声张毫无意义，他还是趁这个机会去见见对方吧。
“皇上，臣还有些杂务，先行告退。”
殷稷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你是有些杂务要处理，朕要南巡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出去，江南织造上折子明里暗里打听朕的喜好，你抽时间编纂一本《官员要则》出来，好好教教他们为官之本。”
祁砚听得目瞪口呆，编书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
“臣现在哪有时间编书？皇上的政务……”
“能者多劳，”殷稷起身，重重地拍了拍祁砚的肩膀，“你可是大周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如今又兼参知政事一职，朕相信祁卿。”
“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
“送祁卿回去，”殷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了，把朕私库里那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赏给祁卿。”
祁砚一肚子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不等开口就被蔡添喜和薛京架了出去，等双脚落地的时候，他脸都黑了。
可皇命难违，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走了。
等他不见了影子，殷稷才走了出来，目光掠过薛京：“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蔡添喜识趣地走远了一些，站在树下给两人望风。
薛京一躬身，再抬头时方才被秀秀欺负的脸都不敢露的狼狈全然不见了影子，沉着脸的样子竟颇有些不怒自威。
“回皇上，已经查到了些眉目，只是……”
他欲言又止，起初殷稷让他重查当年谢家旧案的时候，他只当是寻常差事并没有多想，可越往下查，他就越是心惊。
谢家的事牵扯太大了，如果只是这样还好说，朝臣毕竟只是朝臣，有皇帝压着翻不了天。
可这桩案子当年是先皇亲审，子不言父过，只凭这一条，殷稷想要翻案就难如登天。
当初先皇做这样的决定，就是要将谢家钉死在罪人台上，但凡大周在一天，但凡他的子孙在皇位上一天，谢家就永远都翻不了身。
而殷稷现在想法，简直像是在玩火，到时候一旦牵扯上先皇，可就不只是太后和宗亲要发难了，只怕连秦适那样的老臣都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还有世家，这才是真的与全朝廷为敌。
薛京一咬牙跪了下去：“皇上，臣恳请此事到此为止，若想要为谢家做些什么，大可以大赦天下，可平反……”
“薛京，”殷稷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他垂眼看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敢直视，“别忘了你的身份。”
薛京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奴才不敢忘，奴才只是不想皇上最后被……”
“你还是忘了。”
殷稷再次打断了他，语气明显冷了下去：“朕要你是做什么的？”
薛京一僵，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殷稷说的话，他说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只知道听话的刀。
薛京浑身一凉，砰的一声把头磕在了地上：“是奴才失言，请皇上责罚。”
头顶的人却迟迟没开口，在薛京逐渐胆战心惊的时候，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薛京，你说的朕都明白，这次越俎代庖朕也不会怪你，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朕虽身为皇帝，却孑然一身，所愿唯有一人，决不能放手。”

第176章 这什么皇帝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薛京只怕要嗤之以鼻，皇帝还孑然一身？
可换成殷稷，他却无可反驳。
清明司初建之时，他就在各家都安插了眼线，有些是查清楚了软肋威逼利诱了各家的老仆为自己效命的，也有些是利用手段替换进去的自己人，还有些是利用美色被人主动带回去的。
萧家当时就用了第一种法子，查那萧家老仆底细的时候，误打误撞查出了不少萧家旧事。
虽然他无心窥探皇帝过往，可对方那不甚体面的前半生还是展露在了他眼前。
自幼无父，流言蜚语中母子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年，随即母亲重病去世，萧家将他带回家中抚养，配以奴仆伴读，看似体面，却连为萧母发丧都不肯。
十岁的孩子求了三天无果，只能在后山亲手挖了个坑，用一口薄棺埋葬了那具遗体。
而萧母的所有遗物都被萧家以晦气为名当着殷稷的面烧了，殷稷拦不住只能亲手刻了一尊灵位寄托哀思，却又被萧家子嗣摔了个四分五裂……
薛京垂下眼睛：“是，奴才记住了。”
殷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以后这一着急就说错话的毛病的改改，清明司是朕亲建的，你在外行走，代表的是朕的脸面，要拿出该有的气势来。”
薛京应了一声，大约是觉得气势不足，片刻后又重新应了一声。
殷稷摆了摆手：“你去吧，当好你的差事，不该想的别想。”
薛京这次没再言语，躬身退下了。
殷稷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谢蕴大约也要回来了，他可以去来个偶遇，虽然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他心里啧了一声，对自己很是鄙夷，当初人家笑脸相迎的时候，他不肯给好脸色；现在人家不想理他了，他又上赶着去找人家。
是有些讨人嫌，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是抬脚出了门，刚走没两步又折返回去拿了把伞，昨天雷雨过后，今天的日头格外炽烈，还不到中午，已经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了，谢蕴早先不怎么怕冷，却极怕热，不能被晒着。
但最近这温度的确有些磨人，这行宫虽然在林子里，可常年不住人，处处准备不足，他们用的冰还是从宫里运过来的。
谢蕴的伤也愈合了，回宫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就是不知道谢蕴肯不肯……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他抬脚去了谢蕴回来的必经之路上，装模作样的看着石头上的纹路，冷不丁瞧见祁砚从远处经过，连忙把人喊了过来。
虽然他不想祁砚多见谢蕴，可有个人陪着，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大不了等谢蕴来的时候再撵他走。
“祁卿，你的《官员要则》准备得怎么样了？”
祁砚满脸都写着你在逗我吗？
“皇上，半个时辰前您才吩咐下来的，臣是有几只手能这么快就做准备？”
殷稷被挤兑了也不尴尬：“倒是也不着急，恩科的考题呢，可重新拟出来了？”
祁砚脸色铁青：“臣早饭的时候提上去的，被您否了！这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见他连清冷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殷稷这才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轻咳一声安抚地点了点头：“是朕心急了……这次恩科十分重要，祁卿一定要多上心，此番朝廷要职多有空缺，最终还是要调地方官员来填补，可地方上的缺，就只能靠这次恩科了。”
这说的才是正经事，祁砚只能收敛起情绪：“臣明白，先前臣与吏部议政，已经督促吏部司尽快将合适的官员名单记录在册，不日就会呈递御前。”
殷稷点点头，萧敕被他贬了官之后，参知政事的位置便落在了祁砚身上，原本的翰林学士只有进谏之责，即便殷稷将一些不重要的政务丢给他让他历练，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可如今他担了副相之职，使唤起来就毫无压力了。
“旁的空缺都还好，户部的却不能马虎，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祁砚只是个书生，戳在大太阳底下说了这半天话，已经出了一身汗，眼见殷稷谈兴正盛，只好看了眼不远处的凉亭：“皇上，龙体为重，不如去亭子里谈吧。”
殷稷摆摆手：“不妨事，朕还不将这点日头放在眼里。”
祁砚一噎，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斟酌着推荐了几个人，他语速有些快，恨不得说完就走。
然而殷稷却不依不饶，问完一个又一个，喋喋不休的样子，祁砚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抽了什么风。
他被晒得头晕眼花，按捺不住地再次开口：“皇上，咱们换个地方聊？”
殷稷仿佛长在了地上一样：“这里就很好。”
祁砚一口气堵在胸口，这里到底哪里好？
他有些扛不住这太阳，可殷稷不走，他也不能扔下皇帝自己跑，只能咬牙硬撑，冷不丁看见殷稷手上提着把伞，眼睛顿时一亮：“皇上，你这伞……”
能不能借臣遮一遮阳？
殷稷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当着他的面把伞藏在了身后：“什么伞？”
祁砚：“……”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遇见这么一个皇帝！
他气得转身就走，殷稷在后头喊了他两声，他只当自己聋了，根本没听见。
殷稷啧了一声，这祁砚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给甩脸子……罢了，看在他能做事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可是，谢蕴今天是不是来得太慢了？以往这个时辰早就该回来了。
他探头往来路上看了一眼，还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心里有些纳闷，冷不丁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瞬间变了——谢蕴不会今天就走了吧？

第177章 你把谢蕴怎么了
殷稷以为，自己不回宫，谢蕴就不会冒险逃走，上林行宫虽然不比宫里守卫森严，可这里地处偏僻，没人引路极容易误入深林。
何况，谢蕴的伤只是面上愈合，平时走动走动还好说，真要拿这样的身体赶路，简直就是找死。
可谢蕴的脾气如果真的拧起来，恐怕不会顾及后果。
他越想越心慌，快步往宫门处走，沿路瞧见有禁军巡逻，连忙让他们去找钟白传旨，命禁军倾巢而出去寻人，自己却等不及人来，先一步沿着谢蕴最有可能走的路线找了过去。
冷不丁瞧见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一闪而过，他顾不上辨认是不是谢蕴，本能地抬脚追了上去。
盛夏时分，林子里枝叶茂盛，兽吼鸟鸣的动静也此起彼伏，极容易遮掩人的脚步声，殷稷刚一进林子就找不到对方的影子了。
谢蕴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他猜到自己可能追错人了，可因为那一点万一，他又不敢就这么退出去。
他谨慎地打量四周，怀揣着一点侥幸开口：“谢蕴，是不是你？”
林子里毫无回应，殷稷心口一沉，却不动声色继续开口：“昨天刚下过雨，林子里不好走，你先出来。”
仍旧没有动静，侥幸被彻底打破，他抓紧了手里的伞，原本是想拿来给谢蕴遮阳的，现在却成了他唯一防身的东西。
“我过来找你了。”
他嘴里说着，脚下却开始后退。
对方似乎有所察觉，细微的踩踏声后，一道影子自树后露出身形，兽瞳闪着森然而嗜血的光，庞大的身躯也宛如一座小山，甫一出现，便将这座林子衬得逼仄了起来。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老虎，一对锋利的獠牙正泛着寒光，利爪也已经深深抠进了地面，身体前弓，露出来的是攻击的姿态，这幅状态下它随时都可以蹬地而起，来一次带着凌厉攻势的扑杀。
殷稷后退的脚步顿住，心里有些无奈，他怎么会把一头老虎错认成谢蕴？
真是见了鬼。
更见鬼的是，他唯一的武器是把伞，哪怕是把匕首都比这个好用。
可现在他只能抓紧这把伞，虚张声势地和这头凶兽对峙。
老虎没摸清楚他的深浅，十分谨慎地在试探，可即便如此，殷稷手心仍旧沁出了冷汗，这么凶险的情形，他也是第一回 遇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谢蕴不在这附近。
他稍稍松了口气，琢磨着怎么才能拖延到禁军找过来，可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老虎就捕捉到了机会，庞大的兽身凌空而起，掀起一股携裹着腥臭和灰尘的狂风，泰山压顶般扑了下来。
殷稷心头狠狠一跳，就地一滚堪堪躲过。
虎爪落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那树晃了晃，随即咔嚓一声，轰然倒下。
殷稷瞳孔紧缩，如果刚才他没有躲开……
他再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地和对方周旋，气氛逐渐紧绷，殷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冷不丁林子里再次响起踩踏声，那头猛虎似是觉得猎物被觊觎了，愤怒地嘶吼了一声，随即竟舍弃了殷稷，朝着声音来源处去了。
殷稷劫后余生，却不觉得庆幸，心脏反而狠狠地提了起来，这种时候谁还会出现在这座林子里？
谢蕴！
他再顾不上自己的安危，追着老虎狂奔而去，可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他再怎么拼命也还是被老虎落下了，等赶到的时候，就看见那头猛虎正朝着一个人影虎扑而去，对方险险躲开，可老虎的下一次攻势已经准备好了。
殷稷睚眦欲裂，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那人是不是谢蕴，已经本能地将手里的伞扔了过去。
“畜生，朝朕来！”
伞尖被灌注了力道，狠狠扎进老虎皮肉里，虽然伤口不深，它却仍旧被激怒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过后，它再次转移目标，虎视眈眈地朝着殷稷走来。
被锁定的危机感如此鲜明，殷稷清楚地知道他避不开，在猛虎扑过来的瞬间，一个蹬地跳上了虎背，他本想抓住虎皮稳住身形，那老虎却动作迅速，力量惊人，只几个翻滚就将他甩了下来，紧接着就再次扑了过来。
殷稷别无选择，只能在獠牙咬下来的瞬间，死死抵住虎口。
可百兽之王不是浪的虚名，巨大的力量让他难以应付，只能拼命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扛，但即便如此，獠牙还是一点点逼近他的颈侧。
因为用力过度，肩膀才愈合没多久的伤口被撕裂，血腥味激起了兽性，猛虎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咬合的力道猛增，獠牙不可阻挡地刺破了他的皮肤。
再往前一寸，他必死无疑。
危急关头，一支羽箭呼啸而来，铎的一声钉进了老虎腹部，这是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老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给了殷稷喘息的机会，他一脚踹在老虎胸口，翻身站了起来。
射箭的人快步走了过来，殷稷这才看清楚那竟是回鹘王子，也正是刚才被猛虎袭击的人。
对方扔了一把短刀过来：“天子，想办法脱身，只凭我们两个人太危险了。”
殷稷也有此意，他们没必要和一头畜生拼命。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什么东西却从回鹘王子怀里掉了出来，他只是瞄了一眼，就瞧见那是半块玉佩，上面清楚地刻着个“济”字，只是此时却只剩了一半。
这是谢蕴的东西，当初谢蕴苦求他救谢家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对方身上带着这个东西。
他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哪里来的？”
回鹘王子见他神情不对，不敢隐瞒：“刚才在林子捡的。”
也正是因为捡这东西分了神，他才险些被那头猛虎一击得手。
殷稷的脸色惨白下去，谢蕴真的来过这里吗？她和这头凶兽偶遇了吗？
他转头朝那头老虎看了过去，却愕然发现对方嘴边的毛发上沾着血。
这一瞬间他大脑空白一片，疯了一般朝着那凶兽冲了过去：“你把谢蕴怎么了？！”
回鹘王子大吃一惊，他们固然崇尚无所畏惧的勇士，可这样的猛虎只凭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大周天子，你快回来！”
殷稷却头也不回，回鹘王子无计可施，他不敢丢下殷稷一个人走，只能瞄准机会朝着虎眼射了一箭，却被猛虎察觉，侧头避了一下，那一箭只射到了它的眼眶。
可殷稷却抓住了老虎躲闪的这个瞬间，悍不畏死地跳上了虎背，短刀直接在后颈狠狠插了进去。
老虎吃痛嘶吼一声，想要故技重施将人甩下去，却被回鹘王子的箭矢逼得只能左右躲闪，等想起身上敌人的时候，虎筋已经被挑断了，它全身瘫软在地，再不能动弹。
回鹘王子松了口气，正要敬佩殷稷一句，却见他疯魔了一样，正野兽一般疯狂撕扯着老虎的肚子。

第178章 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是吗
王子有些被惊住了，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天子？大周天子？”
殷稷充耳不闻，抖着的手几乎抓不住短刀，好半天才划开一道口子，可却不敢继续划下去，他怕这里面真的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丢开刀，抖着手去撕那个伤口。
内脏混杂着血水流出来，一截断指混杂其中，殷稷身体陡然僵住，下一瞬他颤抖着身体再次撕扯起来。
“不要，谢蕴，不要，不要，不要……”
他魔怔了一样念叨着那两个字，手下动作越来越凶，可力气却越来越小，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一次次被鲜血滑开，他又一次次抓了回去。
不要，不要，不要……
“皇上住手，您在干什么？”
钟白匆匆赶来，一见这场景瞬间就懵了，他连忙上前想将人拉开，却根本拉不动。
他看了眼周遭的禁军：“愣着干什么？快把皇上拉开！”
几只手一起伸过来，殷稷睚眦欲裂：“滚开！”
谢蕴有可能在里面，谢蕴有可能在里面！
他要把她刨出来，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他拼了命地撕扯虎皮，血水和内脏不停淌出来，一点点浸染他的衣裳，他却一无所觉，神态癫狂，宛如疯魔。
唬得众人不敢上前，更别说阻拦。
这幅样子，太像是疯了。
钟白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皇上，住手，住手！”
殷稷眼睛猩红，这么紧要的关头，为什么要捣乱？为什么要阻止他？他抬起沾满血的拳头就要砸下去——
“殷稷。”
殷稷的动作陡然僵住，这声音好熟悉啊，谢蕴是你吗？
他心生希望，却连转身看一眼都不敢。
直到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满是血污的手，他才从这温热的触感里得到了勇气，转头看了过去。
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世界瞬间真实起来。
“谢蕴……”
他一把将谢蕴搂进怀里，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遇见了它，我以为你遇见了它……”
谢蕴似是也被他的失态惊住，迟迟没有开口，许久之后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钟白眼见殷稷终于冷静下来，长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凑了过来：“先送回行宫吧，这一身的血，也不知道伤哪了，得让太医看看。”
殷稷却仍旧抱着谢蕴不松手，那姿态仿佛是在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蕴沉默片刻才开口：“再等一会儿吧。”
钟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么狼狈的殷稷他也不想开口催促。
“是，那就听姑娘的。”
可是殷稷能留下，却不能允许其他人就这么看皇帝的热闹。
钟白吩咐人拿了帐子，将这处暂时封了起来，回鹘王子也送回行宫让太医医治了。
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刚才的痛苦和绝望，也都随着那些渗进地底的鲜血不见了影子。
只有经历过那些的人迟迟回不过神来。
“皇上好些了吗？”
殷稷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谢蕴被那力道勒得胳膊发疼，轻轻嘶了一声，殷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用力了，逼着自己松了手。
“抱歉……”
谢蕴轻轻摇头：“皇上没事的话，就回行宫吧，钟统领很担心你。”
她起身要走，却被殷稷拉住了手。
“谢蕴，再陪我一会儿吧。”
谢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血淋淋的手，许久都没说话。
殷稷默默地将手收了回去：“我不碰你，再呆一会儿吧。”
谢蕴这才坐了下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皇上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殷稷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我以为你走了。”
谢蕴微微一怔，他刚才那副样子，是因为她吗？
双手忽然再次被抓住，殷稷半跪在她面前，全无皇帝的威严，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梅林初见时，略带几分羞涩的少年郎。
“谢蕴，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求你现在就决定永远留下来，但至少再等我几年，等到你二十五岁，如果你那时候还是不想陪着我，我就放你走，我不会再骗你。”
他抓着谢蕴的手抵在自己胸口，那里曾经被人狠狠刺穿过，此时却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将伤处再次暴露在他以为的施害者面前。
急促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寸皮肤滚烫，烫得她竟无法碰触。
她不自觉蜷缩起手指。
殷稷把这当成了拒绝，精神骤然颓靡下去：“是我太想当然了……”
“你说的南巡，是真的吗？”
谢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殷稷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后，脸色刷地亮了：“是，是真的，工部已经在造龙船了，两年就能造好。”
“那为什么不下旨筹备南巡？”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谢蕴才不信他。
他声音打着颤：“历代皇帝南巡，无不花费巨众，我不想劳民伤财，更不想给贪官污吏借口，让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我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再说，即便各处接待时有所怠慢，总也好过让百姓遭殃……”
“那龙船也别造了。”
殷稷一愣，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让谢蕴生气了，她生在世家，想要排场一些也正常。
“我没有怠慢你的意思，我这就下旨……”
“奴婢是说，先皇也有一艘龙船，修补一番还能用，就不用特意造龙船了，既能节省钱财，也能早日出发。”
殷稷像是听愣了，好一会儿加重了握着他手的力道，颤抖的却比之前更厉害，可这次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喜悦：“谢蕴，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了，是吗？”
谢蕴没开口，沉默仿佛就是默认。
殷稷眼睛亮得有些晃人眼，他像是忘了该怎么说别的字眼，一遍遍的念叨着谢蕴的名字。
谢蕴垂下眼睛，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皇上回宫吧，该换套衣服了。”
殷稷这才停下了他的碎碎念，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谢蕴，仿佛在等她。
谢蕴慢慢走过去，却在殷稷转身的瞬间，眼神淡了下去。
机会？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南下。

第179章 矫情
殷稷回行宫时一身的血，朝臣们立刻被惊动了，纷纷赶了过来，乌压压一群人都挤在殷稷暂居的兴庆宫里。
蔡添喜好说歹说才劝走了一批，但秦适和老安王却死活不肯走，前者是真怕皇帝出事，太医包扎的过程中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
后者私心里如何不好说，面上倒是一副慈爱担忧模样，一直在旁边哭嚎，不知道大约要以为皇帝已经不好了。
可事实上殷稷虽伤在了要害，却并不致命，只是看着吓人，他这一身的血，大都是那头虎身上的。
“秦卿和安王叔都回去吧，朕没有大碍，不必记挂。”
眼见他说话中气十足，秦适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念了句佛，听得殷稷有些想笑，秦适是儒家学子，从不信佛的，刚才大约确实是被那身血吓到了。
他心里多少有些触动，虽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管是谁，对方都会效忠，可这点温情，他仍旧不愿意忽略。
“听说虎骨滋补，让人泡坛虎骨酒给秦卿送去。”
秦适连忙谢恩，他一生喜好只有两件，一件是书，一件是酒，殷稷这赏赐实在是赏进了他心坎里，一出宫门就拉着蔡添喜问那酒什么时候能好。
老安王有些羡慕，过来的路上他瞧见那头虎了，那么健硕的虎，身上的皮毛还几乎没有破损，简直太难得了，他一眼就看中了那虎皮，眼巴巴地等着殷稷赏给他。
然而殷稷和秦适说完话，却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安王叔也费心了，回去歇着吧。”
老安王有些着急，秦适就说了几句话就能得一根虎骨，他可是皇上的亲伯父，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呢？
“皇上，臣放心不下，不如在这里侍疾吧？”
“不必。”
老安王犹自不甘心：“皇上……”
“老王爷先前受伤，皇上一直惦记着，生怕您劳累了，”蔡添喜笑吟吟接了话茬，“这不，还特意吩咐奴才备下软轿，好送您回去呢。”
有了前车之鉴，蔡添喜对老安王说话的时候格外客气，可没想到对方还是变了脸色，眼神也在瞬间阴冷下来：“真是个好奴才，这么尽心，这人情本王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摔袖走了。
蔡添喜忍不住皱眉，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是哪里说得不对，怎么能又把人招惹了，浑然不知对方是因为没拿到想要的，又不能对皇帝如何，所以迁怒了他。
可他是在宫里伺候的人，和老安王交集不多，即便关系不好也碍不着什么，他索性将疑问抛在了脑后，快步凑到殷稷跟前想看看他的伤。
太医却已经将伤口包扎了起来，正一圈圈地用细布缠着殷稷的脖子，这么看着，生生胖了一圈。
他愣了：“廖太医，皇上伤得厉害吗？怎么包这么厚啊？”
他是想着夏日天热，这么厚一层包上去会热。
却不想这么体贴的心思换来的却是殷稷的白眼：“别废话……再包一层。”
后半句是和太医说的，廖扶伤不敢怠慢，只能又给包了一层。
殷稷这才看向蔡添喜：“看起来怎么样？”
蔡添喜有些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据实说了：“瞧着像是伤得很厉害的……您到底怎么样啊？”
殷稷只听见了前半句，像是很厉害？
他眉梢微微一挑，抬手摸了下，目光却穿过门洞看向了院子，谢蕴在看那头虎，身边几个御厨正拿了剔骨刀小心翼翼地拆解。
他无意识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蔡添喜连忙扶了一把：“皇上？皇上？您说句话啊，到底伤得怎么样？”
“……就是皮肉伤。”
“皮肉伤怎么包成这样？这大夏天的，让太医重新……”
“别啰嗦，”殷稷挥挥手，边说边往外走，“忙你的事去，这里不用你。”
蔡添喜哭笑不得，他一个奴才，要做的事情就是伺候殷稷，现在被主子撵了，他还能忙什么？
可他也没跟殷稷讲理，大不了找个地方歇着，就当是恩典了。
他带着太医退去了耳房，刚要关门就见殷稷迫不及待地朝着谢蕴去了，他仍旧是龙行虎步，瞧着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可头却歪着，原本就包得有些夸张的脖子，被这姿势一衬，越发醒目起来。
一瞬间蔡添喜福至心灵，总算明白了殷稷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脖子包成这样。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将拆解老虎的御厨们都撵了下去。
兴庆宫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了殷稷和谢蕴。
眼见对方还在看那头老虎，殷稷用力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你喜欢这虎皮吗？回头让人把硝好了，给你送过去。”
不知道谢蕴是不是没听出来，反应十分平淡：“奴婢要这个没什么用处，只是想着虎骨难得，正可以拿来做恩典。”
殷稷顿时有些不情愿：“已经赏了秦卿一坛酒，剩下的留着吧，你此番受伤，很伤元气，该补补。”
他说着上前两步，借着查看虎皮的幌子，特意在谢蕴面前晃了晃，眼见对方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睛微不可查地一亮，头却更歪了。
“皇上自己也留一些吧。”
殷稷嘴角一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我不用这个，这点伤……”
“回宫后可以赏给良嫔娘娘，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这虎骨应该有用。”
殷稷一怔，翘起来的嘴角拉了下去：“你说她啊……她，你看着办吧，这些事一向都是你做主的。”
“那奴婢，替良嫔娘娘谢过皇上恩典。”
“说了是给你的，就算要给她，她承的也是你的情，不用挂在朕身上。”
似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生硬，殷稷又缓和了语气：“今天奔波这么久，伤口不要紧吧？”
谢蕴摇摇头：“不妨事，只是有点累，奴婢就先告退了。”
殷稷没想到她这就要回去，他们虽然不算和好了，可至少也算是久别，就不想多说两句话吗？
他很不想答应，可犹豫许久还是叹了口气：“那就歇着去吧。”
谢蕴行礼后就要退下，可到了门口却又忽然顿住了脚：“皇上。”
殷稷连忙抬头，有所预感般眼睛刷地亮了起来：“我在，是不是有话要问？”
“是，奴婢想将秀秀自乾元宫调去尚宫局，不知道皇上是否允准？”
殷稷怔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是。”
殷稷眼睑垂下去：“你做主吧。”
“谢皇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再没有停顿。
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殷稷才慢慢抬手摸了下颈侧，谢蕴看都没看他的伤处一眼呢……
他呆立半晌，摇头低叹了一声，自己好像有些矫情了。

第180章 只是利用
第二天廖扶伤来换药的时候，蔡添喜才算是看见了殷稷的伤，颈侧血淋淋一片，伤口的确不深，却被撕去了一整片皮肉，瞧着就觉得疼。
他年纪大了，有些看不了这些，回避似的扭开了头，冷不丁却听见殷稷说要回宫。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了一句：“皇上刚才说什么？奴才怎么听着像是说回宫。”
殷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在太医要给他一层一层包伤口的时候，他随手拦住了：“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包一下就成……是该回宫了，太医也说了，谢蕴的伤愈合得还不错，路上只要小心一些，应该无碍。”
后面那些是和蔡添喜说的。
可蔡添喜虽然听得明白，却十分惊讶：“谢姑娘不要紧，可您呢？您那伤也得养啊。”
“回宫养也是一样的……待会儿就去传旨吧，明天起程。”
“可是……”
“别啰嗦。”
蔡添喜一噎，眼见殷稷已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知道这是打定主意了，只能叹了口气，可却是越想越不放心。
虽说这些日子是打着养伤的名义留在行宫的，可殷稷是一天也没清闲，甚至因为荀家和宗亲背地里的小动作，他操劳得比往日更严重，哪怕有祁砚分担，他一日里也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这还得半夜爬起来，偷偷摸摸地往谢蕴那边去。
这么劳累着，肩膀上的旧伤本就没好，现在又撕裂了，还添了新伤，这样怎么赶路？
反正都耽搁那么久了，再耽搁几天又能怎么样呢？
他满心不解，可也知道自己劝不动殷稷，只能抽了个空去了一趟谢蕴的院子。
对于能回宫的事，秀秀倒是很高兴，正叽叽喳喳地和谢蕴说话，花蝴蝶一样跑来跑去地收拾东西，偶尔还要哼几声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瞧着倒是很快活。
谢蕴则靠在窗前收拾书籍，那些都是养伤期间，殷稷陆陆续续送过来的，偶尔回答一声秀秀，倒是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
蔡添喜端着笑脸迎了上去：“咱家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姑娘了。”
谢蕴扶着书案站起来：“公公说笑了，请进来坐吧……秀秀，上茶。”
“不劳烦了，不过是有几句闲话想说。”
秀秀却仍旧答应了一声，趁机退了下去。
蔡添喜感慨了一句：“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懂事了，都是姑娘教得好。”
“是宫里会调教人，我也不过是捡了个便宜，”谢蕴客气一句便单刀直入了，“公公有话就说吧，眼下回宫在即，想必公公也没多少清闲功夫。”
蔡添喜顺势接了茬，脸也跟着皱了起来：“就是说回宫的事呢，姑娘昨天是跟着从林子里回来的，也看见皇上一身的血了，你说他脖子上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正该好好养着，偏偏要明天起程，怎么劝都不听，这要是路上出点岔子，谁能担待得起？”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琢磨着谢蕴应该会接茬。
可过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出声，他忍不住看了过去，他以为这两人如今和好了，谢蕴一听这消息肯定是要着急的，却不想对方竟是一脸平静。
他既不解又不满，索性也不再浪费时间：“谢姑娘，你去劝劝皇上吧，行宫里这些人，也只有你说话皇上才肯听了。”
谢蕴眉眼间却仍旧不见波澜：“公公太看得起我了，皇上圣旨已下，岂会因为一个奴婢改主意？”
蔡添喜听这话头不对，连忙摇头：“姑娘你怎么能是奴婢呢？皇上对你……”
“恕谢蕴无能为力，公公请回吧。”
蔡添喜剩下的话都被噎了回去，眼看着谢蕴如此油盐不进，虽然极力克制他却还是忍不住恼怒起来：“谢姑娘，皇上今天可是出去找你的。”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谢蕴的脸色，黑着脸匆匆走了。
谢蕴却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却是摇头哂了一声。
她好端端地在行宫里呆着，殷稷找她怎么会找到林子里去？还和一头猛虎对上……
蔡添喜这个人一向喜欢夸大其词的，这次大约仍旧是如此。
她不愿意再想这些，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秀秀却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回来了：“姑姑，皇上赏了菜，说是昨天的虎肉让厨房炖了肉羹，刚好给您补身子。”
谢蕴被迫睁开眼睛，却是毫无胃口：“放着吧，待会儿再吃。”
可直到天黑了她也没吃一口，反而早早地熄了灯，等着谢淮安过来。
他们要起程回宫的消息，对方一定听到了，直到出宫南巡之前，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对方不可能不来。
更鼓响过三遍，窗户被轻轻敲响，人果然来了。
“回宫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是，所以赶来将一些消息告知二姑娘。”
谢淮安神情紧绷：“先前得知皇帝会南巡后，我已经和内相联系上了，内相和夫人都不同意将姑娘留在船上，所以调整了计划。”
谢蕴心口一烫，却不敢浪费时间：“怎么调整的？”
“船只不可能入滇南，所以必定会在滇南渡停泊，届时滇南官员会上船觐见，人多眼杂，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们的人会混进去，趁机制造混乱，姑娘要抓住机会跳船逃生，会有人在水里接应姑娘。”
谢蕴沉吟着没有开口，谢淮安有些茫然：“二姑娘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人手分散，还有几分把握能带他们离开？”
谢淮安笑了一声：“姑娘放心，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会护他们周全。”
谢蕴指尖蜷缩了一下：“那……”
“二姑娘若有疑虑，但说无妨。”
谢蕴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刚才说会制造混乱……这混乱会伤及皇帝安危吗？”
谢淮安似是没想到谢蕴担心的会是这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狗皇帝在我谢家家学受了那么多年的恩惠，还险些和二姑娘你成就姻缘，登基后却只字不提为谢家洗清冤屈的事，还将二姑娘你召进宫里羞辱……二姑娘，这样的禽兽你竟然还惦记他？！”
谢蕴被骂得一愣，随即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我谢家家训在上，决不能因私废公，若是此番为我一家恩怨，导致大周内乱，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谢淮安一怔，随即羞愧难当：“是我误会了，二姑娘莫怪，先前听闻您和皇帝感情甚笃，以为……”
“无妨，”谢蕴不甚在意，脸色却十分冷淡，“都过去了，如今只是利用。”

第181章 她终于关心我了
这番话让谢淮安松了口气，谢蕴能拎得清就好。
“那就好，二姑娘放心，我等会把握分寸，不会当真伤人。”
谢蕴微微颔首：“若没有旁的事就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
谢淮安行礼退下，正要开门却忽然拍了下脑袋：“还有一件事，先前平宁丫头进宫找姑娘，曾带了大公子的半块玉佩，剩下半块在我身上，原本想着姑娘若是忘了我，再拿出来核验身份的，没想到掉在林子里了，若是被人发现，还请姑娘替我周旋。”
谢蕴一愣，谢淮安把谢济的玉佩遗失了？
脑海里忽然响起蔡添喜的话，他说，殷稷进林子，是为了找她。
可事情哪里就那么巧……
她心思有些乱，强打着精神应了一声，将谢淮安送了出去，自己却靠在门板上有些回不过神来，是她想多了吧，殷稷不可能为她做到这一步，不可能……
她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将心思沉静下来，是的，不可能，也找不到理由，所以，只是赶巧了而已。
一宿无眠，第二天一早，行宫就热闹了起来，原本寻常狩猎是都不会带女眷的，可后来殷稷在行宫一呆许久，便陆续有朝臣将家眷接了过来，行宫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眼下人声此起彼伏，听着颇有些热闹。
秀秀听了好些闲话回来，一会儿说承恩侯家的小妾上错了夫人的车，气得侯夫人大发雷霆，当即就坐上了娘家的马车；一会儿说刑部侍郎和吏部郎中打起来了，说是猎场上看中了同一个猎物；一会儿又说王家三房的少夫人因为至今无子，被婆母逼着带了三个通房丫头过来……
“这些大人们家里是真热闹。”
谢蕴揉揉额角：“承恩侯家的贵妾是承恩侯的母族表妹，素来偏宠，因为宠妾灭妻已被御史弹劾数次；刑部侍郎韦鼎和吏部郎中韦冲是嫡庶兄弟，韦冲姨娘病故，他一直怀疑是嫡母所为，两人积怨已久，猎物只是个由头；至于那位王家少夫人无子的事，问题出在王家三爷身上，王家此举是自取其辱。”
秀秀听得目瞪口呆：“姑姑，你怎么知道的？这些大人们奴婢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谢蕴不以为意，秀秀不常去后宫走动，哪里知道命妇们之间的消息有多灵通，稍微留心一些，就能知道个大概。
“这也没什么，你是尚服局的手艺人，以后专心钻研你的技艺就是，官宦内眷之间水深得很，日后出宫嫁人，能不掺和就不要掺和。”
秀秀用力点点头：“奴婢记下了，姑姑，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的东西大都被宫人搬上了马车，此时只剩两个包袱，都挂在了秀秀肩膀上。
她们抬脚出了门，一抬眼就瞧见蔡添喜站在门外候着，对方脸上还带着熟悉的笑，像是忘了昨天的那点不愉快。
“皇上特意吩咐，让姑娘同乘銮驾回宫。”
谢蕴便也配合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道过谢跟在他身后往銮驾方向去，走了没多久便远远的看见了殷稷。
他正和人说话，对方十分眼生，等谢蕴走近一些才从他的服制上猜出来这人的身份，是那位回鹘王子。
对方情绪很是激动，音调跟着高亢：“我回鹘只是塞外小部族，却不想竟能得天子舍命相救，这番情谊，我回鹘部没齿难忘。”
谢蕴脚步微微一顿，这说的是那天遇虎的事吗？
她有些不想过去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蔡添喜有所察觉，催促似的看了过来：“姑娘怎么了？”
“皇上似乎在会见外臣，我们过去不合适吧？”
“姑娘多虑了，”蔡添喜指了指周遭，“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么多人来往呢，姑娘只管过去就是。”
既然他这么说，再犹豫反而有些矫情，谢蕴只能轻叹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两人的说话声越发清晰。
“这是我回鹘部的疗伤圣药，小王年幼时候曾被狼王追击，也如同天子这般，肩颈被撕去了一大片血肉，险些就没能救回来，全靠这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不是假话，回鹘王子竟伸手就要去拽衣裳，殷稷却已经看见了谢蕴，抬手一巴掌就把他摁住了。
“是你们的长生天在保佑你。”
他随口说了一句，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救回鹘王子只是个偶然，再说对方也救了他，真要算的话，他们只能说是互不相欠。
可没想到他这句话一出来，回鹘王子屈膝就跪了下去。
周遭朝臣禁军熙熙攘攘，全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侧目看了过来，殷稷不得不收回目光，弯腰将他扶了起来：“王子这是做什么？若有所求直说就是，朕会斟酌。”
“并非如此，狼王口下活命是长生天保佑，可猛虎利爪下逃生，却是天子相救，我回鹘人向来有恩必报。”
他抬手锤了三下左胸，这是回鹘最高礼节：“吾名伊勒德，用大周的话来说就是战刀，如果天子不弃，我回鹘部愿为天子刀。”
殷稷一愣，短暂的惊讶过后便反应了过来，回鹘部素来弱小，自分裂以来饱受柔然和鞑靼部的欺压，与大周交往多年才换得一个进京献礼，在大周皇帝面前露面的机会。
可偏偏在猎场又和两部发生了激烈冲突，如果不能在折返之前和大周建立坚固的联盟，他们的日子会十分难过。
这次遇虎，虽说是各有相救，可比起向皇帝索求，自然还是咬死了欠大周皇帝的恩情，才能更顺理成章效忠，借此与大周捆绑在一起。
他心里啧了一声，都说蛮夷行事粗糙，这伊勒德却是难得的聪明人，回鹘部出这么一个人才注定会壮大，他就给对方这个机会。
“好，朕刚好有块试刀石，待你回转，朕便赏你。”
伊勒德大喜过望，重重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殷稷这才得以看向谢蕴，却不等到跟前，伊勒德又追了上来：“天子，这个药真的好用，猛兽撕咬的伤口极难愈合，还容易产生毒火，比寻常刀剑伤难捱多了，这药请您务必收下。”
殷稷笑了一声，这回鹘人倒也是有几分憨厚的，他抬手将东西接过，眼见伊勒德退下，他才丢给了蔡添喜：“一番心意，好生收着吧。”
蔡添喜连忙应声，眼见人送到了，识趣地带着秀秀走了。
殷稷赞赏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目光回转的时候划过了谢蕴的手背，心里微微一痒，想碰……
可现在还不行。
他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柔和起来：“日头大了，龙撵里备了冰鉴，能让你……”
他话音猛地一顿，因为谢蕴抬手，极轻地碰了下他包扎着的颈侧：“伤得怎么样？”

第182章 是个误会
殷稷一怔，他没想到谢蕴会忽然问出这句他等了好几天的话，一时间没觉得高兴，反倒是心口酸了一下。
原本他恨不得谢蕴因为这点伤就围着自己转，谁都不要理会，可现在她真的问了，他又有些后悔了，他不太想让谢蕴为他担心。
“不，不要紧。”
谢蕴似是松了口气：“不要紧就好，那奴婢就先上去了。”
眼见她说着就要走，殷稷有些傻了，不是，他虽然说了不要紧，也不太想让谢蕴为他担心，但是也不用这么不担心啊。
他脸皱起来：“也不是那么不要紧，还是疼的。”
谢蕴脚步顿住：“可要奴婢传太医来为皇上看看？”
“太医没用，只会啰嗦。”
“那，皇上想让奴婢做什么？”
想让谢蕴做什么？
自然是嘘寒问暖，投怀送抱，可大庭广众的，心里再怎么想殷稷也不能宣之于口，他只得咳了一声：“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搓着指腹，一下一下，几乎要给自己搓秃噜皮。
他其实也知道谢蕴不会做什么，最多不过是等他也上了龙撵，给他上个药而已。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亲密，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心颤不已，他渴望亲近谢蕴。
这不是现在才有的念头，早在四年前再见谢蕴时起他就时常控制不住自己，总想摸摸她，揉揉她。
可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能趁她伺候自己的时候动手动脚。
想起自己之前的放浪行为，殷稷心里有些懊恼，他之前应该要更放肆一些的，不过以后应该也会有机会，谢蕴都答应南巡了，离她留下来还会远吗？
他含笑看过去：“怎么？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样的小事也会让你为难吗？”
谢蕴竟然没有反驳：“是有些为难，奴婢怕会错了皇上的意。”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殷稷略有些茫然：“会错意？我没有意思……”
“当真没有吗？”谢蕴抬眼，目光沉静又透彻地看过来，“若没有，回鹘王子怎么那么巧，也伤在了颈侧？”
殷稷总算听明白了谢蕴的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你是在说，我用苦肉计骗你？”
“奴婢不敢，”谢蕴低下头，“奴婢只是希望皇上下次可以直接些，有话吩咐就好，奴婢会紧守本分，尽量让您满意。”
殷稷彻底僵住了，伊勒德来献药的确是他没想到的，可更没想到的是，谢蕴会这么看他。
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他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谢蕴再次开口，殷稷眼神暗淡地看她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谢蕴颔首一礼：“那奴婢告退。”
她转身就走，并不想在殷稷身上浪费时间，也不想再花心思去猜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已经猜错了太多次。
“谢蕴。”
殷稷却忽然追了上来，谢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皇上还有吩咐吗？”
殷稷抬了抬手，也不知道是要想做什么，可没抬多高就又收了回去，他十分勉强地笑了一声：“我确实有想过让你多注意我一些……你既然不喜欢，以后我不会再做了。”
谢蕴怔了一下，她没想到殷稷追上来是为了道歉，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多谢皇上。”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殷稷先开了口：“上去吧，若是嫌热就让人再添些冰。”
谢蕴又道了谢，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仪仗队伍里。
殷稷的目光却迟迟收不回来，心口有那么一点酸疼，却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
不想理他总比无视他要好，事情还是在往好处发展的。
“皇上，女人不能惯，会蹬鼻子上脸的。”
故作深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殷稷眼神一凝，侧头看了过去，不出所料的是老安王。
“不关安王叔的事。”
老安王腆着老脸笑起来：“老臣是为了皇上好，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不省心，若是皇上信得过，交给老臣几天，一定能调教得她服服帖……”
后面的话他再没能说出口，因为一双阴鸷森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安王叔，”殷稷慢慢逼近一步，“朕有没有告诉过你，朕的人，很不喜欢旁人觊觎。”
老安王被看得全身冰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在上林苑的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小皇帝并不像是面上表现的那般平和仁善，可还是被他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这简直像是要活吃了他一样。
他下意识后退，摇头否认：“老臣绝没有这个意思，老臣是说可以让安王妃教导……”
“轮不到你！”
殷稷冷冷驳斥，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记住了，她是朕的人，不管什么样子，都轮不到旁人置喙！”
老安王脸色青青白白，却不敢反驳：“是，是，是老臣多嘴了，以后不再犯，皇上息怒，息怒……”
察觉到这边动静不对，与老安王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荀宜禄连忙走了过来：“皇上和安老王爷躲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可能带臣一个？”
殷稷冷冷一瞥老安王，抬脚朝銮驾走过去：“还有心思听闲话，各国使臣不日就要返程，你兼管礼部主客司，回礼单子现在还没呈上来，若是力不从心，朕可以给你换个清闲差事。”
荀宜禄依仗太后，多少年来没被人这么责备过了，脸色一时间青青白白，却又无从反驳，只能讪讪请罚。
殷稷却也只是训斥几句便将人遣了下去，他本意并不是发作人，只是不想谢蕴被人指指点点。
老安王也好，荀宜禄也好，都是什么东西，也配？

第183章 太后的下马威
外头的嘈杂声逐渐热闹，又慢慢消停。
谢蕴靠在车厢上发呆，思绪莫名的混乱，忽而是他们一家在梅林谈诗作赋的画面；忽而是谢淮安描述的滇南的情形；忽而又是殷稷那天抖着手抱着她的样子……
她越想越头疼，索性闭目养神，她其实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殷稷为什么会想要南巡，更不知道这次南巡能不能顺利，如果半路殷稷改了主意，她该怎么办……
愁绪起起伏伏，不多时就折磨得她心力交瘁，竟真的生出了些困意。
好在龙撵足够大，即便是她完全舒展了手脚，也只占了一小块地方。
这辆马车宽敞得活像一座屋子，里头用具一应俱全，连冰鉴都有两个，安置了在马车对角上，地面也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连车厢四壁都裹了棉纱，便是马车翻滚失控，也绝不会受伤，更有夏日隔热，冬日保暖的效用，属实奢华。
谢蕴将头抵在车厢上，她没关车窗，时不时会有热风吹进来，她额头却不见汗，以往十分畏热的人眼下却不敢靠冰鉴太近。
殷稷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次重伤谢蕴的确伤了元气。
她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车厢颤了一下，她自睡梦中惊醒，反应过来这是殷稷上车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起程。
可她并不愿意面对殷稷，索性再次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从未惊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没多久身边就有人坐了下来，大约是顾忌她在睡，窗外有人说话，被他低声喝止了，随后车厢里便安静下来。
车外一声长号嗡鸣，銮驾起程了。
上林苑的路并不算好走，可车厢里却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谢蕴心里一松，路上安稳就好，不然她装睡就变得太假了。
殷稷似乎从没起疑，一直十分安静，等到马车上了官道，彻底平稳了下来，他才轻轻喊了一声：“谢蕴？”
谢蕴没吭声，仿佛没听到。
殷稷顿了顿，片刻后又喊了一声。
这是干什么？
谢蕴有些茫然，却仍旧没回应，正思索间，她搭在软枕上的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
殷稷再没开口，车厢里也彻底安静了下去。
谢蕴却怔住了，殷稷……
龙撵从清晨走到下午，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进了宫门，良嫔惠嫔带着后宫众人候在第二道宫门口，见銮驾到了，连忙迎了上来。
谢蕴迟了片刻才起身，殷稷已经理好了自己的衣裳，听见动静侧头看了过来：“龙撵会经由乾元宫再回太仆寺，若是劳累可以再坐一程。”
谢蕴摇了摇头，皇帝都下了龙撵，她一个宫人还呆在上面，像什么话？
她拒绝得自然而然，浑然不知殷稷心头狠狠跳了一下，满脑子只剩了一个念头，谢蕴想和他一起下车吗？想和他一起出现在人前吗？
这样的场景，他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
他压下心头的跳动，先一步下了龙撵，随即转身抬手，想要去扶谢蕴，可身后却空空荡荡，谢蕴自车驾另一侧下去了。
殷稷看着她的背影怔住了。
蔡添喜替他觉得尴尬，能做的却只是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殷稷却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意思，甚至是十分平静地收回了手，仿佛对这样的情形已经习以为常。
蔡添喜心里叹了口气，可不是该习以为常了吗，在行宫的那些日子，他可没看见过一个好脸色。
以往总听人说，皇上当年在萧家时脾性如何如何好，他面上各种附和，心里却并不相信，直到这些日子亲眼见他伏低做小，全然没有皇帝的威严，他才隐约意识到，可能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人都会变的。
他又叹了口气，见殷稷抬脚上前，连忙落后三步跟了上去。
“臣妾恭迎圣驾。”
后妃盈盈拜倒，殷稷却连眼神都没瞥一下，连平日里会在人前刻意对良嫔做出的偏爱，今天似乎也忘记了。
“平身。”
他冷淡地一抬手，例行惯事地问了几句场面话：“朕离宫多日，后宫可还太平？”
两个嫔位对视一眼，都等着对方先开口，可惠嫔死死抿着嘴不肯做这个出头鸟，良嫔没法子，只好堆起笑：“回皇上的话，宫里一切都好，臣妾等尽皆安分守己，除晨昏定省外，鲜少出门。”
说着话，她目光略过殷稷，极快地在人群里找到了谢蕴，见对方也在看自己，脸上的笑这才真心实意起来，可笑了没两声便又侧头咳了起来。
惠嫔连忙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半张脸大的酥梨递了过去：“妹妹，快啃一口。”
良嫔顿了顿，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
可她这幅样子也不好继续留下，殷稷顺势便开了口：“都散了吧，良嫔体弱，以后这种事不必出面。”
良嫔连忙谢恩，让开路让殷稷先行通过。
人群里，萧宝宝抬头看了过来，回宫的这几个月她似是过得不大好，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看见殷稷仿佛也是要上前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犹豫着竟没动弹。
其实按照殷稷原本的处置，她现在应该还被关在昭阳殿，这次的纵蛇事件，实在是让殷稷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她一直关在昭阳殿里，可前几天太后让人往行宫递了信，说她最近病了，需要后妃侍疾，便趁机将萧宝宝放了出来。
如同祁砚所说，太后果然抓住这个机会，和萧家明目张胆地示好了。
殷稷自然不想让太后得逞，可孝字压头，他不能明目张胆地不将太后的身体安康放在心里，只能同意。
赶在他回宫之前，太后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下马威。
他眼神一沉：“蔡添喜，带人先回乾元宫，朕去给太后请安。”

第184章 还有后手
但他并没能进长信宫的门。
秦嬷嬷拦在门外，说太后病中早早睡了，请他明天再来。
殷稷也没多想，只当是太后心里有鬼，不愿在这时候见他，他该尽的礼数已经尽了，也不必强求。
他回了乾元宫，如同伊勒德所说，这被猛兽撕咬出来的伤口的确容易出火毒，很是难捱，他撑到现在也已经精疲力尽，很需要休息。
乾元宫已经通火通明，恍惚间让人产生了错觉，仿佛他只是刚刚处理完了政务，而正殿里头，那个熟悉的人备着热茶，守着灯烛，在静静等他回来。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是，他逼着谢蕴等他，不是在磋磨她，而是真的不想在这宫里，连个等他的人都没有。
哪怕谢蕴等的心不甘情不愿，哪怕她会守着灯烛睡过去，连他回来了都困乏的不愿意多看一眼，他仍旧想要有这么一个人。
因为只有瞧见那副情形，他才会觉得自己牺牲了那么多才换来的皇位，是值得的。
只是以后，他不会那么自私了。
他抬脚走了进去，蔡添喜正指挥着宫人更换用具，以往这种事谢蕴早早就会安排下的，根本不会如此慌乱。
可这次他们在上林苑呆了太久，谢蕴还被他伤了个透彻，对他的事问都不愿意问一句，何况是插手置办。
“皇上，是老奴太懒散了，昨天就该早回来的，眼下这一番忙乱，竟让皇上您落脚都没地方。”
殷稷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怪罪他：“你们忙着吧，朕也不累，四处走走。”
蔡添喜仍旧很是自责，他其实也没想到这乾元宫里头竟然会是这幅样子，后宫里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操办……这没娘的孩子，冷了热了，该用什么该吃什么，当真是没人理会的。
殷稷没能走多远，一是他身上又疼又累，没力气走远；二是他不想往旁处去，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乾元宫里溜达。
可走着走着就到了偏殿，他本想和谢蕴说几句话，可想起对方路上的装睡和分别时的背影，他又敲不下去门了。
怔愣许久，他还是走了，谢蕴这一天也累了，也需要收整自己的屋子才能安寝，就别去烦她了，等明天，明天再哄着她和自己说两句话吧。
蔡添喜没敢多浪费时间，草草将内殿用具收整了，棉被换成了薄被，罗帐换成了纱帐，冰鉴没来得及清洗，只能用了个冰盆凑合，连摇风都没能找出来，他只得自己拿了扇子，想着替殷稷扇扇风。
殷稷却摆了摆手：“你下去歇着吧，一把年纪了，摇一宿扇子骨头还不得散架？”
蔡添喜不肯服老：“奴才也还是有把子力气的，再说这寝宫里冰盆置办的晚，这凉气都没上来，您又是畏热的……”
“不妨事……偏殿可送了冰盆过去？”
“送过去了，奴才哪里能怠慢谢姑娘？”
“那就好，下去吧，心静自然凉，朕没事。”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蔡添喜也不好继续纠缠，只能退了出去，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将扇子放下了：“皇上要是热，扇子就在这里。”
他是生怕殷稷热的休息不好，却不防备一语成谶，殷稷当真是被颈侧的伤疼得一宿没睡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一点，敲门声就响了。
可还不到上朝的时辰。
他拧眉坐起来，因为休息不好脸色有些阴郁，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怎么了？”
“皇上，薛京求见。”
殷稷有些意外，薛京如今在宫外当差，想进宫并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还这么早，难道出了什么事？
“传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薛京隔着内殿的门跪地请安：“臣薛京，叩见……”
“废话免了，怎么了？”
薛京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您昨晚可是到长信宫而未入？”
殷稷微微一顿，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进来说吧。”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提神，听见薛京推门进来才开口：“秦嬷嬷说太后歇了，她和朕不是亲生母子，她的寝宫朕自然不好擅进，有什么问题？”
“按理说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薛京脸色不大好看，“臣听见有人在传，说皇上不满太后将萧嫔放出来，过门不入借以示威。”
殷稷气笑了：“这就是示威了？那她的所作所为算什么？一天天的只会拿这些事做文章！”
可孝道这么好用的利器，太后怎么可能不用？
手段再怎么单一，却是屡试不爽。
这些话薛京不敢说，但他知道皇帝心里很明白，所以等殷稷安静下来，他便单刀直入了：“臣是怕，如果这流言传出去，御史台可能做些什么。”
这话说得太委婉了，御史台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
言官以言立世，哪个御史不想着骂皇帝一顿，博一个诤臣的名头？
只要机会合适，皇帝也是旁人的踏脚石。
殷稷静默片刻：“多少人在传？”
“很多，”薛京低头叹了口气，“臣原本是去衙门当值的，路过市井听见有人说起，这才匆匆进宫向您禀报。”
也就是说，但凡朝臣上朝，就一定听得到。
“臣已经转告钟白将军，请他今日戒严街道，免得流言肆虐，只是不知道来不来的……”
他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钟声，这是早朝的预示，钟声响过三遍，早朝就会开始。
而今日又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都会参加，那些府邸远离皇宫的朝臣，此时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根本拦不住。
薛京也意识到了，这么短的时间，恐怕禁军都还没来得及调齐。
“让钟白别折腾了，不过是几个御史，朕应付得来。”
可是高祖开国时立下铁律，不得杀言官。
殷稷这次早朝注定是要吃亏的。
薛京面露担忧，可他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躬身退了下去。
蔡添喜进来匆匆给殷稷更衣，佩戴香囊时才想起来夏日驱虫静心的香囊尚服局还没送过来，这乾元宫里没个人主持大局，当真是不行。
他心里越发愧疚：“都是老奴不中用。”
先前谢蕴管事的时候，不管殷稷是出宫狩猎，还是搬去行宫避暑，宫里的东西从没出过岔子，要什么就有什么。
现在对方才撒开手几个月，他就手忙脚乱的，简直像个草包。
殷稷不以为意：“谢蕴打小学的就是掌经世之家，区区一个乾元宫她自然手到擒来，你不必和她比，又比不过。”
蔡添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得意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知道他这种时候哪来的心情，心里那点愧疚倒是被这句话说得散了。
钟声响过第二遍，殷稷起身上了銮驾，等看见崇德殿前朝臣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时，他脸上的表情就淡了下去。
今天可能会是一场硬仗。

第185章 见招拆招
朝堂上气氛古怪，殷稷咳了一声：“怎么，今日众卿无事启奏？”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祁砚率先出列：“臣有事上奏，恩科在即，进京学子比之往年更众，京中一应民居客栈皆满，时常有学子露宿街头，长此以往，恐生事端。”
殷稷一颔首：“的确如此，户部掌管民生，可有良策？”
户部尚书出列：“回皇上，臣提议加造民房，供学子居住。”
“此举不妥，”工部尚书连忙反驳，“皇上，京中宅地古有规划，各处皆有所置，且不论能否能找到闲置之地，就算真有，建造民居所需时日甚久，春闱三年一次，恩科更是可遇不可求，建众多民居，着实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那你说怎么办？”户部尚书恼怒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反正建民居是绝对不成。”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殷稷目光扫过人群，户部一五品侍中会意上前：“皇上，诸国使臣不日便会离京，臣提议将使馆借与学子们居住。”
朝臣们对视一眼，脸色各异，有说不合规制的，也有说权宜之计，理应不拘小节的。
殷稷揉了揉颈侧的伤口，难耐地换了的姿势：“秦卿，你说呢？”
秦适看向祁砚：“下官有一事想请教祁参知。”
“大人请。”
“若开放使馆，居住地可够。”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可惜朝中竟无人提起。
祁砚叹着气摇了摇头，即便开放使馆，也不足以将居无定所的学子们全部收容。
“臣还有一法，”那侍中再次开口，“请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开口。”
殷稷似是衡量一般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一抬下巴：“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侍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以为可以开放英灵塔，供学子借居。”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英灵塔是何的？
那是摆放着大周功臣灵位的地方，神圣威严，怎能容旁人亵渎？
“此举万万不可。”
“臣附议。”
“臣附议……”
朝臣们群情激奋，显然已经被这件事占据了全部心神，殷稷目的达到，趁机开口：“诸卿稍安勿躁，朕会再斟酌，退朝吧。”
朝臣们这才闭了嘴，躬身行礼，殷稷连忙起身，可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荀宜禄忽然开口：“皇上且慢，臣还有一事要启奏。”
殷稷脚步一顿，脸色冷了下去，荀家还真是为了赢这一次，连脸都不要了，御史忘了流言的事，他便自己提。
可他当真以为，提醒了言官就能因为这点流言蜚语，逼得他这个皇帝低头？
看来前阵子的清理朝堂，并没有让荀家认清现实。
他慢慢坐了回去，指尖轻轻敲着龙椅上的龙头：“在荀卿开口之前，朕先讲个故事吧。”
他目光紧紧锁定荀宜禄，直看得对方低下头这才开口：“朕听闻一桩轶事，一老翁育有二子，一日兄弟二人同出门，听闻坊间传言老翁偷盗，长子质问内情，若属实愿以己身替父之罪；次子则折返，不问黑白，强逼老翁认罪。”
荀宜禄听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阻拦：“皇上，朝堂之上，谈论这等轶事怕是不妥吧？”
朝臣已经听出端倪，此时面面相觑，都没有言语。
殷稷低笑一声：“怎么，在荀卿面前，朕连说话都没资格了？”
荀宜禄被这话压得连忙跪倒在地，再不敢开口。
殷稷扶着龙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臣：“诸卿以为，二子孰孝孰不孝？”
短暂的安静过后，议论声逐渐热闹起来，祁砚上前一步：“回皇上，历来子不言父过，即便当真有错，亦当跪劝之，亦有代父受过之美谈，故臣以为，长子为孝，次子非不孝，乃大逆。”
朝臣纷纷附和：“臣等皆以为此。”
殷稷轻轻一哂：“那，君臣何如？”
朝臣纷纷想起了今天早上入宫时的流言，不问而告父尚且为大逆，不问而斥君，该是罪加一等。
原本临时写了折子的御史们纷纷将折子藏了起来，先前听见流言时他们只觉得气愤，方才在殿外等候上朝时被人一挑拨，就有些脑袋发热，此时听了殷稷的含沙射影他们才冷静下来。
他们固然是想要个诤臣的美名，可因为这种没有证实的流言就朝皇帝发难，也太过愚蠢了些，太后不是皇帝生母，人尽皆知，若是日后当真查出些不好的事情来呢？
那他们就不是诤臣，而是蠢货了。
秦适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一步：“皇上，此前坊间有不当流言，皇上圣誉绝不可让人污蔑，臣请严查。”
殷稷微微一颔首：“准。”
他目光扫过荀宜禄：“荀寺卿，你方才说有事启奏，何事？”
荀宜禄不敢抬头，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没想到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势，竟然被殷稷轻巧地说了个故事就给糊弄过去了。
这计谋的确不算高明，可奇在突然，皇帝离京数月，对朝野疏于掌控，若是被朝臣突然发难，必定慌乱无措，极容易被逼就范。
他和太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匆忙地动手，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逼皇帝低头，反倒引火烧身了。
他哪里还敢再提这件事，恨不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臣是想起来，万寿节在即，不如盖一座参天楼，为皇上祈福？”
殷稷脸色冷凝，荀宜禄这话大约只是说出来讨好他的，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生辰，就是他生母的忌日。
他还记得那天，母亲特意为他包了寿饺，却只吃了一口，就在他面前轰然倒下。
他不做寿辰，既是不想劳民伤财，也是不愿意想起往事。
“参天楼哪比得上荀寺卿的佛经有用，就劳烦荀寺卿为朕抄千卷经书祈福吧。”
说是祈福，可就是赤裸裸的责罚，但荀宜禄不敢拒绝，心里再多的憋屈，也只能磕头谢恩。

第186章 真正的恶毒
朝臣鱼贯而出，偌大一座崇明殿只剩了殷稷一个人。
他孤零零坐在龙椅上，许久都没动弹。
蔡添喜有些担心：“皇上？可是累了？奴才给您摁摁肩膀可好？”
殷稷摇摇头，撑着龙椅站了起来：“朕想回乾元宫，你去趟御书房，将折子搬回去吧。”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心里盼着谢蕴就在乾元宫里，不要那么巧地又出去了。
以往殷稷说想回乾元宫的时候，他从来没往旁处想，可上林苑之行后他却明白了过来，殷稷想回去不是因为那是寝宫，而是因为那宫里有个他想见的人。
他摇头叹了口气，明明这个年纪腿脚已经不怎么利索了，可他还是小跑了起来，动作极快地收拾了折子就往回走，远远地看见景春在路边晃荡，仿佛是在等他，当即换了条路。
先前他就想着换了这小子，只是上林苑缺人手，他不得不暂时用着，后来殷稷频繁受伤，他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把他的事忘了，回宫后更是一次都没想起来。
此时瞧见他才觉得烦躁，该怎么安置这小子呢？
他愁了一路，回到乾元宫的时候才下定决心，这小子太过急功近利，放在哪里都是个麻烦，可又罪不至死……还是去看守冷宫最合适。
他想着进了门，还没等放下折子就四处找谢蕴的影子，可看了一圈却都没找到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人还真的出去了？
怎么就非得这时候出去？换个时辰怎么了？
“站在那里发什么愣？”
殷稷忽然开口，蔡添喜不得不回神，将折子捧了进去，随口扯了个理由敷衍：“奴才方才走神了，皇上可还记得景春？”
殷稷有些印象：“你新收的那个徒弟？”
他眉头拧着，显然是不满意的，蔡添喜叹了口气：“正是，奴才觉得他不适合御前伺候，想着把他调去冷宫，您觉得如何？”
殷稷已经翻开折子看了起来，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你看着办……去问问谢蕴吧，以后乾元宫里的事，你做不了主就去问谢蕴，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蔡添喜心里一跳，这乾元宫可是皇帝寝宫，就是太后都不能随便做主的。
这份宠幸，果然不同一般。
蔡添喜不敢反驳，恭恭敬敬地应了：“是，那奴才这就去寻谢姑娘。”
“不着急，”殷稷提起朱砂笔在折子上写了个阅字，“她往尚服局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蔡添喜想起这两日缺少的东西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尚宫局太不像话，的确是该好生整顿。”
殷稷的朱砂笔微微一顿，谢蕴去尚服局，只是想把秀秀的宫籍调过去，并不是因为他被怠慢的事。
可他并没有和蔡添喜解释，只沉默地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万寿节转瞬即至，虽然殷稷说了不会做寿，可这一天御膳房的膳食还是会有所变化，至少会多一碗寿面。
先前也准备过寿饺，被他打翻之后，就再没端上来过。
殷稷原本想着提前处理完政务，好早些回宫见谢蕴，可刚到晌午太后那边就来人传话了，说前些日子和他有些误会，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办一次家宴，母子间说说体己话，冰释前嫌。
明知道对方没安好心，可殷稷仍旧没有拒绝。
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后。
只是可惜了，他原本想趁着今天这个日子，让谢蕴推了宫务，多陪陪他的，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也好。
他心里叹了口气，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吩咐了蔡添喜一句：“寿面还是让御膳房准备上，等晚些时候朕回去和谢蕴一起吃。”
“是。”
蔡添喜连忙答应了一声，喊了个小太监去给御膳房传话，瞧见殷稷没注意，又多嘱咐了一句，让他去乾元宫也给谢蕴带个话，让她今天务必要在乾元宫里等着。
小太监匆匆走了，蔡添喜盯着殷稷的背影看了半天，觉得他应该没听见，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说是家宴，可长信宫的热闹却不像是只有几个后妃的。
殷稷眉头微皱，可还是抬脚走了进去，却是没走两步就险些被晋王撞到身上，他脸色一沉：“太傅是怎么教你仪态的？”
晋王被吓了一跳，张嘴就哭了出来，太后被惊动，竟亲自找了出来，瞧见晋王二话不说就将人搂进了怀里。
“昭儿乖，莫哭，母后在呢。”
好一番母慈子孝之后，她才看向殷稷：“皇帝来了，进来坐吧，晋王年纪小，皇上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殷稷一声轻哂：“太后说的哪里话，他是朕的亲弟弟，如何会当真计较。”
“那便好。”
太后牵着晋王先走一步，等殷稷也跟进去的时候才瞧见里头都是人，竟是那些在撷芳殿读书的皇弟们都来了。
若是只有他们也罢了，竟连他们各自的母妃都来了。
一屋子的母子，唯有他是孤身一个。
殷稷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为何太后对晋王格外慈爱，原来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太后笑吟吟道：“平日里他们难得见一面，今天就当是哀家替皇上给的恩典，允许他们趁着家宴的机会母子团圆。”
她刻意咬重了“母子”二字，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虽说早就知道太后不怀好意，可殷稷还是没想到她能如此下作，这必然是查到了当年他生母早逝的情形，才特意在今天安排了这场家宴。
殷稷心口尖锐地疼，却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先前已经有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如果今天他再当着一群太妃和先皇皇子的面和太后翻脸，那就是真的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别人越是想看他狼狈，他越是不能失态。
他指尖慢慢抠进掌心里，嘴角微微一扯，硬生生逼着自己露出个笑来：“太后有心了……朕先前才与中书令商议过遣母随子之策，待可行之日，众位太妃就可免受思子之苦了。”
太妃们不想竟然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纷纷拉着儿子行礼谢恩，殷稷抬手扶起殷昉：“是十六弟吧？先前朕考教过你的课业，是个可造之材，待你弱冠，就赶紧入朝，为朕分忧。”
安太嫔喜不自胜，拉着惊呆了的殷昉再次道谢，殷稷温声与众人寒暄，看得太后咬牙切齿，可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冷冷笑了一声。
装吧，继续装，待会入了席，我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第187章 寿饺
晚膳的时辰很快到了，众人陆续入席。
按照规矩，太妃是不该与殷稷同席的，这些都是他的庶母，年纪最小的比他都大不了几岁，该有的忌讳还是得有。
可这是长信宫，太后非要安排众人同席，没有人能说什么，所以哪怕明知道与礼不合，众人还是坐在了一起。
殷稷虽是皇帝，可在太后面前还是晚辈，这又只是家宴，所以主位自然而然地由太后坐了。
殷稷位于左手，太后右侧则是晋王，各皇子也都随着自家母妃落座。
原先太妃们沉浸在能见到儿子的喜悦里，并没有多想，可此时众人都围成一桌坐着，有些事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这一对对的母子，唯有……
安太嫔和宁太妃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恼怒，她们本本分分的在宫里呆着，不生事不作乱，太后竟然还不放过她们，非要拿着她们当枪使，这要是被皇帝记恨上，她们也就算了，可孩子们怎么办？
不止她们两人心里有火，能安稳活到做了太妃的女人，哪个不是心思玲珑？
眼下的情形到底是什么意思，自然都是一看就明白。
可心里就算再愤怒，她们也不敢做什么，皇上得罪不起，太后也得罪不起，她们就是地上的泥土，任谁都能来踩一脚。
“如甘露入心，醍醐灌顶，太后这酒当真是极好，朕敬诸位一杯。”
殷稷忽然开口，话音落下便悠然抬手，举止间尽是威严却又不乏温和，目光所过之处，安抚之意悄然浸润，太妃们有所察觉，心口顿时一阵感动，皇帝此举是在告诉她们，不会计较今日之事，让她们尽可安心。
太后自然也看出来了，眼底越发阴郁，这失怙失恃的天煞孤星，还挺能做面上功夫。
她冷笑一声，侧头看了秦嬷嬷一眼，对方会意，悄然退了下去，不多时就提了个食盒进来。
“皇上，知道皇上不愿意为万寿节铺张，太后今日特意下厨为您做了点心，还用了她老人家最喜欢的菊花入菜，您可要多吃些。”
食盒被打开，一笼寿饺被摆在了殷稷面前。
太妃和皇弟们不明所以，纷纷开口奉承太后慈爱
唯有蔡添喜的眼睛瞬间瞪大，他是跟在殷稷身边的人，所有人都能不知道殷稷为什么不吃寿饺，可他不行，所以当年知道殷稷有这个忌讳之后，他就去找钟白打听了。
当年萧母忽然病逝，十岁的孩子胸口贴着白纸去萧家门前报丧，等萧家人到的时候，桌上的蒸饺都已经馊了。
殷稷却仍旧一口一个全都吃了进去，自那之后，他再没吃过那东西。
可现在，这东西却被人明晃晃地端到了殷稷面前，这哪里是寿饺，分明是扎心窝的刀子。
太恶毒了，太后她太恶毒了！
蔡添喜气得发抖，可他是个奴才，不能对主子无礼，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不该说的话只会给皇帝惹麻烦，可，可太后她……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太后，您怕是不知道，皇上是从来不吃寿饺的。”
太后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杀意，区区一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地份？
秦嬷嬷立刻上前：“蔡公公这话说的，旁人做的皇上当然可以不吃，可这是太后亲自下厨做的，一片慈母之心，皇上如何能辜负？”
蔡添喜听得睚眦欲裂，怎么，这寿饺不只是要恶心人的，还要逼着皇帝吃下去不成？
他抓着拂尘的手直发抖，若不是一把年纪，早就被磨平了性子，他已经把那笼寿饺扣在秦嬷嬷头上了。
他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没发作，却担心地看了眼殷稷。
对方仍旧安稳地坐着，脸上看不出异样来，蔡添喜正要松一口气，以为以皇帝的胸襟，不会真的被这些把戏激怒，可下一瞬他就瞧见殷红的血迹渗出来，一点点浸染了龙袍。
殷稷肩膀的伤口竟然又撕裂了。
他惊呼一声：“来人，传太医！”
太妃们也都惊慌起来，纷纷起身离席。
太后故作惊讶：“这是怎么了？皇上身上有伤怎么也不说一声？狗奴才，你是怎么伺候的？！”
太后目光落在蔡添喜身上，逮着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发难。
蔡添喜无可奈何，只能跪地认错。
殷稷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不妨事，朕也是不想太后担心，毕竟一片慈母之心，实在让人动容。”
太后似乎很是疼惜般抬了抬手，可在殷稷的目光逼视下，却怎么都没能落下去。
反而是殷稷上前了一步，他虽神态平和，目光却宛如冰霜斧钺，一下下落在太后身上：“今日太后的盛情，朕都记下了，来日一定加倍报答。”
太后自持身份，直视着他的目光不肯退让，可隐在袖间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帕子。
“你我母子，不必客气。”
殷稷慢慢抬手，恭敬地行礼：“不叨扰太后雅兴，朕这就回乾元宫了。”
太后原本想露出一个慈和的笑来，将这场戏演到底，可努力了许久却没能成功，只好草草应了一声：“让太医好生调养着。”
殷稷再没开口，大踏步走了。
蔡添喜顾不上行礼，爬起来就追着殷稷走了，对方走得极快，他一路小跑，却直到御花园才看见对方的影子。
他站在假山的阴影里，不动也不说话。
蔡添喜不敢上前，只好隔地远远地守着，可心里又惦记着殷稷那三番五次挣开的伤口，犹豫许久还是开口：“皇上，回宫吧，您那伤得让太医看看。”
殷稷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可这种时候蔡添喜哪里敢让他一个人呆着？
他只得走远了一些，远远看着他，可殷稷说是要走走，却没挪开一步，始终站在那片阴影里。
蔡添喜等了又等，终究还是看不下去：“皇上，回宫吧，谢蕴姑娘还等着您，一起吃面呢。”
这话像是给殷稷提了个醒，他慢慢侧头，遥遥看向乾元宫方向。
谢蕴……

第188章 我在等公公你啊
主仆两人终于在这一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回到了乾元宫。
殿里灯火通明，虽说皇帝寿诞不会大办，可宫人们按照规矩还是要给皇帝拜寿的，所以此时所有人都没敢睡，正在院内候着。
可这时候殷稷哪还有心情听这些不走心的恭贺，蔡添喜先一步进了宫门，见宫人要聚过来连忙摆了摆手：“都散了。”
宫人不明所以，却十分听话，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等殷稷进乾元宫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荡荡一片了，却也衬得偏殿里的灯光格外醒目。
谢蕴还在等他。
殷稷心口一涩，抬脚就朝偏殿走了过去，临到门口才想起来伤口裂开了，他现在半身都是血。
“蔡添喜，拿件衣服……”
话音未落，偏殿的灯忽地灭了。
乾元宫仍旧灯火闪烁，亮如白昼，可眼前这片暗了，便仿佛所有的光都没了。
殷稷怔怔看着眼前黑漆漆的窗户，久久没能动弹。
“皇上，衣服……”
蔡添喜气喘吁吁跑过来，他方才只听了个开头就知道殷稷的意思了，不必他说完就去拿了衣裳，生怕耽误皇上的事。
“不用了。”
蔡添喜听得一愣，不用了？
皇上不是想体体面面地去见谢蕴吗？
他张嘴想问一句，可目光一抬就闭了嘴，他这时候才发现偏殿竟然黑了。
殷稷没力气一般靠墙坐了下来：“朕有些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你去吧。”
蔡添喜有些忍不住：“皇上，喊谢姑娘一声吧，这也就是刚歇下，不会睡着的。”
殷稷合眼靠在了墙上：“不用了，朕只是歇一歇，不用扰她。”
蔡添喜犹自不甘心，想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僵在了原地。
“去吧。”
殷稷又开口催了一句，他似是当真疲惫了到了极致，声音又轻又淡，听得蔡添喜都不忍再让他费心。
何况他留下也没什么用处，只会让皇帝更难堪。
他只能极轻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站在宫墙的阴影里，远远地守着殷稷。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太阳怎么都不肯升起来，蔡添喜站得腿脚发麻，殷稷却靠在墙上始终没动一下。
他看得揪心，犹豫许久还是弯腰在地上捡了两块石头，悄悄摸到偏殿一侧，将石头砸了进去。
谢蕴被惊动：“谁？”
外头无人应答，她静等片刻，一枚石头又被砸了进来，她抬手推开窗户，瞧见一道笨拙的影子正仓皇地往灯台后面藏。
蔡添喜？
她十分惊讶，这老翁深更半夜的不睡觉，砸她窗户做什么？
莫非是不小心？
她回了床榻，正要躺下继续睡，心头却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能归咎于今晚再次被人失约的缘故。
其实她躺下这么久，并没有睡过去，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烦闷得厉害。
她无意识地看了眼门口，短暂的犹豫过后，趿着鞋走了过去。
既然睡不着，出去走走也好。
房门被轻轻拉开，外头一片寂静，她刚要抬脚，一具温热的身体就靠在了她腿上。
她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对方无声无息地摔倒在地上。
借着月光，谢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却随即一愣，殷稷？
她连忙弯腰扶起他：“皇上？你怎么在这里？”
殷稷动也不动，谢蕴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却一片滚烫，她心里一惊：“殷稷，醒醒。”
大约是她拍的那几巴掌有了用处，殷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睛：“谢蕴……”
“你发烧了，快起来……太医，传太医！”
她试图把殷稷拉起来，对方却趁机抱住了她的腰：“谢蕴，你陪我吃面。”
谢蕴动作一顿，今天是殷稷的生辰，她是知道的，以往她也会亲自下厨给殷稷做碗面，她手艺不精，每次殷稷都很嫌弃。
但她仍旧很喜欢这一天，除却那特别的意义，还有一点，就是这一天殷稷不会找她的茬。
可今天，直到子时过了殷稷都没回来，她以为他是去找良嫔或者萧嫔了，也就懒得再等，熄了灯便睡了。
但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门外，还烧得这么厉害。
她试图拽开殷稷，触手却一片湿润，腥甜的气息飘过来，是血，殷稷的伤口又裂开了。
前几天遇虎的时候挣裂了一次，今天又裂了一次，怪不得会发热。
“你先起来，让太医看看。”
她看向仍旧安静的周遭，声音里带了几分火气：“人都死了吗？去传太医！”
这一声厉喝将值守的宫人惊醒，内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应了一声就跑了。
蔡添喜听见动静，连忙从灯台后面出来，一听太医俩字顿时觉得不好，连忙凑了过来：“谢姑娘，怎么了？”
“他发热了，帮我一把。”
殷稷不肯配合，她实在是扶不动。
蔡添喜心里叫了声遭，他就知道这伤口这么折腾会出事，当下也顾不得心虚，连忙上前帮着将殷稷扶了起来。
可他和谢蕴不是一条心，谢蕴想往正殿扶，他却抬脚就往偏殿里去，谢蕴看他一眼。
蔡添喜讪笑：“权宜之计，偏殿近啊。”
偏殿是近，可殷稷是发热，不是濒死，这几步路何至于就要省？
可刚才还不肯动弹的殷稷一听要往偏殿里去，脚下竟然就有力气了，抬脚就往前走，谢蕴一呆，眼睁睁看着两人把她丢在门口自己进去了。
等殷稷在床榻上躺下来，她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跟了进去。
灯烛被点燃，殷稷一身狼狈这才清晰地展露在人前，比起肩膀上的伤，更直戳人心的是他眉宇间深沉的疲惫，那不是源自于身体，而是灵魂深处。
可她克制地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太多殷稷的事，只要在南巡前维持这份面上的平和就够了。
“姑娘先照顾着皇上，咱家去看看太医什么时候来。”
谢蕴也不好推脱，只能点头应了一声。
蔡添喜匆匆去了，他既是真的着急，也是想给两人独处的机会，可不想心头事太多，他不留神就扭了脚，心里顿时有些气恼，真是不中用，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出岔子。
他没办法，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冷不丁瞧见太液池边站着个人影，他顿时大喜：“你来扶咱家一把，咱家要去太医院。”
那人倒是听话，很快就过来了，可他越走蔡添喜越觉得不对劲，他是做了大半辈子奴才的人，这太监和寻常人的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走路姿势怎么可能是太监？
他心里生了疑：“你是哪个宫里的，深更半夜的怎么在这里？”
那人仍旧快速逼近，等到了跟前才抬头看过来，嘴角一咧，笑容森然：“我在这里，等公公你啊。”
蔡添喜一惊，转身就要跑，却被那人一把拉住，重重推进了太液池。

第189章 陪陪我吧
太医匆匆而来，身后却不见蔡添喜的影子，谢蕴一时也顾不得，注意力都被殷稷吸引了过去。
那伤口几番折磨，已经狰狞得不成样子，谢蕴微微侧开头，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月亮。
太医很是惊讶，一边叹气一边清理：“皇上要保重龙体啊，这伤口三番五次挣裂，会发火毒的。”
殷稷似是高烧中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不要紧。”
太医仍旧叹气，倒是没心思再说话了，等再次缝合了肩膀的伤口，顺手就要去揭颈侧的绷带，可不等碰到就被殷稷挡住了：“这里……不用看。”
太医十分不解，既然是处理伤口，自然是都要看一看的，这看一个留一个算什么？
“皇上，这里也该换药了。”
殷稷摇了摇头，似是扯动了伤口，眉头很明显地皱了起来：“今天不用换，你下去吧。”
太医忍不住看向谢蕴，想请她劝一劝的意思很明显。
谢蕴却始终没回头，她不想多管闲事。
等太医放弃了她才开口：“太医去东偏殿歇一歇吧，等皇上的热症退了再走。”
太医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谢蕴不想和殷稷独处，转身就想跟着太医走，殷稷却撑着床榻坐了起来：“谢蕴，陪陪我吧。”
谢蕴微微一顿：“奴婢出去煎药……”
“我可以不喝。”
殷稷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却比平时低哑很多，“就一小会儿。”
谢蕴指尖一颤，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他刚才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闪过他眉宇间的疲惫脆弱，闪过他都是血的肩膀……最后思绪定在了南巡上。
对，就算是为了南巡，她现在也该哄着殷稷。
再说，只是坐一会儿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折返了回去，瞧见殷稷嘴唇干裂，便给他倒了杯温水：“这里没有好茶，皇上凑合一下吧。”
殷稷抬手接过，长信宫遭受的所有，都被这一杯水冲淡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思绪彻底平静了下来，却随即就有些懊恼，这杯水他不该喝的，要是泼在自己身上，谢蕴就会来给他擦。
可现在再洒就有些刻意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慢慢喝光了那杯水。
“皇上怎么会睡在门外？”
殷稷手一紧，险些生生捏碎了那杯子，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去长信宫用了晚膳，太后……知道我娘怎么没得了。”
短短一句话，内里详情只字未提，可仍旧听得谢蕴睁大了眼睛。
太后这些日子动作频繁，她虽然不曾刻意打听，却多少都是有所察觉的，如果对方发现殷稷有这么个痛脚，怎么可能不来踩一踩？
长信宫的这一顿饭，殷稷应该很难熬。
谢蕴心头百般思绪翻飞，可沉默许久仍旧一个字都没问，殷稷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若是不想说，她也不用自作多情。
宫人送了药进来，殷稷看着那碗药，心里又有了想法，接过碗的时候手腕就是一抖，可却被谢蕴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小心点。”
“……好。”
殷稷心里一叹，眼见谢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只好将那点心思放了回去，老老实实喝了药。
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再加上他身体和精神都有损伤，不多时便睡了过去，只是睡前并不老实，摸索着去抓了谢蕴的衣袖。
他都要烧过去了，他不信谢蕴还能把他甩开。
谢蕴垂眼看着那只手，犹豫许久还是叹了口气，殷稷猜对了，她不至于和一个病人计较。
其实她很不习惯殷稷这幅样子，不自觉地就想，当年传说他遇见土匪，被砍杀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样子呢？
应该比现在更憔悴吧。
她垂眼看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胸口上，指尖几番颤动，终究没能抬手去摸。
让他睡个好觉吧，他看起来很累了，长信宫之行应该耗费了他很多心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太后会做什么呢？
她摇摇头，逼着自己把好奇心压了下去，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蔡添喜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是说去催太医了吗？怎么太医都在东偏殿歇下了，他还没见影子？
她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发觉拽不出来，只能将外袍脱了下来，倒是忽然想起来殷稷不久前也做过这样的事，一时间有些怔愣。
但没多久她就回了神，很是自嘲地笑了一声，人呐，总是喜欢以己度人，喜欢想太多。
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因着刚才那一番闹腾，乾元宫才熄灭没多久的烛火再次点了起来，她将内侍都喊了过来：“你们沿着去太医院的路去找找蔡公公，他年纪大了，别是在路上磕了碰了。”
内侍们连忙应声，提着灯笼兵分几路去找人了，可半个时辰过去人都没回来，谢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蔡添喜是殷稷的奴才，在明知道殷稷生病的情况下，不可能到处乱走。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她不自觉联想到殷稷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后知道了殷稷的生母是怎么没的……她查过殷稷的过往，还拿这事做了文章，这是打算和殷稷撕破脸了吗？
既然如此，率先被拿来示威的人，一定是殷稷的身边人。
她心下一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殷稷，对方脸色涨红，显然那碗药并没有让他退烧，这种时候把他喊起来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谢蕴搓了搓指腹，蔡添喜对她也算不薄，不能坐视不理。
“来人。”
正在廊下打盹的宫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姑姑，奴婢在。”
“你去宫门找钟白钟统领，就说乾元宫招了贼，让他打着这个名头去找找蔡公公，记住，每个地方都不能遗漏。”
宫女匆匆跑走了，谢蕴的心却没能放下，她仰头看了眼明亮的月色，双手合十，轻轻闭了下眼睛。
伯母，你的忌日只是草草祭拜，晚辈心中着实有愧，可看在蔡添喜还算忠心的份上，请您保佑他平安无事……

第190章 风雨欲来
许是萧母也放不下过生日的儿子，这一天当真来过，听见了谢蕴的祷告，钟白刚带禁军找到太液池附近，就听见乾元宫的内侍在喊救命。
他连忙冲了过去，几人合力将蔡添喜捞了上来，匆匆送回了乾元宫。
廖扶伤被从床榻上拖起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蔡添喜微弱的鼻息唬了一跳，连忙施救。
好在蔡添喜虽然年迈，可毕竟在宫里多年，见惯了阴私，给自己留了保命的手段。
他是会水的，只是从来没往外头说，就是怕有个万一的时候能给自己留条生路。
凶手将他推进水里的时候，他察觉到对方那力气像是有些外家功夫在身上的，没敢来硬的，装着不会水的样子起起伏伏之后憋了口气潜进了水里。
他原本想着等人走了就起来，却没想到对方那么谨慎，竟然一直站在岸边不动弹，就在他憋不住松了气，真的要被淹死的时候，乾元宫的人找了过来。
凶手慌忙逃走，他这才浮上来，却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好在乾元宫来的人多，总有两个会水的，托着他才没让他再沉下去，可他终究是年纪大了，一番惊吓加上溺水，很快晕了过去。
廖扶伤连忙点燃艾草给他炙热肚脐，又一番施救，用尽法子给他控水。
好一番折腾过后，蔡添喜才悠悠转醒，谢蕴松了口气：“蔡公公，你怎么样？”
蔡添喜死里逃生，张了张嘴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蕴摇摇头：“公公先歇着，等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今天公公就住在这里吧，劳烦太医多看顾。”
廖扶伤连忙答应了一声，如今他得皇帝青眼，短短半年就从寻常太医升到了院判，其中不乏蔡添喜提携，他自然会尽心尽力。
可蔡添喜却挣扎着坐了起来，哑着嗓子道：“皇上……”
谢蕴动作微微一顿：“皇上还在发热，等醒了再见吧。”
蔡添喜摇摇头，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是担心那些人既然能明目张胆地对自己下手，那皇帝呢？
他也不安全啊。
谢蕴自然看得明白，可太医在，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直白：“是钟白统领送公公回来的，公公不必多想，安心歇着吧。”
蔡添喜听出了内里的意思，这是说钟白会护卫乾元宫，他这才松了口气，躺回了床榻上。
谢蕴又看了他一眼才退了出去，钟白还在乾元宫门口徘徊，眼见谢蕴出来，连忙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谢姑娘，怎么样？”
“已经醒了，只是还有些虚弱，休养两天就好了。”
钟白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还好没事，这要是真死了皇上脸上能好看吗？我怎么和薛京交代？到底谁这么大胆子，连皇上身边的人都敢动？！”
还能是谁？
谢蕴远远看了眼长信宫方向，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钟统领，皇上伤口撕裂，这几天乾元宫就有劳你了。”
钟白听得脸色大变：“伤口撕裂？怎么又撕裂了？出什么事了？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皇上睡下了，明天吧……你且放心，太医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静养些日子就好。”
钟白稍微放下心来，脸却仍旧皱着：“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赶上这种日子……”
他显然也记得今天，哦不，是昨天是什么日子。
“这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来，“我昨天去相国寺求得，这阵子总是出事，弄这么个玩意儿，图个心安。”
谢蕴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里头竟是两张平安福。
嗯？两张？
钟白挠了挠头：“姑娘把一张转交给皇上，祝他健康长寿，另一张请姑娘不要嫌弃，自己留下吧。”
“我不需要这个……”
“姑娘留着吧，您最近也不太平，有句话不好听，可我还是得说，您要是不好，皇上也不会好的。”
谢蕴怔了怔，她不信钟白这句话，可对方一番心意也不好拒绝得太生硬，而且有句话他说得很对，最近是不太平。
“那就谢过钟统领了。”
钟白咧嘴笑起来：“姑娘别客气，这天都快亮了，您快回去吧……哦对了。”
他脸拉了下去：“麻烦您转告蔡公公，让他以后少吃点，我这么勇猛一小伙子，差点没拖住他。”
谢蕴：“……”
要说你自己去说，这么得罪人的话，我才不去。
她假装没听见，径直走了，钟白毫无眼力见，还在后面拔高了语调嘱咐她别忘了。
谢蕴默默加快了脚步，等关上偏殿的门才无奈似的笑了一声，她竟会被人一句话就吓得落荒而逃。
可目光落在那护身符上时，她心里那短暂的轻快又瞬间散了，连钟白都察觉到宫里气氛不对了，那就应该是真的要出事了吧。
她往床榻边走了几步，殷稷还在昏睡，大约是做了什么糟糕的噩梦，他眉头死死拧着，几乎要变成一个小疙瘩。
谢蕴看了很久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殷稷像是被这一下碰触惊动，噩梦顺势而止，脸色肉眼可见的平缓了下来，片刻后他翻了个身，将手里抓着的衣服团了团塞进怀里，随即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慰一样，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
谢蕴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件衣服上，好一会儿才扭开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约是夜深人静，人容易困乏，没多久她竟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朝的钟声响起，她才被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回到了床榻上，而本该睡在床榻上的殷稷却不见了影子。
她怔了怔才下地，打开偏殿门的时候刚好看见銮驾动身。
昨天都病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道热症退没退，今天竟然就去上朝了。
谢蕴扶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这是操得哪门子心？殷稷何须她操心？
多管闲事。
她回了床榻，准备补个觉，可刚合上眼睛，门就被人敲响了。
“谢蕴姑姑可在？太后传召。”

第191章 谁的龌龊心思
殷稷一出乾元宫，钟白就发现他脸色不对了，见他身边只有个十分眼生的小太监，知道一定不得用，连忙跟了上去。
“谢姑娘说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要静养，您怎么还去上朝？”
殷稷搭了下他的胳膊，起初钟白还以为他是无意的动作，可一接触才察觉到他手的温度不对，哪怕隔着衣服都烫得惊人。
他连忙靠近一些，暗中扶了殷稷一把。
“皇上，要不今天歇歇吧？”
“今天不行，”殷稷闭上眼睛，借着钟白的支撑歇了口气，“朕岂能因为一顿饭就一病不起？”
他不能让太后看这种笑话。
“可是……”
你这脸色很难看啊。
“没事。”
殷稷微微一摇头，钟白见他喘息声很重，也不敢再让他费神，只能闭了嘴，可没几个呼吸就又忍不住了。
“蔡公公怎么偏偏赶在这档口出事，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动的手，我饶不了他。”
殷稷顿了顿，他是今天早上醒了之后才知道蔡添喜昨天出事的，早朝之前去探望过，经了这一场大难，蔡添喜眼看着就衰老了许多，白头发都多了。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皇上先养好身体吧，这些事都不急。”
“不能拖太久……”
话音未落，薛京迎面匆匆走了过来：“臣参见皇上，臣听闻宫里昨天出了事，蔡公公……”
殷稷微微一颔首：“去看看他吧，朝会散了来见朕。”
薛京连忙谢恩，侧立在路旁等殷稷过去才匆匆往乾元宫去。
殷稷却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深沉，看得钟白很茫然：“皇上，怎么了？”
殷稷极轻地吐了口气：“蔡添喜把他教导得不错，分寸还是有的。”
钟白满脸都写着没听懂，殷稷却也没解释，清明司的消息网是薛京按照他的谋划布下的，有多灵通他再清楚不过，昨天晚上钟白一动，薛京应该就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可他没有夜半进宫，而是等到了现在，还特意从他面前经过，得了他的允准，这就是分寸。
“你呀，还不如一个没弱冠的孩子。”
钟白一噎，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好的就要被比较，很不服气地咧了咧嘴，但殷稷没理他，他也只好把这口气憋在了心里。
昨晚宫里的动静朝臣们大概都有所耳闻，此时见伺候在殷稷身边的不是蔡添喜而是钟白，彼此间纷纷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古怪。
尤其是荀家，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露出来。
殷稷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强撑着与众臣商议了一番租佃变法的事，事情牵扯到了世家的利益，自然会遭到反对，殷稷没有强求，退而求其次，提起内相的人选。
以往这位置空着也就空着了，职责由中书令和参知政事分担，一直以来也没出岔子。
可殷稷还打算南巡，届时一走至少半年，期间政令不通，消息不灵，若是没人掌控大局，会出乱子。
当然了，在他出发之前，他必定会狠狠挖不轨之人一刀，至少得疼得他们不敢在他南巡期间生事。
世家虽然想将自己的人推上内相的位置，可刚刚才反对了租佃变法，现在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最后只能听从殷稷的话，命中书令徐功暂代内相之职，御史秦适则调任中书省，任中书侍郎，分担中书令职责。
徐功是王家的女婿，说起来其实这内相的位置还是在世家手里。
众人都还算满意，等着殷稷说散朝，荀家却仿佛忽然之间认起真来，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朝堂上禀报，原本半个时辰的朝会，硬生生拖到了一个时辰。
期间诸位朝臣几次打断，却都被他装聋作哑无视了过去。
钟白脸色漆黑，这王八犊子一定是知道殷稷身上有伤，又生了病，故意来折腾人的。
他紧紧抓着腰间的佩刀，恨不得现在就劈在他脖子上。
最后秦适都忍无可忍，开口训斥：“荀大人，朝堂之上是解决民生大事的，你这是在干什么？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皇上决断，我等朝臣，与废物何异？”
荀宜禄这才悻悻作罢，在一声退朝里跟着众位朝臣退了出去。
等人都不见了影子，殷稷才放松身体靠在龙椅上，却是半晌没能站起来，钟白担心地看过来：“皇上，没事吧？”
殷稷摇摇头：“只是热症染身，有些无力……休息片刻就好。”
他果然只坐了片刻就站了起来：“回乾元宫。”
钟白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臣背皇上回去。”
殷稷叹了口气，抬手有气无力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你是嫌朕不够丢人？”
钟白一哽，他是好心啊。
可好像这么把殷稷背回去，的确像是在告诉荀家，他们那些龌龊的伎俩有用，刺得皇帝连自己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他悻悻站了起来，却是越想越气：“这群王八蛋，迟早得把他们的家给抄了，到时候看他们还敢怎么嚣张！”
殷稷没言语，扶着钟白一步步慢慢往回走，钟白却忽然想起来似的拍了下脑袋：“要不去御书房吧？那里近，待会日头出来了，您做软轿也就不显眼了。”
殷稷轻飘飘一瞥他，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他要是去了御书房，怎么去见谢蕴？
这混账小子知不知道昨天谢蕴守了他一宿？
她守了他一宿！
一定是心疼他了，这种时候正该趁热打铁，去什么御书房？
“你以后给朕少说话。”
“臣又说错什么了？”
“什么都错了。”
“……”
嘁，闭嘴就闭嘴。
钟白抿紧了嘴，但不过几个呼吸就又忍不住了：“皇上，您说……”
“你那嘴要是闭不上，朕替你缝上。”
钟白还想为自己解释，可一看殷稷脸色蜡黄，几句话而已呼吸就有些不顺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次他真的闭了嘴，扶着殷稷出了崇明殿，却刚出门就瞧见一个内侍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一见殷稷出来连忙上前：“皇上，谢蕴姑姑被传去长信宫了。”
殷稷脸色大变，昨天才对蔡添喜下了手，今天就传召谢蕴……
他再顾不上别的：“摆驾长信宫。”

第192章 皇帝和谢家你怎么选
銮驾一路疾行，殷稷火急火燎，可此时长信宫里的气氛却说得上平和，太后正带着谢蕴欣赏尚宫局新送来的菊花，谈笑间还赏了她一杯母树大红袍。
“也就是谢蕴姑姑有这样的体面，惠嫔娘娘馋这口茶多少日子了，太后都没舍得给。”
秦嬷嬷笑着奉承了一句，谢蕴屈膝谢恩，面上一片感激，心里却毫无波澜，她不喜欢大红袍。
而且，这主仆两人一看就没安好心。
“坐吧，你伺候皇上多年，做事细致体贴，是宫里头一份的，哀家素来欣赏你这样的人，这杯茶，你当得起，尝尝吧。”
谢蕴再次道谢，听话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时袖子微微一遮，看似喝了，却只是沾湿了嘴唇而已，随即袖子一抹，便擦了个干干净净。
“滋味醇厚，齿颊留香，果然是稀世珍品，奴婢今日得饮一口，怕是往后都不知茶滋味了。”
太后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她说欣赏谢蕴并不是场面话，而是这人的确够能屈能伸，多少世家子受不了身份的落差，疯了死了的都有，可她不止受住了，还不曾怨天尤人，把这奴婢做得尽职尽责。
这样的人，谁见到不得说一声识时务？
也正是因为这三个字，对方才能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如同蔡添喜一般，掉进太液池里去。
当然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殷稷对她不好。
这样的人，只要稍加挑拨，就会变成一把利刃。
太后简单寒暄几句，忽然唏嘘一声：“哀家第一回 见你的时候，还不是皇后，你也才七八岁，那么小的年纪就生得玲珑剔透，惠仁皇后可是很喜欢你的，一直想将你娶进来，做皇家的儿媳。”
惠仁皇后是先帝的元后，元安十二年病逝，次年太后才被封为继后。
谢蕴指尖一紧，眼底寒光一闪而过，她知道太后没按好心，但现在看来不只如此，这拿着往日尊荣来嘲讽她眼下卑微，明显是在挑起她的仇恨，只怕是所图甚大。
但她仍旧配合着低下了头，仿佛被太后的话引着陷在了当年的回忆里。
“可惜了，”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你如今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那么灵透的姑娘，如今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谢蕴脸色一僵，哪怕明知道太后想要的就是她失态，可她一瞬间还是被牵扯住了心神，她没有刻意收敛：“都是陈年往事，就不提了。”
她略有些仓皇地起身，仿佛是被戳中了痛脚，已经无法忍耐了：“奴婢还有杂务要做，就告退了。”
“你是走得了，可你父母走得了吗？”
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凌厉威严起来，听得谢蕴僵在了原地。
她默默攥紧了袖子，眼底都是寒霜，怎么，利用她不够，还要拿她的父母做筏子吗？
好，我就看看你想玩什么把戏。
她仓皇转身，惊疑不定地看了过去：“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母怎么了？”
“看来谢蕴姑姑不知道滇南的情形。”
秦嬷嬷插了句话，脸上唏嘘之色浓郁，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明知对方是在故弄玄虚，可牵扯上家人，她的心口还是不自觉提了起来。
她将这份担忧放大到了脸上：“嬷嬷是不是知道什么？滇南怎么了？”
看出她着急，秦嬷嬷又装模作样地支吾了一会儿，这才一咬牙开了口：“我若是说了，姑娘可别着急？”
“还请嬷嬷直言。”
“唉，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有个侄子行商，前阵子路过滇南，说是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瘴毒忽然间厉害了许多，很多本地人都没能扛过去，被头疾生生折磨死了，那些流放过去的罪人死得更多，说是……”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该说一样，连忙闭了嘴：“我就随口一说，姑娘不要当真。”
谢蕴的脸色却在瞬间白了下去，失态地抓住了秦嬷嬷的手：“说是什么？你说呀！”
秦嬷嬷原本还想继续吊吊她，可却被谢蕴抓得生疼，也没了心思再耍心眼：“说是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人也就是苟延残喘没多少日子了。”
谢蕴僵住，失了力似地踉跄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心思却急转，太后是在骗她还是滇南真的出了事？
不，不会是骗她，不然一查就会露馅，所以滇南应该是真的有变故，可谢淮安怎么没告诉她呢？还说什么萧家人找去了滇南……
等等，这两件事会不会是有关系的？
如果瘴毒加剧就是萧家所为……怪不得孤注一掷要逃离滇南，原来是真的没了生路。
见她如此失态，太后和秦嬷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谢蕴如此在乎家人，那想要拿捏她为自己办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们其实也不需要谢蕴做什么，只是在殷稷的饭菜里加点东西而已。
毕竟想换皇帝，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皇帝自己禅位是最好的，可殷稷必定不肯，所以她们只能走第二条路，请皇帝驾崩。
估摸着谢蕴消化得差不多了，太后才咳了一声：“说起来，哀家和你母亲也算是手帕交，实在是不忍她落到这个地步，可他们犯的是不赦的大罪，哀家也是爱莫能助，除非……”
她留了个话头，引着谢蕴抬头看了过来：“除非什么？”
“自然是皇上开恩，免了这责罚了，”秦嬷嬷适时开口，和太后一唱一和，“可皇上对谢蕴姑娘你那番态度，想要他宽赦谢家人，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这毫不遮掩的话似是让谢蕴难以反驳，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却迟迟没有开口。
太后嫌弃的一撇嘴，但凡有些眼力见，这种时候就该跪下来求她了，可这谢蕴却木头似的，还说什么贵女魁首，真是浪得虚名。
可算了，她今天心情好，不和谢蕴计较。
她轻咳一声，将台阶递了过去：“其实皇上不肯，也还是有别的法子的。”
谢蕴仿佛看到了希望，眼睛猛地一亮：“什么法子？还请太后明示。”
“如果皇上病重，朝政自然就不能理会，”秦嬷嬷又插了嘴，“届时太后从中斡旋，想救人就不是难事。”
“可皇上好好的……”
“所以啊，”秦嬷嬷笑吟吟看着她，“这件事就得靠姑娘你了。”
谢蕴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她们是什么意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谋害皇上可是……”
“怎么叫谋害？”
秦嬷嬷循循善诱：“只是让皇上病一场而已，无伤大雅，却能实打实的救你谢家人的命。”
谢蕴一时愣住，只是病一场吗？

第193章 棋差一招
“这么划算的事，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眼见她迟迟不开口，秦嬷嬷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谢蕴面露犹豫：“可，如果我被抓了呢？”
秦嬷嬷面露不悦：“只要你小心些就不会出事，就算当真被抓了，你一条命换你家人那么多条命，不值吗？”
谢蕴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后脸色有些难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犹犹豫豫，废物。
她给秦嬷嬷递了个眼色，既然好声好气不顶用，那就欲擒故纵。
秦嬷嬷会意，脸彻底拉了下去：“谢蕴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太后是看你谢家可怜才会为你出谋划策的，你谢家的死活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你若是能不管不顾，就当我们什么都没说。”
她斜睨着谢蕴，不信自己这话一出对方能不着急。
谢蕴果然抬眼看了过来，秦嬷嬷心生得意，正要拿乔，就见谢蕴拍了拍胸口：“既然如此，奴婢就当什么都没听过，奴婢告退。”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秦嬷嬷愣了，太后也懵了，眼看着人走到了门口她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你给哀家站住！”
谢蕴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来，刚才脸上那十分精彩的表情此时已经雪融般退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了深沉的波澜不惊。
“太后还有何吩咐？”
想起她来到长信宫后的所作所为，太后脸色逐渐铁青，之前她见谢蕴失态，还以为是牵扯到了谢家，她难以自控，现在看来，分明是她故意做戏。
“你在戏耍哀家。”
“奴婢不敢，”谢蕴半垂下头，姿态看似恭敬，身上却不见丝毫卑怯，“奴婢只是生来胆小，贪生怕死而已。”
“你胆小？”
太后被气得心口剧烈起伏，好半晌她才冷笑一声：“哀家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既然听了刚才那番话，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话未尽，意已明。
要么听话，做她的棋子；要么就做个不能说话的死人。
谢蕴微微一笑：“可惜了，奴婢两条路都不想选。”
秦嬷嬷脸色狰狞：“你以为由得了你吗？来人！”
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侍出现在长信宫院子里，挡住了院门，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先是蔡公公落水，再是奴婢出事，太后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太后满眼冷厉：“蔡添喜是失足落水，而你，则是秽乱宫闱，被哀家处死，皇帝要是还想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就只能忍了这口气，还要为他御下不严来和哀家请罪。”
谢蕴仍旧神色不变，只扫了一眼周遭：“那奸夫，想来太后也准备好了，竟不在这里吗？”
太后冷冷一笑：“你就不必操心这些了，你死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来认，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生，还是死？”
谢蕴脸色也冷了下去：“奴婢说过了，太后给的两条路，奴婢都不想选。”
“那就是没得谈了。”
太后微微一抬下巴，内侍们会意，纷纷逼近谢蕴一步。
“太后就不好奇，奴婢为什么要陪太后演这么久的戏吗？”
太后没开口，秦嬷嬷倒是叉腰冷笑了一声：“谢蕴，你未免太小瞧太后了，先前你给萧嫔出谋划策的时候，太后就知道你诡计多端，早就有所防备。”
她看了眼沙漏：“这个时辰，早朝的确应该结束了，乾元宫也去人通风报信了，但那只是应该，今天的早朝，会有很多事情，皇上脱不开身的。”
谢蕴一愣，扭头看了眼门外，脸色微微变了。
秦嬷嬷放肆地笑了起来：“就凭你个黄毛丫头，还想和太后斗？这次就当是太后教你个道理，姜还是老的辣。”
话音落下，她脸色陡然冷厉：“动手！”
内侍们立刻蜂拥而上，将谢蕴反剪双臂压到了太后面前。
眼看着她再无力反抗，太后嗤笑了一声：“不识时务的东西，现在你想求饶，哀家也不想用你了，拉下去，杖毙。”
内侍们拉着谢蕴就到了院子里，刚将人推倒在地，杀威棒还不等抬起来，长信宫大门就被推开，良嫔惠嫔与一众太妃说笑着走了进来，看见眼下的情形顿时愣在了门口。
良嫔满脸诧异：“这是怎么了？”
秦嬷嬷瞬间僵住，后妃和太妃们怎么会赶在这时候过来？
眼下的情形该怎么解释？
她无措地看向太后，可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谢蕴推开内侍站起来，朝良嫔走了过去：“是太后关心皇上，传奴婢来问几句话，现在说完了，正要走呢。”
良嫔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谢蕴，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本宫许久不见皇上，也有些事情想问问姑姑，待会姑姑随本宫一起走吧。”
谢蕴低头应了一声。
良嫔这才上前一步，遥遥看向太后：“臣妾给太后请安，惠嫔姐姐得了个新鲜玩意儿，说要献给太后，臣妾便跟着来凑个热闹，路上遇见几位太妃，便同行了，叨扰了太后，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此时才回过神来，却已经不能做什么了。
当着这么多太妃和后妃的面，就算她坚持谢蕴秽乱宫闱，也不能擅自处置皇帝身边的人。
再说，奸夫也并不在这里。
为今之计，只能认了谢蕴的话，假装她真的只是一片慈母之心，免得多生事端。
她脑海里几番思绪翻转，最终咬着牙忍下了这份憋屈：“哀家今日不适，你们改日再来吧。”
众人连忙行礼退下，谢蕴便堂而皇之地跟着良嫔走了。
太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仿佛淬了毒的针，若是可以，她已经用目光将谢蕴扎成刺猬了。
谢蕴若有所觉，临出宫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却是浅浅淡淡的一笑，不是说姜还是老的辣吗？怎么一点点变故都扛不住了呢？
她可从没说过，她搬的救兵是殷稷啊。

第194章 说得好有道理
众人出了长信宫，彼此都是松了口气，纷纷和良嫔道别。
谢蕴没有言语，只是屈膝行了一礼。
太妃们明白这一礼的意思，却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提，很快便各自散了。
她们虽然仰仗太后生活，可太后的刻薄，尤其是晋王的恶毒，她们早已深受其害，旁地做不了，凝聚在一起给她找些不痛快也是好的。
何况今天此举，也远不只是出口气这么简单，她们与皇帝接触甚少，昨天一见才知道是个温和厚道的人，将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人身上，可比太后要让人放心得多。
何况，她们也的确欠了皇帝一个人情。
很快，御花园就只剩了三个人，谢蕴颇有些惊讶地看向惠嫔，她没想到这位也会过来。
“惠嫔娘娘的恩德……”
“什么恩德？我可不知道。”
不等她开口，惠嫔就打断了她的话，“本宫就是寻了个好玩意，想去给姑母瞧瞧的，旁地什么都不知道……唉，走了这半天，饿了，良嫔妹妹，本宫就先回去了，这个给你们，本宫可不是吃独食的人。”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进了谢蕴手里，歪头一笑，转身走了。
良嫔侧头轻咳两声，轻声一笑：“这位惠嫔真是个奇人，我自诩聪慧，却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谢蕴看着手里那把花生，却是悟了。
惠嫔身边有个丫头叫豆包，多少有些势利眼，先前曾怠慢过她，惠嫔因此给过她一把花生。
这是第二次。
今日相助，是特意来还她当初没追究豆包的人情的。
真是个妙人儿。
谢蕴忍不住笑了一声，冷不丁手心一痒，竟是良嫔从她这里拿了颗花生。
谢蕴一把夺了过来：“你不能吃这些，大夫怎么嘱咐的，你都忘了？”
良嫔眼睛垂下去，可怜兮兮道：“一颗都不行吗？”
“一颗都不行，再偷吃我就告诉奶嬷嬷。”
良嫔失望地叹了口气，满脸的不高兴：“姐姐，你不爱我了，以前你都不是这么凶的。”
谢蕴只好软下语气：“虎骨可收到了？有没有用处？”
“有有有，姐姐，你下次再惦记我，也给我送些好吃的，别总送这些药材。”
谢蕴答应了一声，正想为今天的事道谢，冷不丁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你以往，有这么贪嘴吗？”
良嫔因为体弱，有诸多禁忌，饭菜也要清淡，养得她胃口一直不算好，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像喂鸟一样，奶嬷嬷每天都为了让她多吃一口而费尽了心思，现在她竟然自己想着要吃的。
真是新鲜。
良嫔也很是无奈：“别提了，先前萧嫔去了上林苑，王贵人又闭门不出，只剩了我和惠嫔，难免要亲近几分，可这一亲近就了不得了，她整日的吃，什么都吃，我看着看着就……”
就馋了。
谢蕴没想到竟还有这种意外之喜，虽然因为家族恩怨，她对荀家的人仍旧有偏见，可若是惠嫔当真有如此效用，至少对良嫔来说，是很好的，只是——
“即便东西她自己都会入口，你也要小心，你的身体毕竟太弱了些。”
“我都晓得，姐姐去我那里坐坐吧，早先我听说你在上林苑受了伤，先前接驾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能问，看又看不出什么来，好好和我说说。”
说起伤，谢蕴眼前闪过的，却是殷稷血淋淋的肩膀。
昨天夜里还在发热，今天就去上朝，还要被荀家的人拖着不能早些休息，也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皇上？”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她不想在殷稷身上浪费时间，可身份在这里，她不能不管不顾。
但如果良嫔去了，她就可以完全躲起来了，不看，不听，也不问……
“我不去，皇上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回宫休息。”
谢蕴怔了一下，不去？
“为什么不去？他受伤了，昨天还发了热，正是需要……”
良嫔歪了歪头，打断了她：“那我更不能去了啊，姐姐你是知道的，我天生体弱，过了病气怎么办？”
谢蕴被噎得哑口无言，说得倒是很有道理，可是，可是……
“我又不是太医，去了也没用。”
良嫔又打下一击重锤，砸得谢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皇上有太医管的，”良嫔轻笑一声，“姐姐不用担心，去我那里吧，我前阵子身体好了些，给你做了套衣服，你跟我去试试吧。”
谢蕴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太后现在视我如同眼中钉肉中刺，和你走太近会连累你。”
良嫔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了嘴，她不怕被谢蕴连累，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窦荀两家交恶的导火索。
“那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好。”
眼看日头要大起来，谢蕴催着良嫔走了，等对方拐进了小道，她才往乾元宫去，可没走几步就迎面瞧见一顶软轿发了疯似的正朝着这里跑。
等走近一些，她才看出来轿子上的人是殷稷。
对方也看见了她，语气十分急促地喊了一声停，却连等禁军将软轿停稳的时间都来不肯，半空里就跳了下来，大踏步朝她而来。
“奴婢参见……”
“谢蕴！”
殷稷一把抱住了她，也将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以为太后要对你下手。”
他抱得很紧，紧的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去，以至于他身上的颤抖无比清晰地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了过来，抖得谢蕴愣住了。
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最近时常会产生一种，殷稷还如六年前那般在乎她的错觉。
可好在，她知道这是错觉。
“太后是打算下手，但我好歹也跟着母亲学了那么多年后宅手段，自保还是做得到的。”
殷稷很是自责：“是我太大意了，一时失防，险些害了你。”
谢蕴摇摇头，并不在意的样子：“皇上不必放在心上，您毕竟病了……再说，奴婢也从未奢望过会被您保护。”
她说得真心实意，殷稷却被这句话狠狠钉在了原地，连抱着谢蕴的手都不自觉松开了。

第195章 有点心疼他
来时心急如焚，归时寂静无声。
殷稷拒绝了软轿，跟着谢蕴一步一挪往乾元宫去，钟白怎么劝都劝不听，只好求助地看向谢蕴。
谢蕴不大想开口，有着前车之鉴，她怕自取其辱，可殷稷毕竟是为了救她来的，哪怕根本没派上用场。
“皇上，要不……”
“路不是很长，”殷稷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走走吧，咱们一起走走。”
谢蕴怔了下，一瞬间以为殷稷这副样子也非要走路，是为了多一点和她相处的时间。
她想自己可能是疯了，却没能再说出什么来，只能放慢脚步慢慢跟着他。
看见乾元宫大门的时候，明明难受的是殷稷，谢蕴却不自觉松了口气。
薛京已经候在了宫门口，瞧见圣驾归来，远远就迎了上来：“皇上。”
殷稷扶了一把门框：“看过他了？”
“是，蔡公公无恙，说明日就能过来伺候。”
“不着急，进去说吧。”
他说着要进门，却半天没攒起力气来抬脚，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连着三顿没吃了。
他不自觉看向谢蕴，想起了昨天本该和她一起吃的寿面，嘴唇微微一顿：“谢蕴，你能不能……”
话就在嘴边，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他不知道现在的谢蕴还愿不愿意为他下厨，做那一碗面。
可这话听在谢蕴耳朵里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意思，薛京是朝臣，来见殷稷自然是为了朝政，殷稷避讳她也是应该的。
她十分识趣地屈膝一礼：“奴婢去看看蔡公公。”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殷稷失望的眼神。
蔡添喜已经搬回了他的小院子，谢蕴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廊下坐着，日头那么大，他却还是将两条腿露在了阳光下。
见她进来，蔡添喜站了起来：“听说谢姑娘今天去长信宫了，没出什么事吧？”
“多谢记挂，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但蔡添喜这么问，其实就是承认了去找殷稷的人是他派的，这又是一份人情，谢蕴心里记下了：“公公怎么样？”
“不妨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喝碗治风寒的药就成了。”
他说着满脸都是愁容：“这宫里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太平了……姑娘想过以后吗？”
他是想劝谢蕴这种时候不能和皇上闹别扭了，毕竟能护她的只有皇帝。
可他不知道，谢蕴想的却是南巡，南巡之后她要么离开这里，远走高飞；要么就是功败垂成，被……
应该是不会如现在这般了，所以哪怕太后已经欺负到了她头上，她也打算暂时忍了这口气，南巡最重要，她不想再出任何变故。
“船到桥头自然直，公公别多想了，歇着吧。”
她告辞要走，蔡添喜也没拦，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皇上今天怕是没胃口吃饭，劳烦姑娘你多劝劝，昨天就没吃，今天要是再不吃，身体扛不住的。”
“昨天没吃？”
谢蕴很惊讶，不是太后那边举办了家宴吗？
就算是另有打算，可也不能不让殷稷吃饭吧？
蔡添喜叹了口气：“可不是吗，太后端了一笼寿饺上来，皇上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
谢蕴瞬间愣住：“你说什么？”
寿饺的事她知道，萧家当年曾经拿这件事当乐子说给谢济听过，又从谢济嘴里传到了她耳边。
脑海里陡然浮现出殷稷睡在她门外的样子，低声下气求她陪陪他的样子，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那么失态，殷稷……
殷稷扶了钟白一把，借着他的力道才进了正殿。
薛京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进门就跪了下去：“皇上，臣想和皇上求个恩典。”
殷稷靠在椅子上缓了下神，虚弱让他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可还是一耳朵就听明白了薛京的意思：“你想查蔡添喜落水的事？”
“皇上英明。”
“蔡添喜说什么了？”
薛京苦笑一声：“干爹什么都没说。”
“那他就是不想让你插手。”
薛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敢在宫里对御前的人动手，身份一定不简单，思来想去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清明司司正，这时候和那些庞然大物对上，无异于自取死路。
蔡添喜是怕他出事。
可这世上，他只有这一个亲人，怎么能忍？
他一头磕在地上：“臣的主子是皇上，只要皇上允许，臣就能查。”
“那如果，朕也不让你查呢？”
殷稷垂眼静静看着他，哪怕身体不适到了极点，他的目光也仍旧沉凝冷淡，充满压迫。
薛京既震惊又不解，急切道：“皇上，放着这样的人在宫里太危险了，为了您的安危……”
“朕说，”殷稷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凌厉，“不让你查。”
薛京僵住，他毕竟还入朝时间短，年纪也不大，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各种情绪都清晰地显露在了脸上，愤怒不甘憋屈，激得他眼睛都红了，可最后他还是狠狠攥着拳：“是，臣遵旨。”
殷稷的脸色缓和下来，微微一抬下巴，钟白连忙去把人扶了起来。
“抓一个棋子，有什么用？”
殷稷轻叹一声，似是对薛京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朕给你个机会，和幕后主使过招，你敢不敢？”
薛京一愣，猛地抬头看过来，确定殷稷不是在开玩笑，他又跪了下去：“臣万死不辞！”
殷稷没再让钟白去扶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清楚，这次你要对上的人，可是老安王，真的敢吗？”
老安王？
薛京脑海里骤然闪过几个画面，眼底一丝寒芒一闪而过：“是谁无关紧要，只要是皇上的命令，臣一定会做到。”
殷稷越发满意：“那就按照朕的吩咐去做……”
薛京膝行上前，听清楚殷稷的吩咐之后，脸色震惊之色毫不遮掩，随即姿态却越发驯服。
皇帝对人心，果然够通透，如此一来，原本站在太后一边的宗室必定会倒戈，和荀家反目成仇。
“臣明白，一定不辱使命。”
殷稷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商量完正事，他身上的疲惫就有些压不住了。
“去吧。”
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薛京不敢耽误，匆匆走了。
等周遭不见了人，钟白才开口：“太后那边怎么办？万一她察觉到不对劲，不上当怎么办？”
殷稷自然也在忧虑这件事：“还有时间，朕会找机会牵制住她……”
“如果皇上不介意，这件事可以交给奴婢吗？”
谢蕴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进来，殷稷抬眼看过去，略有些惊讶：“你打算插手？”
谢蕴抬眼看了他许久才垂下目光：“奴婢不是说过吗？我生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能放过？”

第196章 联手吧
殷稷略有些迟疑，他不是不相信谢蕴，只是和世家对抗的危险他很清楚，当初一个萧家他都百般防范，现在不单单是一个世家，还要加上太后。
她掌管宫中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谢蕴能逃过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谢蕴沉默片刻才摇头：“奴婢想自己动手。”
“可是……”
“皇上是不相信奴婢吗？”
殷稷揉揉额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请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过来，一时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殷稷挣扎片刻，语气还是缓和了：“你有几分把握？”
谢蕴像是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一样，浅浅一笑，倨傲地抬起头：“十成。”
她不是太后，太后身居高位许久，又有后盾，即便是因为急功近利出了岔子也有余地转圜；可她不一样，她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所以必须成功。
“皇上只管放心，不会出岔子。”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听得钟白眼睛发亮，恨不得喊一声让她做。
殷稷却怔住了，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看见这个样子的谢蕴了。
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胸有成竹，无所畏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她是贵女魁首。
指尖莫名发颤，殷稷用力抓紧了龙椅，心脏却仍旧狂跳不停，谢蕴……
他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仿佛连一丝犹豫都是对谢蕴的亵渎：“好，既然你想做，那就去做。”
他起身，朝谢蕴慢慢走近一步，语气轻柔和缓，却透着浓浓的坚定：“不管成不成，朕都会护你周全。”
看着殷稷那双认真的眼睛，谢蕴心头一跳，莫名的慌乱涌上来，她几乎是仓皇地扭开了头，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
她后退一步：“谢皇上，您该用午膳了。”
殷稷敏锐地察觉到刚才谢蕴的不对劲，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吃饭，他摇摇头：“我不饿，你……”
一声雷响般的腹鸣打断了殷稷的话，他脸一黑，扭头朝身边看了过去，钟白捂着肚子，讪讪笑了一声：“皇上，是该吃饭了。”
早朝拖延了那么久，路上又一耽搁，刚才还和薛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其实早就过了用午膳的时辰，钟白觉得自己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饿了实在太正常了。
可是殷稷的目光太嫌弃，太恼怒，以至于他说话都没底气。
“皇上可要留钟统领用膳？”
谢蕴及时开口解围，止住了主仆两人之间逐渐古怪的气氛。
钟白哪里敢说话，心里却是狂点头，这个时候殷稷要是不留他用膳，他就得走半个时辰出宫，那不得饿掉半条命？
殷稷自然也知道，眼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虽然心里恼怒可还是应了一声：“留……你能不能也一起？”
“奴婢谢恩，只是刚才已经用过了。”
殷稷并不失望：“那晚上，晚膳一起吧。”
谢蕴沉默着没开口，殷稷的眼神一寸寸暗淡下来：“那你去吧。”
谢蕴屈膝一礼，后退两步，转身出了正殿，身后有说话声传过来，仿佛是钟白在问殷稷，用午膳前要不要先传太医来看看。
殷稷的回答她没听见，她也不想去听，见传膳太监候在廊下便朝对方嘱咐了一句：“多备一副碗筷。”
对方应了一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传膳，不多时御膳便流水般送了过来，大约是蔡添喜特意嘱咐过的，殷稷在病中，膳食便比往日丰富了许多。
她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这件事需要好生安排，想直接动太后是不可能的，但如同太后要对付殷稷会先从蔡添喜下手一样，她要对付太后，也会从秦嬷嬷下手。
可蔡添喜之于殷稷，只是个得用且忠心的奴才，但秦嬷嬷之于太后，却远不止于此。
她们几十年的交情，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太后最亲近的人不是晋王，不是先皇，而是这个从她闺中就留在她身边，又陪着她一路走过腥风血雨，登上后位的侍女。
如果能除了她，太后的表情必定会很精彩。
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由头发作尚宫局，想着就出了乾元宫，可刚一出门就瞧见薛京站在树荫里，一副等人的样子，看见谢蕴出现，立刻迎了过来。
“谢蕴姑姑。”
他躬身行了个晚辈礼，看得谢蕴一愣，连忙侧身避开：“薛司正这是做什么？”
薛京正色道：“若非姑姑当机立断，派人去寻干爹，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薛京在这里谢过姑姑。”
他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礼。
谢蕴失笑，虚虚扶了他一把：“不必如此，我也没做什么，说到底还是钟统领和宫人把人救起来的，司正若是要记人情，不妨记在钟统领身上吧。”
“薛京有恩必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落下。”
他说得认真，谢蕴只得应承下来：“好好好，承蒙司正记挂，日后若用得着你，我不客气就是。”
“求之不得。”
薛京这才走了，谢蕴随意一瞥，却瞧见他的鞋子仿佛是开了线，她喊了一声，本想将人喊回来看个清楚，可薛京大约有什么急事，走得很快，不多时就不见了影子。
谢蕴只好将这茬放在脑后，往内侍省走了一遭，做了些安排。
从先前尚宫局怠慢殷稷的事就能看出来，几位尚宫有一半是倒向太后的，她会把牵扯到长信宫的腌臜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逼着太后断臂求生，让她也好好尝一尝，被人挖心窝子的滋味。

第197章 荀家出事了
那天眼睁睁看着谢蕴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之后，太后连着几天都食难下咽，每每想起来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贱人，竟然敢耍哀家，哀家绝不会放过她！”
秦嬷嬷连忙给她顺了顺气：“太后息怒，保重凤体，一个贱婢而已，您想让她怎么死她就怎么死。”
太后冷笑一声：“你上回也这么说，可结果呢？”
秦嬷嬷被噎得哑口无言，上回谢蕴的反应她的确没想到，明明乾元宫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谢蕴和殷稷时常为了谢家争吵，如果不是十分看重，怎么敢为此得罪皇帝呢？
可她没办法和主子争执，只能陪着笑认错：“是，上回是老奴思虑欠妥，没想到那贱人竟然这么没良心，竟然能眼看着家里人去死，太后放心，老奴已经想到了一个万全的法子，这次绝对让她翻不了身。”
太后狐疑地看过来：“当真？你这次要是再敢糊弄哀家，哀家可不会饶了你。”
“老奴可从来没敢糊弄您，上回是咱们高估了谢蕴的品性，没有多做防范，这回咱们来个人赃俱获，就是皇上为了颜面要保她，也做不了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才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秦嬷嬷阴恻恻一笑：“太后还记得，这皇上和谢家的恩怨是怎么来的吧？”
“当然记得，不就是谢家悔婚，看上了齐王吗？”
“正是，皇上视这件事为奇耻大辱，要是让皇上发现谢蕴身上还藏着齐王的东西……”
太后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却是摇了摇头：“你呀，还是不够狠，只有齐王的东西有什么用？能说明什么？要做就要做绝了。”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微微一抬手，秦嬷嬷连忙凑了过去：“你想法子，引谢蕴去一趟宗正寺……”
秦嬷嬷忍不住拍了下巴掌：“高啊，齐王就被关在宗正寺里头，不管他们见没见，只要她进去了，就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楚，到时候咱们再派个人添油加醋那么一说……果然是太后。”
“知道这法子好就赶紧去安排，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秦嬷嬷连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却不等出门，迎面就看见宫女姚黄匆匆往里头跑，大约是跑得太急，并没有看见秦嬷嬷，一头就撞在了她身上。
她被撞得一个趔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瞎了你的狗眼，谁准你在宫里横冲直撞？！”
姚黄被打得歪过头去，耳朵轰鸣了半晌才听见动静，惊慌又畏惧地低下头：“嬷嬷恕罪，是荀夫人递了牌子进来，说有急事，传话的人说得急，奴婢就也跟着着急了。”
荀夫人？
秦嬷嬷往姚黄手上一看，果然拿着的是荀家的牌子，对方事出有因，倒是衬得她在无理取闹了。
可她在宫里多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这些年也养得骄纵跋扈，自然拉不下脸来和个丫头道歉，脸色反倒越发凶悍：“荀夫人有急事你就能这么没规矩了？这也就是冲撞了我，要是冲撞了太后，你有几个脑袋？”
姚黄被教训得连连赔罪，她在长信宫多年，知道秦嬷嬷人前看着还好，可私下里却是无理也要搅三分的，所以根本不敢为自己争辩，见她不依不饶，只能脱下手上的镯子塞了过去：“求嬷嬷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再不敢了。”
秦嬷嬷掂量了一下那镯子，眼睛一亮，她原本不是冲着这个来的，但既然对方这么识趣，她自然也乐得笑纳。
她不缺钱，宫里也没什么人敢和她索贿，可她宫外那个侄子却不省心，说是行商，却是做什么赔什么，一家子都靠她接济过日子，那是她的血亲，怎么能不管呢？
她半辈子的积蓄都搭在了里头，后来没办法了就只能耍些手段索贿。
“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也别嫌我骂你，我都是为了你好，不骂得狠些，你能记住吗？”
姚黄死死攥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陪着笑应声。
秦嬷嬷这才满意，拿着荀夫人的牌子进了内殿，不多时声音就隔着门帘传了出来：“宣进来吧，太后要午睡了，让她快着些。”
姚黄应了一声，却是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好一会儿才抬脚走人。
两炷香后，荀夫人匆匆赶来长信宫，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太后，您可要救救您的侄儿啊。”
太后前阵子因为没能杀了谢蕴的事一直气得厉害，这些日子脑袋总是疼，最受不得旁人吵闹，此时一听娘家弟妹的哭声，脸色顿时黑了：“嚎什么嚎？你哭丧呢？”
荀夫人被骂得一僵，哭声虽然止住了，脸色却阴郁了下去，只是抬头的时候，这情绪就被她收了起来，只剩了满脸卑怯：“妾身小门小户出身，比不得太后的气度，家里孩子出了事，一时就慌了神，您别和妾身计较。”
太后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有什么事赶紧说。”
荀夫人紧紧扯着帕子，心里厌恶极了太后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可也无可奈何，只能低眉顺眼地开了口——
“还不是您那宝贝侄子，前阵子看上个野丫头，想要纳进府里来做妾，那丫头不肯，您侄子就用了点手段，哪想到对方竟然那么不识相，上吊死了，那一家子也都是滚刀的货，给钱不要，非要去衙门告您侄子，您说说，这还讲理吗？人是自己死的，和咱们荀家有什么关系？”
太后越听越不耐烦：“哀家早就说过，给玉书在朝里谋个职位，别一天天的游手好闲，他后院多少人了？还要纳妾？”
荀夫人讪讪一笑：“这不也是为了给咱们荀家开枝散叶吗……”
太后冷笑了一声，嘲弄之意十分明显，荀夫人不敢再犟嘴，抬手保证：“以后妾身一定严加管教，但这次的事您不能不管，咱们荀家金尊玉贵的孩子，哪能因为一个丫头片子就上公堂啊，这让您的面子往哪搁？”
“行了，动不动就哀家的面子，这么点小事哪用得着哀家出面？哪个衙门不得给荀家面子？让人递句话的事，你竟然还要进宫求哀家，废物！”
荀夫人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忍着：“妾身让人去传话了，门都没能进去，后来老爷亲自跑了一趟，也不中用，妾身是真的没办法，才只能求您出面。”
太后这才惊讶起来：“哪个衙门这么嚣张？竟然连我荀家的面子都不给？”
“清明司。”

第198章 就凭你们还想骗哀家
太后一听脸色就变了：“清明司？又是这个地方！”
当初查科举舞弊案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新设的衙门不对劲，小小的案子却把四大世家的人都牵扯了进去，还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走动都没用，硬生生将他们的人拉下了马。
后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皇帝早有预谋。
清明司就是皇帝的走狗，所以这次一定也和皇帝脱不了关系。
太后脸色铁青，可不过片刻就冷笑出声，这是在她这里吃了亏，就想拿她娘家侄子撒气。
那也得看看她答应不答应。
她看向荀夫人：“蠢货，哀家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解决不了问题，就把有问题的人解决掉，没了苦主，清明司怎么查？”
荀夫人心里骂了一句，这种事他们做了多少次了，还用得着太后提醒？可是这次不一样。
“人被清明司看护起来了，我们没办法下手。”
太后拧眉，脸色烦躁：“那就拉个人出来顶罪，他不是有一群狐朋狗友吗？许他家人重金前程，还愁他不答应？”
荀夫人头低得不敢抬起来：“我们也想试，可是人都被抓起来了，我们进不去，想见都见不到。”
“就一个落下的都没有？”
“倒是也有一个。”
荀夫人期期艾艾的开口，却听得太后勃然大怒：“既然有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安排？！”
若不是顾忌仪态，她都要把茶盏砸在荀夫人身上了，这破落户出身的废物，若不是用狐媚手段勾引了她弟弟，哪有资格进他们荀家的门？
现在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责骂，就被荀夫人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可是，那是安老王爷的第三子。”
太后的怒火一顿，发热的脑袋迅速冷静了下来，这样的小案子还牵扯上了宗室？
“那小子干什么了？”
一提这个，荀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位小王爷撺掇的玉书去找那野丫头，强暴人的主意也是他出的，玉书那孩子您是知道的，秉性纯善，他就是被人当枪使了，现在倒好，罪魁祸首好好的在家里，玉书却被关进了大牢，这老安王真是……”
“够了！”
太后打断了荀夫人的话，心里倒是什么都明白了，皇帝这是要挑拨荀家和宗亲的关系，让荀家记恨宗亲。
他以为自己会上当吗？
就算荀家真的替安王府背了这个黑锅又怎么样？为了他们荀家的未来，再多的牺牲都值得。
“和安王府有关这种话，你以后不准再说。”
“可是……”
“你只管记住哀家的话！”太后砰地拍了下桌子，眼神狠厉，“你要是敢胡乱举动坏了哀家的谋划，哀家绝对不会放过你，听明白了吗？”
她脸色狰狞，唬得荀夫人畏惧得低下了头，荀家看似是她夫君做主，可事实上却是大小事情都会请示太后，这位出嫁的女儿才是荀家真正的当家人。
她知道事情无可更改，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是，妾身记住了，那玉书该怎么办？”
太后看向秦嬷嬷：“咱们刑部不是还有人吗？原本想让他藏着的，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你去传个话，让他把人提到刑部去，到了咱们的地盘，想放人就容易了。”
荀夫人连忙谢恩，太后却连看她一眼都懒得：“你回去吧，以后玉书的事你就别管了，慈母多败儿，好好的孩子让你管成了什么样？真是……”
后面的话荀夫人没听见，但脸色已经青了，她死死低着头，憋屈地告退。
“你也去吧，宜早不宜迟。”
太后又吩咐了秦嬷嬷一句，说的是去刑部传话的事。
长信宫不能明目张胆地干涉朝政，所以这种事得秦嬷嬷这个亲信亲自去做。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太后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安排到这个地步应该不会出问题，这才让人点了安神香小憩，却不防备一觉睡到了傍晚，而秦嬷嬷却还没回来。
她心里咯噔一声，隐约觉得不好，连忙派了个小太监去刑部找人，可传回来的消息却是刑部这两天一直在内查，别说外头的人进去了，就是里头的人都没出来一个。
太后愣住了，刑部怎么会赶在这时候内查？
如果说是凑巧，她怎么都不信，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知道她在刑部有人，为了不让她把荀玉书救出来，特意找了个借口封了刑部。
可怎么会呢？
她收买朝臣的事一直做得十分小心，不该走漏风声的。
她脸色变幻不定，可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秦嬷嬷，对方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知道的太多了。
“快去找，看看她去哪里了。”
她毕竟是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通天，不过片刻秦嬷嬷的行踪就被查清楚了。
竟是一回宫就被内侍省的人截住了，连传句话的机会都没给，就把人带走了。
太后勃然大怒：“反了，反了，我长信宫的人，谁给他们的胆子说抓就抓？！备轿，哀家要亲自去趟内侍省！”
长信宫瞬间热闹起来，不多时凤驾便气势汹汹的载着太后出现在了宫道上。
可越走太后越觉得不对劲，宫外荀玉书被抓，在她救人的关键时候，秦嬷嬷就这么巧的被带走了，她分身乏术，去和内侍省要人，就顾不上清明司了。
可内侍省里不少她的人，会替秦嬷嬷周旋，清明司就不一样了，那都是皇帝的走狗，指不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对玉书做什么。
太后终于明白了这一出的用意，忍不住冷笑一声，想用秦嬷嬷拖住哀家？你做梦！
“改道，出宫，哀家要亲自去清明司要人！”

第199章 朕相信她
“皇上，太后出宫了。”
钟白匆匆赶来禀报，殷稷批折子的笔一顿：“她还是选了荀家人……那接下来，只能看谢蕴的了。”
钟白忍不住担心：“可太后这么放心的出宫，会不会是早有安排？那个秦嬷嬷在宫里经营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谢姑娘能问出来我们想要的吗？”
“多想无益，去看看吧。”
他起身往内侍省去，路上越走越快，钟白一个武将最后甚至要小跑才能跟上。
“皇上，您慢点。”
慢不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谢蕴了，而现在人就在内侍省。
他眼底都是压抑的渴望，原本两刻钟的路，被他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尚宫局牵扯甚大，他们到的时候整个内侍省正忙得不可开交，直到钟白扯开嗓子唱喏，众人才一个激灵，乌压压跪了一地。
殷稷脚下不停，径直进了大门，目光迅速扫过刑房的栅栏，自乌压压的人群里搜寻自己想见的那个影子，面上却丝毫不显：“都起来吧，问得如何？”
掌监连忙爬起来跟上，脸色却发苦：“从三天前人被关押起来开始，奴才不眨眼的盯着审问，各局的亏空她们倒是都认了，可招出来的人却只在尚宫局里头，旁的谁都没牵扯，奴才用尽了手段都没用……”
他说着一顿，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殷稷心神被占据，毫无察觉，倒是钟白有些不耐烦：“皇上问你话，你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掌监不敢再隐瞒，只能低下头：“是尚服局的尚服，半个时辰前熬不住刑罚，咬舌自尽了，要是再这么问下去，恐怕……”
他话没说完，钟白的脸色已经变了，他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很多时候说话做事不怎么过脑子，可毕竟不是真的愚蠢，一听掌监的话就知道情况不大好。
六个尚宫已经死了一个，要是别人再出点什么事，就算最后谢蕴真的从秦嬷嬷嘴里问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有人会信吗？
这简直是把屈打成招四个字挂在了脑门上。
钟白有些火了：“你们怎么办事的？让你们审问，可没让你们逼死人！”
掌监惶恐地低下头，眼底闪过暗光，皇上没让他们逼死人，可有人让了啊，尚服这一死，整个尚宫局谁还敢乱说话？
只是贪污亏空些银钱，最多责罚一顿贬去浣衣局，好歹还能活命，可要是乱说话，搭进去的可就不只是自己的命了。
掌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十分惶恐：“皇上，会不会这就是尚宫六局自己屋子里的事？和旁人不相干的。”
钟白眉头一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谢姑娘抓错了人？！”
“奴才不敢，”他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奴才就是怕没有证据就抓人，会引来很多麻烦。”
这是实话，钟白就算一肚子气都没能反驳。
死了个人，之后内侍省的审问一定会柔和许多，之前那么激烈的手段都问不出来，更何况放宽之后呢？
他忍不住看了眼殷稷，要是真问不出来，他们是不是就白折腾了？
“谢蕴呢？”
打从进来后一直很安静的殷稷终于开了口，他目光仍旧在刑房里逡巡，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
掌监拿不准自己刚才那隐蔽的挑拨离间有没有起到作用，可却不敢耽搁：“谢蕴姑姑前几天一直没露面，直到刚刚才回来，兴许是觉得离开了太久，所以一回来就进刑房里去了。”
这话就差直白的告诉众人，谢蕴一直在偷懒，知道殷稷过来，才会进刑房去装模作样的。
钟白听得火大，正想发作，对方就十分诚恳的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这案子奴才是审不下去了，听说谢蕴姑姑手段了得，奴才就等着她力挽狂澜，把内情都查清楚呢。”
钟白嘴边的脏话一噎，他素来直率，不太能听得懂旁人打的言语机锋，可不知道是不是很不喜欢这个掌监的缘故，他这次竟然硬生生听出来了。
这王八蛋这不就是在撇清关系吗？
要是谢蕴查出来了那是理所应当；要是查不出来那就是徒有其名，合着和他这个逼死人的主审没有一点关系是吧？
可他想发作又找不到借口，只能求助地看向殷稷，他不信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意思，殷稷听不出来：“皇上，您听听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掌监似是对钟白这话很是茫然：“钟统领这是什么意思？奴才相信谢蕴姑姑还有错了不成？”
“哎呀我这暴脾气……”
钟白上手就撸袖子，眼看着就要动手——
“行了。”
殷稷淡淡开口，掌监话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懂，却什么都没表露，只凉沁沁地扫了对方一眼：“记得你的话，相信谢蕴。”
掌监被看得后心发凉，连忙低下了头，再没敢言语。
钟白犹自不甘心，凶巴巴地瞪了他两眼才冷哼一声扭开头。
等主仆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了，掌监才抬头看了眼内侍省的牢房，眼底闪过一抹冷笑，相信？
也就只有你们相信了，谢蕴绝对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且不说以秦嬷嬷的见识谢蕴一个黄毛丫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就算谢蕴真有两把刷子，证据呢？
整个尚宫局，根本不会有人敢牵扯上她，对长信宫下手，注定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悄然退到一侧，静静等着看谢蕴的热闹。
不多时刑房内一阵喧哗，动静之大竟比刚才出了人命的时候还要吵闹。
掌监心里一喜，立刻抓住机会：“遭了，不会是又出人命了吧？”
他看着殷稷满脸着急：“皇上，又死了一个女官，这案子不能查了，不然传出去谁都会觉得是屈打成招的，让不知情的人怎么看您啊？”
钟白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你胡说八道什么？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谢蕴姑姑是皇上的人，她的举动自然代表皇上，这在外人看来，肯定是皇上授意的。”
钟白张了张嘴，明知道这人是在强词夺理，可他笨嘴拙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谁说又出人命了？”
谢蕴的声音忽然自刑房深处响起，随着话音落下，她身形也逐渐显露，目光清凌凌的落在掌监身上。
“掌监哪只眼睛看见，我打死了人？”
掌监听得一愣，钟白却是眼睛一亮：“谢姑娘，审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谢蕴淡淡开口，目光越过钟白落在了殷稷身上：“不是说过了吗？不会出岔子，秦嬷嬷都招了。”

第200章 黑莲花是会骗人的
“这不可能！”
掌监从震惊中回神，一时间忘了身处哪里，下意识就开口反驳，等话一出口，钟白刀子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
“奴才是说，谢蕴姑姑太厉害了，竟然问出来了……奴才是太惊喜了……”
钟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出来呢？”
他扭头看向殷稷：“皇上，这人一定不对劲，得好好查查。”
殷稷却并没有理会他，只缓步朝谢蕴走了过去，以往逢年过节，谢蕴忙起来的时候他也是一连许久都见不到人，那时候他只是觉得不习惯，可这几天他却是真的度日如年。
可他不能把谢蕴喊回去，这件事很重要。
所以他只能忍，忍到现在才终于再次见到这个人，他满眼都是思念，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沉默许久才苍白地开口：“辛苦了。”
谢蕴屈膝一礼：“奴婢该做的。”
奴婢……
殷稷指尖一颤，只觉得这两个字颇为刺耳，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把这两个字一点点刻进了谢蕴骨头里的就是他。
“……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朕。”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谢蕴也的确是累了，她虽然没驻守在内侍省审问，可这几天却是片刻都没有停歇。
“谢皇上恩典，这是秦嬷嬷签字画押的口供，”她将卷成卷的一摞纸张递了过来，“皇上看看哪些能用吧。”
掌监起初还不肯相信，可见她口供都拿出来了，脸色才真的变了。
钟白却忍不住拍了下大腿：“不愧是谢姑娘，真厉害！您怎么问出来的？这王八蛋说尚宫局的人只肯认自己的罪。”
谢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语气十分平静：“是有些麻烦，好在，我从来都没打算从尚宫局入手。”
掌监眼睛不自觉睁大，没打算从尚宫局入手？
那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关进来？他还绞尽脑汁弄了条人命出来震慑别人……都是无用功吗？
掌监愣愣地回不过神来，钟白却无所顾忌，追着她问：“不是从尚宫局查出来的？那是哪里啊？”
谢蕴眼底暗光流转，一丝狡诈无比鲜明。
半个时辰前，内侍省刑房。
谢蕴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踩着一地的惨叫声进了最里面的刑房，相比较外头那些人的惊恐，这间刑房里的人十分冷静，看见谢蕴进来甚至还冷笑了一声：“贱婢，识相的就赶紧把我送回去。”
此人正是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的秦嬷嬷。
面对她的辱骂，谢蕴并不恼怒，好声好气地开口：“尚宫局的账目亏空，秦嬷嬷应该知道吧？”
秦嬷嬷仍旧一声冷笑，却是闭上眼睛，连话都不说了。
谢蕴幽幽一叹：“嬷嬷，你最好还是配合些，免得受皮肉之苦。”
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秦嬷嬷骤然扭头看过来：“威胁我？你也配？我告诉你，今天你敢动我一下，太后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谢蕴忍不住摇头：“嬷嬷，你们荀家难道不教你们做人要谦卑的道理吗？这么嚣张，会出事的。”
秦嬷嬷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出事？就凭你也想让我出事？你不会真以为抓了那些人就能把我怎么样吧？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就是打死她们，她们也没人敢攀咬我。”
她说得如此笃定，谢蕴忍不住微微变脸，愁苦地叹了口气：“既然嬷嬷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必多言，读一点账目给嬷嬷听吧。”
她翻开随身带着的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建安元年七月，七百二十两；八月，九百零六两；十月，八百六十二；建安二年一月，九百八十两……”
秦嬷嬷起初还嗤之以鼻，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这些数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的确从尚宫局索贿过，可大头都是太后拿，她只是昧下一点零头，太后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最多也就是敲打两句。
可这零头的数字别人是不知道的，她自己也没有记账的习惯，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数目，别人根本无从查起，除非……
这人查到了尚宫局和长信宫所有账目的明细，如此才能算出来她昧下了多少。
秦嬷嬷万万没想到那么隐蔽的事情竟然会被谢蕴知道得如此清楚，瞬间就被这变故砸懵了，刚才的嚣张也不翼而飞。
“你把这个给我，我可以和太后求情放过你。”
这种时候，秦嬷嬷仍旧把自己摆在了俯瞰众生的角度，谢蕴的脸色冷了下去：“别做梦了，当初你们可是要杀我的，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们？我给你两条路。”
谢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把尚宫局的事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你做梦！”
秦嬷嬷气急败坏地开口，她显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谢蕴语气冷沉，“我把账目公之于众，太后会被朝臣和宗亲联名弹劾，最后落得为先皇守灵的下场，而嬷嬷你，下场应该会比现在更惨。”
秦嬷嬷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几次试图说话，可最后都没能开口，因为谢蕴说得对，她如果顶了罪，太后还会为她周旋，可如果把太后也牵扯进来，那她就真的没生路了。
只是她不甘心，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她猩红着眼睛看向谢蕴：“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贱人！
“嬷嬷先签字画押吧，你如果够痛快，我就告诉你。”
秦嬷嬷并不相信她，可账册在对方手里，就容不得她抵赖，再怎么辩解这一劫她也是逃不过了，所以犹豫过后，她还是抖着手签字画押了。
等口供被拿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却还是凭一口气强撑着抬头看向了谢蕴：“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要把那个出卖她的贱人碎尸万段！
谢蕴也很是干脆，抬手就将账册扔了过来，秦嬷嬷猩红着眼睛翻开，却随即就愣住了，那册子是空白的。

第201章 他为什么救我
想起秦嬷嬷发现自己被骗时的癫狂神情，谢蕴眼底闪过暗光，旁人觉得审问秦嬷嬷难，是因为想的都是光明正大的法子，想让她心服口服地认罪。
可她的心是黑的，如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根本不介意过程如何。
其实能骗过秦嬷嬷，还要多亏对方自己给她提了个醒，如果不是那天在长信宫，她亲口提起她有个侄子，谢蕴还不会找到这个切入口。
一个终日呆在深宫里的人，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只能是接济娘家人。
而清明司递进来的消息也验证了这个猜测，秦嬷嬷那侄子说是行商，其实根本没做过正经营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全靠这个姑母养活，只要查出他每月的花销，一本账目自然就出来了。
接下来，只要故作高深地说个谎话，一切水到渠成。
但这些她并不想说出来，没人想把自己恶劣的一面展现在人前，哪怕她本性如此。
“佛曰不可说，钟统领就别问了。”
钟白被唬住了，大约是他心里对谢蕴本就是十分敬重的，所以哪怕对方没给出理由他也还是听话地闭了嘴，只是没多久就忍不住再次开口，一会儿问秦嬷嬷当时的反应，一会儿又问牵扯了多少人。
谢蕴倒也好脾气，钟白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殷稷看得心里发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谢蕴说这么多话了。
他指尖一蜷，轻轻咳了一声：“这次多亏有你，不然会横生很多枝节。”
谢蕴知道他这话只是出于客气，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改主意插手，心里仍旧有些不自在，也不大想面对，语气不自觉冷淡下去，看似在回答殷稷，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皇上不必在意，奴婢只是为了自己。”
话里划分界线的意思如此明显，饶是殷稷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她的区别对待刺了一下，他默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都无所谓，结果好就足够了，回去歇着吧。”
他惦记着谢蕴之前因为操劳宫务而头疼的事，生怕她因为这案子再次发作。
谢蕴垂眼应了一声，她不是没听出来殷稷语气里的暗淡，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门外的情形，心口扯了一下，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屈膝一礼就打算走。
一阵喧闹却忽然自刑房内传出来，她背对着刑房，看不见里头发生了什么，心里也不在意，抬脚正打算走，一声颇为凄厉的叫喊突兀地在耳边炸响：“谢蕴！”
谢蕴一顿，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就瞧见本该被关在刑房里的秦嬷嬷，此时正狰狞着脸朝她冲过来，手里还抓着烧红的火钩：“贱人，敢算计我，我要你不得好死！”
炽热的火钩迅速逼近，谢蕴瞳孔不自觉收缩，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东西沾上皮肉会有什么后果。
大脑叫嚣着要躲开，可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火钩就要落在她脸上，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灼烫的温度，身体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随即面前出现了一道宽厚结实的胸膛。
谢蕴愣了。
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抱着她的人也骤然紧绷了身体。
“皇上！”
惊呼声响起，钟白一脚踹开秦嬷嬷，慌慌张张地凑过来开始大呼小叫，她这才在吵闹声中回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殷稷，在保护她。
为什么？
她怔怔看着眼前人，嘴唇开合几次才艰难开口：“你在做什么？”
烫伤的痛苦显然不好捱，殷稷脸色狰狞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却不急着说话，反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才哑着嗓子开口：“没做什么。”
他将谢蕴轻轻往旁边推了推：“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处理。”
钟白急了：“处理什么处理，现在得赶紧传太医，伤这么厉害……”
殷稷瞥他一眼：“别废话。”
钟白还要再说，慌乱中透着凄厉的求饶声就响了起来，他循声看过去，就见秦嬷嬷被他那一脚踹地撞在了墙上，大约是年老体衰，加上他丝毫没有留手，对方嘴角已经溢出了血，此时挣扎着爬起来的样子颇为凄惨。
听见动静的禁军已经冲了进来，泛着寒光的刀锋紧紧压在秦嬷嬷脖子上，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挣扎着往前爬：“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没想伤您……”
她显然知道自己无意中犯下了什么大罪，身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猖狂，说着话砰砰开始磕头，不多时额头上就渗出了血。
可钟白这个素来容易心软的人，此时却脸色冷硬，他看了眼殷稷肩甲处的伤，下一瞬便抽刀出鞘，仿佛恨不得现在就砍杀了她。
谢蕴却拦住了他。
刚才秦嬷嬷一打岔，终于将她逐渐混乱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们对秦嬷嬷下手本意就是要削弱太后对宫闱的掌控，没了这个左右手，太后日后的任何举动，都会诸多掣肘。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从秦嬷嬷嘴里问出太后的罪证来，只是因为希望渺茫，便谁都没放在心上，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犯上是足以株连全族的大罪，如果秦嬷嬷能为了娘家侄子铤而走险，昧下太后的钱财，那有没有可能也会为了他而出卖太后？
“秦嬷嬷，现在可不只是你的命保不住。”
秦嬷嬷动作僵住，脸上却毫无惊讶之色，显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此时被谢蕴这么一提醒，她眼底逐渐爬满痛苦和抗拒。
谢蕴冷眼看着，现在知道痛苦了？当初看我们挣扎的时候，心里很得意吧？
她上前一步，原本想离秦嬷嬷近一些，手腕却被人抓住，刚才往前的那一步也被人拽了回去。
“就在这里说。”
殷稷开口，语气不算强硬，却也不容拒绝。
谢蕴垂下眼睛，并不想让殷稷干涉自己的事，可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她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反抗。
她再次看向秦嬷嬷，语气凉薄：“当初在长信宫你给过我两个选择，现在这两个选择同样适用于你，你怎么选？”

第202章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吧
秦嬷嬷脸色煞白，哆嗦着摇头，她不想选。
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被迫在两者中间选一个，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也终于意识到传闻中谢蕴的睚眦必报是真的。
可她畏惧的始终都是皇权，和谢蕴这个人无关，甚至比起畏惧，她心里更多的是愤恨，如果不是谢蕴骗她，她何至于此？！
但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她发作，只能死死咽下这口气，卑微的祈求：“谢姑娘，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谢蕴冷淡的看着她，那火钩是冲着她来的，可最后却落在了殷稷身上，这点准头都没有，还想求饶？做梦！
“嬷嬷还是赶紧选吧，宫门下钥之前你如果不能给出答案，我会替你选。”
“你！”
钟白适时抽刀出鞘，紧紧压在秦嬷嬷颈侧：“秦耀祖那厮就在清明司，随时都能送他上路！”
秦嬷嬷浑身一抖，似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所有愤恨都散了，她抬起头，祈求的比刚才真心实意的多：“不，你不能对他下手，我们秦家就这一个独苗……”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秦嬷嬷抖得更厉害，：“不能说，我伺候了太后几十年，怎么能出卖她，不能说，不能说……”
钟白被她气笑了：“行，你两个都不选是吧？我替你选！”
他作势就要喊人去清明司传话，秦嬷嬷癫狂般试图站起来：“不行！”
禁军们纷纷施力，用刀锋压住了她。
秦嬷嬷腿刚抬起来一寸，就再次被压得跪了下去，她还要挣扎求饶，可目光却骤然对上了内侍省掌监，这短短的目光交汇里，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突兀地沉默了下去。
钟白还等着她说话，没想到她忽然就没了下文，纳闷地挠了挠头：“你怎么不说了？哑巴了？”
秦嬷嬷仍旧没开口，身体却细微的颤抖起来。
谢蕴下意识想上前看看她怎么了，却再次被殷稷拉到了后面：“别靠太近。”
他像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到了，不允许谢蕴脱离他的保护范围一步，抓着谢蕴手腕的大掌更是片刻都不肯松懈。
谢蕴低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思绪再次开始混乱。
好在一声凄厉的惨笑响起，打断了她不受控制的思绪。
是秦嬷嬷，她忽然之间疯了一般笑的癫狂，虽然被数不清的兵器压着，眼底却再也没了畏惧，一双猩红的眼睛透过层层人群看过来：“谢蕴，你以为耍了那么阴谋诡计就能扳倒太后吗？你做梦！”
她眼神狠毒，一字一句都仿佛诅咒：“太后绝对不会败在你们这群废物手里，不管是你，还是你们……谢蕴，你等着吧，太后会给我报仇的，你会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她眼底闪过决绝，猛地往前一窜，任由锋利的尖刀划破了她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殷稷早有所料一般抬手，遮住了谢蕴的眼睛，也将这凶残的一幕挡在了外面。
谢蕴一愣，有些意外殷稷会这么做，她不怕死人，不管是当初被先皇关押在死牢的那两年，还是前阵子的上林苑之行，她都见过太多的死人了。
殷稷这样的保护完全没有必要。
可她的手起起落落，却终究没能把那只手掰下来。
“她面目狰狞，你别看了。”
谢蕴静默片刻，心里被巨大的困惑填满，秦嬷嬷刚才还一副想活的模样，怎么会忽然间就态度大变呢？
有古怪，一定有古怪……
“皇上……”
“我会查，可你再不回去，头疼病该发作了。”
殷稷再次开口，这忽然的变故会让他的收获大打折扣，可他言语间却不见丝毫气恼，更没有半分责怪，甚至言语间的注意力全都不在秦嬷嬷身上。
谢蕴这才知道原来他三番五次让自己走，是怕自己老毛病犯了，她只在殷稷面前发作过一次而已，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记得。
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终究什么都没说，由着殷稷将她送出了门外：“钟白，送她回乾元宫。”
谢蕴走得很慢，可宫道就那么长，内侍省还是很快就被落在了身后，等那地方彻底不见影子的时候，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心底闪过一丝叹息，她好像小瞧太后了。
对方现在应该已经接到秦嬷嬷的死讯了，她会怎么做呢？
长信宫。
太后刚接了荀玉书回来，连长信宫门都没来的及进去就打算去内侍省要人，可凤驾还没来的及转弯，就有内侍匆匆跑来禀报：“太后，不好了……”
太后听得眉头直跳，还没听见什么消息，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怎么了？”
内侍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惊吓，几步路走的跌跌撞撞，到凤驾跟前时直接跪了下去：“太后，秦嬷嬷在内侍省刺杀皇上，被抓后畏罪自杀了！”
太后瞳孔一缩，险些从凤驾上摔下去：“你说什么？秦嬷嬷她……”
内侍砰砰磕头：“太后节哀，现在禁军正往长信宫来，说要搜查秦嬷嬷的住处，请您尽快安排。”
太后还沉浸在巨大的不敢置信里，秦嬷嬷死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站在自己身边，为怎么对付谢蕴而出谋划策，现在就死了？
她只是被带去内侍省一小会儿而已，以往这种事还少吗？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时候才恍然，宫里宫外一起发难，用来拖住她的饵不是秦嬷嬷，而是荀玉书，她对秦嬷嬷太过相信，以至于被误导了。
好你个皇帝！秦嬷嬷的命哀家迟早会和你讨回来！
她难过的全身颤抖，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眼下的危机，她身边的人刺杀皇帝，而就在不久前，他们母子间还起过冲突，如果被殷稷抓住这个把柄造谣生事，她为了避嫌，不得不暂时离宫清修。
可一旦离开京城，再想回来就不可能了。
这就是殷稷的目的吧，可她不会走的。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宗亲身上，只要他们开口，就一定保得住她！
“快，备笔墨，哀家要给安老王爷写信！”

第203章 他的在乎
谢蕴已经靠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殷稷挡在她面前的样子不停地在脑海里闪过，搅得她心烦意乱。
自己当时是背对着秦嬷嬷的，没能看清楚身后的情形，躲不开也情有可原，可殷稷呢？
他的角度明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秦嬷嬷拿着什么，明明知道会受伤，为什么还要替她挡？
她忽而又想起在上林苑的那天，殷稷跪在那头虎尸面前，紧紧搂着她，颤声说“我以为你遇见了它”的样子。
当时他的手真的那么凉，那么抖，以至于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着那种触感，殷稷，你在想什么呢？
既然恨我，为什么又要这副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新来的宫女听荷进来了。
秀秀被调去尚服局后，蔡添喜就又给她挑了个宫女，她百般拒绝，可最后人还是被送了过来。
木已成舟，她也就懒得再去掰扯，只是平日里很刻意地保持了和对方的距离，南巡不日将至，到时候越狱成功，她就会永远离开皇宫；如果失败，那应该也不会有命回来了。
何必连累一个无辜的人？
她轻叹一声，正要嘱咐听荷以后不要擅自进来，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顿住了，是啊，南巡之后她的结局完全可以预测，又何必在意殷稷在想什么？
她只要牢牢记得，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就够了。
“姑姑。”
听荷小声开口，将谢蕴又跑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奴婢熬了粥，您吃一点吧。”
她说着话走近了一些，手里果然端着一碗已经没了热气的粥，她低头看了一眼，似是刚发现温度不对，脸色极快地变化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奴婢看天气热，特意等粥凉了才送过来的。”
谢蕴将她的小动作和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一哂，这丫头倒是机灵，如果不是刚才她已经透过窗户看见她在外头和人说闲话，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但她并不在意，反正她现在不饿，并不想吃：“放那吧。”
听荷却并不如秀秀听话，托盘虽然放在了桌子上，却将碗端了过来，就搁在谢蕴手边：“姑姑尝尝吧，奴婢花了不少心思呢。”
谢蕴不喜欢旁人做她的主，尤其是在她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可不等开口她就瞧见了那碗粥，那不是寻常吃的杂米粥，而是一碗燕窝，并不是她这个身份能吃到的东西。
她语气冷淡下去：“这粥花了多少银子，你自去匣子里去取。”
听荷一愣，连忙推拒。
她自然不是心甘情愿做谢蕴的奴婢的，她冲的是这个身份能进出乾元宫，这宫里的女人，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她前几天对谢蕴不冷不热，是怕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拿主子的款儿，可现在不一样了，刚才她在外头打听得清清楚楚，谢蕴对底下人还是很厚道的，秀秀那丫头又蠢又笨，可还是被谢蕴调到了尚服局去，成了司珍的徒弟，日后的前程一片光明；要是她也肯扶持自己一把，推荐自己去内殿伺候，那……
她压下心里跳动的野心，态度越发谦卑：“姑姑可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孝敬姑姑的，您肯收下就是给奴婢脸面了。”
她以为谢蕴是在故作矜持，笑吟吟上前一步：“姑姑只管吃，若是喜欢，奴婢明天再送过来……”
话还不等说完，一道冷淡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将她剩下的话都噎了回去。
“宫人有宫人的规矩，”谢蕴慢慢开口，语气严厉，“我才查了尚宫局索贿亏空一事，你就往枪口上撞，怎么，也想去趟内侍省？”
听荷脸一白，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心里却是又气又恼，不知道谢蕴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好处都送到了她跟前，她不欢天喜地就算了，竟然还要威胁她，真是不知好歹。
可这话她只敢想想，面上还在尽力周全：“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看这几天姑姑太累了……”
“我不管你想的是什么，但只此一次。”
谢蕴打断了对方的话，她并不想在这丫头身上浪费时间，只希望她能在自己离宫前安分一些。
“去拿了你该拿的银子，以后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听荷再不敢言语，讪讪应了声，转身去谢蕴的钱匣子里拿了钱，可心里却是越想越气，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偷偷多拿了一小锭。
谢蕴没有回头，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就算知道了也懒得计较，她的心神还因为殷稷而有些混乱。
冷不丁宫门口热闹了起来，不多时殷稷就被簇拥着回来了，谢蕴目光不自觉看了过去，对方仿佛有所察觉一般，竟也侧头看了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对方眼睛亮了一下。
可她回避得太快，有些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她很快就没精力想这件事了，因为太后也来了。
她满脸焦急，一向端庄的人此时却连衣裳都是凌乱的，进门后直奔殷稷，一副舐犊情深，十分担忧的模样。
谢蕴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嫌恶，太后不会以为演这样一场戏就能抹消秦嬷嬷刺杀皇帝带给她的影响吧？
不，她当然不会这么天真，眼下这般举动大概是在为稍后宗亲进宫侍疾时的大戏做铺垫，她想着靠他们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可，她真的以为在荀玉书和秦嬷嬷中间的二选一，她做对了选择吗？

第204章 欺负人是要有报应的
在太后的心心念念里，长信宫人赶在宫门下钥前匆匆去了安王府，可大概是临近中秋的缘故，这么晚了街上还是人山人海，一路上他不知道被冲撞了多少次，后来彻底被携裹进人群里走不动了。
而此时安王府大门却被毫不客气地砸响。
清明司都尉们仿佛不知道这是朝廷亲王的府邸，动作起来没有丝毫客气，几乎要将门板拍碎。
门房被惊醒，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他打从进了府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外人，平日里在外行走，连有品级的官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时间一久他就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不同寻常。
此时睡梦中被吵醒，完全忘了自己门房的职责，只剩了火气，出门前他拎了一根棒子，打算先劈头盖脸揍对方一顿再撵出去，至于对方大半夜敲门是不是有急事，管他什么事？
他气势汹汹地开门，刚要举起棒子打人，就当胸挨了一下窝心脚，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被打蒙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凶神恶煞道：“反了，反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和我动手，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哟，安王府的下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门口一声冷嘲，随即吱呀一声响，安王府大门被推开，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连成了一片，刚才说话的人也显露在了门房面前，对方容貌看不清楚，可一身青色绣穷奇的官服却被火把的光照得无比清晰。
门房愣住了，这，这是清明司？
对朝廷来说，清明司只是小衙门，可对寻常人来说，这地方却充满了神秘诡谲的色彩，多少奇案悬案到了他们手里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
当然最让人忌惮的还是前阵子满城搜捕刺客的事，那被抓的人明明看着就是个寻常百姓，却被当众乱刀砍死，就算事后真的从对方身上找到了文身，证明清明司没有杀错人，可还是看得人胆战心惊。
门房也曾目睹过一次，只那一次他就吓得尿湿了裤子，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没想到，今天这帮杀神竟然真的冲着他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把自己刚才那嚣张的话收回去，却只发出了一个古怪的单音节。
那清明司都尉却也没再理他，侧身后退一步，将人群最后面的年轻人露了出来。
对方坐在王府的石狮子上，看着比所有人都年轻，却穿着一身红色武将官服，身上的穷奇比之旁人也更凶悍凌厉，可他却丝毫没有被衣裳压住气势，神情从容不迫，黑夜里一双淡漠无情的眼睛，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就看得门房寒毛直竖，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清明司查案，请三小王爷跟我们走一趟。”
门房浑身一抖，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慌慌张张起身去传话了。
先前开口的都尉看了眼门房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司正，打赌吗？安王府绝对不会乖乖交人。”
薛京自狮子上跳下来：“罪证确凿，由不得他不交。”
他下巴一抬，都尉立刻会意：“走了兄弟们，咱们亲自进去请。”
彼时门房刚刚敲开老安王侍妾的门，见丫头百般阻拦他传信，气得直哆嗦，最后索性叫喊起来：“王爷，清明司来人了，说要带走三公子！”
丫头一听这话也不敢再拦，不多时老安王就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脸色黑沉如墨：“你说谁？”
“清，清明司。”
老安王一声冷笑：“废物，清明司算什么东西，还想抓我安王府的人？谁给他们的胆子？去，把大门关上，本王就不信他们还敢硬闯！”
话音刚落，一阵惨叫就从不远处响起，老安王听着这声音耳熟，下意识就看了过去，就瞧见一条火龙正自远处靠近，惨叫声就在火龙队伍里。
“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谁在府里闹这么大动静？”
他气恼地喝问了一句，却没换来该有的回应，反而是那惨叫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惨烈起来：“爹？爹救我啊！清明司说我逼死良家女，要抓我问罪！”
老安王神情大变，脸上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不敢闯进来，现在就……
他脸色变幻不定，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逼死良家女？那不是荀玉书干的吗？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他们非说荀玉书是清白的，我才是主犯，爹，救我啊！”
眼看着该说的都说了，都尉这才上前：“小王爷，别怪我们，太后亲自来捞人了，我们抓不住荀玉书，只能来找你了。”
老安王愣了，这话什么意思？
太后把荀玉书带走了？所以清明司来抓他的三子去顶罪？
他瞳孔一缩，神情瞬间狰狞起来，好你个荀氏，竟然敢这么算计我安王府！
他心里气得哆嗦，可还残存着理智，隐约觉得太后不会这么愚蠢，他上前一步拦住了人：“我不管荀玉书说了什么，安王府的人你们谁都别想带走！”
都尉丝毫都没有被吓到：“安王爷，我们照章办事，请您不要妨碍公务。”
借着火把的光，老安王看见了三子的凄惨样子，竟连衣服都没给他穿好，大咧咧地光着膀子，脚上也没鞋，这一看就是从床上拽下来的。
他气得发抖：“照章办事？你照谁的章？现在就把他喊到我面前来，我亲自问！”
“是我的章，老王爷想问什么尽管问。”
沉静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老安王这才看见站在角落里的薛京，他一改之前在皇帝和蔡添喜面前的温和敦厚样子，满脸都是冷凝，即便和老安王这个天潢贵胄对上也没有半分畏缩，甚至气势上还隐隐压了老安王一头。
看得老安王都愣住了。
这个跟在蔡添喜身边的小阉货，竟然还有这么一面。
但很快他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脸色凶恶起来：“狗奴才，别以为你伺候过皇帝几年就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随时都能要你的命！”
薛京眼睛一眯，抬脚慢慢走近。
明知道他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可老安王高枕无忧太久，还是被他身上沾惯了人血的气息震慑了一瞬。
“你，你要干什么？”
薛京一抬手，老安王猛地后退了一步：“你敢！”
薛京淡淡瞥他一眼：“带人回清明司。”
都尉立刻答应一声，抓着仍旧在鬼哭狼嚎的三小王爷走了。
老安王这才回神，眼见硬的不行，他连忙缓和下脸色：“薛司正，你是皇家的奴才，算起来我这儿子也是你的主子，你不能这么对他，你先留他一晚上，明天我就进宫和皇上求情，我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着就让人去拿银子。
薛京却突兀地笑了出来，笑得老安王莫名其妙又胆战心惊：“你，你笑什么？”
薛京再次逼近一步，久困于刑狱的人身上自带一股森冷，惊得老安王再次后退了一步：“安王爷，这世上很多事，是钱摆不平的，下次欺负人之前想想后果，会报应你儿子身上。”

第205章 反目成仇了
清明司的人越走越远，老安王却被薛京那句话说得愣住了，欺负人？
他并没有往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上想，下意识以为薛京这是在为那个自尽的良家女鸣不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别说逼死人的事不是他儿子做的，就算是，这能叫错吗？
堂堂安王府，天潢贵胄，看上那个小贱人是抬举她，这是积德行善，可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敢告他们。
他匆匆去了安王妃的院子，见她睡得正香，一脚踹在了床榻上：“什么时候了还睡？快给我起来去见太后，老三被清明司抓走了，你给我去问问，荀家的事是怎么牵扯到我安王府来的！”
安王妃年纪也大了，睡梦中被这么一惊，险些背过气去，捂着胸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听清楚老安王的话脸色顿时黑了。
老安王好色，已过花甲的人了后院还放着五六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年纪比他的女儿都小，也不知道他怎么下得去手，简直是个老禽兽。
而这王府的第三子也不是她生的，对方的生母只是个侍妾，出身也不算低，只是王府的侧妃都是定额的，跟了这个男人一辈子也没混上个能见光的身份。
许是这辈子过得太憋屈，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安王妃平日里懒得理事，除了自己的一儿一女，她对旁人都不怎么在意，自然更不愿意深更半夜的去为旁人奔波。
“宫门都下钥了，我怎么进宫？王爷说话怎么不过过脑子？”
老安王气得倒仰：“让你去你就去，顶什么嘴？再废话我就休了你！”
安王妃嗤笑一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你这个？你就是想休我，正儿答应吗？玉儿答应吗？”
老安王被噎住，他和安王妃的长子殷正如今承了安王世子的位置，大部分家业都是他打理的；长女殷如玉嫁进了窦家，虽然是个填房，却管得窦蔺服服帖帖的，连原配生的儿女都不怎么理会。
若是这兄妹两个反对，他的确不得不忌惮。
他被戳了痛脚，脸上有些挂不住，抓起茶盏就要动手，下人连忙来拦，动静很快惊动了世子夫妇，两人匆匆赶来劝阻，最后安王妃还是起身换了衣裳，顺了老安王的意进去找太后。
只是她心里还有气，不肯和老安王同乘，自己一上车就把车门堵上了。
老安王气地踹了下马车，却没时间和她计较，他也得去找殷稷，让他下旨命清明司放人。
“牵马来。”
他喊了一声，下人连忙牵了坐骑来，他接了马鞭刚要翻身上去就听有人喊道：“前面可是安王爷？”
老安王十分不耐烦：“什么人？”
对方见自己没认错人匆匆赶到跟前：“见过王爷，小的从上头来，有封信给您。”
上头？太后派来的人？
老安王眉头一竖，好啊，我还没找你你倒是先找上门来了，我倒要看看拿我安王府做替罪羊的事你想怎么解释！
他伸手接过信封，下人识趣地举着火把凑过来，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楚了纸条上面的字：玉书娇弱不堪牢狱，委屈令郎必有重谢。
短短十六个字，看得老安王睚眦欲裂，他将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贱人！荀玉书受不了牢狱之灾，本王的孩子就受得了吗？！本王肯拥护你看的是你懂事，你倒好，竟然把我们当垫脚石！”
他垂眼看着送信的内侍，眼底火光四窜，一甩鞭子狠狠抽了下去：“滚回去告诉你主子，今天的账本王记下了，以后她休想再从我安王府得到半分助力！”
那内侍被抽的一声惨叫，疼的跌倒在地，他并不知道太后让他送的信里写的是什么，自然更不知道在他被人群堵在路上的时候，那封信已经被掉了包。
此时眼见老安王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连问一句都不敢，慌慌张张爬起来跑了。
等他回宫的时候，宫里正闹腾，一听皇上受伤了，还是被太后身边的秦嬷嬷行刺弄伤的，整个后宫倾巢而出，全都聚集到了乾元宫，就连先前一直被禁足的王贵人也趁着这个机会露了面。
殷稷被人群围在中间，脸色僵硬得可怕，死死抓着被烫坏的龙袍不肯松手。
蔡添喜身体还没大好，可一听殷稷受伤便坐不住了，匆匆赶过来伺候，此时见殷稷不肯去衣，很是不解：“皇上，让太医看看吧，奴才听钟统领说烫得很厉害，衣裳都被血污粘住了，得赶紧处理。”
烫得多厉害殷稷自然最清楚，可这么多女人围着，他又不是不要脸，这衣服怎么脱得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朕没什么大碍，夜深了，太后回去歇着吧。”
太后仿佛听不懂这话里撵人的意思，开口就是装傻：“皇帝伤成这样，哀家怎么放心得下？即便回去了也睡不着，倒不如就留在这里照料你。”
后妃们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古怪，除却萧宝宝这种被娇惯的不懂世情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是以往，太后肯让人来问一句都算是有心了，可这次她人不但亲自来了，还一副要亲自照料人的样子，太假了些。
殷稷的脸色很明显地冷了一些，他矮了一辈，撕破脸的事就不能他来做，哪怕再不情愿他还是得维持面上的平和。
“太后保重凤体，若是您累病了，朕如何和先皇交代？”
太后脸色一僵，殷稷这是在嘲讽当初在上林苑时，她拿先皇遗诏逼他回宫的事情。
她心里有些恼怒，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说起先皇，哀家更不能走了，先皇临终前嘱咐哀家，要好生看顾你，可现在……都是哀家看错了人，秦嬷嬷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本以为是个好的，却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贱人，这次皇上虽然只是皮肉伤，可哀家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若不能亲眼看着你好起来，如何能安心？”
短短一番话就把自己和刺杀的事撇得一干二净，还明里暗里警告殷稷不要因为这点伤就想对她做什么。
殷稷心里冷笑，却已经懒得和她说话，只看了一眼蔡添喜，蔡添喜会意，连忙上前赔笑：“皇上纯孝，太后若是在这里照料，只怕皇上心中记挂，反而于病情有碍。”
太后一噎，心里憋了口气，可对方是个奴才，她不能自降身份去和他说话，只能瞥了眼大丫头青鸟。
青鸟会意，连忙上前：“公公这话说错了，太后在这里，母子连心，自然只会让皇上更心安的。”
眼见两人你来我往，半天都没争出个高低来，良嫔忍不住皱起眉，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身边却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第206章 烫伤是这种感觉
“太后，您这一片慈母之心实在让人动容，可想来皇上也是有此顾忌，怕您看见伤口难过，不如我们退至外殿，既能陪伴皇上，又不至于让您瞧见血污。”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不好反驳，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良嫔侧头看过去，果然是王贵人。
对这个中庸之法，太后率先表示了同意，反正她的慈母之心只是要表现给旁人看的，真让她照顾殷稷，她也下不去手。
殷稷也知道没那么容易劝退太后，何况他的伤不能再拖了，便也点了下头。
双方算是达成了一致，太后转身出了内殿，后妃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殷稷摆了摆手：“都出去吧。”
惠嫔先松了口气，这些人里她是最进退两难的人，不管跟不跟着太后出去，她都落不到好。
王贵人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她先前已经被殷稷厌恶，在这个印象没有扭转之前，她不能太殷勤，刚才已经露过脸了，这时候退下刚刚好。
良嫔却有些犹豫，她和殷稷之间没有男女私情，可对方待她不薄，现在对方受伤了，她于情于理都该照料一番。
“良嫔也回去吧，你身子弱，不用来回奔波，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殷稷忽然开口，打断了良嫔的犹豫，她抬眼看过去，见殷稷脸上没有丝毫言不由衷的意思，知道这是真的不需要自己陪，这才松了口气，应声退下，可出门的时候却发现内殿里还站着一个人，是萧宝宝。
她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抬脚走了，将内殿留给了两人。
打从上林苑之行后，殷稷和萧宝宝有小半年没见过了，上次回宫接驾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可他发现自己对这人竟并没有丝毫的思念，甚至在近距离看见她的瞬间，他脑海里想起来的，还是那天她跟自己说，谢蕴不好了的样子。
那么糟糕的记忆，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你也下去吧，太后既然放你出来了，过去的事朕就不会再计较，但不要再有下一次。”
萧宝宝仍旧低着头不说话，殷稷有些不耐烦：“萧嫔，你听见朕的话了吗？”
萧宝宝这才点了点头，她抬眼看过来，眼睛有些红：“我听见了，我就是想问问你疼不疼？”
殷稷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摆摆手：“下去吧。”
萧宝宝大约真的成长了一些，竟没有纠缠，等她不见了影子，蔡添喜这才上前伺候殷稷将龙袍脱了下来，只是布料被血污粘住，废了好些力气才清理下来。
他松了口气，有了心思闲聊旁地：“许久不见，萧嫔娘娘倒是清减了许多。”
殷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一会儿才开口：“有吗？”
他刚才打量过萧宝宝，可大概是打量得太不走心，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蔡添喜连忙点头：“有有有，看着也内敛了许多，连装扮都换了风格。”
以往萧宝宝偏爱华丽繁复的妆容服饰，可今天却只穿了十分寻常的宫装，连簪環都不起眼。
然而殷稷仍旧没有注意到，索性就不再开口，只是目光移到了窗户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瞧见偏殿。
寻常窗户是没有这么大的，后来他找了个借口让人改了，大了那么三寸，在特定角度就能看见偏殿的情形。
但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他这看窗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蔡添喜这些年眼看着他和谢蕴闹腾，一眼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皇上，可要老奴去请谢姑娘过来陪着？”
殷稷眉心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显然是动心了，可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夜深了，等明天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仍旧不曾从窗户上收回来，直到太医清理伤口的时候手一抖，他才浑身一僵，骤然回神。
太医一哆嗦：“皇上恕罪。”
殷稷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妨事，你继续。”
太医这才重新爬起来，放轻了力道继续去清理，可烫着人的是刑具，上头沾着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清理起来十分琐碎，力道难免时轻时重，好在殷稷再没有过很明显的反应。
太医本以为是自己本事见长，等清理完了才发现殷稷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皇帝这是担心他紧张手抖，所以一直忍着没开口。
他羞愧地低下头：“皇上，臣这就上药，上了药就好了。”
殷稷没开口，只轻轻动了动伤处，火烧火燎地疼，他低低言语了一句，太医离得近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是，原来烫伤是这种感觉。
这话没头没尾，太医听不明白便也没放在心上，绷着精神给殷稷上了药，伤口有些深，又是夏天热的时候，太医便没有包扎，只涂了药膏，如此一来殷稷便躺不下了。
蔡添喜有些心疼，正想抱几个软枕过来让他侧靠着，就听他开口吩咐：“把没处理完的折子送过来。”
“……皇上，这个时辰也该歇着了。”
殷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太后在外头守着，朕怎么能睡觉？自然的陪着才好。”
蔡添喜听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太后要让人看见她的慈母之心，殷稷偏不肯如她所愿，他就是要让外人知道，有太后在，他这个皇帝连觉都不敢睡。
可伤上加伤，还要熬到天亮……
蔡添喜有些怜惜，殷稷却笑了一声：“收起你那副表情来，一宿而已能有多难挨？朕也不只是因为她，你去找找，有几封带着蜡封的密折，取过来给朕。”
明明处境这么糟糕，他心情却似乎很好，看的蔡添喜一头雾水。
殷稷大约心情的确不错，竟然主动提起了：“那里面是一个大秘密，虽然有些难，但只要朕做得够好，谢蕴就会永远陪着我了。”

第207章 狗咬狗的好戏
这一夜乾元宫的灯火并没有熄灭，殷稷在内殿看密折看得全神贯注，外殿太后却坐立难安，只是碍着周遭都是宫人，她不好表露，可心脏却擂鼓似的跳。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秦嬷嬷怎么会行刺殷稷，内侍省那边应该有人为她周旋，怎么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她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明知道自己的举动代表着她这个太后，秦嬷嬷怎么能如此莽撞？眼下就算殷稷自己不提，御史也要参她这个太后御下不严了。
只盼着这场慈母的戏，再加上宗亲们的周旋，能让她避免离宫。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干涩难受的厉害，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多少年都不知道疲乏的滋味了，一时有些受不了，可这样还不够。
她给青鸟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转身悄悄退了下去，不多时就递了个帕子过来，上头沾了葱汁，轻轻往面前一放，就熏得人眼泪直掉。
等明天早上朝臣来问安侍疾的时候，她这双红肿的眼睛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她赞许地看了一眼青鸟，以往她宠幸秦嬷嬷，长信宫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给对方管理，这个大丫头一直被压着，并不起眼，今天秦嬷嬷一走，她的能干就显露了出来。
既能和蔡添喜在言语上打机锋；又有眼力见，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以后你就跟在哀家身边吧。”
青鸟似是受宠若惊，连忙低头谢恩。
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门上，天马上就要亮了，她得打起精神来继续演。
钟声响过三遍，蔡添喜去宣布罢朝的旨意，回来的时候，身后就跟了几个重臣，祁砚秦适徐功和各家的掌权人都在，连前不久才从前线回京的靖安侯也来了。
太后赶在几人进门前抓起帕子摁了摁眼睛，将本就红肿的眼睛摁得越发凄惨。
“臣参见太后。”
太后连忙起身去扶，身体却是一晃，青鸟适时惊呼一声，上前来扶住了她：“太后，您身体本就不好，还在这里照顾了一宿，快传太医来看看吧。”
“大惊小怪什么？”太后装模作样训斥了一句，“不过是一宿没睡有些乏累罢了，只要皇上好就值得。”
秦适立刻上钩，面露动容：“可怜天下父母心，有太后这般精心照料，想来皇上不日就会康复。”
其余人纷纷跟着附和，只有祁砚借着抬头的机会打量了一眼四周，谢蕴不在。
他面露失望，越发不吭声，可他不说话并不影响什么，其余几人已经看见了太后的眼睛，又是一番感慨，听得太后心里长出一口气，眼下的情形来看，她这戏应该算是成功了，现在只等宗亲来了。
她忍不住往外头看了一眼，巧的是老安王和敬王就在这时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太后总算等到了他，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姿态也从容了起来。
“皇上可是醒了？”
她拿出当家做主的姿态来看向蔡添喜，蔡添喜十分谦卑：“是，太医正在给皇上换药。”
“那咱们就去看看吧，皇上安稳，哀家才能放心。”
朝臣们应了一声，纷纷跟在她身后进了内殿，如同蔡添喜所说，太医的确正在给殷稷换药，只是却不是后背的伤，而是那些旧伤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了，可看着却仍旧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秦适是知道殷稷之前受过伤的，却仍旧免不了惊讶：“皇上这伤是出了什么岔子，竟现在都还没有愈合？”
“前两日不甚裂开而已，不必在意，朕宣众卿来是担心佃租之法推行不利，众卿需得多用心。”
他这一开口，原本闭着的眼睛才睁开，满目的血丝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祁砚看出不对劲来：“皇上可是一宿未眠？”
殷稷看了眼太后，却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只再次提起了政务，朝臣们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了，太后不是说照料了皇上一晚上吗？怎么被照顾的人怎么这么憔悴呢？
宗正寺卿逮着机会上前：“臣听闻昨夜宫中遇刺，行凶者乃是长信宫的秦嬷嬷，可是有此事？”
太后心里一凛，来了。
好在她早已经做了安排，有宗亲作保，无论如何她都能扳回一局，眼见殷稷要开口，她连忙先一步出了声：“是有这件事，哀家虽不知情，可她到底是长信宫出去的，出了这种事哀家是没有脸再活了，等皇上好了，哀家就去和先皇请罪。”
一国太后若是因为一个宫人连累就自尽，这成何体统，她不信没有人阻拦她。
荀宜禄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立刻接茬：“太后三思，您若是如此让皇上情何以堪？”
他看向朝臣，盼着这话能被人附和，可朝臣面面相觑却谁都没开口，事关龙体安危，就算太后真的是冤枉的，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她当真冤枉吗？
众人不自觉想起上林苑的行刺，就算不提那件事，皇上刚才说起旧伤撕裂时看太后的那一眼也很耐人寻味。
这毕竟不是生母啊。
朝臣们的反应出乎太后预料，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无奈之下只能给老安王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开了口：“太后不必如此。”
太后心里一松，等着对方递个台阶过来，好顺势而下。
“若太后当真心里有愧，去相国寺为皇上吃斋念佛祈福就是了，何必闹出人命来呢？倒是让皇上脸上也不好看。”

第208章 他是懂茶的
太后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你说什么？”
老安王一直克制着的冷笑这才溢出来：“本王说什么太后听不清楚吗？出了这种事长信宫难辞其咎，就算皇上不追究，我们这些做皇叔的也不能坐视不理。”
太后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呆怔当场，荀宜禄也懵了，他上前拽了一把老安王的袖子：“安王爷这话是怎么说的？太后也不想发生这种事的，你怎么……”
老安王一改往日和荀家的亲近，挥袖甩开了他的手，脸色铁青：“太后怎么想的我们怎么知道？毕竟她膝下还有个晋王，人心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这话可算是诛心，将朝臣私底下的怀疑都端到了明面上，唬得宗正寺卿大气不敢出一声。
荀宜禄也急了，顾不得还在御前，压低声音质问：“你想干什么？你别忘了你当初说过什么！”
“是你们忘了！”
老安王眼底几乎要窜出火苗来：“敢拿我安王府当垫脚石，就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他昨晚看了那封信，当即就消了进宫的念头，原本他以为自己的三子被抓是皇帝诬陷，进宫和皇上分说就能免了这场灾祸。
可看了那封信才知道问题出在荀家身上，他马不停蹄地去了大理寺，用尽手段才将几个和荀玉书一起被抓的纨绔提了出来。
几人却是众口一词，说的都是荀玉书让他们将罪名推到安王府身上，还说那是天潢贵胄，绝对不会出事。
而太后带走荀玉书的事，他们也是亲眼目睹的，当时太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听了这些话，老安王对昨夜发生的事已经深信不疑了，加上今天进宫时他又听说荀玉书现在就住在长信宫，便越发笃定太后只是把他安王府当成踏脚石，随时都能扔出去顶罪。
既然如此，他何必还要供着这个女人居于高位？
他的儿子如果脱不了罪，出不来清明司，那荀家谁都别想好过！
他眼底闪过戾气，推开荀宜禄大步走到了殷稷面前：“皇上，此事绝不可姑息，太后身为国母，更该以身作则，若是连行刺皇上这样的罪名都轻易按下，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太后终于回神，眼前的发展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寄予厚望的老安王最后却成了让她跌入深渊的推手。
她急怒攻心，抖着手指着老安王，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最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蔡添喜连忙把人扶住：“太后在外殿呆了一宿，怕是着了凉，奴才把人送回长信宫吧？”
朝臣脸色古怪，刚才长信宫的宫人不是说她照顾了一宿吗？怎么皇上在内殿，她却在外殿？
虽说那双眼睛瞧着也的确有些可怜，像是一夜没合眼的样子，可皇上一宿未眠也没红成那样。
一个猜测悄然浮现在众人心头。
沉默了许久的殷稷这才开口：“去吧。”
太后很快被抬了出去，内殿稍微清净了一些，殷稷轻咳一声：“孝字当头，众卿以为朕该如何？”
朝臣对视一眼，祁砚上前道：“臣以为安王爷所言极是，龙体安危关乎到江山社稷，兹事体大，须得从重处置。”
他躬身一礼：“臣请奏，请太后移驾相国寺，为皇上，为大周祈福。”
其余人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站在人群里的荀宜禄脸色苍白，站了许久才意识到事情已成定局，容不得更改，只能跟着低下头。
他现在还有些茫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之间就糟糕成这样，就在前几天他们还因为查到了殷稷的往事，往他心口上戳了一刀而洋洋得意。
可不过几天功夫，他们荀家最大的靠山竟然就要被迫离京了。
“准。”
殷稷淡淡一个字，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朝臣体贴殷稷受伤，识趣地退了出去，内殿只剩了祁砚一个人，殷稷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他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人肉眼可见地没了精神，委顿在床上仿佛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祁砚一惊，还以为他受伤很重，刚才一直是在强撑：“可要传太医？”
殷稷没开口，只抬眼看着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露出真容，是宫人端了药进来。
殷稷啧了一声，自己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一改刚才的虚弱。
祁砚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你想骗谢姑娘？”
殷稷瞥他一眼：“什么叫骗？朕难道没有受伤吗？受伤后虚弱些怎么了？”
祁砚不善口舌之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蔡添喜巴望着门口看了一眼，瞧见谢蕴出来了，快步进来传话：“皇上，人来了。”
殷稷再次变脸，躺在床上直哼哼，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祁砚气的额角突突直跳：“用这种手段骗谢姑娘的怜惜，皇上你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殷稷瞥了外头一眼，见谢蕴暂时还进不来便开了口，话却是和蔡添喜说的：“待会别演过了，上林苑的时候谢蕴嫌朕矫情。”
“奴才明白，皇上只管放心。”
蔡添喜拍了拍胸膛，转身的瞬间脸上就多了愁苦。
祁砚看着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转身就往外走：“我要去告诉谢姑娘……”
“你敢。”
殷稷语气凉凉地威胁他：“你要是敢透漏一个字，朕就让你随太后离京。”
祁砚：“……”
他深吸一口气：“皇上请便，就是不知道臣一旦离京，皇上还能不能找到旁人来当牛做马。”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殷稷连忙起身，可大约是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额头沁满了冷汗。
祁砚脚步一顿，皱眉看着他，见他半晌都没说话，心里有些没底：“皇上？”
殷稷靠在床头迟迟没开口，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祁砚有些不放心，走得一步三回头，等出内殿门的时候看见他歪倒在了床上，披在身上的寝衣已经晕染了一片水迹，也不知道是从伤口处渗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冷汗。
他不自觉顿住了脚，一时有些分不清楚现在的殷稷是装的，还是刚才面对朝臣时淡定自若的殷稷才是装的。
谢蕴迎面走过来，他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和她客气有礼地寒暄，但蔡添喜在旁边不停催促，谢蕴很快就进了内殿。
说话声隔着窗户飘过来，先是蔡添喜有些惊慌的声音，大约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然后是谢蕴问要不要请太医。
他本以为殷稷要得偿所愿了，可对方等了半天才开口，说的却是不妨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他啧了一声，这人真矛盾，不疼的时候能装模作样，真疼了又什么都不说了。

第209章 我们出宫走走吧
太后离京那天，殷稷去送了，他并不介意给失败者一点颜面。
但太后似乎气得不轻，一直坐在马车里不肯露面，临行前才打开车窗看过来：“哀家现在才明白你到底设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罢了，棋差一招，没什么好说的，可你以为哀家走了这京城就太平了？”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上林苑的刺杀可和哀家没关系，你迟早会被人拉下马的，哀家等着那一天。”
殷稷面色不变，轻轻一抬手：“恭送太后起程。”
车窗关上，马车骨碌碌滚动起来，因为这次离开并不光彩，所以并没有动用凤驾的仪仗，七八个宫人，十来个护卫就是全部了。
一行人甚至没激起多少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殷稷想着太后临行前说的那番话，被人拉下马吗？
他轻轻一哂，明明被人这样威胁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慌张，天下也好，皇位也好，用这种东西做筹码，他不怕输。
他生来一无所有，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只要那个在人群里能一眼看见他的人还在，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他抬脚上了城墙，看着这恢弘壮阔的皇城，心里没有豪情万丈，没有野心勃勃，有的只是空茫，无边无际的空茫。
想见谢蕴。
他迫不及待回了宫，还没进乾元宫的大门就听见谢蕴的声音飘了出来，他心下一缓，放慢脚步走了进去，谢蕴正指挥宫人操办中秋宴，这是寻常见惯了的场景，可他却靠在门框上看得出神，飘荡在半空的心也悠悠然落了地。
“皇上？”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他，惊慌之下喊了出来，忙碌的乾元宫众人都被惊动，纷纷伏地问安，眼见谢蕴也要拜，他忙不迭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以后不要行这种大礼。”
谢蕴不置可否，只将一张单子递了过来：“这是中秋给各位大人的赏赐，皇上看看可有疏漏。”
殷稷心里一叹，他现在说什么谢蕴好像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当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好强求，只能听话地翻开单子，可说是给各府的赏赐，第一页却是给后宫的，良嫔，惠嫔，萧嫔和三个贵人。
还没看清楚赏赐的都有些什么东西，只看见那一长串女人的名单，想到这些人都是他名义上的人，他就先心虚了。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合上了单子：“你做主就好。”
谢蕴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大约是殷稷心虚的缘故，总有些不敢直视她，他不自觉想起谢蕴那次跳太液池时的情形。
她该是多么在意自己亲近其他女人，才会做出那么决绝的事情来，她当时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上不来呢？
应该想过的吧，谢蕴从来都不是莽撞的人，可明知道有危险，她也还是做了。
殷稷口舌发干，喊了一声谢蕴，却迟迟没能说出下文来。
谢蕴耐心地等着，不催促也不好奇，可这样的平淡就足够让人难堪。
殷稷忽然间很想念以前的谢蕴，那个梗着脖子和自己吵架的谢蕴；那个埋怨自己不关心她的谢蕴；那个生气委屈也会红眼睛的谢蕴……
“中秋那天，我们出宫走走吧。”
他压下心里对谢蕴会逃宫的担忧，故作镇定地开了口。
谢蕴却没给出回应，她仿佛是没听见一般平静的不像话，殷稷有些意外，这和他想的反应不一样。
“你不想去吗？”
谢蕴这才抬眼看过来，神色仍旧冷淡：“中秋那天，奴婢会很忙，皇上若是想出宫，寻别人吧。”
殷稷心下失望，谢蕴虽然忙，可不会忙到连出宫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是不想和自己出去而已。
“那就到那天再说吧，兴许你会有空。”
谢蕴还要拒绝，忽然有人拉了她袖子一把，惊得她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侧头一看，却是秀秀。
就这走神的档口，殷稷已经走了，谢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再次看向秀秀：“你不在尚服局，来这里做什么？”
秀秀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想姑姑了呀。”
谢蕴淡淡看着她，目光透彻：“说实话。”
秀秀一顿，心虚地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真的是想姑姑了，但也的确是有点别的事……”
她吞吞吐吐，谢蕴却一过脑子就明白了，前阵子清查尚宫局的事，六个尚宫落马了两个，还有一个死了，这些缺自然是要人补的，昨天殷稷才下旨按品级补缺，尚服局没了尚服，按理说司珍会升上去，而作为司珍的徒弟，秀秀的身份自然也是要水涨船高的。
“新任尚服想让你担任司珍？”
秀秀傻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她说着脸又垮了下来：“可是我在尚服局学艺才一年，很多事情都没做好，我怕当了司珍之后会给师父和姑姑你添麻烦……”
谢蕴眉头一皱：“你做不好，旁人便能保证做得好吗？”
秀秀一时无言以对，这种事情谁能保证？
只是她做小丫头做惯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管事的大人物，何况现在她虚岁才十四岁。
“姑姑，我……”
“秀秀，尚宫局素来稳当，这么大的变动还是第一次，如果这次你不能抓住机会，可能终其一生就只能做个寻常女使了，你明白吗？”
秀秀沉默了，她自然也知道机会难得，可做个寻常女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姑姑，我还是再等等吧，我真的……”
怕再给你惹麻烦。
上林苑的那场蛇灾，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只是一个点心而已就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一旦升了司珍，就要去主子们跟前伺候，那时候要是再犯错……
她不怕自己受罚，但真的不想再连累谢蕴。
谢蕴看她这幅样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勉强：“算了，我会给你安排好，若是你到了年纪还没有前途，就出宫吧。”
秀秀感激地笑起来，抱着谢蕴的胳膊拍她马屁，只是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刚才的事，她声音低下去：“姑姑，皇上要带你出宫你怎么不去啊？这机会多难得啊。”
谢蕴的目光看向正殿，殷稷开了窗，正在案前批折子，认真的样子倒是和多年前一般引人注目，可——
“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栽跟头。”

第210章 中秋的热闹
中秋佳节，普天同庆，谢蕴从早起便不得清闲，后宫各处的节礼，御膳房的餐食，连带外臣的赏赐也落在了她身上。
以往外臣的事是蔡添喜负责的，可他自先前落水后，身体便大不如从前，多走两步路都要喘粗气，谢蕴也不好把这些事再推给他，只能一力承担了下来。
等将往各府送赏赐的人都打发出去，天都已经黑了，宫里各处都点上了花灯，瞧着多了几分热闹。
她又替殷稷做主，给各宫的宫人都赏了月饼，等宴云台那边的家宴开了，她才不远不近地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抬手锤了锤发酸的腿，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为宫务忙碌了吧。
好在没出岔子，也算有始有终。
仰头看了眼月亮，愁绪还不等涌上来，宴云台就传来了丝竹声，她愣了一下，因为太后不在，殷稷又素来节俭，所以这次的中秋宴比之往年要简单不少。
她记得是没有传丝竹歌舞的，这乐声是哪里来的？
好奇之下她多看了两眼，这才瞧见献艺的是王贵人，她怀抱琵琶，奏了一首《浔阳曲》，旋律雅致，技艺娴熟，倒是十分适合当下的情形。
萧宝宝大约不服气，下场跳了一曲不伦不类的舞，虽说瞧不出精妙来，可殷稷还是很给面子地赏了。
他对萧宝宝素来都要宽容偏爱几分。
因着这一遭，其余人便也不好干坐着，纷纷上前献艺，明明人数比去年中秋宴的时候要少，气氛反而更热烈。
谢蕴怔怔看了两眼，随即收回目光，悄然退了下去，还好她不曾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来，这种日子，殷稷怎么可能有时间出宫？
她本想喊个管事嬷嬷来在这里候着，以免主子有吩咐，可一声呼唤等来的却是听荷。
谢蕴脸色不自觉冷淡下去：“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偏殿里为我掌灯。”
听荷笑得极不自然：“奴婢已经伺候好了灯烛，特意来接姑姑的，要是姑姑有什么不想做的事，只管吩咐奴婢。”
她话是对谢蕴说的，目光却已经看向了宴云台，野心几乎写在了脸上。
谢蕴目光严厉起来，这丫头是真不懂事还是嫌命太长？中秋这种日子，皇帝是不可能回乾元宫的，更不可能和一个宫女如何，当着满宫后妃的面，她献殷勤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当初的香穗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里不用你，回去吧。”
听荷讪讪一笑：“姑姑，奴婢什么都能做的……”
后半截话在谢蕴的目光里低了下去，似是意识到谢蕴不会让她如愿，她灰溜溜走了。
谢蕴这才将管事嬷嬷喊过来候着，自己走了，可走到路口转弯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有人凑到了那嬷嬷跟前。
她定睛一看，果然是听荷，竟然还没死心。
她眉头一拧，正要呵斥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次撵走了她又怎么样呢？还会有下次。自己的话她不会听的，这次不会，下次也不会。
何必浪费时间。
她没再理会，抬脚回了乾元宫，一进门却瞧见秀秀趴在桌子上，面前还放着个食盒。
“醒醒，困了就回去睡，你现在不是乾元宫的人，我不好留你过夜。”
秀秀一个激灵坐起来，大约是刚醒的缘故，声音有些软：“姑姑，我不困，我来给你送月饼。”
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谢蕴哭笑不得：“你喜欢就拿回去吃，快回去吧。”
秀秀不肯，非要和谢蕴一起吃月饼，她吵闹得厉害，谢蕴无可奈何，只能和她分着吃了一个才把人撵走。
可对方一走，偏殿就忽然冷清了下来，不止偏殿，整个乾元宫都十分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其实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的，可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她靠在窗前看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先前被打断了愁绪又涌了上来，滇南怎么样了，看得见月亮吗？
外头忽然一阵嘈杂声，是宴云台那边放起了烟火，她仰头去看，却一抬眼就瞧见殷稷被人扶着进了门，她有些惊讶，这种日子，她以为殷稷是不会回来的。
她抬脚往外走，可门刚开她就看见了听荷，那丫头正亲亲密密地站在殷稷身边，抬手扶着他。
脚步再没能迈动，片刻后她抬手关上了门。
原来如此。
只是他没想到听荷会有这种造化，如此说来，先前种种倒是她多管闲事了。
她自嘲一笑，再次坐回椅子上仰头看天上明灭的花火，偏殿的门却忽然被敲响，听荷略带娇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姑姑，你应该还没睡吧，皇上酒醉需要人照顾，奴婢脱不开身，只好来请姑姑去趟小厨房，做碗醒酒汤来。”
谢蕴目光一顿，听荷这是，在吩咐她？
她起身走了过去，许是她脚步轻，也或者是听荷的确因为刚才的事有些嚣张了，门打开的时候，她脸上的得意竟没有丝毫收敛。
只是在和谢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才不自然地转了下头：“奴婢不是有意为难姑姑，可今天皇上将宫人都放了假，奴婢又脱不开身，只能来请姑姑。”
谢蕴冷冷看着她，迟迟没开口，以她以往的性子，这种时候已经要教训听荷什么叫长幼尊卑了，可这次话在嘴边她却没能说出来。
现在的听荷在殷稷心里是什么位置？
自己一时意气，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会不会连南巡都取消呢？
她闭了下眼睛，那一次次的打压和欺辱，终究还是让她怕了。
“我不会，你找别人吧。”
她抬手就要关门，听荷却抬手撑住门板：“你怎么可能不会？宫人还有不会这些的？姑姑，关系到龙体，你可不能偷懒。”
偷懒？
如今也轮到这样一个小丫头来指责她了。
谢蕴指尖攥紧，百般情绪在心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忽然响起来：“她的事，你也配指手画脚？”

第211章 我带你去看看谢家
谢蕴一愣，这声音……
她扭头看过去，果然是本该喝醉了的殷稷。
她的心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提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硬，如果殷稷真的要为了这种事取消南巡，她该怎么办？
指甲慢慢抠进掌心，她竭力克制，眼底却仍旧带了惶然。
“朕竟不知，这乾元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殷稷大步走过来，脸上不见醉后的迷离，一双眼睛反倒冷沉锋利，语气也沉甸甸的压人。
谢蕴攥紧指尖：“奴婢……”
“皇上恕罪！”一道急促又慌乱的声音打断了谢蕴的辩解，“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想请谢蕴姑姑帮个忙。”
谢蕴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殷稷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那些话不是对她说的。
她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殷稷上前一步，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了她面前：“帮忙？朕听着倒像是命令。”
听荷吓得一抖，她只是记恨谢蕴前阵子不给她面子，今天又故意坏她的好事，所以才想拿着鸡毛当令箭，趁机为难为难她，没想到会被殷稷抓个正着。
她懊恼不已，早知道会这么寸，她就先忍一忍这口气了。
可两人都没心思理会她，殷稷试探地握住了谢蕴的手：“她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
谢蕴还没开口，听荷就忙不迭为自己辩解：“姑姑，奴婢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奴婢伺候您素来用心，您是知道的呀，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她恳求地看着谢蕴，希望她能大度一些不要计较，可谢蕴却完全没注意到，因为她陷入了巨大的茫然里。
殷稷在做什么？
明明以前教训个丫头他都要找茬发作的，今天怎么会站在她这边？听荷不是他的新欢吗？
她神情一片空白。
殷稷见她迟迟不开口，神情紧张起来，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操办中秋宴又累到了？来人，传太医……”
谢蕴这才回神，慢慢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却复杂得理都理不清楚，她想问问殷稷为什么会站在她这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奴婢听说皇上醉了……”
“装的，”殷稷毫不避讳自己的小心思，“咱们不是还要出宫吗？哪有时间浪费在旁人身上。”
谢蕴心口一紧，出宫？
他不是说说而已吗？
她陷入了更大的茫然里，殷稷，你……
殷稷对她的茫然一无所觉，满心满眼都是要出宫，他早就准备了一个礼物，就要等今天出宫后给谢蕴看的，他敢保证，谢蕴一定会喜欢。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她高兴的样子了。
“罢了，一个宫人你也不用花心思了，撵出去吧，等回来后再给你挑个守礼的。”
听荷一僵，脸瞬间白了，不明白只是说错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到了被撵出去的地步了。
就在刚才，在宴云台的时候，殷稷看见她还那么高兴，一看就是对她有意思，可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态度大变了呢？
她心乱如麻，却不敢开口质问，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被撵出乾元宫。
她不能再回到御花园去做洒扫宫人，每日累得要死要活，还要被掌事太监欺压。
那种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她膝行两步上前，抓着谢蕴的衣角哀求：“姑姑，你替奴婢求求情，奴婢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见谢蕴不开口，以为她是不肯答应，走投无路之下砰砰开始磕头：“奴婢是蔡公公选上来的，姑姑看在蔡公公的面子上，怎么罚都行，别撵奴婢走……”
她说得声泪俱下，殷稷却毫无动容：“来人，拖出去。”
立刻有禁军应了一声，谢蕴这才将注意力从思绪里拽出来，开口拦住了：“皇上，她说得不无道理，给蔡公公个面子吧。”
殷稷的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她刚才对你无礼，你还要留下她？”
谢蕴自然没有那么大度，只是她一定会在南巡时做些什么，到时候她的身边人不管是谁都会被牵连，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回宫就把秀秀送去尚服局，并且百般推脱蔡添喜给她挑新人的原因。
只是听荷最后还是来了，而且还心术不正。
既然她费尽心思也想保住这个位置，何不成全她？不然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要被她恩将仇报，何苦来哉？
“中秋佳节，小惩大戒吧。”
殷稷眉头拧着，显然仍旧不情愿，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依你吧。”
他看了听荷一眼，脸上的无奈瞬间消散，只剩了一片冷凝：“去内侍省领二十杖，再有下回决不轻饶。”
听荷连忙磕头谢恩，又朝谢蕴道谢，只是话没说两句就被禁军抓着胳膊拖了出去。
闲杂人等总算走了，殷稷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一步：“钟白赶着马车在外头候着了，走吧。”
谢蕴却把手抽了回去，她从未设想过殷稷会把出宫的话当真，心绪从刚才起就乱了，她不能去，不能再和殷稷有什么别的牵扯。
“奴婢不想去，皇上请回吧。”
她后退一步，抬手关上了门。
殷稷愣了，看了门板好一会儿才抬手扶住门板：“你以前喜欢看灯的……要是嫌吵，我们躲着人走，你先出来。”
谢蕴背转过身去，肩膀抵住了门板，呼吸已经无意识地乱了，话却十分清晰：“如果皇上真的想去，找旁人吧。”
殷稷脸色一沉，他厌恶谢蕴这种把他往外推的话，可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还是压下了那股苦涩和不安宁，轻声诱哄：“可我只想和你一起去，谢蕴，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就不想看看吗？”
谢蕴心跳越来越乱，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无功不受禄，奴婢不敢收。”
被一再地泼冷水，殷稷终于沉默了，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先前瞧见在宴云台外头候着的人不是谢蕴的时候，他下意识就以为是她先回去为出宫做准备了。
原本他是该为宫灯题字的，可一想到谢蕴在乾元宫里等着他，他就坐不住了，索性往身上倒了几杯酒，满怀欣喜地装醉回来了。
可迫不及待地来寻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你真的不去？”
谢蕴没再开口，但什么意思却很明显。
殷稷垂下眼睛，他其实还有个法子可以让谢蕴跟自己出宫，只是他并不想用，他以为只靠自己就能让她松口的，可现在看来，不行。
“谢蕴，我想带你去看看谢家。”

第212章 你要和孩子抢灯？
门板猛地被打开，谢蕴不敢置信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殷稷毫不意外她会开门，心口却还是沉了一下，他想着那个被烧成灰的“禾”字，再一次告诉自己，谢蕴心里是有他的，就算还有很多东西比他重要，他也应该知足。
人不能太贪婪，会一无所有的。
他扯了下嘴角，尽量笑得温和：“我们去谢家看看吧，你从小生活的谢家，先前已经命礼部收整过了，尽量没有变动，以后如果我们出宫，就可以住在那里。”
谢蕴心跳如擂鼓，她可以回谢家去看看了吗？
那座承载着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她的家人，她的过往，和那个她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人。
那些被埋葬在那座宅子里的记忆，今天可以肆无忌惮地被挖掘出来了吗？
马车咕噜噜滚动起来，钟白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略有些古怪的气氛，甩着小马鞭，一边赶车一边哼小曲，偶尔瞧见什么热闹还要喊两声，欢快中带着几分憨傻。
可惜丝毫没能影响到车厢里的人。
殷稷靠在车厢上，侧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蕴，眼神逐渐游离，他想，是不是该和谢蕴生个孩子，是不是有个孩子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就会重一些？
可太医说谢蕴当年身体受过损伤，没养好之前生育会有风险。
这些年他一直吃着太医开的药，就是不想出这种意外。
但现在……
各色念头在他脑海里翻飞，最后还是被压下了，算了，还是先琢磨琢磨为谢家翻案的事吧，到时候整个谢家都被扣在京城，谢蕴就算有别的心思也走不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撇开了沉闷情绪，朝谢蕴靠近了些：“你想不想下去走走？”
谢蕴正透过窗户看外头的热闹，这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京城会在这一天解禁，这街上的热闹会持续一整夜。
再往前几年，谢蕴也会携裹在人群里，被父兄丫头护着，瞧一瞧这独属于人间的热闹。
可现在她已经没这个兴致了，大概是清楚地知道这热闹和她没关系，所以只是看看就好。
“皇上想去只管去，奴婢在车上等着。”
殷稷默了一下，再开口之前先抓住了谢蕴的手：“出门在外，不要这么喊。”
也别提那两个字。
在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谢蕴死守规矩他无话可说，可在宫外，至少今天晚上，他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谢蕴一歪头：“那，公子爷？”
殷稷满脸无奈：“我说的不是这个……谢姑娘，中秋佳节，让我高兴一回，可好？”
他摩挲着谢蕴的手背，动作间不显暧昧，却带了几分恳求，谢蕴低头看着，久久没再说话。
可殷稷知道，这算是答应了。
他得寸进尺的又靠近了一些，冷不丁看见外头有各色漂亮的花灯，便喊了停：“我们去买盏灯。”
谢蕴有些窘迫，目光一扫外面，围着灯笼要买的大都是十五六岁或者更小的姑娘，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是该给别人买灯的人。
“公子爷自己去吧，好不好？”
殷稷不听她说话，拉着她就下了马车：“不好。”
谢蕴被他拽得没办法，论力气她是拉不住殷稷的，只能被他半拖半拽的带着下了车。
钟白守着马车不好乱走，正抻长了脖子往大街上看，他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谢蕴只当他在看美人，却不想他扯着嗓子喊起来：“爷，奴才想要那个灯，就骑大马那个。”
谢蕴一顿，略有些困惑地看了过去，钟白多大了？他这个年纪，喜欢这个合适吗？
殷稷挥挥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答应了，头都没回，拉着谢蕴一路往人群里钻。
“钟白他……”
谢蕴提醒了一句，殷稷摇摇头：“不理他，回头随便给他买个灯就行，他好糊弄。”
谢蕴哭笑不得，可因着钟白的坦坦荡荡，她心里那点对花灯的渴望便也冒了出来，似乎这个年纪喜欢花灯也不值得羞耻。
“那个好看吗？”
殷稷忽然开口，谢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是一盏毛茸茸的兔子灯，明明只是盏灯而已，看着却栩栩如生，仿佛一只活的会发光的兔子。
不少姑娘们都被吸引，围着那灯不肯走。
谢蕴一看就知道那灯价格不菲，不然应该早就被人买走了。
她摇摇头，虽然这些年她攒了些钱，一盏灯不至于买不起，可她出宫的匆忙，并没有带出来。
“买一盏寻常的，应应景就好。”
殷稷仍旧充耳不闻，护着她挤进了人群里：“那盏灯我要了，拿下来。”
此言一处，围观的姑娘都看了过来，见他生得气度不凡，又面容俊逸，都悄悄红了脸。
摊贩见来了生意，脸上却也不见喜色，略带无奈地开口：“公子，这灯是我家镇店之宝，这价格……”
殷稷抬手就扔了两片金叶子过去：“够吗？”
那摊贩眼睛一亮，寻常百姓花用的大都是铜钱，富贵些的人家才用得到银子，而这金叶子，得是官宦大户人家才拿得出来的。
他抓在手里摩挲了几下，忙不迭点头：“够，够，小人这就给您拿下来。”
他取了灯下来，正要递给殷稷，耳边忽然一声孩子的叫嚷：“我要那个，我喜欢那个灯！”
随着叫喊声逼近，一年轻夫妇带着个孩子，被几个仆从簇拥着从人群里走过来。
听见那孩子说话，男人满脸笑意：“好好好，老板，那盏灯我要了。”
老板哭笑不得，这灯摆了一天都被人嫌贵，好不容易来了个冤大头肯买，谁知道竟然一来就是俩。
可灯只有一个。
“对不住了公子，这灯已经卖了。”
男人却并不在意，目光一扫殷稷和谢蕴：“是你们买的？我出双倍。”
殷稷抬手接过灯，塞进谢蕴手里，语气淡淡：“不卖。”
他环着谢蕴转身就走，身后的孩子却骤然哭闹起来，吵着嚷着非要那灯，人群被惊动，纷纷围了过来，堵得两人一时动弹不得。
那妇人柔柔开口：“姑娘，看你的打扮还不曾婚配，想来不是要买给子嗣的，这么大的人了，你总不好和一个孩子抢灯吧？”

第213章 踢到了铁板
谢蕴看了那人一眼，这妇人看似柔弱，话却说得很有水平，先点名她没有子嗣，又点了她的年纪，如此一来明明她是先来的，倒也成了抢孩子东西的恶人。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说的都是她这么大的人了，欺负一个孩子，很不知羞耻。
妇人似乎听见了，浅浅一笑：“姑娘，我们愿意出双倍价钱，一盏灯而已，想来你也愿意成全一个孩子，是吗？”
谢蕴看看手里的灯，又看看志在必得的夫妇二人，一句不是就在嘴边，可不等说出口就咽了下去。
这不是她自己的事，是他们两个人的，殷稷素来不愿意为她麻烦，会不会想息事宁人？
她仰头看了过去，身体却被人轻轻一拥，搂进了怀里，冷淡又带着嘲弄的语调自头顶响起：“我说了不卖，你们夫妇二人都聋吗？”
这说得毫不客气，男人瞬间变了脸色：“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殷稷十分不耐烦，他管这人的是谁呢，好不容易和谢蕴出趟宫，他就想安安静静的过完今天晚上，眼前这人却非要来捣乱。
“滚开。”
他环着谢蕴转身就要走，身后那男人却因为被下了面子恼羞成怒了：“给我拦住他们，今天这灯你们若是不卖，就去京都司大牢里过中秋吧！”
膘肥体壮的护院跑上前，将二人围了起来，围观百姓被这架势惊吓到，纷纷往后退。
卖灯的摊贩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就是个灯竟然会出这么大的乱子，想着刚到手的两片金叶子，他忍不住劝了一句：“这位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位来历不凡，一盏灯而已，犯不上得罪人，你快卖了吧，还能赚一份钱呢，多划算啊。”
殷稷充耳不闻，目光冷冷地看着那男人：“要将我们下狱？做得到你就试试。”
谢蕴抬眼看他，男人眉眼俊秀，却和六年前显见的不一样了，大约是身居高位真的会让人改变，他不需要做任何举动，身上便自然而然地会流露出压迫。
他略带愤怒地开口时，那种感觉便越发明显。
唬得那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护院们逼近一步，谢蕴骤然回神，轻轻拽了拽殷稷的袖子：“我们没带人，秋后算账也可以的。”
殷稷垂眼看过来，刚才还冷得仿佛要掉冰渣子的目光转瞬间就平和了下来，他看着谢蕴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心口直发痒，好一会儿才克制住淫邪的念头，只用力抓住了谢蕴的手。
“不妨事，你喜欢的东西就是你的。”
谢蕴一怔，她没想到殷稷会说这种话，还又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最近好像总是这样……不，不是最近，是从上林苑之行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我还喜欢着你……
很久之前殷稷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谢蕴控制不住的一颤，曾经当成是笑话来听的话，此时再想起来，却莫名地让人心口发紧，仿佛……仿佛这话真的可信一样。
可这个想法太危险，她本能地阻止了自己。
她不能继续想下去，她不能再允许自己对这个人生出别的心思来，她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南巡。
她只要等到南巡就好了，等到了滇南，她就会彻底和他割裂，此生不再相见。
可……
既然面对殷稷的日子就只有南巡那短短几个月，还需要计较过往吗？
她被自己问住了，迟迟没能回神。
钟白察觉到这边情况不对劲，也顾不上马车，连忙从人群里挤进来，眼见一群汉子正张牙舞爪的要对殷稷动手，当即变了脸色，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冲了过去。
护院们猝不及防，眨眼的功夫就倒了一半，剩下的人回神后想动手却已经来不及了，被钟白砍瓜切菜般料理了。
他这才上前去看殷稷，见他和谢蕴都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可巨大的怒火却涌了上来，他转身气势汹汹地看着那夫妇二人，一声爆喝：“哪里来的逆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皇……”
殷稷一脚踩在了他脚趾上，刚才还威风凛凛钟统领惨叫一声弯下了腰。
他知道自己嘴快差点说了不该说的，但是要不要踩这么狠……
他心里腹诽，可摊贩不知内情，只看见他动了手，顿时被吓得变了脸色：“你们闯祸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就敢动手，完了，你们完了……”
对方没头没尾说完一句话，连摊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看得钟白一头雾水：“你倒是说完再走啊，他到底是谁？”
摊贩没回答，可身边却传来一声冷笑，刚才被踹飞出去的护院挣扎着爬了起来：“连我们家公子爷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动手，今天你们算是倒霉到家了，荀家听说过吗？四大世家，我们爷就是荀家的嫡长子，太后的亲外甥，荀家大爷。”
殷稷一怔，荀家大爷？荀玉书？
那可真是巧，先前荀家草菅人命，他为了离间荀家和宗亲的关系，用老安王的第三子顶了罪，没想到这草包非但没有吸取教训，严正己身，反而越发嚣张。
天子脚下就敢横行霸道，还张口就要将人下狱，是谁给他的底气？谁给他的权利？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殷稷气得脸色铁青，对方却毫无所觉，眼见身份被亮出来，荀玉书一甩折扇，高傲之态毫不遮掩：“现在跪地求饶也晚了，得罪了我，你们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在大牢里过吧，抓起来！”
钟白哪受得了这句话，撸起袖子来就要教训他，荀玉书没想到这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敢如此，顿时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恼羞成怒地踹了护院一脚：“你们都是死人啊，快给我动手！”
护院们打起精神来，刚才被偷袭他们才失手的，这次一定要讨回来，他们对视一眼，快速朝钟白逼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巡城卫接到消息来查看了。
可作恶的荀玉书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你们来得正好，给我把这三个人拿下！”
巡城史点头哈腰地答应着，已经习惯了荀玉书的横行霸道，一挥手就让巡城卫围了上去，可眼看着双方就要交手，他却忽然愣了，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第214章 你的喜欢，我都记得
巡城史惊疑不定地又看了两眼钟白，他是个满城跑的差事，难免会路过宫门，先前钟白又是守宫门的，一来二去的，就算没打过招呼也混了个脸熟。
他吞了下口水：“敢问这位可是禁军虎贲营，钟白钟统领？”
钟白冷笑一声：“哟，你还认识我呢？我家爷兴致好出来走走，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荀家和巡城史可真是威风，说抓人就抓人，还能让人一辈子待在牢里，真是吓死人了。”
巡城史心里一咯噔，我家爷？
钟白虽然做的是守卫宫门的事，可他的来历众人都清楚，能被他称一声爷的……
他颤巍巍抬眼往钟白身后去看，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就站在不远处，对方一言不发，可在成片的灯光映衬下，原本就气势极强的人，越发多了几分神秘莫测。
巡城史浑身一哆嗦，虽然一个字都没问，可他就是知道眼前这人是天子，是大周朝最不能得罪的人。
他浑身一软跪了下去：“臣，臣……”
荀玉书看得一愣，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你这个废物，我让你抓人，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巡城史不但没有起来，反而一抓他的衣摆：“荀公子，快跪下，这是……”
他不敢直说，只抬手指了指天，荀玉书看不明白，正要骂他故弄玄虚，就被身边的妇人拉了下袖子，这个一向足智多谋的侍妾此时脸色苍白，颤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荀玉书僵住，不敢置信地看了殷稷两眼，被侍妾一推才回神，连忙跪了下去：“小人不知道是您，无意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们计较。”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刚才跑走躲在招牌后面偷看的摊贩更是直接看傻了。
一向横行霸道，杀人都不用偿命的荀家大爷什么时候吃过瘪？今天竟然被吓得跪地求饶？
他看向殷稷的目光逐渐敬畏起来，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金叶子，决定回去后就把这东西供起来，当传家宝。
殷稷并不在意周遭百姓的变化，松开谢蕴慢慢上前，他走得不疾不徐，可每走一步都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在逼近，将周遭的空气都挤压得稀薄了起来。
荀玉书额头冒汗，他没想到只是出来看个灯，竟然就遇见了微服出巡的皇帝，这，这……
“求您看在荀家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回……”
殷稷轻哂：“我饶了你，谁饶过百姓？谁饶过那些被你欺压，又无辜枉死的人？”
荀玉书浑身哆嗦，只能搬出太后：“太后一向最疼爱小人，您不能……”
“我能，”殷稷打断了他的话，“我会替她好生管教你，来人。”
钟白连忙应声，殷稷扫了一眼荀玉书，随即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扭开了头：“既然那么想去京都司大牢，就让他进去好好住几天，让荀宜禄明天来见我。”
钟白声如洪钟的答应了，声音里都是痛快，话音一落抓着荀玉书的领子就把他拽了起来：“走吧，荀公子，我还没去过京都司的牢房呢，带我长长见识吧。”
荀玉书鬼哭狼嚎地被带走了，殷稷懒得理会巡城史，任由他瘫坐在地上，拉着谢蕴挤进了人群里。
“是我思虑不周，带少了人，平白扫了你的兴致。”
殷稷略带歉疚的开口，刚才的霸气侧漏转瞬间就不见了影子，平和柔软的仿佛能包容所有的发作。
可谢蕴只是抓紧手里的灯，轻轻摇了下头，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
殷稷便也不再开口，沿着璀璨的花灯一路往前，只是走着走着他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勾住了谢蕴的手指。
“人太多了，别走散了。”
他还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谢蕴低头看了一眼，思绪几番征战，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
“去歇一歇吧，从这里走到谢家还有很长一段路。”
殷稷忽然拉住了她，仰头看着身边的茶楼，眼底闪过怀念：“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蕴看了一眼，在看清楚四而楼三个字的瞬间，心绪就被记忆拨乱了。
她怎么能不记得呢？
六年前的上元节，她和殷稷刚刚定了亲，按规矩两人是不能再见面的，可思念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附骨之疽，甩不脱挣不掉，谢济便偷偷做了安排，她在四而楼上品茗谈心，殷稷扮作灯贩立在街口，一俯一抬间，星河璀璨。
往后好多个日子，他们都是那么见面的，明明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可就是满怀欣喜和期待，连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刻在心里，每每想起，嘴角便要带笑。
可半年后，一切都变了。
“进去喝杯茶吧。”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可殷稷却并没有等谢蕴回答的意思，话音一落就拉着她进了门。
明明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们却仍旧拿到了雅间，小二殷勤地拿着单子请两人点茶点，殷稷随手翻开：“松子鹅油卷，蛋黄月饼，鲜虾饺，酥糖……”
谢蕴睁大了眼睛，嗓音微微发颤：“……你都记得？”
殷稷顿了顿，慢慢合上了菜单：“再来一壶明前龙井。”
等小二退下去他才应了一声：“我都记得，一天都没忘。”
谢蕴扭开头，不知为何，心口突兀地就酸了，这算什么呢？
他们之间这到底算什么呢？
她仓皇起身，转身就往外走，殷稷下意识要跟上——
“别过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殷稷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却终究没有跟上去。
谢蕴出了茶楼，心不在焉地在街上闲逛，本就烦乱的心思越发理不清楚头绪，她和殷稷之间，到底该怎么办。
许是太过心不在焉，走着走着就撞到了人，那是个中年妇人，被她一撞，篮子都掉了，她连忙道歉，将东西捡了起来。
“对不住。”
“不要紧，姑娘，以后走路要看路啊。”
谢蕴羞愧地应了一声，一抬眼却愣住了，眼前这妇人，长得和殷稷好像。

第215章 你那时候就在心疼我
谢蕴看着那妇人走远才回神，心跳莫名地有些乱，因为殷稷而有些烦乱的心思竟被压了下去，仿佛遇见这妇人是比和殷稷之间不清不楚还要糟糕的事情。
可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未必就是有关系的。
再说，萧懿夫人是殷稷亲手埋的，不可能出错，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可萧家当年没有发丧。
即便是没出阁的女儿不入祖坟，可也不应该连块墓地都不给，由着殷稷埋在了萧家后山，这其中会不会是有别的缘故？
她越想心口绷得越紧，不得不甩了甩头逼着自己将那些疑虑丢了出去，不管那人是谁她都管不了的，不必自寻烦恼。
她逃避似的加快离开了两人相撞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了谢家门前。
曾经贴满封条糊满蛛网的大门此时已经被清理干净，朱漆红亮，门环纤尘不染，甚至还应景的吊上了大红的灯笼，鲜活的仿佛里头的人从未离开，门一开，就能看见父母亲含笑唤她去吃月饼。
谢蕴停下脚步，怔怔看着那熟悉的大门，犹豫了很久才上前一步轻轻摸了下门板，却攒不起力气来推开，也或者说她并不想推开，更不想看见门后空无一人的院子。
没了人的谢家，还是谢家吗？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匾额发呆，耳边却吱呀一声响，大门竟然自里头开了。
殷稷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我就知道你会过来，走吧，我们进去。”
他朝谢蕴伸出手，安静地等着她。
许是因为不是自己一个人，也或许是殷稷那句进去说得太过自然，谢蕴心里的抗拒竟然莫名的就淡了，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抬手握住了。
殷稷眼底闪过笑意，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她进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宅子。
“我认得这里，这是谢济的院子，我在这里借宿过。”
那是元安十八年的春节，他没有回萧家，所有人都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寄居在旁人的屋子里，守着火盆看放了满天，却没有一朵属于他的烟火。
现在想起来，他仍旧感觉得到当年的寂寥，其实这感觉从母亲死后他就一直没断，不管是前朝的官宴还是后宫的家宴，不管身边多少人，多么热闹，他都有种隔离感，仿佛那些东西和他无关。
谢蕴总是抱怨他情事上索要得太频繁，太禽兽，可她不知道只有那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那年我来给你送过饺子。”
谢蕴忽然开口，她声音很低，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听得殷稷愣住了，饺子？
他恍然想起来这件事，当时是个叫沧海的丫头送过来的，说是府里给各院都送了饺子，他便喊了钟白和钟青一起来吃，可那饺子煮得半生不熟，还咸得直齁嗓子。
钟白一度以为是谢家人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才会请了那么一个厨子做饭。
他们竟从未想过，那是谢蕴做的。
“原来是你，我竟不知道是你……”
他指尖一颤，下意识将谢蕴的手抓得更紧：“是你亲手做的吗？”
谢蕴侧开头：“旁人做的也没有那么难吃。”
她是让人送过去后才知道难吃的，因为剩下的饺子就摆在她屋子里，她不敢让人发现自己偷偷给殷稷送东西这种事，就想着吃完了毁尸灭迹，可一口进去就吐了出来。
饺子皮带着白心，肉馅还是软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把根本不能入口的东西送了出去，殷稷要是知道这是她的手艺……从那之后她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可时间这东西真的是很神奇，当初恨不得时光倒流也想抹掉的窘迫，现在想起来，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那种蠢事，以后都不会再做了……”
“可我很高兴，谢蕴，你那时候就在心疼我了是不是？”
殷稷捧着她的脸，逼着她扭过头去和他四目相对：“你在心疼我，是不是？”
谢蕴艰难的摇头，她不会在这种时候承认这种事。
可殷稷不依不饶：“不是你就说出来，谢蕴你告诉我，你说你想多了，我就不问了。”
谢蕴张了张嘴，眼前却突兀地闪过偶遇的那陌生妇人的脸，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殷稷从这份沉默里看见了希望，抬手将她用力拥进了怀里：“谢蕴，再给我个机会吧，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家人，后位，权势，我都给你……
陪着我吧，让我有个归处。
谢蕴听不到他未尽之言，可心口却凉了下去，她不能留在这里，殷稷，你心里的人不是我，你身边的位置，就也不是我的。
我们终究有缘无分。
可大约是怀抱太紧，那句话在她嘴边转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殷稷并不执着于让谢蕴现在就给他一个答案，抱够了就拉着谢蕴往内院走：“我想去你的院子里看看。”
今天此行，一是为了哄谢蕴高兴，二就是为了圆自己的念想，谁会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居所不好奇呢？他早就想来看看了。
虽然经过抄家之后，那座院子里属于谢蕴的痕迹应该早就已经消失了。
可他兴致勃勃，谢蕴却莫名地有些羞赧：“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他将谢蕴拉进怀里，轻声哄她：“谢二姑娘，我惦记很久了，给个面子？”
谢蕴一点点往外头拽自己的手，却不等拽出来就又被他抓了回去，她有些气恼：“你想去自己去就是，我又不能拦着你。”
“可我不认识路。”
谢蕴一噎，忍不住咬紧了嘴唇，打算抵死不吭声，可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墙角被刻了个叶子花纹，她一愣，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谢家的标记，最近有谢家人来过这里，可还留在京城的谢家人……谢淮安！

第216章 请姑娘安
殷稷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误以为她是当真不愿意自己过去，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不去就不去吧，在这里歇歇也好。”
谢蕴一把抓住他松开的手：“想去就去吧。”
她不能让殷稷留在这里，万一谢淮安还留下了别的痕迹……
“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殷稷眼睛刷地亮了起来：“真的？”
话一问完他又咳了一声：“我也不是非去不可，不用勉强。”
谢蕴没再多言，拉着他就出了谢济的院子，殷稷很快反客为主，反握住了她的手。
谢济的院子在前院，从这里去后宅最快的路是穿过梅林，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谢蕴下意识避开了那里，殷稷似是并不知情，一路上老老实实跟着，并没有提起疑问。
两人绕着远路，又去了谢家父母住的主院走了一遭，等到谢蕴院子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两人却谁都不觉得困乏。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蕴轻轻点了下头，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院子，门板重新刷洗过，花墙礼部也细心地重新置办了。
只是原本的月季花墙用的是云蒸霞蔚，礼部大约并不知情，换的是更艳丽些的六朝金粉。
谢蕴碰了碰花苞，心口莫名的发空，许是她最近太过多愁善感，只是礼部的无意之举，落在她眼里却总像是暗示。
她抬手推开了门，温暖柔和的橘色烛光映入眼帘，一如她无数次回来时一样，看得她有片刻失神。
“请姑娘安。”
一道略有些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听得谢蕴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又惊又喜：“沧海？是你吗沧海？”
她急切地朝门口走近两步，抬手推开了房门，可里头空空荡荡，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丫头并没有如同以往那般在屋子里等她，抱怨她出门也不知道告诉自己一声。
这座宅子仍旧安安静静，安静的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她的错觉，她怔怔回不过神来，直到一双温暖的大手环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看向廊下挂着的鸟笼。
那里有一只凤头鹦鹉，似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它，它仰起头又开口：“请姑娘安。”
原来是它。
礼部竟然连她养过鹦鹉的事都知道。
谢蕴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在想什么？
抄家的时候，所有奴仆都被发卖了，沧海如今早就不知道身在何处，怎么可能会回来？
可失望的情绪仍旧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就连殷稷簇拥着将她搂进了怀里，她都没能提起力气来推开。
罢了，中秋佳节，放纵一回吧。
她放松身体靠进了殷稷怀里。
殷稷体贴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亲近而欣喜，反而有些后悔，他是从谢济口中得知谢蕴养过一只鹦鹉的，他只想让谢蕴高兴，却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明天就让他们把鹦鹉拿走。”
谢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留着吧，当初那一只，临抄家之前我放飞了，就是同一只也说不准。”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殷稷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鹦鹉能活很久。”
谢蕴没再开口，殷稷此时才意识到，谢蕴回来这一趟固然会高兴，可也一定会伤神，再说下去不知道又要牵扯上什么，还是等谢家被平反之后再回忆那些过往吧。
“夜深了，去睡吧。”
谢蕴仰头看着他，目光微微颤动：“真的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殷稷有些受不了她这么看自己，若是谢蕴在他面前总是这副样子，他可能要做个昏君了。
“当然，我们说好了的。”
“……谢谢。”
谢蕴低声开口，却并没有要去睡的意思，目光略带着几分贪婪地看着外头。
殷稷不肯惯着她，直接抱起来将人送进了内室，他学着儿时母亲哄自己睡觉的样子，轻轻拍打着谢蕴的后背，谢蕴含糊了一句她不是孩子了，却也并没有躲开，甚至没多久呼吸都变得平缓了。
殷稷垂眼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他理了理谢蕴的发丝，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再给我些时间，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
他坐在床边看了谢蕴很久，久到再不睡天都要亮了他才和衣在谢蕴身边躺下来，正要将人揽进怀里亲近亲近，一阵拉长了调子的呼唤就由远及近。
“皇上？皇上哎~皇上？皇上皇上皇上……”
他额角一跳，知道的是钟白在找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叫魂。
他不得不下了地，轻手轻脚出了门。
钟白还在喊：“该回宫了，再不回去赶不上早朝了……皇上你听见了吗？听见你吱一声，皇上……”
“你给朕闭嘴！”
殷稷低喝一声，钟白却是眼睛一亮，谢宅太大了，他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找人，跑的腿都直了总算是听见了殷稷的回应。
“皇上，您可算是听见了，臣这嗓子都喊哑了。”
殷稷咬牙切齿：“朕看你嗓子好得很，老实在门外等着就行了，朕难道不会看时辰吗？喊什么？”
钟白有些摸不着头脑：“皇上，您吃火药了？这么大火气？”
殷稷冷笑一声，你床都没坐热就被人叫魂叫起来试试，他脾气已经够好了。
“她还睡着，你就在这里候着，等她醒了送她回去。”
“那您呢？”
“朕自己想办法。”
钟白不大放心：“要不臣还是先送您回去再回来吧，坐马车的话路也不算多远，臣这马车赶得可好了，又快又稳，用不了多少功夫。”
“不用。”
“可是臣觉得您腿着回去不大好看，好歹是皇上，是不是有点丢……”
“闭嘴，”殷稷忍无可忍，得亏这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然他一定把钟白远远地打发出去，“在这老实等着。”
他大踏步走了，钟白抬手挠头：“大清早这么暴躁……皇上，要不要臣去给您弄点菊花茶啊？这茶清热去火，还很好喝。”
殷稷头也没回。
钟白叹了口气，见廊下挂着鹦鹉顿时来了兴致。
等谢蕴醒过来的时候，就见那只凤头鹦鹉两脚朝天仰躺在笼子里，顿时吓了一跳：“它怎么了？”
钟白也很是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就和它说了几句话，它就这样了。”
谢蕴狐疑地看着他：“只说了几句话？”
“对啊。”
钟白十分无辜。
谢蕴没看出不对劲来，只得去看了看那鹦鹉，好在被她一逗弄，鹦鹉又活蹦乱跳了。
她松了口气，钟白越发理直气壮：“您看，我就说它没事，对了，皇上让我送姑娘回宫，现在走吗？”
谢蕴的目光不自觉看向远处，固然是要回宫的，可在那之前她要再去一趟谢济的院子，如果谢淮安还在京城，可以请他代为查探那妇人的身份，过去了一宿，她竟仍不能释怀。
萧懿夫人，你该不会真的还活着吧……

第217章 给我母亲上柱香吧
谢淮安果然还留在京城，三天后就送了一封信进来。
送信的人来自冷宫，谢蕴知道那里住着一位自己的姑母，先前谢家倒台时她也被牵连，在冷宫一住这么多年。
谢蕴当年入宫时去探望过，但对方并不肯见她，大约是怕看见故人会伤心，她便也不去打扰，只是时常让人送些东西过去，却不想对方手里竟还有和宫外联系的路子。
那信看着只是寻常问候，用谢家的法子解读后才知道写的是什么。
谢淮安说他从菜篮入手，找到了卖篮子的商户，又在那附近扮作走街串巷的小贩挨家挨户去敲门，终于瞧见了那位和殷稷七分相似的妇人。
对方名唤三娘，今年四十有三，此番进京是为了游玩，一家三口就在西市坊赁了一处民房。
许是怕找错人，信上还附了一张小像。
谢蕴抬手摩挲了一下小像的眉眼，像，真的太像了，可一家三口的话，是不是证明自己想多了？
谢淮安还说对方过两天就会离京，问她要不要继续查探。
谢蕴正犹豫间，外头就响起请安声，她连忙将纸条放在灯烛上烧了，抬脚走了出去。
殷稷已经回了正殿，把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窝在椅子上生闷气，脸拉得老长。
谢蕴有些意外，打从太后离京，荀家和宗亲都安生了不少，朝臣们也都看着风向，做事比以往更精心，殷稷这阵子心情一直不错，今天是出了什么事?
蔡添喜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一副打算分享内情的样子，谢蕴连忙拦住：“皇上的私事我不好过问。”
打从上林苑回来，她就没过问过殷稷的行踪，对方回了乾元宫她就伺候着；对方不在，不管是去了御书房还是去了后宫，她都识趣地一个字也不问。
只是蔡添喜似乎总是学不乖，逮着机会就要说殷稷身边发生了什么，她不得不警惕一些，一有苗头就拦住话头。
蔡添喜被噎得脸耷拉了下去，满脸都写着憋闷。
谢蕴没再理会，见宫女往正殿送茶，便将托盘接了过来。
可她一进门，殷稷却将满脸的憋屈都收敛了起来，甚至嘴边还带了点笑：“告诉你个好消息，工部修好了龙船，明天我就会下南巡的旨意，半个月后我们就能南下了。”
谢蕴眼睛不自觉睁大，手跟着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殷稷抬手接住，似是有些无奈：“就这么高兴？”
谢蕴没能开口，她固然是高兴的，可比起高兴更强烈的情绪却是大石落地后的松了口气，对于南巡这件事，她一直都没底，如果殷稷又是在骗她，她根本毫无办法。
“谢谢。”
殷稷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你能高兴一些就是回礼了，但这次我还打算带另一个人去。”
谢蕴下意识想到了萧宝宝，也是，南巡一走几个月，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需要的东西奴婢会准备，不会让萧嫔娘娘操劳。”
殷稷一愣，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会想到……”
“朕叫你宝宝可好？”
沉闷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殷稷浑身一僵，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他有什么资格去问谢蕴为什么会想到萧宝宝，不是他在龙床上，故意喊错了她的名字吗？
“谢蕴，我……”
他很想为那天的事情解释，可话在嘴边却又难以启齿，当时气头上他不管不顾，恨不得自己有多疼就让谢蕴也多疼，可经历了险些失去谢蕴的险境后，那些往事他只是回想，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那天我……”
谢蕴没能从零碎的字眼里听出什么，见他吞吞吐吐，满眼都是困惑：“皇上说哪天？”
殷稷再次卡了壳，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南巡路上找个机会吧，到时候把她圈在怀里，任她打任她罚，只要她能消了这口气就好。
可现在是在宫里，他不能顶着巴掌印出去，他不怕丢人，可人多眼杂，会横生枝节。
“我没想带她，我说的是这个人。”
他拉着谢蕴的手进了内殿，抬手轻轻扣动博古架上的花瓶，架子便挪开，露出一个暗室来。
谢蕴并不惊讶，大约是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只是一直都没有提。
“我就知道以你的仔细，肯定早就发现了，进来过吗？”
谢蕴摇摇头：“皇上的寝宫，怎么好私自查看。”
“你可以看，乾元宫哪里你都能看。”
他现在真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谢蕴，让她看看自己曾经有多少次言不由衷。
可他又不敢真的剖出来，不是为了别的，他不敢让谢蕴看见他内心最真实的，近乎于疯狂的想法，他想让谢蕴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想南巡，不想上朝，不想做明君，就想抱着谢蕴窝在什么地方，从生至死，身躯腐烂，血肉交融。
可他还有理智，他知道那不对，所以一直死死压着，他做不来祁砚的君子之风，不给谢蕴添任何麻烦，但谢蕴想要做的事情他也会努力去做，哪怕自己不高兴，也会去做。
暗室的门彻底打开，殷稷深吸一口气，拉着谢蕴走了进去。
谢蕴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这暗室一眼，里头点着两盏灯，虽然仍旧暗淡，却足以让人看清楚眼前的情形，这竟是一个简陋的灵堂。
一个略显粗糙的灵位被摆在供桌上，面前摆着新鲜的果子，香炉里已经落满了香灰，殷稷上前，十分熟练地清理干净，又在灯烛上点了三炷香：“母亲，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人，今天终于带她来见你了。”
他将香递了过来：“给我母亲上柱香吧，我总和她提你，她一定知道你是谁。”
谢蕴指尖一颤，本能地想拒绝。
这灵位对殷稷多重要她是知道的，她怕这香一旦上了，死去的萧懿夫人就会认定了她，日后瞧见她出了宫，会给她托梦。
可她更怕的是，被她上香的这个人还没死，万一被殷稷发现，这香就会变成天大的嘲讽。
“谢蕴，”殷稷轻轻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给母亲上柱香吧，这些年只有我在祭拜她。”
他以为谢蕴是不肯。
谢蕴指尖又是一颤，明知道不该上这炷香，却还是没能拒绝。
在殷稷发亮的目光注视下，她接过香躬身三拜，然后将香轻轻抵在了额头，萧懿夫人，晚辈谢蕴在此祭拜，若您在天有灵，请原谅我之前认错人的唐突无礼，也请您保佑殷稷，保佑他得觅良缘，与我各自安好。

第218章 她该在天上
三支香被插进香炉，殷稷拉着谢蕴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说过她喜欢江南水乡，她年幼时候跟着祖父去过一趟，可是后来祖父病逝，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出门，就再也没去过。”
殷稷笑了一声：“这次我们往滇南去，正好要路过江南，就带着母亲一起去看看。”
谢蕴很少听殷稷提起他的生母，她以为是母子两人生离死别的时候他年纪太小，记不得多少事情了，可现在看来，他是很有心的。
“你想没想过为夫人正名？前朝有旧例的，可以将夫人迁入皇陵，葬在先皇身边。”
殷稷低哂一声：“他配吗？”
谢蕴一愣，殷稷这话……
“先皇算个什么东西？一夜风流，害我母亲苦等十年，这样的人，不配躺在母亲身边。”
虽然用词激烈，可他语气却十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二十多年怨恨的累积，厚重得让人一想都喘不上气来。
他应该有数不清个日夜怨恨过他的父亲吧。
以殷稷的性子，如果当年还有别的路走，他一定不愿意回到皇宫来，跪在那个男人面前，喊他一声父皇。
而这样的委屈，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谢蕴心口撕扯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殷稷的手：“都过去了。”
殷稷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暗沉沉的乌云褪去，一丝亮光极快地闪过，他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把谢蕴扒拉进了怀里：“心里不痛快，让我抱一抱。”
谢蕴没能反抗，由着他将下巴抵在了自己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耳侧。
“这次南巡，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都这么说了，她就真的会高兴……再等些日子，我便在皇陵附近另起一座陵寝，将母亲接过来。”
然后再起一座，只埋我们两个人。
谢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这些年回过兰陵吗？夫人的坟墓可有修缮过？”
殷稷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算作回应：“我没回去，但给伯……萧太傅写过信，嘱咐他为母亲修缮坟墓，我登基那年他进京朝拜，给我看过母亲墓穴的图纸，不算排场，但比之前的好多了。”
既然是修缮坟墓，那应该会连带棺椁一起换了，当初钟白说过，萧懿夫人用的是一口薄棺，显然不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换棺椁的时候，出了任何问题都是需要上报的，可朝廷并没有相关记载。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虽然明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可她却不愿意去想。
“皇上用过午膳了没有？”
“气都气饱了。”
殷稷嘀咕一句，并不敢大声说。
他想为谢家平反的事不知怎么地走漏了风声，早朝后徐功就追着进了御书房，长篇大论说教了一番。
对方如今是内相，他要给几分薄面，有气也不好发作，只能敷衍了过去，倒是气得心烦意乱。
但这些烦心事他不想和谢蕴说，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无能，故而嘀咕完他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顺带将下巴抬了起来，谢蕴娇气，头搭得久一点肩膀就要疼。
他抬手揉了两下：“走吧，我们一起。”
他先一步起身，刚拉着谢蕴出了暗室，外头就传来通报声：“皇上，祁参知来了。”
殷稷手一顿，早不来晚不来，非要赶在用午膳的时候来。
“让他去御书房候着。”
“臣已经在御书房等了好一会儿，”祁砚径直走到了门口，隔着门洞遥遥一礼，语气却并不客气，“若不来这里，今天怕是就见不到皇上了。”
殷稷一噎，他就是想留在乾元宫守着谢蕴怎么了？
以前他和自己较劲，都没能坦坦荡荡地看谢蕴几回，现在当然要找补回来。
“皇上留祁大人用膳吧，奴婢有日子没见秀秀了，中午和她一起用。”
殷稷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也知道当着外人的面，谢蕴绝对不会和他同桌……
等等，外人？
殷稷不自觉扯了下嘴角，下巴都跟着抬高了两分：“好吧，去问问蔡添喜今天御膳都有什么菜，挑你喜欢的拿走。”
这种类似于恃宠而骄的事，谢蕴从没有做过，眼下当着祁砚的面自然更不肯做，只是她不想和殷稷争执，敷衍地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却被人拦在了门口。
“谢姑娘，稍后可否与我说两句话？”
谢蕴想着南巡旨意一发，她忙碌起来可能就见不到祁砚了，在宫中受对方颇多照顾，的确该和他道个别，便颔首应了一声。
殷稷不防备谢蕴真的答应了，眼睛瞬间瞪大：“你真要去啊？孤男寡女，你们……”
“我们在宫门口说两句话而已，坦坦荡荡的，皇上在担心什么？”
祁砚冷冷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殷稷根本不想理他，目光落在谢蕴身上：“谢蕴，你不能去。”
谢蕴也在看他，却是既不反问也不争辩，一双眸子乌沉沉的十分安静。
殷稷看着看着就哑了火，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去，让你去。”
谢蕴道了声谢，头也不回的走了，祁砚心情愉悦：“臣要奉劝皇上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殷稷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你才是瓜。”
祁砚：“……”
他深吸一口气：“臣不想和皇上做口舌之争，只希望您记得最初的约定，等谢姑娘年满二十五，就送她出宫。”
殷稷眼睛眯起来，他现在最忌惮的话题，就是谢蕴出宫。
“她不会出宫。”
祁砚瞬间警惕起来：“皇上要毁约？你这样对得起谢姑娘吗？”
“让她出宫就对得起她了？让她在滇南染上头痛病，活活疼死就对得起她了？”
祁砚一时噎住，当初谢家众人染病的消息，还是他带进宫里来的，此时竟完全无法反驳殷稷的话。
他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照顾好她。”
殷稷毫不客气地嘲弄出声：“照顾？你拿什么照顾？你是能把她留在京城还是能辞官陪她南下？”
祁砚不喜欢他语气里的嘲讽，前者的确不行，可后者……
“辞官也未尝不可。”
殷稷越发嘲讽：“你陪着她，她便不会染病？不会吃苦了？”
祁砚哑然。
他不说话，殷稷也沉默了下去，半晌他才叹息似的开了口：“祁砚，她本就是天之娇女啊，凭什么后半辈子要在泥地里挣扎？”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灼灼如火：“朕不否认，你愿意陪她跌落泥潭是有心，可朕却偏要把她拉出来，朕要把她捧上天，让她这辈子都不必再碰到泥垢！”

第219章 谢家会是冤枉的
祁砚被殷稷的话说得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你想为谢家翻案？”
殷稷将先前从萧家那里得到的密信推了过去：“你先看看。”
祁砚迟疑片刻才拿过来，看清楚内容后脸色瞬间变了：“竟然是这样，先皇和谢家有何仇怨？竟然宁肯驱狼吞虎也要毁了谢家？”
“朕还在查，但和齐王脱不了关系。”
兴许这是父子合谋，想要制造个把柄拿捏住谢家，好为己所用，只是最后齐王先一步倒台，而先皇也无力再控制事情走向，导致了世家和朝廷的平衡被打破，世家趁机鲸吞蚕食，一举压制了朝廷。
但那些终究只是猜测，内情如何还是要查。
祁砚盯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显然他还没有插手进来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有多难。
“皇上查了多久？有证据了吗？”
说起这个殷稷也头疼：“半年，朕命人暗中查探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找到有力的证据，当年先皇做的准备十分充分。”
祁砚沉默片刻，神情很是复杂地开口：“还有另一种可能。”
殷稷眯起眼睛：“你是想说，谢家可能是罪有应得？”
显然这么恶毒的话，祁砚并不想用来形容谢蕴以及谢蕴的家人，所以他又沉默了。
可事实就是事实，挣扎片刻他还是再次开了口——
“皇上自小生活在萧家，应该很清楚，这些世家大族，朱门下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阴私，即便谢内相是清白的，可谢家其他人呢？那么多人，良莠不齐，他身为内相，难道从不曾替家中子嗣周全过吗？”
曾经的世家的确是大周朝的中流砥柱，培养了数不清的人才，只是生在高处，见惯权势，难免会想要更多。
那些流着各家族血脉的皇子，将晋王养在膝下的太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殷稷抬手揉了下额角：“不必做无端猜测，等事情查清楚再说吧。”
祁砚叹了口气：“臣也希望这是一桩冤案。”
“那你就多用心。”
祁砚惊讶抬头：“皇上要将这案子交给臣？”
“你真当你有三头六臂？”殷稷失笑，“术业有专攻，查案这种事还是交给旁人吧，你只需要帮着挡一挡旁人的视线就好，别让人坏了清明司的事。”
祁砚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他想亲手查出来谢家的无辜，可也知道那希望很渺茫，倘若事与愿违，他能做的也只能是照顾好谢蕴。
“行了，传膳吧，你手里拿的是佃租之法的章程？”
祁砚险些忘了正经事，连忙将折子递了过去：“是，臣和户部度支司几位能吏商讨推演过数回，这般施行既利于民生又不会损耗国库，乃是最权衡之法。”
午膳很快被摆上来，殷稷边吃边看，一顿饭的功夫已经琢磨了个七七八八：“明日早朝提上来吧。”
祁砚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可大约还惦记着谢家的案子，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了过来：“皇上，如果谢家当真是……您会放谢姑娘走吗？”
殷稷不自觉抓紧了手里的折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然，朕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祁砚松了口气，再次行礼退下，浑然不觉殷稷看着他背影的目光逐渐阴郁，谢家当真如何？
当真是罪有应得？
祁砚，你应该相信，朕不会让你查出那么一个结果的。
朕想要谢家无罪，谢家就一定会无罪。
祁砚心口忽地一凉，他有些莫名，可很快就顾不得了，因为前面不远处，谢蕴正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等着他。
他不自觉笑开，快步上前：“谢姑娘，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来，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祁砚有些窘迫，他只是许久都没见谢蕴，有些惦记而已，先前中秋节他寻了个借口滞留宫中，本想和谢蕴一起过的，可惜后来托人来寻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并不在宫里。
“只是惦记着姑娘的伤，中秋宴一番忙碌，身体可还好？”
“多谢大人记挂，无恙。”
她将一本书递过去：“先前听说大人最近对精怪传记很是感兴趣，恰巧前几日收拾东西，找到了《博物志》的善本，虽比不得孤本珍贵，倒也是难得的珍品，送与大人吧。”
祁砚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谢蕴的礼物，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在哆嗦。
“多谢姑娘，我一定好生珍藏。”
他喜形于色，看得谢蕴低下了头，她承了祁砚不少人情，原本是想着慢慢还地，现在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送了一个善本，她算是占了大便宜。
“愿大人前程似锦。”
祁砚发热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些，隐约觉得谢蕴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可似乎这种话也不是非要在特定场合才能说的。
“那我也祝姑娘能得偿所愿。”
终究还是高兴占了上风，祁砚爱不释手地捧着书走了，谢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祁大人，日后保重啊。
“人都走了，还看。”
殷稷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蕴一转身就见他靠在乾元宫大门上，话虽然是和她说的，却扭着头，一副并不想看见她的样子。
谢蕴还想着去给谢淮安送信，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走：“既然皇上不想见奴婢，奴婢就告退了。”
殷稷却是愣住了，眼见谢蕴真的要走，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了她，赔笑道：“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我只是别扭一下，你别当真，我想见你，很想见你。”
谢蕴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殷稷会追上来，更没想到会从殷稷的话里似乎听出讨好和低声下气，仿佛自己这一走有多么严重一样。

第220章 有人给他下了药
第二天早朝，殷稷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允了参知政事奏请的佃租之法；一件是发了南巡的旨意，并严令各地官府不得献礼，不得借接驾之事铺张。
旨意一下，前朝后宫便立刻热闹了起来，谢蕴忙得脚不沾地，太后离宫，后宫管束上本就松散了一些，加上尚宫局前阵子的清洗，人手很是不足，她还要抽调一批随驾伺候。
再加上南巡期间吃的穿的用的，一样都不能落下，事情琐碎又繁杂，还要挤时间为秀秀做安排，即便是蔡添喜在宫务上也帮衬了不少，可他毕竟是年纪大了，谢蕴也不忍心操劳他，最后还是自己扛了起来。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到了南巡前一日。
她核对完随驾名单，总算得以坐下来喝口茶，却是刚喝了一口外头就传来了吵闹声。
“你这丫头怎么听不懂人话？几件衣服还非要见姑姑，给我就成了。”
这是听荷的声音，前阵子她受了罚，能走动了就回来当差了，只是谢蕴最近忙得厉害就没理会她，不防备头一回注意到对方就要惹麻烦。
“怎么了？”
她抬脚走出去，扶着门框看外头，就见几个年纪都不算小的宫女正端着衣衫和听荷说话，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一亮。
“见过姑姑，我们是浣衣局的，来送衣物，按规矩皇上的衣衫要姑姑查验过才可交接，可这位姐姐非说交给她就行，我们……”
谢蕴看了听荷一眼，听荷面露心虚，却强撑着为自己辩解：“姑姑最近那么忙碌，回来了想必是要休息的，奴婢是为姑姑着想才把人拦下来，想着收衣服这点小事奴婢代劳就行了。”
她说着脸上的心虚褪去，逐渐理直气壮起来，还狠狠瞪了几个浣衣局的宫人一眼，竟是说得自己都信了。
几个浣衣局宫人被瞪得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谢蕴不反感有人想往上爬，可这种手段太拙劣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听荷一眼：“如此说来，我倒是应该感谢你用心了。”
“都是应该的。”
听荷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竟再次上前一步：“那这些衣裳奴婢就送去正殿了……”
她说着就要去接，浣衣局宫女不给，她竟是直接伸手去抢。
“行了。”
谢蕴开口拦下了听荷的自作主张，眉头一拧：“你方才没听见吗？皇上的衣物要查验过后才可交接，你查验了吗？”
听荷一愣，她只想着找个机会去正殿，哪还顾得上旁地？
此时听谢蕴这么一说连忙翻开衣裳去检查，确定什么都没有后朝谢蕴笑起来：“姑姑，没问题。”
没问题？
问题大着呢。
谢蕴一声冷笑：“把她碰过的衣服全都拿回去重洗。”
听荷一愣，几个浣衣局宫女应了一声，对视一眼纷纷低笑起来。
听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色瞬间涨红，灰溜溜地走了。
谢蕴这才上前一步，细细检查过别的衣服，确定没问题才伸手接过来，不防备手心被塞了一张纸条，那宫女极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谢蕴不动声色地接了纸条：“都下去吧，衣服急着用，什么时候干了什么时候送过来。”
宫女们应了一声，谦卑地退了下去。
谢蕴端着衣物进了正殿，将周遭洒扫的宫人撵了下去，等确定内殿里只剩了自己才打开了纸条。
是谢淮安送进来的，这封信主要是为了道别，他说他已经南下为谢家这次逃亡做准备，请她路上保重，他们在滇南再见。
这封信还说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又盯了那一家人几天直到对方离京，期间查到了一桩隐秘，就是那一家三口快弱冠的儿子，并非三娘亲生。
谢蕴不自觉抓紧了纸条，不是亲生的……
若不是亲生的，那这儿子的年纪就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了，那三娘岂不仍旧可能是……
当初托谢淮安去查这件事，谢蕴是想消了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怀疑，可谁能想到竟是越查越可疑。
她将纸条丢进香炉烧了，借着收拾衣裳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神，可收着收着就走了神。
“想什么呢，半天也不动。”
殷稷的声音忽然响起，谢蕴回神，一抬眼就瞧见他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自己。
这人虽然十岁上就没了母亲，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思念萧懿夫人，如果知道对方没死却不来找他……
她眼神逐渐复杂。
“怎么这么看我？”
殷稷抬脚走进来，边走边低头打量自己，他最近一直忙着前朝的事，并不比谢蕴轻松多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可他精神却极好，见谢蕴不说话，很是殷勤地凑了过来，抬手给她揉捏肩膀：“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捏捏。”
谢蕴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露，连忙摇了下头，借着这小小的动作收敛了神情：“没有，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落下什么。”
“不用这么细致，就算真的落下了也不妨事。”
殷稷力道适中，手法竟很是熟练，谢蕴却根本无心享受，犹豫片刻将他的手拉了下来：“皇上也累了，歇一歇吧。”
殷稷动作一顿，以往谢蕴常说这种话，要他休息，要他用饭，要他更衣，可打从他口不择言说了扎心窝子的话之后，她便不会这么说了。
她仍旧会问他要不要用膳，要不要休息，却也只是问一句话而已，仿佛是因为职责所在所以才不得不开口，至于他是否真的饿了累了，她并不在乎。
殷稷心口逐渐发烫，将她圈进怀里，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好……”
“皇上，”一句话没说完，蔡添喜就进来了，“娘娘们知道皇上明日要出行，特意备了送行宴请皇上过去。”
殷稷浑身一僵，抬眼狠狠瞪了过去，谢蕴好不容易肯多管他一些，这老小子来捣什么乱？
他心里狠狠骂了蔡添喜一顿，手下意识抱紧了谢蕴，却心虚得连句话都不敢说。
可这些对谢蕴而言，却已经是她本能的不会去想的问题了，以前怕难过不敢想；现在是结局已经注定，没有必要去想。
“皇上去吧，明日一早就要起程，莫要……”
“我说两句话就回来，”殷稷忙不迭打断了她，“你等我用晚膳，可好？”
他生怕谢蕴不信，眼底都是紧张，很想再说点什么来取信她，谢蕴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浅笑一声，应了下来：“好。”
殷稷剩下的话都噎了回去，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乾元宫，等乾元宫彻底不见了影子，凉沁沁的目光就落到了蔡添喜身上，看得他根本不敢抬头。
“皇上，奴才下次不说了，一定把您有后妃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他越想越气，又有些恼怒后妃，各取所需就好，做什么面子功夫，自己这一走她们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因着这点怨怼，他脸色全程冷着，唬得众人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萧宝宝壮起胆子给他倒了杯酒：“祝皇上一路顺风。”
众人都举了杯，殷稷不好太过不近人情，仰头喝了：“朕不在宫里，你们都安分些。”
众人纷纷应声，见他不想多留也没有人开口强求，殷稷这才满意，抬脚就往回走，可走着走着腿脚就有些发软，扶着灯台才勉强站稳，一股热流却直冲身下。
有人给他下了药！

第221章 谢蕴以外的人不行
谢蕴守着御膳，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了也没能瞧见殷稷的影子。
她轻轻啧了一声，总觉得眼前这情形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索性不再想，只让人将动都没动过的饭菜撤了下去。
眼见听荷正在远处探头探脑，她干脆将人喊了过来。
兴许是之前被她当众下过脸子，对方那副聪明外露的样子总算收敛了一些。
“你就在这里候着吧，皇上若是回来你就伺候着。”
听荷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回神后连忙道谢，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却仍旧克制不住地露出了笑意。
谢蕴没有理会，抬脚就要回偏殿，蔡添喜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谢，谢姑娘，皇上回来了吗？”
谢蕴脚步一顿，蔡添喜不该跟在殷稷身边吗？怎么会来问她？
“不曾，怎么了？”
蔡添喜急得直跺脚：“那就是不见了，皇上不见了！”
谢蕴愣住，殷稷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在哪里不见的？”
“就在御花园，”蔡添喜拍了下大腿，“皇上和娘娘们说了两句话就打算回来，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路都走不了，我就赶紧去找太医，可回去的时候没见到人。”
“让人找了吗？”
“找着呢，可是没找到，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打着灯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我心里直发慌，就赶紧回来看看是不是先回来了。”
“带路，我们去他不见的地方看看。”
她边说边往外走，“当时的情形你和我仔细说说，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就变了脸色，莫非是吃错了东西？”
“皇上筷子都没动，更别说吃东西了，就喝了杯酒……”蔡添喜边走边解释，话到嘴边却陡然反应过来，“难道那酒有问题？可试过毒了啊。”
谢蕴心跳有些快：“试毒太监呢？”
“看押起来了。”
“他没事？”
“活蹦乱跳的。”
谢蕴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太监没事那殷稷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他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她越走越快，蔡添喜有些跟不上，后面就彻底被落下了，他也没敢让谢蕴等，气喘吁吁地指路：“就，就是前面那座假山……”
谢蕴抬眼看去，一眼就瞧见了他说的地方，却不是因为那假山显眼，而是那附近亮着烛光。
“什么人在那里？”
那烛光颤了一下，随即才有人呵斥道：“不得无礼，是王贵人。”
谢蕴脚步一顿，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试毒太监没事，殷稷却扛不住了，因为他中的是春药。
所以，这个所谓的不见了，未必是真的不见了，只是不知道遇见了哪位后妃，被人给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必要去找吗？而且春药的事可大可小，万一下药的人是……殷稷并不想查呢？
谢蕴心里五味杂陈，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转身往回走了，蔡添喜见她回来，还以为是找到人了，顿时来了力气，快步上前：“谢姑娘，可是发现皇上了？”
“不曾，公公派人去娘娘们宫里问问吧，说不得是我们小题大做了。”
蔡添喜一愣，小题大做？
“姑娘的意思是，不管了？”
……
殷稷靠着宫墙坐了下来，下药的人大约并不在意这药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后果，只一味追求稳妥，所以不止药性猛烈，药量还足，他现在浑身都仿佛被烫伤了一般，火烧火燎地疼。
然而情欲却丝毫没有因为痛苦消减，身下直挺挺地站着，刚才药效发作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撑到回乾元宫，却没想到只是走了几步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女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这种时候出现，大概率就是给他下药的人，可他不敢去看。
他怕情欲上头控制不住自己，他不能允许流着四大世家血脉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更何况他和谢蕴的关系刚刚缓和一点，如果这种和后妃有了纠缠，他就再也留不住谢蕴了。
那种事情，他绝对不允许发生。
他挣扎着换了路，却是走着走着意识就有些模糊，这药性太猛了，身下几乎要炸开一样，疼得他浑身都是冷汗，他再也走不动，随手推开一道宫门躲了进来，贴着宫墙一坐，他甚至顾不上看这是哪里，周围有没有人，抬手就伸进了衣服里。
他粗暴地撸动自己，想要释放，想要解脱，可身体却仿佛不是他的一样，明明都硬的仿佛要炸开，却就是不肯出来。
他被剧烈的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本能地开始撞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
冷不丁有女人香飘过来，他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将路过的宫女压在了身下，扯开了对方的衣衫和腰带。
他被惊到了一般猛地起身后退。
他在干什么？
后妃不可以，宫女就可以吗？
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
只有谢蕴，只有谢蕴……
他心里一遍遍念叨着提醒自己，思维已经越来越混乱，念头却逐渐清晰，他逼着自己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出了这座宫殿。
宫女却又追了上来：“皇上，奴婢愿意的。”
“滚。”
“可是您看起来……”
“不想死就滚！”
他掐住宫女的脖子将她一把甩开，对方被他猩红的眼睛吓到，终于连滚带爬地跑了。
殷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因为这小小的举动彻底散了，他再次贴着宫墙滑坐在地上，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
耳边却再次响起说话声，他看不清楚对方是谁，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只本能地说了滚。
他现在这幅样子，他不允许谢蕴以外的人靠近，可他的理智还能撑多久？
失控一次能清醒，失控两次呢？三次呢？
他仰头喘了几口粗气，颤抖着手摸上了肩膀，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那刚刚长好的痂，那伤口的位置不好，总是会被撕裂，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要愈合了，可是……
他闭了闭眼，下一瞬指尖硬生生挖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第222章 那句话我信了
谢蕴被蔡添喜问得停下脚步，就这么不管了吗？
殷稷被后妃带走固然是最好的结果，可如果没有呢？
一国之君，事关社稷，她怎么能因为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就如此任性？这不是他们谢家的教养。
她叹了口气，折返了回去：“我带人在这附近找找，公公去娘娘们那里问一问，若有消息就派人告知。”
蔡添喜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自己年老体衰，连忙往后宫去了。
谢蕴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就知道了殷稷一定没在这附近，不然早就被王贵人带走了。
她提了灯就往旁处去，可御花园的路四通八达，如果殷稷中途改了主意打算绕路，那多的是选择，她一条一条地去找，恐怕天亮都未必找得到人。
“你们找到痕迹了吗？”
内侍们纷纷摇头，已经将御花园翻了个底朝天，而蔡添喜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大概率是人不在。
会去哪呢？
谢蕴环顾四周，满眼茫然，冷不丁瞥见一丛草被踩倒了，她心里一喜：“你们可有践踏过花池草坪？”
内侍们纷纷否认，御花园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株草都是珍品，奴才们谁都不想因为这样的东西丧命，平日里都十分小心。
如果不是内侍们，大概率就是殷稷了。
谢蕴顾不上多想，沿着草丛歪倒的方向就找了过去，很快她就出了御花园，进了一条宫道，周遭的环境有些眼熟，这是去往皇子们住的撷芳殿的路。
“皇上？”
她边走边喊，却无人回应，她心里不由忐忑起来，难道那草不是殷稷踩的？她找错地方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换条路，冷不丁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两个宫女正躲在一扇门后面嘀咕，隐约有皇上，不对劲之类的字眼传过来。
谢蕴眼睛一亮，提高嗓音呵斥一声：“谁在那里，出来！”
谈话声戛然而止，不多时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谢，谢蕴姑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你们看见皇上了？”
小宫女不敢撒谎，颤巍巍指了指身后：“刚才在哪里看见的，我们本来想问问怎么了，皇上只让我们滚。”
竟然真的在这里。
谢蕴再顾不上两个人，抬脚朝她们指的方向跑了过去，模糊的月色下，她果然看见一道影子靠在墙上。
“皇上！”
她抬脚就跑了过去，原本看殷稷安静地坐在这里还觉得应该是不要紧的，可走近了被烛光一照她才倒吸一口凉气，殷稷竟然半边肩膀都是血。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是他自己造成的，因为他的手现在还抠在伤口里，明明身体是他自己的，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淌出来，却是半分都不肯松开手。
谢蕴疯了：“你干什么？！”
她冲过去抱着殷稷的手，将他的指尖从伤口里拽出来。
殷稷仿佛没力气一样，极轻微地反抗了一下就没了动作，只有细碎的话从嘴里溢出来，谢蕴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别碰朕。
“不碰你？不碰你让你在里流血流死吗？”
谢蕴忍不住低吼，片刻后才想起来这人是皇帝，她不能这么无礼，她深吸一口气，托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扶起来：“流了太多血了，我们得回乾元宫，让太医给你看看。”
许是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殷稷闷哼一声，混沌的眼底终于因为疼痛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迟钝地扭头看过来，不敢置信似的盯着谢蕴看了好几眼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终于来了……”
他仿佛知道自己不必再硬撑，整个身体都朝谢蕴栽了下来，谢蕴险些撑不住，好在身后就是宫墙，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了墙上，这才没和殷稷一起摔倒。
她抬手撑着殷稷，想让他站稳一些，殷稷却误会了，声音含糊又沙哑地开了口——
“别推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没让别人碰我……”
谢蕴一滞，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眼睛越睁越大。
殷稷在说什么？
知道她不喜欢，所以没让别人碰……
所以，你宁肯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也没让后妃找到你，就是因为我不喜欢？
殷稷，你……
“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上林苑里殷稷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谢蕴心跳瞬间乱了，她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不愿意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是她真的忍不住要信了。
她不自觉抱紧了殷稷，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她骤然回神，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受了伤，还中了药。
“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难受？”
殷稷迟迟没开口，谢蕴艰难地侧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已经晕了，呼吸却越发滚烫，只是喷洒在人身上都仿佛要把人烫伤一样。
谢蕴不自觉有些慌，她咬了咬舌尖，强自镇定下来：“来人，皇上在这里！”
可惜这里距离御花园并不算近，找人的宫人没能听见，而撷芳殿的宫人刚才也都被殷稷撵走了，她喊了半天，竟只喊来一个十六皇子殷昉。
“你是乾元宫的谢蕴姑姑？你怎么在这里？这位可是皇兄？”
谢蕴没想到这位皇子竟然认得自己，倒是省了介绍的麻烦：“正是，劳烦殿下帮个忙，送皇上回乾元宫。”
如果是以往，谢蕴恪守宫规，是绝对不会使唤皇子的，可现在她实在是顾不上了。
好在殷昉这些年在宫里一直被冷待，并没有主子的架子，闻言二话不说就弯下了腰，将殷稷背在了身上。
可殷稷的手却还抓着谢蕴的袖子，殷昉侧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好奇。
谢蕴顿了一下，还是将袖子拽了出来，可不等殷稷察觉便反握住了他的手。
她仍旧打算在滇南逃走，可如果殷稷真的对她还有情谊，那这段时间就好好相处吧，就当是为他们这些年的纠缠做个道别。

第223章 各怀心思
殷稷的情况不太好，谢蕴脚下走得飞快，她惦记着刚才在假山旁看见过王贵人，怕这一路上再遇见不速之客，一路上引着殷昉走的都是僻静小路。
殷昉看出来了，却十分识趣的什么都没问，只是少年人毕竟力气有限，等到乾元宫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
蔡添喜正急得在门口转来转去，他先前去后宫问了一遭，没找到人不说，回御花园找谢蕴通消息的时候，竟然发现她也不见了。
他急得出了一身的汗，无奈之下只能抱着侥幸先回乾元宫看看，好在人是回来了。
他念了一声佛，连忙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内侍将殷稷接了下来，却是刚碰到就被炽热的温度烫得一哆嗦：“哎呦喂，廖太医，快给皇上看看，这太烫了。”
廖扶伤一瞧殷稷的脸色就知道他情况不大好：“快，送进去躺着，取银针来。”
一行人簇拥着殷稷进了内殿，谢蕴抬头看了两眼，强压下要跟进去的冲动转而看向殷昉：“多谢殿下了，今日殿下的所作所为必会上达天听。”
殷昉连道不敢：“都是手足兄弟，这般小事实在不足挂齿，姑姑不必多言，殿内想必需要人手，姑姑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话音落下他果然转身就走，半分要留下来献殷勤的意思都没有。
谢蕴心里记下了他的恩情，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帮了殷稷，只是起因不好宣扬，要赏赐也得另找个借口。
但那估计的南巡回来之后了，这一去几个月，多少都会让人心里犯嘀咕，她短暂的思考过后便喊了个宫女来，让她拿牌子去殷稷的私库里取一套上好的头面，以殷稷的名义赏给安太嫔。
东西不算贵重，只是告诉他们这情殷稷记下了，日后还会有回报，且耐心等着。
安排完这些琐事她匆匆回了内殿，殷稷上衣已经脱了，廖扶伤正在给他施针，露在外头的皮肤红彤彤的，只是看一眼都替他烫得难受。
蔡添喜死死揪着拂尘：“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给皇上下药？这，这是不要命了！”
谢蕴又一次想起王惜奴来，不是她要逮着这个人不放，而是那种时候出现在那里实在是太可疑了。
可就算怀疑她也无权去查，后宫现在没有人掌权，殷稷又还昏迷不醒，就算要查也得等他醒了下旨才行，到了那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这件事殷稷要么吃个暗亏，要么就得另想办法。
床上的人忽然闷哼一声，谢蕴连忙看过去，却见人眉头紧皱，痛苦之意溢于言表，直到廖扶伤又扎了几根针，他神情才逐渐平缓下来。
“药性解了吗？”
廖扶伤慢慢将针取了下来，闻言叹了一声：“暂时是缓解了，这下药的人手实在是太重，就是给猛兽也不能用这么狠的药，幸亏皇上先前给自己放了血，不然这么久憋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谢蕴听得后心一阵阵发凉，太医这话的意思是，殷稷险些废了吗？
下药不是求子嗣吗？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倘若殷稷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他日后要如何自处？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一辈子？
想到那般情形，她神情不自觉冷厉狰狞起来。
太医原本还想嘱咐她几句今晚要注意什么，可一看她的脸色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扭头就看向了蔡添喜：“蔡公公，有些话想嘱咐，请借一步说话。”
“您请。”
蔡添喜跟着太医出去了，内殿瞬间清净下来，谢蕴静静看了殷稷两眼，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了殷稷的手。
他的手仍旧是热的，可却丝毫没能温暖谢蕴，她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战，如果在御花园的时候她真的撒手就走，现在的殷稷会是什么情形？
她有些不敢想，只能庆幸当时没有任性。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蔡添喜刻意提高的声音传进来：“见过众位娘娘，您怎么来了？”
谢蕴连忙站了起来，后妃们来了？
外头传来了惠嫔的声音：“你们去后宫找人，御花园里动静又那么大，我们自然放心不下，皇上怎么了？”
蔡添喜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实话，后妃们虽然一起来了，可保不准谁就是幕后黑手，是来打探消息的；就算不是，皇帝中了春药这种事传出去也不好听，皇家的颜面就要荡然无存了。
“皇上中了毒，好在不严重，太医已经医治过了。”
谢蕴推开内殿的门走了出来，瞧见众人的时候一屈膝算作见礼，“娘娘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正要请惠嫔和良嫔做主。”
众人脸色大变：“中毒？”
惠嫔上前一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皇上！”
“这正是奴婢要请娘娘做主之事，贼人如此胆大包天，决不能姑息，可皇上还在昏睡，等他醒来再下旨只怕贼人早已逃之夭夭，您二位在宫中位份最高，如今只能请您做主搜宫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的脸色，可惜没能看出来不对劲，那人要么是不在这几人中间，要么是心思深沉，藏得太过严密了。
“可搜宫兹事体大……”
惠嫔看了良嫔一眼，脸上透着犹豫。
“正是，两位娘娘虽然的确位份最高，可毕竟只是嫔位，手里既没有凤印，也没有皇上的旨意，现在只凭谢蕴姑姑你一句话，就让两位娘娘越权搜宫，未免太儿戏了些，出了岔子谁负责？”
王贵人淡淡开口，她说话素来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话里话外还透着一丝谢蕴在趁机陷害两位嫔位的意思。
良嫔脸色立刻冷了：“这话我倒是不爱听了，我等虽然是女流，可也讲究一个忠君，眼下皇上中毒未醒，你我不思为皇上筹谋，反倒满脑子都是独善其身，王贵人这话要是传出去，王家怕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王惜奴一噎，早先除夕宴上她就领教过良嫔的利嘴，只是时间一久就忘了，没想到这大半年过去，她不但没病死，反而越发牙尖嘴利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十分委屈：“嫔妾也只是觉察其中有风险，怕娘娘们着了小人的道，这才出言提醒，若是娘娘觉得嫔妾多嘴，嫔妾不提就是了。”
良嫔甩了她一个眼刀子，也懒得理会她，径直看向惠嫔：“姐姐，皇上的安危最重要，你说呢？”
惠嫔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我并无权利搜宫，若有岔子会牵连氏族。”
良嫔有些急了，还要再开口，咳嗽先溢了出来，她的身子还是扛不住这样的奔波。
谢蕴只得暂时放弃搜宫的想法：“良嫔娘娘先回宫吧，身体要紧。”
“可是……”
谢蕴摇了摇头，她知道良嫔是要帮她，可若是惠嫔反对，搜宫这事是成不了的，现在也只能先紧着良嫔的身体。
良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愁苦地叹了口气，被奶嬷嬷扶着转身走了，惠嫔借口要去送她也趁机走了。
谢蕴正打算应付最难办的萧宝宝，一抬眼却只瞧见了她的背影，她竟没有丝毫要进去看殷稷的意思。
真是奇了怪了，以往她可不是这种性子。
可不用应付这样的麻烦，谢蕴还是松了口气的，只是下一瞬就有人从她身边穿过去，径直往内殿去了。

第224章 她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
“且慢。”
谢蕴开口，如果说新妃里面她最不想让谁进去，自然是王惜奴，下药这件事本身她的嫌疑就最重，刚才她还出言阻拦搜宫。
后妃求子嗣，为此用些手段谢蕴可以理解，但她不能允许这些人拿着殷稷的身体儿戏。
她转身上前，稳稳挡在内殿门前：“皇上未曾宣召，请贵人止步。”
王惜奴不以为意：“事急从权，皇上中毒昏迷，本宫自然该来侍疾照顾，让开。”
谢蕴还是那句话：“无诏不得入，贵人请回。”
王惜奴脸上柔柔的笑淡了下去，抬眼毫不客气地直视着谢蕴，两人目光交汇间仿佛有电闪雷鸣，唬得周遭伺候的宫人慌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半晌，王惜奴率先打破了僵持，一声轻笑里却带着满满的嘲弄：“都说谢蕴姑姑守规矩，现在看来怕是个笑话，宫规哪一条规定，奴才可以拦主子了？”
这是想拿身份压人，谢蕴却寸步不让。
“奴婢只知道，无诏擅闯乾元宫，罪同谋逆，贵人今日若要再踏前一步，就别怪奴婢不客气了。”
王惜奴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目光逐渐森冷：“不客气？”
这个女人还是如此猖狂，可她以为自己还会被压制不成？
她冷冷一笑，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谢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谁给你的胆子来拦我？”
谢蕴心底还腐烂着的伤口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原本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现在却全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曾经也有人无数次问过她这个问题。
许多次她都没能回答，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询问中，逐渐矮了下去。
王惜奴见她沉默，得意地嗤笑一声，她生来就会揣摩人心，自然知道怎么往人心上扎刀子最疼，她仰起头，端起了主子的架子：“还不滚开？区区宫人，也敢拦本宫？”
谢蕴心神恍惚，迟迟没有动作。
王惜奴却没了和她周旋的耐性，抬手就要推，耳边却忽然有人开口：“贵人且慢。”
蔡添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把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自己身上，王惜奴侧头看过去，眼神不善：“怎么，你也要拦我？”
“奴才不敢。”
蔡添喜连忙弯腰赔笑，可直起身体来的时候脸色却严肃了起来：“可既然谢蕴姑娘说了您不能进，那您今天就是不能进。”
谢蕴被这句话惊动，怔怔看了过来。
王惜奴却是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宫再怎么说也是个主子，就凭她也想拦我？”
蔡添喜上前一步挡在了谢蕴面前，语调清晰，掷地有声：“乾元宫素来不看身份，只看人，皇上有言在先，能做乾元宫主的只有两人，一位是皇上，另一位就是谢姑娘，所以莫说你只是个贵人，就算你更进一步，今日也进不来。”
王惜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皇帝的寝宫，竟然让一个宫女做主？
蔡添喜一个大内总管，竟然会做谢蕴的走狗？
“荒唐，简直荒唐！本宫不信，本宫要亲自去问皇上！”
蔡添喜面不改色地一甩拂尘：“来人，请王贵人出去。”
宫人们一拥而上，抓着王惜奴的胳膊将她推到了乾元宫门外，随即大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外头响起了敲打声，王惜奴不甘心的又说了些什么，谢蕴却都没心思听了，她看了蔡添喜两眼，轻轻吐了口气。
“多谢公公解围，今日假传圣旨之事日后若是有人追究，公公只管推在我身上。”
她抬手摁着心口，心里很是懊恼，自己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竟然会听了几句挑拨就失态至此，险些被人钻了空子，害得蔡添喜竟要撒这种谎来周全，实在是丢人。
蔡添喜忙不迭摆摆手，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满脸的慈和：“姑娘这话说得，老奴哪里敢假传圣旨，老奴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可都是真的。”
谢蕴下意识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即便殷稷心里对她还有些情谊，可也不会把自己的寝宫交给她做主，做主和管事可完全是两回事，做主意味着她不需要知会殷稷，就可以带任何东西和人进出乾元宫，甚至是行刺的刺客。
“蔡公公……”
“姑娘有什么话，去问皇上吧，老奴也只是听命办事。”
谢蕴一肚子的疑问都被蔡添喜堵了回去，她怔怔进了内殿，坐在床边看着殷稷，思绪乱成了一团麻，她却不敢去理，她怕一理清楚，自己先前做好的决定就会动摇。
她生来心胸狭窄，殷稷宠幸后妃的事她不闻不问还能忍，倘若日后真有个皇后和殷稷并肩而立，她会怎么样？
她不能允许自己因为感情变成一个毫无思想，只知嫉妒的人，这才是她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留在宫里的原因。

第225章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闭嘴
殷稷寅时才醒过来，按理说这种时候宫人已经要收拾行囊，准备南下了。
可他睁眼的时候周遭却一片安静。
他闷哼一声坐了起来，见谢蕴靠在床边发呆，抬手勾了下她的手指：“什么时候了？是不是该起程了？”
谢蕴这才被惊动，连忙握住他的手，让他别乱动：“不着急，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等休息两天再说吧。”
殷稷知道谢蕴有多看重南巡，当初若不是蔡添喜想出这个法子来，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的气氛，他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她竟然愿意为了自己推迟南巡。
殷稷颇有些受宠若惊，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他无意识摩挲着谢蕴的手背，好一会儿才道：“不妨事，反正上了船我们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到时候再养就是了。”
他说着就打算起身，谢蕴摁住他胸口：“再让太医来看看。”
“当真不……”
“廖太医，请进来一趟。”
谢蕴开口，手下轻轻一用力，就将殷稷推回了床榻上。
殷稷摊在床上，仰头笑了一声：“谢蕴姑姑好大的威风呀。”
这话以前也听过，可因为语气不一样，听在人耳朵里就完全变了个味道。
谢蕴瞥了他一眼，开门将太医迎了进来。
好在殷稷的确只是伤了元气，在宫里养和在龙船上养并没有什么区别，谢蕴这才让人去传话，收整行囊，准备登船南下。
可在那之前——
“昨天的事奴婢只提了中毒，娘娘们看着没什么异常，只有王贵人坚持要侍疾，兴许知道些什么，皇上可有别的线索？”
殷稷的确是不曾在意，倒是有一点，那酒是萧宝宝给他倒的，按理说她嫌疑最大，可如果是她，应该早就露出马脚了，谢蕴的目光不会停留在王惜奴身上。
“现在查应该也晚了，南巡回来再说吧，反正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只是那人下了那么重的药，显然是对殷稷没有丝毫情谊，甚至说是有恨的，这样的人留在殷稷身边，太不安全了。
“皇上还是选个人管理后宫吧，一去这么久，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人拿个主意。”
提起后宫，殷稷的心虚遮都遮不住，他咳了一声，悄悄加重了握着谢蕴手的力道：“你说谁合适？”
“除了良嫔，没有旁人了，她的身子的确是弱，可我会选妥帖的人去帮衬她，不会让她劳累。”
殷稷的心虚不自觉淡了，谢蕴还真是什么都想着良嫔，人参给她，虎骨给她，掌宫权也想着她……
行，给她就给她，最好忙得她脚不沾地，见你都没时间。
他哼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你做主吧。”
谢蕴没察觉到不对劲，取了圣旨来让殷稷写，笔触刚落下，外头就是一声狼嚎：“皇上，皇上你是不是中毒了？要不要紧啊？还能喘气吗？”
殷稷手一抖，一滴浓郁的墨汁“啪”地滴在了圣旨上。
他咬牙切齿道：“让他滚进来！”
钟白还在乾元宫门口，他是外臣，乾元宫更加不能擅入，可这嗓门却丝毫没有被宫门阻挡，响亮的仿佛就在身边。
谢蕴开门传了句话，不多时钟白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谢姑娘，皇上怎么样了？我昨天休沐，今天一来就听说皇上昨天中毒了，没事吧？太医怎么说？抓到人了吗？”
“个中详情不好细说，皇上没事，统领进去吧。”
钟白松了口气，推开内殿的门就冲了进去，出溜一下跪在了脚踏上，一把抱住了殷稷的大腿：“皇上，你可吓死我了，一听说你中毒了，我腿都软了，路上越跑越想尿，你摸摸我这裤子，都快湿了……”
他说着就去抓殷稷的手，被殷稷坚定又强硬地拒绝了。
他很欣慰钟白的忠心和护主，但是太丢人了……
“你给朕松手！”
钟白不肯：“不行，臣得再抱一会儿，臣这心脏还跳呢，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殷稷额角突突直跳，冷不丁瞧见谢蕴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烫了起来，他一脚踹开钟白：“你给朕滚远点。”
钟白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都是受伤：“皇上，你怎么能这样？”
他扭头看向谢蕴：“谢姑娘，你来评评理，我这担心皇上还有错了？”
谢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殷稷放着钟白这么个亲信不带在身边做贴身随扈，却非要放在宫门口了。
以前还是接触得太少了，她竟从不知道钟白的性子是这样的。
她轻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还有件事，昨天是十六殿下送皇上回来的，奴婢做主让人赏了安太嫔一副头面，这赏的意思她应该明白。”
安太嫔是从先皇后宫里全身而退的人，想来知道告诫儿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殷稷脑海里浮现出殷昉的样子来，他对自己的兄弟们没有丝毫感情，如果说谁稍微顺眼一些，大概就是这个殷昉了。
脾性敦厚温和，孝顺有礼，若是多加教导，说不得能成为一代贤王。
只是大周朝的宗室实在是很鸡肋，该好好整顿一番，在没想好妥善方法之前，还是不要将他推到人前去了。
“我会记得这件事。”
他将圣旨写好，盖印，抬手递给谢蕴：“让人去传旨吧，嫔位掌宫的确低了些，晋她为妃，封妃大典南巡之后再说吧。”
谢蕴应了一声，举着圣旨转身就走。
殷稷怔了一下：“你要自己去？”
谢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日后说不得再也见不到良嫔了，她自然想再和她说说话。
殷稷的脸拉了下去，祁砚喊你说话你去，给良嫔传旨你去，合着就我喊你还得借谢家的名头是吧？
被针对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活该，不好明目张胆地抱怨，只好侧开了头，却忽然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肩膀。
谢蕴听见动静看过来，就见刚才还算活蹦乱跳的人此时已经十分虚弱地躺在了床上。
她一愣：“皇上怎么了？”
“只是伤口疼痛，身上无力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去吧，见良妃比较重要。”
钟白也吓了一跳，他早先听说殷稷中毒就觉得事情不简单，用来害皇帝的毒那能是简单的毒吗？
“皇上你是不是中的毒发作了？我就知道这毒一定不简单，刚才踹臣的时候还那么有劲，墩的臣屁股生疼，忽然间就这么虚了，这别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吧？”
殷稷：“……”
这混账，你是特意来拆我台的吗？
谢蕴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既然这么厉害，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给皇上看看。”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白还在疯狂点头：“对对对，得给皇上看看，好好的忽然就发作了……哎呦，皇上你拽臣领子干什么？”
钟白猝不及防被殷稷拽到了床前，短暂的茫然过后陡然反应过来：“皇上，你不虚了？”
“钟白！”殷稷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闭嘴两个字怎么写？你话怎么那么多？”
钟白觉得自己很冤枉：“臣哪话多了？臣都不怎么说话的，您看臣进来之后这么久了才说了几个字，这怎么能是话多呢？真的话多那是一停都不停的，皇上你不能不讲……”
“滚出去！”
殷稷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将钟白砸了出去，“南巡期间别让朕看见你！”

第226章 找了个替罪羊
撵走了钟白，殷稷还是生气，之前苦肉计就没成功过，现在这一遭又被钟白给毁了，这以后谢蕴还会理他才有鬼了！
他越想越后悔，刚才不该把钟白撵走，他该先把人揍一顿的！
可现在喊也喊不回来了，对方是随行伴驾的人，此去龙船上的安全要由他护卫，也算是给他的历练，若平安无事回来，也能多个由头给他升职，将禁军全部接管。
但现在别说加官进爵了，就是看见对方自己都忍不了，他只想随便扣个罪名，把那个混账发配出去，要远远地这辈子都不用看见的那种！
他抬手揉了揉被气得发疼的心口，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
外头响起脚步声，大约是太医来了，殷稷懒得理会：“不用看了，下去吧。”
“奴婢下去了，皇上自己喝药吗？”
殷稷一愣，猛地睁开了眼睛：“你没去长年殿？”
“只是传个旨而已，还要多久？”
殷稷连忙坐起来：“说的是。”
他搓了搓手指，还是有点不太敢说话，眼见谢蕴将药碗递了过来连忙抬手去接，不防备真的这次真的扯到了伤口，手一抖险些把药碗洒了，谢蕴连忙接住。
“能自己喝吗？”
殷稷被问愣了，能自己喝吗？
那当然不能！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可刚摇完头就又紧张了起来，谢蕴别不是想喊蔡添喜进来伺候他吧？
他眼睛不自觉睁大，下一瞬就看见谢蕴拿起汤匙搅了搅药汁，然后递到了他嘴边。
殷稷整个人都愣住了，虽说他的确想过这一天，可当谢蕴的态度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又惊又喜，以至于脑海有一瞬间竟然是空白的。
回神后，他再顾不上喝药，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药碗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却没有人理会，殷稷紧紧圈着怀里的人：“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了是吗？”
谢蕴沉默许久都没开口，只抬手回抱住了他。
这看在殷稷眼里就算是默认，他将人抱得更紧，声音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谢蕴，谢蕴……”
然而极度的惊喜之下，他没注意到怀里人的僵硬，更没瞧见谢蕴满眼的沉寂，那不是打算留下的解脱，而是确定要离开的决绝。
蔡添喜听见掉落声连忙进门查看，可刚推开门就瞧见两人相拥的画面，连忙识趣的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都没发出声音。
眼见周遭宫人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还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都小点声，别惊扰了主子。”
宫人们连忙放轻脚步，蔡添喜满意的点点头，心情都跟着畅快了，他早先就看出来了，这两人纠缠得深，早在上林苑之后他心里就已经把谢蕴当成了另一个主子，昨天晚上王贵人一闹，算是将皇上给她的重视和宠爱都给宣扬了出去。
这样的恩宠谁会不感动，谁会不迷糊？
好日子总算来了。
一想到自己日后不用再为这两人操心，他轻松地只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脚步都轻快了起来，抬脚就出了门，一抬眼却瞧见宫正司的人正脸色焦急地候在外头，他一愣：“你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宫正司内侍连忙上前行礼：“公公，方才有人到宫正司通报，说死了人。”
蔡添喜眉头皱起来：“宫里每天都死人，有什么好新鲜的？再说后宫现在有了妃位，后宫的事就该去报给长年殿。”
“可是这东西有些隐秘。”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就将手里端着的托盘往前递了递，上头是一封信，隐约有血迹透过信封渗出来，瞧着触目惊心。
“什么腌臜东西，也都敢呈在御前吗？”
那内侍连忙解释：“是那自杀宫女留的遗书，她原本是晋王的宫女，受不了晋王的欺辱就想另寻个生路，恰巧看见娘娘们宴请皇上就动了别的心思，说是她一路跟着皇上过去的，险些就成了事，事败之后她越想越怕，就留了封认罪信自杀了。”
蔡添喜听得脑仁突突直跳：“漏洞百出！这种话我都不信，你指望皇上和谢姑娘信？一个撷芳殿的宫女，怎么就动得了主子们的酒？简直荒唐！”
宫正司的人不敢言语，这事他们也知道有蹊跷，可昨天晚上的事他们也是无能为力，错过了最好的搜捕时间，就算他们把当时伺候的宫人都扣了，一晚上都在严刑逼供，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现在有个现成的替罪羊送上门来，他们再怎么知道不可信，也还是想着就把罪名栽过去，赶紧结了这个案子。
蔡添喜知道他心中所想，气得牙根发痒，上一任宫正司司正就是因为中饱私囊，办事不力才落地马，这些人却是丝毫没有吸取教训的意思，一天天的就想着敷衍差事，事关龙体都这么不上心！
当真是奴大欺主，太后都离宫了，他们竟还敢如此放肆！
蔡添喜张嘴就要叱骂，却忽然想起来那天跟着殷稷去送太后时，太后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殷稷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他目光惊疑不定起来，会不会这尚宫局效忠的，从来都不是太后？

第227章 你以后要靠自己
巳时正，殷稷往前朝去接见百官，而后出午门，经由朱雀大街出城，乘銮驾至运河口，改乘龙船。
谢蕴则带着萧懿夫人的灵位，率宫人自更近一些的东华门乘马车直接去渡口，虽然她早殷稷一步到地方，却并不得安歇，既要安排人检查船舱，又要分出人来去接各府的家眷，人接来了还要按照身份地位安排房间，分派宫人，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冷不丁耳边听见有人喊她，声音还十分耳熟。
她侧头看了一眼，却是秀秀。
“你怎么在这？”
秀秀蹦蹦跳跳冲过来，抬手抱住她的胳膊：“皇上开恩特许奴婢上船的，他说南巡事情很多，要看民生，看官员，还看什么的……奴婢不记得了，总之说是很忙，怕是没时间陪着姑姑，就让奴婢来给姑姑解个闷。”
她说着兴奋起来，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遭，她从小被卖进宫，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林苑，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京城，却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南下，见一见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能走这么一遭，死了都值了。
她迫不及待想和谢蕴分享自己激动的心情，可一扭头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高兴，她怔了怔，脸上的笑不自觉淡了：“姑姑，你是不是不想我来啊？”
谢蕴神情复杂，她也知道出门的机会对秀秀来说十分难得，可比起这样的长见识，她更希望秀秀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出宫，过她自己的日子。
“对不起啊秀秀，”她摸了摸秀秀的头，“以后出宫的机会还有，这次就不去了，我让人送你回宫。”
秀秀一听就急了，下意识摇头拒绝：“我不，南巡这种事可遇不可求的，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她抱着谢蕴的胳膊恳求：“我知道我嘴笨又没成算，帮不上什么忙，可我会尽心尽力伺候你的，带着我吧，求求你了……”
谢蕴被她看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还是摇了摇头：“听话，回宫吧。”
见她态度坚决，秀秀忍不住咬了下嘴唇，她环顾四周，虽然殷稷下旨要尽量节俭，可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随行的宫人怎么也得三百多，再加上护卫的禁军和伴驾的朝臣，少说也要一千多人。
这么多人，难道就多自己一个吗？
“姑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你骂我，你打我都好，只要你带着我就行，姑姑……”
“好了。”
谢蕴见她越说越卑微，开口打断了她的纠缠，她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最经不得软磨硬泡，如果自己露出丝毫犹豫来，秀秀就一定会继续纠缠，与其一时心软害了她，不如快刀斩乱麻。
她声音冷了下去：“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我不带你自然有不带你的理由，你记住了，日后在宫里不要提我，不管遇见了什么事都要靠自己，听明白了吗？”
秀秀被她严厉的态度训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没想到旁处去，只是觉得自己总是连累谢蕴，终于让她烦了，想要抛开自己了。
她既害怕又委屈，却不敢再纠缠：“我知道了，我，我回宫了……”
她说完捂着眼睛就跑下了船，谢蕴下意识跟着走了一步，心口微微一揪，她刚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可事已至此，懊悔无用，只能希望秀秀再生气也能记得她说的那些话。
她又看了一眼秀秀的背影，转身往船舱走，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包袱。
这八成是秀秀的，她又看了一眼秀秀离开的方向，对方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喊她也听不见了。
她只得将包袱捡起来，抬手翻了翻，衣物倒是没什么，可回宫的令牌却在里头，这丫头连这东西都没带，怎么进得了宫门？
“玉春，你把手头的活先放一放，回一趟宫……”
她张嘴就喊了蔡添喜新带在身边的小太监，可不等对方回话，耳边先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姑姑安好，有什么差事吩咐我也成。”
谢蕴侧头一瞧，竟是薛京。
“薛司正怎么会在这？”
她记得薛京并不在随行名单里。
“干爹说事情杂乱，让我来帮个忙。”
既然不是公务那就好办了，谢蕴也不再找旁人，将包袱递了过去：“劳烦薛司正替我跑一趟，将东西送还给秀秀，顺道送她回宫，若是有时间，还请替我安抚她两句，我刚才说了几句重话，大约让她生气了。”
薛京略有些惊讶：“那小丫头还会和姑姑你生气？”
天知道，在秀秀心里谢蕴无所不能，她对自己这位主子可是崇拜敬佩得很，从来不许旁人说一个字的不好。
谢蕴苦笑一声：“不提了，她年幼不懂事又性子单纯，我不在宫里的日子，烦请司正看在都是乾元宫里出来的份上多加照料，我在这里谢过了。”
她说着屈膝一礼，唬得薛京连忙避开：“姑姑言重了，本事分内之事，我这就折返。”
他见谢蕴如此郑重其事，也不敢再耽搁，转身就走。
他骑了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走了两里地才瞧见秀秀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身体也瘦瘦小小的，却不想跑起来还挺快，只是边跑边哭的样子着实有些可怜。
他催马上前：“上马，谢蕴姑姑让我送你回宫。”
秀秀充耳不闻，仍旧在抹眼睛，薛京哭笑不得，只能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敲敲她的头：“听见没有？脸都花了。”
秀秀连忙捂住了脸，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涂了脂粉的，原本她并不在意自己脸上的这几道疤，可自从被调到尚服局去，乱七八糟的话听得多了，就不得不在意了。
现在每天出门前，她都会在脸上涂一层厚厚的脂粉遮掩疤痕，却没想到会因为脂粉出丑。
她扭开头，不肯再让薛京看她。
薛京却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丫头还小，可原来她已经到了在意容貌的时候了。
原本打算摸一摸秀秀脑袋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薛京咳了一声：“看不出来了，走吧，我送你回宫。”
秀秀还是扭着头，声音闷闷得像是在赌气：“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从城外一路走回宫，怕是天黑了都到不了，薛京知道她在赌气，索性不理会她说了什么，掐着她的腰把她送上了马。
秀秀也不反抗，只是仍旧哭，哭得薛京一个头两个大，万般无奈之下试探道：“你要是不哭了，待会儿我们就晚点回宫，我带你在城里逛一逛。”
在城里逛一逛？
秀秀瞬间直了眼，连刚才的委屈都忘了，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薛京：“真的吗？”
薛京松了口气，轻轻拍了她脑袋一巴掌：“我骗你干什么？”
秀秀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买糖葫芦吗？小时候我看见弟弟吃过，他说可好吃了。”
薛京一顿，看弟弟吃过……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秀秀一眼，瞧见那张惨兮兮的小脸后，明明知道男女有别，可还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可以。”

第228章 无妄之灾
薛京给秀秀买了一堆吃的玩的，眼看着天要黑了才送她回宫，小丫头已经完全忘了没能去南巡的不愉快，抱着一包袱的东西一脸满足：“这就是京城的热闹啊。”
她身在其中，却因为一道高高的宫墙，便也和远隔万水千山的外地人一样，对这里的繁华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今天这念头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你如今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我在尚服局，就在前面……”秀秀张嘴就道，可话一出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连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成，又不是不认识路。”
薛京也不勉强，殷稷临走之前给他留了旨意，他还有很多差事要做，闻言便点点头，“那你注意看路，别冲撞了主子。”
秀秀挥着手跑了，见薛京没有追上来才松了口气，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她不太想回尚服局。
打从她拒绝做司珍之后，师父就对她很失望，态度很明显地冷淡了，新任司珍看着倒是人很好，明里暗里也说过不少次她能做司珍是承了自己的情。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越这么说，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好，以至于现在都没几个人肯和她说话了。
所以这次皇上说让她上龙船的时候，她真的很高兴。
她太想念谢蕴了，有一肚子的委屈想和她说，也想问问她自己以后该怎么对付尚服局的人……可谢蕴把她撵回来了。
刚才逛街的兴奋和喜悦风吹般散了，秀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心口又酸又涩，可片刻后她还是振作起了精神，她都已经这么大了，不能再总指望别人，谢蕴姑姑说得对，人还是得靠自己。
她扯起嘴角露出个可爱中又带着讨好的笑来，推门进了尚服局：“姐姐们，我带了好些吃的玩的回来，你们快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尚服局里点着灯，不少宫人正在穿针引线，有刺绣的，有缠丝的，可那么多人却没人理会秀秀。
“同人不同命啊，良嫔娘娘封妃，咱们紧赶慢赶地准备衣裳头面，就怕耽误了，人家就能出宫去玩……”
女使香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她一出声其余人纷纷附和，别说来看秀秀特意带回来的东西了，连眼神都变得十分排斥，仿佛秀秀多靠近一步，都能脏了他们的地方。
秀秀脸上的笑垮了，抿着嘴唇没再开口。
“你们胡说什么呢？咱们秀秀妹妹肯带东西回来是给你们脸，别狗咬吕洞宾啊，”新任司珍明秋笑吟吟开口，十分亲近地上前一步拍了拍秀秀的肩膀，“来，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
虽然明知道她不怀好意，可秀秀还是下意识打开了包袱，明秋一样样翻过，忽然捡起一个小瓷人：“这东西真别致，能送我吗？”
秀秀有点舍不得，那个瓷人她是想送给谢蕴的，她还记得之前谢蕴生病的时候祁砚拿类似的东西来安慰过她，她也想去哄哄谢蕴，想求求她别不要自己。
可是刚才是自己让人挑的，现在再拒绝好像很不好，所以犹豫过后，她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谢了啊。”
明秋似是很高兴，拿起来给旁人看，可随即就手一松，瓷人落地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秀秀心疼地叫了一声：“你怎么摔了啊？”
明秋语气里没有丝毫歉疚：“对不住啊，我手滑了。”
“你怎么这样？我……”
“有完没完啊？”香兰瘪嘴，“你不是送给司珍了吗？摔了扔了关你什么事？”
“就是。”
“真小气。”
“舍不得就别送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耳朵的冷嘲热讽堵的秀秀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先前强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来。
明秋呵斥了一声：“够了，你们不要命了？咱们秀秀妹妹可是谢蕴姑姑面前的红人，特意让她随行南下的，真要得罪了她，你们有几个脑袋？”
宫人们这才闭了嘴，香兰却是嗤笑一声：“对啊，你不是南下吗？怎么又回来了？该不会是谢蕴姑姑不要你了吧？”
“肯定是啊，谢蕴姑姑要是还想用她，会把她丢来尚宫局？御前的差事谁不巴望着？”
“就是，你看她脸上的疤，吓死人了。”
“太丑了，这种货色给我做对食我都不要……”
秀秀脸色煞白，再也听不下去，收起自己的包袱抱着就要走，可门却被明秋眼疾手快地插上了：“秀秀，你去哪啊？不过是开了几个玩笑你不会就生气了吧？做人可不能这么小气。”
“我没生气，你让开。”
“没生气就笑一笑嘛，你不笑我们怎么知道你没生气？”
秀秀气的有些哆嗦，听了这种话谁能笑得出来？
“我不笑，你闪开。”
她说着就打算绕路，却被香兰一巴掌推在了地上：“秀秀，别给脸不要脸，司珍让你笑，你就得笑，不笑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秀秀不敢置信地看着香兰，却见尚服局的宫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都聚在了自己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样子，像极了豺狼虎豹。
她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姑姑，救命……
一声巨响忽然在耳边炸响，刚才被明秋插上的门竟然被硬生生踹飞，尚服局众人都被唬了一跳，尖叫一声纷纷抬眼看过去，就见铁青着脸的薛京，正煞神一般站在门口。

第229章 我也和你开个玩笑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明秋瞬间哑了声，薛京毕竟是宫里出去的人，曾经还是内侍里的二号人物，对宫人是极有威慑的。
“薛，薛司正啊，你怎么来了？”
薛京冷笑一声，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原本的确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他出了宫要回清明司的时候才发现秀秀的包袱还在马背上，他只是来送个东西，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场好戏。
怪不得谢蕴那么郑重其事地嘱咐他多照料秀秀，原来这尚宫局这么不像样子。
他打量了一眼秀秀，见她虽然一副吓傻了的样子，可好歹没受伤，心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能站起来吗？”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开口秀秀就憋不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该给薛京添麻烦，可孤立无援之下看见一个曾经救过自己的人，她实在是忍不住，眼泪决堤一样掉了下来。
薛京有些无奈，这丫头太容易哭了，他本想掏个帕子出来给她用，可摸遍全身都没找到，只好认命地抓着袖子给她擦了擦，然后把她拉了起来。
“别哭了，我给你出气。”
明秋脸色微微一变：“司正这话说的，我们只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
薛京眉梢微微一挑：“玩笑？那我也和你开个玩笑。”
他高喝一声：“出趟宫，把手艺坊里的瓷人都买回来。”
他不点名，可清明司的暗探遍布朝野，他既然开口就必然会有人去做。
明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莫名地心惊肉跳，思前想后还是给香兰递了个眼色，对方连忙下去找尚服求救。
可人明明就在清明司，却比去宫外买东西的内侍来得还要迟，等十几个箱子被抬进尚服局，尚服还没见影子。
明秋等得心焦，又不能出去看，只能耐着性子赔笑：“薛司正，这么多东西您是要干什么呀？送人也用不了这么……”
薛京轻轻一扯嘴角，明明还是那张干净俊秀的脸，却因为这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陡然多了几分阴森，唬得明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薛京这才缓缓开口：“你不是喜欢手滑吗？我今天就让你滑个够，砸吧，全部砸完。”
明秋脸色一变，这么多瓷人，她要是砸完手都得废了。
“薛司正……”
“砸！”
薛京一声厉喝，别说明秋，就连秀秀都被吓得一哆嗦，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薛京不喜欢她的眼神，捂着她的眼睛强迫她转了个圈：“一边去玩。”
秀秀迟疑着走远了两步，薛京这才再次看向明秋，没了秀秀看着，他脸上那点虚假的平和彻底不见了影子，目光森冷淡漠，活像是牢房门上雕着的狴犴成了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你。
明秋脸色青白，不停后退。
薛京却毫不客气，弯腰捡起一个瓷人硬塞进了她手里：“司珍大人，请吧。”
明秋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薛京的目光却扫过周遭一直在看热闹的宫人：“你们躲那么远做什么？靠近些啊，好好看看司珍大人的威风。”
宫人们扛不住压力，不得不上前将司珍围了起来。
“来，请司珍大人动手。”
宫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参差不齐地开了口：“请司珍动手。”
明秋又惊又怒，却感受到了深刻的压迫力，刚才秀秀所遭受的无助绝望，这一刻全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看看瓷人，又看看薛京，似是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哆嗦半晌后，她狠狠一咬牙，抬手就往地上砸，可不等松手——
“司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薛京冷得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止住了她的动作，明秋惊疑不定地看过来：“是你让我砸的……”
“我让你往地上砸了吗？”
他目光落在明秋额头上，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秋的脸色却瞬间惨白，这个人竟然让她用额头砸瓷人……别说这十几箱子，就是十几个她的命都得丢在这。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往外跑：“我不，我不砸……”
薛京啧了一声，“既然你不肯，我就让人帮帮你吧。”
他轻轻一拍手，几个强壮有力的内侍就冲了进来，他们都是蔡添喜的亲信，蔡添喜不在，他们自然就会听薛京的。
“来，帮司珍大人砸几个瓷人泄泄火。”
“是！”
内侍们立刻分成两拨，一拨钳制住了明秋，逼着她仰起头，另一人则拿起瓷人，抬手就要往她额头上砸。
“德春……”
秀秀颤巍巍开口，“你们在干什么呀？听起来好吓人。”
她听话得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满是不安。
薛京顿了顿，凶悍的眼神陡然清明了起来，他险些忘了，这不是清明司的刑房，这是宫里，是尚服局。
差一点就真的把对付罪犯的手段用在这些人身上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收敛了身上的戾气：“没事，教司珍大人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而已，你再走远一点。”
秀秀听话地又走远了一些。
薛京这才摆了摆手，让内侍退下了。
明秋死里逃生，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没能爬起来，薛京慢慢坐回椅子上：“司珍大人，不会你现在还需要我教吧？”
明秋全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却不敢不听，只能膝行上前，将滚落在地上的瓷人捡起来，狠狠朝地面摔了下去。
瓷片四分五裂，被迫围观的宫人无一幸免，都被碎瓷片崩伤了皮肤，可他们却动都不敢动。
薛京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内侍身上：“刚才，是你说要和她做对食的？”
那内侍浑身一抖，他没想到自己就是嘴贱说了一句，竟然就被薛京听见了，连忙跪地求饶：“司正饶命，我哪里配得上秀秀姑娘，是我嘴贱，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怕薛京会让自己也用额头砸瓷人，连忙磕头求饶。
薛京轻笑了一声：“难得你有自知之明，我也不为难你。”
那内侍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就听薛京淡漠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嘴贱，那就别留着了，打烂吧。”
立刻有人应声，脱了鞋对着那内侍的嘴就打了下去，内侍起初是不敢躲，后来是被打得头晕眼花，没了力气躲，他本以为打烂两个字是薛京吓唬人的，却没想到自己的嘴脸真的都烂了，对方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他几次都想求饶，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开口，最终竟被硬生生打晕了过去。
明秋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箱子没砸完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更是被四处崩裂的碎片扎得惨不忍睹，可薛京不喊停，她就不敢停。
“你们在这里看着，什么时候司珍大人砸完了，什么时候让她回去。”
“是。”
薛京这才拉着秀秀出了门，却迎面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尚服：“薛司正，你大闹我尚服局，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薛京一哂：“交代？我给不了，但你可以去良嫔娘娘那里告我，有什么罪责我都担着……可尚服大人，你也该想想怎么和人交代吧？”
尚服脸色一僵，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下去。
薛京轻嗤一声：“你怎么想的我知道，秀秀不做司珍这辈子就没出头之日了，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和司珍交好，等你老了让她奉养你，是吧？”
尚服被戳中了心思，越发说不出话来。
薛京脸色冷了下去：“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别忘了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

第230章 秀秀她没上船
谢蕴拿着银质的小剪子，轻轻剪了下灯芯，可烛火不再乱跳，她的心却仍旧不安稳。
当初拿尚宫局开刀整顿宫闱，一是查秦嬷嬷的事需要一个挡箭牌，二是她需要一个有足够权柄的人照料秀秀。
所以在内侍省问讯的时候，就算自杀的人不是尚服，对方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尚宫局去。
当初的司珍如今成了尚服，应该会记她的人情，照顾秀秀吧……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有些不安稳，归根到底是四个字，人心难测。
“都已经上船了，你又在愁什么？”
殷稷推门进来，不等谢蕴起身见礼，便膏药一样糊在了她后背上，头一低手一抬就把她圈在了怀里：“今日可是劳累你了，这么多人不好安排吧？”
谢蕴已经许久不曾和他亲近，陡然呼吸相闻很有些不自在，好一会儿才放松身体：“习惯了。”
后妃没进宫的时候，太后也只是担了个掌宫的名头，宫里近万人都是她管束的，船上再杂乱也不过千数人，与之前一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不愧是谢姑娘。”
殷稷讨好的给她揉了揉发顶：“有没有头疼？我给你揉揉。”
谢蕴把他的手拉下来，闻见他身上掺杂着了汗水和熏香的奇怪味道，连忙歪了下头：“皇上沐浴去吧，待会儿再让太医来看看。”
殷稷已经一整天没见她了，刚瞧见人就被撵走，心里很有些不高兴：“啧，谢蕴姑娘一上船就不待见人了？那我还不如下船呢，回宫吧，南巡干什么。”
谢蕴哭笑不得，有些想捏他的脸，可犹豫了好一会儿却只是抬手搭在了他手背上：“皇上还有伤呢，早些沐浴更衣，早些休息吧。”
这话还算好听，殷稷被成功说服了，听话的转身就走，可刚打开耳房门就反应了过来，对啊，我身上还有伤呢。
他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谢蕴，活像个登徒子：“我这幅样子不能一个人洗。”
谢蕴顿了顿才站起来，微红着脸慢慢走近：“自己不能洗啊……”
殷稷忙不迭点头，眼看着谢蕴越走越近，眼睛也跟着一亮，可下一瞬就被谢蕴推进了耳房，随即房门被毫不留情的关上，含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那奴婢这就去请蔡公公来伺候。”
殷稷：“……”
他为什么要带蔡添喜上船？！
等蔡添喜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殷稷，他一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垂下眼睛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可玉春才来御前伺候没多久，被帝王威压吓得手直抖，擦背的布巾拿了三次才拿起来，蔡添喜瞪了他一眼，接过布巾给殷稷擦洗。
殷稷啧了一声，语气凉凉道：“你很闲吗？”
玉春又是一抖，蔡添喜却见怪不怪，十分淡定。
“听说谢蕴姑娘自打上船就脚不沾地忙了一整天，这要是见奴才忙着，旁人她又不放心，说不得就得满船去寻钟统领，这么大个船，船上还有老安王那些人……”
“你做得很好。”
殷稷打断了他的话，心里那点不待见瞬间散了，虽然明知道蔡添喜话里头多少都有些夸张的成分，可龙船的确不比宫里，宫里就那么几个主子，还轻易碰不到，可这船上那么多宗亲命妇重臣，谢蕴见谁都要低头行礼，里头说不得还有谢家曾经的对头，想想都替她委屈。
“这次算你思虑周全，自己看着赏吧。”
蔡添喜笑眯眯的：“奴才分内的事，照顾好谢姑娘就是让皇上宽心，您宽心对奴才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哪还敢讨赏。”
一句话说的殷稷哼笑一声：“这是嫌朕赏的少，要讨个大的是吧？得了，你先前不是瞧上了什么玉把件，去和谢蕴讨吧。”
“奴才哪里敢有这种心思，但却之不恭，奴才谢皇上赏。”
他仍旧淡定，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玉春看过来的目光却逐渐变了，不愧是大总管，不光没被帝王之怒吓到，还三言两语不卑不亢的就得了赏。
他眼里都是崇拜，蔡添喜却并不放在心上，眼见殷稷疲惫的揉了揉额角，连忙替他擦洗干净：“皇上累了就歇着吧。”
殷稷的确有些睁不开眼睛，因为昨天中药的事，他元气损耗，今天一整天都是强撑着的，此时一放松下来就有些精力不济。
“也好……你让谢蕴别忙了，秀秀不是来了吗？让丫头伺候着梳洗了，也早些睡吧。”
蔡添喜一愣：“秀秀来了？奴才竟然没瞧见。”
殷稷也有些意外，“她没去找你吗？”
按理说秀秀不在名单里，那上了船就得先去找蔡添喜，好给她入册。
“不曾。”
“那可能是谢蕴给了什么差事。”
他胡乱说了一句，心里也没在意，直到他洗漱完回了房间，见谢蕴正在铺床，这才再次想起来，他将人拉到床上坐下来，边揉着她布满茧子的掌心边摇头：“你就是心疼秀秀，也不能什么活都替她做了，她本就是来伺候你的。”
谢蕴的目光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奴婢想起来宫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妥当，就让秀秀回去了。”
殷稷动作一顿，秀秀回去了？
明明只是件小事，一个宫人而已，若不是因为一直跟在谢蕴身边，他才不会记得谁是谁，可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却让他心口莫名的提到了半空，持续了一整天的好心情也突兀地沉了下去。
谢蕴让秀秀回去，真的是因为宫里还有事情吗？

第231章 问不出口的话
殷稷开不了口问谢蕴让秀秀回去的真正原因，他怕自己是小题大做，原本还想着软磨硬泡让谢蕴与自己同榻而眠的，此时也没了心思，他摸黑坐在床头，明明身体既疲惫又虚弱，却就是睡不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约是声音太大传了出去，不多时门竟然被极轻地敲了两下，谢蕴的声音也压低了：“皇上是不是没睡？”
殷稷应了一声：“你进来。”
谢蕴这才举着灯推开门，她是跟着殷稷住的，只是睡在外间的软榻上，此时夜深人静，她也就没了人前的端庄自持，乌黑的青丝散落着脑后，单薄的寝衣随着走动而微微飘荡，将本就纤细的腰肢衬得越发曼妙。
手里捧着一盏儿臂的蜡烛，橘色的烛光映在身上，整个人如梦似幻，宛如巫山神女。
殷稷心里却没有半分旖旎，他伸手将谢蕴拉到身边来，抬手接过她手里的蜡烛，随手搁进灯台：“你怎么也没睡？我声音太大了？”
“不曾，奴婢头一回坐船……”
不等她说完，殷稷忽然就抱住了她：“谢蕴，别说那两个字。”
谢蕴怔了怔，有些惊讶于殷稷的异样，他今天一天明明都很高兴，怎么晚上了反而低落了起来？
莫非是想起了萧懿夫人？
她安抚地摸了摸殷稷的发丝：“无人的时候我就不说，皇上怎么了？”
殷稷若是能说出口就不必干坐这半宿了，所以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今日在这里睡吧。”
眼见谢蕴要拒绝，他连忙保证：“什么都不做，就是睡觉。”
谢蕴犹豫片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到滇南渡需要的时间，此时顺风顺水，河道又不曾淤塞，就算加上路过各地需要耗费时间处理当地政务，最多两个月就能到了。
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何况，只有让殷稷对自己更上心一些，才能在需要的时候拖住他。
“好。”
殷稷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谢蕴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连忙将人抱进了床榻里面。
他琢磨了一肚子耳鬓厮磨的情话，却不等说出口谢蕴的呼吸先平缓了，她今天大概是十分劳累，已经撑不住了。
殷稷只得闭了嘴，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的将人揽进怀里，怀里充实，心口也跟着安定了下来，他想秀秀的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谢蕴现在的确是在慢慢接受他的样子。
这样就很好了。
他稍微放下心来，抱着谢蕴沉沉睡了过去。
因着身体有恙，殷稷第二天并没有起身，也不打算停靠或者接见当地官员，只遣了几个做实事的六部官员先龙船一步去民间走访，暗中查探民生如何，可有官员中饱私囊，尸位素餐。
许是时间太短，官员们没能查出来什么；也或者当地官吏的确清廉，无处可指责，总之带回来的是个好消息，并没有查出什么贪官污吏来，只是今年夏天津海闹了一回旱灾，秋日的收成比往年都要少，殷稷略一思索便免了这一季的赋税。
旨意传出去的时候，龙船刚好经过津海处的运河，沿途百姓纷纷跪拜谢恩，人群乌压压的，个个脸上都是感激。
旁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多少都是要心潮澎湃的，权势的野心也大都来自于此，就连殷稷这已经坐在龙椅上的人心里都生了波澜，只是如同风吹湖面，涟漪轻而浅，眨眼的功夫就散了。
只是他仍旧靠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的情形。
不止宫里的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也是鲜少离开那座宫城的，如今想来，当年在谢家读书的时候竟是最自在的日子。
“皇上该喝药了。”
谢蕴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浓稠的药汁，可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补汤，他亏的是元气，自然要进补。
殷稷不大想喝，总觉得每喝一次就是被人嘲笑一次自己虚，故而听见谢蕴的话，他下意识就找了个话题岔了过去：“你来看，这津海的风光与京城不同。”
谢蕴抬手碰了下药碗，还有些烫，便随手搁在了桌子上，凑到窗边和殷稷一起看外头的景致，只是人山人海的，并没能看出来什么旁的东西。
“虽不比京城富贵，倒也是一片繁华。”
“你可喜欢这里？我们沿路多瞧瞧，等以后老了，就寻一处最喜欢的地方来隐居。”
谢蕴只当他是随口说来哄人开心的，并不打算接茬，她如今和殷稷之间隔着天堑，即便不提他们以前的恩怨纠缠，日后能陪在他身边的人也不会是自己。
可她不开口，殷稷却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谢蕴有些无奈，殷稷这是非要自己编个瞎话来哄他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殷稷眼底都是认真，仿佛那话他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思绪忽然就凝滞住了，有那么一瞬间，谢蕴产生了一种殷稷的未来里都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指尖轻轻抠住了窗棱：“是不大喜欢，离京城太近了，再往南看看吧。”
殷稷也不强求：“那就再看看，多远都不妨事。”
反正他离京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谢家无辜的“证据”很快就被查出来，他远在外地，消息一来一往间自然会传得满天飞，到时候即便朝臣以孝道压制，阻拦他为谢家翻案，也会顾及民意做出退步。
虽然这般作为会让他背上不孝的名头，但他并不在乎，大不了去皇陵前跪两天，谢蕴能阖家团圆就好。
但是——
他将谢蕴圈进怀里，用力蹭了下她的发顶，心里默念了一句，等谢家人都回来，你不要只看见他们，好不好？
谢蕴被他蹭得发髻都乱了，不得不轻轻推了他一下，她并没有察觉到殷稷的想法，倒是因为刚才的话题想起来另一茬：“出了津海就是青州，兰陵就在青州吧？”
“嗯，但兰陵离着姑苏更近，我们在彭城休整两日，从那里出发，骑马一日就能往返兰陵。”
这是已经做好了打算，谢蕴也就不多言，挣扎着要走，殷稷却死皮赖脸的不肯松手，谢蕴有些无奈：“我还有很多杂事要处理。”
“让蔡添喜去。”
“女眷的事他如何理得清？”
殷稷叹了口气，再不情愿也还是松了手，谢蕴却又没走，走到桌边将药碗端了过来。
殷稷眼神躲闪：“搁着吧，晾一晾再喝。”
谢蕴也不说话，只端着碗看着他，殷稷倔强了一小会儿还是扛不住了：“我觉得我已经……”
“喝。”
“……”
喝就喝，凶什么凶。

第232章 再遇相似之人
半月后，船在彭城停靠，因为先前下过旨不准铺张浪费，所以刺史只将驿馆所在的长街全部封锁，供殷稷与同行官员居住。
引圣驾往住处去的时候，郡守额头一直在冒汗，先前他就劝过刺史不要如此实在，虽说皇帝的确是下过旨，可想也知道那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声。
这位天子虽说是宫外长大的，可那是世家啊，世家什么德行？那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紧挨着他们彭城的兰陵萧家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家子都金尊玉贵。
这样的人到了他们的地方却要住这样的破屋子，怕不是以后他们整个姑苏官场都要被穿小鞋了。
眼看着殷稷自銮驾上下来，郡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得不能直视皇帝的规矩，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神情变化。
只见殷稷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周围一眼，而后语气极淡地开了口：“这里是谁安排的？”
郡守一听这语气心里就是一咯噔，下意识想跪地请罪，刺史毫无所觉：“是臣。”
殷稷打量他一眼，和折子上的人对上了号：“你就是赵仓满。”
“正是。”
“你就给朕住这种地方？”
郡守被这句话问得腿彻底软了，拉着赵仓满就要跪地请罪，然而赵仓满却纹丝不动：“臣所有安排都是奉旨行事，因地制宜，厉行节俭。”
皇帝又看了过来，眼神怎么看怎么不满，郡守伏在地上欲哭无泪，摊上这么个不知变通的上封，他的官途啊……
“不错，”殷稷的话锋却忽然变了，目光肉眼可见地平和了下来，“此番南巡是为查看河防，敦促官场，不是来游玩行乐的，你做得很好。”
他提高音调看向身后跟着的朝臣：“众卿务必谨记。”
朝臣们纷纷应声。
郡守却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家出身的皇帝，竟然还真的如此节俭？莫不是天上下红雨了吧？
赵仓满黑黢黢的脸上却笑开了：“臣不敢当，都是分内事，您请进。”
殷稷抬脚进了驿馆，等瞧见里头也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之后，殷稷的脸色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这一路上停了三次，一次是在沧州，那里有先皇兴建的行宫，没什么好提的；一次是在临清，当地知府逼迫当地富商腾了住宅出来，这也尚且能忍；可在滕州的那次却属实过分，一座崭新的宅子却硬说是荒宅修缮的，里头的用具更是无一不精致。
那样一座宅子，也不知道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盖出来。
他当即贬了滕州知府的官，留了人清查滕州官场，又免了当地三年赋税，这才稍微平息了心里的怒火，却到底留了一根刺。
此时瞧见一个真的在正正经经做事的人，他心情才算愉悦起来，在询问当地政务民生时，赵仓满更是对答如流，这让殷稷越发高兴，破天荒留了一个地方官用膳。
膳后也不消停，非要让谢蕴梳妆打扮，陪他去出去走走。
此次因为龙船停靠在彭城，不少人特意赶来瞻仰圣颜，比之以往要热闹很多，郡守抓住机会开了夜市，虽然已经到了亥时，外头却仍旧人声鼎沸。
这样的热闹，殷稷很想和谢蕴一起掺和一下。
他心里也还存着个疙瘩，他倒要看看，自己这次不提谢家，谢蕴还会不会跟他出去。
好在谢蕴十分配合，不止没有拒绝，还十分痛快地换了衣裳，殷稷心里那倒了很久的醋坛子总算被扶了起来，封好了口。
只是——
“你就只带了这几件衣裳吗？”
他翻着谢蕴的包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谢蕴带的全是方便行动的窄袖宫装，虽说不至于能被人一眼看出来像个丫头，可他的衣裳却都是繁复华丽的，两人这副样子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再找找别的。”
谢蕴很是无奈：“就这些了。”
殷稷不死心，环视房间想找一找谢蕴的行李，却发现她竟然只带了这么一个包袱，一走几个月，只带这么点东西……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声，因为赵仓满而生出来的好心情突兀地散了，他看着谢蕴沉默了下去，如同当初问不出口为什么让秀秀回去一样，他现在也问不出口她为什么只带这些东西。
他怕是自己小题大做，更怕不是。
“皇上若是觉得不好，就去街上买几件吧。”
谢蕴随手收拾好了衣裳，面露无奈：“我想着宫里的衣裳和外头的毕竟不一样，沿路总是要再置办的，就没带多少。”
殷稷心口微微一松，是这样吗？
他吐了口气，重新笑开：“说的也是，我记得你喜欢苏绣，等过几天我们到了苏州，多给你置办一些。”
“那就谢皇上了。”
谢蕴被殷稷拉着出了门，沿路悄悄打量了他两眼，见他已经被热闹的街景吸引了注意力，心里一松，刚才殷稷忽然沉默的时候她属实吓了一跳。
可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虽然她少带行李就是不想走的时候徒添累赘，可殷稷不至于因为几件衣裳就起疑，他日理万机，不该在意这些。
她说服了自己，稍微走快一些跟上了殷稷。
“那边有间铺子，像是卖成衣的，我们去瞧瞧。”
殷稷随手一指，谢蕴本意也不是买衣裳，随口就答应了一声，等被殷稷拉着到了跟前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却是这一眼就僵住了。
像极了萧懿夫人的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233章 冤家路窄
谢蕴一把拉住了殷稷：“我看那边有首饰，想先去看看。”
殷稷随口答应：“看完这里就去，都到了……”
他说着还要往前，谢蕴情急之下一把搂住了他的腰，扬起脸来看着他：“我想先去看首饰。”
殷稷的注意力顿时被她全部吸引，这种目光谁受得了？
他再顾不上其他：“去，现在就去。”
他反客为主，拉着谢蕴就进了旁边的百宝阁，瞧见好看的就拿起来给谢蕴瞧，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谢蕴却心不在焉，眼角余光一直瞥着外头，隐约听见了殷稷和自己说话，却没心思回应，只敷衍地哼哼了几声，倒是隔壁的声音被她集中精神听了个清楚。
“夫人是为谁挑选布料？”
“犬子，他过两日弱冠礼，想着给他做一套庄重些的衣裳。”
“咱这里离着苏州近，这苏锦是最好的，您瞧瞧这薄鼠色，料子好，用的还是舶来品染料，旁处都买不到的。”
“确实不错，这多少钱一尺？”
“一百二十文。”
“这么贵？这要是做一套岂不是要上千文？”
“弱冠礼这样的大日子，自然是要好些的料子的，一辈子可就这一次。”
“倒也是，自己舍不得，对孩子要是要好一些，给我裁十二尺吧。”
夫人一看就是个慈母，您稍后……十二尺您拿好，有需要再来。”
“多谢，我再问一句，这哪里有实惠些的银冠？”
“隔壁就有。”
谢蕴心里一咯噔，那人要来这边了？
她拉着殷稷就走，掌柜的顿时急了：“客官，你们还没结账。”
“不要了。”
这下急得变成了殷稷，这可都是他精心挑的，谢蕴也是点了头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连忙喊了一声：“都要，送去驿馆吧，就说十三爷要的东西，会有人一文不少的给你银子。”
他在先皇子嗣中行十三，上头十二个兄长有六个夭折；三个犯错被逐出朝廷，撵到了边陲小城的封地里去；一个身体残疾，与大位无缘；还有一个整日溜猫逗狗，不务正业；最后一个是齐王，被关在宗正寺至今不得见天日。
所以只要这掌柜一提十三这排行，蔡添喜必然就知道是自己要的东西，只是可惜了，他装了一袋子的金叶子，就等着今天为谢蕴挥金如土了，对方却不给他机会。
“谢蕴，我们去哪？怎么这么急？”
眼见已经走过了三四家店铺，身后也没传来熟悉的声音，谢蕴的脚步这才慢下来，她心里颇有些无奈，这叫什么运气，大周这么大，她竟然能在这里遇见那位妇人，对方想必是无心的，可她却着实是被追的抱头鼠窜。
可再怎么兵荒马乱，她也不能让殷稷看见那个人。
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忽然有些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吧。”
殷稷直觉她没说实话，谢蕴自小便端庄稳重，绝不可能因为肚子饿了就不顾身份仪态将他强拉出百宝阁，尤其是还这般急促，看着……倒像是在躲避什么十分不想见的人。
他越想越有可能，可一船的人都是故交，说不得哪些就是拜高踩低的小人，她不愿意见也正常。
殷稷想着眼神暗了一下，决定一回船就写封信催一催薛京，他不能再看着谢蕴这么低人一等了，他要尽快把她该有的东西还给她，不管用什么手段。
面上他却十分配合：“你想吃什么？”
谢蕴只是随口说的，哪里有什么想吃的，怔了好一会儿都没开口，殷稷只得给她递了个台阶：“听说这边有种酒叫绿豆烧，咱们既然来了就去尝尝，如何？”
谢蕴自然点头，眼下不管是吃什么喝什么，她都只是想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离百宝阁远一些。
绿豆烧是彭城名酒，周遭的酒楼都有售卖，两人就近进了一家，只是夜市热闹，楼上雅间早就被富商豪绅占了，其中必然是有龙船上的人，殷稷但凡开口就会有人让出来。
可他今日不想提自己的身份，就想这么和谢蕴泯然众人，所以只是选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
六年前他所设想的生活便如同今日一般，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皇帝，只以为自己会科举，做个小官，每日里放衙回来就同谢蕴一起说说话，说一说衙门里的趣事，也听一听谢蕴这一天做了什么，遇见什么热闹的日子就这般并肩在街上走一走，累了就在哪家店里歇歇脚，吃一些谢蕴喜欢的东西。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应该过的就是那种日子吧。
如果自己能早些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们应该也会过得比现在要好……真的是白白浪费了四年。
他忍不住看了谢蕴一眼，在桌子底下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几分补偿似的一下一下揉捏他的指腹。
谢蕴瞪了他一眼：“大庭广众的，十三爷自重。”
殷稷闷闷地笑，手却就是不松开，哪怕被谢蕴暗中掐了两把，疼的龇牙咧嘴，也仍旧死皮赖脸的抓着。
好在店小二很快送了酒菜过来，谢蕴这才得以解脱。
她闷头吃饭，殷稷却不依不饶，总在桌子底下逗弄她，气得谢蕴咬牙切齿，忍无可忍之下抬脚狠狠踩在了他脚趾上。
殷稷疼得额角一跳，强忍着没有叫出来，好一会儿才习惯了那阵疼。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过火才会让谢蕴如此，琢磨着做点什么好让她消消气，冷不丁听见外头有人在叫卖花卉，当即来了兴致，起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档口，谢蕴却一眼瞧见了那妇人抬脚进了酒楼。

第234章 我明明记得你很节俭
她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拉住了刚起身的殷稷：“你去哪里？”
殷稷垂眼看了看她紧绷的手，心里略有些困惑，他只是想出去一趟而已，谢蕴怎看起来这么紧张？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句：“自然是看你生气了，想去买点什么来讨你高兴。”
谢蕴仍旧紧紧抓着他，不给他半分回头的机会：“我高兴得很，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回去。”
她给殷稷夹了筷子菜，抬眼巴巴地看着他。
又是这种目光，殷稷根本拒绝不了，虽然心里仍旧困惑她态度的古怪，身体却本能的选择了听话，他再次坐下来：“好，我们吃完就走。”
谢蕴松了口气，注意力从那妇人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殷稷身上。
比起盯着别人看然后被殷稷发现端倪，盯着他不让他回头显然要简单省事得多。
好在那妇人只是来买了一壶绿豆烧，很快就走了，谢蕴这才放松下来，琢磨着和殷稷回龙船，再这么闹下去，她也扛不住了。
可殷稷难得能和她出一趟门，并不想如此潦草的就结束，谢蕴怕被他看出问题来，只能硬着头皮又陪着逛了两家店面，却是他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因为那妇人冤家路窄的，不管他们去哪里，她总会跟过来，到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索性一咬牙扭伤了脚，殷稷这才打消了继续闲逛的心思，背着她回了驿馆。
只是驿馆里头却十分热闹，蔡添喜带着玉春，钟白带着几个禁军正窝在驿馆大堂里收拾东西，桌子上凳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盒子，两人根本无处落脚。
谢蕴愣了愣：“这是怎么了？有人送礼？”
钟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目光幽怨：“谢姑娘，您这怎么还明知故问呢？这不都是您买的吗？我这写册子写的手都麻了。”
谢蕴听得目瞪口呆，她买的？她什么时候买的？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她满脸茫然：“莫不是有人送错了地方？我不曾买……”
“没送错，”打断她的是殷稷，对方凭着一双长腿，灵活地在盒子箱子中间穿梭，找到了一张椅子将谢蕴放了下来，这才接茬道，“都是我们一起选的。”
谢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我们……一起？”
她为什么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和殷稷一起挑选过东西，她一路上都在防备不让殷稷看见那位……
等等！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百宝阁的时候殷稷似乎的确问过她什么东西好不好，她当时看都没看，十分敷衍的嗯了一声……
她看向殷稷：“我说嗯你就买了？”
殷稷很是理所当然：“你都嗯了，这还不够吗？”
谢蕴被噎的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她明明记得殷稷不是这么铺张浪费的人，甚至有些时候他是十分节俭的。
当初就因为她做主给后宫的娘娘们送了东西，他心疼得当即就分了她的权，可今天怎么……
“这么多东西我哪用得完？快让人送回去退掉。”
“我不，”殷稷拒绝得义正严词，“让人送回去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谢蕴又是一噎，很是为自己之前的敷衍懊恼，她不知道殷稷骨子里也是这么大手大脚的人，早知道这样她怎么都是会分一缕心思在他身上的。
眼见说不动殷稷，她只得将目光落在钟白身上：“钟统领……”
“谢姑娘你别找我，我不去，”钟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还想趁着南巡，船上有姑娘的时候找个媳妇呢，我这要是去退了货，回头传出去了，我多丢人呐。”
谢蕴：“……”
就退个东西有什么好丢人的？！
谢蕴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我自己去。”
殷稷一把勾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上了楼：“买都买了，怎么好和百姓争利？谢姑娘，这可不是大家所为。”
谢蕴气地锤了他肩膀一下：“什么大家小家，哪有人这么糟蹋银子的？”
便是她金尊玉贵被娇养的时候也不曾这么花钱如流水。
殷稷也不恼，把她放在床榻上俯身压了上去，脑袋搭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
他是真的高兴。
兴许在谢蕴看来他的确是有些铺张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看见这驿馆里有那么多属于她的东西心里有多高兴。
他无法形容自己得知谢蕴的行李只有那一个小包袱时的心情，只觉得心口空的发慌，眼下那么多东西买回来，他那空虚的心脏才算是被填满了。
仿佛只要这里填满了谢蕴的东西，就会将她牢牢留下一样。
可这样的心思他不能告诉谢蕴，所以只能自己暗搓搓地高兴。
谢蕴果然是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理会，反正买都买了。
“那就留着吧，往后说不定用得到。”
东西她不会带走，蔡添喜和钟白不说旁人也不会知道这些东西是买给她的，只要带回宫，随便送给谁都能讨得对方欢心，如此也不算浪费。
殷稷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还腻歪在她身上不肯起来，谢蕴只得推了他一把：“皇上洗漱歇着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去兰陵吗？”
说起这件事，殷稷总算正经了些，他翻了个身躺在床榻上：“是要回去，六年了……”
打从元安十八年上京入谢家家学读书，他就没回过兰陵，直到十九年开春他与谢蕴定下亲事才再次折返，主要是想请萧家长辈来为他提亲；也是祭拜禀告母亲，说自己要成家了。
他当时以为，自己再次回去会是带着谢蕴一起，却没想到那之后竟再没机会，直到今天。
一宿无眠，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年幼时候母亲略有些模糊的脸，他不善丹青，也就从不曾留下母亲的画卷，可有些人不用画就会根植在心里。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宿，鸡一叫就坐了起来，得益于以往他曾经无数次将谢蕴撵下床，他这一动谢蕴也就跟着醒了。
殷稷有些过意不去：“我们坐马车去，你可以在车上再睡一会儿。”
谢蕴摇了摇头，她也不算是被殷稷吵醒的，她心里惦记着那位妇人，这一宿睡得也的确是很不踏实，对方应该是住在这里吧，等离开彭城就不会遇见了，那时候她就能睡安稳了。
她起身换了套十分素净的衣裳，等出门的时候钟白已经套好了马车，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来：“都已经置办齐全，可以出发了。”
他说的置办是指香烛纸钱，钟白对这位萧懿夫人是见过几面的，她临死前有段时间很频繁地进出过萧家，现在想来，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大好，在托孤。
钟白心里有尊敬也有怜悯，东西准备得都很足，他也希望这位夫人在九泉之下能过得很好。
马车咕噜噜往前，逐渐穿过彭城和兰陵的交界，进了萧家的地盘，又穿过修建的十分宏伟繁华的萧氏祖坟进了荒芜的后山，一座勉强算是体面的墓穴出现在钟白眼前，隔着十几丈远他就停了马车：“爷，到了。”
马车里好一会儿才响起动静，殷稷打开车门走下来，抬手扶了一把谢蕴，然后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看了那墓碑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近，撩开衣摆慢慢跪了下去：“母亲，儿子不孝，终于来看您了……”

第235章 萧家家主
殷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随后盘膝坐了下来，抬手十分细致地去擦墓碑。
墓碑并不脏，显然萧家在这方面做得还不错，可殷稷仍旧擦了很久，谢蕴起初还想等着他擦完了再去烧纸钱，可看着看着就明白了，殷稷这不只是在擦墓碑，也是在寄托哀思。
他的母亲离开他太久了，即便他一直记挂着，即便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隔着时间洪流，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千言万语就都融进了这轻柔又仔细的擦拭里。
谢蕴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墓碑上的萧氏两个字，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放轻动作烧了纸钱，等殷稷停下来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
母亲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她该给这对母子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可一回到马车上她就瞧见钟白眼眶发红，看见她过来十分别扭地躲了一下。
世人皆有父母，丧亲之痛大约是都能感同身受的，谢蕴顾及他的脸面，体贴得什么都没说，可钟白毕竟是钟白，不多时他就又变成了没心没肺的样子，还主动凑过来摆出了一副要和她说悄悄话的样子：“谢姑娘，你靠近一点。”
谢蕴稍微挣扎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别说和钟白靠近，他们同乘一辆马车都不好，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钟白这人就是让人觉得不必有太多顾忌，兴许是心性太单纯了吧。
再说了，他的悄悄话能和谁有关系呢？
她远远看了一眼殷稷，见他已经开始烧纸钱，并没有转身的意思，这才轻轻咳了一声：“钟统领有话说？”
钟白忙不迭“嘘”了一声：“姑娘小点声，我就是想偷偷问一句，皇上有没有和你提过当年他受伤的事儿。”
受伤？那次重伤濒死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眉头不自觉拧起来，她一直以为这件事钟白和萧家人都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诉她，怎么钟白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也不知道呢？
“皇上没和钟统领提过吗？”
钟白摇摇头，目光复杂了起来，大概是想起当年的事多少都对谢蕴生出点埋怨来，可又知道罪魁祸首不是她所以又克制地收了回去：“皇上醒过来后只说是遇见了土匪，也不知道京城哪来的土匪……”
谢蕴无意识地搓了下衣角，当年她也觉得这个理由荒谬，一直以为还有什么别的内情，进宫这些年她试探着问过几次，可每次提起殷稷的心情都会变得十分恶劣，有时候甚至大发雷霆，时间一久她也就知道了殷稷很避讳这件事，只好不再提。
此时被钟白这么一问，压在心里多年的困惑才再次浮上来。
钟白哐啷一下拔出了刀：“要是让我知道是哪地土匪下的手，我非得带着弟兄们把他们老巢给端了，然后把他吊起来片他个百八十刀……我是不是得去买把快刀，好像还是钝得好……”
他嘀嘀咕咕起来，自言自语地浑然忘我，谢蕴也就不去打扰，稍微离远了一些怔怔看着殷稷的背影，冷不丁瞧见墓穴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对方安安静静的站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只看穿着打扮，应当不是寻常人。
“钟统领。”
钟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谢蕴说话还以为是在赞同自己的想法，下意识一咧嘴：“谢姑娘，你也觉得钝刀子好是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卖的，以后上街我得多注意……”
“你可认得那个人？”
谢蕴不得不再次开口，言语间带了几分无奈，钟白倒是完全没听出来，闻言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什么人？这地方只有我们……大老爷？”
他噌的坐直了身体，刚才说废话时的放松彻底不见了影子，脸色正经起来，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衣襟。
谢蕴目光逐渐幽深，这萧家家主似乎很得人心啊。
“统领可要去见礼？”
钟白罕见的沉默了，半晌后他才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萧家的人了，我的主子只有皇上。”
话音落下他扭头看向谢蕴，神情逐渐古怪起来：“我们今天应该是回不了彭城了，如果去了萧家……谢姑娘，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他难得如此郑重其事，谢蕴自然不好拒绝：“统领请讲。”
钟白挠了挠头：“也不是什么旁的，就是你要是听见什么不好听的话，千万别记在皇上头上，他可一个字都没说过你的不好，就是有些人他天生的嘴贱。”
谢蕴并不知晓当初有多少人家去谢家求娶她，自然也不知道其中就有萧家的几位嫡出少爷，若是她日后高嫁，他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她后来偏偏选了殷稷这个萧家的养子。
萧家得了消息自然怒不可遏，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比不过上一个父不详的养子，只能极尽所能地编排贬低谢蕴，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仿佛这般就能抬高自己。
殷稷从没告诉过她，当年他回家筹办聘礼婚仪期间，为了她打了多少次架。
所以此时听钟白这么一说，她下意识以为萧家对她的不喜欢如同萧宝宝一样，是在为她当初辜负了殷稷而鸣不平。
她思绪杂乱，久久不能回神。
“谢姑娘？”
钟白很是忐忑地叫了一声，他生怕自己刚才那句话吓到谢蕴，忙不迭地想要找补：“有皇上护着，他们应该也不会乱说的，你别担心。”
谢蕴这才回神，轻轻一摇头，她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旁人说什么与她何干？
“不妨事，我不会在意。”
钟白松了口气：“多谢姑娘。”
谢蕴摇摇头，正要说一声不必，就察觉到一道颇有些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一凛，不客气地抬头回视了过去。
目光落处却是萧太傅，只是这位萧家大老爷萧赦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方才那一眼，仿佛是她的错觉一样。
可她清楚的知道不是，钟白才说了让她别担心，麻烦就找上门了？
她遥遥望向对方：“钟统领，这位萧太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钟白不假思索道：“我们大老爷是个好人，整个萧家就是他对皇上最好，就是吧……”
他不知道是顾忌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可谢蕴对这些家主也不是全无了解，钟白那句就是后头要接的话，她多少也能猜得到。
她靠在车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辕，脑海里各色思绪翻飞，冷不丁被钟白戳了一下，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对方正满脸痛苦地看着她。
“谢姑娘，我不说你就不问了吗？”
他简直把“快问我”三个字刻在了脸上，谢蕴颇有些哭笑不得，如此明显的事她做什么还要问？
“统领既然不说，想必是有为难之处，我怎好强人所难？”
“不不不，”钟白忙不迭拒绝，“也没有那么为难，你不用太替我着想。”
谢蕴失笑，觉得自己要是再不问钟白就要被憋疯了，她只好配合地开了口：“请统领再讲讲这位萧太傅吧。”

第236章 他好像在挑拨离间
钟白他嘴里的萧太傅待人和善，秉性淳厚，是萧家极少数让人喜欢的人，可他虽是家主，大权在握，却有些妻管严，很多事情都要听夫人的。
偏那夫人狂妄自大，为人刻薄，对待寄居学子和旁支子弟从来都不假辞色，为此萧太傅与她爆发过几次争吵，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说起这个，钟白愤愤不平：“大老爷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夫人，真是被祸害了一辈子。”
谢蕴没言语，钟白虽然出身萧家，他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可那也只是旁人看见的表象而已。
凡身居高位者，即便脾性温和，尊妻重子，也绝不可能毫无底线，尤其是后嗣关系到家族未来，对世家而言是重中之重，绝不可能纵着内眷胡来。
若萧赦有心阻拦却不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当真无德无能，才会在妻室面前毫无尊严可言；要么他只是在做戏，并没想过要改变什么。
可萧赦荣养前是中书令，荣养后更是获封太傅，虽说太师太傅在大周朝只是虚衔，并无实权，可这样的尊荣大周朝数不清的文臣武将里也只有五人得到过。
这样的人，谁敢说他无德无能？
谢蕴看过去的目光逐渐复杂，可事关萧家家主，她有再多的猜测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闭嘴不言。
不多时萧赦朝殷稷走了过去，殷稷对他的态度果然是不一样的，姿态中带着几分对长辈的尊敬，上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神情，还是七年前他在谢家见自己父亲的时候。
一晃多年，久得都有些让人恍惚。
两人似是相谈甚欢，不多时殷稷就走了过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征求意见似的看着谢蕴：“我们在萧家住一晚可好？明日一早就走，不会耽误下午龙船起航。”
谢蕴没想到他会来问自己，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打算真的听她的话，问这么一句只是给她个面子而已，她的识趣。
“都听皇上的。”
殷稷笑开，侧身看了一眼萧赦：“太傅，上车吧。”
钟白连忙搬了凳子过来，扶着两人上了马车，只是君臣同乘，谢蕴的存在就变得尴尬了起来，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坐在了车辕上。
钟白有些惊讶：“姑娘进去吧，这都深秋了，外头的风很凉的，别再吹病了。”
谢蕴有些无奈，对钟白的眼力见也有些绝望，若是今日赶车的换成是蔡添喜，哪怕是薛京，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哪怕对方是好意。
她叹了一声，摇摇头：“不用了，我正想吹吹风……”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从车厢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妨事，太傅不是外人，你进来吧。”
谢蕴不大想进去，她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主仆两人都对这位太傅赞不绝口，她心里却就是存着忌惮。
“皇上，礼不可废，奴婢还是……”
殷稷钻出来，抱着她的腰把她拖了回去：“别胡闹，你身子多弱你是知道的，吹了风真的要病了，若是当真觉得不自在……”
他看了眼萧赦：“太傅，不如我们去车辕上说话？”
萧赦：“……”
他捋着自己花白胡子的手顿住了，僵硬地看了殷稷半天才开口：“皇上金尊玉贵，不大合适吧……”
“合适，走吧。”
殷稷说着果然就要出去，谢蕴连忙拦住他，脑子还因为殷稷刚才那句话而轰轰地想，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殷稷说出来的话。
且不管萧太傅这年过花甲的人吹一路冷风会怎么样，单单就是那车辕，怎么坐得开三个大男人？
“同在车里吧，其实也不妨事。”
殷稷没再开口，只询问地看着他，可那双眼睛却仿佛会说话，谢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思，他在说，你不要勉强。
谢蕴心口不听话的柔软下来，忽然想起来之前殷稷问她留在萧家住一晚好不好的样子来。
会不会她说一句不好，他们就真的不会去了？
她将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轻轻摇了摇头，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示意自己真的不介意。
殷稷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见谢蕴并没有躲闪，反而十分纵容地让他动作，动作不由一顿，随即目光逐渐深邃起来，想亲一亲她……
耳边一声轻咳，殷稷一僵，陡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眼底闪过懊恼，忍一忍吧。
他看向萧赦，想道一声失礼，萧赦的目光却落在了谢蕴身上，只是和先前看过来的那十分凌厉的一眼不一样，这次他的目光很是温和慈爱。
“早就听说皇上把谢家姑娘招进宫为婢，当初还上书劝过皇上不要太过折辱，眼下看来倒是老臣狭隘了。”
殷稷一顿，方才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了，他的确没少折辱谢蕴。
他下意识抓住了谢蕴的手，有些仓皇的岔开了话题：“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太傅这些年身体可还好？”
萧赦笑起来：“劳皇上记挂，一切都好，老臣看皇上倒是清减了，国事再重，也要保重龙体啊。”
殷稷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与萧赦说起这些年兰陵的变动，马车一路疾行，很快一座富贵精致的宅院就出现在眼前，萧家到了。

第237章 殷稷的软肋
许是知道殷稷这次回兰陵不欲声张，萧家门口安安静静的，直到马车进了大门，眼前情形才陡然一变。
萧家下人齐齐穿着青色衣衫，按着男女分列两侧，一路蜿蜒仿佛引路一般，一眼看去竟数不清多少人。
马车一来她们便安静地跪了下去，次第之间竟颇有些声势浩大之感，然而这么多人，却是一丝异响都不闻，安静的仿佛都不是活人。
若非车窗一直开着，谢蕴都不知道外头是这幅情形。
谢家曾经也是世家，家中下人长工也是不计其数，却从未出现过这种场面，这萧家果真是规矩森严，在这方面，谢家倒是输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做过下人的缘故，眼下看着这些人这么好的规矩，心口竟颇有些不舒服，连掌心都隐隐疼了起来。
但凡规矩严苛的人家，责罚都是要更严苛的。
殷稷仿佛有所察觉，忽然将她两只手都抓了起来，谢蕴静默片刻，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殷稷似是还要来抓，萧赦却开了口：“萧家还是皇上离京前的样子，皇上可要到处走走？”
殷稷哪还有心思，他知道萧家不招人待见，只是他对萧太傅毕竟还是有几分感激的，萧家他曾经寄居的那座小院子里也有些不曾带走的私物，所以他才会松口跟着回来一趟。
却不想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种情形，的确是让人不舒服。
他脸色淡了些：“不必了，有件事倒是想要请教太傅，朕欲废除凌迟，车裂，腰斩等酷刑，太傅以为如何？”
以国论家，萧赦浸淫朝堂多年，一耳朵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暗光一闪，随即就笑开：“皇上仁德，自您登基后天下一片太平盛世，国泰方才有民安，民既安又何须酷刑震慑？臣以为，可。”
殷稷目光再次扫过外头，立在两侧的下人仍旧看不见尽头，但按照萧家的规矩，大约是要一直到二门口的，而萧家的主子们应该也是在那里候着。
“太傅能这么说，朕心甚慰。”
“是皇上圣明，臣替天下百姓谢恩。”
萧赦说着忽然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道：“不瞒皇上说，臣也一直想改一改家中的规矩，只是上头顶着祖宗家法，一提出来就要被宗族反对，若是皇上改国法在先，臣效仿在后，想来能事半功倍。”
这才是那个宽容慈和的萧太傅，萧家的规矩严苛是数代累积而来，的确怪不得他。
殷稷冷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称赞了萧赦几句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去抓谢蕴的手，对方这次没躲开，他不由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此举讨了她欢心，连忙讨好的去揉捏她的手指。
但没揉两下马车就停了，萧家的二门到了。
谢蕴当即便抽开手下了马车，当着萧赦的面殷稷也不好追上去，只得耐着性子坐到了最后。
如同他所猜测的，萧家的主子们果然在二门前候着，以萧夫人和萧宝宝长兄萧定为首，一见他露面，便带领众人乌压压跪了下去：“臣妇/臣等恭迎圣驾。”
殷稷抬了抬手，神情淡淡：“都免礼吧。”
他在萧家的日子他不想提，但看在母亲和萧太傅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他都会对萧家多几分宽容。
萧夫人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没能适应身份的转变，态度仍旧有些疏离。
萧定身为长子只能上前一步替母亲周旋：“臣萧定，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可还记得臣？”
殷稷一扯嘴角，他当然记得，当年的红封他可是记忆深刻。
可萧定显然不记得了，他年逾四十，比之殷稷大出许多，当年殷稷被带回萧家的时候他已经科举及第，远赴京城任职，只每年过年时候才能回来一次。
自家兄弟姐妹尚且亲近不过来，又怎么会在意一个父不详的野种？
后来他被调回兰陵任太守，终于能常住萧家，殷稷却又上京去了谢家家学。
岁月太过久远，萧定并不记得自己在人群里无视过殷稷多少次，也从没放在心上，此时倒是一副温和友善的兄长模样。
殷稷也懒得再提那些旧事，只有钟白愤愤不平，悄悄挤到了谢蕴身边：“你别看这大爷笑眯眯的，像是个好人，其实最不是东西，旁人去拜年的时候，萧夫人最多是不让进门，他不一样，他非得把红封往人脸上砸。”
谢蕴一愣，她对殷稷在萧家的日子并不如何了解，关于他生母亡故的事也是通过谢济知道的。
当时谢家家学里也有几个萧家旁支子弟，这些人传起闲话来嘴比说书人还要碎，谢济将人赶出家学后和她抱怨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件事。
其实那时候，她透过那些旁支的态度已经猜到了殷稷在萧家的日子不会很好过，可她后来又想，世家大族，子嗣良莠不齐太过正常，真实情况未必就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再说萧家家大业大，何至于就要苛待一个没了娘的孩子？
可今日她才知晓，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好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想着刚才殷稷那充满了讨好意味的举动，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那边萧定也察觉到了殷稷的冷淡，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好歹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妥来，只是仍旧看了萧太傅一眼，和他求助。
萧太傅沉沉地叹了口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自家扶持的赵王倒台，好不容易又出了个殷稷，偏又和家中关系不睦，好在还有他在，日后一定要找机会缓和双方的关系才行。
他心里打着盘算，面上却丝毫不显，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为家里人说话的。
“皇上一路舟车劳顿，入席喝两杯兰灵酒解解乏吧，老臣记得您年幼时候最喜欢这酒。”
殷稷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下来，无亲无故之人，软肋其实很好找。
即便萧家对他没多少真心，可想要亲情，他还能指望谁呢？
萧赦心里一笑，连忙上前想要引路，殷稷却又折返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谢蕴的手：“你一起。”

第238章 不堪
萧赦动作一滞，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住了。
早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可男女之间如何能与血脉亲情相提并论？
他萧家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罪人之后？
他心里生出一丝怒气来，却克制着没有言语，殷稷毕竟不是萧稷了，这些年朝中的情形他也知道，竟在毫无根基的前提下逐渐在世家手中抢夺了权柄，还收拢了一大批能干实事的朝臣，实在不容小觑。
且忍一忍吧。
然而他能忍，萧定却有些按捺不住，他对萧宝宝素来是亦兄亦父的，早先接到萧敕的书信时他知道了萧宝宝在宫里并不受宠爱，这阵子又频繁受罚，心中早就不满，此时见殷稷竟对一个罪人之后如此在意，顿时就把火气转移到了谢蕴身上。
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还不等出声就被人拉了一把，他一顿，一垂眼才看见是萧夫人。
“皇家的事你也想管？你有几个脑袋？”
萧定一噎，虽然心里憋屈，却到底也没反驳萧夫人的话，只是忍不住解释：“儿子生气啊，咱们萧家千娇万宠的女儿，他竟然如此不珍惜，还千方百计削咱们的权，早知道他会这样当初就不该帮他……”
萧夫人抬眼，十分严厉地看过来，萧定心虚地闭了嘴。
殷稷一无所觉，也或者是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他现在最紧张的是谢蕴的心情，萧家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下。
“你与我同去，我让他们做你喜欢的菜。”
谢蕴一眼就看明白了殷稷的不放心，心口仿佛被戳了一下，可即便她跟着殷稷同去，按照男女分席的规矩他们也是不能坐在一处的，如此倒是不必折腾。
“奴婢有些劳累，就不去了，先行回去为皇上准备衣物。”
殷稷皱了皱眉，纠结许久才侧头看向钟白，钟白难得聪明：“臣也不去了，谢姑娘不认路，臣陪她把东西置办一下。”
殷稷这才点头：“也好，都是命妇，也说不得谁不懂事说错话，不去就不去吧，想吃什么让钟白去折腾。”
谢蕴含笑应了一声：“好，皇上快去吧。”
殷稷被催着转了身，却只转到一半就又看了过来：“今天风冷了些，若是身上不舒服别忍着，让钟白去找大夫，还有……”
谢蕴还没说什么，钟白忍不住嘀咕起来：“皇上，你今天话真多。”
殷稷拳头一痒，萧家什么样谢蕴不知道钟白还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放心？
不就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值得他们放心的地方吗？
钟白似是察觉到了危险，警惕地后退一步，倒是很快明白了殷稷的忧虑，咧着嘴赔笑：“皇上消消气，臣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能让谢姑娘受委屈。”
他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淡了，眼神却严肃了起来。
殷稷难得见他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拆他的台，只端平了下巴：“记得你说的话，去吧。”
钟白这才引着谢蕴换了条路走，等两人不见了影子殷稷才再次开口：“太傅引路吧，朕的确许久没喝兰灵酒了。”
可刚才因为萧赦那句话而有些波澜的心绪却已经平静了下去，这世上没人知道，他其实只对两个人有索求，一个是生他的母亲，血脉亲情，理应念念不忘；一个就是谢蕴，是她当初选了他，就该对他好。
除此之外，谁都无所谓。
可他面上却一丝未露，大步往萧家的宴厅去了。
而钟白和谢蕴的路却没那么顺畅，走到一半就被管家拦住了去路，对方笑吟吟的，满脸谦卑：“钟统领，皇上下榻的院子就安排在珩院，您请。”
谢蕴不知道珩院是什么地方，钟白一听脸色却变了，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把珩院给皇上住，合适吗？别回头连我们踩过的地都得擦洗几遍吧？”
管家脸色一僵，他大约没想到钟白会这么不识好歹，当众给他难堪，眼底闪过一丝怒气，可钟白已经不是从前的萧家下人了，对方现在是官身，他便是责骂一句都是以下犯上，萧家的家规可不好受。
他忍了半天再次堆起笑来：“您说笑了，怎么会呢，快请吧。”
他大约是怕钟白还要找茬，话音一落就连忙抬出了萧赦：“这是太傅亲自安排的。”
钟白果然偃旗息鼓，不甚痛快地嗤了一声，却还是引着谢蕴换了个方向。
虽然他们话说的不清不楚，可谢蕴却还是听出了一点端倪，恐怕在这所谓的珩院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珩院的旧主是谁？”
钟白一撇嘴：“咱们萧家大爷呗。”
他是个话痨，谢蕴本以为自己开个头他就会自己接下去，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然一反常态，说完那句话就算了。
谢蕴有些好奇，殷稷在珩院发生过什么呢？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再次开口：“既然将院子让了出来，想必这位大爷还是友爱兄弟的。”
钟白一听瞬间炸了毛，也不顾管家在场，当即就道：“他友爱兄弟？他连半分人性都没有还友爱兄弟？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干了什么？他拿着钟青做练箭的靶子，逼着皇上……”
他明明情绪正激动，也无人阻止，他话音却还是十分突兀地停下了，他闭了闭眼，神情几番变幻后硬生生冷静了下来
再睁开眼睛时，他满脸苦涩：“谢姑娘，你不能这样，不是我不说，皇上不让……您别这么套我话了。”
谢蕴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她只是想知道殷稷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她很是愧疚：“对不住了钟统领，是我没分寸。”
钟白抬手搓了把脸：“道歉也不至于，就是您要是真想知道，问皇上去吧。”
他不提那些，甚至于殷稷不让他提那些，不是因为他们信不过谢蕴，而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些事瞧不起殷稷。
她只要知道殷稷现在是皇帝，知道他运筹帷幄，威风凛凛，哪怕是和太后，和宗亲，和盘踞数百年的世家博弈都不曾落下风就够了。
至于殷稷是怎么挣扎着从萧家这样的泥潭里爬出去的，付出了什么代价才爬上皇位的，她不需要知道。

第239章 冰山一角的过往
萧家嫡长子的院子的确是不同寻常，虽说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富贵奢华，可就连桌角不起眼的花瓶都是前朝的甜白釉玉壶春瓶，价值很是不菲。
钟白靠在门框上不肯进去，哪怕是被深秋的夜风吹得缩起了脖子也还是硬扛着没迈进去一步。
谢蕴有些无奈：“钟统领何必和自己为难？这里的主人又不在。”
“我就是讨厌这地方，谢姑娘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可殷稷难得能回兰陵一趟，萧家肯定要趁机缓和与他的关系，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如果谢蕴也不管钟白，由着他在外头呆上几个时辰，会生病的。
再怎么结实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胡闹。
她略一思索，想出来一个折中的法子：“钟统领，皇上以前住的宅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她说的是殷稷还没进萧家时住的地方，若是可以钟白今天就在那边过夜吧。
可钟白给出的回答却让人很失望：“那地方早就拆了，十多年前吧，萧家的祠堂要扩建，就把那宅子给并进去了。”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拆房子的那天，皇上还去看过。”
谢蕴心口不自觉被揪扯了一下，她有些难以想象殷稷当时的心情，沉默着很久都没能再开口。
钟白倒是来了精神：“但是皇上搬进来后住的院子还在，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谢蕴见他冷得都哆嗦了，连忙答应下来，不管哪里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让他暖和一下吧。
两人避开萧家的下人，一路往大宅深处走，可越走谢蕴的脸色就越难看，虽说萧宅和谢宅结构上有些差异，可格局却大都是类似的，都是分前院，后院和倒座房三部分。
前院住男丁，后院是女眷，而倒座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可殷稷的院子却在后面，他不可能和女眷住在一起，所以只能是……
钟白大约是习惯了，这次倒是并没有露出别的情绪来，只是走着走着速度就越来越快，仿佛忘了身后还有个谢蕴。
谢蕴也没喊他，都知道大体方位了，她应该不会找错。
再往前几个拐角钟白彻底不见了影子，谢蕴看了周遭一眼，目光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上，只是门上贴着白封，门环上还落了灰，大约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直觉这就是殷稷的院子，抬手揭开了封条。
大门被推开，钟白果然在里头，正开了窗户通风。
“呸，这屋子多久没进人了，这一股味，谢姑娘你先离远点。”
钟白说着拿了扫帚去扫地，被扬起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不得不抬手捂住了嘴，瓮声瓮气地嘱咐谢蕴：“呛死个人，你千万别进来啊，我扫干净了再说。”
原来是先走一步来洒扫了。
谢蕴敷衍地点了下头，抬眼打量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处院子屋檐比旁处要低一些，不管是不是有意的，总是会让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低人一头。
何况殷稷还是那样挺拔颀长的身材，这种屋子只怕是让他连挺直腰身都不敢。
偌大一个萧家，难道连间正经院子都没有吗？
说不是苛待，谁能信？
钟白总算扫完了地，打了水来泼洒好将四处飞舞的灰尘压下去，又点上灯烛，这才招呼谢蕴：“谢姑娘进来吧，桌椅我还没擦，您在榻上坐一坐吧。”
他原先还冷得直哆嗦，这一番忙碌过后身上却已经开始冒汗。
谢蕴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去，屋子里说不上简陋，该有的东西都有，但很流于表面，怕是满屋子的东西合起来，都不如珩院的那个甜白釉玉壶春瓶值钱。
她抬手拿起一只杯盏，很寻常的白瓷杯子，其余三只都扣在托盘里，唯有这只正经立着，像是当初殷稷离开的时候正在喝茶。
可他离开了六年，这杯子竟然都没有人收起来，上头已经落满了灰尘，杯底却并没有茶叶……殷稷当初喝的，甚至不是茶水。
她怔怔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有些不想知道这些年殷稷在萧家是怎么过的了。
钟白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咧嘴笑了一声：“谢姑娘也不用多想，皇上十五六岁上就不怎么在这里住了，他用夫人的遗产做了些小生意，在外头买了一座宅子，前些年他急用钱，才把生意和宅子都卖了。”
谢蕴不知道殷稷还做过生意，但如果有别的法子，他一个世家子弟，正经的读书人，应该不会自贬身份去做商贾的。
他应该很缺钱吧。
“他急用钱是要做什么？”
钟白只是顺嘴一秃噜，也没想着往后头继续说，此时被谢蕴一问脸色才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再开口。
谢蕴却从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里自己悟到了：“是在给我筹备聘礼？”
提起往事钟白忍不住叹了口气：“皇上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不想让你在聘礼上受委屈，所以把绝大部分身家都放进去了，当年他其实还想着买一座大宅子的，他不想让你和他一起住在这种地方，但是后来……”
后来她悔婚了，宅子和聘礼自然都用不到了。
谢蕴垂下眼睛不再开口，钟白大约也觉得这个话题让人尴尬，很快埋头继续干活，拧了抹布擦洗桌椅。
谢蕴也不想干站着，索性抬脚进了内室给殷稷收拾床榻，却是刚一抖开被子就哐啷一声响，两块木板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钟白听见动静探头看过来：“谢姑娘，怎么了？”
谢蕴摇着头将木板捡起来，刚想说没什么就看清楚了那上面的字，嘴边的话顿时凝住了。
那是萧懿夫人的灵位。
钟白也看见了，抓着抹布走进来：“这是皇上小时候刻的，以前就摆在书案那，后来有一回夫子夸皇上文章写得好，邀他回家谈书，就这出趟门的功夫，回来的时候灵位就被摔坏了，说是咱们吓到了那位萧嫔娘娘，不许皇上再把东西拿出来。”
还有件事钟白没提，那就是从那之后，殷稷原本十分优秀的课业也一天天糟糕了下去，成了所谓天资不足之人。
可谢蕴虽然不知全部，却仍旧听得心口一颤，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裂口，本该粗糙的地方却没有一丝木刺，谢蕴越发难以想象，孤苦无依的那些年，殷稷到底抚摸过这块灵位多少次……

第240章 遗物
谢蕴将灵位搁在桌子上，掏出帕子轻轻遮盖了一下，随即便帮着钟白将内室打扫了一遍，钟白很过意不去，如果殷稷住在珩院，那谢蕴自然是要跟着他的，这院子清理干净也只有他自己住。
“谢姑娘，你歇着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闲着也是闲着。”
她也想做点什么，不然在这间处处透着苛待的屋子里，她怕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萧家的确是供养殷稷长大，可这样的供养真的算是恩德吗？
谢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灵位，兴许真的是她心胸狭窄，倘若当年寄居在萧家的人换做是她，只凭萧家摔了灵位这一条，别说报恩，不和萧家结仇已经算是仁厚了。
殷稷啊……
她闭眼叹了口气，心口闷闷地疼，冷不丁门口传来一声低笑：“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钟白，你又胡闹了。”
钟白瘪瘪嘴：“我就不进那院子，什么破地方，谁稀罕……呸！”
谢蕴被惊动，快步从内室走了出来，一抬眼就瞧见殷稷正靠在门口，他大约有些醉了，眼神有些迷蒙，浑身都透着酒气。
谢蕴怕他站不稳摔了，连忙上前几步扶他坐了下来：“既然知道我们在这，让人喊我们回去就是了，做什么醉着酒还要找过来？”
殷稷搂着她的腰，将头靠在了她小腹上，声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沙哑：“我也想回来看看……这里还有些母亲的遗物，收拾一下都带走……”
钟白看他一眼：“您醉成这样怎么收拾啊？您又不让旁人碰，要不明天早上来吧。”
殷稷含糊地笑了一声：“你不能碰，谢蕴可以……”
他声音软下去：“我们一起收拾，就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钟白被嫌弃了，愤愤不平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两人都没搭理他，他也只得悻悻作罢。
谢蕴扶着殷稷进了内室：“好，你看着我收拾。”
她本想将人扶上床榻让他躺一躺，可殷稷却一眼看见了被放在桌子上的灵位，挣扎着走了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手隔着帕子轻轻碰了一下，可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沉痛却清晰可见。
他指腹划过灵位的裂口，声音又低又哑：“十五年了……”
他十一岁刻好的灵位，已经坏了十五年了。
谢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对殷稷的过往知道得太少了，一句逝者已矣根本毫无用处。
她只好走近一些，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殷稷侧头朝她笑了一声，自己收拾好了心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已经习惯了……钟白，拿出去烧了吧，已经有了新的灵位，这个见不得天日的，就不必再留着了。”
钟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闻言应了一声，很快就上前将摔裂的灵位拿走了。
殷稷再没言语，靠在床头仿佛是在醒酒，可他的目光却透过窗户一直看着外头的火光。
那不止是一个坏掉的灵位，更是曾经数不清个日夜他伶仃一人时的慰藉。
谢蕴静静陪他看着，等外头火灭了才打起精神来：“我们看看夫人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殷稷配合地应了一声，半跪在地上将床底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拖了出来。
谢蕴拿抹布来擦了擦灰尘，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萧懿夫人是个没出嫁的女儿，没有夫家，没有嫁妆，留下的东西想必不会有多少。
可她还是没想到里头的东西竟然只有一双做得歪七扭八的小鞋子，和一个十分破旧的木盒。
她微微一愣。
殷稷将小鞋子拿起来：“是不是很丑？我娘不善女红，这双鞋只穿了一次就坏了，我当时还以为她会越做越好，没想到……”
那是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
殷稷显然不想提起这些不算愉快的往事，很快就将鞋子放下了：“我记得还有一方帕子和一些簪環首饰。”
他将那个盒子拿起来，盒子底下果然压着一方被层层油纸包起来的帕子，可盒子里却是空的，并没有任何东西。
殷稷拍了拍头：“醉得脑子都糊涂了，差点忘记首饰早就被我变卖了，把这两件收起来吧，应该是全部了。”
他看似没有异常，可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落寞，他应该很后悔当初变卖了母亲的遗物，可若是还有别的路能走，他又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呢？
“萧懿夫人在天有灵，不会怪你的。”
殷稷没说话，只借着半跪的姿势将谢蕴揽进怀里，在她颈侧轻轻蹭了两下。
察觉到皇上不在，萧家很快有人找了过来，殷稷收拾好心情，抬脚走了出去，说话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进了这个院子，萧家人大约也是有些心虚的，声音始终不高。
谢蕴找了个小包袱，将那双鞋子包起来，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那个空了的首饰盒上。
钟白说，殷稷十五六岁时做了些生意，那也就是说十年前，萧家毕竟是权倾一方的大户，如果是萧家出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个庶女的东西应该也会有人留心，说不定她能找到些什么痕迹将东西找回来，就算只有一件，对殷稷来说应该也是个慰藉。
她心里正盘算着，冷不丁殷稷就在外头喊了她一声，她连忙将东西收进包袱里起身走了出去。
殷稷朝她伸出手：“夜深了，回去歇着，明天还得赶路。”
谢蕴看了眼戳在门边的钟白，这才抬脚走过去：“你不想住在这里吗？”
殷稷也跟着看了眼钟白，脸色平静无波，甚至还低笑了一声：“他是不是和你胡说八道了？只是住一晚而已，哪里都一样。”
反正都不是家。

第241章 他什么都知道
许是对萧家心存忌惮，谢蕴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天色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睛，身边却已经空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就瞧见暗淡光影下有人正坐在桌边出神，再仔细一瞧才看出来是殷稷。
他正在看那双萧懿夫人留下的鞋。
先前当着她和钟白的面，殷稷什么都没表露，仿佛丧母之痛已经平复，可现在看来这个槛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那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谢蕴下意识起身想去陪他，可刚一动就反应过来，她是马上就要离开的人。
心意已决，何必多生误会？
她挣扎许久又躺了回去，却是怎么都没能再睡着，只好这么睁眼等着天亮。
然而今天这太阳却仿佛故意和人作对，迟迟不肯露出来，谢蕴等的眼睛都酸了，外头仍旧是黑的，她不得不闭上缓了缓。
再睁开的时候，她偷偷看了眼殷稷，对方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么久过去，动都没动一下。
谢蕴抓紧了被角，许久才垂下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一声鸡鸣，殷稷仿佛被这声音惊动，身体微微一颤，从缅怀里回了神，谢蕴看见他将鞋子放了回去，仔细地将包袱恢复成了原先的样子，然后转身朝床榻走了过来。
她仓皇闭上了眼睛，静静等着对方将她喊醒，可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先来的不是呼唤，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殷稷俯下身抱住了她。
他抱了很久，可动作却始终轻柔，若不是她的注意力都在殷稷身上，几乎要感觉不到。
谢蕴不明白殷稷为什么如此小心翼翼，仿佛这个拥抱是他偷到的一样。
因为这个拥抱，谢蕴有些心神恍惚，就算上了马车心思也是乱的，被殷稷喊了几声也只是敷衍。
殷稷只当她是瞧见了萧家如此繁盛，想到了谢家的落败所以心里难过，并没有多言，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她靠着，抬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丝全当安抚，不留神手上的戒指却勾住了一缕。
他动作顿时一僵，好一会儿才将头发拆下来，却还是将谢蕴盘的好好的发髻给弄散了。
他心虚地扭头收手，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干。
然而那缕头发都垂了下来谢蕴也没来找他算账，他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轻咳一声开了口：“怎么了？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谢蕴被迫回神，眼神晦涩地看了殷稷一眼，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皇上不用在意。”
殷稷不喜欢她说这种话，他若是不在意谢蕴还能在意谁？
他抿了下嘴唇，可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能怎么办？难道还要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若是累了就睡一觉吧，咱们还得走几个时辰。”
谢蕴随口答应了一声，见殷稷还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连忙寻了个舒服位置躺了下去，却不防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是……”
她摸出一个小包袱来，困惑地看着殷稷：“这包裹是皇上的吗？我怎么不记得带了？”
殷稷摇了摇头，他也不记得。
钟白大约是听见了两人说话，扯着嗓门喊起来：“那是我的，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出了一些小时候的东西，舍不得扔就带上了，还有皇上你的。”
钟白的东西不好动，可如果有殷稷的……
谢蕴抬眼看了过去，虽然什么都没说，殷稷却还是看明白了：“想看就看吧。”
谢蕴这才打开包袱，果然都是些小玩意，不值钱的东西，可大约是承载了很多美好的记忆，才会让钟白不舍得丢。
只是哪些是殷稷的呢？
她垂眼看得仔细，试图靠直觉分辨，冷不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一叠纸片。
“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东西还没坏。”
谢蕴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殷稷手轻轻一抖，那纸片便展开，成了一盏虎头样式的灯笼，谢蕴眼睛一亮，她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样式。
“这是皇上年幼时的东西吗？”
殷稷却摇了摇头：“不算是我的，那年上元节跟着太傅他们出府去游玩，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东西挂在院门上，大约是谁落下的，我就暂时收起来了，这么多年了也一直没人来寻。”
他说着语气里却不见多少失望，想来也是知道这盏灯笼不值钱，并不值得人特意来寻一趟。
可当时捡到的时候殷稷心里却是高兴的，因为那么多萧家子嗣，只有他是空着手回去的。
他翻看着那个小包袱，一个一个地将那些小东西拿起来查看，若是相关的记忆还算美好他就把故事说给谢蕴听，若是不好他便说不记得了，气氛一时间静谧又温馨，让人不舍得破坏。
可没多久他还是停下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包被油纸包着，却早就不能吃了的糖。
“这是我刚到萧家的时候太傅给我的，我那时候还在换牙不敢吃，这么拖着时间一久就给忘了。”
他语气十分复杂，看着那糖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
谢蕴有些意外，殷稷看起来对萧太傅很是敬重亲近，看见对方送的东西他不该是这幅态度，这是怎么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可在开口的瞬间却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殷稷的复杂态度是因为什么。
自己只见了萧赦几面都能看出来他对殷稷的好并非出于真心，殷稷身在其中，难道这么多年就当真一无所觉吗？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拆穿而已。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握住了他的手，殷稷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握住了她，然后抬手开窗，将那包糖扔了出去。
“不用担心，我不在乎他们的虚情假意，我本也不是为了他们。”
他低低开口，说话间将谢蕴拉进了怀里，抱着全世界那般将她紧紧拥住：“母亲闺中产子，一直被人诟病，这些年她始终觉得是自己带累了萧家的名声，对萧家有愧，临终前她嘱咐我，要我替她补偿萧家……所以无所谓的，他们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我只是为了让母亲安心。”
原来如此，怪不得萧家那么猖狂，他却一退再退。
谢蕴没能再开口，只是往后一靠紧紧抵在了殷稷胸膛上，目光却透过车窗看向了外头彻底亮堂起来的天空，萧懿夫人，你知不知道你轻飘飘的一句话，殷稷需要咽下多少委屈才能成全……

第24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了彭城，蔡添喜带人来迎接，虽然才两天没见，他却还是紧张得不行，瞧见三人都全须全尾的，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两天听说青州出了不少起响马伤人的事，奴才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您平安无事。”
殷稷还没如何钟白先不服了：“蔡公公，我还跟着呢，这些年我在禁军里可不是白练的，都是真功夫。”
蔡添喜也不和他争论，见几人都是一脸疲惫，知道这是赶路累的，连忙将人请回了龙船，时辰不早了，东西早就已经收整好了，只是谢蕴和钟白能去歇着，殷稷却还得去见一见朝臣。
他得知道自己离开的这两天，礼部考功司有没有查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你先回去睡一觉，东西替我收好了。”
殷稷说的是他母亲的遗物，谢蕴点点头，将包袱接了过来：“皇上也别太累了……劳烦蔡公公给皇上泡杯参茶。”
蔡添喜连忙应下来：“姑娘放心，这些小事奴才都明白。”
谢蕴正要道一声谢，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公公折煞我了，都是奴才，何必如此谦卑？”
蔡添喜还没如何，殷稷的脸色先难看了下去，他看了眼谢蕴，似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几番开合，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走了。
蔡添喜摇头叹气：“姑娘，皇上都说得那般明显了，您怎么还说这种话？您就是主子啊。”
他愁苦地看了谢蕴一眼，抬脚朝殷稷追了上去。
谢蕴怔了一下，她无意去戳殷稷的痛楚，只是随口那么一提而已，没想到会让这主仆两人反应这么大。
唯有钟白一脸茫然，他下意识跟着蔡添喜走了两步：“你们都咋了？怎么奇奇怪怪的？”
其余人都走了，他只好看着谢蕴，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然而谢蕴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沉默，好在王家三少夫人恰好下船来，远远地就喊了她一声：“谢蕴姑姑。”
谢蕴趁势揭开话题，缓行两步迎了上去：“原来是徐恭人，有礼了。”
徐氏一把握住她的手：“何必多礼，咱们也是旧相识了。”
王家三少爷是个纨绔，当年为了迎娶中书令徐功的女儿，才费力气周转，袭了一个五品卫镇抚的位子，按理说这样没有功绩的人是不能荫封妻室的，可殷稷当年登基时毫无根基，为施恩于人便册封了一批五六七品的外命妇。
徐氏就是其一，得了个五品恭人的诰命。
但徐氏和她亲近却并不是因为这份恩典，也不是少时闺中的情谊，而是她那位婆婆——王家夫人太过难缠，每日里不知道旁的事情，只知道盯着儿子生孙子，眼见娶妻六七年都没有动静，日日都要往儿子房里塞小妾，瞧见徐氏也是横眉冷眼的。
这次她大约是又要找茬，徐氏得了信才匆匆躲了出来。
这种时候她身边多一个人，便多了一分阻拦王夫人发作的筹码，她自然是笑脸相迎的。
“龙船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趁着这功夫咱们还能下去走走，谢蕴姑姑一起吧，听说有家铺子的脂粉很是好用，颜色也新鲜，是京城没有的。”
谢蕴还惦记着想问一问当年有没有人知道萧家典当首饰的事，闻言便点了点头：“劳烦恭人稍后，我稍作收拾就来。”
徐氏自然是无有不从，她也不是真的为了出门闲逛，只是不想呆在房间里罢了。
谢蕴转身匆匆上船，她知道殷稷这包袱宝贝，特意找了个箱子好生收起来，又开了自己的钱匣子拿了几张银票，这才匆匆换了衣裳下船。
徐氏专找人多的地方去，倒也是振振有词：“当地人知道的一定比咱们仔细，哪里人多就是哪里的东西好。”
谢蕴深以为然，跟着她钻进了人挤人的胭脂铺子，却是趁着对方被人群挟裹，抽身不得的时候进了几步远处隔了一条窄巷子的当铺。
这当铺她先前在去萧家的路上就瞧见过，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的，但既然叫同样的名字，想必背后的主人是同一个，那打听起消息来应该也方便。
她也是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毕竟她身在龙船，没精力也没时间一家一家的去打听。
她一进门就将银票拍在了柜台上，掌柜的一愣：“姑娘这是赎当？”
谢蕴点头：“是赎当，也可以是买卖，只是要看你们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姑娘说说看。”
“十年前兰陵萧家流出来一些珠宝首饰，我要那些东西，找到多少我要多少，价格你开。”
谢蕴虽然通身不算富贵，可掌柜的见惯了各色人物，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教养气度绝非凡人，忙不迭摆出笑脸来接茬：“姑娘要找的是什么首饰可否详细说说？是名工巧匠做出来的名品？还是有什么东珠之类的贵重……”
“都不是，只是寻常首饰。”
“姑娘莫不是在和我说笑？”
掌柜的脸色一苦，“十年前的东西，还只是寻常首饰，半分特点也没有，只一句是兰陵萧家流出来的，如何去找？”
“那是你的事，找得到你便多赚一份钱，找不到我也不会亏待你，”谢蕴将银票推过去，“够有诚意吧？”
掌柜的见她出手这般阔绰，虽然心里仍旧犯嘀咕，却不敢再怀疑：“成，姑娘既然这么说，小人一定尽心为您找。”
“多谢。”
谢蕴转身就走，掌柜的愣了愣，这银票数额不小，他以为谢蕴怎么都要警告他几句的，免得他拿了钱不办事，可没想到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姑娘，”他下意识喊了一声，“你就这么放心？”
谢蕴头都没回，只有声音远远飘了过来：“不办事的后果你担不起，我自然放心。”
掌柜的听得一愣，心里颇有些好笑，这姑娘知不知道他背后靠着郡守？他有什么担不起的？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嘲笑过后还是能让人去打听了，那姑娘莫名的让人不想得罪。
谢蕴对此一无所觉，出了当铺便快步往回走，眼见徐氏还被人群携裹着挑胭脂，仿佛并没察觉到少了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抬脚走了过去。
可就在她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钻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硬生生拖了进去。

第243章 我没有改主意
谢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六年前那个大雨夜也是这样，她刚进破庙的门就被人捂住了嘴，然后肮脏湿滑的大手……
她脸色苍白如纸，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眼神却在短暂的惊惧之后狠厉起来，她绝对不会再让自己落到那番田地。
她挣扎着去拔头上的簪子，却是刚碰到对方就松了手。
“二姑娘，为防被人发现，冒犯了。”
谢蕴抓着簪子的动作一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音耳熟，她抬眼看过去，就见谢淮安站在两步远处正垂眼看着她。
“是你……”
她踉跄一步，险些跪倒在地，谢淮安连忙上前想扶她一把，却被她摆摆手拦住了：“不用，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淮安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早就被谢家遮掩得严严实实，除了极少数的人，旁人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谢淮安一个远方投奔来的亲戚，自然更无从听说。
但这不妨碍他愧疚，在面对异族追杀时都能拉上一个人垫背的谢二姑娘，现在却失态到连站都站不稳。
“对不住二姑娘，我吓到你了？”
谢蕴靠在墙上，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没事，我没事……你来这里，是滇南出事了吗？”
“不曾。”
谢淮安连忙解释：“姑娘应该知道，运河只能到杭州，届时龙船会转内河行至滇南渡，为了能让姑娘及时和家人见面，狗皇帝已经下旨让滇南官府派人护送内相他们北上，只要离开了滇南的重兵把守和那无处不在的瘴毒封锁，我们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原来是来送好消息的，谢蕴心里松了口气：“如此甚好，你可见过他们了？”
“装作路人偶遇过一次，他们很担心姑娘的安危。”
谢蕴脑海里闪过家人的脸，眼眶微微一烫：“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只管放心。”
谢淮安应了一声，却仍旧站着不动弹，谢蕴抬眼看他：“堂兄还有别的事？”
谢淮安脸色尴尬起来：“我听说姑娘陪着狗皇帝去了一趟兰陵，这次私逃的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姑娘你……”
“我没有改主意。”
谢蕴听出了谢淮安的忧虑，淡淡开口打断了他，脑海里却闪过殷稷孤单坐在桌边的影子，她垂下眼睛，指甲一点点抠进了墙皮，她提醒自己似的再次开口，“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留下。”
谢淮安松了口气，抬手一抱拳，这才消失在巷子里。
谢蕴却迟迟没能出去，殷稷的脸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浮现，搅得她不得安宁。
冷不丁外头有人喊她：“谢蕴姑姑？谢蕴？哪去了？怎么这么一小会儿就不见了？”
谢蕴收拾好心情抬脚走了出去：“徐恭人，我在这里。”
徐氏连忙走了过来：“没事就好，人太多我还以为我们被挤散了。”
谢蕴含糊了一句整理衣裳便遮掩了过去，拉着徐氏又往旁处去闲逛了，冷不丁瞧见路边有卖糖的，她想起那包萧太傅给殷稷，他却一口都没来得及吃的糖来，脚下莫名的有些迈不动步子。
“姑姑想吃糖？”
谢蕴应了一声，却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过去：“老板，给我一包糖。”
“姑娘要什么样的？我这里有麦芽糖，桂花糖，杏仁糖，酥糖还有各色蜜饯，都是很好吃的，您看看要哪个。”
谢蕴一时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那包糖是什么样的，目光扫过摊子，瞧着哪个都像又觉得哪个都不像。
摊贩见她犹豫不决，抬手拿起几块碎糖：“姑娘要不尝尝？”
谢蕴被这一声说得回了神，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也是糊涂了，有什么好纠结的，都要了就是。
“不必了，各色糖都给我来一包。”
摊贩喜笑颜开，连忙拿了纸包给她包糖。
徐氏笑起来：“以往倒是没听说姑姑嗜甜。”
“人总会变的。”
谢蕴也没多解释，反正拿回房里旁人也不知道是她吃的还是殷稷吃的，何必说实话给旁人多一个殷稷的话柄。
“您的糖，请您收好。”
谢蕴付了钱，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便提着糖和徐氏折返了龙船，却是不等上去就瞧见王夫人带着个丫头正从甲板上往下看。
徐氏脸色一变，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谢蕴的胳膊。
“姑姑去我那里说说话吧。”
谢蕴微微一挑眉，这徐氏和王夫人的关系似乎比自己想的要糟糕恶劣得多，可徐氏明明和王家关系颇深。
她生母虽不是王家嫡系，却一直在王老太夫人面前养着，后来嫁给了徐功，生下了她这个嫡长女，算起来她该喊王夫人一声表舅母。
可这份亲情似乎并没有缓和她们之间的婆媳关系……这位王家三爷到底在做什么？明知妻子为自己担了骂名，却还纵容家人欺辱她吗？
眼见徐氏面带恳求，谢蕴也不好推辞：“那就叨扰恭人了。”
徐氏感激地道了声谢，谢蕴犹豫过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恭人的父亲如今官拜内相，您也该多走动才是。”
徐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娘家更进一步，她是有人撑腰的，可是徐功当初是仰仗王家支持才坐上的中书令，如今就算更进一步也仍旧受制于人。
何况她多年无子，外头都传是她不能生养，徐家人在王家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明知道她过得不好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时常把她接回家去住几天，却是每次回王家都要被变本加厉的发作。
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谢蕴也不好多言，只能说起旁的高兴事，却刚上了长廊就迎面看见了殷稷。
两人连忙行礼，殷稷大步走过来一把托住了谢蕴：“下去逛了？买了什么？”
谢蕴晃了晃手里的纸包：“都是糖。”
殷稷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亮起来，抓着谢蕴的手不肯松，谢蕴拽了两下没拽出来，颇有些无奈：“奴婢还想去徐恭人房里喝茶，皇上可要回房？把东西捎回去吧？”
殷稷抬手接过来：“好，别喝浓茶，当心晚上走了困。”
“是，谨记皇上教诲。”
殷稷失笑，先前还因为谢蕴一句“都是奴才”憋得心口疼，现在却轻易就被几包糖哄得眉开眼笑：“那我先走了。”
谢蕴再次屈膝，等人走了才看向徐氏，对方却愣愣地看着殷稷的背影回不过神来。
“恭人？”
徐氏被惊动，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却仍旧怔忪：“皇上对身边人尚且如此，他怎么就能那么对我……”

第244章 她原来是要走
殷稷原本是打算和朝臣去议政厅的，可半路上得了谢蕴的糖便将这茬给忘了，等回了自己的房间，开了纸包打算吃糖的时候才发现朝臣还都跟着自己。
他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纸包，犹豫片刻还是放进了嘴里。
“谢蕴给朕买的。”
他解释了一句，朝臣自然知道，毕竟刚才都看见了，可皇上都开口了，不接茬似乎也不好，众人只好七嘴八舌地开始称赞谢蕴。
殷稷听得心里熨帖，脸上不自觉带了笑，却很快又板起脸来：“行了，没什么好夸的，好不容易下一趟船旁人都知道买胭脂水粉，她就只知道给朕买糖，没出息……”
朝臣听得闭了嘴，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准殷稷这什么意思，看着像是在嫌弃人，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出了一股炫耀的味道，可一个丫头不想着主子想着谁？有什么好显摆的？
王沿上前一步拱手，刚想岔开话题就见殷稷往前探了探身体：“王卿的夫人也在船上吧？给你买什么了？”
王沿被问得一愣，他家夫人日日只知道为难儿媳妇，哪有功夫管他？
他一时没言语，殷稷恍然地“哦”了一声：“什么都没给你买啊……王卿，你可不讨你夫人喜欢啊。”
王沿：“……”
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去讨夫人的喜欢？
他被鄙夷得心里窝火，想发作却又不敢，只能木着脸退了回去。
人群里传出来一声轻笑，殷稷眯起眼睛看了过去，却是秦适的孙子秦玉，他是三年前中的举，如今在吏部考功司任职，虽然只有从六品，倒也是兢兢业业，踏实肯干。
此次南巡，殷稷除了带走王窦萧荀四家的掌权人，好给祁砚和秦适腾地方让他们给徐功下绊子夺权之外，还带了一批六部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这些人虽然有些是顶着世家的名头进的朝廷，可还有着一腔报国志，是可以从世家手里抢过来的人才。
他垂眼看向秦玉：“秦卿笑什么，莫非家眷也送了你心仪之物？”
秦玉连忙摇头：“臣还不曾婚配，但母亲今日倒是送了臣一套鞋袜。”
殷稷兴致缺缺：“母亲送的啊，这可不一样。”
秦玉嘴角抽了一下，他祖父秦适虽然颇为迂腐，可他脾性却半分不像对方，对人情是十分通透的，一眼就看出了殷稷是什么意思。
他忙不迭点头附和：“是不一样，臣哪有皇上这样的运气，能寻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殷稷被这话说得龙颜大悦，开恩似的拿起一颗糖：“爱卿，可要吃糖？”
秦玉连忙谢恩：“臣谢……”
“不吃是吧？年轻人吃糖是不好。”
秦玉：“……”
他抬头看向殷稷，就见对方泰然自若地又把糖放了回去。
他满脸的一言难尽，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是，臣并不嗜甜，不爱吃糖。”
殷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旁人：“众卿有人想吃糖吗？”
朝臣再次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糖吃还是不吃啊？
不等他们纠结出来，殷稷已经为他们做了决定：“不吃是吧，那朕就收起来了……”
他动作麻利地将纸包折好，还护食似的往桌子深处推了推，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似是很忧虑：“你们说她，买这么多糖，朕要什么时候才能吃完……算了，慢慢吃吧。”
众朝臣：“……”
就买了几包糖，才几钱银子的东西，你到底有什么好显摆的？
你是个皇帝，你富有天下你知道吗？
朝臣们纷纷扭开头，被这个没出息的皇帝气得要背过气去。
殷稷浑然不觉，偷偷开了纸包又给自己拿了一颗糖。
秦玉实在看不下去，他一直听祖父说皇帝是个明君，却不想竟然如此……别具一格。
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损了皇帝在自己心里的威严，挣扎着开了口：“皇上，臣此番考察彭城官员，觉得当地官员为政的几个法子很值得推崇，已经写好了章程，请您过目。”
殷稷将糖吞下去，抬手接过了章程，粗粗一扫便瞧出了其中的妙处：“确实不错，回头呈递中书省，再议一议。”
朝臣们纷纷松了口气，皇帝总算是正常了。
他们怕殷稷再犯病，十分难得的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禀报了自己的政事，然后再没给殷稷说话的机会，齐齐退了出去。
殷稷看着瞬间空了的房间轻轻啧了一声，心里有些不高兴，他还没说这些糖好几个味呢。
但他总不能把人都追回来，只好悻悻作罢，目光扫过一旁的纸包，心情又好起来，只留了一包在外头，将剩下的仔细系好打算收起来。
可这么宝贝的东西得放在哪里呢……不如和母亲的遗物放在一起吧。
他扫了一眼屋子，琢磨着谢蕴会把那个包袱放在哪里，可看了一圈也没看出头绪来，只好起身去找。
可箱笼里没有，矮柜里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他有些奇怪：“能放在哪里？”
他正想喊了蔡添喜进来帮忙，目光一瞥却瞧见桌角上摆着的花瓶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他一愣，谢蕴不可能把东西塞花瓶里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却仍旧抬脚走了过去，轻轻一拽一个布包就从花瓶里被拽了出来。
布包打开，一沓银票映入眼帘。
殷稷一愣，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银票？
莫非是谢蕴的私房钱？怎么带这么多出来？
他摇摇头，正打算塞回去，可刚抬起手就猛地僵住了，是啊，谢蕴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钱出来？
她入宫四年，这大概是她的全部家当，她现在全带出来了……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坠了下去，明明不想胡思乱想，可那些零碎的片段却在这一刻不听话地串在了一起。
明明不喜欢却要留在身边的听荷，已经上了船却又被撵回去的秀秀，那简单的不像话的行李……
谢蕴，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回去……

第245章 这几天我不回去了
谢蕴和徐恭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龙船起程又逐渐平稳这才回了殷稷的房间，虽然船舱拥挤，可殷稷身为皇帝，仍旧独占了一层，一上来周遭立刻就宽敞了。
谢蕴轻轻吐了口气，却莫名的并没有真的放松，兴许是听了徐恭人的那些话，替她觉得憋屈吧。
她推门进了内室，却没瞧见殷稷的影子，心里颇有些纳闷，不是说要回来吗？
她弯腰拍了拍靠在门口打瞌睡的玉春：“醒醒，皇上呢？”
玉春一个激灵醒过来，瞧见谢蕴站在自己面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皇上，皇上……哦对，皇上说积压了很多政务，去议政厅了。”
谢蕴一怔，刚才看见殷稷的时候他怎么没提？是忽然出事了吗？
可朝政她也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让玉春去传话备上热水，殷稷接连奔波两天，昨天又没怎么睡，应该很累了，晚上泡一泡热水也好睡得舒服些。
她惦记着这件事，靠在椅子上强撑着不肯睡，可身体不大听使唤，不知不觉就伏在了桌子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明明之前是坐在椅子上，现在却躺在了床榻上，她直觉是殷稷做的，可周围却不见对方的影子。
她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略有些茫然地下了地：“外头有人吗？皇上可回来过？”
有宫女应了一声：“回姑姑，皇上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说政务还没处理完，让您这阵子不用等他，自己睡就好。”
这阵子？
谢蕴有些愣了，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怎么忽然就这么忙了？深更半夜的都不得安寝。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就觉得有些冷清，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拿了件衣裳推门出去。
“让厨房准备些吃食送过去。”
小宫女连忙跑去传话了，谢蕴也没提灯笼，就着还算明亮的月色往议政厅去。
这个时辰龙船上的人都已经歇下了，原本灯火璀璨的地方此时一片寂静，走动间只听得见水流和江风交和的悲鸣，倒是衬得夜色越发寂寥苍凉。
谢蕴裹紧了衣裳，加快脚步进了议政厅，里头果然还点着灯，可殷稷却并不在。
不是说在这里吗？怎么没有人？
她骤然想起上次中秋宴殷稷不见了的事情来，心里一慌，不会又出事了吧？
此番随行朝臣中不少人都带了家眷，多的是适龄女子，说不得真的又会出什么事。
她打开窗户就要喊人去寻殷稷，可窗户一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却骤然映入眼帘，她嘴边的话顿时凝住，再没能喊出口。
眼前的殷稷像极了昨天坐在桌边出神的那个人，可兴许是因为甲板太过宽敞空旷，又只有他一个人，便比着昨天晚上又多了几分伶仃和孤寂。
谢蕴抓着衣裳的手不自觉一紧。
难道是出了很严重的事吗？
可再严重也不能深更半夜在这里吹风，会生病的。
她抬脚走过去，不等靠近殷稷就开了口：“都下去，朕想一个人待着。”
谢蕴脚步一顿，片刻后还是抬脚上前——
“朕让你们滚下去，听不懂吗？！”
谢蕴沉默地把衣服披在他肩头，这才叹了口气：“奴婢这就下去，皇上别生气。”
殷稷一怔，转头看她的同时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怎么是你？我不知道是你……不是让你先睡吗？”
他声音低哑，手指冰凉，谢蕴不防备被冰的一哆嗦，殷稷微微一僵，连忙松开了手。
谢蕴将他躲开的手抓了回来，握了握他冰凉的指尖，又将另一只手也拉过来，双手合十包在掌心里。
“皇上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吗？”
殷稷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都没开口，但谢蕴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才能确认，毕竟他身上无处不在的凉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谢蕴叹了口气，拉着殷稷往回走，殷稷不肯动：“我还想再呆一会儿，我有些事情还没想出办法。”
谢蕴自然知道解决不了问题时的无力有多么难受，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打算惯着殷稷。
“睡一觉再想，这样想不出来的。”
她将殷稷硬拽了回去，恰好宫女送了宵夜来，她连忙将殷稷的手放在热乎乎的面碗上，要松开的时候殷稷却忽然用力，把她拽进了怀里。
他身上冰凉，呼吸却是热烫的：“谢蕴，我已经很努力了，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谢蕴心口一跳，一瞬间以为自己准备私逃的事殷稷已经知道了，她僵住身体，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皇上在说什么？”
殷稷将她抱得更紧，可越紧，谢蕴身体的僵硬就越明显。
也就再一次提醒了他，谢蕴真的要走。
他和齐王之间，她选择齐王；他和谢家之间，她选择谢家……
殷稷指尖哆嗦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明明是谢蕴自己选的他，却能一次又一次地不要他。
他心口旧伤仿佛裂开了一样，一下一下刺得他连呼吸都疼了起来。
“皇上？”
谢蕴追问了一句，听得出来她有些慌乱，慌乱到甚至都没意识到有一个人比她更失态。
自己的举动和话语吓到她了。
殷稷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松开了手：“……没什么，我是说到滇南的时间，不能更短了，别怪我……”
谢蕴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怎么会呢？皇上肯来我就很感激了。”
你的确感激，感激我亲手把你送到了你家人身边，亲手给了你离开的机会……
殷稷跌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散了，他艰难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声音越发低哑了下去：“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我会很忙，都不回去了。”

第246章 没有时间了
谢蕴一个人回了龙船顶层，坐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心口却莫名空荡荡的，她觉得殷稷好像不太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是朝廷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为难了吗？还是说萧家之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让他如鲠在喉越想越过不去呢？
等殷稷回来的时候找个机会问一问吧。
可她没想到殷稷竟然一连几天都没露面，不是没回房间，而是连议政厅都没出，谢蕴耐着性子等了两天还是忍不住了，借口送饭菜和衣物去了几次，可每次都只是刚到门口就回来了。
殷稷在和朝臣议事，每次去都是这样，忙得甚至连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时间都没有。
谢蕴从门缝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将东西交给门口值守的内侍，悄然退了下去。
龙船已经到扬州了，再过两天就是苏州，是滇南渡，留给她和殷稷的时间不多了。
可殷稷不出来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因为这点私情就耽误正事，而且她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殷稷不出议政厅仿佛是在躲她。
可这个怀疑她找不到证据，那天对方拿到糖的时候明明还是很高兴的……也不知道糖吃了没有，合不合他的口味。
谢蕴叹了口气，靠在窗户上看外头的景色，脑海里却突兀地想起来一件事，那天下船的时候她拿了银票，东西有收好吗？不会被殷稷发现了吧？
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去寻了自己藏钱的花瓶，布包还在，银票也还在，不像是被发现过的样子。
谢蕴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别说殷稷没发现，就算发现了，又何至于因为一些银票就多想？
这般一惊一乍，是她做贼心虚了。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却彻底坐不住了，索性去了厨房，她忽然想给殷稷做碗面，一碗不难吃的面。
可人的手艺不会因为心情而改变，等面煮出来，筷子一挑就碎成了好几截，她看着宛如疙瘩汤的锅，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另做一碗吧，这个不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艺不佳啊。
御厨新做好的面被送进了议政厅，蔡添喜连忙试过毒送了进去，一抬眼却瞧见殷稷还坐在椅子上看奏报。
这几天日日如此，不管蔡添喜什么时候来他都在忙，短短几天的功夫，人就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眼底也挂着明显的青影。
“皇上，歇歇吧。”
蔡添喜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放着吧，一会再吃……你把薛京这阵子送过来的信都找出来，朕要梳理一下。”
蔡添喜答应一声，将碗放在桌案上，抬脚去找东西，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他都不记得殷稷有多久没休息了，起初他还以为殷稷是和谢蕴又闹了什么矛盾，才非要住在议政厅，可后来他就看出来了，他不是闹脾气，而是真的很迫切。
他迫切的想要给谢家翻案，迫切到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
身为皇帝的贴身奴才，蔡添喜是知道皇帝的打算的，只是离宫前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花费了半年才做出来的周密计划，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就这么着急吗？
没有时间做铺垫，有些事情是做不成的。
他将信都找出来，很想再劝殷稷一句，却一眼就瞥见对方在看的是祁砚送来的信件，对方也察觉到了殷稷的举动不同寻常，劝他不要着急。
事情牵扯太大，一旦失控就不只是殷稷去跪皇陵那么简单了，说不好会被迫下罪己诏，皇帝威严会因为这封诏书荡然无存，这会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蔡添喜只看着信上描写的情形心口就是一阵乱跳，手里的信都要拿不稳，这后果太严重了，没必要冒险。
可殷稷却仍旧一片沉静，他比谁都清楚贸然加快查案的后果，也比谁都知道自己的皇位当初是怎么来的，坐得有多不稳当，可他没时间了。
他得在到达滇南渡之前拿到一个结果，他得告诉谢蕴，你不走也可以和你的家人团圆，所以能不能别做选择？
他提笔回信，只有八个字，朕有分寸，无须忧虑。
信件连同批阅的奏折都交给了信使，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殷稷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薛京的信上。
蔡添喜见他彻底忘了那碗面，不得不提醒了一句，殷稷抬手揉了揉额角：“不饿，再等会儿吧。”
他的确没胃口，却因为思绪被打断而想起了别的，目光不自觉看向门口：“这几天她有过来吗？”
蔡添喜知道说的是谁，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您现在穿的衣裳就是谢姑娘送过来的，还来了好几次呢。”
殷稷怔了怔：“来了好几次，我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蔡添喜一时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理由：“许是每次来得都不巧，见皇上您在忙，不好打扰吧。”
殷稷“哦”了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垂下眼睑的时候目光却暗淡了一下，都到了门口也没进来……说到底是不想进来吧。
他抬手揉了揉闷疼的心口，振作了一下精神继续去看薛京的信件，蔡添喜却把信都摁住了：“皇上，先吃面吧，再不吃都坨了。”
殷稷皱皱眉，大约对蔡添喜干涉自己的决定很不痛快，可短暂的僵持过后还是应了一声。
蔡添喜连忙去端面碗，殷稷撑着桌子站起来：“不用了，朕过去吃。”
他不想弄脏这些卷宗和信件。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是，走动两步也好。”
他将食盒里的小菜拿出来，想着给殷稷配面，可身后却忽然一阵杂响，他连忙扭头看过去就见殷稷踉跄着要往地上摔，他顿时顾不上小菜，随手一扔就冲过去扶住了人：“皇上？！”
殷稷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好一会儿才开口：“起得太急了，不妨事。”
这哪里是太急了，分明是这阵子太劳累了！
蔡添喜有些着急，可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好让人去找了谢蕴。
谢蕴得了信匆匆赶过来，一进门就被蔡添喜拦住了：“姑娘好好劝劝皇上，不管怎么说今天都不能让他再忙政务了，这么下去身体要熬坏了。”
谢蕴答应着进了门，殷稷已经吃了半碗面，又在处理政务了，瞧见她来，他眼睛亮了几分：“你怎么有空过来？”
谢蕴看着他没能说出话来，先前几次见他都离得有些远，隐约觉得人似乎是瘦了些，此时离近了才感觉到他那股透体的疲惫。
“皇上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殷稷一顿，将谢家的卷宗遮掩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不着急。”
“以后有的是时间处理政务，也不急在一时。”
殷稷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半晌轻轻摇了下头，急，很急。
“你先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他提笔要批奏折，手腕却被人抓住，朱砂笔被硬生生抽了出去，谢蕴抬眼看着他：“已经到扬州了，你不陪我下去走走吗？”
殷稷一顿，到扬州了，时间更紧了……
他下意识摇头，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他还有机会和谢蕴出来的，所以不急在眼下……
“你不是说夫人喜欢江南，喜欢扬州吗？”谢蕴再次开口，“你不想带她下去看看吗？”

第247章 那个声音好耳熟
殷稷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能说话，等为谢家平反后他的确有的是机会和谢蕴出宫游玩，可他们不可能回回都带着母亲的灵位。
何况他们以后也未必还会来扬州，若此时不去，的确有些对不起母亲。
他叹了口气：“好，我们下去走走。”
至于忙不完的事……今晚不睡了吧。
蔡添喜不知道他心里的盘算，高兴地念了句佛，忙不迭服侍着殷稷让他换了衣裳，谢蕴也折返回去带上了萧懿夫人的灵位，临出门前扫了一眼镜子，脚步就顿住了，她是不是太久没有好好打扮过了？
上次殷稷为她挑选衣服的情形忽然映入脑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很不起眼的衣裳，犹豫片刻还是开了箱笼，这些都是那天晚上殷稷买给她的，只是她当时注意力都在旁人身上，根本没瞧见买的是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殷稷想买，那大约是喜欢的。
她将装衣裳的箱笼翻了翻，愕然发现这些样式颜色都颇为眼熟，仿佛她曾经就有过类似的衣裳。
她指尖烫着了似的收了回来，好一会儿才拿起一件抖开看了看。
这是一件银丝挑线大红纱裙，当年摘星宴上她就穿了件类似的，只是当时谢家富贵，她的衣衫大都是金丝玉帛，比这件贵重一些。
放下裙子她又拿起一件琵琶袖对襟长袄来，当年她去谢家家学给谢济送补汤，却被大雪拦住归路时似乎穿的就是这一件。
殷稷竟然真的都记得。
她心思有些乱，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却是半分装扮的心思都没了，匆匆抱了灵位就出了门。
外头钟白正在小声抱怨她来得迟，殷稷皱眉：“没让你去。”
钟白悻悻闭了嘴，一抬眼瞧见谢蕴来了连忙喊了一声：“大小姐你可算是来了……这也没打扮啊，怎么这么久？”
谢蕴随手将装了灵位的布袋递给钟白，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殷稷身上。
钟白被无视了也没在意，咋咋呼呼的要下船，倒是殷稷抬脚朝她走了过来：“怎么了？”
谢蕴摇摇头，想着那一箱子的衣裳心口莫名的有些涩，可她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在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只是……
她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抓住了殷稷的手：“我们走吧。”
殷稷一怔，低头看向了两人交握的手。
谢蕴人前素来守礼，莫说当着百官和命妇的面，有时候就连当着宫人的面都不会主动和他亲近，今天这是怎么了？
短暂的困惑之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补偿吧，为她的又一次舍弃给出的补偿。
他却仍旧反握住了那只手，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扬州繁华，却和京城的热闹全然不同，处处都是吴侬软语，连土地都仿佛氤氲了水汽，变得柔软了起来。
钟白听见远处有鼓乐声，抻长了脖子好奇地看：“那边好像有什么热闹，说不定是谁家在成亲，咱们去喝杯喜酒沾沾喜气吧？”
谢蕴隐约听说过钟白对成亲抱有极大的期待，闻言不由看向殷稷，对方的目光却只落在虚空处，周遭的热闹也好，她和钟白的讨论也好，仿佛都被隔在了远处，一个字也不曾进入他的世界。
“在想什么？”
她晃了下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开口。
殷稷被惊动，垂眼看了过来：“什么？你想去哪里？”
谢蕴刚想将钟白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可却一眼看见了他眼底那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殷稷这些天似乎真的很累。
“……我有些累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钟白瞪大了眼睛：“我们才刚下船，谢姑娘你这累得也太快了。”
两人都没理会他的抱怨，殷稷说了一声好，目光扫过周遭，就近选了一家茶楼，他本是想在大堂里坐一坐的，谢蕴却拦住了他。
“我要最好最清净的雅间。”
小二立刻殷勤起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几位客官请，不是小人和您吹，咱们这茶楼可是有扬州最好的茶。”
谢蕴并不关心这个，瞧见这雅间里隔着一张罗汉床便点了点头，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让殷稷歇一歇。
“要一壶太平猴魁，茶点你看着上吧，快一些，送上来就不要再来打扰。”
谢蕴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子上。
小二连忙接过，弯腰退了下去。
钟白轻轻顶了一下殷稷，小声嘀咕：“谢姑娘心里只有您啊，问都不问一句我吃什么。”
他本以为这样的调侃会让殷稷高兴一些——他虽然有些粗心大意，可也看出来了殷稷这几天心情并不好——然而对方不但没有如他所愿高兴起来，甚至原本还算平和的目光都暗了一下。
殷稷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甚至都分不清楚谢蕴记得这些是因为想记得，还是被他拿宫规逼着，不得不记住的。
“你安静一会儿吧。”
钟白一噎，很不服气，他这次真的没说几句话，怎么就被嫌弃了？
“皇上，您怎么……”
“是我思虑不周，钟统领喜欢什么，我再去点吧。”
“别别别，哪敢劳动姑娘你，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吃啥都行……外头可真热闹。”
他说着走到窗边，垂眼往底下看，这里比刚才在街上时看得更真切，那热闹来处也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院门开在临街，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门口张灯结彩的，的确有宾客盈门，却不是办喜事的样子。
“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有人理会他的疑问，谢蕴抬手给殷稷揉捏太阳穴：“皇上去榻上躺一躺吧，等休息好了我们就回去。”
殷稷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这个雅间，本该是感动的，心口却莫名的疼了一下，他没再言语，也不愿意浪费谢蕴的好意，便抬脚走了过去。
刚坐下小二就送了茶点进来，钟白顺嘴问了一句，店小二却来了精神：“那是宋大善人家，这可是个好人呐，自己吃穿用度都舍不得，却救济了不少灾民，今天是他儿子弱冠礼，所以受过他恩惠的人都去观礼了，听说知府大人都会来……”
他压低声音道：“客人应该是知道皇上来扬州了吧，听说他一路上奖赏了不少对百姓有恩的大人物呢，说不定这宋大善人的事也能传到皇上耳朵里，这要是被赏赐些什么东西，那可是光宗耀祖了。”
钟白忍不住看了眼殷稷：“您要来看看吗？”
殷稷此行的确是有施恩的目的在，沿路不管是减免赋税还是赏赐当地名流都是为此，眼下既然遇见了自然不好视而不见。
他起身就要过去，谢蕴心里一跳，下意识按住了他。
殷稷略有些诧异：“怎么了？”
谢蕴没能开口，刚才听见店小二说宋家儿子弱冠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股不详的预感，可又怕是自己想多了，这世上人的数百万，有几个相似年纪的办弱冠礼太正常了。
可，万一呢？
“谢蕴？”
殷稷奇怪的看了过来，谢蕴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拦，只好往窗外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并没有眼熟的面孔，她这才松了手。
“没什么，外头有风，当心着凉。”
殷稷笑了一声，远远地在窗边看了一眼：“的确热闹，回头让知府带上船来看看吧。”
钟白应了一声，谢蕴连忙上前要关窗：“知府来了，别被认出来。”
殷稷听话的转身要回榻上，谢蕴松了口气，可就在窗户要关上的瞬间一道女声透过缝隙传了进来：“妾身恭迎知府大人。”
殷稷的脚步骤然停住。

第248章 似是故人归
谢蕴心跳如擂鼓，“砰”的一声合上了窗户，她紧紧盯着殷稷的背影，生怕刚才那一句话让他联想到什么旁的。
然而对方怎么可能想不到呢？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有哪一天没想过自己的母亲呢？
那声音那面孔，恐怕早就深植在脑海里了。
殷稷果然转过了身：“开窗。”
谢蕴指尖发颤，强作镇定：“怎么了？外头的风有点大……”
殷稷上前一步，他看着倒还算平静，只是眼底的波澜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我听见一道声音很耳熟，说不定是什么故人，我再看一眼。”
“龙船上不都是故人吗？没什么好……”
“谢蕴，”殷稷轻轻打断了她，“开窗。”
谢蕴身体僵住，很想再说点什么拦住他，可话说到这份上，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了。
她沉默很久还是抬手推开了窗户，楼下的声音顿时清晰起来，那个被谢蕴费尽心思躲闪的人也终于出现在了殷稷面前。
他怔怔靠近窗户，垂眼看向大街，明明那么多人，他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妇人，那张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可仍旧是熟悉的样子，声音也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这个人太像他的母亲了。
像的他一瞬间都以为自己癔症了。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像另一个人呢？
那眉眼，那语气……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他无数次梦境里的人如出一辙，曾经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喊他阿稷，给他添衣加被，送他去学堂……然后死在了他面前。
殷稷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钟白，钟白！”
他极力克制，声音却还是撕裂到破了音，听得钟白一颤，慌忙走了过来：“臣在，皇上怎么了？”
殷稷抬手指向地上的人，救命稻草似的看着钟白：“你看那是谁？是不是我认错人了？是不是我看错了？！”
钟白连忙顺着殷稷的手看了过去，随即就愣住了：“这，这人怎么那么像夫人，这长得也太像了吧？是不是萧家的哪位姑奶奶？”
殷稷陡然僵住，愣愣看了很久才回神，眼底漫上来潮水般的自嘲，他在想什么？人死怎么可能复生？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他娘也不可能十多年不露面不去看他，任由他一个人呆在萧家那种地方……
他认错人了。
他后退一步，抬手遮了下眉眼。
再像也只是相似而已，最大的可能就是钟白说的，是萧家的另一位女儿。
可他还是想去看看，就算走近了那份相似会打折扣，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他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谢蕴看着他摇头：“别去了，只是相似而已。”
殷稷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相似，可是……我太久没见她了，你和钟白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谢蕴紧紧抓着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殷稷心口一暖，谢蕴心里还是有他的，还是在乎他的感受的，对吧？
“好，一起去。”
他反握住谢蕴的手出了茶楼，店小二没敢拦，刚才几人的话已经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此时还回不过神来。
几人出茶楼的时候那妇人已经引着知府回了宅子，门口只剩了几个宋家亲眷在迎客，大约是知道主人家广结善缘，看见殷稷他们进门并没有人阻拦。
他们选了一处不起眼的桌子坐下，殷稷的目光透过层层人群看向那妇人，对方正引着儿子和知府夫人说话，母子间十分亲近，一看就是母慈子孝。
钟白嘀咕了一句：“刚才看见她的时候可吓死我了，还好她儿子这么大了，一看就不可能是。”
谢蕴垂下了眼睛，钟白不知道的是，这宋家的儿子根本不是这妇人亲生的。
殷稷始终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对方，眼底有波澜一层一层荡起来，他以为离得近了，那份相似就会变淡，就会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可怎么都离得这么近了，他还是觉得很像呢？
尤其是那宋家公子每喊一声母亲，妇人的每一次回应，都在激起他幼时的回忆。
他忽然有些坐不下去了。
他将一袋子金叶子搁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谢蕴如释重负，连忙应了一声好，可就在他们要出去的时候，宋大善人看见了他们：“几位光临寒舍，怎么匆匆就走？可是招待不周？对不住了，家里没有下人，只能请贵客多包涵。”
殷稷头也不回：“不必放在心上，有私事而已，告辞。”
他抬脚就走，一道温软的女声却又响起来：“公子好歹喝杯水酒，也算我宋家没有怠慢客人。”
殷稷的身体烫着了似的微微一颤，僵了很久才转过身去，说话的正是那位宋夫人。
他嗓音发哑：“您，想让我多留一会儿吗？”
那妇人正要应一声，可在看清楚殷稷脸的瞬间，浑身竟是一颤，随即“啪”的一声响，手里的酒杯摔了个四分五裂。

第249章 原来你真的没死
宋家人一片慌乱，父子两个围着宋夫人紧张地问来问去，对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殷稷身上，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你，你是……”
殷稷也愣了，这宋夫人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这人是不知道他的，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姨母来探望。
可对方这副样子分明是认得他的，那副不敢置信，又惊又喜的模样，丝毫不弱于他刚才在茶楼上看见对方时的反应。
对方是原本就认识他，还是从他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和期待：“夫人认得我吗？”
宋夫人仍旧没开口，目光却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他，看得殷稷心跳都混乱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地再次上前，声音微微颤抖：“夫人是不是认得我？多年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他不敢奢望眼前这人真的是谁死而复生，只希望她当真是母亲的故人，知晓她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也听说过她有个儿子，现在可以和这个儿子说一说他的母亲，让他不至于在时间的消磨下，逐渐忘了那个他唯一的亲人。
他紧紧盯着宋夫人的双唇，仿佛下一瞬就能从她嘴里听见一声“是”，然而他等了很久，最后等来的却是宋夫人的否认：“不曾见过，我刚才看晃了眼，认错人了，公子莫怪。”
殷稷只觉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有些僵，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认错了也不一定是坏事，他很像他的母亲他是知道的……
他扯了下嘴角，尽量维持平和：“不妨事……不知道夫人是将在下错认成了谁？”
宋夫人似是并不愿意和他多言，话说得有些敷衍：“方才瞧着像，现在一看又不像了，对不住这位公子了，我还要去招待女眷，就不多留了。”
她转身就要走，殷稷下意识跟了上去：“夫人！”
宋夫人停下了脚步，他心里又生出几分希望来，“夫人当真不觉得我像故人吗？”
宋夫人还没开口，倒是宋家公子宋汉文忍不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娘都说了不认识你，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钟白许久没见有人敢对殷稷这么无礼了，瞬间上前：“你怎么说话呢？！”
宋大善人上前来打圆场：“对不住，犬子无礼了……这位公子看着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想必是有什么缘由的，是不是认错人了？”
殷稷默然，他可以认错对方，对方也可以认错他，可两人同时认错人，这可能吗？
他们应该是真的都认识某一个人的，只是宋夫人现在不肯承认而已。
他想不出来对方否认的理由，却也不愿意太过难为对方，只能叹了口气：“兴许的确是认错了，晚辈还有一问，想请夫人回答。”
宋汉文怒道：“你有完没完？”
宋夫人却再次转身看了过来，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只看了殷稷一眼就躲闪似的扭开了头：“你问。”
殷稷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宋夫人身上，紧紧盯着，一丝神情变化都不肯放过：“夫人祖籍可是兰陵萧氏？”
四大世家举世皆知，宾客即便多数都是平民百姓，可一听见那四个字却仍旧被震惊得变了脸色，看向宋夫人的目光满是惊讶。
宋夫人却是一脸茫然：“什么兰陵萧氏？公子莫怪，我一个深闺妇人，并不知道外头的事情，我是打小生活在江南的。”
宋大善人跟着点头：“正是。”
殷稷沉默下去，若是自小生在江南那说不定连他母亲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了解认识。
这世上终究是遗憾来得多，哪有那么多机会弥补呢？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的确是我误会了，方才多有打扰，请勿见怪，告辞。”
宋大善人大约生来好客，见他们要走下意识挽留：“公子既然都来了，不如留下用个饭吧，拙荆的蒸饺可是扬州一绝。”
殷稷一怔：“什么？蒸饺？”
宋夫人脸色骤变，伸手拉了一把宋大善人：“老爷别胡闹，今天汉文弱冠礼，这么多贵客临门，我们哪有时间招待一个外人？”
她这才再次抬眼正经看向殷稷：“对不住了这位公子，家中事情杂乱，就不多留你了。”
殷稷看她一眼，目光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顿住，心脏也跟着紧了起来，一笼蒸饺而已，为什么不让他吃？
他心跳莫名地乱，一种说不清是好还是坏的预感逐渐清晰浓郁，他下意识抓住了谢蕴的手，明明都被下了逐客令，可他就是迈不开腿，厚颜无耻地赖在旁人家里不肯走。
“都说宋家是大家，原来你们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人留下来再把人撵出去。”
钟白愤愤道，“要不是你们刚才喊我们，我们已经走了，谁稀罕你们这破地方？！爷，我们……”
他看向殷稷，本想说一句我们走，却见他拉开椅子让谢蕴坐下了，脸上既不愤怒也不难堪，平淡的宛如一捧冰水：“我想尝尝夫人的手艺。”
钟白愣住，殷稷想吃蒸饺？
可他已经十六年都没碰过了，甚至偶尔遇见味道相似的东西都会控制不住的呕吐，当年他生辰时那笼寿饺留下的阴影，这么多年一直在折磨他。
可他还是没能开口劝阻，他不是心思玲珑的人，可对主子还算用心，知道他这样为难自己是一定有理由的，便也跟着安静下来。
宋夫人的脸色却变了，眼中带着慌乱，语气十分强硬：“这位公子，今天是我宋家的大日子，请你不要在这里捣乱。”
殷稷由着她指责，并不开口反驳，只一下一下摩挲着谢蕴的手，谢蕴从进来后就十分安静，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可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
宋夫人一僵，陡然安静下来。
后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时辰到了就开始上菜，那一笼笼的蒸饺格外醒目。
殷稷抬手，举筷——
“别吃！”
宋夫人悲泣一声，“求你，别吃。”
殷稷动作顿住，筷子再没能落下去，却也不必落下去了。
还有什么需要证明的呢？宋夫人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本以为是自己疯魔了癔症了，才会产生那么荒谬的想法，可现在才知道，那其实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
他就是在那一刻认出了那个生了他养了他的人……
“你走吧，今天是我孩子的弱冠礼，你别坏了他的大日子，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吧，好不好？”
宋夫人低声哀求，一字一句宛如利刃，一下下扎在殷稷心口。
你孩子……倘若宋汉文是你孩子，那我呢？我算什么？

第250章 远房侄子
殷稷僵立在桌边，许久都没动弹。
谢蕴担心地抓住了他的手，想劝慰却又无从开口，只能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殷稷迟钝的侧头看过来，许久才开口，声音却彻底哑了下去：“我没事……不会失态。”
他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却是看得谢蕴眼眶骤然一烫，难以直视似的垂下了头。
然而殷稷的确没有失态，可不管他抓着桌角的手如何用力，嘴里的血腥味如何浓郁，他面上仍旧是从容冷静的。
“我会走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夫人。”
宋夫人却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没什么好问的，你快走吧。”
话音一落她就想往后面走——
“夫人这些年，过得好吗？”
殷稷还是开了口，他提高声音，仿佛生怕她走得太快听不清，可他的嗓子大约是承受了太过酸楚，说到后面几个字声音便再次撕裂起来。
宋夫人脚步猛地顿住，她大约没想到殷稷问得会是这么一句，浑身控制不住地一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
宋汉文见不得母亲这副样子，转身就想把人撵出去，却被宋父拦住了。
他看看殷稷的脸，又看看自家夫人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
“汉文，让他问吧。”
宋汉文愤愤不平地瞪着殷稷，仿佛他是特意来捣乱的恶人，脸上写满了驱逐。
殷稷有所察觉却顾不上理会，目光全都落在了宋夫人背影上，眼见对方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控制不住地抬脚上前一步，一字一顿重复道：“夫人过得好吗？”
宋夫人终于转过身来：“我过得很好，你不必操心……”
她顿了顿，终于肯再次正眼看向殷稷，“你呢？那样的大户人家，应该不会亏待你吧？”
这句话相当就是认了她的身份，钟白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真的没死，可既然没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回萧家？为什么都没去见一见殷稷？为什么由着他在萧家过那种日子？
她生在萧家，难道不知道萧家都是什么德行吗？
“不会亏待？夫人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他……”
“钟白，”殷稷轻轻打断了他的话，他目光仍旧落在宋夫人身上，“退下。”
钟白没听出来，他听出来了，宋夫人问这句话不是真的关心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而是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证明她当年弃子出走没有做错的答案。
“是不曾亏待……”
殷稷垂下眼睛，将所有酸楚压了回去，如了宋夫人所愿，对方果然松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一些，连对殷稷的排斥都散了几分。
只是她仍旧和宋家父子呆在一起，那幅一家三口的样子，实在是足够刺目。
殷稷忍了又忍还是侧开了头，他深吸一口气：“夫人这些年，可有回去过？”
宋夫人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殷稷不自觉激动起来：“怎么会没有？夫人离家多年，就没有牵挂吗？”
宋夫人这次迟疑了更久，眼神也逐渐复杂，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牵挂的。”
没什么好牵挂的……
殷稷被这短短几个字刺得心口鲜血淋漓，他本以为血脉至亲，是这世上最割舍不断的东西，可原来当真有人可以丢下十岁的孩子，十几年都不闻不问……
“那夫人为什么非要用那种法子？你知不知道……”
因为你一个谎言，有人痛苦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宋夫人眼底闪过心虚，却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再让家里因为我承受流言蜚语，我也不想以后再有人来打扰我……”
殷稷忽然没了言语，明明一肚子话想问，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以为自己对于母亲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可原来既抵不过萧家的名声，也抵不过母亲的安稳。
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他仰头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就像个笑话。
他想离开这里。
“我们走吧。”
谢蕴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轻轻开口，殷稷反握住她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越握越紧。
“好。”
他再没看宋夫人一眼，拉着谢蕴转身就走。
宋夫人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孩子……”
殷稷脚步一顿，迟疑很久还是转过身去，明知道不该再有期待，眼底却还是亮起了一丝光。
宋夫人咬了咬嘴唇：“孩子，你别怪我，当年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还那么年轻，不能后半辈子就那么过了，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殷稷慢慢睁大了眼睛，宋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说自己是她的累赘吗？
是在说她那十年过得那般辛苦，都是因为他吗？
可，不是我求你把我生下来的……
殷稷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他深深看了宋夫人一眼，所有对于她的期盼都在这一刻灭了。
“夫人说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夫人当年的所作所为，无可指责。”
宋夫人听出他话里刻意压制的悲恸，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解释，却被宋汉文打断了，他听着两人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急切道：“娘，你真的认识他？他到底是谁啊？和你什么关系？”
宋夫人见养子如此着急，一时再顾不得殷稷，慌忙找了个借口：“一个远房侄子，当年在我家寄养过一些日子，没什么关系的。”
远房侄子……
殷稷轻轻一闭眼，就当是远房侄子吧。
他长揖一礼：“夫人保重，后会……无期。”

第251章 我要套他麻袋
殷稷仿佛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被影响心情，回到龙船后便进了议政厅。
他没抱怨，没骂人，没有找借口发作，甚至是老安王和王家三爷因为在青楼看上了同一位花魁娘子而大打出手，闹到了他面前要他评理，他都耐着性子各自安抚了。
他平静得不像话，任谁都看见他都想不到今天下午他们经历了一场那样颠覆的变故。
可他越是这样，谢蕴就越是揪心，她宁愿殷稷和前阵子似的，抓着一点伤痛就找她用苦肉计，喊疼喊痒，说他一个人不可以。
但他偏偏没有，甚至连安慰他的机会都不给旁人。
谢蕴不愿意主动提起去戳他的痛楚，让他难堪，可也不放心就这么离开，只好在议政厅外徘徊。
蔡添喜不明所以，他完全没有看出来殷稷哪里不对劲，自然也不能理解谢蕴的忧虑，见她如此还劝了两句：“姑娘不用担心，这阵子皇上忙起政务来都是这样的，有时候奴才起夜，还瞧见议政厅里亮着灯，习惯就好了。”
谢蕴苦笑一声，完全没有被蔡添喜安慰到，一切如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她不自觉想起去兰陵的那天晚上，殷稷孤单坐在桌边悼念萧懿夫人的样子来，他一定将对方看得很重吧，否则怎么会时隔十几年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哀痛。
可这样被爱着的一个人，当初却为了离开而撒了那么大一个谎，甚至为了圆谎，这么多年都没去看过他一眼。
殷稷……
“公公，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给他做些东西吃。”
她忙不迭走了，甚至都没等蔡添喜说什么，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不然只这么看着殷稷她都觉得自己要发疯。
好在蔡添喜也十分乐见其成，殷稷最近忙起来总是顾不上吃饭，有时候盯得紧还能吃上半碗面，一旦他忘了，殷稷也就跟着忘了，直到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吃两口点心垫一垫。
他刚才劝谢蕴的时候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总想喊太医来给他看一看。
可他毕竟是个奴才，有些话不能多说，也犯不上为了表忠心就真的激怒主子。
“有劳姑娘了。”
眼见谢蕴走远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蕴正要摆一摆手当作回应，可一动弹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抱着萧懿夫人的灵位，这东西原本是在钟白拿着的，可回来的路上对方就不肯拿了，还偷偷扔在了墙角，她看见之后又捡了回来。
她能理解钟白的举动，这块曾经给殷稷带去慰藉的木头，如今的确充满了嘲讽意味，仿佛一个亲历了殷稷被欺骗被戏耍的见证者，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的狼狈和不堪。
可不管怎么样，这也是殷稷刻的，要如何处置只有他能做主。
只是她也不愿意再看见这东西，索性先回了一趟住处，将灵位放进了收着萧懿“遗物”的箱子里，这才去了厨房。
可她刚拐进长廊，就瞧见钟白鬼鬼祟祟打算下船，她直觉对方这是没打什么好主意，下意识就喊了一声。
钟白浑身一哆嗦，手猛地往身后一藏，果然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钟统领这是去做什么？”
谢蕴抬脚靠近，钟白看见是她将身后的东西藏得更紧，头摇成了拨浪鼓：“没做什么，就是听说扬州的晚上更热闹，就想去见识见识。”
谢蕴不信。
钟白虽然不爱计较，可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不然也不会偷偷扔了灵位，所以，她不信对方明知道殷稷眼下难过的厉害，还能有心思去玩闹。
她微微侧开一步，看清楚了钟白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硕大的麻袋。
“……你打算去套谁麻袋？”
钟白见藏无可藏，索性也不再遮掩，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愤怒来：“还能是谁？那个姓宋的，一口一个娘，喊得真亲热，那是他娘吗？！我都打听清楚了，他根本不是夫人亲生的！”
可就算如此，又能改变什么呢？只会让殷稷更难堪而已。
“不要胡闹，你是天子近臣，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帝，不要给他添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谢蕴语气严厉，“倘若他真的过不去这个被骗的槛，真的容不下宋家，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何需你一个禁军统领亲自动手？”
钟白低下头，闷声闷气道：“我就是气不过……夫人她太过分了，她就算真的受不了那种日子，就不能再过两年吗？皇上那时候还那么小……她还非要选那么一个日子，他爷爷的，早两天也行啊！”
他越说越激动，狠狠锤了一下栏杆：“她走就走了，还留下那么一句话……她是生怕皇上的日子好过啊！”
说到底，他气的不只是萧懿的抛弃，更是她的利用，她将自己对萧家的亏欠全都转嫁到了殷稷身上，让他小小年纪就背上了那么大的包袱，自己尚且不能养活自己，就要替母亲还债。
若不是今天发现了她假死的真相，殷稷会被她那一句话拖累一辈子。
谢蕴咬牙压下了心里的波澜，人不能为情绪所左右，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维护殷稷的体面。
今天殷稷没有拆穿自己的身份，没有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就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尊严。
他总不能去和抛弃自己的人摇尾乞怜吧？
“钟白，别让皇上难堪。”
钟白沉默下去，半晌才抹了一把脸，将麻袋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我听姑娘的，不动手，可我还是得去看看，我得看看这宋家到底有多好，让她十六年了都没想起来皇上，一见面问都不问一句就是撵他走。”
这次谢蕴没再拦他，但她心里清楚，钟白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因为让萧懿夫人不肯回兰陵，甚至连殷稷的消息都没打听过一句的原因，不是眼下的日子多幸福，而是曾经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生活太过艰辛，她怕了。
可人性本就如此，就如同当年先皇抛下殷稷母子近二十年不闻不问，是养不起一个后妃，一个皇子吗？
不是，他只是不想破坏他当时的生活而已，哪怕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世人，总是更爱自己的。
钟白匆匆走了，谢蕴站在长廊上吹了会冷风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做了碗酒酿圆子给殷稷，临出门前却又折返了回去，在里头又添了一勺糖。

第252章 天亮了就好了
等她提着食盒去议政厅的时候，里头却正热闹。
老安王顶着一张被打肿的脸故作威严：“……如果只是谣言那最好，可万一真是有人动了旁的心思，想动摇先皇的威信，老臣这些宗亲可不答应，朝里那些老臣们也不会答应。”
殷稷目光仍旧落在面前的奏报上，仿佛并没有听出来老安王的威胁，语气冷淡，甚至头都没抬：“安王叔对先皇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想来小王爷也会为此而骄傲。”
老安王一愣，他的三子还被关押在清明司，这一直是他的痛脚，此时冷不丁被戳了一下，刚才的装模作样顿时维持不住了：“皇上这话什么意思？老臣那三子是不是……”
“朕的意思取决于王叔的意思，”殷稷打断了他的话，他这才抬起头来，却是看了窗外一眼，“天色不早了，退下吧。”
老安王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殷稷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他应了一声拱手告退。
谢蕴和他走了个对面，侧身让开一步，以往这老头总要找他们这些皇帝身边人的麻烦，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谢蕴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随即便将人抛在了脑后，推门进了议政厅。
殷稷正在看奏报，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朕还不饿，放着吧。”
“皇上午膳就没用，晚膳不能再拖了。”
“是你啊，”稷这才将心思从奏报上收回来，抬头的时候随手将奏报扣上了，“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一天奔波应该也累了吧？”
谢蕴打量他一眼，仍旧没能看出旁的情绪来，心里沉沉一叹，却什么都没表露，只将圆子端了过去：“不累，想陪陪皇上，皇上趁热吃吧。”
殷稷看了一眼，略有几分惊讶：“你亲自下厨？”
“我手艺一向不好的，皇上凑合一下吧。”
殷稷又看了看那碗圆子，轻轻笑了一声：“在担心我？”
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穿，谢蕴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没有反驳：“这里没有旁人，你要是难受不要憋着。”
殷稷伸手将她拉了过去：“不至于，都十几年了，其实该忘的早就忘了。”
可人再怎么遗忘也不可能对这样的欺骗麻木。
“皇上……”
“真的没事。”
殷稷揉了揉她的手，轻轻一扯嘴角，“不用放在心上。”
谢蕴看着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许久才仿佛被说服了似的点了下头：“那皇上吃点东西吧，看看我手艺进步了没有？”
“谢姑娘亲手做的圆子自然不能浪费。”
殷稷笑了一声，接过勺子低头吃了一口，随即略有些夸张地称赞道：“手艺进步了这么多？这江南的风水当真养人。”
谢蕴知道他没说实话，却仍旧笑了笑：“如果皇上觉得好，就多吃一些。”
“好。”
殷稷不再言语，低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圆子，他吃得略有些急，仿佛是饿狠了，谢蕴起初还高兴，可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几乎没有咀嚼，吞咽得近乎机械，捏着勺子的手却十分紧绷，手背上青筋几乎凸起来。
他在逼自己吃。
“别吃了。”
谢蕴猛地按住了他的手：“不想吃就别吃了。”
殷稷动作停下来，好一会儿才放下勺子，慢慢靠在了椅子上：“我不是不想吃，只是还不饿，待会儿再吃吧，好吗？”
谢蕴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忙不迭点头：“好，你什么时候想吃，我什么时候做。”
殷稷又扯了下嘴角：“好，等我饿了就去找你，回去睡吧。”
谢蕴不想走，却被殷稷牵着手送到了门外：“回去吧。”
她不好再坚持，猜着殷稷大约也更想一个人呆着，只好点了点头：“皇上不要睡太晚，保重龙体。”
“谨记谢姑娘教诲。”
殷稷笑了笑，似乎心情很好，看得人都忍不住怀疑之前的种种担忧是不是自己在杞人忧天。
可这种事也不能验证，谢蕴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等她的背影彻底融进了夜色里，殷稷脸上的表情才空白下去，他折返了议政厅，却只是关了个门的动作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再没能迈开步子，靠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他刚才好像做得不是很好，他并不想让谢蕴为他担心，他不想消磨对方对自己仅存的一点愧疚，他想让对方看见的是他的镇定，他的从容，是对方想要什么自己都能给的强大。
他想让她因此而留下来。
可他没能做好。
对不起啊……
他摁了摁心口，那里有些疼。
又是他的旧伤，这次发作的好像格外厉害些，疼痛仿佛要钻进肺腑，疼的他呼吸都不敢用力。
当年落下这道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堪到了极点，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更不堪的一天。
至少那时候他还是有母亲的人，可现在，他连母亲都没有了。
那个人，那个他思念了十几年的人，为了另一个孩子，亲口否认了他的存在……
殷稷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失败？被爱人背叛，被亲人抛弃……他到底是为什么活成了这样？
他不是皇帝吗？不是富有天下吗？
怎么连两颗人心都得不到呢？
他捂住心口，被越发剧烈的痛苦折磨的躬起了身体，却是一声都没吭。
他不愿意这份狼狈被任何人看见，他想忍一忍，只要熬过这一宿他就没事了，就和当年他心口中刀，蝼蚁一般躺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一样。
天亮了，就没事了……

第253章 鸠占鹊巢
这一宿岸上并不安稳，仿佛是出了什么乱子，一直有嘈杂的人声隐约传过来，谢蕴被惊醒，披衣在窗边看了一眼，之后却都没能再睡着。
她本想再去议政厅看看，说实话她并没有被殷稷那平静的假象给欺骗，可还是那句话，她是要走的人，不好太过干涉殷稷的事情……他应该可以自己平复的吧。
天慢慢亮起来，谢蕴这才更衣洗漱往议政厅去，里头却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只是来往的不是朝臣而是太医。
她一愣，心口陡然慌了一下，连忙推门走了进去：“皇上怎么了？”
殷稷正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轻轻扯了下嘴角：“怎么这么早过来？”
谢蕴看了眼他身边的太医，并没有理会殷稷的话，自顾自道：“皇上病了吗？”
太医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殷稷就呛着了似的咳了一声，太医微不可查的一僵，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殷稷适时接茬：“只是寻常的请平安脉，让太医给你也看看。”
谢蕴摇摇头，抬脚走近两步，目光不自觉落在了殷稷的嘴唇上，苍白一片，毫无血色，如果只是请个平安脉，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皇上真的没事吗？”
“骗你做什么？”
殷稷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走得更近一些，声音倒是低了些：“我的性子你知道，若是病了哪能让你清闲？吃饭都得你喂才好。”
谢蕴敷衍地扯了下嘴角，目光仍旧落在他嘴唇上，殷稷仿若未觉，正打算岔开话题说点别的，窗户外头就扑棱棱一声响，他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殷勤起来：“谢姑娘今天心情怎么样？赏脸做碗面给我吃？”
谢蕴想起自己昨天早上做的那碗面来，头皮一阵发麻：“我手艺一向不好的。”
“可是先前你还欠我一碗面。”
这说的是生辰那天的事，那天她的确没有下厨，不只是因为殷稷被太后戳中痛楚，回乾元宫回晚了，也是因为她当时对这个人太过失望，已经不想再为他做什么了。
“谢姑娘？谢蕴？再为我下一回厨？”
殷稷揉揉她的手指，语气催促间带着几分讨好，听得谢蕴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好吧，那我少做一些，你再吃点别的。”
“好。”
谢蕴这才起身走了，身后殷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蔡添喜拿着一个小竹筒进来他才收回来。
这是薛京的信，这阵子因为他改变了原本稳扎稳打的计划，朝中横生了很多变故，双方的通信也被迫频繁了起来。
竹筒打开，小小的纸条被递了过来，上头只有短短几句话，却看得殷稷目光一冷。
“已出实证，各方异动，多日前数人已离京。”
殷稷合上纸条，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临时改变计划会出纰漏这在他意料之中，先前老安王拿着风言风语来试探他的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但这个数人离京是什么意思？
当年牵扯进谢家结党谋逆案中的人，现在想做什么？
他陷入沉思，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糟糕起来，廖扶伤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皇上，您最近需得安心静养，不可劳神多思。”
殷稷思绪被打断也没生气，只抬手将纸条搁在灯烛上烧了，眉宇间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朕有分寸，你下去吧。”
蔡添喜抬脚就要送客，廖扶伤却又不肯动，他一咬牙：“皇上，恕臣直言，您本就有旧伤，心脉较之旁人要弱上许多，大悲加之劳累，会再次损伤心脉，您……”
“啰嗦，”殷稷抬手摁了摁心口，“朕都说了有分寸，伤口不是没裂吗？”
廖扶伤一噎，这伤口都愈合那么多年了，怎么会轻易裂开？怎么能拿这种事做衡量标准？
“皇上……”
“下去下去。”
殷稷忙不迭挥手，一副被烦的不行的样子，眼见蔡添喜拉拉扯扯，许久都没把人送出去，倒是想起钟白来，那小子虽然有时候话多得聒噪，可撵人这事倒是做得麻利。
也不知道那小子去哪里了，大早上的竟然不见人……
钟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却是仍旧一言不发，抬手对着木桩子就是狠狠几拳，那股狠辣劲看得几个围观的校尉头皮发麻。
“统领，您这是咋了？”
钟白白了他们一眼，粗声粗气道：“你们管得着吗？别瞎打听……不是让你们出去巡视吗？戳在这里干什么？找打？”
校尉们顿时做鸟兽散，心里却很是委屈，这禁军的操练场就在甲板上，现在这个时辰正是操练的时候，可钟白一个人独占了这里，还不讲理地撵人。
可他们见钟白那么凶悍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理论，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钟白倒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在鸠占鹊巢，铆足了劲又狠狠锤了木桩子几下，仿佛和眼前这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冷不丁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气不打一处来：“喊什么喊，叫魂啊！”
谢蕴顿了顿：“这么大火气，钟统领昨天看见什么了？”
钟白这才听出来声音不对，连忙收敛脾气看了过来，脸色也有些讪讪：“是谢姑娘啊，对不住，刚才没听出来。”
谢蕴并不和他计较，倒是很好奇他为什么这样。
“统领吃过早饭了吗？我正要去厨房，一起吧。”
钟白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却也知道谢蕴这么说只是想听听他昨天晚上都看见了什么而已，便也没拒绝，抓着布巾就跟了上去。
“谢姑娘，你不知道那宋家父子俩尤其是那个宋汉文多招人恨，你说他一个养子，事儿怎么那么多？一晚上都在逼逼叨，追问皇上的身份，逼着夫人以后不准再提，还说我们要是再去夫人见都不能见……你说这叫什么道理？他凭什么这么要求夫人？他配吗？越说越气，什么东西，我就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人……”
谢蕴意识到了什么，猝然打断了他：“夫人答应了？”
钟白一顿，辱骂戛然而止，安静许久之后，他抬手一拳砸在了栏杆上。
谢蕴就知道了答案，若是宋汉文说了那些话萧懿夫人拒绝了，那钟白只会高兴，唯有对方答应了，他才会如此愤怒。
他气的不是宋汉文，而是萧懿夫人。

第254章 一碗面
谢蕴也跟着沉默下来，心口憋闷的有些喘不上气来，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别告诉皇上。”
钟白苦笑一声：“谢姑娘，我又不傻，告诉皇上除了让他难受之外有什么用？皇上不是说了吗，咱们和宋家人后会无期，以后都不见了，我就当是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心里却已经想好了，等龙船离开扬州，他一定要偷偷回来一趟，非得揍宋汉文一顿不可。
谢蕴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当他是这样不拘小节的人也有细腻的时候，欣慰的笑了一声。
“我要给皇上做面，统领可要吃一点？”
钟白脸上的愤愤不平一顿，吓着了似的慌忙摆手：“不不不了，姑娘的手艺怎么好便宜我，我随便啃俩馒头就行了，您忙，我先走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影子，谢蕴呆了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钟白是吃过她做的面的。
那是她进宫的第一年，殷稷生辰钟白来给他祝贺，恰好赶上饭点，殷稷就留他用了饭，大方地分了他一小碗寿面。
那一顿饭吃得如何她不知道，但从那之后，钟白就再也没在他生辰那日赶在饭点去寻过殷稷。
她先前一直没多想，只以为是不凑巧，眼下看他这反应才意识到好像和自己有关系。
她不自觉抿了下嘴唇，有那么难吃吗？
今天殷稷可是主动要吃面的！
虽然她自己也说做得不好，但被别人这么嫌弃她心里还是生出一股微妙的不服气来，她今天就非得好好做这一碗面。
她抬脚匆匆进了厨房，破天荒地喊了御厨过来帮忙，手把手学了和面揉面切面，等卖相极好的面条下了锅她才松了口气，她就不信这次的面还不好吃。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谢蕴忙不迭下手捞面，生怕再煮成面疙瘩，御厨看着她欲言又止。
谢蕴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干什么？”
说着话她手下已经很利落地将面条盛了出来，眼瞧着根根分明完整，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御厨脸色发苦，小声道：“姑姑，您看这面是不是再煮一会儿？”
谢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了，母亲说了，水开了就捞出来，这样刚刚好。”
御厨：“……”
谢蕴的母亲是曾经大名鼎鼎的一品诰命夫人，在京城的命妇圈子里很有名望，传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佳妇。
可御厨今天却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夫人她……吃过自己煮的面吗？”
谢蕴面露奇怪：“母亲只有父亲生辰那日才会下厨，煮的面自然是给父亲吃。”
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在遇见殷稷之后特意为他学了做面，世家贵女的厨艺大都是摆设，可至少在那天该有点不一样。
御厨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硬着头皮道：“姑姑，要不您尝尝这面？”
“不行，本来就不多。”
谢蕴开口就是拒绝，她难得煮一碗完整的面出来，自己吃算什么？
她觉得御厨有些不懂事，想让他走远一些，可话刚到嘴边她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御厨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以往那么多年自己没喊他过来，他也就是呆在一旁看着，今天却说了这么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面，犹豫片刻还是夹起一根咬了一口。
生的。
谢蕴：“……这不可能，父亲一直都是吃这种面的，他从来没说过不熟。”
御厨讪笑，这怎么说呢，当年的谢内相惧内，是朝野皆知的，他未必不知道不熟，只是不敢说而已。
说来也是神奇，谁能想到世家名门出身，又权倾朝野的谢内相吃的是这种东西……一吃二十多年，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谢蕴显然更受打击，倒是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些年里父亲从来不让她和兄长去吃母亲的面，原来是怕他们吃坏肚子。
她看着手里的面，沉默很久才看向御厨：“现在怎么办？”
“啊？”御厨回神，“好办好办，放锅里再煮煮吧。”
“可是再煮就成疙瘩了。”
御厨瞄了谢蕴一眼，这才小声开口：“不会的，姑姑先前煮成疙瘩，是因为面没和好，这次小人在旁边看着，您面和得还行。”
谢蕴：“……”
她木着脸把面重新倒回了锅里，等面条都浮了上来才听着御厨的指挥将面条捞了起来。
御厨长出一口气，原本他是不想管谢蕴的面煮成什么样的，没得还要得罪人，可今天不一样，自己既然被喊过来帮忙了，那身为御厨他就绝对不能允许自己眼看着这种不是人吃的东西被端出厨房。
“姑娘看看想要什么汤底？小人做了几道小菜配面，您看看哪个合胃口？”
“皇上今天看着脸色不好，捡着清淡滋补的来吧。”
御厨连忙去拿了菜，装好了食盒送了过来，等看着谢蕴出了门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谢蕴刚才说的是皇上……
这些年她的面都是给皇上做的？就那种不是人吃的东西最后都进了皇上的肚子？
御厨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谢蕴现在竟然还活着。
谢蕴浑然不觉，加快脚步往议政厅去，临到跟前却瞧见门口候了乌压压一片人。
龙船每到一处都是要施恩的，也会接见一部分当地有名望的富贾乡绅，谢蕴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今天殷稷很明显是病了，她以为会把这件事免了的，没想到还是让人上了船。
她放轻脚步从侧门进了议政厅，殷稷正在接见当地官员，听他们奏报这些年的政绩，说得好的便赏，不好便罚，等见完了他们才会让外头那些人进来。
只是比起对官员的恩威并施，他对百姓会和气很多。
谢蕴不好打扰，将食盒放下，开窗通了通风，可只是这一晃眼的功夫，竟然就在人群里瞧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宋家父子竟然来了。

第255章 宋家父子
宋汉文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他候在门外，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了，可因为精神上的紧张他丝毫都没有察觉，只剩了满心满眼的焦急。
“爹，我们真的能见到皇上吗？”
他说着抻长了脖子往议政厅里看。
宋大善人连忙拽了下他的袖子：“不得无礼，这可是天子，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宋汉文被吓得连忙低下头，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
“都让你别乱看了……来之前你娘怎么嘱咐你的？你都忘了？”
说起这个宋汉文脸拉了下去，经了昨天弱冠礼上的那一遭，虽然宋夫人百般保证和那个年轻人没有关系，可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爹，你说昨天那人是谁啊？真是娘的远方亲戚？他来是想干什么？”
“你怎么问起来没完没了？”宋大善人训斥了一句，“你提的那么多要求你娘都答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宋汉文瘪瘪嘴：“什么叫我想怎么样？我就是觉得那个人讨厌，一个远方亲戚，什么破落户，弄得和我娘关系多亲近一样，还特意找过来……爹，你以后别什么人都放进来，说不定那就是来打秋风的。”
“你少说两句……”
蔡添喜隐约听见了说话声，抬眼扫过来，目光很快锁定在两父子身上，脸色一沉，威严道：“肃静！”
父子两人连忙闭嘴低头，可宋汉文毕竟年轻气盛，不过片刻便又抬起来头，他自觉这般举动十分隐蔽，却不防备一抬眼就瞧见蔡添喜还看着他，那双眼睛犀利威严，唬的他心口一哆嗦。
这天家的奴才真是不一样，明明是个阉人，却如此气派，比知府大人还要震慑人心。
他被看得再不敢抬头。
蔡添喜却因为他的举动而生了些不喜，他不知道这两人身份，只知道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很担得起不敬二字。
他冷冷哼了一声：“各位，得蒙陛下召见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谁管不住自己，在御前失礼失仪，那这喜事可就要变丧事了，听明白了吗？”
宋汉文被说得头皮发麻，冷汗都冒出来了，吭都没敢吭一声。
蔡添喜这才收回目光，冷不丁瞧见谢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他一改刚才的威严模样，笑脸如花的凑了上去：“姑娘有什么吩咐？”
谢蕴听他这么说话颇有些不自在，打从那天在乾元宫当着王贵人的面说了那些话之后，蔡添喜的称呼和态度就都变了。
她私下里说了几次，对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给忘了，敷衍得很不客气。
谢蕴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费口舌：“是有件事想劳烦公公，那两人……”
她伸手指了指宋家父子，“公公寻个借口把人撵下去吧，皇上大约不想瞧见他们。”
蔡添喜一愣，只当她是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虽然心里很赞同可还是摇了摇头：“怕是不妥，都是有名单的，要是回头追究起来……”
“有什么岔子我担着。”
见她话说到这份上，蔡添喜这才意识到大约不是什么小恩怨，连忙答应下来：“那姑娘稍后，我这就去安排。”
“别去了。”
钟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从长廊一侧走过来，黑着脸看谢蕴：“谢姑娘，我觉得该让他们见见皇上，昨天不是很嚣张吗？还瞧不起皇上，那今天就得让他们长长教训……吓死他们！”
他的心情谢蕴能理解，但眼下不是时候。
“钟统领，不要意气用事。”
钟白梗着脖子不肯听，谢蕴揉了下额角，只好和他详细解释：“统领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能是为什么？想见一见皇上给自己脸上贴金呗！”
“还有呢？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夫人没有阻拦他们？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钟白被问愣了，茫然地挠了挠头：“什么啊？”
谢蕴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惆怅，她还以为开个头钟白就能自己想明白呢。
“这意味着这些年夫人没有打听过皇上的消息，但凡这六年里她打听过一次，再加上昨天的巧遇，她就该知道皇上如今的身份，也就绝对不会让这父子二人来自取其辱。”
钟白一僵，脸色这才慢慢变了。
“他大爷的。”
许久后钟白才骂了一句，他看向蔡添喜，“不劳烦蔡公公了，我去撵人。”
他转身要走，可就在这时候议政厅的门却开了，扬州众官员走了出来，知府传了殷稷的话：“皇上召见，你们都进去吧，肃静，恭敬，不得直视圣颜，明白吗？”
人群立刻朝门口聚集了过去，这么一走动，那父子两人瞬间被人群淹没，再也瞧不见了。
钟白一急：“这怎么办？”
谢蕴没再开口，只关窗进了门，殷稷还在和太守说话，大约是有些政务对方处理得不好，殷稷的眉头拧着，唬得太守站都不敢站直，额头更是沁满了冷汗。
“皇上。”
她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紧绷的气氛，殷稷立刻抬头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了：“面做好了？”
“嗯，皇上现在用吗？”
“不着急，先见完那些人再说。”
谢蕴顿了顿，不止没有识趣地退下去，反而走得更近了一些，“再等下去面都坨了。”
殷稷略有些尴尬，小声解释：“他们在外头等了些时辰了，还有不少花甲古稀的老人，不好再让他们等了，一小会儿就好。”
这突变的语气听得太守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瞧见真的是殷稷之后，神情逐渐复杂。
就在几个呼吸之前，他还被被殷稷诘问得不轻，那股无事不通，威严赫赫的样子唬得他腿都要软了，恨不得跪在地上说话，可现在……
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谢蕴，对她的身份十分好奇，没听说皇上此行带了后妃啊，这人是谁？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只能极快地瞥了一眼。
对方虽未施脂粉却仍旧明艳端庄，一身宫装十分简约，虽嘴角含笑却多了一股矜贵，让人多看一眼都有些自惭形秽。
皇上身边的人果然不一样。
太守低下头再不敢乱看，逼着自己收敛了心神，琢磨着待会要怎么转移话题，好让自己不至于在扬州百姓面前丢了颜面。
冷不丁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对方刚刚弱冠，今年八月一下场就得了姑苏解元，是难得的青年才俊，若将这人举荐到皇帝面前，对方是不是就顾不得盘问他了？

第256章 是你们啊
太守的盘算谢蕴一无所知，她看见了人在一旁，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走近殷稷垂眼看他干裂发白的嘴唇：“皇上脸色不好，这般接见百姓，是不是不妥当？”
殷稷先前并未有这样的顾虑，此时被谢蕴一提才隐约觉得是有些失仪，他皱眉苦思：“那可怎么办，脸色总不能说好就好……”
他目光落在谢蕴淡粉色的唇上，喉结轻轻一颤：“谢姑娘的口脂可否借我一用？”
谢蕴哭笑不得，又被他那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忙不迭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许他再看：“学人做什么登徒子？让人立个屏风就是了。”
若是不能阻止人进来，那就瞧不见吧。
殷稷被教训了一句很是悻悻地“哦”了一声，言辞之间不乏失望，却仍旧听话地吩咐了下去。
可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却十分有存在感，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过来，大约是刚才为他做面的时候沾上的。
谢蕴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他洗手作羹汤……
念头一冒出来，殷稷心口陡然一烫，忽然间就很想尝尝那碗面。
可现在不行。
他心里馋得厉害，只能去抓谢蕴的手好做缓解，然而当着太守的面，谢蕴自然不会由着他，很快就转身走远了一些。
殷稷瞥了自己空荡荡的手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声，随即眉头就是一皱，不自觉动了动腿，昨天他在地上坐了一宿，早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就很不舒服，只是比起胸口的痛楚，这点难受被下意识的忽略了，此时坐久了才又难受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抬手揉了两下。
内侍很快抬了屏风进来，等一切安置妥当，外头知府才结束了训话，陪着笑请蔡添喜将人带了进来。
“跪。”
蔡添喜清了清嗓子，众人乌压压跪了下去，又随着一声“拜”，众人又拜倒在地。
谢蕴躲在角落里打量他们，瞧见宋家父子混在人群里被屏风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这才松了口气。
殷稷隔着屏风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都还跪着，唯有宋汉文动弹了一下，似是想起来可又被宋大善人拽了回去。
直到蔡添喜拉长了调子的一声“起”响起，众人才都站起来。
殷稷对屏风后头的事一无所觉，他疲惫得厉害，就这么坐着都有些难受，索性歪靠在了椅背上，声音里倒是没有丝毫异样：“扬州繁华，朕心甚慰，各地官吏固然有所作为，尔等身在其中亦是功不可没。”
众人紧张的不敢言语，片刻后宋大善人才想起来宋夫人和知府都嘱咐过他们这种时候要说什么，连忙开口：“皇上谬赞，草民不敢当。”
被他这么一提醒，其余人才想起这茬，参差不齐的都跟着说了一句，太守听得直摇头，他站在屏风一侧，一扭头就能看见殷稷，此时瞄了一眼见他眉心紧蹙，心里顿时一咯噔，以为是皇帝不悦众人如此无礼。
可殷稷只是觉得第一道声音有些耳熟而已。
可昨天宋大善人毕竟没说几句话，所以这耳熟便也只是大体上的，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便也没放在心上。
“朕听说去年雪灾，各位都曾慷慨解囊。”
太守连忙开口：“正是，在座各位都曾救过江南百姓的命，是江南的恩人。”
殷稷点点头：“如此为国为民者，当赏，蔡添喜。”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不多时端了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三枚金牌，金牌上刻着善行大德四个字。
“皇上早先便听说了各位的善举，亲笔提了这四个字，赏给赵秦苏三家员外，盼各位日后不忘初心，达济天下。”
三家人激动得直哆嗦，被太守提醒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连忙磕头谢恩。
殷稷喊了起来：“送他们出去吧。”
送他们出去而不是都出去，也就是还得盘问。
太守心里叫苦，皇帝再这么问下去他一定会出岔子的，他根本不知道这皇帝年纪轻轻的，怎么上至徭役赋税，下至柴米油盐都那么清楚明白，细致到他做的那些准备都毫无用处。
好在之前他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皇上，臣其实还想为一家请赏。”
殷稷抬手揉了揉又开始憋闷的胸口，仍旧耐着性子应了一声：“说来听听。”
“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善人，虽然他的善款比不得赵秦苏三家，可去年雪灾却是散尽家财来帮助百姓的，他家的儿子今年下场还得了个解元，年纪轻轻就这般学问，可见是不凡。”
殷稷颇有些惊讶，有余力帮人的不少，可倾其所有来帮人的却很少见，这样的人的确应该奖赏，至于这样的人家养出一个好儿子，倒是情理当中的事情。
若是当真有真才实学，春闱下场他也该重用。
他压下心口的不适，强撑着坐正了身体：“何人如此大善？”
“回皇上，乃是善人宋平。”
殷稷动作一顿，姓宋……
扬州宋家何其多，他琢磨着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可下一瞬宋家父子就在太守的授意下上前叩拜，虽然隔着屏风，声音却无比清晰：“草民宋平/宋汉文叩见皇上。”
果然是宋汉文。
宋夫人竟然会让他们来这里，她难道不知……
殷稷思绪微微一顿，大约是不知道的。
不止不愿意冒险去探望，连问一句都不肯么……
他垂下眼睛，手掌无意识地摁了摁胸口，谢蕴抬脚走过来，无声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殷稷蹭了下她的手背，许久后才淡淡开口：“撤屏风。”

第257章 她来了
宋汉文一进门就被屋内威严肃穆的气氛震慑住了，明明皇帝一直态度温和——虽然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可听声音仍旧是能听出来的，但这议政厅给人的感觉就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往日趾高气扬，连看他们一眼都仿佛是施舍的太守此时满脸紧张，一直垂着头，再不见了平日里的傲气；刚才在外头只几句话就吓住了他们的内侍此时也弯下了腰，一副谦卑模样。
他看得心脏狂跳，对屏风后的人产生了难以控制的向往，这就是皇权吗？
那皇帝该是怎样英武不凡的人物……
可他不敢抬头，如果说进来之前他还因为自己是解元而觉得高出旁人一等，那此刻这份自命不凡就彻底消失了，他只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紧紧伏在地上，动都不敢乱动。
半晌，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抬起头来，看着朕。”
明明隔得不远，这声音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缥缈感，宋汉文不敢迟疑，听话地抬起头，心跳随着这个动作逐渐加快，他真的要见到皇上了吗？
不是隔着屏风觐见，而是直视圣颜……
他紧张得浑身颤抖，眼睛却一眨都不敢眨，皇帝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失声道：“怎么是你？！”
话音一落他就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想收回已经晚了，厅内气氛瞬间变了，数不清的凶悍目光落在他身上。
蔡添喜一声怒斥：“放肆！你这是在和谁说话？！来人，拖下去！”
宋汉文浑身一抖，僵在了原地，他想求饶却忘了怎么开口，满脑子都是震惊，他娘的远方侄子竟然是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
宋大善人也没想到会是眼下的情况，可他毕竟是比宋汉文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就算再震惊也还是维持了理智，他连忙拉着惊呆了的宋汉文磕头：“皇上恕罪，犬子无状，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他计较。”
他想起昨天在弱冠礼上双方闹出来的不愉快，脸色煞白，唯恐殷稷会记恨他们，趁机报复，只能拼命磕头求饶。
太守也懵了，他举荐两人只是想将皇帝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认识，而且看宋家父子的这反应，好像关系还并不好。
他心里忍不住骂了句爹，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就算再后悔此时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万一这父子两人真的得罪皇帝得罪的厉害，他这个举荐人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他得撇清自己。
他硬着头皮上前：“皇上息怒，宋解元年轻气盛，臣也时常教训他收敛，可惜收效甚微，眼下他言行无状臣难辞其咎，只盼您保重龙体，否则臣等就成了千古罪人。”
父子两人听出了太守话里的意思，齐齐僵住，一时竟连磕头都不敢了。
殷稷闷咳几声，瘀滞的心口稍微轻快了一些，他瞥了眼太守，看得对方低下了头这才将目光落在了父子两人身上，他们大约没有经历过眼下这种险境，已经抖如筛糠，浑身汗如雨下。
殷稷心里叹了一声，他什么都没说呢，何至于此？
当年他被先皇拿刀架着脖子的时候，也不曾如此恐惧。
“都起来吧，朕此行为施恩，并不想算账。”
父子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猛地松了口气，又砰砰砰地给殷稷磕头。
殷稷一蹙眉，有些不耐烦，他若是有心为难，这两人连磕头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这幅样子做出来给谁看？
他看了眼蔡添喜，对方立刻会意，高声呵斥道：“皇上让你们起来，听不懂吗？！”
父子两人被吓得一哆嗦，顿时不敢再磕头，慌忙站了起来。
殷稷不想再看见他们，挥了挥手就想让人出去，可眼看着他们就要出门却又忽然想起来刚才太守的反应。
若是今天宋家人就这么出去，往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这父子两人如何他无所谓，可……
“站住。”
父子两人浑身一抖险些又跪下去，好在有了刚才被教训的前车之鉴这次他们撑住了，只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皇，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殷稷抬手揉了下额角：“蔡添喜，把朕用的洮砚赏给他。”
上好的洮砚本就是千金难求，何况还是皇帝用过的，足以当做传家宝累世交托。
可宋家父子已经被刚才的事吓破了胆，宋平尚且能反应过来自己得了这赏赐，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可宋汉文却已经彻底傻了，连谢恩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被他爹拽了一下才再次跪了下去。
殷稷连多看一眼都懒得，摆摆手就让人退了下去。
太守顺势跟着出了门，虽然如愿以偿地逃过了皇帝的盘问，可心里却并不痛快，这宋家父子俩是不是活腻歪了？得罪谁不好竟然敢得罪皇帝。
连他都拖累了！
他目光阴恻恻地扫了父子两人一眼，这才钻进了自家马车。
人群很快散了，议政厅也清净下来，谢蕴放轻了力道给殷稷按揉太阳穴，也不说话，气氛倒是静谧祥和，只是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郁游荡其中。
殷稷拉下她的手摩挲：“不必多想，我早就不在乎她了。”
谢蕴一听就知道殷稷又是在故作平静，却仍旧没有拆穿：“那就好，皇上用饭吧，吃完睡一觉，太医说你最近很累，要好生休养。”
殷稷喜欢听她说这些寻常过日子才会说的话，答应得也很痛快，可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昨天一宿没做正经事，今天他得把应对章程写出来，还要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免得朝廷真乱起来，祁砚和秦适应对不了。
但这些他不会和谢蕴说，只听话地打开食盒将面端了出来，可只是一眼他眉头就拧了起来：“谢大小姐，你怎么耍人呢？不是说了你给我做吗？拿御厨的手艺糊弄我算怎么回事？”
谢蕴没恼，眼角反而带了点喜意：“瞧着像御厨做的？有人教果然容易长进，你尝尝味道是不是好了很多？”
殷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来，略有些惊讶：“你特意去学了？”
“你若是早说我煮的面从来就没熟过，我早就去学了。”
殷稷失笑，面固然是生的，可只有他自己吃得下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他端起碗正要吃，老安王却又来了，他想明白了昨天殷稷的那句话，在先皇的名声和他第三子之间，他还是选了儿子，所以这次来是特意表态的。
事关朝堂格局，殷稷不敢马虎，只得放下面碗与老安王细谈一番，等将人送出去的时候面已经彻底坨了，他仍旧吃了个干净，正要喊人来收拾碗筷，钟白却忽然走了进来，脸色十分复杂：“皇上，夫人来了。”

第258章 你只是来质问我的
殷稷仿佛是没听清楚，好一会儿才看过来：“你说谁？”
“夫人，那位宋夫人来了。”
殷稷指尖一颤，他随手拿了个什么东西来翻看，声音里是刻意的漫不经心：“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臣刚才操练完从长廊上过，就瞧见她在底下说要上龙船，”他大约是想起了刚才看见的情形，眉头拧得死紧，嘴角都多了一丝嘲讽，“可这龙船是她想上就能上的吗？现在人还被拦在底下呢，我就是来说一声。”
殷稷一皱眉，下意识道：“你知道是她，还由着人拦？”
“那不然呢？”钟白睁大眼睛，显然被诘问得十分不服气，“她昨天也没让咱们进啊。”
殷稷似乎是被噎住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兴许是有什么旁的事情，让她进来吧。”
“能有什么旁的事情？”钟白愤愤不平地嘀咕，“不就是从宋家父子哪里知道您现在是皇帝了，能给她好处了，所以才上赶着来认亲了吗？这人真是……”
他自以为小声，可奈何天生嗓门嘹亮，说的话连在外间的谢蕴都听见了。
“钟统领快去吧。”
谢蕴抬脚进门，一开口就打断了钟白的嘀咕，宋夫人赶在这时候过来的确容易让人多想，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得太过直白。
那位和殷稷毕竟是母子，在昨天之前，殷稷对她还十分敬重，人心不是几天就能扭转的，哪怕昨天的事再怎么伤人，殷稷也不可能对她没有丝毫期待。
钟白大约也知道自己那些话很刺耳，顺势闭嘴转身出去请人了。
殷稷丢开手里翻看的书，略有几分苦涩地笑了一声：“其实不用拦他，我也那么想。”
可是，他竟然不觉得难堪和愤怒，这才是让他觉得悲哀的地方。
“谢蕴，我……”
谢蕴抬脚走过去，弯腰理了理他的衣襟，声音低缓：“我明白。”
她明白殷稷的庆幸，也明白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心情。
旁人遇见这种事会如钟白一般愤怒，可殷稷不一样，他把萧懿夫人看得太重要了，重要到哪怕被利用他都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还有这样的价值和筹码，能把这个抛弃他的人拉回来。
何其悲哀。
“萧懿夫人喜欢什么？我让厨房备些点心上来吧？”
“……我不记得她喜欢什么，我小时候日子拮据，有什么吃什么的，她也都是先紧着我吃。”
那些年，萧懿夫人是真的对他好，是一个母亲所能做到的最好，好到他时常羞愧，懊恼自己年幼时候不懂事，不懂得体贴她才让她年纪轻轻就病重而亡。
“那我看着置办吧，做一些兰陵的特色。”
“好，”殷稷抓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辛苦你了。”
谢蕴安抚得回他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议政厅只剩了殷稷自己，他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外头，没瞧见人之后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理了理衣襟，抚了抚发冠，自觉并没有何处不妥这才重新走到门口，可龙船何其庞大，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不短，他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头晒得眼晕了都没瞧见人来，只好又坐了回去。
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再次站了起来，可一想到萧懿夫人昨天的无情，他就又强撑着坐了回去。
他高兴对方来，但还是要把自己的不满告诉她。
他故意没看门口，直到两人推门进来，耳边“噗通”一声响。
“草民叩见皇上。”
殷稷心口狠狠一跳，猛地抬眼看过去，就见对方正在对他叩拜，他脑子一懵，腾的站了起来，失声道：“你干什么？你起来！”
钟白也被唬了一跳，虽然他气恼萧懿夫人对殷稷无情，可也没想过要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可是殷稷的生母啊！
“夫人，使不得！”
殷稷快步走过去，伸手要将她拽起来，宋夫人却十分坚持。
她抬眼看过来，她眼底带着思念，却不过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只剩了满脸的难堪：“当年丢下你是我不对，可这和宋家无关，求皇上大人大量，不要为难他们。”
殷稷动作僵住，他垂眼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我怎么他们了？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来诘问我？！”
宋夫人浑身一颤，仿佛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殷稷有所察觉，纵然满心苦痛却仍旧强撑着扭开了头。
钟白听不下去了：“夫人你讲讲道理，他们来了这里皇上一句重话没说，这赏赐一向是只给捐善款的前几人的，看着您的面子，皇上也破例赏了他们东西，这样的体面和恩宠，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们是得了赏赐，可赏赐不是被抢走了吗？”宋夫人情绪也激动起来，脸上带了几分愤怒，“他们还被打得鼻青脸肿，皇上，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但求你放过他们。”
殷稷心口一凉，胸口持续了一晚上的闷疼陡然剧烈起来。
“不知道什么人做的……那你为什么要来求我呢？”
他声音哑了下去，索性跪在地上直视着对方，“母亲，你分明是在怀疑我啊。”
宋夫人似乎被那两个字刺到了，眼眶陡然红了起来，可大约心里的确就是那么想的，她几次尝试开口却都没能反驳，最后她只能承认：“我也不想怀疑你，可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皇上，昨天汉文的确无礼，可他不是有意的，他是个好孩子，昨天只是为了维护我……”
好孩子？
殷稷张了张嘴，很想问问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她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她的孩子？
可话就在嘴边他却像是哑了一样，许久都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半晌他才坐在了地上，抬手遮住了眼眶：“朕明白了，这件事会有人查清楚，给你宋家一个交代……夫人请回吧。”

第259章 她与我无话可说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宋夫人松了口气，终于肯站起来了：“多谢皇上。”
她连头都没抬，转身就往外走。
殷稷看着她的背影忽虚忽实，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夫人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宋夫人这才迟疑着转过身来，正眼看了殷稷一眼，却是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皇上日理万机，民妇就不打扰了。”
殷稷死死摁着心口，一开口似哭还笑：“我以为你来，多少是想看看我的……”
原来不是，你和我连句话都没得说。
十六年啊，十六年啊！
殷稷心里宛如山崩地陷，身体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沉默下去，久久没能动弹。
宋夫人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多少都有些难受，这毕竟是她的骨肉，是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可是宋家父子还要她照顾，她不能在这里多留。
所以短暂的怔愣过后她还是开口道别：“民妇告退。”
“夫人以后……不会再来了，是吗？”
宋夫人脚步一顿，她的确不想再来了，如果不是怕殷稷迁怒宋家父子，她不会出现在这里，她真的不想再回忆过去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想被过去的任何人遇见。
何况殷稷如今是皇帝，富有天下，又何须她来探望？
“皇上保重。”
她终究还是默认了那句话。
殷稷再没开口，似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眼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一路上头都没回一下的时候，心口还是凉了下去，他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摁着心口伏下了身体。
他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做梦？
是不是那些他一遍遍回忆着的年幼时光，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臆想？
他的母亲啊……
钟白凑过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皇上？你怎么样啊？你脸色好难看，臣去传太医吧？”
殷稷摇摇头，艰难地靠在柱子上扬起了头：“不用，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钟白还想再劝劝他，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听话地闭嘴退了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偌大一个议政厅只剩了殷稷一个人，他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屋顶，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岁那年，那天他也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萧家空旷的后山上，那里有野兽，有风雨，而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挨着那座不算高的坟头。
天地那么大，无一处能容下他。
巨大的疲惫侵袭而来，殷稷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他很累，想睡一觉……
“皇上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殷稷微微一颤，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是谢蕴，她来了。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软弱的男人，他得振作起来。
虚脱的身体硬生生多了一股力气，他扶着柱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回到了椅子上，等坐好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仍旧可以摆出那副平静的样子来，瞒过所有人。
但今天能不能稍微矫情一点？
他能不能让谢蕴多陪他一会儿？
他不自觉看向门口，从未如同此刻一般这么热切地期盼着谢蕴进来，然而他等了又等，最后等来的却是钟白的一声呼喊——
“谢姑娘，你去哪啊？你不进去看看皇上吗？”
“不了，我还有点别的事……”
那是谢蕴的声音，尾音却已经听不见了。
她走了，甚至连门都没进来。
殷稷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散了，他慢慢伏在了桌子上，意识被心口连绵不断的痛楚折磨得几近模糊。
谢蕴，你要去做什么呢？
我们还没到滇南，还没遇见谢家人，你就又多了一件比我重要的事吗……
谢蕴心口跳得厉害，一路追着宋夫人往前，刚才她提着食盒到议政厅的时候其实遇见了对方，只是对方并没有理会她，她也不好上前阻拦，只能去找了钟白。
然后她就从钟白嘴里听到了宋夫人此行的目的。
殷稷都做好了被利用的准备，可宋夫人却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母子亲情，她如何能这般冷酷无情？
她当即就丢下食盒朝宋夫人追了上来，她要问问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说当年丢下殷稷假死逃脱是逼于无奈，那现在呢？
殷稷贵为皇帝，她想要什么生活不能给她？为什么非要如此冷漠地划清界限？
殷稷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她脚下越走越快，终于在长廊上看见了对方的背影，她张嘴就要喊，一道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谢蕴知道这话不是和自己说的，并不想理会，只是出于习惯才看了一眼，却不想这一眼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谢淮安。
她脚步猛地顿住。
宋夫人丝毫没察觉到有人在追自己，更不知道对方追到半路就停下了，她心里记挂着那父子两人，一路上走得很急，等到了宋家宅子才放慢脚步。
里头有高高低低的痛呼声传出来，是大夫正在给宋家父子医治伤口，其实他们伤得并不重，只是动手的人有意教训，伤处都集中在了脸上，所以看起来才格外触目惊心。
宋夫人连忙进了屋子，见宋汉文叫得格外凄惨，忙不迭开口：“大夫，你轻一些。”
“都是瘀伤，不揉开就好不了，夫人若是心里不忍就避一避吧。”
宋夫人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在这里看着她的确会跟着揪心，可避开又很不放心。
宋平踹了宋汉文一脚：“你嚎什么？把你娘吓到了。”
宋汉文哼唧了一声：“我想喊吗？我疼啊……娘，你看我爹，他都不心疼我。”
萧懿夫人最受不得儿子撒娇，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狠狠瞪了宋平一眼：“你朝他凶什么？他自小体弱，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会疼。”
宋平噎了一下，也不好和母子两人较劲，只能转移话题：“那边怎么说？有没有怪罪的意思啊？”
他心里其实忐忑地厉害，可当着大夫的面却不敢说得太直白，毕竟那是皇帝，如果真的有心对他们下手，他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好在宋夫人带来的是个好消息：“他不会计较的，还说会查清楚给咱们一个交代。”
父子两人都松了口气，精神一放松肚子就叫了起来，宋汉文扯了扯宋夫人的袖子：“娘，我想吃你做的蒸饺。”
宋夫人纵容地答应了一声：“好，你等着，娘这就去做。”
她抬脚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剁馅和面，不多时一个个蒸饺就被摆在了蒸笼里，她却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殷稷小时候也喜欢吃这个。
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殷稷的脸来，他说他以为她去龙船，多少都是想看看他的……
她垂下眼睛，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点愧疚，她其实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个孩子，可是……
算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弥补吧。

第260章 龙船不太平
谢蕴没想到谢淮安会如此大胆包天，连龙船都敢混上来。
可不管对方多么不要命，她现在都只能寻个合适的机会好将他送出去。
对方倒是比她冷静，远远的就给她递了个眼色，随后才点头哈腰地朝呵斥他的禁军走了过去：“大人饶命，小人没有鬼鬼祟祟，小人是太守大人的家奴，是被带来抬献礼的，刚才尿急就找地方解决了一下，没想到再回来就找不到人了，劳烦问一句，太守在哪啊？”
大约是他演得太像，禁军没再怀疑，只是不耐烦地指了下地面：“太守早就下船了，你也赶紧下去，这船上都是贵人，冲撞了谁你都要没命！”
谢淮安仿佛被吓到了，忙不迭应声，转身就朝谢蕴走了过来。
“你往哪走呢？”禁军又喊了一声，“下船的路在那边。”
“是是是”谢淮安立刻调转了方向，“小人不认路，您多包涵。”
谢蕴立刻抓住机会：“看你也不像是守礼的，船上不少女眷别被你冲撞了，跟我走吧，我刚好要下船。”
谢淮安满脸感激地弯腰道谢：“谢谢姑娘，您真是活菩萨……”
谢蕴仿佛懒得理会他一般，径直抬脚往前走，等离禁军远了一些才压低声音开口：“堂兄冒险上船，是为了什么？”
谢淮安仍旧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跟着她走，话却十分清晰：“有两件事，一件是想要这艘船的图纸，好确保安排上万无一失；另一件是想提醒二姑娘小心，狗皇帝最近不知道做了什么，朝廷里闹得厉害，说不定有人想对他下手。”
谢蕴目光一颤，殷稷最近的确是很忙，莫非是又在谋划从世家手里夺权？
可他不是这么急切的人啊，先前才利用科举舞弊的案子将了世家们一军，现在关系还没能缓和就再次下手的话，很容易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堂兄可还有更详细些的消息？都是哪家异动？想要做什么？龙船上是否有可疑之人？”
谢淮安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这龙船防范得并不严密，我都能混上来，旁人自然也能。”
谢蕴听得心跳了一下，可她做不了什么，一句话不对付就会暴露谢淮安的存在，找个机会提醒钟白提高警惕吧。
“堂兄尽快下船吧，图纸的事我来想办法。”
“有劳二姑娘了，图纸不着急，二姑娘不妨先等一等，这场狗咬狗的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上演，到时候再下手能安全很多。”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要是狗皇帝能在这场乱子里遭点罪，也算是报应了，最好是缺条胳膊断条……”
“堂兄！”谢蕴忍不住低喝一声，“慎言。”
谢淮安闭了嘴，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语气却十分复杂：“没想到这种时候二姑娘你还在维护那个狗皇帝，你要知道，内相他们已经出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您这时候改主意……”
“我没有改主意。”
谢蕴开口，脑海里突兀地闪过殷稷孤零零站在甲板上吹风的样子，心口一涩，却在下一瞬摇了摇头强行驱散了那画面，主意已定，多想无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凝下来，“堂兄，我很感激你愿意为父亲母亲冒险，但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逾越。”
谢淮安知晓自己刚才的话激怒了她，连忙低头认错：“是我言辞无状，日后绝不会再犯，请二姑娘见谅。”
谢蕴摆摆手：“你去吧，若非必要，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是。”
谢淮安沿着阶梯下了船，谢蕴却在船上停下了脚步，谢淮安刚才的话固然不知分寸，可也是给她提了个醒，最近因为萧懿夫人的事她的确对殷稷太上心了。
趁这个机会，冷一冷吧。
她遥遥看了眼议政厅，随即转身往旁处去了。
“人怎么还不来？刚才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钟白久等谢蕴不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急得在门外直转圈，蔡添喜原本想劝一句，可一想到自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算了，多说多错，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扭开头想当作看不见，冷不丁却瞧见钟白蛤蟆似的糊在了门上，那架势仿佛是打算用体重将这扇门压塌。
蔡添喜再不能装糊涂：“钟统领，你这样不合适，快下来。”
“我又不进去，我就看两眼……你说这么安静，皇上干什么呢？”
蔡添喜哪能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么由着钟白，他怕是饭碗不保。
“不管皇上在做什么你这样都不妥，你快下来。”
他说着伸手去拉他，可他年老体衰，根本不是钟白的对手，纠缠许久都没能把人拽下来。
正拉扯间，碎裂声却忽然从门内传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一时间谁都顾不上规矩体统，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皇上？！”
殷稷靠在椅子上，除了脸色难看些竟然没有什么异常，听见两声嘹亮的呼喊他还安抚了一句：“喝茶没端稳而已，不必慌乱。”
钟白张了张嘴，原本在门外的时候他还有一肚子话，这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头一回知道强颜欢笑这四个字如此糟糕。
反倒是蔡添喜上前一步：“皇上，到午睡的时辰了，您歇一歇吧。”
可殷稷并没有午睡的习惯，以前偶尔还会破例，最近却是连晚上都很少睡了，何况是中午。
但对方短暂的沉默过后，竟然答应了。
两人顾不得探寻其中的缘由，连忙上前想着搀扶一把，殷稷谁都没用，自己扶着矮柜一步步去了软榻上。
“半个时辰喊醒朕。”
他的确是很累了，那就睡一觉吧，有什么事都等醒了再说……
他闭上了眼睛，可身体明明疲惫到了极致，却就是没有睡意，他能清楚的听见钟白和蔡添喜出了门，听见他们被人喊走，听见外头的风声和水流声。
每一丝动静都被无限放大，扰得他不得安宁。
罢了，只是躺一躺应该也可以。
他便仍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直到推门声忽然响起。
满龙船的人，除了谢蕴没有人会不经通传就进来。
殷稷心口一酸：“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他睁开眼睛，明明心里发涩，眼睛却还是本能地亮了亮，可映入他瞳孔的不是谢蕴那张含笑的脸，而是一把呼啸着朝他刺来的匕首。

第261章 她十六年前就死了
趁着殷稷还在议政厅，谢蕴回了房间翻找龙船的图纸，她记得之前殷稷和她提过，问她有没有哪里想改。
当时她连看都不愿意看对方一眼，自然也没有注意图纸上画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南巡的时候东西被收了起来，按理说应该是被收在房间里了。
她正翻箱倒柜地找，冷不丁房门被敲了两下，她心里一跳，连忙合上了手里正翻找的箱笼：“谁啊？”
“姑姑，议政厅那边乱起来了，好像出了什么事，您要不要去看看？”
是玉春的声音。
议政厅乱起来了？莫非是殷稷因为宋夫人的事在生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蔡公公和钟统领都在，应该用不到我。”
“可是那边动静不小……”
谢蕴已经开了箱子再次翻找起来，闻言很有些漫不经心：“你师父在，不会有问题，你忙你自己的去吧，没事别来扰我。”
似是听出了她的不在意，玉春没再言语，门外很快就响起了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谢蕴将箱子里的书籍一一翻开，生怕图纸就夹在哪本书里，然而此行带了不少书，她找了半天都没瞧见，一时间颇有些心烦意乱。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且越走越近，她只当又是玉春，语带不耐：“不是让你别来烦我吗？”
脚步声一顿，片刻后却是蔡添喜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奴也不愿意来打扰姑娘，可是皇上遇刺了。”
谢蕴一愣，猛地拉开了门：“你说什么？”
蔡添喜老脸紧皱，眼底的担忧压都压不住：“皇上刚才在议政厅遇刺，没在要害，刺客虽然抓住了，但皇上担心还有同党，所以让奴才带几个人来看看，说您要是忙完了想过去看看就护送您过去，若是没忙完我们就替您守着门。”
听见没在要害谢蕴松了口气，可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殷稷怎么会觉得他都遇刺了，自己还有心思忙别的呢？
“我们去议政厅。”
蔡添喜脸上一喜：“好好好，快跟上，保护好了谢姑娘。”
龙船已经戒严了，到处都燃着火把，禁军密不透风地把守着各个出入口，连岸边都调了当地的巡城卫来护卫，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临近议政厅，气氛越发紧绷，谢蕴还没进门就先看见宫人端着一盆盆的血水来来往往。
她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一时顾不上看路，险些撞在柱子上，蔡添喜连忙扶了她一把：“姑娘小心。”
谢蕴摁了摁心跳越来越乱的胸口，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抬脚进了议政厅。
屋内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殷稷正在昏睡，他的伤口已经被缝合好了，一道狭长的血痕横贯了他大半个胸口，太医正给他包扎，可刚包起来，殷红的血迹就渗透了布料并晕染开来，瞧着越发触目惊心。
谢蕴下意识侧开头，却一眼又看见了桌上放着的刚用完的针线，那细细的一条线上沾满了粘稠的鲜血和碎肉，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人联想到那东西穿过皮肉，又被拉扯出来的场景。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过去。
“皇上的伤怎么样？”
“姑姑放心，虽然伤口狭长，好在不深，休养几日就好了，只是……”
他面露为难，看得谢蕴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廖扶伤左右看了看，瞧见周遭没有旁人，殷稷又还晕着，这才压低声音开口：“皇上身上有旧伤，姑姑是知道的，那伤十分凶险，伤在心脉上是不可能痊愈的，近日又总是劳神太过，加之大悲大痛，这么下去恐会有损寿命。”
谢蕴心脏一颤，有损寿命……
“太医既然知道，想必也是有法子弥补的，该如何做？”
廖扶伤脸色更纠结：“法子说也简单，静养就是，可我说了多次皇上他不听啊，姑姑若是有心，多劝劝皇上吧，这真的不是小事。”
话音落下，他弯腰一礼，唉声叹气地提着药箱出去了。
谢蕴脑子里回想着他的话，许久才将目光落在殷稷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医那番话的缘故，这么看着殷稷，竟真的多了几分脆弱，仿佛真的碰一下就会碎一样。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殷稷。
先前他重伤濒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呢？
拖着那副身体去她和齐王的大婚之地观礼时，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呢？
她眨了眨眼睛，没敢再想下去，眼见对方嘴唇干裂，连忙拿了帕子沾湿了给他擦了擦，一股懊恼却又涌了上来。
她明明都听到谢淮安说朝廷有异动，说龙船防守不严密，有心人都能混上来，她明明都想着要提醒钟白了，可怎么就没说呢？
殷稷这幅样子，有她的责任。
她轻轻抓住了殷稷的手，无声道：“对不起……”
外头响起说话声，蔡添喜推门进来：“谢姑娘，大人们听说皇上遇刺，想来探望。”
谢蕴混乱的思绪瞬间回笼，眼神冷了下去，这回的行刺绝对和船上的人脱不了关系，哪怕有异动的是京城，哪怕刺客是从京城派出来的，可若没有船上的人接应，怎么就至于如此悄无声息的就寻到了议政厅来？
要知道谢淮安可是都整日盯着龙船的，却仍旧寻不到她的位置，何况他人？
“就说皇上伤势严重，太医还在处理，请众位大人们明日再来。”
蔡添喜连忙应声，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又被谢蕴喊住了，他转身看过去，就见对方正看着他，目光亮得慑人：“蔡公公，你要看清楚，哪位大人最是从容不迫。”
刺客留下的伤口在要害附近，却不伤及性命，显然对方的目的不是弑君，而是警告。
但这一点旁人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大概率参与了其中。
蔡添喜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门，不多时外头就响起说话声，等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蔡添喜才进来，刚要开口谢蕴就摇了摇头：“这是朝政，等皇上醒了公公告诉他吧。”
蔡添喜只好应了一声，却并没有退出去。
谢蕴又给殷稷喂了点参茶，放茶盏的时候才看见他还在：“公公还有事？”
蔡添喜其实也拿不准该不该提，是刚才出去传话的时候顺便听了一耳朵：“仿佛是今天来过的那位宋夫人又来了。”
谢蕴略有些惊讶，可念头一转就想明白了，龙船闹这么大动静，整个扬州都跟着戒严了，宋夫人得到消息也正常，母子连心，她应该也是担心殷稷的。
只是，殷稷想见她吗？
谢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请上来吧……”
“不必了。”
殷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竟然赶在这档口醒了。
谢蕴连忙扶了他一把，殷稷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既然她要绝了这份亲缘，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反正在我心里，她十六年前就死了。”

第262章 甘之如饴
殷稷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被宋夫人伤透了心，谢蕴便也没劝，蔡添喜眼见两人都是这幅态度，这才转身退出去传话。
谢蕴端过茶盏，想着再喂殷稷喝两口，一抬眼却瞧见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正紧紧看着外头。
虽然做了决定，可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不然见一见吧？”
她轻声开口，倒不是想劝殷稷原谅宋夫人，只是离着滇南渡越来越近了，她想让殷稷身边多几个亲近的人。
然而殷稷摇了摇头，他脱力似的靠在了床头，目光也收了回来：“她未必是来看我的。”
有了前车之鉴，他已经不大敢自作多情了，比起宋夫人是因为关心而来探望他的，他倒是觉得对方更有可能是担心他一旦受伤，就顾不得宋家父子的事了。
他不想冒这个险，还是不见了。
他抓着谢蕴的手揉了好几下才定下神来：“桌案上有几份紧要的折子，你帮我取过来。”
谢蕴没有动，她又想起了谢淮安的话，殷稷这次遭难极有可能和他最近谋划的事情有关。
对方已经狗急跳墙到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来反击，若是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
太冒险了。
何况太医也说了，殷稷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养。
“政务再重要也比不过龙体，回京再说好不好？”
殷稷睁眼看过来，眼底闪过一道流光，他喜欢听谢蕴说这种话，虽然她开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口里比不过龙体重要的事关乎到他们谢家，若是知道了也未必还会再说这种话，但他在这一刻仍旧是高兴的。
这就够了。
他倾身亲了亲谢蕴的额头：“对方狗急跳墙，就证明被戳到了痛楚，这种时候必须要一鼓作气。”
“可是……”
“没关系，”殷稷打断了谢蕴的话，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含糊却坚决，“这点手段吓不到我。”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一定要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哪怕会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也甘之如饴。
谢蕴听不到他的未尽之言，心口却莫名发沉，她还想劝他的，敲门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皇上，刺客审出来了。”
殷稷摩挲了一下谢蕴的唇瓣，他仿佛是想亲下去的，可最后还是克制着起了身：“进来吧。”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是钟白的头，他抻长了脖子转着眼睛到处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是想偷东西。
殷稷额角跳了一下，颇觉丢人：“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滚进来。”
钟白这才推门进来，却是很不服气：“什么叫鬼鬼祟祟？臣这不是怕进来得太急，看见不该看的吗？”
谢蕴：“……”
她有些难以理解钟白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殷稷都受伤了，还能有什么不该看的？
但她还要脸，问不出这种话来，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避了出去，却是刚关上议政厅的门就听见钟白的惨叫从里头传出来。
“皇皇皇上，你身上有伤，不能乱动……别砸了，哎哟，臣没说什么呀，您这刚遭遇了险境，不得搂搂抱抱……臣不说了，哎哟喂……”
谢蕴听不下去了，抬脚走远了一些，却迎面碰见蔡添喜传完话回来。
她揉了揉脸颊，抬脚迎了上去：“宋夫人走了？可留了什么话？”
蔡添喜摇了摇头：“不曾，她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一听皇上没伤在要害就没再问……奴才还以为她这大老远来一趟，怎么都得纠缠一会儿呢，没想到这就走了。”
他松了口气，谢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对一个母亲而言，有什么事情是比孩子的安危更重要的呢？
旁人轻飘飘说一句不要紧她就信了吗？
怪不得殷稷不愿意让她上船，大约是看出来了这份敷衍。
“罢了，公公回去吧，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蔡添喜应了一声，却跟着谢蕴走了两步，脸上写着欲言又止，谢蕴无奈：“公公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蔡添喜讪讪笑了一声：“这不是先前皇上让查抢夺御赐之物，殴打宋家父子的人是谁吗？奴才查到了端倪，打人的是太守娘舅家的护院，八成和太守脱不了关系，只是还没有证据，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他说这话就是不想查了，他的主子是殷稷，眼下殷稷出了事他自然顾不上旁人了，何况看宋夫人刚才的样子，也不是多关心殷稷的，他自然更懒得费心思。
谢蕴沉默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事也未必要实证，反正皇上只是要给人一个交代，你把你知道的报上去，看皇上安排吧。”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进去传信了，不多时就有圣旨发出来，传召扬州官吏明早觐见。
谢蕴一听就明白殷稷的意思，他想为宋家讨个公道，但又怕惩治了人之后让宋家被人记恨，所以打算另外寻摸一个借口发作。
自己一身的伤痛，还能为宋家思虑如此周全。
谢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药汁无声地叹了口气，殷稷有时候真的很心软。
可这样心软的人，却因为一桩悔婚折磨了她那么多年，可能人和人的分量终究是不一样的吧。

第263章 差一点点就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太守带着扬州官吏觐见，不过半刻钟就苍白着脸被人拖了出来。
谢蕴没进去，但隔着门板仍旧听见了朝臣的慷慨激昂，面对众人的指责，太守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算有，他也没有胆子和世家对着干，宁肯吃了这个亏。
因为玩忽职守，他被贬为淮州知府，日后应该不会再有起复的可能，仕途算是绝了。
殷稷果然是给了宋家一个很好的交代。
此事一了，龙船下午便起程继续南下，为了安抚当地百姓，殷稷强撑着去了甲板上，他刚一出现百姓们就欢呼了起来，他们对皇帝并没有多少别的感情，但谁都知道一旦皇帝出事，他们都会跟着遭殃。
眼下看着对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龙船上，多少都觉得自己逃过一劫，那欢呼声就真心实意了起来。
殷稷靠在栏杆上，脸上倒是无悲无喜，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人群里，有朝臣和他说话他也没怎么理会。
龙船很快顺着水流出了城，船上的朝臣和命妇逐渐散了，围观的百姓也慢慢没了影子，殷稷却仍旧站在甲板上，孤零零的仿佛一杆长枪。
谢蕴给他披了件衣裳，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咱们走得其实很突然，夫人她未必得到了消息，我们可以再等等”
殷稷目光扫过水面，半晌才摇了摇头：“不用等了，我其实知道她不会来。”
若是真想见他，昨天晚上就不会那么轻易离开，既然离开了，昨天之行自然就不是为了见他。
眼下对方想要的他都已经给了，自然连来这里的理由都没了。
他收回目光，牵着谢蕴的手慢慢往回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其实这样也好，这么多年我也过来了，现在要是突然多那么一个人在我身边，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话说的释然，仿佛真的放下了这个血亲，只是这里头究竟有几分可信，便谁都不知道了。
谢蕴没有拆穿，陪着他回了议政厅。
恰好太医来换药，她便进了内间，随手将殷稷换下来的衣物收拾一下，可这一收拾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查找图纸的绝佳机会。
殷稷的房间她已经翻了个七七八八，仍旧没发现图纸的影子，说不定就被送来了议政厅。
她借着收拾衣物的幌子开始四处翻找，只是书里没夹着，箱子盒子里也都没有，床底柜顶更是不见影子，那薄薄的一张纸实在是太容易藏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案时顿了顿，会不会东西根本没藏起来，就和那堆折子放在一起？
她虽然来往议政厅数不清多少回，可宫规森严，她看见那些东西会本能地回避，甚至于折子就在眼前她都不会有打开的念头。
可眼下为了寻那张图纸，她不得不去翻找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外头，太医刚换完药，正在包扎伤口，伤口太过狭长，想包起来怎么都要点时间。
她在心里算计着时间，快步走到桌案边抬手就翻了起来，冷不丁瞧见折子最底下压着张纸，有复杂的工笔痕迹隐约透出来，她心里一喜，连忙抬手拿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禁军忽然呵斥了一声：“龙船行进，闲人退避！”
她手一抖，瞬间碰倒了一摞折子，好在她及时回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只有最上面的一本掉了下去，也没有引起很大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扶正折子后连忙将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却只是一张运河图，她心里很失望，随手将图纸放回去这才弯腰去捡那掉落的折子，一眼就瞧见上头写着谢家两个字。
谢家如今已经落魄成这副样子了，朝里还有人惦记着他们？
她心里生了好奇，正想看得仔细一些，外头忽然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谢蕴不敢再看，连忙合上折子走到了一旁的书架上，抬手理了理上头的竹简。
“做什么呢？该用饭了。”
谢蕴镇定自若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里没有一丝异样：“看着有些乱，就理一理。”
殷稷目光扫过桌案，瞧见折子都合得好好的这才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让他们收拾吧，你每日里要应付那么多命妇已经很辛苦了。”
谢蕴顺势跟了出去：“那待会让玉春收拾……用膳前先让人把药熬上吧。”
殷稷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抗拒：“其实这种皮肉伤喝不喝药都是一个样的。”
可那药最主要的作用还是滋养心脉，殷稷是一定要喝的。
谢蕴便装作没听见，自顾自让人下去熬药了，殷稷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还是不想喝的，但谢蕴端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拒绝，只是喝完之后眉头一直拧着。
这药里党参的分量重一些，熬出来就比旁的药都要苦，殷稷每次喝完都要缓上好一会儿。
好在谢蕴这次早有准备，接过药碗就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嘴里苦味缓解了，殷稷却愣住了，抬眼看着她怔了许久都没移开目光。
谢蕴有些茫然：“怎么了？”
殷稷这才回神，慢慢摇了下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幼年往事，不提也罢。”
幼年往事，想必又是和宋夫人有关。
谢蕴叹了口气，她并不想勾起殷稷的伤心事。
好在钟白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什么人？再靠近龙船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明明离得不算近，这声厉喝却仍旧闷雷一样炸响在两人耳边，喊的人倒是一无所觉，仍旧在喋喋不休：“不让你靠近你听不懂？你信不信我一把鱼叉把你这小破船捅穿？哎呀，敢无视我，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你给我等着……”
殷稷叹了口气：“有时候真想把他毒哑了。”
谢蕴失笑，她其实看得出来，殷稷并不讨厌钟白的废话连篇，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出去看看吧。”
“让钟白自己去折腾，船上说不定还有贼人，你别一个人乱走。”
谢蕴还要再说，钟白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门，他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的，却并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么失礼的时候很少见。
而他却只顾着喘气，好半晌都没说话，谢蕴不得不问了一句：“钟统领，怎么了？”
“夫人，”钟白抖着手指着外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打着颤，“夫人追上来了！”

第264章 有些人我不是非要不可
谢蕴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夫人是宋夫人，心里有些欣慰，母子连心，她到底也没有那么绝情。
她扭头看向殷稷，对方已经站了起来，神色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隐在袖间的手却紧紧攥着。
“你说谁？”
“夫人啊，她一定是觉得自己之前做得不对，来解释来了。”
殷稷却沉默下去，他仿佛在顾虑什么，眉宇间透着一丝犹豫。
“皇上去见见吧，”谢蕴劝了一句，“来都来了，总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殷稷似是被这句话说服了，抬脚就往外去。
谢蕴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不劝殷稷也会去的，钟白都按捺不住替他高兴了，何况他自己呢？
然而走了的人却又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嘱咐她：“让钟白送你回去，船上不太平，别一个人走。”
谢蕴刚要拒绝，钟白已经声音嘹亮地答应了下来，谢蕴嘴边的那句不用被迫咽了回去。
罢了，回去就回去吧，再搜一搜那个房间也好。
她带着钟白往楼上走，一路上对方都龇着牙在笑，看得她心情也好了起来，如果殷稷能和宋夫人冰释前嫌，那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她走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牵挂。
许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她回房间后没多久竟然真的找到了图纸，东西被压在箱子底下，大概是她之前翻找的时候不小心掉落又被压住了，现在一挪动箱子才看见。
她看着那张图纸，高兴只维持了一瞬就散了，反倒离开的感觉忽然间真实起来，真的要走了啊……
她怔怔出了会神，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响起，震得船板都颤了颤，她被惊动，随手将图纸收进装着银票的花瓶里，开门走了出去：“玉春，怎么了？”
玉春胆战心惊地看着底下：“好像是皇上在发脾气，刚才还喊了一声呢。”
谢蕴一愣，殷稷发脾气？刚才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宋夫人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你再说一遍。”
殷稷铁青着脸看着宋夫人，大手死死箍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可怖。
宋夫人垂下眼睛，不安地扯了下衣角，声音虽低却仍旧清晰可闻：“宋家最近出了很多事，粮店被砸了，汉文的解元名头也被取消了，若不是你来了这里，这些不会发生的……”
她说着逐渐有了底气：“旁地就算了，汉文的功名有多难你根本不知道，说起来终究是你对不起他，你现在是皇帝，给他个……”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宋夫人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殷稷狠狠一拳锤在桌子上，指节瞬间被血色染红，他神情狰狞：“我什么都不会给他！”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模糊：“若是他的功名被夺有冤情，你们大可以去告，知府上头有太守，太守上头有刺史，若是全都沆瀣一气，你们也可以去京城，去敲登闻鼓，但求我，休想。”
他垂眼死死盯着宋夫人：“你乘船追上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个，是吗？”
宋夫人被看得低下了头，声音弱不可闻：“我也是来看你的……”
“可你从进门开始，就没看过我一眼！”
殷稷呼吸急促，抬手摁住紧绷的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的胸膛试图克制自己的情绪，然而胸腔却仍旧起伏的越来越剧烈，才被处理过没多久的伤口也尖锐地疼了起来。
宋夫人看出来他的愤怒，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昨天来打听过，有位公公说你不要紧……”
殷稷怒极而笑，不要紧？
是，他是不要紧，可再也不要紧也是挨了刀子流了血的，他难道不会疼吗？
你都到龙船了，多问几句都不可以吗？
他越发喘不上气来，已经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把话撂这，我绝对不会为他们开特例，你想都别想。”
宋夫人却犹豫着不肯走，殷稷终究没能做到撵人，只好背转过身去平复自己的情绪。
半晌，宋夫人终于再次开口：“阿稷。”
殷稷心口狠狠一颤，这个名字原来她还记得……
他心口陡然软下去，这个人毕竟生养他到十岁……
“你就当是替我补偿汉文吧，是我对不起那个孩子，当初我流落到江南来，是他们父子收留了我，那时候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可为了能让我吃饱饭，那么小的孩子都把口粮省了一半下来，以至于现在身体都不好，我欠他的……你就当是帮我还他的，好吗？”
殷稷刚刚泛起涟漪的心再次冷硬下去。
一而再地来见他是为了旁人，那般温柔地喊他也是为了旁人……
他刚才在想什么？竟然还会心软。
太可笑了。
他转身看着宋夫人，目光宛若冰渣：“宋汉文吃不饱饭的时候你心疼，那我呢？我吃不饱饭的时候你管过吗？”
宋夫人一愣，片刻后摇了摇头：“你别胡闹，你在萧家怎么可能吃不饱饭？你不要为了赌气就撒谎……”
殷稷被这一句话堵得心口发疼，你凭什么觉得萧家会对我好？
就凭我是个父不详的野种？就凭你这个抛下我一走了之的母亲？
他再说不出话来，扶着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那是你欠的，不是我欠的，我不管。”
宋夫人还要再说什么，殷稷高声打断了她：“蔡添喜，送她出去，再也不要让她上船！”
宋夫人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如此狠心待我？”
殷稷终于撑不住低吼出声：“不是你先不认我的吗？”
他摁着心口一字一顿道：“你不认我，我凭什么还要认你？有些人我不是非要不可。”
宋夫人愣住了：“阿稷，你不要胡……”
殷稷抬手，慢慢打断了她的话：“宋夫人，下次别再直呼朕的名讳了，会牵连你家人的。”
宋夫人僵住，眼见殷稷径直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她心里陡然一慌，这是她的亲生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是割舍不断的关系。
所以不管是弱冠礼上的驱逐，龙船上的胁迫还是刚才的哀求，她知道有些过分，可却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阿稷，母亲不是那个意思……”

第265章 我只有过你
谢蕴有些坐立难安，很想下去看看那母子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又怕自己这个外人在，有些话他们反而不好开口。
她思来想去拿不准主意，正为难间房门忽然被推开，殷稷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狰狞，进了门也不看人，发了疯似的径直去翻箱子，谢蕴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要找什么？”
“东西呢？她留下的东西呢？！”
谢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萧懿夫人的“遗物”。
“在这里，我怕弄丢就都锁在这个箱子里了。”
她拿了钥匙将箱子打开，那双做工奇差无比的小鞋子映入眼帘，殷稷一改之前的珍惜模样，抓起来就朝窗边走过去，推开窗户的瞬间他将东西狠狠扔了出去。
谢蕴吃了一惊，想拦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鞋子轻便，虽然被砸进了水面，却不过片刻就又浮了上来，远远地变成了两个黑点。
谢蕴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殷稷，心里的惊讶困惑消了下去，只剩了一点遗憾，看来母子两人谈得并不好。
她抬手轻轻顺着殷稷的后心，语气柔软：“好受些了吗？”
殷稷靠在墙上闭了下眼睛：“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谢蕴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盲目劝慰，只好搂住他的腰，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后背。
可越是这样的安抚越让人撑不住，殷稷没多久便控制不住自己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谢蕴……”
他低低喊了一声，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却仿佛藏着千万般情绪，喊得谢蕴心口发颤。
她轻轻应了一声。
殷稷便又喊了一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这么喊一喊，所有的难过就都没了。
谢蕴环住他的脖子，不厌其烦地答应着。
明月高悬，水流平缓。
许是气氛太过静谧，一炷香的功夫殷稷便平复了下来，谢蕴这才松开手，却愕然发现殷稷胸前殷红一片，伤口裂开了。
“你快坐下，我去找太医来看看。”
她说着将殷稷摁坐在椅子上，转身就要往外走，可手却被人一把拉住。
“怎么了？”
谢蕴略有些茫然地看了眼殷稷，却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先前找到龙船图纸的箱子，他身上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情绪已经再次沉郁下去，甚至比刚才还要让人觉得压抑。
谢蕴心头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殷稷该不会知道她拿到图纸了吧？
可他怎么会知道呢？那图纸……那图纸难道是他特意藏在箱子底下的？
谢蕴心跳一滞，下意识抓紧了衣袖，隐约觉得事实大约是如此，可殷稷为什么要藏龙船的图纸？
他是猜到了自己要偷吗？
她心口发沉，不自觉开始盘算待会要如何应对殷稷的询问。
然而殷稷看了那箱子好一会儿，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再次抱进了怀里，声音发哑：“谢蕴，我想要你。”
谢蕴控制不住的一僵，他没想到殷稷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如果早知道，她宁愿主动提起图纸的事。
那天晚上殷稷那短短的两句话几个字，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连回忆一次都要让她难堪的无地自容。
“殷稷，你累了……”
“我想要你。”
殷稷抬眼看过来，里面却意外地没有情欲，有的只是遮都遮不住的不安和渴求。
谢蕴指尖发凉，她花了很久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抬手捧住了男人的脸，哑声道：“殷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求欢？”
殷稷一愣，仿佛是被问住了。
谢蕴掰开他的手，心口一片空茫。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殷稷对萧宝宝到底是什么感情了，兴许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情爱，但也无关紧要了，当那天“宝宝”两个字从殷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皇上休息吧，奴婢今天去外头睡。”
她转身就往外走，后背却骤然被一个热烫的怀抱拥住，殷稷紧紧抱住她，声音急切：“我知道，我知道是你。”
谢蕴垂下眼睛，心里毫无波澜，现在知道有什么用呢？
殷稷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更紧地抱住了她：“那天晚上我也知道是你。”
谢蕴一僵，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殷稷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我是恼你不让我碰才故意说了萧宝宝的名字来气你，我没有认错人。”
有那么一瞬间谢蕴觉得自己被雷劈中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殷稷：“你说来气我的？你拿这种事来气我？”
殷稷的怀抱忽然间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她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想要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那些扎在她心口，让她鲜血淋漓的刀子，只是殷稷的一时意气？
这算什么？她算什么？
荒谬，太荒谬了！
“放开我！”
殷稷不敢听，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一旦放手，他们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是我的错，是我不对，可是谢蕴，我没有认错你，从来都没有。”
有什么用？！
你凭什么觉得这么解释我就可以放弃？！
我已经很努力的不去想那些过往，想让自己忘了，想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最后这些日子了，为什么非要提起来？为什么非要再给我一刀？！
“你放手！”
殷稷仍旧不肯听，谢蕴情急之下狠狠推了他一把，触手却是一片湿润，她动作陡然僵住，被殷稷胸前的伤殷红刺得扭开了头。
殷稷却仿佛不知疼痛，再次缠了上来：“谢蕴，以前的事我无话可说，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嫌弃过你，从来都没有。”
谢蕴不想给他任何回应，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场荒唐至极的梦，荒唐到她都觉得自己可悲。
她踉跄一步坐在了椅子上，半张脸都埋在了掌心里：“要么你出去，要么我出去，皇上自己选。”
殷稷僵了一下，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可坚持留下只让谢蕴更难堪，所以犹豫过后他还是往外走了，到了门口他才顿住脚步：“谢蕴，当初我许过你的事，我没忘，有在守。”
许诺？
谢蕴有些恍惚，许久之后才想起来六年前他们定下婚事的时候，殷稷是写过一封信给她的。
他在信里写，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蕴笑出来，却是又苦又涩：“这种时候你还要骗我？你只在安康那里就呆了足有七天……”
“我没动她。”
殷稷快步折返回来：“我只是在替窦兢照料她，什么都没做，你可以写信去问她。”
谢蕴目光微颤，嘴唇几次开合却没能说出话来。
殷稷却仍旧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字一顿道：“我谁都没有碰，我只有过你。”

第266章 明天
殷稷入睡前紧紧拥住了谢蕴，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了一样。
谢蕴不大舒服，却一声没吭，反正殷稷抱不了多久的。
夜色刚过半，殷稷果然就松了手，他轻手轻脚起身下地，往议政厅去了，等门合上谢蕴才睁开眼睛，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她垂眼看着殷稷睡过的地方，怔了很久才再次闭上眼睛，她想了很久还是信了殷稷的话，以她对对方的了解，没做到的事情他不会拿出来说。
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身为一个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说是有心那么简单了，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仍旧没有改主意，且不说谢家的谋划已经展开，该动用的人手也都已经到位，这种时候她反悔，会让她的亲眷陷入十分糟糕的境地，就算没有这些缘故，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情爱不能当饭吃，殷稷迟早会需要一个皇后，一群子嗣，到时候他们说不定就会回到之前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但这份担忧她没有透漏分毫，只是更加珍惜她和殷稷之间所剩不多的日子，事实上，她想说也没有机会。
扬州的刺杀只是个开始，从那之后龙船就开始遇见各种各样古怪的事情。
到无锡的时候龙船无缘无故漏了水，到苏州的时候周遭的鱼都翻了白肚皮，等到了杭州的时候，桅杆众目睽睽之下就断了。
因着怪事频发，一时间流言四起，就算谢蕴没有刻意去打听朝政也仍旧听到了一些消息，仿佛是殷稷现在做的事有损先皇英名，触怒了祖宗，龙船遭遇的怪事都是祖宗的警告。
殷稷越发忙碌，几乎整日长在议政厅。
可即便他如此勤勉，也想尽了办法想要平息流言，可朝臣中却仍旧有人抓住机会，借此生事，在议政厅里当众开口，要殷稷颁下罪己诏，并前往皇陵亲自向先皇请罪。
虽然当时进谏之人被众人驳斥，可此事一出，殷稷帝王的威严还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危机。
倘若任由事态发展，一旦到了百姓都觉得皇帝不孝的地步，他的皇位如何坐得稳？
殷稷显然预见了这样的后果，精神肉眼可见的紧绷，几乎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态度却十分坚决，莫说松口，甚至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这让船上的气氛越发凝滞。
日子难过到连蔡添喜这样的人都撑不下去了，他一向是比谢蕴更忌讳插手朝政的，这次却忍不住来寻了谢蕴，明里暗里求她去劝劝殷稷。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做事不能着急，总有机会的，您说是不是？”
谢蕴没有应声，理智上她当然知道该劝一劝殷稷，要他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可对方如此想要做一件事，那必然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若是自己这时候去劝他，岂不是相当于站在了殷稷的对立面？
她不愿意做这种事。
她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去了一趟议政厅。
里头的折子散落了一地，殷稷却连看都没有要看的意思，谢蕴明白，那些都是进谏请他收手的。
她心口发堵，只是看着这些雪花似的折子她都感觉到了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殷稷身在其中，感受会有多糟糕？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宁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去做呢？
真的值得吗？
谢蕴张了张嘴，犹豫许久还是没能问出来，最后只好弯腰收拾了一下已经无处落脚的地面。
“别扰朕。”
殷稷头也不抬，大概之前有过很激烈的争吵，他嗓子嘶哑得厉害，谢蕴兑了碗枇杷膏送过来这才退出去，可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眼看着殷稷干咳了好几声都没去喝那碗枇杷水，这才折返回去。
“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不渴，下……”
殷稷话一顿，猛地抬头看过来：“是你啊，什么时候来的？”
谢蕴没言语，只将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殷稷仿佛这才察觉到嗓子不舒服，抬手揉了揉咽喉，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最近有点忙，冷落你了，你喊着几个命妇下去走走吧，杭州应该有很多不错的风景。”
谢蕴目光落在他乌青的眼底上，挣扎许久还是开了口：“不然，算了吧，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徐徐图之，方为大计。”
殷稷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只是这一笑原本就干裂的唇瓣瞬间就裂开了一道血口子，血丝渗出来，看得谢蕴都疼了。
她抓住了殷稷的手，犹豫过后还是弯腰亲了上去。
“我唇上有口脂，没有颜色的。”
殷稷抱着她，闷闷地笑起来，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即便携裹着疲惫和憔悴的外衣，却仍旧愉悦的戳人心口。
“谢蕴，等事情了了，我想做一辈子登徒子。”
谢蕴没把这样的玩笑话当真，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再劝劝他。
殷稷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看着他缓慢又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才来劝我，但不用，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你是知道的。”
殷稷应了一声，指腹慢慢拂过谢蕴脸颊，道理他的确懂，可这块豆腐不一样，就算会烫死，他也必须吃下去。
“下船去采买些东西吧，明天就能到滇南渡了，我们在那里多住几天，让你好好陪陪他们。”
谢蕴目光一颤，仓皇地低下了头。
是啊，明天就要到滇南渡了，明天我就要走了。
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殷稷声音低哑又愉悦：“心疼我啊？”
他又蹭了下谢蕴的口脂，低低笑起来：“先攒着吧，以后再给我。”
他等的人最多两三天就到了，到时候证据确凿，他会当着满船重臣的面，宣布谢家无罪。

第267章 滇南多瘴毒
目送谢蕴离开，殷稷抬手碰了碰嘴唇，眼神不自觉柔软起来，谢蕴主动亲他了，滋味可真好。
越是如此，就越要努力了。
他抻了个懒腰，在关节的咔吧作响里振奋了一下精神，翻开折子继续看起来，这是秦适的折子，今天才由官驿送过来，按路程推算，应该是五天前写的。
为了逼他收手，他的敌人们做的远不只是制造那些“祖宗惩罚”和散播流言，还有朝政上的不作为。
因为一部分朝臣的忽然“病重”，前段时间朝廷几乎瘫痪，政令不通，消息阻塞，他不得不将这些年秘密安插下的人手动用，这才勉强帮助秦适和祁砚两人稳定局面。
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秦适说朝中如今只是勉力支撑，而且撑不了太久，请他尽快折返；又提起太后远在相国寺似乎也听说了流言，递了几次口信回京城，看意思是想趁这个机会回京。
在折子的末尾，秦适请他及时澄清对先皇不敬的流言，不然回京后场面会对他十分不利。
殷稷没有给出任何批复，眼下的情况有多糟糕他再清楚不过，说不得这些年费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但他有所预料，也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从头再来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船工赶在天亮前修好了桅杆，时辰一到龙船便扬帆起航，拐进内河往滇南渡去了。
殷稷算计着时间，将早膳午膳都省了这才堪堪赶在龙船驶进滇南渡之前将手上的事务都料理妥当了。
他要防备有人狗急跳墙，所以有些安排就格外花时间，眼下总算勉强周全，但要彻底放松还得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额角，蔡添喜忽然推门进来，他平日里十分守礼，这种不经允许就擅入的事还是头一回，殷稷略有些惊讶：“怎么了？”
“老奴来给您送杯参茶。”
蔡添喜话说得平常，可声音却微不可查地打着颤，殷稷抬头瞧了一眼，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弯腰躬身，一副谦卑模样，可却很流于表面，这幅样子太过眼熟，殷稷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谁。
他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看了眼门外。
蔡添喜会意，立刻退了出去替两人守着门。
薛京这才跪地问安：“臣薛京，幸不辱命，将一应详情查探清楚特来向皇上复命。”
他将背上背的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木盒子来：“当年定罪的证据，证人名单，供词都在这里，可疑之处尽皆查明，足以推翻定论。另有先皇与四家诬陷谢家的罪证，皇上只需当庭诘问，就能如愿。”
殷稷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因为激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路途遥远，加上有人暗中阻拦，他以为明天后天就已经是极快的了。
“辛苦你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薛京的肩膀，将他手里的木盒子接了过来，指尖却止不住的发颤，许久之后才稳住心神将盒子打开，眼看着那一份份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的供词，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天晚宴他就会为谢家翻案，届时他不必再带谢蕴去官驿，不必再让谢蕴在他和谢家之间挣扎。
他们会一起回京城去。
“你好生休息，待会随朕去晚宴。”
按照惯例，龙船在何处停泊，就会接受当地官员的献礼，大都是些当地特色，诸如酒水菜肴之类，作为回礼，他会举办一场晚宴，给这些地方官一次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
原本今天晚上他是打算敷衍了事的，没想到薛京会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薛京如释重负的笑起来，用力一点头：“是。”
殷稷喊了蔡添喜，让他将人带下去好生安置，又传了钟白来为今晚的事做些更周密的安排。
议政厅外，一双眼睛眼看着蔡添喜和薛京走远才离开，却是一路往龙船另一侧去了，小茶室里，荀宜禄正和王沿对弈，见那人敲门进来，他脸色顿时一变。
“看来他又有动作了。”
王沿将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嚣张，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以卵击石？当初先皇要动谢家还要与我等联手，现在他一个人，朝政都还没握全，就想和我们四家对上……哼，我看还是以往面子功夫做得太好，让他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荀宜禄将拿起来的棋子又放回了棋盒了，侧头看了眼自己的亲信：“他又做什么了？”
“皇上见了一个人。”
两人都拧起眉头，殷稷每天见的人不计其数，见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王沿满脸不耐：“荀兄，你家这下人若是不得用，我送你几个。”
荀宜禄没有理会他，只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那下人这才看了眼王沿，眼底带着几分挑衅：“那人似乎不是船上的，奴才亲眼看见蔡公公去接的人。”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都变了。
王沿顾不得教训这奴才，失声道：“该不会是那该死的清明司来人了吧？”
他们被殷稷带上龙船，和朝廷的消息传递多少都不方便，唯一清楚的事就是清明司一直在死咬当年谢家的案子。
对方在暗中查探，他们出于某种忌惮，也不愿意将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所以双方都只是暗中较劲。
他们为了阻止清明司也算是用尽了手段，可不管钱权利诱，还是威逼杀人，对方都一概不吃，只知道疯狗一样往上扑。
而殷稷这边又毫无进展，世家们一时间陷入了极大的被动里。
好在这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丝转机，那就是清明司要把查到的东西送到龙船上来，路途迢迢，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他们立刻安排了阻杀，可没想到人不但没能死在半路，反而提前到了。
“这群废物！”
荀宜禄锤了下桌子，满眼都是愤恨，那下人小声解释：“奴才来之前查问过了，在青州的时候险些得手，被一群响马坏了事。”
荀宜禄挥了挥手，语气冷酷：“我不管他们因为什么失手，失败就是失败，该怎么做他们知道。”
那下人脸色一白，仓皇答应着退了下去。
小茶室里只剩了两个人，王沿抬眼看过来：“荀兄，事到如今如何是好？再不做点什么，咱们可就要丢脸丢到家了。”
荀宜禄看了眼波谲云诡的棋局，眼神逐渐冷厉，半晌他放下一枚棋子，让本就胶着的局势越发凌厉肃杀，他这才看向王沿，意味深长道：“王兄可听说了？滇南多瘴毒啊……”

第268章 值得
赶在晚宴之前，谢蕴特意带了殷稷的衣裳去议政厅，一进门却瞧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呼吸有些粗重，显然是累极了，烛光映衬下眼底的青影也越发明显，脸颊也凹陷了下去。
谢蕴看得叹了口气，一时有些不忍心喊醒他，只得放轻了脚步靠近，想要给他披件衣裳，却不防备刚靠近就被人一拽猛地跌进了男人怀里。
“谢蕴……”
殷稷紧紧抱着她，大狗一样在她脸侧蹭来蹭去，再不见刚才的憔悴样子，愉悦的气息仿佛要透过身体溢出来。
谢蕴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很高兴？”
“嗯。”
殷稷重重地应了一声，他自然很高兴，今天过后，哪怕要面对的局面再糟糕，再恶劣，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看皇上高兴我自然也高兴，可是，再高兴也得换衣服了，晚宴的时辰快到了，我听说这次献礼有些特别的东西。”
“他们的献礼再特别也比不上我的，”殷稷抱着谢蕴起身，声音里透着小小的傲娇，“今天晚上我也有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很喜欢。”
谢蕴含笑应了一声：“那我等着……我去拿衣服。”
她快步转身朝衣服走过去，却在转身的瞬间脸色就暗了下去，殷稷的礼物啊，有点好奇呢，可惜她应该等不到了。
而对方难得的好心情，恐怕也要被自己破坏了。
她抓着托盘好一会儿才定下神转身走了回去，殷稷大约的确很高兴，并没有在意她拿个衣服为什么要呆那么久，只是等衣服送到了自己跟前才抬手挑起来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谢蕴身上，随即眉头皱起来：“为什么我们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谢蕴纵然满心沉郁，也还是被这句话问得笑了一声：“你一个皇帝，衣服怎么可能和宫人的一样？”
殷稷被噎了一下，悻悻丢下了那身龙袍，好似没了兴趣。
谢蕴也没理他，抬手替他更衣，殷稷实在疲惫，索性就没自己动手，由着谢蕴摆弄他，可不多时目光就被对方那双手吸引了，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抬起来就抓了过去，被躲开了就继续抓，但没两下手背就挨了一巴掌。
“别捣乱。”
谢蕴抬头瞪他一眼，殷稷心里很有些不痛快，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这种大日子，他不能和谢蕴穿类似的衣裳就算了，连手都不让摸……
等以后局面稳定下来之后，他要把谢蕴拴自己身上。
他心里发了会狠，总算心平气和了，自己穿好了靴子，拉着谢蕴往宴厅去。
时近冬日，除却早晚两时，滇南仍旧是温暖的，他们一入滇南便有人送了不少盛开的花卉过来，此时摆满了宴厅，早一步到的命妇和朝臣正在观赏，气氛比之前每次停泊的时候都要热闹。
饶是两人心里都揣着别的事，此时也被这花团锦簇看得一愣，下意识就想拉着谢蕴往人群里凑，可斜刺里却走出来几个人将他拦住了。
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果然王荀两家的人。
其实该是四家的人一起出现的，但萧家身为谢家案的挑起者，似乎碍于颜面，所以在反对他深入查探的事情上态度并不算激烈，兴许也是觉得就算萧家不出手，他也扛不住其余三家的压力。
而窦家在这件事上的平和态度却在殷稷预料之中，他们和安王府毕竟是姻亲，因为殷稷和老安王的交易，窦家在这件事上自然会有些束手束脚。
所以最难办的，始终都是王荀两家。
此时见两人凑过来，殷稷下意识将谢蕴往身后拽了一下，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众卿也来赏花？”
“正是，冬日里还能看见这样的景致实在是难得，若非皇上开恩允准我等伴驾同行，我等是绝没有这样的机会的，臣还要多谢皇上。”
因着彼此之间的恩怨，殷稷总觉得这话透着几分阴阳怪气，可他心情好便也懒得理会，虽然迟早会撕破脸的，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往前走走吧，百花争艳，拘泥于一处岂不是可惜？”
“正是，”王沿点头附和，却随即就摇头叹了口气，“这样的景致，若是只能看一次未免更可惜了。”
旁人只当他这话的意思是在感慨千里迢迢，不曾南巡的话，再也看不见这样的景致了，可殷稷最近与他们的关系日益紧绷恶劣，一耳朵就听出了威胁。
他下意识不想让谢蕴呆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低头看过去：“我们过去喝几杯，你去寻你闺中好友赏花吧。”
谢蕴刚好在人群里瞧见有个宫人腰间挂着一枚玉叶子，便跟着多看了两眼，这一走神的功夫就没能注意到几人间的暗潮汹涌，听到殷稷的话也没多想，答应着就走了。
她先去寻徐氏说了几句话，一路上寒暄着往那宫人的方向去了，可对方似乎并无意和她交集，她寻了许久都没找到，眼看着献礼的时辰要到了，她不得不折返了回去。
可刚一进宴厅，就瞧见荀宜禄和王沿铁青着脸走了出来，看这样子，竟像是连晚宴都不打算参加了，莫非又和殷稷发生了争执？
她连忙抬脚进去，就瞧见殷稷坐在椅子上，嘴唇发青，显然是气得不轻，她连忙给他顺了顺胸口：“气极伤身，莫气。”
殷稷长出一口气，的确不值得生气，这场和先皇和世家的博弈，他很快就要赢了，而他心心念念的人也终于有了留下来的理由，有这个前提在，什么都不值一提。

第269章 酒里有东西
晚宴的时辰很快到了，众人陆续入席，谢蕴还在人群里搜寻那个腰佩玉叶子的宫人，一时有些走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殷稷带着走到了上首。
人群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目光或探究或惊讶或鄙夷地看过来，谢蕴这才回神，连忙想要后退，却被殷稷一把拉住了手。
“你今天就坐在这里。”
他手上用力，生生把谢蕴拽得坐了下来，他仿佛忘了在场还有很多人，语气十分自然：“你的位置本来就该在这里。”
谢蕴有些惊讶，虽然殷稷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讲身份尊卑了，甚至还说出了她是乾元宫另一个主子那种话来，可私下里和人前却完全是两码事。
她不自觉摇头：“这不合规矩，我现在只是一个宫人。”
“很快就不是了。”殷稷笑了笑，看似说得漫不经心，眼底却满是郑重，“我不是说了吗？会送你一份礼物。”
谢蕴被说得一愣，礼物？让她不是宫人的礼物?
殷稷不会想要在这种地方纳她为妃吧？
“你别胡闹，”察觉到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他们，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未想过做后妃，你是知道的。”
殷稷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似的闷头笑起来，可前不久他才被王荀两家气到，眼下这么一笑，心口顿时又疼起来。
他抬手揉了两下，却仍旧笑得愉悦，谢蕴有些恼：“你听见了没有？”
殷稷忙不迭敛了笑：“听见了听见了……可是谢姑娘，你想什么呢？后妃之位怎么配得上你？”
他只说了个话头便停了，可就算只有这短短半句却仍旧让谢蕴懵了一下。
能坐在殷稷身边，却又不是后妃……
她眼底都是不可思议，殷稷在想什么？他应该不会天真地以为立后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吧？
“这个想法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以后不要再提了。”
殷稷侧头看着她，并没有因为被泼了冷水而气恼，反而含笑凑了过来：“总得试试才知道，谢姑娘说这话是怕自己做不到还是怕我做不到？”
谢蕴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且不说她和齐王有过婚约的事还能不能让宗亲接受她成为殷稷的正妻，单单就是她现在的身份就足以在两人中间划出鸿沟。
历朝历代没有哪位皇后的出身是罪人。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为谢家翻案，可实在是难上加难，且不说当日推着谢家走向败亡的幕后黑手有多强大，单单就是谢家自己也算不得太过清白。
她父亲的确不曾主动结党，可树一旦大了，根系便只会盘根错节，越缠越乱，砍不断理不清。
“我们这样就很好了，你听我的，不要做无谓的事。”
殷稷没再继续争辩，只深深看了谢蕴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却看得谢蕴心脏突突直跳，她一把抓住殷稷的手，很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动手谋划了什么，可话刚到嘴边蔡添喜就在门口高喊了一声“百官进献”，她不得不暂时闭了嘴。
滇南官吏陆续上前献礼，有的是茶叶，有的是点心，还有人进了一道佳肴，却是炸虫子。
场面一时有些嘈杂，谢蕴却无心理会，满脑子都是殷稷刚才的样子，他希望对方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牵扯其中，谢家身上压着的山太大了，不留神会带累殷稷坠入深渊。
对殷稷而言，并不值得。
那盘炸虫子被送了出去，宴厅暂时安静下来，谢蕴抓住空档看向殷稷：“你听我一句劝，不管待会有什么谋划都取消，对有些人而言，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他们的反应会很激烈，说不定会……”
她突兀地想起这段日子殷稷遭遇的一切，逼迫，流言，刺杀，心口狠狠一扯：“你前阵子不会就是在……”
“嘘。”
殷稷轻声道，他垂眼看过来，眼底明明布满血丝，目光却清明透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你不知道！
谢蕴心慌的厉害，在这个世家横行的时代，殷稷根本不知道帝王这个位置有多脆弱。
“殷稷……”
“臣临沧知府方德旺拜见皇上，臣进献之物乃是滇南名酒醉明月，请您品尝。”
谢蕴的话被迫中止于滇南官吏的进献，献礼还没有结束，对方按制进门拜见，谁都不会阻拦。
谢蕴心急如焚，却只能暂且按捺，心里带着几分侥幸地期盼着殷稷还没做到更深一层的地步，还有余地退回去自保。
醉明月被送了上来，有内侍接过送到御前，谢蕴正看着殷稷，余光瞥见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却刚好看见那枚十分眼熟的玉叶子。
这就是方才她在人群里看见的那个人！
然而对方仍旧没看她，仿佛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一样，注意力反而都在殷稷身上，甚至在看见蔡添喜银针试毒的时候指尖还颤了一下。
谢蕴心口莫名一跳。
她是知道今天谢淮安安插的人手要在船上闹事的，只是先前她追问了几次会如何闹事，谢淮安给出的答案都是因地制宜，适时而变，也就是说，从酒水里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谢淮安答应过她，不会动殷稷的性命，所以就算酒水里有东西，应该也不会致命……
“等等，”她还是拦住了殷稷的手，虽然她仍旧觉得谢淮安不会糊涂到弑君，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不安，出于这份不好的感觉，她拦下了那杯酒，“奴婢闻着这酒香，馋得很，皇上赏给奴婢吧。”
酒杯都递到了嘴边，殷稷又硬生生挪开了，眼底带了几分无奈：“我记得你以往并不贪杯。”
谢蕴不敢多言，只抬手将酒杯抢了过来，随口扯了个借口：“太医说过用药期间不得饮酒，请皇上自知。”
殷稷叹了口气：“知道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蕴拿了酒不好不喝，却只是刚入口便借着擦拭嘴唇的动作将酒吐到了帕子里。
那宫人朝她看了过来，目光十分诡异，看得谢蕴越发不安，这酒难道真的有问题？
她眼底闪过几分怒气，谢淮安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随手放下酒杯，眼见献礼已经结束，正要再提一句让殷稷打消到位谢家翻案的念头，外头就忽然骚乱起来，隐约有人在喊走水了。
谢蕴一愣，又出乱子了？难道今天还有人要生事？还是说这才是谢淮安准备的声东击西？
那刚才那个人呢？对方明明戴着谢家的信物……
她朝人群看过去，对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影子。

第270章 调虎离山之计
外头的火势蔓延极快，火舌很快就蔓延到了宴厅附近。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除却秦玉等少数朝臣簇拥到了殷稷身边外，其余人等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五批。
不多时萧敕和老安王各自带着萧家和宗亲朝殷稷走过来，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可人本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蕴看了眼殷稷的反应，却见他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对眼前这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他是知道朝臣各有其主的。
“莫慌，”他甚至还分出了心神来安抚谢蕴，“钟白就在外头，很快就会平息乱子。”
谢蕴垂下眼睛，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殷稷，对不起了，我不能让这乱子平息，还要火上浇油。
“好。”
她口不对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扫向了桌案旁的灯台，为了彰显龙威，龙船到处都点满了灯烛，自远处一看，可算是璀璨夺目。
此时，却正方便了她，她轻轻吐了口气，仿佛被吓坏了似的往后面躲，后背狠狠撞在了灯台上，九株灯台瞬间歪倒，火舌蹭得就咬上了垂幔。
龙船上为了防止风浪，家具不多，装饰大都是采用垂幔，布料易燃，火舌宛如神助，沿着垂幔一路攀爬，转瞬间就蔓延半个宴厅。
有人尖叫了一声，殷稷被惊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往身边捞了一把，却没能捞到该在的人，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连忙抬眼四处去看，这才发现宴厅内也着了火，而谢蕴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就站在那起火的垂幔下，周遭有燃烧着的布料掉下来，她却不躲也不喊，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谢蕴！”
他吼了一声，抬脚就要追过去，秦玉等人连忙阻拦，这火里应外合，声势浩大，皇帝绝对不能乱跑，太危险了。
然而殷稷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谢蕴，他不敢想象如果有火舌落到谢蕴身上，烧了她的衣服，烫了她的皮肤，她会有多疼。
他一把推开拼命阻拦的朝臣，大步朝谢蕴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把人抓住，斜刺里一把匕首却忽然刺了过来。
殷稷注意力都在谢蕴身上，一时没能防备，小臂被狠狠划了一刀。
皇帝遇刺，让原本就混乱的场面越发糟糕，有人扯着嗓子喊护驾，有朝臣朝他冲过来，殷稷却充耳不闻，甚至都没看自己受伤的小臂，径直冲到了谢蕴身边。
他一把将人拽远了一些，眼见她身上并没有被火舌灼烧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
“着火了你看不见吗？长着腿你不知道躲吗？！”
他控制不住的吼了一声，见谢蕴仿佛被自己吼懵了，这才抬手抹了把脸，强自冷静下来：“抱歉，我没想凶你……这里太乱了，我们得先出去。”
然而刺客又追了过来，殷稷身上没有带兵器，只能拉着谢蕴躲闪，眼看着对方不依不饶，殷稷一咬牙，把谢蕴往柱子后面一推：“躲在这里别出来，他们的目标是我。”
他深深看了谢蕴一眼，自己引着刺客往旁边去了。
谢蕴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疼，明知道目标是你为什么还要去做饵？你知不知道会出事的？
她一时间没了理智，抬脚就要追过去，却被一人拦住了脚步：“二姑娘稍安勿躁，我们不会动狗皇帝的性命，只是让他吃些皮肉之苦。”
谢蕴脚步猛地顿住，刺客是谢家的人。
“他身上本来就有伤，你们……”
“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二姑娘还是赶紧想想法子把滇南渡驻军调过来吧，那边人太多，内相他们无法脱身。”
谢蕴远远看了殷稷一眼，心里撕扯得厉害，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种时候她只能选择先顾及谢家人。
殷稷，这次你再怎么恨我，都情有可原了。
“我去门口，你继续制造混乱。”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谢蕴扫了一眼，却瞧见他腰间空空荡荡的，她一愣，一个念头极快地闪过脑海，却不等她抓住，钟白嘹亮的嗓子就在混乱的人群里响了起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被蜂拥逃亡的朝臣和命妇挟裹，拼尽全力都没能前进一步，反而被迫不停后退，他气得青筋凸起，声音里都是戾气：“我干你们大爷的，皇上遇刺，你们不去护驾跑什么？护驾，护驾啊！”
然而生死关头，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谢蕴顾不得其他，顺着人群朝他挤过去：“钟统领，去调驻军来，弹压火势，分散人群，不然皇上出不去！”
钟白没有怀疑就应了一声，喊了人去调驻军，又扯着嗓子问殷稷怎么样，谢蕴回头看了一眼，宴厅很大，很多人还没来得及跑出去，正被火舌和刺客追得到处乱窜。
她看了好几眼才勉强寻到殷稷的身影，他已经被刺客逼到了角落里，身上的血色浓郁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又添了伤。
可就算这样他的注意力也没全在刺客身上，还在侧着头不停查看周围。
他在找她。
谢蕴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她不敢再看，强逼着自己扭开了头。
“皇上不要紧，快去调驻军，一定要快。”
钟白被他催的慌了神，生怕禁军这一去话说不清楚，索性自己转身跑了一趟。
眼见他不见了影子，谢蕴连忙回身想去找殷稷，她不知道谢家人嘴里的皮肉伤是什么程度，可在她看来已经够了，她想让他们到此为止。
可等她躲着火舌跑到刚才殷稷所在的位置时，那里却已经没了人影，殷稷不见了。

第271章 现在就要走吗
谢蕴心里一慌连忙往四处去找，她随手拉住一个世家公子：“看见皇上了吗？他刚才就在这里……”
“滚开，别挡我的路！”
对方狠狠推了谢蕴一把，甚至连听完她的话都不愿意，推完人就一头扎进了拥挤出门的队伍里：“都给我让开，我是王家三爷，让我先出去！”
然而这声叫喊一出口就被淹没在了惨叫里，那些因为挤压而不堪承受的人已经没有办法顾及旁的了。
谢蕴踉踉跄跄撞到了花架子上，刚才还备受吹捧的各色花卉哗啦啦摔了一地，此时却再也没人肯多看一眼。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掌心被碎瓷片划出了几道血口子，她却顾不上理会，满心想的都是找几个帮手和她一同寻找殷稷。
然而目之所及却是数不清慌乱的影子，原本衣冠楚楚，自持身份的贵胄宗亲，此时已经彻底丢了颜面仪态，他们奔跑，嘶喊，拥挤，为了一处藏身之地大打出手。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礼仪孝悌，此时都成了笑话。
谢蕴怔怔看着，心口莫名发凉。
浓烟滚滚而起，视线逐渐被遮掩，声音却跟着被放大，她听见了数不清的声音，却没有“皇上”两个字，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在这宴厅里，只有她在找殷稷的错觉。
可殷稷毕竟是皇帝，不可能没有人管他。
她甩了甩头，将那不好的念头甩了出去，扶着墙往前走，一路边走边喊，然而周遭太吵太乱，火舌已经蔓延至整个宴厅，火舌吞噬船体的动静足以压下她的所有声音。
她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得到殷稷的一声回应。
她心跳不自觉乱了，手脚都有些发凉，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谢家人一定会不会对殷稷下死手，他最多只是受些皮肉伤……
可火势这么大，不停有燃烧着的木头掉落，地上还有那么多花架子，随时都可能倒下，将人活活砸死……
“皇上，殷稷，你在哪？！”
她硬生生喊破了喉咙，许是这一声用尽了全力的缘故，浓烟里有道模糊的影子迅速朝她靠近。
谢蕴心里一喜，顾不得看清那人的脸，已经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殷稷……”
“二姑娘，”来人一把扶住了她，“小心些。”
谢蕴僵住，好一会儿才回神：“谢州，是你……”
谢州没有在意谢蕴认错了人，当年她和殷稷的婚事谢家人都是知道的，虽然谢辅这个内相为他们谢家嫡系的大小姐挑的人很不起眼，可却从没有藏着掖着，定下来之后就上报了宗族。
两人之间有些情谊也是正常的，只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了。
“我刚才看见官驿处有烟花升空，滇南驻军已经往这边来了，我们得赶紧走，不然等龙船被围起来，我们就跑不了了。”
谢蕴呼吸一滞，现在就要走吗？
“可是殷稷他还不知道在哪里，这里火那么大……”
“他是皇帝，不会出事的，”谢州急道，“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驻军到这里也不过一刻钟，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谢蕴的目光再次扫向周遭，可惜她仍旧什么都没能看见。
“二姑娘！”
谢州又催了一句，谢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决绝：“我们走。”
谢州松了口气，引着谢蕴往窗边去，龙船极高极宏伟，即便下面是水，可这么跳下去也会受伤，男人自怀里掏出一卷绳子，看着只有食指粗，仿佛并不结实的样子，可里头却缠了牛筋，韧性极佳。
他将匕首钉进窗棱，仔仔细细地往上缠绳子。
谢蕴替他望着风，倒是想起来还有两个人：“行刺殷稷的人呢？何时过来？还有送酒的那人。”
谢州愣了愣：“送酒？送什么酒？我们就只上来两……”
房梁轰然倒塌，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都被压了下去，这忽然的变故让原本就惊慌失措的人群越发惊恐，场面也越发失控，不少人跌倒在地，被硬生生踩踏致死。
一时间惨叫连天，织成了一个牢笼般的梦魇。
谢蕴攥紧衣角，当初策划这场声东击西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形，会让这么多无辜之人丧命。
她身上的罪孽，又多了一笔。
“二姑娘别多想，原本他们都可以走的，可谁都想第一个才会把门堵住，说到底是活该。”
谢州安慰一句，随手将绳子扔了下去：“现在没时间等谢鸣了，你先走，我回去找他。”
谢蕴收回目光，心里很是犹豫，这几人上船本就是为了他们谢家人，若是自己把他们丢在这里那算什么？
“姑娘先走一步，我们就算遇见什么乱子，也足以自保。”
这话是在说谢蕴留下会是个累赘，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谢蕴没再犹豫：“你们要多加小心。”
谢州一抱拳：“姑娘放心，快走吧。”
他抬手扶着谢蕴翻窗，可就在腿迈出窗户的瞬间，一声“谢蕴”远远地传了过来。
“殷稷？！”
谢蕴动作瞬间僵住，抬眼朝着声音来处看去，浓烟弥漫里她仍旧看不清楚身边的人，可对方一身明黄龙袍总是要比旁人显眼一些。
果然是殷稷，他找过来了。
“二姑娘!”
谢州催促了一句，谢蕴逼着自己收回目光，抓着绳子慢慢正要往底下爬，一声巨响却忽然响起，宴厅一侧的墙不堪重负的一声闷响后，轰然倒塌，一直被堵在门外的禁军终于冲了进来。
钟白嘹亮的嗓门瞬间响彻半个宴厅：“左威卫随我寻找皇上，护驾救驾；右威卫控制人群，按照宫人册子比对，把刺客给我找出来！”
禁军齐齐应了一声，许是被堵在门外的时候太过憋屈，现在便一起发作了出来，那声音竟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谢州脸色一变，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二姑娘快走，内相他们就沿着淮安兄弟之前给你的地图路线在走，你尽快去找他们，我留下去找谢鸣，如果我们……”
谢蕴一把摁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船上的宫人册子是他定的，有多详细她最清楚，谢州不可能躲得过禁军的搜查，何况那个谢鸣才和殷稷交了手，身上说不定还有伤，更不可能藏得住。
他们为了谢家而来，她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你先走，我去找人。”
“这怎么能行？！”
谢州下意识拒绝，谢蕴却已经从窗户里爬了回来：“没什么不行的，我比你们熟悉船上的地形，禁军也都认识我，我有余地和他们周旋，你先在水里躲好，等我找到人我们就一起走。”
“可是……”
“我知道，”谢蕴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在事情暴露前离开，快走吧。”
谢州满脸挣扎，可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谢蕴是对的，他狠狠一抱拳：“二姑娘，我就在水里等着，一旦出了事，你只要招呼一声，谢州以命相搏也会送你离开。”
“好，快走吧。”
谢蕴催着男人从窗户里翻出去，眼见他的身影被夜色遮掩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打算往旁处去寻谢鸣的影子。
“谢蕴，你在哪？”
殷稷的呼喊再次传过来，声音又急又哑，他好像找了自己很久了，谢蕴脚步顿住，迟疑了很久却终究没有回头。

第272章 你们先走
因为一面墙的倒塌，宴厅里混乱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而钟白带来的援军也已经控制了火势，这场龙船上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
谢蕴心里着急，加快脚步往谢鸣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去寻，迎面遇上禁军正在搜查刺客，她连忙侧身避开，等人走远了才再次露面。
禁军搜查的时候动作十分粗暴，所过之处皆是面目全非，显然不可能再藏下人，如果按照对方这个方式搜查下去，对方会比她先一步找到谢鸣。
谢蕴被浓烟呛得直咳嗽，视线越发模糊，思维也有些混沌，她掐了自己一把，抬手捂住口鼻勉强支撑着往远处去寻人，冷不丁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站住，她浑身一颤，连忙寻声找了过去。
一年轻人正被禁军挟制着逼问身份，那人身上有伤，捂着嗓子仿佛被呛坏了的样子，一直支支吾吾地没开口。
“再不说话就当你是刺客，就得正法！”
那人似是意识到不能靠装傻混过去，抬手摸向了后腰，打算搏命。
“他是户部司员外郎孙勤，莫要无礼。”
谢蕴及时开口，拦下了双方一触即发的冲突。
禁军松了口气，他们不认得孙勤是谁，却知道谢蕴，见她开口便没有怀疑：“原来是户部的大人，刚才多有得罪，下次还请明言身份，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孙勤搭在后腰的手收了回来，连连弯腰，抬手比划着嗓子，示意他是被呛坏了喉咙，禁军却无心理会目光径直落在谢蕴身上：“谢姑姑怎么在这里？皇上在找您，请快随我等去见皇上。”
“我刚刚才见了皇上，知道他在哪，你们自去搜查刺客，事关龙体安危，仰仗各位了。”
禁军一听她已经见过殷稷，顿时松了口气，一抱拳走了，等人不见了影子，孙勤才踉跄一步要往地上栽，谢蕴连忙扶住他。
那人满脸羞愧：“小人谢鸣，多谢二姑娘搭救。”
谢蕴摇摇头，扶着他往窗边走，沿路又遇见几波交叉搜查的禁军，谢鸣低着头不敢说话，由着谢蕴和人斡旋，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他们终于到了先前谢州下船时的窗户。
谢鸣这才松了口气：“这冒人身份真是惊险，小人唯恐遇见真的孙勤。”
谢蕴遥遥看了眼门口，他们是不可能遇见真的孙勤的，她刚才亲眼看见那人被推搡在地，活活踩踏而死。
此时怕是连尸身都找不到了。
“你的伤怎么样？能不能攀爬绳索？”
谢鸣撕下一截衣裳将伤口勒住，用力一点头：“能，姑娘先走，我断后。”
他这幅样子断后，和送命有什么区别？
“别废话，快走，谢州在水里接应。”
谢鸣脸上的羞愧越发浓重，可他知道自家二姑娘有成算，自己这幅样子也的确做不了什么，他应了一声，翻身出了窗户，谢蕴怕这一根绳子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不敢现在就走，只能一边应付来往搜查的禁军，一边遮掩窗边的匕首。
宴厅的火势很快被扑灭了，浓烟也逐渐散去，周遭人影逐渐清晰起来，谢蕴不敢再等，连忙坐上窗台，正打算悄悄将腿挪出去，耳边就擂鼓般炸响了一道声音：“谢姑娘？皇上，我找到谢姑娘了，她在这里，你快来！”
谢蕴刚抬起来的腿被迫放下，人也自窗台上站了起来，下一瞬钟白便满脸带笑朝着她大步走了过来：“谢姑娘你怎么在这？我们找了你好久，皇上急得都……”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了谢蕴身后某处。
谢蕴心口一跳，被钟白找到是她始料未及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似乎还发现了绳子和匕首。
谢家人不能在这时候被抓，虽然这场逃亡迟早会被发现，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遮掩，可能晚一刻，她的家人就能多几分离开的希望。
她上前一步遮住了钟白的视线：“你们找我了吗？我刚才被呛得险些晕过去，所以开窗透口气，皇上呢？他怎么样了？”
钟白随手一指身后，仍旧想往她跟前走，谢蕴心里发颤，眼看是不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保住这条绳子了，只能反手握住匕首，打算拽出来好毁尸灭迹，只是如此一来，她就下不了船了。
届时东窗事发，她会承受大周满朝文武的怒火，当然，最难以面对的还是殷稷。
可现在由不得她犹豫，若是她一人能换家人和谢州他们平安，也是值得的。
何况这么大的乱子，殷稷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她攥紧匕首，用力往外头一拽。
谢鸣大约还不曾落地，匕首一松动就被一股力道拽了下去，顷刻间便不见了影子，等钟白绕过谢蕴到窗边查看的时候，只剩了一点划痕。
他挠了挠头：“我刚才眼花了吗？”
“钟统领也呛过烟吧？那是容易眼花的。”
钟白有些茫然：“是吗？”
他还探着头往下看，谢蕴怕他真的看出什么来，正要说点什么岔开他的注意力，一声“谢蕴”就再次自耳边响起。
她抬眼看去，就见殷稷大踏步朝她走过来，他身上大约着过火，龙袍带着焦灰，斑驳的血迹也被烟熏成了褐色。
他十分狼狈，目光却紧紧落在了谢蕴身上，仿佛一眼都舍不得离开。
谢蕴却被看得后退了一步，她心里有愧，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殷稷却一无所觉，大步走近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你没事就好……”

第273章 山雨欲来
感受着殷稷宽厚的怀抱，谢蕴心里五味杂陈，一想到东窗事发后他们要面临的情形，心口被刺得生疼。
可她别无选择。
她抬手紧紧回抱住了殷稷，殷稷还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对这样的亲近很是心疼，连忙柔声安抚：“没事了，别怕。”
谢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希望这个拥抱能更久一些，然而底下却有一声惊呼透过窗户传进来：“有人跳水了，应该是刺客，快追！”
谢蕴动作瞬间僵住，谢鸣被发现了！
她所有的柔软酸涩瞬间被冻住，眼见殷稷转身就要出去，连忙一把拉住了他。
她不能让殷稷出去。
“外头可能还有刺客，我们在这里躲一躲好不好？”
这根本不是谢蕴会说出来的话，如果是以往殷稷一听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可他现在却只是下意识为她找了个理由：“吓坏了？放心，外头局面已经控制了，比里头还要安全。”
谢蕴当然知道，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殷稷出去。
谢洲谢鸣原本就不算熟悉地形，又只有两个人，谢鸣还受了伤，一旦被禁军围捕根本跑不掉。
她一把抱住殷稷的胳膊：“我不想出去，你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着腿软一般坐在了地上：“我走不动了。”
殷稷连忙蹲下来捏着她的脚腕检查，没察觉到异常这才松了口气：“可能刚才跑得太急累了，我抱你出去。”
他说着伸手来抱，却被谢蕴一把摁住手腕。
钟白眼见谢蕴如此不配合，有些着急：“谢姑娘，你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比驻军早回来一步而已，这档口他们已经都到了，外头肯定没人敢生事，咱们快出去吧。”
谢蕴仍旧不动，殷稷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多了探究，仿佛思绪终于从关心则乱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开始被理智掌控。
谢蕴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那不用等官驿被劫的消息传过来，殷稷就能猜到是她做了什么，进而把矛头对准谢家。
她垂下眼睛，嘴唇轻轻一颤：“我想起了上林苑，我不想出去……”
殷稷骤然一僵，上林苑的遭遇不只是谢蕴的噩梦，也是殷稷的心劫，在那里，他差一点失去谢蕴。
他再次俯身抱住谢蕴：“好，我们不出去了。”
钟白愣了：“皇上，这里很危险，外头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殷稷头也不抬：“你出去抓人，让蔡添喜替我安抚朝臣。”
钟白觉得这太荒唐了，蔡添喜就算是皇上身边的人，可该皇帝做的事让他代劳，这算什么？
他忍不住看了眼谢蕴，对方完全将身体埋进了殷稷怀里，让人看不出神情来，可不知道是不是早先他就有怀疑的缘故，总觉得对方这般举动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他也不能不顾尊卑去质问谢蕴，只好将困惑和不满压在心里，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逐渐走远，谢蕴才自缝隙里看了门外一眼，钟白天性单纯，就算察觉到不对也不会那么敏锐，只要拖住殷稷，就能为两边都争取到时间。
只是……
她更紧地抱住了殷稷，心脏被理智和愧疚割裂成了两边，交锋激烈到她心力交瘁，她只能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禁军很快搜查完了宴厅，不管是幸存的宫人还是官宦都被送出了宴厅外头，最后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皇上，出去吧，这里不安全。”
薛京一副禁军打扮走了过来，说话间屋顶还有烧焦的木头掉落，“砰”的一声摔了个四分五裂。
殷稷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谢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殷稷安抚地垂眼看她：“我们不出去，我记得这里有间小室，让他们清理出来，我们去那里待一待。”
谢蕴这才重新低下头。
殷稷说的小室是供给宾客酒醉更衣用的，里头备着矮榻和热水，大约是因为地方隔地略有些远，火势还没来得及蔓延，那小室只有外墙被熏黑了一些，里头仍旧干干净净的。
他将谢蕴放在软塌上，脱了她的鞋袜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腕，确定没有扭伤之后才松了口气。
只是上林苑留下的疤还在，厚厚一层结在谢蕴脚底，他抬手摩挲着，迟迟没有起身。
谢蕴拉开他的手，她知道殷稷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提起上林苑殷稷一定会失态，可她不得不提，唯有如此才能动摇他的心神，让他不至于短时间内看透一切。
她十分卑劣的利用了殷稷对她的用心。
“你身上好多血，让太医来看看。”
她不敢直视殷稷，只好将目光投向薛京，对方会意很快退出去寻了太医，可等人走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人不该在这里。
“薛京怎么会在龙船上？”
“他来给我送些东西。”
说着他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声，他还以为今天晚上可以顺理成章地为谢家翻案，没想到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断了。
可与其说是大火，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
他抬手摁了摁小腹，那刺客起初似乎并没有杀意，可后来浓烟渐起，对方就凶悍了起来，招招致命，好在薛京一直跟着他，两人联手才拦住那刺客，只是他心里还惦记着找谢蕴，所以哪怕是占了上风也没有赶尽杀绝，由着对方逃走了。
此时冷静下来才心生困惑，谁要杀他呢？王荀两家吗？
连弑君的事都敢做，他真是小瞧他们了。
太医匆匆进来，瞧见殷稷一身狼狈吓得变了脸，连忙来给他诊脉，却被殷稷一抬下巴撵到了谢蕴身边去。
“她手上有伤，先给她看看。”
谢蕴一愣，她没想到自己手上被花盆划的那几下竟然被殷稷看见了，可那伤实在是不值一提：“还是先给皇上看看，他……”
她看向殷稷，却见他跟着薛京走到了一旁，压低的说话声隐约飘过来：“这是臣刚才在刺客身上发现的。”
他伸手递了什么东西过来，谢蕴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是那枚玉叶子！

第274章 是我谋划的
殷稷接过那枚玉叶子仔细查看，隐约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正拧眉沉思，谢蕴就闷哼了一声，他顿时顾不得那东西，连忙走了过去：“怎么了？”
太医正在给谢蕴处理手上的伤口，被谢蕴那忽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一抖，瞬间摁出了血：“是，是臣不小心弄疼了谢姑娘……”
殷稷看了看谢蕴掌心的血口子，黑着脸把太医撵走了，自己亲自动手给谢蕴上药。
谢蕴却把手抽了回去：“先让太医看看你的伤。”
殷稷不甚在意，他的伤不妨事，当务之急还是想起来玉叶子的出处，他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让太医看看吧，不然我不放心。”
谢蕴又开口，她抬眼直直地看过来，目光让人无法拒绝，殷稷只得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吧。”
谢蕴替他宽衣解带，她本意只是想借这件事拖住殷稷，让他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在那枚玉叶子上，却不防备衣裳一脱，就看见殷稷上半身被血染遍了，几乎各处要害都有伤，简直触目惊心。
她指尖猛地一颤。
殷稷虽然也跟着家学上了几年骑射课，可毕竟不是正经的习武之人，拳脚功夫比不了谢家的那些武侍家奴。
谢鸣下手太狠了。
可就算这样，他都没想着要先处理一下伤口，满心满眼都是找她。
她心口堵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催着太医来上药，殷稷握了握她的指尖：“只是看着吓人，伤口不深……不信你来给我涂药？”
谢蕴没能拒绝，心里却很是难堪，谢家留下的伤她来上药，这算什么呢？
她抖着手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给殷稷上药，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男人胸口，殷稷起初注意力还在伤口上，可不知不觉就转移了，他垂眼看着谢蕴，见她如此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了他的样子，一时间心口又烫又软，他不自觉抓住了谢蕴的手，声音哑了下去：“让太医来吧，再这么下去……”
他就要情动了。
他对谢蕴总是会有用不完的情欲，甚至一度控制不住自己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
谢蕴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再次抬眼看过来，她见过无数次殷稷情动的模样，一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股抗拒涌上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过往种种映入脑海，她抬手环住了殷稷的腰。
“可以的。”
殷稷愣住了，可以的……谢蕴是终于放下那天晚上的事了吗？
他惊喜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抬手挥退了太医和薛京，垂眼紧紧看着谢蕴：“你说真的吗？”
谢蕴没说话，只抱着他的头，将他拉下来轻轻亲吻在他唇上。
这和那天在议政厅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殷稷感受到了纵容和鲜明的爱意，他眼睛瞬间红了起来，抱起谢蕴就压在了床榻上。
“谢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谢蕴没开口，由着他在自己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红痕。
然而殷稷终究不是耽于享乐的人，刺客还没找到，他没办法彻底放松下来，所以这场盛宴虽然期盼已久，他却仍旧克制着浅尝辄止。
他将谢蕴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心里满足的厉害，瞧她一眼嘴边的笑意便会加深一份。
谢蕴却闭上了眼睛，连和他对视都没有底气，只能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天都要亮了，父亲母亲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谢州谢鸣应该也已经逃走了吧……
她做得是不是已经够了？是不是不用继续骗殷稷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宛如一道宣判的钟声打断了她的挣扎，现在就算她想，应该也不能继续欺骗下去了。
谢家虽然沉寂多年，可毕竟是曾经站在大周权力顶端的家族，是不可能那么快就彻底被人遗忘的。
那个信物，一定还有人记得。
门外，薛京去而复返说的果然是这件事：“皇上，玉叶子的出处查出来了，您要不要出来一趟？”
“就这么说吧，没有外人。”
殷稷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开口的瞬间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谢蕴往怀里拢了拢。
薛京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兹事体大，还是请您出来一趟吧。”
殷稷拧眉，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可还是叹着气披衣坐了起来：“兹事体大？不是王家就是荀家，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脚指头都猜到了……”
他下了地，又低头狠狠亲了谢蕴一口：“等我回来。”
他转身朝门外走，背影越来越远。
这一瞬间，这间小室仿佛成了谢蕴的世界，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离开。
“殷稷。”
她控制不住开口，殷稷脚步一顿，转身朝她看过来，脸上仍旧带着满足：“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带些东西给你吃？”
谢蕴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只抬眼深深地看着他，那副样子，仿佛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入脑海里。
殷稷忽然不安起来，刚才因为和谢蕴彻底和解而生出来的满足和喜悦莫名地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虚无又缥缈起来。
他突兀地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谢蕴也曾对他投怀送抱过，那是她第一次对他主动宽衣解带；也是他和谢蕴关系彻底恶化的开始；那次，她是为了谢家。
谢家……
他忽然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哪个玉叶子了。
已经缓解下去好些天没发作的旧伤又疼了起来，殷稷抬手摁住心口，怔怔看向谢蕴，脑海里百般念头翻转，最后却只是闭了闭眼：“你若是不想我出去，我就不去了。”
谢蕴眼眶一烫，殷稷想起来了吧，他想起来那片玉叶子在哪里看见过了吧。
可他还是给了她一次继续骗他的机会，只是她不能要了。
“那个玉叶子，你想起来了对吧？那是谢家的东西，这场刺杀是我谋划的。”

第275章 那伤原来是谢家留下的
殷稷仿佛没听清楚这句话，戳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摇着头看向谢蕴：“有些话不可以乱说的，谢蕴，收回去。”
谢蕴紧紧抓住被子：“这场刺杀的确是我一心……”
“我让你不要乱说！”殷稷厉喝一声，“你知不知道这场刺杀有多凶残？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那个刺客想杀我？
所有人都可以是幕后黑手，只有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殷稷，我……”
“好了，”殷稷猛地一抬手：“我知道我最近冷落了你，把你牵扯进这样的混乱里让你受惊也是我不对，但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谢蕴，不要胡闹……”
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哀求，听得谢蕴眼眶又酸又涩，这场利用对殷稷而言，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
可她不得不说出来，比起被薛京拆穿，她宁肯自己亲口告诉殷稷。
她仰起头，语气悲凉：“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我让你别胡说，你听不懂吗！”
殷稷低吼一声，明明他是发脾气的那个人，可话音落下仓皇转身的人也是他：“我，我刚才耳鸣了，什么都没有听见，薛京找我有事，我要出去了……”
他逃似地往外走，他不想知道谢蕴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也不想知道谢蕴为什么说那种话，他只想当做刚才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抬手摁住越来越疼的心口，速度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凌乱，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离开这间屋子重新进来就会不一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他猛地推开门，眼看着就要走出去，眼看着就可以将谢蕴那残忍的让人窒息的话抛在脑后——
“滇南驻军无诏不得擅离。”
谢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容人听错。
殷稷脚步一滞，他明明想离开这里的，明明不想听的，可身体却不停使唤，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谢蕴的声音越发清楚：“可我父母已经撑不住了，我没有办法，只有以圣驾遇刺调离，为他们挣得一线生机。”
那句话，每个字都宛如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殷稷心口，疼得他气都喘不上来，眼前一阵阵眩晕。
为什么，谢蕴，为什么？
我都给你机会说谎了，为什么还要说实话？
为什么连骗我一次都不愿意？
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为了谢家，你随时可以舍弃我，哪怕是拿我的命来为谢家铺路都在所不惜……
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
谢蕴，我没有要求很多的，我没有要求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而已，这都很过分吗？
我不是在白白要求你，我有拼尽全力为谢家翻案的，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对我，当真是半分怜悯都不肯施舍吗……
旧伤发作的越发剧烈，他却仿佛习惯了这样的痛楚，身体麻木的没有任何反应。
薛京却亲眼看见了他的摇摇欲坠，连忙扶了他一把：“皇上，没事吧？”
殷稷撑着他的胳膊才勉强站稳身体，却是迟迟没能开口，久到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仿佛又有人过来了他才强自回神，推开薛京站稳身体。
“朕没事，下去吧。”
薛京不大放心，可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可不等转身殷稷的声音就再次传过来：“记住，你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
薛京顿时愣住，他自然知道谢蕴的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这场混乱死了那么多人，有世家有宗亲，所有人都想要抓到罪魁祸首，一旦知道谢蕴就是，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她。
可他没想到殷稷这种时候竟然还要保她。
想起刚才那么凶险的刺杀，若是殷稷动作慢一分，若是他晚去一步，殷稷此刻已经没命了，那么强烈的杀意他不信皇帝没有察觉到，明知对方想要他的命，还要保她吗？
他心里五味杂陈，却什么都不敢问，只能再次应了一声。
房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了两个人，和一盏茶前的情形一模一样，气氛却彻底变了。
殷稷却没有继续追问谢蕴，他只是站在门口出了很久的神，他想了很多他们的往事，想起那天梅林的初见；想起大雪天她来家学探望；想起那天议政厅的亲吻；想起每一个他们相拥而眠的夜晚；最后画面却定格在了大雨天的破庙里，那把锋利的匕首上。
终究是错付了……
他扶着门板慢慢转身，可悲的是，明明是第二次经历这种情形，他却仍旧如同第一次那般，仿佛做错事的是他自己，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
他甚至都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哑声开口：“谢蕴，你说句实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谢蕴的掌心被指甲一点点刺破，事到如今她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很可笑，可她还是要说：“我始终，都将你视作未婚夫婿。”
殷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胸口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未婚夫婿……”
他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胸前那厚厚的痂抠破，声音撕裂：“若当真是未婚夫婿，你怎么会六年前杀我一次，六年后又杀我一次？谢蕴，我连你一句实话都不配吗？”
谢蕴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心疼得心脏直抖，却被那句话说得愣住：“什么杀你，什么六年前一次，六年后一次……殷稷，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殷稷慢慢撕开衣襟，“那这是什么？”
谢蕴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回不过神来，当初她追问过殷稷很多次这伤是怎么来的，可每次提起殷稷都是脸色大变，久而久之她就不敢问了。
“这伤到底是……”
“你一直问我这伤怎么来的，今天我就告诉你，”他重重一拳锤在自己心口，“这伤，是你谢家给我的，就在六年前驱逐我的那天，就在齐王去谢家下定的那天！”

第276章 新仇旧恨
谢蕴彻底僵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次殷稷那伤的来处，却从未想过会和谢家扯上关系，一瞬间过往种种被串联了起来。
她总算知道殷稷为什么每次旧伤发作对她的态度就格外恶劣；为什么那么恨她那么恨谢家……原来如此，原来当年的重伤他以为是谢家做的。
她难以想象当时殷稷听到那句话时候的心情，得知心爱之人要杀他，他是什么感觉？
她更加难以想象那么重的伤，他到底是怎么撑着一口气从鬼门关熬过来的……
殷稷……
“不是，不是我们……”
她摇头否认，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想替谢家解释，还是想亡羊补牢似的为殷稷抚平当初的绝望和痛苦。
“谢家不可能下这种手……”
她跌下床，抖着手想去碰一碰殷稷的胸膛。
殷稷却遥遥抬手，动作不大，可抗拒的意味却化作实质，横在两人中间，任谁都无法逾越。
“动手的人，是谢济的亲随平安。”
殷稷轻轻合上眼，语气平淡宛如一潭死水，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平淡的话语，却将谢蕴冻在了原地，平安……
当年被她派去送还信物的人的确是平安。
那时候她遭逢巨变，满心满眼都是找齐王报仇，她知道殷稷一直在门外等她，可她不能连累殷稷，所以收拾了两人所有的信物交托平安让他送还了回去，还说了很多绝情的话。
可其中绝对没有“萧稷不走就杀了他”这一条，她在云端活了十几年，唯有这一人让她低头，她惜他，怜他，爱他，怎么可能舍得动他？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
殷稷悲凉一笑，“平安是你们谢家的家生子，一家子老小的命都在你们手里，他难道会被收买吗？他怎么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谢蕴一时间百口莫辩，平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此时都不见了影子，她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真的不是谢家，殷稷，你相信我……”
殷稷摇了摇头，他慢慢站稳身体：“无所谓了，是谁都无所谓了……”
他闭了闭酸疼的眼睛，的确是无所谓了，不管当初是谁做的，今天的事都已经辩无可辩。
他终究还是那个没人要的野种。
他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谢蕴，若你当初没有选我该多好……”
若是当初摘星宴上你没有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我，你没有选我做你的夫婿，我就不会不自量力地生出妄念，我就不会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在你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人呐，最难堪的事情，就是自作多情。
他抬手慢慢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下去。
他知道宴厅里有人来往，他这副样子很丢人，会成为世家和宗亲的笑柄，可当初被生母舍弃的时候他尚且能顾及这些，现在却是彻底没了心思，他好累，好疼，好像睡一觉……
钟白远远地找了过来，一见他这副样子顿时吓了一跳：“皇上，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太医，太医！”
殷稷抓住他的手：“扶我走远一些。”
钟白忙不迭答应下来，半架着殷稷往远处去，身后小室的门被拍响，谢蕴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了？殷稷你怎么了？”
殷稷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钟白难得有眼色，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搀扶着殷稷离了宴厅，找了间屋子安置了下来，眼见他嘴唇发紫，担心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殷稷倒是自己冷静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钟白看他脸色比纸都难看，说话都没敢大声：“在岸边发现了水迹，应该是刺客留下的，但是这一搜查可能就分不出人手来护卫龙船了，所以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找。”
殷稷歪靠在椅子上，事情闹这么大他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可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有人顶罪。
他悲哀地笑了一声，即便谢蕴一而再地背叛他，他仍旧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成为众矢之的，不能看着她死。
他再次抓住了钟白的小臂：“不管是谁，一定要抓人回来，明白吗？”
钟白起初不明白，可被他抓得小臂生疼之后就明白了，可却也因此迈不动脚了。
眼见他迟迟不走，殷稷语调艰涩：“怎么了？”
钟白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开口：“臣其实，刚才就去过小室，不小心听见了几句话。”
殷稷浑身的病态骤然消失，他抬眼看过去，一瞬间目光里的凌厉和威压，就算是钟白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都不自觉扭头避开了。
殷稷垂下眼睛：“那朕就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把她干干净净的摘出来。”
钟白有些着急：“可是六年前的事她就有嫌疑，现在又来一遭，有句话当年我就想说了，我知道您不爱听，可是这个女人她没心的，留在身边太危……”
“去抓你的刺客！”
殷稷厉喝一声打断了他，“我不管她有没有心，没有心也没关系，我说过的，她休想离开，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她是我的，懂吗？”
钟白被他眼底的偏执惊到，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家主子看谢蕴极重，却没想到重到了这个地步。
他再没言语，抱了抱拳匆匆跑了出去。
“都跟我去抓刺客，就是死了埋了也得给我刨出来！”
远处传来钟白的怒吼，外头瞬间嘈杂起来，动静隔着门板传进了谢蕴所在的小室里，将她从煎熬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甩甩头，不敢再去想殷稷的心情，更不敢再去心疼他，逼着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外头，可惜这小室位置太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有呼喝声从周遭传过来，却听不清楚到底说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有没有人被抓住。
她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只能守着窗户眼巴巴的看着，盼着自己拖延的那一宿足够两边人马走远，不要再被抓回来。
然而事与愿违，天黑下来的时候，外出搜查的人回来了，她看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抓到人，却清楚的听见了钟白的声音：“把他们关严实一点，千万别跑了，这可是重犯。”
谢蕴心里一咯噔，谁被抓住了？是双方哪边的人被抓回来了？
谢家是因为她当年一意孤行要向齐王报仇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欠他们太多了，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落难，她得去救他们。

第277章 他要保你
谢鸣被五花大绑扔进了船舱，他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气恼地撞了下头。
之前他下船的时候还没落地绳子就掉了，那时候他就意识到谢蕴出事了，可是他伤的太厉害，就算折返回去也只是添个累赘，无奈之下谢州只能决定先把他送出去再回去找谢蕴。
可他们一路上却都被禁军咬得死紧，根本甩不脱。
眼看时间拖得越来越久，这么下去被抓到是迟早的事情，谢鸣狠狠一咬牙，既然不能全身而退，那至少也要把二姑娘送走。
他留下断后，给谢州争取逃跑的时间，盼着对方能绕回船上将谢蕴救走，可禁军凶悍，他拼了命的拖延时间，也不过挣扎了一炷香的功夫。
也不知道谢州跑掉了没有，有没有回到龙船找到二姑娘。
要是自己当时能小心一些，没有受伤就好了。
他怒其不争地又撞了下头，想起当时追打殷稷的情形，越想越后悔，他当时就不该想着为二姑娘出口气而迟迟不肯走，以至于狗皇帝的帮手追过来时狠狠给了他一下。
虽然那人穿的是宫人的衣裳，可下手之狠辣，动作之凌厉，却根本不像是宫里出来的人，反倒是混迹草莽的杀手，也不知道狗皇帝是不是知道自己作恶多端，所以才请了那样的人护在他身边。
船舱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着禁军统领服的钟白大步走了进来，他垂眼打量着谢鸣，满脸都是寒光，仿佛要把谢鸣生吞活剥了一样。
谢鸣怡然不惧，奋力仰起头看着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凡求饶一个字，我就不姓谢！”
钟白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以为我不敢？要不是还需要你来顶罪，我早就把你剐了，六年前皇上放了你们一马，没要你们谢家满门的命，你们不知道感恩还敢来刺杀？王八蛋！白眼狼！”
他一拳将谢鸣打翻在地，谢鸣挣扎着坐起来，被钟白的话气得睚眦欲裂：“感恩？狗皇帝对我们谢家哪来的恩？当年若不是我家公子修书一封，他能离开萧家那个地方？二姑娘把他当宝，为了她差点把自己一辈子都毁了，他是怎么做的？他把她当奴婢羞辱，把她踩在脚底下……”
“她活该！”
钟白又是一拳打在谢鸣身上：“你们谢家都不是东西，我懒得再和你说，我来是要告诉你，不想谢蕴死就乖乖地把所有罪名都认下来，别说不该说的话，不然谁都救不了她！”
谢鸣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说的一顿，对，就算钟白说的都是废话，可这句话是对的，他不能认识谢蕴，不能让她被牵扯进这件事里来，既然他已经被抓，若能一命换一命，该是多么划算的事？
“我本来就不认识她，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船上。”
钟白冷笑了一声，这一家子白眼狼虽然对皇帝没心没肺，可对自家人倒是忠心，可越是这样，越衬得当年平安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另有隐情。
他将一枚刀片丢给谢鸣：“待会皇上会当众审你，你既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我给你个痛快，说完该说的话就别活着回到这里来了，不然你的下场可没人说得准。”
他转身走了，谢鸣盯着那刀片看了两眼才艰难蠕动过去捡起来藏在了手心里。
他本是谢家的护院，只是因为在谢家家学伺候了两年学子，跟着读了两年书就被谢济发现，说他有才学不该辱没，为他除了奴籍赐了谢姓，还保举他科考，送了他一份光明正大的前程。
即便他没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可这样的恩德，他当牛做马都还不了，若是能救下谢蕴，他此生无憾了。
他更紧地握住了刀片，仰着头笑起来。
楼顶的木板却忽然被撬开，有人探头下来看了一眼，随即便从洞里跳了下来，谢鸣被落地的声音惊动，警惕地看了过去，一抬眼却发现是谢蕴。
他愣住了：“二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蕴轻轻嘘了一声：“我看过龙船图纸，知道房间各自联通至哪里，我猜着你就会被关在这里，怎么样？能走吗？”
她说着话就去解谢鸣的绳子，谢鸣却一侧身躲开了：“二姑娘，别管我了。”
他想起刚才钟白的话，忙不迭嘱咐谢蕴：“狗皇帝心里还是有你的，他会尽力保下你，二姑娘你只要记住，你不认识我，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说要说不知道，千万别把自己牵扯进来。”
谢蕴心口猛地一颤，殷稷要保她吗？
明明误会自己杀了他两次，还要保她吗？
她眼眶又酸又烫，却还是摇了摇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鸣不够分量的，就算他把所有事情都认下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仍旧去解绳子：“没用的，现在群情激奋，殷稷拿你的命去填毫无用处，只会让人觉得他在蓄意包庇，他和朝臣的关系最近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他不能再冒险……”
而且，若是世家宗亲余怒难消，大概率会联手追杀她的家人，这次逃亡不能变成刚出虎穴又进狼窝，她想要家人安稳的度过余生。
谢鸣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她要让谢蕴活着。
他奋力避开谢蕴的手，语气急切：“二姑娘你走啊……你再不走我喊人了？到时候咱们谁都跑不了。”
谢蕴看都没看他：“你不敢。”
谢鸣噎住，急得浑身都是汗，可绳子最后还是被解开了，谢蕴搬起杂物给谢鸣垫脚：“快上去，上面没有人住，你爬墙下水，赶快离开这里。”
既然有机会走，他自然也不想死：“我们一起走。”
谢蕴摇了摇头：“我不会水，你这副样子没办法带我出去。”
谢鸣愣了愣，他家二姑娘不会水吗？
“那我不能走……”
“你不是说殷稷心里还有我吗？他会保下我的，放心。”
这是自己刚才的原话，谢鸣瞬间被噎住，一时间竟找不出旁的话来反驳，谢蕴又催了他一句，谢鸣被催得慌了神下意识翻了上去。
谢蕴这才再次开口：“你替我带两句话给父亲母亲，就说这些年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请他们看在殷稷一直厚待我的份上，日后有机会帮他一把，别让他的日子过得太艰难。”
谢鸣没听出话里的诀别之意，还想着劝谢蕴跟他一起走，外头却在这时候嘈杂起来，禁军来提人了。

第278章 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钟白轻轻敲响了殷稷的房门：“皇上，都安排好了，只等您去审问了。”
殷稷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谢蕴比他想的更绝情，他本以为对方打算留在滇南已经是最大的恨了，却没想到对方比他想的绝情得多。
上林苑树上的那个字，是不是他认错了？
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个“稷”字？
可若是认错了，他怎么办？他死而复燃的情谊要怎么办？
他该拿谢蕴怎么办……
“皇上。”钟白又喊了一声，“朝臣们都到了。”
殷稷张了张嘴，原本想应一声的，可声音却没能发出来，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们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钟白下意识伸手想扶他，然而殷稷却挺直了腰身自己往前走了。
就算有人顶罪，这也会是一场硬仗，他必须无懈可击才能在那群猛兽手中将人保下来。
不管谢蕴做了什么，他都不允许任何人动她。
然而不等他到地方薛京就满脸凝重地找了过来，殷稷本就沉凝的心脏猛地一跳，还没听见对方想说什么，他已经感受到了不祥。
“皇上，出事了。”
殷稷脚步顿住，不祥的预感成了真，他抬手扶住身边的墙板：“说。”
薛京眼神复杂：“刺客不见了，船舱里只有谢姑姑。”
这句话宛如一击重锤砸的殷稷眼前发黑，他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谢蕴，你想干什么？
为了谢家人，随便是什么谢家人，你都可以亲身犯险为他顶罪是吗？
那我呢？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分毫？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拼了命地想要保全你！
你怎么能这样？！
钟白连忙扶住他，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他想说既然谢蕴自己找死，那就这样吧，把她交给朝臣，既能缓解之前他和朝臣之间紧绷的关系，也能杜绝一个后患，免得那人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再这么狠狠算计他一回。
可他看着殷稷的脸色，想着他之前嘱咐自己的话，却怎么都没能说出来。
“去船舱。”
殷稷没能失态多久，因为他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他必须用尽全力去把谢蕴救下来。
他一路越走越急，两个练家子竟几乎要追不上他，只能一路小跑，等到船舱的时候场面却仍旧几乎失控，王家三爷跳着脚叫嚣，说他夫人徐氏被踩断了腿，他必须要亲手打断谢蕴的腿才行。
更有连家人尸首都没能找到的人连声哭嚎，仿佛要生啖了谢蕴。
好在此次南巡带的禁军都是钟白的亲信，知道谢蕴身份特殊，死死将激动的朝臣拦在了外头。
钟白高喝一声：“圣驾到，退避！”
激动的人群这才退让到了一旁，将几乎敲坏的船舱门露了出来，殷稷抬脚走进去，老安王和王窦萧荀四家的人立刻跟了上来，薛京连忙伸胳膊挡住：“几位留步，皇上并未宣召。”
老安王和他有旧怨，一见他在这里，脸色顿时黑了：“狗奴才，滚开，里头的是谋害皇上，残杀朝廷命官的真凶，我们必须亲自审问，查出幕后真凶，还不滚开！”
王荀两家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心照不宣，立刻跟着施压，他们急需让刺客永远闭嘴。
薛京却越发不肯让路，连同钟白死死堵住了门：“未得传召，不得入内。”
众人气得冒烟，不停咒骂。
木板不隔音，声音清楚地传进了船舱里，谢蕴却无心理会，她抬眼看着殷稷，倘若谢鸣那句殷稷要保她是真的，那这个人就一定会自己进来，她并不意外，可仍旧被他的单独出现狠狠戳了下心口。
她静静看着殷稷，等那张脸已经印入了脑海她才垂下眼睛：“事情闹这么大，很难平息吧？”
但没关系，把我交出去，不管是你和朝臣的嫌隙还是对谢家的追捕，都可以告一段落了。
殷稷没听见未尽之言，他呼吸逐渐急促，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一把将谢蕴推到了墙上，他全身都在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她再次看向殷稷，这张脸她看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怕自己记不住，怕一碗孟婆汤就让她忘得干干净净。
“把我交出去，事情到此为止好不好？”
到此为止……
殷稷只觉一盆冰水兜头砸下来，这种时候谢蕴心里想的还是为谢家理清后路，她甚至都没有为她的利用和背叛做过一句解释。
谢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你有没有心疼过我哪怕一刻？
心口慢慢凉了下去，他松了手，慢慢后退一步：“不可能，我要新仇旧恨和他们一起算，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别想好过，不管是你放走的那个刺客，还是你的那些家人，谁都别想跑。”
他转身要走，却被谢蕴一把抓住胳膊，谈及自己生死无波无澜的人，谈及谋害皇帝淡定自若的人，此时却彻底慌了神，她语气急促：“不要，不要去追了，放过他们吧。”
“让这一切都止于我好不好？就当都是我做的好不好？求求你，放过他们……”
“求我？”
殷稷悲凉地笑起来，他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眼见谢蕴跌倒在他脚下，他索性半跪了下去，抬手撕开了衣襟，他捏着谢蕴的下巴逼着她抬头直视着胸前那狰狞又丑陋的疤痕：“你拿什么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谢蕴痛苦地闭上眼睛，可这看在殷稷眼里却成了心虚，他笑起来，声音里却都是绝望，谢蕴，既然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肯看我一眼，那恨我吧，恨我一辈子吧。
他仿佛最后一次般轻轻抚摸着谢蕴的脸颊，动作旖旎又温柔，说的话却满是恶意：“我不会放过他们，我会把他们全部抓回来，你不是看重谢家胜过一切吗？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第279章 你在胁迫我
谢蕴从未想过会从殷稷口中听见这么可怕又残忍的话。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我的家人里有你的至交知己；有你的授业恩师；我娘还亲手为你做过衣裳，殷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为什么说不出来？！”
殷稷失控的嘶吼，可一句过后声音便低哑了下去，他抬手遮住脸，仍旧有自嘲溢出来：“你们所有人，对我的好哪怕只有一丁点，都要我十倍百倍的还，萧家是，谢家是，连我母亲都是……我不是说不给，但到底要给多少你们才能满意？”
他抓着谢蕴的肩膀：“谢蕴，我把血肉割出来给你们好不好？”
“不是这样，不是的……”
“就当你不是吧……”殷稷闭了闭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你说我欠谢家的，六年前我已经拿命还过了，时至今日，仁至义尽。”
谢蕴绝望的呜咽一声，她想和殷稷解释当年的事，想告诉他那件事真的不是谢家所为，他想告诉他，她整个谢家从未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回报，他们对他的好只是心疼他。
心疼他生来无父年幼丧母；心疼他孤苦一人长大；更心疼他连句话都无人可说……
可她有那么多话想说，却找不到一条证据能证明。
无力席卷全身，谢蕴抬手捂住脸颊，许久许久之后才再次看向殷稷：“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吧？”
殷稷木然地应了一声，他骗了自己太久了，已经骗不下去了。
“谢蕴，因果循环，”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这兴许是你的报应。”
他抬手去开门，已经不想再和谢蕴说任何一个字了。
“稷郎。”
身后却陡然响起谢蕴的声音。
殷稷开门的手瞬间凝在了半空，稷郎……真是恍如隔世。
他以为自己和谢蕴都忘了那两个字了，可在听见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谢蕴第一次喊出口时那含羞带怯，面若桃花的模样。
那当真是人间绝美。
可时隔六年再次听见，却只剩了嘲讽。
“谢蕴，没用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绝对不会。”
谢蕴似乎已经平静了下去，她似哭还笑般叹息一声：“我只是想让你再回一次头，我还没有看够你。”
明明满心都是愤怒和仇恨，可殷稷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何尝看够了谢蕴呢……
他转过身去，一点寒光却映入眼帘，谢蕴手里正握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控制不住地笑出来，声音却宛如悲鸣：“怎么？我不肯放过他们，你便要再杀我一次？”
他摁着心口，明明那里疼得人说话都没力气，他却越笑越癫狂：“你想刺我哪里？人身上的这些要害，你想扎哪里？要不要我给你找个位置？”
他没有躲，反而更往前一步，他今天就看看谢蕴能不能真的下得去手，是不是真的能为了谢家而亲自动手杀了他。
“就在心口这里可好，当年这伤没能杀死我，现在再补上那一下如何？”
谢蕴却没有动，她只是跟着笑了起来，却是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了水光：“稷郎，我一直以为有些话是可以说清楚的，可现在才知道，真的会百口莫辩。”
她没握着刀片的手隔空摹绘了一下殷稷的脸，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我解释不清楚，但还是希望你能明白，纵然世人心思驳杂，可总有人不曾图过回报。”
“谢家的旧账你放不下就不要逼自己了，就当我真的做过吧，我今天就都还给你。”
殷稷一愣，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你要干什么？”
锋利的刀片已经被谢蕴对准了心口，“可他们真的是无辜的，放过他们吧。”
殷稷下意识靠近，却又被谢蕴骤然逼近心口的刀刃逼退。
他看着谢蕴，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场威胁，他止不住的颤抖，语不成调：“你拿这种事来要挟我……你拿你的命来要挟我！”
他几近崩溃：“你明知道你对我多重要，你还要拿自己来胁迫我……谢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谢蕴绝望地闭上眼睛，殷稷的痛苦她感同身受，可是——
“我别无他法。”
两边都是我的挚爱，我能怎么办？
我当真是想都护着你们的，可是我做不到，唯有如此了……
她抬手狠狠扎下——
“我不抓了！”
殷稷嘶吼一声，他那么愤怒和委屈，可不管多痛苦，他终究还是在心爱之人面前低下了头。
谢蕴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她就知道殷稷会答应，可动作却没有停下，刀锋笔直，狠狠扎进了心口，殷红的血花瞬间绽放在胸前，刺得殷稷眼睛生疼。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不敢置信的把谢蕴搂进怀里，他都答应了，他都答应了啊，为什么还要刺下去？为什么还要刺下去？！
是我答应的太迟了吗？是不是我答应得太迟了？
“谢蕴，不要，不要……太医，太医！”
谢蕴艰难地动了下手指，很想再和殷稷说点什么，可五脏六腑却忽如火焚，剧痛瞬间夺走了她的神志，她只来得及再看一眼殷稷，便软软地垂下了头。
“谢蕴别睡！”殷稷惊恐出声，他将人紧紧笼进怀里，“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醒醒……太医，太医！”
钟白和薛京连忙冲进来，眼见谢蕴浑身是血躺在殷稷怀里，都震惊地顿住了脚。
“这是怎么了？”
“太医，快传太医！”
殷稷仿佛失了智，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
钟白没敢多问，慌慌张张跑去寻人。
船舱外却热闹了起来，王沿挤进门里：“原来她就是这场灾乱的罪魁祸首，这样的人活该千刀万剐，怎么能宣召太医救人？”
“正是，”荀宜禄一拱手，“皇上，请您即刻下旨将她悬尸示众，以告慰枉死的冤魂。”
殷稷只是抱着谢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呆坐着，直到朝臣纷纷附和，那一声声“悬尸示众”震耳欲聋，他才慢慢转过头来：“你们说什么？”
老安王只当他没听清，下意识开口重复：“众人都以为，此等逆贼合该悬尸示……”
“她又没死，悬什么尸？！”
殷稷爆喝一声，他弯腰将人抱起来，他的谢蕴还有气，只是微弱了一些，还救得过来，一定救得过来！
他起身就往外走，他要给谢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太医安心救治的地方。
荀宜禄下意识上前拦住：“皇上，这是罪人……”
“我没说是她，谁敢给她定罪？”
殷稷看着他，眼底竟仿佛有血海汹涌，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神情，荀宜禄被惊得心神一颤，嘴边的话再没能说出来，眼睁睁看着对方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殷稷清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近找了间屋子将谢蕴送进去，一进门就让禁军将这里团团围了起来。
他俯身将人护在怀里，发誓般低语：“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谁都不行……”
廖扶伤被钟白生拉硬拽拖了进来：“皇上，太医来了。”
殷稷抖着手抓住了他：“救她。”
廖扶伤已经看见了谢蕴胸前的血迹，不敢怠慢，当即就剪开衣衫去查看伤口，可随即就愣住了。
“皇上，这伤不致命，动手之人极有分寸，只是皮肉伤。”

第280章 是我不要你的
殷稷一瞬间觉得自己耳鸣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出声，可耳边仍旧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你说什么？什么叫极有分寸？”
钟白失声道，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廖扶伤神情复杂，他又看了一眼谢蕴，对方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对劲，呼吸也异于寻常，可那伤的确不重。
迟疑片刻他还是实话实说了：“回皇上，谢姑姑的伤虽在要害，可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实际并无大碍。”
极有分寸，并无大碍……
“你这意思是，她故意演这场戏来吓唬皇上？”
钟白喊了出来，声音震耳欲聋，太医不敢答应，却又没办法否认，只好为难地看着他。
钟白怒道：“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么做？她……”
“喊什么……”殷稷轻轻打断了他，“这是好事，她没事……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他没有如同上林苑一样，险些再次失去谢蕴，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皇上，她在利用你啊，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啊，这样的人……”
“好了。”
殷稷闭上眼，用姿态阻止了钟白接下来的话。
他不想去想那些，谢蕴没事就好……
可是心口又开始疼了，一下一下，仿佛六年前的那场刺杀在一遍一遍无数次的轮回，他摁着心口弯下腰，喉间一片腥甜。
钟白顾不得说废话，连忙凑了过来：“皇上？太医，快来看看……”
殷稷轻轻摆了摆手，不用看了，旧伤而已，这阵子发作得那么频繁，他已经很习惯了，很快就不疼了。
“都下去吧。”
钟白急了，他早先便对谢蕴不满，此时见她连这种事都能拿来利用，浑然没把殷稷当人看，气得满脸狰狞：“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些出身世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心里眼里都只有家族，皇上，把她交给朝臣吧，臣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们都要疯了……”
“下去。”
钟白还想再劝，可见他眼底又漫上来血色，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他恨恨应了一声，气恼又无奈地走了。
廖扶伤也连忙跟着退了出去，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了殷稷和床榻之上的谢蕴。
对方似乎还在昏睡，呼吸有些粗重，仿佛是睡梦中难耐疼痛。
可下手那般有分寸，怎么会当真陷入昏迷……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而已。
他撑着椅子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
人还是那个人，脸也还是那张脸，可你怎么就变得这么无情了呢？
他慢慢俯下身，轻轻再次抱住了谢蕴，可先前抱住人便能有的满足感这次却怎么都没能生出来，他只好更用力地环住了她。
怀里的人呻吟一声，竟仿佛是被他的怀抱吵醒了。
他微微起身，垂眼看过去：“你醒了？”
眼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睁开，他轻轻扯了下嘴角：“谢蕴，伤口疼吗？”
谢蕴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露馅了，茫然地看着他，殷稷拿出自己随身用的药粉来，一点一点撒在她伤口：“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殷稷……”
殷稷浑身一颤，他忍了又忍，还是抬手遮住了那双眼睛，他悲鸣一声：“谢蕴……你怎么能这么狠呢？”
“就在刚才，我还在自责是不是答应得太迟了，是不是我害了你，可原来一切都是计划，谢蕴……”
他哽咽一声，那么多质问全都噎在了咽喉，堵得他又涩又胀，再没能说出一个字。
许久之后，他才松开了捂着谢蕴眼睛的手，却是硬生生笑了出来，他起身一步步走远，嘶哑的嗓音里带了赞叹：“不愧是贵女魁首，当真是将人心拿捏得极准，不管是当年还是昨天，我遭的罪都不冤枉……”
谢蕴抬手，仿佛是要去抓殷稷的手，可殷稷却越走越远，他抬脚走到窗边，慢慢将窗户推开。
“可我还是试过想将你留下，”殷稷背对着谢蕴，神情看不清楚，只有一声低叹似哭还笑，“我以为我可以不介意。”
“反正被你舍弃利用那么多回了，多一次有什么关系呢？不应该在意的……可后来这里真的太疼了……”
他这才转身再次看向谢蕴，仿佛为了阻止心口的痛楚蔓延，他抬手握拳，一下一下重重地锤在心口：“它那么疼，我才想起来，我也是个人，这里也是肉做的，做不来什么都不计较。”
谢蕴睁大了眼睛，翻身下床，仿佛要朝他走过来，可下一瞬便跌倒在地。
殷稷指尖颤了一下，终究还是半跪在地上将人扶了起来。
谢蕴手指冰凉，轻轻附在他手背上：“别这样，有旧伤不可以这样……”
殷稷眼底漫上水光，谢蕴啊，你这句话到底是真的在担心我，还是这场戏没有演完，要继续下去？
你要我怎么想？
罢了，就当是前者吧，就骗我自己最后一次……
他轻轻摇头，哑声道：“没关系，已经不疼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
他再次抱住谢蕴，唇瓣落花般吻在她脸侧：“走吧，去和你的谢家人生活，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谢蕴愣住，她仿佛被这样巨大的惊喜砸懵了，迟迟没能说话。
殷稷眼角水光一闪而过，这就是你想要的吧，我成全你，只是这不是你丢下了我，是我不要你了。
是我，不要你的。

第281章 把她的人头带回来
殷稷冲出了房门，巨大的关门声终于将谢蕴惊得回神，她下意识想留下殷稷，想说她不能走，可腹腔内打从方才她自戕时就突然升腾起来的痛楚陡然加剧，痛得她神志模糊，全身无力。
她再次跌倒在地，却全然顾不上克制，满脑子都是殷稷刚才的话，将人心拿捏得极准……
不，不是，这不是利用，我不知道我会被剧痛打断动作，我不知道我只留下了一点皮肉伤。
我不是在恐吓你。
她艰难爬到门边，她想和殷稷说清楚，然而拍打门板的动静却被外头杂乱的脚步声遮掩，钟白惊慌失措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来人，快来人，皇上的旧伤裂了！”
谢蕴一愣，旧伤？那个险些要了殷稷命的旧伤吗？
想起刚才他那一拳一拳毫不留情地捶打，谢蕴心如刀绞：“殷稷……”
她更用力地拍打门板，可门外却根本无人回应。
她只能听着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殷稷应该是被带走了，他的伤怎么样了？
结了六年的疤，怎么就能裂了呢……
“让我去看看他……”
她声如泣血，换来的却仍旧是一片寂静，她绝望地栽倒在地，被腹腔内的痛楚折磨的蜷缩起身体。
她这是怎么了？五脏六腑着了火吗？
当年遭逢巨变她死里逃生后，身体便不怎么好，可绝对没有过五内俱焚的旧疾，这是什么病？
不，不像是病，倒像是中毒，可她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怎么可能中毒……
一杯酒忽然映入脑海，谢蕴愣住，是那杯酒吗？
可是她已经吐了啊，她没有入喉啊……怎么还会变成这幅样子？
可除了那杯酒没有别的了。
谢蕴瘫在地上无力地喘息，思绪却因为痛楚越发清晰，如果自己这幅样子真是因为那杯酒，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酒里下的是剧毒，若非她吐了出来，此时已经命归黄泉。
可即便如此，只沾染的那一丝半点，却仍旧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但那杯酒是递给殷稷的。
想起那个端酒的宫人，想起他当时古怪的反应，谢蕴心乱如麻，这毒是谢家下的吗？
但谢家怎么能下这样的毒？谢家怎么可能弑君？怎么可能因为一己之私，导致朝堂天下大乱？
这不是他们谢家的家规。
可倘若不是……
她脑海里又闪过那枚玉叶子，闪过殷稷那处处都在要害的伤口，闪过那混乱的不可思议的场景，先前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晰地被她抓住了。
他们被人利用了。
有人知道了谢家打算逃亡的计划，将计就计，制造了这场堪称是灾难的混乱，将谋害皇帝的罪名扣在了他们头上。
这船上，有人要杀殷稷。
虚脱的身体陡然有了力气，她挣扎爬起来，用力去敲门：“让我出去，我要去见皇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他说，让我出去……”
她怕打草惊蛇，不敢说得太清楚，只能一遍遍地喊。
门外团团守卫的禁军面面相觑，左校尉十分犹豫：“她喊得这么惨，我们是不是往上报一报？”
“你忘了刚才皇上怎么吩咐的？”右校尉拧眉，“皇上说了，不管听见什么都当听不见，也不准人进去。”
左校尉没再言语，两人的话却清楚地传了进来。
谢蕴滑坐在地，她知道殷稷为什么下那个命令，她抬眼看向大开着的窗户，他要放她走，他怕有人拦她。
可她不能，她走了，殷稷要怎么平息朝臣的怒火？
他要怎么逃过那真正幕后黑手的暗杀？
她必须要告诉殷稷这件事。
她攒了攒力气，再次开始撞门，手上没了力气就用头撞，一下一下，不肯停歇。
左校尉看了眼门板，犹豫片刻还是再次开口：“要不报上去看看吧，要是真出了事咱们可担不起。”
右校尉十分犹豫，左校尉一摆手：“你就在这里守着，我去通报，最多挨两句骂，不妨事。”
他说着就跑了，一路上不敢停歇，等跑到顶层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刚想喘口气就愣住了，朝臣正堵在皇帝寝室外头的长廊里静坐，有些人手里拿着血衣，有些拿着其他物件，大都是死于这场混乱中人的遗物，都沾着狰狞的血迹，冷不丁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校尉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径直从人群里传过去，只能绕路绕了过去，好在钟白就在门口，他连忙凑了过去：“统领，那位谢姑姑说要见皇上，说她有很重的事……”
钟白正等太医给殷稷处理伤口等得心急如焚，一听校尉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很重要的事？能有多重要？比皇上的命还重要吗？！她还真敢见皇上，要不是她，皇上那伤都好了六年了，怎么可能完全裂开？！这个……”
他终究没能骂出来，他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回去告诉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皇上！”
校尉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钟白脑海里却又闪过刚才殷稷晕厥前的样子，他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却仍旧嘱咐他，要他守好那道门，要他护着那个人离开。
他恨恨一咬牙：“回来。”
校尉连忙折返了回去：“统领还有什么吩咐？”
钟白瞥了一眼静坐的朝臣，被对方那副逼迫的姿态气得浑身哆嗦，这群王八蛋，往外头逃的时候六亲不认，谁都往脚底下踩，现在人死了又开始装模作样了，我呸！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压低声音嘱咐：“她已经给皇上惹了很大的麻烦，让她但凡还有一丝良心，就赶紧滚！”
校尉听得十分为难：“那，那要是她不走呢？”
钟白眼底闪过冷光：“你们禁军对付不了一个女人吗？她不走就把她扔出去，滇南渡的水无风无浪，她一个会水的人还能淹死不成？”
校尉见他说得决绝不敢再多言，闻言匆匆走了，隔着一扇门端着热水伺候的内侍眼神一变，片刻后他悄然退了出去，绕过静坐的朝臣悄无声息地进了一间卧房。
尚书王沿端坐在屋内品茶，见他进来眉头轻轻一抬：“有消息了？”
内侍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沿面露鄙夷：“愚蠢，这本该是收服人心的大好时机，他偏要只顾儿女情长，真是难成大事！”
话落他又大笑起来：“也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我要，若能为朝臣除去仇人，我王家何愁收服不了人心，何愁不能更进一步？来人。”
一个短打装扮的中年人出现在人前，王沿压低声音嘱咐：“你在水下布好人手，一旦她跳水想逃就把她的头给我带回来！”

第282章 她不能走
谢蕴远远听见了脚步声，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扒着门框站了起来：“谁来了？是谁来了？”
校尉叹了口气：“谢蕴姑姑，没有人来，皇上说了，不会见你，让你赶紧走别再给他添麻烦。”
谢蕴心口一滞，死死摁着小腹忍受那股不肯消停的痛楚，殷稷不肯见她……理所应当的吧，有了那样的误会在先，他还能放自己走，已经仁至义尽。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劳烦你再去通报一声，皇上不能来，钟统领蔡公公也可以……”
右校尉十分无奈：“谢蕴姑姑，咱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有别的路走就赶紧走，别再给我们添麻烦，咱们也有兄弟死在这场乱子里头，能这般替你守着门，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蕴不知道这场乱子还波及了禁军，可不管是谁，她现在都不能走，至少也得告诉殷稷身边的人，让他有个提防。
“我不会走的，不见他我不会走。”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一下一下撞着门，门外两个校尉对视一眼，左校尉点点头，声音冷下去：“谢蕴姑姑，这可是你逼我们的。”
两人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门，将所有的视线遮掩在了外头。
谢蕴心头一跳：“你们想干什么？”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了谢蕴的胳膊：“谢蕴姑姑，你不肯走我们只好送你走，你放心，沿路搜索的禁军都已经调回来了，你只要上了岸就是一片坦途，赶紧走吧。”
两人半拖半拽地将她往窗边拽，谢蕴拼命挣扎，可她许久不曾进食早就没了力气，身上又有那未知的毒作祟，根本不是两个训练有素的禁军校尉的对手，眼看着窗户越来越近，她抬脚死死踹着墙面不肯靠近。
“他现在很危险，我必须要见到他，你们是禁军，是校尉，职责就是护卫圣驾，你们不能枉顾他的安危……”
右校尉没吭声，可左校尉是亲眼见看见过皇帝的处境的，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摇了摇头：“谢蕴姑姑，咱们不怀疑你的话，可你留下更麻烦，皇上门外头坐满了人，他还昏迷不醒，这都是因为你，你就老实走吧。”
谢蕴心脏狠狠揪起来，殷稷还没醒吗？
伤口裂得很厉害吗？
他怎么样了……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两人合力将她推到窗边，谢蕴慌忙抓住窗沿，指甲死死抠进木缝里：“我真的不能走……”
两人充耳不闻，硬生生将她架上窗台，指甲不堪重负，齐刷刷折断，瞬间鲜血直流。
左校尉看了一眼：“谢姑姑，对不住了，兄弟们也是想让你活命，快走吧，自己跳总比咱们推来的好。”
谢蕴在窗棱上印下一个深深的血手印，她知道自己无路可走，可眼神闪过的却是决绝，她就算被推下去也一定会回来，她绝对不能就这么丢下殷稷离开。
眼见她油盐不进，右校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谢蕴姑姑，别怪我们了。”
他伸手就要去推，冷不丁却瞧见水里好像有人影闪过，他顿时一愣，左校尉侧头看过来：“怎么了？”
右校尉摇摇头：“没什么。”
水里怎么可能有人？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他再次抬手，将谢蕴重重推进了水里。
殷稷骤然睁开眼睛，蔡添喜险些喜极而泣：“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太医，廖太医，快来看看。”
廖扶伤匆匆赶来，殷稷却轻轻摇了下手指，他虚弱至极，如此严重的旧伤撕裂，宛如重新遭受一回，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蔡添喜察言观色习惯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思，他拦住要上前的廖扶伤，自己凑近一步：“皇上不想见太医吗？您想见谁？”
殷稷动了动了嘴唇，可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气而已，血迹便渗透了刚包好的白布。
“皇上别乱动，您要是想见钟统领就动一下手指，要是想见薛司正就动两下手指。”
殷稷指尖蜷了一下，蔡添喜连忙出去将钟白找了过来。
钟白忙不迭上前，见他睁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您终于醒了。”
“她，她……”
他声如蚊讷，好在钟白刚刚才和校尉生了一顿气，满脑子都是谢蕴，一听这个“她”立刻就联想到了：“您说谢姑娘吗？您放心，她已经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给您添麻烦。”
殷稷神情聚变，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致，此时却仿佛凭空多了一分力气，竟硬生生挣扎着起身，抓住了钟白的小臂：“不能让她走……”
他先前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再也不要见她，可经了这一遭昏迷，他冷静下来才想明白，谢蕴只有呆在他身边最安全。
那么多条人命，满朝文武都想要她的命，她离开龙船没人护着要怎么逃得掉？
“别让她走，外头有人要杀她……”
钟白没想到殷稷拼着伤口恶化也要说出口的话是这个，他替主子难受得眼眶发酸：“皇上，就当臣求您了，别管她了，您就好好养伤吧，她真的不值得。”
一想到在殷稷被刺客追杀的时候，谢蕴却不顾对方的安危撒谎骗他离开龙船去调离滇南驻军，钟白心里就恨得牙痒痒，若是薛京没有提前到，皇帝真出了事，她就算以死谢罪又有什么用？
“快去……”
殷稷挣扎开口，胸前的血色又加速晕染开来，廖扶伤顾不得尊卑，连忙上前打断了钟白的话：“钟统领，皇上不能再说话，他必须要静养。”
可殷稷仍旧看着钟白，他没再开口，可千言万语却都汇聚在一双眼睛里，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是，臣这就去把她抓回来，绝对不会让她离开禁军视线一步！”
殷稷这才闭上眼睛，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283章 她不是好东西
钟白匆匆赶去谢蕴的屋子，一进门就看见她的影子自窗口一闪而过，随即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连忙从窗口窜了出去，扒着外墙将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正要将人丢回船舱，就瞧见水里有人影一闪而过，他一抖，险些又掉回水里去，好在还是扒住船体稳住了身形，心里却一阵后怕，还真让殷稷猜中了，真的有人要杀谢蕴。
得亏自己够听话，路上没有耽搁，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钻回船舱，将人丢在了船板上，又回身看了一眼水面，刚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藏去了哪里。
他抬手关上窗户，想起刚才左右校尉的举动，气得眼睛直冒火，抬手一人一个巴掌糊在了他们后脑勺上。
“你们想弄死她吗？！”
左校尉十分无辜：“统领，我们是想把她送走，不是你说的她要是不肯……”
钟白顿时一阵心虚，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行了行了，皇上改主意了，不让她走了，你们出去吧。”
校尉也不敢辩驳，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谢蕴翻身吐出一口水，虽然她懂水性，可刚才被推下水的时候她没来得及闭气，仍旧被狠狠呛了一口，此时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清明。
可她仍旧将钟白刚才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皇上改主意了……是殷稷后悔放她走了吗？
也是，比起那后患无穷的麻烦，舍弃她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决定，很好。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既然我不必走了，那是不是可以去见见他了？”
她还是想把自己当猜测告诉殷稷，虽然她很清楚，就算说了黑手另有其人，殷稷也信了，她还是会被推出去做平息众怒的牺牲品，但无妨，至少殷稷有了防范，不至于被人得手。
如此，就够了。
钟白却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谢姑娘，你怎么好意思说这句话？谢家大逆不道，行刺圣驾，你竟然还想见皇上？皇上不想见你。”
谢蕴难堪地闭上眼睛，殷稷不想见她……是现在不想见，还是以后都不想见了？连送行都不肯来吗？
罢了，怪不得他……
她抬手摁住小腹，五脏六腑灼烧的痛楚越演越烈，折磨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她勉强靠在柱子上坐稳身体：“不见他也可，有句话你替我告诉他，要杀他的不是谢家人……”
“你说什么？”
钟白气急而笑：“谢姑娘，你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啊，皇上亲眼看见追杀他的人就是谢鸣，你竟然说不是你们谢家人？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谢蕴心力交瘁，谢鸣的事她无可反驳，但是——
“他的确有下过手，但绝无杀意……钟统领，我们只有三个人，你想一想，那么大的乱子岂是我们……”
“我不想！”
钟白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多听别人两句话就容易改变主意，可事关皇上安危，我做不到分辨对错，能做的就是不被你蛊惑。”
他转身就往外走：“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的。”
谢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却骤然痉挛，下一瞬她毫无防备的重重摔倒在地，眼前也跟着再次黑了下来。
这难道也是中毒的症状吗？还真是够磨人……
算了，反正迟早要死的，无关紧要。
钟白被她摔倒的动静惊动，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心一皱：“喂，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皇上，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样，你别想装病骗我。”
谢蕴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可身上的力气却仿佛被抽走了一样，她咬牙努力许久，却也只是勉强抬起了头，可因着那份黑暗迟迟没有褪去，她便连钟白的轮廓都没能看见。
她只好寻了个大概的方位：“我没病……你也不必告诉他，只需要替我传一句话，有人隐藏在谢家之下，那个人才是想杀他的人……”
钟白又看了谢蕴两眼，他仍旧对她充满了排斥，想起她对殷稷的所作所为，恨不得将她远远的发配出去，让她一辈子都吃苦受罪，可眼看着她这么费力地看着自己，却终究没能说出恶毒的话来。
他的沉默给了谢蕴希望，她知道人一旦犹豫就证明有机会，她艰难靠近几寸：“只是一句话而已，多加防范于你们而言，并无害处，事关龙体安危，宁可信其有啊……”
她急切地盼着对方能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然而钟白沉默很久，最后却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一定要告诉他啊……
谢蕴心里期盼一句，却彻底没了力气，烂泥般伏在了地上，她浑身湿透，即便是滇南的冬日也仍旧是冷的，她被冻得浑身颤抖，可腹腔里的火灼之痛却片刻都不曾停歇。
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意识也逐渐模糊，她挣扎着朝床榻爬了过去，她现在还不能死，更不能冻死，她得等到殷稷亲自下旨处决她的那天。
钟白匆匆回了顶层，还不等进门就听见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是那些静坐示威的朝臣。
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这里不是为了死去的亲人，可这样声泪俱下的哭嚎还是很戳人心，钟白毕竟不是草木，听了几耳朵，眼眶就有些发红。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闷着头穿了过去。
内室的门刚好打开，蔡添喜端着一堆染血的白布往外走，一看就是刚换了药。
“皇上醒了吗？”
蔡添喜叹了口气：“是醒了，可是……”
他看了眼门外，哭嚎声正一阵阵传进来，听得人心发颤，钟白也跟着看了一眼，这种时候清醒，倒还不如昏睡呢。
“我进去看看。”
他匆匆进了门，一抬眼却看见殷稷正试图下地，他吓得一激灵，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太医不是让静养吗？您怎么还下地？他不是说了吗，你这伤要是再撕裂一回就没救了！”
他半拖半扶地把殷稷又送回了床榻上。
殷稷没有挣扎：“我想看看……你找到人了没有……”
钟白胸口猛地一堵，皇上啊皇上，这种时候你还满心满眼都是谢蕴的安危，可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却连问都没问你一句，她心里就只想着为谢家脱罪！
这样的人怎么能信呢？她说的那些话一定有别的目的，不能告诉皇上，绝对不行。

第284章 我要自己去找她
“她没走，就在房间里呢，我看她大概知道出去就活不了，所以才死乞白赖的不肯走。”
殷稷慢慢喘了两口气，胸口的伤太特殊，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却仍旧松了口气：“如此，就好。”
“好什么好，看见她就没好事。”
钟白小声嘀咕，殷稷没有力气说话，索性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去问谢蕴为什么留下没走，他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
“传薛京。”
钟白不太赞同：“可您现在应该休息。”
外头的哭嚎声一阵阵传进来，殷稷扯了下嘴角：“他们不肯啊……去吧，不妨事。”
钟白无奈地退了下去，殷稷这才抬眼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谢蕴，我知道你想走，但现在不行，至少得等到我想到一个万全之法，等到没人再惦记你的命了才可以走，那时候你想走多远就可以走多远。
我其实，也不想见你了，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他意识又要昏沉下去，好在薛京及时进来，却侍立在侧一声没吭，殷稷睁开眼睛：“怎么不说话？”
“臣不知道能说什么。”
殷稷叹了一声：“觉得朕私心太过，枉顾人命，是吗？”
薛京仍旧没开口，但这种时候否认都有可能是承认，更何况是沉默。
殷稷笑了一声，可这样轻微的动作却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瞬间没了声息。
薛京唬了一跳，连忙要喊太医，殷稷挣扎着开口：“不，不妨事……”
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缓过神来，薛京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皇上，臣并没有那个意思，臣年幼时候见惯了人心险恶，这世上当真无辜的人又有几个？那些人谁死都不算冤枉，臣只是担心此举会让皇上您被人诟病，留下无穷后患。”
“顾不得了……当真有人记恨，也是我活该……”
殷稷苦笑一声：“其实也说不得真的另有隐情，谢蕴虽……虽想要混乱，却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她要杀的人又不是那些朝臣。”
薛京没听见当日两人在船舱里的话，并不知道殷稷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藏了多少血淋淋的痛楚，他只当是殷稷在为谢蕴找了一个理由开脱。
“是，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查，一定能查出别的真凶来。”
他匆匆退了出去，殷稷闭上眼睛，意识又昏沉起来，恍惚间脸颊一凉，仿佛有雪花落下来，他愣了愣，一抬眼果然是漫天苍茫的大雪；可忽而那雪又变成了雨，瓢泼落下，砸得人脸颊生疼，像他幼年时砸在他身上的石头；又像是谢家门外的流言蜚语……
胸口钻心的痛楚越发剧烈，他额角沁出冷汗来，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他，说他发热了，快传太医，外头好像嘈杂了起来，很多人在喊，在说谁不好了，他听不真切，原本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的，意识却任性起来，不听使唤地往更深处坠去。
谢蕴被一阵心悸惊醒，她仓皇睁开眼睛，她还是在那个房间里，先前险些被疼昏过去的时候，她本想回床榻上，却终究力气不济，只堪堪将被子拽了下来，如此才勉强让她没在昏睡中被冻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扭头看过去，心里盼着会是殷稷或者钟白，可门打开却只是一个禁军，对方将一个食盒丢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钟统领来过吗？”
禁军却充耳不闻，径直关门走了。
谢蕴踉踉跄跄扑过去拍门：“喂，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人过来？你们告诉我……说句话啊……”
门外没人理她，她只好不停拍门，可腹腔的疼痛还在，没多久就把她的力气耗尽了。
她不得不故技重施，拿着头一下一下去撞门。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要她安静一些，她充耳不闻，累了就休息一下，攒够了力气就继续撞门。
“你有完没完？”
一道气势汹汹的嗓音忽然响起，谢蕴一愣，这声音是钟白。
她勉强振作了精神：“你来这里是不是他要见我？他信了对吗？”
钟白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一股冷酷：“我根本没有告诉皇上。”
谢蕴愣了：“为什么？事关他的安危，为何不说？”
“为何？”
钟白仿佛被气笑了，他怎么告诉殷稷？
本来那种旧伤复发就很要命，他还一醒过来就为谢蕴安排后路，以至于再次牵动伤口，又昏睡了过去，这都三天了，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廖扶伤说了，要是明天早上人还醒不过来，就……
他浑身发冷：“谢姑娘，就当我求你了，你别出幺蛾子了，你就让皇上安安稳稳地养伤吧，他真的经不起你闹腾了。”
“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闭嘴……看好她，不管她再说什么都别再去打扰皇上。”
后面两句是和禁军说的。
“钟白，钟白你听我说，”谢蕴扒着门板站起来，“我说的是真的，殷稷他现在真的很危险，你不能不管，钟白？钟白？！”
回应她的只有越走越远的脚步声，谢蕴无力地撞了下门板，缓缓瘫坐在地，如果钟白这条路走不通，她又见不到其他人，该怎么告诉殷稷？
难道要在这里等着对方的手吗？
不，不可以，且不说私下里的情谊让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殷稷被人谋害，单单只是他身为帝王的身份，她也不能让他出事。
一国之君，天下之本，如果他死在南巡路上，会天下大乱的。
她一定要去告诉他，一定还有什么办法能告诉他……
她目光扫过房间，试图找到办法，冷不丁看见了那扇窗户，窗户可以下水，自然也可以往上爬。
她一咬牙，好，既然没有人愿意转达，我就自己去找他。

第285章 知恩图报
谢蕴开了食盒，吃不饱就没有力气，就不能爬船，所以就算被腹痛折磨的难以下咽，她也还是将食盒里的东西都吃了个大半，等禁军将食盒提下去她才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图纸，一点点谋划路线。
殷稷应该是在顶层，从这里可以一路爬上去，只是她的力气肯定不够，中间也必须要休息，她要选隐蔽合适的地方，不能在这期间被人发现，不然以她现在的阶下囚身份，一露面就会被人打死。
好在龙船上谁住哪个房间都是她安排的，如今仍旧记在脑海里，她粗粗一回忆便找出了几个没有住人的屋子，勉强能做落脚点。
她静静等着夜深下来，窗外风吹浪起，倒是十分适合遮掩行踪，谢蕴深吸两口气，大约是知道有事要做，也或者是单纯地习惯了，腹腔里的痛楚已经变得不那么难捱，至少让她攒够力气从窗口翻了出去。
只是这房间离着下面太近，一翻出窗户就被扬起的风浪扑了一脸，半边身体瞬间湿透，她咬牙忍着一阵阵的寒意，抬手扒着缝隙往上爬。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她的身体也不如预想中的争气，原本她是计划两层歇一次，如此七八次就可以爬到最上面去，可她现在却连一层都没能爬完便几乎要没了力气。
她只能咬着牙死死支撑，无论如何她不能掉进水里去，不然就真的是畏罪潜逃了。
殷稷又会觉得自己丢了他一次吧……
她趴在一扇窗户外头休息，却连呼吸声都不敢用力，生怕惊醒里头的人，四肢却在极大的疲惫和寒冷折磨下止不住地发抖。
这么下去不行，要尽快找一个地方休息，重新制定一下路线，不然她不可能到得了。
可是这一层住的大都是宫人和各府各家的下人，人数本就众多且不是一人独居，早就住得满满的了。
谢蕴拧眉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想起来哪间屋子是空的。
无处可躲，只能继续往上爬了。
她咬了下舌头，借助疼痛积攒了力气，奋力爬上了窗台边沿，正要继续往上攀爬，船身却陡然剧烈晃动起来，她已然没了指甲，没能扒稳船体，被这么一晃身体便失了控制，朝着水面就跌了下去。
刚才踩过的窗户却忽然被拉开，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将她拽了进去。
谢蕴惊魂未定，抬眼朝救命恩人看去，入目却是一片昏暗，好在不多时一点豆大的烛光就亮了起来，她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宫人，却不防备竟然是徐氏。
“徐恭人怎么会在这里？”
徐氏点完灯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谢蕴的目光落在她腿上，这才想起先前被关在船舱里的时候听见王家三爷提过，他夫人的腿被踩断了。
她一时没了底气言语，好半晌才开口：“抱歉。”
徐氏给她倒了碗热水，闻言笑了笑：“你说我这条腿啊？罪魁祸首不曾道歉，倒是听你说了。”
谢蕴很是惊讶，罪魁祸首？
“徐恭人知道是谁伤的你？”
徐氏没言语，脑海里却闪过了那天的情形，那日着火之后，人群里原本还算冷静，可不知怎么的就有人发了疯，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肆意伤人，她为了避开自家婆母去得晚了一些，进门后也只往人少的地方去，这才避过了被人暗伤，往门口去的路上也还算顺利。
可却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出去了，却被她的相公硬生生拽了出去，为了给他自己腾出一个往前的位置，对方浑然不顾她的死活，见她挣扎不肯，竟将她推倒在人群里由着人踩踏，好在她的丫头生得结实，替她挡了不少伤，禁军又及时毁了墙壁，疏散人群，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原本她是该在上面第三层休养的，世家子弟即便官职不高也是有些优待的，可住在上头就要和王三爷同床共枕，每每看见那个浑蛋故作无辜的样子，她心口就止不住地有火烧起来。
这个混账，怎么有脸说要替她讨个公道？
明明害她的人就是他！
还有她的婆母，明知道儿子做了什么，还偏要将罪责推在她身上，口口声声指责她不懂事，看见相公被挤在人群后面都不知道主动让位，实在不够贤良。
她极怒之下索性带着丫头来了下人房，反正这屋子里住的原本就是王三的通房丫头，位置互换就当是成全了他们。
但家丑不可外扬，她想找人诉苦也说不出口，日子总还要过下去，总还得忍下去。
可谢蕴毕竟是谢蕴，朝中内眷诸般处境，她尽皆知晓，此时一见她这幅刻意回避的样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心里微微一动，徐功只有一女，断然不可能对她的处境置之不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倘若能让他倒戈向殷稷，那王家的诸般秘辛就会成为殷稷彻底破开世家横行局面的锤子。
“徐姐姐，”谢蕴轻轻一握她的手，“我记得听父亲说过，先皇有意你为赵王妃，只是徐内相怕你入皇家受苦，这才选了王家，这般慈父之心，真是让人动容。”
徐媛苦笑一声，是啊，当日她这三表兄对她处处殷勤，人前有礼，人后体贴，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有心，却哪里会想到都是假的。
她叹了口气，眼神却猝然沉静下来：“谢妹妹，我好歹救你一回，你开口便要挑唆我，有些缺德了吧？”
谢蕴被戳穿了也不羞恼：“是我唐突了，只是看姐姐如此委屈，心里不忍罢了，若是徐内相知道，怕是会更心疼。”
徐媛低下头：“父亲……是知恩图报的人。”
“姐姐，何为知恩图报？有时候习惯使然，人会忘了自己还了多少，忘了欠恩的是自己还是旁人。”
徐媛微微一怔，谢蕴这话是在说她徐家已经到了可以施恩王家的地步了吗？
“妹妹……”
“我听说徐内相先前和王家提过和离之事。”
徐媛一惊，这般隐秘的事谢蕴竟然也知道？
父亲不忍她受苦，又不好和王家撕破脸，便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却都被王家拒绝了。
先前她只当是王三怕自己不举之事传出去，所以才抓着她这个挡箭牌不肯放，现在被谢蕴那一句欠恩的是谁一提醒，她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自己的这场婚事是否已经从示好，变成了牵制？
她神色变幻不定，谢蕴却仰头喝完热水再次推开窗户：“姐姐，我要走了。”
徐媛回神：“你是要去见皇上？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在请命要杀你？你竟然还敢出来？”
谢蕴苦笑一声：“我有极重要的事，不得不告诉他。”
“可万一你被人发现……”
“无妨，”谢蕴不着痕迹地摁了摁腹部，她早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必须去。”
她眼神坚决锋利，毫无畏惧，徐媛这么看着，恍惚间竟像是听到了铿锵争鸣，心口莫名一颤，她未出阁时仿佛也有过这样的锐气，只是出嫁后事事隐忍，忍着忍着，便忘了。
“我送你过去。”

第286章 他在昏迷
谢蕴很是惊喜：“当真？”
徐媛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却并没有反悔的心思，只是苦笑了一声：“你扮做我的侍女，我送你去上面第三层，再往上我就走不了了，只能靠你自己。”
谢蕴屈膝行礼：“多谢。”
徐媛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摇头：“你也帮了我许多，我会学着向父亲诉苦的。”
这个答案谢蕴已经十分满意，徐功这些年和王家十分亲近，想要他们彻底决裂岂是易事？今天她也只是刚好遇见个机会种下了一棵种子而已，日后殷稷若是再想拉拢他，也能少些阻力。
“妹妹，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其实谁都知道自己脚下也沾着那些人的血，可指责他人总比自省来得容易，所以你现在是众矢之的，皇上的处境也并不好，未必能……”
“我明白。”
谢蕴轻轻打断了她，殷稷已经改主意了，她并不怪他，脑海里记着的还是他当时推开窗户要她走的情形，有那么一回就够了。
他的心，她看明白了。
“他能护我一时便已然足够，他是个好主子。”
“主子？”徐媛轻笑一声，“主仆之间，不是如此吧？谁家主子会如此护持下人？”
“他会。”
徐媛虽没言语，却面露嘲讽。
谢蕴看得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殷稷当年拉拢徐功没成功，是因为给错了筹码？
这人从入仕起便一直依托于王家，哪怕现在身为内相也仍旧在王家面前十分谦卑，这足以证明，他最想要的不是权势，不是高位，而是一个依仗。
有些人是天生只想依托他人的，徐功大约就是这种人。
可这毕竟只是猜测，她怕多说多错并不敢多言，只意有所指道：“皇上对自己人素来偏袒，便是当真做错了事也不会由着旁人发作，这倒是无关情爱。”
徐媛目光微微一闪：“皇上竟是这样的人，倒是没能看出来。”
谢蕴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这般变化自己大约是没有猜错的，稍后见到殷稷，也告诉他一声吧。
“自然是，姐姐不知道吧，上林苑时皇上为了蔡公公还曾斥责过老安王。”
徐媛眼底闪过明显的惊讶：“竟连奴才都要护着吗？”
“所以才说皇上护短。”
前面来了禁军巡视，两人默契地闭了嘴，谢蕴低下头跟在徐媛身后往楼上去，越往上走，动静就越清晰，谢蕴仔细听了听，这才听出来是有人在哭嚎。
“这是……”
“孙家的老夫人，原本是打算跟着孙儿出门游玩的，却没想到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日日去楼上跪着哭丧，求皇上给她孙儿个公道。”
谢蕴不自觉攥了下拳，殷稷的处境果然十分艰难，被这般逼着竟还没有下旨杀她，莫非又改主意了吗？
“这老夫人也是执拗，太医都说了，皇上旧伤复发正在昏迷，她却是死活不肯听。”
谢蕴一顿，原来是在昏迷，怪不得没顾上。
可是昏迷？
她心脏陡然提了起来：“皇上昏迷了？多久了？旧伤很严重吗？”
徐媛自己尚且一地鸡毛，哪还有心思去打听皇帝的事，闻言略有些为难：“详情并不知晓，只是这阵子太医一直守在上头，钟统领也加强了巡视，连孙老夫人那些求公道的人都被撵得远了一些，他们原本是堵在门口的。”
这么说来，殷稷的情况很不好，怎么会这样呢？
她知道殷稷旧伤裂了，却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
“我们快一些。”
徐媛看向自己的腿，谢蕴哑然，十分愧疚：“对不起，我忘了。”
“关心则乱，无妨，走吧。”
她仍旧拖着伤腿加快了速度，谢蕴心里感激却什么都不好说，只能尽力低下头，避免被人认出来的可能。
可他们还是被人拦住了。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赌气去下面住，好大的气性啊，你倒是看看，谁家的媳妇这般无礼？”
是王夫人。
谢蕴心口一沉，徐媛畏惧王夫人她是知道的，若是被拦在这里……
“秋霜，你替我去楼上寻窦夫人来说话。”
秋霜是徐媛的侍女，谢蕴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感激地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走了。
这般无视人的举动激怒了王夫人，她立刻训斥出声：“放肆，婆母问你话，你竟然无视？这就是你徐家的教养？！等回到京城我便要去找你母亲说道说道。”
“还是找我父亲吧，我这腿好端端地断了，也要和父亲说一说缘由的。”
王夫人顿时被噎住，好半晌才开口：“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小事？我还有另一件小事也想说道说道呢……”
谢蕴倒是没想到徐媛今日不肯再忍让这王家母子，竟当众开口反驳，看来离王家和徐家决裂的那天不会太远了。
她一路往上面第二层走，却是刚进二层就看见走廊里坐满了人，静坐示威的人竟然已经排到了这里，这般情形，殷稷怕是就算在昏迷中也不得安稳吧。
醒过来就下旨吧……
她放轻脚步继续往楼上去，静坐的人群里却还是有人听见了，对方扭头看了过来，他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谢蕴的侧脸，却随即就睁大了眼睛，随即匆匆起身追了上来。

第287章 擅入者，杀无赦
“皇上还在昏睡，不能见人，众位大人先回去吧。”
“是不能见还是不想见？人被抓到这么久了，一直说皇上在昏迷，到底是真的伤重不醒还是在故意躲避我们？”
谢蕴刚到顶层就听见激烈的争吵声传过来，她探头看了一眼，就见钟白拦在门前，几位年迈的朝臣正对着他发难，孙老太爷也站在其中，方才那不客气的话便是出自他口。
钟白被气得脸色铁青：“孙老太爷慎言！皇上身上有旧伤你们都是知道的，就算你们不知道，皇上如何也不是你们能揣测的，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什么叫尊卑？！”
孙老太爷刚才因着丧孙之痛失了分寸，此时被钟白厉声呵斥之下才回神，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捶足顿胸：“我孙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男丁，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船上，连尸首都没留下，皇上还要偏袒罪人，当我孙家如此好欺负吗？！”
钟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说过了，皇上不是要偏袒，他是还没醒，你不信就去问太医，他现在情况很……”
“先皇啊！”孙老太爷一声哀嚎，浑然不顾钟白说了什么，将地板拍得砰砰响，“我孙家也是得过您重用的，也是您夸过诗书世家的，可现在却被人如此对待啊！”
一句话说得钟白彻底变了脸色，当着新帝的面提先皇，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指着殷稷的鼻子骂他不配为君。
钟白将腰刀狠狠扎进地板：“老太爷！你孙家是只有一个孙子，可还有七八个孙女，你打算让她们因为都你的忤逆之言丧命吗？！”
孙老太爷神情愤恨：“一群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若是死的是她们该多好？！七个换一个也值啊，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
钟白死死攥着刀柄，几乎被他气得想拔刀出鞘，给他来上一刀。
孙老夫人却在这时候也哭嚎起来，一应失去亲眷的朝臣也纷纷应和起来，孙老太爷为首的几个老臣被这哭声刺激，顿时群情激动，竟开始推搡钟白，那架势像是打算硬闯进去。
这般情形谢蕴其实已经有所预料，只是亲眼看见时仍旧心口发沉，她曾答应过她的母亲，绝不会主动寻死，先前被殷稷那句碎尸万段刺激，她情急之下做过一次，原本以为只有那一次例外，可现在看来，似乎不够。
母亲，我要失信于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出去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殷稷，把她想说的话都告诉他。
试试吧，实在不行，还有钟白。
她摁了摁越发疼痛的腹部，抬脚往外走，颈侧却忽地一凉。
“谢蕴姑姑，请留步。”
谢蕴脚步一顿，下一瞬便被人逼着退回了楼梯上。
“你是谁？若是想杀我倒不必急在这一时。”
对方却收了刀，抬手一抱拳：“我乃清明司暗吏，奉司正之命监察百官言行，无意间看见姑姑，特来阻拦。”
竟然是清明司的人，这多少有些出乎谢蕴意料，却越发不理解：“我此番来是为解决我惹的麻烦，不会横生枝节，不必拦我。”
对方却仍旧堵在楼梯口：“奉司正命，姑姑不得靠近这里一步。”
谢蕴十分困惑：“为何？”
对方却不再多言，只是要她回去，可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她怎么可能回去？
何况她若是回去了，这烂摊子要交给谁来收拾？
“我不走。”
那暗吏叹了口气：“那就得罪了！”
眼见他靠近，谢蕴瞬间警惕起来，可还是没能逃过，被对方一掌劈在后颈上，意识瞬间黑沉。
暗吏接住她倒下的身体，正打算将人偷偷送回去就瞧见二层的人正往上面涌来，再往前两步就会发现谢蕴的存在，他一时间走投无路，只能仓皇间躲进了顶层的杂物间。
门板刚被合上，外头就嘈杂起来，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直看得头皮发麻，都是人，这么密密麻麻的，他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谢蕴送回去？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妥善的法子，很想去找薛京讨个主意，可又怕自己一走就会有人闯进来发现昏迷中的谢蕴，无奈之下他只能将目光放在还守在门口的钟白身上。
都是皇上的亲信，若是找不到薛京，和钟白求救应该也可以吧？
他悄悄从杂物间挤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将门用力拽了两下，确定那门轻易不会被撞开这才朝钟白走过去。
门口的冲突已经越发剧烈，钟白拔刀出鞘，满脸戾气：“胆敢擅入者，杀无赦！”
“竖子何敢？！”
“我敢！”
钟白低吼一声，他虽然颇为同情这些人，但再多的同情在皇帝的安危面前也不值一提，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进去打扰殷稷休养。
“我奉命护卫天子，尔等无诏擅闯，罪同谋逆，我自然可杀！”
他露出了明晃晃的杀意，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朝臣逐渐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人道：“我就不信他真的敢杀朝廷命官，皇上惜才如命，从未无故打杀过朝臣。”
“就是，皇上是仁君，当初舞弊案也只是抄家流放，未曾多造杀孽，我也不信他会纵容旁人行凶。”
应和声此起彼伏，可却迟迟没有人做那个出头鸟。
钟白正打算再加把火，好把这些人彻底逼退，就见一个年轻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对方容貌有些陌生，不是禁军中人，他正要开口喝止就瞧见对方自袖中亮出了一枚令牌。
硕大的“清明”二字映入眼帘，钟白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何事？”
那人低头遮掩着脸庞，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钟白脸色瞬间变了，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她不安分，引我去。”
话音落下他却先拔刀出鞘，在身前的地面上划出了一个弧，他用刀背敲着地面，话是对禁军说的，目光却凉沁沁地落在了面前的朝臣身上：“看好这条线，胆敢擅入者就地正法，日后有任何罪名，我一力承担。”

第288章 我也想护着他
两人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这一层的杂物间，只是先前没人瞧见里头还进了人，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不想旁人听见他们的话，才故意寻了屋子躲起来。
却不知道钟白一进门脸色就黑了，比之方才威胁朝臣的时候还要凶恶，连拳头都握得咔吧作响。
暗吏看得头皮发麻，他们得到的吩咐是护卫这位谢姑姑安全，可这位钟统领的样子，怎么像是要活剐了她呢？
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略有些警惕地挡在了两人中间：“钟统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关押她。”
钟白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我！”
这话说的暗吏越发不敢让路，钟白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担心，径直绕了过去，在谢蕴面前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凶悍，昏迷中的谢蕴眼睑动了动，随即悠悠转醒。
“谢姑娘，看来我嘱咐你的话，你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钟白冷冷质问，他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谢蕴是第一天看见外头这般情形，他却是日日都身在其中，原本心里的怜悯已经要被这些天接连不断的折磨给消耗殆尽了。
偏偏谢蕴还要在这种时候闹事。
“你想干什么？”
谢蕴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失去过意识的缘故，骤然清醒之下，她有些承受不了腹腔的痛楚，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稳住声音开口：“我先前便说过的，有些话很重要，要告诉他，可你不信我……”
“我也想信你，”钟白咬牙道，“可我拿什么信你？谢姑娘，就算这船上真的还有人图谋不轨，可你明知皇上深处危险却仍旧哄骗我离开，这是事实吧？你为一家私利枉顾皇上安危，你要我如何信你？”
“……那就不必信我了，”谢蕴轻轻吐了口气，借着说话抬手不动声色地擦去了额头疼出来的冷汗，“今天只当是一笔交易吧。”
“你什么意思？”
钟白看过来的目光警惕中带着审视，谢蕴撑着地面坐正了身体：“我可以彻底解决外头那种乱子，只要你带我见殷稷一面。”
钟白一愣：“你能解决？”
他下意识想追问法子，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不可能，皇上都不能让他们消停，你怎么可能做得到？你是不是只想骗我带你去见皇上？你还是想和他说那些替谢家脱罪的话？谢姑娘，他都已经答应你不抓谢家人了，你适可而止。”
谢蕴无力一笑，那番话当真不是为了给谢家脱罪。
罢了……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替谢家辩驳，他不是还在昏睡吗？我便是说了他又如何能听见？终究是要你转达的，你只要告诉他这船上还有人图谋不轨就是，至于我如何发现的，你大可以只字不提。”
这话听得钟白沉默下去，半晌才道：“算你说得有道理……你什么时候知道皇上在昏睡的？”
谢蕴没有力气和他闲聊，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开门见山道：“你这算是答应了吗？”
钟白仍旧十分犹豫，他想到了更根本的问题：“你真的能让这些人回去？”
“能。”
谢蕴回答得斩钉截铁，钟白神情微动：“说来听听。”
谢蕴浅淡一笑：“你不是猜到了吗？除了这么做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你让我见他一面，我可以当众自戕，我一死他们自然不会再为难殷稷。”
清明司暗吏震惊道：“不可，谢蕴姑姑，若是皇上醒来得知噩耗，我等要如何交代？”
谢蕴没有开口，目光径直落在钟白身上，对方沉默不语，眼神回避般看着地面，可谢蕴知道，他心动了。
这并不稀奇，殷稷于钟白而言不只是主子，也是亲人，是兄弟，他自然会拼尽全力想要保全他，为此杀几个人不算什么。
“你若是答应，现在就带我去吧，宜早不宜迟。”
钟白神情复杂地看着谢蕴，眼底闪过挣扎，他的确如谢蕴所想心动了，当初他也是敬重谢家，敬重她这个未来主母的，可是她做得太过分了，当年的退婚，殷稷在门外苦求几个月，她一面都不肯见，婚礼上还当众羞辱，今日更是拿他为谢家铺路……
“我不能答应。”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心动归心动，愤恨归愤恨，可真的去做还是不行，他是背负着殷稷的托付的，哪怕心里再厌恶谢蕴也不能违逆主子的意思。
“如何处置你要看皇上的意思，不是我能做主的，一切都等他醒了再说吧。”
谢蕴怔住，她没想到钟白纠结许久最后竟然没有答应，却又觉得欣慰，钟白虽然有时候没心没肺，可再怎么样也还是秉持着忠君之道。
只是这种时候，不必如此死板。
“他醒了也是一样的。”
谢蕴疼得有些没力气，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他留我下来就是为了平息这场众怒，与其等他下旨，我倒不如自觉些……”
“你说什么？”
钟白的神情却骤然冷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谢蕴，“你觉得皇上不让你走就是想把你推出去挡灾？”
谢蕴察觉到他神情有异，略有些茫然，难道不是吗？
看出她心中所想，钟白气得浑身哆嗦：“谢蕴！”
他低吼一声：“皇上若是想杀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他留你下来是想保护你，他是怕你一走就被外头那些人盯上，死在外头连个埋尸的地方都没有！”
“他如此为你，你竟然觉得，他是想杀你？”
谢蕴心口被狠狠锤了一下，殷稷留她下来，是为了保护她？
明明都对她失望到那个地步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老实呆在这里吧，别让皇上护持你的一番苦心白费。”
钟白冷冷扔下这番话，摔袖就走。
“他想护我，我难道就不想护他吗？”
谢蕴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无力的仿佛风一吹就散，却骤然止住了钟白的脚步，他怔怔转身：“你说什么？”
谢蕴神情有些恍惚，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年摘星宴上，屏风倒下时她在人群里看见的那个少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一眼万年，大约就是如此。
“他于我是至关重要之人，我如何忍心他因我受苦？钟白，帮我一把……”

第289章 请皇上还我们一个公道
钟白抬脚出了门，却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脑海里都是谢蕴刚才的话，她找来当真只是为了解决自己惹下的麻烦吗？
她也是在意皇上的处境的吗？
“统领？钟统领，您站这里干什么呢？”
有禁军见他木头似的戳着忍不住喊了一声，钟白被迫回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去看你的门，要是让人进去我饶不了你。”
“人都走了。”
钟白一愣，这才扭头看了眼周遭，虽然还有人继续静坐请命，可闹事的那几个老臣却已经不见了影子。
“谁撵走的？有点本事啊。”
“不是我们，是萧大人出面劝了几句。”
“萧大人？萧家那个萧大人？”
“是。”
钟白一时间五味杂陈，也不知道对方此举是单纯地想为殷稷解围，还是又在谋划些别的。
他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人走了就是好事，至少殷稷不会被打扰，只是太医说了，要是天亮之前还不醒……
他推门进去，太医正聚在一起商讨药方，蔡添喜带着玉春候在床边，打从殷稷又晕厥过去，他们谁都没能睡一个好觉。
他看了看蔡添喜花白的头发，心生不忍，抬手就给他拽掉了一根，蔡添喜猝不及防叫唤出来，一扭头瞧见是钟白颇有些哭笑不得：“钟统领，您这是做什么？”
钟白讪讪缩回了手，他就是一时没忍住：“我是想说让您下去歇歇，这里我看着就行。”
蔡添喜下意识摇头：“皇上不醒，我怎么睡得着……”
他说着看了眼玉春，却见那小子已经靠在床头睡了过去，他抬脚就要踹，被钟白拦下了：“让他睡吧。”
蔡添喜叹了口气：“也罢……”
他抬眼看了眼外头深沉的夜色，嘴角溢出苦笑来：“你说，这好好的南巡怎么变成了这样。”
钟白想起了谢蕴，南巡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她吗？
对方那番话又浮现在了脑海里，她说她从未想过要杀殷稷，对他下杀手的人当真另有其人。
他告诉自己对方不可信，可还是忍不住猜测，这船上会不会真的还混杂着旁人呢？
“蔡公公，你说这么大的混乱，真的是三个人能做出来的吗？”
“不敢妄言，但我是不愿意相信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只是说这些也没用了，外头那些人都认定了是她，就算有人查出来是另有真凶，他们也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是皇上在蓄意包庇。”
钟白沉默下去，刚才谢蕴也说了这番话，她说想要解决这件事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杀了她平息众怒，让幕后黑手以为大局已定，而后再由他们暗中查探，将人抓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谢姑娘啊……”
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是听主子的话让他安心；还是违逆他的意思真正的帮他一把呢……
他陷入两难，只能看着殷稷的脸发呆，却冷不丁瞧见他眼睑动了一下，他腾的站了起来：“皇上，您是不是醒了？”
蔡添喜被惊动：“皇上醒了吗？”
钟白不敢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许久后，那双眼睛颤巍巍地睁开了，钟白大喜过望，一时间竟然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蔡添喜喊了一声：“太医快来，皇上醒了。”
太医连忙凑了过来，轮流去给殷稷诊脉。
殷稷还不知道自己睡了近乎三天，只觉得浑身疲软得厉害，连睁眼都有些费力，静静缓了片刻才稍微精神了一些，一抬眼却见钟白满眼通红：“你这点出息，多睡一会儿而已，慌什么？”
“那是一会儿吗？太医都说了，你要是天亮之前还不醒，就有可能被烧成傻子，这多吓人啊！”
蔡添喜看了他一眼：“统领，慎言。”
殷稷叹了口气：“罢了，他素来如此。”
太医轮番诊完了脉，齐齐松了口气，虽然人还很虚弱，但已经平缓了下来：“皇上最近不可烦忧，不可动怒，一定要安心静养，若是伤口再次撕裂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殷稷的目光却透过人群看向了门口，钟白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人都已经散了，您就别管了，先养着，等养好了再说别的。”
可像是为了故意打他的脸一般，话音刚落外头就是一声厉喝：“你们想干什么？”
他一愣，抬脚就要出去，可还是迟了一步，外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他口中已经散了的老臣们此时都闯了进来，眼见殷稷醒着，齐齐堵在床前，往地上一跪就开始磕头：“求皇上为我们做主，还死者一个公道！”
钟白意识到自己上当，气得瞪圆了眼睛，这群王八蛋，刚才是故意的，他们根本不是被劝走了，就是想等他没守门的时候好闯进来！
小人！
他抬脚就要上前，小臂却被轻轻抓住，他转身一看，就见殷稷朝他摇了下头。
“扶朕起来。”
太医连忙阻止：“皇上不可，您现在不能乱动。”
可这般情形已经容不得殷稷继续静养了，他仍旧抬着手，蔡添喜无奈，只能和惊醒的玉春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
“众卿起来吧。”
他呼吸艰涩，全靠人撑着才能坐住，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虚弱。
帝王，是不能示弱于人前的。
然而那些老臣却并不肯给他这个面子：“臣等知道皇上和谢氏颇有渊源，可她犯下弥天大罪，绝对不能姑息，请您给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钟白忍不住咬牙，这老头什么意思？
殷稷要是不处置谢蕴就是包庇姑息？万一谢蕴真是无辜的呢？
殷稷自然也听出来了这个意思，可他只能装作没听懂，这番事故使他们理亏，需得怀柔。
他轻咳一声：“诸位多虑了，朕不会姑息任何人，迟迟没有处置只是因为真凶还并不曾落网。”
“皇上这是要为谢氏开脱吗？”
孙老太爷膝行两步上前，睁圆了眼睛逼视着殷稷，声如洪雷：“我孙儿因为她死无全尸，现在您却要为她脱罪，皇上，公理何在啊？”
“朕不曾这样说……”
“先皇在天上看着您呢！”孙老太爷一声爆喝，“您若是徇私枉法，对得起先皇的在天之灵吗？”
“你提先皇干什么？！”
钟白忍无可忍，他早就对这老头十分不满，因为怜悯他丧亲之痛才一直隐忍，可他却是蹬鼻子上脸，所有人都知道殷稷是宫外长大的，知道他自小就没有生父教养，他就偏要提这茬。
“你有话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先皇！”
孙老太爷一声冷笑：“我就是提了又如何？我等有冤无处申诉，悲痛之间念及先皇，有何不可？”
“你！”
“钟白，退下。”
殷稷轻轻开口，他低咳一声，虽然已经十分小心，却仍旧牵扯到伤口，他不得不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你们的心情朕理解，此事朕已经让清明司详查，若其中没有内情，朕自会处置，众卿年岁大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对视一眼，却谁都没有走。
殷稷微微一顿，蔡添喜连忙上前：“皇上已然做出允诺，请各位回去静待消息。”
众人充耳不闻，仍旧伏在地上。
钟白忍不住开口：“皇上都说了会处置，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孙老太爷抬起头，目光狰狞：“请皇上即刻下旨，处死那贱婢！”

第290章 他们该怎么办
殷稷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许久后才抬手扶住胸口：“朕说过了，待清明司查清楚，就会处置。”
“老臣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这几日臣日日梦见勤儿，梦见他和臣喊冤，要臣为他报仇，请皇上体恤臣一片爱孙之情，立刻下旨杀诛杀奸人。”
“朕以为……”
“请皇上立刻下旨，诛杀奸人！”
殷稷指尖微微一蜷：“孙卿，此事……”
“请皇上诛杀奸人！”
殷稷沉默下去，室内的气氛也因为对方的咄咄逼人而逐渐紧绷，太医越退越远，现在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许久后，殷稷才轻声开口：“朕今日若是不肯下旨，尔等要如何？”
孙老太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短短的对视仿佛一场宣战，下一瞬他一头重重磕在地上：“请皇上诛杀奸人。”
其余老臣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跟着俯身磕头，口中是连成片地嘶喊：“求皇上诛杀奸人！”
嘶吼声震耳欲聋，掺杂着丧亲之痛，一时间竟连钟白都被镇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这些老臣的举动是在逼宫，是大不敬。
他再次上前：“你们放肆！”
孙老太爷抬头，怡然不惧：“我们只想要个公道！”
其余人立刻高声附和：“求皇上还我们一个公道！”
“你们……”
钟白毕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心里纵然也产生了谢蕴可能替人背了锅的想法，可毕竟没有证据，护着对方的时候难免会心虚，故而话未出口，已然怯了。
他一闭嘴，气氛就再次凝滞下去，连蔡添喜都不敢再言语。
“三日，”不知过了多久，殷稷才轻声开口，“三日后不管清明司能不能查出内情，朕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孙老太爷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想现在就要谢蕴死，一是为他孙儿的死报仇，二则是为他孙家谋一条出路。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对方已然一退再退，继续咄咄逼人恐怕会适得其反，他犹豫再三还是应了一声：“如此，臣就再等这三日，臣告退。”
朝臣们乌压压退了出去，龙居里再次安静下来，钟白松了口气，心里却憋闷得厉害，就算是理亏，看见殷稷被人逼得步步后退，他也很不是滋味。
而且，三日后若是什么都没能查出来，皇上当真下地去手杀谢蕴吗？
“皇上，你刚才说的……”
他张嘴就要问，一抬眼却瞧见殷稷胸前一片血色，他一惊：“皇上？！”
他快走两步走到龙床前，眼看那血色肉眼可见的浓郁起来，心神瞬间慌了，刚才太医说，若是伤口再撕裂一次就回天乏术了，现在血流的这么厉害，该不会是真的又撕裂了吧？
他抖着手抓住了殷稷的胳膊：“皇上……”
“别慌，没裂。”
殷稷死鱼一般瘫在床榻上，已经气若游丝，神情却仍旧平静：“朕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让太医来看看吧。”
钟白狠狠抓了一把自己发抖的手，这才哑着应了一声：“太医，皇上又流血了，快过来看看。”
他怕自己慌乱之下碍事，虽然担心得厉害可还是逼着自己走远了一些，等太医出来的时候才拉住对方询问：“皇上的伤怎么样了？没裂吧？”
廖扶伤眉头紧皱：“虽然没裂，可也仅此而已了，皇上现在的身体宛如朽木沙堆，经不得任何疏忽大意……”
钟白只听见了前两个字便松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后面的话，自顾自拍着胸口庆幸：“没裂就好，没裂就好……”
廖扶伤忍不住低吼一声：“我说的话你倒是听全了！这比没裂也好不到哪里去，下次若是再出现血流不止的情况，不用喊太医，直接就能准备后事，统领你现在还觉得还好吗？”
钟白只觉得被一盆冰水兜头砸了下来，浑身都凉了，情况竟然如此糟糕……
“你还有办法的对吧？我听蔡公公说过你，他说你虽然年轻，却医术了得，你想想办法，救救皇上。”
廖扶伤叹了口气：“我若是有办法，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为今之计只能是加倍小心，最妥当的法子就是封门静养，不见外人，如此才能挣得生机。”
“刚才里头发生了什么你也听见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也得可能，绝对不能再让皇上动怒，甚至情绪稍微剧烈一些都不行，事关皇上安危，钟统领，托付你了。”
廖扶伤长揖一礼，转身去斟酌药方了。
钟白却僵在原地，心口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不让皇帝见人，那就得把三日之约消了，可事关血仇，如何能做得到？
他浑浑噩噩出了门，却仍旧记得嘱咐禁军守好这里，里头看诊的太医不能踏出来一步。
殷稷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透露出去，且不说太后和晋王还在虎视眈眈，只说世家各怀鬼胎，一旦知道殷稷随时可能陨命，一定会有所动作。
倘若谢蕴所言是真，船上还有人图谋不轨，那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要想法子救殷稷，绝对不能让他出事，可到底该怎么办，要怎么才能拦住朝臣去见殷稷……
他满心茫然，无助地站在门口发呆，一道门板却忽然映入眼帘，那是杂物间，钟白愣愣看着，脑海里陡然闪过一道亮光——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第291章 还有办法
钟白抬脚去了杂物间。
清明司的暗吏还在守着谢蕴，见门推开瞬间警惕起来，瞧见是他才放松了些。
“钟统领。”
“你先出去吧，我和谢姑娘说两句话。”
暗吏不疑有他，行礼后便退下了。
等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钟白才看向谢蕴，对方打从他进来就没动过，一直靠在墙角坐着，仿佛睡着了一样。
钟白想着自己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沉默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谢姑娘，你先前所说可还作数。”
谢蕴仿佛没听见，并没有回应，钟白心里的尴尬退了些，生出几分焦急来，他上前两步提高了音调：“你听见了吗？我问你先前所说可还作数。”
谢蕴仍旧不言语，钟白有些慌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在骗我是吗？”
谢蕴仿佛这才从睡梦中惊醒，迟钝地抬眼看过来：“……你说什么？”
情急之下钟白并没有注意到谢蕴的不对劲，他垂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问你先前所说是不是在骗我。”
谢蕴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你如此反应……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钟白神情又复杂了起来，半晌他抬手搓了搓脸：“是发生了一些事……皇上的情况不大好，太医说他现在必须要静养，情绪稍微剧烈一点都会很危险，他原本和朝臣约定三日之后再谈你的事，可现在他不能去见朝臣了，他谁都不能见了。”
他有些难堪，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口口声声说着怀疑谢蕴，也劝过殷稷几次想让他弃卒保车，放弃谢蕴，可直到他站在对方面前将那些话不敢对人说的话脱口而出时，他才意识到，他其实还是相信这个人的。
“他的情况……如此之糟吗？”
“原本没有的，是孙老太爷他们步步紧逼，一直在戳皇上的心窝子，”想起方才的场景，钟白心口火气突突直跳，既愤怒对方的大不敬，又懊恼于自己的软弱和愚蠢，“当时我就该把他们都撵出去的！”
“原来如此……”
谢蕴仰头靠在墙上费力地喘气，声如叹息，“毕竟理亏，只得忍让……终究是我。”
钟白抬眼看过来：“还有办法吗？”
话音一落他就移开了目光，心虚般不肯和谢蕴对视。
谢蕴笑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轻声开口：“有。”
她知道钟白也想到了，不然不会来寻她，迟迟不开口大约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那就由她来说吧。
“只将交易稍作变通……在三日之约到期之前，当众杀了我就是，之后只要瞒过殷稷，等他好一些了再告诉他，就不会……不会有事的。”
钟白沉默下去，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姑娘想好了吗？不会反悔？”
谢蕴原本想摇摇头，却实在没力气动弹，只好低叹一声：“不会。”
钟白起身，郑重朝她抱拳：“之前是我误会了姑娘，你放心，你先前所说我都记住了，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为你洗脱冤屈，也为你们谢家正名。”
“……多谢。”
“不敢。”
钟白转身要走，可却又犹豫了起来，在门口踯躅许久他还是再次开口，语调有些艰涩：“我要去做安排了，姑娘觉得哪天合适？”
让她自己选死期吗？
谢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钟白体贴，还是该说他残忍。
好在她不想计较。
“宜早不宜迟，就在他们聚起来的时辰吧。”
虽然钟白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真听到谢蕴说出这个答案时，他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逼这位大小姐去死的凶手。
“谢姑娘，对不起。”
谢蕴没再开口，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乱了她的心神，醒来这许久竟然还没能适应腹腔的痛楚。
有些难熬啊……
“无妨……”
钟白这才抬脚往外走，到了门口却再次顿住脚：“姑娘还有什么想做却没做完的事情？”
谢蕴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什么时候也听到过，只是没有心力去想，便就此作罢。
“没有了。”
钟白忍不住回头看过来：“真的没有吗？你再想想。”
谢蕴听出了几分急切，很快就明白过来，钟白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弥补心里的愧疚而已。
“若是可以，就请统领回宫后转告秀秀……我给她和薛京都做了几双鞋子，若是没得穿了，记得去乾元宫取……”
钟白重重地答应了一声，终于出了门。
谢蕴蜷缩在地上，脑海里不停闪过钟白方才的话，想做却没做完的事情……
她想再见一见她的家人，想看看他们的头疾好了没有；想再去一趟兰陵，看看她托人寻的萧懿夫人的首饰有没有找到；想和祁砚道一声别，他帮自己良多，如今是一分也还不上了……她还想回一趟谢家，看一看那片初遇的梅林，也见一见那个在梅林里送她梅花的人……
可惜了，来不及了……
杂物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钟白提了食盒进来：“谢姑娘，我带了些饭菜给你，你趁热……谢姑娘？你怎么了？”
他终于发现了谢蕴的不对劲，连忙放下食盒将人扶起来。
半个时辰前，他碰到的殷稷浑身滚烫；现在碰到的谢蕴却是浑身冰凉，他被冰的缩了下手：“谢姑娘，你冷吗？”
谢蕴很想摇头，她不冷，甚至还快要被腹腔里那股毒火给烧死了，可她知道说这些毫无意义，她和钟白要达到的是同一个目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无关紧要。
“……是有些冷。”
“刚好，这里有热汤，你快喝了暖一暖。”
他递了碗汤过来，谢蕴抖着手捧住，本该是暖身的东西，可却是一入口便宛如火烧，痛楚陡然就剧烈了起来。
她手一抖，一碗汤都洒在了地上。
钟白唬了一跳：“怎么了？汤不好喝？那吃点别的吧。”
他将食盒提了过来，饭菜倒是十分丰盛，谢蕴忍不住笑了一声，钟白十分尴尬，虽然平日里迟钝，可兴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能很快就明白旁人的意思了。
谢蕴这是在笑他的殷勤，给人送断头饭的殷勤。
他尴尬地后退了一步：“我，我先出去了，那个他们会在后日凌晨聚集，天一亮就去寻皇上……”
“后日……你记得给他点支安神香，可能会很吵。”
“……是。”

第292章 主子，对不住了
外头下了雨，周遭气温陡然降了下来，谢蕴这次是真的有些冷了，可杂物间不是住人的地方，自然不可能会有被褥。
钟白也不是体贴妥善的人，更不会想到这一茬。
她只好蜷缩在墙角默默忍着，她不喜欢下雨，哪怕是不打雷的时候也不喜欢，只恨不得捂住双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不敢睡，她不清楚这种程度的冷会不会把人冻死，只好逼着自己睁开了眼睛，一点雪花自窗口飘进来，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她微微一愣，原来不只是下雨，还夹杂着雪花。
江南气候温暖，这雪下起来原来是这样子的。
她这次倒是有些不舍得睡了，哪怕身体被冷得有些僵硬，却仍旧颤巍巍抬起了手。
又一点雪花飘了进来，缓缓落进她手心，一点冰凉过后，化成了一滴水珠。
她仰起头，很想看看江南的雪景，更想从这场雪里找到些往事的影子。
可惜杂物间的窗户太高，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仰着脸，静静等着那雨水夹着雪花飘进来，时间一久竟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日梅林，那天也是这样，即便亭子四周吊着垂幔，却仍旧有雪花透过缝隙飘进来，碰到皮肤便是一点冰凉。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支梅花撩开了垂幔，眼前一片苍茫，谢蕴没看清递梅花那人的脸，指尖却动了动，仿佛抓住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一般慢慢攥紧了。
雨夜和痛楚带来的不安宁慢慢褪去，她合眼轻笑，意识朦胧下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啊……
一丝带着水汽的凉风迎面吹过来，殷稷被惊醒，这才瞧见窗户被吹开了，外头的雨声混杂进波涛声里，有些听不清楚，心里却本能地不安起来。
蔡添喜也被惊醒，颤巍巍起身去关了窗户，殷稷听见他嘀咕了一声，说地面湿了。
“下雨了吗？”
他轻声开口，大约是没想到他醒了，蔡添喜被吓了一跳，哎哟了一声才应了一句：“是，看着还挺密实呢。”
他不敢让殷稷着凉，抬手就关上了窗户，身后殷稷却再次问道：“有打雷吗？”
蔡添喜哭笑不得：“皇上，这都冬日了，哪里还能打雷。”
殷稷怔了片刻才低应了一声：“也是……”
他再没了言语，蔡添喜却担忧起来，深更半夜，正是该安睡的时候，怎么这时候醒了？
“皇上这时候醒了，可是身上有哪里不舒坦？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殷稷轻轻摇了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他也不知道，睡梦中仿佛被人抓住了手，便忽然醒了。
蔡添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乱猜，静静候在一旁守着，最后是殷稷自己收回了目光：“薛京呢？还没回来？”
“没见过人，要不奴才让人去找找？”
殷稷犹豫片刻才摇头，薛京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事情办成了自然会来，若是办不成，让人去找只会耽误他的事情而已。
三天……天亮之后就到了吧。
薛京若是没有来，他便只能走最后那步险棋了。
“罢了，天亮之后让钟白来见朕。”
“是……说话费神，皇上再歇歇吧。”
殷稷却又将目光投向了窗户，蔡添喜不敢深劝，怕说多了让他动气，只得又在他身上添了床被子。
冷不丁房门被推开，钟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见殷稷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皇上好些了吗？”
“嗯，刚好要让人去寻你。”
“那臣来得巧。”
钟白讪讪笑了一声，手却背在身后不敢露出来，一支安神香正被他捏在手里，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断。
“皇上找臣干什么？”
殷稷干咳一声，声音略有些嘶哑：“明日就到期了，若是天亮之前薛京还不回来，你要替我去做一件事。”
钟白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殷稷要让他做什么，他果然是不肯杀谢蕴的，哪怕为此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他也毫不在乎。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他暗地里狠狠握了下拳，将毕生演技都拿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后无奈地笑了出来：“皇上说什么呢？后天才到期啊，还有一天呢。”
殷稷一愣，后天？不是已经过去两天了吗？
他有些茫然，这几日因着养伤，他一直在昏睡，对时日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可不应该错得如此离谱才对。
他狐疑地看向蔡添喜：“过去了几日？”
蔡添喜微微一顿，隐在袖中的手颤了颤，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回皇上，的确是才过了一日，您睡得不安稳，中间醒了几回，兴许是因此才记错了日子。”
殷稷沉默了，他竟然已经糊涂到连日子都能记错的地步了吗？
钟白怕他还要怀疑，连忙小声开口：“您看薛京一直没回来，不然要是日子要到了，他怎么都得回来说一声吧？”
这句话倒是有些道理，殷稷无奈地叹了一声：“看来是真的睡糊涂了，还以为睡了两天……”
“皇上是劳神太过，等再静养两日就好了。”
“或许吧。”
殷稷毕竟遭逢重创，精力不济，很快便又合上了眼睛，钟白见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想到他一觉醒来心心念念的人就没了，忽然有些不忍：“皇上要不要再见……”
话一出口他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捂住了嘴。
殷稷却仍旧听明白了，却是眼睛都没睁开：“不用了，朕……不想见她了。”
钟白松了口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也没敢再言语，眼见殷稷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才松了口气，将拿在身后的安神香拿了出来，却是点了好几次才点燃，那香已经要被他手心的汗给浸透了。
“多谢公公了。”
蔡添喜摇头苦笑了一声：“别谢我了，我这后半辈子，怕是都要不得安宁了。”
可对他而言，殷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死了不可惜，可薛京还不如弱冠，做的又是刀刃的活计，一旦没了主子庇护，下场可想而知。
他不能冒这个险。
“公公不用这样，事情是我起的头，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我给谢姑娘偿命。”
外头响起呼哨声，是二层的朝臣们开始聚集了，他不能再耽搁，只能跪地朝殷稷磕了个头：“主子，对不住了。”

第293章 皇帝要杀她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风声瞬间尖锐起来，谢蕴只瞧见那片梅林里花瓣扑簌簌落下，转瞬间就成了一片颓然。
她若有所觉，自梦中挣扎着清醒过来，一抬眼钟白果然就站在门口。
“到时辰了啊……”
钟白没有言语，只抬脚走进来，微微弯下腰似乎想去扶她，谢蕴却摆了摆手，虽然腹腔还在疼，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做了个美梦的缘故，竟然觉得比昨天要松缓许多，至少不会让她觉得太过难熬。
“走吧。”
她理了理发丝，整了整衣裳，再落魄她也仍旧是谢家女，不可太过失态。
长廊里站满了禁军，原本为她守门的人此时都调来了这里，瞧着乌压压一片，倒是很有安全感。
这些人在，应该不会让场面太过吵闹。
她深深看了一眼钟白，而后抬脚出了门，径直朝楼梯走去。
长廊里禁军瞬间被惊动，夜色昏暗，他们看不清楚那是谁，下意识喊了声站住，谢蕴却是抬腿就跑，禁军这才察觉到不对，连忙点了人去追。
钟白紧紧抓着刀柄，大踏步走了出去，见他出现禁军脚步顿住：“统领，刚才有人跑了……”
“我知道，那是罪人谢蕴，左校尉立刻带人抓捕，一旦发现，就地正法。”
左校尉愣住了：“就地正法？前几天不是……”
“哪那么多废话？快去！”
眼见他声色俱厉，左校尉不敢再耽搁，当即飞奔而去。
钟白掌心里又出了一层汗，他抬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眼见着那队禁军已经下了楼，这才狠狠一攥拳，抬脚往二层去了。
如果谢蕴死在禁军手里时朝臣没有看见，那这场戏就毫无意义，他必须去为朝臣引路，同时也告诉他们，殷稷从未想过包庇谢蕴，在他心里朝臣和公理更重。
他下到二楼的时候，朝臣们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瞧见了禁军在追捕逃犯，却谁都没想过要上前查看，浑然不知他们要声讨的人此时正如他们所愿的险象环生。
而作为领头羊的孙老太爷此时还在房间里没出来，他还在祭奠自己的孙子。
三炷香被插在灵位前，孙老太爷目光犀利：“勤儿，你不会白死的，孙家会因为你更进一步，日后孙家的子孙也都会记得你的牺牲，为你长续香火。”
孙老夫人呜咽一声：“老爷，我当真是亲眼所见，将勤儿推倒在地的是王家的三子，若不是他，勤儿怎么会被人踩踏致……”
“住口！”
孙老太爷低喝一声，“你想让我孙家满门都丧命吗？王家是什么人？今日你敢攀扯上他家的三爷，明日我孙家就会家破人亡！”
孙老夫人失声痛哭，孙老太爷嫌恶地看她一眼：“妇人无知，儿子虽然年岁不小，可毕竟还能生育，再给他多纳几房妾室，总还能有孙子的，可眼下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绝对不能因为一时悲痛就错失。”
他孙家名不见经传，最高才做到五品，还无权无势，若不是刚好在当年谢家一案上插了一手，让先皇封了个荣养的闲职，他连龙船都不够资格上。
现在的朝堂，要么如祁砚那般与皇帝有旧，又有学识能力，能被皇帝一手提拔进入朝堂；要么就只能依附世家，靠对方的施舍走出一条路来。
否则，就只能和他们之前一样五品小官已经到了头，一辈子都得站在殿外，连面圣都不够资格。
他过够了这种日子，必须要为孙家往后搏一把！
“你给我记住了，害死勤儿的就是谢蕴，只能是她，别让我听见你说出一个不该说的字来。”
他将悲痛欲绝的老妻丢在身后，推门走了出去。
钟白正打算敲门，与他走了个对面。
孙老太爷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人虽然不如祁砚那般有真才实学，可却是走了狗屎运，做奴才都做出了前程，他只要一想到对方的运气，就气得牙痒痒。
“怎么，钟统领这是想拦我们？皇上又昏睡过去了？”
钟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和这老匹夫计较，大局为重，要大局为重，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握紧了拳，指节被攥得咔吧作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皇上如何不是你能置喙的，皇上仁慈不与你计较，可国法周律不是摆设，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便上报御史台，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孙老太爷眼神阴鸷，却到底没再言语，御史台这地方和朝中别处不一样，秦适那老头宛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油盐不进，在他率领下，大部分御史都是这般德行。
好在对方已经调离御史台，想必用不了多久那地方就会变得知情识趣一些。
“我告诉你，今日我等必定要见皇上，请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钟白让开路：“我正是来请你们的，皇上先前就说过，事情查清楚了就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既然定了谢蕴的罪，自然不会姑息，请吧，皇上在等你们。”
众人都有些惊讶，孙老太爷尤其回不过神来，他明明记得王沿和他说过，殷稷对谢蕴极为看重，轻易不会舍弃，说不定会因为她而闹得和满朝文武决裂。
届时，他们这些老臣再出面，去相国寺请太后还朝，夺政换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钟白竟然说，殷稷改主意要杀谢蕴了？
“此话当真？”
“孙老，我警告你，”钟白脸色冷硬，“皇上不是你能怀疑的人，再敢对皇上不敬，我当场就拿了你！”
孙老太爷和几个老臣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其余人不明内情，只以为皇帝还是更看重朝臣的，一时间颇有些感激涕零，闻言纷纷要求现在就去面圣。
这倒是正中孙老太爷下怀。
一行人正要往楼上走，一个禁军却匆匆跑了下来，附在钟白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瞬间脸色大变。
“众位，罪人谢氏不知悔改，胆敢私逃，皇上龙颜大怒，已然下旨命禁军去抓捕，大人们一起吧。”
众人一听顿时群情激奋，害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敢逃！
人群里有人和钟白对视了一眼，见他点头立刻高喊起来：“这样的贼人，我要和禁军一起去抓，绝对不能让她逃了。”
其余人被提醒，纷纷高声应和：“对，我们去把她抓回来，我要亲手为我妹妹报仇！”
“对，为我们枉死的家人报仇！”
叫喊声四起，情况眼看着就要不受控制，孙老太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事情这么顺利，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的谋划，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盯紧皇帝，报仇有什么紧要的？
“你们听我说……”
人群里有人狠狠给了他腹部一下，疼得他瞬间没了声音，等再想开口时，人群已经蜂拥着朝楼梯去了。

第294章 让她解脱
谢蕴躲在楼梯底下，听着头顶脚步声宛如闷雷，心跳一下一下急促起来，她身上已经没了力气，许是跑动得太过剧烈的缘故，虽然手脚不再冷硬麻木，腹腔的痛楚却越发剧烈。
她口腔里已经满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只能拼了命的咬牙忍着，这个地方还不行。
她要寻一个远离殷稷又足够宽敞的地方，如此才能让这场戏被更多人看见，才能将殷稷摘出去。
等脚步声逐渐消失，她才从楼梯底下钻出来，借着夜色的遮掩跌跌撞撞地往宴厅去，却只走了不过几丈远，身后就传来呵斥声，有人发现她了。
谢蕴咽下带着血丝的口水，无力再顾及腹部的疼痛，抬脚就跑，身后那人紧紧跟着，不停地叫骂呼喊，可对方大约是个书生，没几声便气喘吁吁，慢慢被落下了。
情急之下对方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谢蕴无力去躲被正正砸中脑袋，尖锐的边角刺破皮肤，血迹瞬间冒了出来，却又被雨水冲刷干净，谢蕴脚下一个踉跄，却连低头看一眼凶器是什么的时间都没有。
她扶着墙将人甩开，脑袋昏沉得越发厉害，双腿也仿佛坠着千斤的沙包，每一步都要将身上的力气抽干才能迈出去。
她喘息声越发粗重，宛如濒死之人的挣扎，以至于她产生了一种自己下一步就会倒地不起的错觉。
然而她还是一步步挪到了宴厅。
在看见那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墙壁时，她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跌倒在了地上。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那么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有多少人，她艰难地翻身靠在了墙上。
雨势越来越大，雪花彻底不见了影子，这场雨夹雪变成了真正的冬雨，她浑身湿透，却仍旧仰起头，任由那雨水落在自己脸上。
竟然又是这样的日子……
禁军步步逼近，呈包围状将她堵在了里头。
“谢蕴姑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的，跑这么久也还是被我们堵住了。”
谢蕴没有言语，只是抬了下手指，她原本想摸一摸着周遭那些被火烧过的墙壁，当日殷稷曾在这里被追杀，说不得就曾撞到过哪面墙上，若是她运气够好，便能最后触碰他一下。
可那根手指只抬起两寸便又落了下去，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天意如此……
“出来吧，我们知道姑姑你是个体面人，也不愿意闹得太难看，自己去见皇上，总比我们押你过去要好得多。”
谢蕴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她也想去见殷稷，可她去不成了，会露馅的……
她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左校尉看她许久，确定她不会自己出来了，这才朝身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带她回去，小心一点，别弄伤了。”
禁军很是不解：“可是钟统领说就地正法……”
左校尉目光一凝：“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那禁军被看得低下头，慌忙朝谢蕴走了过去，地面却忽然颤动起来，左校尉转身一看，就瞧见方才一直跟着他们的朝臣追了上来。
比起禁军单纯的追捕，他们显然凶悍得多，还不等靠近就有喊声远远传过来：“那贱人在哪里，抓住她，打死她！”
左校尉心里一跳，下意识命人拦住了朝臣，可拦得住人却拦不住东西，眼见自己冲不过去，朝臣们将身上的东西都摘了下来，有玉佩有发冠，甚至连鞋子都有，不要命似地往谢蕴身上砸。
左校尉看得睁大了眼睛：“你们干什么？”
他试图阻拦，却被人一把拉住，他怒极回头：“禁军办事，何人敢……统领？你拦我干什么？”
钟白却没有看他，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谢蕴身上，对方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却一片冷静，仍旧靠坐在墙下，动也不动，任由那比雨水还要密集的东西砸在她身上。
这情形比他预想的要残忍得多，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你说她怎么不躲？”
左校尉忍不住开口，听得钟白微微一愣，是啊她为什么不躲？就算明知道结局，能少遭点罪也是好的。
那天她连汤碗都端不稳的情形忽然映入脑海，钟白恍然明白过来，谢蕴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她不是不想躲，是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路撑到这里的。
左校尉再次开口：“统领？你也看不下去了吧？咱们还是拦一拦吧。”
“……你拿什么拦？”
钟白终于收回目光，语气低哑。
“那也不能……”
“打死那个贱人，快砸，砸死她！”
兴奋的尖叫自人群里传出来打断了他未尽的话，左校尉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书生模样的年轻正抡起胳膊将发簪当做飞镖朝着谢蕴投掷而去，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悲痛，已然将人命当成了游戏。
那是王家的三爷。
他拳头紧握：“衣冠禽兽！”
他抬脚就要过去，却再次被钟白拉住，一声低喝传过来：“你过去有什么用？拦得住一个拦得住那么多吗？”
左校尉一噎，气恼地低骂了一句，钟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看不过去，就帮她解脱，皇上的命令你忘了吗？”
皇上的命令……就地正法吗？
左校尉又看了眼谢蕴，却只是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身上已经被血色浸染了，就算不是专门的凶器，可那样的砸击，她不可能不受伤。
“可我……”
“去吧，奉皇上之命，诛杀罪人。”
左校尉有些下不去手，站在原地没动，钟白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让你去！你多犹豫一刻，她便多遭一分罪！”
左校尉无可奈何，只能抽刀出鞘：“好，我去……都给我住手！”
他持刀逼近谢蕴：“禁军奉皇上之命诛杀罪人，闲人退避！”
王家三爷仍旧不肯停手，直到鞋子砸到了左校尉身上，被对方转身狠狠瞪了一眼，他才瘪了下嘴：“没劲。”
左校尉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如同钟白所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谢蕴早点解脱，他垂眼看过去：“谢蕴姑姑，对不住了……”

第295章 来的刚刚好
冷厉的刀锋泛着寒光落下，钟白有些不忍去看，而谢蕴身在刀锋之下，却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她其实也想再看一眼这世界，可雨水驳杂，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就此作罢。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除了不能寿终正寝，她为人一遭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只是……
谢鸣，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谋害殷稷的人和世家脱不了关系，他们迟早会彻底决裂，等到殷稷步步艰难的时候，谢家的死而不僵，可能会是他最后的机会……
刀锋呼啸落下，谢蕴轻轻攥住衣袖，再没动弹一下。
“住手！”
一声厉喝忽然响起，随着话音落下一枚令牌疾驰而来，“铎”的一声击飞了左校尉的刀。
薛京大步上前，高声道：“此乃重犯，没有皇上圣旨，谁敢擅动？！”
钟白没想到眼看着事情就成了，他会来捣乱，连忙穿过人群将薛京堵在了后头：“我们就是奉皇命而为！”
这话像是特意说过朝臣们听的，话音一落他便压低了声音：“你来干什么？别坏我们的事！”
薛京脸色黑沉：“坏你们的事？你们是在坏皇上的事！”
提起殷稷钟白也有些心虚，可这种时候容不得退缩：“这件事等皇上好一些了我会去和皇上请罪，可眼下不行，皇上现在很危险，我不能眼看着他出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个，你也不能告诉皇上，不然我和你没……”
“来不及了。”
钟白一愣：“什么？”
薛京一把推开他，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路，嗓子一清高声唱喏：“圣驾到！”
钟白不敢置信地朝薛京身后看去，明黄的仪仗映入眼帘，殷稷端坐在銮驾之上，虽然垂着轿帘看不清楚里头什么样子，可既然动用了銮驾，那他一定是亲自来了。
可不是又虚弱昏睡了吗？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之期吗？他们还点了安神香啊……怎么还是会亲自来这里？
钟白大脑一片空白，等朝臣和禁军都跪了下去他才回神，却是顾不得尊卑快步上前拦住了圣驾：“皇上，您不能……”
“跪下。”
殷稷的声音自銮驾里传出来，听着仍旧是虚弱的，却仍旧宛如万钧雷霆压在了钟白心口，他浑身都是一冷，这语气皇上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是来不及了。
他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臣愿受任何责罚，请皇上息怒……”
殷稷却没再理会他，銮驾径直在他面前走过，一路前行，朝臣原本在跪地见礼，本以为皇帝到了跟前就会停下，却没想到轿吏都要踩到了人了，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们逼于无奈不得不膝行让路。
銮驾一路穿过人群，停在了宴厅门口，此时距离谢蕴只有一步之遥。
谢蕴有所察觉，许是銮驾挡住了正面吹来的风雨，她终于得以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被撩开的轿帘。
殷稷只穿着中衣，身上连件外袍都没披，就这么坐在了銮驾里，脸色被明黄的仪仗一衬越发难看，仿佛下一瞬就会倒地不起。
“你的身体……不该来……”
殷稷冷冷看着她，见她身下的雨水已然变成绯色，眼底这才起了一丝波澜，可下一瞬便没了任何情绪：“朕如何，与你无关。”
谢蕴心口一刺，明明腹部的痛楚那么剧烈，竟都没能压下这一句的尖锐：“殷稷，我……”
“朕与你无话可说，薛京……带她下去，朕不想再看见她。”
“是！”
“我不走，我还有……”
“让她闭嘴。”
薛京快步上前，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塞进了谢蕴嘴里：“姑姑，得罪了。”
谢蕴看着薛京眼底都是哀求，薛京只是摇头，眼见她已经无力自己行走，便喊了两个清明司的人来，让他们将人背了下去。
然而还不等穿过人群，两人就被孙老太爷拦住了。
他摸着胡子，看看跪在远处的钟白，又看看被清明司抬着的谢蕴，眼底闪过一道厉光，他还以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会被殷稷“大义灭亲”给糊弄过去，没想到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倒像是他的底下人受不了他的优柔寡断，替他做了决定。
这可比他设想的要精彩多了，看来皇帝这次，不止会失去朝臣的心，被天下人诟病，还会和身边的人出现嫌隙，真是好一出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大戏啊。
那就别怪他抓住机会，落井下石了。
“皇上，”孙老太爷上前一步，“此乃导致众多朝臣命妇无辜枉死的罪魁祸首，三日之期也已经到了，请您当众处置，以告慰亡者的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朝臣们刚才因为打砸而有些疯狂的情绪再次被点燃，纷纷上前拦住了清明司撤退的路，这般情形，皇帝如果不肯问罪，反而要替谢蕴开脱，极有可能将众人彻底激怒，不顾皇命将人活活打死。
孙老太爷隐入人群，对眼前的情形十分满意。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恐怕王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堂堂皇帝若是此次没能在朝臣手下保住人，日后他还怎么在朝堂上抬起头来？
他越想越得意，自己办成了这样一件事，日后还愁王家不会重用他？
等他搭上王家这条船，往后的日子……
他脑海里浮现出王家三爷横行霸道的样子来，忍不住带入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脸色颇有些癫狂，冷不丁一道女声响起：“她不是凶手！”
孙老太爷一愣，朝声音来处怒目而视——他容不得任何人为谢蕴说话，可等看清楚说话那人是谁时，他却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开口的人竟然是他的老妻。

第296章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朝臣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因着丧亲之痛，孙老夫人不顾自己年迈体衰，硬生生在龙居门外求了好些日子，病倒了也不肯离开一步，那一声声悲鸣就算是七尺男儿听见也忍不住落泪。
可这样的人，现在却在为罪魁祸首开脱。
就算被煽动的群情激奋，众人也还是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了过来。
孙老太爷脸色黑沉，快步上前将她推到了一旁：“老货，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了？”
他眼底都是狰狞和狠厉，不见丝毫和老妻几十年相互扶持的温情，孙老夫人被他推得踉跄一步，万分艰难才站稳身体，眼底却已经噙满泪水。
“老爷，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荣华富贵再重，能重得过人伦纲常吗？王家给的再多，能换回勤儿一条命吗？！你不能糊涂啊！”
孙老太爷脸色大变，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闭嘴！谁让你胡说八道的？谁让你攀诬王家的？”
孙老夫人被这不留情面的一巴掌打得脑袋嗡嗡直响，险些跌倒在地，好在薛京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老夫人小心。”
王家三爷也愣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忽然抖落出来，他爹明明说都已经准备好了，这次的事情是他王家绝好的机会，可这个老贱人是怎么回事？
“你再敢攀诬我，我就不客气了！”
他面露凶狠，孙老太爷生怕激怒了他，连忙安抚：“三爷放心，我这就好好教训她！”
他轮圆了胳膊就要再打一巴掌，却被薛京一把捏住手腕，对方年轻力壮，又打小被蔡添喜逼着习武强身，一身的蛮力，捏得他控制不住地痛叫出声：“你放手！”
薛京狠狠将他一推：“一个男人，竟然对几十年的发妻动手，丢人！”
孙老太爷从地上爬起来，满脸不忿：“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教训自己的妻子，与你何关？你清明司管得太多了！”
“御前失仪，你还敢说是家事？”
孙老太爷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在御前，也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孙老夫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心里想好了回去后怎么教训她，可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他不能让孙老夫人把话说出来，扰乱旁人的心神。
“皇上！”
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圣驾前，方才那一阵混乱，銮驾已经调转了头，只是轿帘垂了下来，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看得见殷稷此时的样子。
“皇上恕罪，这贱人打从勤儿死了之后就一直在发疯说胡话，此事和王家绝对无关，请您不要被这疯子的话扰乱。”
“孙有志！”
孙老夫人一声悲鸣：“你这个禽兽，为了利益连亲生孙儿的血仇都能不管不顾，还要为仇人开脱……你个王八蛋！”
孙有志虽然在王家面前卑躬屈膝，可面对着家里人一向是趾高气扬的，别说被家里人指责，就算他们反驳自己一句，他都会觉得失了颜面，要狠狠教训一顿才行。
可现在，这老贱人竟然敢当众辱骂自己。
他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竟闪过了杀意：“你给我闭嘴！”
孙老夫人却已经不管不顾了，她原地跪下朝着殷稷磕头：“求皇上为我们孙家做主，为我那可怜的孙儿做主，他只是想护着我逃出去而已，只是不小心站在了王家三爷面前，就被人拽倒在地，还蓄意踢踹后脑，若不是如此，他何至于爬不起来，被人踩踏致死啊！”
王三心里一慌，他抖着手指着孙老夫人：“你胡说，我根本没有动你们！是你们自己跌倒的，和我没有关系！”
“正是！”孙老太爷忙不迭附和：“勤儿是不慎跌倒，与人无关，要报仇也该找引起这场乱子的人。”
他缓和了脸色，试图诱哄发妻改口：“我们要找罪魁祸首，要是没有谢氏，就不会有这场乱子，勤儿就不会出事，你说对不对？”
“可他推倒勤儿的时候，我闻见了他身上有火药味！那引起混乱的鞭炮，就是他扔的！”
王三爷彻底慌了，他没想到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人竟然会如此敏锐，当时场面有些失控，他想跑却被孙勤挡住了路，情急之下才将人推到在地，至于踹头的那两脚，纯粹是习惯使然，可他动作利落，当时和孙老夫人也不过是打了个照面而已。
短短一个擦身而已，她竟然就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这老妇还真不简单。
可这种事他绝对不能承认。
他看了几眼那些老臣，对方立刻会意，开口为他辩解：“孙老夫人年纪大了，闻错了吧，当时王三爷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还护着我们逃跑，怎么可能去你那边还做出那种事来？”
“就是，你一定认错人了。”
“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闹事了……”
孙老夫人悲愤出声：“事关勤儿生死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怎么不可能？”孙老太爷却嗤之以鼻：“你们女人本来就见识短，再被那么一吓，看错太正常了。”
这话立刻得到了老臣们的认可，纷纷附和起来。
孙老夫人被气得浑身哆嗦，明明一肚子冤屈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无助之际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可我好像也看见王三爷推了我的幼弟……”
刚才的哄闹瞬间一静，这话像是勾起了众人险些遗忘的回忆，面面相觑之后，怀疑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
“我好像也看见他了……”
“当时他在我不远处，没有和几位大人们在一起啊……”
“他身上是有火药味，但当时火那么大，我还以为闻错了……”
眼看着场面逐渐失控，王三爷色厉内荏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说了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就是啊！”孙老太爷跟着道，“王家三少夫人也受了伤，腿都断了，如果是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提起这茬，人群逐渐安静下来，这句话也有些道理。
“可是三少夫人出事后却宁愿搬去下人房都不肯和三爷同住，你说这是为什么？”
薛京适时开口，将王三的辩解都堵了回去，他再不敢多呆，丢下一句“反正和我没关系”，就灰溜溜跑了。
这简直像极了做贼心虚。
朝臣们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骗了，一时间都没再言语，薛京趁机给清明司人递了个眼色，他们连忙带着谢蕴跑了。
殷稷的声音这才从銮驾里传出来：“诸位，朕说过，会将事情查清楚，不是偏袒什么人，而是不想枉死之人不得伸冤。”
众朝臣纷纷愣住，回神后羞愧难当，纷纷伏首：“皇上圣明。”

第297章 护着她就是护着我
这场闹剧很快止息，朝臣散去，禁军也不见了影子，銮驾被一路抬回了龙居，钟白犹豫片刻才起身追了上去。
他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一定会被重罚，但这些都是他该受的，他只怕殷稷会被他气出个好歹来。
好在人还能乘坐銮驾出来，那应该没出什么事……
他稍微松了口气，可轿帘一掀开他才知道殷稷并没有那么好，应该说是十分的不好，连眼睛都是浑浊的，一丝神采都看不见，全靠薛京托着才能勉强站立。
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上前一步，很想给薛京搭把手可又担心殷稷看见他会生气，犹豫许久还是没敢动弹，只张开胳膊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等殷稷坐回床榻上他才跟进了门，扑通一声跪下去：“皇上，保重龙体。”
殷稷没有回应，自顾自靠在床头喘息，薛京忙不迭拿了千年的老参汤来给他吊气，一碗下去，殷稷灰败的脸色这才稍微有了点人色。
钟白忍不住膝行往前：“皇上，您怎么样？”
殷稷仍旧没听见的样子，许久都不曾开口，钟白既自责又担忧，一时也不敢再开口，沉默地跪在一旁等候处置。
薛京在殷稷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安稳一些坐着，见他摆了摆手这才悄声退了下去，房间里很快只剩了两个人，殷稷这才开口：“你太让我失望了。”
钟白听得羞愧难当，今天看见殷稷和薛京没怎么费力气就把朝臣逼退，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他完全没往孙老夫人身上想，没想到她会成为改变事情的突破口，更没想到事情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凶险。
然而他也清楚，这不是主因，他是原本就对谢蕴心存不满的，再被太医的话一刺激，才会顺水推舟，他其实明知道不是非走到那一步不可的。
是他存了私心。
“臣知道错了，皇上您罚臣，要杀要剐臣都没有二话。”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殷稷垂眼看着他，眼底果然如他所说，都是失望，那眼神看得钟白心里发凉，嘴唇不由一颤：“皇上，您不会是想……”
他虽然说是禁军统领，可他心里清楚，他仍旧是殷稷的奴才，身为奴才忠心是最重要的，可他却背着主子做了旁的事。
“皇上，臣真的知道错了，您再给臣一个机会，别把臣撵出去，臣……”
“朕将你放在身边，就是信任你，可你是怎么做的？”
钟白被质问得心里发慌，情急之下一头磕在地上：“皇上，皇上臣真的知道错了，您打臣板子，打到您消气为止，别把臣外放出去，臣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京城……”
殷稷靠在床头上闭了闭眼睛，神情淡漠空洞，钟白只看了一眼心就彻底坠了下去，皇帝脾气偏执，有时候认准了的事情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自己的结局好像是已经注定了。
他喉头发甜，很想说点什么为自己求情，却没能张开嘴，最后只能一下一下往地上磕头。
不知道磕了多少次，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起来吧。”
钟白跪在地上不肯动，没起来却也没继续磕头，他看得出来殷稷的情况更糟糕了，不敢再违逆他再让他操心，可实在是没脸站起来说话。
殷稷像是看出了他心里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低了许多：“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钟白心口一酸：“公子……”
殷稷低叹一声：“扶朕躺下。”
钟白这才忙不迭站起来，可殷稷说是躺下，也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了床头，钟白扯了被子下来搭在他身上，见他安稳靠着这才贴着床边再次跪了下去：“公子，奴才记住这次教训了，以后都不会再犯，您别把奴才撵出去，打从那年您受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奴才要是不在身边守着，实在是不放心。”
“朕没打算把你撵出去……”
钟白被这忽然的惊喜砸得回不过神来，他膝行往床边凑了凑：“皇上说真的？您不撵臣走？那臣出去挨板……”
“可你要记得一件事。”
殷稷轻轻打断了钟白，他气力不济，话音落下便开始略有些急促的喘气，钟白自以为明白了，忙不迭替他说了下去：“臣知道，以后绝对不会再自作主张，您说什么臣就做什么……”
殷稷轻轻摇了下头：“不够……”
钟白愣了，不够？
“那皇上您是要……”
殷稷抬眼看过来，混沌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朕要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伤她。”
钟白满脸羞愧：“皇上放心，臣记住了，臣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臣可以发誓。”
殷稷疲惫般合上了眼睛：“发誓不必了，下去休息吧。”
钟白却再次愣了：“下去？您不罚臣了？”
“不罚了，”殷稷闭着眼睛摇了下头，“好好看着门，别再让她出来了。”
钟白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心里却并不觉得高兴，他从来没想过殷稷会将这件事这么轻轻揭过，这往重了说可是背主啊，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揭过去呢？
这还不如打他几十板子来得让人心安。
可他猜不透殷稷的心思，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再去让他烦心，能做的只是不要再拖他的后腿。
他会牢牢看着谢蕴，再不让她出来，若是她不肯听话……
他眼底闪过坚决，起身悄然退下，身后殷稷的声音却又飘了过来：“钟白。”
钟白连忙停下：“是，臣在。”
殷稷却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仍旧那么躺着，声音也清淡，说的话却一字一句都敲在了钟白心口。
“你记住，护着她，就是护着我了。”

第298章 这是个计
钟白出了门，却愣在门口许久都不曾离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殷稷却不罚他了，他不是念及旧情，也不是察觉到船上有危险，不想产生内乱。
他是不想让自己记恨上谢蕴。
对方已经四面楚歌，他不想再让她多一分危险。
钟白抬手抹了把脸，心里却已经不知道该是什么想法了。
刚才他惊讶之下问过殷稷，问他谢蕴于他而言到底是什么，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殷稷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蕴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谁，还选择了他的人。
钟白和钟青是当初萧家指派给他的，并非出于自愿；秦适祁砚是因为他登上了这个位置，能给他们想要的前程才会效忠；就连他的生母在生下他之前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后来大约是失望了，所以选择了抛弃。
唯有谢蕴不一样，她早就知道他父不详，早就知道他寄人篱下，早就知道他平庸无为，可她仍旧在那么多青年才俊里选了他。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是他。
可这样的肯定他当初险些忘了，以至于后来差点害死谢蕴，那种感觉他不想再有了，那种错误他也不想再犯了。
所以就算明知道谢蕴心里没有他，就算当初的选择有可能另有隐情，他也不想计较了。
他如今只盼着事情全部平息后，他们能各自安好，再不必见。
钟白低头叹了口气，转身朝关押谢蕴的房间去，他有必要和对方道个歉，也要告诉她，以后做事多想想，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能和自己一样钻牛角尖。
路上却瞧见薛京站在窗户前发呆，他喊了一嗓子，薛京转头看过来，见他完好无损有些惊讶：“没受罚？”
钟白抬手给了他肩膀一拳：“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这次还是谢谢你了，真有你的啊，你怎么知道孙老夫人会倒戈？”
薛京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当初看见孙老夫人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就知道她是性情中人，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说服她，暗地里的手段用了不少，也制造了一些王三草菅人命的“证据”，好在没有辜负殷稷的嘱托，只是想把脏水泼到王家身上，不是件容易事。
这点钟白也知道，他拍了拍薛京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你们清明司能耐着呢，肯定查得清楚。”
“我倒不是因为这个发愁……孙老夫人想见我。”
他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去。
钟白也不敢乱说：“你比我聪明，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还急着去见谢蕴，并没有多留，边走边朝他摆了摆手：“等回去了我请你喝酒，去京城最好的馆子。”
薛京摇头失笑，脑海里又浮现出孙老夫人的脸来，不多时那张脸和自己的母亲合在了一起，他被送进宫的时候年纪还小，可仍旧记得他娘哭泣不舍的样子。
“娘没办法，只能送你去这里避一避，你会吃很多苦，可能活着就好，娘只想你活下去……”
薛京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寻个机会去见一见孙老夫人。
钟白也叹了口气，听着里面的拍门声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开口：“谢姑娘，别敲了，你不能出来。”
谢蕴听出了他的声音：“钟白？你没事吗？皇上怎么样了？”
钟白将守卫的禁军打发的走远了一些，这才推门进去，谢蕴还穿着那套湿衣裳，身上处处都透着狼狈。
“他们怎么回事？连套衣服都没给你拿吗？你等着，我让人去给你……”
“不用了，皇上怎么样？”
谢蕴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她仍旧记着钟白之前的话，他说殷稷不能再动怒。
钟白却尴尬起来，他挠挠头：“也没那么严重，我刚刚从皇上那里过来，他情况还算稳定，没有恶化。”
谢蕴松了口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稳定就好……外头什么情况？”
说起这个钟白越发抬不起头来，他小声道：“现在注意力都转移到王家三爷身上了，说不定真能把你摘出来……我们之前都太小瞧皇上了，你以后就在这里住着吧，皇上说了，事情解决后会让你走的。”
他本以为谢蕴听见这句话会高兴，没想到她脸色却仍旧十分糟糕：“真的能解决吗？”
钟白觉得她小瞧了殷稷，忍不住道：“今天你不是看见了吗？皇上已经把王家拉下水了，很快就能找个替罪羊出来。”
谢蕴却沉默了下去，钟白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开口催促：“谢姑娘，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谢蕴抬眼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涌动不休的波涛，声音发沉，“如果我是王家人，我要怎么应对这样的变故。”
钟白茫然地“啊”了一声：“你想出来了吗？”
谢蕴指尖一蜷，眼神沉下去：“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杀了带头为难皇上的几个老臣，再刺杀王三一回。”
钟白听得愣住了：“什么？可是那些人一直在替王三说话，杀了他们对王家有什么好处？而且那王三现在都在怀疑他，要是他死了，不就死无对证了？”
谢蕴垂下眼睛：“是啊，就死无对证了。”
钟白在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里明白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是啊，王三死了是死无对证，可如果王三只是遭遇了刺杀却没死呢？
“我，我现在就回去找皇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谢蕴语气急促，“孙老夫人，如果我是王家人，我会将她伪造成自杀，再留一封清明司威逼利诱她攀诬王家的血书。”
谢蕴说着眼底闪过惊惧：“对，王家一定会这么做……”
她不自觉站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连成了串，她失声道：“殷稷中计了，他被人算计了！”
钟白越发听不明白，刚才谢蕴那些话已经给了他极大的冲击，此时再加上这么一句，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中什么计？皇上他怎么了？”
“这是个局，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要我死，他们是在逼殷稷当众表态，他们要拉殷稷下水。”
她一把抓住钟白的手：“草菅人命，构陷世家，罔顾国法……这些罪名压下来，太后一定会还朝……他们要的是他的皇位，他们想换天！”
情急之下她力气极大，钟白被抓得生疼，却已经顾不上了，他已经彻底慌了，他以为事情是峰回路转，却没想到竟然越来越糟糕：“我去找皇上，他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他转身匆匆走了，谢蕴捂着腹部坐在了地上，殷稷，你去找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

第299章 何妨多杀几个
钟白急匆匆又回到了顶层，却是刚一进门就被玉春迎面“嘘”了一声：“皇上刚睡下，统领有事待会再说吧。”
钟白有些着急：“我的事很要紧。”
他说着绕过人到了床榻前，可看着那张虚弱的脸他却没能开口喊人，倒是想起了蔡添喜：“你师父呢？我问他几句话。”
他原本是想着多个人也多分商量，可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来，从刚才起他就没见过人。
难道挨罚了？
也是，既然秘密筹划的事被殷稷发现了，那蔡添喜不可能推得干净，只是自己没事，那他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人，想必殷稷应该也不会有太重的惩处。
“皇上体恤师父，说他最近累的连日子都记不清楚了，让他回去休息两天。”
其实就是罚他闭门思过去了，但蔡添喜熬了那么多宿也的确该休息了，这禁令倒看不出来是要罚他还是要赏他。
可偏偏赶在这时候。
他又看了一眼床榻，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开口喊人，只得嘱咐了玉春两句就转身出去了，打算去寻薛京好商量商量。
却不想自己刚一开门，嘈杂声就潮水般铺了过来，嚷得他一懵。
他心里一咯噔，不会是谢蕴说的话成真了吧？
他快步往楼梯口去，就见下面一层已经混乱了起来，孙老太爷浑身是血的往楼梯方向跑来，嘴里喊着皇上救命。
钟白伸手拉了他一把，将追赶他的黑衣人一刀毙命。
“怎么回事？”
孙老太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嘴里一直嚷着皇上救命。
钟白心里一沉，这人昨天几个时辰前还对殷稷咄咄相逼，现在就来这里求救……他知道是谁要杀他。
“把他带下去。”
禁军连忙将人带走，右校尉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同寻常，脸色焦急：“统领，怎么办？如果去救人这里的守卫就可能不够了。”
钟白神情变幻，脑海里一遍遍过着谢蕴刚才的话，他又看了一眼内室的门板，狠狠一咬牙：“去救人，这里我守着。”
右校尉不敢耽搁，一抱拳带着一半人就走了。
钟白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房门，心脏突突直跳，有个声音告诉他谢蕴说的八成是真的。
事情发生的这么突然，这么迅速，不像是临时起意安排的，应该是早有谋划才对，这船上真的还有人图谋不轨，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殷稷来的。
不管是谢蕴还是孙老太爷这些人，都只是棋子而已。
可能和对方下棋的人却还在昏睡。
他匆匆又进了内室，殷稷丝毫要清醒的意思都没有，钟白虽然不忍却已经不敢再等：“皇上，醒醒，外头出事了。”
殷稷一动不动，钟白不得不上手轻轻推了一下：“皇上？醒醒。”
然而对方仍旧没有反应，一向浅眠的人此时仿佛睡傻了一样。
“刚才太医给皇上用了安神的药。”
玉春小心翼翼的解释了一句，却听得钟白心头火起：“什么？！这种时候用什么安神药？外头出了那么大的事，皇上醒不过来谁来主持大局？”
玉春被骂的低下头，可他只是一个奴才做不了主，钟白也知道，只是情急之下还是忍不住迁怒了。
但骂完人他立刻就冷静了下来，皇上喊不醒，现在就只能靠他和薛京稳住场面了。
他出门喊了个禁军：“去，把薛司正找过来，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禁军匆匆去了，却不过片刻就又折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年轻人，正是当日拦住谢蕴的清明司暗吏。
“是你？你怎么来了？”
暗吏神情紧绷，往左右看了一眼，钟白连忙将身边人挥退了下去，压低声音道：“怎么了？你们司正呢？”
“司正着了道了，原本孙老夫人说有话要和他说，他不想亲自去的，可后来又改了主意，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人吊死了，他当即就退了出来，可还是被人看见了，他怕牵连皇上不敢过来，所以让属下来传个话，请您千万小心，万一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请您弃卒保车。”
钟白心口宛如被人狠狠砸了一锤，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薛京也出事了。
清明司是殷稷一手设立，上下对他忠心耿耿，一旦薛京出事，清明司被封，那就相当于断了殷稷的一只手。
弃卒保车……
说得容易，要是真这么做了，殷稷醒来他怎么和对方交代？
上次昏睡他险些害死谢蕴，这次昏睡要是他把清明司都给弄没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得心口宛如火烧，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现在殷稷身边能做主的人只有他，他不能慌神，必须要冷静。
可就算他不停这么告诉自己，却仍旧没能想出应对之法，脑子几乎是一片乱麻，情急之下他再次想起谢蕴，倘若她能猜到王家的举动，那是不是也会有应对之法？
他看向禁军：“把蔡公公放出来，让他寸步不离的守着皇上，我去去就回。”
虽然明知道这是违抗皇命，可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眼下情况不对，禁军没敢多言，当即就去放了人。
钟白一路狂奔往关押谢蕴的房间去，连敲门都没顾得上便闯了进去：“谢姑娘，出事了。”
谢蕴似是并不意外，甚至说得上是冷静。
“我听见了。”
“现在怎么办？皇上喝了安神的药，喊不醒，薛京也被设计了，现在不敢和我见面，我们现在很被动，姑娘你那么厉害，有没有法子帮皇上一把？”
谢蕴看着窗外的波涛，迟迟没有开口。
钟白有些无力：“没办法是吗？”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太无耻了些，可他实在是没办法，谢蕴说的那些已经一一应验了，连薛京那么聪明的人捎给他的话都是弃卒保车，他能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
谢蕴忽然开口，钟白一愣，惊喜交加：“真的？怎么做？”
谢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原本一片清冷的眸子此时泛起一点亮光，且逐渐凛冽森寒，震得钟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那是杀伐之气。
“既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何妨再多死几个？”

第300章 他的东西我替他守
钟白没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王家要的只是特定的几个人死，如此才能将矛头对准殷稷，可若是死的不只他们呢？若是连皇上都遇刺了呢？”
“皇上遇刺……有人要刺杀皇上？谁？”
谢蕴没再开口，只抬眼静静看着他，钟白在这份冷静的有些慑人的目光里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嗓音不自觉发颤：“你是说……我们？”
“是。”
“可是皇上他已经……”
“没关系，只要声势闹出来就好，皇上的确伤重了，不是吗？”
钟白有些忧虑：“可是这个消息我们一直捂着，就是怕一旦传出去情况会更糟糕，你也看见了他们不安分，万一他们趁机……”
“那就不给他们机会。”
“怎么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不会听……”
他话音一顿，陡然想起来谢蕴刚才说过的话，她说还要多杀一些人，他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来：“你刚才说还要杀人，杀谁？”
“你说呢？”
钟白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抖着手伸出了四根手指。
谢蕴慢慢走过来，抬手将一根压了下去：“不患寡而患不均，四大世家都出事，彼此之间不会有嫌隙，可如果有一家全身而退了呢？”
钟白喉咙有些干涩，他咳了好几声才开口：“哪一家合适？”
“我是很想要王家成为众矢之的，好报我被利用之仇的，”谢蕴叹了口气，“可惜王三这时候应该已经受伤了，那就荀家吧，这两家狼狈为奸，总会比旁人多知道一些，再加上荀家还有个太后有个晋王……狗咬狗的话，应该能撑一阵子。”
“会不会太明显了？”
谢蕴低笑了一声：“人心这东西啊……放心吧，就算知道荀家可能被人设计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它的，只管去做。”
钟白已经有些无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谢蕴说的是不是对的，可此时此刻却已经容不得他后退。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走——
“千万要保护好荀家人。”
谢蕴轻轻嘱咐了一句，钟白顿了顿，还来不及思考这话的用意已经先答应了下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
谢蕴强撑的冷静这才土崩瓦解，她靠在床头脸上逐渐露出痛苦来，好像又疼了一些，也不知道等风平浪静之后，她还有没有机会去看大夫……
她靠在床头，意识逐渐昏沉，手却紧紧抓住了袖子里的东西，其实刚才她没有和钟白说实话，若是龙船上的这些掌权人当真死了，那这场混乱自然会持续很久，久到足以让他们回京。
可一旦钟白的人失手，情况就会变得十分糟糕。
这些人大都和她一般自小被教导的是家族荣辱，而不是个人生死，所以哪怕自己险死还生，冷静下来之后他们也仍旧可能放下个人恩怨，共谋大计。
那时候不止她们所设想的狗咬狗的情形不会出现，钟白所言的万一也会发生。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她盼着不会走到那一步，可一旦真的发生了……
她更紧地攥住了袖子里的东西，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如果当真苍天不怜，那世家的事，就让世家自己解决吧……
外头越发混乱起来，听在谢蕴耳朵里却只觉模糊缥缈，不见半分真切，仿佛她灵魂已经游离于身体，飘荡于黄泉。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却将她硬生生拽了回去。
钟白满脸焦急：“谢姑娘，事情我没有办好，他们身边都有高手，禁军不是对手，我怕他们死在那里会被人发现身份，再牵扯上皇上，所以我们退下来了，对不起，我……”
还是来了，真是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谢蕴心里叹了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却满是安抚：“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数百年积累，怎么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段，是我思虑不周了。”
钟白羞愧难当，明明自己是个男人，现在却只能靠谢蕴，偏偏对方吩咐的事他还没有做好。
“我太没用了。”
谢蕴摇了下头：“找个机会把用过的人送出去避一避，我知道你能派出去必定是亲信，可现在容不得半分冒险，任何可能牵扯上殷稷的人，都不能让他有机会开口。”
钟白忙不迭点头：“我立刻安排。”
“薛京怎么样了？”
钟白狠狠攥了下拳：“他被指认谋害孙老夫人，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老夫人身上都是伤，和血书里的威逼利诱对上了，可薛京根本没有对她动过手……”
“清明司的手段人尽皆知，”谢蕴对此并不意外，孙老夫人这步棋或许的确出乎了王家预料，但这也给了对方一个绝佳的将清明司拉下马的机会，“他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
“他让我弃卒保车，可是谢姑娘，清明司花费了皇上多少心血才成立起来，如果真的不管，那皇上……”
“不会不管的。”
谢蕴轻声否认，清明司的存在远不只是殷稷的心血那么简单，这是直属于皇帝的府衙，是殷稷收拢皇权的证明，一旦被摧毁，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告诉他，不管刑罚多重，都不能认，要熬过去，我会救他出来。”
钟白目光一颤：“救得了吗？”
谢蕴没再开口，就算救不了也得救，她不能让殷稷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再睁开眼睛就失去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当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但这条路他走得一定比旁人都艰难，这么辛苦才得到的东西，她怎么能允许被旁人夺走？
殷稷，六年前没能护着你，这次一定可以。
她将手心里攥得已经温热的东西递给了钟白：“把这东西悄悄放在孙老夫人的房间里。”
钟白接过来，正要问一句是什么忽然福至心灵，他忙不迭推了过去：“谢姑娘，你不是又打算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吧？我答应过皇上，不能再做这种事，你快收回去。”

第301章 草包也是会演戏的
谢蕴一愣，随即失笑：“怎么会呢？先前我夹在皇上和谢家中间左右为难，唯有那一个办法才能保全双方，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自然不会再走那一步。”
钟白满脸怀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谁不想活着呢？”
钟白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东西，瞧着只是一枚极好的扳指，谢蕴的房间内光线暗淡，他眯起眼睛来仔细瞧了半天，才在扳指背后看出个“王”字。
“这是王家的东西？”
“是王三的东西，先前宴厅失火，我曾和他有过交集，瞧见他遗落了这个便捡了回来。”
可原本谢蕴是想着离开龙船后总会有缺钱的时候，留着以防万一也不错，却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虽然王家用孙老夫人的命来诬陷了薛京，可其实论杀人动机，王三更大，毕竟孙老夫人可是当场指认了他。”
钟白有些犹豫：“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刚才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单独保护了荀家，现在其余三家还没找他的茬，现在怎么又要往王家身上扯？我们要不要只针对一家啊？”
谢蕴张了张嘴，很想详细解释给他听，可到底是承受不住身体的难过，沉默许久也只能言简意赅道：“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拖延时间，拖到殷稷醒过来。”
钟白似懂非懂，只知道谢蕴有她自己的道理便没再多问，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你一定要小心。”
谢蕴嘱咐他，“殷稷现在昏睡不醒，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是你手里的禁军，可一旦你出事，就什么都拦不住了，明白吗？”
钟白听得心里一凛，他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姑娘放心。”
他匆匆走了，谢蕴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怔怔出了会神，可很快就被身体的痛楚拉回了神志。
她好像忘了和钟白说一声，让他等事情平息后给自己找个大夫来……罢了，再等一等吧，情形已经这么糟糕，钟白分身乏术，就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钟白一无所觉，急匆匆地拿着东西走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薛京从牢里捞出来。
谢蕴说得对，他们最大的依仗是禁军，这也是对方虽然抓了薛京却不敢立刻定罪的原因。
眼下殷稷昏睡不醒，船上的事不能上报，都是由四大世家共同商议决定的，原本他还想过萧家有没有可能顾念旧情帮殷稷一把，然而对方在抓捕薛京这件事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
他们要么也是动了相同的心思，想要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要么是在等更合适的机会出手，好彻底将殷稷压制下去。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们都指望不上了。
他们只能靠自己，要怎么把东西放进去呢……
眼下四处戒严，世家更是派了人密不透风的守着孙老夫人的屋子，他偷偷潜入的话极有可能会被发现；如果派人把人引走，那一定会留下话柄……
他设想了诸多可能，都觉得没有万全把握，最后索性不想了，就那么带着禁军大摇大摆地往孙老夫人的房间去了。
禁军只驻守在外围，里头是四大世家的人，瞧见钟白过来他们立刻拦住了门：“钟统领，此乃重地，闲人免进。”
钟白一把揪住一人的领子，一副已经失了分寸一点就着的慌乱样子，他记得谢蕴的话，他越是鲁莽冲动，不堪重任，越是能迷惑旁人，放松警惕。
“老子是禁军统领，船上的事都归我管，就凭你还想拦我？滚你爷爷的！”
他将人狠狠丢在地上，其余人立刻警惕起来，纷纷堵住了门：“钟统领，你想违抗四大世家吗？”
“我呸！我是天子近臣，违抗你们怎么了？在皇上面前，四大世家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下人立刻被激怒了，禁军也不甘示弱，纷纷抽刀上前，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都住手！”
荀宜禄匆匆赶来拦住双方，不久前龙船上再次遭遇了刺杀，他在知道只有自家平安无事之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当即就想去和王家解释，免得大事未成，先生了嫌隙。
可刚走到半路就听见这里吵闹了起来，他这才下来看看。
“钟统领这是要做什么？”
钟白目露凶光，浑身上下都写着“意气用事”四个字：“还能干什么？你们抓了薛京，说他是杀人凶手，这么大的罪名总不能你们说两句就定了罪吧？我们要自己查！”
荀宜禄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钟白就是个莽夫，连形势都看不明白还想查案？
但凡他有点脑子，这时候就该和薛京撇清关系，明哲保身。
“人证物证俱全，钟统领还想查什么？”
“我觉得你们查得不准。”
“朝臣可都验过了，你怀疑我们没关系，可满朝文武你都要怀疑吗？”
“我……”
钟白仿佛被噎住了，半晌才咬了咬牙：“我不信，薛京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荀宜禄叹了口气，他看出了钟白眼底的不确定，长辈似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人为了往上爬是不择手段的，恐怕皇上都被他蒙蔽了。”
钟白惊疑不定起来，完全一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小子模样：“你是说，他连皇上都敢骗？”
“有什么不敢的？他可是一个阉人，自小学的就是媚上欺下，这种人留在皇上身边能有好？你不知道他为了政绩，冤杀了多少人，皇上都全然不知啊。”
钟白仿佛真的信了这句话，眼底冒出火光来：“你说的还是真的？”
“千真万确！”
钟白怒极狠狠踹了一脚门板：“我真是看错了他！”
他气冲冲走了。
荀宜禄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胡子，眼底鄙夷之色更重，真是草包，皇帝想靠着这群人稳住局面，夺回皇权？
异想天开。
古来只有千年世家，没有千年皇朝，这江山天下本来就该是他们世家的，一个傀儡而已，竟然妄想反客为主，呵，他们会好好教皇帝做人的。
他转身走了，并不知道钟白一拐上楼梯就停下了脚步，他搓了搓手指，刚才借着踢门的动作，他将扳指扔进了孙老夫人的房间。
接下来，只要找个机会让人发现就行了。

第302章 反间计
荀宜禄一路去寻了王沿，却不等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这场刺杀忽如其来，在他们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帝热闹，精神最放松的时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沿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被人砍断了一条手臂，对方下手之狠辣，攻势之恶毒，就是冲着要他们的命来的。
他现在还心有余悸，整个人都沉浸在断臂的痛楚里，冷不丁听见荀宜禄来了，眼睛顿时猩红一片。
他们三家个个损伤惨重，唯有荀家被禁军团团保护，毫发无伤，一看就是有蹊跷，可他竟然还敢过来？！
“让他滚出去，过河拆桥的小人，让他给我等着，今日我王家遭受的一切，他日我一定十倍百倍地从他荀家身上讨回来！”
荀宜禄离得并不远，隐约听见了王沿的话，心里顿时冷笑一声，他是猜到了事情有蹊跷，所以才想来解释，可这不代表他们荀家怕了王家。
他们可还是有个太后的，答应和王家一起动手也不过是有利可图而已，反正不管最后换了什么样的天，太后还是太后，她在一日，他们荀家就有的是机会。
可这王沿好像误会了，以为他们王家多了不起一样。
被人砍了手还敢如此嚣张，真是狂妄又愚蠢。
可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耐着性子和来传话的王家下人解释：“请公宁兄冷静，切莫被小人挑拨，此事与我荀家绝无关系，大事未成，我荀家何至于此时就动手？”
下人进去传了话，王沿的冷笑隔着门板传出来：“小人？到底谁是小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仗着家里出了个太后就以为稳操胜券了？也不看看人现在还被困在相国寺，和个尼姑有什么区别？”
荀宜禄心头火起，恨不得刺客那一刀砍的不是王沿的胳膊，而是他的脖子，一时间他也不想再理会对方，转身就想走。
房内却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家主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的确诸多蹊跷，不如让人进来详谈？”
王沿又骂了几句，句句都难听得很，荀宜禄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却顿住了脚，好啊，既然你觉得我荀家就是谋害王家的凶手，那等事成之后，我便真的如了你的意，送你上西天如何？
我荀家总不能白白担了这么个罪名吧?
然而他心里杀意凛凛，面上却丝毫不露，等王家下人来请他进去的时候，他甚至还挤出了几分担忧。
“公宁兄，此番的确是有小人设计，你千万要相信我荀家。”
王沿脸色仍旧不好看，虽然门客极力劝说他，他心里却仍旧留了个疙瘩，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荀家做的，他王家遭罪，旁人就不能好过，等事情成了，他得让荀家也尝尝这种滋味。
但现在，他还是克制住了这股情绪。
“荀老弟说的是，刚才我情急之下说话失了分寸，还请你莫怪，怕是那小皇帝有所察觉，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想让咱们反目成仇。”
“正是。”
话说得如此通透，多少都还是让荀宜禄松了口气的，毕竟眼下内乱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
“此计甚是毒辣，我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只能仰仗公宁兄周旋了。”
王沿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自然会周旋的，但荀家也别想洗干净自己，他们眼下虽然是在合作，可归根究底也还是敌人。
“荀老弟只管放心，我们世家岂是他一个登基才四年的毛头小子能动的？他不是说遇刺受伤了吗？那就让他好好养伤吧，我且先把这断臂给讨回来！”
“你是说薛京？”
王沿一声冷笑：“我看那小子不顺眼很久了，区区一个阉狗，竟敢与我同朝为臣，简直是奇耻大辱！”
荀宜禄有些犹豫：“莫要莽撞，我们眼下身在龙船，并无外援，禁军却在皇帝手里，若是当真逼急了他……”
“怕什么？你以为他真敢动咱们？以前咱们各自为政才给了他机会建什么清明司，还把太后撵去了相国寺，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只要一条心，很快就会让他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荀宜禄仍旧在犹豫，王沿却已经起身往外走了：“我们去地牢，送那位薛司正上路。”
眼见他走远，荀宜禄才看了一眼刚才和王沿说话的门客，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他才抬脚追上去：“公宁兄，三思。”
荀宜禄一路上越走越慢，他并不是真的想拦王沿，薛京死了对他们只有好处，但这个恶人他不想做，所以由着王沿去动手最合适，就如同之前的乱子一样，他只是出谋划策而已，真正冲在前头的始终是王家。
如此一来日后就算出现什么意外，让皇帝有了翻身的机会，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这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王沿那个莽夫永远都不会懂。
他计算着时间去了地牢，本以为薛京已经身首异处，却没想到人还好好地吊在刑架上，虽然已经遍体鳞伤，却的确还喘着气。
他不由一愣，抬眼朝王沿看过去，却瞧见对方正脸色狰狞地看着他，那目光比之刚才凶残恶毒得多，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不自觉后退一步，满心茫然：“公宁兄这是何意？”
王沿大步走了过来：“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去过孙老夫人的屋子？”
荀宜禄脸色微微一变，敏锐的察觉到是哪里出了岔子，很想否认，可他去过哪里是很多人都看见的，否认只会证明他心里有鬼。
“是去过，可那是因为钟白在闹事……”
王沿转身就走，竟连说完话的机会都没给荀宜禄，荀宜禄心里也有些恼怒，可更多的却是茫然，他不过迟来几步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看向负责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裴延：“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裴延将一枚扳指推了过来：“我们复勘的时候发现了新的证据，有人认出来这是王家三爷的东西。”
荀宜禄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第303章 风水轮流转
他匆匆追上王沿，想要和他再解释一句，却被对方身边的护卫拦在了身后。
“公宁兄，此事是钟白故意陷害我！”
王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回王家的住处便抬手将桌子上的茶盏砸了个稀巴烂。
“荀宜禄，你个小人，背地里捅我刀子，你以为把事情都推到我王家头上你荀家就能独善其身吗？做梦！”
门客听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道：“家主，是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王沿冷笑一声，如果说之前刺客行刺他们三家，单独留下荀家的事有可能是旁人陷害，可扳指的事一出，就一定是荀宜禄干的。
他王家守卫森严，绝对不可能让下人携带主子的东西出去，外人更是进都别想进来，唯有荀宜禄是个例外。
他虽然是外人，可毕竟是世家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不可能让他王家搜身的，而他们商谈的都是要务，也不可能让下人在这里盯着，对方要是趁机带点什么东西出去太容易了。
那扳指他未必知道是王三的，这脏水有可能是要往他这个家主身上泼的。
一旦他出了事，王家必定会陷入争夺家主的内乱之中，届时在换天大计上他们王家就会被一脚踹开，而他费尽心机创下的大好时机会尽数被荀宜禄掌握，然后荀家迎太后回宫，扶持晋王登基……
好你个荀宜禄，好歹毒的心肠！
他气得睚眦欲裂，满脸都是狰狞。
门客听下人禀报了扳指的事，眉心一蹙：“家主，此事太过巧合了。”
王沿冷笑一声，巧合？世上哪有这种巧合？！
“家主不妨想一想，倘若事情真的如此发展，最大的获利者真的是荀家吗？”
王沿发热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些，最大的获利者……
这场阴谋是针对殷稷的，可现在矛头却指向了他和荀家，难道……
“家主，不好了。”
下人匆匆跑进来禀报，打断了王沿刚刚清晰的思路，断臂的痛楚本就让他十分虚弱，此时被打断思绪顿时恼怒起来：“嚎什么？”
下人知道王沿脾性狠辣，一听这语气就被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是，是大理寺来提人了，他们说要带走三爷。”
王沿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糟糕，很想再拍一下桌子，却已经没了力气，只能咬牙切齿的放狠话：“他们敢？！大理寺当我王家是什么地方？说提人就提人？我世家有不过堂的特权！”
“事急从权，还请尚书大人通融。”
裴延带着几个禁军走了进来，远远地便抬手朝王沿抱了抱拳。
王沿却丝毫不给面子：“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要我王家通融？滚出去！”
裴延脸色不变，他是知道和王家讨人不容易的，方才在牢里王沿要亲自审问薛京也被他拦了下来，在看见那枚扳指的时候，对方竟要抢夺带走，好在值守的禁军并不畏惧王家的势力，这才让他保留下了证物。
“事关朝廷法度，请王尚书交人。”
王沿神情越发恐怖，嘴一张正要说些什么，外头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通传声，竟是那日在甲板上附和孙老夫人的朝臣也来求见了。
他们官职都不高，可人数太多，瞧着乌压压一片，其中还有些是借着他们王家的提拔才进入的朝堂，可这些恩惠在死去的家人面前已经不值一提了。
“不见，不见，都给我撵出去！”
王沿怒吼一声，可那些人还是挤了进来，下人拼尽全力都没能拦住。
“王大人，我们也不相信是令公子做的，只是想请他去堂上说个清楚而已。”
“对啊，让他说说他为什么会去孙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才说了混乱和他有关就死了，他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你让他出来啊。”
一人一句，宛如大网兜头罩下，明明都是平日里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的人，可此刻站在面前，却让王沿感觉到了窒息的压力。
哪怕身后站着王家这个庞然大物，他也还是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一步，心口竟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将王三交出去。
原来那些日子殷稷的感受是这样的。
王沿满腔的火气散了，理智逐渐回笼，可越是冷静他越清楚不能将王三交出去，那孩子什么德行他最了解，一旦被带走，根本扛不住讯问，该说不该说的都会抖落出来，到时候他们王家才是真的没有翻身之日了。
“尚书大人，请三爷出来一见。”
裴延再次开口，带着禁军逼近一步，明明弱不禁风的人，此时却透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王沿眼底闪过狠厉，平日里他们只和大理寺卿打交道，有他们王家在背后扶持，大理寺也一直是寺卿的一言堂，这个少卿素来如同摆设，连被他们多看一眼都不配。
可此时他才发现，这人并不简单。
王家门客有些焦急，他也知道王三是什么人，很怕王沿扛不住压力松口，可眼下这种情形却容不得他们拒绝。
“家主，该怎么办？”
王沿眼底各色情绪翻涌，肉眼可见的纠结，最后一抹决绝闪过，他扭头朝门客看了过来。
门客瞬间明白过来，心口一凉，却还是悄然退了下去。
王沿这才抬起仅剩的手：“各位，我知道你们有疑问，我王家无事不可对人言，我不是不想让犬子出来，只是我王家遇刺你们都是知道的，他受伤颇重，不能轻易动弹。”
眼见其余人要开口反驳，他再次开口：“但为了让各位安心，我还是会让他出来一趟，来人，去把老三抬出来。”
人群纷纷称赞王家大义，王沿面不改色地和众人寒暄，裴延心里却觉得有些古怪，刚才王沿在牢里可不是这种态度。
现在怎么变了？
他心里有了股不好的预感，连忙朝身边的禁军递了个眼色，禁军连忙借着人群的遮掩往王家后头去，可还是迟了，一阵悲痛的哭嚎骤然响起，王三死了。

第304章 要放弃薛京吗
王家死了个嫡子，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原本逼着王家交人的朝臣们顿时有些进退两难，他们只是想要讨个公道，没想到会逼死人。
这可是王家啊，是存在时间比大周王朝还要长久的世家啊。
他们面面相觑，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王家的住处很快就只剩了本家人。
王沿抬手摸了摸儿子苍白的脸颊，眼底闪过泪光，却随即便浮上了更加狰狞的狠厉：“以为一个儿子就能让我退缩吗？休想！荀家，你给我等着，等我成了大事我要灭你九族！”
他拉起白布盖住了王三的头，“我王家就这么一个短板，他死了也好，现在我所有的安排都万无一失，皇帝一定会被我拉下马，我就看你荀家怎么和我抢！”
“走，”他大手一挥，满脸冷光，“抬着尸体去牢房，我儿已经死了，谋害孙老夫人的罪名，我看薛京怎么洗脱！”
薛京这个皇帝的爪牙一旦伏法，皇帝还想全身而退？
做梦！
谢蕴半梦半醒间莫名心悸，她骤然惊醒，眼皮子突突直跳：“又出事了吗？”
她有些茫然，可针对殷稷的主谋，荀家和王家现在应该都自身难保，没有理由还有心思去做别的。
荀家现在被所有人怀疑是刺杀的幕后真凶，现在一定不敢轻举妄动；而王家牵扯的可是他的嫡子，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才对……
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并且越来越近，谢蕴的目光不自觉看了过去，不多时门板被粗鲁推开，钟白脸色难看地闯了进来：“谢姑娘，王三死了。”
谢蕴悚然一惊：“什么？！”
她有些懵了，王家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连嫡子都肯舍弃。
她不自觉抓住了被子，一时间心乱如麻，这么一来，他们这绞尽脑汁的筹谋都白费了，至少这脏水是不可能再泼到王家身上去了。
没有人会相信，王家会宁肯舍弃一个嫡子也要将自己从这场混乱里摘出来。
那薛京怎么办？没了王三混淆视听，薛京岂不就成了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谢姑娘，现在怎么办？”
钟白哑声开口，他的脑袋不足以让他明白王三的死会造成什么后果，却直觉现在情况对他们不利。
“我得想一想。”
谢蕴脑袋生疼，打从上龙船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费神了，头顶的旧伤仿佛要裂开一样。
可现在却容不得她心疼自己。
“王家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他们一定会趁热打铁，让薛京死无对证。”
钟白脸色瞬间变了：“我这就让禁军接管牢房，绝对不能让他们动薛京。”
他转身要走，谢蕴却开口喊住了他。
钟白有些茫然：“谢姑娘，怎么了？”
谢蕴却有些难以启齿，眼下的情况即便禁军接管牢房，薛京也摆脱不了罪名，禁军护他的时间越久，越会将殷稷牵扯其中。
保薛京是为了殷稷的日后，可若是这个举动可能会让殷稷没有以后呢？
“我，我觉得……”
她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那句放弃薛京的话来，她要做的还不只是放弃薛京，为了让殷稷的处境好一些，她还需要薛京做另一件事——以命为筹，死咬荀家。
“谢姑娘，你倒是说话啊！”
钟白有些急了，谢蕴一握拳，起身写了个纸条，将东西塞进了钟白手里。
“裴延会为薛京拖延一段时间，你先不要管他，免得给人可乘之机，你去喊醒皇上，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喊醒他，要是真的醒不了，纸条上的事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钟白不知道这纸条上承载着的是薛京的命运，随手揣进了怀里，还分神安慰了谢蕴两句：“皇上就是喝了碗安神汤，要是硬喊肯定能喊得起来，我去了。”
谢蕴看着他离开，目光却迟迟没有收回。
原本他也以为殷稷只是昏睡而已，一喊就能醒，可现在王家的举动却让她不敢确定了，这般破釜沉舟，一定是机会绝佳，让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放弃。
那么，殷稷昏睡后他们才发难，当真是个巧合吗？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在滇南官员觐见献礼时为酒验毒的人，钟白有找出来吗？
钟白打了个喷嚏，随手一揉鼻子，加快脚步往龙居去，却在路上看见了气势汹汹的王家人，喊声也传了过来，他们说是薛京逼死了王三，要杀了他为公子报仇。
他心里一咯噔，脑海里虽然闪过了谢蕴的嘱咐，可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他只派几个人过去应该不要紧吧？
只是此行禁军本就只带了一千人，要守卫龙船，要护着龙居，还要守着谢蕴，人手本就十分紧张，现在再要抽人出来，竟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调拨。
他犹豫许久，还是从守卫龙船的人里抽了一个小队过去，等安排妥当才一路狂奔回了龙居。
他盼着一推门就能看见殷稷醒了，然而里头安安静静，殷稷仍旧躺在床榻上。
他叹了口气：“皇上，对不住了。”
他喊了廖扶伤过来：“廖太医，想个法子让皇上醒过来。”
廖扶伤有些惊讶：“强行唤醒？皇上现在需要休息，他的身体……”
“等不了了！”
钟白心里也不好受，他是亲眼看见过殷稷有多虚弱的，他甚至连生气都没有力气，这种时候强行喊醒他，让他以那么糟糕的身体面对更加糟糕的局面，想想心里就十分不忍。
可没有办法。
他不醒他们就会一直处于被动。
廖扶伤看出来他的坚决，低头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施针试一试。”
“多谢了。”
钟白一抱拳，退到一旁眼也不眨的盯着，眼看着银针一根根扎进殷稷身体里，他拳头不由攥紧，盼着下一瞬殷稷就能睁开眼睛，然而直到廖扶伤停了手，殷稷还是动都没动。
廖扶伤脸色变了：“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药方，快，给我看看皇上安神药的药方！”
药童慌忙去拿，廖扶伤盯着药方看了许久，或许时间也并不长，可钟白实在是等不了了。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廖扶伤脸色紧绷：“药方没有问题，我还得看看药渣。”
蔡添喜匆匆将药渣取来：“药渣都在这里了。”
廖扶伤拨弄了两下，捡起一块药材，脸色随即变了：“有人在药里加了静心草！”
钟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瞬间慌了神：“有毒吗？”
“没毒，但是服了这东西，人至少会昏睡一天一夜，根本喊不醒。”
钟白愕然，他想起谢蕴刚才的话，这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想个办法，半个时辰之内一定要把皇上喊醒。”
廖扶伤满头是汗：“我尽力一试。”
他再次开始施针，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殷稷却始终毫无动静，眼看着半个时辰就要到了，钟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怀里的纸条上，他抬手打开，却随即愕然。
谢蕴让他放弃薛京。
他猛地攥紧纸条，不敢去看蔡添喜，心思却彻底乱了，怎么办？要听谢蕴的吗？
可那是薛京啊，她不是说清明司很重要吗？怎么要放弃了呢？
他犹豫不决，外头却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开口：“钟统领可在里头？你纵容禁军伤人，我刑部奉命拿人，跟我们走吧。”

第305章 情况很危急
禁军伤人？
他派人过去是为了保护薛京，怎么可能会伤人？
钟白只当这些人是在故意找茬，他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滚蛋，禁军的事轮到你们刑部来管？滚滚滚！”
对方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打发，语气里充满了挑衅：“禁军殴打朝臣，致人重伤，我们刑部自然要管，钟统领不露面是自知理亏不敢去刑部与苦主对峙吗？”
钟白气的脸色铁青，一时也顾不得这是不是激将法，抬脚就要出去。
对峙而已，谁怕谁？他不信禁军会无缘无故伤人！
好在一只手及时搭在了他肩膀上，是蔡添喜。
“统领冷静，这种时候不能冲动。”
他越过钟白上前：“你们刑部越权了，钟统领乃是天子近臣，要传唤他需得上奏皇上，你们哪来的资格擅动？”
外头那人却是一声冷笑：“既然如此，那就请皇上下旨，此事不许刑部插手吧。”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知道殷稷现在醒不过来一样。
钟白气的浑身哆嗦，忍了又忍还是克制不住推门冲了出去，一拳打在那刑部小吏的脸上：“老子就在这，有本事你就抓我去刑部，来啊！”
那小吏被一拳打掉了两颗牙，爬起来吐出了一口血水，看着钟白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好好好，钟统领果然威武，你不肯跟我们去，我们也不敢强行拿人，那就只好将那几个犯事的禁军下狱用刑了。”
“你说什么？”
钟白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禁军犯了错我来管，你们刑部算什么东西！把人给我交出来！”
“现在苦主告到了我们刑部，刑部就得管，钟统领有天子近臣的身份做挡箭牌，我们不能如何，可禁军没这个特权。”
他推开钟白，转身就要带着人走。
“站住！”
钟白抽刀出鞘：“我警告你，把人放出来，否则就别怪我动手抢人了。”
那小吏轻蔑一笑：“钟统领，我们刑部是没几个人，你想抢人我们也拦不住，可将禁军公器私用，你存的是什么心思？你要怎么和皇上解释？”
钟白一时被噎住，他虽然平日里话多，可大都是废话，真要和人耍嘴皮子功夫并不是对手。
“钟统领，莫要冲动。”
蔡添喜在门内劝了他一句，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内间，没说完的话都融进了这个眼神里，皇帝还没醒，不能再出事了。
钟白狠狠一咬牙，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得先去趟裴延那里，把谢蕴的话告诉薛京。
至于那些被刑部看押起来的禁军……应该不会有事吧？
“赶紧滚，等我查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会去找你们要人的，要是他们少了一根毫毛，我跟你们没完！”
刑部小吏冷笑一声，仿佛是为了嘲讽钟白的不自量力，一声凄厉的惨叫适时响起。
钟白猝不及防，心口狠狠一跳：“是谁？怎么了？”
刑部小吏这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统领莫惊，不过是有些人嘴硬，犯了罪也不肯认，所以用了些刑部的手段而已。”
钟白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对方话里的“有些人”是谁，他睚眦欲裂：“王八蛋，你对他们用刑了？！”
“下官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不肯去……”
钟白一个箭步窜过去，又是狠狠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直接将人打得自台阶上滚了下去。
“你凭什么动他们？就算真的打伤了人也没到用刑的地步！”
他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眼睛逐渐血红，他此行带的人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骨头有多硬他知道，到底遭遇了什么能让他们叫成这样……
“统领，我们去把人带回来吧！”
右校尉忍不住开口，都是兄弟，钟白的心情他们自然也感同身受。
“真是兄弟情深，让人动容，”小吏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明明已经说话都不利索了，言语间却仍旧满是挑衅，“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禁军是给谁当得差，护卫龙居，何等重要，你们竟想擅离职守……待回京后，还真是得查一查你们禁军啊。”
钟白又想动手了，可下一瞬他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孤家寡人，什么都不怕，可禁军们不是，他们都有父母亲人，一旦真的被世家给盯上……
他狠狠一闭眼，抬手扔了手里的刀：“我跟你们去刑部。”
右校尉和蔡添喜齐齐失声：“统领，不可！”
钟白抬手抹了把脸，伸手一拽右校尉，将纸条塞进他手里：“去找薛京，把纸条上的话告诉他，后面该怎么做去找谢姑娘，告诉她不用管我，无论如何都要替皇上稳住局面。”
右校尉满脸都写着拒绝：“统领，我替你去刑部，这里不能没有你……”
楼下又是一声惨叫，钟白青筋凸起，他重重一握右校尉的手：“要听谢姑娘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怀疑。”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谢蕴嘱咐他不要插手薛京的事，可笑的是他还以为谢蕴是怕他们人手不足，根本没往旁处想。
是他太蠢，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他犯的错他自己扛，可是眼下的局面只能指望谢蕴了。
他又看了一眼右校尉，所有嘱咐都汇聚在一个眼神里。
右校尉眼看着他被带走，愤恨地锤了下墙，却不敢忘了他的嘱咐，连忙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却随即就露出了和钟白如出一辙的愕然。
那位备受重用的薛司正今天就要折在这里了吗？
他心如擂鼓，却不敢多言，匆匆往裴延那里去。
龙船上六部官员齐聚，各司也都有单独的衙门，裴延所代表的大理寺就在龙船一角，原本是十分清净的地方，此时却挤满了人，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竟是找不到丝毫进去的路。
右校尉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挤，然而到了近前才发现王家的人完全封住了路，根本不容人进去，甚至连裴延这个大理寺的王家人都被人压在了一旁，动弹不得。
这般情况，根本没办法把话传给薛京。
右校尉不敢妄动，思前想后还是退了出去，既然钟白让他去找谢蕴，那她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第306章 一个死局
钟白走后，谢蕴便坐着没动，强烈的自责和愧疚让她饱受折磨，她后悔了，后悔做出了那么绝情的决定，亲手送薛京去死。
可再后悔她也不能改主意，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她根本别无选择。
不知道等事情了了，她要怎么和蔡添喜解释……
她心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外头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能听见动静，直到推门声响起。
她被迫回神，下意识以为是钟白来告诉自己薛京的死讯了，可没想到一抬眼看见的却是右校尉。
“怎么是你？钟白呢？”
右校尉满脸焦急：“统领被带去刑部讯问了，临走之前他让我来找你，谢姑娘，你有办法救他吧？”
谢蕴心口一凉，钟白被带去了刑部？他着了道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嘱咐过他眼下他很重要，要保护好自己，为什么还会被带去刑部？
“他是御前统领，怎么会被刑部带走？”
右校尉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脸色越发焦急：“谢姑娘，你快想想办法，统领这一走，我们禁军就没了领头羊，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人心惶惶的，我们得把人救出来。”
谢蕴何尝不想把钟白捞出来，可她如今一个阶下囚，要如何去刑部捞人？
好在钟白和薛京不一样，他在这件事上牵扯不深。
“他不会有事的，未经皇帝允许就擅自拿人，刑部已经以下犯上了，不敢真的让钟统领出事，他们此举只是防备禁军坏他们的事而已，重点还是在薛京身上，等他那边有了结果，自然会放人，那边怎么样了？”
右校尉看着她欲言又止，满脸都写着另有隐情。
谢蕴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右校尉期期艾艾半天才小声开口：“您让统领转达给薛司正的话他没来得及说。”
“什么？”谢蕴瞳孔一缩，脸色彻底变了，“这么重要的事他没做？”
“不是没做，是没来得及！”
右校尉忙不迭替钟白解释，“他想去的时候被刑部的人拦住了，走之前嘱咐我去了，可是我没能进去牢房，王家的人把守得很严密，我看见裴大人都被拘在了一旁，根本看不见里头什么情形。”
谢蕴仍旧被气得胸口生疼，钟白啊钟白，我知道你兄弟情深，可这种时候你怎么能意气用事？
皇权之争，如何能不死人？
倘若薛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咬死荀家，那殷稷会被所有人怀疑残害了朝臣，人心向背的道理你应该懂啊？倘若皇位不稳，需要多少人命去填？
她摁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右校尉并不知道传给薛京的那句话如此重要，眼见谢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开口催促：“谢姑娘，你说话啊，我们得把统领救出来。”
谢蕴却没有心思理会他，径自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现在该怎么办。
可她设想了很多办法，却是不管哪一种薛京的这一步都是必须要走的，只是王家似乎防备了这一步……
不，不是防备。
他们应该是要在薛京的口供上动手脚，才会防守得那么严密，他们要把这次的栽赃陷害通过薛京直接栽到殷稷身上。
他们要的不是人心向背，而是罪证确凿，他们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废帝！
可现在薛京生死不知，无力改变，若是再不做些什么事态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薛京，骨头这么硬没用处。”
王家人将断开的鞭子扔了，重新拿了一条，鞭身呼啸着落下，咬在身上的瞬间，血肉迸溅而出。
薛京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然而他仍旧没说出一个王家想要的字来。
王沿忍着断臂之痛端坐在椅子上，白惨惨的脸色被周遭的昏暗和血色一衬，竟仿佛一头恶鬼。
“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你还这么年轻，死在这里太可惜了，性子别那么拧，就算你说了我们想要的，皇帝也不会如何，最多是被废黜为庶人，后半辈子仍旧能锦衣玉食。”
“可你就不一样了，你就是死在这里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是罪有应得，就算皇帝记着你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呢？你一个阉人，又没有后嗣，要这余荫做什么？还是得多为自己考虑。”
“只要你说了我想要的，我就留你一命，想要做官我王家保举你，想要钱财我王家给你，让你几辈子都花不完，何必跟着一个一无是处的皇帝？”
薛京眼前一片模糊，先前裴延的审问只是做个样子而已，鞭子落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可王家接手的这半个时辰却宛如地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上被抽断了多少根鞭子，连惨叫都没了力气。
可对方却始终留着一丝力，没有把他往死里折腾。
他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越发不肯开口，不能让对方如愿，但他也快到极限了。
他对殷稷的确是忠心，没有殷稷他这一辈子最多也就是和干爹一样，做个抬不起头来的奴才，是对方给了他昂首挺胸做人的机会，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蔡添喜把他带在身边那么多年，教他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忍，主子的气要忍，宗亲的气要忍，连世家的气也要忍。
都说大内总管是一人之下，可他们却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一碾再碾，他已经受够了那种日子，是殷稷给了他扬眉吐气的机会。
在殷稷允许他对安王府动手，允许他亲自为蔡添喜出气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这个主子他跟定了。
何况，谁说他要余荫没用？他是有家人的。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微微一动，王沿立刻出声：“住手。”
刑官连忙收住手，王沿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有话说？笔吏，快记下来！”
笔吏连忙提笔沾墨，薛京却看着王沿咧开嘴笑了：“王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王家人在我清明司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王沿脸一沉：“你该说的不是这个。”
“他们以前也和你一样趾高气昂，可几鞭子下去，就只会哭爹喊娘，让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王沿一拳砸在薛京脸上，可动作间却牵扯到了自己的断臂，薛京没如何，他却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大夫连忙上前给他医治，剧烈的疼痛让王沿眼睛猩红，门客忍不住开口：“家主，我们已经问了这么久，他应该不会开口了，不然我们还是……”
他做个抹脖子的动作，又小声道：“学生一手铁画银钩，足以以假乱真。”
王沿狠狠瞪着薛京，他原本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让薛京攀咬殷稷的，如此一来他们能省很多事情，没想到这阉人竟然这么难缠。
好，既然你不要命，我就成全你！
“就按你说的办！”

第307章 破釜沉舟
“谢姑娘，该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呀。”
在右校尉一声声的呼喊里，谢蕴被迫回神，她抬手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神又乱又杂，她若是知道该怎么办，又何必沉默。
眼下的情况不是一家造成的，她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哪一家做了什么手脚，也没找到刺杀和下毒的是谁，这种时候擅自行动只会和钟白似的把自己搭进去。
可若是不动，情况也会越来越糟糕，对方真的是封死了他们的所有退路，想让他们束手待毙。
可她偏偏不是这么听话的人，既然不能逐个击破，那就一起来——
谢蕴眼底闪过狠厉，她抬眼看向右校尉：“校尉想清楚了，一定要救钟白？”
右校尉仿佛遭遇了什么侮辱，音调立刻高了起来：“当然，谢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吗?”
“莫急，我只是想问清楚你决心有多大，眼下想要破局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
“强权。”
右校尉听得一愣，显然并没有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谢蕴语气冷凝：“既然我们已经无路可走，那就撕破脸吧，你去寻个由头，将所有朝臣都羁押在一处，既然我们的人出不来，那就都别出来了！”
右校尉表情一空，刚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卡住了，他震惊地看着谢蕴：“所，所有朝臣？包括王窦萧荀四家？”
谢蕴眯起眼睛，慢慢点头：“是，所有。”
右校尉懵住了，明明刚才还急不可耐，此时却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你怕了？”
谢蕴淡淡发问，虽然脸上并没有丝毫嘲讽鄙夷之类的情绪，可右校尉还是有些不敢直视，他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对钟白的信服，对谢蕴本人并没有太大的希望，之前不停追问也是因为心里不安。
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胆子这么大。
“可是那么多人，还有世家……”
“你的主子是谁？！”
谢蕴声音一沉，短短几个字将右校尉定在原地，他怔了很久，抬手抹了把脸，脑海里回想起钟白的话，他要自己一个字都不要怀疑谢蕴。
他狠狠一咬牙：“是，我知道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可门一开却发现蔡添喜就站在外头。
他猝不及防，被唬得一哆嗦，捂着胸口叫唤：“蔡公公，您怎么在这啊，您不是该守着皇上吗？”
蔡添喜越过他径直进了屋子：“我有句话想和谢姑娘说。”
谢蕴原本见他来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消息，比如说殷稷已经醒了之类的，可眼下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好。”
蔡添喜看向右校尉：“请校尉稍后，有些事等我说完再去做吧。”
右校尉下意识看了眼谢蕴，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退出去。
门板被关上，谢蕴看着蔡添喜那张苍老沉凝的脸，不自觉想起薛京来，指尖微微一蜷：“公公是为何而来？”
蔡添喜叹了口气：“我先前被皇上罚了闭门思过，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之前出来之后才听说薛京被抓了。”
谢蕴垂下眼睛，果然是为他而来，她心里有愧疚，有后悔，可重来一次，她还是只能选择放弃薛京。
“公公是想救他吗？”
她猜着对方来寻她，大约是知道放弃薛京的决定是她下的，想让她改主意，然而蔡添喜却摇了摇头。
“我是为皇上而来，谢姑娘方才的决定，不妥。”
谢蕴一愣，随即惊讶地看了过去：“公公何出此言？”
“姑娘可知道，皇上是怎么坐上皇位的？”
这一句话就把谢蕴问住了，她也设想过很多次，他一个刚回宫两年的人，怎么可能挤开那些在朝中经营多年的皇子登基为帝，可不管她怎么想都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就算萧家全力相助殷稷，都不大可能。
“公公知道什么？”
“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只以为咱们皇上天纵奇才，”蔡添喜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神情有些怔愣，但片刻后脸色就暗了下来，“可后来清明司建立，薛京身在其中，我多少都会得到一点消息，他曾告诉我靖安侯府有一份先皇的密旨。”
谢蕴顿了顿才想起来靖安侯是谁，那是朝中唯一一个无人制衡，独掌十万大军的武侯。
先前因为太后身边的秦嬷嬷烫伤殷稷的事，对方曾进宫问安，他算是先皇的亲信，如同祁砚一般，是被先皇一手提拔上去的。
他手里的先皇密旨……
谢蕴只是一想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知道那密旨上写的恐怕不是什么霁风朗月的东西。
“密旨内容我不得而知，但我年岁长，好歹也知道些当年宫里的秘闻，当年谢家势败之后，世家平衡被打破，先皇被反将一军，其实已经无力再压制他们，他当时说过一句话。”
谢蕴莫名心惊肉跳：“什么？”
“玉碎，方可俱焚。”
短短六个字，却仿佛交代了一场残忍至极的利用，谢蕴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这话什么意思？他难道要……”
“老奴不知，”蔡添喜摇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来，“我不知道先皇什么意思，我只是将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谢姑娘你而已，想来皇上当初能拿到帝位，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谢蕴眼底血色翻涌，怪不得殷稷那么厌恶先皇，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的这个生身父亲，一直把他当牺牲品？
当年先皇为和谢家讨齐王被废之仇，行事偏激，一步走错被人步步压制，他必然不堪如此屈服，于是费尽心思做下了一个能一举消灭四大世家，让大周朝堂重新洗牌的局。
这局有手握重兵的靖安侯监察，足以万无一失，只是却有一颗棋子必死，那就是登基继位的新帝。
若是新帝一直安稳做世家手里的傀儡，那就会在某一天死于非命，然后弑君夺权的矛头会指向四大世家；若是他走了殷稷现在选的这条路，那世家为了自保，就会真的动手弑君。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而虎视眈眈的靖安侯则会抓住机会，振臂一呼，高举勤王大旗，诛奸佞，正清明。
殷稷没有子嗣，所以奸佞被杀之后，会有另一位先皇遗孤登基，这皇位兜兜转转还是在先皇的“亲”儿子手里。
这是一场先皇布局，靖安侯落子，众人皆大欢喜的局，唯有殷稷这个养在宫外，毫无感情的十三子，成了祭品。

第308章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怎么可以！”
谢蕴狠狠锤了一下桌子，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无法想象殷稷在知道先皇这么利用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到底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亲生母亲为了日子好过一些，将年仅十岁的他丢在萧家不闻不问，多年后重逢却连相认都不肯；亲生父亲时隔二十年才将他认回，却是从一开始就存着要他死的心。
而自己，当年也把他丢在门外，任由他雨打霜侵，没有问过一句，甚至还被误会要杀他……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多事情都要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谢蕴抖着手摁住心口，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那天殷稷为什么要一下一下锤他的心口，他不是在自残，他是喘不上气来，太疼了，疼得真的要窒息了……
“谢姑娘，你还好吗？”
蔡添喜关切地上前一步，谢蕴摇摇头，想说一句自己还好，可嗓子却哑得厉害，许久之后才发出声音。
“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先皇会如此狠毒，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
蔡添喜叹息一声：“兴许是先皇养在身边的孩子太多了……”
所以思来想去，只有殷稷最舍得放弃。
“谢姑娘，”他又叹了一声，“我想说的都说了，若是你还觉得此时可以动用禁军，我并没有二话。”
谢蕴却沉默了，先皇可以不顾殷稷死活，可她不行，她不能明知道有个靖安侯虎视眈眈，就等着殷稷和世家撕破脸好趁机行事，还要用这种法子。
这是龙船，一千禁军看似多，可若是龙船毁了呢？
她现在甚至怀疑那场趁乱的刺杀和下了毒的酒并不是世家的手笔，他们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种时候，不可以冒险。
“多谢公公。”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郑重朝蔡添喜屈膝行礼，蔡添喜没有避开，坦然的受了，眼眶却逐渐红了：“谢姑娘，我还有句话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所作所为皆是逼不得已，所以不必自责，没有人怪你。”
谢蕴一愣，蔡添喜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很有些古怪，可她却仍旧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还是知道了薛京是她放弃的，他知道这条人命得算在她身上。
可他受了这一礼，他说不怪她。
谢蕴越发喘不上气来，连看他都不敢：“蔡公公……”
蔡添喜摆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薛京是臣子，我是奴才，我们都得以皇上为先，这是命……”
他说着说着嗓音就哑了，到最后已经连字都听不清楚，他几乎是狼狈的逃离了这里。
谢蕴眼眶发烫，蔡公公，对不起。
“谢姑娘，”右校尉匆匆进来，“蔡公公说了什么？刚才的计划还算数吗？”
谢蕴慢慢摇头，做不得数了，他们现在不能和世家撕破脸，殷稷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这般情况容不得丝毫错漏，现在要做的是在不牵扯殷稷的前提下，尽快将事态平息。
那就只剩了一个办法，替罪羊。
可如今龙船之上，还有谁呢？
谢蕴惨然一笑，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原本以为她和殷稷不会这么早就分别；她以为他们还有机会解释他们的过去；她以为她能告诉殷稷，她没有抛弃过他，从来都没有。
可是没机会了，永远都没机会了。
“右校尉，麻烦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不舍都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决绝：“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再去取一样东西。”
“您说。”
“在刺杀中存活下来的老臣，不管是谁，给我找一个来。”
右校尉一愣：“孙有志行吗？先前他跑到顶层去求救，统领把他关在杂物间了。”
谢蕴一点头：“可以。”
“那东西呢？长什么样子？”
谢蕴指尖一蜷，语气有些艰涩：“东西……”
一点冰凉忽然落在她脸颊，谢蕴一怔，抬眼朝窗口的缝隙看过去，就瞧见一点白色正从那里飘进来，外头下雪了。
真是个好天气……
“东西在薛京那里，是一枚玉叶子。”
雪势越来越大，夹着风，呼啸着自刑房的窗户里吹进来，众人都被冻得一哆嗦，刑官的手都跟着一抖，原本落下的本该是致命的一鞭子便偏了，只刮下了薛京臂膀的一层血肉。
“动作快点！”
王家门客低声催促，薛京一死事情就板上钉钉了，王家大事可成，他真正的主子荀家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刑官连忙答应一声，抡起鞭子蓄了力道，眼看着就要落下，外头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右校尉带着禁军闯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王家的黑手。
王沿怒不可遏：“禁军想造反吗？！这么多人冲进来，你们还想劫囚不成？”
右校尉将孙有志从人群后头拽出来，用力推倒在王沿面前：“王大人这话说的过分了，谁说我们要劫囚？只是这位孙老太爷跑来告状，说他知道是谁要杀他们，这船上能做主的就是几位大人，我们当然要带他来见你们。”
话是这么说，禁军却仍旧将束缚着薛京的刑架挡了起来，没给人继续行凶的机会。
王沿眼见暂时不能动手，目光阴恻恻的落在孙有志身上，这个废物竟然没死？
孙有志惊恐地不敢和他对视，明明先前孙子死的时候他还能口若悬河，现在却连出声都不敢。
右校尉暗中踹了他一脚：“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要是欺瞒众位大人，我们可也保不了你。”
孙有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威胁，一个激灵回神，慌忙开口：“我知道，我知道，是谢蕴，一切都是她谋划的。”
王沿勃然大怒，他们的目标是殷稷，这个混账拉个女人出来干什么？
“胡说八道，她一个宫婢，怎么可能做得了这种事情？！”
孙有志被问得一缩脖子，脑海里却浮现出了谢蕴方才告诉他的话，他强撑着抬起头：“王大人，你们对谢家做过什么，不会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第309章 阳谋
“谢姑娘，”蔡添喜去而复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谢蕴的包袱，“看姑娘你像是有些日子没梳洗了，可要换套衣裳？”
谢蕴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外头的雪越来越大，他们好像快要回到京城了。
“多谢公公，我还要一桶热水。”
蔡添喜让人提了热水来，细致地给她兑好了温度，这才转身出去背靠在门板上和她说话：“我听说你想到了法子救人，可是真的？”
谢蕴将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好一会儿才冒出来：“是，所以公公不必担心了，薛京不会有事。”
“当真？”
蔡添喜声音一颤，喜意仿佛要隔着门板透进来，可素来沉稳，没多久便又冷静了下去，船上的情况有多糟糕他曾亲眼见过，这就是冲着皇上来的，而薛京身份特殊，世家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真的会轻易就调转枪头吗?
“姑娘可方便告诉我如何举动？万一我能帮上什么忙……”
“公公就不必操心这些了，照料好皇上就够了，”她仰头看了眼屋顶，那个人就在她上面，却怎么都看不见，“他怎么样了？”
蔡添喜叹了一声：“还没醒，廖太医还在想办法，倒是查出了放静心草的人，也是一位太医，但对方坚持是为皇上龙体考虑，廖太医也没有办法。”
“是不是真的为龙体考虑，进一趟清明司就知道了。”
谢蕴起身出了浴桶，明明已经到了冬日，她这么赤身站在房间里竟也没觉得多冷，她索性没披袍子，就那么走到床边开了包袱，这一打开她才发现蔡添喜的体贴，他送来的是殷稷给她买的衣服。
她抚摸了一下料子，想起当时的情形嘴角微微一扯。
“如果醒不了……就先睡着吧，他也累了……等他醒了就没事了。”
谢蕴系好腰带，拿着布巾一下下绞干头发，语气平静无波，蔡添喜却听得十分惊讶：“姑娘如此有信心？那些人可都老谋深算，万一看出了什么……”
谢蕴抬眼看向门板，虽然门关着，她却仿佛仍旧透过那层木板和重重叠叠蜿蜒交错的长廊楼梯看见了大理寺刑房里的情形，也看见了王沿那张老脸。
你们的确是老谋深算，可这次我用的是阳谋，前程和名声，你们不得不选。
王沿浑身一颤，一瞬间汗毛几乎都要竖了起来，他警惕地打量四周，明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透过重重黑暗注视着他。
朝臣中逐渐响起私语声，这件事和谢家有什么关系？
一个已经衰败的世家，还做了逃犯，为什么会在此时被提起来？
虽然讨论的内容和当年的事并没有关系，王沿却仍旧听得心惊肉跳，他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孙有志的领子：“你在胡说什么？当年谢家结党营私，忤逆犯上，被抄家问罪是理所应当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声色俱厉，可说到后面声音却很明显地压低了，眼底也闪过了惊惧，只是孙有志被他吓破了胆子根本没有注意。
他也并不知道谢蕴为什么会让他说这句话，可当时右校尉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如果他不肯老老实实记下来，现在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我我不知道，她让我说的。”
“她还让你说了什么？”
“还，还说，她说她想要什么三位大人一定清楚，她可以闭嘴，只要你们拿她想要的东西来换。”
谢蕴和他说的不多，当初被带过去听谢蕴吩咐他该怎么说怎么做的时候，还很嗤之以鼻，以为这女人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才会想出顶罪这样一个昏招来。
他认定这没有用处，不光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对方分明是将王沿拿捏得死死的。
“王大人，她就给我说了这几句，别的都没了，你放过我吧，我就是来传个话。”
王沿的脸色却变幻不定，他只以为这些年没有谢家压在头上他们已经扬眉吐气了，可现在却只是谢家女儿让人传过来的一句话，竟然就让他再次紧张了起来。
他的确知道谢蕴要什么，她要世家这次的计划就此作罢，她要保那个皇帝平安回到京城。
可是他凭什么要听她的话？
最初的紧张过去，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当初谢家的确是五家之首，他们拼尽全力也难以望其项背，可现在谢家已经倒了，当年名声赫赫的贤相也已经成了逃犯，谢蕴一个孤女，就算知道些什么又凭什么觉得能威胁到他们？
要杀了她，不是易如反掌？
他扭头看向人群，萧窦两家也在看着他，他们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孙有志的那句话，神情都变了。
谢家余威，震慑的不只是他。
他抬手捂住断臂：“我要休息片刻，这是重要人证，要看押起来，三位大人，兹事体大，入内详谈吧。”
萧窦二人都应了一声，自人群让开的路里走了过去。
“区区一个罪人，竟敢威胁我们，看来我们是被小瞧了。”
王沿率先开口，萧窦二人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所想如同王沿所说，可当年谢家倒台时的情形他们却至今心有余悸。
那年谢辅被卸去官职押入大牢时，不过短短半月，九州各地都就都有万民书送到了京城，连大周的十个属国里都有六个送来了国书，为他求情。
民心之所向，简直骇人听闻，那时候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一度觉得谢家若是要谋反，怕是当即就能推翻朝堂。
可后来事情却顺利得不可思议，谢家没有做任何动作，没有喊冤，没有反抗，就那么认了罪，只是先皇仍旧不敢杀谢辅，最终只能迁怒似的将谢家在朝为官的几十个子弟斩杀，可即便如此，那里仍旧有数不清的百姓为他们收尸。
每每回想起那幅画面，他们便如坐针毡，所以当察觉到皇帝要查当年谢家一案时，他们拼了命地阻拦遮掩，半分消息都不敢让人透漏出去，甚至动了换天的念头。
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现在却出了另一个变故。
“你们不会被一个丫头片子吓住了吧？”
王沿再次开口，萧敕犹豫着正要搭话，窦蔺忽然道：“荀宜禄呢？他怎么不在？”
王沿一愣，这才想起来的确是少了一个人，他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对方的影子，他心里生了疑虑，最近姓荀的举动太可疑了，这种时候竟然不在……
他迟疑地收回目光，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丝亮光，他猛地看向孙有志：“你刚才说，三位大人？”
三人对视一眼，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我们得去见见这位谢姑娘了。”

第310章 女人，好骗
牢房里众人很快散去，右校尉慌忙将薛京解了下来：“薛司正，你没事吧？”
薛京受伤过重，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等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他眼底闪过亮光：“他们都走了……是皇上醒了吗？”
右校尉神情复杂：“皇上没醒，是谢蕴姑姑，她让孙有志来传了几句话，我一句都没听懂，只隐约觉得好像和当年的谢家有关。”
薛京毕竟是查过谢家一案的，右校尉听不懂他却明白，知道当年那件事牵扯有多大，也猜到了谢蕴打算干什么，他心里一紧，顾不上为自己死里逃生庆幸，慌忙开口：“快，带我去见皇上。”
“可你现在得先处理伤口……”
“快走！”
薛京已然虚弱到了极致，却仍旧厉喝一声，右校尉不敢多言，只能卸了扇门板，喊了两个禁军匆匆抬着他往顶层去。
廖扶伤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为了避免周围有人再动手脚，其余太医都被看押在了一旁的耳房，只有他在御前守着，一见薛京浑身是血地被抬进来，他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去给他看诊，却被薛京反手抓住了胳膊：“皇上醒了吗？”
廖扶伤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有，药熏用过了，针灸用过了，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皇上就是不醒，可能真的要睡够时辰才行。”
“可是等不及了……”
薛京看向龙床上的人，眼神逐渐涣散，他的伤太重了，随时可能昏迷，蔡添喜连忙上前来扶住了他：“快让太医看看吧。”
“干爹……你告诉皇上，告诉他谢蕴姑姑现在很危险，他那么在意她，说不定会醒。”
蔡添喜叹了口气：“没用的，刚才刑房那边的事情传过来的时候我就试过了，可这静心草喝下去，什么都听不见，事情已成定局，改不了了。”
薛京瘫回门板上，改不了了吗？
那他要怎么和皇帝交代，又要怎么和秀秀那小丫头交代？
四大世家，这仇我记下了。
“不论她手里有什么把柄，被这么威胁我忍不了，她今天必须死。”
王沿愤怒的拍了下椅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萧敕随口附和：“的确不能留，当初就该斩草除根的。”
“行了，别说当初了，”窦蔺打断了两人的话，抬手捋着胡子，“你们觉得她手里会有什么证据？”
“那得看荀家告诉了她什么，这个贼人，若不是他我儿子也不会死，这仇我早晚得报！”
王沿抬手摸了下断臂，被疼得浑身哆嗦，萧窦两人还能自己走，他却不得不坐了软轿，可即便如此也仍旧疼得他脾气暴躁，恨不能杀几个人解解气。
“荀家的事，就怕是反间计，先看看搜查结果吧。”
窦蔺话音一落，就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那是萧家的下人，对方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一枚玉叶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敕冷笑一声：“现在证据确凿了，荀宜禄这个王八蛋，果然和皇帝的人掺和在了一起，看来谢蕴的依仗就是他。”
窦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转递给王沿，对方却不接：“不用看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有二心，现在怎么办？直接杀人是不行了，难道真要答应她？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再怎么千载难逢，你敢拿这件事冒险吗？”萧敕低声开口，“皇帝尚且知道私下里查，怕事情闹出来朝堂大乱，可谢家人会顾忌这些吗？她恨不得我们死无全尸吧。”
一句话说得王沿沉默了下去，他神情变幻不定，迟迟下不了决断，萧敕看向窦蔺：“你怎么说？”
窦蔺不疾不徐的捋着胡子：“我女儿与谢蕴颇有几分交情，我对她也算是了解，若是真要撕破脸，她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所以还是答应为好。”
这正中萧敕下怀，虽然当初是他将先皇密旨给殷稷看的，可他只是想震慑这小子，让他不要为了谢蕴去为难萧宝宝，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要真说起来，他其实并不愿意废帝，至少眼下殷稷对他们萧家还是有几分优待的，若是皇位换了人，这件事就说不准了。
可王沿却急了：“难道我们真的怕了一个女人不成？就算她身后有荀家又如何？大不了一起杀了。”
萧敕正要劝一句，窦蔺就笑了起来：“公宁兄稍安勿躁，我只说了会答应，却没说会做到，如今薛京重伤，钟白被囚，谢蕴身边没有能用的人，我们就算阳奉阴违，她又怎么能知道呢？等一切成了定局，她死都死了，还能做什么呢？”
王沿这才恍然，仰头大笑起来：“还是窦兄你想得周到，如此甚好，甚好！”
窦蔺谦逊地摆了摆手，抬眼看向长廊深处，那里是谢蕴住的屋子，他意味深长一笑：“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谢家二姑娘吧。”
谢蕴若有所觉，拿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了门口，脚步声虽然听不清楚，可的确是有的，她等的人来了。
可她却并没有停下动作，仍旧一下一下梳着那还没来得及干燥的发丝，等将所有乱发都打理顺滑，她才抬手摁在了小腹上。
这不会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世家一定会费尽心思耍手段，所以她一定不能被这痛楚分了神，要谨慎，要镇定，不能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
谢蕴，要撑住。
她轻轻吐了口气，抬眼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推开，外头乌压压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谢蕴严阵以待的看了过去，却随即愣住：“怎么是你？”

第311章 他早有准备
“走快点，没吃饭吗？废物！”
王沿狠狠骂了一句轿夫，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和谢蕴见面了。
萧敕对他这幅形于色的姿态十分瞧不上：“着什么急？瓮中之鳖还能跑了不成？”
“你们当然不急，”王沿眼底闪过血色，“你们又没死儿子！那可是我的嫡子！至今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丧子之痛我要十倍百倍地和她算！”
萧敕瘪了瘪嘴，王沿不会以为他们都看不出来王三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吧？
够不要脸的。
可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前他们萧窦两家虽然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在面上出手，可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由不得他们再置身事外了，倒不如卖个人情给王家。
“反正她都得死，就由着你折腾吧，别坏我们的事就行。”
王沿这才满意，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数不清的死法，他想着王三死后的脸，恨不得将那些法子都在谢蕴身上用一遍。
可惜的是时间来不及，只能选一个最痛苦的。
他正来回忖度哪个最合适，身下的软轿忽然停了。
他被迫回神，眼神凶恶：“我让你们停了吗？”
窦蔺提醒似的咳了一声，王沿这才察觉到情况不对，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就见刚才还空荡荡的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队禁军，正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
禁军却仿佛没听见，丝毫不理会。
王沿眯起眼睛，这才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语气沉沉地坠了下去：“我再说一遍，不想死就滚开！”
一人越众而出，却是身着便服的左校尉，他轻轻一抬手：“此路不通，诸位请回。”
王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不通就不通？你算什么东西？！给我冲过去！”
三家下人气势汹汹而来，左校尉眼睛一眯，凶光炸裂。
……
谢蕴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又看，却怎么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大人怎么会来此？”
面前这忽然出现之人正是秦适之孙，秦玉。
秦玉躬身一礼：“下官奉皇命，来告诉姑姑一句话，您等的人不会来了，请回去歇着吧。”
谢蕴心口猛地一跳：“皇上醒了？”
“不曾。”
谢蕴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激动立刻被这两个字打入了深渊，她惊讶又茫然：“可你刚才不是说……”
“此乃皇上昏睡前下的旨意，时机一到，下官就会来传话。”
殷稷昏睡前的旨意？
他该不会……
谢蕴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狂跳，她不自觉上前一步：“他还说了什么别的？”
秦玉神情温润，仍旧是之前那个清风明月般的书香子弟，可一开口却满是肃杀——
“擅动者，杀无赦！”
一封明黄圣旨被高举空中，左校尉声若洪钟读出了那六个字，将险些要冲过来的下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三人脸色大变，王沿睚眦欲裂：“竖子尔敢！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我们下手？！”
他本以为谢蕴的交易已经足够小瞧他王家，却没想到皇帝更嚣张，他凭什么以为他能动他们世家？他真以为自己是个皇帝就了不起了？
“狂妄，嚣张！”
“王兄息怒，莫要擅动。”
窦蔺沉沉开口，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不同于王沿的愤怒，他更多的是惊惧，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威胁，皇帝真的动了将他们杀之而后快的心思。
可他同样也很震惊，皇帝疯了吗？怎么敢下这种旨意？他难道不知道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不自觉看向萧敕，他们三人里这人最了解殷稷，对方有什么算盘，他一定看得最清楚。
“萧兄，你怎么看？”
萧敕的脸色却是三人里最难看的，他对殷稷虽然说不上了解，可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多少都听说过对方的事情，印象最深的一件便是当年他因为几句闲话，险些将家中子弟活活打死之事。
在殷稷心里，不管过去多少年，有些人都是不能动的。
“两位，不如退一步？”
“你疯了吧？走到这一步了你让我们退？谢蕴如何能留？”
王沿怒道，语气里满是愤恨。
“那你想怎么办？硬冲过去？他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杀无赦啊！”
“你觉得他敢动手？他皇位不想要了？”
王沿叫嚣着狠话，垂眼狠狠盯着左校尉，掌心却不自觉出了一层冷汗，眼下的变故是他们没想到的，就在一刻钟之前他们还得到了皇帝仍旧在昏睡的消息，可下一瞬竟然就有人拿着圣旨当着他们的面发了这样凶悍的旨意。
可是他们不能退，这一退颜面何存？
“窦老弟，你拿个主意！”
窦蔺没言语，只是盯着左校尉看了半晌，然后抬脚上前一步。
“哐啷”一声响，禁军齐齐拔刀出鞘，锋利的刀锋笔直地对准他们，他们神情冷漠，和之前被世家牵着鼻子走的时候相比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威胁人不是这幅样子，只有真的存了杀意，才会如此冷静。
“我再说一遍，此路不通。”
左校尉上前一步，身后禁军齐齐跟上，闪着冷光的刀锋之下，饶是窦蔺也不敢试其锋芒，沉默地后退了一步。
左校尉却不依不饶，再次上前一步：“请诸位，再退。”
王沿气的哆嗦：“你敢！区区校尉竟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回京后我必定让你悔不当初！”
“那就等大人有命下船之后再说吧，”左校尉丝毫不为所动，抬手高举圣旨，脚下再次逼近一步，“再退！”
禁军重重一踏地面，脚步声如闷雷：“退！”
王家下人被吓住，手上一哆嗦，险些将王沿自软轿上摔下来，虽然最后稳住了，却仍旧撞了他一下，恰恰碰在断臂处，疼得他眼前一黑，再没了叫嚣的力气。
萧窦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如出一辙的退意，眼下皇帝破釜沉舟，事情走到了他们最不想看见的一步，既然如此，不如暂避锋芒。
“我们要见皇上。”
“会见到的，但不是现在，”左校尉脸色面露嘲讽，“你们不是知道吗？皇上还在昏睡。”

第312章 中的什么毒
谢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蔡添喜不是说殷稷知道密旨的事情吗？既然知道，怎么还敢做这种事？
杀无赦……他疯了吗？
“我要去见他！”
秦玉回头看了眼身后门外密密麻麻的禁军：“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但皇上醒后，我会把姑姑的话转达。”
是啊，人还没醒，就算去见了他又如何？
可是殷稷，你真的太胡闹了。
明知道靖安侯在暗中虎视眈眈，还敢和世家撕破脸，到时候内忧外患，你要如何走下去？
你难道真的想成为先皇的弃子吗？
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
“你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他。”
“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秦玉并不是食言的人，也依言将话带到了，可惜的是来给谢蕴回复的却并不是殷稷，而是他身边的玉春。
小太监看着谢蕴满脸的失望，很有些尴尬，他讪讪一笑：“姑姑，船上现在很乱，皇上得安抚人心，实在没有时间过来。”
船上什么情形谢蕴多少都猜得到，可说殷稷忙的没有时间过来，她是不信的。
他只是不想见自己。
“再去通传，他没时间来我就过去。”
玉春苦了脸：“姑姑，算了吧，皇上现在真的很忙……”
“去！”
玉春不得不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为难：“姑姑，皇上召见群臣呢，真的没时间见你。”
“那就等他有时间的时候再去，我可以等。”
眼见她油盐不进，玉春叹了口气：“姑姑，我就说实话吧，皇上不是没时间，他就是不想见您，还让奴才别传话了。”
谢蕴早就亲耳听殷稷说过这句话了，并不觉得意外，可是殷稷能不见她，她却非见殷稷不可。
“我会等到他见我为止，劳烦你再通传一声。”
玉春见她态度坚决，只能认命的又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满脸都写着愁苦：“皇上说，他知道您为什么想见他，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让您免开尊口，他不听。”
不听……
谢蕴浑身紧绷：“所以，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还要一意孤行……他明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也不管不顾是吗？！”
一声声质问敲在玉春心头，他欲哭无泪，他哪里知道？
他就是个小太监，来传话的。
“姑姑，您别为难奴才了，皇上要是想见您，肯定会来的。”
可谢蕴怕的就是他永远都不想见自己了。
一面为她倾其所有，一面却又再也不想见她了。
虽然那只是一个念头，可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还是狠狠揪扯了谢蕴的心脏一下，连带着腹腔的痛楚都剧烈了起来。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伏在桌子上没了声音。
玉春吓了一跳：“姑姑，你怎么了？”
他一连问了几遍，见谢蕴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当即有些慌了：“姑姑你等着，奴才这就去找太医。”
可这时候满龙船的太医都在龙居里，他要想请人只能去楼上，他顾不得其他，撒腿往顶楼跑，彼时殷稷正在安抚朝臣。
继船上大规模遇刺之后，皇帝受伤昏迷，现在王窦萧三家又被禁军监察，一副刺杀和他们有关系的样子，龙船上已经人心惶惶。
可先前矛头对准谢蕴的时候他们群情激奋，步步紧逼，现在轮到三大世家了，他们却又忽然善解人意了起来，竟再没提过一次“公道”，更不曾和之前似的静坐示威。
殷稷也没有计较，软言安抚几句就将朝臣遣了下去。
玉春连忙进去：“皇上，谢蕴姑姑她……”
殷稷咳了一声，昏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后，他脸色看着倒是比之前要好了些，只是仍旧是苍白脆弱的，连咳嗽都有气无力。
“不管她说什么朕都不会见她，让她死了那条心，老实呆着吧。”
“奴才这么说了，但是她好像……”
“皇上，”蔡添喜抬脚进来，打断了玉春的话，“左校尉来报，说王窦萧三位大人，想见您。”
殷稷眼神一闪，随即哂笑一声：“是该见见了，传吧。”
眼见殷稷有些坐不住，蔡添喜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眼角一瞥见玉春还跪在地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抬腿轻踹了他一下：“聋了吗？还不快出去传话？”
玉春还有话没说，可被蔡添喜这么一催也顾不上了，只得匆匆退了出去，琢磨着先和左校尉传了话，然后再去找太医，却是话刚说完就瞧见廖扶伤拎着箱子往外走，他心里一喜快步迎了上去：“廖太医，请留步！”
最近殷稷重伤修养，龙居的人都谨言慎行，廖扶伤已经很久没听见旁人高声说话了，玉春这冷不丁的一声，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抬手捂住心口：“哎哟喂，是玉春公公啊，怎么了？”
玉春有些不好意思：“是谢蕴姑姑，我瞧见她脸色不大好，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谢蕴也算是自己的贵人，当初若不是他给谢蕴看诊的时候入了皇上的眼，眼下也不能得了随侍皇帝的恩宠。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当即就点了头：“好，请公公引路，我这就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去，身后殷稷的目光却飘了过来，他最近睡得有些糊涂，耳朵也跟着不好用了，总觉得旁人都在谈谢蕴。
“皇上，”蔡添喜快步走过来，“三位大人到了。”
殷稷将刚才的思绪压下去，眼神沉凝，到了吗？那他们就该好好算一算这笔账了。
“进来吧。”
门板被推开，玉春带着廖扶伤跨门而入：“谢姑姑，奴才给您请了太医，快让他看看吧。”
谢蕴已经缓和了一些，自己挣扎着回了床榻上，见廖扶伤进来颇有些犹豫要不要让他给自己看诊，她不大想让殷稷知道她中毒了，她怕这种时候乱上添乱。
“谢蕴姑姑，请伸手。”
廖扶伤已经走到了床边，见她神情犹豫十分体贴的开口：“姑姑放心，我们医者都是有医德的。”
这是在隐晦的告诉她，不该说的他不会说。
谢蕴这才低头道了声谢，将手腕伸了出来，廖扶伤搭上两指细细诊断，可越诊眉头越皱。
“太医，我知道自己中毒了，你只管说是什么毒。”

第313章 我怎么样和你没关系
廖扶伤拧眉不语，抓着谢蕴的手腕诊了又诊。
玉春看得有些紧张：“谢姑姑，您什么时候中的毒啊？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特意提……太医，如何？”
廖扶伤十分茫然：“许是我才疏学浅，竟没从这脉象上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谢蕴愣住了，脉象没问题？
那这几天她疼得死去活来，难道是在做梦不成？
“太医此言当真？”
廖扶伤又碰了下她的手腕，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却还是一摇头：“虽然脉象弱些，可并不是毒火侵体的样子，姑姑可能详细说一说症状？”
谢蕴沉吟着开口：“只是腹痛些，如同火烧，旁地倒是没什么，莫非是别的缘故？”
“不好说，忧思过甚，火气攻心身体也是会诸多不适的，尤其是胃囊。”
谢蕴下意识觉得不对，她的灼烧之痛涉及整个五脏六腑，而不仅仅是胃部，和廖扶伤的话对不上，可她心里又盼着对方说的是真的。
至少那酒没有问题的话，殷稷身边的人也就少了一分怀疑，这般混乱之中，身边的人可信很是重要。
“兴许就是如此吧，”她终究还是没再多言，“请太医给我开些纾解胃火的药来。”
廖扶伤心里却还有些疑虑，不大敢给她开药，可谢蕴若不是疼到受不了也不至于开这样的口，他思虑再三还是开了一张十分温和的方子。
“姑姑再疼起来的时候就喊我来，兴许能诊得仔细一些。”
谢蕴摁了摁一直在疼的腹部，轻轻叹了口气：“好，玉春，替我送一送廖太医。”
玉春躬身应了一声，引着人出去了：“太医，您这边请。”
廖扶伤闷头走路，他总觉得谢蕴方才的脉象有问题，可哪里有问题却又看不出来。
他正沉思，冷不丁耳边有人问：“她怎么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才为难，我从未遇见……”
廖扶伤下意识接了茬，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声音耳熟，抬眼一瞧，殷稷正被蔡添喜扶着站在不远处。
他浑身一激灵，连忙跪地行礼：“参见皇上。”
殷稷抬了抬手指，示意他起来：“你刚才在嘀咕什么？”
廖扶伤从地上爬起来，心虚地不敢看殷稷，他可是答应过谢蕴不该说的不会说的，可皇上问了他又不敢撒谎，所以犹豫过后只能说一半留一半。
“脉象有些弱，兴许是最近忧思过甚才导致身体不适，臣会继续钻研，力求治好谢蕴姑姑。”
殷稷是相信他的医术和人品的：“那就好，去吧。”
廖扶伤忙不迭走了，殷稷也扶着蔡添喜转身，他是撇下王窦萧三家的人下来的，不能在这里久呆。
“我们也回……”
“殷稷，是不是你？”
谢蕴的声音忽然自长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殷稷脚步一顿，他似是想回头的，可静默片刻还是再次抬起了脚。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我知道你在外头，你别装没听见，你过来一趟好不好？”
殷稷脚步再次顿住，蔡添喜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门，揣度着他的心思小声开口：“谢姑娘的耳朵真是好用，隔这么远都能听见您的声音。”
殷稷仿佛听见了极可笑的事情，脸上闪过一丝嘲讽，长腿也再次抬起，一步步走远。
谢蕴虽然看不见，可却有种诡异的直觉，她知道殷稷在走远，兴许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这可能是她唯一可以说服殷稷改主意的机会。
“殷稷，你过来看看我吧，”她趴在门板上，双手紧紧抓着门扇，“我求你好不好，你过来，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门外寂静无声，谢蕴将耳朵贴在门上，却已经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殷稷走了。
“你回来，你回来……”
谢蕴拍打着门板，心里失望至极，都到了门外却连走近一步都不肯，果然是再也不想见她了……
可是殷稷，我真的很想见见你，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不想你落到那个结局，你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挽救好不好……
门板忽然被推开，殷稷一身狐裘站在门外，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你最好不要说废话。”
谢蕴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她既惊又喜，目光颤动了很久才哑声道：“没有废话，我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殷稷不置可否，仍旧冷冷淡淡地站在门口，甚至都不肯再往里头多走一步。
谢蕴打量他两眼，目光落在他胸前，可惜隔着衣裳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那个曾经结着厚厚疤痕的伤口现在是什么样子，可那伤是因为她才变成这幅样子的，她实在没有底气开口问，何况现在，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蔡公公，劳烦你出去一趟。”
“别得寸进尺，”殷稷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若是不想说，朕可以不听。”
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耐，仿佛谢蕴再多说一句无关紧要的，他就会真的转身离开，将这个机会收回去。
谢蕴抓紧衣服，选择了妥协：“我说，我……”
“瞧老奴这记性，”蔡添喜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皇上的药得让人不错眼的盯着，奴才竟然忘了，这就去看着。”
他匆匆退了出去，离开的时候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殷稷低骂了一句，似是觉得蔡添喜已经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可他毕竟身体虚弱，再不高兴也容不得任性，只能将脸色摆得更冷：“有话快说。”
没了外人在，谢蕴看他看得更放肆了些，却不敢耽误时间，生怕殷稷真的不耐烦。
“你当初登基……”
“你千方百计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殷稷再次打断她，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过往，眼神嘲弄：“是，那是我和先皇的一场交易，你想说什么？嘲讽我自寻死路？”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可悲？”
殷稷嘲讽之意越发明显：“谢蕴，省省吧，先皇与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你以为我会对他有什么期待？各取所需而已，很公平。”
谢蕴喉咙仿佛被堵住，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被先皇认了回去，当真对他没有过半分期待吗？
因为他被人嘲笑辱骂了二十年，你真的还能把他当成陌生人吗？
可殷稷不认，谢蕴也不想逼他，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默认了殷稷的回答：“就当是各取所需，那你就该明白靖安侯手里的密旨上写了什么，这种时候不能和世家撕破脸，会给他可乘之机……”
殷稷脸上的不耐越发明显：“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是吧？”
谢蕴微微一卡，很惊讶于他的不在乎：“这很重要，你现在的处境很……”
“和你有什么关系？”
殷稷仿佛彻底失去了耐性，他垂眼看着谢蕴，一字一顿道：“既然你选了你的谢家，那我的事就和你没有关系，不管我是什么处境，都轮不到你来管。”

第314章 我就是那般不堪
话音落下，殷稷转身就走，谢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我不是，我不是选了谢家，我是两害相权……”
“无关紧要。”
殷稷垂眼看着那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许久才有力气抬手，轻轻将手腕拽了拽，“我不在乎原因，知道结果就够了。”
谢蕴下意识抓紧，不肯让他离开，她有很多内情想和殷稷解释，可却被他一句不在乎堵了喉咙，她浑身紧绷，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
好，我的苦衷和缘由你不在乎，那我就说你在乎的。
“那大周呢？那百姓呢？你也不在乎吗？自登基起你一直勤勉政务，兢兢业业，我看得出来你想让大周好，可你知道一旦你出事大周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殷稷挣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仿佛被谢蕴戳中了痛脚，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谢蕴眼见事情有转机，忙不迭继续道：“先皇不敢以自己的死做局拉四大世家下水，就是怕靖安侯擅动会导致边境失控，会让大周亡国，他不想成为千古罪人，所以才会这么利用你，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她眼含期待：“为了大周和百姓着想，我们也不能给靖安侯动手的机会。”
殷稷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还有呢？”
还有……
还有很多。
“改革后的恩科才刚刚结束，你还没有见见你的天子门生；还有土地改制，你和祁大人秦大人准备了那么久，那是足以让你名垂青史的大事，怎么能半路放弃？”
她语气逐渐急促：“你那么多的抱负都没来得及施展，我一个人换这么多，不是很……”
“谢蕴，”殷稷轻轻打断了她，他似是疲惫至极，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礼，他抬手扶在了谢蕴肩膀上，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这些事是人就能做，不是非我不可，大周不会因为我亡国。”
他深深看着那双眼睛，眼底各色情绪涌动，最终却只是风拂水面，了无痕迹。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争这皇位只为了一件事，你忘了，我没忘。”
他收回手，可他的身体并不足以支撑他独立站立，将手从谢蕴身上收回来的瞬间他便不受控制的晃了晃，险险扶住门框才站稳。
谢蕴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你怎么样……”
“好得很……”殷稷费力避开，晦涩得看她一眼，“既然你想说的都说完了，我们是不是再也不必见了？”
谢蕴一僵，下意识摇头拒绝，可殷稷却并没有看她的反应，自顾自艰难地扶着门一步步往外走去。
谢蕴看着他的背影，心乱如麻，她以为自己说的这些是个皇帝就会在意，为什么殷稷会是这种反应？
她是不是找错重点了？
争皇位只为了一件事……
那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她愣了愣，久远又模糊的记忆恍然闪过——我拼了命地抢皇位，就是为了把你抢到身边……
谢蕴心脏狠狠一颤，她知道殷稷在意她，在意到宁愿冒险也想保下她，可她不知道自己于他而言，竟然重到了这个地步。
“殷稷！”
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她忍不住再次开口。
殷稷脚步顿住，他明明说了不想再见谢蕴，可每次她开口，他便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停留。
他挣扎了很久还是低低开口：“别说了，你那些话我真的不想听了，收回去吧。”
明明知道对方处于绝对掌控的地位，可谢蕴却仍旧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孱弱，弱得揪人心。
谢蕴抬手摁了摁胸口，脸色逐渐绝望，我知道你不想听，我也不想说，可我不能不说。
我很抱歉让你用情至此，所以我也就越发不能真的让你一败涂地。
殷稷，对不起。
“幸亏当初我选的是齐王。”
她死死抓着袖子，断裂的指甲再次蹦出血迹，瞬间便将掌心填满，一滴滴透过指缝坠落在地。
殷稷身体骤然僵住，他不敢置信地扭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听不清楚吗？”
谢蕴仰起头，眼底满是轻蔑，“那我再说一遍，我说，幸亏当初我没有和你完婚，一个男人如此优柔寡断，鼠目寸光，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
殷稷被刺痛般浑身一颤：“优柔寡断，鼠目寸光……谢蕴，我只是想你活着，何至于如此不堪？！”
“可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
谢蕴心口尖锐地刺痛起来，一时间腹腔的灼烧也好，断裂的指甲也好，都被这剧痛压了下去，她闭了闭眼，难以直视殷稷的神情，可她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睁开眼睛。
“明知道我在利用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你，如果不是你登基为帝，对我有用，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够了！”殷稷死死扣住门板：“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站在门外求我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蠢，怎么会觉得我堂堂谢家嫡女真的会看上你一个父不详的野种……”
“谢蕴！”殷稷浑身颤抖，“别说了！”
“我偏要说，有件事你应该也不知道，当初我选你为婿，看中的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才华学识气度，只是你好拿捏而已……”
殷稷喉间泛起一股腥甜，他想让谢蕴闭嘴，想让她把那些话收回去，他已经努力在忘记那些往事了，他不想去计较，不想去在意，为什么非要提起来。
别说了，别说了！
可谢蕴却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身上。
“可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好拿捏，什么都知道了还如此蠢顿，为了一个视你如草芥的人如此拼命，你说你是不是……”
“是，”殷稷打断了她的话，他认命一般仰起头，眼神却彻底沉寂了下去，他远远看着谢蕴，皇帝的威严和骄傲在这一刻支离破碎，“我就是你说的那般不堪，你满意了吗？”

第315章 两幅面孔
“谢二姑娘，谢大小姐……这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吧？还有什么都一并说出来吧，我就在这里听着，一个字都不落。”
殷稷眼底殷红，仿佛下一瞬就要沁出血泪来，然而他却倔强地直视着谢蕴，仿佛要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将那些残忍到极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然而谢蕴却开不了口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她以为殷稷会愤怒，会仇恨，会情急之下对她不管不顾，可没有，殷稷没有，明明痛楚仿佛透体而出，他却仍旧绝口不提放弃她的事。
谢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这都不够让他对自己失望吗？
还是说……
他早就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早就有所猜测。
“殷稷，你……”
“谢姑娘是不打算说了吗？”殷稷指尖死死扣进门框里，“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谢蕴指尖冰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那么凶狠地刺了殷稷一刀又一刀，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殷稷，放弃我吧，不值得……”
“我也觉得不值得，”殷稷终于闭上了那双仿佛含着血泪的眼睛，“可若是能动手，四年前我就该杀了你，既然明知我做不到，就不必再来嘲讽我了。”
他强压下所有情绪，睁着一双没有情绪的眸子看过来：“你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今日便一如既往吧，等时机合适就带着你的自由和你的家人，远远地离开这里，至于我的处境，我的死活，和你无关。”
他后退一步，他看见谢蕴追了过来，却被门板拦在了里头。
“看好她……要什么给她什么，但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
他轻声吩咐，短短一句话，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
“是！”
谢蕴似乎又说了什么，但他不想听，他知道谢蕴说得很有道理，也的确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但他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他一定既可以保下谢蕴，也可以在这场三方角逐里胜出，堂堂正正地做个好皇帝。
蔡添喜见他出来连忙抬脚走了过来，脸色颇有些僵硬，他并不想偷听两人的谈话，可谢蕴的声音并不低，走廊里又太过安静，他不想听也还是听见了。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人说得如此不堪。
“皇上……”
殷稷半靠在他身上，他太过虚弱，蔡添喜竟险些扶不住，好在玉春也远远地候着，眼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来帮了把手。
“皇上，您没事吧？”
殷稷垂眼看着地面，他紧紧咬着牙，嘴角却仍旧耷拉了下去：“她今天……太过分了。”
蔡添喜不敢搭话，他不知道殷稷现在什么心情，生怕乱出主意会引火烧身，万一做出的决定不可弥补，那日后他怕是要背上罪过。
“晚饭扣她一道菜。”
殷稷静默许久才开口，蔡添喜下意识答应了一声，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殷稷说的是什么，他有些懵了，怔怔看着自家主子说不出话来。
“师父，奴才传了软轿过来。”
玉春小声开口，蔡添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扶着殷稷上了软轿，心口却不自觉提了起来，王窦萧三家还在龙居里等着呢。
方才人都进了门，殷稷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要先下来看看，结果就看出了这么个结果。
刚刚在这里被骂得那般憋屈，待会儿还要面对三头饿狼猛虎，皇上撑得住吧？
他一路提心吊胆地伺候着殷稷回了龙居，三人已经等得脸色阴沉，以往他们还顾忌着君臣之别，私下里如何不提，面上却还算恭敬，可此时他们眼底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冷意，兴师问罪的架势十分明显。
“皇上就是皇上，传召朝臣还能让人一等半个时辰。”
王沿率先开口，一句话说得宛如炮仗，直往人脸上轰。
蔡添喜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圆场，可他怕话说得软和了坠了殷稷的威严；说得严厉了又会激化双方本就很糟糕的矛盾。
他颇有些犹豫不决，冷不丁耳边有人冷冷道：“不想等就滚出去。”
蔡添喜愣住，他只看见了世家嚣张，却没想到殷稷竟然更强硬，丝毫面子都不打算给对方，明明刚才在谢蕴门外还像个小可怜，现在却骤然露出了獠牙。
他有些被吓到了，玉春更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连扶主子都忘了。
蔡添喜踹了他一脚他才回神，哆哆嗦嗦地扶着殷稷送他回到了床榻上。
王沿脸色铁青：“你！”
窦蔺拦住了王沿的发作，他看得出来殷稷今日没有丝毫和解的打算，心里颇有些惊疑不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三人先前虽然被禁军监察，被迫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能走动，可他们心里却都清楚，一旦撕破脸局面更不利的肯定是皇帝。
船上他虽然依仗着禁军可以说一不二，可一旦回京，他要面对的就是大半个朝堂的施压，还有太后的虎视眈眈，这种风险他承担不起，他一定要尽快缓和双方的关系。
所以今日来觐见，他们笃定皇帝会服软，他们也就由着王沿率先发难了，却没想到殷稷的反应竟然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皇上息怒，”窦蔺还是习惯性地打了个圆场，“王尚书昨日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难免失态，还请皇上体恤。”
殷稷一哂：“可你们原本，不是想让朕一无所有的吗？这应该叫报应。”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皇帝到底有什么依仗，竟然敢如此不留情面，咄咄逼人？
几人对视一眼，窦蔺一向不做出头鸟，萧敕态度也颇有些摇摆不定，王沿眼底闪过怒气，以为都不开口局面就会好看吗？
殷稷看起来像是会见好就收的人吗？
王沿满心嘲讽，最后还是自己开了口：“皇上既然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摸了下自己的断臂，眼底闪过阴鸷，“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更难收场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也不想为难皇上，今日只要皇上将引起混乱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并答应以后绝口不提为谢家翻案之事，我们还能做君臣，否则……”
他冷冷哼了一声，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窦二人对视一眼，他们清楚，既然三人是一起来的，那王沿的话就也代表了他们的态度，与其沉默倒不如一同施压：“王大人所言甚是，请皇上顾全大局。”

第316章 道高一尺
三个人，六只眼睛，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殷稷身上，毕竟是久居高位的家主，目光极有压迫感，蔡添喜站在殷稷身边，只是被余光扫到而已便觉心惊肉跳，可以想见身在其中的殷稷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许久没有开口，气氛沉凝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蔡添喜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殷稷却忽然轻哂出声：“我们马上就要到彭城了，过了彭城就是青州。”
这话和前言丝毫扯不上边，萧敕拱了拱手：“皇上还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的好，于眼下并无益处。”
殷稷并未理会他话里的警告，目光掠过窗户看向外头苍茫的雪色。
这场雪从他们在苏州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下，到了这里逐渐势大，有些河面已经结了冰，为了保证龙船能顺利回京，每日里都会有人来开凿冰面。
“这冰不好凿，还尖锐得很，朕当年在萧家时，几位嫡子要冬日泛舟，朕亲自凿过这冰。”
提起这些苛待殷稷的往事萧敕颇有些心虚，更多的却是恼怒，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起来干什么？
“皇上，这些往事与眼下无关。”
“无关吗？”殷稷收敛了方才的漫不经心，眼底骤然迸射出冷光，“当年船在湖里尚且能被冰撞毁，那龙船呢？”
三人脸色瞬间变了，王沿忍不住上前：“皇上是什么意思？”
“威胁朕的前提是，你们要活着回京。”
殷稷垂眼看着几人，虽然是伤重未愈的病弱之人，此时却毫不落下风，眼底破釜沉舟似的决绝更是看得人心惊肉跳。
“众卿说呢？”
萧敕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难道还想杀了我们所有人不成？”
“若你们继续这般不知好歹，朕也别无选择。”
“你敢？！”
王沿被气得浑身哆嗦，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他不止觉得气愤，还觉得恐惧，看着殷稷眼底的情绪他十分清楚的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朕为何不敢？”
殷稷撑着床榻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人，神情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尔等于朕而言，不过蠹虫，早该杀之。”
三人齐齐僵住，皇帝想杀他们不稀奇，先皇当初也想杀他们，可先皇不敢，他怕天下大乱，也怕杀不了他们。
可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殷稷面前，没有动手只是因为理智还占上风，一旦他被逼急了，完全可能不管不顾。
萧敕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皇上你可想清楚了，如果我们全都出事了，你怎么和世家交代？怎么和你家人交代？”
殷稷微微一顿，如果是旁人说这话他不会多想，可是萧敕说出口的就多了层别的意思，家里人……他的家人只有一个。
但那是曾经，现在一个都没有，他孤家寡人，不需要和任何人交代。
“那是朕的事。”
他语气更冷，刀锋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萧敕身上，萧敕不敢直视般低下了头。
“皇上为一己之私坑害这么多无辜之人，你想过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吗？”
窦蔺沉吟着开口，却是一张嘴就让殷稷笑了。
“朕虽没有发下什么做明君的宏愿，可打从登基起便一直在为民谋福，朕就算杀了再多的无辜的人，和天下百姓有何关系？他们要记得的是朕自你们世家手里虎口夺食，才让他们免于冻饿而死，朕既不曾对不起他们，他们又哪来的资格指点朕？”
这次连窦蔺都沉默了，殷稷说的是事实，登基多年，他从未纵容自己享乐，一向节俭得很，连南巡这本该铺张浪费的事他都不曾为百姓增添负担，沿路更是不停施恩。
他们相争多年，殷稷一直进展缓慢，也是因为被民生逼着不停后退，及至去年才找到机会以科举舞弊入手清理朝堂。
殷稷私心再重也不曾对不起过百姓。
但人心这种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殷稷迟早会明白，但眼下他们一句话不慎，就再也没有证明的机会了。
“为了那样一个人，皇上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吗？”
眼见强逼不成，窦蔺态度柔软下来，“臣当年也曾听说过皇上和她的往事……”
“轮不到你来评说，朕今日只要你们做一个选择，生还是死。”
殷稷神情淡下去，眉眼间全是对人命的漠然。
窦蔺神情僵住，他一向是个笑面虎，可现在却怎么都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他们虽然一直被教导要以家族为重，可真到生死关头，他们才知道那就是一句屁话，谁能不怕死？
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富贵，这么蠢的事他们才不干。
可就这么屈服，身为世家的骄傲又让他们难以忍受，窦蔺拳头握得死紧，挣扎间一条生路跃入脑海，他们不是非要做殷稷给的选择。
他给两人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含笑开口：“皇上毕竟是天子，您既然不肯退，就只好我们退了，毕竟谁会自选死路呢？”
王沿和萧敕都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窦蔺的选择，他们不知道窦蔺打的什么主意，但这种时候也只能这么做。
“如此，甚好。”
殷稷轻轻抬了下下巴，缓缓坐回床榻上，“那就交出你们的诚意吧。”
三人对视一眼，躬身应是，姿态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恭敬，只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恭敬之下藏着暗流。
“请皇上容我等回去取。”
“去吧。”
三人再次应声，抬脚一步步退了出去，殷稷抬眼看着他们，直到人消失在门外，他才轻轻啧了一声。
蔡添喜面露担忧：“皇上，他们真的会交出把柄吗？”
双方的脸撕得如此彻底，是他没有想到的，想起以往这些世家横行霸道的样子，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
“当然不会，他们大概是想趁机跳船……”
殷稷轻咳一声，靠在床头休息，语气虽然十分平静，却听得蔡添喜心惊肉跳。
“跳船？那他们要是回到京城，您怎么办？我们……”
殷稷没开口，只抬眼看向门口，不多时门板被推开，三人去而复返，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殷稷却一扯嘴角笑了起来：“怎么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第317章 小胜一场
一盏茶前。
“姓窦的，你暗示我们答应，是不是真的怕了皇帝？”王沿一下到二楼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杀了我们他也活不成，我还是觉得他只是在恐吓我们。”
“稍安勿躁。”
窦蔺看了一眼周遭，见禁军都站得远远的，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我原本也以为如此，可现在看来他已经不管不顾了，要是不答应我们可能连门都出不来。”
“那我们就真的这么屈服不成？他算什么东西，以为坐在龙椅上这天下就真的是他的了不成？”
“自然不会屈服。”
窦蔺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眼顶层的龙居，“不过是骗他一骗而已，我等世家，岂容他人摆布？”
王沿见他这么说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你有什么想法？”
“看那里。”
窦蔺一抬手，示意两人去看龙船的栏杆，虽然船上各处都有禁军把守，可最近船上出的乱子太多，各处都需要人，便有些捉襟见肘，连甲板上都有很长的一段栏杆无人值守。
“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逃船！”
萧窦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闪过惊讶和忐忑，可不过短短一瞬就平复了下来。
“这的确是个法子。”
窦蔺摸了下胡子：“二位只管安心，我们此行都带了不少家里养的好手，保护我们平安上岸不是难事，陆路比水路也要快，只要我们抢先一步回到京城，将皇帝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届时，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人心尽失，废帝易如反掌，”王沿下意识接茬，眼底精光直冒，“没了皇位做保护，他今日有多嚣张，来日就会有多落魄！”
他说着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萧敕反而落后了一步：“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废帝还需要太后出面，可荀家现在的立场……”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离开龙船要紧。”
王沿打断了他的话，脚下越走越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在三人里的处境是最危险的，毕竟龙船上的大部分混乱都是他在背后策划的，殷稷若要动手，必定会先拿他开刀。
两人虽然心里嘲讽他撑不住，面上却什么都没说，只加快脚步往回走，虽然计划商量好了，但他们并不会一同行动，到时候能不能逃走就看各家自己的本事了。
“各位，保重，京城再见。”
窦蔺一抱拳，快步往自家方向去，脑海里片刻不停地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冷不丁目光一撇看见水面上多了许多小船。
他起初没在意，只晃了一眼便罢了，两步之后才骤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他猛地顿住脚，扒着窗口往下面看，水面的小船密密麻麻，冷不丁一看就像是一锅饺子。
他额头立刻渗出了冷汗，后背隐隐发凉：“二位，留步。”
王沿面露不悦：“时间紧迫，有什么话非要停下来说？”
窦蔺抖着手指向水面：“你们看看外头……”
两人十分不满，却还是侧头看了一眼，可只一眼便都僵住了，王沿脸色大变：“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小船？”
那船呈拱卫之势，将龙船紧紧护卫在中间，这般严密之下，莫说跳下去三拨人，就算是三只苍蝇，也能被瞬间察觉。
“我们还能逃吗？”
回忆戛然而止，窦蔺神情复杂地看着殷稷：“皇上真是好手段，算无遗策，让人佩服。”
殷稷扯了下嘴角，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得意之类的情绪，和这样的豺狼虎豹过招，任何胜利都不值得庆贺，只有尘埃真正落定的那天，他才可以松口气。
“朕说过的，只给你们两条路选，想好了吗？”
门外响起脚步声，沉重，整齐，每靠近一步，地板都被震得一颤，这样的压迫已经不只是禁军的数量了。
殷稷早便让人去传了当地驻军，在他们一心以为皇帝昏睡不醒，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悄然布下了这样一个死局。
经此一事，皇帝和世家再无可能和平共处，一旦龙船回京，必定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窦蔺将一个盒子自怀里拿出来：“我等自然是选活命，可我们还是那句话，皇上真的想清楚了吗？”
殷稷却一言未发，只轻轻抬了抬下巴，蔡添喜连忙上前将木盒子接了过来，随即目光落在王萧二人身上。
王沿冷笑一声，将木盒砸进蔡添喜怀里：“皇上真是好魄力，龙船上是我们输了一回，可你记住，这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就走，这般无礼已然将君臣关系画上了句号。
窦蔺紧跟在他身后退下，萧敕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殷稷，神情肉眼可见的复杂，蔡添喜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也只是放下东西，便跟在二人身后出了门。
立场分明。
蔡添喜看得心口沉凝，虽然看起来的确是皇上赢了一筹，可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一旦回京，三家动作起来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情况真是越来越糟了。
但他猜得到，殷稷必然更清楚，他也就闭紧了嘴免得说出来让人心烦，他将三个装着各家把柄的盒子拿了过来：“皇上，您可要过目？”
殷稷轻轻摇了下头，身体却跟着一晃险些栽倒在床榻上，蔡添喜被唬得一抖，手里的盒子瞬间落了地，他也没顾得上去捡，慌忙扶住了人，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才将人安稳扶回床榻上：“皇上您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殷稷拧眉适应了一下身体的痛楚和虚弱，“只是费神太过而已。”
蔡添喜叹了口气，可不只是费神吧，太医都说了要静养，不能下地，不能动怒，殷稷可倒好，不只下去了一趟，还被谢蕴和三家来回的气，不发作才怪呢。
“快去端参汤。”
玉春忙不迭跑走了，蔡添喜忍不住劝：“皇上这几日还是不要见人了，这伤得养啊。”
殷稷不置可否，倒是提起了薛京：“他怎么样了？”
“臣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薛京的声音自耳房里响起，他身上伤势过重，殷稷便开恩留他在这里养伤，平时就在耳房里修养，方才那一番和三家的你来我往，他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殷稷问他，便自己扶着墙慢慢走了出来。
“赐座。”
蔡添喜连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身的伤乱动什么？”
薛京的目光却看向了殷稷：“皇上，这次他们是冲着您来的，臣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殷稷累极似的闭上了眼睛：“朕知道，留他们活命后患无穷，可龙船损毁会殃及百姓，若不是逼不得已，朕还是想让无辜之人免于灾祸。”
“可如此一来，您回京后的处境……”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18章 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想再见他一面。”
廖扶伤又一次来给谢蕴看诊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这几日对方每日里都会来两趟，每次她都会说这句话，但廖扶伤从来没有答应过。
“谢蕴姑姑，不是下官不想给你传话，是皇上下了死命令，您的话一个字都不准传到他耳朵里，我还不曾娶妻生子，请您给条活路吧。”
果然，又是这样。
谢蕴失望地垂下眼睛，她这两日一直在做梦，有时候会梦见殷稷走投无路的样子，有时候梦见的这是那天殷稷红着眼睛说他就是那般不堪的样子，但不管哪个，她每梦见一次，便都会惊醒一次，然后捂着胸口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再见到殷稷会做出什么事来，是可以和他解释那些话并非出于本心，还是会继续那么恶毒地说那些残忍的话。
可她还是想去见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他现在怎么样了？”
廖扶伤有些无奈，这句话每次他来谢蕴也会问，他都已经说得嘴皮子要出茧子了，可还是得耐着性子回答：“比前两日好了些，最近船上太平了很多，皇上不用费心，伤自然好得快。”
太平？
谢蕴自窗户里看向外头，她被关押的位置太过偏僻，根本听不到外头有什么动静，可这两个字此时听来却充满了不祥的味道。
布下了那么大的局，死了那么多人才将事情推动到那一步，世家真的会收手吗？
殷稷是怎么平息事态的？他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这几天船上什么情形？”
廖扶伤神情又不自然起来：“谢蕴姑姑，我就是一个给人看病的大夫，旁的事不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了。”
一点有用的消息都不给她，谢蕴知道这也是殷稷的命令，那个人嫌她乱出主意，嫌她管得太多，不肯再给她任何机会了解外头。
“皇上是天子，定然能处理妥当的，您就安心养着吧，那腹痛且不提，您身上的这些愈伤可也不轻，一定要按时涂药。”
说起这茬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因为时至今日他始终没能诊断出来谢蕴的腹痛是何缘故，好在似乎发作得并不厉害，至少他来的几次，谢蕴神情都还算平静。
再去翻翻医书吧。
他叹着气将一盒药膏拿出来：“这是新调配的，好的要快一些，也能祛除疤痕……姑姑身上可还有别处不妥当？”
“没有了。”
谢蕴不愿意提起自己的事，事情不成就宛如一个笑话，她从未如此挫败过，更加没心思理会身上的这些伤。
“太医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就请回去吧，我没什么大碍，你也不必再来了。”
廖扶伤十分尴尬，他也不想来，可是不能不来。
“不管怎么说，身体为重，还是让我看看你……”
“出去。”
“……是。”
廖扶伤讪讪出了门，看着紧紧闭合的门板叹了口气，他就是一个大夫，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
可明天一早他还是得来。
门外响起越走越远的脚步声，谢蕴伏在床榻上，强撑的冷静转瞬间便烟消云散，她不是要隐瞒病情，只是能和太医说的她都说了，也要了止疼的方子，可是毫无用处，既然如此，告诉对方她无时无刻不在疼痛，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他会因此就让自己去见殷稷吗？
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逐渐清晰，廖扶伤可能不会，但殷稷却有可能松口。
可他本就自顾不暇，自己还要去给他添乱吗？
算了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睁着眼睛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色，等身体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才沉沉睡去。
可意识刚模糊了不过一瞬，她便看见了殷稷，只是做梦而已，他却真实的连一根发丝都无比清楚。
她下意识伸手想碰触一下他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她一惊，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殷稷一无所觉，径直朝她走了过来，然后穿过她的身体朝门口走去。
大门被打开，声音顿时嘈杂起来，谢蕴这才察觉到她梦见的地方是宫里，这是殷稷的乾元宫。
可以往清净安全的地方，今天却热闹得过分了，到处都是金铁交鸣声，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往门外看去，却是一眼就看见了锋利的箭矢。
王沿手执弓箭，明晃晃地对准了殷稷，而王沿身后却有一双铁掌禁锢着他，那是靖安侯，他冷冷看着殷稷：“王氏谋逆，臣特来救驾！”
可随着话音落下，他却指尖一松，那握在王沿手里的弓箭便呼啸而出，瞬间穿透了殷稷的胸膛。
“不要！”
谢蕴骤然惊醒，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四肢已经冰凉，她靠在床头蜷缩起来，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却分不清楚是因为后怕还是疼痛。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如果以后日日都要这么提心吊胆，她宁愿用自己去平息事态。
殷稷，再见我一面吧，再给我个机会说服你，你这么多年都过得那么苦，不该是这种结局……
一阵古怪的水流声忽然传了过来，谢蕴沉浸在后怕里，并没有在意，直到一点亮光自窗口的缝隙里照进来她才被迫回神。
龙船外头为什么会有烛光？
谢蕴强打起精神来下了地，自小小的缝隙里看了出去，可缝隙太小，她看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瞧见湖面也倒影了光点。
外头有船。
可是龙船路过，尽皆退避，谁能靠近龙船还不被驱赶？
谢蕴拧眉沉思，一个猜测骤然划过脑海，她知道这些船上是什么人了，也知道殷稷是怎么平息船上的乱象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你想没想过你回京后的处境？
不行，绝对不能让殷稷这样回京，她必须得再见他一次！

第319章 她要绝食
“皇上最近怎么样了？”
第二天廖扶伤来给她诊脉的时候，谢蕴再一次开口，对方似是有些无奈：“您问过多次了，皇上好些了，眼下情况稳定，只要没有大的变故不会有事的，姑姑只管放心。”
“我之前骂他的事，有没有让他的伤口……”
当时她无路可走，出了这么一个险招，事后想起钟白当日告诉她的话，总有些胆战心惊。
廖扶伤毫不遮掩地叹了口气：“这些话下官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皇上很是自控，并没有真的动怒，您只管放心……但这种事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做了，皇上的身体还是很脆弱的。”
谢蕴垂下眼睛，那种话她也没办法再一次说出口了，可她想见殷稷。
“你再告诉他一回，我要见他。”
廖扶伤瞬间收回了诊脉的手，收拾着药箱子就要走：“姑姑歇着吧，下官改日再来。”
他仓皇退出了门，谢蕴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廖扶伤不会给她传话，今天只是试探着再问一次罢了。
真要逼殷稷松口，还得用些旁的手段。
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食盒被从门缝里递了进来，谢蕴远远看了一眼，抬手摁住了小腹，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去取。
既然知道殷稷还在意她，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她自己做饵。
小半个时辰后，禁军来提走了食盒，却不过短短一瞬外头就嘈杂了起来，片刻后有禁军敲了敲门：“饭菜可是不合姑姑口味？您想吃什么，让厨房再做。”
谢蕴伏在了桌面上：“不用了，以后都不用给我送饭，皇上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不会吃。”
禁军面面相觑，眼底都有恼怒闪过，谢蕴也未免太过不识好歹，皇上念及旧情才会留她性命，不然就凭她做的那些事，足够死百八十回了，可她不知感恩竟然还敢用绝食来威胁皇上。
什么东西！
“大哥，怎么办？”
“不管她，反正皇上说了不听这里的消息，咱们就当不知道。”
“万一……”
“放心吧，这种大小姐没吃过苦，等她饿两顿就知道难受了，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和咱们要吃的。”
话语清晰地传了进来，谢蕴猜着这应该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既是嘲讽，也是恐吓。
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她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被殷稷指责过三番五次抛弃他，她其实有更简单的解决事情的办法，但现在她不敢。
她不大想让殷稷又一次以为自己抛弃了他，如同当年悔婚，如同之前逃亡，他们之间至少得有一次光明正大的道别吧……
她伏在桌面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船舱潮湿阴冷，外头又已经天寒地冻，她一觉醒来只觉身体几乎没了温度，冷得她竟有些感受不到腹痛。
但身体的变化她没能察觉，跌跌撞撞回到了床榻上，慌忙将被子裹在了身上，寒气却仍旧从骨子里钻出来，她恍然想起很早之前被殷稷关在偏殿时的情形。
殷稷啊殷稷，你罚我的时候，就没有点新鲜的手段吗，除了禁足还是禁足。
但旁人不是殷稷，外头的禁军果然如同之前所说，要饿她两顿给她涨涨记性，午饭的食盒并没有送过来，谢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将脸埋进被子里，意识再次昏沉下去。
挨饿还是有点不好受的，殷稷，快点松口见我吧……
“嘶……”
殷稷倒吸一口凉气，正给他换药的廖扶伤瞬间手一抖：“皇上，臣是不是手太重了？”
殷稷摇了下头，并没有多言，他只是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倒也不是伤口的问题。
薛京抱着一堆折子和信件进来，蔡添喜连忙上前接了过来，压低声音教训他：“皇上让你歇着，你就消停会儿吧，这些东西旁人不能去拿吗？”
薛京讪讪一笑，他虽然伤势看着重，可毕竟不在要害，修养几日就已经恢复了精神，哪怕不能有大动作，可平日里跑跑腿还是不妨事的。
“我拿的不多，都是钟统领拿着的。”
他身后钟白这才扛着两个箱子露面，蔡添喜看了一眼他肩上满满当当的箱子，又看了眼自己刚从薛京手里接过来的小匣子，一时也没好再说什么，只能又将匣子放回薛京手里，自己退到一旁煎药去了。
“你们来了。”
“臣参见皇上。”
殷稷抬了抬手：“起来吧，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京城暂无异动，这些是皇上前阵子昏睡期间积攒的折子，重要些的信件臣等已经挑出来了。”
薛京说着话将手里的匣子递了过来。
龙船上的消息虽然刻意封锁了，可他们回京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少不了有心人猜测。
而王窦萧三家即便交出了所谓的“把柄”，可一旦回京后，弃卒保车就是必然选择，一旦决定和皇帝正式“开战”，他们是不会在意这些小牺牲的。
“皇上，荀大人他至今不知所踪。”
打从那天荀宜禄没有在王家要杀薛京时露面，龙船上便不见了他的影子，王窦萧三家以为他是躲起来想渔翁得利，殷稷也怀疑他是见情形不好，所以才会躲藏以图后路。
可龙船行驶途中并未停靠，对方再怎么躲也只会在龙船上，他们却偏偏怎么找都找不到。
“荀家现在群龙无首，已经有些乱了，您看……”
话虽然说得隐晦，可殷稷却听得十分明白：“你去办吧，总要给船上的人一个交代。”
薛京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廖扶伤给殷稷包扎好伤口，正打算也退下去，殷稷就咳了一声，抬眼看了过来。
廖扶伤被看得有些茫然，他低头打量自己一眼，没看出来哪里不妥，尴尬地回视了过去：“皇上？”
“……你没什么别的话要说？”
廖扶伤被问得一愣，他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皇上的伤势还不稳定，您一定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太过劳神。”
殷稷垂下眼睛，语气明显冷了下去：“下去吧。”
廖扶伤不明所以，可皇帝阴晴不定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便坦然地退了下去，钟白偷偷将箱子放下，抬脚跟了上去：“廖太医，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给谢姑娘看诊，她还好吗？”
嘹亮的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殷稷不自觉看了过去，却是很快又扭开了头，钟白这大嗓门什么时候能改改，他一点都不想听这些。

第320章 她的事朕不管
钟白心里有愧，眼下殷稷的处境他多少也能看出来，原本路就不好走，还因为他中了算计的缘故，导致谢蕴走了一步不能回头的路，以至于现在她和皇帝无法共存。
他出来的那天，原本是想去和谢蕴当面道歉的，可在门口徘徊几次还是没能进去，他实在是没脸见她，只好先躲着，一躲就是好些天，眼下总算逮着了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忙不迭就拦住人问了出来。
“统领放心，下官昨天才去看了，谢蕴姑姑精神不错，只是还一门心思想着见皇上，下官也没敢传话，统领要是有时间，不如去劝一劝她吧。”
钟白忙不迭摆手，他可不敢去，别回头没劝动谢蕴再被她说服了，他打从龙船出事到现在，就没做过一次对的事，他可不想再犯一次错。
“我还是不去了，劳烦太医多用心，要是谢姑娘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你只管和我说，我自己掏腰包给她补。”
“统领放心，谢蕴姑姑什么都不缺，皇上下过旨了，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钟白这才松了口气，眼看着廖扶伤走了，他才轻手轻脚地又推门回去了。
殷稷正在看折子，仿佛并没有发现他刚刚出去了一会儿，钟白心里一定，殷勤的凑了过去。
殷稷的心情却并不好，祁砚和清明司的来信都说了同一件事，前两天靖安侯去过宗正寺。
加上路上送信的时间算，至少得是五天前去的。
那时候他正昏迷不醒，左校尉奉他的命悄悄下船去调集彭城驻军，而船上也正局势不明，混乱异常，他选的这个时间太巧了。
“宗正寺……”
提起这个地方，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齐王。
在今年之前，每每提起这个人，他都会控制不住的失态，可现在竟然也没了多大的感觉，兴许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谢蕴对他的不在意并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所以连嫉妒都变得像是在无理取闹。
那靖安侯去宗正寺，是为了找他吗？
他手握先皇遗诏和十万大军，选的就是这么个人？
齐王……先皇选他，谢蕴选他，靖安侯也选他……他当真比那个人差很多么……
殷稷抬手将两封信丢进火盆，垂下眼睛静静看着，眼底一片沉寂。
钟白讪讪凑过来，他从回来后就没怎么敢往殷稷跟前凑，在殷稷昏睡之前他可是保证过要好好保护谢蕴的，哪料到最后保护成了这样。
“皇上……”
他讨好似地又将一封信递了过来，殷稷目光一颤，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抬手轻轻一指：“去，去那里背书，背不够十页兵书，不准吃饭。”
钟白脸色顿时一苦：“皇上，臣最不会的事就是读书……”
“十五页。”
钟白忙不迭摆手：“皇上，臣没撒谎，您知道的，臣背不了啊……”
“二十页……”
“去去去，臣这就去。”
钟白再不敢讨价还价，垂头丧气地往角落里去，却不等走过去，玉春就推门进来了，一见他眼睛一亮，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钟统领，快帮帮忙。”
钟白自身难保，哪有时间管他的事，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自己玩去，我还得背书呢。”
这眼看着就要到早饭的时辰了，二十页书怎么背啊。
玉春却丝毫不顾及他的难处，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是廖太医，刚才他去给谢蕴姑姑看诊，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一直在门外徘徊，喊他也不听，您快去看看吧。”
廖扶伤？谢蕴？
别不是谢姑娘生病了吧？先前好像就看见过她哪里不舒服。
他忙不迭走了出去：“小太医，怎么回事？谢姑娘生病了？”
廖扶伤很是为难：“钟统领来得正好，谢蕴姑姑是有些不对劲……”
“那你快去禀报皇上啊，在这里转悠什么？”
廖扶伤脸色更苦：“可是皇上下过旨，说不许谢姑娘的话传出来，也不许我们提她那边的情况，下官不敢抗旨啊。”
钟白愣了愣才想起来这件事，幸亏之前没去见谢蕴，不然就又抗旨了
他拍了拍胸口，将后怕压下去：“那人是怎么了？严重吗？”
“不好说，”廖扶伤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茫然，“说也奇怪，昨天人还好好的，可刚才我去诊脉的时候却成了气血两虚的脉象，人也喊不醒，问了守门的禁军也只说没发生什么事，可下官心里不安，是不是还是得禀报皇上一声？”
“当然的禀报啊。”
钟白下意识道，可又想起来廖扶伤刚刚才说了他不敢抗旨，挣扎许久，他犹豫道：“要不，我进去禀报皇上一声，看他……”
“好好好，有劳统领了。”
不等钟白说完，廖扶伤就一迭声答应了下来，态度之殷勤顿时将钟白后面的话给噎了回去。
钟白：“……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揽这差事呢？”
廖扶伤连忙赔笑：“统领见谅，您是天子近臣，又是打小的交情，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但你能说啊。”
钟白咧了一下嘴，能说个屁，他都被罚去背书了，背不完还不给吃饭，他今天说不定得饿一天。
他一边抱怨一边悻悻往回走，眼见殷稷正在看折子，他瞬间在脸上堆满了笑：“皇上。”
“去背书。”
殷稷头也不回，钟白噎了一下，仍旧腆着脸凑了过去：“皇上，臣有话要说……那什么，您看现在天这么冷，谢姑娘身体又那么弱，您是不是……”
“住口，”殷稷捏紧了手里的折子，眼睑一垂，声音冷淡，“你想给她换船舱自去就是，不必来禀报朕，朕说过了，她的事朕不听，也不会管。”

第321章 小人之心
钟白被堵了一下，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能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廖扶伤还在外头等着，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如何？”
钟白摇了摇头：“皇上说不见，我看着比以前更忌讳提谢姑娘的事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廖扶伤眼底闪过异色，他倒是知道怎么了，可不敢说，那天的话他只是因为没走远才听了一耳朵，但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头传。
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皇帝只是不见对方，都没做旁地，实在很难得了。
“罢了，那下官就回去翻翻医书，抽时间再去看看。”
“有劳太医了。”
两人各自客气一句，匆匆散开，钟白回头看了一眼龙居，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去背书，这一耽搁倒是赶上了殷稷用早饭，他远远闻见了汤粥和小菜的香气，尤其是松子鹅油卷的味道，馋得他直吞口水。
可他受罚在先，不敢提自己想吃，只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好像看见殷稷吃了就像是他吃了。
然而殷稷却迟迟没有举筷，他仿佛在出神，垂眼看着桌上的菜色，半晌都没动。
钟白有些纳闷，菜色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养伤期间胃口不佳，可鹅油卷那点心他一直都很喜欢……
等等，喜欢的好像不是他。
钟白一锤手心，终于反应过来了，虽然有些点心殷稷常让人备着，可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他。
他顿时来了精神，舔着脸又凑了过来：“皇上……”
“去背你的书。”
钟白被噎得脸色发苦：“臣会背的，就是过来闻闻味儿……这点心真香，谁喜欢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还能是谁喜欢，不就是谢蕴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账吗。
殷稷紧紧地捏住了筷子，随即用力一摇头，他现在不愿想起她，一想起来就都是最近发生的那些扎心窝子的画面，疼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一般。
他将筷子丢在了桌子上：“来人，把这道点心撤下去，倒胃口。”
钟白急了：“皇上，怎么撤呢？这……”
“五十页兵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钟白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只是暗示了一下惩罚就翻了一倍还多，他收回刚才的话行不行？
可看着殷稷的脸色他却不敢讨价还价，只能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窝到角落里去背书了。
蔡添喜上前一步，将松子鹅油卷撤了下去，殷稷却仍旧没有落筷，目光反而落在了蔡添喜背影上。
谢蕴喜欢的东西，他以后会逐渐剔除出自己的生活，等以后她走了，他就不会有任何机会再想起她。
这样很好。
谢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醒，意识却仍旧是昏沉的，她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精神，一缕有些晦涩的光亮自窗口的缝隙里照进来，堪堪落在她脸上。
天亮了。
她摸了摸干瘪到近乎凹陷的腹腔，抬眼看向门口，一天了，殷稷有没有松口呢？
可能没那么容易，他也很倔的，上回她拿自己替谢家偿命的时候，他很生气很生气，说自己在威胁她，那次虽然不是真的，但这次却是，她在用自己胁迫殷稷松口。
他会不会也生气？
希望廖扶伤说的是真的，殷稷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不会被这种小事真的激怒。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后厨来送饭了，然而房门并没有打开，只有嘈杂的碰撞声响起，随后才有人开口：“一个犯人，吃得比我们都好，真是白瞎了。”
“她不是说了吗，她不吃。”
有人哂笑一声，随即语调拔高了一些：“谢蕴姑姑，今天的早饭送来了，您还是不吃，对吧？”
说着话却连将食盒递进来的意思都没有，谢蕴伏在床榻上，眼底泛起凉意，打从她昨天早上说了那句绝食的话之后，这二人便是这幅态度了，昨天午饭的时候还会送食盒进来，从晚饭开始就连食盒都不送了，直接拦在了门外。
按她以往的脾气，自己不吃就算扔了，也轮不到旁人来动她的东西。
“不吃。”
可她这次还是没有计较，她不能半途而废，眼下再难过也总比眼看着事情无法挽回得好。
殷稷，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见我……
门外一声得意的笑：“她想见皇上简直是做梦……现在这些东西是咱们的了，快吃。”
狼吞虎咽的声音颇有些刺耳，谢蕴只觉腹部更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抖着手倒了一杯冷水，慢慢润湿了咽喉，不多时意识再次昏沉下去。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喊她，她以为是殷稷，十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可却是廖扶伤那张脸。
她很失望：“我要见……皇上。”
廖扶伤叹了口气：“您怎么还是这句话，皇上不见您啊……您这几天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姑姑？谢蕴姑姑？”
廖扶伤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低头就见谢蕴又睡了过去。
他眉头拧起来，这不像是正常昏睡，谢蕴这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喊了两声，见谢蕴没有半分回应，不得不出门去见了禁军：“两位，有些事想和你们打听。”
禁军知道他最近一直在为皇帝医治身体，很是得圣心，闻言不敢怠慢，态度十分殷勤：“太医直说就是，我兄弟二人一定知无不言。”
廖扶伤眉头皱起来：“是这谢蕴姑姑的事，她最近真的没有何处不对劲吗？”
两人对视一眼，个子高些的开口：“太医之前不是问过了吗？怎么又问了一遍？她好好的，能有什么不对劲？”
“唉，”廖扶伤叹了口气，“真是奇怪，我观她脸色是饥饿所致，可你们却说她用饭并无异常……”
矮个子禁军额头冒出了冷汗，宫规森严，给谢蕴的东西就算对方不吃他们也不能动，可他们仗着谢蕴如今没有人理会，又自己说了什么皇上不见她她就不吃饭之类的话，这分明是自己找罪受，他们也就成全了她。
反正那么好的饭菜给她吃本就是糟蹋，倒不如便宜他们兄弟二人。
可现在看太医这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一旦被告发他们免不了要挨顿板子。
慌忙之下矮个子校尉连忙将食盒提了过来：“太医您看，谢蕴姑姑都吃了的。”
廖扶伤一看食盒空了，颇有些惊讶，难道真是他看错了面色不成？
说起来他也的确是没查出之前谢蕴腹痛的原因，难道和那腹痛有关？

第322章 给她灌进去
他秉性淳厚，没往旁处想，闻言也不好多问，拱拱手就走了，两个禁军却被吓了一跳，他走远了两人才敢松口气。
“大哥，这怎么办？要不把她绝食的事往上报一报吧……”
“你找死啊？皇上怎么吩咐的你没听见？擅自把她的消息传到皇上跟前，要是怪罪下来你我还要不要前程了？”
“我是怕她真饿死了，咱们不好交代……”
“行了行了，哪就那么容易饿死？我有分寸。”
矮个子还想说点什么，可又惦记着那些好饭菜，犹豫许久还是没再言语，午饭很快被送了过来，他们兄弟两人只有一个小食盒，谢蕴一个人的食盒却顶他们两个。
两人心里不忿，一时也顾不上心里的那点担心，高个子咳了一声故技重施：“谢蕴姑姑，你还是不吃对吧，我们兄弟就勉为其难替你清理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这次谢蕴连应一声都懒得，二人也没在意，开了食盒大快朵颐，虽然只是给一个人准备的，可因着样数多，竟将两个大男人都吃撑了。
高个子剔了剔牙：“这女人运气真好，皇上也是，你说那天都闹成那样了，还留着她呢，这要是我早把她卖青楼里去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大哥，别乱说话，让人听见不好。”
“哪有人搭理她？也就是廖太医人好才总来看看，但你也看见了，就是应付事，也没见开什么药，放心吧，没事。”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钟白做贼似的偷偷走了过来，两人连忙振作精神：“统领！”
“嘘！”
钟白恨不得去捂他们两人的嘴：“小点声，谢姑娘这几天怎么样？还好吧？”
两个禁军愣了，刚刚才说了谢蕴没人管，钟白就来探望了，该不会人真的还会出来吧？
矮个子有些想说谢蕴在绝食的事，却被高个子摇头阻止了，等将钟白忽悠走他脸色才黑下来：“你疯了？你现在说了她在绝食，那之前的饭菜你怎么解释？我们偷吃的事根本瞒不住。”
矮个子满脸愁苦：“我也不想，我这不是怕真出了事咱们不好交代吗？”
“能出什么事？两天不吃饭还能饿死不成？”
“万一……”
“行了行了，别万一了，就再吃今天晚上一顿，明天一早就给她送进去。”
矮个子很犹豫，高个子低声开口：“这晚饭可是最丰盛的，你舍得给那女人糟蹋？”
矮个子吞了下口水，他们出身贫苦人家，若不是钟白统领的这一支禁军不看出身，他们连做公差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吃上白面馒头，这肉都到了嘴边，实在是狠不下心来放过。
好在再多饿一顿而已，应该不要紧。
但晚饭他仍旧吃的心惊胆战，高个子拍了他一巴掌：“你有点出息，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这是在帮她，让她知道没饭吃是什么滋味，以后别再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人添乱。”
矮个子迟疑着点了点头：“你说，她明天会吃吗？”
“肯定狼吞虎咽，瞧好吧你就。”
第二天一早，两个禁军撇着嘴将食盒递了进去，看清楚食盒里有燕窝粥时，高个子禁军眼睛都红了，可两天已经很久了，再不给对方吃饭，他也怕真的出事，只能狠心将食盒推了进去，隔着门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才能想出绝食的主意来，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有下回，饿死算了。”
屋子里仍旧没有动静，矮个子有些紧张：“大哥，不会真饿死了吧？”
高个子心里有些慌，可强撑着嘴硬：“不可能，她肯定在吃了，就是动静小，咱们没听见。”
矮个子没言语，胆战心惊的等了半个时辰，以往谢蕴用饭的时候，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了，眼下时间一到他忙不迭将食盒取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动。
两人心里都是咯噔一声，真没吃？
“大哥，要不进去看看？”
高个子也不敢再嘴硬了，犹豫着点了点头：“行。”
两人正要推开一条小缝往里头看，身后就是一声咳嗽，廖扶伤又来了。
两人一哆嗦，廖扶伤狐疑地看过来，正要说点什么，注意力就被他们手里的食盒吸引了。
眼见里头的东西没动，他十分惊讶：“谢蕴姑姑没吃？”
两人已经骑虎难下，此时哪里敢招：“不不不，是还没来得及送进去。”
廖扶伤叹了口气：“看来真是我才疏学浅，竟诊不出原因。”
两人不敢搭话，眼看着他进去又出来，嘴里嘀咕着饿得，上报之类的字眼，心脏都提了起来。
“大哥，怎么办？”
“让她吃饭啊，还能怎么办？等她吃饱了就牵扯不到我们身上了。”
他让对方守着门，自己抬脚走了进去，谢蕴还在床榻上昏睡，他看得愣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谢蕴姑姑，原来也就是这样，并没有多出彩，甚至因为饿了许久的缘故，还有些病弱。
他定了定神，抬手推了她一把：“谢蕴姑姑，你醒醒！”
谢蕴纹丝不动，仍旧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高个子又推了两下，力道逐渐加重，见谢蕴始终不动心里有些恼了，以为对方是在故意装睡，眼见床头有茶水，端起来就泼在了她脸上：“你给我起来！”
谢蕴被凉水激得浑身一颤，被迫从昏睡中清醒，眼见一个陌生禁军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顿时锋利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高个子一愣，对方没睁眼之前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不怒自威的女人，一时竟然被镇住了。
“我，我……我喊姑姑你用饭，饿这么久再不吃饭要出事了。”
“我说了，皇上不见我……我就不进食，出去。”
谢蕴实在是没力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禁军却全然不曾在意：“姑姑你还是听话，吃饭吧，挨饿多难受啊……”
“我让你出去！”
谢蕴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禁军的脸色有些黑沉，这个女人以为他想管她吗？还不是因为不能不管。
“姑姑真的不肯吃？”
谢蕴听出话里的威胁来，抬眼朝他看过来：“不吃，如何？”
“那我就只好给姑姑你灌进去了！”

第323章 飞来横祸
指甲藏满了污垢，指缝里带着油腥，一只仿佛从很早之前起就没洗过的手朝脸颊袭过来，一股恶寒自身体深处泛起，谢蕴不受控制的一哆嗦，虽然身体十分虚弱，却仍旧抬手狠狠拍开了那只手：“放肆！谁准你碰我？！”
禁军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去，他清楚地从谢蕴的话里听出了嫌恶和鄙夷：“一个罪人，你还嫌弃上我了，要不是怕你饿死我们兄弟俩都得遭殃，谁愿意碰你？给脸不要脸！”
他看了看那燕窝粥，又看看谢蕴，抬手将粥砸在了地上：“不想吃是吧，那以后就都别吃了，反正皇上根本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他气冲冲出了门，谢蕴却仍旧觉得他那双手还在自己脸侧，那种如影随形的滑腻感让人控制不住的颤抖，明明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她却仍旧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她吐无可吐，最终只呕出了两口酸水，身上这才稍微舒服了一些，船舱里的味道却变得难以忍受了起来，她靠在床头，抬手捂住了口鼻，这才反应过来禁军刚才的话，殷稷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是什么意思？
她赞了赞力气，挣扎着开口：“你……你刚才说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的事……你们没有上报吗？”
门外无人应答，可谢蕴知道他们听见了，她抬手抓过床头矮柜上的茶盏，朝着门口砸去：“说话！”
高个子这才冷笑一声：“我们当然上报了，但是皇上懒得理会你，他说了，你愿意饿就饿着，饿死了就直接扔水里……我们兄弟是好心才会给你送饭，你倒是拿上乔了，以后我们就不管你了。”
他说完等着谢蕴求他，屋内却没了声响。
谢蕴很有些茫然，她分不清那是不是殷稷说的话，但以殷稷的性子，他若是对人没了耐性，是容不得旁人对他放肆的……她难道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吗？
她心口空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现在想见殷稷能用的唯有自己一个饵，如果这个饵不管用，她还能怎么办？
“大哥，”矮个子禁军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听见里头没有声音心里一跳，“里面这么安静她不会出事吧？这要是……”
“你没听见她砸门？她有精神的很，别理她，早晚饿到她自己求饶。”
“可那廖太医怎么办？他来的那么频繁，还是个太医，万一……”
这话把高个子给问住了，廖扶伤的确是个麻烦，他越想越头疼，忍不住迁怒到了谢蕴身上，要不是她非要闹什么绝食，他们兄弟二人也不会动了侵吞她饭菜的心思，闹得现在骑虎难下。
“先拖一拖……”
“拖什么？”
廖扶伤忽然又来了，手里还拿着本医术，看着人畜无害，却唬得两人一哆嗦：“廖，廖太医，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方才翻医术，瞧见一例病症与谢蕴姑姑十分相似，所以才再来看看。”
可这种时候他们根本不敢让廖扶伤进去，谢蕴可是醒着呢，一开口他们就会露馅。
“太医来得太不巧了，谢姑姑刚刚才吩咐了说她要休息，谁都不让进。”
廖扶伤很惊讶：“刚刚就没醒，现在又要休息？”
兄弟二人眼见他不信都有些慌，虽然意识到了自己找的理由不太靠谱，可现在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扯下去：“是，刚才醒了用的早饭，吃了就又睡了，还吩咐别让旁人进去打扰。”
廖扶伤狐疑地看了眼门板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明日再来。”
两人忙不迭应声，抬脚就想送客，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随着“哐啷”一声响，食盒瞬间倾倒，装着饭菜的盘子西里哐啷摔了一地。
廖扶伤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高个子连忙赔笑：“谢蕴姑姑今天胃口不大好，只吃了一碗燕窝粥。”
廖扶伤似是被这解释分了心神，没再注意那些动都没动的饭菜，抬脚走了。
兄弟两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矮个子有些着急：“大哥，廖太医明天再来的时候怎么办？”
“慌什么？明天她就又睡了。”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她很有精神吗？”
高个子被问得心烦意乱，情急之下心生恶念：“那今天她也别吃了，要是明天还不睡我们就只好……”
他抬手握拳，他们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病恹恹，无人理会的女人？
谢蕴浑浑噩噩间，只觉后背生寒，腹痛瞬间加剧，硬生生将她自睡梦中疼醒了过来，她浑身都是冷汗，正要喘口气却瞧见面前站着两个人，她一个机灵，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什么人？！”
禁军对视一眼：“姑姑别慌，是我们兄弟二人来给您清理屋子了，让您在这么脏兮兮的屋子里待一宿，真是委屈您了。”
高个子开口，说着上前一步，谢蕴目光扫过他的手掌，说是清理屋子，他们手里却连工具都没有，而且她这屋子，禁军分明是不能擅入的。
“我可以自己打理，你们都出去吧。”
她很清楚这两人进来绝对不是为了清理，可现在拆穿只会让自己吃亏，如果可以，她想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撵出去。
然而两人却纹丝不动，危机感自脚底升腾起来，小虫一般爬满全身。
“你们没听见吗？出去。”
“我们马上就出去，”高个子应了一声，大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可身上的恶意却遮掩不住，“只要谢蕴姑姑你昏睡过去，我们自然就会出去。”
说着他高高抬手，朝着谢蕴的颈侧就狠狠劈了下去。

第324章 钟白你脑袋被驴踢了吧
钟白背书背得头晕眼花，殷稷明知道他最不擅长这个，却丝毫不肯松口，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这才趁着用饭的功夫偷偷溜出来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可一出门就瞧见廖扶伤堵在门口，瞧见他眼睛还亮了一下：“钟统领，你可算出来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钟白顿时觉得脑袋疼，他直觉这小太医找他没好事，之前忽悠着他跑去殷稷面前说谢蕴的事，原本只是背二十页的话，忽然就成了五十页，以至于他现在都没背完。
他转身就走：“我还有事，有什么话你别和我说了，找别人说去吧。”
廖扶伤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钟统领你帮帮忙，我这几日给谢姑姑诊脉，越诊越觉得不对劲，你和皇上……”
“我要是再去找皇上，我这辈子就吃不上饭了。”
钟白饿得眼冒金星，殷稷说了，背不完书就不让他吃饭，那是真的说到做到，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正经饭都没吃到，现在看见肉眼睛都发绿光。
“可是谢蕴姑姑她……”
“我昨天去问过了，她挺好的，禁军都是我手底下的人，还能骗我？”
廖扶伤被堵了一下，倒是想起那两个禁军来，先前他便觉得那两人奇怪，现在一回想便越发可疑，他想起了昨天早上那被打翻的食盒，又想起那天看见的吃得干净的盘子，那么多的饭菜，谢蕴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那二人一定是在骗他！
“统领怕是被人骗了，那二人不对劲。”
说自己没事，可污蔑自己的人钟白就忍不了了，他脸一皱：“廖太医，你们做太医的是不是看谁都有病？我的人怎么可能不对劲？你赶紧回去吧。”
“他们当真十分可疑，昨天还拦着我不让我见人……”
“有完没完？他们拦你干什么？”钟白语气不耐，“皇上让你给人看病，没让你挑事，差不多得了啊。”
廖扶伤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对患者负责才将疑虑说出来而已，竟然被钟白说得如此不堪。
“钟统领何意？你是不信我？”
“我为什么放着自己人不信去信你？”
钟白抬手抱肘，满脸都写着不痛快。
廖扶伤气得脸色涨红，可他不善与人争论，既然钟白摆明了不信他也不帮他，他就只好自己去见殷稷。
他板着脸推开钟白，抬脚进了门，钟白啧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皇上今天心情可不太好，你这时候说了不该说的，可就没有太医能做了。”
廖扶伤心里冷笑一声，他入宫做太医固然也求前程，可若是眼看着人不对而不救，他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臣廖扶伤有事求见。”
殷稷正在用饭，他这阵子身体频繁受创，都是廖扶伤尽心救治，他对对方多少都是有些敬重感激的。
“起来说话吧。”
廖扶伤谢了恩，撑着地面站起来，犹豫着怎么开口。
“你这欲言又止的，是怎么了？”
廖扶伤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怎么都不可能委婉，只能硬着头皮开门见山：“臣奉命为谢蕴姑姑诊脉……”
“打住。”
殷稷拦住了他的话头，他没想到廖扶伤来是要说谢蕴的事，他都已经决定了，要将谢蕴逐渐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他不能听。
“朕没有下令，此举为你个人所为，不要弄错了。”
廖扶伤一愣：“皇上，臣……”
“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朕还有很多政务要忙。”
廖扶伤还要开口，蔡添喜就上前一步朝他摇了摇头：“廖太医，请吧。”
廖扶伤无可奈何只能被迫出了龙居：“蔡公公，我当真是有要事……”
“咱家自然知道太医医者仁心，可皇上现在真的是分身乏术。”
蔡添喜叹了口气，他不是夸大其词，谢蕴所预见的以后殷稷自然也猜到了，此时不做准备，回京后就只能任人鱼肉，可就算要准备，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做，想在那么多猛兽中寻一条生路出来，太难了，殷稷已然焦头烂额，实在无心其他。
“您是太医，谢姑娘要是有什么问题，您比皇上有用，只能请您多尽心了。”
话既然说到了这份上，廖扶伤也无可奈何：“如此，我就告退了。”
“太医慢走。”
廖扶伤背着药箱叹着气出了门，一抬眼却见钟白正靠在墙上等着看他的热闹：“叹气叹成这样是不是也被罚了？你这叫活该，你说你看病就看病，非要挑事……”
廖扶伤忍无可忍，平日里看钟白还算是非分明，可一牵扯上他的弟兄们，脑袋就像是被驴踢了一样：“统领既然如此信不过下官，就请把下官开的药还回来吧，日后统领身上再有伤，也请另请高明。”
钟白愣了：“你是个太医，不给人看病治伤你干什么？还有那药，你都开给我了，还想要回去？我不给你。”
他深觉不可思议，廖扶伤却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得心口疼，索性也不再理他，虽然还没到平日里去给谢蕴诊脉的时辰，可他现在无处可去，索性就抬脚下了楼。
钟白却又追了上来：“我得教训你两句，一个大男人心眼忒小，我说你两句你还闹脾气……”
这人平日里就废话多，廖扶伤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索性闷头往下走，眼见那长廊就在自己面前这才松了口气。
他先前见过钟白在这里徘徊却并没有过去，现在应该也不会往跟前凑。
可钟白正教训他起劲，竟没有注意到他们走到了那里，一直跟着。
廖扶伤正要撵人，却瞧见谢蕴门前没有人，他一愣，一时顾不得钟白快步走了过去。
房门被关上了，他抬手推了两下竟然没能推开。
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拨到了一旁，随即抬腿一踹，屋门应声而开，屋内的情形也映入两人眼帘。
两个禁军正在清理地面，谢蕴躺在床榻上安然入眠。
钟白松了口气：“我就说他们可信。”
廖扶伤根本没理他，抬脚就进了门：“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是谢姑姑说屋子里脏了，让我们来清理一下。”
“可这里皇上不许旁人进来，”廖扶伤丝毫没有被说服，一向平和的脸上竟带了几分凌厉，“你们老实交代，到底进来干什么？！”
“喂，”钟白忍不住插嘴，却不等开口就被廖扶伤瞪了一眼，“你出去，皇上有旨，除了我任何人不能擅入，你想抗旨吗？”
钟白还是头一回见廖扶伤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眼见钟白指望不上，高个子禁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其实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谢蕴姑姑昨天忽然说皇上不见她就不吃饭，我们没办法……”

第325章 这是最后一次
钟白一惊：“什么？她饿一天了？昨天为什么不上报？！”
“属下不敢啊，皇上下旨不许她的话传出去，我们怎么敢抗旨……”
“你们啊你们，这能是一回事吗？！”
钟白隔空点着两个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低骂了几句才看向廖扶伤：“小太医，算你说得对，他俩的确有所隐瞒，但有皇上的圣旨在前，这也不算故意的，我这就回去见皇上，你赶紧给谢姑娘看看。”
他说着匆匆走了，廖扶伤看了两人一眼，脸色沉下去：“谢蕴姑姑真的是从昨天起才没进食的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高个子懊恼地锤了下地面：“要是我们昨天就报给统领就好了，这要真出了事，我们怎么交差啊？”
话说得情真意切，后悔溢于言表。
廖扶伤毕竟不是办案的人，今天质问这二人也只是觉得他们古怪而已，见他如此心里就有些信了，他懒得再理会，挥挥手就把人撵了出去，上前去为谢蕴诊脉。
门板被合上，两人对视一眼，矮个子长出一口气：“大哥，还好你机灵，现在她就算醒过来告状也没人信她了。”
高个子得意一笑：“还差一点呢，等会儿统领回来，我还有一招，到那时候她才是说什么都没人信了，咱们就只管等着她活活饿死就行了。”
“我就是担心皇上不会不管她……”
“你忘了上林苑的事了？”高个子禁军神情笃定，“皇上那么宠爱萧嫔娘娘，可当初她拿绝食威胁皇上的时候，可还是被强行饿了好几天的，皇上是受别人威胁的人吗？娘娘都这样，何况一个丫头？”
这事当初整个上林苑都知道，矮个子顿时松了口气，眼里都是佩服：“幸亏大哥你还记得那件事，我还以为咱们收不了场了，要是因为这个罪人就把咱们的前程搭进去那可太亏了……现在就盼着皇上不理她了……”
“你说什么？谢蕴绝食？”
钟白单膝跪地，听着殷稷话里的震惊，头都不敢抬：“是，说是您不见她，她就不吃饭，禁军说从昨天开始她就没进食，已经一天了。”
“一天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钟白欲言又止，倒是殷稷自己想起来了他下过的旨意，一时间脸色铁青，手里的折子硬生生被攥成了一团。
“皇上，您要不去见见吧……”
“朕凭什么去？”
殷稷下意识反驳，抬手摁住了突突直跳的心口，先前种种一幕幕浮现在了脑海里，他咬牙切齿道，“事到如今，她还敢用自己来威胁朕……她凭什么觉得朕会妥协？！”
钟白想起谢蕴说她也想护着殷稷的样子，又想起她躺在床上苍白憔悴的脸，心情有些忐忑：“臣是怕您如果不去，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
殷稷抬手将折子狠狠砸在地上：“她既然不肯顾朕的死活，朕也没必要在意她的生死，喜欢饿就让她饿着吧，饿到她认清楚自己的处境为止，朕只当不知道。”
钟白张了张嘴，他看得出来殷稷还在气头上，话说得难免冷酷无情了些，可是——
“皇上，她现在看起来不大好，您……”
“朕说了，朕不管她！”他狠狠锤了下桌子，“饿两天又死不了人，她难道会蠢到真的饿死自己吗？下去！”
“可……”
“出去！”
见他态度坚决，钟白不敢多言，只能叹了口气退了下去，心里却还想着逮个机会再劝劝殷稷，可龙居的门刚关上，里头就是一阵闷响，是殷稷在砸东西，不知道砸了些什么，连门都险些被砸开。
他听着那动静只觉得头皮发麻，原本的打算不自觉散了，他还是去劝劝谢蕴吧，至少她不会罚自己背书。
他灰溜溜地走了，蔡添喜却被动静惊动，连忙端着参茶自耳房里出来：“皇上息怒，您现在不能动气。”
“朕怕是气死了她才高兴！”殷稷爆喝一声，气得浑身哆嗦，“又来胁迫朕，又拿她自己来胁迫朕！她明知道朕还在意她，就非要往朕心里扎刀子……朕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蔡添喜叹了口气：“皇上息怒，这次您不理会，想必她就得着教训了，以后必然不会再如此放肆。”
殷稷冷冷哼了一声，看似是赞同，却许久都没再开口，只有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蔡添喜将参茶端了过来：“皇上凌晨时候惊醒再没能入睡，喝杯参茶养养神吧。”
殷稷抬手接过，抵在唇边却又没喝，只垂眼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影子，神情肉眼可见的平静了下来，半晌后他将茶盏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蔡添喜，你挨过饿吗？”
“宫里人哪能没挨饿呢？做错了事主子总要罚的，挨饿是常有的事儿。”
殷稷垂下眼睛，语气发沉：“朕也挨过，很难受，尤其是冬天……”
蔡添喜有些猜不准他的意思，不敢胡乱言语，只能顺着话头往不紧要的地方说：“谁说不是呢，好在皇上您宽仁，奴才打从跟了您，可就没挨过饿了，三五不时还能得到恩典赏赐，连太医都给奴才开过药膳的方子……”
听着他感恩戴德，殷稷脸上却毫无波澜，他摩挲着参茶的杯沿，许久后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去一趟吧，有什么话就让她告诉你。”
蔡添喜连忙应声，转身就要走，却又被殷稷喊住了。
“你告诉她，下不为例，别再试图挑衅朕的底线，否则，她一定会后悔的。”

第326章 我就是挑衅你了
眼见钟白垂头丧气地自己回来，禁军兄弟对视一眼，都明显松了口气，高个子颇有些得意，他给矮个子递了个眼色，满脸都写着“看我的”，随后才上前一步朝钟白迎了上去：“统领，怎么样？皇上答应了吗？”
钟白没有心思搭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瞎打听什么？去守你的门！”
他才不会把殷稷那些气头上的话说出来，不然会让谢蕴的日子更不好过。
“统领息怒，属下也不是因为好奇才打听的，这不是咱们兄弟负责看守，要是她真出了事，我们……”
高个禁军说的情真意切又合情合理，倒是让钟白不好敷衍了，只能随口扯了句谎：“怪不到你们身上，皇上是太忙了才没时间过来，让我劝劝她。”
“那就好……”
高个子讪讪退了回去，一句嘀咕却从嘴边溢了出来：“早知道就听谢蕴姑姑的，骗皇上说她三天都没吃饭了……”
钟白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哪怕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听见了，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高个禁军吓了一跳似的摆了摆手：“什，什么？属下没说话啊。”
钟白眯起眼睛盯着他看，禁军将心虚都写在了脸上，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这才确认了什么似的，冷冷哼了一声，抬脚进了门。
然而门一关上，那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抬手就和矮个子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功告成，眼底也闪过一道精光，种下了这么个怀疑的种子，钟白绝对不会再信谢蕴。
这才叫万无一失。
钟白黑着脸走向床边，廖扶伤正试图唤醒谢蕴，可对方身体孱弱，他不敢用激烈的手段，见人迟迟不醒也只能叹了口气：“谢蕴姑姑这身体，真是一日比一日糟糕了。”
钟白一声不吭，就那么戳在床边看着，神情颇有些晦涩。
廖扶伤没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冷不丁瞧见身边有道黑漆漆的影子，被唬得一哆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吓唬人干什么？”
钟白脸色仍旧很阴沉，和之前话痨憨傻的样子截然不同，廖扶伤抱怨了一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由皱眉：“你怎么了？”
“你先前说，黄家兄弟有问题，是不是？”
廖扶伤哼了一声扭开头：“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这确实也怪不了他们……你说这个是想让我去和他们道歉吗？我廖某不是知错不改的人，去就去……”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却被人摁着肩膀又压回了椅子上：“你没错，是我错了，他们两个的确有问题。”
廖扶伤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钟白侧头看了眼门板，想着自己刚才听见的那句嘀咕，眼神发冷：“谢姑娘是什么人我比他们清楚，用这种手段挑拨我们，一定还有内情，这件事我会查清楚，谢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了？”
廖扶伤却仍旧看着他，他实在难以想象钟白这个傻小子还有这么敏锐聪明的时候，新奇地啧啧感叹：“你这就是大智若愚吧……不对不对，你先前那幅样子是不是摆出来迷惑他们的？”
钟白脸上一红，他之前就是被人骗了怎么了？
他又不聪明，被人骗一骗有什么好稀奇的？
“别看了，赶紧诊你的脉，把谢姑娘喊醒了一问就知道。”
“她现在的身体很糟糕，就算醒了恐怕也没力气说清楚来龙去脉，得先给她吃东西……你不是去见皇上了吗？他怎么说？”
“别提了，”钟白的脸又耷拉了下去，“皇上还在气头上不肯来，还说让她饿到认清自己的处境为止……”
廖扶伤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那毕竟是天子，古语说得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这位秉性仁善，做不出那种事情来，可死几个人也实在不是大事。
“那我们怎么办？”
钟白也有些发愁，他看谢蕴这样子很不忍，可殷稷有言在先，除了劝两句他也不能做别的，可要劝人总得人醒了啊。
“喂谢姑娘喝些汤水吧。”
蔡添喜忽然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床边的两人都是一愣，钟白有些为难：“可是皇上……”
“咱家既然来了这里，统领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吗？”
蔡添喜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头取出一碗汤来，“皇上终究是个痴情人，只是有些话不好说，咱们今日就心照不宣了。”
两人都答应了一声，蔡添喜端着碗走到床边，低低喊了一声：“谢姑娘，皇上日理万机过不来，但让奴才来传话了，您喝点汤吧，别真把自己的身体糟蹋坏了。”
“蔡公公，你说这些没用。”
钟白指了指廖扶伤：“小太医都折腾半天了，谢姑娘也没醒，得想个别的办法。”
蔡添喜侧头看向廖扶伤，见他点了点头这才直起身：“既然如此，就只能硬灌进去了。”
可硬灌就地碰触身体，钟白和廖扶伤都是男人，颇有些下不去手，蔡添喜只得将碗递给廖扶伤，自己试着去扶谢蕴，可刚碰到人一声低语就响了起来：“我不喝……”
三人一愣，随即都是一喜：“谢姑娘，你醒了？”
谢蕴仍旧伏在床上没动，只轻轻含糊着那句话。
蔡添喜叹了口气：“谢姑娘，您别为难奴才了，皇上能让奴才来传话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您做的那些事即便是有苦衷的，可终究也是大逆不道啊。”
谢蕴指尖这才颤了一下，声音比之方才更细微：“我要……见他……”
蔡添喜静默片刻才再次开口：“皇上不见，他还有句话要奴才传给姑娘你，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您再挑衅皇上，一定会后悔的。”
谢蕴仿佛被吓住了，迟迟没再言语，蔡添喜抓住机会给两人递了个眼色，上前一步将谢蕴扶了起来：“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还是先养好身体吧。”
廖扶伤忙不迭将汤水递到她唇边，然而那双干裂到满是血口子的嘴唇却紧紧闭着，无论廖扶伤怎么尝试都没能喂进去。
“谢蕴姑姑，你这是……”
“他把我的走投无路当成……挑衅是吗？”
她费力抬手，将那碗汤打翻在地，碎裂声响起，瞬间让室内鸦雀无声，她歪倒在床头，“那就告诉他，我就是在挑衅……他不见我，我一口都不会吃……”
“谢姑娘，你这是何必啊？”
谢蕴费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众人：“你们都出去吧……如果他不来……谁都不用来了……”
三人都有些无奈，谢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怎么敢和皇帝这么置气？
“谢蕴姑娘……”
“出去！”
殷稷，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个地步，我反而会高兴的。

第327章 你暗搓搓的在说谁
蔡添喜回来的时候，殷稷正倚着凭几靠在床头看折子，祁砚在折子里参奏了内相徐功徇私枉法，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等六大罪状，其中还牵扯了徐家的姻亲王家，故而最近王家动作频频。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龙船上发生了什么，生怕此举会激得世家狗急跳墙，对殷稷痛下杀手，字里行间都透着担忧。
殷稷没有多做解释，只让他继续紧盯着徐功。
能拉徐功下马，王家就相当于断了一只手，必定元气大伤，虽然的确会如祁砚所言狗急跳墙，可他们已经撕破了脸，就算徐功的位置稳如泰山，他们也还是会对他下手。
早晚而已。
暗地里还有个靖安侯……真是一场死局，回京后要怎么做才好……
他脑袋发胀，心口也针刺似的疼了起来，如同廖扶伤所说，他不能动怒也不能劳神，一旦费神太过身上就哪里都不痛快。
可眼下无路可走，他再难受也不得不受着。
“皇上，该喝药了。”
蔡添喜端着药碗过来，殷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在一旁，此时他完全没有心思喝药，他还记得对方刚才去做了什么。
“她肯用饭了？都说了什么？”
问出口的同时，他在心里先做了一番建设，谢蕴说的必然不会是好听的话，他不能在意，更不能计较，他不会再为对方浪费自己的感情。
“谢姑娘她，她……”
“吞吞吐吐地干什么？”殷稷有些不耐烦，“朕多少也猜得到，不用替她遮掩，反正更难听的话朕都听过了。”
可谢蕴她什么都没说。
蔡添喜叹了口气，还是据实禀报了：“谢姑娘没吃。”
“什么？”殷稷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身边堆的高高的折子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哗啦啦倒了下去，他却理都不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都去了她还不肯吃？她想干什么？！”
蔡添喜苦笑了一声：“不止没吃，谢姑娘还把我们都撵了出来，她还是那句话，您不去她不吃。”
殷稷气急而笑：“她当自己是谁，想见朕就能见？！朕能让你去已经仁至义尽了，她竟还敢不识好歹？你就没告诉她，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奴才怎么敢不说？”蔡添喜恨不得举手发誓，“但是谢姑娘她不管，兴许是觉得您……”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殷稷还是听出来了，谢蕴是觉得他下不去手，所以才要赌一把。
可他凭什么要下不去手？
是，他做不到看着谢蕴活活饿死，可饿两天给她个教训有何不可呢？
“不见朕不吃是吧？”殷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既然她这么有骨气，那朕就成全她！这两天谁都不准去，朕就看看她骨头能有多硬！”
蔡添喜满脸愁苦，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就是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将本就在气头上的皇帝彻底激怒，可现在看来果然是走到了这一步。
“皇上，谢姑娘看着不大好……”
“自找的，能怪谁？”
殷稷冷冷道，他随手抄起一本折子，没再看蔡添喜一眼，语气生硬，：“朕要处理政务了，下去吧。”
蔡添喜愁得唉声叹气，这两人的犟他是深有体会，比起劝谢蕴，殷稷显然更好对付一些，可现在人在气头上他实在不敢说什么，只能先退了下去。
“混账，自己找罪受……活该，你这叫活该！”
殷稷愤愤低骂两句，却是越想越气，连周遭的折子都变得十分不顺眼，抬脚就踹了下去。
眼看着地面被掉落的折子糟蹋得一片狼藉，他闭了闭眼，抬手抹了把脸：“这次朕不会妥协，绝对不会……”
为了表现自己的决心，他背转过身去翻开了折子，一抬眼却瞧见了搁在炕桌上的点心，虽然是在龙船上，可御用饭食向来仔细精致，看着就很可口。
现在看来却莫名让人心烦意乱：“把瓜果点心都撤了！”
宫人匆匆进来收拾，屋子里很快便没了吃食，他心里却仍旧不痛快，可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看折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膳的时辰很快就到了，他素来勤俭，在宫里时御膳的规格都一减再减，如今在龙船上就越发不讲究，三菜一汤外加几样小菜就是全部。
虽然少却是香气扑鼻，御厨显然花了极大的心思准备，只是一闻都能把人馋虫给勾起来。
可殷稷看着那些菜却死活没有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不丁瞥了一眼汤水，竟从里头瞧见了谢蕴的饿得凹下去的脸。
“你是自找的！”
他丢下汤匙，搅乱了平静的汤面，也将伺候用膳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蔡添喜小心翼翼道：“皇上？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殷稷嘴硬，自然不会说他是被谢蕴搅得没有胃口，只能摆摆手：“朕不饿，都撤下去吧。”
蔡添喜有些懵了，这还一口都没动呢：“皇上，好歹吃……”
“朕说了，不饿，都赏你了。”
见他再劝就要发火了，蔡添喜只能闭嘴，将炕桌端了下去，嘱咐厨房开火，预备着皇帝什么时候想用饭了，好立刻就端上来。
然而直到晚上殷稷都没开口要进食，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蔡添喜有些着急，殷稷身上的伤那么重，政务也繁杂得厉害，这要是不用饭身体怎么扛得住？
他打定主意晚膳无论如何都要劝殷稷用一些，为此还特意改了菜单，添了两道兰陵的地方菜，然而殷稷却连看一眼都没有就让人撤了下去。
蔡添喜急了：“皇上，您午膳就没用，要是晚上再不吃，身体该受不了了。”
殷稷拧眉，两顿不吃就受不了了？你这是在提醒朕谢蕴两天都没吃了，更该受不了了是吗？
他语气严厉：“两顿不吃又饿不死人，别啰嗦，下去。”
“可您身体本就不好，龙船上又湿冷，要是再不用些热热的饭菜，会生病的。”
身体不好，龙船湿冷，会生病？
殷稷有些恼怒，暗示起来没完没了了是吗？
“你含沙射影地说谁呢？”
蔡添喜被质问得懵了，他说什么了？
“滚滚滚，都下去！”
殷稷不耐烦的挥手，将蔡添喜一肚子的解释都压了下去，他茫然又无奈地让人将桌子端了出去，原本还想着等皇帝冷静一下再去解释，可他前脚出来，后脚所有宫人就都跟着出来了，问就是皇帝嫌烦，要自己清净一下。
蔡添喜无可奈何，只能将宫人先遣散，自己走远一些守着。
外头很快安静下来，殷稷揉了揉饿得发慌的肚子，脸色很有些变幻不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狠狠锤了下床榻，黑着脸起身下地。

第328章 小鬼难缠
“谢蕴你记住了，朕不是要去见你，是无聊才到处走走，不小心走到你那里去的，你最好给朕见好就收，要是还敢不知好歹……”
他握了一下拳，将指节握得咔吧作响，好像这举动已经吓得谢蕴瑟瑟发抖了，这才出了口气似的哼了一声，抬脚往门口去。
可毕竟是自欺欺人，他难免心虚，脚步不自觉放轻，腰身也微微弓起，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做贼。
薛京听见脚步声打开耳房门看了一眼，却一抬头就瞧见了他这副样子，顿时一愣：“皇上，您这是……”
他说得迟疑，声音也不高，可殷稷还是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脸色都变了。
他不是让人都下去了吗？怎么还留了一个？
他僵着身体看过去，薛京也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他虽然不如蔡添喜八面玲珑，可毕竟不蠢，已经看出来了殷稷这是想去干什么。
“臣……”
“朕吃得太饱，出去走走。”
殷稷张嘴就打断了薛京的话，连问一句的机会都不给他，薛京也不好再言语，顺着皇帝的谎话接了下去：“是，那皇上是打算一个人走走，还是……”
“一个人，”殷稷再次急吼吼地开口，眼神都警惕了起来，仿佛生怕他察觉到不对劲，一开口就是欲盖弥彰，“朕把人撵下去就是想一个人走走，你回去吧。”
一个人走走，需要把宫人撵出龙居？
薛京默了一下，可短暂的犹豫过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退回了耳房还体贴地将门插上了。
听见那明显的落栓的动静，殷稷这才松了口气，他把这小子忘了，还好他不是多嘴的人。
他理了理衣裳，抬脚出了门，一路上歇了几次才下到谢蕴所在的船舱，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他深吸一口气才走了过去。
而走廊尽头，矮个子禁军正将食盒从门缝里塞进了谢蕴的房间，收回手的时候他忍不住和高个子念叨——
“今天蔡公公过来，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皇上对她心软了呢。还好来了也是白来，皇上不止没理她，还让她饿两天长长记性，我看明天她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咱们就没事了吧？”
“当然，”高个禁军得意的一仰头，“旁人饿个四五天还能活，她可不如寻常人康健，我看明天就能收尸了，咱们兄弟也不用在这里守着，一天天的不见天日，也遇不见个贵人。”
“就是……差不多了吧？该把食盒提出来了吧？”
矮个子问了一句，手却已经推开门将食盒提了出来，打从放进去到现在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算谢蕴改主意了，想要用饭，他们也不会给她机会。
先前只是擅自动用了谢蕴的饭菜，传出去最多就是被逐出禁军，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还上报了皇帝说谢蕴从昨天才开始绝食的，这是欺君，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险。
眼下将计就计，让谢蕴彻底闭嘴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刚才开门的时候她好像说话了。”
“在求饶吧，”高个子面露不屑，“早干嘛去了？现在晚了，让她等死吧。”
“让谁等死？”
殷稷一靠近就听见了这句话，下意识开口询问。
兄弟二人却被吓得一哆嗦，这里鲜少有人来，一般就是钟白和廖扶伤，那两人对他们都十分和气，他们便时常偷懒，反正就算被撞见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这冷不丁地听见一道略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话里还透着威严，着实吓了他们一跳，一抬眼瞧见那明黄的龙袍顿时恐惧更甚，皇上怎么亲自来了？他不是说了不管吗？
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两人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参，参见皇上。”
“你们刚才说，让谁等死？”
殷稷眉头拧起来，他其实没有听清楚，只是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觉得他们像是在说谢蕴。
矮个子被这句话吓得浑身发软，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个子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皇帝就是皇帝，这种压迫感，是钟白和廖扶伤完全比不上的，他嘴一秃噜险些说了实话，好在及时回神，转了话头。
“是里头那位……小人是说，要是里头那位出了事，我们也难辞其咎，要等死了。”
殷稷狐疑地扫过两人，可谢蕴就在门里，他也没有心思浪费时间在旁人身上：“做好你们的差事，朕就不会迁怒。”
二人纷纷磕头表忠心，殷稷懒得听，轻轻一抬下颚：“开门。”
钥匙在矮个子手里，他连忙爬起来去开门，冷不丁撞到了身边的食盒，盖子滑落下去，露出了里头动都没动过的饭菜来。
殷稷眼神黑沉：“她一口没吃？”
两人慌忙摇头，高个子心慌不已，可又不敢就这么放皇帝进去，万一皇帝看见谢蕴半死不活的样子真的心软了，那他们兄弟二人怎么办？
“启，启禀皇上，谢蕴姑姑没吃，刚才我们进去送饭的时候劝了两句，还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她还说……”
殷稷眯起眼睛：“还说了什么？”
“她说，说……”高个子猛地一磕头，“小人实在是不敢开口。”
殷稷眼底闪过怒气：“朕恕你无罪，说。”
高个禁军眼底闪过厉色，眼下他们和谢蕴不能共存，那就只能他们活，她死了。
“她还说，皇上一定会来，她要我们禀告您，说她身体孱弱已经快活不了了，想借此胁迫您让步，我们不敢欺君，才会被谢蕴姑姑责骂……”
“谢蕴这么说的？”
两人纷纷磕头：“小人不敢欺君，句句属实！”
殷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329章 她是什么人朕清楚
打从早晨察觉到那兄弟二人不对劲后，钟白便着手去查了内情，虽然食盒的确是从昨天才开始完整退回去的，可前面两天吃得也太过干净了。
廖扶伤都知道谢蕴吃不了那么多，何况是钟白？
他当即就意识到这两个家伙一定还隐瞒了什么，匆匆赶来想要讯问详情，却不想还没走近就看见一抹明黄立在门口，殷稷竟然来了这里。
这是改主意了？
他兴冲冲往前，想着趁机给谢蕴说说好话，不管怎么说，谢蕴这个人罪不至死。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听见了高个禁军的胡说八道，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先前这人就用过这种法子，误导他以为谢蕴在用苦肉计，现在竟然又把这种把戏用到了皇帝面前。
简直可恶！
可是他当初的确对谢蕴误会颇深，是眼见她为殷稷诸多牺牲才愿意重新相信她的，但殷稷并不知道那些，那时候他还在昏睡，醒来后也只看见了结果。
他会不会信了？
钟白上前两步，很想为谢蕴解释，可她是有前科的，殷稷的旧伤崩裂，就是因为那次她以假乱真的自戕，有这样的前科在，殷稷怎么可能不信？
钟白心情十分忐忑：“皇上，谢姑娘她……”
“她之前就做过这种事。”
殷稷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钟白心里叫苦，他就知道殷稷会想起那件往事来。
他不知道能怎么为谢蕴辩解，只好干着急。
偏这种时候高个禁军抓住机会再次开口：“皇上若是如果不信的话，其实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谢蕴姑姑正装昏迷呢，您一定喊不醒……”
钟白听得怒火中烧，谢蕴的昏迷那是装的吗？若是装的廖扶伤一个太医难道看不出来？
这个混账怎么敢张嘴就来，什么脏水都往谢蕴身上泼？
他们根本不知道谢蕴这般费尽心思要见殷稷是为了什么！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死死抓着刀柄，若不是看在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恨不能直接抽刀将人砍了。
听出了他的杀意，禁军一时被吓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颇为委屈，“统领，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你还不闭嘴？！”
钟白抬手就要打——
“住手。”
殷稷淡淡的声音响起，钟白动作瞬间僵住，他有些慌：“皇上，谢姑娘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什么人朕最清楚不过……”
殷稷淡淡开口，脸色从刚才起就阴沉着，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风暴，钟白简直不敢想如果他将怒火发作在谢蕴身上，她该如何承受。
然而下一瞬，殷稷便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了禁军胸口，硬生生将人踹得倒飞出去，直接撞在了门板上。
巨大的动静惊得矮个禁军浑身一抖，一股骚味瞬间弥漫开来，钟白也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看着殷稷：“皇上，您这是……”
殷稷重新抬手摁住胸口，他身体还虚弱得厉害，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有些扯动伤口了，他低头喘了会气才勉强平复了疼痛。
“但她再蠢，也不会找这种人做帮手，拖下去，问清楚。”
钟白忙不迭点头，喊了禁军来将人压下去，高个禁军已经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摔倒在地动都没敢动，直到被人拖下去才开口喊冤枉。
两人却充耳不闻，钟白正绞尽脑汁拍殷稷的马屁：“皇上真是英明神武，原来从一开始您就没信他，臣就说，这种瞎话连臣都不信，您怎么可能被骗？”
殷稷懒得理会他，目光落在门板上时脸色沉了下去，他怎么算没有被骗？若是没被骗，又怎么会来这里？
“进去看看吧。”
钟白连忙应声，房门还锁着，钥匙在被拖走的禁军身上，他自然不可能让皇帝等着自己去拿钥匙，索性抽刀出来将门锁直接斩断，这才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见谢蕴在哪，她蜷缩在床榻上，被子蒙住了全身，明明床榻不大，她却连一半都没占全。
几天不见，的确瘦了很多。
殷稷垂下眼睛，在桌边坐了下来，多一眼都不肯再看。
他还是那句话，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钟白眼见殷稷不肯往前，只能自己去喊人：“谢姑娘，皇上来见你了，你不是要见皇上吗？快醒醒。”
谢蕴仿佛没听见，动都没动一下，钟白知道她昏睡起来很难喊醒，不得不动手推了推，然而谢蕴仍旧毫无反应。
他心里有些着急，生怕殷稷不耐烦走人，推搡的力道就重了一些，在他手下，谢蕴那瘦弱的身体宛如一支随风飘摇的风筝，仿佛随时会散架。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钟白逐渐放肆的手腕：“够了。”
钟白有些无奈：“谢姑娘最近昏睡的时候太多了，总是喊不醒，您要不再等等？”
殷稷脸色冷沉：“你以为朕很闲吗？”
钟白一噎，讪讪得没敢再言语。
殷稷这才松了手，目光落在谢蕴身上，语气又冷了一些：“朕不管你是真的昏睡还是做戏，你都给朕记住，这是朕最后一次来见你，朕数到三，若是你不醒，以后不管你再用什么手段，朕都不会再来。”
钟白有些着急，还想劝一劝他：“皇上，谢姑娘她真不是故意的……”
“一。”
殷稷一声低喝打断了钟白，他眼底满是冷凝，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容不得半分更改。
钟白叹了口气，眼见劝不动殷稷只能看向谢蕴，小声喊她：“谢姑娘，你快醒醒，皇上不是说笑的，他真生气了……”
然而谢蕴还是纹丝不动。
“二。”
“姑奶奶，你快醒醒吧，你费这么大劲才把人请来，要是就这么错过了，多可惜了啊。”
钟白恨不得拜一拜谢蕴，然而就算他把头磕破，响动也不可能把人吵起来。
殷稷抬眼看过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微微扭开了头：“三……朕给过你机会了。”
他转身就走，钟白忙不迭拦住他：“皇上，来都来了，再等一等……”
“让开。”
“皇上，您就……”
“让开！”
钟白无可奈何，只能退让一旁，惋惜地看了眼床榻，却瞧见谢蕴的睫毛一颤，刚才怎么都喊不醒的人，竟然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第330章 你别得寸进尺
“她醒了，皇上，谢姑娘醒了！”
钟白忙不迭喊出来，殷稷脚步顿了顿，却不肯回头：“晚了，朕已经数完了。”
“皇上大人大量，就不要计较了……”
殷稷仍旧往门口走。
谢蕴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太过的缘故，眼前竟有些模糊，可她仍旧看见了那抹明黄。
“殷稷……你来了，是吗？”
殷稷不自觉顿住，他很想说自己没有来，可话到嘴边察觉到过于幼稚，又给咽了下去。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走，只远远地坐在了凳子上，侧着头不肯去看谢蕴，也不肯说话。
谢蕴看不大清楚，茫然地抬头循着他的方向看，钟白还以为她是饿糊涂了，连忙提醒她：“谢姑娘，你不是有话要和皇上说吗？快说吧，他就在那里。”
谢蕴昏睡得太久，脑子不大清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思考间殷稷却忽然出声。
“她的话朕不想听，朕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那些废话。”
来都来了，还要说这种话。
钟白很是无奈，作揖求饶：“皇上，您就听一听……”
殷稷一个犀利的眼神瞥过来，将钟白后面的话都给噎了回去，见他老实了这才看向门外：“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威胁朕的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在这种时候和谢蕴算账，钟白有些慌，下意识跟着殷稷的目光看了一眼，却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食盒。
嗯？食盒？
殷稷刚才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钟白恍然大悟，谢蕴当初说的是，殷稷不来见她她就不吃饭，那现在人来了，她自然是该吃东西了。
原来皇帝是这个意思。
他忙不迭将食盒提了过来，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汤盅严实，里头的汤还是热的。
“皇上……”
“给朕干什么？没吃饭的难道是朕吗？”
钟白被挤兑了一句也不敢生气，怂哒哒地捧着碗到了床边：“谢姑娘，喝点汤吧，喝完才有力气和皇上说话。”
可谢蕴比钟白更了解殷稷，一旦她松口，对方就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了。
“我想……先说。”
钟白为难地看向殷稷，殷稷眯起眼睛：“别得寸进尺。”
见他不答应，钟白只好将汤勺又递到谢蕴嘴边，谢蕴艰难地摇头：“……只有几句话……”
钟白再次看向殷稷。
“朕说了，不想听你的废话。”
钟白再次抬起汤勺，谢蕴索性闭上眼睛靠在了床头，她说话太费劲，直接用行动表明了想法。
钟白一看她这幅样子就觉得头疼，正想着怎么劝她，耳边就是碰的一声响，是殷稷拍了桌子。
那么大的动静，显然是十分愤怒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说过了，别得寸进尺！”
钟白怕他再牵扯伤口，下意识想要靠近：“皇上息怒……”
“过来干什么？喂你的汤！”
钟白被迫缩了回去，满脸都写着愁苦，他也想喂，可谢蕴不喝啊。
“谢姑娘，喝一口吧。”
他恳求似的开口，谢蕴却并不给他这个面子，不管钟白怎么喂，她都不肯碰一下。
殷稷冷冷看着，眼见谢蕴油盐不进，眼底火气逐渐聚集：“好，不喝是吧，还是饿得轻，那你就继续饿着吧！”
他摔袖就走，门板被摔得“哐”的一声响。
钟白被惊得一哆嗦，下意识想去追，又想着谢蕴的脸色怕自己走了她要出事，一时间颇有些进退两难。
“你们真是……我这先管谁啊？”
他哀嚎一声，恨不能跪地给两人磕一个，求他们不要再为难自己。
然而不等他跪下去，门板再次一声巨响，殷稷黑着脸去而复返，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
钟白被唬得连连后退，却还是被追上了，汤碗都被拿了过去，他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总觉得殷稷这架势是打算把汤碗扣在谢蕴头上。
“您息怒……”
殷稷一把推开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恨恨盯着谢蕴看了两眼，端着碗的手青筋直冒，仿佛要将那碗硬生生捏碎一般。
可下一瞬，他便拿起汤勺，亲自盛了一勺抵在了谢蕴唇边：“喝。”
谢蕴这才再次睁开眼睛：“你想了这么久……没有想到别的生路吧？”
殷稷脸色骤然黑沉：“谢蕴，朕让你喝汤，没让你说这些废话，你再不听话，朕有的是法子逼你就范。”
“四面楚歌，何必固执……”
“你有完没完！”
殷稷一声爆喝，显然已经耐心告罄，“钟白！”
钟白忙不迭过去，他不知道殷稷想让他干什么，紧张得手足无措，殷稷却只是把汤碗塞进了他手里，而后一只手举勺，一只手捏住了谢蕴的下巴。
“既然你不肯自己喝，那朕就只能给你灌进去了，你最好配合点，呛到了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谢蕴极力挣扎：“我不喝……殷稷别再……”
殷稷手上用力，硬生生将汤水给她喂了进去，眼见她喉间动了动，这才松开手，可下一瞬谢蕴便歪倒下来，刚喂进去的汤全都吐在了殷稷身上。
“谢蕴！”
殷稷怒吼一声，额角都已经凸起了青筋，钟白大惊失色，谢蕴这举动属实有些过分了，莫说皇帝，就算是个下人被这么吐一身怕是也要恶心了。
“皇上息怒……”
谢蕴费力抬起头来，她也有些茫然，她其实已经吞进去了，可大约是太久没进食的缘故，就在喝进去的一瞬间，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将刚喝进去的汤水硬生生挤了出来。
呕吐的强烈反应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本就是在求殷稷，出了这么一遭，对方只怕是恶心的起身就走，真的再也不会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无力地解释一句，然而殷稷还是如她猜测的那般站了起来，连勺子都丢回了汤碗里。
“谢蕴，朕仁至义尽了。”

第331章 血是黑的
殷稷起身就走，衣角自眼前划过时，谢蕴本能地伸手紧紧抓住。
“别，别走……”
殷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黑沉：“你既然不识好歹，朕自然懒得浪费时间，放手。”
谢蕴艰难摇头：“我真的不是有意……”
殷稷仿佛耐心告罄，抬手轻轻一拽，便将谢蕴绞紧了手指才抓住的衣角拽了出来，他仿佛觉得衣裳被这一抓弄脏了似的，抬手轻轻弹了两下。
“那又如何？如此戏耍朕，你不会以为朕还会怜惜你吧？”
他语气里充满了嘲讽，若是以往即便谢蕴心里再怎么笃定，面对这般情景也绝对不会说出来自取其辱，可此时此刻，她却连逞强的心力都没了。
“自然是……不然我还能依仗什么呢？”
她断断续续开口，仿佛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打从悔婚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明确地表达出对殷稷对她的重要性，她这样的性子，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殷稷不由怔住，连钟白都睁大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四下静谧，连水流声都细不可闻。
钟白回神后忍不住摁住了心口，他看向忘了动弹的殷稷，心里生出一点希望来，事情好像还会有转机，他希望谢蕴能得偿所愿，但不只是为了她，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殷稷眼下的困境就解了。
“皇上……”
他忍不住开口，却被一声满是嘲讽的轻笑打断：“真是难得，以往朕用尽手段逼迫，你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遭逢大变，谢姑娘果然是不一样了……”
殷稷慢慢转过身去，再次垂眼看向了谢蕴，眼底却没有一丝柔软，“更无所不用其极了……为了让朕听你的话，你还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啊。”
谢蕴仿佛被他的神情刺痛了，难堪地闭上了眼睛：“我只是想救你……”
“你凭什么？！”殷稷咬牙道，他脸色瞬间紧绷，仿佛回忆起了极难堪的过往，神情似笑还哭，“你欠了我那么多，现在想一条命就抵了是吗？”
心脏尖锐地刺痛起来，他抬手摁住胸口，明明并不觉得愤怒和难过，有的只是悲凉和可笑而已，可仍旧疼得厉害。
谢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可却从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这个女人只是不想欠他的而已。
疼痛越发剧烈，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死于这可笑的旧伤，更不能因为谢蕴出事，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妥当。
他背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谢蕴，一下一下深呼吸，等那尖锐的痛楚缓解下来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冷硬：“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谢蕴，朕绝对不会让你如愿，这笔债没有人会和你讨，但如果你真的这么有良心，那就背负一辈子吧。”
他再没回头看一眼，抬脚就出了门，满心都是懊恼，他今天不该来，更不应该对谢蕴心软，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钟白匆匆追上来，手里还端着刚才被殷稷塞进手里的汤碗，眼看着两人又吵得不可开交，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劝。
殷稷抬手将那碗汤打翻，在刺耳的碎裂声里他摁住了心口：“调几个太医过来，告诉他们，谢蕴要是出了事，朕拿他们是问！”
“是。”
太医很快被调了过来，就住在谢蕴隔壁的房间里，随叫随到，门口的值守也换了更加可靠的禁军。
廖扶伤端着汤药进去的时候，谢蕴正伏在床头发怔，她神情几近木讷，那么呆了许久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廖扶伤叹了口气：“谢蕴姑姑，别再闹了，皇上雷霆震怒，您就是再怎么折腾自己，他也不会来了。”
刚才殷稷的话谢蕴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是她把事情搞砸了，怨不得旁人。
汤药被递了过来，廖扶伤小心地举着勺子：“姑姑，喝一点吧，咱们如今有皇命在身，您若是还不肯喝，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
太医想喂一个人吃东西，自然有的是法子，只是过程不太体面罢了。
谢蕴闭了闭眼，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徒增狼狈。
“我自己……喝。”
“好好好。”廖扶伤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将碗递了过去，谢蕴抖了几次手才拿住勺子，颤巍巍喝了一口，她唯恐自己再吐出来，吞进去后便紧紧咬着牙。
然而热流淌进胃囊，没有痉挛，没有抽搐，身体平静得不可思议。
谢蕴僵住了，只有一次而已，偏偏赶在了殷稷面前，怎么就这么巧……
她满目悲凉，难道是天意如此吗？天意不许她说服殷稷，不许她替殷稷去走那条绝路。
可是凭什么？皇家不曾养育过殷稷一天，凭什么要用他去收拢皇权？而那些被天下供养，自小享受着皇家尊荣的皇子们，却只要轻轻抬手，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到底是凭什么？！
她很不甘心！
如果当初她没有轻信齐王，如果能如愿和殷稷完婚，谢家没有倾覆，那先皇还敢这么算计殷稷吗？
“姑姑，再喝一点吧。”
廖扶伤见谢蕴僵立不动，唯恐她又改了主意，催促里带着几分忐忑，好在谢蕴回神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将那碗汤喝了进去。
廖扶伤松了口气，却也不敢给她吃太多。
“姑姑先歇着，若是有余力就稍微走动走动，明早我再来。”
谢蕴没再开口，目光落在床沿上，刚刚有人在这里坐过，她抬手一下一下地摩挲，龙涎香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周遭，虽然闻不真切了，却仍旧让她的心定了下来。
还不到认输的时候，她还有事情可以做。
她翻身下地，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甫一落地便一头往地上扎，桌椅顿时翻倒，险些砸在她身上。
门外的禁军听见了动静，却只是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他们牢记之前两个禁军的教训，对屋子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只要看好门就好。
谢蕴撑着地面，花了好些功夫才站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周遭，她要写一封信，一封该送往北地边塞的信。
可这毕竟是下人房，并没有笔墨纸砚，好在先前蔡添喜将她的衣物送了过来，她取了件干净的里衣铺展开来，咬破手指打算写字。
可指尖却没有血迹，她挤了挤也毫无用处，只得将伤口咬得更深了一些，血珠这才渗出来，可却只写了一个字谢蕴便愣住了，她的血是黑的。

第332章 仇人上门
廖扶伤说过，她没有中毒。
可她的血却是黑的。
她的确中毒了，还是剧毒。
那到底是廖扶伤出了问题，还是她的身体不对劲？又或者，那是什么奇毒吗？奇到让人诊脉都诊不出来？
谢蕴脑袋里一团乱麻，半分头绪也理不出，心口却空了一下，虽然她在一心找死，可打从廖扶伤说她没中毒之后她便以为这条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并不是。
那什么时候会毒发？她还有时间说服殷稷吗？
让殷稷亲手推她出去的这条路是不是没有时间走了？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脸色被烛火映照得晦涩不明，不管这毒还有多久，她都不能冒险徐徐图之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刚刚写下的“父”字，静了很久才挤压着指尖用乌黑的血迹接着写了下去：“父亲母亲在上，女儿谢蕴拜上……”
原本的信不能写了，可她却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虽然让殷稷亲手推她出去的确可以让世家以为他在服软，放松对他的控制，为他争取时间，但毕竟是豺狼虎豹，早晚还会吃人。
而此举也必定会让谢家对他心生芥蒂，他们固然不会弑君，可也绝对不会如她所愿，动用谢家隐藏下来的那些力量，给予殷稷任何帮助。
眼下只能破釜沉舟搏一把，纵然风险很大，可她已经无路可走。
她抬眼看向虚空，眼底闪过锋芒，先皇，这局棋我也要落子了，我只此一子，你我比一比如何？
指尖越发用力，她额头沁出冷汗，四肢都在哆嗦，显然气力已经完全不足以支撑她站立，可她的信还没有写完，再怎么疲惫她也绝对不能这时候倒下。
十根手指来回咬了两遍才将堪堪将一封信写完，她仔细地晾干折叠。
算算日子，谢淮安将谢家人送去北地安顿下来之后，如果要折返回来救她，应该也快到了。
等这封信送到北地，谢家再做出反应，希望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她将信收起来，跌跌撞撞栽回床榻上，正要松一口气，却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试探着揉了揉腹部，好像不疼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凝神仔细感受了一下，那火烧似的却是真的痛楚不见了，她身上只剩了饥饿留下的无力和虚弱。
这算什么？她都确定自己中毒了，却又不疼了……难道这毒这般灵性，想让她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吗？
她哑然失笑，可心里却冒出个更可信的猜测，但她不想提，更不想徒添烦恼，倒是明天可以让廖扶伤再诊一诊脉，若是能看出什么来，兴许还有机会，若是仍旧什么都看不出来，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一夜倏忽而过，第二天天色刚亮门就被敲响了，谢蕴有那一碗补汤垫底，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开口喊了进，太医这才推门进来。却并不是她以为的廖扶伤，而是另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许久不见，冷不丁一见到对方谢蕴险些没能认出来，好一会儿才开口：“张院正，真是许久不见。”
张院正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见故人的喜悦，眼底透着阴郁，仿佛滇南的瘴气附着在了他身上。
“即便再久不见，我也会记得谢蕴姑姑你的容貌，化成灰都不会忘！”
他堂堂太医院正，原本该稳居京城，只给达官贵人看病，荣耀又体面才对，却因为谢蕴一句话被调到了滇南，给几个罪人看诊，还要饱受瘴毒之苦，这一呆就是一年！
若非皇帝南巡至此，谢家又大逆不道地逃亡，他连跟着龙船回京的机会都没有。
都是谢蕴这个贱人！
在滇南的那些日子，他没有一天不想把她挫骨扬灰。
谢蕴看出了他的愤怒，略有些不解：“既然如此恨我，又何必来照看我？”
“我当然要来！”张院正抬手打开食盒，将今日的补汤端了出来，“这可是我回到御前的第一份差事，怎么能不尽心呢？”
他端着碗上前一步：“谢蕴姑姑，本官喂你喝汤……”
他眼底闪过暗光，看似拿着汤勺要喂谢蕴，可不等靠近她，手就是一抖，整碗汤都洒在了谢蕴被子上。
若不是门外有禁军看管，他更想做的是将这碗汤倒在谢蕴头上，可就算只是倒在被子上，他心里也是一阵痛快。
他主动请缨来照看谢蕴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要把自己在滇南受的罪十倍百倍地还给谢蕴！
“哎呀，谢蕴姑姑你不喝就算了，怎么还洒在床上了，这让我怎么和皇上交代啊。”
他夸张地喊了起来，声音之大连门外的禁军都听得清清楚楚，等话音落下他才压低声音看向谢蕴：“想吃饭？做梦！”
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谢蕴，指尖捋着细长的八字胡，满脸都写着得意两个字
谢蕴却只是叹了口气，刚才瞧见这人靠近的时候她就知道没好事，已经提前防备着了，可毕竟绝食太久，身体没有力气，还是被热汤溅湿了衣裳。
她抬手拂去身上的汤渣，却连气都没生，她不想在院正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要是做完了你想做的事，就可以出去了。”
院正没料到她是这副反应，有短暂的呆滞，回过神来后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还敢嚣张？好好好，我就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他狰狞一笑：“所有的太医都让我支出去了，今天只有我照看你，若是让你喝进去一口水，都算是我输！”
他摔袖走了，谢蕴将湿透的被子踢下床，可冬日的船舱冷得厉害，没有被子她会被活活冻死，她不得不将衣服取出来裹在身上，紧紧缩成一团窝在床脚。
果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种时候遇见张院正。
今天一天都是他啊……

第333章 任人宰割
殷稷心烦意乱，将手里的折子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已经是他扔下去的第十三本。
蔡添喜眼观鼻鼻观心，动都没动，玉春也缩在一旁不敢言语，今日殷稷处理的是之前积攒下来的政务，也不知道是怎么归置的，一连十几本都是大半个月前的折子。
那时候谢家趁着一场死伤惨重的混乱逃离了滇南，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惊，折子雪花似的送到了龙船上来。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请殷稷抓捕谢家余孽，严惩不贷。
“两年前江南雪灾，朕询问谁可担当重任，一个个推诿拖延，现在倒是众志成城了。”
殷稷冷笑一声，抬手又翻开一本折子，说的却还是这件事，他连看完都懒得，直接扔了下去。
折子已经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看着颇有些杂乱，蔡添喜忍不住扫了一眼，折子虽乱，可殷稷的心情只会更糟糕，回京在即，他们却还没想到任何可以制衡局面的办法。
如果皇帝遭难，他们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呢？
他面上不露，心里却仍不住叹了口气。
头顶的铃铛轻轻响了两下，这是午膳送过来了，他连忙出去将人带了进来，吩咐几个内侍仔细妥帖地查验。
晨起殷稷只喝了碗药，午膳便丰富了一些，蔡添喜仍旧有些忧虑，等饭菜一一摆在炕桌上时，他眼睛都睁大了，巴巴地盯着殷稷的嘴唇。
“先放着吧。”
熟悉的四个字冒出来，蔡添喜一口气哽在了喉间，他就怕殷稷说出这句话来，才会那般紧张，可再怎么不想听，殷稷也还是说了。
他叹了口气：“皇上，您已经好几顿没正经用了，今日这午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敷衍了。”
殷稷已经翻开了第十五本折子，这本总算说了些新鲜事，说的是恩科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殿试会推迟到殷稷回京后再办。
字迹十分熟悉，是祁砚报上来的。
他不掺和这件事倒是在殷稷意料之中，只是让那些折子送到龙船上来还是有些失职。
他远在滇南，这些无关紧要的折子合该被祁砚拦下才对，却还是到了他面前。
是祁砚疏于查验，还是有人在故意示威？
“皇上？”
蔡添喜小心翼翼开口，殷稷被迫回神，抬起朱砂笔批了个阅字，却并没有理会对方。
但蔡添喜眼力好，还是知道他听见了，陪着笑又催了一句：“皇上，用膳吧。”
他见殷稷仍旧没有反应，轻轻搓了搓手指，垂下眼睛小声道：“今早廖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谢姑娘已经想开了，昨天就用了饭，今日也有太医盯着照看，想必会好很多。”
殷稷提着朱砂笔的手微不可查地紧绷，片刻后他冷冷看了过去：“朕问你了吗？”
蔡添喜连忙认错，殷稷“咔吧”一声折断了手里的笔，殷红的朱砂甩了一书案，“她爱吃不吃，朕管她死活！”
他侧头看向蔡添喜，目光凉沁沁的：“朕的吩咐你要是记不住，就下去清净几天，长长记性。”
蔡添喜忙不迭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是奴才多嘴了，以后再不敢胡言乱语，请皇上息怒。”
他这么说着却没退下去，反而拿起汤勺给殷稷盛了碗桂圆红枣山药汤，满脸堆笑：“奴才给皇上赔罪了。”
殷稷又瞥他一眼，眼神仍旧称不上和善，看得玉春心口直抖，不知道蔡添喜怎么敢刚惹怒了皇帝就上赶着又往他跟前凑地，他看着那碗汤，总觉得会被打翻在地。
然而殷稷瞪了蔡添喜两眼之后，却抬手接了过去，哪怕眉头皱着也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玉春目瞪口呆，对蔡添喜瞬间佩服的五体投地，师父就是师父，厉害！
等往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忍不住请教诀窍，蔡添喜抬手敲了敲他脑门：“伺候主子哪有什么诀窍？你只要用心了，主子自然会体恤你。”
玉春听得头疼，他也想用心伺候殷稷，可对方话都说得那么绝了，什么不听她的消息，不管她的死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敢提啊？
“师父，君心似海，奴才再用心也猜不透……”
蔡添喜摇头失笑，君心的确似海，可殷稷对谢蕴的心思却再明显不过，倘若真的放下了，又怎么会一遍遍地说那些狠话呢？
究竟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谢蕴好好的，那回京前应该就不会有变故了吧……
碎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两个禁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女人又闹起来了。】
【不是说了不管吗？咱们的职责就是守门，门不开，就和咱们无关，走走走，躲远点。】
两人抬脚往远处走了走。
原本就因为刻意压低而模糊不清的声音，此时因为距离的拉远而越发缥缈。
“想吃吗？”
张院正坐在桌子上，身边本该送到谢蕴手边的食盒大喇喇地开着，他随手端出一盅蛋羹，往谢蕴面前晃了一下，等香气飘到了谢蕴跟前，他才高高抬手，重重砸下。
“做梦，我说过了，你今天一口水都别想喝！”
他看着谢蕴瘦削到有些凹陷的脸颊，眼底闪过狰狞，抬手一份接一份地将那些饭菜端出来，在谢蕴面前砸了个稀巴烂。
砸完后仍旧不解气，他跳到地面上跺着脚狠狠踩了几下。
“现在你可以吃了。”
他欣赏了一下地面的狼藉，大发慈悲似的开了口。
谢蕴冷眼看着他发疯，始终不开口，之前就算绝食她也会喝水，现在姓张的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昨天就将她房里的茶壶砸了。
“守门的禁军不肯给我送水……是因为你？”
“自然，我总要打理妥当才能下手，你可是谢蕴姑姑，我不多做防备怎么行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轻轻舔了下干裂出血迹的嘴唇，再不肯在姓张的身上浪费口舌。
任凭对方说了诸多激怒她的话，她只是扭开头，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人。
张院正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谢蕴骨头有多硬的！
他狰狞一笑：“原本你好好求饶，我是可以考虑放过你的，但现在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晚上我会给你带点小礼物的，你一定会很喜欢……”

第334章 殷稷，救救我
晚上姓张的来得很早，他仍旧提着食盒，和之前看着没什么区别，可进门的时候却特意吩咐了两个禁军一句，说他要为谢蕴医治，可能会有些别的动静，让他们千万不要闯进去，免得打扰了救治，会出人命。
他说的凶险，二人似乎有些犹豫。
张院正将两个荷包塞进了他们手里：“你们放心，太医院奉命看顾谢蕴姑姑，是绝对不敢让她出事的，只是她身体糟蹋的太过厉害，不下重药难以救治，这才不得不为之。”
两人像是被说服了，抬手一抱拳：“原来如此，张太医只管放心，我们不管听见什么都不会进去的。”
姓张的要的就是这句话，闻言连忙道谢，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可门一关他神情就变了，转身看向谢蕴的时候眼底更是闪过了一丝狰狞。
“谢蕴姑姑，我又来给你送饭了。”
他提着食盒慢慢靠近，这次却连食盒都不肯打开，随意放在了桌子上，却是古怪的没有砸碎。
谢蕴仍旧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无意识地往角落里蜷缩了一下，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致，加上一天未尽食水，惊怒交加，她意识已经模糊，强撑着才睁眼看向姓张的。
“站住……”
张院正充耳不闻，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映着烛光打开，里头是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银针。
他抽出一支轻轻弹了下针尖，咧嘴笑了起来：“谢蕴姑姑还是这么嚣张，这种时候还想命令我……”
他眼睛一眯，寒光诈现：“以本官的脾气，要是病人如此不知好歹，我早就让她自生自灭了，可谁让皇上下旨，你不好要拿我们是问呢？所以我只能尽力救治了。”
他将银针自烛火上一扫，随即抬脚逼近：“好在我在滇南的这些日子，潜心研究针灸之法，创出了一套足以医治奇难杂症的绝顶针法，只是还没在人身上用过，今日就便宜谢蕴姑姑你了……”
话音落下，他粗暴地将谢蕴自床脚拖拽了出来，一针扎在了她的穴位上，剧痛瞬间袭来，饶是谢蕴前阵子一直饱受腹痛折磨，已经十分耐痛，却还是被这一下疼得眼前黑了一下，几乎瞬间就要晕厥过去。
然而姓张的极有分寸，她即便疼得相死，意识却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谢蕴姑姑，你可要撑住了，一共十八针，这才刚开始……你可不要乱动，一旦我扎偏了，说不定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让你一辈子疼痛难忍，这针除了我可没人能解。”
谢蕴浑身都是冷汗，原来姓张的此举不只是为了进一步报复，也是为了善后，他是要胁迫她，即便照看她的太医换了人，让她也不敢告状。
“卑鄙……”
“我哪里比得上你十一？你谢家本就是满门罪人，早就该死了，可你却为了他们让我在滇南白白受了一年的罪！我学医可不是为了救你们这种人的！”
又是一针落下，谢蕴眼底漫上血丝，控制不住的想要掉泪，却被她闭眼硬生生忍了回去，她绝不能在这种人面前落泪。
可是好疼啊……
比中毒都要疼，比当年她撞破头的时候都要疼……
殷稷，我知道我让你很生气，可你能不能来救救我……
银针一支接一支地落下，谢蕴眼神逐渐灰败下去，冷不丁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一碗参汤硬生生给她灌了进去。
“谢蕴姑姑，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留了这个食盒吗？就是怕你撑不住，现在有了这碗老参汤吊气，你死不了。”
谢蕴被强行从剧痛里唤醒神志，眼底重新聚敛起神采，她看着姓张的那张猖狂得意的脸，嘴唇微动。
她死不了，却仍旧没有开口的力气，可姓张的大约很欣赏她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竟然注意到了。
“怎么，想求饶了？让我听听谢蕴姑姑求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伏下身来，谢蕴看着那只越靠越近的耳朵，骤然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门板传出来，禁军被惊得一抖，纷纷扭头看了过去。
“张太医还真是不骗人，这动静够大的。”
“和咱们没关系，不管他。”
两人丝毫没有开门查看的意思，而门内姓张的已经疼得变了脸色，他狠狠一针扎下，趁谢蕴疼得不得不松口的时候仓皇躲开：“贱人，贱人！”
他浑身颤抖，半张脸都被耳朵上的血染红了，哆嗦着再没敢靠近。
谢蕴艰难地撑起身体，朝着地面一阵呕吐：“你的血……和你的人一样……让人作呕……”
张院正眼底瞬间猩红：“不长教训，还敢挑衅我！”
他直接抽出了三根针，朝着谢蕴走了过去。
谢蕴浑身都在抖，仿佛下一瞬就会摔倒在床榻上，可她看过来的视线却没有因为畏惧和痛苦而瑟缩半分。
“张唯贤，记住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只要我谢蕴一日不死，就一定会和你讨回来……”
那双眼睛已经近乎浑浊，连人的影子都倒影不出来，可其中的坚定和决绝却仍旧看得张唯贤后心一凉，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
这一瞬间竟然真的被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威胁住了。
她难道还有底牌？
他有些畏惧，可很快就摇了摇头，逼着自己将那些念头甩在了脑后，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动了手想反悔就来不及了。
何况这个女人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皇帝又被她彻底激怒，连过问她的事情都不肯，她还能如何？
“险些被你骗过去，我张某人什么没见过？你以为我会看不透你的虚张声势吗？”
他快速逼近，指尖三支银针寒光凛凛：“就算你真有东山再起的本事，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机会，我要你疼得生不如死！”
三支银针齐齐落下，谢蕴身体骤然一僵，却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一口黑血自嘴角溢出，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第335章 落子
殷稷刚喝完药，手莫名一抖，随即空碗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蔡添喜连忙走过来：“皇上，怎么了？”
殷稷拧眉看着碎片，将莫名涌上来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他微微一摇头：“没什么，手抖而已……老安王还在病着？”
“是，打从和世家撕破脸后，他就一直称病，什么人都不见。”
开口的是薛京，他如今算是住在龙居里，进出便不需通秉，搭完了话茬才躬身一礼：“皇上。”
他一来蔡添喜就知道要说紧要事，连忙出去守住了门。
临近京城，殷稷想尽各种办法试图破局，眼下最大的一股力量就是宗亲，可惜的是老安王和窦家纠缠多年，又是姻亲，小事上还能周旋，大事上一定会站在同一立场上。
“看来是打定主意了，清明司那边怎么样了？”
薛京的声音低了一些：“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这阵子送来的消息看似并无异常，却没有一条触及内里，要么是他们对清明司严加防守，没有给他们探得消息的机会，要么……”
要么就是那些消息可能被人替换过了。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
清明司是殷稷在京城的耳朵和眼睛，一旦被封上，那他们的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甚至连之前收到的关于京城动向的消息都变得不可靠起来。
现在的京城到底是什么情形？他们这一回去，会不会就再也出不来了？
薛京心口发冷，忍不住开口：“皇上，我们是不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殷稷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神情并不似薛京那般惊慌，却满是晦涩：“还不到时候……朕还有一步棋，只是为天下计，不可轻动。”
薛京略有些茫然，见殷稷瞥了眼北方这才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对，这的确是一步好棋，大敌当前，靖安侯不得不出征，那时您至少能避免腹背受敌，皇上，这封信臣亲自去送，一定安全送到，且绝不会传于第六耳。”
殷稷也清楚此子一落，必定能缓解他眼下的困境，可需要太多人命去填了，他终是不忍。
“这封信朕还要斟酌，船上可还有别的消息？”
薛京眼底闪过怒气：“有，这几日往三家走动的人臣都记下来了，若来日要清算，必定一个不落；荀宜禄倒是还没有消息，臣已经暗中散播流言，说是其他三家联手除了他，眼下船上的荀家人和其他三家势同水火，但船一靠岸，恐怕形势就会变了。”
“太后想必也要回朝了吧？”
“是，前两日清明司的消息还提到了这茬，说是皇上龙船遇刺，太后心急如焚，已经摆驾回宫，说不定比咱们还要早到。”
殷稷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腕，轻轻一叹：“既然荀家有可能是机会，回京后朕就见一见太后吧。”
“可是……”
两人之间嫌隙那么深，太后当初为了戳殷稷痛脚，无所不用其极，他心里只怕是恨极了这个人，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去和解，薛京只是想一想都替殷稷难堪。
“不妨事，有利可图，什么都能忍。”
殷稷自嘲地笑了一声，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水面，这算什么？他在萧家长大的那几年，哪一天不是这么过的？
“没别的消息了？”
“还有一件，最近水面上多了很多船只，好在彭城驻军眼力好，都给拦下了，臣还没查出来他们的来历，皇上再给臣些时间。”
“好，别的呢？”
薛京下意识就想摇头，形势对他们不利，每日里他都会来找殷稷禀报消息，即便对方动作再频繁，也不可能日日消息不断。
“暂时没……”
话到嘴边，他忽然福至心灵，“还有谢蕴姑姑那边……”
殷稷慌忙抬手：“朕问的不是她，没事你就下去吧。”
薛京也不勉强，毕竟谢蕴那边最新的消息也是中午她把饭菜砸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传到殷稷耳朵里只会让他更心烦。
他行礼退下，殷稷靠在椅子上抬手捂住了眼睛，薛京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他日理万机，哪还有心思去管谢蕴的事……她也不会出什么事，饿了两天而已，既然肯吃东西了，那调理一下就能痊愈，等她能出宫的那天，一定活蹦乱跳的。
心绪却仍旧不安宁，许是太久没好好睡一觉的缘故……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摸索提神的茶水，却不等碰到茶盏，指尖就是一疼，一枚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指腹。
殷红的血迹渗出来，他被那点红色刺了一下，心口跟着狠狠一跳，明明伤口不深，他也不觉得多疼，可心里的不安却在这点血色的刺激下越来越浓，怎么了呢？
“你怎么了？”
张唯贤被谢蕴那口黑血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却还是被喷到了身上，他既惊又怒，可慌乱却更甚。
虽然他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针法，只是刺在穴位上让人疼的，可也只是疼而已，不该让人吐血的啊。
“你别想诈我啊！我不吃你这一套，给我起来！”
他将没喝完的参汤泼在了谢蕴脸上，对方却仍旧毫无反应，他这才抖着手去摸谢蕴的脉搏，脉浮无力，乃是身危之象。
他吓着了似的松开了手，声名在外的谢蕴姑姑竟然这么不中用，几针而已就要被疼死了？
不不不，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自己怎么办？
今天只有他在这里，这罪名怎么都推脱不了的。
“你醒醒，你给我醒醒！”
他连忙将针拔下来，又换了位置落下，试图将人唤醒，可谢蕴却一动不动，他情急之下用力推搡起来，盼着她能睁开眼睛，然而不管他怎么做，谢蕴都毫无反应。
他彻底慌了，转身就想跑，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去，还是那句话，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走了也没用，除非逃下龙船去，可龙船周围那么多小船，他根本逃不掉。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谢蕴真的死了，他会怎么样？皇帝还能信任他吗？这个院正的位置他还能坐稳吗？
他心乱如麻，满腔愤恨都转移到了谢蕴身上，这个贱人害他一次不够，竟然还想害他一次，恶毒，太恶毒了！
他绝对不能让谢蕴得逞，他是太医院正，一定有办法度过这关的，他一定有办法的……
他控制不住的走来走去，在险些将地面踏破的时候，他眼睛忽的一亮，有了主意。

第336章 身体好像不对劲
张唯贤匆匆出了门，眼见他一身狼狈，禁军眼底闪过狐疑：“张太医这是怎么了？”
“什，什么？！”张唯贤做贼心虚，被唬了一跳，额头冷汗都流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禁军问得是什么，忙不迭摆手，“没什么，就是被谢蕴姑姑弄脏了衣裳，不妨事，我回去取些东西，二位看着门，千万莫要让人进去，正是救治的紧要时候。”
两人见他说得郑重，自然点头，张唯贤犹自不放心，又给二人塞了银子这才匆匆走了，一路上胆战心惊，连廖扶伤和他见礼都没顾得上理会，等取了东西回到谢蕴的屋子，见里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一个小盒子自怀里取出来，里头是一株殷红的药草，如果说他在滇南有什么收获，大概就是这东西了。
滇南多毒瘴，毒瘴生毒草，他家中累世御医，留下的家传医书上曾记载过这东西，虽然是剧毒，却能保人几日性命，毒发时无声无息，宛如自然死亡，毫无异象。
他原本是打算进献给太后的，毕竟世家皇权之争，他也不是没有察觉，若能因此得一份功劳，日后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
却没想到现在就要用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惜，却又无可奈何，倘若眼下这一关过不去，他连京城都回不去，没了院正的身份，要怎么觐见太后呢？
“天杀的贱人，糟蹋了我这么好的东西……”
他骂骂咧咧将一枚草叶塞进了谢蕴嘴里，拧眉把着她的脉象，察觉到脉搏逐渐凝实有力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下针下得重，谢蕴这几天都别想好过，加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有这疼做威胁，一定不敢将今天发生了什么宣扬出去。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总算放下心来，喊了药童来收拾脏乱的地面，又给谢蕴要了干净的被褥换上，眼见她屋子里再看不出任何虐待的痕迹来，这才施施然走了。
等谢蕴自剧痛中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灯烛已经燃尽，屋内一片晦暗，天色也十分阴沉，仿佛在酝酿一场极大的风雪。
她并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一回，画面只定格在对方落下银针时那要命的痛楚上。
她试探着动了动指尖，小小的动作却牵扯到全身都在疼，她只觉骨头仿佛被碾碎重组过一样。
张唯贤学医多年，医术上得过且过，没想到折磨人竟然这么有手段，几根银针竟能让她狼狈至此。
这样的小人留在身边太危险了……
她侧头看向门口，很想喊一声来人，可一开口声音却是碎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这是疼痛的后遗症吗？竟这般厉害，她怕是要养上几天才能好好说话了。
她没再为难自己，静静躺着养神，可一旦不想了，身上反而更难受了，倒不如昏睡着舒服。
然而她现在连昏睡都做不到……忍一忍吧。
她默默咬紧牙，口腔里很快就多了血腥味，一时间每一时每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只能去想些别的东西，想她闺中时的无忧无虑，想她的亲朋家眷如何生存，也想殷稷以后的路会怎么走。
这世上的事真的是说不清楚，当初和殷稷定下婚事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这个人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更没想到，他会面临如此困境。
只盼诸般劫难后，事事如人意……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廖扶伤的声音响起来：“谢蕴姑姑，下官来为您请脉。”
谢蕴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将一个“进”字说出来，却是气若游丝，还颤抖得不成样子。
廖扶伤大约并没有听见，他又敲了一次门，见没有人答应隔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见谢蕴醒着略有些意外，眼睛倒是亮了一下：“姑姑的脸色看着倒是好了许多。”
谢蕴失笑，她现在这幅状态，该是命不久矣才对，廖扶伤也会说话哄人了……
廖扶伤没再言语，自顾自将她的手腕放在脉枕上，细细诊断起来，片刻后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姑姑果然是恢复了些，再修养几日就没事了。”
谢蕴却愣住了，方才廖扶伤那句话不是哄人的吗？她明明疼的生不如死，脸色和脉搏竟比之前还要好吗？
张唯贤到底做了什么？难道他真的为自己医治过？
不不不，就算他真的有心，医术也不可能如此精湛，这其中怕是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廖扶伤那句话并不是个好消息，他仍旧没能发现那个折磨了她许久的毒。
兴许，天意如此。
她心里轻轻一叹，廖扶伤一无所觉，倒是对张唯贤十分敬佩：“怪不得是院正，先前见他做人太过市侩还曾心生厌恶，现在才知道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才照料了姑姑你一天，竟能让你恢复得如此之好，回头我要多请教请教才是。”
他说着将今日的饭菜端了出来，将筷子递到了谢蕴手边。
却不想等了许久谢蕴都没伸手来接，廖扶伤有些意外，先前谢蕴久饿十分虚弱的时候都是自己用饭的，怎么今天连筷子都不接了？
“谢蕴姑姑？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谢蕴没有言语，她垂眼看着那双筷子，定了许久的神才抬起了手。
小小的动作却宛如碎骨之痛，谢蕴额角立刻就有冷汗淌了下来，指尖更是颤抖的十分明显。
廖扶伤察觉到不对劲：“谢蕴姑姑，你这是……”
谢蕴一把抓住了筷子，整个人跌回了床头，她再不敢乱动，艰涩道：“放着……我……吃……”
话说得模糊不清，廖扶伤仍旧听明白了，他心存疑虑，却并没有多言：“那姑姑慢用，我就在隔壁，姑姑有任何不适，只管让禁军去喊我。”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抬手拍了下脑袋：“忘了和姑姑说了，我们明天就能到京城了。”

第337章 宫里的暗潮
京城，皇宫。
秀秀主动请了往长年殿送衣服的差事，一路颇有些欢天喜地，龙船不日就将抵京，她所有亲近的人都在龙船上，这一走几个月，终于要回来了。
她脸上不自觉带了笑，被路过的教养嬷嬷瞪了一眼才慌忙低下头，宫里人连笑都有规制，她险些又遭了罚。
她低眉敛目，等教养嬷嬷们走了才偷偷吐了下舌头，这些嬷嬷们是要往长信宫去的，太后也要回来了，长信宫久无人居住，宫里上下正忙着洒扫换新。
秀秀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却很好奇乾元宫那边什么情况，太后宫里人都这么多，那乾元宫应该更多吧？
也不知道姑姑身边那个新去的叫听荷的丫头懂不懂事，知不知道提前洒扫好偏殿，好等姑姑回来住。
等送完了衣服，她绕到乾元宫去看一眼吧。
她想着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很快长年殿就出现在眼前，良妃的奶嬷嬷正在指挥着宫人洒扫，见她过来很亲切地喊了一声。
秀秀知道人家和气看的是谢蕴的面子，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地行礼：“嬷嬷安好。”
“这是新做的衣裳？怎么要你来送?”
奶嬷嬷就着她的手翻开衣裳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点了点头，倒不是不信任秀秀，只是良嫔的身体太过孱弱，不得不多加小心。
“许久不见娘娘，就想着来请个安。”
一句话说的奶嬷嬷笑了起来，她戳戳秀秀额头：“就知道嘴甜，我还能不知道你？想问问谢姑娘什么时候回京吧？”
秀秀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先前就说龙船快到了，可好几天过去还不见影子，她知道着急也没用，可知道时间就有了个念想。
“自然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奶嬷嬷也没再废话：“得了，我去瞧瞧娘娘可有空见你。”
“是，多谢嬷嬷。”
奶嬷嬷匆匆进了门，良妃正在炭盆上烧什么东西，有缕缕黑烟升起来，呛地她咳了一声。
“我的姑奶奶唉，您自己什么身子您不知道啊？怎么能见明烟？”
奶嬷嬷唬了一跳，连忙上前盖上了铁笊篱。
良妃侧头捂住了口鼻，等那黑烟不见了影子才再次看过去，素来温软的脸上透出几分冷意：“这种腌臜东西，就不该送进来，无端端脏了我的眼睛。”
她烧的是窦家送进来的信，眼下前朝世家和皇帝的关系势同水火，她们这些被送进后宫的女儿就相当于是弃子。
然而即便是弃子，在被舍弃之前也还有一丝用处，窦家这封信便是想将她彻底榨干。
奶嬷嬷叹了口气：“姑娘莫气，您不高兴咱们不理会就是……其实都是那毒妇的主意，老爷还是惦记你的。”
良妃嗤笑一声，满脸都是嘲讽：“若他当真有半分记挂我们这对儿女，怎么会兄长一走便会纵容那毒妇为我定亲？若非皇上招我进宫，我这样的身子，如今可还有命在？”
一句话说的奶嬷嬷也没了言语，眼见她气得脸色涨红，又要发病的样子，连忙抬手给她顺了顺心口，转移话题说起了秀秀：“主子可要见一见？”
良妃喝了口养神茶才平复了情绪，闻言点点头：“让她进来吧，谢姐姐临走前将她托付我，我被宫务所累也没怎么照料，眼下见见，回头谢姐姐问起来我也好交差。”
奶嬷嬷连忙喊了一声，不多时秀秀就端着衣裳进来了，她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良妃连忙让人起来，知道这丫头爱吃，赏了坐又让人送了点心上来。
秀秀受宠若惊，忙不迭道谢，只是她毕竟是有过前车之鉴的人，明知道良妃可信也还是心有余悸，不怎么敢乱吃。
可她是宫人，主子赏的东西，她若是不吃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所以犹豫片刻还是拿了一块奶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良妃瞧见她脸侧的三道疤痕，眼底闪过怜惜，见衣裳做得好又让人给了赏，秀秀再次起身谢恩。
良妃失笑：“坐着吧，看你这样子，倒是比谢姐姐说的要懂规矩得多。”
秀秀略有些窘迫，她一入宫就跟了谢蕴，起初只觉得她冷着脸十分吓人，吓得她连话都不敢多说，后来离了她身边在外头当差，这才知道那冷着脸姑姑对她已经是极好极宽容了。
不止处处护着她，还为她做了诸般打算，只是她自己太不争气了。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年岁见长，懂了些该懂的事情。”
良妃叹了口气，是啊，人的年岁一长，许多事情不想懂也得懂。
外头有管事嬷嬷来禀报宫务，良妃叹了口气，她年幼丧母，虽然有个郡主继母，可打压她还来不及，自然不会用心教养，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实在是捉襟见肘，如今依仗的全是谢蕴精心挑选的四个管事嬷嬷。
可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她不好再和秀秀说闲话，只得开门见山：“知道你惦记谢姐姐，先前本宫也收到了皇上的家书，约莫明天后天的就能到了，你若是得闲就去乾元宫帮忙，谢姐姐爱干净，她那偏殿旁人怕是打理得不合她心意。”
秀秀要的就是这句话，她如今不是乾元宫的人，若是没有个名头是进不去的。
“多谢娘娘。”
秀秀谢了恩，迫不及待地走了。
良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见了管事嬷嬷，可对方这次却并不是要来谈宫务，反而带了一份太医院的用药册子。
“这是皇上离宫的这几个月含章殿那边用的药，娘娘看看，可有什么蹊跷？”
良妃粗粗一翻，随即惊讶起来，王惜奴虽然看似柔弱，可身体康健，可这几月来用的药都快赶上她了，实在不寻常，怪不得管事嬷嬷会拿来给她看。
她久病，对药理自然也明白一二，很快就从那一堆方子里看出了蹊跷，看着只是寻常养身的汤药，可若是拆分一二，便可用作其他用处。
她眼底厉光一闪：“王贵人是不是很久没有出来走动了？”
管事嬷嬷一听就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连忙应声：“是，打从皇上离宫，她便一直称病没有露面。”
良妃起身：“更衣，本宫这就去探望一下王贵人。”

第338章 天赐转机
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口，薛京抬手将竹筒解下。
临近京城，来往消息的传递便越发迅速，京城早上发生了什么，中午龙船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消息里几分真几分假，就要由人仔细评断了。
他拆开竹筒看了一眼内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匆匆出了耳房，内室里殷稷正将一封信交给钟白。
“选最稳妥的人去，你和薛京不能动，你们身上的目光太多，一旦离开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终究还是无路可走，只能出此下策。
钟白郑重应声，他不如薛京会办事，有眼力，知道的事情也不如他多，可最近巡夜的时候他总能听见龙居里有声音，若非事情糟糕到了极致，殷稷何至于夜不能眠？
就算不提殷稷，楼下那几家的人这几日也是肉眼可见的猖狂。
他用力一抱拳：“皇上放心，臣这几日频繁派人出去打探，少回来个把探子没有人会发现。”
殷稷拍拍他的肩膀：“一定要告诉他们，只为拖延，不可动手。”
“臣明白。”
“去吧。”
薛京侧身让开路，眼见钟白走远了才进去：“皇上。”
“你来得正好，朕刚好有事要找你……晚上龙船会最后停靠一次，你带蔡添喜下船，将他安置妥当吧。”
薛京愣了：“皇上不打算带干爹回宫了？”
“朕身边又不缺伺候的人，他要是多落几次水，朕还得给他发丧。”
话虽说的不好听，可薛京仍旧听明白了，殷稷这是怕蔡添喜回京后出事，他心口一烫，霍地跪了下去：“臣谢皇上恩典，您放心，无论结果是什么，臣必定以命相搏。”
殷稷瞥他一眼：“你自然要以命相搏，不然朕不是白白提拔你了？起来。”
薛京忍不住笑起来，又想起谢蕴：“那姑姑她……”
“她不一样，她现在只有在朕身边才最安全，要是这次朕没能博出一条生路来，那她的死活朕也就管不了了。”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薛京沉默着不想言语，冷不丁蔡添喜在外头敲了敲门：“皇上，厨房新做了甜汤，您可要用一些？”
两人止住了话题。
“送进来吧。”
蔡添喜只当钟白还在，端了两碗来，倒是便宜了薛京，薛京正想提一提晚上下船的事，被殷稷看了一眼才回神，匆匆改了话锋：“干爹晚上陪我下船吧，我想给秀秀那丫头带些东西，不知道买什么好。”
蔡添喜抬手就抽了他一拂尘：“你个混小子，这般孟浪，宫规不许私相授受，你想害死那丫头啊。”
薛京不疼不痒，也没躲，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殷稷哼笑一声：“罢了，朕给他个恩旨就是。”
蔡添喜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谢恩，却是又瞪了薛京一眼才出去。
“你们这也算是缘分。”
薛京想着未知的前路，心口沉甸甸地坠了下去，犹豫许久他还是再次开口：“皇上，既然如此没有把握，为什么还不许开战？倘若打得厉害些，我们……”
“你可知道征蛮税？”
薛京愣了愣才想起来那是什么：“皇上说的是每逢开战便会征收的税目？”
“是，此税之重，怕是要逼死数不清的人，当年朕经历过一次，那时候我娘……”
他猛地一顿，沉默了下去，片刻摇了摇头：“终究是上位者的争斗，与民无关。”
薛京心里敬佩他这种时候还能顾全贫苦百姓，有再多的理由也不想提了，只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宫里送了密信来，臣已经解开了……兴许算个好消息。”
兴许？这叫什么说法？
殷稷有些新鲜，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却是一看就愣住了，王贵人有孕，竟然已经四个月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纸条，愕然地看向薛京：“她哪里来的孩子？”
薛京神情古怪：“这……皇上该问自己吧？”
殷稷一噎，他若是知道又何必如此惊讶？
他不满地瞥了薛京一眼，低头盯着那纸条看了又看，恍然想起来中秋宴上王惜奴的热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她一改往日脾气，主动献艺，原来是想把孩子栽在他身上。
看信里的意思，对方没能栽赃成功，又不敢告诉旁人，已经大费周章地集齐了打胎药，今日本是要喝的，却被良妃抓了个正着。
薛京也从殷稷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亲耳听到皇上被戴了绿帽子，即便他是皇帝的亲信，此时也有些担心项上人头。
“皇上，既然王贵人红杏出墙，不如以此治罪王家？”
“治罪？”
殷稷轻哂一声，将纸条放在灯烛上点燃了：“如何治罪？他们已经准备着狗急跳墙了，只怕旨意刚写完，他们就已经得到消息要逼宫了。”
“那臣提前回宫，为皇上清理门户。”
殷稷摆了摆手，他其实远没有薛京以为的那么愤怒，后宫那四位说是他的人，可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并没有当真，更没有丝毫占有欲，莫说是有了个孩子，就是当着他的面演一出活春宫，他怕是都不会有一点波澜。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谢……
不提也罢。
“是有人要提前回一趟宫，”殷稷轻轻敲了下桌面，脑海里各色思绪翻转，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或许能为朕添一丝胜算。”
薛京有些茫然，殷稷笑了一声：“若你是王家，眼下将皇位收入手中的机会就在眼前，且不必与他人分薄利益，只是多等几个月而已，你是选择等还是不等？”
“自然要等。”
“朕也这么觉得。”
薛京恍然：“所以皇上是打算认下这个孩子？”
“是，传宗正寺拟旨，就说王贵人孕育皇子有功，重赏。”
薛京答应一声，立刻下去传人，殷稷仰头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眼神一片明亮，谢蕴，我就说还有别的办法，你看，老天都在帮我，这次你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的活着了吧？

第339章 她不会在意
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谢蕴抬手不动声色地拭去，动作自然的连就在她身边诊脉的廖扶伤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那场酷刑伤了肺腑，打从那口血吐出来后，今天时不时就会有血沫溢出来。
早晨的时候她还有些惊慌，现在却已经逐渐习惯了。
“太医，如何？”
廖扶伤皱着眉头，他心里觉得奇怪得很，谢蕴四肢冰凉，气息不稳，可不管是脸色还是脉象却都正常得很，尤其是脉搏，不管他怎么切脉，都察觉不出异样来。
“姑姑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这么问谢蕴就明白了：“方才我已经细致说过了，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廖扶伤为难地点了点头，谢蕴心口沉沉一坠，随即又摇了摇头：“无妨，兴许是我想多了，有劳太医……”
她嗓子仍旧不舒服，说话的时候颇有些费力，许是看出来了，廖扶伤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羞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姑姑无须道谢，晚饭我让人做了些养神的药膳，姑姑尽量多用一些。”
谢蕴再次道谢，目送廖扶伤离开才换了件衣裳，之前那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张唯贤果然是恨极了她，下的是死手，明明针昨天就拔出来了，她今天却仍旧疼得厉害。
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事论事来说，的确是谢蕴理亏，当初若非她去求殷稷，这个人也不会去滇南受罪，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张唯贤收了她半副身家，就该付出代价。
等这疼退下去，她有了些精神就去和他算这笔账……她应该还有时间吧？
她并没有如同张唯贤所猜测的那样，动过告状的念头，若非走投无路她是不喜欢求人的，何况她能求助的那个人如今进退维谷，她不想再让他烦心。
还是靠自己吧，若实在来不及……
她思绪有些飘，喉间却再次一阵濡湿，一点黑血又自嘴角溢了出来，她抬手擦了擦，还不等放下房门就被敲响了：“谢姑娘？”
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带着点心虚，谢蕴顿了顿才认出来，这是钟白。
“请进。”
房门被推开，钟白探头看进来，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尴尬，他始终为当初没听谢蕴的劝逼她走了那一步觉得羞愧。
谢蕴却已经不在意了，与其责怪钟白不服管束，她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明知道对方性子跳脱，却没有多做防范，是她思虑不周。
“许久不见统领了。”
钟白讪讪笑了一声：“我倒是来过几次，只是没进来……姑娘好些了吗？”
谢蕴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钟白一时分不清她的意思是没有大碍了，还是身体并没有见好，也不好擅自搭话，见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往自己身后看，知道她这是在找殷稷，越发不知道说什么好。
“统领来这里，是有事吧？”
最后还是谢蕴自己开口打破了僵局，钟白也没再说废话：“皇上让我来传句话，他说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办法，让您最近就安安稳稳地呆着，别再记挂旁的了。”
谢蕴又惊又喜：“当真？”
话音一落，她脸上又漫上了狐疑：“我想了许久都没有稳妥的办法……他是不是在骗我？”
钟白连忙摆手：“没没没，真的找到了，但详情有些复杂，您行行好，别问我成吗？”
他言辞恳切，虽然心里有鬼似的不敢直视谢蕴的眼睛，却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谢蕴心口一颤，殷稷竟然真的想到了别的办法……是她太小瞧他了吗？
“这真是个好消息……”
她由衷地高兴，一时间竟连身上蚀骨的痛楚都没有那么难捱了。
钟白见她没再追问，偷偷松了口气，殷稷让他来的时候他很怕谢蕴不信，用什么法子套他的话，万一他说漏了嘴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好在谢蕴信了。
“谁说不是呢，那个谢姑娘，我知道您之前做的那些事是为了皇上好，但以后就别折腾了，皇上现在挺忙的，他……”
“好。”
谢蕴有些难堪，钟白口口声声说着知道她是为殷稷好，可说到底也是觉得她给殷稷添了不少麻烦吧。
那便安静一段时间吧，她正好也该休息休息了。
“还有别的事吗？”
钟白下意识摇头，可目光一晃却瞧见谢蕴唇角一点黑红色，虽然在那个位置很像是吃了什么没擦干净，可他却莫名有种直觉，那不是食物残渣。
“谢姑娘，你嘴角……”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嘴边，谢蕴被提醒了，抬手重新擦了一下，脸上不见丝毫异样：“不曾清理干净，失礼了。”
她过于从容，反倒让钟白觉得自己多心了，他挠挠头：“我可能看错了……我没别的事情了，您歇着吧。”
谢蕴点了点头算是道别，钟白也没转身，倒退着出了门，就在开门的时候一阵喧闹传了过来，谢蕴被惊动，零碎的字眼传了过来，什么赏钱，大喜，有后之类的。
听着喜气洋洋的。
“外头是怎么了？”
钟白浑身一个机灵，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是要到京城了，他们高兴，姑娘你歇着吧，我走了。”
门板“砰”的被合上，随即上了锁。
谢蕴摇了下头，钟白其实没必要跑的，就算他在这里她也没心力去问，她只是成了惊弓之鸟，怕船上再出乱子而已……仅此而已。
钟白却仍旧心有余悸，一口气跑回了顶层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耳边却传来丝竹歌舞声，他自楼梯缝隙里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晦涩不明。
这是王家的动静，打从离京城越来越近，他们便越来越放肆，就算今天得了“喜讯”也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意思，殷稷说过，王家得了消息不会立刻就范，反而会变本加厉地为难，但也只是演给旁人看的，他们终究还是会上钩。
可即便如此，眼见此情此景，他心里还是很不痛快，索性加快脚步回了龙居。
“皇上，臣来复命。”
殷稷正低头写什么，闻言头都没抬：“她怎么说？”
“谢姑娘挺高兴的。”
殷稷笔锋一顿，抬头看过来：“什么？”
钟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落下了什么，忙不迭找补：“臣没告诉她您要有孩子的事，只说了您有办法破局，让她最近安稳养着，免得坏了您的事。”
殷稷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恍惚，直到笔尖一点浓黑的墨滴落下来砸在纸上他才回神，却是一声轻哂：“无妨，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他抬手将污了的纸张撇开，重新落笔。
钟白随手收拾了一下，却一眼瞧见信上写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皇上，您是天子，怎么能这么低声下气地和萧赦示好？您这……太委屈了。”
“不委屈，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这些就都不算委屈。”

第340章 暗流涌动
第二日龙船在京城南郊停靠，虽然这一路颇多风雨，可百姓并不知道内情，难得能见一面皇帝，又赶上冬日无事，纷纷围在两岸看热闹。
可相较于熙熙攘攘的百姓，岸上候驾的官员则少得可怜，从彭城到京城这短短几天的功夫里，在大部分朝臣心中，这天下已经易了主。
可世家从来不愿意落人口实，所以三家还是各自派了人来做样子，唯有王家不同，他们只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的也只是下人，接了人就走，甚至都没等殷稷下船，行跪拜大礼。
果然是如同殷稷所猜测的那般，不止没有就范示好，还变本加厉了。
“嚣张！”
钟白自长廊上看见这幅情形，气得低骂了一句，他本是护卫圣驾下船的，按理说殷稷是天子，他不动那就谁都不能动，可他们刚走到长廊这里，就看见王家人下了船，然后自顾自坐上马车走了。
简直将天子视同无物。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这一幕，钟白还是气得牙根发痒：“这账我早晚和他们算！”
殷稷始终未发一言，不疾不徐往下走，路上遇见萧敕甚至还面不改色的寒暄了两句，等他们下船的时候，窦荀两家已经先一步上了岸，群龙无首的荀家也多了个领头羊，那是个年轻后生，模样有些面熟，正是中秋灯会上和谢蕴抢灯的荀玉书。
荀宜禄不知所踪后，他被太后扶持上位。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难免有些轻狂，加上之前曾被殷稷下过面子，这次自然想找回来，因而荀玉书姿态里透着浓浓的轻蔑。
钟白不自觉抓住刀柄，脑袋里都是对方人头落地的画面，冷不丁小臂被抓住，薛京压低声音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知道。”
钟白粗声粗气道，他只是生气而已，没想动手。
百姓不知道上位者之间的暗潮汹涌，见皇帝和大人们陆陆续续下船，乌压压跪了下去，目之所及倒是尽皆臣服。
钟白的气顺了些，举着胳膊和百姓们挥手，冷不丁瞧见谢蕴被廖扶伤扶着自龙船上下来，下意识提醒了殷稷一声：“皇上，谢姑娘也下船了。”
殷稷脚步一顿，却是头也没回，仿佛没听见一般加快脚步上了銮驾。
钟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殷稷若是想见谢蕴早就去了，何必等他来提醒？
他拍了自己嘴巴一下，不尴不尬地看了谢蕴一眼，谢蕴却是半分都没有注意，只是下船而已，却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若不是天性要强，此时她已经要倒下去了。
“快来人扶一下。”
廖扶伤也有些力竭，一上岸就忙不迭喊了一声，好在宫里来了不少马车接人，立刻就有个高大结实的内侍上前来扶住了谢蕴。
“太医上车吧，谢姑姑就交给我们了。”
廖扶伤拱手道谢，背着药箱上了马车，等人一走那人便迫不及待地再次低声开口：“二姑娘，你可还好？”
谢蕴早在他扶自己的时候就认出来了这是谢淮安，她越发不敢露怯，怕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会不管不顾要带她走，耽误了她的正经事。
“我没事，只是被关了许久，有些没力气走路，他们可都好？”
谢淮安满脸羞愧：“是，大人和夫人都好……带累二姑娘至此，谢淮安万死难赎，姑娘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今日必定能带姑娘平安离开。”
谢蕴摇了摇头，远远看了一眼銮驾：“不用了，殷稷说会送我走，不差这些日子……你替我去做另一件事。”
谢淮安见她说话气息不稳，隐约有些忧虑：“姑娘身上是不是有伤？”
“不曾，”谢蕴强撑着笑起来，让谢淮安摸了下她的脉，“只是太久没动弹，懒了而已。”
谢淮安虽然不通医术，却摸得出来这跳动是否有力，见确实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扶着谢蕴上了马车。
“二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谢蕴将那封血书取了出来，她十分庆幸当初她强撑着写下了这封信，若是那时候她多心疼自己一分，想着拖延几日，便没力气写了。
“这是我写的家书，你替我送回去……他们如今安顿在何处？”
谢淮安警惕地看了眼马车周遭，确定没有人在偷听这才开口：“在大姑娘那里，她早年与家中决裂，当年谢家出事时便没人想起她来，如今应该也没人记得。”
“大姐姐……可还好？”
“大姑娘很好，育有一对龙凤胎，那小小姐也快及笄了，长得像极了二姑娘你。”
谢家大姑娘年长谢蕴九岁，当年刚及笄便倾心于一个草莽，并为之与家中决裂，此后多年没有音讯，直到谢蕴十五岁定亲的时候，对方才托人送了一封家书回来，说她远在关外。
“像我不好……”
谢蕴摇了摇头，却没心力多言，她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你还有多少人手？派出去，替我找一个人……找到他就杀了他。”
谢淮安皱眉：“家书哪有您亲自回去见一见来得好？就算是要杀人，您离京后我们再做也可以……二姑娘何必要留在京城吃苦？”
谢蕴摇摇头，她不苦，她只是时日无多，不想浪费在路上，她也想看看，殷稷到底有什么办法能破局，她终究还是不放心。
“去吧，莫要被人发现你的行踪。”
谢淮安见劝不动她，只好匆匆走了。
车厢门一关上，谢蕴就软了身体，下一瞬血沫便再次溢了出来，她抬手擦去，看着手背上那点乌黑的血迹发呆，冷不丁车门再次被推开，她以为是谢淮安去而复返，可一抬头看见的却是张唯贤。

第341章 你以后不住乾元宫了
“你来干什么？”
张唯贤看了眼车外，确定没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怪笑了一声：“当然是来看看姑姑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了……我的手段，姑姑可还喜欢？”
谢蕴指尖骤然攥紧，当日被那银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以往蔡添喜说过很多次，做奴才的，若是没了主子的宠幸，就什么都不是，以前她总不信，现在才明白还是有道理的。
至少如果她还在殷稷身边，张唯贤这种人绝不敢如此猖狂。
可再痛苦，她也不会在这种人面前低头，她紧紧咬着牙，将又涌出来的血沫咽了回去，一字一顿道：“我说过的，但凡我活一日……这账就一定会和你算……”
张唯贤脸色变了变，他今日来想看她痛苦求饶的，却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话，贱骨头，非要来硬的才知道服软！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针包，很想按照当日龙船上的情形再来一回，可思前想后终究是不敢。
且不说车外人来人往的，很容易发现端倪，就算没有他们也要回宫了，谢蕴在宫里经营多年，说不得还藏了什么后手，要是暗地里给他来阴的……
反正不过几天谢蕴就没命了，他就不妨先服个软，等人死了，他就可以彻底安心了。
想着这些他缓和了脸色：“你也不用这么生气，是你对不起我在先，我讨回一二也正常，做人要大度，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作罢如何？”
谢蕴险些被气笑了，做人要大度？
这人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她抬眼看着张唯贤，很想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然而终究有心无力，刚才那长长的一段路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要弄清楚，和解对你最有好处，”对方施恩般再次开口，“你身上这疼只有我能止得住，你现在点点头我即刻为你施针缓解，以后每三日我去为你施一次针，你日后就再不用受这种苦了，我也算有诚意了吧？”
诚意？这分明是威胁。
谢蕴冷笑出声，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按照她以往的性子，哪怕是疼死在这里，也绝对要拉着张唯贤给自己垫背，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真的要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吗？
原本总以为等死可怕，现在才知道不知道死期是哪天才最难熬。
“好，我答应。”
思前想后她还是退了一步，张唯贤自以为隐蔽地松了口气，眼底带了不合时宜的喜色，抽针上前为谢蕴止疼。
“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张唯贤的脸拉了下去：“和解是你占便宜，你还想提要求。”
“不是什么难事，但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能和解。”
“你！”张唯贤脸色越发难看，但犹豫过后还是抬了抬下巴：“说来听听。”
谢蕴又看了眼手背上的血迹，眼神沉了沉：“我要你帮我找一个滇南的大夫来。”
既然那毒是在滇南中的，那滇南的大夫应当比太医更可靠一些。
张唯贤却瞬间变了脸色，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谢蕴：“你要滇南的大夫干什么？”
干什么？自然是想活命。
谢蕴先前放任这毒不管，既是因为廖扶伤的话存了几分侥幸，盼着一切都是她多想了；也是觉得自己早晚都会死，就不必在这上头浪费时间，反正她已经疼了那么久也没别的症状，兴许就只是疼一疼而已。
可现在她的血黑了，先前的自欺欺人不攻自破；而钟白也说殷稷有了别的办法，不必走那条路也能诸般保全，这种情形下，她自然要想法子活下去。
“这与你无关，你在滇南那么久，找个滇南大夫应该不难吧？”
张唯贤犹豫不定，先前他对自己的毒草十分自信，可谢蕴的这个要求却瞬间就让他慌了，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好，我给你找。”
他还是答应了下来，不为旁地，先稳住谢蕴就好，反正找个大夫需要多久是他说了算，他一直找就行了。
“先给我施针止疼。”
谢蕴再次开口，张唯贤嗤了一声才慢吞吞抽出银针，比划了半天却迟迟没落下，谢蕴知道他是在故意为难，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理会。
张唯贤大约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银针终于落下，他倒是没撒谎，谢蕴很清楚地感觉到身上那蚀骨的痛楚在慢慢止息。
“答应你的我可做了一半了，谢姑姑可管好自己的嘴，”张唯贤将银针收回布包里，起身下了马车，后半截话远远飘过来，“人我会找的，你安心等着吧。”
谢蕴没有理会，靠在车厢上静静算着时间，一盏茶后，一点腥甜再次涌了上来，她叹了口气，这呕血之症果然没有因为疼痛消解而痊愈。
罢了，等滇南的大夫来了再看看吧想，希望会有转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遭遇的事情太多，有了疑心病的缘故，总觉得张唯贤刚才的反应有些奇怪。
滇南的大夫……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玉春敲了敲车窗：“姑姑，到了，下车吧。”
他们停的地方在二宫门，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后宫。
谢蕴一下车就看见了那朱红的宫墙，熟悉的场景让人不自觉恍惚，却很快被一道声音打破：“姑姑！”
秀秀小跑着凑了过来，她显然忘了之前被撵回来的不快，一头撞进了谢蕴怀里：“姑姑，你总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她没怎么用力，可谢蕴还是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好在玉春有眼力见，一把扶住了她：“姑姑小心。”
谢蕴道了谢，这才拍了拍秀秀的头，示意她从怀里出来，她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秀秀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这里了？皇上回朝，尚宫局正忙碌，怎么会放人？”
“良妃娘娘特许的，”秀秀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昨天我就去乾元宫帮着姑姑收拾偏殿了，还烧好了热水，姑姑先回去泡一泡，然后和我说说南边什么样子。”
她拉着谢蕴就往乾元宫去，却被玉春拦住了去路，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住了姑姑，皇上让您去守幽微殿，从今以后您就不住在乾元宫了。”
谢蕴愣住，秀秀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玉春公公，你是不是听错了？”
玉春苦笑了一声：“皇上金口玉言，我有几个脑袋敢传错话啊？”
“可这是姑姑啊，皇上怎么可能让她搬出去？这不可能的啊……”
秀秀急了，将坠子发簪摘下来往玉春手里塞：“公公，你再去问问，再去问问好不好？”
玉春满脸为难，秀秀只当是东西不够，抬手就去摘镯子。
“秀秀，”谢蕴抓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算了。”
玉春应该是没有传错话的。
殷稷，上次的事让你连想起我都不愿意了吗？

第342章 把偏殿封了吧
“圣驾至，跪~”
浩浩荡荡的銮驾行进宫门，秦适带领文臣，靖安侯统率武将，一众朝臣乌压压跪了下去。
钟白粗粗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和薛京嘀咕：“这来了有一半吗？”
薛京一摇头：“京官近千人，按理说五品以上都要来接驾，怎么也得两百人。”
可眼前不过几十人，连平日里上朝的人数都不够。
殷稷抬脚出了銮驾，车辕高，他只那么一扫便看出了人数不对，脸上却并未露出异色，只将目光落在了靖安侯身上。
靖安侯姓楚，单名一个镇字，虽然才不惑年纪，可因为常年镇守边境，饱经风霜，两鬓已然斑白，看着要老上不少。
察觉到殷稷在看自己，他坦然抬头，目光中正平和，不卑不亢，任谁看见都觉得这是难得的忠臣良将，绝不会想到他心里想着的是怎么送皇帝上路。
“皇上是有话要和臣说？”
“朕只是忽然有些好奇，楚侯怎么会忽然上书要回京？”
“母亲年迈病重，臣理应回来尽孝。”
殷稷不置可否，踩着马凳缓步而下，钟白惦记着他旧伤未愈，连忙抬手扶了一把。
殷稷没拒绝，扶着他的小臂一步步下了地，见秦适还跪在地上，弯腰将他扶了起来：“秦卿这把年纪，就不必行大礼了。”
秦适满脸羞愧，今日诸多朝臣为何缺席他心知肚明，却也越发觉得愤怒，大周的朝臣怎么能变成世家的走狗呢？
滑天下之大稽啊！
“臣愧对皇上……”
身在朝中，他实在为同僚羞愧。
殷稷没有言语，只拍了拍秦适的胳膊，见祁砚就在不远处，给他递了个眼色，祁砚上前低语两句将秦适请走了。
他这才走到了靖安侯面前，接上了之前的话茬：“楚侯真是孝子，可惜塞外部族日益猖狂，明知双亲思念，却无法尽孝于膝下……这么多年，楚侯可有过怨言？”
靖安侯目光一闪，随即长揖一礼：“臣不敢，楚家为大周臣，理应鞠躬尽瘁。”
大周臣……
殷稷低笑一声：“那就请楚侯记得今日之语。”
他乘上銮驾径直走了，身后靖安侯远远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眼底闪过惋惜，却很快就归于平静。
殷稷一无所觉，传旨让接驾的后妃散了，径直回了乾元宫。
明明是住了几年的地方，才几个月没见而已，却处处都透着陌生，殷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起来以往自己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玉春见他站在门口不动弹，还以为是有那里安排的让他不喜欢，心情十分忐忑地迎了上来：“皇上，您，您……”
蔡添喜不在身边，他伺候起来心里很没底，话都已经出口了却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好在殷稷根本没注意到他，抬脚就进了门，玉春连忙追了进去，生怕去晚了有什么吩咐没听见。
然而前面的人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脚，玉春险些撞上去，顿时被唬得一哆嗦，脸色都变了。
“她走了？”
玉春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稷问了什么，也不管殷稷问没问别的，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是，谢蕴姑姑门都没进就走了，她的东西是尚服局的秀秀姑娘收拾的，已经送过去了，奴才还挑了两个宫人过去帮着洒扫打理。”
话音落下，他屏气凝神等着殷稷的评价，然而对方却哑巴了一样迟迟没有言语，玉春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就见他正看着偏殿出神，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看不明白，却莫名觉得难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把偏殿封了吧，以后都不会有人住了。”
许久，殷稷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忙不迭应了一声，正要喊人去封偏殿，却听见脚步声响起，是殷稷走远了。
他顿时有些乱了，现在是该先去办皇帝吩咐的差事还是先去御前伺候着？
他僵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冷不丁一句半是呵斥半是无奈的话传了过来：“轻松些，朕不吃人。”
反应过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玉春脸上瞬间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心里却轻松了些，如同蔡添喜所说，殷稷不是个苛刻的人。
“是，奴才明白了。”
他提高音调答应了一声，连忙喊人来去封偏殿，却不等话出口先听见了喧哗声，两个内侍架着一个姑娘走了过来，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玉春公公，这宫女好说歹说都不肯走，怎么办呐？”
玉春来乾元宫的时间短，人还没认全，看着那宫女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名字：“这是谁啊？”
“奴婢听荷，是偏殿伺候的。”
玉春这才想起来：“你是师父挑来伺候谢蕴姑姑的是吧？她搬去幽微殿了，你也去吧。”
听荷哪里肯去？
她委屈自己伺候谢蕴本就是为了进乾元宫，要是就这么被撵出去了，她就亏大发了。
“玉春公公替奴婢求求情吧，奴婢什么粗活都能干，别赶奴婢出去……”
玉春还有一堆差事要做，懒得和她废话：“乾元宫会缺人吗？拖出去。”
两个内侍连忙应声，听荷不甘心地挣扎起来：“我不走，谢蕴姑姑说了，她要是不在宫里，就让我好好伺候皇上，你们不能撵我走……”
玉春充耳不闻，谢蕴自己都见不到皇上了，何况她的底下人？
“堵了她的嘴拖出去，扰了圣驾，你我几个脑袋够砍？”
内侍连忙掏出帕子塞进听荷嘴里，正要将人拽出去，身后忽然有人出来传话：“且慢，皇上传她进去说话。”

第343章 皇上要低头吗
这是听荷第一次正经面圣，之前要么是远远地看一眼，要么是殷稷喝醉了酒，分不清身边人是谁。
她紧张得直抖，开口参拜的时候险些咬到舌头。
殷稷歪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明明是他把人传进来的却连睁眼看一眼都不肯，只语气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奴，奴婢说什么粗活都能干，”听荷伏在地上，边说边哆嗦，语气却逐渐激动，“求皇上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做的比别人都好……”
“看来是朕听错了，”殷稷轻声打断了她，指尖一抬，“带下去吧。”
玉春连忙上前将人拖着往外走，听荷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刚才还以为有机会留下，现在就要被皇帝亲口打发出去。
她急得浑身冒汗，冷不丁脑海里亮光一闪，她来不及思考猜测对还是不对，话已经脱口而出了：“是谢蕴姑姑交代奴婢要替她好好伺候皇上的，求皇上留下奴婢吧！”
玉春动作一顿，他刚才也猜着皇上会见这宫女就是因为她提到了谢蕴，此时听她再次提起，下意识就松了手。
殷稷却仍旧眼都不睁：“那就更留不得了，朕现在只是听到她的名字都觉得厌烦，何况是她的人……拖下去。”
他靠在罗汉床上揉了揉额角，眉宇间透着浓浓的排斥。
听荷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巨大的打击之下竟连求饶都忘了，玉春趁机拖着她往外走，
殷稷冷眼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脑海里却不自觉想起了她刚才的话，谢蕴姑姑嘱咐奴婢替她伺候皇上……
谢蕴，连你留下的人都这么惹人厌……
“等等，”他却还是开口，“你方才说擅长粗活？”
听荷还沉浸在打击中没能回神，愣愣地跪在地上，连话都忘了说。
玉春连忙替她开口：“回皇上，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殷稷挥了挥手：“殿外洒扫吧。”
听荷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发回内侍省，一辈子出不了头了，却没想到殷稷会忽然改了话锋，她被巨大的惊喜砸得回不过神来，被玉春呵斥了一声才伏在地上砰砰磕头谢恩。
玉春看出来殷稷没怎么有精神，不敢让听荷打扰她，连忙拖着人下去了，却是刚出殿门就看见祁砚迎面走过来。
“祁大人。”
“本官奉召而来。”
“您请。”
玉春恭谨地退到一旁，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参知高位的祁大人，他是满心敬畏的。
祁砚却并没有因为他是奴才而轻慢，仍旧颔首致意才进了正殿：“臣祁砚，参见皇上。”
他俯身行礼，殷稷抬了下手：“没有外人，起来吧。”
他虽然强打起了精神，可毕竟旧伤复发，身体虚弱，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
祁砚心里叹了一声才开口：“臣听说此次南巡，发生了不少事，如此情形还能保下谢姑娘，臣真是……”
“朕也不真心保她，顺带而已，”殷稷抬手打断了祁砚的话，眉眼间透着浓浓的冷漠，“朕只是不想退，一步退，步步退，若是回回都要身边的人拿命去填，朕做这皇帝图什么？”
他低哂一声：“朕可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宏愿，自己痛快最重要。”
祁砚一时哑然，他想起殷稷为减免赋税而绞尽脑汁；为破世家垄断科举之局以身为饵；为推佃租之法为民谋利彻夜不眠。
一个没有为国为民宏愿的人，自登基起竟片刻都不曾怠慢……他还能说什么？
他甩甩头，将混杂的思绪甩在了脑后：“眼下情形臣多少清楚一些，徐功之事秦中书和臣已经办妥，他渎职舞弊、卖官鬻爵，证据确凿，人已经被拘在府中，只等皇上回来发落，唯有一件……”
“他不肯牵扯王家？”
祁砚叹了口气：“是。”
殷稷抬了抬手，示意祁砚坐，心里却并不意外：“在朕意料之中，罢了，现在反而不好动他，着裴延详查。”
祁砚皱眉：“交给大理寺？”
这裴延虽然是个诤臣，可毕竟不能做大理寺的主，他上头还有个寺卿压着，殷稷此举不像是要治罪徐功，反倒是给了王家一个从中斡旋，为人脱罪的机会。
“皇上此举何意？莫非是要和世家低头？”
殷稷听出他话里带着质问，无言以对，半晌才叹了一声：“朕自有打算，传旨吧。”
祁砚却不肯答应，不止没去传旨反而上前一步，语气强硬：“请皇上三思，如今朝中的确是乱象迭生，可总有人是忠于您，忠于朝堂的，臣等齐心协力才将徐功逼至绝路，若是您如此轻易就放过，岂不是要寒了这些臣子的心？世家虽如豺狼虎豹，可我们并非没有一搏之力……”
“朕说了，自有打算，去传旨。”
祁砚静默片刻，长揖一礼：“臣请您再思，皇上，臣虽不知龙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可眼下靖安侯在京，世家必不敢擅动……”
“朕意已决，”殷稷低喝一声，态度坚决，“不必再议。”
祁砚沉默下去，许久才叹了一声：“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失望溢于言表，殷稷看得分明，却没能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祁砚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又顿住脚，他头也没回，只声音清晰可闻：“听说皇上喜得麟儿，有此子在手，您的确不必逆风而行，臣在此恭喜了。”
这话可谓诛心，殷稷心脏憋闷的厉害，用力摁了摁胸口才再次喘上气来。
他知道此举会让祁砚失望，他们尽心竭力按照他的吩咐做事，绝不会想到最后毁了他们努力的会是他这个本该跟他们站在一起的皇帝，可他没办法，他若是此时不低头，便什么都保不住。
外头传来敲打声，是玉春选了人来封偏殿了，他扶着桌椅摇摇晃晃走到了门前，远远看着那座承载了他诸多念想的房子被锁上窗户，贴上封条，心口空茫一片。
那座空了的屋子，真的再也不会有人住了。
玉春办好了差事来复命，殷稷又看了一眼偏殿，逼着自己扭开了头：“摆驾含章殿，朕该去看看朕的孩子了。”

第344章 吴越同舟
昨日被良妃抓了个正着的时候，王惜奴就知道自己死定了，不管是上报皇帝还是消息走漏传到王家，她都没有活路。
皇帝要杀她是必然的，且不说颜面有损这件事，单单只是他如今和世家势同水火，也不会留下她。
至于王家，他们给了她体面和尊荣，她得拿价值去换，可她不止没能得到皇帝的喜爱，还一时糊涂怀了孽种，让家中蒙羞，这样的错王家绝不会轻饶，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们会比殷稷更想杀她。
她万念俱灰，呆坐在含章殿等死，却没想到傍晚时候圣旨自龙船发回，没有辱骂，更没有赐死，殷稷认下了这个孩子。
不止重金赏赐，还昭告天下。
她懵了，一瞬间以为殷稷是糊涂了，记错了日子，可随后她就反应过来，殷稷从未动过她，绝不可能记错。
可不管原因是什么，她还是得到了一条生路，连之前因为被她连累而满怀怨恨的宫人此时也变了态度，主子前主子后的殷勤奉承。
她却将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内殿等着殷稷。
对方绝对不会一时好心才救她，施了这么大一个恩，殷稷一定会来见她的，到时候不管对方会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她要活命。
她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时候终于听到外头传来唱喏声，许是等得太久有些晃神，直到房门被推开，殷稷抬脚走进来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屈膝跪了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都下去吧，朕和王贵人说说话。”
殷稷没有喊起，大步走到了上首，垂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王惜奴，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王惜奴想了一宿，总算琢磨出一点苗头来，知道了殷稷为什么要帮她，无非也是自保二字，可即便如此，对方想要杀她仍旧易如反掌，思前想后，她姿态越发恭敬：“是，那正是臣妾闺名。”
殷稷低低重复了两遍，轻轻一摇头：“这个名字不好。”
王惜奴抬头看他，却只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审视，她顿时恍然，殷稷虽然帮了她，可也在衡量她的定位，是仅仅只能做一个筹码，还是一颗能为己所用的棋子。
她神情几番变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请皇上为臣妾赐字。”
殷稷笑了一声：“你们王家女儿的字，朕配起吗？”
王惜奴一颤，深深伏下身去，一字一顿道：“臣妾是天家妇，日后一切皆以皇上为先，请皇上赐字。”
殷稷脸上的审视这才散了，王惜奴是个聪明人，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和这样的人交流，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朕赐你一个越字，你可喜欢？”
王惜奴一听这个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孙子&#183;九地》有云，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若左右手。
他们如今的处境，正如一条船上的吴人和越人，不管曾经有过什么恩怨，现在想活命就只能站在一起。
“臣妾王越，谢皇上赐字。”
殷稷这才起身，弯腰隔着厚重的棉衣将人扶了起来：“地上凉，你身怀六甲，不必多礼。”
两人的处境彼此都心知肚明，也就不必再说旁地，王贵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低低道：“臣妾谢皇上救命之恩。”
“互相利用而已……那个人朕不会问是谁，你自己处理干净。”
王贵人心口一颤，很有些不可思议：“皇上不打算留他？”
扣下那个男人就是多了一个控制她的把柄，于情于理殷稷都该把人攥在手里，可现在他却亲口放弃了。
“这个孩子你不敢不生，只要他活一日，你便受制于朕一日，朕何须再横生枝节。”
话虽如此，可谁会嫌自己手里筹码多？
王贵人看着殷稷，神情复杂，以往总觉得这男人阴晴不定，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讨人厌得很，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是有君子之风的。
“臣妾谢皇上恩典。”
殷稷没再言语，他和王惜奴始终无话可说，不对，应该是他和后宫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但他仍旧留下来一起用了晚饭，临走前还又赏了东西。
如此一来，宫里人就都知道了，这个自打进宫起被贬斥得最厉害的后妃，彻底翻身了。
等月上中天，殷稷才离开含章殿，却只走到太液池就被良妃拦住了：“臣妾恭贺皇上添丁之喜。”
殷稷很累，不想和人周旋。
“有话明天再说吧，朕乏了。”
良妃一向不是纠缠的人，可今天却拦在路上不肯走：“臣妾只问皇上一句话。”
见她不肯识趣，殷稷心里有些烦躁，可到底顾念着她病弱，这些日子又打理后宫不易，还是按捺下了火气：“你说吧。”
良妃仰头直视过来：“臣妾想问，皇上将谢姐姐逐出乾元宫，可是因为这添丁之喜？”
殷稷眯起眼睛，窦安康话里虽然说的是孩子，可真正提的却是王家，这话是在指责他卖妻求荣。
他心口一刺，却是冷笑出声：“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朕的事难道还要和你交代不成？”
良妃也冷笑了一声：“自然不必，臣妾算什么呢？”
她到底是动了气，被冬日的风一吹，低头咳了起来，奶嬷嬷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低声劝慰了两句。
殷稷拿她当妹妹，见她如此也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回去吧，我和谢蕴之间的事你不必再过问，若是有时间就多看顾一下王贵人。”
“你！”
良妃瞪他一眼，不必过问？谢蕴被关在幽微殿，她如何能不闻不问？
可下多说无益，她忍了又忍才冷笑出声：“那是自然，这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臣妾自会上心，臣妾告退。”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远远地有低骂飘过来，玉春跟在殷稷身后听得清清楚楚，唬得脸色白了白。
然而殷稷却仿佛没听见，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玉春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他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皇上？”
殷稷仿佛这才回神，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朕自己走走。”
玉春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偌大一处太液池，只剩了殷稷和他脚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湖面，一些不大好的记忆涌上来，他不想呆在这里了。
他迈开脚步却发现无处可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宫里游荡，冷不丁瞧见一座宫门前亮着一盏灯，那灯很寻常，后宫众人的门前点的都是这种，可这盏却莫名的吸引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走了过去，倒了近前才发现那宫门之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幽微殿。

第345章 他是要驱狼吞虎
殷稷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进去，可步子却就是挪不开。
看守幽微殿的内侍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不明白皇帝这是在干什么，却是一个字都不敢问。
一点光芒忽然自黑暗中亮起，并朝他们迅速靠近，玉春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皇，皇上，可算找到您了，王大人来了！”
殷稷一顿，王沿比他想的要更沉不住气一些，虽然主动权在对方手里，合作没那么容易达成，但这么久以来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回去见见吧。”
他抬脚要走，手背却落下一点冰凉，他微微一怔，就这愣神的片刻，雪花便密实了起来，短短一瞬间，目之所及便一片苍茫。
这场酝酿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在这一刻落下来了。
“姑姑，下雪了！”
秀秀的声音忽然传出来，殷稷不自觉看了过去，却被厚重的门板挡住了视线，可他却仍旧仿佛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谢蕴推门走了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她一向喜欢下雪，每逢这种时候也不管自己冷不冷，总要抬手去接，可手一抬宫装便会滑落下去，将她纤细的手腕露出来，那雪花也会一片一片落在她掌心，然后化作晶莹的水滴。
“果然，好大的一场雪。”
谢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听起来心情不错，精神也不错。
殷稷不自觉扯了下嘴角，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身影慢慢消失在苍茫大雪里。
“姑姑，等雪再厚一点我们堆雪人吧？”
秀秀兴奋地跑出去转了个圈，说是等雪再厚一点，她却已经蹲下身团起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然而直到她雪球团完谢蕴都没有回应，她困惑地看过去，就见对方正看着殿门发愣，脸色有些恍惚。
“姑姑，您看什么呢？”
她抬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头看了一眼，茫茫大雪里，长长的宫道上什么都没有。
“没事，就是刚才……”
谢蕴揉了下心口，刚才心跳忽然快了两下，目光不自觉就被这扇门吸引了，她也不知道缘由……兴许是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吧。
“这雪好大啊，听钦天监说年底还有一场大雪呢。”
秀秀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手都红了却还要去玩雪，谢蕴将她拉起来：“莫要碰冷的，等明日带上毛套袖再来，回去歇着吧。”
秀秀不想走，抱着谢蕴的胳膊撒娇，以往谢蕴并不会心软，可她实在是很久没见秀秀了，而且这宫里，她是为数不多几个会来看自己的人，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心软。
“罢了，那就留下吧，和我讲讲宫里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秀秀听见“留下”二字刚要欢呼，就被后面那句话说得僵在了原地，宫里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我其实还有些活没干完，今天不能留下了……姑姑，我先走了啊。”
她若是刚才走也就罢了，可非要谢蕴问起宫里事之后才说要走，简直将心里有鬼写在了脸上。
“你若是今日走了，以后便都不必来了。”
谢蕴淡淡开口，一句话就将打算偷偷溜走的秀秀给定住了，小丫头脸色发苦：“姑姑，我真的有事……”
谢蕴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秀秀受不了她的目光，低下头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你，是怕你难受。”
“说。”
秀秀揉搓着衣角，偷偷瞄了她两眼才期期艾艾道：“宫里最近就发生了一件大事……王贵人有喜了，皇上是在龙船上得到的消息，当天就发了圣旨回来，后宫所有人都得了一个月的赏钱。”
她说着将一个荷包拿出来塞进了谢蕴手里：“我没想要的。”
谢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荷包迟迟回不过神来，王贵人有喜了？
怎么会呢？殷稷明明说他从未碰过旁人，那王贵人的孩子是哪里来的？
“多久了？”
秀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是四个月了……”
谢蕴又是一愣，四个月？
那就是他们从上林苑回来不久后的事情，那时候殷稷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可，日日缠着她不肯罢休，夜里却是去了后宫快活？
那时候他身上还有伤，太后也从中作梗，他倒是真有闲情雅致……
等等！
谢蕴混乱的思绪顿住，对啊，殷稷那时候有伤，便是有心也无力，不可能去和后妃厮混，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姑姑？”
秀秀见她愣住，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你不要紧吧？你要是难受别忍着，我不告诉别人，你要不哭出来吧？”
谢蕴的心思有些乱，她轻轻推了秀秀一把：“我没事，你不是说还有事吗？先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秀秀有些不想走，可终究是成长了些，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留下来也没用，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了秀秀，谢蕴顾不得院中的桌椅已经被雪花打湿，踉跄着坐了下来，孩子如果不是殷稷的，他为什么要认？他在想什么？
“皇上让我来传句话，他说他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钟白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谢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殷稷是打算以这个孩子为筹码，驱狼吞虎。
可那是一头饿狼，哪怕看得见肥肉在眼前，也不会满足，殷稷，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第346章 我还有一个条件
回到乾元宫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殷稷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踏进宫门。
伺候的宫人连忙各司其职，有上前为殷稷更衣的，有为他清理鞋面的，也有置办熏香热茶的，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王沿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喝茶，玉春服侍着殷稷脱去大氅，见他如此不由瞪圆了眼睛。
他知道世家嚣张，却没想到他们已经到了在皇帝面前连样子都不装的地步了。
可他只是个奴才，并不敢掺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心里虽然不忿却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带着殷稷脱下来的大氅退了下去。
王沿这才扭头看过来，许是断了一只手的缘故，他身上多了些以往并没有的森冷，连笑声都多了几分古怪：“皇上身边的人总算是懂事了，蔡添喜那老货怎么不见了？莫不是下船的时候失足淹死了？”
殷稷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一丝冷光利剑般落在王沿身上，王沿看得分明却毫不收敛，甚至挑衅似的笑得越发张狂：“没了那么一个老东西，皇上的运气倒是好了，都走上了绝路竟然还有转机……我都想去给皇上算一卦，看看您是不是真命天子了。”
他说着自己笑起来，显然所谓的真命天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殷稷没有被激怒，反倒也跟着笑了。
王沿被笑得莫名其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皇上笑什么？”
殷稷抬脚进门，路过王沿时才开口：“朕笑的自然是当日的心慈手软，若是当日屠船，今日想必能清净许多。”
王沿的脸色骤然僵住，龙船上发生的一切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他堂堂琅琊王家，竟然因为一次南巡，不止死了一个嫡子还让家主断臂成了残疾，甚至险些遭遇灭门之灾。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本该听话做傀儡的棋子。
他彻底被激怒，眼底疯狂涌动着杀意，他现在万般后悔当初没有激进一些，派人冲进船舱结果了谢蕴，若是当初那么做了，他就不会断臂，他的嫡子更不会死。
“你以为你做得到吗？”他低吼一声，神情狰狞，“龙船上的禁军的确由你掌控，可我世家不是吃白饭的，当日你敢动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们世家可不是只有文臣的！”
殷稷并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缓步回了上首，他知道王沿这话不假，累世经营之下，世家的底蕴深不可测，世人看见的权势滔天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非如此，先皇也不必要陪葬一个皇帝进去。
可即便如此，殷稷当日收手也并非是忌惮他们，如同祁砚所说，就算世家反了，他们也有一搏之力，可一搏之后拿什么再去对抗靖安侯？
两害相权，只能取轻。
“你今日来就是耀武扬威的？”
他慢慢坐下来，将汤婆子拢进袖中，先前站在幽微殿门外时不觉得冷，此时回到这空荡荡的乾元宫倒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明明地龙烧得那么旺，却仍旧遍体生寒。
王沿冷哼一声坐了下来，今日来并不是恰当的时机，如果可以他是想多晾殷稷几日的，好让他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
可当日皇帝将王贵人有孕之事昭告天下，世人只看得见他在和王家服软，却没看出来掩藏在其中的险恶用心。
他也是在被萧窦两家几番试探排挤后才反应过来的，当时他还沉浸在皇帝被迫和他低头的快感里，回神后嫌隙已生。
即便如此，事情也不是不能转圜的，但皇帝一回宫就将无力翻身的徐功交给了大理寺，徐功是谁？他王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左膀右臂。
大理寺卿有多圆滑人尽皆知，皇帝此举就是在给他脱罪的机会。
此举一出，他王沿就是行刺皇帝，都会被当做是苦肉计。
他从未被人算计得如此彻底过，可他还是按捺下所有不痛快来了这里，不为旁地，而是那块名为皇位的肥肉太过诱人。
几个月而已，他王家等得起，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皇上真是好手段，”他阴阳怪气地叹了一声，“旁人只以为你是被逼无奈，哪里料得到你是步步为营，逼我王家上钩，我们都小瞧你了。”
“王卿谬赞。”
殷稷波澜不惊，提起茶壶倒了盏茶。
王沿抬了抬手，本能地以为他是给自己倒的，毕竟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求人，可殷稷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端起来自己喝了。
王沿意识到他在耍自己，气得眉头倒竖，狠狠拍了下桌子：“这么猖狂，你不会以为我王家真的非上船不可吧？”
“若是不想上船，你今日就不会来这里，”殷稷放下茶盏，意有所指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王沿一顿，眼底闪过波澜，他审视地看了殷稷两眼，身上那股旁人习以为常的张狂和暴躁肉眼可见的退了下去，沉静冷厉得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王贵人真是像极了王卿你。”
殷稷低笑一声，他仿佛早有所料，神情里不见一丝意外。
早在见到王贵人满腹心思却一脸柔弱时，他便知道王沿绝不是人前那副轻狂易怒的样子，这父女两个，都会演戏。
王沿轻笑一声：“那丫头还是太嫩了，我也不想扮做这幅蠢顿样子，可四年前我继家主位时，情形对我王家极为不利，萧家出了你这么个皇帝；荀家背后依仗太后；窦家和老安王是姻亲，唯有我王家孤立无援，若不示弱于人，少不得要和谢家一个下场。”
让人都以为他王家是把谁都可以用的刀有何不可呢？
反正所有人看见的都是执刀人，不管情形多凶险，刀都可以全身而退。
他在殷稷面前端坐下来：“皇上的处境我清楚，有些话就不必遮掩了，想要我王家保你这几个月的命，可以，但除了皇位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不行。”
殷稷听都没听就拒绝了，王沿低哂一声：“你猜到了？”
殷稷想猜不到也难，王沿那条胳膊就空荡荡地悬着呢，何况还有他王家嫡子的一条命。
“这笔账你可以算在朕头上，她是为了朕。”
“皇上这种算法不对，你前路已定，多加这一笔根本毫无影响，我王家亏了。”
殷稷抬头看他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有任何异样，语气仍旧淡淡：“朕不会让你吃亏。”
王沿略有些诧异：“走到如今，皇上还有筹码？”
殷稷没急着开口，只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这次他没有戏耍王沿，当真将茶推到了他手边。
“朕会给你你更想要的东西。”

第347章 患难见真情
王沿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乾元宫，殷稷毫无睡意，靠在门上看着外头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
保他几个月的命吗？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要谁的命吧……
钟白急匆匆赶了过来，见他穿着单薄的站在门口，连忙解下披风来披在了他身上：“皇上的伤还没好，怎么就穿成这样站在风口里？玉春呢？小兔崽子怎么伺候的人？”
“罢了，朕睡不着，看看雪而已……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臣就没出过宫，现在这情形，臣不守着您怎么能安心？”
殷稷笑了一声，仍旧靠在门框上，看天上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钟白张了张嘴，有些话他很好奇，想问得委婉一些，可思前想后却发现根本没办法做到，只好开门见山：“皇上，臣刚才看见王沿出宫了，那是不是谈拢了？”
“哪有那么容易？”
殷稷摇了摇头，王沿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以图后路，自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机锋，最终也只是达成了暂时和平的协议。
“不过，世家内部不合，我们也能喘口气了。”
钟白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先前清明司递了不少消息去龙船，却没提到世家的具体动向，他们当时猜着这群人可能在谋划什么，一回宫精神都绷着的，生怕忽然出什么变故。
好在殷稷的种种作为已见成效，世家合盟分裂是迟早的事。
薛京也已经回清明司去主持大局，想必很快就能弄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这么一想，钟白就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帮上什么忙，他正懊恼自己无能，脑海里却忽地亮光一闪。
“皇上，”他激动地嚎了出来，“臣刚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偷懒打盹的宫人们被这一嗓子喊得惊醒过来，纷纷抬头看了过来，钟白毫不在意，满脸兴奋地朝殷稷耳边凑了过去。
殷稷嫌弃地侧了下头，却到底没推开他。
“说。”
“老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臣悄没声地去把四家家主给做了，到时候……”
“到时候全天下就都知道是朕做的了，然后他们就能换个家主，名正言顺地跟朕鱼死网破。”
钟白一噎，讪讪闭了嘴，他忘了世家错综复杂，没了一个家主，还可以选出更多家主出来，除非是灭门，可想给他们灭门，那就是按照先皇布下的老路在走。
“你的好意朕心领了，好好呆着吧。”
“哦……”
钟白气馁地叹了口气，闭紧了嘴再没敢言语。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虽然因为大雪和冬日的缘故，天色仍旧晦暗得厉害，可夜晚还是过去了。
“伺候朕更衣吧，回朝后的第一次大朝，朕不能迟到。”
钟白应了一声，将玉春喊了过来，可惜小太监自己伺候皇帝的时候还是紧张得厉害，手一直抖，钟白看不过眼将他撵走自己上了手。
他是打小伺候殷稷的人，虽然几年不做有些手生，可很快就回忆了起来，动作熟练地服侍殷稷换了衣裳冠冕。
仪表堂堂，威严赫赫。
这就是帝王之貌。
钟白将最后一块玉佩系上，躬身退到了一旁：“臣恭送皇上起驾。”
早朝的钟声响过三遍，谢蕴自床榻上坐了起来，她习惯了这个时辰清醒，即便是在龙船上呆了几个月，也仍旧没改。
她拨弄了一下炭盆，宫人没有红罗炭的份例，她能烧的只有黑炭，黑炭不易燃，烟也大，没人守着容易出事，所以昨天睡前她便将炭盆灭了，这一灭现在却是怎么都点不着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折腾，她醒得太早，这一天很长，她有些不知道怎么打发，索性打了水，一点点清理这座幽微殿。
这里她其实来过很多次，只是以往从来没注意匾额上写着什么，直到昨天搬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口水井。
忘了什么时候，她好像差一点就从这口井里跳了进去。
如今想来，却已经记不得是发生了什么。
她一点点擦拭家具，不过一刻钟就累了，只得坐下来休息，好在这幽微殿里没有主子，就算她偷懒也没有人管。
可她这边刚坐下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她侧头一瞧，就见裹成球的良妃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进了幽微殿的大门。
她连忙丢下抹布抬脚迎了出去：“参见良妃娘娘……”
窦安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姐姐，你如此是要和我生分了吗？”
谢蕴失笑：“怎么敢，日后还要仰仗娘娘照拂呢。”
窦安康越发不高兴，奶嬷嬷只好上前打圆场：“进去说吧，这雪下得大，莫着了凉。”
谢蕴有些尴尬，这幽微殿久无人居住，昨天虽然点了几个时辰的炭盆，却并没有留下多少热气，现在炭盆又灭了，只怕是并没有比外头暖和多少。
奶嬷嬷也看出来了，连忙吩咐人去点炭盆，又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拿给谢蕴看：“娘娘担心姑娘在这里住不惯，带了两床软锦里的厚被子；还有两篓红罗炭；宫人用水不易，娘娘还特意带了个吊壶，刚巧院子里有井；还有这汤婆子，熏笼，狐狸皮的厚袄子，套袖，千层底的厚棉靴……”
“奶娘，这些姐姐会自己看的，你莫要啰嗦。”
良妃原本不想拂奶娘的面子，却不想她说起来没完没了，她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给谢蕴送东西的。
奶娘慈和一笑：“好好好，奴婢闭嘴，让两位姑娘说话。”
她行礼退下，窦安康拉着谢蕴的手在床榻上坐下来，细细打量她，见她气色还算好这才松了口气，却随即脸就沉了下去：“姐姐，王贵人有喜的事你听说了，你素来比我聪明，该如何自处我也不多言，只一句话，但凡用得到我，千万要开口。”
谢蕴心口滚烫，落魄至此，还能得人如此相帮，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多谢你，我不过是换个清净地方住而已，哪里都好的。”
“我若是个傻子，就信了姐姐这话。”
谢蕴被她说笑了：“良妃娘娘绝顶聪明，怎么能是个傻子？”
窦安康见她不肯正经和自己说话，也不愿意逼她，只是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你要早做准备，我今日接到消息，太后被大雪拦了行程，要迟两日才能抵京，你们之间的恩怨宫内皆知，如今你落魄至此，免不得有人……”
谢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不必担心。”

第348章 小祖宗有点难哄
“和我说说朝里的情形吧。”
谢蕴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她知道提这个话题窦安康要不高兴，可她实在是惦记。
窦安康的脸果然拉了下去，瘪着嘴扭过了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谢蕴只得去哄她：“好妹妹，告诉我吧。”
窦安康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有什么好问的？他是皇帝，能如何？”
抱怨完却还是说了实话：“昨天接驾的时候确实冷清了些，可今早毕竟是大朝，人还是不少的，听说荀家主失踪，他缺席也是自然，窦家也有几个人告了病假，皇上亲自去探望了，带了几个太医，结果发现人是在装病，当场便以欺君之罪把人杀了，也算是杀鸡儆猴。”
她提起窦家语气复杂，谢蕴知道这其中的纠葛外人说不清楚，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窦安康却是又瞪了她一眼：“如今王贵人有孕，王家自然会全力扶持皇帝，你有心思担心他，怎么不多想想自己？”
谢蕴见她在气头上，连忙赔笑安抚：“是是是，良妃娘娘教训的是。”
“姐姐说这话是故意气我的吗？”
谢蕴有些无奈，这小祖宗今日怎么不讲理？
奶嬷嬷有些看不下去了：“姑奶奶，咱们来是为了吵架的不成？”
良妃一噎，悻悻闭了嘴：“我还不是担心她……”
奶嬷嬷理解她的想法，可窦安康毕竟只是妃位，太后要是开口对谢蕴如何她是怎么都拦不住的，想这些就只是为难自己，她摇摇头，揭过了这个话茬：“该回去喝药了，这种天气，是一碗都不能落的。”
窦安康不满地看了奶嬷嬷一眼：“也没说不喝，迟个把时辰也不妨事。”
“还是回去吧，等天气好了再来，我反正就在这里，走不丢的。”
谢蕴也跟着劝了一句，良妃这病一来就是十几年，不管怎么求医问药都不见好转，若是因为一时马虎再加重了，岂不是罪过？
窦安康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只是宫务繁忙，她来这一趟十分不容易，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多坐一刻……”
“一刻也不必坐了，身体要紧。”
谢蕴说着，将窦安康硬生生拉了起来。
良妃这才不情不愿地伸手，被奶嬷嬷扶着往外头去了。
谢蕴一路送到幽微殿门口，她还想继续送一送的，可却是不能了。
她如今虽然不似龙船上那般被看守得严密，可要出门也是千难万难，便是有什么理由非要出去，门口看守的内侍也要跟着。
她只得站在门口眼看着窦安康越走越远。
人若是不来，便不觉得什么，可这来了又走，周遭便陡然冷清下来，连不大的幽微殿都变得空旷了。
谢蕴将送来的汤婆子揽进怀里，里头已经体贴地灌上了热水，抱着很是暖和。
她静静坐了片刻，打起精神来收拾东西，冷不丁心口一刺，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她抬手抹了下嘴角，又是黑血。
没完没了。
她打水洗净了手脸，静下心来慢慢收拾这座宫殿，外头却慢慢喧闹起来，她还以为是什么不速之客，一转身却只瞧见些眼生的宫人围在门口看热闹。
“真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这都被逐出乾元宫了，应该起不来了吧？”
“就算还在乾元宫她也起不来了，王贵人和她有仇，现在人家身怀龙子，皇上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能放过她？”
……
“对我这般好奇，要不要进来看？”
谢蕴直起腰抬眼看过去，看热闹的宫人顿时做鸟兽散，虽然她如今落魄，和众多主子也都有恩怨，可毕竟积威甚重，他们都是些没有主子的宫人，不敢去捋虎须。
谢蕴走过去打算关宫门，却隐约听见有咒骂声传过来，声音有些耳熟，她探头看了一眼却又没能瞧见人。
大约是听错了吧。
她没多想，将宫门慢慢合上。
此时一道影子才自宫墙拐角处走出来，满脸愤恨地盯着幽微殿的大门看。
那人额头留着厚厚的刘海，可冬日风大，仍旧将她的头发吹了起来，一道狰狞丑陋的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人，正是当初羞辱谢蕴不成，反倒被她教训了的藤萝。
“一群废物，收了我的银子，就只说了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一点用都没有！”
她气得直跺脚，冷不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她被吓得一抖，捂着胸口看了过去：“谁啊？”
对方一身内侍打扮，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语气却透着十足的嘲弄：“嫌弃别人没用，你呢？不也是躲在这里连面都不敢露？”
藤萝脸色涨红，手却不自觉摸了下额头，当初被谢蕴收拾得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她现在记忆犹新，哪怕明知道对方已经落魄了，她却仍旧不敢和她正面对上。
“关你什么事？”
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走，对方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藤萝气得一咬牙，先前王贵人被贬斥得厉害，连带着整个含章殿都不被人待见，她们自然也要处处忍气吞声。
可现在对方身怀龙子，皇帝宠爱有加，她们正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这个小太监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她的路？
“给我滚开！”
她抬手就要打，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看了过来：“贱人，和我动手，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话音落下，一块虎纹铁牌被拿到了藤萝面前，藤萝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了：“你，你是家主的人？奴婢不知道，一时冲撞，请您恕罪。”
对方哼了一声，松开了藤萝的手，将一个药包砸在了她身上：“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家主要里头的人死。”

第349章 得罪了那么多人
里头的人？
是指谢蕴？
藤萝有些犹豫，她不是不想杀谢蕴，只是那个女人是那么好杀的吗？
想起她毫不留情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撞击的样子，藤萝心口狠狠一颤。
眼见她迟迟不接，内侍神情冷厉：“怎么？家主交代的任务你还敢犹豫？别忘了，贵人有孕的事你没有上报，这账家主还没和你算！”
藤萝一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婢不是有意隐瞒，是真的不知道，主子先前一直没提，葵水也是月月都有……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会有了身孕。”
“你自己和家主解释吧！”
内侍冷笑了一声，将药包砸在藤萝头上：“好好抓住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然你可能连和家主当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宫道上，藤萝挣扎许久才将药包捡起来，咬着牙揣进了怀里，她不敢声张，自掏腰包在厨房买了份点心，下药后又喊了个小太监来往幽微殿送，她则远远地躲在拐角处看着。
可惜的是小太监没能进去，虽然幽微殿并没有封起来，可寻常宫人仍旧进不去。
藤萝气的咬牙，门都进不去怎么杀人？事到如今只能借一借王贵人的力了。
她将点心丢进太液池，匆匆回了含章殿，到了地方却瞧见二等宫女鸢萝候在门外，一看就知道在守门。
她仗着身份也懒得理会，甚至看都没看对方一眼，抬脚就要往里走。
鸢萝下意识拦了拦：“姐姐，主子说要歇着，不许旁人打扰……”
“我能算旁人吗？”
藤萝呵斥一声，对鸢萝敢拦自己的事十分恼怒：“我和主子什么情分？敢拦我？你算什么东西啊！”
她狠狠推了鸢萝一把，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王贵人正在奋笔疾书，听见脚步声时手一抖，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挡了起来，一抬眼瞧见是藤萝，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入内为何不报？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藤萝原本见她没睡，还想趁机告鸢萝的状，见她脸色说变就变这才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目光却落在了桌面上，她刚才看见对方似乎遮挡了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想探究，可不等她再看，王贵人已经再次开口：“何事？”
藤萝只得收回目光，赔笑道歉：“奴婢是听说谢蕴那贱婢被逐出乾元宫，如今在幽微殿这种冷宫似的地方呆着，想起以往主子曾在她手下吃了那么多亏，觉得眼下正是回报她的好机会。”
她本以为王贵人听见这话会高兴，却没想到她第一反应竟是看了眼内殿，随即摆了摆手：“那些事都过去了，本宫现在只想安心养胎。”
藤萝十分意外，王惜奴怎么可能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主子，机会千载难逢啊，要不是她您现在能沦落成只有一个贵人的位份？要是皇上什么时候想起旧情，再把她调回去，那我们可就没……”
“行了，”王贵人一声呵斥打断了藤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本宫说了以前的事不想计较，你若是再在这里生事，别怪本宫不客气。”
见她如此生气，藤萝顿时不敢再言语，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帕子，不想计较？是，你当然不想计较，如今你身怀六甲，背靠王家，又有皇帝的宠爱，什么都有了，可我呢？
若不是为了替你出一口气，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会毁了容？现在额头有那么丑的一个疤，我日后还怎么婚嫁？
我一辈子都毁了！
你凭什么说不计较？！
她心里悄然生出一股恨意来，目光落在王惜奴微凸的腹部上，想着家主的吩咐，又想起刚才那内侍的话，王贵人有孕的事，为什么不上报……
“怎么还不退下？”
王贵人提起笔，见藤萝仍旧站在面前眉头一皱，显然十分不满，藤萝低下头，一开口先赔了声笑：“奴婢是想起来，主子都怀孕四个月了，自己竟然一无所觉，上个月还来了葵水，真是稀奇……”
王贵人被戳中了痛脚，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她冷冷看着藤萝：“你想说什么？”
藤萝被她看得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慌忙低头：“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
“滚出去！”
毛笔被扔下来，墨汁瞬间弄脏了藤萝新换的裙子，她却不敢多言，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王惜奴仍旧余怒未消，这个丫头是在威胁她吗？养了那么多年的狗，竟然想要咬她这个主子，真是反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冷不丁内殿什么东西落了地，动静不大却仍旧惊得她一颤，愤怒迅速退了下去。
她没再理会藤萝，提起毛笔又落下几个名字，这才吹干了墨迹拿着纸张往内殿去。
身着常服的殷稷正靠在椅子上看书，朝臣结党，政务诸多敷衍，连折子都比以往少了许多，他登基以来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皇上，这是臣妾知道的名单。”
王贵人将纸张递过来，玉春连忙接过，转了到手才送到殷稷面前。
名单上都是王家藏得极深的暗子，有兵马司执掌城防守卫的校尉将军；有极得民心政绩斐然的封疆大吏；还有宫里毫不起眼的宫人和侍卫。
若非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这张纸上，连清明司都想不到他们和王家有牵扯。
但殷稷仍旧不满意：“只有这些？”
王贵人苦笑一声：“父亲觉得女子柔弱听话就够了，从不与我们说这些，也不许女儿们问，我是偶尔听他和兄弟们闲聊时才记住了这些名字。”
殷稷没信这句话，但就目前的收获而言，他其实还算满意，这个女人果然不是面上那般柔弱单纯，她一定还有别的底牌，他会将她所有的价值都榨干。
“你歇着吧。”
他将名单递给玉春，抬脚就走，王惜奴想着刚才藤萝的话大约都被他听见了，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皇上，以往臣妾和谢姑娘多有误会……”
殷稷侧头看过来，眼神冷凝锋利，这还是他从进了含章殿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王惜奴却根本不敢回视，她低下头：“越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去和她赔礼道歉，以往的确都是臣妾的不对，所以……”
“不用了，”殷稷打量她两眼，确定她没有撒谎的痕迹这才缓和下脸色，“让她清净的呆着吧。”
那个没良心的得罪了那么多人，人去多了不是好事。
王惜奴不敢多言，低低应了一声：“是。”
“管好你自己的人，”殷稷也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抬头看了眼窗外，藤萝正在院子里踢踹花草，他眼神发冷，“别让朕脏了手。”

第350章 梅花如烙
“皇上，晚膳时辰了，您想摆在哪里？”
玉春眼见殷稷抬脚就走，一路出了含章殿却又不打算回乾元宫，只站在宫道上发呆，一时有些茫然。
殷稷也被问住了，其实一顿饭而已，摆在哪里都一样，可现在却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吃。
见他犹豫，玉春试探着开口：“要不，咱们再回含章殿？”
他倒不是替王惜奴说话，只是回宫这两日，殷稷去含章殿去得最勤快，要是无处可去，倒不如再回去。
殷稷却摇了摇头，他和王惜奴是相看两相厌，只是眼下被迫上了一条船，才不得不演这样的戏，吃饭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见的好。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长年殿看看良妃，却瞧见廖扶伤自远处一晃而过，对方去的方向，是幽微殿。
对了，谢蕴绝食两天，身体还没恢复，太医每日里都要过去的，也不知道……
他甩了甩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传钟白入宫，陪朕用膳。”
玉春连忙去了，不多时钟白便捧着酒坛子来了乾元宫，殷稷瞥他一眼：“喝酒误事，不准喝。”
“这不是给臣喝的，是给皇上您喝的，刚才臣进宫的时候遇见了薛京，他说今日靖安侯往边境送信了，半路上他将信截了下来，写的是勿动，您说这算不算好消息？是不是该庆祝？”
他将酒坛子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来，这是清明司暗吏拓下来的密信，上头的确如钟白所说，写的是情形有变，稍安勿动。
可殷稷的脸上却并没有因此露出笑容，若是往边境传信，怎么会用飞鸽呢？
变数太大了。
“鸽子是往哪里飞的？”
“薛京派人跟着呢，一有消息就来禀报。”
殷稷点了下头，薛京虽没从蔡添喜那里学会怎么做奴才，却将这细致周到学了个十成。
“皇上，您担心什么呢？”
钟白眼见殷稷还是心事重重的，索性开了泥封，将酒坛递了过来，殷稷想了想还是接过喝了一口，他紧绷太久了，偶尔也该放纵一下。
“楚镇回京的时间太巧了，不太像是一个人回来的。”
殷稷说着挥了挥手，让玉春去外头守着门，两人没顾及身份，靠着桌椅坐在了地上。
地龙的热气腾腾地熏上来，混着酒气越发醉人，钟白刚喝了一口酒觉得自己醉了，他挠挠头，有些没听明白。
殷稷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口酒：“你算算时间，消息要传到边境，他的折子再送回京，这一来一回，时间往前一推，正是上林苑行刺的时候，他要么是觉得那是世家对朕下手了，要么就是……”
他骤然想起太后离宫时的那句话——你以为哀家走了，这京城就太平了？你迟早会被人拉下马的，哀家等着那一天……
上林苑的事，幕后黑手是你吗？靖安侯。
“要么什么？”
钟白茫然地看过来，眼底满满的都是清澈的愚蠢。
殷稷叹了口气，和他碰了下酒坛子，自顾自喝酒再不肯言语。
钟白忽然爬起来：“皇上，咱们出去打雪仗吧，这雪这么大，不出去可惜了。”
殷稷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他无语地看着钟白，只是想想两个大男人在雪地里的情形他都觉得辣眼睛，连拒绝都懒得说，嫌弃地拎着酒坛子走远了，钟白没有跟过来，他已经有些醉了，抱着酒坛子在说胡话。
殷稷屈膝坐在窗前的书案上，开了窗户看外头的雪，一天一夜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场雪下的竟如此漫长。
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明明那只是雪而已，可他看着看着竟瞧见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的梅林，梅花傲立枝头，开得和那年在谢家梅林初遇谢蕴的时候一样好……
“这梅花开得真好，”谢蕴眼见廖扶伤冒雪来了幽微殿，手里还捏着一支梅花，眼睛不由一亮，颇为感慨，“太医好雅兴。”
廖扶伤连连摆手，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只会读医书的书呆子哪里懂这些，是路上瞧见含章殿将一株破了花盆的梅花扔了出来，开的那么好，又刚巧就在我要走的路上，这才折了一支，姑姑要是喜欢就留下吧。”
廖扶伤说着将梅花搁在了一旁，谢蕴却看着那花有些愣神，被含章殿扔出来的吗？
那，是谁不喜欢呢？
“姑姑，请伸手。”
廖扶伤再次开口，谢蕴回神，将手搁在了脉枕上，却已经对廖扶伤不抱希望了。
对方果然没看出什么来，还恭喜了她一句越发康健，谢蕴习以为常，转而问起张唯贤：“最近怎么也不见张院正？他先前说要带一个擅奇难杂症的大夫进宫来为我看诊，两天了也不见人。”
廖扶伤不疑有他，闻言立刻保证：“回头我看见他就替姑姑催一催……姑姑若是不介意，我倒是也认识几个民间大夫，虽不如太医正统，也是家学渊源的。”
“如此，有劳太医。”
她道了谢，将人送出了门，不等转身的功夫，血沫又涌了上来，她随手擦了一下，却是刚擦完就又有血迹涌了上来，她愣了愣，两次？
心口慌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手背上的血迹，有些回不过神来，冷不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良妃身边的奶嬷嬷跑了过来，满脸都是着急。
谢蕴一惊：“安康出事了？”
奶嬷嬷急得直摇头：“不是娘娘，是你，太后身边的青鸟姑娘冒雪回京了，正带着长信宫的人往这里来呢，谢姑娘，你快想法子躲一躲吧。”

第351章 谢蕴的依仗
太后当初被迫离宫，谢蕴功不可没，如今知道她落魄，太后自己回不来就遣了身边的亲信，这般急不可耐的姿态，足见恨意浓重。
谢蕴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却强自镇定下来：“多谢嬷嬷来送信，话已带到，快回去吧，莫要引火烧身。”
奶嬷嬷却推着谢蕴进了门，压低声音问她：“姑娘如今可还有法子对付太后？”
谢蕴不由苦笑，太后身居高位，又背靠世家，殷稷一个皇帝想要对付她都不甚容易，何况她一个宫人？
“这些嬷嬷就不必管了，快些回去吧。”
“姑娘这么说，就是没法子了？”
谢蕴不由沉默。
奶嬷嬷咬了咬牙，抬手关了房门，自怀里掏出样东西来：“娘娘嘱咐我了，若是姑娘没有法子，就让你换了我的衣裳，混出宫去，这是出宫办差的手令，姑娘拿好了，走了就别再回来了，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说着就开始解衣裳，谢蕴连忙拦住她：“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太后一看就知道是安康放了我，必定会迁怒于她。”
“姑娘不必担心，娘娘好歹是窦家的人，我家大公子也在边境混出了些名声，太后怎么都要忌惮几分，不敢放肆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奶娘脸上却带着遮都遮不住的心慌，有那个继母在，窦安康如何能指望得上窦家？
谢蕴摇了摇头：“嬷嬷回去吧，现在还不到出宫的时候，我不能走。”
奶嬷嬷急了：“还不到时候？怎么才叫到时候？当初有皇上护着，太后还想用秽乱宫闱的罪名钉死你，现在皇上又不肯再管，现在不走，以后哪还有机会？”
说话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青鸟她们已经到了，奶嬷嬷脸色一白，情急之下竟上手要去脱谢蕴的衣裳：“你听我的，快换了衣裳走吧。”
“嬷嬷！”
谢蕴低喝一声打断了她，“不可以，我当真不能走。”
她开了窗户推着奶嬷嬷爬了上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欠一个人一句肯定，我总得选他一回，快回去吧，别连累了良妃。”
奶嬷嬷又气又急，眼见真的没办法说服她，只能从后门匆匆走了。
正门处传来喧哗声，是门口的内侍拦住了青鸟。
“对不住了青鸟姑娘，想进幽微殿需要皇上或者良妃娘娘的手令。”
青鸟虽然是秦嬷嬷死后才上的位，一身凌厉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掌宫多年的管事嬷嬷，她只轻飘飘扫了一眼两人，就看得他们后心发凉。
“你这意思是太后的话不管用？”
“奴才不敢，只是圣旨如此，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青鸟一声轻哂：“我为难你们做什么……”
两人正要松口气，就听她语气陡然冷沉下去，“是你们在为难我，来人，把这两个碍事的东西给我架开！”
长信宫人一拥而上，将两个内侍死死压在了雪地里。
眼见他们再不能动弹，青鸟才冷笑一声：“敢和太后作对？也不看看自己的骨头几两重。”
她抬脚，踩着一人的手背径直进了幽微殿，身后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立刻跟上，一人快走两步哐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谢蕴眼看着奶嬷嬷不见了影子，伸手正要关窗户就被众人抓了个正着。
见到眼前这幅场景，长信宫人立刻误会了。
“还想跑？给我拿下！”
青鸟一声令下，几个嬷嬷立刻上前将谢蕴押了起来，连拉带拽地带到了青鸟面前。
“昔日因，今日果，谢蕴姑姑当初做局陷害太后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皇上厌弃的一天吧？”
她说着却又笑起来：“虽然你很不识时务，可我还是要感激你，若非你对秦嬷嬷下手，我至今都没有出头之日，所以今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谢蕴脸色苍白：“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无故杀害宫人，罪名呢？”
看出她的强自镇定，青鸟叹了口气：“怎么能是太后想杀姑姑你呢？是你受不了身份一落千丈，备受打击，所以自缢而亡，我们只是迟来一步，没能救下姑姑你而已。”
“你！”
谢蕴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押着动弹不得。
她的反应在青鸟意料之中，却多少有些失望，原来世家女在面临死亡时也是这幅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当初的贵女魁首也是这般……她还以为能有多不一样。
“送谢蕴姑姑上路吧，”她有些意兴阑珊，“太后还等着咱们回信呢，再迟一些，今日可就出不了宫了。”
“是！”
嬷嬷们立刻应声，自怀里掏出白绫来抛上了房梁，将谢蕴硬生生抬上了椅子。
“谢蕴姑姑一路好走。”
青鸟颔首一礼，似是不忍般转身看向门外，“真是一场好雪啊……听说姑姑喜欢雪，就当是这雪在为你陪葬吧。”
“只怕是，会为我陪葬的，是你们荀家。”
谢蕴忽然开口，她已然被白绫勒住了脖子，白绫系的要高一些，她立起脚尖才勉强支撑，可长信宫的人却只要动一动手，她今日便必死无疑。
然而她的语气却冷静得出奇，饶是青鸟胜券在握也听得有一瞬间的愣神。
回神后她捧场似的拍了两下巴掌，语气里却满是嘲讽：“姑姑这种时候还能逞强威胁我们，实在是让人意外，只是手段太愚蠢了些，你莫不是觉得你出了事，皇上会为你报仇？他自身难保，如何管得了你？”
谢蕴扯了下嘴角：“究竟是谁愚蠢？太后以为回宫后的处境我会一无所知？会毫无准备地任人宰割？”
青鸟脸色微微一变，却越发不以为然：“在这宫里，你能依靠的不是皇上就是良妃，良妃确实得到了消息，可太后命她抄写经文静心，别说今日，怕是年前她都出不了长年殿了，谢蕴姑姑，你还有什么依仗？”
“依仗？”谢蕴费力开口，却满是桀骜，“我何须依仗旁人？回宫前我便做了准备，世人遍寻不到的荀宜禄荀大人，在我手里。”

第352章 想他了
青鸟一惊，她万万没想到会从谢蕴口中听见这么一句话。
当初荀宜禄失踪的时候，荀家人心惶惶，可没多久太后就修书荀家，说荀宜禄只是为避锋芒才假借失踪，并一手扶持荀玉书上位。
可局面虽然因为太后的威压暂时稳定了下来，荀宜禄却始终不见踪影，众人面上不说，心里多少都有些犯嘀咕。
青鸟跟在太后身边，有件事比旁人更清楚，那就是荀宜禄并没有和太后联系，如此一来，她也就越发怀疑这所谓的“假失踪”才是假的。
故而谢蕴这话一出来，她心思瞬间就乱了，可她不敢承认，只能色厉内荏地叱骂：“口出狂言，家主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为你所擒？还不快送她上路！”
“你想清楚了！”
谢蕴一声厉喝，将准备动手的长信宫人们镇在了原地，“我若出事，荀氏必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青鸟只是荀家的下人，自然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被这么一问当即就有些进退两难。
“青鸟姑娘，事关荀家生死，你却如此犹豫不决，你的主子当真姓荀吗？”
谢蕴再次开口，将青鸟往绝路上逼近了一步。
青鸟脸色瞬间铁青，眼见宫人们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谢蕴这贱人，都快被勒死了，竟然还有心思挑拨离间！
可对方那番话说出来，她若是坚持不放人，回头这里的对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她少不得会被怀疑别有用心；还不如放人，虽然是办砸了太后交代的差事，却可以推说是关心则乱，太后反而不好多加责罚。
几番权衡之后，青鸟虽然心里万般不甘心却还是抬了下手：“放她下来。”
宫人这才伸手向上拖了谢蕴一把，虽然没有窒息而死，可谢蕴脖子上还是留下了深深的勒痕，青紫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她却顾不上看一眼，一落地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青鸟铁青着脸走过来，将她往地上狠狠一推：“老实交代，家主是不是真的在你手里？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个字在说谎，你就别想死得那么痛快了！”
谢蕴被这一下推得跌倒在地，窒息让她有些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是反手一巴掌就打在了青鸟脸上。
青鸟被这一巴掌打得一蒙，回神后气得浑身哆嗦，“你敢打我？！”
谢蕴又是一巴掌，眼见青鸟两边脸都红肿起来，她这才喘着粗气开口：“这是我还你的。”
“你！”
巴掌本能地抬了起来，可青鸟看着谢蕴轻蔑的眼神，却迟迟不敢落下去，谢蕴是猖狂，可对方越是猖狂她反而越不敢乱来，犹豫之中她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谢蕴无视她高举着的手逼近两步：“回去告诉太后，荀家的打算我清清楚楚，荀宜禄为什么会赶在那时候失踪我也知道内情，不过就是想全身而退而已，可偏偏弄巧成拙，将筹码送到了我手里……”
青鸟不自觉变了脸色，她不知道谢蕴说的内情是什么，可全身而退那四个字她却从太后嘴里听到过，谢蕴怕是真的知道什么内情。
她越发不敢轻举妄动，谢蕴却一路将她逼到了门口。
“我睚眦必报的性子，太后是知道的，告诉她，如果不想相安无事，我会奉陪到底，滚吧！”
嚣张！
青鸟愤恨地看过来，眼底情绪变幻不定，太后交代的差事没办成，要是还把那么嚣张的话带回去，太后必定会把怒气发作到她身上。
可若是不走，一旦荀宜禄真的出事，她就没活路了。
她站在门边犹豫不决，冷不丁门外守着的宫人匆匆跑了过来：“青鸟姐姐，乾元宫来人了。”
青鸟一惊：“怎么会？不是说两人已经决裂了吗？皇上怎么还会管她？谁来了？多少人？”
宫女有些犹豫：“奴婢没看清，只听见有人喊了句什么，好像是皇上亲自来了。”
青鸟气急，恼怒地瞪了谢蕴一眼，却终究不敢久留，临来之前太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们和皇帝的人起冲突，否则绝不轻饶。
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这么吩咐，却不敢违逆，心里有再多不甘也还是咬了咬牙：“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许是心有不甘，青鸟都出了门又回过头来留了一句话：“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骗我，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蕴连看都没看他们，等人都出了屋子她才侧开头，和那来传话的宫女对视了一眼。
姚黄……多谢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长出一口气，身体软了下去，太后的人来得太快了，她以为对方至少会观望两天的。
荀家……
她刚才的话大部分都是假的，唯有一件事是真的，她的确知道荀宜禄为什么要失踪。
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先皇的部署虽然刻意隐瞒了她，她却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端倪，所以在挑起世家和殷稷的矛盾之后，荀宜禄才会顺势失踪，荀家群龙无首，自然要从这件事里退出去，日后靖安侯就算有所动作，也没有理由动荀家。
皇帝先灭，三家与靖安侯两败俱伤，新帝继位根基不稳，唯有他荀家毫无损失。
真是好谋算。
只是一开始谢蕴也没想到太后会知晓密旨的事，对荀宜禄的失踪只以为是离间计有了用处，他被哪一家给解决了，直到那日龙船靠岸，她看见了异常镇定的荀玉书。
不知道谢淮安多久能找到人，要是比荀家晚，她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她揉了揉胀痛的脖子，虽然很需要休息，可不安感萦绕全身，她根本躺不下，索性裹着衣裳，在怀里塞了个汤婆子，就这么在门口坐了下来。
雪花肆虐，寒风呼啸，她缩成一团却就是不愿意关门，原来换个心境，这天气也不是那么招人喜欢了。
她轻叹一声，忽然间很想见殷稷，很想很想见他。
“谢蕴。”
一声轻唤忽然响起。

第353章 你能做什么
谢蕴骤然抬头，一道颀长的影子正站在幽微殿门前，她怔住，愣愣看着对方冒着大雪越走越近。
“我早该来看你的，只是被事情绊住了脚，你在这里过得如何？”
对方开口，声音清澈中透着浓浓的关心，谢蕴扶着门框站起来，眼睛却垂了下去：“祁大人，好久不见。”
祁砚听得十分感慨：“是许久不见了，本以为南巡之后姑娘会心境开阔疏朗一些，却不想竟遭如此变故。”
他是知道谢家逃了的，当日朝中大半朝臣上书，请皇帝抓捕罪人，严加惩处，身为参知政事，他本该也要劝谏的，只是一封折子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想着谢家这些年的作为，他终究还是烧了。
后来事情横加变故，先是皇帝旧伤复发，又是船上动乱，荀家主失踪，皇帝遇刺，桩桩件件砸下来，谢家的事便再没人提及，不了了之了。
如今想来，这大约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苦了谢蕴，谢家的果终究是要她来担着。
“姑娘放心，我必定会倾尽全力护姑娘周全。”
谢蕴道了谢，她知道祁砚肯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是有几分真心的，但她现在想见的人并不是他。
方才被半吊在白绫之上，她几乎昏厥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殷稷的脸，她想见他，哪怕只是听他说两句话都好。
“大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自然。”
祁砚问都没问一句便答应了下来，见谢蕴衣衫单薄，他连忙上前两步抬手就去解身上的大氅，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明晃晃的白挂在梁上。
他一愣，瞬间猜出了那是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转头去看的时候骨头仿佛僵住一般，一动一顿，可那东西太过清晰，容不得错认，当真是自缢用的白绫。
他一把抓住谢蕴的肩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姑娘想做什么？为何会有白绫？你有何想不开……”
触目惊心的青紫痕迹自领口露出来，祁砚瞳孔一缩，嘴边的话瞬间忘了，他本能地抬手去摸，却被人拦在了半路。
谢蕴将衣领盖得严实了些：“是一时想岔了，日后不会再如此，大人不用担心。”
“一时想岔了……”
祁砚无意识的重复一句，心里却怎么都无法相信，他以为谢蕴是想不开才要如此，可现在看来绝对不是。
“有旁人要对姑娘下手是吗？是什么人？”
他眼神锐利，神情间难得带了几分冷硬，“我虽无德无才，却也绝不容他人这般对你。”
谢蕴更紧地抓住了衣领：“没有旁人。”
她不是有意要为太后遮掩，反正她们有仇的事宫里人尽皆知，再怎么遮掩她的处境也不会因此就变好。
她只是不想用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去麻烦殷稷，对方现在唯有纵横之术才能制衡各方，博一线生机，若是因为她的事再和太后生出嫌隙来……
得不偿失。
“多谢大人好意，我自己的事我可以处理，就不必劳烦大人了。”
这话说得如此生疏，祁砚即便再不愿意失态，也还是难受地抖了一下：“姑娘如今，还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谢蕴有些难以直面他，祁砚总是如此，他的感情从不加遮掩，赤子心形，坦诚热烈，若是殷稷和自己能学得他几分，兴许能少受几年的苦。
“大人值得更好的。”
“不可能。”
祁砚垂下眼睛，落寞之情溢于言表，“这世上再不可能有人比姑娘要好。”
谢蕴担不起这句话，世人千千万，各有所长，各有所好，她只是其中之一，担不起最好二字。
“大人错爱了。”
祁砚摇头，他口中所言具是心中所想，只是现在说这个毫无意义，他要做的是找出那个对谢蕴下手的人。
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杀人，必然身居高位，若不是皇帝下手那就只能是后妃和……
他骤然想起方才入宫时瞧见一行人匆匆离宫，对方身着兜帽，遮掩得严严实实，宫人若是要出宫办差，当日必须折返，极少有人这个时辰出去，除非……主子不在宫里。
他脸色沉凝，已然知道了那人是谁。
可怎么会如此，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
“姑娘实话告诉我，方才长信宫的人是不是来过这里？”
谢蕴叹了口气：“这些与大人无关，大人是中正之臣，朝政繁忙，无须为这等小事挂心。”
“我怎么能不挂心？”祁砚低吼一句，眼见谢蕴不可能说实话，他也没再追问，反而转身就走，“我这就出宫去见太后。”
谢蕴下意识想去拦他，可刚才被吊了那么久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喊了一声：“见到了太后你又能如何？！”
祁砚脚步一顿，谢蕴不愿说这些伤人之语，可却不得不提醒祁砚一句：“太后与我乃是死仇，绝不可能松口，这般情形，大人是要恳求还是要逼迫？”
祁砚被说得僵立在原地，既是死仇，恳求必定毫无用处；可若要逼迫，他拿什么去逼迫一国太后？
他被问得无地自容，口口声声说着要护谢蕴周全，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谢姑娘，我……”
谢蕴抬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一步步朝他走过去，一步之遥时才停下：“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当真已经解决了，大人若是真的为我考虑，就请闭口不言，让事情到此为止吧。”
祁砚迟迟没有言语，险死还生，这件事要怎么到此为止？
他不能眼看着谢蕴自生自灭。
他的确是做不了什么，可皇帝呢？当初是他招谢蕴入宫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险境不管？
“我明白了，姑娘放心，我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挣扎许久才开口，很想再看谢蕴一眼却终究没有底气，只能匆匆走了，谢蕴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屋子，一进门就被那白绫晃了下眼睛，心脏跟着一跳
“把这件事忘了……”
她原本是想请祁砚帮忙，将那白绫取下来的，毕竟这么挂着，属实有些瘆人。
可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走了。
罢了，等明天有力气了再拆吧。
经了祁砚那么一闹，她总算将刚才险些被吊死的恐惧压了下去，栽倒在床榻上睡了过去，等她意识彻底昏沉时，房门却吱呀一声响，被人推开了。
一道被月光映照的有些扭曲的影子悄然映照在了地面上。

第354章 朕要她死
祁砚出了幽微殿，一路往乾元宫去，里头安静得过分，宫人都被遣了下去，只有玉春守在门口，见祁砚来连忙快走两步迎了上来。
“皇上可在？劳烦公公通传。”
玉春有些为难：“皇上今日兴致好，和钟统领在饮酒，方才似是有些醉了，怕是……”
祁砚怒火中烧，谢蕴死里逃生，殷稷却兴致好地在这里饮酒？
他咬牙切齿道：“去通传！”
见他不似往日清冷模样，玉春也不敢推脱，只能硬着头皮进了正殿，却是一推开门就看见钟白躺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殷稷却不见影子。
“皇上？”
玉春小声喊了两句，见无人回应只能大着胆子进了内殿。
内殿没有点灯，窗前的软塌上却有道黑漆漆的影子，玉春琢磨着那应该就是殷稷，只是看了半天也没见动弹一下，怎么看都是睡了。
他不敢惊扰，只能退了下去。
“大人见谅，皇上已经睡下了，不如您明日再来……”
“再去通传。”
祁砚冷声道，平日里他虽然并不喜欢与人多言，可行事风格也绝对说不上强硬，这般不顾他人处境，一意孤行，简直是前所未有。
玉春苦了脸，想拒绝可看着他的脸色又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又进去了一次。
殷稷还靠在软塌上，和刚才进来时看见的样子并无区别，玉春愁苦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却不慎踢到了酒坛子，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这一碰撞，到处都是几里哐啷的碰撞声。
玉春被吓得僵在原地，殷稷倒是被吵醒了，语气含糊：“怎么了？”
玉春如蒙大赦：“皇上您醒了？是祁大人，他在门外非要见您，奴才已经推脱过两回了，他就是不肯走。”
殷稷已经许久没喝过这么多了，眼下脑袋疼得厉害，可祁砚不是无事生非的人，这么着急想必是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让他进来吧。”
玉春连忙应声，却是先摸出了火折子，将内殿的灯一一点上，随着光亮起来，地上成片的酒壶酒坛逐渐清晰。
祁砚进来时就看见了这幅场景，他额角狠狠一跳：“皇上还真是好兴致！”
殷稷反应略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祁砚这语气不对，他揉了揉额角：“你这是还在为徐功的事生气？朕说过了，自有道理。”
“那谢蕴姑娘呢？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就这么关在幽微殿里，由着人磋磨吗？”
提起谢蕴，殷稷的酒意越发浓重，他原本以为自己喝得已经够多了，现在却觉得他还能再喝一些。
他抬手去摸索身边的酒坛子，摸到一只还有些重量，便提起来仰头灌了两口。
“她的事，与朕何干……”
祁砚忍无可忍，一把将酒坛子拿开，狠狠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动静将醉酒中的钟白都惊醒了，他从地上跳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拔刀：“怎么了？护驾，保护皇上……”
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又一头扎在地上睡了过去。
殷稷也安静下来，被祁砚这么一闹，他醉意也散了两分，盯着地上那四分五裂的坛子看了又看，目光才移到祁砚身上：“你放肆。”
祁砚冷笑一声：“皇上若要治罪，臣绝不求饶，今日只想问你一句话，谢姑娘的生死，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殷稷思绪有些混沌，却仍旧听出了这话里藏着内情，他不自觉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今日有人闯了幽微殿，险些将谢姑娘缢死。”
“什么？！”
殷稷悚然一惊，腾地站了起来，“她怎么样？谁做的？！”
太后两个字就在嘴边，祁砚却挣扎许久都没能开口，不只是因为他答应过谢蕴，不提幕后黑手，还有一个原因更重要，那就是殷稷之前曾向王家低头。
若是他已然屈从于王家，那荀家呢？
同为世家，荀家有太后撑持，权势比王家更盛，若他知道黑手是太后，还会为谢蕴出头吗？
他思前想后，终究不敢冒险。
“臣不知道，去的时候只瞧见谢蕴姑娘奄奄一息，若是皇上还顾念当初的情分，就请为她多做打算吧。”
殷稷只听了前四个字便没了耐性，抬脚就往外走，祁砚被忽视了却反而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没有绝情到当真不管谢蕴。
他犹豫片刻抬脚跟了上去，雪逐渐停了，可风却更冷，尤其是被乾元宫暖烘烘的地龙一衬，那寒气仿佛要刺骨一样。
祁砚被寒气侵蚀，浑身控制不住的一抖，等适应了这份寒冷再要抬脚的时候，殷稷已经走远了，他连忙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去，只是雪地难行，他走着走着还是被落下了。
殷稷完全没意识到身边少了个人，他酒意上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管不顾，沿路不少宫人看见他，想着来搀扶一把，却都被他挥袖推开了。
他知道谢蕴被那么关着日子不会好过，或许会有流言蜚语，或许会被克扣用度，可再不好过也该是安稳的，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可祁砚却说她险些被人缢死。
谢蕴在他眼皮子底下险些被人弄死！
他低声下气地和王家服软，忍下屈辱认了那个孩子，难道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
得寸进尺，得寸进尺！
他不管了，什么大局什么江山，他都不想管了，他要这个罪魁祸首死，不管是谁，他都要他死！
他猩红着眼睛拐进了幽微殿的长巷，两个守门的内侍看见他来慌忙跪了下去：“皇上。”
殷稷无心理会，径直推门闯了进去：“谢蕴，谢蕴……”
他开了卧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还悬在房梁上的白绫，他心神一颤，一瞬间竟觉得眼睛生疼。
“谢蕴……”
他看向床榻，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谢蕴睡得很沉，并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殷稷放轻动作将被子往下拽了拽，看见了那抹隐在衣领下的青紫。
他指尖发颤，好一会儿才将她的衣领拨开，横贯整个脖颈的痕迹刺得他浑身一抖，下意识扭开了头。
许久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去，抖着手抚上了她颈侧。
这要多疼啊……
他摩挲着手下肿胀的皮肤，迟迟移不开手，他不想让谢蕴知道他来过，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他僵持许久还是向本能缴械投降，伏下身去将人紧紧拢进了怀里。

第355章 没人来过
许是受到了惊吓的缘故，谢蕴睡梦中很不安稳，眉头紧紧拧着，额间满是冷汗。
殷稷用温热的掌心给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擦不干净，每每一擦完便会有新的冷汗渗出来，他只得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盼着她能因此睡得安稳一些，却不防备那只小爪子冰凉，冰得他掌心都颤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见炭盆几乎要灭了，连忙起身收拾了一下，等炭盆重新旺起来，他身上的酒意几乎全醒了，再去看谢蕴时便多了几分复杂。
还好人睡着，根本没发现他来了这里。
等事情问清楚了，他就假装自己没来过吧。
他心里叹息一声，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颈侧那青紫的痕迹上，他很想碰一碰，却又怕自己没轻没重，犹豫许久还是退而求其次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给她搓揉冰凉的指尖。
等那只手逐渐温热起来的时候，玉春带着太医来了。
他原本只传召了廖扶伤，张唯贤却也跟了过来。
这种小事他自然不会在意，注意力还都在谢蕴身上，先前他查看勒痕时将对方的领口扯开了，连锁骨都露了出来，太医在自然不好如此失礼，可肿胀得这般厉害，合上衣领怕是又要摩擦的不舒服。
他犹豫片刻，抬手将衣领又拽了拽，然后扯下了床帐子。
廖扶伤欲言又止，听说人险些被人缢死，他们理应查看一下勒痕的，可殷稷将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又无从查看，刚斟酌着开口，却是只说了个话头就被张唯贤堵住了。
“廖太医还是年轻，等你再多几年经验就知道了，这望闻问切要灵活而变，不可墨守成规。”
殷稷不想听他们废话：“快些。”
张唯贤连忙上前一步挤开了廖扶伤，探手去给谢蕴把脉。
廖扶伤也没有多言，论从医的时间他的确差了张唯贤好些年，何况对方还是院正，既然那么说他也只能将查看伤口的要求给咽了下去。
“回皇上，”张唯贤已然开口，“谢蕴姑姑只是受惊过度，并无性命之忧，静心修养两日便能安然无恙。”
殷稷的眉头仍旧皱着，他自然看得出来谢蕴性命无忧，可仍旧是后怕，下手如此狠辣迅疾，若不剪除，必定后患无用。
“去开个合用的方子。”
张唯贤连忙应声，躬身退了下去，廖扶伤也匆匆诊了脉，跟在张唯贤身后与他一同去商量方子。
内室再次安静下来，殷稷这才撩开床帐子，目光再次落在她颈侧，眼底逐渐积聚起风暴。
“不管是谁，这笔账我都会讨回来……”
仿佛是怕谢蕴睡梦中也会听见这句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只是厌恶他们不把朕放在眼里，和你没有关系。”
玉春端着热汤进来，正好听见他嘀咕，却也不敢问，恭恭敬敬的将汤碗递了过来，殷稷确定谢蕴还没醒，这才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两口。
等他放下勺子的时候，两个太医已经商量好了方子，拿过来给他过目，他不通药理，只粗粗扫了一眼，见都是些补气养身的药材便点了点头：“去熬上吧。”
两人连忙退了下去，眼见张唯贤越走越快，廖扶伤小跑着追了上去：“院正留步。”
张唯贤满脸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廖太医有何事？”
廖扶伤面露忧虑：“院正方才有没有发现谢蕴姑姑的脉象有何处不对？虽的确是脉沉无力，可隐隐又有大起大落之象，颇似热盛邪灼……”
张唯贤听得眉心一跳，忙不迭否认：“廖太医怕是最近太过忙碌，诊脉诊错了，我不曾看出异样。”
起初听说是谢蕴有事，他还以为是对方毒发要殒命了，怕被人看出端倪来这才匆匆跟了上来，还拦着廖扶伤望闻问切，没想到对方只是被人吊了吊，并没有性命之忧。
他失望至极，人不死他本就危险，现在廖扶伤这隐约有所发现的言辞，越发让他胆战心惊，身体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廖扶伤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闻言只是多了几分困惑：“是吗？这谢蕴姑姑的脉先前就有些古怪……”
“且不可胡言乱语，”他再次开口，“宫中贵人忌讳颇多，你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谨记多说多错。”
他端起架子来教训，廖扶伤毕竟没有实证也不好多言，只能拱拱手退下了。
张唯贤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沉下去，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痛快……那毒为什么还没有发作？
他思前想后，偷偷折返了回去，本以为门口有人守着他是进不去的，却不想他刚到地方，那两人就被传了进去，他连忙抓住机会溜了进去。
正殿里，两个守门内侍一进门就被殷稷铁青的脸色吓得跪伏在地，谢蕴出事他们两个难辞其咎。
“今日晚间谁来过？”
殷稷沉沉开口，眼底的杀意毫不遮掩，两个内侍对视一眼，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许久都没有声音。
玉春上前踹了其中一人一脚：“放肆，皇上问话竟敢不回，脑袋不想要了？！”
两个内侍这才磕了个头，连声为自己求饶：“皇上饶命，奴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殷稷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后妃再猖狂也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实话实说，朕恕你们无罪；若有一字虚假，两罪并罚。”
两人似是得了保证，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再次磕头，异口同声道：“回皇上，奴才二人一直守着门，今日晚间除了祁大人，再无旁人来过。”

第356章 朕跟你姓
殷稷眼神狰狞：“你们说什么？”
他腾地站了起来，抖着手指向内室：“无人来过她的伤是怎么来的？！祁砚勒的不成？！”
两人齐齐一抖：“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真的没见过外人来，应该也不是祁大人做的，我们没听见姑姑喊……”
“还敢隐瞒？！”
殷稷抬手抓起茶盏，狠狠砸在两人身前，“没有外人，也不是祁砚，谢蕴自己勒的不成？！狗奴才，你们把朕当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戏弄！”
他一把揪住一人的领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半提了起来：“老实交代，长信宫的人是不是来过？”
内侍瞳孔一缩，骤然回想起方才的情形，那时候他们被长信宫的人压在地上，挣不脱逃不掉，更无法求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蕴险些被他们勒死。
后来不知道谢蕴说了什么，那群人竟然留了手，他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后来祁砚来了又走，幽微殿大门也被合上，他们本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刚入夜就又有人来了。
对方捂着头脸，遮挡得十分严实，认不出来是谁，可却拿出了一些物件，皆是他们家中人所有的，只这一个动作就让他们没了反抗的勇气。
“记住，今天没有不该来的人来这里。”
那是对方说的唯一一句话，却诅咒般将两人困住，他们答应下来，哪怕明知道骗不过皇帝，明知道谢蕴一旦开口说出实情，他们绝无生路。
可一个人死总好过全家死。
两人别无选择。
“没有，今天真的没有人来……”
殷稷没想到这种时候两人还敢欺瞒，他狠狠将人掼在地上，睚眦欲裂：“混账，混账！来人，拖下去打，打到他们说实话为止！”
玉春连忙去喊了禁军来拿人，却不想就在禁军进门的瞬间，那人忽然站起来朝着柱子撞了过去，一瞬间鲜血四溅，连殷稷的衣衫都布满了血迹。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奴才……没有……”
那内侍挣扎着说完一句话，“砰”地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众人终于回神，玉春吓得一抖，心跳险些停了，好在没有尖叫出来，眼见殷稷衣衫脏污，忙不迭上前为他擦拭，却不想越擦越多，竟颇有些触目惊心。
殷稷挥开他，目光落在那内侍身上，禁军正在查看，见他看过来连忙跪地回话：“回皇上，已经死了。”
殷稷神情略有些茫然，他不过是逼问几句，就死了？
他虽一向知道人命不值钱，手上也沾了不少人的血，可这人为他所用，他从未想过要杀他。
何至于此？
他怔怔回不过神来，冷不丁耳边一声惊呼，竟是另一个内侍想要咬舌，好在禁军就在对方旁边，眼疾手快地卸了对方的下巴，一口浓稠的鲜血却仍旧自那人口中溢了出来。
“皇上，怎么处置？”
殷稷看着满地的血迹迟迟没言语，此情此景，真是像极了这二人为留清白，不惜以命相证。
他有些疲惫，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带下去吧，别让他死。”
禁军应了一声，很快将人带了下去，尸体也清理干净，只是柱子上那殷红的血迹却留了下来。
殷稷看看那血，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半晌仰头闭上了眼睛：“玉春……是朕错了吗？朕冤枉他们了吗？”
玉春鼓了鼓勇气才小声开口：“您是皇上，皇上是不会有错的。”
可同为奴才，他难免物伤其类，神情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怜悯。
殷稷叹了口气，手掌微微一抬：“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玉春连忙躬身退了下去，外头有喧哗声，仿佛是祁砚终于追了上来，却又被玉春拦了回去。
殷稷没有睁眼，他现在不想听，也不想看，就想什么都不想的自己待一会儿。
脚步声却忽然响起来，慢慢由远及近，然后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殷稷？”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惊喜，随即脚步声逐渐急促，有人快步朝他走了过来，一道影子将他笼罩了起来。
“你真的来了？方才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带着凉意的手握上来，殷稷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谢蕴那张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着的手，喉咙忽然一哑：“谢蕴……”
谢蕴并未想过会如此轻易就见到殷稷，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失望，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了。
“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对答案却并不在意，不管殷稷是来做什么的，她都为这次见面而高兴。
殷稷却并没有嘴硬，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颈侧：“是，祁砚说你险些被人缢死，我就来了……”
谢蕴下意识摸了下脖子，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对祁砚是该感激还是该怨怼。
她并不想这件事传到殷稷耳朵里。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殷稷怔怔看着她，几个呼吸后才叹息一声：“我现在知道了……”
他反握住谢蕴的手，神情悲凉：“谢蕴，你告诉我实话，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有没有对你动手？”
谢蕴一顿，她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白绫，思绪有些乱，祁砚有没有和殷稷说实情？
外头的两个内侍又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理不清头绪，半晌才摇了摇头：“没有。”
她知道殷稷不信，但至少她不能牵扯到长信宫去，哪怕是随便找个宫人顶罪都好。
她屏气凝神等着殷稷的追问，然而对方却沉默了下去，竟是一个字都没有再问。
谢蕴有些意外，抬眼朝他看了过去：“你……”
“谢蕴，”殷稷叹息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蕴被问得满心茫然：“我做什么了？”
殷稷忽然狠狠拍了下桌子：“你做什么了？先是绝食，又是自缢，下一次是不是就要中毒了？”
他忽然发作，谢蕴毫无防备，被惊得心脏突突直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捕捉到了殷稷话里的重点。
“你说……自缢？”
她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你觉得我用苦肉计在引你来？”
“不，”殷稷冷冷摇头，“朕没有这么大的分量，只是见一面而已就让你冒这种风险……你必然是另有所求，让朕猜猜，你是觉得已经风平浪静，所以想走了，是吗？”
谢蕴被气得浑身哆嗦，她若是想走，当日回宫时就已经跟着谢淮安走了，何必等到今日！
“殷稷，你浑蛋”
“朕岂止是浑蛋，还是蠢货，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
殷稷怒而起身，一字一顿道，“谢蕴，朕若是再踏进你这幽微殿一步，朕就跟你姓！”

第357章 好，我不闹了
他转身就走，谢蕴回神，连忙跟了上去。
她气昏了头，竟然在这种时候和殷稷置气，他们之间隔阂那么多，他不信自己很正常，她怎么能因为这种事生气。
她追进雪地里，一把抱住殷稷的胳膊：“别走，殷稷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我若是要用苦肉计，绝对不会如此粗劣，让你问都不问一句就看出来，你让我解释……”
殷稷脚步顿住，误会？解释？
他满心嘲讽，愤怒却退了下去，他转身看着谢蕴，明明已经对这个人失望至极，可看见她脸上的恳求，他心口仍旧刺了一下。
他上辈子一定是刨了谢蕴家的祖坟吧，这辈子才要这么还她。
“谢蕴，给彼此留些体面吧，我说过的，等时候到了就会送你出宫，你就安静一些，乖乖等着那天好不好？”
他若是责骂，若是质问，谢蕴还能好过一些，可这样平静无波却又透着恳求的语气，反而堵住了谢蕴所有的话头。
“我真的没有……”
百口莫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恍然又回到了那天龙船上，殷稷捂着胸口的伤质问她为什么那么狠……
“殷稷，我明知你在意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我舍不得的……”
殷稷心口狠狠被戳了一下，舍不得……
他并不想提起旧事，恨不得将那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可谢蕴这句话硬生生的将那些往事拉扯了出来，刺的他鲜血淋漓：“舍不得？那当日的自戕呢？”
他看着谢蕴的眼睛，语气里都是悲凉：“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把匕首插进去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啊？我恨不得回到六年前，再给自己一下，我恨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那么小气，为什么要那么逼你……可结果呢？”
他抬手紧紧抓住了谢蕴的肩膀：“结果你在骗我。”
明明是质问，可他却仿佛没了力气，声音嘶哑又模糊。
那天的事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心口都缺了一块，连心跳都变得机械木讷，在那天，谢蕴当着他的面，把他所有的念想毁了个干干净净。
旧伤裂开的时候，他想过就这么算了的，反正他众叛亲离，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怕自己醒不过来，她也逃不了一死。
“殷稷，对不起，对不起……”
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扑面而来，谢蕴连辩解都没了心思，只能抬手紧紧抱住了殷稷，仿佛手松一下，他就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殷稷僵着没动，明明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仇恨，那么多隔阂，可他的手抬了半晌还是没能把人推开，他道别似的将人搂进怀里：“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没有以后了……谢蕴，求你了，别再闹了。”
谢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没想闹的，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给殷稷添任何麻烦，她只是没能周全，没能拦住祁砚……
“好，我不闹了。”
她抬眼看着殷稷，这场见面，她已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们兜兜转转，竟然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殷稷也垂眼看过来，他摩挲了一下谢蕴的腰身，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她穿得太少了。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衣领，却是一片光滑，他并没有穿大氅，身上也只有一件夹棉的长衫，穿得并不比谢蕴厚多少。
他慢慢放下了手，轻轻后退了一步：“进去吧，时机一到朕就会送你出宫……你知道王贵人有喜了吗？朕要做父亲了，以后不能也不会来了。”
谢蕴指尖紧紧地攥了起来，她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殷稷的，可亲耳听见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竟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在没有言语，只轻轻点了下头：“恭喜。”
殷稷也没再言语，他静静看了谢蕴两眼，转身大步走了。
谢蕴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久到幽微殿换了新的守卫，大门被关上，她才蹲了下去，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湿了眼眶。
六年前，殷稷等在谢家门外时就是这种心情吗？
明知道等的人不会来，不会再见，却说服不了自己离开，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拜过漫天神佛，祈求他们给无望的自己一个奇迹。
她将脸埋进袖子里狠狠擦了擦，逼着自己振作起精神来：“你不用送我走，丢下你那么多回，这次换我等你……你不用在意，等不到也没关系，远远守着你也好……”
这是我欠你的。
她仰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的雪，转身一步一步回了房间。
等四下寂静，一人才从屋后绕过来，对方一对八字胡翘起来，三角眼里都是惊慌，正是先前混进来偷听的张唯贤。
此时他心乱如麻，他没听清两人的对话，可却看见了他们在雪地里相拥，他本以为谢蕴已经被皇帝彻底厌弃，他才敢在龙船上下那种毒手，可这两人分明余情未了。
恐慌感空前浓郁起来，如果谢蕴自觉有人撑腰，无视他的威胁和皇上告状……
他紧张得浑身发抖，出门的时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被守卫拦住质问的时候他甚至控制不住的浑身一抖。
两个内侍狐疑地看过来：“太医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的失态惹人怀疑，连忙强自镇定：“是方才看见那内侍撞柱被吓到了，不用在意，我这就走了。”
“等等。”
内侍又拦住了他，这次出了岔子，殷稷选人时便越发用心，他们都是乾元宫调过来的亲信，和谢蕴也有几分交情，见太医鬼鬼祟祟，自然多了几分警惕：“太医怎么会在这里？皇上并未提及里头还有旁人。”
张唯贤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忙不迭晃了晃药箱：“就是皇上传过来的，我刚才在偏殿为谢蕴姑姑准备针灸，皇上大约是忘了。”
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张唯贤能做院正，就是因为一手家传的针灸之术。
两人按下怀疑，松开手将人放走了。
张唯贤忙不迭道了谢，等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慌乱的神情逐渐镇定下来，眼底闪过狠厉，不能这么等着了，他要尽快解决谢蕴这个麻烦。

第358章 太监不是人吗
谢蕴回房的时候才发现柱子上的血迹，头脑一旦冷静，没有头绪的事情也就变得清晰明了了。
之前青鸟曾说，她是“自缢”而亡。
那太后自然不会给人机会指正长信宫，想来是因此才会出这一桩血案，也是因为一条人命换了一句话，才会让殷稷那幅态度。
“那就怪不了你了，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还有一点点难过……”
她解下白绫，当做抹布一下下擦拭那些血迹，发红的眼睛垂了下去，她扯了下嘴角：“但我不和你计较，我才不和你这个傻子计较……”
喉间忽然涌上来一股腥甜，她顿了顿才抬手去擦，比起地上那成片的血迹来说，这点黑血并不多，可大约是颜色太过不祥，反倒越发多了几分触目惊心。
可谢蕴已经习以为常，她随手将血擦在白绫上，低下头继续去擦柱子，冬日打水不易，她索性出去收了一盆雪，只是收着收着心里忽然一动。
她将积雪推到一处，慢慢压实，堆成了一个人形。
昨天她还教导秀秀不要碰凉的，轮到自己就忘了这茬，双手被冻得通红，冻疮都要生出来了她也没多看一眼，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将雪人一点点堆高，然后用指甲一下一下去刻画那熟悉的眉眼。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而眼前的雪人也多了几分熟悉的影子。
谢蕴抬眼看着，不自觉抬手碰了碰雪人的脸颊。
“如此，就当你陪着我了吧……”
她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高兴，拖了把椅子窝在门口盯着雪人看，冷不丁太阳出来了，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化掉了鼻子，她愣了愣，忙不迭起身将雪人往后头挪，一不留神雪人的头滚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抱着那颗雪头连声道歉，心里有些发愁，这难道要拆开才能搬到屋后去？
秀秀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
“姑姑，太阳虽然好，可天还是冷的，您穿这么少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谢蕴被惊动，心里一喜，若是有秀秀帮忙，她们应该能把雪人搬到后头去。
“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一……”
她话音戛然而止，看着秀秀一身的狼狈皱起了眉头：“有人欺负你？”
秀秀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蹭到的雪花，刚才她来的路上的确被人故意撞了，但这种小事不值得提：“没有，我来得太急，不小心滑到了，有姑姑你在，谁敢欺负我呀。”
谢蕴眼神一暗，这话放在半年前她是敢说的，现在只怕是适得其反了，如今人尽皆知她为皇帝所厌弃，说是来看守幽微殿，其实就是幽禁，这辈子都不能再出头。
秀秀以往与她走得亲近，如今太后要回宫了，她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
“你以后别再来了。”
秀秀一听就急了，她不敢说实话就是怕谢蕴会说这么一句，可没想到她理由找得那么好，谢蕴还是看出来了。
“姑姑，你别撵我走，我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你先顾好自己，回去吧。”
她也没再给秀秀说话的机会，一路把她推出了门，秀秀一路挣扎：“我不走……你刚才还说要我帮忙呢，你好歹先让我帮你做了啊……”
她目光环视过院子，想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却一眼看见了那个雪人，那雪人太过传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她不由愣了一下，却就是这走神的一瞬间，谢蕴就把她推了出去。
“关门，以后不要让她进来。”
秀秀回神后再要挣扎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内侍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关上了，她只能拍着门板和谢蕴说话，然而不管她说什么，谢蕴都没给她一句回应。
雪地寒冷，秀秀拍着门板，不多时手掌就疼得厉害，只能偃旗息鼓：“那我明天再来……姑姑我真的没事，你别不见我。”
谢蕴仍旧没有反应，秀秀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了，却刚拐出幽微殿，就看见有宫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她懒得理会，扭头就走，却仍旧有提高了音调的风凉话传过来。
“有些人天天念着靠山回来，没想到靠山倒了，不能狐假虎威了……”
“这还算好的，说不定还会被牵连，太后可就要回宫了，当初谢蕴对太后不敬，可是满宫都知道的。”
“真是活该，当初王贵人因为她受了多少罪，现在人家身怀龙嗣，备受宠爱，有些人就是阶下囚，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秀秀捂着耳朵跑远了，打从谢蕴回宫那天起，她每日里都会听见这些话，虽然在尚服局里，那些人忌惮薛京的狠厉，不会在她面前放肆，可私下里却没少嚼舌头。
她势单力薄，人少的时候才敢争执两句，平日里只能装作没听见，她才不在意谢蕴是什么身份，她盼着谢蕴回京也不是指望她给自己撑腰，她只是想她了而已。
至于连累什么的，她才不怕，她来往幽微殿，只是想为谢蕴做点什么。
可现在对方却连门都不让她进了，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可心里还是难过。
她闷闷不乐地靠在假山上发呆，冷不丁一个小包袱被递了过来，秀秀一愣，一抬头就看见薛京那张俊秀中带着病气的脸。
“你回来了？这是给我的吗？”
她惊喜道，抬手就抱住了小包袱，也不知道客气两句。
薛京叹了口气：“圣驾回京，我自然要回来……”
他说着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幽微殿你都去了好几趟了，就没想过我回来了？”
这小丫头的心里是只有谢蕴吗？
他眉头皱起来，多少有些不满。
秀秀毫不在意：“你和姑姑能一样吗？以往我和姑姑整日在一起，自然惦记，可你我多久才能见一次？”
薛京一噎，一时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秀秀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拆包袱的手都顿住了：“我听说龙船遇刺，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仔细打量薛京一眼，这才看出来他脸色果然不太对，连忙将包袱放下，凑近了两步：“你真的受伤了？”
薛京点了下头，他身上虽然有伤，可养了这些日子已经不要紧了，他正要安抚秀秀一句，一双小爪子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襟，抬手就扯。
薛京浑身一抖，忙不迭抓住了她的手，语气又羞又急：“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啊。”
薛京脸色涨红：“看伤也不能……”
他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也不能直接扒男人的衣服。”
秀秀略有些茫然：“你不是太监吗？”
“……”

第359章 你是个累赘
虽然秀秀的话无可反驳，但薛京还是死死抓着衣服没让她得逞。
且不说他脸皮没有那么厚，大庭广众的就脱衣裳，只说这天寒地冻地，他也不敢这么放肆，奈何秀秀执意要看，他实在拗不过，又恰好有巡视的禁军经过，他便朝人借了间值夜的屋子。
禁军答应的倒是十分痛快，只是见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宫女难免想歪了，嘴里便起哄了几句。
宫里人结对食不新鲜，禁军们也没有恶意，但薛京不想让秀秀听见这些荤话，很快就拉着人走了。
值夜的屋子大都临近宫门，平日里并不许宫人靠近，秀秀还是头一回来，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打量：“德春公公，你现在也住在这种地方吗？”
薛京有些无奈，如今整个京城，只有秀秀这笨丫头还改不了口，一口一个德春。
“我现在住在衙门里，宅子倒是有，皇上赏了一座宅子，干爹也给我置办了一套，只是还没搬进去，回头你得个能出宫的差事，我就带你去看看，瞧瞧哪一座顺眼。”
秀秀眼睛亮了一下，忙不迭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对宅子感兴趣还是对出宫感兴趣。
她也没追问，目光很快落在薛京胸口，薛京被她看得浑身寒毛直竖，生怕她再无所顾忌的上来就扒衣裳，连忙自己解了腰带，将棉袍脱了下来。
纵横交错的鞭痕映入眼帘，秀秀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此时却一个字都出不了口了，她不敢置信地绕着薛京走了一圈，确定那伤痕不是假的，眼眶慢慢红了：“你只是个小太监，为什么会有人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薛京不自觉笑了一声，他哪里还是当初的小太监。
“已经结痂了，不疼了。”
他见秀秀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索性抓着她的手摁在了自己胸膛上，“随便摸。”
秀秀烫着了似的收回了手，又看了两眼才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骗人，我挨过鞭子，可疼了。”
这幅红眼睛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惹人怜惜。
薛京心里一软，略有些无奈：“大理寺的鞭子和宫正司的怎么能一样？”
秀秀有些茫然：“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这就是看着吓人，我是皇上的人，他们不敢下狠手。”
这句话说服了秀秀，她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当初在宫正司，他们也是因为忌惮姑姑才没下狠手，不然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她脸上闪过庆幸，却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德春公公，姑姑她以后会怎么样啊？”
关于殷稷对谢蕴的安排，薛京多少都是知道的，只是谢蕴现在的处境说一句四面楚歌都不为过，所以有些话能不说还是不说的好。
“放心吧，姑姑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秀秀又叹了口气，仍旧很愁苦：“可她刚才连门都不让我进，以前她从来没这样……你能不能替我想想办法？”
薛京十分为难，他不止不想帮秀秀想办法，还想站在谢蕴的角度劝她不要再去幽微殿。
可这话不好开口，他试图找个委婉的说辞，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只能硬着头皮直言：“这种时候，你还是离姑姑远一些吧，我说句不好听的，姑姑若是只想自保，有的是办法，但如果你被人盯上，她怕是要费许多心力……”
秀秀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薛京话里的意思，他这是在说她不止帮不了谢蕴什么，还会给她添麻烦。
一股夹杂着难堪的恼怒瞬间直冲脑海，她张嘴就想为自己辩解，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竟是想了许久都没找到一件事可以反驳。
在这份让人尴尬的沉默里，难堪迅速发酵，秀秀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烫，薛京说的可能是对的，她的确从来都没帮到过谢蕴。
不管是当初被冤枉偷盗金珠，还是上林苑的蛇灾，都是她在拖累谢蕴。
一瞬间，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再难以面对薛京。
“我，我还有些活要干，我得走了……”
她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开门跑了，背影里透着再鲜明不过的仓皇。
薛京下意识退了两步，可毕竟是寒冬腊月，他光着膀子很快就被寒意逼了回去，等他匆匆穿好衣裳再追出去的时候，秀秀已经不见了影子。
“我这张嘴……”
他懊恼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刚才看见秀秀变脸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直接了，可他不能不说，现在形势太乱，他不想秀秀也成为对方的目标。
“出去寻摸点小玩意哄她开心吧……”
他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秀秀离开的方向这才收拾好了衣裳准备出宫，却刚走了几步就看见清明司暗吏急匆匆跑了过来：“司正，刚刚接到消息，太后轻装简行已经回京了，这时候怕是都进城了。”
薛京一惊：“什么？”
昨天太后还被堵在城外几十里的珐琅寺内，现在天刚亮起来没多久而已，人却已经进城了，而且还没派遣任何人来通禀。
这般鬼鬼祟祟，一定有问题。
他一时再顾不上那点儿女情长，急匆匆往乾元宫去。
一个时辰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咕噜噜驶进了宫门，禁军本想阻拦，却被一块刻着长信二字的令牌定在了原地。
马车一路走到了二宫门前，有宫人抬了软轿来，车上的人这才被扶着露了面，对方头发花白，虽然看着已然年迈，一双眼睛却锐利精明，衬着一身华服，颇有些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正是当日被逼离宫的太后。
她扶着青鸟的胳膊稳稳坐上了软轿，声音低沉，宛如黑云压城：“走吧，去见见她。”

第360章 太后示好了
太后的车驾一进宫门，殷稷便到了长信宫，对方毕竟在身份上压了他一层，他又琢磨着和太后合作，所以不得不走这一趟。
对方却是半个时辰后才姗姗来迟，下软轿时脸色也难看得厉害，薛京远远看了一眼，心情有些忐忑：“皇上，太后这样子，不像是会好好谈的。”
殷稷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茶叶，却一口没喝便放下了：“无妨，事关荀家生死，旁人说不通，但她应该能懂。”
薛京只得按捺下慌乱的心情，低眉敛目地站在殷稷身后。
片刻后，太后扶着青鸟被宫人簇拥着走了进来，瞧见殷稷在似是有些意外：“皇帝？”
殷稷起身，缓缓躬身：“太后回宫，朕特来迎接。”
太后目光一闪，蓦地想起殷稷生辰时自己用蒸饺刺激他的事情来，这不算是深仇大恨，可不管是谁摊上这么一遭，都会如鲠在喉。
可现在的殷稷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反倒衬得她的失态有些上不了台面。
她很快收回目光，神情也跟着冷静了下来：“皇帝有心了，上茶，哀家这次在相国寺得了慧明大师亲自调配的静心茶，味道真是极好，皇帝也尝尝。”
殷稷瞥了眼刚才就没碰过的茶盏，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
宫人下去沏茶，太后目光一扫看见了薛京，瞬间想起了当日荀玉书被抓进清明司的事来，语气不由一冷：“还是皇帝会调教人，当日看他也不甚起眼，如今竟也这般能干。”
薛京心中一凛，太后此番回宫莫不是要拿他开刀？
然而他一声没吭，殷稷在，他一个底下人没有开口的资格。
殷稷轻轻敲了下扶手，没有理会太后的阴阳怪气，直接挑明了来意：“若论调教人，谁能比得过先皇？”
他很清楚，太后就算知道内情，也未必会按照他谋划的路走，王窦萧荀，哪一家的野心都大得令人发指。
可他今日来是不能失败的，就在今天一早，薛京就进宫禀报了当日信鸽的去向，果然就在离京几十里外的万佛山。
靖安侯果然不是一个人回地京。
如此一来，不管是当初上林苑那声势浩大的行刺，还是龙船上至今没能找到的凶手，似乎都找到了归处。
对方顺势而为，不断挑起他和世家之间的纷争，是想看他们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渔翁不是只有他想做，殷稷也想。
“皇帝这话何意？”
太后似是听出了什么，语气瞬间警惕起来，甚至还不自觉调整了一下坐姿。
恰逢静心茶送了上来，殷稷垂眼看了看茶里飘着的金银花，轻轻一抬手：“都下去吧。”
薛京立刻躬身退下，长信宫的人却还站在原地，太后脸色变了变，声音猛地一沉：“放肆，皇上让你们下去，没听见吗？！”
宫人们被教训得一哆嗦，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眼看人都出来了，薛京正要伸手去关门，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伸了过来，他侧头一瞧，就见个掌事宫女打扮的年轻姑娘站在了门另一侧。
“原来是青鸟姑娘。”
青鸟微微福身：“德春公公，真是许久不见。”
薛京眼睛微微一眯，殷稷面前的谦卑温顺已然不见了影子，浑身透着的是仿佛来自牢狱的阴冷之气。
青鸟一颤，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薛京这才扭开头，语气冷淡：“青鸟姑娘记性不太好。”
青鸟脸色变了变，片刻后才一声轻哂：“薛司正如今真是不一样，以往也不见这般大的脾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求着你们来长信宫的。”
薛京心口一沉，他早先看太后的样子就觉得这次怕是谈不成，现在听青鸟这话锋，不祥的预感瞬间就又多了几分。
他有心打探几句，可经了刚才那一遭又有些开不了口，只能沉默下去。
冷不丁房门被推开，殷稷抬脚走了出来。
他一愣，这么快？
当着青鸟的面他什么都没问，见殷稷抬脚就走连忙跟了上去，等长信宫被甩在了身后他才按捺不住开口：“皇上，太后可是不肯……”
“她答应了。”
殷稷开口，语气复杂。
薛京一时间又喜又惊：“答应了？不愧是皇上，竟这么快就说服了太后……”
殷稷一抬手打断了薛京的恭维，眼底带着不解：“朕没说什么，是太后主动示好的。”
一句话说得薛京愣住了，太后主动示好？
以世家的高傲，怎么可能会主动示好？
即便太后知道内情，可荀家家主失踪，荀家已然置身事外，三大世家里唯有荀家处境最好，她怎么可能主动示好？
“这是为什么？”
薛京百思不得其解，殷稷也一头雾水，摆了摆手正要说先回宫，脑海却忽地闪过了一道亮光。
“刚才太后姗姗来迟，她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前，幽微殿。
“放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太后的凤驾都敢拦，不要命了？！”
青鸟眼见两个内侍堵在门前，脸色瞬间铁青，昨天两个废物不懂事，今天换了两个更加不懂事。
“没有皇上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请太后恕罪，奴才也是奉旨行事。”
两人连忙赔罪，却仍旧堵在门前不肯让路。
青鸟看了眼太后，见她神情冷淡，知道这是要发怒了，连忙吩咐众人：“把这两个以下犯上的混账拖下去。”
长信宫人立刻上前，却不想这两人竟然有些拳脚功夫，长信宫虽然人多势众，却难以近身。
“反了，反了！”
青鸟气得发抖，正要再去喊人，幽微殿的大门就开了，谢蕴出现在门缝里，看了看左右侍立的内侍，声音轻缓：“两位，这可是太后，不能得罪的。”
“可是皇上……”
谢蕴摇了摇头，太后不是青鸟，她昨天能撵走青鸟是因为掌控了她身为下人的难处，可太后不一样，她身负荀家，得了荀宜禄在她手里的消息，无论如何都是要问清楚的，为此杀两个内侍不算什么。
殷稷的人，她不想他们白白丧命。
她态度坚决的抬了下手，两人见她如此只得让开了路，原本他们还想去乾元宫报个信，可长信宫人早有预料，目光锥子似的刺了过来，看得他们动弹不得。
软轿被抬进了院子，刚一放稳，太后便一抬下巴，几个宫人如狼似虎般朝谢蕴扑了过去。
谢蕴挣脱不开，被迫跪在了雪地里。
“太后这是何意？想同归于尽吗？”
“同归于尽？”太后一声冷笑：“谢蕴，你那些话能骗得过青鸟，却骗不过哀家，哀家今日来特意来此，不是为了询问内情，而是要亲自替秦嬷嬷报仇。”

第361章 你只有一条路能走
面对这样的威胁，谢蕴不慌反笑：“太后若当真只为了秦嬷嬷而来，又何须冒夜回京？路上的雪还没化吧？”
青鸟见不得她在太后面前如此嚣张，抬手就要教训，却被谢蕴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今日你如何动我，他日必会十倍还诸你身。”
青鸟被迫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两个巴掌，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却到底没能再动手，她心里还是相信谢蕴有能耐动她的。
“废物！”
太后嫌恶地骂了一句，青鸟不敢辩解，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带着鸽血红宝石戒指的手轻轻一抬，软轿这才落地，太后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走到了谢蕴面前，二话不说一巴掌就落了下去，眼见谢蕴被打得歪过头去，她这才嗤笑一声再次开口：“哀家今日偏要动你，你能如何？”
谢蕴伸出舌尖舔了舔溢出血沫的唇角，抬眼看了太后一眼，却不过片刻就低下了头：“既然是太后亲自动手，我自然无话可说，只当是还了秦嬷嬷的命吧。”
“一巴掌就想抵她的命？”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蕴，满脸都是愤怒，“秦嬷嬷可是跟了哀家几十年！”
“身为奴婢，秦嬷嬷既不能为太后分忧，还假借太后之名以权谋私，带累太后名声，更因一己之过连累太后离京，这样的废物当真值得太后惦记吗？”
太后目光一闪，眼底明晃晃带着冷漠，可语调却拔高了：“那又如何？哀家用人要的是忠心二字，只要忠心，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哀家都会护着。”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却没了再动手的意思，伸手扶着青鸟抬脚进了幽微殿的房门。
“带她进来，哀家还有话要问。”
谢蕴本可以自己站起来，可许是为了折辱她，长信宫人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硬生生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雪地里一路拖了进去，然后狠狠掼在了地上。
“谢蕴，哀家真的很好奇，你如何敢撒这种谎？”
太后淡淡开口，身居高位多年，她一身威势早已是常人所不能及，明明说话的语气不重，却仍旧压得周遭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宫人侍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谢蕴撑着身体跪坐在地上，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样，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怎么敢撒这种谎呢？我怎么敢的呢？”
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像是在懊恼，青鸟忍不住上前：“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太后，这贱人胆敢如此戏耍于您，请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这次奴婢绝对会狠狠教训她，不会再让您失望。”
昨天那般轻易就被谢蕴糊弄住了，她回去复命之后被太后狠狠责罚了一顿，虽然看在她一心护主的份上没有让她伤筋动骨，可到底也是失了主子的青睐。
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她迫不及待想戴罪立功，挽回太后对她的信任。
然而太后目光却是一闪，随后竟出乎意料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哀家要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青鸟一愣，下意识劝阻：“太后不可，这贱人诡计多端，您……”
太后眼神一厉：“哀家让你下去。”
青鸟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急功近利已经惹了太后不快，顿时不敢再言语，匆匆带着宫人退了下去。
等室内只剩了两人时，太后才起身走到了谢蕴身边，脸上故作镇定的从容雪融般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仲福当真在你手里？”
谢蕴张了张嘴，话未出声，血沫先溢了出来，她抬手擦去，神情并未见丝毫波澜：“太后既然不信，又何必再问？”
太后瞧见了她嘴边的血迹，却只当是刚才下手太重，并没有往心里去，满腹心思都被谢蕴那句挑衅似的话勾住了。
“哀家劝你，趁着哀家还肯好好和你说话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不然你可就没机会说了。”
谢蕴脸上这才出现了旁的情绪，不甘犹疑愤怒，仿佛陷入了极其艰难的挣扎里，可最后她还是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罢了，我便说实话吧，荀大人的确不在我手里……”
太后凤眼圆睁：“贱人，你当真敢骗哀家？！”
“……可我知道他在哪里。”
太后被她的急转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拍着胸口缓了这口气，她冷冷看着谢蕴：“你以为哀家还会信你？”
“龙船上关于谢荀两家的传言，想必太后都有所耳闻，那并非空穴来风，荀大人是四人里唯一知道先皇密旨的人……”
太后脸色一变：“你知道密旨的事？”
谢蕴咳了一声，将喉间又涌出来的腥甜咽了下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谢家再落魄，知道些秘密也不稀奇吧？”
太后神情越发变幻莫测起来，谢家当年势力远胜其他四家，没想到落魄多年竟还手眼通天……太让人忌惮了。
谢蕴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神情变化，泰然自若道：“可惜密旨的事知道的人终究不多，好在荀大人高瞻远瞩，知道想保住荀家唯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上皇帝的船。”
“荒谬！”
太后一声低喝：“眼下我荀家立于不败之地，何须与人为谋？若是他当真想如此，又何必失踪？”
“他失踪正是为人所迫，有人看穿了他的举动，不允许世家与皇权和解，至于您所谓的不败之地……”
谢蕴嗤笑一声，自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太后，“在我面前，太后何必弄虚作假？”
她言辞越发犀利，“先皇是什么人您很清楚，他既然布下这样一个局，又岂会容忍有漏网之鱼？您说，有兵权在手，靖安侯要想找到一些荀家勾连的证据，有多难呢？”
太后僵在原地，竟仿佛是被谢蕴口中所说惊住了，几个呼吸后才骤然回神：“你当我们世家是吃素的？靖安侯手中也不过十万人，他绝不敢全部动用，又有三家在前……”
“倘若还有第二道先皇遗诏呢？”
这是太后闻所未闻之事，饶是她再怎么老练世故，这一刻也有些失态了：“什么第二道先皇遗诏？你还知道什么？”
谢蕴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神情冷厉，步步紧逼：“我知道什么不重要，太后只要知道大周苦世家久矣，皇帝一死，民怨必定沸腾，届时靖安侯振臂一呼，号召天下兵马入京杀贼，你荀家挡得住吗？”
她看着彻底无话可说的太后，一字一顿道：“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能走。”

第362章 谢蕴要的人
太后走了，谢蕴脱力般跌坐在地，呼吸逐渐粗重，却控制不住地满脸庆幸。
她关于第二道先皇遗诏，是她随口胡扯出来吓唬太后的，好在谢家当年足够强大，所以时至今日仍旧可以让她狐假虎威。
但她刚才所言也不全是瞎话，至少荀宜禄现在的处境只会比她说的危险，现在靖安侯一定在不遗余力地追杀他，届时人一死他就能借此将荀家也拉入这个必死之局。
而她昨天借谎言之利引太后来此，就是为了以防后患，至少荀宜禄死的时候，矛头不会全部指向殷稷。
而她也会努力让荀宜禄“死在靖安侯”手里，如此才能将荀家这颗棋牢牢钉死在了殷稷船上。
只是太后毕竟历经三朝，老谋深算，哪怕她已经绞尽脑汁对方也没有完全入套，只肯答应暂时独善其身，虽会暗地里和皇帝示好，但仅限于私底下，面上荀家是不会公然站在皇帝这一边的。
看来还是需要一颗人头来激一把。
谢蕴叹了口气：“淮安堂兄，事到如今我只能指望你了，事关大周安宁和殷稷安危，务必不要让我失望……”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这种将命运交在他人手里的感觉当真的不好，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临近中午，日头逐渐大了起来，映着满院子苍茫的白，颇有些凄然，谢蕴拖着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一步步到了门口。
看见长信宫的人走远，两个内侍火急火燎地开了门往院子里查看，见谢蕴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一人连忙上前来扶住了她：“姑姑怎么样？我们这就去禀报皇上……”
谢蕴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不必，太后只是来找我说两句闲话，这种小事不值得惊动皇上。”
两个内侍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谢蕴肿起来的脸颊上，一丝紫黑的血迹正顺着她嘴角淌下来。
谢蕴抬手擦去，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一巴掌，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要记得，今日太后只是来与我叙旧，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可……”
“莫要给你们的主子惹麻烦！”
谢蕴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日殷稷崩溃似的那句别闹了。
她攥了下指尖，语气缓和下去：“这当真只是一件小事。”
两个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坚持，他们只是奉命守卫这里，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出于忠心和谢蕴的交情才会想要上报，既然谢蕴如此阻拦，他们也只能答应。
“多谢你们，”谢蕴将两个荷包塞进两人手里：“今日你们受苦了，拿着去买些酒水吧。”
两人连忙推辞，谢蕴态度强硬地塞给了他们。
她给的不少，这些年在宫里她攒了不少银子，除去给秀秀的嫁妆还剩下不少，若是不出宫，放着也是浪费，倒不如拿来收买人心。
两个内侍察觉到分量连忙道谢，谢蕴见他们鼻青脸肿的，不由想起薛京来，那小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面上不说，但她确实有将人当成晚辈疼爱，这两个内侍的年纪和薛京差不多，很容易让人爱屋及乌。
“你们等着。”
院子里的雪没有清扫，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屋子，不多时拿了个瓷瓶出来：“这是治於伤的药，你们互相擦一些。”
两人毕竟是乾元宫的人，见过不少好东西，一闻药酒的味道就知道是难得的珍品，连忙再次道谢。
谢蕴摆摆手：“也是我连累了你们，放心，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她和太后的协议虽然没有完全达成，但在荀宜禄活着回京拆穿她之前，太后就算放不下过去的事还要为难她，也绝对不会下死手。
这就够了。
她踉踉跄跄的回了屋子，却没进去，反而在门框上坐了下去，天寒地冻的，屋子里炭盆灭了，反而不如在外头晒晒太阳。
只是晒着晒着她意识就有些模糊了，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幽微殿的大门被合上，内侍又闻了闻那药酒，心生感慨：“不愧是谢蕴姑姑，都被发配到这里来了，还有这种好东西。”
两人嘀嘀咕咕，冷不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了太后的前车之鉴，他们被惊得一哆嗦，药酒险些洒了。
“谁啊？”
“是我。”
薛京大步走了过来，一见两人的样子顿时变了脸色：“太后打的？姑姑呢？她怎么样了？”
他伸手就要推门，内侍连忙解释：“姑姑没事，太后也就是来说了两句话，是我们二人没眼力见拦了太后的路，才会被教训。”
说话间门已经被推开，薛京远远看见了谢蕴，离得太远他没看清谢蕴肿胀的脸颊，只看见了她安安稳稳地靠在门口晒太阳，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若是出事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殷稷交代。
“太后只是来说了两句话？”
“是，连门都没进。”
薛京十分意外，他还以为太后主动和殷稷示好，是谢蕴说服了她，怎么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他有些茫然，但主子交代的差事做完了他也不好多留，很快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来：“你们务必要用心些，莫要让姑姑受了委屈。”
“司正放心，奴才都晓得。”
薛京又看了一眼谢蕴，这才抬脚走了，却迎面遇见张唯贤带着个陌生人迎面走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一直和罪犯打交道，心里有些阴暗的缘故，他看着那陌生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个好人。
他横走一步拦住了两人的路：“张院正，这位是谁？宫墙重地，闲人不得进。”
张唯贤藏在袖中的手一颤，面上却丝毫不显：“原来是薛司正，这位是谢蕴姑姑要我寻的人，还请您通融，莫要声张。”
谢蕴要的人？
她要这么一个人干什么？

第363章 你为了她打我？
虽然对张唯贤身边的人仍旧十分怀疑，可出于对谢蕴的信任，薛京还是没有多加阻拦，只又打量了一眼便抬脚走了。
殷稷还在等他的消息。
他一路脚步匆匆，回到乾元宫的时候殷稷正靠在窗前看折子，朝中动作频繁，但因为王家的倒戈，世家们不得不有所收敛，秦适和祁砚在南巡期间也有所为，再加上殷稷之前的杀鸡儆猴，虽然满堂的朝臣仍旧心思各异，可至少政令已然通行。
只是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甚至于眼下越平静，风雨来时便越激烈。
许是因此，殷稷批阅奏折时看起来格外认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薛京的错觉，打从他进宫门时便不停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极有存在感，宫门到殿门不过几步路而已，却逼得他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闯进了乾元宫的内殿，等跪在地上行礼问安的时候他才算是喘了口气。
“皇上，臣来复命。”
殷稷面无异色，一派认真地批阅奏折，若不是瞧见窗户开了道巴掌大的缝隙，薛京就信了他的装模作样。
但他牢记蔡添喜的教导，体贴地没有拆穿自家主子：“幽微殿一切如常，守卫说太后只是和姑姑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
殷稷仿佛这才被分了下神，垂眼看了过来：“这么简单？她呢？没再胡闹？”
“按照皇上的吩咐，臣没有惊动姑姑，只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姑姑看着没什么异常，也没有受伤，正在廊下晒太阳，看着倒也算惬意。”
晒太阳？
殷稷侧头看了眼窗户，今日阳光的确好，只是大雪之后的天气，太阳再好也是冷的。
乾元宫正殿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便能感觉到呼啸的寒风不停地往人脸上扑，像是细细麻麻的针。
他却犹嫌不够，抬手一推便将窗户彻底推开，寒风立刻嚣张起来，薛京隔着一丈远都被那风吹得闭了下眼睛，殷稷堵在窗口却动都没动一下，只垂眼看了看自己有些发麻的指尖。
“这如何能暖和……莫不是炭不够了……”
殷稷嘀咕一声，片刻后垂眼一扫薛京：“朕宫里的红罗炭多得用不完，赏你一些吧。”
薛京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个幌子，连忙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无奈，这红罗炭是贡品，他一个小小的清明司正要用什么由头送过去才能让谢蕴不怀疑？
他犹豫着想要讨个主意，可刚一张嘴就瞧见一抹青紫自眼前划过，他嘴边的话顿时僵住，连忙抬眼追了过去，可那点痕迹却已经被殷稷的衣领遮住了。
他愣了，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楚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有人行刺皇上，在龙体上弄出了那么狰狞的痕迹。
可若是后者，怎么宫中竟如此安静，连半分消息都没走漏？
殷稷也这般平静，只字没提呢？
“皇上……”
他犹豫着开口，手下意识摸了下脖子。
殷稷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抬手扯了扯衣领，微微侧开了头：“无事就退下吧，靖安侯府的动静你注意着些。”
见他避讳，薛京识趣地不再问，恭敬地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等他出去，连内殿的门都体贴地关上了，殷稷才抬手摸了下颈侧。
他只是有点好奇，脖子被勒成那样有多疼而已。
外头逐渐有吵闹声传过来，殷稷借着大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根本没碰她，你凭什么说是我推的？我就是路过这里，我哪里知道她会来啊！”
这声音，是萧宝宝。
殷稷略有些恍惚，他仿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想起过这个人了，不只是她，很多过去的人他都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这短短一愣神的功夫，吵闹声又激烈了起来：“我们主子是位份低，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再怎么说她也怀着皇嗣，您太过分了！”
两人吵闹不休，还是在乾元宫门口，玉春不得不出面调解，却根本奈何不得两人，只得匆匆进来向殷稷禀报。
殷稷已然收敛了心神，继续低头去看那些奏折，徐功的罪果然已经被脱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错处，甚至连刑罚都没定，大理寺就着急忙慌的编了个折子送上来由着他定夺。
殷稷将折子丢在一旁，等着明天早朝再议。
玉春推门进来，隔着内殿的门在外头禀报：“皇上，两位娘娘闹起来了。”
殷稷头也没抬：“孩子如何？”
“王贵人带了不少人，被宫人护着倒是不妨事。”
“那就由着她们吧。”
他垂眼继续看折子，却是一翻开就瞧见了王沿的名字，对方提了提萧窦两家最近的举动，说荀玉书已经连着几天都和两家的子弟混迹青楼，那地方人多眼杂，他也不知道对方在谋划些什么。
殷稷合上奏折，很清楚王沿这封折子送上来不是为了提醒他三家有异动，而是在催他尽快兑现之前的诺言，给王家更想要的东西。
他靠在凭几上捏着眉心，神情逐渐晦涩，朝堂之上他断不会再退一步，如今能给王家的只有一样。
可那东西一旦给出去，他守了那么多年的誓言就算是毁了。
一想到那结果，他心口就空了一下，可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谢蕴会彻底死心，再也不会用那种手段来招惹他……只是他舍不得，当真是舍不得。
再拖一拖吧，哪怕几天也好。
他叹了口气，起身下地：“朕去看看。”
玉春如蒙大赦，忙不迭让开了路，眼见殷稷连件大氅都没穿，连忙取了衣裳来小跑着给他披在了肩膀上。
等两人出门的时候，外头王贵人正哭得厉害，良妃已然被惊动，特意赶来处理。
可王萧二人素来不和，眼下逮着由头发作谁也不肯让谁。
萧宝宝气得眼睛通红，良妃呵斥了几句她也只装作听不见，举着巴掌要打王惜奴，一众宫人竟然都拦不住。
眼看着她就要冲到王惜奴面前，殷稷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萧宝宝，你放肆！”
萧宝宝大约没想到他会出来，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才侧头看过来，明明两人之间也已经生了嫌隙，可看见殷稷的瞬间她却还是红了眼圈。
只可惜殷稷心里毫无波澜，他可以不在意在萧家的那些遭遇，仍旧将萧宝宝当成妹妹来疼爱，也可以因为她当初的救命之恩对她处处容忍回护，但她不该在上林苑做那些事情。
那是不管救他多少回，都平息不了的愤怒。
“明知王贵人有孕还敢动手，萧嫔，你是不是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萧宝宝眼圈红得越发厉害：“稷哥……不，皇上，是她先招惹我的，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她自己撞上来的，我没有推她……”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怎么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是萧嫔娘娘嫌臣妾碍眼……”
王惜奴哭得梨花带雨，却瞬间将萧宝宝激怒了，她最厌恶这人这副样子。
“贱人，你冤枉我你还敢哭！”
她挣扎着又要靠近，为了挣脱手腕的桎梏，抬手就去掰扯殷稷的手指，那幅激动模样看得殷稷眼神一沉，将她一拽丢进了雪地里。
萧宝宝被摔懵了，回神后看着殷稷满脸不可思议：“你为了她打我？就算是为了谢蕴你都没打过我！”
殷稷微不可查的一僵，随即弯腰抱起王惜奴，头也不回地回了乾元宫。

第364章 龙床是谁都能躺的吗
萧宝宝最后一句话不停萦绕在耳侧，就算是为了谢蕴你都没打过我……
他脸色逐渐难看，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被这一句话给翻腾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没为谢蕴做过多少事情，他知道的，不用别人来提醒。
甚至于谢蕴现在对他的种种利用，他也知道是自己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所以，真的不用提醒他。
他白着脸将王惜奴带进了内殿，却只放在了软塌上，而后便端起参茶一口灌了进去。
王惜奴扶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偷偷瞄了殷稷一眼，她知道殷稷心里的人是谢蕴，可看他现在的脸色，似乎对萧宝宝也不是全然没有情谊，自己此举不会是……
她忙不迭开口为自己辩解：“皇上息怒，臣妾并不是有意为难萧嫔，只是先前臣妾被夺去掌宫权又被贬为贵人时，她没少从中为难，臣妾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
“与朕无关。”
殷稷一杯参茶下肚才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如同话里的冷漠一般，他脸上也不见丝毫情绪：“你们什么样子朕都不在乎，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就够了。”
王惜奴被他话里的冷酷惊得后心一凉，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了一声：“是，皇上放心，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不会有事。”
“如此，极好。”
殷稷提高了音调：“传太医来请脉。”
玉春连忙答应着出去传话了。
王惜奴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心下微微一定，虽然殷稷话说的无情，可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却是有利无害，殷稷不在乎后宫中人，那短时间内就不会有新得皇嗣出现。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唯一的皇嗣名正言顺出生之后，协同王家送殷稷驾崩，不给他说出这个孩子真正来历的机会，如此她们母子的性命才算是保住，地位也得以稳固。
只是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却不自觉想起了刚才在大雪里被对方结实稳健的胳膊抱着，一步步回到乾元宫的情形。
她抬手摸了下肩膀，眼底波澜迭起，一步步陷于挣扎。
太医匆匆赶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惜奴的身体并不算好，当日她被幽禁在含章殿，宫人被裁，消息不通，在萧宝宝面前就成了鱼肉，毫无反抗之力的由着她磋磨，时日一久身体自然亏损，加之心思郁结，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就是在那个时候，王家派人入宫查看她的情况，她绝望中看见了那个男人，被迷了心智，一时糊涂做出了秽乱宫闱那种事情来，还怀了孽种。
而那之后她更是日日胆战心惊，食不下咽，寝难安眠，身体便越发孱弱。
太医一搭脉便察觉到了虚弱，连忙开口：“贵人躺一躺吧，您这样的身子，日后少不得静养。”
王惜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子，闻言便撑着椅子站起往龙床上去，却被玉春拦在了半路：“贵人去软榻上吧。”
她一愣，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这小太监是什么意思？她不配躺这龙床？
玉春却没有解释一个字，只木头似的拦在路上。
太医就在身边看着，纵然心里恼怒得厉害，王惜奴也不好计较，反正一个小太监而已，她有的是办法收拾。
“好。”
她柔柔应了一声，抬脚去了软榻，殷稷正靠在窗边晒太阳，见她过来便抬手扶了一把，刚才脸上的冷漠已经冰消雪融了，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样子。
“太医怎么说？”
王惜奴在软榻上躺了下来，十分亲近般靠在了殷稷身上，声音也压得很低，仿佛耳语一般：“说是胎像不稳，要安生在床榻上静养。”
殷稷垂眼看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却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那就在这里歇一歇吧，去把安胎药熬上。”
玉春连忙答应一声，跟着太医出去开方子了。
等人一走，殷稷便将胳膊抽了出来，王惜奴目光闪了闪，随后只当做没察觉到一般收回了手，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了廊下和太医说话的玉春。
想着刚才的阻拦她愁苦的叹了口气：“臣妾知道今日给皇上添了麻烦，玉春公公因此看臣妾不顺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有话直说，朕不吃你这一套。”
殷稷冷冷打断了她，王惜奴一噎，颇有些难堪，她倒也不是想勾搭殷稷，只是习惯了在男人面前摆出这幅姿态来，一时有些忘了两人现在的身份。
“臣妾失言了，臣妾只是想说，玉春公公再不喜欢臣妾也该收敛些，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给臣妾没脸，怕是也会让您难做。”
殷稷这才明白过来她在计较什么，轻哂一声：“是朕让他拦的。”
王惜奴又是一愣：“为何？皇上莫不是嫌弃臣妾……”
“这是她和朕的床榻，”殷稷垂眼看过来，目光凛凛，“旁人谁都不准动，听明白了吗？”

第365章 你这是中毒啊
“姑娘这是中毒了啊。”
张唯贤带来的人着一身素衣，背着药箱，甫一搭上谢蕴的脉，脸色就变了。
“姑娘可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毒稀奇得很，我在滇南都鲜少遇见，没想到姑娘竟然中了。”
谢蕴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惊讶出声：“先生何出此言？我平日里除却身体虚弱畏寒些，从未觉得哪里不适……”
“这毒就是如此的，不然也不能称之为奇毒了，此毒虽是剧毒，却不至于让人当即殒命，过个一两月才会发作，届时想寻下毒之人都找不到了，姑娘最近可有呕血之症？”
谢蕴心口一跳，她自然是不相信张唯贤的，所以有心出言诈他，却没想到他这话竟还颇有些可信之处，甚至连她的症状都说了出来。
她回宫才不过几日，呕血已经越发厉害，就在两人进来之前，她才咳出来一口黑血。
“的确有此症状，先生当真确定这是中毒？可先前几位太医都没有诊断出来，连这位张院正也毫无察觉……”
“其实不然，”张唯贤插嘴：“我早先便觉得姑姑你的脉象有异，只是廖太医笃定你身体康健，我毕竟离宫许久，在皇上面前已经说不上话了，自然不好多言，今日一听这位先生所言，我才确定不是我诊错了。”
谢蕴毕竟更相信廖扶伤，闻言不由面露怀疑。
张唯贤压下恼怒和心虚，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姑姑若是不信可以换几个太医来看看，反正皇上的旨意咱们都不敢怠慢。”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真诚，谢蕴陷入了犹豫，说谎的是廖扶伤吗？
事关性命，她不敢轻信他人，抓着那滇南大夫又问了几句才让人出去，却将张唯贤留了下来。
“看姑姑这样子，好像还是不信我们。”
谢蕴眉头紧皱：“你我之间的恩怨有多重，就不必我提了吧，你要我如何信你？”
张唯贤也不恼，他叹了口气：“这话倒是不假，只是说句实话吧，我当初敢对你动手是以为你已经彻底失去盛宠，沦为弃子，哪想到皇上对你还余情未了，这般时候我如何敢做什么？今日举动只是为了向姑姑你赔罪，盼着姑姑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谢蕴打量着他，从神情上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张唯贤讨厌对方这幅样子，可为了以后不得不忍，他再次放低了姿态：“性命攸关，姑姑宁可信其有啊。”
谢蕴这才开口：“可若要抹消过去的恩怨，未必要施恩与我，还有另一个法子可以一劳永逸，张太医就没想过吗？”
张唯贤心脏控制不住的跳了跳，这个女人果然不好糊弄，他的确动过那个心思，可这如何能认？
他佯装慌乱地摇头否认，片刻后才满脸难堪道：“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今日对姑姑施以援手其实是另有所求，我离宫许久，太医院已经成了廖扶伤的天下，姑姑此次若是痊愈，替我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可好？”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
谢蕴低语一句，比起抹消恩怨，图谋前程的确更可信一些。
只是张唯贤这个人，当真可信吗？
她仍旧犹豫不决，张唯贤见她还不肯就范，索性一咬牙：“好，姑姑既然不肯信，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反正毒发殒命的人也不是我。”
他抱了抱拳，摔袖就走，到门口时被谢蕴喊住了：“明日换个太医来为我诊脉吧。”
张唯贤心里一喜，他就知道这女人逃不过他的手段。
他唯恐自己喜形于色，被谢蕴察觉到端倪，连头都没回，应了一声就走了。
谢蕴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目光这才垂下去，看着自己逐渐发紫的指尖，张唯贤……
幽微殿大门关上又打开，一顶软轿被抬了进来，谢蕴还以为又是什么人来找茬，自窗户里看了一眼才瞧见是窦安康。
她连忙抬脚迎了出去：“天气正冷，你怎么来了？”
窦安康已经扶着奶嬷嬷下了地，快走两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方才瞧见太医出去了，怎么这个时候请太医？你怎么了？”
她一眼瞧见了谢蕴肿起来的脸颊，抬手轻轻碰了碰：“这是太后打的？”
“一巴掌而已，不妨事。”
谢蕴将她的手抓了下来，本意是想给她搓搓指尖，怕她这大老远过来着凉，却不想自己的手竟比对方还要冷，生生冰的窦安康一哆嗦。
她连忙撒了手：“对不住，我不想自己手这般凉。”
窦安康将汤婆子塞进她手里，眼底有些难过：“自然是要凉的，这幽微殿和冷宫有什么区别？你看看你，冷得围脖都戴上了……来人，快把东西送进来。”
乌压压的宫人涌进来，先前只是送了些日常得用的东西，这次却是连炉灶锅铲都有。
谢蕴看得头皮发麻：“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姐姐别和我客气，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寒冬腊月的，饭菜送过来怎么都得凉了。”
她说着扭头吩咐奶嬷嬷：“奶娘，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将这些东西放进去，日后只是热热饭菜也好。”
谢蕴还想再劝她，却见奶嬷嬷摇了摇头，她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劝过了，但窦安康根本不听，所以谢蕴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谢蕴只得受了窦安康的好意，拉着她进了内室烤火盆。
这幽微殿虽然没有人住，可她毕竟也只是个宫人，是不能动用主殿的，按理说连偏殿都不行，只能睡在宫人房里，只是她在乾元宫里住惯了偏殿，也就自然而然的住了这里。
两人一进门，窦安康就关了门，这才拉着谢蕴仔细打量。
谢蕴自铜镜里看了一眼，见自己的围脖围得严实，这才放下心来由着她查看，被逼着转了两个圈才笑出来：“良妃娘娘可看够了？且让奴婢去侍弄一下炭盆……”
窦安康不高兴地撅起嘴：“姐姐这奴婢两个字，说出来撵我的吗？”
谢蕴没理她，今日发生的事情不少，炭盆已经有些灭了，要是不赶紧侍弄起来，窦安康会着凉的。
“姐姐，你别忙了，我们说会儿话。”
谢蕴也不想，可是窦安康的身体当真容不得马虎：“我很快就好，你先松手。”
然而窦安康不肯，谢蕴也不敢硬拽，只得叹了口气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小姑奶奶，有什么话非得急这一会儿说？”
窦安康欲言又止，看了她半晌才低下头，语气十分晦涩：“姐姐，我其实……刚从乾元宫来。”

第366章 奋进的萌芽
谢蕴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轻轻哦了一声，神情间看不出多少异样：“皇上还好吗？”
窦安康回想起刚才看见的情形，指甲死死扣进了帕子里：“他好得很呐！”
谢蕴难得见她这般咬牙切齿，颇有些新鲜，不由多看了两眼，窦安康气不打一处来：“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拿我当猴看呢？看也就看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看见了什么？”
她说得太急，没能将谢蕴质问住，反倒自己咳了起来，扶着矮几咳的撕心裂肺，谢蕴忙不迭从她随身的荷包里取了药丸出来，等她咳嗽稍微止住了，便塞进了她嘴里。
“大夫不是嘱咐了要清心静养，莫要动怒，你怎么不听话？”
窦安康何尝不想听话？她这不是忍不住吗？
她咳得眼睛都红了，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谢蕴，放软了声音撒娇：“姐姐，难受……”
谢蕴给她顺了顺心口，提高了声音喊奶嬷嬷，对方倒是极有经验，一听就知道是发作了，很快就提了个食盒进来，里头放着炖好了的润肺滋养的汤药。
谢蕴慢慢喂她喝了，一时也不敢再多留她，等她歇了口气就送她上了软轿。
窦安康蔫蔫地靠在奶嬷嬷身上，还惦记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姐姐，你当真不问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谢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问的。
窦安康也没勉强：“不问也好，说出来也只是烦心罢了，只是有句话我还是想嘱咐姐姐。”
宫人并没有靠近，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先前你留下，一是伯父伯母受制，你无可奈何，二则是皇上洁身自好，像是还有几分情谊的。可如今掣肘已消，他又待王贵人如珠似宝，显见是心里没了你的位置……你若是什么时候想走，只管来寻我。”
谢蕴心口发烫，用力握了握窦安康的手，这才扶着她上了软轿，一路送到了幽微殿门外。
再往远处她就去不得了，只能眼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人消失在长巷尽头她才收回目光，垂眼叹了口气。
且不说她会不会离宫，就算真有那一天她也不会去找窦安康，私放宫人出宫是罪，她不能连累她。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冷不丁一声闷哼响起，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一截衣角自拐角处露着，不多时那衣角抖了抖，被一点点拽了回去。
对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查看，然后就对上了谢蕴的目光。
“秀秀。”
秀秀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抬手就捂住了脸：“不是我，姑姑你认错人了。”
谢蕴好气又好笑：“我是不许你来，可没让你自欺欺人。”
她和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声去去就来，这才走到秀秀身边，抓着她的小臂将她的胳膊拽了下来：“你当我真认不出你？”
秀秀讪讪低下了头：“姑姑。”
谢蕴揉了揉她的双丫髻：“秀秀，我身上的麻烦太多，你要听话，别再来了，听见了吗？”
秀秀有些抬不起头来，薛京那一番话说得她无可反驳，她头一回如此犀利地直面了自己的无能。
“对不起，姑姑……”
谢蕴失笑：“道什么歉？快回去吧。”
秀秀也不想再让她为自己费心，只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却不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往雪里栽了过去。
谢蕴连忙扶了她一把，却没能扶住，反倒被拽开了衣领，连围脖都掉了下来。
她一时没顾得上整理，弯腰将摔得四仰八叉的秀秀扶了起来：“没事吧？明知道雪天路滑还这般不小心……”
她一边替她拍打身上的雪渍，一边开口教训，秀秀却没如同往日那般听话地认错，反倒一动不动的站在雪地里，哑巴了似的不吭声。
谢蕴有些纳闷，骂她两句就恼了？
她抬眼去看，这才瞧见对方目光正落在自己颈侧。
她陡然反应什么，连忙拉扯了一下衣领遮住，又将围脖重新戴好。
“姑姑，你这是……”
那伤痕经过一夜发酵，原本的青紫变成了紫黑，看着触目惊心，秀秀只看了两眼眼眶就红了。
谢蕴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就露馅，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遮掩：“以往得罪了太多人，如今都一一报复回来了，眼下我自身难保，当真顾不得你了，所以秀秀你要听话，别再来了。”
秀秀没有言语，只扭头跑走了。
谢蕴只当她是被吓到了也没多言，只是心里颇有些空荡，眼看着她逐渐消失在雪地里这才回了幽微殿。
而秀秀此时却只是再一次想起了薛京的话，她不知道谢蕴什么时候经历了那么危险的事，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就连想给她找点药都没有门路去拿。
她太没用了。
她想着眼前逐渐花了，连路上有人喊她都没听见。
藤萝气恼得跺了下脚，转身看向王贵人：“主子，这谢蕴的人太不懂规矩了，看见您来都不知道行礼，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王惜奴心不在焉地瞥了秀秀的背影一眼，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殷稷说的那句话上。
他们的床榻……那龙床上竟只睡过谢蕴一个女人吗？
一国之君，明明可以有数不清的美人，却对一个人至此……
她不自觉揪扯着帕子，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却再一次后悔了当初的冲动。
殷稷……
“主子，主子您想什么呢？”
藤萝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王惜奴被迫回神，语气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藤萝低下头，她听出来了王惜奴的不悦，可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奴婢刚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可以用那丫头做饵引谢蕴入局，替主子您报当初被夺权贬位的仇。”

第367章 你不该叛我
王惜奴微微一顿，她垂眼看着藤萝，却是既没追问也没拒绝，反而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刚才本宫和皇上说话的时候，你在何处？”
藤萝不明所以，却还是实话实说：“奴婢就在殿内伺候啊，主子没看见奴婢吗？”
王惜奴目光微微一闪，就在殿内的话那就应该听见殷稷说了什么，明知道皇帝看谢蕴那么重还在怂恿她和对方为难……
这似乎还不是第一次了。
王惜奴扯了扯手里的帕子，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藤萝，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让孩子平安降生，这档口不宜多生事端。”
“话不是这么说的。”
藤萝什么都没意识到，忙不迭反驳了一句，“您看，您今日当众给了萧嫔一个教训，逼得良妃罚了人回去闭门思过，皇上却什么都没说，当初他可是最宠爱萧嫔的。”
她凑近王惜奴压低了声音：“主子，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先打了萧嫔的脸，再除了谢蕴，日后这宫里谁还敢和您为难？”
许是指甲太过尖锐，王惜奴手里的帕子很快便被撕扯出了一个破洞，她低头看了两眼，语气波澜不惊：“你当真这样觉得？”
“是，”藤萝下意识抬了抬手，想去摸一下那包还塞在腰带里的毒药，可动作到一半她就想起来了这是哪里，堪堪克制住了动作，只掩饰性地笑了起来，“奴婢一心为主子，这样的机会真的是千载难逢，您千万不能放过。”
王惜奴扯着帕子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低声重复道：“一心为我么……”
藤萝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王惜奴浅浅笑了一声，“只是觉得你说得有些道理。”
藤萝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这是说服王惜奴了，正要拍几句马屁，王惜奴却再次开口：“你跟了本宫多久了？”
想起往事，藤萝面露感慨：“主子怕是忘了，奴婢从记事起就跟在您身边伺候呢，怎么也得十年了。”
“十年……”王惜奴十分唏嘘，“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啊……”
她抬手自头上摘下一支双股钗，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自打有孕以来本宫精力不济，对身边的人有些疏忽，这支红珊瑚的钗子，以往本宫每次戴你都要多看两眼，心里喜欢得很吧？”
藤萝下意识否认，主子的东西她怎么能喜欢呢？
“主子，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王惜奴并没在意她说什么，态度颇有几分强硬地将钗子插进了她发间，还顺手扶了扶她歪了的发髻。
“你我之间，虽是主仆，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情同姐妹，本宫有的，你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藤萝一时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红着眼睛看过来：“主子……您对奴婢真的太好了。”
王惜奴笑得越发浅淡：“我是你主子，自然要对你好。”
她将撕坏的帕子团了团，动作颇有些温柔地给她擦了擦眼角，见藤萝止住了眼泪这才再次开口：“回去吧，本宫乏了。”
藤萝连忙应了一声，吩咐抬轿夫的内侍走快一些。
一行人很快走远，一条撕烂的帕子却被呼啸的寒风吹着，落叶般飘零在了雪地里。
晚上，藤萝抽空下厨做了王惜奴最爱吃的龙井虾仁，殷勤地伺候着她入座：“主子尝尝奴婢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打从入宫后，咱们宫里没有小厨房，奴婢可是许久都没下厨了。”
王惜奴嗅了嗅桌上的菜品，微微一笑：“只要用心，手艺怎么会退步呢？坐吧，今日你我之间不论主仆。”
藤萝受宠若惊，要知道在世家之中，别说是主仆同席了，就连庶出的公子小姐都不敢在嫡子女面前落座，若是谁犯了忌讳，必定会狠狠挨一顿家法。
“主子，不好吧？”
藤萝思前想后，终究还是不敢。
“这不是你的屋子吗？没人瞧见的。”
王惜奴笑吟吟劝了她一句，藤萝被说服了，低声道谢后侧着身子坐了一小半的凳子。
“谢主子。”
王惜奴抬手给她倒了杯酒，唬得藤萝一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拦：“主子不可，这可折煞奴婢了。”
王惜奴充耳不闻，仍旧将酒杯给她倒满了：“藤萝，相伴十年，说起来便是家人也不如你我亲近，咱们日日呆在一处，说句实在话，连秘密都是没有的，对吧？”
见她执意给自己倒酒，藤萝只能诚惶诚恐地捧起了杯子，却被那句话说得有些心慌，没什么秘密么……
她不自觉抓住了袖子，替家主办事的事算秘密吗？
虽然按理说她的主子是王惜奴，她理应只听对方的话，可他们一家子都是王家的家生子，王沿又是家主，她实在不敢反抗对方。
她思前想后还是不敢坦言，只懦懦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王惜奴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再次笑开：“本宫也这么想，喝酒吧，这是咱们带进宫的酒，现在可是稀罕物。”
藤萝连忙仰头喝了进去，虽没能尝出味道来，可一想到是家里的东西，心里先热了：“谢主子，奴婢真是许久都没喝到家里的酒了。”
王惜奴慢慢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却只是一个一个地将虾仁摆在了碗碟里，一口都没吃下去。
藤萝看着觉得怪异得很：“主子，您怎么不吃啊？”
王惜奴也不说话，只抬眼静静地看着她，直看得藤萝后心发凉，不自觉站了起来：“主子，是不是奴婢做得不好？要不奴婢回去重新……”
一股剧痛忽然涌上来，她话音未落，口腔已经被涌上来的鲜血堵住，她踉跄一步栽倒在地上，脸色惊慌：“我这是，这是怎么了？好多血，好疼，主子，奴婢怎么了……”
她抬手试图擦去嘴角流出来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王惜奴眼眶微微一红：“傻丫头，你说你，你是我的丫头，怎么能为别人办事呢？你让本宫如何留你？”
藤萝惊恐得睁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她拼命摇头：“主子，不是，奴婢可以解释，奴婢只是听了家主的话……”
家主？
那又如何？
王惜奴起身走过去，见她吐得满胸口都是血，拿着帕子靠近了些，却是一点一点将地上的血迹擦干了：“藤萝，谁都一样，背叛就是背叛……”
藤萝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她挣扎着抓住了王惜奴的手：“奴婢……一家子……都在……”
话音未落，生机已绝。
王惜奴轻叹一声：“我告诉过你的，你我之间才是最亲近的，便是你家人死绝，你也不该叛我啊……”
她怜惜地看了一眼藤萝，抬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想着刚才藤萝的动作，她伸手自藤萝腰带里摸出一个纸包，正要打开看看是什么，窗户忽然被推开，一道影子翻了进来。

第368章 八百个心眼子
对方身着内侍服，却生得很是高大，若是藤萝此时还有气，便能一眼认出来，这正是当日给她传话，要她杀谢蕴的人。
王惜奴原本脸上还带着惊慌，可看清楚来人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抓紧了手里的药包，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可起身扑进对方怀里时又只剩了依赖和委屈：“云哥，你可算是来了，打从皇上回宫你就没来过，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内侍只是来催藤萝办事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王惜奴，却也顾不上多想，一把就将人抱住了，抬手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摩挲了两下：“怎么会呢？我一直在宫里，可你现在是皇上的宠妃，放在你身上的目光太多了，这种时候来见你很危险，你最近怎么样？孩子如何？”
王惜奴眼睛一眨，眼角掉下泪来：“还能如何？皇上心里其实一直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还收买了藤萝来查探，今天若不是我机警，就已经中招，一尸两命了。”
内侍一惊：“什么？”
他连忙抱着王惜奴仔细查看，见她身上并没有何处不妥这才松了口气。
“藤萝这个贱人，之前我想借她的手除去谢蕴给你出一口气，她却推三阻四，逼得我不得不假借家主之名，用你有孕她却未上报的事逼她，没想到她是早就被人收买了，怪不得不听话。”
王惜奴微微一顿，原来如此。
她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里，她远远看了眼藤萝的尸体，蠢货，本宫明明给过你机会开口，你偏偏不说，这般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她收回目光，再看向内侍时已经只剩了恼怒，她哭得眼睛通红：“你想害死我吗？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你还要让她出去办差，是生怕我的日子好过不成？”
内侍受不了她如此梨花带雨，连忙软下声音安抚：“三姑娘息怒，这次是我思虑不周，我如何能舍得你不好过？”
他的手又摸上了王惜奴的肚子，眼底闪过兴奋：“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敢想我的孩子能有登上皇位的机会，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那只手逐渐放肆，王惜奴只觉滑腻如蛆虫，恶心得她想哆嗦，可又生生忍了下来。
她将那只手抓在手心里：“那你赶紧帮我把藤萝的尸体处理了，她是王家的人，父亲那边你要好生周旋，孩子的事绝对不能透漏一个字，王家会保我，可一定不会保你。”
内侍连忙点头，满脸感动：“放心，为了你们母子，我也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云哥，你对我真好，”王惜奴缓缓道，“一定要记得你的话，我们母子比什么都重要……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对方应了一声，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扛起藤萝的尸体衬着夜色翻窗走了。
王惜奴眼见他不见了影子，这才抬手擦了擦刚才被亲过的地方，她越擦越用力，直到半张脸都被擦红了才放下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藤萝姐姐，贵人先前赏了点心，要奴婢这个时候送过来呢。”
王惜奴软软歪倒在地上，宫女见里头无人回应，大着胆子推门看了一眼，见王惜奴倒在地上，脸色顿时变了：“贵人？！您怎么会在这啊？您怎么了？来人啊，快传太医！”
宫女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王惜奴眼角又淌出泪来：“藤萝……藤萝在此与人偷情，被我看见了，她便，她便……”
宫女没想到藤萝如此胆大包天，一时间被吓得花容失色，竟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王惜奴抓住她的手：“他跟着那个人跑了，把她抓回来，不然你们也要被牵连。”
宫女慌乱中已经失了神，眼见王惜奴这种时候还想着她们，感动的热泪盈眶，忙不迭答应下来，先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喊了传太医，才又去传话让人抓捕藤萝和她的奸夫。
这么一闹，整个含章殿都混乱了起来，殷稷很快得到消息赶来了这里，抓人的事也交给了钟白。
“王贵人怎么样了？”
王惜奴扶着宫女的手颤巍巍迎了出去，一见殷稷就扑进了他怀里。
殷稷指节握得咔吧响，可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戏却不得不演，他耐着性子拍了拍王惜奴的后背，正要硬着头皮说两句话，耳边就响起一声冷哼。
“王贵人，你这一有孕，可是一日比一日的不消停了。”
是良妃来了，她虽然身体孱弱，可毕竟有掌宫之责，谁出了事她都逃不了关系。
话一出口她仿佛才看见殷稷，草草行了礼，上前一步就抓住了王惜奴的胳膊：“走吧，本宫送你进去看太医。”
王惜奴咬了咬牙，这种时候正是向旁人宣告皇帝多在意她的时候，这姓窦的来捣什么乱？
可对方如今是妃，她只是个贵人，不能也不敢反驳，只能被挟持似的跟着进了正殿。
殷稷倒是松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才落后两步进了门。
钟白很快就将人抓住了，送去了宫正司讯问，临近天亮时带了消息回来：“回皇上，良妃娘娘，王贵人，那是个假太监，他承认他是想带藤萝私奔，结果藤萝不肯，所以他因爱生恨，就将人毒杀了。”
王惜奴悲鸣一声：“藤萝……皇上，就算藤萝有错，也罪不至死，您一定要严惩，给藤萝一个公道，她跟了臣妾十余年啊……”
她说着看了殷稷一眼，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殷稷是知道还有个奸夫没处理的，见她如此便往前走了一步，却不想下一瞬，良妃便一把将王贵人拽了过去，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姑娘，给人擦眼泪的动作却十分粗鲁：“快别哭了，你可是有身子的人，若是皇嗣出事，别说藤萝了，你整个含章殿都赔不起，太医，快给王贵人请脉。”
太医立刻围了上来，王贵人被迫和殷稷隔开，心里十分恼怒：“良妃娘娘，臣妾受惊，想和皇上……”
“受惊正要静养，可惜皇上明日要早朝，今日不能陪你……罢了，本宫就委屈一下，陪你一会儿吧。”
王惜奴的话头被堵住，恼怒地瞪着良妃，对方歪了歪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随即扭头看向殷稷：“皇上快回去歇着吧，龙体为重，可容不得马虎。”
殷稷点点头：“也好，这里就有劳你了。”
他抬脚就走，王惜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面，下意识抬脚跟了两步：“皇上？”
殷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头，王惜奴一看就知道了，殷稷这是在让她放心，说那个人他会处理干净。
这种时候还帮她，王惜奴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她没再和良妃闹，颇有些温顺地坐了回去，却不知道殷稷一出门脸色就冷了，他看了眼钟白，对方立刻上前小声禀报：“臣已经将人换了出来，绝对会让他活到您要用的那天。”
殷稷一点头，当初说让王惜奴自己处置奸夫，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这么大的一个筹码，他怎么可能放过？

第369章 只能信他了
如今的含章殿备受瞩目，那里发生的事情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宫闱。
谢蕴被幽禁在幽微殿，消息不通，倒是并未听闻，却仍旧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已经过了太医来给她看诊的时辰，对方却始终不见影子。
她也懒得去打听，绕去后院看了看先前堆的雪人，中午是一日里最暖和的时候，她很怕那雪人化了。
然而幽微殿地处偏僻，本就是清冷之所，加之地方狭窄屋后常年不透阳光，故而雪人丝毫未被影响，甚至冻得愈发结实了。
她仍旧抓起雪团一阵缝补，还在雪人手里塞了个雪球，假装那是他们曾经的定亲信物玉玲珑，先前殷稷想找出来转送给萧宝宝的，但没能寻到便不了了之了。
有了那东西，眼前的雪人便越发神似自己心中之人，谢蕴看着不自觉便有些出神。
前门传来说话声，应当是太医来了，她仰头看了看天色，超了足有一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张唯贤嘱咐了什么。
她戳了戳雪人的脑门，拍干净手上的残雪这才慢吞吞往前面去，却一眼瞧见了廖扶伤。
来的竟然是他？
谢蕴多少都有些惊讶，虽然张唯贤没少在她面前诋毁此人，但在她心里，不管是医德还是人品，廖扶伤都远胜张唯贤，难道他也会被张唯贤收买，来合伙骗她？
那个被张唯贤带来的人，实在不像是什么神医。
她心思有些乱，还是让人进了屋子，将手露出来让廖扶伤诊脉的时候才斟酌着开口：“廖太医最近甚是忙碌？”
廖扶伤猜着她这话是责怪自己来晚了，连忙虚心认错：“对不住姑姑了，这两日的确有些分身乏术，昨日萧嫔娘娘和王贵人起了冲突，被罚禁足，在昭阳殿闹了一通，弄伤了自己，她那性子，臣耽搁了一下午才算处理好。”
谢蕴一怔，萧宝宝被罚禁足了吗？因为冲撞王贵人？
她垂下眼睛，那个孩子很重要，殷稷护着也是应该的，她搓了搓手指，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廖扶伤难得能抱怨一次，一时竟闭不了嘴：“今日本想早早来的，奈何夜里含章殿就出了事，王贵人动了胎气，整个太医院值守的太医都被召了过去，本以为喝了安胎药睡下就没事了，可方才贵人却又惊悸而醒，我等束手无策，好在皇上来了，陪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我们这才得以脱身。”
他说着起身向谢蕴赔罪：“当真不是有意怠慢姑姑，还请姑姑原谅则个。”
谢蕴思绪有些飘，好一会儿才回神，却是轻轻摇了下头：“太医言重了，只是多日未见你，一时好奇才问了两句罢了，太医不必放在心上。”
廖扶伤松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给她诊脉。
谢蕴这才低下头苦笑了一声，这叫什么事啊，她并不想知道后宫的情形，可先前是安康，现在又是廖扶伤，一个接一个的要来告诉她。
她其实猜得到宫里什么情形的，只是不想从旁人口中确认罢了。
“得罪姑姑了，有几句话想冒昧问一问。”
廖扶伤皱着眉头开口，谢蕴思绪被打断，她轻轻吐了口气，面上并未露出异色来：“医家无忌讳，太医只管问就是。”
廖扶伤仍旧搓了下手，话虽然那么说，可他毕竟年轻，话还没出口脸先红了，他侧头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敢问姑姑，最近可是赶上了月事？”
谢蕴一顿，廖扶伤不提她都要忘了这件事了，她中毒至今一月有余，竟再未来过月事。
她脸色变了变，却仍旧诚实的摇了摇头。
廖扶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若是谢蕴不曾在月事期间，为何脉象上贫血之症如此明显？前两日还不曾这般的。
“姑姑再与我说说您当日的症状吧，我先前遍寻医书都不曾找到对应症状，属实惭愧。”
谢蕴细细回忆了一遍，话音落下才惊讶开口：“廖太医是早就察觉到了我情况不对？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我的事寻医书？”
廖扶伤摆了摆手，满脸都写着不提也罢。
若是翻了这么久的医书能找到些什么线索那也就罢了，可他如今仍旧两眼一抹黑，半分相关病例都没找到。
“惭愧，惭愧啊。”
谢蕴仍旧道了谢，眼底却有暗光闪过：“太医可曾向张院正借过医书？他家学渊源，说不得有什么珍藏。”
说起这个廖扶伤气不打一处来：“张院正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登门拜访过几次，都无功而返，今日倒是在含章殿看见了他，他却说是家传秘辛，不传外人。”
他说着叹了口气，虽然气恼对方的小气，可毕竟是人家的家学，不愿外传也情有可原。
“姑姑放心，我会继续钻研。”
“那就仰仗太医了。”
谢蕴叹了口气，目送人出了门，眼见幽微殿大门合上她才抬手摸了下小腹，廖扶伤是指望不上了，他人品医德再好，终究也是力有不逮。
可真的要让张唯贤试一试吗？
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对方那些言辞不值得相信，不然再等一等？
她犹豫着下不了决定，正准备再去后院看一眼雪人，顺带让自己冷静冷静，可刚走到半路眼前却忽地一黑，随即一阵天旋地转。
她栽倒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身上却并无异常，不疼也不冷，唯有她身边一口浓稠的的将雪地都染黑了的血狰狞刺目的存在着，彰显着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她的错觉。
“又变了……”
她低语一声，先是五脏俱焚，又是口吐黑血，如今又变成了毫无预兆的晕厥。
“到底是什么毒啊，怎么能一变再变……”
她看着自己紫色越发浓郁的指尖，心口生出一股悲凉来，她现在怕是除了相信张唯贤，已经无路可走了。

第370章 我没想摸
谢蕴不知道这晕厥的频率，窝在屋子里也不敢动，默默计算着时间，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幽微殿很快又有客到访，是个老熟人，正是前两日才来过的青鸟。
谢蕴仍旧靠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一下，只掀开眼皮子远远看了她一眼。
青鸟脸色黑了一瞬，却到底也没计较，只哼了一声：“别摆架子了，太后传召，跟我走吧。”
先前太后已经和殷稷示好，那就证明心里对她是有忌惮的，想来不会做什么过火的事情，谢蕴并不担心这次会有危险，但是……
她看了眼门口的内侍：“皇上命我看守幽微殿，无召不得出。”
青鸟嗤了一声：“太后亲自下令，皇上难道敢忤逆不成？”
她见谢蕴仍旧不动弹，恼怒地咬了咬牙，却还是又补充了一句：“皇上也在，见太后下令并未阻拦，快走吧。”
谢蕴不愿意失态，可听到殷稷也在她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如果去了她就能看见殷稷吗？
她不自觉坐了起来，扭头看向铜镜，方才栽倒在雪地里时，她被这毒的多变扰乱了心神，也没注意外袍脏污成了什么样子，现在一照镜子才瞧见自己竟是一身的狼狈。
“劳烦姑娘稍后，我换套见人的衣裳。”
青鸟显然知道这衣裳是为了谁换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却也没有阻拦，只略有些不耐烦：“快一些。”
谢蕴也没理会，进了内室开了箱子仔细寻找，却是瞧着哪一件都有些瑕疵，不知不觉间便将一箱子都抖落了出来，露出了藏在最低下的一个小匣子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那有些锈住了的锁，心神有些恍惚，冷不丁青鸟在外头催了一句，她连忙缩回手，继续去翻找衣裳，细细比对之下，她换了一套鹅黄的宫装，又挑了一条白狐狸皮的围脖，正穿戴着却忽然想起了殷稷和她现在的关系。
这般打扮，看在旁人眼里算什么呢？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穿好的衣裳脱了下来。
青鸟似是等的没了耐性，一连又催了两遍，谢蕴充耳不闻，仔细理好了衣裳，将那灰扑扑的斗篷披在身上，这才抬脚出了门。
青鸟正攒了一肚子的话打算骂人，一见她这幅样子出来，那些话又都噎了回去，她有些不可思议：“你折腾了这么久，就打扮成了这幅样子？”
若是谢蕴打扮的光彩照人些，她便是骂人也能多几分底气，现在却颇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你现在可真是落魄了，连件体面衣裳都没了是吗？早说我赏你一套。”
谢蕴充耳不闻，语调淡淡：“走吧。”
青鸟不喜欢她这幅掌控主动权的样子，很想讽刺两句，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快走两步在前面引路，随着路越走越远，她脸上的嘲讽逐渐明显。
很快，谢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长信宫的路。”
青鸟终于等到她问了，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也没说太后要在长信宫见你啊。”
谢蕴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后现在何处？”
“你说呢？”
青鸟淡淡开口，虽然满心里都想着要看谢蕴的热闹，面上却未曾显露，只是眼底的光却怎么都遮不住，她不信谢蕴猜不到太后在哪里。
“太后……在含章殿？”
谢蕴开口，果然一猜就中，青鸟微微一颔首：“自然，宫中只有这一位后妃有孕，昨夜又受了惊吓，太后自然要去探望的，姑姑说是不是？”
谢蕴指尖骤然攥紧，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廖扶伤的话，他说王贵人惊悸而醒，是殷稷及时赶到安抚，他才得以脱身。
所以殷稷此时，理应是陪在王惜奴身边的。
她不想去了。
“既然贵人受了惊吓，我便不好去惊扰了，便在此处静候太后回鸾。”
她侧开一步，站在宫墙之下。
青鸟却并不肯如她所愿，太后故意选在含章殿见谢蕴，一是要刺她一刺，借此离间二人，好进一步探查当日谢蕴所言有几分真假；二则是心里仍旧厌恶她，堂堂一国太后，数次动手竟不能奈一个宫婢如何，还被她反将一军，赶出了京城。
这口气她不回报一二，如何咽得下？
“姑姑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太后宣召，由得了你说去还是不去？”
青鸟抬起下巴，冷冷看着谢蕴。
谢蕴心口沉沉一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太后想做什么，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计就计，彻底打消太后的怀疑。
可是……
她不自觉抓住了袖子，可是她生来小气，实在容不得自己的男人对他人好。
罢了罢了，大局为重，殷稷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不可入心，不可介怀……
她深吸一口气：“请姑娘引路吧。”
青鸟只当自己赢了，腰身都挺直了几分，一路引着她去了含章殿，里头王惜奴正嫌屋子闷，要人开窗透风。
当着太后的面殷稷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天寒地冻，当心着凉。”
王惜奴羞赧一笑：“皇上说的是……哎呀。”
她轻轻叫了一声，扶着肚子看向殷稷，满脸都是惊喜：“皇上，方才里头似乎动了一下，您快摸一摸。”
殷稷隐在袖中的手咔吧作响，这又不是他的孩子，动不动的有什么关系？
但他仍旧伸出手隔着棉衣摸了上去，只是借着姿势的遮掩，他看向王惜奴的目光里带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你演够了没有？别太过分。
王惜奴看懂了，心虚地低下了头，她的确有演戏的成分在，可也是真的存了几分心思，想让殷稷喜欢这个孩子。
“臣妾……”
殷稷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站了起来：“太医好生照看，若是皇嗣出事，朕拿你们是问！”
太医们纷纷应声，他却懒得理会，摔袖就走，却是一抬眼就瞧见谢蕴站在门口，他脚步猛地顿住，谢蕴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他刚才摸王惜奴的肚子，她都看见了？
不是，他不是自己想摸的。
他下意识想解释，却见谢蕴跟在太后身边走了，他脚步不由顿住，其实他心里清楚，两人如今的关系，解释既无必要也无意义，可挣扎许久他还是控制不住本能抬脚追了上去。

第371章 立后
“当日哀家给过你机会，动动手指而已就能让皇帝病弱而亡，你偏偏不肯。”
太后在庭院中坐下来，仗着院中一览无余，没人能偷听，说话时很有些肆无忌惮。
“好好的从龙之功就这么没了，还彻底得罪了哀家，先前又以身犯险，以自己为饵诱哀家入宫来为他做说客，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她摇头啧了一声：“旁人卿卿我我，你却囚禁幽微殿，今日若不是哀家召见，你怕是连门都出不来吧。”
谢蕴不动如山，仿佛只听见了最后一句：“今日的确是要谢过太后，才让奴婢得以出门走动，见见这宫里的景致，谢太后恩典。”
“顾左右而言他，”太后冷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哀家会被你这种伎俩蒙骗？哀家不信你当真不在意。”
谢蕴轻叹一声：“太后出身荀家，那应当知道世家是如何教导女子的。”
“知道又如何？人心难测，若事事都依教导而为，天下岂会有人为恶？”
谢蕴心悦诚服般低下头：“太后说的是，奴婢受教了。”
太后一眼便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正要拆穿她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方才只是想反驳谢蕴言不由衷，却一时不察竟像是在指责世人虚伪。
她身在高位，说错句话不算什么，只是本以为自己占据主动，却被人三言两句便引着入了套，她的气势多少都是被挫了。
“谢蕴，竟敢如此算计哀家。”
她脸色冷沉下去，正要发作耳边却忽然响起青鸟的声音：“皇上。”
太后侧头看了一眼，就见殷稷自正殿走了出来，看似是随意闲逛，可不多时目光便落在了她们身上。
“太后还在？朕以为太后劳累，已然回宫了。”
殷稷说着躬身见礼，自然而然地抬脚走了过来。
谢蕴侧开一步屈膝，借着起身的功夫看了过去，对方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不想见她，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谢蕴心里轻轻吐了口气，垂下了眼睛。
“这是皇上第一个孩子，哀家自然会多在意一些，等这孩子平安降生，哀家也能和先皇交代了。”
殷稷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劳累太后挂心了……”
他的目光这才落在谢蕴身上：“朕倒是不知道，太后何时与她亲近了，在说什么？可能说给朕听听？”
太后抓着帕子摁了摁嘴角，漫不经心道：“什么亲近不亲近的，不过是听说她犯了大错被逐出了乾元宫，想着同为世家出身便生了几分怜惜，宣她来说说话，倒也没说什么旁的……”
她也扫了谢蕴一眼，眼底闪过暗光，脸上却溢满唏嘘：“年纪大了就容易回忆往事，哀家方才正与她说起齐王，若是齐王当年没有糊涂，说不得谢蕴如今就是皇后了。”
她叹了口气，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殷稷很忌讳这件事一样，连忙捂住了嘴：“看看哀家，真是年纪越大越不中用，皇上莫怪。”
殷稷隐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成拳，指节一片森白，然而面上他却没有泄露丝毫：“太后言重了，实话而已朕没什么好怪罪的。”
谢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很清楚殷稷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在宫里的这些年，齐王简直就是殷稷心里提都不能不提的禁忌，每每说起都会引得他勃然大怒。
她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冷静应对的一天。
是在故意隐忍，还是当真不在意了？
可她不能问，只能垂下眼睛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太后却又开了口：“皇上如今也有了子嗣，再不立后怕是说不过去了，人选还是尽早定下来吧。”
谢蕴一怔，虽然告诉过自己莫要失态，可听见太后的话她还是没能忍住抬起了头，却不防备太后正看着她，姿态里透着浓浓的胸有成竹。
她很清楚两人的痛点，既然是要挑拨离间，自然是哪里疼刀子就要往哪里扎。
她扫了一眼谢蕴不自觉抓起来的衣角，轻蔑一笑扶着青鸟的手站了起来：“坐了这许久哀家也有些乏了，皇上若是想好了皇后人选，哀家必定尽心筹备。”
殷稷没有挽留，沉默地起身送行，等太后凤驾不见了影子他才看向谢蕴，目光极快地在她身上扫过，随即侧开头：“回去吧，以后别出来了。”
谢蕴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她明知道殷稷现在并不想见她，明知道现在两人无话可说，可就是舍不得走。
殷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说了撵人的话，自己却也站在原地没动。
气氛莫名的粘稠，正殿却在此时传来了哭嚎声，有宫人喊着王贵人又做噩梦惊醒了，要人快去找皇上。
殷稷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烦躁得厉害，王惜奴到底有完没完？奸夫“一死”，她似乎逐渐嚣张了。
可当着宫人的面他再烦躁也只能克制，现在还不到动那母子的时候。
他压下所有不痛快，抬脚朝殿内走去。
谢蕴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脑海里都是太后刚才的话，皇后的人选要尽快定下来了……
“皇上会立后吗？”
她挣扎许久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殷稷脚步一顿，头都没回：“这和你无关。”
谢蕴也知道和自己没关系。
只是……如果殷稷真的有了立后的想法，她便连留在宫里远远的陪着他的理由都没了。
“皇上……会立后吗？”
她犹豫许久还是又问了一句。
明明她语气并不强硬，甚至连音调都低了下去，处处透着柔软，却仍旧激怒了殷稷，他转过头来，声音冷硬：“朕说过了，和你无关，你听不懂吗？！”
谢蕴僵硬片刻，沉沉地叹了口气，听得懂，不愿意相信罢了。
可她终究是没了再问的底气，只能转身往外走，方才和太后交锋时还觉得这含章殿的院子过于空旷，可现在要走了，才察觉到这条路其实很短，没走两步就到了门口。
风口总是比旁处要凉一些，谢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盯着那高高的门槛看了好几眼才抬脚慢慢跨过。
“朕现在……”
殷稷忽然开口，谢蕴脚步下意识顿住，身后却又没了动静，她不敢回头，只好这么等着。
过了许久殷稷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气恼和烦躁：“朕现在还不打算立后，你少操心这些。”

第372章 痴心妄想
殷稷知道谢蕴又回头来看他了，可他没有理会，黑着脸进了内殿，他恼怒自己这种时候还对谢蕴心软，明知道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立不立后，问那句话一定是有别的考量，可见她那副孤零零离开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他自己。
“没出息的东西！”他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活该没人要你！活该被人利用！”
他喘着粗气地往含章殿内殿去，路过窗户的时却下意识往外头看了一眼，外头谢蕴已经不见了影子，他再次莫名恼怒起来：“没良心！”
他越骂越气，进内殿的时候神情几近狰狞，王惜奴刚刚才装模作样闹了一通，见他这副样子进门顿时一阵心慌。
她扶着肚子叫唤起来：“太医，本宫腹痛……”
太医们连忙围了过去，乌压压一群看得人心情沉郁，殷稷这才发现似乎整个太医院都在这里。
“她只有两只手，你们这么多人看得过来吗？”
他沉声呵斥，颇有些迁怒的味道，正围着王惜奴献殷勤的太医们被唬得一抖，不得不退开了几步。
宫里只有这一个后妃有孕，又是出身世家，且眼看着就很得皇帝看重，他们当然想抓住机会，万一得了皇帝青眼，他们便是第二个廖扶伤。
所以含章殿一去喊太医，他们便呼朋唤友的全都涌了过来，却是怎么都没想到皇帝会是这副态度。
“擅妇人症的留下，其他的滚下去。”
太医们慌忙退了下去，只剩了两个擅妇人症的太医在给王惜奴诊脉，他们倒是深谙中庸之道，明知道王惜奴的脉象没有什么大问题，却还是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废话。
殷稷懒得听，挥挥手把人撵了下去，内殿很快便只剩了他们两人，此时他的脸色才拉了下去，王惜奴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不等开口一只粗糙的大手便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殷稷声音沉郁，怒气仿佛随时会喷薄而出：“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是在挑衅朕吗？”
王惜奴猜到了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粗暴，那只手的力气像是要捏断她的脖子一样，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人，昨天还温柔地将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她连忙示弱：“皇上恕罪，臣妾绝不敢如此，只是臣妾的确受到了惊吓，又知道这个孩子对您重要，难免会多在意几分，求您勿怪。”
她见殷稷的脸色仍旧难看得厉害，不得不又加了一句：“阿越当真是无心的。”
这个名字是在提醒殷稷，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小惩大戒可以，也别太过分。
殷稷显然听懂了，手却不仅没松，反而抓得更紧，逼得王惜奴为了喘气，不得不仰起头张开嘴，一时间柔弱温婉都不见了，只剩了满脸狼狈。
“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就好，朕的皇子不是非这个不可。”
他将人掼在床上，嫌恶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别再有下次。”
他将帕子丢进炭盆，大步走了。
王惜奴捂着脖子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她挣扎着看向门口，见殷稷一路上连头都没回，眼底闪过愤恨，她狠狠锤了下床榻。
“处处护着谢蕴，对我便下这般狠手……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明明你对我也不是……”
她想着刚才听来的消息，她特意遣宫女去宫正司打听过消息，对方亲眼看见昨日藤萝的“奸夫”被抬出来丢去了乱葬岗，殷稷的确如他所说替她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
可前脚刚为她做了那种事，后脚就这般对她……
“我一定要让你拜倒在我裙下！”
她咬牙切齿地发着狠，冷不丁肚子一痛，那疼如此尖锐，是和她之前装模作样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她瞬间心慌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含章殿一片兵荒马乱，张唯贤回头看了一眼，很想溜回去再凑一凑这个热闹，含章殿这个靠山太诱人了，得到王惜奴的青眼就是得了王家的赏识，日后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可不等他动弹，就有个内侍跑了过来：“张院正，请幽微殿走一趟。”
张唯贤一愣，幽微殿……谢蕴？！
他一时间喜不自胜，今日打发廖扶伤过去果然是正确的，那个女人还是信了。
“请公公先行一步，我得去找姑姑要见的人才行。”
内侍也没多言，只嘱咐了一句要快一些便走了。
张唯贤匆匆出了宫，他要找的人已经在宫门口的马车里等着了，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对方正啃烧鸭啃得满嘴是油。
他面露嫌恶，一巴掌将烧鸭打翻在地，对方竖起眉头，刚要发作就看清了他的脸，连忙收敛了情绪，谄媚地笑了起来：“原来是院正大人啊，要我进宫吗？”
张唯贤将水囊丢给他：“赶紧把你身上的油擦干净，那女人精明得很，你这样怎么骗她？！”
男人忙不迭擦干净了手，眼里却有些不以为意，他可是个专业骗子，不知道骗了多少女人，这宫里的还能不一样？
但张唯贤给的银子多又是个官，他不敢反驳，只能讷讷应声，等将油渍都擦干净了，他给自己贴了两抹花白的胡子，又抓起一个香囊，取了些晒干的药材在身上搓了搓，一股药香顿时涌了出来，仿佛的确是个浸淫医道多年的老神仙。
张唯贤这才满意：“你还真是有些手段。”
“过奖，过奖。”
男人喜笑颜开，张唯贤懒得再理会，领着他进了宫，走到无人处时又低声问了一句：“我教你的说辞你可都记住了？”
事关重大，他眼神不自觉冷沉下来：“丑话我说在前头，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就要你的命！”
男人被吓得一哆嗦，忙不迭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让她深信不疑，到时候稍加运作她便会众叛亲离，别说皇上，就是亲娘都不会信她！”

第373章 那药真的有用
“这药浴要一日三遍，且不可怠慢。”
胡子花白的滇南大夫递了张药方过来，说得煞有介事。
谢蕴看着那方子，倒都是寻常固本培元的药材，可是一日三遍未免太过离谱，何况——
“大夫再想想别的法子吧，宫人沐浴都是在混堂，自己是没有浴桶的，药浴属实不妥，何况我出门不得，也没有法子熬这许多药草。”
滇南大夫被这句话问住了，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言语，又想起张唯贤的威胁，便有些慌张，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中毒太厉害了，要想活命就只有这个办法，别和我讨价还价……”
张唯贤怕他露出马脚，连忙上前接过话头：“越是如此才越要一试，姑姑这毒本就奇特，眼下唯有行非常之法才可获一线生机，其实浴桶也好，柴炭也好，都不是难事，姑姑若肯一试，我必定为你置办妥当。”
谢蕴很是迟疑，可再多的怀疑在活命的希望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如此，就有劳张院正了。”
张唯贤喜不自胜，险些笑出来，连忙借着捋胡子的动作遮掩了一番，又寒暄两句便带着那骗子匆匆走了，不多时便置办了浴桶来，药童也将抓好的药送了过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浴桶被架了起来，柴火也被点燃，张唯贤看着浴桶里逐渐冒起热气，很快告辞离开，却是刚出了巷子便驻足扭头看了过来。
黑夜里，那抹浓烟十分醒目，而幽微殿里的人却浑然不觉。
他远远地抬手抱拳：“谢蕴姑姑，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医毒治病，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他阴恻恻一笑，身影很快淹没在狭长阴暗的长巷里。
灶膛里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颇有些震耳欲聋，谢蕴蹲坐在地上，探头往灶膛里看了一眼，没瞧见什么异常便又往里头添了根木柴。
这柴火是张唯贤弄来的，说是从御膳房那边讨的，每日都可以送新鲜的来。
倒是如他所言十分尽心。
但谢蕴仍旧不相信他，可她别无办法，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叹了口气，一口黑血又涌了上来，她一侧头，那血便全都吐在了木柴上，比上次呕的血又多了一些。
她垂眼看了看，默默地擦干净嘴角，将那根木柴丢进了灶膛，冷不丁外头一声尖叫，她手一抖，木柴“砰”地磕上了灶膛。
这宫里又出事了？
倒是真热闹。
可这热闹和她幽微殿无关，她便也不去多想，专心致志地煮她的药浴，时不时看一眼药汤的眼色，等瞧见那褐色逐渐浓郁这才停了柴炭，探手去摸了摸温度，烫得厉害，她不敢现在就用，便开了盖子晾着，殿门却在这时候被人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过来？
揣着几分好奇，她抬脚走了过去，门一开却是一队禁军，她有些愣了：“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守门的内侍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姑姑，我们撵人了，他们不肯走，非说咱们宫里走了水。”
谢蕴一怔，这档口禁军校尉开口了：“我们接到禀报，说这里有浓烟升腾，疑似走水，特来查看，请姑姑行个方便，莫要为难我们。”
谢蕴想起刚才烧的那些木柴，颇有些哭笑不得：“我方才只是煮了些药汤，并未走水……罢了，进来看吧。”
她侧身让开路，校尉倒也懂规矩，只自己进去绕了一圈，很快便退了出来：“多谢姑姑……只是这般异象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怀疑，还请姑姑以后谨慎些。”
谢蕴应了一声，目送他们走远才关了门。
灶膛里木柴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跳跃的火苗很快便倒映进了谢蕴瞳孔里，那火烧得肆意嚣张，仿佛要自眼底跳出来，将周遭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谨慎些么……”
她低语一句，明明药汤差不多了，她却又往里头添了一根柴：“那就多烧一会儿吧。”
这个时辰，宫里的主子都睡了，虽然浓烟醒目，却并未再有人来查看。
谢蕴也没多想，洗漱完便合眼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煮了许久的药汤的缘故，她疲累得厉害，这一觉便睡过了时辰，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天色大亮。
想起屋后还放着的雪人，她忙不迭推窗看了一眼，那雪人还安安稳稳地立着，并没有化开的迹象，她盯着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却是很快就察觉到了身上的不对劲。
打从那日呕血之后，她每天早上醒来口中都会有血腥气，今日却难得的清爽。
她生出一个猜测来，忙不迭去漱了口，吐出来的水是清的。
她颇有些不敢置信，张唯贤带来的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人，竟然真的能解她的毒？
这呕血之症已经缓解了吗？
她确认似的又漱了几次口，确定没瞧见血色，这才控制不住的捂住了胸口。
这次冒险还真是值得。
她不敢怠慢，收拾好了自己就去准备煮新的药汤，却是一开门先看见了食盒。
哦对，她要先用早饭。
按照早饭的时辰，这食盒应该是被送过来有一阵子了，里头的饭菜已经彻底凉了，荤菜上糊着一层发白的油脂。
她心情极好，哪怕看得没有丝毫胃口却仍旧提着食盒去了耳房，在这里窦安康给她留了个炉子，可以用来热菜，只是饭菜热好后仍旧提不起食欲来，甚至被那蒸腾的香气一熏，她还有些想吐。
可为了之后泡药浴时不至于晕厥，她还是逼着自己喝了碗粥，等压下了那股反胃，她急匆匆又点燃了柴火。
白日里浓烟越发明显，不多时禁军再次过来查看了一眼，这次却是不止他们，很快长年殿那边也来了人询问，许是真的怕走水，来的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内侍，见这边并无问题便又走了。
长年殿后又是含章殿，九华殿和昭阳殿，最后连长信宫的人都来了。
守门的内侍都有些扛不住了，隔着门劝谢蕴要不然晚上再熬，谢蕴只当没听见，既然身体有了起色，她怎么敢半途而废？
她得为长远打算。

第374章 她在惹是生非
短短一上午，满宫里都传遍了谢蕴在熬药的事。
殷稷刚在御书房经历了和世家的一场明争暗斗，正精疲力竭地打算回乾元宫休息一番，路上就听到了传言。
他眉头当即拧了起来：“怎么回事？”
玉春知道殷稷虽然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惦记着幽微殿那边，已经让人去问过话了，可就算他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有些难以启齿。
这熬药就熬药，非要搞什么药浴，还弄出这么大烟来，不像是要治病的，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生病了似的。
然而皇帝问了他也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是幽微殿那边，说是谢蕴姑姑一直觉得身上不舒服，便让人在宫外请了个大夫进来，诊出了什么病症，要用药浴的法子才能痊愈。”
殷稷眉头越发紧皱，宫外的大夫？这种混乱的时候怎么要从宫外挑人进来，就不怕被人趁虚而入吗？
何况太医不是一直都有定时给她请脉吗？是出了什么岔子？
“你挑几个稳妥的太医给她看看。”
玉春连忙应声，也不敢耽搁，当即就走了。
殷稷远远看向幽微殿的方向，好好的怎么就病了……莫不是昨天被他气到了？
他不自觉抿紧了嘴唇，谢蕴那般气他，他也还好好的，怎么自己只是晚回了句话而已，她就要气病了。
“你这个人……真不讲道理。”
他低低叹了口气，揉了揉胸口回了乾元宫，本想在软榻上小憩一会儿，可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犹豫片刻还是去了龙床上，将那个不是自己的枕头扒拉进了怀里。
小半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却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方才有没有睡着，唯一清晰的感受便是脑袋隐隐作痛，显然刚才那所谓的小憩并没有让他真的休息片刻。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浪费了，荀家中立，王家暂时也退出了世家的合盟，可这并没有打消萧窦两家的计划，他们只是更谨慎了一些，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可昨天他才得了消息，玄武门的禁军统领偷偷去见过靖安侯，然后又去了窦家。
靖安侯手执先皇密信，必定不会和世家沆瀣一气，可这不妨碍他做幕后的推手，让本就目下无尘的世家更狂妄一些。
“边境的消息还要三四天，这几日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局面……”
他灌了一口苦参茶，本想振作一下精神，却被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听荷逮住机会连忙取了蜜饯要往他跟前送，可回来的时候却瞧见殷稷开了个箱子，从里头取出了一块再寻常不过的饴糖塞进了嘴里。
她没多想，只以为皇帝是苦得受不住了，才会连这样低贱的东西都吃。
她连忙加快脚步上前：“皇上，奴婢让尚食局送来的蜜饯，都是上好的果子，用的还是去火清心的黄莲蜜，皇上用一些吧，这些糖太过粗陋，实在配不上您……”
她说着将蜜饯搁在殷稷面前，抬手就要去拿那装糖的匣子，冷不丁一声阴冷至极的警告响起：“手若是不想要，朕替你砍了。”
听荷浑身一抖，本能地跪了下去，身上的汗毛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皇上恕罪，奴婢无心的，奴婢就是……”
“滚！”
听荷再不敢言语，连滚带爬地出了内殿。
殷稷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这么没有眼力见……
心情这么糟糕，是不是可以多吃一颗糖？
他瞄了眼糖匣子，见里头的糖数量还算充裕，便又拿起一颗塞进了嘴里，清甜的味道溢满口腔，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沉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他收拾好了糖匣子，打起精神来去看折子，却是一眼看见了王沿的，这王八蛋又在催他付王家的报酬。
殷稷提起朱砂笔，很想画一个大大的叉，但最后还是忍下了，只将折子丢在了一旁。
能拖一日是一日，他现在就是不想给。
他心里骂了王家一顿，翻开旁的折子看起来，隔着窗户有细碎的说话声响起，他抬头看了一眼，可窗户关得严实，他什么都没看见，倒是听见了玉春的声音。
他皱眉：“进来伺候。”
这小子去了幽微殿，得了消息不来回话，在外头躲着干什么？
玉春讪讪推门进来，看见他神情颇有些古怪：“皇上，奴才从幽微殿回来了。”
殷稷抬了抬下巴，方才他还满心急躁，现在却又丝毫不露了：“有话就说。”
想着太医刚才的话，玉春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皇上，太医看过了，说姑姑她……”
殷稷手一紧，他没有抬头，没多看玉春一眼，可浑身的紧绷却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察觉了。
玉春越发不敢抬头：“太医说，姑姑身体康健，并无问题。”
殷稷短暂地懵了一下，随即长出了一口气，没有问题就好。
“大约是被宫外的庸医骗了，让她别再胡闹。”
这才是玉春最为难的地方，他就是这么做的，低声下气地劝了谢蕴许久，可她根本不听，十分笃定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不管太医怎么和她讲道理她都不肯信。
“该说的奴才都说了，可姑姑她不信，不然您再换个……”
他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外头嘈杂声，仔细一听还能听出来几个字眼，说的是烟，走水。
不用想，又是幽微殿那里。
“皇上，奴才人微言轻，实在劝不动谢蕴姑姑，这怕是又熬上药汤了。”
殷稷丢下朱砂笔，抬脚出了门，虽然看不见幽微殿那边是什么情形，可升到半空的浓烟却再清楚不过。
熬个药汤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她是不是不知道外头看得这么清楚？”
玉春小心地觑了他一眼，期期艾艾道：“听守门的内侍说，今天一上午各宫的人都去过了，谢蕴姑姑耳聪目明，想必不会不知道。”
殷稷无言以对，他方才问那一句也不过是下意识想为谢蕴开脱而已，以谢蕴的仔细周全，她不可能察觉不到影响多么恶劣，可她还是做了。
这是有意为之。
玉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皇上，您说姑姑是不是故意的？想逼着您去见她？”
殷稷沉默不语，他不愿意往这上面想，可打从当初谢家逃离滇南之后，谢蕴做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他已经找不到理由为她开脱了。
可是，谢蕴啊，你不是答应朕不会再闹了吗？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
我真的已经四面楚歌，焦头烂额了。
“玉春，”他抬手死死掐着眉心，“带几个人把她的灶台拆了，告诉她，若是她再生事端，朕决不轻饶！”

第375章 这灶台不能拆
玉春匆匆而去，殷稷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按理来说应当是有些威慑力的。
谢蕴应该会听话。
他心下定了定，折返回内殿翻了皇城构造图来，那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如今只等靖安侯离京，他便会放开手收拾了萧窦两家。
只是王荀两姓也不得不防，一旦他们发现自己并不如他们想的那般势单力薄，兴许会再次倒戈。
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他提着朱砂笔，迟迟没能落下。
内侍忽然隔着门喊了一声，说是王沿求见，殷稷笔触一顿，一句不见就在嘴边，可下一瞬乾元宫大门就被推开，王沿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殷稷脸色一沉：“王卿，朕不曾宣召。”
王沿躬身一礼，挥挥手示意内侍下去，内侍虽有迟疑，却还是一步步走了出去，王沿侧头看了一眼，虽面上未曾显露丝毫，眼底却多了几分侵略性。
看一个人是否还有底牌，只看他身边的人是何状态就够了。
乾元宫的内侍能被他一个外臣支使，足见殷稷如今已经穷途末路。
王沿心里啧了一声，都说皇权至高无上，可权力更迭素来频繁，唯有世家方可绵延无疆。
“臣也是无可奈何，皇上明明答应了臣给出该有的报酬，可臣三番五次上书，您却迟迟不予批复，莫不是要赖账？”
殷稷指尖一紧，眼神冷沉下去，一个臣子这般质问皇帝，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可如今他却不能治对方的罪，不止不能，甚至连气都不能生。
“朕一言九鼎，该给的一定会给，可还不到时候。”
王沿并未罢休，反而逼近一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朕自有打算。”
王沿眯起眼睛打量他：“皇上如此不干不脆真是让我惊讶，你应该清楚，这种时候稳住我王家至关重要，你竟还抓着那点筹码不肯放手，对你而言，那个位置那么重要吗？”
殷稷不想讨论这个话题，重要或者不重要，都和王沿没有关系。
“朕还是那句话，时机到了，自然会给，下去吧。”
见他态度坚决，王沿心里多少有些恼怒，可想着眼前这人还有用处，他还是压下了火气。
“那臣就静候佳音了，只是有句话还是要告诉您，王家耐心不多，等太久的话我们说不定会做什么。”
他连礼都没行便摔袖走了，门外的内侍似乎听见了，胆战心惊地探头看了一眼内殿，殷稷没动也没言语，许久之后才撅折了手里的朱砂笔，狠狠掼在了地上。
殷红的朱砂落在地毯上，溅出了一道刺目的殷红。
“逆贼！”
他低骂一句，仰头靠在了椅子上，心口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仰头长长地呼了口气。
玉春一进门就见他这副样子，一时有些不敢开口。
殷稷却听见了他的动静，睁眼看了过来：“她可算听话？”
玉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无能，没能说动姑姑，她不许我们动，奴才不敢伤了她，只能无功而返。”
殷稷沉默下去，心口一股无名火疯狂涌动，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多一些，谢蕴的心思他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难道生出这些事端来，当真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可见他又有什么意义？
朕当真没有时间见你，也不想想起我们的那些往事，你可明白？
眼见他迟迟不言语，玉春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皇上的吩咐是他没做好，若是被迁怒了也怪不得旁人。
他哆哆嗦嗦地求责：“奴才办事不力，请皇上重罚。”
殷稷这才从思绪里回神，却是一抬手：“起来吧。”
他掐了掐眉心，神情晦涩：“朕的话她素来不听，你去寻良妃，让她去想办法，告诉她这后宫她若是管不好，朕可以换个人。”
玉春不敢废话，一路垂着头，十分谨慎地退了出去，等出了乾元宫他才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定了定神，小跑着往长年殿去了，到地方的时候宫人正置办采仗，显见是良妃要出门，他连忙上前，将正扶着奶嬷嬷打算上轿的窦安康拦了下来。
“奴才给良妃娘娘请安，皇上有话到。”
窦安康裹紧了大毛斗篷，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狐狸毛里，一时有些看不清楚神情：“是玉春公公啊，皇上的话可是明谕？”
“这倒不是，皇上只是吩咐娘娘去一趟幽微殿，尽快将那里的事情解决了。”
窦安康看了眼远处又升起来的烟，轻轻叹了口气：“本宫正打算去，皇上可还有别的吩咐？”
玉春躬身行礼：“还请娘娘务必尽心，若是没能拦住姑姑，皇上怕是要换个人掌宫了。”
窦安康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虽然这掌宫权不是她想要的，可要是就这么被夺走了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她没再言语，沉默地上了软轿，奶嬷嬷连忙吩咐人往幽微殿去。
她们到的时候谢蕴的药汤已经熬好了，她正靠在门槛上出神，傍晚的风那么凉她竟仿佛没有察觉，木雕一般动也不动。
“姐姐。”
窦安康推门进来，虽然烟已经散了，可她仍旧被呛得直咳嗽，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好缓一缓。
谢蕴下意识拽了拽袖子，这才起身迎了出去：“见过良妃娘娘，娘娘也是来劝我拆这灶台的吗？”
窦安康一耳朵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抗拒，连忙软下态度：“我只是好奇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要熬药汤，可有什么缘故？”
谢蕴苦笑一声：“是有缘故，我身染有疾，太医却束手无策，好不容易在宫外寻到一个人能治，却是只有这种法子才有机会，我并非有意要在宫中生乱。”
窦安康很是震惊，见烟散了些便抬脚走近一些：“姐姐有疾？我竟从来不知，快给我瞧瞧。”
她一把抓住谢蕴的手腕，所谓久病成良医，她虽不敢给人行医问药，却多少都能看懂一些脉象，可凝神诊断了许久，竟是半分都没察觉到异样。
“姐姐这脉象并无不妥……身上可有不适？”
谢蕴叹了口气：“我便知道你看不出来，我的身体倒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难受得厉害……你不用担心，我已然寻道人为我医治了，只是这灶台不能拆，你为我周旋一二可好？”

第376章 谁在骗谁
窦安康很是为难，犹豫片刻后才摇了摇头：“姐姐，并非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你此举当真是不妥，这烟太多了，很不寻常。”
谢蕴听出了拒绝，轻轻一拽便将手抽了回去，窦安康追过来的时候她也避开了。
窦安康只当是她恼了自己，心里很有些无奈，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姐姐，这两日宫正司和殿前司被这烟折腾得人仰马翻，这么下去若是宫里真的走了水，他们不及反应，是要出事的，你一向顾全大局，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的，对不对？”
谢蕴起身走远了一些：“说来说去，还是要拆……可我当真是要靠它救命，安康，你帮我一把可好？”
“那姐姐你到底是身患何疾？”
谢蕴犹豫片刻才开口：“是滇南的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那大夫说了，这奇毒便是如此，脉象摸不出来，若是能摸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如此吓人，窦安康也不敢怠慢，再次抓着她的手腕诊起了脉，却仍旧如同先前一般毫无发现。
“这样吧，我在宫外也养了几个大夫，素来是擅长疑难杂症，姐姐若是信得过我，明日一早我便带人来给你看看，只是这药汤须得暂且停一停，否则我当真不好交代。”
谢蕴沉思片刻才答应下来：“好，我便等你的大夫来，若是看不好，我还是要熬的。”
窦安康并不相信她真的有事，毕竟那说辞怎么听怎么像是被人骗了，可她并不争论，一点头便答应了下来，正想再问问谢蕴身上到底是有哪里不舒服，却被对方先一步开口撵人了。
“我今日的药汤已经熬好了，不用也是可惜，良妃娘娘先回去吧，有话明早再说。”
窦安康一肚子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得亦步亦趋出了门，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看谢蕴这样子，像是对这药浴之法深信不疑，那宫外的大夫到底说了什么……
她心情沉闷地走了，谢蕴喊了内侍来将浴桶抬进了屋里，这才关门上拴，等确定屋子里只剩了她一个人时她才解开衣衫，肩膀处却裹了厚厚的白布。
等那白布逐渐解开，一块杯口大小的伤痕逐渐显露，说是伤痕也不准确，因为皮肤并未损伤，而这也正是最古怪的地方。
人受伤大都是由外而内，不管是锐器伤还是钝器伤，表皮都不可能完好无损。
可谢蕴这伤却仿佛只烂了血肉，皮肤却没有一丝破处，就仿佛是从身体内部腐烂过来的一般。
她抬手摸了摸，眼神沉寂下去。
打从她忽然晕厥的那日起她便发现了这伤，只是当时只有铜钱大小，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并未在意。
可昨天从含章殿回来后更衣时，她却瞧见这伤痕长大了足有一倍，碰触不痛不痒，却有一股惊悸直通心口，那时候谢蕴便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她联想到了在龙船上时她腹腔内那如同火烧般的痛楚，想到了自己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粘稠的鲜血，再加上这表皮未损的伤痕，一个极度糟糕的猜测跃然脑海。
她的身体可能真的已经坏了。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找了张唯贤，她还有事没做完，得抓住机会，尤其是殷稷还说了，他不想立后。
她抬脚跨进浴桶里，在蒸腾的人几乎要晕厥的热气里回忆方才的情形，今天安康态度这么坚决，想必是没少人去她那里告状，说不定殷稷也给了她压力，看来影响真的很不好，那明天这幽微殿应该会更热闹吧？
她现在是不是在旁人眼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懂大局，满心荒唐的疯子了？
他们应该都对她很失望吧。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药汤里。
冬日的第一缕朝晖出现时，时辰已经不早了，谢蕴撩开被子坐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肩膀处的伤。
比昨天的杯口又大了一些，这伤长得真快，不知道多久会走遍全身……兴许也等不到那一天。
她拿过布条，一点点将伤处缠了起来。
外头响起说话声，是窦安康带了自己的大夫来，正在外头和内侍说话。
谢蕴也不急，她知道对方八成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所以并没有抱有希望。
她从容地梳洗更衣后才开门走了出去，神情却在转身间便期待了起来。
“你们来了，快进来。”
窦安康戴了帷帽，可风吹动间谢蕴仍旧看出来她脸色很差，进门时都没下软轿，大约是这两日操劳太多累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劝对方注意身体，可一想到这副样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便没了脸开口。
奶嬷嬷大约也是这样想的，态度并不如以往亲切和缓，脸一直拉着，看过来的目光很复杂。
谢蕴只当没看见，谨慎地露出一点手腕来给大夫诊脉。
窦安康此次带了三个人，两位胡子花白，一人年轻些，却也过了不惑之年。
“劳烦三位用心，替本宫给姐姐好生诊治。”
三人头都不敢抬，恭谨应声，而后一一上前来为谢蕴诊脉，抓着谢蕴问了好些问题，随后聚在一处商量，脸色却逐渐古怪。
窦安康按捺不住开口：“可看出了什么？咳咳……直，直说无妨。”
年岁最长那人上前开口：“许是草民才疏学浅，实在未曾察觉异样，依草民等人的拙见，这位姑娘身体当是十分康健的。”
窦安康一听就松了口气，却还来不及高兴就见谢蕴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装病是吗？”
“姐姐，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兴许你只是被那个宫外的庸医蒙蔽了，不如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找到她为你问个清楚。”
“不用了！”
谢蕴冷笑一声：“我的确是被蒙蔽了，良妃娘娘，你为了拆这灶台，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真是对您刮目相看。”
窦安康一愣，惊愕地看了过来：“姐姐，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让这些大夫来骗你？”

第377章 是她让我这么说的
“谢姑娘你别太过分了，”奶嬷嬷忍不住开口，“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人你明明清楚，怎么能这么冤枉她？你识人不清难道还是我们的错不成？”
“我的确识人不清，良妃娘娘，我已然说了我身中奇毒，你偏偏不信，还找了三个庸医来说这些话，说到底不就是想拆灶台吗？给你拆就是了！”
谢蕴竟是毫不客气，与她针锋相对。
奶嬷嬷见惯了从容有度的谢蕴，还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不讲理的一面，一时间被气懵了，半晌没想起来该说什么。
窦安康却自己站了起来：“我不想在姐姐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既然你如此看我，我这一声姐姐算是白叫了，我们走！”
她气头上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没让人扶便自己出了门，坐上软轿时甚至连奶嬷嬷都忘了，就催着人赶紧走。
奶嬷嬷也没在意自己被落下了，看着谢蕴的目光满是难过：“谢姑娘，你醒醒吧，太医都看不出来的毒宫外的大夫怎么能看得出来？你真的是被人骗了。”
“绝无可能！”
谢蕴扭开头，姿态里满是固执。
奶嬷嬷又被气到了，瞪了谢蕴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最后一转身追着窦安康走了。
方才还热闹的幽微殿，转瞬间便冷清了下来，谢蕴这才抬眼看了眼门口，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抱歉。
窦安康身子不好，被她这么一气怕是又要病一回……这样也好，日后她也就不会惦记着总来这里了。
她心下叹了口气，抬手摸上了肩膀，她清楚的感觉到了腐烂在扩散的感觉，仿佛一圈爬虫在一点点前进，感觉真实到近乎恐怖。
她不自觉抓紧了衣衫，仿佛这样就能阻止。
自己都觉得恐怖的伤，就别让旁人看见了，安康，别再来了。
她重新架好浴桶，将木柴塞进灶膛，袅袅浓烟升到半空，谢蕴仰头看着，这药汤还是要熬的，用处远不止于医治她这副破败的身体。
幽微殿的一切很快便传到了殷稷耳朵里，起初他并不想打听，因为昨天王沿没能如愿之后，今日朝堂上本该奏报的政务被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对方不会压太久，却仍旧觉得恼怒，被威胁的感觉任谁都不会喜欢。
可玉春并没有那么体贴，见良妃这一趟也没能把事情办成，匆匆就来禀报了，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因为长年殿还让人送了一样东西来。
“这是掌宫印信？”
殷稷扫了一眼便顿住了，语气颇有些不可思议。
玉春苦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刚才长年殿的嬷嬷亲自来了一趟，说良妃娘娘无能，没能办成您交代的差事，还被谢蕴姑姑气地发了病，所以特意将这印信送过来，请您另请贤良。”
“什么？”殷稷眉头拧了起来，“良妃发病了？被谢蕴气的？”
“是，刚才奴才从外头回来，还看见太医往长年殿去，想必是发作得不轻。”
殷稷的脸控制不住地黑了下去，谢蕴不肯给玉春的面子他能理解，可良妃素来体弱，便是谢蕴再不高兴也得顾及一下对方的身体，何至于将人气的发病？
“她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固执……”
玉春觑着殷稷的脸色，声音很没有底气：“说是中毒了，只有这种法子能祛毒……”
殷稷原本还在恼怒，一听这话却瞬间变了脸色，甚至不自觉站了起来：“中毒？什么毒？她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中的毒？”
玉春没想到这么明显的谎话殷稷竟然像是信了，一时间颇有些无言以对，片刻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奴才也不知道，但是……”
这种时候吞吞吐吐，属实让人不快，殷稷脸色一沉：“说！”
玉春被唬得一抖，再不敢遮掩，老老实实道：“刚才良妃娘娘去幽微殿的时候还带了三个人，都是先前为娘娘医治的名医，可他们却没从姑姑身上看出问题来，但谢蕴姑姑仍旧固执己见，所以奴才觉得她……”
怕是从来都知道自己没事，在装模作样而已。
但这话太过恶毒，他有些说不出口，可殷稷仍旧像是听懂了，脸色瞬间阴沉，拳头握得咔吧响，连语调都拔高了：“你说的有理，谢蕴她一定是被人骗了！”
他神情笃定又愤怒，“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玉春呆了呆，不是，还有另一个解释的，可他看着殷稷的脸实在不敢开口，只能讪讪闭嘴。
殷稷狠狠拍了下桌子，将所有愤怒都发作在了上头：“去，把那个宫外来的庸医给朕抓回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让谢蕴能深信不疑！”
玉春连忙出去传了话，钟白携手令调了京都衙门的人，满城去搜那人的行踪，直到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将人带进宫来，却是五花大绑押着来的。
“皇上，这犊子绝对有问题，臣抓到他的时候他正打算溜出城，好在薛京眼尖，认出来他的身型眉眼，这才把人抓了回来。”
他狠狠一推，将人推倒在地，那人抖成一团，面色煞白，显然这一路上饱受恐惧折磨。
然而殷稷等了一天，又亲眼看见了两场因为谢蕴引起来的混乱，心口的火已经彻底烧了起来，根本没心思管他的感受，见人一来，顾不得身份尊荣，上前就是一脚将人狠狠踹倒在了地上，而后脚底死死踩在了对方胸膛上。
“朕问你，你和谢蕴说了什么？你利用她扰乱宫闱有何目的？！”
男人被吓得涕泪横流，哆哆嗦嗦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一股尿骚味却逐渐蔓延开来。
钟白连忙上前：“皇上，别脏了鞋。”
殷稷却毫不理会，仍旧死死踩在对方胸口，目光仿佛要将人千刀万剐。
这些日子以来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咬牙苦撑，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紧绷到一碰就断的地步，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折腾，可偏偏有人挑在这时候给他添乱。
这一脚的踩踏，灌注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他简直恨不能直接活活将这人踩死。
可他终究是还有理智的，眼见人被他踩得几乎要断气，还是抬起了脚，背转过身去深深吸了几口气。
“让他开口，把朕想知道的都问清楚。”
钟白应声，半蹲在假大夫身边，抬手一拳就捣在了最脆弱的腰腹上：“皇上问你话呢！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骗谢姑娘？你和她说了什么……给我说！”
他又一拳落下去，借着砸下去的力道用指节在对方小腹上狠狠转了转。
男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高，他只是个只敢朝女人下手的骗子，遇见个太医都不敢反抗，更何况面前的是禁军统领和皇帝。
他下意识就要说实话，身体却生出一股尖锐的疼痛来，张唯贤那个王八犊子，就在那天送他出宫时扎了他一针，疼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方还交代了他一些话，若是他该说的时候没有说，就会被活活疼死。
钟白的拳头虽然疼，可实在是比不上那针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咬着牙开口，事到如今他已经疼得什么都顾不得了，“我没骗人，我根本不懂医术啊，是哪位姑娘让我这么说的！”

第378章 原来你是为了朕
主仆两人一时都愣住了，钟白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你大爷的，这种时候还敢攀咬，谢姑娘才不是这种人！”
他抡圆了胳膊狠狠打了下去，这一拳他用足了力气，男人白眼一翻，几乎就要晕过去，却又被钟白两个巴掌给扇醒了。
男人吐出两颗牙来，痛哭流涕地求饶：“我不敢，真是她说的，真的是她教的……”
“还敢胡说！”
钟白又是一拳打下去，然后一拳又一拳，直打到男人没了力气开口，只敢哼哼的时候才收手，免得真把人打死了。
然而他这般严刑拷问，那一看就是软蛋的废物竟然还是没改口，钟白心里有些发毛：“皇上，这……”
“满口胡言，动乱宫闱，杀。”
殷稷淡淡开口，一句话说得毫无情绪。
钟白却敏锐地听出了他故作镇定下的波涛汹涌，一个字没问便将人拖了出去，长刀一挥，鲜血四溅。
然而随着血迹洒落，一股浓烟冲天而起，又是幽微殿。
殿前司已经有些懈怠了，虽然出于职责仍旧前去查看了，可以往关于走水的迅速反应已经不见了，再这么来几次，恐怕宫里就算真的走水了，他们也来不及救火。
“皇上，谢姑娘那边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不管，不然以后……”
殷稷抬了抬手，没让钟白说下去，对方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
绝对不能让谢蕴这么胡闹下去。
“摆驾，幽微殿。”
玉春在门外听见吩咐，立刻去传銮驾，钟白却站在门口没动弹。
他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这幅样子，他一开始当真没往谢蕴是主谋上想，现在听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只是那假大夫的反应却由不得他不信。
他无措地抓了抓头发，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皇上，说不定还有什么误会，谢姑娘她……”
“有没有误会，试一试就知道了……”殷稷疲惫的闭上眼睛，“传旨太医院，所有太医，当值的不当值都去幽微殿，朕要看看那么多人，到底能不能给朕一个结果。”
所有太医……
钟白一听这阵仗就觉得心慌，可也清楚殷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这要是换做旁人在这种时候遇到这种事，只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
脾气要是再爆裂一些，说不得会让这场中毒，假戏真做。
他叹了口气，匆匆去太医院传旨，不多时十几个太医便到了幽微殿，钟白一扫人群，就瞧见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跟随龙船南巡的廖扶伤，另一个则是跟随龙船回京的张唯贤。
“皇上，少了两个人。”
他上前一步禀报，殷稷早太医一步到了幽微殿，却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口看着幽微殿门前点着的灯笼。
“不妨事。”
他生性并不严苛，何况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少一两个并不影响大局。
他也猜得到那两人去了哪里，良妃这次果然被气得不轻。
“候着。”
他抬手理了理衣裳，谁都没带，独自进了幽微殿，出乎意料的是，灶台燃着谢蕴却不见了影子，他盯着那硕大的浴桶看了许久对方才从后院绕过来，看见他的瞬间仿佛愣住了。
殷稷朝她伸出手：“谢蕴……”
这般寻常的言语和动作，在他们之间却已经许久都没发生过了，谢蕴有瞬间的恍惚，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自觉地走了过去，紧紧抓住了殷稷的手。
“不是说不来了吗？”
殷稷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晦涩和失望：“听说你在熬药，所以来看看，是怎么了？”
谢蕴也垂下眼睛，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明明十指相扣，抓得那么紧，却莫名地感觉不到任何安心。
她把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感受着殷稷手腕上温热的体温，心下这才稍微安定了些。
“我知道熬药给你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的身体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这药浴是有用处的，先前我还在呕血，但泡了之后就不会了，你让我再试几天好不好？”
殷稷静静听着她说，并不打断，等她话音全部落下才抬眼看过来，神情温和得近乎虚假：“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身体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蕴似是很挣扎，片刻后才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在滇南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一杯酒？那酒有问题。”
殷稷恍然地点点头：“原来是为了朕……”
他不自觉往外拽了拽手，却被谢蕴更紧地抓住了，她仿佛没察觉到殷稷那自内而外的疲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看在是为了你的份上，再让我熬几天好不好？”
殷稷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如果，我告诉你，你根本没有中毒呢？”
谢蕴睁大了眼睛，随即愤怒地甩开了殷稷的手：“你怀疑我在骗你？安康也这么想，你们都这么想……我不过是想救自己而已，为什么都不信我？”
“好，”殷稷打断了她的指责，“既然你如此笃定，那敢不敢让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谢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抖着手指向门外：“他们都是一群庸医，如果他们能看出来，我又何必从宫外找人？”
“朕只问你，”殷稷攥紧拳头，盯着谢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敢不敢？”

第379章 谁是赢家
那眼神落在身上，强势又锋利，谢蕴这才明白过来，殷稷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幽微殿的大门，钟白正候在门口，看见她时神情颇有些复杂。
谢蕴却懒得理会，一把便将他推开了，她目光扫过人群，却是没能瞧见该在的人。
她转身看向殷稷：“我可以让他们诊脉，但我要张唯贤也来，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他一定可以。”
殷稷没有拒绝：“可以，廖扶伤也会过来。”
“他就不必了，”谢蕴开口拒绝，“他也是庸医一个。”
殷稷神情越发晦涩，廖扶伤的医术他是知道的，在整个太医院里都算是拔尖的，这样的人在谢蕴眼里竟然都算是庸医。
“那就如你所愿……去找张唯贤。”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偏殿，一声传召飘了出来：“都进来吧。”
可谢蕴仍旧站在门口，太医们进不得门，只能巴巴地等着。
谢蕴不知在想什么，呆站许久才抬脚进了屋子，太医凑过来诊脉时她抬手撸起了袖子，看似配合，可却只露出了一点点手腕。
太医有些为难：“姑姑，可否再往前一些。”
谢蕴抓紧了袖口，只当是没听见，太医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搭了张帕子，凑合着诊脉，却只觉脉搏平稳有力，虽然有气虚血弱之症，却因为谢蕴是女子，他便没多想。
“回皇上，姑姑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不等殷稷开口，谢蕴先愤而起身：“庸医，我都说了我身中奇毒，你却非要说我无事，你诚心要来冤枉我的是吗？”
太医没想到自己报了喜还能落埋怨，一时有些无措，正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就见殷稷摆了摆手：“下去吧，下一个。”
谢蕴捂住手腕不肯再给他们看：“我说过了，他们都是庸医，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会冤枉我。”
殷稷狠狠掐了掐眉心：“若你当真有事，这么多人总不会没有一个人能察觉，但凡有一个人说不对，朕就信你，就允你留着那灶台。”
谢蕴很明显陷入了挣扎，她又扫过一群太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是你说的。”
她终于松开了手，由着太医一个个上前诊脉，有了前车之鉴，太医们越发谨慎，诊完了脉也没言语，反倒凑到一起商量了起来，眼见他们讨论的激烈，谢蕴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这般商量，可是发现了不对？”
殷稷也不自觉抠住了扶手，心情却远比谢蕴复杂得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盼着他们诊出些什么来。
“如何？”
太医们这才上前回话：“回皇上，臣等仔细商讨过，谢蕴姑姑的确并无大碍。”
殷稷松了口气，谢蕴的脸色却彻底变了，她抓起脉枕狠狠朝太医砸了过去：“你们商量好了来耍我是吗？难道你们就没看出来我有血虚之症吗？”
太医小声辩解：“可姑姑是女子，女子因葵水之顾，这般脉象属实正常。”
“还敢胡言？如何能一样？你们……”
“够了！”殷稷眼看着她发作，心神俱疲，“谢蕴，你到底是真的想医治还是想生乱？”
谢蕴动作一顿，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转身看向殷稷：“我生乱？我为何要生乱？”
殷稷垂下眼睛，是啊，你为何要生乱……
“让太医都看完吧，说不定真的有人能看出来。”
殷稷沉默片刻，还是没能质问出口，他不只是在给谢蕴机会，也是在给他自己机会。
他不想对这个人彻彻底底地失望。
然而谢蕴却退缩了，她转身进了内室：“我不看了，除非张唯贤过来，否则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请脉。”
殷稷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敢使性子，恼怒地拍了下桌子：“谢蕴，你以为这件事由得了你做主吗？给朕过来！”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内室的门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殷稷等了又等，见谢蕴始终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脸色慢慢黑了，他低吼一声：“谢蕴！”
玉春抬脚上前，已经准备好了去踹门，然而殷稷顿了顿，又慢慢坐下了，他垂下头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拍疼的掌心：“去传张唯贤。”
钟白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竟是并不意外。
一刻钟后廖扶伤先一步赶了过来，在殷稷心里自然还是更信廖扶伤的，他看了对方一眼：“你进去好好看看。”
“是。”
廖扶伤躬身应声，报了姓名才推门进去，却是刚走了一步就被枕头打了出来：“我说过了，张唯贤不来谁都别想给我诊脉！”
殷稷的脸又黑了：“你喝了什么迷魂汤？廖扶伤哪里比不上张唯贤？”
“我不管，他不来我不看！”
“你！”
殷稷被气得浑身哆嗦，捂着心口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廖扶伤连忙扶住他，给他按压穴道顺气。
殷稷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拍了一下桌子，声势骇人：“张唯贤死哪里去了？不顾圣命，他有几个脑袋！”
张唯贤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句话，来不及惊喜事态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在发展，先哆嗦着开口请罪：“皇上恕罪，臣张唯贤……”
“别废话，滚进去看诊！”
“是，是是是。”
他没敢多言，连忙敲门进了内室。
谢蕴靠坐在床头，她显然是被皇帝的怀疑逼到了绝境，看见张唯贤时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你终于来了，我都说了我身中剧毒，他们就是不信，你快去告诉他们，说他们诊错了。”
张唯贤捋了捋自己的八字山羊胡，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谢蕴有些恼怒：“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还不快去！”
张唯贤笑起来，一改之前在门外被殷稷吓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眼神阴鸷森冷，宛如毒蛇：“本官自然会去的，只是姑姑猜一猜，本官会和皇上说什么？”
“你能说什么？自然是……”
谢蕴下意识开口，说到一半仿佛是察觉到了张唯贤的不对劲，嘴边的话便噎住了，她惊疑不定起来：“你什么意思？”
张唯贤往前一步，大半张脸却仍旧隐在烛火的阴影中，衬得他越发阴森莫测：“姑姑之前不是说过吗？要解决你这样的麻烦，其实有两个法子……”
谢蕴的脸色彻底变了：“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什么求我替你美言都是假的？我要去告诉皇上！”
她起身就要走，却被张唯贤的怪笑拦住了脚步：“告诉皇上？谢蕴姑姑，你现在说的话还有人信吗？”
他弹了弹衣摆，忽然拔高音调道：“姑姑，这么做是欺君啊……不可，万万不可！”
在谢蕴惊恐的眼神里，他冷笑一声：“谢蕴姑姑，告诉你句实话吧，其实你真的中毒了，还是我下的，但就是没人能看出来，你说可笑不可笑？这就是你的命……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宫里腐烂吧。”
他猖狂一笑，转身就走。
“你这副嘴脸，真是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谢蕴冷静的近乎诡异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张唯贤脚步瞬间顿住。

第380章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扭头看过去，就见谢蕴正平静得不可思议，刚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和恐惧，此时像是风吹过一般毫无痕迹。
他心脏狠狠跳了两下，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这种时候和我耍心机是没有用的，你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
谢蕴摸了下肩膀，她不知道刚才张唯贤那句给她下毒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现在也并不关心，如同张唯贤所说，那么多太医都没能看出来，她已经无路可走，可——
“我不需要别的路走，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张院正，在我最需要棋子的时候你送上门来，真是多谢你了。”
张唯贤心跳的越发混乱，明明自己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谢蕴他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他仍旧咬牙硬撑：“你就是嘴硬而已，我就不信你还有别的活路。”
“嘴硬？”
谢蕴笑了一声，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涩，“我想证明自己中毒很简单……”
她抬手撕掉了肩膀的衣裳，将那点已经扩散到拳头大小的古怪伤痕露了出来：“张太医，吓人吗？”
张唯贤猛地后退了一步，饶是他身为太医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伤痕，可谢蕴身上的这种却还是看得他几欲作呕，这根本不该是长在人身上的伤痕。
不，说是伤痕都抬举了，那根本就是一层薄膜包裹了一瘫烂肉。
“你，你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伤放在谁面前，都不敢说她没事，他费尽心思设的这个让谢蕴众叛亲离的局不攻自破。
原来谢蕴真的有办法自证清白，到时候皇上要是信了她的话，那他这个罪魁祸首……
他“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谢蕴姑姑，饶命，饶了我吧，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不该这么缺德，我……”
谢蕴没有理会他，慢条斯理地将伤处重新裹了起来，这才看了张唯贤一眼，然后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张唯贤却不恼反喜，摔倒在地后立刻便起身又迎了上来：“姑姑再给我一脚，踹倒你解气为止，只要你不告诉皇上……”
“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蕴如他所言又踹了一脚，这次脚底却并未挪开，而是死死踩在了他胸口，“不止不会告诉他，你还要把你想说的那些话都说完。”
张唯贤只当她是在讥讽自己，忙不迭摇头：“不敢，不敢了，我一个字都不敢瞎说，姑姑你让我说什么我才会说什么……”
“我就是要让你说这些！”
谢蕴低喝一声打断了他，半蹲下来垂眼凝视着狼狈不堪的男人：“刚才你让我猜你会说什么，我猜到了，那现在不如你也猜猜，我为什么舍了廖扶伤，让你进来？”
张唯贤命在旦夕，哪里还有心思去猜这些，可他又不敢反抗，只好硬着头皮摇头：“我不知道，姑姑心思莫测，我猜不到……”
谢蕴啧了一声：“有件事你不知道，其实当日在龙船上我便已经中毒了，你不下手我也活不了多久。”
张唯贤一愣，随即后悔仿佛爬虫，一瞬间便蔓延全身，要是早知道谢蕴活不了多久，他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姑姑饶命……”
谢蕴摇摇头：“不是说了吗，我不会杀你，杀你的另有其人，张唯贤，你得好好活着。”
张唯贤起初还没听明白，可很快一道亮光就划过了脑海。
谢蕴说的另有其人莫不是皇帝？等谢蕴毒发身亡时，皇帝就会发现自己错怪了她，愤怒之下肯定要找人发泄怒火。
他和廖扶伤来的次数最多，而在今天这生死局里，廖扶伤连门都没能进，所以这抗下雷霆之怒的除了他再无旁人。
谢蕴这是要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里饱受折磨，恶毒，太恶毒了！
他抗拒地摇头：“不，我不说，我只要说你真的中了毒，皇上就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我就只能告诉皇上，是你给我下的毒了。”
张唯贤僵住，一瞬间很想回到半刻钟前掐死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他怎么就那么嚣张地把实话说了呢？
他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境！
他有些崩溃：“谢蕴姑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有条生路，你为什么不走，为了报复我你把自己也搭进去，这值得吗？”
“报复你？”
谢蕴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她松开了踩着张唯贤的脚，一步步回了床榻，头一歪，她就能从窗户里看见后院的雪人。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你还没有那个分量，我起初只是觉得无聊，看你折腾就当是看乐子了，可后来……”
她发现了那个伤，意识到自己真的时日不多了，而偏偏殷稷这个时候说，他还不打算立后。
后位是平衡王家和荀家最重要的筹码，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皇子诞生，王贵人的位份也不够资格抚养，而身为祖母，太后会顺理成章地监国辅政。
如此一来，殷稷便仍旧是众矢之的。
可若是后位落在王惜奴身上，便能达成平衡，双方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谢蕴很清楚，殷稷不是没看透这一点，只是他想将最好的留给她，就算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还是想给她。
所以，她不得不推他一把，哪怕会因此彻底决裂，会因此余生再不得相见，她也得推他一把。
她又抬手摸了下肩膀，轻轻合了下眼睛，殷稷，我会用这次决裂，将荀家彻底推上你的船，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谢家能为大周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张太医，你该出去了。”
张唯贤涕泗横流：“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该死，可他们是无辜的啊……”
谢蕴眼神冷漠，毫无波澜：“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381章 朕打算立后了
张唯贤自知再无力回天，行尸走肉般出了门。
方才他那一句“欺君”，众人都已经听见了，虽然不知道内室是什么情形，可只凭那一句话就能猜到个大概。
所以哪怕他人都已经走到了跟前，也没人开口询问，气氛反而古怪的沉凝。
张唯贤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刚才的变故已经彻底击垮了他，现在他脑袋里只剩了一件事，那就是按照谢蕴的吩咐告诉殷稷和其他太医一样的答案。
他软着腿跪倒在地，神情木然道：“臣来复命，谢蕴姑姑并无大碍……”
虽然猜到了是这个结果，可真听见的时候，殷稷还是不自觉抓紧了扶手：“你确定？”
“臣不敢欺君，谢蕴姑姑的确没有异常。”
殷稷再没能言语，那么多太医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已经由不得他再为谢蕴辩解了。
谢蕴啊谢蕴，你真的是……
他抬手掐住眉心，久久没能做出反应。
钟白却有些难以相信，他想着龙船上谢蕴的种种，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用连他都觉得拙劣的手段呢？
目的呢？就为了让皇帝来这里一趟？这说得通吗？说不通啊！
“你可是太医院正，你是最厉害的大夫，你就真的没发现一点不对劲吗？”
他不死心抓住张唯贤的衣领，目光殷切地看着他，巴巴地盼着他能说出点别的来，然而——
“没有，一点不对劲都没有。”
张唯贤声音越发木然，哪怕被钟白抓着领子都没露出半分旁的情绪来。
钟白的失望溢于言表，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将张唯贤推到了一旁：“还是院正呢，一点旁地都没能看出来，算什么院正，人家传记里的神医都是能看旁人不能看的，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嘀嘀咕咕地骂人，张唯贤也不回嘴，倒是有其他太医看不过眼，替他说了句话：“钟统领此言差矣，正是因为院正看得与我等并无不同，才越发说明他医术精湛，毕竟一个康健之人，怎么可能有旁的脉象？”
钟白一听就恼了：“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谢姑娘的中毒是装的了？你一把年纪了，这么污蔑人家小姑娘，你要不要脸啊。”
太医气得吹胡子瞪眼：“污蔑？太医院众位同僚都在这里，结论如出一辙，如何能是污蔑？分明就是这位谢蕴姑姑有意……”
“够了！”
殷稷骤然开口，声音虽然急促，却并无太多情绪，只是仍旧听得众人下意识禁了声。
他疲惫似的挥了下手：“都下去吧。”
钟白自然听话，一抱拳便要往外走，瞧见张唯贤还木头似的跪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拽他。
“张太医，走吧。”
张唯贤却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整个人都从地上弹起来，他猛地躲开了钟白的手，张嘴尖叫起来：“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就这么嚎叫着跑了。
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钟白有些茫然：“他怎么看着像是吓疯了？我也没干什么呀，我有那么吓人吗？”
他求证似的看向太医，太医们面面相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莫不是谢蕴姑姑想让张太医改口，张太医不肯她便将人活活逼疯了？”
刚才那个太医小声猜测，话一出口钟白便被气得眉头都输了起来：“胡说八道什么呢？刚才他出来的时候可是好好的，你们都看见了！”
“也不算好好的吧，一看神情就不对……”
刚才那太医再次开口，钟白气地举起拳头：“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
“朕让你们下去，”殷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钟白和太医的争执，“听不懂吗？”
殷稷没有回头看一眼，众人却仍旧被话里的冷意惊得齐齐一颤，再不敢言语，跟在钟白身后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幽微殿偏殿里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了这对昔日的鸳鸯隔着门相望。
“谢蕴……”
殷稷低语一声，许是知道谢蕴听见了，话一出口，他便抬脚走近两步，将内室的门紧紧抓住了。
片刻后，门板颤了颤，是谢蕴在里头拽了下门。
可她没能拽开，刚才殷稷让她出来她不肯，现在她想出来了，殷稷却已经连再见她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谢蕴，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这话里透着浓浓的诀别味道，谢蕴指尖不自觉一颤，紧紧抓住了门扇。
她其实是有很多话想和殷稷说的，可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只得苦笑了一声：“你对我彻底失望了，是吗？”
殷稷没再开口，门板却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脸自缝隙里露出来，却吝啬地不肯给谢蕴看清楚的机会便再次将门合上了。
他死死抓着门环，头虽然扬了起来，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的龟裂，只剩了一身的落寞和茫然：“谢蕴，我明明有那么多耐性和情谊，怎么就都被你消磨干净了呢……”
谢蕴没能言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她有意为之，可也真的是走投无路。
她将额头紧紧抵在门板上，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越来越远的人近一些。
殷稷也沉默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彻底冷清了下去：“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你，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谢蕴指尖不自觉抠进门缝里，她知道殷稷要说什么。
“朕打算立后了。”
六个字清晰地飘进来，谢蕴眼眶骤然一烫，明明这就是自己要的结果，明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她竟然还是难过的。
然而她没透露一个字，既然不得不如此，那就当断则断，就此结束吧。
“……恭喜。”
她死死闭着眼睛，不敢有丝毫缝隙，可睫毛还是一点点润湿了：“你终于……成家了。”
殷稷一扯嘴角，似笑还哭，成家了……
这是家吗？
谢蕴，这是家吗？
他脱力般扶住了门板，额头紧紧抵在了上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明明心贴一处，却感觉不到丝毫来自对方的温度。
许久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殷稷走了。
谢蕴贴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死死埋进了胳膊里，她知道，这次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他们真的，再也不会见了……

第382章 被拆穿的心思
幽微殿被封了起来，以往只是谢蕴不能出去，现在却是连旁人都不许进去了。
可院子里的那座大灶却没有拆，许是殷稷忘了，也或许是觉得事到如今拆了也没有意义，便仍旧留着它在院子里。
谢蕴却也再也没心思用它了，那些毫无用处的汤药已经发挥完了它的用处；那些被动过手脚，一点燃就会浓烟四溢的木柴，也再也不必被人点燃。
这个幽微殿终于得如其名，彻底被这座宫城遗忘了。
谢蕴前几天也是守着这座宫殿生活，现在却才真切的感受到寂寞，她整天整天的坐在后院看那个雪人，然后去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哦对，不是肩膀了，因为已经蔓延到颈侧了。
昨天晚上她突发奇想，想着要是用针挑破了那层完好的皮，她会变成什么样，可犹豫许久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不只是怕疼，更是被那伤吓到了。
先前小的时候还能忍，现在扩散得这么厉害，她连看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甚至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一觉醒来化成了一滩烂泥，腐烂到连脸都看不出模样来。
她被惊醒了，靠在床头坐了一宿。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过了很久才亮起来，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谢蕴颇有些恍惚。
殿门被推开时她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来了客人。
“短短五天不见，姑姑真是落魄了许多。”
青鸟笑吟吟看过来，眼神里透着毫不客气的打量，显然谢蕴的落魄对她而言是颇值得高兴的事。
谢蕴并不意外她会来，甚至可以说她其实一直在等长信宫的人，但仍旧被青鸟的话拨动了心弦，五天……上次和青鸟见面还是在含章殿，也就是说和殷稷决裂也才过去三天。
才三天而已，竟然觉得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轻轻搓了下指尖，目光落在青鸟身后，一人身穿斗篷，头戴兜帽，进门后便坐在了椅子上，虽然始终未曾言语，可身份还是再明显不过。
青鸟似是也不敢再让对方多等，讥讽完谢蕴便出去守门了。
对方这才将兜帽摘下来，毫不意外的是太后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哀家今日来，是来给你道喜的，今日早朝，皇帝念王贵人孕育皇嗣有功，下旨晋升为妃，待皇嗣诞生，再行封后大礼。”
她看着谢蕴笑起来，笑容里却满是冷意：“世家养出来的女儿，竟然轻易被一个江湖骗子蒙蔽，简直愚蠢，现在的结果你可满意？”
谢蕴垂下眼睛，她自然是满意的，否则不是白白胡闹了吗？
太后脸色却越发难看，她隐约察觉到了皇帝忽然决定立后和谢蕴脱不了关系，可思前想后却没想到这么做对谢蕴有什么好处，便又将这猜测压了下去。
可不管是不是谢蕴有意为之，殷稷立后都是在和谢蕴被欺骗一事有关，现在的情况对她很不利，看见谢蕴难免会有些迁怒。
而且她今日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王惜奴当初被贬斥夺权，就是因为你，如今她高居妃位，又身怀皇嗣，想要收拾你简直易如反掌，他日她册封为后，你怕是还要行跪拜大礼……皇上此举还真是不顾你的死活。”
谢蕴心脏下意识疼了一下，回神后她颇有些无可奈何，人真的是很奇怪，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从别人嘴里再听一遍，竟然还是会觉得难受。
不可思议。
可心口的确是针扎似的难受，她不得不抬手摁了摁，一向红润健康的脸色也难得的白了下去。
太后冷眼看着她失态，心里痛快至极，有反应就好，有反应就会有漏洞，时至今日她仍旧对谢蕴当日所言持有怀疑。
荀宜禄好歹是荀家精心教养的家主，怎么会被苟延残喘的谢家发现踪迹？
而且靖安侯那个人一向谨慎，即便手握兵权，可人都在边境，他当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刺杀世家家主吗？
她满心怀疑，可先前谢蕴一心维护殷稷，她诸多试探反而会陷入被动，倒不如先假装相信诱敌轻视，再致命一击。
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眼底闪过流光：“真是可惜了，哀家对你颇有些惜才，也不忍你受这般屈辱，但你当初为了帮皇帝已经将筹码都交出来了，哀家素来无利不起早，便是想帮你都下不去手了……”
说着她起身似是要走：“谢蕴，你便在这里安心等着王贵人，哦不，现在应该是庄妃了，等着她的回礼吧。”
谢蕴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虽然闭着嘴没吭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太后身上，眼见她真的要出门才慌忙开口：“我还有一个筹码。”
太后心里一跳，来了。
“我知道荀宜禄在哪里出现过，太后若是要寻人，不妨派人去那里看看。”
太后故作镇定，去哪里找荀宜禄的确是她现在最为难之处，当日混乱是自南方而起，自南方北上，所经之处太多了，她只能各处都派了人，以至于如今用人时很有些捉襟见肘，何况为了稳住荀家，她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
可她不能如此轻易就被谢蕴牵着鼻子走：“你说你知道你便知道？若是你随便找一处糊弄哀家呢？”
“先前我被人欺骗，已经将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如今唯有太后还肯对我伸出援手，我如何敢骗你？”
太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施恩似的点了点头：“说吧。”
谢蕴却又犹豫起来：“若是我说了，太后不会食言不管我了吧？”
“除了相信哀家，你还有的选吗？”
这句话戳中了谢蕴的痛脚，她沉思许久才苦笑出声：“也对，罢了，说就说吧……上次我得到的消息是他被靖安侯的人追杀躲进了青州，太后派人去找找吧。”
青州够大，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太后要找人可要花不少功夫，越找不到她就越会忌惮靖安侯，届时不想和殷稷站在一起都不行。
太后眯眼看着她，似是在衡量这句话可不可信，半晌她忽地一笑：“找人多费功夫，哀家有个更快的法子，只要哀家去一趟青州，凤驾出游这么大的消息，你说他会不会主动来寻哀家？”

第383章 终于尘埃落定
谢蕴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太后此举怕是不妥。”
“哦？”太后轻轻一挑眉，“何处不妥？”
“年关将至，太后青州一行怕是不及折返，何况您一走，荀家怕是会被人趁虚而入……”
“无妨，”太后摆摆手，神情笃定从容，“都是小事，哀家自会安排妥当，只要找得到仲福，什么乱子都能平息，若是找不到……”
她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谢蕴，到时候你和皇帝可就怪不得哀家了。”
她抬脚要走，谢蕴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各色思绪翻转，试图寻找到旁的办法说服太后，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即便她眼下做到了，可消息传不到宫外让人替她周全，那她迟早会露馅。
届时情况会更加糟糕，一场内乱也势不可免。
既然如此……
她眼神逐渐凌厉起来，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请太后娘娘殡天了。
她起身下地，甚至没顾得上穿鞋，随手抄起桌上的簪子便快步朝太后走了过去。
太后似是听见了动静，扭头看了过来，瞧见谢蕴离她这么近顿时警惕起来：“你过来做什么？”
谢蕴将簪子隐在袖子里：“奴婢恭送太后啊。”
太后面露狐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谢蕴让她毛骨悚然，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正要开口喊青鸟，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青鸟出现在门外。
太后松了口气，谢蕴却咬紧了牙关，两个人……
总得试一试。
她正要抬手，耳边却噗通一声响，青鸟竟然跪了下去，眼眶都红了：“太后，刚才宫人来报，有外头的人回来了，有要事禀报，还带了一样东西，请您即刻回长信宫。”
太后起初有些不明所以，可后来大约是从青鸟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下去，身体也跟着一晃。
谢蕴伸手扶住她，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手里的簪子也跟着丢在了地上：“太后小心。”
太后已然顾不上她了，刚才的猜测太过难以接受，她推开谢蕴便往外走，连自己是秘密来这里的事都给忘了。
青鸟连忙追了上去，主仆两人很快不见了影子。
谢蕴扒着门框看着外头，是谢淮安得手了吗？还是靖安侯真的下手了？
她困惑的抓心挠肝，可没有人给她答案，她只能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门口的内侍送了午饭进来她都没心思吃，可又担心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发展，还要继续费心思和太后周旋，她又强逼着自己吃了两口。
可也不知道是饭菜凉了还是她心情太过焦躁，刚吃进去没多久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刚吃进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谢蕴擦了擦嘴没心情在意，倒痰盂的时候才发现里头不只是食物残渣，还有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黑血。
说是黑血也不恰当，因为里头很清楚地夹杂着看不出形状的碎肉。
她微微一愣，是偶然还是她的身体已经……
一脑袋烦乱的思绪瞬间静了下来，她怔怔许久才回神，扶着墙慢慢回了屋子，这一耽搁，炭盆快灭了，只剩了零星的火星还在挣扎，她却懒得收拾，靠在椅子上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幽微殿的门却再次被推开，太后去而复返，脸颊苍白眼眶却通红，她一改之前的从容，进门便疯了似的掐住了谢蕴的脖子：“谢蕴，你老实告诉哀家，是不是你设局谋害了仲福，要嫁祸给靖安侯？！”
谢蕴被迫仰起头，明明身处险境，她却满腔都是惊喜，荀宜禄真的死了。
谢淮安，干得好。
她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我谢家若是有本事杀了荀宜禄，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嫁祸靖安侯，又怎么会不管我，由着我在这里被人欺辱？”
太后仍旧喘息的剧烈，丧弟之痛让她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失了理智，没有片面的相信靖安侯就是真凶，所以才来了这里求证。
可谢蕴的解释她却无可反驳，谢家曾经再怎么鼎盛，也终究是六年前的事了，如今没有资格再参与这场大周的权势之争了，是她想多了吗？
“太后，”谢蕴拽开她的手，伏在椅子上咳嗽着开口，“我和皇帝之间闹成了这样，你是亲眼所见，我怎么可能为了他亲手断绝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最后那句话彻底说服了她，她卸了力般后退两步撞到了墙上，强行压制的悲痛终于彻底爆发：“所以真的是靖安侯……他怎么敢！手握兵权便能如此小瞧我荀家吗？敢动我荀家的人，你休想全身而退！你想完成先皇的遗诏，扶持他的爱子登基是吗？哀家就偏不让你如愿！”
她的恨意越发狰狞，很快殃及到了先皇身上：“还有先皇，你我夫妻一场十几年，你却狠心至此……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宫外回来的孽种吗？你不是要他死吗？那哀家就非要他呆在皇位上！哀家要你们所有的谋划都给仲福陪葬！”
她转身匆匆而去，背影里透着冲天的杀伐气。
谢蕴看着她走远，眼见最后一关终于尘埃落定，心神一松，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却还来不及庆幸一句咽喉就剧烈地疼了起来，她俯身干呕两声满脸都是苦笑，先前被勒出来的青紫还不曾褪去，现在又多了个手掌印，过不久连那伤都会蔓延到这里来……
这脖子真是多灾多难。
她叹了口气，爬起来涂了点药酒，可衣领一扯，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便映入了眼帘，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再次睁开，可看见那紧紧贴在颈侧，再往前一寸便怎么都遮不住的伤痕时，她却没能下得去手再涂药。
她慌忙找出围脖来戴上，可遮得住目光却挡不住那伤痕的扩散，兴许梦中所见，真的会在某一天降临在她身上……
那幅场景她只是想想，都觉得遍体生寒，她不能以那么不堪的姿态出现在旁人面前，更不能让她在意的人知道，她走得如此痛苦。
好像，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至少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别吓到旁人……

第384章 朕不爱吃糖
王惜奴生下皇子便会册封为后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宫闱，还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的王夫人终于强打起精神来，递牌子进宫请安。
王惜奴久不见家人，一时颇有些心神动荡，加之孕中情绪不稳，眼睛瞬间就红了，王夫人连忙劝慰了两句，随即感慨出声：“还是你争气，我两女一子，你大姐姐早早的就去了，哥哥那般不争气，被一个女人给克死了，好在母亲还有你能指望。”
王惜奴指尖一蜷，她以为母亲进宫后怎么都会问问她进宫后过的习惯不习惯，皇帝待她好不好，这孩子怀的辛苦不辛苦。
然而王夫人却是只字没提。
她心下失望，却压下没提，王夫人却毫无察觉，说着说着便提起了徐媛，骂她扫把星，命格硬，这么多年无子还克死了自己的相公。
王惜奴叹了口气：“母亲，你莫要如此对嫂嫂，徐内相这次全身而退，可见能耐，他又追随我王家多年，知晓诸多秘辛，不看僧面看佛面……”
“她克死了我儿子我还要对她笑脸相迎不成？你是我女儿，不替我撑腰还要为她说话，你还不如你父亲，他都不曾拦我……徐氏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相公死了才多久？本该在家中好好守灵服丧，她却非要去见她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一点规矩都不懂，等她回来我定要好好教训！”
王惜奴还要再劝，可王夫人却打定了主意不肯听，反倒看向了外头：“皇上何时来见你？我如今也算是他的岳母，竟连面都不露，失礼了些。”
王惜奴对她彻底绝望，难得进次宫，竟是只想着自己的面子……
她有些意兴阑珊：“皇上日理万机，母亲若是忙碌也不必等了，我让闻竹送你出去。”
闻竹是藤萝死后她提拔上来的二等宫女，人不算机灵，倒是厚道的很，先前她日子最难的时候这丫头伺候得仍旧尽心尽力。
王夫人却根本不管闻竹是谁，脾性如何，她只听出了女儿在撵人，顿时有些恼怒：“你这话是何意？母亲难得进宫一次探望你，你却要撵我走？怎么？如今要做皇后了，便连爹娘都看不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在家中时你那般乖巧，被你兄长欺负了还会替他求情，现在倒好，他一死你连你娘都不待见了！”
王惜奴满心无力，她那时候哪里是乖巧，是看得出来母亲偏心兄长，便是她再怎么告状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还要落母亲埋怨，说她不懂友爱手足。
闻竹却有些听不下去：“夫人，娘娘她身怀有孕，您莫要和她生气……”
王夫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放肆，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宫里的人竟这般不懂规矩！”
闻竹被打蒙了，先前见王惜奴那般柔弱，她还以为王家人都是如此，却不想这王夫人竟如此不讲道理。
王惜奴也愣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在宫里，是她的含章殿，她才是主人，他们母女再怎么亲密也没有越过她就处置她宫人的道理。
“母亲息怒，是女儿没有教导好她……”
“那母亲今日就替你好生教导，这宫里的人终究还是不得用，回头母亲送两个周全的进来，顶了藤萝的缺。”
王惜奴心口一颤，有了藤萝的前车之鉴，她哪里还敢用王家的人？
身边的奴才心里不止自己一个主子的事，她绝对不会允许再次发生。
然而王夫人却已经察觉到了女儿的失控，目光灼灼地逼视了过来，显然不肯给她拒绝的机会。
母女两人正僵持，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有旨，传庄妃娘娘乾元宫伴驾。”
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王惜奴只觉劫后余生，连忙寻声看了过去，却是玉春。
对方宣完旨含笑进了门：“奴才给庄妃娘娘请安。”
王惜奴连忙抬手：“公公客气了，还不曾行册妃礼呢。”
“也不过是缺一个过场，娘娘如今可是咱们宫里的这个。”
他说着竖了跟大拇指，夸得王惜奴刚才还沉郁的心情瞬间明媚许多。
王夫人却越发不满：“皇上不知道我在这里吗？竟只传召庄妃去乾元宫？”
玉春扫了王夫人一眼，想着先前王沿在皇帝面前的嚣张，也想着自己当日的胆怯，竟然被人给呵斥了下去，虽然殷稷并未在意，可他心里却觉得有愧蔡添喜教导，也愧对主子的重用，此时便不愿意再软弱。
“夫人再尊贵，也只是命妇，奴才倒是从未听说有君见臣这般说法，岂不荒唐？”
“你！”
王夫人双眼圆睁，开口就要呵斥，王惜奴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母亲，圣旨难违，女儿本想再和您说两句话，眼下却是不行了，听说您最近心神不宁，我特意让人备下了静心补气的药材，您带回去慢慢用着，千万要调理好身体。”
王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目送庄妃上了软轿，等对方不见了影子才甩了下帕子，气冲冲地出了宫。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王惜奴心情大好，给闻竹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刻往玉春手里塞了个荷包。
后妃得到传召的消息，大都会给传话的内侍赏赐，玉春也没推辞，只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收下了，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头就主动和殷稷交代。
有些人的荷包收得，有些人的荷包收不得，他还是分得清的。
乾元宫很快就到了，打从南巡回来后，殷稷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便不能如往常那般有精力日日耗在御书房，时不时便要歇一歇。
王惜奴进去的时候，殷稷便靠在软塌上看折子，嘴里含了什么，她靠近一些闻见了桂花的香味。
“臣妾给皇上请安，臣妾惭愧，竟不知道皇上喜欢吃桂花糖，其实在家中时臣妾也学过一些……”
殷稷随手指了指五步开外的椅子示意她坐过去，也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
王惜奴有些尴尬，可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知道殷稷的脾性的，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再次笑吟吟开口：“臣妾也会做糖，回头亲手做一些给皇上可好？”
殷稷冷冷瞥她一眼：“朕不爱吃糖，更不会吃你做的糖。”
王惜奴噎住，饶是心里再怎么有准备，也还是被殷稷这句话给气到了，不爱吃糖你这是在干什么？
然而这句话问出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她深吸几口气，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皇上传召臣妾来可有什么吩咐？”
“是有吩咐。”
殷稷终于正眼看了过来，刚才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散了，神情冷硬又锋利，“朕是要提醒你一句，记得当初跌重的教训，莫要回到原位就动旁的心思，给朕惹麻烦。”

第385章 军报终于到了
王惜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殷稷这话里的警告是为了什么，被气得浑身一抖，都被人耍成了那副样子，竟然还背地里替她消灾挡难……殷稷，你是不是贱啊！
她恨得咬牙切齿，简直想剖开殷稷的胸膛看看他在想什么，可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发作，反而硬生生压下了火气，低下头摆出了一副温婉柔顺的样子来。
“皇上的话臣妾记住了，您放心，臣妾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日的恩怨皆因臣妾心思狭隘才起，莫说如今只是复了妃位，便是他日坐上后位，也是没有脸去动谢蕴姑娘的。”
殷稷目光扫过来，王惜奴这人心思深沉，并不好对付，他有些分不清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那目光便多停留了一会儿。
王惜奴有所察觉，害羞似的低下头，脸颊微微红了。
女子这般模样最容易惹人怜惜，她知道殷稷现在对自己多少还有些偏见，但没关系，现在陪在他身边最多的人是自己，而他最需要的也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时间还早着呢，她不信没有机会。
殷稷很快收回目光，对王惜奴这幅姿态有些腻味，他不大理解，他们现在就是互相利用的身份，何必示弱与人？
但有一点他也能确定，那就是王惜奴素来识时务，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不会轻举妄动，这就够了。
如果他所料不错，今天边境的加急军报就该到了，靖安侯一走，他就不必再做顾及，届时……
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暗光。
说曹操曹操到，殷稷一封折子没看完，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玉春小跑着进了门，手里举着个竹筒：“报，启禀皇上，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殷稷瞬间坐直了身体，终于来了。
“呈上来。”
王惜奴不自觉站了起来，王家的政务素来是不许女人打听的，每每遇见这种事她们都必须回避，她下意识以为殷稷也会遣她下去，然而对方却当着她的面打开了竹筒，竟是一副毫不避讳的样子。
“什么？回鹘竟敢袭扰我大周边境……传信使。”
玉春匆匆出去传话，殷稷仿佛这才想起来王惜奴，侧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就抬脚出去了。
王惜奴跟着走了两步心里颇有些茫然，片刻后才隐约琢磨过味来，殷稷没撵人，是不是在担心她刚来就走，太过辛苦？
她坐回椅子上，一下下摸着肚子发愣，心里却生出个十分遗憾的念头来，如果这个孩子是她和殷稷的该多好……
然而殷稷对她的想法一无所觉，他没有避讳王惜奴边关急报的事是因为他本就打算宣扬的人尽皆知，到时候民意沸腾，靖安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得不离京北上。
信使一进门便拜倒在地：“小人参见皇上。”
殷稷眉头紧皱，不怒自威：“边境是何情况？回鹘年初才来觐见，怎么会忽然犯我大周？”
“回皇上，三个月前，回鹘和突厥因为旧怨爆发混战，回鹘一改之前的退让，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在短短一个月内将突厥拿下，自那之后势力便壮大不少，之后为了屯粮过冬，他们陆续攻打了不少部族，青将军推测这次攻打大周，也是为了粮草。”
他说着狠狠一磕头：“求皇上早做安排，回鹘这次是来势汹汹，绝对不会善了的！”
殷稷仿佛怒急，狠狠拍了下桌子：“忘恩负义！朕当日赏了回鹘多少粮食布匹，他就如此回报朕！”
天子雷霆震怒，众人都不敢言语，还是钟白大着胆子劝了一句：“皇上息怒，旧伤未愈，保重龙体。”
殷稷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怒火：“传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议政。”
他又看了眼信使：“带他下去休息。”
等人都散了，他才紧绷着脸抬脚进了内殿：“朕让人送你回去。”
王惜奴这才回神，连忙起身见礼，略带几分试探的开口：“皇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殷稷并未遮掩：“是边境出了些乱子，眼下朕无力顾及后宫，你自己多小心。”
王惜奴心里多少有些波澜，殷稷竟真的没有阻拦她打听政务，这是多么信任她啊……
她心口发烫，又听他这种时候还关心自己的安危，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照料好自己和孩子，不会在这种时候让您担心。”
她扶着闻竹退了出去，偌大一个乾元宫总算没了外人。
钟白探头看了一眼，确定人都走了，这才控制不住地龇牙笑出来：“皇上，钟青现在可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真的帮着回鹘吃了突厥。”
殷稷也扯了下嘴角，当日回鹘离京时，他便许给了伊勒德这样的前程，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他的确是出息了。”
不枉他当年让钟青改名换姓去边境从军，不止在靖安侯手下站稳了脚，还完成了他的交代，借边境军之手扶持回鹘壮大，给他添了这么大的一个筹码。
“等他回来，朕要好生赏他。”
钟白连忙替钟青谢恩，又有点不服气：“其实臣要是去的话，也能做好。”
殷稷并不反驳，只在软榻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折子敲了敲他脑袋：“自然，你们可是朕的左膀右臂，没有你们，哪有朕的今天。”
钟白被这一句话说的浑身舒坦，蹲在地上殷勤的给殷稷捏腿，边捏边问他力道如何，可殷稷却迟迟没有反应，他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殷稷却正看着架子上的糖匣子出神，眼神颇为空洞，今天算是得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即便如此，他心口也还是空的。
就算赢了这场争斗，将这天下握在了手里，有些人也终究是回不来了。
“皇上……”
钟白小声开口，他很想安慰殷稷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殷稷像是有所察觉，轻轻摇了下头：“日子长着呢，个把人算什么……去把匣子拿过来，朕想吃颗糖。”
钟白不敢耽搁，连忙去取了来，可殷稷打开匣子看了看却又合上了，他紧紧抓着那提手，叹息似的低语一声：“不多了……”
还是不吃了，还是那句话，日子还长着呢，就这么几颗糖，怎么够啊……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意识到是朝臣到了，殷稷推开糖匣子，振作了一下精神，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386章 出乎意料的顺利
重臣陆陆续续都到了乾元宫，殷稷酝酿了一下情绪，将军报狠狠砸在朝臣面前：“朕是养了一群聋子瞎子吗？回鹘三个月前就有异动，为何奏折里只字不提？”
他目光落在秦适身上：“你身为中书令，此等要务都不放在心上，这便是你当的差吗？”
秦适连忙跪地请罪，此事的确是他的职责，可归根究底最应该负责的还是内相徐功，只是对方先前才进了一趟大理寺，至今还在家中反省，未曾参与政务，所以这锅只能秦适来背。
“是臣有负皇上所托，请您责罚。”
他是皇帝的人，朝臣们自然乐得看热闹，并不肯上前解围，而有心解围的却碍于世家权势，犹豫着不敢开口。
祁砚看不过眼，当即就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大人三思，皇上最近频频向世家服软低头，已经再不是之前的皇上了，今日此举说不得就是想拿秦大人做替罪羊，此时你我决不能做出头鸟。”
祁砚怒不可遏，狠狠甩开了对方的手，大步上前：“皇上息怒，此事虽是臣等失职，可朝中军事素来由枢密院统领，怕是窦同知最知其中内情，即便要追责也不该是秦大人。”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窦蔺身上，对方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遭，神情并不意外，可也不见丝毫惊慌：“皇上明鉴，臣在龙船之上，一时不知边境情形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答应，一改方才看戏的姿态，连萧敕都摇着头开了口：“此时确实怪不得窦大人，毕竟此次南巡变故横生，能自保尚且不易，更遑论兼顾京城和边境？若是不曾南巡就好了……”
最后这话竟是将罪责推到了殷稷头上。
他脸色沉下去，目光不自觉扫过朝臣，目光所及众人却都躲闪开来，即便他们仍旧维护皇权，可之前殷稷向世家低头的举动终究还是伤了这些中正之臣的心，让他们失望了。
殷稷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口气，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王沿身上，对方才得了他的好处，这种时候总不能闲着。
王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嘲讽地笑了一声，皇帝有什么用，最后不也还是得靠他们世家？
嘲讽完他仍旧上前一步：“萧大人此话当真荒谬，先皇南巡十余次，次次皆有变故，怎么不见大人你谏言先皇不再南巡？我看你是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高喝一声，倒仍旧是往常那般狂妄暴躁的模样：“皇上是天子，想做什么自然就能做什么，我们为人臣子的本分就是为皇上分忧，窦同知你办差失利，不向皇上请罪请罚，还敢推诿狡辩，简直是大逆不道！”
窦蔺难得黑了脸，他一向知道王沿是个莽夫，轻易就能被人利用，当初在他手里的时候是把好刀，没想到落在皇帝手里，也这般锋利。
“你……”
他正要开口争论，一声闷响打断了众人，是殷稷拍了桌子。
他目光落在靖安侯身上，这场戏差不多了，也该主角登场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回鹘能退兵吗？如今边境告急，你们除了吵闹，可有一个办法能解决？”
两人都闭了嘴，窦蔺思绪急转，皇帝显然是想用这件事来打压窦家，他绝对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他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由头就能起事，若是皇帝注意力在此时被边境战事吸引，那对他来说就是如虎添翼。
他当即上前：“皇上所言极是，臣以为此战必得雷霆一击，打得回鹘溃不成军，如此才可扬我大周国威，也可震慑属国。”
萧敕却摇了摇头：“我看不妥，临近年关，若是此时开战只怕整个大周都要不得安宁，回鹘一向对我大周极有诚意，此番想必是真的没有粮草过冬了，不如还是以安抚为主……”
朝臣一时间争论不休，殷稷没有理会，目光透过人群落在靖安侯脸上，对方有所察觉，抬头看了过来。
四道目光穿过心思各异的众人，在半空中交汇，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打算，可那目光却没有多少锋芒和敌意，甚至说得上平和。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场厮杀，谁都没有退让。
朝臣似是察觉到了有无形的压迫力正在蔓延，慢慢都闭了嘴，不安的四处查看。
殷稷此时才开口：“楚侯，你戍守边境多年，对异族最为熟悉，你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靖安侯看过去，对方被迫收回了目光，却迟迟没有言语。
王沿秉持着暴躁的假象，率先开口催促：“楚镇，皇上在问你话，有没有主意你倒是说啊。”
靖安侯这才上前一步：“臣以为此战不可避免，若此次以利平复回鹘乱象，那一众属国必会效仿，我大周边境便再无宁日。”
萧敕：“可马上就要过年了……”
“一时之乱总好过年年都乱。”
朝臣都不再言语，算是被靖安侯说服了。
殷稷一锤定音：“靖安侯所言极是，此战必行，众卿可有异议？”
皇帝都做了决定，不管心里服不服，众人都只能山呼圣明，可说完了却有另一个难题要解决。
“众卿可有人自荐为朕分忧？”
殷稷目光落在武将身上，几人面面相觑，却谁都没言语，虽然殷稷早就猜到了是这么个结果，可心里却难免失望。
大周武事不兴，诸多武将都受文臣掣肘，也是因此才让靖安侯的独掌大军变得如此有威胁。
“都不说是吧？”
殷稷站了起来：“那朕只能指派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靖安侯身上，他知道对方没有那么容易答应，可这次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张了张嘴，却不等开口对方先一步上前：“皇上，臣愿往。”
殷稷一愣，靖安侯主动要去？

第387章 纸鸢传信
虽然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却让殷稷有些不安，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有再多的顾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将靖安侯扶起来：“楚侯当真是我大周的中流砥柱，边境安危就交给你了，王卿，此战一应所需物资，户部务必尽心。”
王沿躬身应了一声，又提起窦蔺的失职，窦蔺恨得咬牙切齿，为防殷稷趁机生事，坏了自己的大计，他只能主动提出捐赠家财。
终究是财帛动人心，殷稷短暂的犹豫过后便答应了，训斥了几句此事便就此揭过。
朝臣很快散去，各自为自己的打算筹谋，殷稷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钟白见他还是满脸愁容颇为不解：“事情不是按照咱们预料的走了吗？皇上怎么还是不高兴？”
殷稷拧眉：“总觉得靖安侯还有别的打算……”
“皇上放心，咱们边境也有人，就算他在那边真有什么异动咱们也能得到消息。”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殷稷勉强放松了心情：“许是朕杞人忧天了吧……薛京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他办事您放心。”
钟白替薛京拍了拍胸膛，“都安排妥当了，您没瞧见今天几位大人的态度，若不是得了吩咐他们怎么敢如此？看得我都想抽他们。”
殷稷喟叹一声合上了眼睛：“如此就好，且先保全了他们，如此就等萧窦两家自寻死路了……”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萧赦仍旧没有回信？”
钟白难得沉默了，半晌才摇了摇头：“没有，应该是打定主意了。”
他颇有些难受，虽说殷稷登基从头到尾都是先皇的算计，可萧家在他登基之初，无法服众的时候的确是帮过殷稷不少的。
当时谁都没料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上，您……”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朕给过他们机会了。”
殷稷轻轻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可钟白却清楚他其实是在避重就轻，萧家如何他们其实都不在意，比起恩德，他们仇恨更深。
可事情就糟糕在中间还夹着一个萧懿夫人。
当初在南巡路上的数次相遇，殷稷虽然被她伤透了心，也放下狠话不再认她，可终究是血脉相连，若是因为萧家之事母子彻底反目……
他和谢蕴之间隔阂重重，已经再难转圜，若是和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要走到那一步……
钟白有些难以想象到时候殷稷要怎么面对那幅情形。
“皇上……”
“无妨，朕做的决定不会后悔。”
殷稷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他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钟白的担心不知不觉就散了：“臣相信皇上。”
“下去吧，朕小憩一会儿。”
钟白听话地退了下去，还体贴的带了话，没让旁人来打扰。
殷稷起身晃晃悠悠地回了软榻，侧头看向龙床，半晌后才扭开头闭上了眼睛。
谢蕴，离你可以平安出宫的日子又近了一步，你应该是高兴的吧……
炭盆忽然爆了一下，有火星溅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只略显粗糙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弹，直到碎裂的炭星在皮肉上灼烧出指甲大小的伤痕，空气里也弥漫了灼烧的味道，对方才终于有了反应。
谢蕴原本并不想睡的，她只是守着炭盆在等未时，却不想刚坐下去意识就昏沉了，直到这点刺痛袭扰，她才惊醒，她本以为是什么虫子叮了一下，可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颇有些刺目的伤痕。
她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抬手拂去炭星，眼底有什么情绪反迅速闪过，下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日在西侧，谓之日昳，是为未时。
谢蕴起身，将一只纸鸢放上半空，若是谢淮安已经回京了应该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看见这纸鸢就会想法子接她出宫。
只是要杀荀宜禄并不是简单的事，她并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拿出剪刀轻轻将绳子剪断了。
冬日里风声呼号，线一断那纸鸢就不见了影子，谢蕴眯着眼睛在天空上找了许久才隐约发现一个黑点，再要看时却已经看不清楚了，眼前反倒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当作休息，可再睁开时眼前却仍旧不真切，莫不是看天空看得太久了？
好在并不影响看路，她便也没有在意，扶着墙慢慢去了后院，雪人紧贴在屋檐之下，看着倒还是挺拔俊秀的模样，只是时间一久多少都有些变形了。
谢蕴不敢碰，怕体温会将雪人融化，只能隔空戳了戳它的胸口：“你说堂兄还活着吗？他能看见我的纸鸢吗？”
雪人安静得一声不吭，谢蕴在墙角坐了下来，她最近总是很容易疲惫，哪怕是刚从床榻上醒来也会觉得无力。
“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她低语一句，头不自觉靠在了墙上，一句话的功夫眼睛几乎又要闭上，一滴冰凉的雪水忽然落下来，将意识已然昏沉的谢蕴惊醒，她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险些又睡了。
“睡得越来越多了……”
她轻叹一声，心里有些愁苦，若是再这么睡下去，会不会错过进宫的谢淮安呢……

第388章 你吐血了
谢蕴以为自己没在后院呆多久，可刚一进门就有些看不清楚东西了，她不得不点了灯。
不多时送饭的宫人也来了。
“今日小年，厨房做了饺子，姑姑多吃一些吧。”
谢蕴有些惊讶，一半是因为竟然已经小年了，另一半则是她许久都没听见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了。
打从和殷稷彻底决裂之后，宫里已经人尽皆知她彻底失宠，哪怕是往这里送饭也只是板着脸丢下食盒就走，从未多说过一个字。
“你……”
她侧头看了一眼，却瞧见了一张熟悉的小脸，她一愣：“秀秀？”
她随即恼怒起来：“不是说让你别再来了吗？你怎么不听话？！”
秀秀笑嘻嘻的，竟是丝毫不怕她的发作：“没人知道是我，姑姑快尝尝，我亲手包的，姑姑你最喜欢的荠菜馅的，春天我在上林苑采的，晒干了一直留到现在呢。”
看着她那张小脸，谢蕴嘴边的教训有些说不出来了，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之前告诉你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最后一次了，我以后都不来了，真的。”
秀秀举手保证，可谢蕴一见她那眼珠子转来转去就知道这小丫头在诓她，可今天毕竟是小年，罢了。
“记得你的话。”
秀秀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姑姑快吃吧……”
她提着食盒进了门，瞧见里头点着灯烛微微一愣，却也没在意，忙不迭开了食盒，腾腾的热气瞬间冒了出来。
“还很热呢。”
谢蕴也察觉到了，她可以想象得到秀秀为了能让她吃上这一口热乎饺子，是怎么从厨房一路跑过来的。
她心口发软，越发不好说什么，只能往嘴里塞了口饺子，虽然没能尝出来什么味道，却仍旧点头称赞：“手艺越来越好了。”
秀秀捧着脸笑：“多亏我机灵，中午我包了一份送去给德春公公了，就想让他尝尝咸淡，他倒好，竟然使坏不和我说实话，得亏后来钟统领来了，齁的脸都变了，我这才回去重新调了馅，不然那种饺子姑姑你怎么吃啊。”
谢蕴哭笑不得，薛京那哪里是使坏，只是心里有这小丫头才不舍得辜负她的心意。
话说回来，秀秀过了年就该十五了，也该知人事了，若是薛京当真有意，以他和殷稷的情分，的确可以求个恩典将她带出宫去。
人交给他看护着谢蕴也能放心。
唯有一点让人在意，薛京毕竟是个……
“秀秀，事关以后你一定要慎重，”谢蕴终究不能替他们做决定，她心里也怜惜薛京，所以只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谏一句，“若是当真做了决定，就不要顾及身份世俗，要用心经营。”
别闹得跟殷稷和我一样。
秀秀却根本没有听懂，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姑姑，你在说什么？什么以后？我以后真的不来了。”
谢蕴失笑，知道她现在听不懂也不勉强，起身去开自己的首饰盒子：“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东西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胃部骤然一阵痉挛，她意识到不好下意识去找痰盂，然而痰盂在内室，根本来不及进去，她不得不快步走到门边弯下了腰。
酸腐气息弥漫开来，刚吃进去的饺子尽数吐在了地上，还混杂着一滩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
秀秀愣了愣，回神后连忙去拍谢蕴的后背：“姑姑，你怎么了？”
谢蕴推了推她，并不想让她看见这些腌臜东西，然而这毕竟是门口，她再怎么遮掩秀秀只要一抬眼便仍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丫头果然看见了，抖着手指着那抹黑色：“这是血吗？姑姑你是吐血了吗？”
她彻底慌了：“不是说中毒是被人骗的吗？皇上都把那个骗子杀了啊……怎么会吐血啊？”
谢蕴强忍下胃部的翻涌，心里无比懊恼自己没能忍住，她不该让秀秀看见这些，这个小丫头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容易了。
“不是，不是中毒。”
她指了指杯盏，秀秀立刻给她倒了温水过来，等漱完口谢蕴才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是喉咙有伤才会吐血，不妨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秀秀愣愣地看着她，似是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谢蕴板起脸：“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秀秀低下头，一看就是言不由衷：“没有，信的。”
谢蕴看得心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双丫髻：“真的没事，之前那么多太医不是都来看过了吗？要是真有事早就看出来了。”
她这么一提秀秀才想起来这件事，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对，太医们都来看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捂着胸口喘气，又有些抱怨：“长信宫的人怎么那么狠啊，都过去那么久了竟然还严重到要吐血，我看看伤怎么样了……”
她说着伸手去拽谢蕴的围脖，却被谢蕴一把抓住了手腕。
“姑姑？”她有些茫然，“怎么了？”
谢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敢松开：“没，没什么，外头看着已经好了，只是伤到了里头，天气这么冷，别看了。”
秀秀不大死心：“今天其实很暖和的……”
“不提这个了，我有好东西给你。”
谢蕴直接当做没听见，快步去开了首饰匣子，当初南巡的时候她大部分首饰都给了秀秀，身边仅存的几件要么是不值钱，要么是谢家的旧物，唯有这一件十分特别。
当初她和殷稷定下亲事的时候，母亲怕她是下嫁会受委屈，特意花重金为她打了一只镯子，大周对能工巧匠极为推崇，尤其是女子钗環，这镯子便是出自大周最负盛名的巧匠之手。
镯子上雕着如意纹，有白头偕老，平安喜乐四个字藏在里头，承载了母亲对她最好的祝愿。
只是她再也用不上了。
她将镯子递过去：“这镯子旁人没见过，若是日后你出宫做了官家夫人，便戴着撑场子吧。”
秀秀不懂这东西的价值已经不止是值钱这个等级了，即便是知道也仍旧会选择拒绝：“姑姑，我不要，你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了。”
“听话，我困在这里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她态度强硬地将镯子套进秀秀手腕上，推着人往外走了两步：“天黑了，快回去吧。”
秀秀有些不情愿：“天哪黑了，日头还在呢……”
可外头守门的内侍也催了，她无可奈何，只能应了一声，收拾了一下食盒就出了门，路过门口时却又看了一眼那黑血。
喉咙受伤会有这么多血吗……
她抓着食盒的手越来越紧，却什么都没说，身影很快消失在幽微殿门外。
谢蕴松了口气，动作利落地清理了秽物，心里却多了几分懊恼，被这突然地发作一闹腾，她都没来得及问问殷稷现在的情况。
罢了，也没什么好问的，他总会越来越好的……

第389章 两只风筝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厉害，谢蕴起身时还以为是自己醒早了，出门一瞧才看见暗淡的太阳就挂在半空，门口也已经放好了食盒。
“这种天气，莫不是又要下一场大雪……”
她扶着门框看了看天空，心里很有些期待这场大雪。
她照旧先去后院看了眼雪人，然后才将放在门口的食盒提了进来，里头的饭菜已经凉了，大约很早就送过来了。
昨天当着秀秀的面不受控制呕吐的事她至今还心有余悸，看了食盒许久才鼓起勇气打开，还是要吃的，不然谢淮安来的时候她就没力气走了。
何况她这么久以来也只是吐了两次，兴许是因为昨天吃得太急的缘故，慢一些就没事了。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抿，身上一有不对劲便连忙停下，如此这般，竟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吃了半碗饭。
她疲惫至极，明知道吃得不多，可实在是撑不住了。
“过犹不及，今天就先这样吧……”
她放下筷子，紧绷的精神放松了片刻，没有吐，果然是昨天吃得太急了，以后不能这样……
眼看着未时要到了，她连忙起身打算去放纸鸢，然而就是这起身的瞬间，昨天那股熟悉的痉挛再次涌了上来。
她控制不住的倾身，方才努力许久才安稳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怎么又是这样……
她有些不死心，先是漱了口，又将纸鸢放上天空，眼看着那东西飘飘摇摇的不见了影子，这才回屋重新拿起了筷子，这几天她已经时常疲惫得不能自控，若是连饭菜都吃不进去，还怎么出宫？
她得继续吃。
她用更慢的速度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饭，僵着身体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兴许刚才的呕吐是因为起身起得太急了，这次她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
然而几个呼吸后，她又吐了出来，努力了半天的结果，终究还是化作了痰盂里的秽物。
一股凉意逐渐升腾，谢蕴指尖死死扣进了掌心里，难道以后她每一餐都会如此吗？难道被毒死之前，她会先一步被饿死？
不，一定是方法不对，不可能是这个结果。
她咬牙又拿起了筷子，可因为刚才那剧烈的反应，身体似乎在本能地抗拒食物，她不得不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吞。
然而紧绷的身体却让她坚持的时间比刚才还短，几乎是前脚刚吃进去，后脚便吐了出来。
最终身体似乎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明明她已经没有再吃任何东西了，呕吐却还在继续，吐出来的却不再是食物残渣，而是大片大片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她怔怔看着那被黑血覆盖的痰盂，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总会过去的……”
她低语一声，攒了许久的力气才站起来，扶着墙面进了内室，窗户一开雪人的脸就露了出来，她艰难地扯了下嘴角：“都会过去的……”
殷稷心口一悸，刚提起来的朱砂笔不自觉掉落，在干净的宣纸上落下一串触目惊心的殷红。
玉春听见动静连忙走上前来，将脏污的宣纸换了，殷稷却仍旧看着眼前没动。
“皇上？”
玉春不安地喊了一声，殷稷这才回神，抬手摁住了心口的旧伤：“朕旧伤好像犯了，传太医。”
玉春吓了一跳，他毕竟是龙船上伺候过的人，知道殷稷这旧伤发作的时候有多凶险，忙不迭出去传了太医。
等廖扶伤紧赶慢赶过来的时候，殷稷还捂着心口，姿势竟和刚才玉春离开时没有区别，像是这么久根本就没动过。
“皇上，臣廖扶伤……”
廖扶伤刚要行礼问安，就被玉春推到了殷稷面前：“快给皇上看看，皇上刚才笔都拿不稳了。”
廖扶伤不敢怠慢，心里却并不慌乱，所谓望闻问切，他一见殷稷的脸色就知道应当是不妨事的。
但他仍旧顺势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上为殷稷诊脉，片刻后脸色有些茫然地看向玉春：“敢问公公，皇上刚才除却落笔可还有别的症状？”
玉春有些心虚，他并没有偷懒，刚才朱砂笔一掉他就立刻上前伺候了，可也是真的没有发现皇帝有何处不妥，直到殷稷自己说出来那句他旧伤复发了。
“这……奴才……”
他正绞尽脑汁回想，殷稷就垂眼看了过来：“只是忽然心悸闷痛，并无旁处异样……朕的伤如何了？”
廖扶伤斟酌着开口：“皇上脉象并无异常，旧伤理应无碍。”
殷稷脸上露出茫然来，一直摁着心口的手更紧了些，若是没有异常，为什么心口现在还这么慌乱的厉害……
“当真没事吗？”
廖扶伤见他语气里都是困惑，连忙又仔细诊了诊，可当真是并无问题：“皇上安心，龙体康健。”
殷稷低声重复了一遍便没了言语，手却始终没放下来，廖扶伤犹豫着还想上前，钟白却忽然进来传话，说靖安侯已经整装待发，前来向殷稷辞行。
知道皇帝暂时是没心思继续诊脉了，廖扶伤识趣地打算退下，却不等出门就被殷稷喊住了。
对方并不言语，目光却直直地看了过来，看得廖扶伤逐渐头皮发麻。
“下去吧。”
许久后殷稷才撂下了这三个字，抬脚出了内殿。
廖扶伤却在原地呆住了，这什么意思啊？
他茫然地出了乾元宫，身后有人追了上来，钟白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子。
廖扶伤吓了一跳：“钟统领这是干什么？有话直说就是。”
钟白有些为难：“我是想请你去看一个人，我始终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廖扶伤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幽微殿……”
“嘘！”
钟白多少都有些心虚，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可他心里却总有个疙瘩。
“你是太医，去哪里都不显眼，你就替我去看看，要是她没事我也就安心了。”
他说着又掏出一个钱袋子来，“都给你吧，之前她对你有些无礼，你别放在心上。”
廖扶伤将荷包和钱袋子都给他还了回去：“统领不必如此，姑姑本就是我的病人，我理应对她负责，今日天色已晚，我明日就去。”
钟白连忙抱拳道谢：“多谢你了，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掏心窝子对你，给你喂饭把尿都成。”
廖扶伤哭笑不得，这是感激人呢还是咒人呢？
他正要挤兑两句，冷不丁瞧见路过的宫人都在打量他们，目光颇有些古怪，他顿觉丢人，也顾不上再说什么，遮着头脸灰溜溜地跑了。
其实他对谢蕴的身体始终持有疑问，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坚持不懈地翻找医书，好不容易才找到点头绪，可那书却寻不到下半册，他回了住宅又翻找起来，却是一找就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唬了一跳，再不敢耽误时间，匆忙换了衣裳进宫，等幽微殿出现在眼前时已经到了未时。
一支纸鸢悠悠然自院墙中飘了出来，廖扶伤不由驻足，还有心情放风筝，谢蕴姑姑可能真的没有大碍吧。
他放下了一半心，正要走近，却瞧见另一支风筝自旁的宫苑也升了起来。

第390章 暗中的敌人
今日的风格外剧烈些，谢蕴放纸鸢不过一小会，掌心已经被勒出了数不清的红印子，单薄的身体也被纸鸢带得摇摇欲坠。
可她怕谢淮安看不见，便仍旧咬牙坚持，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若是谢淮安在京城，怎么都该给出回应了，若是没有……
她不自觉有些走神，要杀荀宜禄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她不能完全排除对方出事的可能。
但事到如今，对方是她唯一的退路，她只能心怀侥幸地继续等下去。
谢淮安……
这一走神的功夫，手上忽然一松，谢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还是晚了，风筝当着她的面飞走了。
她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一片濡湿，她低头一瞧才发现掌心被那柔韧的丝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黑色的血丝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握了一下手掌，眼看着那不祥的血迹在掌心晕染开来，轻轻颤了下眼睑，然后抽出帕子一点点缠住了掌心。
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谢蕴被惊动，抬头看了一眼，等听清楚是有人想进来却被内侍拦住时，下意识以为又是秀秀。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好好和她讲讲道理，就见大门被推开，一道比秀秀要结实高大的影子走了进来。
她知道那不是秀秀，可天色太暗，她有些看不清楚，等人走近了她才认出来，是廖扶伤。
“廖太医？你怎么来了？”
廖扶伤却没言语，先谨慎地打量了她两眼，见她身上已经没有之前拿着枕头打人的凶悍气了，这才放下心来走近两步见礼：“姑姑安好，我受人所托，来为姑姑看诊。”
受人所托？
谢蕴一时猜不到是谁，却也懒得去问，管他是谁呢，她想是殷稷，那就只能是殷稷。
她心情好了一些：“我无碍，先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廖扶伤苦笑一声：“姑姑别说这种话了，旁人如何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信的，说起来还是我无能，明知姑姑身体不对劲，却就是寻不到缘由，带累姑姑被这般误会……”
“莫要胡说，”谢蕴一正脸色，看过去的目光颇有几分压迫力，“你要牢牢记得，我身体如何是张唯贤一锤定音的，与任何人都无关，他日若是有人追究起来，你莫要说错话。”
廖扶伤有听没有懂，可见谢蕴说得郑重也没敢反驳，倒是被这句话提醒着想起了张唯贤。
打从上次离开幽微殿之后，对方就闭门不出，前天他和几位同僚去探望，就见人裹在被子里胡言乱语，一会儿是疾言厉色的威胁辱骂，一会儿又是痛哭流涕的求饶道歉，不管谁喊他都没有反应，竟像是真的疯了一样。
他颇有些唏嘘，谁都没想到堂堂院正竟然是这么个下场。
可他并没多言，目光很快落在谢蕴身上，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目不转睛的样子，简直看得人头发麻。
他嘴边那句要看诊的话顿时忘了怎么说，心里颇有些无奈，昨日在乾元宫皇帝也是看着他不说话，今日来了幽微殿，又换成谢蕴姑姑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一眼，这身上到底哪里不对?
“谢蕴姑姑……”
谢蕴充耳不闻，心里一片乱麻，她想和廖扶伤打听一下殷稷的情况，可又有些开不了口。
她怕今天不问，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可又怕自己问了，得到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怕听见殷稷现在处境仍旧艰难，而她又无能为力，会越发惦记。
“谢蕴姑姑？”
廖扶伤锲而不舍地又开口，眼见谢蕴眼珠终于动了动，连忙开口说要诊脉，然而下一瞬谢蕴便起身往内室去了，只有一句话远远地飘了过来。
“你回去吧。”
廖扶伤懵了一下：“姑姑，我来都来了，你好歹让我诊个脉，我也好回去交差。”
谢蕴靠在床头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袖口，那伤痕已经蔓延到小臂了，就算脉象仍旧看不出什么来，可廖扶伤又不瞎。
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尤其是廖扶伤，对方本就对她中毒之事有所怀疑，若是发现这般痕迹必定会告诉殷稷。
他已经举步维艰了，不能再让他分神。
“我没事，你走吧。”
听她语气这么坚决，廖扶伤很是无奈，脑海里却忽然灵光一闪：“姑姑最近很喜欢放风筝？若是您今日让我好生诊脉，明日我便带个风筝来送与姑姑，方才我瞧见一个蝴蝶风筝很是精致……”
虽然谢蕴被这毒折磨得心力交瘁，可还是被廖扶伤这句话逗得扯了下嘴角，她是三岁孩子吗？会被一个风筝贿赂？
她正要拒绝，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方才瞧见？你在哪里瞧见的蝴蝶风筝？”
“四处都有，好些风筝呢。”
谢蕴一僵，好些风筝……她是另有目的才会如此，可旁人怎么会大冬天地放风筝？
莫非……
她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是谁在暗中对付她？

第391章 好像走不了了
王惜奴靠在贵妃榻上，懒懒一抬手，宫人便忙不迭将尚食局献上来的果子递了过来，她却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打掉了：“不和胃口，换。”
宫人不敢言语，连忙退下去换了新的，王惜奴的目光这才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那里正有宫人在冬日的寒风里拉扯着放风筝。
“别处放了没有？”
闻竹立刻上前回话：“已经有人去放了，御花园，冷宫，连长信宫附近都有人。”
王惜奴满意地点点头，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闻竹有些不明所以：“主子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看人放纸鸢了？这冬日里风大，再有经验的宫人都不如春天里放的好。”
王惜奴笑而不语，她身体不好，这胎保得辛苦，哪有心思看旁人放纸鸢？
她这么做还不是因为看见谢蕴放了，那个女人明明得罪死了太后，如今却能全身而退，连皇帝被那般欺骗戏耍也还满心满眼都是她。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防？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虽然这个孩子是个孽种，可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必须扶持他登上皇位，这种时候她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岔子。
所以谢蕴这放纸鸢不管是想做什么她都不会让对方如愿。
只是这样一个人还要她自己动手防备，不管怎么想她心里都恼怒得厉害，在发现幽微殿有异动时她就又传了王夫人进宫，原本是想借母亲传个话，让父亲动手处理掉谢蕴的。
结果王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王家最近事情繁多，让她这个作为女儿的为父分忧。
王惜奴险些被气笑了，她在宫中一向被其余三家盯得紧紧的，既要防备旁人暗害这个孩子，还得费心思讨好皇帝，日子本就过得十分辛苦，这种小事若还要她来处理，王家有什么用？
王家事情再多，有哪个能比保住她们母子更重要？
可惜她的母亲在王家过了这么多年都是蠢货一个，满眼都是夫婿儿子，对她这个女儿根本上心，也不明白夫婿子嗣权势再盛，也不如握在自己手里有用。
她和王夫人又是不欢而散，最后只能自己动手，可到底是忌惮殷稷的警告，并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只能暗地里动这种手脚。
可即便如此，一旦她成了也足够谢蕴喝一壶的。
她冷笑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本宫近日心神烦忧，母亲为我算了一卦，说是宫中有邪祟冲撞，放这纸鸢能去去晦气，宫中各处可都安置了人？莫要让邪祟冲撞了旁人。”
闻竹又应了一声：“娘娘如今身怀皇嗣，内侍省不敢怠慢，宫中各处都安排了人手，今夜娘娘可以安眠了。”
安眠？
王惜奴拨弄了一下宫人新换上来的果子，颇有些畅快地笑了一声，她今天晚上可睡不着，谢蕴一连放了三天的纸鸢，不管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消息，今天晚上大概率都会有个结果，她要亲眼看着尘埃落定。
谢蕴的猜测和王惜奴如出一辙，如果谢淮安在京城，那今天晚上大概率会夜探宫闱。
原本她是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可现在情况却完全变了，那么多不知道哪里来的风筝，会把谢淮安引去哪里呢？
一旦找错了地方，他还有命逃出去吗?
她静不下心来去分析究竟是什么人在暗地里对付她，却很清楚现在得做点什么，不然就相当于是她亲手将谢淮安推上了死路。
可现在她能做什么呢？
她仰头看向天空，未时还未过，她还有时间再放一个风筝，只要将风筝涂黑，谢淮安必然能认出来这是她的。
可黑的风筝也意味着事情有变，速速离京。
谢淮安一旦看见，就再也不会进宫了，到时候她要怎么办？
她难道要被困在这座院子里，直到彻底腐烂吗？
她百般挣扎，最后还是要以那幅样子出现在殷稷面前吗？
“谢蕴姑姑？让我给您看看吧。”
廖扶伤忽然隔着门开口，谢蕴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走。
“您请回吧。”她垂下眼睛，语气坚决，“我当真无事。”
似是意识到今天没办法说服她了，廖扶伤叹了口气失望地走了。
谢蕴却坐在床边迟迟没动，她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先前被风筝线勒出的伤口再次晕染出血迹，顷刻间便渗透了包着掌心的帕子。
她盯着那紫黑的血迹看了又看，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没有时间犹豫了，即便不救谢淮安，她也走不了，何必再搭上一个？
其实在她的纸鸢被人盯上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罢了，这就是命吧。”
她踉跄着起身，未时未过，天色却已经彻底暗了，谢蕴又点了两盏灯才勉强看清楚眼前，而后提笔饱蘸着墨汁，一点一点涂黑了那个素白的风筝。
“谢淮安，你一定要看见这个风筝，看见了就走吧……”
她系好丝线，艰难地在冬日呼啸的寒风和幽微殿狭窄的院子里摇摆穿梭，将那纸鸢送上了天空，她怕谢淮安看不见，一直拽着绳子不敢松开，哪怕掌心裹着的帕子都被风筝线割裂她也没敢松懈分毫。
直到申时降临，她眼前再看不清楚一点事物，她才摸索着剪断了线。
寒风凌厉，顷刻间便带走了那支风筝，谢蕴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回了屋子。
她洗漱更衣，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可意识却清醒的厉害，耳朵也竖了起来，隔着宫墙和宫门听着外头的动静。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除却打更声再听不见一丝异响，谢蕴仍旧靠在床头，仿佛已经在这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睡了过去。
然而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谢淮安没有来。
谢蕴并没能松口气，因为她不知道谢淮安是看见了她的风筝所以避开了，还是根本就没能回到京城。
她坐在院子里，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直到巳时天色大亮，另一支黑色纸鸢遥遥自宫外升起，她那颗提了一宿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谢淮安平安无事，也得到了她送去的消息，这个风筝，是他的道别。
谢蕴朝天空轻轻摆了摆手：“堂兄，保重。”

第392章 眼睛好像有问题
得到谢淮安的回信之后，谢蕴连每日里都要放的风筝都不必再放了，因为这偌大一个京城，再也不会有人循着纸鸢来找她了。
她彻底清闲了下来，寻不到旁的事情做便整天守着窗户看后院的雪人，看它一天一个样子，逐渐变得再也没了殷稷的影子。
天色也一日比一日暗沉，她等的那场大雪却迟迟没来。
她也不着急，日头好的时候就看看书，看不了的时候就发会儿呆，日子并不算无聊，因为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多。
以往她要等未时，总是强撑着不肯让自己闭眼，如今不必等那个时辰了，便也没了约束，有时候一不留神就能睡上大半天，连用饭的时辰都能错过去。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睡了那么久，只是有些分不清时辰，直到有一天门口守着的内侍忽然进来查看，在她门外急切地喊她，声音激烈到隔着门都将她从昏睡中惊醒了。
她当时很茫然，见到人之后才知道她这一觉睡得太久，竟是一整天都没用过饭。
鉴于她有过绝食的前车之鉴，两个内侍生怕自己也落得和之前那禁军一样的下场，不得不硬着头皮进门来喊她，谢蕴醒过来的时候正听见他们商量着要去报给殷稷。
她连忙开口想要拦下，可一张嘴先呛出来一口黑血。
好在虽然没能开口，这动静却还是惊动了外头的两个人，没让他们就那么风风火火的去惊扰殷稷。
可他们看谢蕴的目光仍旧充满了防备，倒让谢蕴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并没有再折腾自己的意思，只是醒着太累了，倒不如睡过去舒服，反正在这地方她醒了也见不到旁人，便有些放纵了，不防备竟闹出这样的乌龙来。
她百般解释，两人始终不信，无奈之下谢蕴只得接过了他们送过来的食盒，当着他们的面吃了两口东西。
两个内侍这才放下心来，终于肯退出去了。
只是门一关，谢蕴便再次呕吐出来，她擦干净嘴角，十分无奈地漱了口，刚才她就不该偷懒不去添灯，以至于抹黑夹到了素菜，刚才若是夹了荤菜她其实未必会吐的。
这是她数不清多少次验证之后得出的结果，若是她只吃几口荤腥便能勉强忍住这呕吐，可若是吃了素菜，哪怕只是一口都撑不住。
她叹了口气，摸索着回了床榻，如同往常一般洗漱更衣，却在系衣带的时候顿了顿。
最近天气不好，她懒得点灯，再加上心里也有些抗拒，她已经有些日子没看一看身上那爬虫似的伤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现在扩散到哪里了……
罢了，反正这幽微殿也没有旁人，只要她不出去，扩散到哪里都好。
虽然这么安抚了自己，她却还是抬手摸了摸脸颊，梦中那恐怖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她指尖一颤，一股窒息般的痛苦陡然涌了上来。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觉得自己恐怖。
她团成一团，紧紧窝在了墙角，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她将脸颊埋进胳膊里，一宿都没再动弹。
第二天天色照旧阴沉得令人发指，先前还能看见一丈之内的事物，现在却只能隐约瞧见自己的手。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将所有让人不悦的想法都抛在了脑后，日子还要过下去，她不能被心魔困住，只是这天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钦天监有没有什么说法。
她扶着墙壁慢慢往后院去，那雪人也已经模糊的看不清楚了，谢蕴不知道是天色的缘故，还是它已经坚持不住了，心里有些黯然，道别似的抬手摸了摸。
“等下雪了，我就给你补一补……”
她低语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昏沉起来，她掐了自己一把，不能睡，快到午饭时辰了，好歹先吃两口再说。
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她拖了把椅子出来坐在廊下吹冷风，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冷，反而有股温暖自半空中落下来，舒服得她不自觉舒展了身体，可下一瞬她便僵住了。
那是阳光的温度。
是炽烈的让人在寒冬腊月都不觉得寒冷的阳光。
在这样的阳光之下，怎么会有阴沉的让人看不清楚东西的天呢？
谢蕴怔愣许久才慢慢抬手伸向半空，明明该是凌冽的天气，却触手生温。
她收回手，指尖颤抖着落在了自己眼睛上，迟迟没能言语。
她其实不是没有察觉的，只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罢了，她本以为所知道的就已经糟糕到了极致，却原来不止于此。
这算什么呢……
她仰头摊在椅子上，心神皆空，忽然间就很想纵着自己沉在那突如其来的昏睡里，最好是永远都别再醒过来了。
然而门外却忽然喧哗了起来，吵闹声刺得人脑袋生疼，是有人要进来，却又被门口的内侍拦住了。
谢蕴不想理会，可门却被推开了。
有人越走越近，谢蕴仍旧闭着眼睛，反正即便是她睁开，也看不清楚眼前人是谁。
对方也没介意，绕着她走了一圈才开口：“真没想到，你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这般自在。”
这声音，是庄妃。
谢蕴这才本能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出意外是一片晦暗，她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面前。
关于风筝的事，她思前想后也只能猜测是庄妃做的，太后的话不会那般委婉，萧宝宝大约是想不到这种法子的。
可她懒得计较了，毕竟她现在是殷稷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我与你无话可说，请回吧。”
王惜奴扶着腰，神情习惯性地柔弱无害，眼底却闪过鲜明的愤恨，谢蕴一个阶下囚，凭什么理直气壮的和她这么说话？
是风筝一事上自己没能得逞让她小瞧了吗？
还是笃定了殷稷会护着她，自己不敢动她？
她虽然从未想过要和殷稷长相厮守，也打定主意在最后亲手送对方一程，可这一刻还是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愤怒，她脸色冷硬，再开口时语气却陡然缓和了下来。
“本宫与你也无话可说，可谁让皇上非要我来呢？”

第393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蕴一怔，殷稷让王惜奴来的？
她深觉好笑，殷稷怎么可能会让王惜奴来找她？
“庄妃娘娘如今这般无聊吗？大老远跑来幽微殿与我说笑？”
闻竹听她话说得这般无礼，立刻想要上前呵斥，却被王惜奴轻轻一抬手拦住了，和一个阶下囚有什么好争论的？
反正她今日来做足了准备，这句话唬不住谢蕴，那下一句呢？
这个女人的弱点她可是清楚的很，今日来就是要趁谢蕴乱了心神的时候，问出那几日的风筝到底是要做什么，然后让她彻底无翻身之力。
她定了定神，姿态越发从容笃定：“信不信都随你，反正本宫此行只是为了来讨坤仪宫的图纸，皇上说在你这里收着，交出来吧。”
谢蕴虽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可凭借对王惜奴的了解就能猜到，这人嘴里怕是没几句实话，心里已经做好了什么都不信的准备，但坤仪宫三个字一出来，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怔了一下。
那是只有皇后才能入住的宫殿。
她不自觉沉默下去，王惜奴却敏锐地把握住了她情绪变化的瞬间，眼睛微微一亮，笑容得意起来，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个女人的弱点她很清楚。
但这还不够。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喟叹了一声：“也不过五个月本宫就要生了，这坤仪宫久无人居住，也该修缮起来了，毕竟是我和皇上大婚的场所。”
谢蕴再次被牵动了心神：“大婚？”
她以为殷稷只是封后而已，原来是要大婚吗？
“自然，”闻竹见王惜奴给自己递眼色，连忙开口，“娘娘如今身怀龙嗣，皇上对娘娘极为爱护，自然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封后哪比得上大婚来得体面？”
王惜奴听得心情舒畅，虽然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就仿佛他和殷稷真的有了那般亲密的情谊一般。
她抬着下巴看向谢蕴，本以为她会黯然神伤，或者不敢置信，却不想对方怔愣过后脸色迅速木然了下去，只一双手隐在袖中，看不分明。
她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在故作镇定，语气越发不客气：“去把图纸找出来吧，你留着那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反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用到的。”
她本以为这话如此刺耳，谢蕴怎么都要有所反应的，谢蕴也的确是动了动，可下一瞬便彻底靠在了椅子上，连眼睛都闭上了，姿态闲适慵懒，仿佛殷稷大婚不大婚，和谁大婚都无关紧要。
“自己去找，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连声音里都透着漫不经心。
“你！”
王惜奴没想到自己循循善诱这许久，最后换来的竟是这般的波澜不惊，饶是她心思再怎么深沉，这一刻也控制不住的恼怒了起来。
只是碍着人多，她不想坏了自己柔弱无辜的形象，所以又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只看了一眼闻竹：“你去找。”
闻竹连忙应声，倒是毫不意外自家主子的态度，毕竟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
“是。”
她搬了把椅子出来服侍王惜奴坐下，这才选了几个人跟她一起进去找东西。
王惜奴眼见谢蕴现在还不动如山，示威似的拔高了音调嘱咐闻竹：“搜仔细一些，谢蕴姑姑藏东西可严实着呢。”
闻竹远远地应了一声，可谢蕴却仍旧纹丝不动。
王惜奴越发恼怒，可脑海里却忽地闪过了一道亮光，若是谢蕴如此轻视她，那么多人进去都不加防备，她是不是就有机会栽赃陷害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丝帕，脑海里各种谋划翻涌，可最后却被一张狰狞的脸打破了。
她不自觉摸了下脖子，被男人禁锢到几乎窒息的痛苦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她很清楚，若不是那时候她还有用处，又及时认了错，殷稷真的会杀了她。
不能再碰他逆鳞了，且等一等吧。
她扯了扯衣领，遮住了脖颈处还没来得及消退的青紫，虽然打消了念头，眼底却再次闪过愤恨。
她哪里都比谢蕴强，凭什么殷稷眼里只看得见谢蕴？
看向谢蕴的目光不自觉锋利起来，眼见人被护持着有恃无恐，而她却饱受煎熬，一瞬间竟产生了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手都不自觉抬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落在谢蕴脖子上，偏殿里却忽然一声惊呼，随即刚才进去翻找坤仪宫图纸的人纷纷捂着口鼻跑了出来。
王惜奴一顿，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怎么了？”
闻竹脸色发白：“主子，这殿里不对劲，刚才奴婢不慎踢翻了痰盂，里头都是些……”
她恶心得浑身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王惜奴恼怒她吞吞吐吐，正要追问，眼睛一瞥却瞧见了谢蕴袖口处露出来的皮肤。
那黑红的血肉，就透过薄薄的皮肤出现在眼前，血淋淋的仿佛一滩……
她本就在害喜，时不时就会吐一吐，冷不丁看见这样的情形瞬间控制不住，弯腰就吐了出来。
宫人们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王惜奴吐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你的手腕怎么回事？”
谢蕴本以为这群人闹完了就会走了，却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她抬手捂住了袖口，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些慌乱，有些难堪，更多的是无力，那伤已经扩散到手腕了吗？
那是不是明天早上醒过来，这只手就不能要了？
那她的脸呢？还有多久会被覆盖？
她一言未发，抓着袖子的手越发用力，指尖也彻底没了血色。
“你说话啊！”
王惜奴失声道，谢蕴的沉默让她莫名的恐慌，那皮肤太吓人了，实在没办法让人产生好的联想。
谢蕴在这一声惊叫里回神，眼底情绪几番变化，最终化作了一抹恶劣。
既然王惜奴特意送上门来给她添堵，她虽然没有兴致，可也回报一二吧。
她抬眼循着声音朝王惜奴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在一瞬间恐怖起来：“你才看见啊，晚了，这是一种传染病，你刚才离我那么近，明天可能就要没了。”
王惜奴只觉得自己不祥的预感成了真，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却还强撑着反驳：“不可能的，不可能……前几天那么多太医都来过，要是传染病早就看出来了……不可能，不可能……”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敢来了啊，”谢蕴幽幽叹了口气，“皇上都说了，不许人再进出这幽微殿，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这下好了吧，一尸两命。”
慌乱之下王惜奴彻底被谢蕴牵着鼻子走了，闻言竟颇有些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竟然是因为这个……”
闻竹见她站着不动，颇有些慌乱道：“主子，快回宫请太医看看吧。”
王惜奴很不甘心，她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么狼狈的被吓回去的，可事到如今保命要紧。
“你给我等着！”
她撂下一句狠话，匆忙扶着闻竹上了软轿，急匆匆往含章殿去。
然而她阵仗大，一行人这般浩浩荡荡的自幽微殿过来，早就有人得了信，已经在回含章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她了。

第394章 母凭子贵
“你怎么在这里？”
王惜奴被迫停了下来，看着面前拦路的窦安康，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窦安康也并不与她客气：“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幽微殿，庄妃，你明目张胆的抗旨，莫非以为身怀龙嗣，本宫就不敢罚你？”
王惜奴神情越发阴郁，她本就在谢蕴那里受了惊吓，现在还心神未定，现在又被良妃以身份压人——她的确是复了妃位，可良妃拿着掌宫权，位份再怎么一样也是高了她一等——她被气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肚子甚至隐隐作痛。
她不得不抬手摸了两下，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忍一忍吧，等她的孩子登基了，她做了太后，到时候想怎么处置这些人都可以！
她心里发了会狠，终于压下了火气，含笑开口：“妹妹误会了，本宫不过是想起来和谢蕴姑姑还有些旧情，所以给她送了些寻常用得到的东西而已。”
窦安康冷笑一声，语气里都是轻蔑：“你？你一入宫便反咬了她一口，她如何会与你这种毒蛇有交情？”
庄妃被骂得有些恼，当初的事她哪里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抓住机会想一石二鸟罢了。
可现在她一心只想赶紧摆脱窦安康好回去看大夫，所以懒得辩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上已经开始痒了，她不自觉挠了挠，却是越挠越痒。
她语气不自觉急躁起来：“不管交情是真是假，反正本宫对她并无恶意，这点皇上也是知道的，你要是非要不依不饶，拿着这种小事来为难本宫，那本宫也只好去告诉皇上，你故意为难皇嗣，看他怎么说。”
“你！”
窦安康着实被气到了，殷稷本不该是王惜奴的靠山的，可现在却……
她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奶嬷嬷连忙给她顺了顺后背，一连声的劝她息怒。
王惜奴一哂，心里多少有些痛快，当初她们四人一同进宫，唯有她饱受苛待，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危险，她却控制不住的想多看一看窦安康的狼狈模样。
“庄妃娘娘怎么还在这里？嫔妾方才瞧见玉春公公黑着脸往含章殿去了，莫不是寻不到人所以着急了？”
惠嫔的声音幽幽传过来，一句话瞬间说得庄妃瞬间僵住，她就知道自己去幽微殿的事会被殷稷知道，可是这也太快了……殷稷，你竟是半分都不顾及我的颜面和心情吗？
她颇有些自怜，可好在她早有准备，根本不畏惧殷稷的责问。
她定了定神，故作轻松：“玉春去有什么打紧？皇上哪日不得遣人去探望本宫？倒是你们，有日子没见皇上了吧？”
她说着假笑起来：“放心吧，回头本宫得了空，一定会替二位妹妹说好话的，好歹也让皇上去瞧瞧你们。”
良妃懒得理她，扭开头当作没看见。
惠嫔反而屈膝一礼：“如此，就多谢娘娘了……嫔妾也盼着能如同娘娘一般，母凭子贵。”
她话说得平和，语气也不见异样，可不知为何，王惜奴听见最后那四个字时，心头却莫名一跳，这女人莫非知道了什么？
她不自觉看向惠嫔，目光里满是审视，然而惠嫔脸上毫无破绽，她甚至还抽空吃了颗山楂糖球。
莫非自己想多了？
王惜奴一时有些分不清楚，也不敢再浪费时间，敷衍地道了别便催着人往含章殿去了。
她一走惠嫔就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得宠的人就是不好惹……良妃娘娘怎么在这里？前几日不是说病了吗？嫔妾还让人备了好东西想着去探望您呢。”
窦安康原本还打算感谢一番她的解围，一听这句话顿时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忙不迭摆了摆手：“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姐姐是要去给太后请安吧？快去吧。”
她说着就要走，惠嫔却小跑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软轿扶手：“我没想去寻太后，正要去寻你呢，我备了好东西，你大病一场最是合适。”
窦安康只觉头疼，惠嫔送了她不少好东西，件件……她都用不上。
“惠嫔姐姐自己留着吧，我什么都不缺的。”
“怎么能不缺呢？我为了你好说歹说才从御膳房讨了一整只羊来，已经架火烤上了，外焦里嫩的，那油脂，那香味……”
“……”
窦安康叹了口气，荀成君想吃烤羊直说就是，还非要捎带上她，她连喝口肉汤都得撇干净了油脂，又怎么吃得了这烤全羊？
“姐姐，回头我让御膳房再给你送只乳猪过去，让你烤个尽兴可好？现在我还有事……”
她说着要走，惠嫔却不肯松手：“妹妹真的不去吃一口吗？这大冬天的，烤的油汪汪的，很香的……”
窦安康又叹了口气，虽然惠嫔的态度很诚恳，可她还是十分坚决的掰开了她的手，她不放心谢蕴，想去幽微殿看看。
“我真的还有事要做，只能辜负姐姐的好意了……快走！”
她忙不迭吩咐轿夫，软轿逃也似的不见了影子。
惠嫔幽幽叹了口气，拦不住啊……
她又往嘴里塞了颗糖球山楂，被那酸甜的滋味刺激的眯起了眼睛，可目光落在窦安康背影上时，眼神就逐渐变得晦涩了起来。
良妃啊良妃，你我困在深宫，消息不通，诸多事情都看不透彻，你这般一头扎进去，只会引火烧身……

第395章 殷稷他不讲道理的
王惜奴紧赶慢赶终于回了含章殿，进了门正要喊人去催太医，就瞧见里头气氛不对，一众宫人全都跪在院子里，见她回来纷纷低下了头，竟是连问安都不敢。
玉春立在台阶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来，虽然躬身行礼，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情绪：“给庄妃娘娘请安。”
“公公免礼。”
王惜奴不自觉抓紧了帕子，虽然心里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可面上却仍旧摆出了一副无辜模样来装傻充愣，“怎么跪了这么多人？是怎么了？”
“没什么，”玉春竟然也没有拆穿，态度甚至和往常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皇上觉得这些宫人不尽心，明知道娘娘身怀龙胎，又素来体弱，竟然还由着您在宫里走动，这要是出了岔子，谁能负责？”
他说着目光掠过王惜奴看向她身后的一众宫人，声音陡然冷厉：“皇上有旨，今日随行者，皆杖二十，其余人等，在此跪足一日好生反省。”
身边顿时一片哀嚎求饶声，王惜奴也愣了，她今日虽然去了幽微殿，可的确是给谢蕴送了不少东西，也没有在面上起冲突，为的就是在殷稷问责的时候可以推搪转圜。
可殷稷竟然问都不问就罚了她满宫的人。
她才复了妃位，就被皇帝如此重罚，日后怎么在宫里抬得起头来？
“且慢，”眼见内侍省的人上来就要将闻竹拖下去，她连忙抬手阻拦，“本宫只是想着闺中和谢蕴姑姑有几分交情才会去见她，只是送了些东西而已，并未做半分出格之事，皇上切莫……”
玉春恭谨地弯下腰：“娘娘说笑了，皇上只是气您不爱惜自己，也不珍惜这个孩子，他舍不得罚您，只能让您身边的人长长记性了，好让他们记住为奴的本分。”
话音落下他似是想起来什么没说清楚，忙不迭补了一句：“皇上特意嘱咐了，说幽微殿的事他理都不想理，绝不会为此发作您。”
王惜奴被这份欲盖弥彰气得浑身一抖，理都不理？我信你个鬼！
若是当真不想理会，会封妃的旨意刚下就把她召去乾元宫敲打？会有两个狗奴才死死拦着门让她绞尽脑汁才能进去？会她前脚刚出幽微殿后脚就派了人来打她的脸？
她狠狠撕烂了手里的帕子，强自平复下情绪来：“劳烦公公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如此，求皇上开恩，若是这些人都罚了，谁来伺候照料本宫？其实我倒是也没什么，可这孩子不行啊。”
玉春叹了口气：“娘娘说的也有理……”
王惜奴心里一松，殷稷还是看重这个孩子的，他身边的人也不敢怠慢……
“不过皇上早有准备。”
玉春忽然话锋一转，抬手轻轻一拍，便有宫人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上头摆着厚厚一摞佛经。
“在宫人受罚期间，就请娘娘静心抄写佛经吧。”
王惜奴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不止要罚宫人，还要罚我？我可是身怀龙胎，他就不怕……”
“娘娘放心，”玉春姿态越发谦卑，“皇上断不会让皇嗣出事。”
话音落下，擅妇人症的几位太医刚好到了含章殿门前，大约是看出来了情形不对，几人进门后没敢多言，见礼后便退到了一旁。
玉春这才接着开口：“有他们在，必能保娘娘母子无恙。”
王惜奴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没想到殷稷这般不讲理，她分明没有对谢蕴做什么，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正在会见朝臣，怕是没时间见您……”
“本宫可以等！”
王惜奴恼怒之下一口打断了玉春的话，玉春顿了顿，轻轻一叹：“怕是奴才话说得不清楚，那奴才就直言了，皇上现在并不想见您。”
这话太直白，刺得王惜奴脸色涨红，身上仿佛着火了一般，火辣辣地又疼又烫。
她再没能言语，玉春给内侍省的人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连忙招呼人将一众随行宫人都拉了下去，却也没走远，就在含章殿的院子里。
因为受刑的人太多，内侍省的人连刑凳都没抬，将人按在地上就开始打。
击打声混合着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王惜奴被惊得回神，白着脸看了众人一眼，随即不忍似的扭开了头，可隐在袖中的手却因为愤恨而用力到青筋凸起。
“娘娘请吧。”
玉春接过佛经，示意王惜奴可以开始抄写了。
事已至此，再挣扎也只会让场面变得更难看，王惜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门，可到底是气难平，再加上刚才还被谢蕴吓唬了一遭，刚一坐下肚子就隐隐作痛。
“我不行了，肚子好疼……快传太医……”
玉春也不敢怠慢，连忙喊了人来，可她毕竟已经安生修养了许多日子，月份又不小了，身体还算稳妥，故而并没有什么问题。
王惜奴却想起来谢蕴的话，立刻抓住了要走的太医：“你再仔细给本宫看看，可有的什么奇怪的病症？会传染的那种。”
太医轮流诊脉后都摇了摇头，王惜奴长松一口气，随即又恼怒起来，谢蕴这个贱人，果然是在骗她！
不过她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她正暗自平复复杂的情绪，玉春就咳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催促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王惜奴咬了咬牙，心里愤恨至极却不得不打开佛经，提笔蘸墨。
外头的惨叫还在继续，王惜奴似是见不得这种人间惨象，没写几个字手就是一抖，落下了一片墨团。
玉春也不着急，静静看着王惜奴一连写坏了五六张，直到外头所有随行宫人都受完刑进来谢恩，他才上前一步打算告退：“其实皇上还嘱咐了奴才一句话，让奴才转告娘娘。”
王惜奴抄了这一会儿，心口已经都是火气，怎么都压不下了，目光看得人凉沁沁的：“说！”
玉春仿若未觉，语气仍旧平和：“皇上说今日之事，只在含章殿里，不会传于他人耳，所以娘娘其实不必担心太多……奴才告退。”
玉春退了下去，王惜奴却愣住了，殷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顾及了她的颜面吗？

第396章 朕什么都不想知道
回到乾元宫复命的时候，殷稷还在小书房里没出来，前几日才当着世家的面和殷稷生了嫌隙的几位朝臣都在，这是秘密召见，钟白在门口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玉春不敢打扰，候在一旁等着殷稷忙完传召。
小半个时辰后小书房的门才打开，众人陆续出来，钟白亲自带人将几位朝臣护送出了宫。
听见里头没了说话声，玉春才抬脚进门，殷稷正靠在椅子上合眼小憩，看着有些疲惫。
其实往年这种时候政务早就停了，可今年不一样，殷稷怕给人可乘之机，并不敢放松，政务本就繁杂，偏前几天还出了场岔子，京郊几座村落都被大雪压垮了，成群结队的难民涌入京城。
他自小也过过苦日子，知道饥寒交迫的滋味，也知道民生艰难，出了这种事理应好生救济，可时机太不巧了，偏偏是赶在萧窦两家蠢蠢欲动的时候，这些难民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阴谋。
京城的安定太过重要，他不能拿来冒险，所以只能命人戒严城门，一个难民都不许放进来，同时从户部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救济，命工部搭建房屋安置，并命祁砚亲自负责粮食衣物。
他如今分身乏术，人手更是捉襟见肘，能做的只有这些，只希望他们能撑过这个冬天，等他将朝堂肃清就好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将这些政事暂时放下，正要问问玉春回来了没有，一睁眼却瞧见对方正轻手轻脚地往外头退。
“回来。”
玉春还以为殷稷睡了，不防备被喊了一声，浑身都是一抖，请安的时候险些咬到舌头。
殷稷摇头一叹：“出息。”
他用力掐了掐眉心，强打起精神来问话：“消息可封锁住了，朕现在还用得到她和王家，不能让人多想。”
提起正事，玉春总算从刚才的胆战心惊里挣脱了出来，一开口条理十分清晰：“是，您放心，打从秦嬷嬷出事，师父就清理了一遍内侍省，如今那边没有旁人的眼睛，听话的很，去含章殿的太医也都敲打过了，他们家中都有老有小，绝不敢胡言乱语，今日庄妃娘娘受罚之事，只有含章殿的人自己知道。”
殷稷点点头：“办的不错。”
玉春受宠若惊，连忙谢恩，殷稷抬了抬手，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了下桌面：“她可有说什么？”
“庄妃娘娘是申辩了几句，奴才将您的话都说了，她倒是立刻就认了错，再没说旁地。”
殷稷不自觉抓了下衣角，她申辩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变换了一下姿势：“将情况详细说说。”
玉春被问得有些茫然，这还要怎么详细说？
他凝眉沉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开口：“庄妃娘娘抄佛经的时候一连抄错了四五张，看着是气的厉害，可奴才临走前将您那句话告诉她的时候，她却变了态度，皇上当真是厉害……”
“你想了半天，就想起来这个？”
殷稷木着脸打断了玉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可嫌弃却都写在了脸上，玉春被看得一头雾水。
不是这个，那还能是什么？
他不敢乱猜，怕让本就不高兴的皇帝更生气，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皇上想听什么？”
本来是十分稳妥的询问，却不想殷稷瞬间变了脸：“什么叫朕想知道什么？是你要说的。”
“是是是，”玉春忙不迭附和，姿态十分卑微，“那……奴才该说什么？”
“你！”
殷稷似是被堵住了，半晌后陡然泄了气，抬手揉着心口烦躁道：“下去下去，朕什么都不想知道！”
玉春灰只得退了下去，出了门还摸不着头脑，皇帝到底想听什么呀？
殷稷敲了敲头，靠在椅子上叹气，冷不丁书房的门被推开，他十分不耐：“滚！”
听荷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东西瞬间落了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来，殷稷心情越发烦躁，可一垂眼却愣住了，地上散落了几支开得极好的梅花。
他有些恍惚，一瞬间竟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他当时也选了一支极好的梅花，夹进书里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然后看着那支梅花被送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奴婢该死，皇上恕罪，是玉春公公吩咐奴婢来送茶的……”
忐忑的求饶声响起，殷稷被迫回神，刚才的火气却已经散了，他叹息一声：“起来吧。”
听荷有些胆战心惊，皇帝发作人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殷稷这态度说变就变的，竟然毫无过度，多少有些让她回不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
她想不透，只能偷偷瞄了对方一眼，这才瞧见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梅花上，她心里一动，皇帝喜欢梅花？
那她如果做一朵戴在头上，是不是就能引皇帝多看她几眼？说不得还能如同谢蕴一样做侍寝女官，然后得了位份，从此以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她越想越心动，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捡起梅花的时候，她还动了动手，殷稷的目光果然随着她手里的梅花不停摆动。
她心里大喜，从来没人知道皇帝喜欢梅花，她却发现了，这是老天在帮她！
“梅花是哪里来的？”
殷稷再次开口，听荷不敢怠慢：“是御花园，那边种了两颗梅花。”
殷稷有些印象，以前路过的时候总会看两眼，可如今他忙的已经很久都没去御花园了，连梅花开了都不知道。
“下去吧。”
他起身，将那些散落的梅花一支支捡了起来，捧在手里看得有些出神，今年的梅花开的真好，也不知道那个喜欢梅花的人，今年冬天有没有见过这景致……
“玉春。”
他不自禁开口，声音一出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闭了嘴，可玉春还是听见了，自门缝里挤了进来：“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殷稷一时语塞，正想由头搪塞，送人回来的钟白就脚步匆匆的进了门：“皇上，出了点事，臣刚才在难民里看见了一个故人。”

第397章 心有灵犀
殷稷匆匆换了衣裳，乘车出了宫，等跟着钟白登上城墙时，果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应该是三张。
那一家三口现在还在一起。
他不自觉扶住城墙，垂眼静静看着那夫妻两人将仅剩的一个馒头让给了那年轻人。
“她怎么会成为难民？”
许久后他才开口，语气十分复杂，像是高兴的，可又带着难堪和抗拒。
他都已经如他们所愿替他们收拾了烂摊子，为什么还要来他眼皮子底下？
钟白声音低了下去：“只隐约听说还是因为功名的事，宋汉文那个解元毕竟名不副实，算是坏了名声，想再入仕就只能换地方。”
原来是为了宋汉文的前程。
殷稷合上眼睛，迟迟没再言语，钟白在这份沉默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想要解释，底下却忽然喧闹起来，是有人抢了东西正在难民堆里乱窜。
对方只是抢了一个馒头，可在眼下这遭难的时候，一个馒头就能抵一条命。
失主立刻追了上去，与人扭打在一起，场面逐渐混乱，守卫喊了两声无人理会，便被激怒了，挥舞着棍棒上前呵斥，极怒之下他的动作并没有顾及旁人，但凡有人凑近，不管是否无辜，都会被打上几棍子。
而那一家三口就在那守卫前行的路上。
钟白看出来了，情绪有些复杂，他担心萧懿夫人受伤，可又着实不想理会他们，只能看向殷稷：“皇上？”
“我不想露面，你去。”
殷稷没有犹豫，语气又急又快。
钟白叹了口气，却还是听话地朝城墙下跑，然而不等他下去，那守卫就被一辆马车拦了下来。
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他着一身灰色长袍，虽然样式上看得出来是个下人，可布料却颇为精细，面对官差也不见丝毫卑怯，甚至几句话之后还让官差点头哈腰了起来。
钟白不自觉顿住了脚步，看了两眼后折返了回去，他认得这个人，殷稷也认识。
那是萧家在京城的管家。
管家和萧懿说了两句话，随后引着一行人上了马车，有萧家人做保，一家三口顺利进了城。
钟白不自觉跟着转身，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等确定真的是往萧家的去的时候，他气得浑身一抖。
“她不是说再也不想回萧家了吗？皇上，她当初是不是这么说的？可她现在怎么……”
他猛地顿住，他在干什么呀？他再愤怒能比得过殷稷吗？他当着殷稷的面说这些话不就是在往他心口扎刀子吗？
“不是，兴许是有别的苦衷，皇上，我们再问问……”
殷稷没言语，他安静地看着马车前行，神情并不见波澜，直到对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头他才抬手，轻轻掐了下眉心。
“回宫吧。”
既然萧窦两家要起事，自然是筹码越多越好，这个道理殷稷知道，可他不知道的是，宋夫人她明不明白。
你知道你成为了别人对付我的棋子吗？
娘……
殷稷靠在车厢上，一下一下地揉着眉心，他其实不觉得疲惫，可若是不做点什么思绪就会不受控。
这一条回宫的路格外长，他觉得过了很久马车才停下来。
钟白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关切：“皇上，您要不在马车上多呆一会儿？”
殷稷现在的确不想见旁人，也打不起精神来应对政务，可他还是吸了口气，推开车门下了地。
萧懿的出现在旁人眼里兴许不打紧，可钟白知道这是他的软肋，他会心慌，会怕这场挣扎了许久的生死局，会因为这根稻草而惨败。
这种时候，人心不能乱，他身边的人更不能乱。
“朕那么多事情哪有时间在车上浪费……你去传薛京，朕有事找他。”
钟白打量他两眼，见他神情毫无异样，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他用力一抱拳：“是。”
他跳上马车，赶着出了宫。
等他不见了影子，殷稷脸上才露出一丝委屈来，他揉了揉脸，努力将那情绪藏了起来，心里却很不愿意回乾元宫，因为那里藏着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他现在想躲一躲。
可偌大一个皇宫，他能去哪里？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一抬眼幽微殿三个字映入了眼帘。
还是来了这里……
他靠在宫墙上叹了口气，他其实知道自己会来这里，因为真的无处可去。
守门的内侍连忙参拜，他摇了摇头，他不想让谢蕴知道他来了，他不想让谢蕴知道他这么无能，轻易就能被人乱了心神。
他挥了挥手，将两个内侍遣了下去，眼见四下无人才卸去身上所有的伪装，在幽微殿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轻轻靠在了门板上。
他不能进去，能这么靠一靠也好。
但他现在，真的好想见谢蕴……一眼都好。
门板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殷稷一愣，猛地坐直身体看向了身后，片刻后，门板又被敲了两下。
月下敲门。相思无奈。
殷稷心口一颤，谢蕴，你知道我在这里是吗？
他颤抖着将额头抵在了门板上，什么都没说，也没给出半分回应，可那一声一声的敲击声，仍旧隔着门板时不时响起来，低语一般不停安抚着他。
谢蕴……
他眼眶烫了一下，明明知道隔着这么一扇门谢蕴不大可能知道他来了，这一切可能都是他的臆测，可不管这敲打声再怎么偶然，再怎么荒谬，他都不想追究内情。
他宁愿相信，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在心疼他。
只是他不能再多留了，薛京快进宫了。
他用额头轻轻蹭了下门板，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深深看了一眼幽微殿的大门，一步步消失在了长长的宫巷里。
敲打声仍旧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手再也没力气抬起来，谢蕴才慢慢垂下手，靠在门上在一片黑暗里仰起了头。
她知道殷稷在外头，莫名的就是知道。
只是那个男人有时候别扭得很，她不想拆穿他，不想他难堪，所以就当作不知道，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留多久。
他很辛苦吧……
谢蕴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很感谢殷稷来的这一趟，但真的不希望有下一次了，她不想殷稷再有无助到无处可去的时候，也不想现在这幅样子被他看见，真的不想……

第398章 浮出水面
月上中天，谢蕴终于攒够力气站起来，摸索着回了屋子。
她还是不大适应看不清楚的日子，一条路不长，她却跌倒了三次，最后险些将头磕在门槛上。
好在她走得够慢，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进了屋子，可坐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她摩挲着自己的手，回想着白日里王惜奴那惊慌失措的话，心头一点点凉了下去。
已经蔓延到手掌了，那是不是也快到脸上了？
会不会明天一觉醒来就不人不鬼了？
她靠在床头，有些找不到自己这么撑着的意义是什么，能做的她都做了，虽有牵挂却已然无可奈何，与其等自己彻底面目全非，是不是早做决断会更好一些，至少能留下一些体面……
她不自觉摸到了火折子，拔开了塞子，火苗瞬间窜了出来，眼看着就要咬上床帐子，可下一瞬便又被压了回去。
“你岂能如此窝囊？”
谢蕴将火折子远远丢了出去，有些事人力不可逆，可她也绝对不能这般认输，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她不能，绝对不能走自杀这条路。
她下了地，摸索着将床底下的箱子拖了出来，从里头拿出了那个藏了很久却一次都没打开过的小盒子。
她摸索着上头的纹路，慢慢将盒子搂进了怀里，殷稷，我还可以多陪你一阵子，哪怕只是几天也好。
至少最艰难的时候，我要看着你走过去。
她深吸几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正打算起身去洗漱，胃里忽然剧烈痉挛起来，她猝不及防，手里的盒子咕噜噜滚了出去，身体也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好在痰盂就在身边，才没让她吐在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涌上来，谢蕴擦了擦嘴，察觉到身体平复了下来，这才跌坐在了地上。
她以为今天不会吐了呢，还以为只吃了两口荤的，吐都没得吐才对，却忘了她还有一身的血肉。
失策了。
她靠在床榻上缓了缓神，不等休息过来便弯腰在地上一寸寸摸索着去找那个盒子，方才好像是掉在了东边，她循着方向找了过去，却是摸了许久都没能摸到。
在哪呢……
她伏下身，往家具底下去找，正找得辛苦，房门忽然被推开，一股药香气随着凉风飘了进来。
可惜屋子里的血腥味太浓，那药香不等飘到谢蕴跟前就散了，她没能认出来对方是谁，却下意识遮掩了自己找东西时的狼狈，扶着墙面站了起来。
“你这是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谢蕴一怔：“安康？你怎么来了……”
她着实有些惊讶，还以为上次那件事过后，窦安康要生好一阵子的气呢。
窦安康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瞧见自己还算高兴，这才走近两步，屋子里味道有些古怪，她有些受不住，扶着门干呕了好几声才慢慢适应，语气却虚弱了下去：“王惜奴都能来，我不能吗？你在找什么？”
“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我没说你不能来……”
谢蕴仔细听着她的脚步声，好判断她的位置，语气有些轻软，“我以为你生气了……”
“是生气了。”窦安康将滚落到门边的盒子拿起来，那盒子已经开了，露出了里头的东西来，是一颗玉雕的小球，她隐约觉得眼熟，却也没多想，随手合上就朝谢蕴递了过去，“可生气也不能不管你啊。”
明知道王惜奴不怀好意，她怎么能不管不顾？若不是临时被太后召去，她下午就该来的。
“罢了，你整日呆在这里，心情郁闷也是难免的，若是这种小事我都和你计较，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算什么呢？”
她说着将盒子又往前递了递，谢蕴却仍旧没伸手接，她鼓了下脸颊，抓着谢蕴的手要往她手里塞。
谢蕴却仿佛被烫着了似的，猛地躲开了。
窦安康一愣，有些茫然：“怎么了？这不是你要找的盒子吗？”
谢蕴这才回神，她方才只是本能的躲闪罢了，她不想让窦安康看见她的手。
王惜奴的反应固然有她厌恶自己的成分在，可那伤她自己是见过的，有多恶心她很清楚。
属实不想让窦安康看见。
“……是，我方才没看清楚。”
她用力扯了下袖子，几乎将指尖全都盖住才伸手接了过来：“多谢。”
窦安康隐约觉得她有些奇怪，可难得能见面她也没多想：“这屋子里可是许久没通风了？味道有些奇怪……”
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其实这味道不只是奇怪，还有些刺鼻，她方才一进门就闻见了，却有些分不清是什么。
谢蕴却仍旧被惊得心口一颤，连忙开口：“那我们出去外间说话吧。”
“也好，我带了些你爱吃的菜来，你快尝尝。”
谢蕴指尖蜷缩了一下，她不敢吃，可窦安康如此用心，自己先前又有些对她不起，实在不忍抚了她的好意。
只尝一口敷衍过去吧。
“好。”
奶嬷嬷开了食盒，谢蕴听着碗盘碰撞的声音，仔细记下了位置，等奶嬷嬷递了筷子过来，便抬手去夹。
窦安康“咦”了一声，谢蕴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下去。
她强装镇定：“怎么了？”
“没什么，”窦安康笑起来，“是没想到姐姐你如今吃姜了。”
原来是这一筷子夹到了姜。
谢蕴笑了笑：“冬日天寒，还是要吃些姜的。”
她面不改色地将姜丝吞了下去，忽然想起来了似的开口：“天色不早了吧？你赶紧回去歇着吧，饭菜我会好好吃的。”
窦安康也的确是十分疲惫了，闻言便起身往外走：“那姐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你屋子里记得通通风，太憋闷了也不好。”
谢蕴应了声好，隔着两层衣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安康，要照顾好自己。”
窦安康失笑：“我知道，姐姐下次不要说这种话了，听起来有些古怪。”
谢蕴失笑，却仍旧应了一声，她可能真的没机会和窦安康再说这句话了。
“别送了，姐姐回去吧。”
窦安康说着便扶了奶嬷嬷的手往外走，出幽微殿大门的时候回了下头，却见谢蕴还站在门口，她挥了挥手，却没能得到回应。
她蹙了下眉头，是她的错觉吗，今天的谢蕴真的好生奇怪。
“娘娘想什么呢？”
奶嬷嬷见她上了软轿还在出神，不由问了一句。
窦安康一叹：“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许是您近些日子太过劳累了吧。”
“兴许吧……”
窦安康嘀咕一句，正要合眼休息，却忽然想起来了谢蕴屋子里的是什么味道。
她脸色猝然一变：“回去！”

第399章 我要怎么救你
良妃的仪仗急匆匆回到了幽微殿，守门内侍见她去而复返，架势还颇有些气势汹汹，下意识伸手拦人。
可一向待人温和，轻易不会动怒的良妃这次却一改之前的脾气，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两人的手。
“滚开！”
内侍是知道良妃和谢蕴有交情的，暗地里也得过吩咐，若是来者没有恶意，也不必太过死守规矩，故而犹豫片刻两人还是没有追进去。
窦安康却也没有声张，折返的路上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谢蕴是在有意隐瞒，她怕自己开口直接问反而会被谢蕴牵着鼻子走，索性一抬手，将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自己一人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饭菜还摆在外间的桌子上，再没有动过的痕迹，良妃只扫了一眼便抬脚往内室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异响，她连忙顿住脚，抬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比之刚才更浓郁的血腥味涌出来，窦安康不自觉抓紧了帕子，暗淡的灯光下，谢蕴伏在榻边正剧烈地呕吐，看得出来她十分善于忍耐，可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痛苦。
可身处其中，谢蕴却仿佛习以为常，既没有因为痛苦而哀鸣，也没有自怜哀怨，等呕吐告一段落便撑着床榻站了起来。
她平静得像是什么都发生一样，盖上痰盂的盖子后便坐回了床榻上，先前她似乎在忙什么别的，此时过度都没有便又捡了起来。
然而片刻后，她再次控制不住的弯下了腰，这次窦安康清楚地看见了她吐的是什么，那是一滩粘稠的黑血，一出口的瞬间便有浓郁的血腥气涌了出来。
她彻底僵住了，怎么会这样？
谢蕴怎么了？
她站在门边回不过神来，然而谢蕴却已经再次冷静了下去，如同刚才一般，她完全没有为自己的痛苦而表露丝毫异样，若不是窦安康就站在门边看了个全程，怎么都想不到此时如此安静从容的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再也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一开口声音都是颤的：“姐姐……”
谢蕴微不可查的一僵，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却迅速冷静了下去，她甚至还扯开嘴角笑了笑：“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东西了？”
窦安康没能言语，她不明白谢蕴为什么要瞒着她，为什么身体变成了那副样子还要瞒着她。
她快走两步一把抱住了谢蕴，一个字没说，温热的眼泪却一颗一颗掉进了谢蕴衣领里。
谢蕴心里一叹，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都看见了？”
窦安康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回想起之前谢蕴整日熬煮药浴的事来，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很糟糕了？
她口口声声说她中了毒，药浴是唯一的办法，可不管是她还是殷稷都没有相信她。
他们带了那么多庸医来看她，然后指责她，埋怨她，再也没有理会她……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当初不该不信你……”
她悔不当初，内疚和痛苦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蕴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是我用的方式不对……你们都尽力了，不怪你们。”
窦安康越发难堪，明明遭罪的是谢蕴，现在却还要她来安慰自己，她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强打起精神来打算再去找人来给谢蕴看诊。
可只动弹了一下，一抹黑红便在眼前闪过，她微微一僵，目光重新落回去，那摸触目惊心的颜色在谢蕴衣领之下，因为被她抱着，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包裹得十分严实的衣领被挣开，那仿佛要腐烂的血肉，隔着一层皮肤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
窦安康彻底僵住，这是什么？
伤痕？
人的皮肤怎么会变成这样？谢蕴到底怎么了？吐血还不够吗？
她指尖颤抖起来，很想去碰一下那伤处，可她僵了半天却迟迟落下去，她想起谢蕴刚才对她的躲闪，想起她刚才的强装冷静，根本开不了口去拆穿她。
可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再次掉下泪来。
谢蕴还不知道她发现了更深一层的秘密，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怎么又哭了，别哭了，仔细眼睛疼。”
窦安康紧紧抱了她一下，强自打起精神来，谢蕴不想告诉她她可以装作不知道，但她不能眼看着她继续被困在这座冷宫里。
“我不哭了……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才能救你？”
谢蕴又笑了一声：“你也盼我些好，原本也不致命的。”
窦安康咬着嘴唇才不至于啜泣出声，这般厉害，说是不致命，可她要怎么信？
“姐姐，扶风有个神医，听兄长说，我年幼时候发过一次病，情形十分凶险，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就是那位神医救了我，我这就让人去找她，一定能治好你。”
年幼时候遇见的神医……
谢蕴心里一叹，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人是不是还活着，就算真的还活着，她能等到吗……
“那就劳烦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但她仍旧没有拒绝，给自己一个希望也好。
“快回去吧，天色很晚了。”
窦安康哪里能放心走，可她再留下也只会让谢蕴继续跟着费神，身上不知道有多难受，还要花心思应付她……
她挣扎许久还是站了起来。
“好，姐姐，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依依不舍的看了谢蕴两眼，终于肯迈开脚，什么东西却被带了下来，她弯腰捡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个做到一半的手笼。
是想遮住身上那些伤痕吗？
她看了一眼谢蕴的手腕，果然有痕迹越过衣袖，蔓延到了手背上。
她不忍地扭开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她记得谢蕴的女红还是很好的，怎么如今一个小东西竟然做成这样？
“姐姐，这个……”
她拿着手笼晃了晃，谢蕴循声看过来，眼睛却动也不动。
窦安康心里突地一跳，不安的预感再次侵袭全身，她僵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手又晃了晃那手笼，谢蕴的眼睛却始终只看着她，动都没动一下。

第400章 我要送你出宫
“怎么了？”
谢蕴迟疑着开口，她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可碍于目不能视物，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试探的十分小心。
窦安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很想说一句没什么，可嗓子却在一瞬间哑了下去。
她想起刚才来的时候，谢蕴那般狼狈地在地上找那个盒子，想起谢蕴那一筷子夹起来的姜丝，想起她静静立在门口等自己远去，一时间心如刀绞。
“安康？”
谢蕴的声音越发不安，甚至扶着床榻想要站起来。
窦安康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终于维持住了冷静，她哑着嗓子开口：“没事，我是见这杯子上的花纹很别致，一时看得有些出神……没别的事。”
“是吗？”谢蕴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慢慢坐了回去，“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吧。”
却根本不知道窦安康从进门到现在，连看都没看一眼那茶杯。
“好……”
窦安康仍旧答应下来，她原本还想和谢蕴道个别，可张了张嘴，却再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仓皇地出了门，瞧见奶嬷嬷时她终于忍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奶嬷嬷有些慌：“怎么了？又和谢姑娘吵架了不成？姑娘家闹些矛盾也是常有的，莫恼，莫恼……”
窦安康哭得打了个嗝，却逼着自己强行冷静了下来，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谢蕴中的毒一定已经发作得很厉害了，她要快！
“嬷嬷，我两个奶哥哥是不是都在京城？”
提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奶嬷嬷连忙摇头：“老大回扶风办差了，老二在，是怎么了？”
“大哥哥在扶风？那太好了，嬷嬷你还记得小时候给我看诊的神医吗？你让大哥哥去找她，然后送到宫里来，我要见她，我要尽快见到她。”
奶嬷嬷见她如此失态，不敢多言，当即就答应下来：“明天宫门一开，我就去传信……”
“等不到明天了，现在就去。”
“可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说我发病了，病得要死了，必须要出宫去拿药才行，快去，快去！”
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手里握着掌宫权，能在宫门下钥的时候还能派人出宫。
奶嬷嬷见她如此口不择言，也知道出了大事，连忙写了信，选了腿脚利落的内侍出去传话，等人跑出了长年殿她才有心情问发生了什么。
窦安康却已经拿出了布料，亲手裁剪做了一副手笼，根本没心思和奶嬷嬷解释，等天一亮她便匆匆去了幽微殿。
路途有些远，等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早饭时辰，她一进门就看见食盒搁在门口，并没有被提进去，心里顿时一咯噔。
更糟糕的是，外间的饭菜也还摆在桌子上，除却昨天谢蕴动的那一下在没有别的痕迹，她没再吃过，也没收起来。
“姐姐……”
她连忙推开门进了内室，谢蕴还躺在床榻上，脸色红润，气息匀称，若不是昨天亲眼见到她发作的模样，窦安康根本难以想象有这种面色的人，会已经病入膏肓。
可她做了那么多年宫人，警醒早就深入骨髓，不可能听见人进了门还没反应。
“姐姐，你醒醒。”
她不安地喊了两声，谢蕴却毫无反应。
她越发慌乱，声音不自觉尖锐起来：“姐姐！谢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啊！”
声音很快惊动了外头的内侍，两人隔着门问了一声：“良妃娘娘，怎么了？”
“太医，快去找太医……还有皇上，告诉他谢姐姐出事了，让他快来！”
太医好说，可皇帝那边……
内侍有些犹豫，窦安康勃然大怒：“你们听不懂人话吗？本宫让你们去传话！”
内侍仍旧不动弹，不往乾元宫传谢蕴的消息也是为了谢蕴好，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集中到了含章殿那边，这种时候要是……
这些窦安康都知道，可谢蕴现在这样子，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已经不重要了，要是她真的一睡不醒，殷稷会后悔一辈子。
她正要再呵斥一句，床榻上就传来了响动，她连忙侧头看去，就见谢蕴动了动身体，然后撑着床榻慢慢坐了起来。
她醒了。
窦安康顿了顿才回神，猛地松了口气，腿却有些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好在一把扶住了条案，心跳却仍旧又急又乱。
好在没事，好在谢蕴醒了，她还以为……
谢蕴似是听见了动静，侧头看了过来，眼底一片混沌，已经瞧不见半分神采。
她并没有言语，似是在判断发生了什么。
窦安康连忙出声：“姐姐，你醒了吗？我来看你了。”
她压下心里所有混乱的情绪，假装自己刚来，为了逼真还抬手晃了下门板。
谢蕴下意识抓了下袖子，等将两只手都缩进了袖子里，又摸到围脖带上，将周身都遮了个严实才开口：“醒了，怎么来这么早？”
窦安康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日头，心口五味杂陈，却仍旧配合的应了一声：“惦记着姐姐，就想过来看看。”
她随口闲聊了两句，本想旁敲侧击问问谢蕴对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少了解，可不等将话题拐过去，便见谢蕴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姐姐？”
她轻唤了一声，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她已然知道谢蕴只是睡了，还会醒过来，可心脏却控制不住的坠了下去，她本以为昨天接连发现的那些已经足够糟糕，可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她那自小便光芒万丈的谢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哥，你要快一些，快点把神医送到京城来……
可另一个声音却忽然冒了出来，小声问她，来得及吗？谢蕴这样的身体还来得及吗？
扶风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一来一回起码月余，还要找人，这么久的时间，她真的等得到吗？
会不会有一天，她就再也喊不醒了？
巨大的恐慌涌上来，窦安康不自觉抓住了谢蕴的手，有个念头不停翻涌，半晌她伏下身紧紧抱了下谢蕴。
如果这是你唯一的一条生路，冒险又如何？成为众矢之的又如何？
我要救你。
“姐姐，我送你出宫。”

第401章 你帮不上忙
窦安康等谢蕴要醒的时候才接着方才的话头又说起了闲话，似是根本没察觉到谢蕴睡着了一般。
谢蕴定了定神，心里颇有些懊恼，她最近的确时常昏睡，可以往咬咬牙总是能硬撑片刻的，今日却来得如此突然，让她连周全都没能做到。
好在似乎睡的时间并不长，没露出什么破绽来，可她仍旧不敢再冒险留人。
“冬日天长，人容易困倦，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歇一歇吧。”
窦安康难得没有和往常一般纠缠，应了一声便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幅手笼。
明明是熬了一宿才做出来的东西，却有些送不出去，她清楚不管理由找得多么妥帖，这东西送出去都会让谢蕴有所怀疑。
再等等吧，等她将一切安置妥当，那时候就不怕了。
她抬脚出了幽微殿的门，路过门口时食盒却已经被提走了，她有些恼怒：“她还未曾用饭，食盒为何就被取走了？”
内侍连忙解释：“娘娘息怒，并非有意怠慢姑姑，午饭时辰将至，这食盒的确是该换了。”
良妃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时辰果然不早了，谢蕴本就醒得晚，又加上这一觉，一上午竟然就要过去了。
她睡得太多了。
不能等了，除夕那天宫里处处都热闹，正是最好的机会。
窦安康心里下了决定，再不敢耽搁时间，上了软轿就往长年殿赶，路上却被一道瘦小的影子拦住了去路。
“奴婢参见娘娘。”
良妃一怔：“秀秀？你怎么在这里？”
秀秀抬起头，似是有些为难和胆怯，可这次她没有因为畏惧而躲闪，而是咬着牙开了口：“奴婢想和娘娘单独说两句话。”
伺候良妃的宫女上前一步呵斥：“放肆，娘娘金尊玉贵，岂是你能……”
“退下。”
良妃挥退宫女，略带几分惊讶地打量着秀秀，这小丫头一向老实本分，虽然也说得上能干两个字，可性子太过柔软，这还是头一回有胆子说这种话。
她生了几分好奇：“你们都退下吧。”
秀秀大喜过望，连忙磕了个头谢恩，等长年殿的宫人都退下了她才上前一步，脸上带了明显的忧虑：“奴婢斗胆想问娘娘一句话，您这两日来往幽微殿这般频繁，可是姑姑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打听谢蕴的情况。
窦安康倒是不算意外，只十分惊讶于秀秀的敏锐，这小丫头似乎比她看见的还要能干一些。
可她不打算说实话，原本她是打算将事情传到殷稷耳朵里去的，但现在情况变了，她既然打算悄悄送人出宫，那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多虑了，不过是看年关将至，有些宫务安排不甚清楚，所以特意来请教的。”
她本以为这话说得足够周全，秀秀该退下了，却没想到小丫头只是垂下了眼睛，仍旧站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还有别的事吗？”
秀秀忽然又跪了下去：“求娘娘救救姑姑，这宫里如今只有您能救她了。”
窦安康一愣，秀秀这话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十分谨慎：“此话何意？姐姐她怎么了？”
秀秀将当日看见谢蕴呕吐的事情说了，怕良妃以为她小题大做，特意提了提那血里混杂着了内脏碎块的事。
一番话果然听得窦安康心惊肉跳，她颇有些苦涩，谢蕴的身体到底糟糕成了什么样子，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窥见了全貌的时候，就会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她现在都已经有些怕见人了。
“求娘娘救救姑姑。”
秀秀猛地磕了个头，窦安康心里动容，连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你放心，我与姐姐自小相识，必定会救她。”
“真的？”秀秀险些喜极而泣，又忙不迭开口，“那娘娘打算怎么做？奴婢能做些什么？娘娘有任何吩咐奴婢都……”
“你什么都做不了。”
窦安康没有半分委婉，谢蕴出宫的事她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若是秀秀当真是为了谢蕴好，那就不要添乱子。
秀秀脸色瞬间苍白下去，良妃见她如此，心里颇有些不忍，却仍旧没有改话锋：“我知道你有心，但这份心意你放在心里就好，这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是……”
“奴婢都明白，”秀秀虽然眼眶都红了，却出奇的冷静，她深深一礼，“奴婢人小位卑，的确无能为力，一切都只能托付娘娘了，奴婢在此谢过娘娘。”
她如此明白事理倒是省了窦安康许多时间，她也的确没有心思安慰一个小丫头，她要赶回长年殿仔细谋划。
两人匆匆在长巷分道扬镳，幽微殿里谢蕴也强撑着下了地，她如今分不清时辰，只知道自己得等一个食盒，不然一日不进食水，不止身体扛不住，也会横添麻烦。
外头的阳光不算好，谢蕴裹了件衣裳才勉强呆得住，却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开门声，门口的内侍说膳房送了饭菜来。
谢蕴应了一声，等人退下去了才凭着感觉往门边走，一路上虽有波折，好在平安拿到了食盒，回去的时候她越发小心，估算着距离和自己步子的大小，估摸着到了位置，连忙抬起腿想要迈上石阶，却不防备石阶比自己估算的要高很多，她猝不及防被绊倒，食盒整个都摔了出去。
刺耳的碎裂声很快惊动了门外的内侍，两人推门进来查看：“谢蕴姑姑，怎么了？”
谢蕴扶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弯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什么，不合胃口就摔了，收拾了吧。”
两个内侍面面相觑，不合胃口就摔东西，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谢蕴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这么说脾气太大了些，可总比说她现在是个瞎子要来的好。
只是不知道这摔食盒是只有这一次，还是会有数不清的多少次。

第402章 再挣扎一下
许是这次摔食盒激怒了膳房的人，谢蕴等晚饭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后来天色越来越凉，更鼓声响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摔了的怕是就是晚饭。
她将自己这一日的饭食都给错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然而自己做的孽能怎么办呢？
她只得起身慢慢往回走，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她如今有些怕吃东西了，即便她已经对疼痛麻木，可呕吐的感觉还是很难受。
尤其是痰盂里满是血腥味的时候。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过只喝了一口意识便模糊了起来，清醒了这一下午，她已经到极限了。
她匆匆放下茶杯回到了床榻上，连自己盖没盖被子都不记得了，等这一觉醒过来，外头寒风呼啸，今天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如今这幅样子，她已经点不着炭盆了，这样的天气会比平日要难熬一些，可她的心情却并不糟糕，天气越冷，她后院的雪人就能留得越久。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去了后院，门一开呼啸的寒风就吹了过来，她被吹得浑身一抖，不得不关上门又去加了件衣裳。
可即便如此，等她扶着墙到后院的时候，指尖还是冷得几乎麻木，哪怕碰到了雪人都感觉不到凉意了。
“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谢蕴低语一声，心里有些遗憾，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要坚持下去的。
她仗着手指够凉，抬手在雪人脸上摩挲了好几下才收回手，听见前院有开门声这才扶着墙绕了出来。
“可是食盒到了？”
“是，”内侍应了一声，“您说昨天的饭菜不合胃口，今日膳房换了旁的来，姑姑尝尝吧。”
谢蕴说了句好，等人走了才走过去提食盒，这次她越发小心，等平安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长长地松了口气，可下一瞬便一脚踢在了椅子上，她连同食盒一起栽到了地上。
内侍听见声音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又是一片狼藉，他扫了一眼那盘子动都没动过就被摔了的芙蓉鸡片，神情有些复杂：“姑姑，莫不是还不和胃口？”
谢蕴背转过身去，让人看不清神情，语气冷冷淡淡的：“收拾了吧。”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都摇头叹了口气，临近年关本就事情繁杂，本以为幽微殿足够清净，却原来并不是。
东西很快被收拾干净，内侍也退了下去，谢蕴将额头抵在椅背上，沉沉地叹了口气，她该让内侍把食盒送进来的，她不该逞这个强。
连着砸了两次食盒，看守她的人不会去告状吧……
她不太愿意想象殷稷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他那天抱着她，说让她别闹了的样子来，心口微微刺了一下。
我这次不是故意的……
她又叹了口气，意识再次昏沉下去。
这次她却是被吵醒的，外头有烟火爆竹声此起彼伏，她愣了愣，恍然想起来前阵子秀秀来的时候说过，小年到了。
那今天，是除夕了吗？
她摸索着开了门，热闹的爆竹声越发明显，这么热闹的动静，果然是除夕了。
她在门边坐下来，侧着耳朵，努力在漫天嘈杂里去辨别宴云台的方向，想象着那里的情形，想象着那里的人，不自觉便有些出神。
这会是她和殷稷过的最后一个年吗？
当初说好的，等她二十五岁就让她出宫，但好像不管是她还是殷稷，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喉间忽然一阵腥甜，谢蕴侧头呕出一口血，腹内明明空空如也……
她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若是能早一些意识到今天是除夕，她会更谨慎一些的。
除夕这天御膳房要准备年宴，会十分忙碌，宫人的膳房也会被抽调人手去帮忙，这一日若是运气不好，宫人吃不上饭是很正常的事情。
谢蕴联想到自己才摔了的食盒，琢磨着今天自己大概也会运气不好。
罢了，吃了也要吐，倒不如不吃……
她起身往屋子里去，大门却忽然被推开，内侍提了个食盒进来：“姑姑，膳房那边送食盒过来了。”
谢蕴一怔，膳房竟然还顾得上她？
她颇有些惊讶，却到底是松了口气的：“劳烦你送进来吧。”
内侍似是怕她再摔了食盒，答应得十分痛快，不止将食盒送进了屋子，还殷勤地将饭菜都摆了出来。
“天气冷，再晚一些就该凉了，姑姑快用吧。”
谢蕴道了谢，许是这两天太过倒霉，现在运气就来了，她随手一摸就碰到了筷子，夹起来的菜也沉甸甸的，她小心咬了一口，却只是一口就愣住了。
蛋黄月饼。
除夕节，膳房怎么可能会送蛋黄月饼过来。
她心口颤了颤，险些拿不稳筷子。
外头却忽然有人传走水了，内侍连忙出去查看情况，谢蕴帮不上忙，便仍旧坐在桌前，冷不丁外头却进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姐姐，快换衣服，我这就送你出宫。”
谢蕴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良妃。
她很是茫然：“你在胡说些什么？好端端的我出宫做什么？”
“你说为什么？”
窦安康反问一句，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谢蕴便将一副手笼套在了她手上。
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说谢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见了自己手上的伤，什么都知道了。
“安康……”
“姐姐，我都安排好了，你换了宫人的衣服跟我出去，我送你去扶风找那位神医，你一定可以治好的。”
谢蕴听得出来窦安康的认真，她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没有嫌恶，没有疏离，反而尽心尽力的来帮她。
她不是不动容，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答应。
“你这两日来往太频繁，我一走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做的，你不知道我的敌人都是谁，我不能这么连累你。”
“我是不知道。”
窦安康并不辩解，她自小体弱多病，的确不如谢蕴那般对事事都嗅觉敏锐，可那又如何呢？
“可他们再厉害，也不能杀了我吧？皇上就算生气，最多也不过是贬斥夺位，反正我素来深居简出，被关起来反而清净。”
她紧紧抓住了谢蕴的手：“姐姐，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们试试吧，万一真的找到了呢？”
谢蕴心口颤了一下，不得不说窦安康的话正中她的命门，她从来都不是个肯认命的人，当初遭遇齐王的变故时是如此，谢家败落时也是如此，但凡有一线生机，她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可她担心的是折返挣扎之后，会得不偿失。
会让窦安康成为众矢之的，替她受累；也会白白浪费了最后的时间，连最后的陪伴都给不了殷稷。
“安康，你再让我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
窦安康将宫女的衣衫披在了她的身上，摁着她坐在了椅子上，替她梳宫人的发髻。
“姐姐，我们只往前看，不问后果。”
她替谢蕴梳好头发，将一份路引塞进她手里：“你今日即便拒绝，我也会带你走的，我知道你睡过去轻易醒不过来。”
谢蕴一时语塞，她既为窦安康孤注一掷的勇气动容，又越发替她的往后担忧，可事已至此，的确容不得她再犹豫。
她俯身紧紧抱住了窦安康：“安康，谢谢你。”

第403章 殷稷保重
走水没能打扰年宴的兴致，混乱的只是宫内四处巡逻的禁军。
而这座皇城的主人，此时仍旧身处热闹之中。
兴许是察觉到了这场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不管身怀六甲的王惜奴，还是前阵子刚死了弟弟的太后，都没有缺席年宴。
歌舞声隔着重重宫墙传了过来，谢蕴被两个宫人紧紧搀扶着胳膊，混在一众长年殿宫人中，低头出了幽微殿。
年节底下本就容易让人放松，再加上窦安康最近常来，两个内侍也就没多想，更不会有心思去数一数来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
故而直到谢蕴被送出了二宫门，上了一辆早就候在那里的马车，宫内仍旧风平浪静。
“姐姐，宫外会有我的奶哥哥接应，他是我的亲信，你大可信他……一路保重。”
谢蕴看不清窦安康现在的样子，只能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安康，对不起。”
终究是她自私了，明知道会连累窦安康，还是选择了离开这里。
“这个你拿着，如果我没能回来，你替我还给殷稷。”
她将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窦安康有印象，第一次发现谢蕴不对劲时，她就是在找这个盒子。
“看见这东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太为难你。”
窦安康应了一声，将盒子收了起来，眼见火势即将平息，她咬了咬牙，吩咐车夫：“走吧，尽快出宫。”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谢蕴还是不自觉从车窗里探出了头，她远远朝窦安康摆了摆手，心里说的却是永别两个字。
她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安康，保重；殷稷……保重。
殷稷猝然抬头，一声悠长的钟鸣响起，子时到了。
歌舞停歇，众人纷纷起身祝祷：“臣妾等恭祝皇上太后新春之喜。”
殷稷也举起酒杯，遥祝众人：“诸位同喜。”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转，遥遥看向幽微殿方向，谢蕴，新春安康。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陪同，这酒喝完家宴便到了尾声，太后先以身体乏累为由回了长信宫，殷稷便顺势遣散了众人。
王惜奴和萧宝宝似是想留下来的，但殷稷态度坚决，两人只得退下。
不多时偌大一个宴云台便只剩了他一个人，在一片空旷寂寥里，外头的烟花声越发清晰，他靠在椅子上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侧着头看着天空斑斓的色彩，却许久都没能喝进去。
不多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京推门走了进来：“臣参见皇上。”
殷稷这才回神似地喝了那杯酒，随即一扔酒杯，拎着酒壶往窗前走去：“这时候进宫，看来是得了消息了。”
薛京神情有些晦涩，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殷稷低笑一声，将本就开着的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凌冽的夜风混杂着烟火气自窗口呼啸而入，瞬间吹乱了他的头发。
“你说不出口那就让朕猜猜吧……”
殷稷叹了一声，“他们要朕当众失态，还要挑拨朕和太后的关系，最好的机会就是明天朝拜了吧……”
薛京低下头：“皇上圣明，暗吏送来的消息正是如此，明日夫人会随同萧二夫人一同入宫。”
殷稷低笑一声，缓缓抬手，举着酒壶遥遥看向夜空，声音透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宋夫人，新春安康！”
他仰起头，酒水倾泻而出，尽数灌进他口中。
薛京忍不住开口：“皇上，不如臣用点手段，让夫人不能进宫。”
殷稷没言语，不好酒的人此时却一口气灌进去了一壶，直到最后一滴落下他才随手扔了酒壶，略有些踉跄地往回走：“不用了。”
他随手拎起窦安康桌子上没动过的酒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朕就看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似是嫌壶嘴倒酒太慢，他丢开了壶盖，仰头狠狠灌了一口：“回去吧，放你一日假，去陪陪蔡添喜吧。”
薛京不防备他如此用人的时候竟然还顾及了他们父子的团圆，颇有些受宠若惊，却不敢答应：“干爹前日还来信，说想回宫伺候皇上过年，怕这两日事情多，您身边的人不周全，如今他回不来就罢了，臣怎么能走？”
殷稷静默片刻才抬了抬手：“下去吧。”
薛京见他不想多言也不想打扰，可夜色已经很深了，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皇上何时回宫？臣伺候您歇下吧。”
殷稷摇了下头：“不着急，朕今日兴致好，还想再喝两杯。”
薛京知道这句话不可信，可殷稷既然说了，他也只能装作信了，他躬身一礼正准备退下去，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进宫时遇见长年殿遣了马车出宫。
要不要和皇上说一声呢？
他看了一眼殷稷，瞧见了他眼底明显的青影，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言语。
罢了，应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他退了出去，宴云台再次安静下来。
殷稷却一无所觉，自顾自喝光了第二壶酒，大约是喝得太急，明明酒量不差的人，此时却真切地有些醉了，连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久远的画面却忽然浮了上来，妇人嗔怪地抓住了他的手，温声呵斥他——莫要拿脏手揉眼睛，我去拿帕子。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许久都没能落下去。
冷不丁一道身影越走越近，一如当年的情形，殷稷瞬间恍惚起来。
“娘……”
对方脚步一顿，紧接着冷淡又威严的声音响起：“看来皇帝是醉了。”
是太后。
殷稷骤然回神，脑仁尖锐地疼了起来，他抬手锤了两下，强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是有些醉了，惊扰了太后，还请太后勿怪。”
太后没再言语，只目送殷稷越走越远，直到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热闹的烟火里，她才收回目光，将落在地上的扳指捡了起来，却又迟迟没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才死了弟弟，她如今也是孤身一人的缘故，刚才看殷稷独自坐在这里饮酒时，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世人千万，独他们无人牵挂。
然而再怎么同病相怜，他们也注定了只是彼此的棋子。

第404章 谢蕴不见了
殷稷晃晃悠悠回了乾元宫，玉春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次想去扶他，却都被挥开了。
“朕可以自己走。”
殷稷扶着灯台喘了口气，莫名的倔强让他此时此刻不愿意被任何人搀扶，哪怕一路跌跌撞撞，磕碰了数不清多少次。
好在乾元宫很快就到了，为了应景，门口的宫灯换成了大红色，看着明明该是喜庆的，却让殷稷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不想进去。
可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却在落下的一瞬控制不住地改了主意，今天过年啊，去一趟又能怎么样呢？
玉春抬脚就要追：“皇上？您去哪啊？”
“别跟过来。”
殷稷甩开宫人，一路去了幽微殿。
这里地如其名，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起眼，现在哪怕衬着漫天的烟火，都不见丝毫热闹。
殷稷的心却静了下来，他照旧挥退了两个守门内侍，本想如同上次那般在门上靠一靠就走，可身体一碰到门板，便是吱呀一声响。
门竟然开了。
他微微一愣，刚静下来的心突兀地一跳，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他自门缝里朝院内看去。
明明是不大的院子，此时看来却格外的空旷，屋内点着灯，都这个时辰了，即便是要守岁也该睡下了，灯不该还亮着。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掌，犹豫许久还是抬脚进了门。
“谢蕴。”
他轻轻喊了一声，许是太久没喊过这个名字，此时一出口嗓音不自觉发颤。
寂静的宫墙没并无人回应，他一步步走到偏殿门前，抬手推开了那扇他无数次想推开的门。
烛光虽然暗淡，可外间太小，他还是一眼就看遍了，没有人，他不得不将目光落在最后一扇门上。
“谢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是浓地要凝成实质的忐忑和不安，可回应他的是却让人心慌的安静。
心跳不自觉乱了起来，他快步上前，猛地推开了内室的门，里头空空如也。
谢蕴不在，她不见了。
脑海里瞬间空白一片，有那么一瞬间殷稷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灯烛“啪”的爆了一声，他浑身一颤，骤然回神：“来人！快来人！”
守门内侍匆匆进来，正要跪地行礼，却被殷稷一把抓住了领子：“人呢？谢蕴人呢？！”
内侍被问懵了，下意识道：“姑姑就在屋里啊……”
他说着环顾四周，却发现本该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影子，两人瞬间慌了，腿软的跪了下去：“皇上恕罪，人真的就在屋子里的，刚才良妃娘娘来的时候她还在的！”
良妃？
殷稷一把推开内侍，匆匆往长年殿去，里头灯火已经熄了，宫门也锁得严实，可他情急之下却连敲门都顾不上，一脚便将门板踹开了。
宫人被惊动，带着怒火呵斥着出门来查看，可火把下看清殷稷那张脸时，他们却被惊得立刻跪了下去。
“皇，皇上……”
殷稷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笔直地朝着正殿去了，奶嬷嬷听见声音连忙出来阻拦：“皇上恕罪，娘娘被爆竹烟花扰了精神，又发作了，实在不能见驾……”
殷稷充耳不闻，越过她径直进了门。
奶嬷嬷生怕他气头上对窦安康动手，一路跟了进去，仍旧试图阻拦：“皇上，娘娘真的歇下了，您明天再来吧……”
殷稷一脚踹开了内殿的门。
窦安康一向浅眠，早在宫门被踹开时她就醒了，等殷稷一路闯进内殿的时候，她已经披衣坐了起来。
“皇上深夜来此……”
“谢蕴在哪？”
殷稷浑身紧绷，一进门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便定了罪，落后几步匆匆赶过来的奶嬷嬷连忙否认：“我们娘娘是去看过谢姑娘，可回来后就睡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啊。”
殷稷仿佛根本没听见奶嬷嬷的辩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窦安康，一字一顿道：“谢蕴在哪？！”
他看着还算冷静，可周遭却萦绕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仿佛一句话不对便会彻底失控。
奶嬷嬷被惊得头皮发麻，可保护窦安康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她鼓了鼓勇气正打算再次开口，窦安康就抬了下手。
“嬷嬷，你下去吧，我和皇上说几句话。”
奶嬷嬷心里不安的厉害，可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犹豫片刻还是退了下去。
“我送姐姐出宫了。”
“你！”
虽然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时，殷稷还是一阵绝望，他心跳越来越乱，却逼着自己冷静，“你把她送去了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窦安康扭开头，“我不能再让你把她再困在宫里，那会害了她……”
“我害她？”殷稷被气得浑身发抖，“是你在害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我派了人保护她……”
“不够！”殷稷一把抓住了窦安康的肩膀，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真的不够，你告诉我吧，你把她送去了哪里，这么出宫她真的会出事的……”
窦安康有些难受，却死死咬住了嘴唇，她不能说，一旦谢蕴被抓回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谢姐姐以那么凄惨的方式死去。
“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姿态决绝。
殷稷呼吸逐渐急促，抓着窦安康肩膀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窦安康一阵心慌，不得不睁开了眼睛，一双腥红的眸子却映入瞳孔。
她被惊得一抖：“皇，皇上……”
殷稷后退一步，血色的眸子仿佛藏着冰冻万年的雪原，冷得人心惊：“不说是吧……朕会让你开口的……来人！”
宫人慌忙进来，虽然他们是长年殿的人，可在皇帝面前他们也只能俯首听话。
殷稷抖着手指向窦安康：“请良妃去趟宗正寺吧，有些话朕恐怕要在哪里问她了。”

第405章 去把她找回来
窦安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宗正寺……
奶嬷嬷慌乱地冲进来：“不可，皇上不可啊，娘娘体弱，受不得刑罚啊……”
“是她逼朕的。”
殷稷闭上眼睛，他心里有不忍，可他必须要知道谢蕴的下落，他要把人找回来。
奶嬷嬷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去劝窦安康：“姑娘，说吧，告诉皇上吧，谢姑娘不会怪你的。”
“嬷嬷！”
窦安康一声厉喝，因为身体缘故，她从不敢动怒，这还是头一回如此愤怒，“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是我劝她走的，你现在却要我出卖她？”
奶嬷嬷被呵斥得红了眼眶，可谢蕴再可怜，在她心里也比不上窦安康啊，她家姑娘这样的身子，若是去了宗正寺，还能活着出来吗？
“姑娘啊……”
窦安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神情却逐渐平复了下来，她拍了拍奶嬷嬷的肩膀：“嬷嬷，没事，反正我活到现在每一天都是赚的，不怕。”
她起身要下地，却被奶嬷嬷死死摁在了床榻上。
“姑娘，不行，你不能去。”
窦安康意识到她要干什么，脸色彻底变了：“你敢！嬷嬷你若是敢开口，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奶嬷嬷掉出泪来，她知道窦安康说的不是气话，可就算会被撵出宫去，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窦安康遭罪。
她眼底闪过决绝：“皇上，我家姑娘不是要害谢姑娘，她是把她送去扶风找神医……”
窦安康挣扎着要去捂她的嘴，可她毕竟常年缠绵病榻，根本敌不过一直在做活计的奶嬷嬷，眼睁睁看着她把话说了出来。
眼见殷稷转身就要走，她狼狈地爬下床，紧紧抓住了殷稷的胳膊：“别去，皇上，求你别去……”
殷稷却连说话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推开她就要走。
“她活不久了！”
窦安康眼见拦不住他，绝望地喊了出来。
殷稷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一寸寸扭过头来，神情比之方才更加狰狞可怖。
“良妃，你是在咒她吗？”
窦安康泪流满面：“她真的活不久了，我送她去扶风就是为了让她求医，求你别去抓她，一旦抓回来，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殷稷张了张嘴，很想骂窦安康一句荒唐，他又不是没见过谢蕴，上次他去幽微殿的时候，谢蕴明明好好的。
就在几天前，她还敲门回应了自己。
她怎么可能活不久了？
窦安康，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就在他的呵斥要破口而出的时候，一个盒子咕噜噜滚到了他脚边，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球从里头滚了出来。
那东西那么眼熟，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玉玲珑……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慌瞬间涌了上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玉玲珑捡起来，死死握进掌心里。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为什么会在你这？”
窦安康脸色木然：“姐姐临走前给我的，她说若是她回不来就让我还给你……”
殷稷心神皆颤，怪不得这东西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是被谢蕴藏起来了。
你不是已经还给我了吗？为什么又要拿走？
谢蕴，你到底……
“皇上，”窦安康仰头看过来：“我没有骗你，是我们太蠢了，姐姐说过她中毒了，我们却信了那些庸医，以为她是被人骗了……”
殷稷抗拒的摇头，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窦安康说的话，如果她说的当真是实话，那这些日子谢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都对谢蕴做了什么？
他想都不敢想谢蕴的心情，更无法面对。
可他又不敢不信，即便只是万一，这个险他也冒不起。
扶风的神医是吗？他让人去找，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定来得及。
可谢蕴真的不能出宫，一旦她离开皇城，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龙船上发生了那么多，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杀她。
“薛京，传薛京来见朕！”
他急匆匆往外走，脚步越走越快，身后再次传来窦安康的声音，她在求他不要去找谢蕴，他却连头都没回。
等他一路赶回乾元宫的时候，薛京已经到了，他并没有出宫，而是约了秀秀在太液池旁放烟花，只是还没等来秀秀先等来了传话的内侍。
他不敢耽搁，只得留下了烟花匆匆来应招，却是刚见到殷稷就被消息砸懵了。
“姑姑……逃宫了？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旁人不知道，可谢蕴应该是知道她的处境的，明知道群狼环伺，她怎么敢出宫呢？
她又想起进宫时看见的那辆良妃宫里的马车，前所未有的懊恼涌上心头，若是他当时多看两眼，是不是就能将人拦回来了？
“薛京，”殷稷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去把她找回来，别让她出事。”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虽然别的话殷稷一个字都没说，可时至今日，薛京已经明白了谢蕴在殷稷心里的分量，知道了这份托付有多重。
他用力一抱拳：“皇上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
谢蕴能出宫，和他也脱不了关系，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人找回来。
他不敢耽误时间，一出乾元宫门便让人去召集清明司得用的暗吏，准备行囊，即刻出发。
他很想去和秀秀道个别，可却不敢耽误时间，生怕就这一时一刻的犹豫就会造成挽回不了的后果。
他只能在路上抓了个宫女让她去太液池边传话，脚下片刻不停地往宫门处去，可在抵达二宫门前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拦在了他面前。
竟是本该在太液池边等他的秀秀。

第406章 你等我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薛京很是惊讶，语气里又带了点惊喜，今天约秀秀去太液池旁放烟火，不只是为了在这大年节底下互相有个陪伴，他还存了点别的心思。
过了年，秀秀虚岁就到十五了，理应可以谈婚论嫁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就寻个机会挑明自己的心思，若是秀秀愿意，他就去和皇上求个恩典，将人带出宫去。
他虽然官职低微，可再怎么样呆在他身边也比在宫里伺候人来得要好。
若是她不愿意……他就会收敛起所有心思，日后只将人当做妹妹来照料。
只是没想到话没来得及说，甚至面还没见到就出了事，他得出宫办差，本以为再见怎么也得几天之后了，没想到秀秀来了这里。
“我刚刚还让人去给你传话，怕你白等一场。”
他快走两步到了秀秀跟前，见她小脸冻得通红，正要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怀里却先一步被塞了个包袱。
“我，我看你整天到处跑，鞋子坏得很快，就学着做了双鞋，你换上试试吧。”
薛京被这意外之喜砸得有些懵，回神后连忙接了过来，语气不自觉有些激动：“多谢你，我回去就试……”
“还是现在试吧。”
秀秀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指尖紧紧绞住了衣角，似是觉得语气太生硬，她又解释了一句，“要是哪里不合适我现在就拿回去改。”
薛京有些无奈，他也想现在就试试，可时间不等人。
“我刚领了皇差，不敢耽搁，你等我回来，一回来我就去找你，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他深深看了秀秀一眼，抓着包袱就要走，秀秀却又追了上来：“德春。”
薛京虽然心里着急，可还是再次停了下来：“怎么了？”
秀秀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都过年了还要去办差吗？能不能年后再去？”
薛京有些无奈：“皇命不可违，再说这差事也只有我合适，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秀秀越发紧张，指尖几乎将薛京的官袍绞得变了形。
薛京耐着性子安抚：“没什么危险，不用害怕。”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眼见时辰真的不早了，不得不挣了挣胳膊：“我真的得走了。”
秀秀却不但没松，反而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京低头看了看，眼神微微一沉，秀秀虽然有时候是有些不通俗事，可从来都不是不分轻重的人，现在明知道他身负皇差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他……
他语气有些复杂：“秀秀，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给我送鞋，对吗？”
他猜到了秀秀反而放松了下来，她默默松开了抓着薛京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是。”
她今天原本是打算去看一眼谢蕴就去太液池赴薛京的约的，那双鞋也的确是给薛京做的，她头一回学做这个，折腾了很久才做好了一双，十根手指上扎的全是针眼，心里却是高兴的，薛京帮了她很多，她想回报一二。
可她没来得及去。
因为在幽微殿的时候，她亲眼看见良妃送走了谢蕴。
她悄悄跟在后头，模糊听见了两人的话，这才知道原来的她的姑姑身体已经那么糟糕了，如果不是良妃孤注一掷送她出宫，她就只能活活病死在幽微殿里。
那一刻她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没用，她那么强大，那么无所不能的姑姑，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绝境，而她口口声声说要回报姑姑，却什么都没能为她做，甚至还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让她为自己操心。
她没敢露面，愧疚和懊恼让她连和谢蕴道别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看着人越走越远。
她本以为事情到这里会暂时告一段落，可很快良妃宫里就出了事，皇上闯进了长年殿，虽然外人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可她却直觉是因为谢蕴的事。
皇上知道谢蕴被良妃送出宫了。
他会派人去追的。
皇上会派谁呢？
她头一回试着分析皇上的决定，用谢蕴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可她想了很久也只想到了一个人。
她匆匆去了二宫门，然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越走越近。
果然是薛京。
“你是要去追姑姑对吗？”
她没再做任何遮掩，单刀直入问了出来。
薛京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抗拒，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隐瞒：“是，皇上命我即刻出宫寻找姑姑。”
“能不能……”
“不能，”薛京明知道秀秀开口求他不容易，可他不能答应，“皇命难违，再说，皇上是为了姑姑好。”
为了姑姑好？
秀秀不知道皇上的好是怎么论的，她只清楚一件事，谢蕴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找到能救她的大夫，有再多的好她都看不到了。
她再次抓住薛京的胳膊，语气里都是恳求：“我不是让你违抗皇命，我只是想求你路上走慢一些，你让她到扶风，让她找一找大夫……”
薛京看着她紧张得直抖的手，知道这样的恳求对她而言并不容易，心里颇有些心疼，可还是那句话，他不能答应。
“秀秀，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等我回来和你解释。”
他推开了秀秀的手，转身就要走。
秀秀回想起谢蕴吐的那口血，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你就只耽误一宿，一宿都不行吗？皇上不会怪罪你的……”
薛京脚步再次顿住，他很想和秀秀解释一下龙船上都发生了什么，想告诉秀秀谢蕴这次出宫，想活着走到扶风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不敢在这里浪费时间，只能再次狠心拽开秀秀的手：“秀秀，别为难我。”
“可那是姑姑啊……德春，你脚上穿的鞋都是姑姑做的，你不能不念她的好……”
薛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咬咬牙将人推开了：“你等我回来解释。”
话音落下，他没敢回头，大踏步越走越远。
秀秀不甘心地追了上去，却怎么都没能追上，眼看着人彻底消失在眼前，她瘫坐在地上，指尖一点点扣住了地面。

第407章 宫外果然不安全
“谢姑娘，我们马上就要出城了。”
窦二郎赶着马车在人群里穿梭，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隔着车门提醒了谢蕴一句。
谢蕴将涌到嘴边的血吞了下去，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仰起头蜷缩在了车厢里。
在幽微殿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最大的麻烦不过是那不受控制的昏睡，可真的上了马车她才知道，这副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路上的颠簸。
五脏六腑都在错位，明明她已经对疼痛麻木到近乎没有感知了，却仍旧被折磨得浑身冷汗，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来试图缓解。
可惜用处不大。
但她仍旧没有言语，既然答应了出宫，不论事情有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发展，她都得不遗余力地再博一把。
周遭逐渐嘈杂起来，应当是离城门又近了一步，谢蕴抖着手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
深夜的风携裹着人气涌进来，她眼前漆黑一片，却仍旧感受到了热闹，今天的烟花应该会很好看吧……
她合眼轻轻喘了口气，路上太过颠簸，只开窗这样的小动作便让她有些疲惫，她靠在车厢上缓了缓，却忽然有细微的震颤声被寒风吹了过来。
在一片人声鼎沸里，那声音有些模糊，可不知道是不是瞎了的缘故，她仍旧听见了，并且一耳朵就听了出来，那是马蹄声。
她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抬手敲了敲车厢。
窦二郎察觉到震动，连忙靠近了一些：“谢姑娘？”
“快一点，可能有人追过来了。”
窦二郎被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
谢蕴也有些无奈，以她的推测，怎么都要明天早上送饭的时候才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的。
宫里发生了什么呢？安康现在怎么样了？
她抬手摸了下车窗，却只是将那条缝隙合上了，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安康和殷稷，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殷稷应该会看在玉玲珑的面子上放过安康吧……
马蹄声越来越近，窦二郎心急如焚，眼看前面还堵着五六个人，不得不跳下马车，往守卫手里塞了个荷包：“军爷，家里有急事，行个方便。”
对方收下荷包，却不打算办事，反而抬起了鼻孔：“着什么急？谁没有急事？等着吧。”
窦二郎脸一黑，听着马蹄声就在身后，不得不亮了窦家的牌子：“是窦家有事，还不让路！！”
守卫态度瞬间变了，点头哈腰的上前将路清理出来：“没想到是窦家的贵人，真是得罪了，得罪了……”
窦二郎顾不得教训这个拿钱不办事的混账，一抖缰绳赶紧出了城。
却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城门就戒严了，有人高喝着马车一律不准出城，尤其是窦家的马车。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窦二郎听得头皮发麻，他先前不想露了窦家的身份就是不想横生麻烦，现在倒好，不露身份出不了城，露了身份麻烦立刻就来了。
他一抖缰绳：“谢姑娘，我们走得会快一些，可能有些颠，您忍一忍。”
谢蕴没有给出回应，他也没在意，催着马车一路专挑小路走，也顾不上平稳不平稳，只管有没有和城门拉开距离。
他一直走到天亮，确定身后没有马蹄声，这才在京郊一处凉亭里停了下来。
年节底下，京郊到处都是人，就连这种偏僻地方也坐着不少歇脚的路人。
他没敢靠近，远远地停了马车，见无人注意这才敲了敲车厢：“谢姑娘，您还好吗？”
谢蕴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却不等开口先咳出了一口血沫，窦二郎听见动静，顿时紧张起来：“谢姑娘？”
他被亲娘拎着耳朵嘱咐过，说路上一定要小心照料，要拿出比对待姑娘更多的小心来才行，可惜事情不由人，他想小心也没办法。
谢蕴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无妨。”
她喝了口水，却是怎么都漱不干净嘴里的血腥味，索性不再理会：“这里也不安全，休息一下就走吧。”
窦二郎应了一声，找出干粮来递了进去：“姑娘吃点东西吧。”
谢蕴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没吃都吐血吐得厉害，哪里还敢再吃，只能摇头叹了口气：“我不饿。”
窦二郎又劝了两句，谢蕴却没了言语，他摸不透谢蕴的脾气，也不好多言，只能自己啃了两口干粮，却不等咽下去便听见有脚步声正速度极快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他一凛，连忙收了干粮跳上马车：“谢姑娘，好像有客人来了，我们得走了。”
谢蕴自然也听见了，甚至还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若有似无的杀气，若是殷稷的人，应当不至于此。
马车再次在狂奔起来，可马匹毕竟已经走了半宿，加上拖着马车，没挣扎多久那群不速之客就出现在了眼前。
“谢姑娘，抓紧了！”
他狠狠一挥马鞭，利箭却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窦二郎猝不及防肩膀中了一箭，险些栽到马车下面去，好在最后还是拽着缰绳稳住了身体。
谢蕴看不清楚外头的情形，却对血腥味十分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他受了伤，心里沉沉一叹。
“窦二哥，若是不敌不必勉强，自己逃命就是。”
窦二郎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提刀：“姑娘说的哪里话？我家姑娘命我护你周全，就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能让你在我手里出事。”
他抬刀劈飞一支箭矢，用力抖了下缰绳：“驾！”
马车上却忽地一沉，竟有人直接跳上了马车，窦二郎一惊，连忙一勒缰绳，将车顶上的人甩飞了出去。
可这一停本就逐渐拉近了的距离越发紧张，不等他将速度提起来，就有人借着勾爪再次跳上了马车：“贱人，还我家公子命来！”
窦二郎连忙放弃缰绳，纵身就要跳上车顶和那人厮杀，却被其余人死死缠住。
眼见那人的长刀被高高提起，他睚眦欲裂：“谢姑娘，快逃！”
“她逃不掉！”
那人狰狞一笑，举刀狠狠朝车顶扎下。
一道银光忽然疾驰而来，巨大的力道直接贯穿了男人的胸膛，将人带着摔下了车顶。
窦二郎愣住，有救兵？

第408章 果然是你们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刺客的阵脚，趁着这个空档，窦二郎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就走。
刺客顾不得袭击者是谁，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杀了马车里的女人。
“追，别让他们跑了！”
然而背后的袭击者却不依不饶，一路跟着他们放冷箭，不过才追了几里路，已经折损了五六个人。
刺客们很快明白过来若是不先解决这些人，此行绝不会顺利，他们留下了几个人拦截，却不过片刻，对方就又追了上来。
意识到自己又折损了人手，刺客们睚眦欲裂，一时再顾不得马车，当即停下脚步打算狠狠收拾一顿这群王八蛋。
可对方却又不见了动静，刺客们气头上没多想，四散开来找人却是一无所获。
“算他们跑得快！走，去追人。”
刺客们纷纷掉头，可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早就没了马车的影子。
“糟了，被算计了！”
窦二郎将马车赶进一处林子里，见车身被砍得面目全非，心头狠狠一跳：“谢姑娘？你没事吧？”
谢蕴没有给出回应，窦二郎越发慌乱：“谢姑娘？！”
“无妨……”马车里终于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只是听着虚弱的厉害，“你怎么样？”
窦二郎没能察觉到异样，听她说话先松了口气：“小人也没事，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他定了定神，抬手将肩头的短箭拔了出来，一时间被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一股后怕也涌了上来。
虽然临行前他家姑娘嘱咐过他，说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危险，可他没想到会是如此凶险，他们才走到京郊而已，就遇见了这么凶残的刺杀。
还好有救兵。
他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只想着护着谢蕴逃命，也就没顾得上去看那救兵是谁，现在想起来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谢姑娘，刚才救我们的人不会有事吧？也不知道是谁……您猜得到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能确定，那些人绝对不会是窦安康派来的，她在宫外没有这么多人手。
可除了窦安康他也不知道还有谁会帮他们。
“有点头绪……”谢蕴的声音仍旧透着一股有气无力，“但不敢确定。”
这个答案却已经出乎窦二郎预料了，他正要追问，急促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并迅速由远及近，他连忙捡起刀，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
又来了。
这位谢姑娘得罪了多少人啊……
他做好了搏命的准备，眼见几个人离马车越来越近，举刀就要往上冲，对方却对着马车就单膝跪了下去。
“二姑娘，我们来迟了。”
窦二郎愣住，二姑娘？
马车里好一会儿才有动静，却是一声叹息：“果然是你们……不是让你们离京了吗？”
几人扯下面巾，露出几张熟悉的脸来，为首一人正是谢淮安，而剩下两人也十分眼熟，乃是当日龙船上被谢蕴放走的谢州谢鸣二人。
“当日接到姑娘的示警，我们的确走了，可龙船上没能带走姑娘，若是这次还将姑娘舍在京城，我哪还有脸回去见夫人？”
他在城外呆了两天，想着避一避风头就回去打听消息，却意外与折返回来的谢州谢鸣遇见，三人一合计，都决定进宫探探情况。
却没想到就在进宫的路上他们就遇见了王家的人，听他们言谈间似是要追杀一个姑娘，他们唯恐那人是谢蕴，便追上来看了看，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二姑娘受苦了。”
谢淮安满心都是愧疚，若是龙船上他们能再周全一些，谢蕴就不必被带回皇宫，白白受那么多苦。
“我很好……你们起来。”
三人这才起身，谢淮安扫了一眼窦二郎，抬手一抱拳：“方才多谢兄台护持我家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所求，我谢家兄弟必有所应。”
窦二郎连道不敢，见他们是自己人，心里才彻底放松下来：“各位言重了，我也只是受我家姑娘所托，谢姑娘平安无事就好，这里也不安全，我们还是快走吧。”
谢淮安沉默片刻才再次抱拳：“我谢家人既然到了，就不敢劳烦兄台了，还请兄台就地回转吧。”
窦二郎一愣：“我回转？可是我家姑娘……”
“窦二哥，”谢蕴略有些缓慢的声音传出来，“堂兄说得有理，安康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再呆在我身边也只会给她麻烦，回去吧，告诉她我一切都好，替我多谢她。”
既然谢蕴都开口了，窦二郎也不再多言，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想走的，刚才一见这几人，他就知道他们和自己不一样，绝对不只是简单的下人。
不掺和也好。
“如此，小人就告辞了，姑娘保重。”
谢家兄弟纷纷抱拳回礼，见他走远了这才围到了马车旁：“二姑娘身上可是不适？方才起语气便不对。”
“不妨事……”
谢蕴轻语一声，谢淮安松了口气：“没事就……”
“断了根骨头而已，堂兄来为我接上吧。”
谢淮安一口气堵在心口，断了根骨头？！
他忙不迭上了马车，见谢蕴脸色尚好心里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想埋怨她，断了骨头岂是小事，怎么能那般轻描淡写？
可隔着衣衫摸上谢蕴的胳膊时，他嘴边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这胳膊怎么能这么细？隔着厚厚的棉衣，他竟然仍旧清楚的摸到了骨头的形状。
“是那个狗皇帝干的吗？”
他一肚子的三字经已经顶到了喉咙眼，只等谢蕴一句是他便要破口而出。
“堂兄……”谢蕴靠在车厢上幽幽叹了口气，“你再骂他……我要生气了。”
谢淮安一哽，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都这幅样子了还护着那个男人。
可他又实在不愿意招惹谢蕴，所以僵持片刻还是打住了话头。
“终究是我们来迟了。”
谢蕴摇了摇头，安抚道：“你们能杀了荀宜禄已经是大功一件，我很感激……”
谢淮安的神情却瞬间复杂起来：“荀宜禄不是我们杀的。”

第409章 到不了的地方
谢蕴一愣：“不是你们？”
谢淮安点点头：“是，我带着几个人一路追到了青州，可随即就失去了荀宜禄的踪迹，后来又被另一群人袭击了，对方身手极好，看招式应当是去年上林苑袭击皇帝的那群异族刺客，我们不敌，伤亡惨重。”
谢蕴略有些沉默，怪不得如今京中只剩了他们三个，其余人原来……
“可都好生安葬了？”
“姑娘放心，兄弟们的后事我们都料理干净了。”
谢州的声音自车门外传进来，当日他们三个死里逃生，意识到差事完不成后他们便兵分两路，那兄弟二人处理后事，谢淮安则回京和谢蕴复命。
“那就好，”谢蕴合眼哀思片刻，才再次提起正事，“想来那些人就是靖安侯的人了，他不动用军中人手，就是不想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可她说着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人不可能是靖安侯杀的，若是他们做的，那送到太后那里去的就不该是尸首，而是“凶手”，还会是一锤子钉死殷稷的“凶手”。
“还出了什么事？”
谢淮安略有几分茫然：“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回京的时候遇见了一群响马拦路抢劫，被抢劫的人竟然就是荀宜禄。”
他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荀宜禄已经身首异处，身边跟着的一群护卫也都尽数覆灭，所有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
他现在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堂堂荀家家主，竟然死在了一群响马手里。
但更让他想起来就脊背发凉的是，那群响马似是知道他在偷看，也知道他是谁，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送给你了，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你确定他说的是这么一句？”
谢淮安点点头，他当时躲在石头后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绝对不可能听错。
谢蕴的心跳也不自觉快了两下，是什么人呢？
见她陷入沉思，谢淮安趁机将骨头复位，本以为即便如此谢蕴也会控制不住的惨叫，却没想到她竟然十分能忍，只看了一眼便罢了，反倒是他自己紧张得出了一头冷汗。
“姑娘感觉如何？”
谢蕴摇摇头，这种等级的痛楚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辛苦了。”
她摸了摸断骨处，思绪仍旧被刚才那句话牵引着，对方所谓的见面礼，究竟是给谢淮安的，还是给她的？
响马……
她似乎听人提起过青州的响马，谁说过呢……
她没能想起来，反倒是意识有些昏沉了，她不敢再想，暂时揭过了这个话题。
“先离开这里吧，的确不安全。”
听她这么吩咐了，谢州谢鸣才跳上车辕，催着马车往前走了，但追兵迟早还会追上来，他们要选一个安全的地方栖身。
“姑娘打算往哪里去？”
谢蕴不自觉抓紧了手，片刻后才叹了口气：“扶风，安康说扶风有个神医，兴许能救我。”
谢淮安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姑娘你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说起来都是债……”谢蕴又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前年殷稷曾遣了个太医去滇南？”
提起那个人，谢淮安指节握得咔吧响：“记得，那个王八蛋，毫无医德，竟趁机要挟钱财，寻常百姓要求医，他竟把人打了出去，说什么贱民不配进他的门，简直可恨。”
“就是他，”谢蕴垂眼理了理袖口，毫无愧疚地把脏水泼在了张唯贤身上，“他跟着龙船回京的时候我恰巧生病了，被他趁机得手下了毒。”
“什么？！”
谢淮安霍地站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车顶上，他却顾不得摸一下，目光上下巡视着谢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随即控制不住的愤怒起来。
“他没有解药吗？我这就回去拿解药……”
“他若是解得了，我也不必去扶风了。”
谢淮安气得浑身发抖，没有解药就下毒，这不是要吓唬人，就是想要人命！
“王八蛋！我这就回去杀了他！”
他抬脚就要下车，谢蕴张了张嘴，正要阻拦，马车却压过了一个凹坑，这小小的颠簸顷刻间便将谢蕴的忍耐击垮，她一侧身，不受控制地呕出了一口黑血。
谢淮安听见动静，连忙扭头看过来，瞧见地上的血时瞳孔猛地一缩：“二姑娘？”
他连忙将谢蕴扶了起来，心乱得有些厉害：“怎么会吐血？还是……”
他又看了一眼血的颜色，眼皮子不安地跳了起来，怎么会是黑的呢？
“不用紧张，吐出来就好了。”
谢蕴低声安抚一句，靠在车厢上缓了口气，谢淮安再不敢乱动，僵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
“他会有人收拾的，你不必再费神，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往扶风。”
谢淮安哪里还敢反驳，闻言连忙催着谢鸣将车赶得快一些，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随着颠簸加重，谢蕴原本还算不错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去，她死死咬着嘴唇，偶尔颠簸的太过厉害，她没能咬住时，便会有黑色的血淌出来。
“停下，快停下！”
谢淮安失声喊道，眼看着缩成一团的谢蕴手足无措：“二姑娘，你怎么样？”
车外的两人不明所以，倒是听话的停下了车，听见谢淮安声音不对也跟着紧张起来：“二姑娘出事了吗？”
谢蕴脑袋昏沉，她好像是有点不太好，但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
“我们走了……多久了？”
紧张之下，谢淮安有些算不准时间，只得问了外头一句，得到的答案却让谢蕴有些绝望，才半刻钟。
那么长的路，她要怎么熬过去，扶风，她真的还能到吗？

第410章 想见见你
谢蕴本想趁着昏睡的时候赶路，却没想到险些被喉间涌上来的血给呛死过去。
明明以往昏睡的时候会消停一些的，看来这颠簸真的让她恶化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清醒着咬牙硬撑，等中午他们在破庙歇脚时，她已经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了，明明才走了十几里地而已……
京城距离扶风千里之遥，这种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
“下午……”她咽下了喉间涌上来的血，“我们走……走快一些吧。”
谢鸣兄弟答应了一声，并没有多想，他们上午走得的确是慢了些，身后还有追兵，若是再不加快速度，很快就会被追上。
谢淮安却有些不安，他算是最知道谢蕴身体情况的人。
之前的那种速度她都承受不住，要是再加快……
“二姑娘，这样好吗？”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您的身体受得……”
“没事的，我还有……”
谢蕴安抚地摇摇头，靠在草堆上闭上了眼睛，她强撑着一路没有昏睡，此时已经到了极限，明明嘴边还有话没说完，意识却已经昏沉了下去。
她还有人放不下，不管多么痛苦都得再挣扎着一次，殷稷，你等我……
“拜贺已毕，退~”
内侍一声高喝，朝臣鱼贯而出，殷稷靠在龙椅上静静看着门外，他知道人没那么快就被找回来，可就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皇上，是时候去长信宫用午膳了。”
玉春见他迟迟不动弹，小声提醒了一句，殷稷听见了，但并不想理会，一场母子相见的好戏大约已经在长信宫搭好了戏台，就等着他了。
原本他也是真的想看看这位宋夫人会做什么的，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了。
他的谢蕴不见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去传话，说朕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过去了。”
玉春连忙应声，转身去传了话，回来的时候殷稷却已经不见了，他难得没着急，心里已经猜到了人在哪，将銮驾遣返之后径直小跑着去了幽微殿。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果然就站在那里，门口守着的内侍也还在，冷不丁这么一看，像极了里头的人还在，只是固执地不肯给外头的人开门。
他没敢打扰，远远地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下极轻的敲击声响起，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殷稷的手还抵在门板上，像是在等回应。
可怎么会有回应呢？
玉春莫名地想叹气，他忖度着殷稷的想法，上前小声道：“皇上，要不进去歇一歇吧？”
殷稷却连犹豫都没有便摇了摇头：“不必了。”
反正里头也没人，进去又有什么意思？只是他必须要来这一趟，他还不想让人知道谢蕴不在了，虽然有些人可能已经知道了。
薛京，你要快一些，把她安全地带回来……
“回宫吧。”
殷稷说了一句，可话音落下，指尖却再次拂过门板，似是还想再敲两下的，可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做。
天空慢慢落下了雪花，很快便遮掩了视线。
建安五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势汹汹。
殷稷踩着一地雪花慢慢往乾元宫去，路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命妇们都走了？可发生过什么事？”
玉春不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可因为有前车之鉴，他不敢怠慢，仔细想了很久才开口，可惜的是这次真的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回皇上，奴才去的时候想着夫人们都在就没进门，是让姚黄姑娘递的话，话传进去没多久人就都出来了，瞧着都有说有笑的，应当是没有发生什么事。”
殷稷淡淡应了一声，理应没有什么事的，萧家的目标是他，他不去对方的打算自然落空了。
只是不知道没能得逞，他们会不会对萧懿做什么……
思绪有些飘，殷稷不自觉回想起了小时候，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既然当年萧家肯帮萧懿假死离开，想必怎么都是有几分亲情在里头的，又怎么会对她做什么？
杞人忧天。
他将这些抛之脑后，回头又看了狭长的宫巷便加快脚步往乾元宫去，冷不丁却传来吵闹声，有尖锐的责骂声响起来。
他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却就瞧见了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你不是出宫了吗？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他僵在原地没能动弹，玉春没察觉到他的失态，却看见了那宫人的无礼，远远地呵斥了一声：“放肆！宫内严禁宫人喧哗，你们怎么学得规矩？”
骂人的宫人抬头看了一眼，瞧见殷稷那一身明黄，腿软地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奴才无心的……”
被责骂的人似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抬眼看过来：“皇上……”
殷稷被那两个字刺了一下，微不可查地一颤，却终于回神。
“为什么没走？”
萧懿垂下眼睛，似是有些不敢直视殷稷，玉春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将周遭的宫人遣了下去，好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等四下都空旷下来，萧懿才再次看过去，神情有些复杂：“既然都进宫了，我想怎么都得见见你……”
殷稷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进宫是……想见他？
他紧紧攥住了指尖，眼底不自觉起了波澜：“你……”
“求皇上放难民入城吧。”

第411章 不能停下
殷稷怔愣片刻，哑然而笑，他抬手撑住了额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刚才那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否则不就成了自取其辱？
万幸，万幸……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原来夫人擅自留在宫里是为了这件事，是朕唐突了，竟从不知道夫人是如此心怀天下之人。”
萧懿夫人脸色涨红，她哪有什么心怀天下，只是在难民营里过的那些日子，她属实是见多了人间疾苦，多少有些看不过眼，而且……
她又看了眼殷稷，心里有些愧疚，可她不得不说那句话，若是不能请殷稷放难民入京，宋家父子就要被送回难民营里去了。
那样的苦日子，她和宋平能忍，宋汉文呢？
“你从小仁善，一定不忍心看着那么多难民受苦……”
“夫人已经许多年不曾见我了，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殷稷走远一步，欠身道别，“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朕就先走了，还有人在等朕用膳。”
萧懿有些着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是皇帝，救助难民不是应当应分的事吗？为什么不肯答应？明明只是你一句话的事而已……”
殷稷侧头看了她一眼，有诸般话语萦绕心头，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告辞。”
他推开萧懿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萧懿被那一眼看得心慌，下意识想去追，却被玉春拦住了去路。
“夫人留步。”
玉春心神有些乱，先前这妇人上龙船时他是见过的，却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今日一听两人的对话，又联想到殷稷的身世，他这才隐约猜到了一点苗头。
可宫人最忌讳多嘴，何况他身为奴才，主子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他抛开杂念，稳了稳心神才再次开口：“夫人若是只想为难民请命，那大可不必，皇上拨了赈灾银子，还指派了祁参知督促此事，如此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就算难民进了城，也未必能过得比现在好。”
萧懿摇头：“怎么会呢？进了城总是要好过一些的，公公，你带我去见他……”
“皇上也有自己的难处和考量，还请夫人莫要为难我一个奴才。”
玉春态度坚决，死死拦在路上不肯让开，萧懿终究是不好与一个宫人纠缠，虽然心有不甘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被送出了宫。
大年初一，虽然已经到了下午，街上却仍旧热闹，她却越看心情越沉郁，有些不明白殷稷为什么不答应，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宋汉文说这件事。
冷不丁瞧见有卖糖的，连忙掏出钱袋子想买一包，可惜如今宋家落魄，已经再不是当初的富裕人家，曾经随意买的东西，如今却要斟酌再斟酌。
她掂量着轻飘飘的钱袋子，终究没能舍得买一包，只要了两块，包在纸包里瞧着有些可怜，可她心里却是欢喜的，宋汉文素来喜欢吃糖，瞧见这东西应当会高兴的。
回到萧家的时候，父子两人正对她翘首以盼，见她回来忙不迭站起来迎接，一连声追问结果。
萧懿摇了摇头，父子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宋平还好，只是叹了口气：“罢了，这兴许就是命，出去就出去吧，咱们在京郊找找，兴许也有合适的营生。”
宋汉文却背转过身去，脸拉得老长，一句话都不肯说。
萧懿夫人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连忙将纸包递了过去：“汉文，娘买了你最爱吃的糖……”
宋汉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娘，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爱吃糖，你怎么总是记错？”
萧懿夫人一愣，宋汉文不爱吃糖？她略有些茫然，这孩子除了她做的蒸饺，不是最爱吃糖的吗？
他小时候换牙，买的糖不能吃，他便一直收着，坏了也不舍得扔。
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孩子，那身影那么熟悉，可萧懿眨了几次眼睛，眼前却始终像是蒙着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楚那孩子的脸。
“起雾了，二姑娘，我们是不是等一等再走？”
谢淮安出去套了马车，昨天晚上他们寻了个客栈住了一宿，重新置办了马车，打算好了一早就出发，可没想到大早上就起了雾气，三丈之外就有些看不清楚。
谢蕴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却没言语，而是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在马车上饱受颠簸之苦时她尚且能什么都不想，不管是断骨之痛，还是频繁涌上来的鲜血，她只要忍耐就是了，可一旦停下来，感受清晰之后，有些事情就忽略不了了。
比如那呼吸间逐渐明显的血腥气，她清楚地感觉到，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仿佛这场颠簸，已经让她的脏器错了位。
她极力想要适应这份不适，等一口又一口的血涌上来，又被她咽下去之后，那让人控制不住想蜷缩的难受才终于缓解了两分。
“不必……莫要耽误时间……”
声音虽然不高，可谢淮安还是听见了，他应了一声，开始喂马匹吃草，置办路上要用的行囊，还抓了几幅药。
昨日一到这个镇子，谢家兄弟便请了大夫来，只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只开了几幅毫无用处的滋补药来。
谢蕴不打算吃，但没有心力和谢淮安解释，反正到时候吐一回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二姑娘，都置办好了，您起身了吗？”
谢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衣裳穿好：“好了。”
谢淮安这才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外走，谢蕴并没有提过自己已经瞎了的事情，但这种事情太过明显，不是她不提别人就发现不了的。
“劳累堂兄了。”
谢淮安没能言语，他有些不敢面对现在的谢蕴，谁能想到当初那么惊才绝艳的二姑娘，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如果当初没有把她留在龙船上，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几乎喘不上气来，可搀扶着谢蕴上马车的手却十分稳当，谢鸣提前上了车，扶着谢蕴在车厢里坐了下来。
见过昨天谢蕴被颠簸过的样子，这次马车里足足铺了七八床厚被子，软得人都站不稳。
“几位有心了，多谢。”
谢蕴颔首道谢，脸颊对着的却是车壁，几人都有些难受，纷纷扭开了头。
三人轮流赶车，谢鸣便先在车厢里照料谢蕴，见她侧卧着身体，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松，铺了那么多床被子还是有用的。
谢淮安在车辕上点了个小炉子，给谢蕴熬那些药，等晾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和谢鸣换了班。
“二姑娘，药熬好了，虽然可能不对症，但都是滋补的东西，喝着不会出错的，您喝一口吧。”
谢蕴许久都没吭声，谢淮安心里一慌，连忙搁下碗轻轻推了一下，却察觉到她全身紧绷，再看得仔细一些才发现她正死死咬着被角，而她身前，已经晕染了一片红黑的血色。
他脸色大变：‘停车！’
冰凉的指尖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不……不能停下。”

第412章 伤痕扩散了
谢淮安不敢相信谢蕴都这幅样子了还要赶路。
“二姑娘，你这么硬撑不行的，你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那也得撑……”
谢蕴紧紧咬着牙，不肯再呕出血来，被谢淮安扶着才靠在车厢上勉强坐稳：“我必须要到扶风去……我得活下去……”
“可是就算到了扶风，就能找到人吗？”
谢淮安无情地戳穿了这个并没有说服力的希望，而且更糟糕的情况是，谢蕴这幅样子根本到不了扶风。
他们才刚刚走到青州而已，穿过青州才能到豫州，过了豫州才能到关中，而到了关中，他们才能找到扶风。
他们才走了不过十分之一的路程，谢蕴就已经这幅样子了，他们要怎么继续走下去？
“二姑娘，我去扶风把人找回来。”
“安康……已经派人去了，若是运气好……兴许我们半路就……就能遇见……”
“那我们就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吧？至少姑娘你得等着，我们也去扶风帮着找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谢蕴也知道那样对她来说最好，可她怕时间不够。
“堂兄……走。”
“二姑娘！”
谢蕴靠在车厢上侧开了头，不肯再听谢淮安的话，谢淮安苦劝无果，只能咬着牙出去传话。
马车再次动起来，谢淮安还想再劝，可话不等出口先看见了谢蕴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她再次咬住了被角，可仍旧有血丝自唇角溢了出来。
然而血丝能溢出来，内脏的碎片却不能，一点一点全都堵在了谢蕴的喉咙，她忍了又忍还是松开被角咳了出来，被子上的血色再次晕染开来。
“二姑娘……”
谢淮安连忙给她拍了拍后背，却被嶙峋的骨头硌得不敢用力，只拍了一下便僵在了原地。
“没，没事……”谢蕴再次控制住了身体，将一口血沫狠狠咽下去后安抚地看了谢淮安一眼，“习惯就好了……”
谢淮安再也无法忍耐，扭头钻出了马车，却不过片刻便又回来了，他不能放着谢蕴一个人。
谢蕴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试图安抚他：“堂兄，我可以的……”
谢淮安沉沉地叹了口气：“二姑娘，你一向要强，可这次不一样，若是撑不住了，千万要开口。”
“好……”
谢蕴浅浅应了一声，靠在车厢上安静下来，在心里盘算着时间，盘算着路程，也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昏睡过去。
然而这几天的赶路，身体已经如同谢淮安所说，再也扛不住了，哪怕她用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的昏沉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马车里了，身边有人说话，是谢鸣的声音：“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们怎么做的大夫？这么明显的问题你非说没事，你什么庸医啊！”
“没事就是没事，你不信找别人去，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
大夫气冲冲地走了，谢鸣又追上去说好话，请他再回来仔细看一看，可惜大夫并不买账，还是拎着药箱子走了。
“大夫，大夫？”
“算了。”
谢蕴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靠着床头坐起来，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扶了她一把，她这才意识到守着自己的不只是谢鸣。
“你们都在？”
三人应了一声，谢蕴轻轻叹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未时。”
也就是说天还没黑。
“我们……”
“二姑娘，歇一歇吧。”
这次不等谢淮安开口，谢州谢鸣便异口同声的劝了她一句，谢蕴叹了口气，虽然她可以强命三人起程，可到底是不情不愿。
“罢了，歇一宿吧。”
三人都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去备饭菜，谢蕴疲惫不堪，并无胃口，可也知道自己不吃不行，便默默等着。
可惜等来不是饭菜，而是去而复返的谢鸣：“底下来了群人，看着不太对劲。”
谢淮安自窗户里看了两眼，给出了肯定答复：“是王家的人追上来了。”
这下三人再怎么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他们没敢走门，自窗户里下了地，上了马车就往前赶，这种时候本该走小路好将人避开的，可顾忌着谢蕴的身体，他们根本不敢，只能往平坦些的大路上走。
但即便如此，谢蕴的精神还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嘴唇已然被忍耐的力道咬的血肉模糊。
谢淮安看不过眼，挣扎片刻还是一咬牙，隔了层被子将人搂进了怀里：“二姑娘，得罪了。”
谢蕴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男女大防。
再说这些人，都是她的兄弟。
天黑下来的时候，身后那些人终于被甩掉了，但这种地方也已经没有客栈能给他们投宿了。
“委屈二姑娘在车上住一宿。”
谢蕴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伏在车厢里养神，三人不敢打扰，就在车厢外头点了火取暖，细碎的说话声传过来，是在商量往后怎么办，言谈间倒是都很反对这么赶路。
谢蕴叹了口气，虽然他们都是为了她好，但是……反对无效。
她是无论如何都得往扶风去的，不管会吃什么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似乎时辰已经不早了，有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谢蕴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轻轻敲了下车窗：“堂兄，准备起程吧。”
谢淮安叹了口气：“二姑娘你好歹先用了饭。”
他说着推开车门进来，烤包子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可谢蕴伸手等了半天，谢淮安都没递过来。
她有些茫然：“怎么了？”
“二，二姑娘，”谢淮安的声音有些抖，“你的脸……”
谢蕴一愣，她的脸？
沾上血了吗？
她抬手摸了一下，触手却干干净净，她正要仔细问一句，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将脸遮住了。
是伤痕扩散了吗……

第41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二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你……”
谢蕴习惯性地垂下眼睑，试图遮住眼底的情绪，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这双眼睛已经是一潭死水，再无波澜了。
“没事……堂兄不用在意。”
“这怎么不在意？二姑娘你的脸都已经……”
谢淮安显然被吓得不轻，他本以为自己看见的那些症状已经足够凄惨，却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他本能地想将那兄弟二人喊过来寻求帮助。
“这毒本就如此，”谢蕴却仿佛猜到了他的举动，先一步喊住了他，“不必太过惊慌。”
她语气太过笃定冷静，听得谢淮安十分茫然，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小题大做了。
“本就如此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毒？”
谢蕴将下颚遮得更严实了一些，声音轻缓，却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若不奇怪，我们又何需去扶风？”
谢淮安一时没能想出话来反驳，只好仍旧半蹲在车门前，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能相信谢蕴的话，可他们又习惯性地服从主家，他思绪乱成一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堂兄。”
谢蕴一声轻唤，带着微不可查的叹息，“不必多想，去给我找副帕子来吧，莫要吓到旁人。”
这句话刺得谢淮安一抖，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连忙解释：“小人不是那个意思，二姑娘，我刚才就是……”
“去吧。”
谢蕴轻轻摇了下头，“是我自己嫌丑。”
谢淮安一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明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可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许久后他还是退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了谢蕴一个人，可她仍旧捂着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指腹一寸寸摩挲过下颚，可惜的是什么都没能摸出来，根本不知道这伤痕到了哪里。
罢了……
她叹了一声，摸索着开了一点窗户，在温暖的阳光里靠在了车厢上，该来的总会来。
车轮慢慢滚动起来，谢淮安却没有进来，只有谢州的声音隔着车门响起。
“二姑娘，淮安兄弟说去前面买点东西，咱们先慢慢走着。”
应当是给她找帕子去了，谢蕴应了一声，并没有多问。
他们果真是慢慢地在走，饶是谢蕴这般敏感脆弱的身体都没有被颠簸影响太大。
可谢淮安却是迟迟不见影子，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回来，语气有些不安：“二姑娘，前头的情形有些不对。”
他一连走了三四个村子，里头却空无一人，这太反常了。
“可能是发生过疫灾或者因为什么事被屠了村，我们换条路走吧。”
谢蕴不知道前面的情形，便也不多嘴，只点头应了一声，好在他们并没有走出来多远，但刚走到之前休息过的地方，马车就停了下来。
有血腥味飘过来，谢蕴抬手抓住栏杆稳住身体：“外头怎么了？”
“二姑娘，是追我们的人，都死了。”
谢蕴一愣，王家的人死了？
“可能看出来是什么人动的手？”
谢淮安正在查看伤口，越看眼皮子跳得越快，这伤口看着有些眼熟，他好像不久前才见过……
“二姑娘，我们可能遇见……”
一支羽箭携裹着哨鸣声呼啸着打断了他的话，随即“铎”的一声钉进了谢淮安身前三尺处的地面里，紧接着鸾铃声混杂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了过来。
到了这个地步，谢淮安的话就算没说完，其余人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遇见了臭名昭著的青州响马。
怪不得王家那些人明明都是好手，却死得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保护二姑娘！”
谢淮安硬着头皮喊了一声，与兄弟二人三足而立，护卫在马车周遭。
然而这群响马人数太多，只是鸾玲声都听得他们头皮发麻，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突出重围，简直难如登天。
“待会我和谢鸣为你清出一条路来，你带二姑娘走。”
谢州低声嘱咐，谢淮安心里又愧疚又愤怒，可还是答应了下来，不管怎么样，二姑娘的命最重要。
“不用嘀咕了，我们只要钱，不要命。”
一高大汉子自人群里越众而出，看见三人严阵以待，眼底都是不屑：“看起来都是练家子，想过过招也行，可你们得想清楚了，要是闹不好，就和他们一个下场了。”
那人抡起长枪，将一具尸首挑起扔了过来。
谢淮安也想花钱买平安，可他们身上并没有多少银子。
他将钱袋子扔了过去：“还请兄台行个方便，我们出门在外，实在不富裕。”
那马贼只扫了一眼钱袋子，连伸手去拿都懒得：“不富裕是吧？那就跟我们回去，让你们家里人拿钱来赎。”
谢淮安脸一黑，眼底爆出精光，眼看着就要暴起——
“跟他们走。”
谢淮安不敢置信：“二姑娘？！”
谢蕴也是无可奈何，这三人必定不会丢下她自己逃，可带着她，他们根本走不了，与其如此，不如就去一趟这群响马的老巢，总得先活下来。
“这么多人逃不掉，何必以卵击石？跟他们走。”
谢淮安无可反驳，只能恨恨扔下刀：“好，我们跟你们回去。”
马贼似是很少遇见这般配合的人，惊奇地打量了他们两眼，这才将人围起来一路押送着往老巢去。
谢淮安本以为他们会藏在什么易守难攻的山顶上，却没想到穿过那几座空了的村落就看见了一大群农户，那些农户正在劳作，看见这么大群马贼竟然也不惊慌，只扫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人都有些意外，等再走近一些，他们才看清楚那些农户正忙着晾晒药材，有浓郁的药草香顺着冬日寒凉的风飘过来。
谢淮安一愣，原本的满脸愤恨瞬间变了样子，他一把薅住领头的马贼：“你们这里有大夫？”

第414章 柳暗花明
那响马险些被他从马背上拽下去，奋力抓住缰绳才稳住身体，嫌弃地挥鞭抽开了他的手：“我们大当家就是大夫，你病得要死了？看见大夫这么高兴？”
谢淮安知道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可现在只要是个大夫，他就得试一试。
他顾不上会被马贼的鞭子抽，再次薅住了他的腰带：“带我们去见你们大当家，要是他能治好我们家二姑娘，要多少银子都给！”
马贼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一群穷鬼能付得起我们的报酬？”
谢淮安也不多言，将一枚叶子形状的令牌亮了出来，令牌背后明晃晃地刻着“谢”字。
“谢氏……”
那马贼显然有些见识，一眼就认出了那牌子的出处，可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原来是世家中人，怪不得这么惜命……可惜了，我们大当家不给你们这群吸人血的王八蛋看病，来呀，把他们关去地牢，看见就晦气！”
谢淮安没想到这人对世家的态度竟然如此恶劣，世人大多都被世家权势威慑，即便心里不满，也不会表露得如此明显。
莫非这群人和上次截杀荀宜禄的是同一批人？
可青州的响马那么多，怎么会那么巧？而且领头人的声音也不对。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群人，既然对王家人下手那想来是和世家有仇的，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亮身份是出了个昏招。
“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我们……”
“废什么话，拖下去！”
随着那人一声令下，周遭不管是马贼还是百姓都慢慢聚集了过来，看过来的目光逐渐泛出恶意。
谢淮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伸开胳膊紧紧挡住车门，他很清楚这关进地牢的过程一定不会多安稳，他们三个不怕，可谢蕴真的承受不住旁人的黑手。
他给谢州谢鸣递了个眼色，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眼看着人群越来越近，他抬手就要拔刀。
“住手！”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隔着重重人群，竟然也清晰可闻，慢慢逼近的众人脚步一顿，随即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一位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个形状奇怪的漏斗越过人群走了进来，声音透过那东西变得格外嘹亮清晰：“大当家说过，世家中人也有好有坏，如果一杆子打死，我们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下次再有谁这么不讲道理，别怪我不客气，都散了吧。”
众人被一个姑娘这般训斥也没反驳，听话地散开了，那姑娘这才一把拧住了那领头马贼的耳朵：“孙二狗，你长本事了，大当家的话你都敢忘？”
孙二狗点头哈腰，连连求饶：“娘子息怒，松手，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那姑娘这才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去干活。”
孙二狗灰溜溜地跑了，那姑娘这才看向他们：“各位勿怪，我们都是被世家逼得没了活路才落草为寇的，若非遇见仇人，不会伤人性命的。”
仇人?
是指所有世家中人吗？
“各位刚才说，你们是谢家人？”
那姑娘又问道，谢淮安有些不敢承认，却又不愿意否认，只好沉默。
那姑娘倒是一改刚才的暴脾气，颇有耐心道：“我们大当家说，如果是谢家人来，她愿意见一见。”
谢淮安越发不安，这群马贼和他遇见的人行事都不一样，他心里十分忌惮，迟迟不敢下决定。
“小女谢蕴，就叨扰大当家了。”
谢蕴却忽然开口，她仍旧在马车里，但显然刚才外头发生了什么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姑娘也没多言，转身便先走一步去领路了。
谢淮安牵着马匹，目光扫过那姑娘的背影，抓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在这群马贼里面地位不低，如果能抓住她兴许就能安全离开。
可万一这看着不靠谱的马贼真的是什么妙手回春的大夫呢？
他挣扎许久，还是没敢冒险，一路跟着进了一座并不算起眼的院子。
“大当家的，二狗他们抓回来几个人，说是姓谢，您看看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里头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是隔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谢淮安紧紧盯着门口，唯恐对方会是什么图谋不轨的恶人。
可等看清楚对方的脸时他却愣住了：“女人？”
一个女人竟然是响马的首领？
谢淮安不是瞧不起人，只是头一回见到，他实在是太过惊讶，但他很快就顾不得这个了。
“大当家可擅长解毒？我家二姑娘身中奇毒，若是大当家能慷慨相助，我谢家必定竭尽全力回报。”
那姑娘却径直越过他打开了车门，盯着谢蕴露出来的半张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是谢蕴？”
谢蕴循声“看”了过去：“正是。”
对方盯着她又看了两眼，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感慨：“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能见到你。”
谢蕴听得有些茫然：“大当家知道我？”
“什么大当家，我只是个屠户而已，进来吧。”
她说着要转身，谢淮安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路，语气有些激动：“你不是个大夫吗？怎么会是屠户？！”
面对谢淮安的发难，那姑娘异常冷静，仿佛根本没将人放在眼里：“我是屠户，就不能是大夫吗？”
她回头看了眼谢蕴的马车：“她是活不久了，想活命就进来吧。”
话音落下，她径直回了屋子，谢淮安却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场骗局，语气里都是担忧。
“二姑娘……”
“扶我下车。”
“可是……”
“无妨。”
谢蕴仍旧下了车，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上她，可却有几分把握对方不会动她，因为刚才来的路上，她听见了读书声。
这个大当家不管是为什么要做马贼，都绝对不是意气用事的鲁莽之人，兴许她如今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价值，被人看中了。
谢淮安只好搀扶着她进了门，谢州谢鸣却被拦在了门外，她也没在意，轻轻退下一点手笼给对方看她身上那狰狞的伤痕：“大当家可知道这是什么毒？当真能救我？”
大当家走近两步，盯着那狰狞的伤痕静静看了两眼，语气笃定：“我能。”
谢淮安见她如此肯定，控制不住地再次激动起来：“真的？那你……”
“想我救人可以，替我做一件事。”

第415章 薛京来了
“司正，人请回来了。”
暗吏一进门便将一个胡子花白的大夫拽了进来，虽然口口声声说的是请，可手下的动作却丝毫说不上温柔，那大夫被拽进门的时候甚至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脚，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可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大汉，他却一个字都没敢抱怨，只敢拱手求饶：“各位好汉，是要讨盘缠吗？我给，我给，别杀我，我家里还有……”
“老丈莫惊。”
薛京一抬手，将那些恶鬼般瞪视着大夫的暗吏挥退，语气平和冷清，“请你来不过是想问几句话。”
明明他看着比旁人要讲理，也生的一副好相貌，可被这么看着的时候，那大夫身上却莫名的发冷，只觉得汗毛一根根的都竖了起来。
他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您只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前几日和人抱怨过，说遇见了一群没病装病的外地人，此事是真是假？”
大夫当时只是因为被骂了庸医，气不过才随口抱怨了几句，万万没想到会因此被人找上门来，他悔不当初，连连解释：“好汉饶命，我当时没说别的，我连骂人都没有啊……”
“我问的是，”薛京謦欬一声，语气放慢了一些，一字一顿道，“是真是假。”
明明他连语调都没有提高半分，可那大夫还是被惊得一抖，立刻闭了嘴，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还咬了下舌头。
他再不敢说废话：“是，是有这件事。”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是在云来客栈给那姑娘看的病，看完我就走了。”
“云来客栈……”
薛京重复一声，眼神一瞥，便立刻有暗吏会意的起身走了，不过一刻钟，店小二便被带了过来，说起那一女三男的客人，店小二眼神古怪：“记得，记得。”
当时那三个男人都挤在那姑娘屋子里，一看就知道是要苟合，他既鄙夷又垂涎，也就多了几分注意。
“他们去了哪里？”
店小二眼珠子一转：“您可是问对人了，当时大堂里来了好些客人，都忙不过来，也就是小人心细，还注意着外头……”
说到这里，他适时停了下来，看着薛京搓了搓手。
打从清明司建立至今，暗吏还是没见过哪个不要脑袋地敢跟他们要钱，眼底当即泛起寒光。
薛京却抬了抬手，暗吏冷哼一声，却还是丢了个钱袋子过去，小二连忙接住，察觉到那沉甸甸的重量眼睛都直了，打从萧家逐渐势大，青州百姓就越发穷苦，他这样的小伙计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他压下心里的激动，忙不迭开口：“他们往千乘郡去了，小人看得真真的，绝对不会出错！”
千乘郡？
众人立刻会意，谁准备干粮的，谁饲喂马匹的，不必吩咐便各司其职。
薛京却没动，目光又落在了店小二身上：“今日之事，他日若是有旁人问起……”
店小二连忙摇头：“您放心，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薛京这才起身，似是要走。
店小二也顾不上看他，忙不迭拽开钱袋子，一点银光映入眼帘，这里头竟然不是铜钱而是银子。
那女人的姘头也太有钱了，以后要是再有人来问，他可以要更多……
他激动得瞪大了眼睛，下一瞬喉间就骤然一凉，他茫然地抬手想摸一下，身体却轰然倒地。
薛京掏出帕子，慢慢擦干净了刀身：“我想了想，还是死人更可靠。”
那大夫目睹了一场凶案，被惊得浑身哆嗦，尖叫着跑走了，暗吏询问地看过来，薛京却摇了摇头。
他还算有识人之明，这店小二是个实打实的小人，不可信，可那大夫经了这一遭杀鸡儆猴，以后应该会死死闭上嘴。
“起程，去千乘郡。”
他随手一抛，染了血的帕子飘然落下，盖住了店小二死不瞑目的脸。
“这千乘郡怎么穷成这幅样子，什么都买不到。”
谢鸣出去转了一趟，手里只提着一些零碎东西，看着颇有些凄惨。
“当然穷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把东西都抢没了，我们不穷谁穷？”
有人搭了句话，话里透着浓浓的怨气。
谢鸣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叫孙二狗的男人，他受不了对方这阴阳怪气的，很想和他干一仗，却被谢淮安拦了下来。
“别生事，现在给二姑娘治病才是最紧要的。”
“那这群土匪也没说什么时候治病啊……咱们明里暗里都催了好几回了。”
说着话，两人齐齐透过低矮的院墙，看向正在院子里磨药粉的大当家。
“你的人好像又准备催我了。”
对方有所察觉般低语了一句，目光一转，看向的却是在廊下晒太阳的谢蕴，见她一副安逸模样，眉梢不由一挑，“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急。”
谢蕴倒是真的从来没催过她，从昨天在这地方住下来后，她就一次都没问过要怎么救她。
“大当家说笑了，我的命我自然是着急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但你是大夫，你不肯动手，我催又有什么用。”
大当家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重新低下头开始研磨手里的药粉，片刻后才没头没脑道：“我姓唐，唐停。”
谢蕴从善如流：“唐姑娘。”
唐停将手里的药粉收起来，倒了些什么汁水进去，一边搅拌一边开口：“你催的确没有用，你虽然答应了我的条件，但在没做出成绩之前，我不会救你。”
谢蕴往声音来处歪了下头：“你着实不必如此担忧，想让萧家离开青州，并不算很难的事情。”
唐停搅拌着的手顿住，她眼底闪过惊疑不定，萧家对青州而言是庞然大物，早在她记事起就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这样的敌人在谢蕴眼里，并不难对付吗？那自己这次是找对人了是吗？
然而明明是一件喜事，她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晦涩。
她将融合在一起的药汁塞进了她手里：“喝了吧，能让你少吐两口血。”
“你终于肯给我家姑娘用药了。”
谢淮安从院墙里跳了进来，看着谢蕴手里那碗颜色古怪的药汁，既高兴又忐忑，心情十分复杂。
谢蕴倒是没多想，仰头颇有些艰难地一口口吞了下去。
“二姑娘，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些？”
谢淮安紧张地盯着她，却没等得到谢蕴的答复，先听见了唐停的嘲笑：“这是药，又不是仙丹，怎么可能立刻好？”
谢淮安被噎了一下，但顾忌着她现在是谢蕴的救命稻草，虽然心里不痛快，也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仍旧眼巴巴地看着谢蕴。
“二姑娘，你觉得有用吗？”

第416章 你在骗我？
那药似是效果激烈，谢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堂兄不必担心，我好像……好多了。”
谢淮安虽然一直追问，可其实心里也知道不会见效这么快，此时听谢蕴这么说颇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谢蕴似是感觉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肯定道：“真的。”
谢淮安一时激动的不能言语，原地转了几个圈，又双手合十拜了拜佛，他是真的怕谢蕴出事，且不说该怎么和家主夫人交代，只是他心里这个槛，他就过不去。
“那二姑娘是不是能多吃些东西了？先前每顿只吃那么两口……”
“我说过了，那只是药，不是仙丹，听不明白吗？”
唐停十分不客气的又挤兑了一句。
可这次谢淮安却不光没生气，反而满腔感激，他努力平复了情绪，朝着唐停郑重一礼：“大夫，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勿怪，只要我家二姑娘能痊愈，我谢淮安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
唐停目光闪了一下，却是一声没吭，自顾自又坐了回去重新开始碾压药粉。
谢淮安没再打扰，知道谢蕴还想在外头晒会太阳之后，给她搭了条毯子就退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唐停碾着药粉的手也逐渐停了下来，她抬眼看向谢蕴，却见她眉头舒缓，仿佛刚才那碗药真的起了很大的用处。
但那药……
她目光几番变幻，最后还是起身进了屋子，屋子角落里放了一个硕大的箱子，她开了锁，里头满满当当的，大部分是医书，还有些奇特的刀子和器具。
她将医书抱出来，放在桌子上一页页地翻，冷不丁敲门声响起，她下意识将医书收了起来，直到外头那人开口：“大当家，该吃晚饭了。”
“是阿立啊，”唐停放松下来，“你进来吧。”
门板被推开，先前那位给谢家解围的姑娘抬脚走了进来，瞧见唐停面前一堆书颇有些惊讶：“师姐怎么想起来翻师父的旧书了？”
唐停心里叹了口气，却只是摇了下头：“温故知新，多翻翻也好……那位谢姑娘的毒，你怎么看？”
阿立摇摇头，她虽然也跟着唐停一起学过医，但年岁小，天资也不足，论医术还不及唐停的一半。
“我是不能解得，但师姐你不是有办法吗？”
虽然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见时唐停还是有些失望，她垂眼看着手里的医书，心里有些无奈，要是师父还活着就好了。
当年窦家那位小姐天生绝脉，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却硬生生被她拉了回来，现在这样的毒应当也有办法，可惜……
“去用饭吧，我再调配一些药给她。”
她斟酌着药方，添添减减，好一会儿才配完一副药，开了门正要去寻谢蕴，却瞧见两道影子正在她院子里为她收拾药材。
她微微一顿，这才认出来是那谢家兄弟二人。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神医。”
两人躬身行礼，一改之前的急躁，尊敬几乎写在了脸上，“我们刚才去探望过二姑娘了，听说她这一下午都没再吐血，神医真是妙手回春，先前多有得罪，还请神医别怪罪，以后有什么事您只管招呼，刀山火海我们都能做。”
唐停指尖微微一紧，无意识地抓紧了药碗，却是一声没吭，抬脚就走。
“她怎么不理人？”
“神医嘛，有点脾气也正常。”
“说的也是……”
在兄弟两人的嘀咕声里，她进了谢蕴的屋子，对方正在昏睡，烛光下哪怕人被遮住了半张脸，也仍旧透着股憔悴，唐停心里有事，不自觉就看得出了神。
“唐姑娘？可是你？”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唐停被惊得回神，这才发现谢蕴已经醒了。
她有些惊讶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却并不打算问，她来这里一是为了送药，二是要知道谢蕴到底打算怎么让萧家离开青州。
打从萧家出了位皇帝之后，萧家就越发猖狂了。
“听说那药很见效，谢姑娘可还想再喝？”
她将药碗搁在矮几上，虽然知道谢蕴看不见，她还是盯住了那双死水无波的眼睛。
谢蕴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敏锐地意识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唐姑娘是来和我谈条件的？”
“是，今日若你能告诉我你的谋划，这碗药你便能喝。”
“若是不能呢？”
唐停眼底闪过冷厉：“那你便只能等着血尽而亡了。”
她原本其实是想等几天再来要挟的，可今日看谢家那三人的态度，她就改了主意。
有些事情，还是宜早不宜迟的。
“主动权在我手里，谢姑娘应该不会和我讨价还价吧？”
她语气笃定，因为不管怎么想，谢蕴除了答应她都没有别的路能走。
“你说的有理……”
谢蕴果然轻叹一声，似是要松口，可话到嘴边，却话锋急转，“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唐停没想到她如此不识抬举，语气不自觉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和我谈条件，你不要命了？”
“不是谈条件……”谢蕴侧头将脸上的帕子换了一条才重新看向唐停，“是我没有能力让萧家离开青州。”
唐停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回神后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蕴：“你在骗我？！”
脸上有凌厉的杀意闪过，唐停迅速逼近床榻：“谢蕴，你……”
“大当家何必激动？”
谢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临近，语气仍旧平缓，可一句话却炸得唐停僵在原地。
“……你不是也在骗我吗？”

第417章 薛京来请姑姑回宫
唐停只觉耳边轰隆作响，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谢蕴略有些无奈：“大当家真的打算继续装傻吗？”
唐停似是也觉得无聊，挣扎片刻后叹了口气，她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以为自己并没有露出马脚。
“或许从你提都没提过我中了两种毒的时候吧。”
唐停皱眉，她的确没能看出来，但这不妨碍她惊讶：“两种？你还真是招人恨。”
谢蕴也不觉得恼，只靠在床头叹了一声：“当初的确猖狂了些……做人还是要低调的。”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悔。”
谢蕴无奈一笑，她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初那杯酒如果她不喝就会进殷稷的口，那现在这副不人不鬼模样的就要变成他了。
她如何舍得？
“那碗药，还给我喝吗？”
她本想抬手指一下，可有些分不清方向，便索性作罢。
“知道我治不了你，还敢喝我给的药？”
“不是有句话……”她侧头咳了两声，声音又急又细，仿佛要喘不上气来一般，好一会儿才将后半句说出来，“叫病急乱投医吗？”
唐停冷眼看着谢蕴一边发作，一边胡说八道，病急乱投医的人还会亲手拆穿自己的希望？
可她还是把药碗递了过去：“你也不算病急乱投医，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缓解你的毒，那只能是我了……我也并不是不想救你，只是暂时做不到，而能做的，我也都已经做了。”
谢蕴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却是喝光之后才开口：“唐姑娘这话……是想挟恩以报吗？”
唐停皱眉：“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看谁都这么卑鄙吗？”
一声质问铿锵有力，倒是让刚受了恩惠的谢蕴有些尴尬起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我的确没见过施恩不望报的人。”
唐停冷笑出声，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嘲讽：“那你这次……”
她话音微微一顿，随即扭开了头，“也没看错。”
谢蕴：“……姑娘真是坦诚。”
唐停咳了一声，脸上虽然带着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那你吃这一套……”
“不吃。”
唐停：“……”
谢蕴轻声解释：“我也不是不想帮你，只是暂时做不到，能做的我也已经做了。”
唐停被这如同复制般的话气得脑仁突突直跳：“看你的人追杀姓荀的，我还以为是同道中人，有机会互相帮衬，原来你啥也不是……白瞎了我的药。”
她一改之前的高冷，骂骂咧咧地走了，路上越想越气，抬腿踢了一脚木架子。
有巡逻的马贼看见她在发脾气，远远地就躲开了，仍旧被她听见了动静，一扭头眼刀子刷地就射了过去。
马贼顿时四散而逃，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瞧见那一桌子的医书，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正打算收起来，却在师父的一份手札上看见了一处记载，与谢蕴的情形颇为相似。
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可越看出入就越大，她心里有些失望，随即才反应过来，今天她和谢蕴算是闹翻了，就算她找到了办法，对方也只会以为她是为了驱逐萧家又在故技重施，根本不会信她，甚至说不定明天早上醒过来，对方就已经走了。
可这么想着，她还是将几份手札都留了下来，添了一盏灯仔细研读：“《百草志&#183;滇南篇》？”
她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天亮的时候才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真是神奇，师父，你这是去过多少地方啊……”
她将手札仔细收了起来，抬脚出了院子，却是一开门就瞧见谢蕴又在廊下晒太阳，她一愣：“你没走？”
谢蕴循声侧过头来：“无处可去，还请大当家收留几天。”
唐停靠在门上抱起了胳膊，姿态有些不逊：“不抓紧时间再去找找大夫？你的日子可不多了。”
“命定如此，无须强求……”
“现在倒是想开了，之前看你的人火急火燎地求医，还以为你很惜命呢。”
谢蕴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浓郁的药草香，也有孩子的读书声。
“唐姑娘忙吗？可愿意带我在村子里走走？”
唐停没言语，却有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一只手将她拽了起来：“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和大周数不清的村子一个样子。”
谢蕴慢慢跟在她后头，兴许这村子很常见，可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了。
“但也说不准，这是你最后一次见这里了，萧家不会容忍我们太久的。”
唐停忽然又冒出了一句，有孩子往学堂去，路上看见她们纷纷停下来打招呼，声音清脆又有活力，还夹着女童的声音。
谢蕴很意外：“这村里，有女学？”
“很新鲜吗？”
唐停混不在意，扶着谢蕴继续往前走，“是我师父建的，世间女子生存不易，她说要授人以生存之道。”
谢蕴对唐停的那位师父生了几分好奇，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有些感慨：“这样的地方若是毁了，岂不可惜？”
“可惜又有什么用？”
唐停拉着她继续往前，谢蕴却没有动弹：“这里不会消失的。”
“哦？”
“我虽然做不了什么，但皇上不会让世家猖狂太久，你可以相信他。”
唐停一怔，回神后忍不住笑出来，皇上？
“真是稀奇，你谢家就亡在皇帝手里，你竟然让我相信皇帝？谢蕴，你莫不是中毒中傻了？”
“皇上是个仁君……”
“仁君？”唐停冷笑一声，“那你为何出宫来求医啊？难道不是因为你那仁君不管你了吗？”
“他只是……”
“行了。”
唐停打断了谢蕴的解释，已经懒得再和谢蕴掰扯，当初先皇对谢家下手的时候，他们也以为世家要完了，可结果呢？
是世家和朝廷变本加厉的压榨。
从那之后他们就知道，皇家和世家，从来都是一丘之貉。
“来个人陪她走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也不等谢蕴的反应，抬脚就要走，阿立却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当家，出事了。”
唐停心里一跳：“萧家来人了？”
“不，不是萧家……”
阿立将一张画像递了过来，唐停只觉画中人颇为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直到阿立遮住了那画中人的下半张脸。
“这是……”
“二狗刚才去劫道，遇见了个硬茬，他说让我们带句话给画中人。”
“什么话？”
“薛京来请姑姑回宫。”

第418章 亡命徒
一个时辰前，千乘郡。
“司正，城门并没有谢蕴姑姑进出的记录，会不会是那个店小二骗了我们？”
薛京打量了一眼周遭颇有些贫瘠的景象，微微摇头，那店小二虽然见钱眼开，可不是蠢货，若是撒谎，应该会说一个繁华不宜寻人的地方才对。
“姑姑聪慧，知道有人在追她，一定会做遮掩，怕是根本没有走城门，四处去打听打听。”
“是。”
众暗吏四散开来，薛京沿街往前走，瞧见有人卖糖葫芦，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秀秀贪吃，这东西她素来喜欢。
但这次……
他叹了口气，以往秀秀的要求他从没有拒绝，开始是看她年纪小就遭了罪，有些不忍心，后来动了心思，就越发开不了口，可出宫前那小丫头都那么求他了，他也没松口……不知道一杆子糖葫芦，能不能哄得好……
他满心愁苦，正打算去买串糖葫芦看着解馋，就瞧见四五个壮年汉子十分猖狂地晃到了街上，抓住摊贩就是一顿逼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来这镇上？”
几人手里拿着画像，画像上的人十分熟悉。
薛京眼睛不自觉一眯，好大的胆子，明知道谢蕴是皇帝要保的人，还敢派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找。
真当皇帝没有脾气啊。
其他暗吏也被那几人嚣张的举动惊动了，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司正？”
薛京仍旧掏出两文钱，仔细挑了一串个大饱满的糖葫芦，等那人扛着糖葫芦的杆子跑远了才冷清开口：“既然来了，就别让他们回去了。”
暗吏目光一闪，低头应了一声。
“记得选个清净的地方，别惊扰了百姓。”
“是。”
暗吏很快就扮做商贩朝那些人走了过去：“几位好汉，这女人我见过，前几天来的，就借住在我家一个远方亲戚家里。”
几人立刻便跟着暗吏往前去了，其余暗吏各自递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等薛京循着记号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都清理干净了。
“哪一家的？”
“说是孙家雇的。”
“不知死活，”薛京在心里给孙家记了一笔，见谢蕴的画像落在一旁，还被溅上了一滴血，连忙捡了起来，仔细擦拭干净收进了怀里，这才下巴一抬，“收拾了吧，继续找人。”
众暗吏齐齐应了一声，将尸体聚在一处点了火，但火刚着起来，就有人看见了地上的车辙印子。
“司正，有发现！”
薛京连忙凑了过去，蹲在地上盯着那车辙子看了片刻才一点头：“对得上，就是他们新换的马车。”
可是，车辙印上却布满了马蹄印，那么密密麻麻的痕迹，绝对不是偶尔路过的行人那么简单。
暗吏们大都经验丰富，已然察觉到了异样：“司正，听说青州响马横行，姑姑她会不会……”
“休得胡言！”
薛京眼神一沉，虽然呵斥了暗吏，他心里却也知道，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要防患未然。
“拿着这个去寻千乘郡郡守，告诉他清明司办案，当地驻军全力协助，若有违抗，后果自负。”
“是！”
暗吏接了令牌，策马匆匆而去。
薛京又看了一眼那车辙的方向，起身打了声呼哨，骏马疾驰而来，他纵身一跃跳上马背：“走。”
暗吏纷纷上马跟在身后，却走了没有多远地面就一阵颤动，成片的马蹄声响起，随即一支打着呼哨的羽箭疾驰而来。
“司正小心！”
薛京躲闪不及，索性抬手生生抓住了那支羽箭，那箭来势极快，被抓住时箭羽还在颤动，凶悍之意扑面而来。
薛京盯着那箭矢看了一眼，拇指一收，单手便将箭矢折断，语气里多了几分杀意：“青州响马。”
一听这四个字，暗吏们顿时戒备起来。
鸾铃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一队不知道埋伏了多久的马贼出现在荒芜的村落之中。
“呵，是个练家子。”
孙二狗扛着大刀晃晃悠悠自人群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薛京，看似混不在意，可不管是紧绷的大腿，还是死死握着刀柄的手，都透露了他的警惕。
“可你们身手再好，也抵不过我们人多，花钱消灾吧。”
薛京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将画像拿了出来，抖开在马贼面前：“见过这位姑娘吗？你们手上可有沾了她的血？”
孙二狗一愣，这姑娘他可太眼熟了，前几天还是他亲自带回去的。
可这种事他显然不能承认。
“什么姑娘，不认识。”
“是吗……”
薛京仔细将画像折了起来，却是刚揣进怀里便毫无预兆的一踹马背，纵身朝着孙二狗攻了过去。
孙二狗连忙挥刀抵挡，他架势虽然摆的足，却只是个花架子，和薛京这种打小就朝不保夕，特意学过保命本事的人不一样，不过一个照面就被那凌厉凶悍的攻势踢飞了兵器，一柄只出鞘一半的宝剑也抵在了他颈侧。
“可你看起来像是在撒谎。”
薛京这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下一句。
孙二狗浑身一抖，他做马贼这么久，仗着人多，很少有人敢和他们正面抗衡，哪怕是谢淮安那种有些本事的人，也会选择花钱消灾。
这种不管不顾上来就打的，还是头一个。
简直比他们还像亡命徒。
“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沾过这位姑娘的血？”
声音冷清，却透着浓浓的对人命的漠视。
孙二狗无端端就生出一种自己要是敢说个“是”字，绝对会生不如死的错觉来。
他在嘴硬和认怂中间犹豫片刻，还是遵从了本能：“没有，她是来找我们大当家的求医的，好好地在我们寨子里呢。”
“带我去。”
孙二狗这次却犹豫了，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是带他们进了村子，那……
“不行。”
薛京眼睛再次眯起来，孙二狗浑身一抖，却梗着脖子不肯改口，“你杀了我也不行！”
他本以为薛京会用点什么手段逼他，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将画像塞进了他手里：“算你有点血性，替我带句话给她，午时薛京会亲自拜访，请姑姑回宫。”

第419章 我可是大当家
“薛京……”
唐停看了一眼画像，指腹摩挲过上头的血迹，眼神沉凝下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她应该见过。
他还说，回宫？
唐停扭头看了眼谢蕴，她被自己那一番挤兑也不见恼怒，被妇人扶着沿着田野慢慢地走，只是身体虚弱，走不了几步她便会停下来喘息。
妇人询问时她一句话也要分几次才能说完，态度倒是平和得很，并没有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大族的高人一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要死了的缘故。
“传话下去，老弱病残躲避，其余人戒备。”
阿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不多时村落便动作了起来，读书声停了，劳作声也停了，正值壮年的男女却都拿起了武器，原本还平和安宁的村子，瞬间气势大变，严阵以待起来。
谢蕴若有所觉：“怎么了？”
刚才还温声细语的妇人仿佛变了个人，语气铿锵有力：“有敌人来了，谢姑娘，我先送你回屋子。”
敌人？
难道是追杀她的人？
谢蕴有些不安：“是什么人？”
“京城的人。”
回答她的不再是妇人，而是唐停那独特的有些清冷桀骜的声音，话音落下，她声音低了些，却是对妇人说的，“你也下去准备吧，我再和她说几句话。”
等妇人退下去，她才上前一步：“谢姑娘，先前是我误会了，皇帝对你还是有些人性的，他派人来接你了，说午时就到，走吧，我送你出去。”
提起殷稷，谢蕴有些恍惚，心里的抗拒却山崩海啸般翻涌起来，她不能这幅样子回宫。
可显然，唐停没有任何理由留她，更不会为了她和朝廷的人对上。
“来的人，是谁？”
“十分有名的人呢，叫薛京。”
谢蕴并不意外，心里却还是被殷稷的柔软拨了一下，他派了一个绝对不会伤害她的人来……
“劳烦大当家了，我们这就走。”
唐停眉梢不自觉一挑：“这么听话？他来找你就回？”
“大当家何必明知故问，薛京午时才来，我此时出门自然是要逃。”
“……你还真是坦荡。”
“彼此彼此。”
谢淮安等人很快察觉到异样，纷纷赶了过来：“二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收拾东西……我们走。”
谢淮安很是犹豫：“可是你的毒……”
“唐姑娘已经……为我配了药，很快就能好的。”
唐停：“……”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眼看着三人被打发去收拾行李，她忍不住皱眉：“你撒谎张嘴就来吗？”
“有时候不张嘴也能来。”
“……你果然不招人待见，挤兑人有意思吗？”
“尚可，”收拾东西谢蕴帮不上忙，便懂事地寻了个角旮旯窝着，将嘴边的血丝擦干净才再次开口，“毕竟大当家先前挤兑皇上的时候……也很有意思。”
唐停：“……”
一句话的仇也记？
她对谢蕴无话可说，摆摆手就要走，谢蕴却又喊住了他：“我知你们生活艰苦，可殷稷当真与先皇不一样，他自登基起便一直为民谋福，减赋税，轻徭役，扩科举……只是桎梏太多，很多事他有心无力，你们要给他时间……”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万分艰难，唐停有很多次机会打断她，却莫名地还是听完了。
只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全天下都知道他出身萧家……我们不知道他皇帝做得怎么样，只知道我们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谢蕴却并不觉得失望，甚至还松了口气：“那就……够了，他会做给天下……看的。”
“……我们等着。”
唐停静默片刻才应了一声，明明该离开的却又折返了回去：“看在你还算对我脾气的份上，我可以多留你两天。”
谢蕴感激一笑，却摇了摇头：“不必添麻烦了，薛京身手……很好的……”
唐停轻轻“啧”了一声：“谢姑娘，你以为青州响马的凶名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孙二狗打出来的吗？”
谢蕴一愣，略有些不可思议：“你……”
“马贼窝里，没人能靠医术做老大。”
唐停扯了下嘴角，王霸之气油然而生：“你就安心等着吧，我想你留下，你自然就留得下。”
她抽出根棍子来扛在肩膀上，晃晃悠悠往外走，谢蕴喊她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下手，头都没回：“不用担心，我有把握。”
“我是说，”谢蕴艰难地提高了音调，“午时还没到，你出去也没人。”
唐停：“……”
她顿住脚，好一会儿才找到话来给自己解围：“我先出去查探地形，这叫有备无患。”
她抬脚就要走，却迎面看见阿立白着脸找了过来：“大当家，村口来人了。”
“薛京？来这么早？”
“是他，可是不只是他。”
薛京不只是来得早，还将整个千乘郡的驻军都调了过来，整整两千人，将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420章 调虎离山
唐停侧了侧耳朵，虽然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却从风里嗅见了肃杀的味道。
果然是来者不善。
阿立很是惊慌，她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别说她了，就连唐停都没见过，他们虽然在青州闹了不少事情出来，可并没有真刀真枪的和官府打过仗。
“大当家，这么多人我们根本打不赢，要不……”
“慌什么？”
唐停轻斥一声，侧头看向身后，谢家三人也没料到薛京如此大胆，竟然为了追谢蕴，连当地驻军都动用了，这简直是不抓回去就不罢休的架势。
可谢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他们看向唐停，明知不可能，眼神里还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期待。
唐停却仍旧从容不迫，神情间甚至看不出丝毫波澜，她径直走到谢蕴身边，语气中的冷静让人不自觉心安：“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来……”
谢淮安不由上前一步，脸颊都因为激动颤抖起来：“唐姑娘……”
“所以你看，”她垂眼看向谢蕴，语气十分真诚，“你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态度强硬地拒绝我的好意？”
谢淮安瞬间懵住，那句话每个字他都知道什么意思，可串在一起却怎么听都听不懂。
谢蕴撑不住笑出来，她实在是叹为观止：“唐姑娘，你如此无耻，当真出乎我意料。”
唐停很是无奈：“大小姐，两千人，我这里老弱病残都算上都不够，就算是陪葬，这排场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谢淮安总算回过神来，苦涩的笑了一声，对唐停的决定其实并不意外，倒是谢鸣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觉得自己被耍了，气得浑身一抖。
“刚才那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又没求你，现在你怕了就要我家姑娘去做那个不知好歹的人，你还要不要……”
“谢鸣！”
眼看着他越说越不像话，谢淮安开口拦下了话头，“我们和唐姑娘无亲无故，她没有理由为了我们和朝廷的人对上，她能救二姑娘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唐停目光微微一闪，谢鸣也没了言语，谢淮安说得对，唐停不欠他们的。
“大当家，刚才失言了，原谅则个。”
谢淮安见他脸色仍旧不好看，知道他心里憋屈，索性带着两人一起告退：“二姑娘，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
谢蕴应了一声，也没有多留的意思，既然来的是薛京，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循声看向唐停：“这几日叨扰大当家了……麻烦你送我出去。”
唐停语气有些复杂：“谢姑娘，别怪我，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开玩笑。”
“我明白……只是有句忠告想告诉姑娘……劫道终究不是活命的营生，姑娘还是……另做打算的好。”
唐停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能有别的出路，谁会做这种事？
她却没解释，抬手扶着谢蕴，一步步慢慢地把她往外头送，却刚走到半路，谢淮安就迎面走了回来。
“二姑娘，我们上车走吧，您的身体就算好些了，也不能劳累。”
谢蕴看不见也没有多想，被他搀扶着进了车厢，可唐停却瞧见少了两个人。
“你们这是……”
谢淮安轻轻摇了下头，示意唐停不要多言，他们虽然只有三个人，敌我力量悬殊，可还是不打算就这么认命，上次把谢蕴留在宫里，再见面时她就成了这副样子，要是再被抓回宫里去……
“我们不会连累大当家，请您也不要多言。”
谢淮安抱了抱拳，赶着马车往前面去了，唐停看着他那被光亮拉得很长的背影，有片刻的怔愣，许久后才抬脚跟了上去。
临近村口气氛逐渐紧绷，孙二狗一连吞了几次口水才鼓起勇气来说话：“你，你不是说午时才来吗？怎么不讲信用？”
薛京屈膝坐在车辕上，那马车比寻常车辆要宽大许多，远远看着不像马车，倒像是一座奢华的椅子，被数不清的人簇拥在中间，愣是多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他知道谢蕴中毒的事，怕她路上受不得颠簸，特意将千乘郡守的马车讨了来。
“我和你们马贼讲什么道理？”
薛京轻哂一声，目光透过孙二狗和他身边那些严阵以待的村民，遥遥看向他身后的村子。
孙二狗又咋呼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直到一辆马车逐渐在他瞳孔里清晰起来。
终于来了。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提了一路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一路追过来，虽然才过去几天，可他却度日如年，唯恐哪一步迟了谢蕴就出了事。
好在有惊无险。
他跳下车辕，正打算上前迎接，却发现有哪里不对劲，竟然又有一辆马车自后头走了出来。
薛京只扫了那辆马车一眼，视线就凝住了，赶马车的这人他见过，当日在龙船上谢蕴就是为了救他，才当着皇帝的面演了一出自戕的戏码。
他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像是不想他继续查看一般，第一辆马车又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车夫低着头：“姑姑就在马车里，她说你调动千乘驻军，实属越权，如今她已经出来了，请你尽快遣散驻军，以免多生事端。”
这像是谢蕴会说出来的话，薛京隔着车门躬身一礼：“既然姑姑这么说，薛京自然无有不从。”
他抬了抬手，驻军校尉会意，立刻带着自家的队伍陆续折返，眼看着脚步扬起的灰尘几乎将人影全部遮住，薛京撩开自己备下的马车帘子：“姑姑换辆马车吧，这辆我……”
话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刚才堵着他的马车忽然拨转马头，朝着旷野处发足狂奔，他下意识要喊人追，却在这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第二辆马车，在所有人下意识追逐第一辆马车的时候，那一辆正悄无声息的往远处行去。
他瞬间明白过来什么，抬手一挥：“姑姑在那辆马车上，给我追！”

第421章 你过来
他一马当先追了上去，本打算退下的驻军们也下意识追了上去，一时间人群浩荡，地面都震颤了起来。
谢淮安紧紧抓着缰绳，免得马匹被这阵仗惊了，伤了马车里的人。
眼看着自己身后的人陆陆续续不见了影子，只剩了清明司的几个暗吏还穷追不舍，他反手撒了一包石灰出去，趁着这档口催马拐进了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里。
“二姑娘，你可还好？”
谢蕴蜷缩在角落里，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开口：“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淮安看了眼远处的尘雾，眼底闪过悲痛，却对自己的计划只字未提：“出了点乱子，朝廷的人现在顾不上我们了，我们现在是去扶风还是换个地方？”
一般人听见这种话，会下意识忽略前面那些，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后面的询问上，谢淮安这么说就是想引着谢蕴的思绪走，不让她去追究刚才的详情。
车厢内短暂的安静过后，谢蕴果然如他所想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不去扶风了……”
谢淮安松了口气，正打算追问，谢蕴就再次开口：“我们先找到谢州和谢鸣再说。”
谢淮安心里一咯噔，忙不迭开口遮掩：“二姑娘在说什么？他们两人去前面探路了，我们一会儿就能遇见……”
“那你倒是告诉我，薛京带着两千人，除了你们，还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生事？”
谢淮安一时语塞，他毕竟不习惯欺骗主家，犹豫过后还是说了实话：“二姑娘明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抓回去……”
谢蕴心口五味杂陈，她不能指责谢淮安枉顾那兄弟二人性命，因为这都是为了她。
可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堂兄，我们回去吧。”
谢淮安猛地拉住缰绳，不可思议道：“二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要回去？”
“逃出来？这位兄台倒是很有自信。”
透着凉意的声音自前面响起，谢淮安浑身一抖，猛地抓住了刀柄，抬眼一瞧，就见刚才追着谢州谢鸣而去的清明司众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面，有几人脸上还糊着白色石灰。
薛京越众上前，随手一抬，两道被捆得十分结实的人影就被丢在了地上，两柄锋利的长刀也随之架在了二人颈侧。
“你敢！”
谢淮安睚眦欲裂，瞬间拔刀出鞘，显然是想去救人，可又惦记着身后的马车，所以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动弹。
薛京伸了伸手，暗吏会意地将刀递到了他手上，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谢州的脖子：“姑姑，说句话吧，让薛京知道您真的在马车上。”
谢蕴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这种把戏瞒不过薛京，他被蔡添喜教养长大，又在殷稷身边伺候了五年，如何能连这点谋算都没有。
“薛京，莫要伤他们。”
薛京先是松了口气又紧跟着叹息一声：“可我觉得他们很该死，这样蠢笨的人，害姑姑你平白受了多少罪？”
“你！”
谢淮安被激怒，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却又被骤然逼近两人颈侧的刀锋给吓了回去，他恨恨咬牙，“你敢动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薛京嘲讽一笑：“是吗？我倒真是想看看，你能做什么……”
他举刀就要挥下——
“别伤他们。”
谢蕴听出话锋不对，及时开口，薛京堪堪停下手，他对杀人没有执念，只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若姑姑答应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我自然会留他们性命。”
谢鸣猛地挣扎起来：“二姑娘，别管我们，淮安兄弟快带她走，那狗皇帝狼心狗肺，不能让二姑娘再回去……”
薛京一刀背将人抽倒在地，眼底这次多了真切的杀意：“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他刀锋向前，语气冷厉，“姑姑，今日这三个废物薛京都替您料理了吧。”
清明司暗吏会意，立刻上前将人团团围住。
谢淮安双眼通红，他很清楚这次逃不了了，唯有拼死一搏才可能挣得一线生机。
他仰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心里叹了一声：家主，夫人，我们尽力了。
他定了定神，持刀就要上前。
“你过来。”
谢蕴却忽然开口，许是眼盲看不清楚形势的缘故，语气里竟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
谢淮安只得退回马车旁，正要询问谢蕴有什么吩咐，却一眼瞧见薛京也抬脚走了过来，他顿时浑身紧绷，横刀身前：“站住！你想干什么？！”
“让他……过来。”
谢淮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谢蕴从一开始喊的就是薛京，他只好退开一步，由着对方靠近了马车。
“姑姑，你喊我？”
“伸手。”
薛京没有迟疑，很快便将没有握刀的手伸了过去，谢淮安见他如此，心都提了起来，唯恐他趁机抓人，可下一瞬便有一只带了手笼的手伸出来，轻飘飘地在薛京掌心拍了一下。
“好好……说话……”
语气带着教训，听得谢淮安一愣，又有些哭笑不得，以为谢蕴是魔怔了，可下一瞬他竟真的看见薛京收敛了身上的寒凉，语气也多了几分绵软：“姑姑，皇上很惦记你，跟奴才回宫吧。”
他瞬间呆愣原地。
马车里的人却毫不意外，却仍旧静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你进来。”
薛京仍旧没有迟疑，打开车门就钻了进去，里头光线暗淡，可他还是看清了谢蕴戴着面纱，不由一愣：“姑姑，你这是……”
谢蕴犹豫片刻抬手将面纱摘了下来：“薛京，你看看我。”
她看不清楚薛京的动作，却听见了倒吸凉气的声音，她知道他看见了自己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我这副样子……要怎么回宫？薛京，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我留，留些体面吧……”
薛京看出她的虚弱，连忙为她在身后垫了个软枕，好让她靠得舒服些，却是许久才说话：“若是姑姑执意不肯回去，薛京拼着受罚也不敢强求，可是姑姑当真觉得皇上会在意这些吗？”
谢蕴没有言语，殷稷在意不在意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觉得就这么分开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回去吧……就说我已经……走了。”
薛京摇头：“皇上已经知道您中毒的事了，奴才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还有件事，有必要告诉您。”
“什么？”
“萧懿夫人回萧家了，她站在了萧家那边……您若是不回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心疼皇上了。”

第422章 想走没那么容易
谢蕴本以为他们和萧懿夫人的缘分就终止于苏州了，毕竟她已然过上了她最想要的生活，为此连亲子都不肯相认，没有理由会再和他们纠缠。
可现在看来，她还有别的软肋，只是一如既往的不是殷稷。
“怎会如此……”
她满心悲悯，怜惜溢于言表。
薛京连忙开口：“皇上现在很需要您，您回宫吧，外头真的不安全，至于良妃娘娘口中的扶风神医，皇上也已经派人去找了，这天下哪里还有比皇帝找人更快的？”
谢蕴靠在车厢上闭了闭眼睛，薛京说的都是事实，她无可反驳，也知道现在对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去。
可她不能。
殷稷，别怪我心狠，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怜惜了。
我不想你刚和生母生离，便要与我死别……
那种明知道爱人命在旦夕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受有多绝望，她不希望殷稷也感受一回。
“薛京，”她隔着手笼紧紧抓着衣角，“人的一生很长，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情爱终究是过客，时间会……让他忘记的……”
薛京没想到她最后竟然还是这样的回答，心口沉沉地坠了下去。
“姑姑当真决定了吗？您即便不管皇上，也该想想自己的处境，若是扶风神医被我们找到，您这毒要怎么办？”
谢蕴靠着车厢合上了眼睛，她并没有昏睡过去，却仍旧没言语，因为她清楚，自己大概是等不到扶风神医了。
薛京看出来她在回避，失望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强求，只提了一个小要求：“姑姑，请您看在和皇上多年的情分上，再想一想吧，若是明天早上您还是这个态度，我绝不多言。”
谢蕴静默许久才声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薛京没再打扰，起身退了出去，等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柔和温顺的表情瞬间清淡冷漠下来。
他不能激怒谢蕴，可也不能真的放她走，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试试别的办法了，比如说，断了她的退路。
他目光扫过谢家三人，眼神冷厉，三人有所察觉，警惕地看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
薛京张了张嘴，话却是对着清明司暗吏说的：“姑姑的身体不能再赶路，就地安营，别让姑姑受寒。”
清明司众人答应一声，动作利落的围着马车开始扎营帐，薛京的目光这才再次落在谢家人身上：“姑姑明天一早会给我答复，所以今天晚上，你们几个废物最好安生些。”
谢鸣年纪小，脾气爆，最受不了刺激，顿时被气得浑身一抖：“你说谁废物呢？”
他上前就要动手，却被谢淮安拉住了胳膊：“别冲动。”
他看向薛京：“这次没能带走二姑娘，的确是我们无能，随便你怎么说。”
薛京扯了下嘴角：“你们以为，我瞧不上你们是因为你们败于我手？”
“不然呢？”
薛京忍不住嘲讽出声：“你们口口声声忠心谢家，却先是害她成为众矢之的；又明知道她四面楚歌，还一意孤行带她离宫；甚至自大到以为只凭你们三人就能护她周全……简直愚蠢。”
他说着将一个布袋子扔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里头有不少物件稀里哐啷地掉了出来。
“真不知道你们是想救她还是要害她……”
他没解释那布袋子里的是什么，撂下那么一句话就走了。
谢鸣愤愤低骂了一句死太监，谢淮安却没言语，反倒蹲下身将一枚腰扣捡了起来，上头刻着一只蛇首，这是蜀中悍匪的标志。
他恍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抓紧了那枚腰扣，后心一阵阵发冷。
他们以为王家的追杀是独一份，却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买凶杀人，若非清明司一路善后，他们当真能护谢蕴周全吗？
“淮安兄弟？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些东西？”
谢州喊了他一声，谢淮安却没有言语，起身朝马车走了过去：“我有些话想和二姑娘说。”
可他到了马车跟前，却迟迟没能开口，反倒是车里的人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外头是谁？怎么了？”
谢淮安咳了一声，很想和谢蕴说一声抱歉，若非他们在龙船上太过大意，被人当了棋子，谢蕴也不会成为那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至于如今举步维艰。
可相比较于谢蕴所遭受的，他说的抱歉再多又有什么用？
“堂兄？可是你？”
谢蕴却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谢淮安攥了攥拳，压下了复杂的思绪：“二姑娘，唐大当家真的给您解了毒吗？我们可要去北地和家主夫人会和？”
父亲母亲……
谢蕴睫毛不受控制的一颤：“不着急，明天……先找个隐蔽些的林子歇几天吧……”
最好是个风水好，适合下葬的林子。
谢淮安显然没有想到哪里去，答应了一声便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走，谢蕴本想问问他有什么信使，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昏沉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天气似是不大好，谢蕴打开车窗没能等来阳光，倒是等来了薛京。
“姑姑安好。”
谢蕴循声侧过头去：“睡得可好？多谢你肯……放过我。”
薛京有些失望，却仍旧老实回了话：“睡得尚好。”
话音落下他才提起另一件事：“姑姑想了一宿，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这是……最好的。”
薛京叹了口气：“那，薛京可能问一句，姑姑打算去哪里？”
“天涯路远……后会无期。”
这就是拒绝了，薛京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的靴子看了又看，才轻轻应了一声：“如此，告辞。”
谢家三人连忙上前来驾马车，却刚刚转身，就听见有杂乱的脚步声自远靠近：“那林子里昨天有人点火，肯定有古怪！”
那是蜀中口音，谢淮安瞬间想到了昨天看见的那枚腰扣，顿时戒备了起来。
不多时，一群粗野汉子出现在视野里，瞧见谢淮安等人时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像比对起来。
“没错，就是他们，那马车里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砍了他们的头回去领赏！”
一群人说着就要冲过来，走近了才看见他们三人身后还有几十个汉子，脚步立刻顿住。
“你们是那条道上的？想活命就别多管闲事。”
暗吏握紧刀柄：“司正？”
“别让他们靠近马车。”
至于其他的三个人，他虽然没说要怎么办，可意思却十分明显，不必管他们的死活。
暗吏们会意，不多时便不动声色地将三人驱逐出马车旁边，眼看着三人身上血口子一道道增加，浑身都被血色侵染，却愣是动都不动一下。
谢蕴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追来了是吗？堂兄……谢州？谢鸣？你们怎么样？”
薛京缓步上前：“姑姑莫惊，他们没事。”
厮杀中的谢淮安侧头看了过来，可就是这走神的片刻就被人一刀砍在了胳膊上，幸亏躲得及时，否则这条胳膊就要没了。
三人拼尽全力，终于将人尽数斩于刀下，谢鸣浑身浴血，看着薛京的目光几乎要冒火：“死太监，你竟然见死不救……”
谢淮安再次拉住了他：“保护二姑娘是我们的事，不必指望别人，我们走。”
他抬手就要去拽马车的缰绳，颈侧却被贴上了锋利的刀锋。

第423章 他来了
他身体一僵，不敢置信的看了薛京一眼，他以为这人冷眼旁观已经足够卑鄙，没想到还下黑手，他抬手就要还击，却被暗吏一拥而上制住了手脚，连嘴都被堵了起来。
“唔……唔唔……”
他奋力挣扎着想要开口，伤口的鲜血不停涌出来，整个人看着十分凄惨。
薛京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声音温和：“姑姑，他们三人受伤有些严重，不如再多留半天吧，好让我的人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
谢淮安这才反应过来，其实薛京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他们走，昨天的那些话只是在骗谢蕴而已。
他挣扎得更加剧烈，拼命想告诉谢蕴他们被骗了，却被一个手刀劈在了后颈，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隔着车厢和漫无边际的黑暗，谢蕴看不见外头到底是何种惨象，只是本能的担忧：“他们伤得很重吗？要不要紧？”
薛京这才瞥了三人一眼，无视了他们的遍体鳞伤，睁眼说瞎话：“都是皮肉伤，姑姑只管放心。”
谢蕴松了口气：“那就好，劳烦你为他们处理伤口。”
“是。”
薛京应了一声，这才抬脚朝谢淮安走过去，一壶凉水硬生生将人浇醒了：“我之前说的话你们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啊，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耐，你们就该劝姑姑跟我回去才对。”
谢淮安被堵住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睁着眼睛死死盯着薛京。
“想骂我？早了点。”
他递了个眼色给暗吏，被打晕的谢州谢鸣被提了过来，刀锋再次落在他们身上：“配合我带姑姑回宫，我便饶你们三人性命，如何？”
谢淮安咬肌紧绷，显然被这威胁气到了，挣扎再次剧烈起来，可惜身上的绳子太紧，他根本挣脱不开，直到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却闭上了眼睛。
薛京打量了他两眼：“你这架势，是不管他们死活了？”
谢淮安仍旧不动弹，他们的命是谢家的，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背叛谢蕴。
“那就别怪我了。”
薛京抬了抬手，暗吏的刀高高地举了起来，谢淮安似是有所感觉，骤然睁开了眼睛，眼底血丝肉眼可见的浓郁，显见抗拒至极，可却始终没有闭上。
如果是他亲手将兄弟推上了死路，那他就必须记得这一幕。
薛京见他几近崩溃，无奈地啧了一声：“你们还真硬骨头……罢了，我答应了姑姑，不动你们。”
他朝举刀的暗吏摆了下手：“下去吧。”
谢淮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色瞬间涨红，眼神狰狞地朝薛京看了过来，若不是堵着嘴，薛京都怀疑他会咬自己一口。
“好好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
丢下这么一句话，薛京抬脚跳上了车辕：“姑姑，我们先去前面镇子上，好给他们请大夫抓药。”
谢蕴配合地答应了一声，薛京见她没有察觉到他们走了回头路，心里微微一松，侍弄好了手炉进去给她暖手。
“姑姑，今日天气冷，拿着暖暖身子吧。”
谢蕴将暖炉抱紧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如今……越发周全了……”
“姑姑照料我多年，如今我理应回报一二。”
谢蕴又笑了一声：“真是个好孩子……”
她摸索着开了窗户，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看向虚空，“刚才的追兵……就是你的回礼吧……”
薛京浑身一抖，谢蕴这毫无预兆的一句话震的他全身发麻，头皮几乎要炸开：“姑姑怎么这么说？我不曾……”
“何必紧张……”谢蕴轻轻摇头，“我如今废人一个……能对薛司正你……做什么？”
薛京脸色彻底变了，原本是坐在车里的，却被这句话刺得半跪在了地上：“姑姑明鉴，薛京答应过您，我不会动他们，绝对不会食言。”
“你不会……”
谢蕴却一耳朵就听出了话里的玄机，颤巍巍地在“你”上加了重音。
薛京心思被拆穿，一时没了言语，他的确耍了个小心思，他不会动他们，可不能保证别人不动。
“姑姑，我……”
“你真是……出息了……”
谢蕴叹了一声，抬手合上了窗户，“起来……都是当官的人了……跪我像什么样子。”
薛京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姑姑，这件事是薛京不对，薛京认罚……但是你跟我回去吧，宫外真的……”
“再等两天……”谢蕴合上眼睛，“你可以带我的尸体……回去。”
“姑姑！”
薛京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坚决，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姑姑，你何必……”
谢蕴再没回应，她并不是赌气到连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昏睡来的气势汹汹，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似是还在马车里，他们走的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气氛难得让人觉得舒服，可唯有一件事不和谐，有人正在摘她的面纱。
“干什么？”
她以为是薛京，抬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却在下一瞬就被反手紧紧握住。
她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只手很熟悉，这是……

第424章 跟我回去
谢蕴本以为，当日的隔门相望已经是她和殷稷的最后，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如今日这般再见。
虽然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存在感却如此清晰，清晰得她麻木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她匆匆扭开头，不愿意在殷稷面前失态，可眼眶却控制不住地一烫。
“你怎么……会来？”
殷稷紧紧反握着她那只手，声音低哑：“薛京说你不肯回去，我就想来看看，反正路也不算远，快马加鞭一宿也就到了……”
一宿……
朝中那样的情形，你走开这一宿，会有多少变故……
“你不该来的……”
殷稷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几乎要溢出来：“可我最重要的人就在这里，不来我能怎么办？”
他更紧地抓住了谢蕴的那只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明明隔着手笼，可那体温却仍旧温热的烫人，沿着臂膀一路蔓延到谢蕴心口，烧得她那里细细麻麻地疼了起来。
“殷稷……”
“跟我回去吧谢蕴，以前都是我不对，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好起来的……回去吧，好不好？”
谢蕴指尖一颤，相逢的喜悦险些让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她有些慌乱地拽了拽自己的手，却被更紧地抓住。
“殷稷，我……”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殷稷将她轻轻压在车厢里：“你不回去的理由，薛京都告诉我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一遍……”
谢蕴摇了摇头，殷稷却仍旧不肯给她说话的机会。
“如果你还有别的担心，”他语气低缓下去，“我可以发誓，等你好了，我一定会送你出宫，我不会再困着你，谢蕴，再信我一次……”
谢蕴满脑子混乱的思绪都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有不信殷稷，她只是……
“唔唔……”
殷稷凑近了一些：“谢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但我现在很累，能不能等我醒过来？”
谢蕴瞬间没了言语，殷稷怎么能不累呢？那么多的敌人，那么大的摊子，还要来找她……
挣扎许久，她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殷稷似是笑了一声，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可另一只抓着她手的手却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丝毫都不肯松懈。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柴草燃烧时的噼啪声，谢蕴心思有些飘，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和殷稷这般亲密了，这个怀抱竟让人熟悉得有些心酸。
她克制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悸动，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去碰殷稷的脸颊，不知道朝中那么混乱的情形，他是不是瘦了。
然而她刚刚摸到轮廓，外头就是一阵闷响，接二连三的，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
谢蕴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殷稷，你醒醒，情况不对。”
可许是太过劳累，殷稷竟纹丝不动，谢蕴心跳有些乱，正要喊薛京和谢淮安，车身忽然颤了一下，有人跳上了车辕。
被殷稷握着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她如今行动不便，每日里只是用簪子草草挽住头发，如今这竟成了她能拿到的唯一一件武器。
她将殷稷往角落里推了推，可也知道那么大个人根本不可能藏得住，只得抖乱被子将他遮了遮。
车门被推开，有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我跟你走……别伤害无辜。”
对方十分安静，可谢蕴却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毫不遮掩的打量让人心里发毛，她越发警惕，簪头的花纹清晰地印在了掌心上。
“你……”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来：“谢姑娘，你惊慌失措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谢蕴一愣，这声音是——
“唐姑娘？怎么……是你？”
唐停往前走了一步，察觉到被子底下还有个人眉梢一挑：“我这是打扰谢姑娘快活了？”
谢蕴脸色涨红，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好一会儿才将那点羞耻退下去：“姑娘……怎么会来这里？”
“我想了想，就这么把你交出去，多少还是有些丢人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谢蕴一怔，她属实没想到以她和唐停的数面之缘，她会为自己冒这种险。
可她答应了殷稷，要等他醒过来。
失信太多次，总得守诺一回。
“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
唐停松了口气：“其实我也就是客气一下，你要是真跟我走，我也没地方藏你。”
对上唐停这样的性子，谢蕴有些没脾气：“那你来是……”
唐停瘪着嘴拉过谢蕴的手给她诊了诊脉，她也不想来，可送走这群人之后，她总是想起谢淮安感激她的那些话。
虽然挟恩以报这一套谢蕴不吃，她却是真的扛不住。
她不能白担着别人的感激，却什么都没做，所以这一天一宿她将师父的手札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一点苗头。
“这脉象，应该和我推测的差不多。”
谢蕴有些意外，无数次听见那句没有异常之后，她已经对解毒完全不报希望了，可唐停这话，怎么好像还有转机？
“什么推测？”
“我找到了你中的什么毒，第一种应该是狱火生，中毒者食之不觉，脉无异象，片刻后火生五脏，状若自焚。”
谢蕴脑海里浮现出那画面来，浑身不受控制的一抖，这毒竟如此恶毒，怪不得她明明已经吐了出来，却还是觉得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若是殷稷当日无知无觉地喝下去，她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
何其恶毒！
“第二种理应是王提子，毒性霸道，有附生之效，可助血肉速生，为垂死者续命，只是药效不可止，中毒者必会内脏涨裂而死。”
这死法也甚是凄惨，谢蕴指尖发凉，不自觉抓住了殷稷的手，好一会儿才看向唐停：“所以我的呕血是……”
“一边速生，一边焚毁，所以你至今还活着，但这两种毒也快分出胜负了。”
唐停说着看了眼谢蕴的下颚，那些伤痕就是证据。
谢蕴合了下眼睛，世上奇毒寥寥无几，竟被她碰上两个：“姑娘既然知道的……这般清楚，可能解？”
唐停摇摇头，语气十分冷酷：“此毒无解。”
谢蕴并不失望：“我想姑娘来……理应不是为了耍我……”
唐停这才收敛了神色：“是，师父的手札里记载了一个法子，所以我打算为你去一趟北地，去寻最后一味奇毒。”
“北地？”
“是，这两种毒都生在滇南，理应惧寒，克星就在北地。”
谢蕴没再言语，只是默默算了算北地的路程。
一个瓷瓶忽然被塞进了她手里：“这是我炼制的药丸子，每日吃一粒，能让你好过一些，我会赶在你吃完前回来，若是没能来得及……”
她拍了拍谢蕴的手：“谢姑娘，你就为自己选块风水宝地吧。”

第425章 睡觉怎么还扒拉人
谢蕴紧紧抓着手里的瓷瓶，感激无以言表，她对唐停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对方却能为她这般涉险。
“唐姑娘……”
“打住！”
唐停似是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连忙抬了抬手，“不用感激我，我也不是白做的，有要求。”
“请讲。”
“你之前说，皇帝会收拾萧家，我姑且信你，但需要一个信物，万一你没能活下来，皇帝也没做到，我总得有个东西去和皇帝讨你欠下的债。”
她将手伸到了谢蕴面前，知道对方看不见，便轻轻晃了晃，指尖带起来的风清晰地扑到了谢蕴脸上。
谢蕴微微一顿，她并不意外唐停索要报酬，可是她和殷稷的事虽然当初传得沸沸扬扬，却都是仇怨，唐停怎么会如此肯定，她的东西殷稷会认？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知道很多我们的事……”
虽然看不见，可谢蕴抬起脸来直面唐停的时候，一股压迫力还是悄然落在她肩头。
“唐姑娘……你是谁？”
唐停一怔，神情竟有片刻的恍惚，她是谁？
在这里呆得太久，她也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没再言语，随手拽过她手里攥着的簪子，转身就走，等出了车门才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无根之人而已。”
无根之人？
谢蕴有些听不明白，却顾不上多想：“解药……他们还晕着……”
唐停却再没有回答，只有一股略有些刺鼻的味道随风飘过来，外头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那些昏睡过去的暗吏们陆陆续续都醒了过来。
谢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侧耳听着殷稷的动静，他似乎还在睡。
她有些不安，摸索着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结实有力，并无异常，她这才定住了神。
薛京匆匆赶了过来：“皇上？姑姑？你们……”
“无事。”
谢蕴答应了一声，听见外头薛京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容易，既怕刚才的事是冲着殷稷来的，让主子出事，又怕是冲着谢蕴来的，把主子的人弄丢了。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我失职，姑姑放心，再不会发生这种事。”
谢蕴应了一声，说了句殷稷还在睡。
薛京会意的没再言语，但外头的脚步声却有些嘈杂，应当是加强了戒备，谢蕴没有理会，摸索着唐停留下来的药瓶子，思绪有些飘。
她还有些不真实感，虽然唐停的药还没有找到，但她真的有救了吗？
她这幅样子真的还能救吗……
她心神有些乱，冷不丁一只胳膊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动作十分熟练地将她扒拉了过去。
温热的体温扑面而来，呼得谢蕴脑子一懵，再回神的时候，已经被殷稷完完全全的禁锢在了怀里，两人之间半分缝隙也无。
刚才的愁绪被抛在了脑后，她满心都是茫然，殷稷睡觉什么时候多了个扒拉人的毛病？
她被这怀抱禁锢的有些热，想挣脱又挣脱不开，倒是闹出了一头汗，她有些无奈，正要攒一攒力气再试一次，却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情形是不是有些熟悉？
给殷稷侍寝的那些日子，她曾无数次在醒来时发现自己挤在殷稷怀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梦中钻进去的，现在才知道，罪魁祸首并不是她。
“你这个人……”
她好气又好笑，摸索着捏了捏殷稷的下巴，指尖却又不自觉下滑，落在他心口。
殷稷旧伤复发后，她一直想看看他的伤，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现在伤口就在她眼前，可她却永远都看不见了。
“殷稷……”
她低下头，隔着棉衣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殷稷这一觉睡得很久，却并不安稳，谢蕴原本还想挣脱出来，可殷稷那双手却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找她，哪怕只是稍微远离一些，他都会追上来。
仿佛是生怕放松一点，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谢蕴心脏一角软得发疼，她摩挲着殷稷的脸颊，挣扎许久还是没能忍住，隔着面纱，轻轻亲了上去。
“好好睡吧……”
许是这话当真有用，殷稷睡梦中也紧皱着的眉头慢慢松缓下来，连禁锢着谢蕴的胳膊都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蕴轻轻吐了口气，琢磨着再轻薄他几下，喉间却忽然一阵腥甜，她艰难忍住了呕血的欲望，她不能吐殷稷一身血。
嘴唇很快被咬破，血腥味迅速蔓延至口腔，谢蕴攥紧了瓷瓶，唐停说，这药丸子能让她好过一些，原本她是想撑一撑再吃的，此时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粒出来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弥漫，迅速遮住了血腥味，谢蕴却不敢放松，仍旧死死咬着嘴唇。
等那苦味顺着咽喉淌下，将翻涌的血沫也压了回去，她才松了口气，脱力般躺了回去。
唐停的药竟然真的缓解呕血。
她仿佛劫后余生，长长地吐了口气，却还来不及高兴，意识便骤然昏沉，连一丝预兆也无。
再醒来时她有些恍惚，竟觉得自己仿佛没有昏睡过一般，若不是刚才丧失身体掌控的惊慌感还在，她真的会以为自己没睡。
这是代价么……
有得必有失，世事本该如此，她摸索着抓紧瓷瓶，轻轻叹了口气。
可好在，她没有让殷稷看见她那幅凄惨样子，还是值得的。
她想着往身边摸去，触手却空空荡荡，殷稷不见了。

第426章 耍无赖
谢蕴一愣，忽然想起来之前清醒时殷稷正在摘她的面纱，该不会是这次昏睡的时候又……
她连忙抬手摸了一下，面纱还在，可心却没能放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么无知无觉，别说只是被摘了面纱，怕是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殷稷，你是不是看见了……
她摸索着抓住了男人刚刚躺过的被子，指尖越绞越紧。
“姑姑，我们熬了汤，您喝一些吧。”
薛京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谢蕴顿了顿才松开手：“好。”
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车身颤了颤，谢蕴掌中的被子被攥得不成样子，可她却迟迟没想好要不要问一句殷稷的行踪。
她盼着他走，却又恐惧他走，更抗拒知道他走的原因。
算了。
车厢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然后掌心里被塞了一碗热热的汤，谢蕴正要道谢，下一瞬碗却又被端走了。
她微微一愣：“薛京？”
“你若是想薛京来照料你，我唤他。”
殷稷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话语，响起勺子搅拌汤碗的动静，谢蕴怔了怔，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会是殷稷。
她不自觉往后缩了一下，脸颊微微侧开：“你什么时候回宫？”
殷稷搅拌着汤碗的手一顿，目光落在谢蕴那双无神的眼睛上，他很安静，可药碗里荡起的涟漪却一圈比一圈激烈，最后他不得不暂时将汤碗放下。
“等你松口答应回去的时候。”
谢蕴心口五味杂陈，她庆幸殷稷没走，可也难堪，她始终不愿意带着这样的身体回去。
她垂下头：“我没打算回去，你自己走吧，以后就别来了，朝中的情形容不得你这样浪费时间。”
“这对我而言，不是浪费？”
殷稷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药碗端起来：“可要我喂你？”
这幅态度让谢蕴有些不安：“不要胡闹了，你马上就走……”
“胡闹？”殷稷打断了她的话，确定她不会老实喝汤才再次看了过去，目光深沉宛如幽潭：“你当日教萧宝宝对付太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急自然有旁人着急，我觉得很有道理。”
谢蕴一怔，有些不可思议：“你用我用过的法子，来对付我？”
“对你有用吗？你会着急吗？”
谢蕴一时语塞，殷稷的语气却逐渐笃定：“你会，是吗？”
谢蕴始终没有言语，殷稷也没追问，只舀起汤水递到了她嘴边：“温度刚好，喝吧。”
谢蕴避开了，但殷稷的手一直举着不肯收回去，她挣扎片刻还是抬手接了过去：“我自己来，你出去。”
“……好，”殷稷没勉强，将勺子也塞进她手里，“我就在外头，随时喊我。”
谢蕴低低应了一声，却犹自不死心：“殷稷，你……”
“不听，”殷稷打断了她的话，随着脚步远去，声音也逐渐飘忽，却仍旧十分坚定，“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
似是被这份无赖打败了，谢蕴再没有开口。
殷稷走远一些靠着树干坐下来，眼神还落在车厢上，却没有半分得逞的喜悦，反而短短一眨眼的功夫，痛苦便墨染般侵袭那双眸子。
他颤抖着抬手遮住了眼睛。
薛京有些担心：“皇上？”
“朕想一个人呆着。”
薛京退了下去，体贴地将暗吏都遣远了一些，给殷稷留出了空间，可殷稷却并没有体会到分毫，刚才在车上的强装镇定，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昨日上车的时候天色暗淡，他没能看清楚谢蕴的样子，直到方才醒来。
那无神的眼睛，瘦削的身体，面纱下斑驳的伤痕……
他曾经名冠京华的天之骄女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在他一遍遍对幽微殿过门不入的时候，她就是拖着这样的身子在门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的吗？
在他当着她的面亲口说要立后的时候，她就是拖着这样的身体说恭喜的吗？
他的谢蕴……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靠在树下，久久不能动弹。
天空断断续续飘起了雪花，凉意丝丝缕缕侵入身体，他却毫无感觉，任由那雪色一点点在身上堆积，生生为他披了一层雪衣。
车窗忽然被推开，谢蕴自里头伸出手来：“是不是……下雪了？”
殷稷不自觉抬头，就瞧见那只手在窗外翻转了两下，似是想接两片雪花的，可隔着手笼，不管接到多少，都在碰到皮肤之前化成了水。
似是意识到了这件事，谢蕴没再勉强，默默将手收了回去，只安静地靠在车窗上，任由带着雪花的凉风一点点吹打在脸颊上。
她喜欢雪，更喜欢梅，殷稷很清楚。
“谢蕴，下来走走吧。”
他抖落了一身雪花，抬脚朝谢蕴走了过去。
他清楚地看见谢蕴眉间染上了意动，可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在车上看看就好……”
可你现在哪里还看得见……
殷稷深深吸了一口气，跳上车辕抓住了她的手：“这雪很像你谢家的白梅，出去走走吧。”
谢蕴很明显地有些恍惚，白梅不适宜京城的气候，大都是要在室内种植，可因为她喜欢，谢家便花费了大力气种了那一片林子。
每年冬春交替，总有数不清的文人墨客慕名想去那片梅林，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的盛景谁不想见识呢？
可惜七年了，无人打理，那片梅林，那些梅树，大概早就死了。
“我现在……不大喜欢看雪了。”
她低语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殷稷听的，还是给她自己听的。
殷稷却没理会，仍旧将她拢进怀里，才小心翼翼地去抄她的膝弯：“那就陪我看看吧，我也很久没看过雪了。”
谢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那看完你就回宫好不好？”
“不好，”殷稷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过于轻忽的重量让他控制不住的心下一沉，却半分端倪也没露出来，“说了你不走我就不走，一场雪就想打发我？”
谢蕴眉眼皱了起来，剧烈的挣扎都写在了脸上。
“不用担心，”殷稷放轻脚步下了马车，“大不了让他们夺了皇位，变成庶人也能活，反正我本来也是如此。”
“你！”
谢蕴不信殷稷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说这些话倒像是来糊弄她，可她偏偏不能被糊弄过去。
她心神俱疲，最终认命的扭开了头：“回宫吧。”

第427章 她才不是你家的
虽然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殷稷却并不着急赶路，他仍旧抱着谢蕴沿着长长的官道一步步往前。
大概是青州响马横行的缘故，这路上竟一直不曾有人路过，周遭一片苍茫，衬得雪中踽踽而行的两人渺小而伶仃。
可殷稷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如果谢蕴没有性命之忧，他其实很想在外头多呆些日子，因为一旦回宫，那些暂时被忘却的烦扰会再次侵袭而来，而他们本就没有的未来，也会变得越发渺茫。
“谢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呢，很想引着她和自己说几句话。
可许是出宫奔波的日子太过辛苦，才醒过来没多久的谢蕴竟然又睡了过去。
殷稷心里很失望，可怕谢蕴会着凉还是回了车厢，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人放下，他太久没碰触到这个人了，实在舍不得放下。
冷不丁车窗被敲了两下，薛京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来：“皇上，姑姑身边还有三个人，都是谢家的，您看怎么处置？”
谢家的？
殷稷旧伤猝不及防的一疼，会是他的旧相识吗？
“带过来。”
他这次终于将谢蕴放在了车厢里，悄声出了门，三个年轻汉子已经被五花大绑压着跪在了地上，的确有旧相识。
“谢淮安。”
谢淮安抬头看过来，眼神有瞬间的愤恨，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逐渐平复了下去：“原来是皇帝陛下，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初入谢家家学时，得益于他姓谢，对方姓萧，他们都在同一处习业，在一众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子中，他们这些人很不起眼，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两人之间也有些交情。
只是那点微薄的情谊，随着谢家被发配滇南，谢蕴困于深宫为奴，便彻底散了。
“别为难我们家姑娘，想怎么样冲我们来。”
殷稷极厌恶这样的话，你们家姑娘？
谢蕴若是你们的，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轻轻吸了口气：“朕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滚，有多远滚多远。”
谢淮安一愣，有些不敢置信：“你要放了我们？”
他和谢州谢鸣对视一眼，都有些震惊，在被薛京下黑手的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做好了会命丧于此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放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想……”
“薛京，”殷稷淡淡开口，连看一眼这些人都懒得，“扔出去，碍眼。”
薛京连忙应声，再没给三人开口的机会，堵了他们的嘴就抬起来扔在了雪地里。
殷稷再次钻回了车厢，马车咕噜噜走动起来，很快便将三人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他这才打开车窗看了一眼，眼底的杀意逐渐被漫天的雪色遮掩，刚才他真的很想杀了这些人，不，不只是这些人，是所有谢家人。
他想为当初的自己报仇。
可是不行，如果谢蕴知道有谢家人死在他手里，一定不会再跟他回宫，他不能冒这个险。
“那么多事情都不计较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挨着谢蕴躺下来，侧着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在了面纱上。
他抬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摸索着她的下颚，他不敢再打开，唯恐和上次一样被谢蕴抓个正着，却有悔恨排山倒海般涌过来，谢蕴，当初你说你中毒我却没信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你恨不恨我？
他有些不敢再碰触，唯恐谢蕴会厌恶，可想着她刚才安然窝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谢蕴，你听得见吗？”
谢蕴睡梦正酣，一无所觉。
殷稷轻轻吐了口气，再次将她拢进了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隔着衣服摩挲她的后背，连蒙着面纱的脸颊都被他埋在了自己颈间。
“谢蕴……”
他轻轻嘀咕一句，也跟着合上了眼睛。
虽然谢蕴逃走时没少奔波，可走出去也不过几百里地，他们已经走了一宿，天亮后速度更快了些，午间他们便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绕过城外的难民营，他们在西门进了城。
还是年关底下，城中一片热闹，殷稷瞧见四而楼三个字时，下意识喊了停车，他想带谢蕴去这茶楼里坐一坐。
然而他一连喊了几声，谢蕴都没有反应，他有些无奈，虽然觉得谢蕴睡得太多了，却狠不下心来喊她，只能让薛京去买了几样点心，想着等谢蕴醒过来再用。
薛京很快去茶楼传了话，瞧着那琳琅满目的点心牌子，不自觉陷入了纠结，他也想夹带私货为自己买一些，可是秀秀会喜欢哪一种呢……
他纠结的难以自拔，却被不远处一阵叫好声硬生生打断了思绪，他皱眉看了一眼，就瞧见一说书人正拍着桌子慷慨激昂，清晰的话语也传了过来，却是只这一句就听得他变了脸色。
那说书人说的故事不是什么奇闻异录，而是殷稷不许难民入城的事。
在这人口下，殷稷这一心为民谋福的仁君竟成了个为了一己之私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桌子，踩着胸口将说书人压在了地上：“刁民，竟敢污蔑圣上，我看你是活够了！”
清明司的腰牌一亮，茶客们顿时四散而逃，薛京提起说书人的领子，拽着他就出了门，扔给了一个暗吏：“带回去审，问清楚幕后主使是谁！”
“是！”
暗吏先行一步将人带回了清明司。
殷稷听见动静自车窗里看出来：“怎么了？”
薛京上前两步，小声将刚才的事说了，殷稷抓着谢蕴的手摩挲了一下：“这是要为逼宫造势了。”
那两个字听起来太过大逆不道，薛京不自觉变了脸色：“皇上……”
殷稷轻笑一声：“也不必太过紧张，公道自在人心。”
他扫过京都繁华的街道，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神情淡然，他有再多的不堪和阴私，有再多的过错和亏欠，可对大周百姓，却从没有半分愧对。
他不怕这种手段。

第428章 我喊不醒她
天黑的时候马车才进宫门，玉春正在二宫门前急得来回打转，瞧见薛京驾着马车进来，连忙快走两步迎了上来，边走边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皇上可算是回来了。”
虽然年关底下不必上朝，可佃租之法推行得并不顺利，再加上城外的难民，各怀鬼胎的朝臣，殷稷根本不得清闲，总有朝臣来求见，一日里怎么也要有两次小朝会。
他这几日拦朝臣拦得心力交瘁。
但更难应付的还是庄妃，她身怀龙嗣，时不时就让宫人来传话，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胎儿异样，玉春不敢敷衍，只能假装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趟趟地往含章殿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现在还在抄佛经，不能亲自来乾元宫。
“皇上一路可还平安？”
他下意识凑到了马车旁，抬手将马凳放了下来，正要抬手去扶殷稷，忽然反应过来薛京也在旁边，自己这番举动倒像是在抢人家的风头。
他有些慌，连忙赔罪：“薛司正，真是对不住了，奴才……”
薛京摇了下头，看着像是并不在意。
玉春也不敢再多言，眼巴巴地等着殷稷下车，车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敢催，只能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殷稷刻意压低的声音这才隔着车窗传出来：“谢蕴，醒醒，前面的宫路马车不好走，我们换软轿。”
玉春听得睁大了眼睛，谢蕴？
真找回来了？皇上果然是皇上。
可逃宫是大罪，怎么皇上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不是该雷霆震怒，狠狠责罚吗？
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车里的人对他的困惑却毫不理会，眼见谢蕴并没有对自己的呼喊给出任何回应，殷稷不得不将语调提高了些：“谢蕴，再累也不能睡了，晚上该走困了。”
谢蕴仍旧纹丝不动，殷稷眉头拧了起来，怎么还不醒？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吗？
他轻轻推了推谢蕴的肩膀：“阿蕴？”
睡梦中的人仍旧无知无觉，殷稷心头跳了一下，莫名地有些乱，也顾不上克制力道，直接揽着她的后颈将她半抱了起来：“谢蕴，醒醒！”
然而以往一向浅眠，连爆个灯花都会被惊醒的人，此时都被人拖了起来，却始终合着眼睛，半分要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凉意波涛一般层层迭起，殷稷浑身发冷，各色糟糕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他知道谢蕴中毒，也看见了那毒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可不知道她毒发时会是这幅样子，不知道她发作起来这么吓人，像是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一样。
慌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谢蕴，你醒醒，你睁开眼睛！”
变了调的声音传出来，车外的两人听得一惊，薛京下意识上前：“皇上，怎么了？”
殷稷嗓音发抖：“我喊不醒她……她为什么不醒？薛京，她为什么不醒？”
薛京被问住了，他虽然早一步找到了谢蕴，可相处的那一天一夜，她没有睡过这么久。
“皇上，臣……”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反而是玉春最冷静：“皇上，先前贴皇榜召集民间名医，有些人已经进宫了，可要喊他们来看看？”
殷稷慌乱过后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对，大夫，让大夫来看看！回乾元宫。”
薛京也顾不得宫规，催着马车就往乾元宫去，玉春也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去寻大夫，只是人毕竟不如马车快，等殷稷到乾元宫的时候，玉春和大夫还不见影子。
他将人抱下了马车，乾元宫的宫人已经连着几日没见皇帝，一直以为人在内殿修养，冷不丁看见他从外头进来，怀里还抱着个人都有些怔愣，好一会儿才匆忙见礼。
殷稷却看都懒得看一眼，抱着人直冲进了内殿，将人放在龙床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谢蕴，醒醒，你醒醒……”
他声音越发嘶哑，抓着谢蕴的手宛如一根救命稻草，无比虔诚地盼着她能给自己一丝回应。
可惜的是，谢蕴始终十分安静。
殷稷不明白，明明呼吸是有的，身体也是热的，怎么就能喊不醒？
他将谢蕴的额头紧紧抵在眉心，声音彻底哑了下去：“谢蕴，你真的不能再睡了……”
“皇上！”玉春气喘吁吁闯了进来，身后跟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民间大夫，“大夫都带过来了。”
众人俯身就要行礼，殷稷被惊动回神，一把薅住了最前面的人，将他推到了龙床前：“快给她看看，让她醒过来！”
大夫是初次面圣，本就心情紧张，被皇帝这么一拽，险些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本事还给师父，好在皇帝的目光实在是慑人，在性命的威胁下，他总算维持住了冷静，上前打算为谢蕴诊脉。
却不想那只手竟遮得严严实实，手笼连着袖子，半寸皮肤也不露，虽然为女眷诊脉大都是要隔一层帕子的，可这是棉衣啊。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去问皇帝，被玉春催了两句只能一咬牙，偷偷往下拽了拽手笼，入目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猝不及防，被吓得倒退两步，撞到玉春身上才停下来。
“这，这怎么回事？”
玉春正要责怪他御前失仪，却不防备一眼也看见了谢蕴的手腕，他顿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脚下却跟着也退了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
殷稷一声怒喝，大夫被唬得浑身一抖，忙不迭解释：“皇上息怒，草民无心的，是这贵人的手……”
他忌惮的又看了一眼，殷稷这才想起来谢蕴身上的伤痕，心里很恼怒大夫那惊惧的眼神，却还是克制了下来，看病要紧。
他上前一步将谢蕴的手搁在脉枕上，细致的挽起袖子，将露在外头的皮肤全都遮在明黄的帕子下面。
“好了，来看。”
大夫再不敢多言，半跪在地上抖着手去诊脉，可诊了半天竟是毫无发现，可这姑娘明明怎么看都不对劲，他有些懵了。
殷稷等了又等，实在按捺不住：“如何？”
大夫不敢撒谎：“回皇上，这位贵人，脉象并无异常……”
有了太医的前车之鉴，眼下的情形并不算意外，可殷稷还是十分失望，民间的大夫也看不出来吗？
“下一个。”
大夫们陆陆续续上前，看着个个都诊的十分仔细，可就是没有人看得出来问题。
殷稷的脸色肉言可见的阴沉，在最后一个说并无异样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砸了茶盏：“废物！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她这幅样子，你们说她并无异常？并无异常她为什么不醒？！”
大夫们被天子之怒惊得纷纷俯首，连求饶都不敢，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脉象确实如此，虽然也有诸多疑点，可脉象毕竟有迹可循，若是说了旁的，一不留神那就是欺君啊。
“皇上饶命！这位贵人当真无恙……”
“还敢说这种话？”
殷稷心口剧烈的起伏，幽微殿里他指责谢蕴的情形不停闪过脑海，眼前这些大夫的话仿佛是在提醒他，都是因为他谢蕴才会变成这幅样子。
如果他当初选择相信的人是谢蕴而不是太医，那她应该早就得救了，不会拖成现在这幅样子。
他眼底逐渐漫上血色，原本温暖如春的乾元宫也莫名寒凉起来，大夫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控制不住的开始瑟瑟发抖。
“殷稷？”
一声轻唤忽然传来。

第429章 你去哪我就去哪
殷稷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谢蕴的声音，他连忙朝龙床看过去，就见刚才怎么都喊不醒的人正撑着床榻试图坐起来。
他眼眶骤然一烫，谢蕴醒了，她终于醒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许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谢蕴脸上带着茫然和警惕，听见脚步声时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是我。”
殷稷忙不迭开口，话音未落便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怀抱，让谢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被殷稷抱着在雪地里漫步的情景中，不知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地方。
她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大约是又昏睡过去了。
她摸索着回抱住了殷稷的腰，动作间充满了安抚：“没事的，我只是有点累，才多睡了一会儿……吓到你了吗？”
殷稷摇了下头，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你睡了很久……太久了……”
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谢蕴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对不起……”
殷稷摇了摇头，似是有话要说的，可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能出口，只默默地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眼见两人如此失控，玉春连忙将大夫们都遣了出去，见有人被天子之怒吓得瘫软，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抬手扶了一把，有些无奈地安抚了一句。
天子之怒虽然骇人，可身为皇帝，殷稷从没有滥杀无辜过，这些人虽然什么事都没办成，但最多也就是被撵出宫去而已，不至于有别的处罚。
但他说了众人也不信，仍旧战战兢兢的，玉春也不好多言，只能暂时将人送回了住处，而后折返乾元宫去讨旨意
等他到地方的时候，殷稷还在内殿没出来，他在外间探头看了一眼，见人还坐在床上抱着谢蕴，半分撒手的意思都没有，也不敢打扰，悄声就要退下。
“外头是不是有人？”
谢蕴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玉春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才抬脚进了门：“姑姑好耳力，奴才玉春，见过姑姑。”
谢蕴扯了下嘴角，对这样的称赞很有些无可奈何，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耳朵要是再不灵性一些，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你来是有事？”
玉春看了眼殷稷，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
殷稷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所有注意力都在谢蕴身上，一会儿摸摸她的手，一会儿理理她的发丝，仿佛眼底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情。
玉春眼见他指望不上，只能实话实说：“奴才是想问问那些大夫要怎么处置？”
殷稷这才勉强将注意力从谢蕴身上分出来一丝：“撵出去吧……赏银百两，也算没白来。”
比自己想的还要仁厚些，玉春连忙替大夫们道了谢，见殷稷真的没有心思理会自己，识趣地退了下去。
谢蕴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关门声响起，这才估算了一下距离，在宫里这么大的宫殿其实不多。
“我们是在乾元宫吗？”
殷稷应了一声，见谢蕴仰起头似是想四处看看，心里一酸，连忙抓住了她的手：“我带你四处走走。”
谢蕴却又摇了头：“不用了，这里我看不见也知道是什么样子……但我不能在这里多呆，我本该在幽微殿的。”
殷稷再次将人圈进怀里：“你哪里都别想去，我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呆着。”
现在的谢蕴，他真的是怕眨个眼的功夫就再也抓不住了。
察觉到他溢于言表的紧张，谢蕴有些无奈：“不是说了吗，我找到大夫救我了，等她带着药草回来，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怎么都喊不醒的样子……
殷稷叹了口气，态度坚决：“那你也得呆在这，我要看着你。”
谢蕴有些无可奈何，知道这不好，可却没办法拒绝殷稷，算了，反正她的麻烦只剩了龙船上的私仇，想必他们也不敢在宫里放肆。
“好吧，那我再回偏殿去……”
“看来我说的不太清楚，”殷稷将谢蕴轻轻推倒在龙床上，大手铁箍一样禁锢住了她的肩膀，“我说的是，你就呆在这里。”
谢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要我住在这主殿？”
殷稷清晰有力地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谢蕴说的那个大夫是谁，更不清楚她说的毒能解有几分把握，可只凭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一点，就足够他胆战心惊。
他必须守着这个人。
“殷稷，这不行，皇帝宫室怎可容许……”
“你非要去偏殿？”
殷稷温声打断了她，谢蕴越发无奈，她哪里有非要去偏殿，只是皇后尚且不能居于皇帝主殿，何况现在的她呢？
“总比这里好一些。”
“好，”殷稷忽然就松了口，答应的十分痛快，“那就去偏殿吧。”
谢蕴只当他想明白了，正要松一口气，就听他拔高了语调道：“玉春，收拾东西，谢蕴和朕要搬去偏殿住。”
谢蕴：“？？？”
她摸索着抓住殷稷的胳膊：“谁说要你一起去了？”
“我说了得看着你，既然你不肯住在这里，那我只好跟你一起去偏殿。”
谢蕴呆了呆，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中毒太深的缘故，脑子有点不好用，怎么听着这话，像是她在不讲道理呢？
“你不能去……”
“总之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自己选。”
谢蕴一时噎住，皇帝不能住偏殿，可是她也不能住在这里，这和以前的侍寝不是一回事儿。
“殷稷……”
“你选。”
眼见他不肯退步，谢蕴只觉头疼欲裂，可不管怎么说，皇帝的体面最重要。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住这里。”
殷稷应了一声，看不出丝毫意外来：“那你先歇着吧，我让人送些东西来吃。”
谢蕴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简直比毒发时还要疲惫，回想着再遇殷稷的种种，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好像被这个男人拿捏了。

第430章 绑起来吧
殷稷出了门才松了口气，刚才和谢蕴僵持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很没底，打从七年前决裂之后，他再想要从谢蕴那里得到什么，就只剩了一个法子，拿谢家做要挟。
可如今谢家已经逃离滇南，再不会为他所掌控，他自然也就没了牵制谢蕴的筹码，所以不管是当初接谢蕴回宫，还是刚才逼她留在乾元宫里，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威胁。
他是真的想好了，她若不回来，她若不留下，她去哪他就去哪，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办法。
好在，谢蕴对他终究没有那么狠心。
他从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个玉球，低头看了两眼，随即用力攥紧了手心，不管当初谢蕴是因为什么才拿走了这颗玉玲珑，这举动本身都给了他几分底气。
哪怕只是有一丝情谊，对他而言都已经足够了，他不会奢求太多。
灯烛“啪”的一声爆了个火花，谢蕴寻声侧了下头，心思莫名有些沉，她不自觉回想起了殷稷刚才那颤抖的拥抱。
好像真的吓到他了。
倒也怪不得殷稷，这样的昏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安，殷稷见都没见过唐停，想来应该会更没有底。
那这药丸子还要不要吃呢？
唐停所言不虚，这药的确可以让她好过许多，昏睡着怎么都比无时无刻都要忍耐呕吐的欲望要来的舒服，可这么一来时间过得太快了，她耽误不起。
既然回宫了，她就想目光短浅一回，不想以后，也不看旁人，在解毒之前好好珍惜这段和殷稷相处的日子。
可越是如此，她越舍不得那些昏睡过去的时间，更舍不得殷稷守着无知无觉的她挨时间。
不想吃这药了……
可若是不吃，便又要那般狼狈不堪。
她思前想后，最后只掰了半颗塞进了嘴里，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她合眼默默忍耐，盼着少吃的那半颗能让她少睡一会儿。
“谢蕴？”
殷稷略显慌乱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谢蕴连忙寻声“看”过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
殷稷快步走到龙床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又看，这才松了口气：“我以为你又睡着了。”
“哪里能一直睡……晚膳好了吗？”
殷稷应了一声，随着话音落下他轻轻一击掌，立刻有脚步声传了进来，宫人鱼贯而入，玉春搬了炕桌来，半是提醒半是询问道：“奴才安置在床榻中央可好？”
谢蕴却摇了下头：“去膳厅吧，躺了这许久，刚好走动走动。”
殷稷自然无有不可，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热烫的手掌隔着棉衣附在她腰上慢慢揉捏，只是揉着揉着就停了。
谢蕴的腰身虽然一向纤细，但绝对没有这么细，细得他都已经不敢用力了。
“怎么了？”
谢蕴若有所觉般侧过头来，殷稷重新将手掌落在她腰间搀扶着，却是半分力道也没用。
“没什么……都是你爱吃的菜，尝尝吧。”
他扶着谢蕴坐下，刚要拿起筷子给她夹菜，钟白就大步进来了，瞥了一眼遮着脸的谢蕴没能认出来，也就没理会：“皇上，户部的几位大人推行佃租之法时遭遇阻拦，先前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人，这次他们堵在御书房，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殷稷手下不动，仍旧夹了一筷子蜜丝山药给谢蕴，又抬手盛了碗羊肚汤放在她面前，这才开口：“传份晚膳给他们，说朕很快就过去。”
钟白答应了一声，很快不见了影子。
然而殷稷说着很快，却是直到谢蕴用完饭他也没动弹，只扶着她一趟趟慢悠悠地在乾元宫里晃荡。
“……你还不去吗？”
“朕觉得将他们传到乾元宫来也可。”
“不可。”
说了要去御书房就要去御书房，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出尔反尔？
“快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再等一会儿，他们年纪大了，饭吃得慢。”
这叫什么理由？
谢蕴有些无奈：“不必这般守着我，我又跑不了。”
“这可不好说，”殷稷叹了口气，轻轻戳了戳谢蕴的心口，“先前我也以为你不会跑，结果呢？”
谢蕴被抓住了小尾巴，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叹了口气：“那你要如何？把我绑起来？”
她不过是话赶话，却不想殷稷眼睛一亮，抄起她就放回了龙床上：“我正有此意。”
谢蕴：“……”
愣神的档口，柔软的黄带子已经系在了手腕上，谢蕴忍不住拽了两下：“你不要胡闹……”
“这不算胡闹，这叫稳定君心……这么绑起来，我放心多了，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匆匆往外头走了。
谢蕴挣了挣被绑在一起的两只手，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她本想喊玉春进来给她解开，却不想稍微动弹了一下，绳扣就自己松了，甚至于布带系得都十分松弛，不必解开扣子，便能将双手抽出来。
“你真是……”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不知道绑人绑成这样是图什么。
可片刻后，她却抬起手重新钻进了那布带里，由着双手被这么系住了。
“罢了，随你的意吧。”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靠着床头坐起来，双手一点点摸索过周遭，这是殷稷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她有些出神，指尖不自觉朝着枕头的位置去了，却不等碰到，喉间便涌上来一股腥甜。
许是这次发作被压了整整一天的缘故，来势颇有些汹涌，谢蕴明明想忍的，却根本控制不住，一弯腰就吐了出来。
过于剧烈的反应折磨的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全是失望，她想过半颗药可能效用不足，却没想到如此不足……
好在殷稷不在，不然大约又要被这血吓到了。
她下了地，摸索着找帕子想要收拾一下，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第431章 不听话会死的
谢蕴心里一慌，下意识道：“别过来！”
脚步声果然顿住，谢蕴看不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形，只能约摸着位置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血迹。
“姑姑。”
颤巍巍的唤声响起，谢蕴一怔，“秀秀？”
秀秀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姑姑，你在干什么？我帮你吧，好不好？”
谢蕴想着秀秀一向胆小，怕她被这血吓到，下意识摇头，可很快就想起来，这丫头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看来是要劳烦你了。”
她往前伸了下手，秀秀小跑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姑姑，对不起啊，那天我本来想帮你拖住追兵的，但是我没能成功，对不起……”
谢蕴很是惊讶，秀秀帮她拖追兵？
这小丫头一向温顺老实，人前连高声都会不好意思，能做出这种事情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她动容地摸了摸秀秀的头：“多谢你，眼下这样也不算坏。”
“怎么不算坏……算了不说了，姑姑你出宫后找到神医了吗？能治吗？”
她说着不自觉看了眼地上的血，脸色跟着暗淡下去，这看起来不像是找到了的样子……
“找到了，”谢蕴温声一笑，“只是神医要晚些日子才能到，你帮我清理一下这里吧，别让皇上看见。”
秀秀先是一喜，随即就被困惑笼罩了：“为什么不让皇上看见？他看见了才能着急，才能想办法给姑姑你医治啊。”
没看见已经吓坏了，要是看见了怕是他连觉都睡不好了，还有那么多敌人呢。
谢蕴叹了口气：“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了，再多也没什么用处。”
秀秀并没有被说服，但也知道谢蕴做的决定别人改变不了，只好答应了一声，打了水来清理地面，却是一连打了三盆水才将地面清理干净。
她看着已经洗不出来的抹布，心口闷闷地喘不上气来。
“姑姑，吐这么多血你疼不疼啊？”
谢蕴又想揉她的头了，可是摸了两次都没能摸到，只得作罢：“已经习惯了，我走后良妃娘娘怎么样？皇上有没有因为我逃宫的事降罪？”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秀秀忽然没了言语，谢蕴以为她没听见，正要提高音调再问一遍，面前却忽然有细微的风划过，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秀秀还不知道她瞎了，但显然现在察觉到了。
“秀秀，没事，等毒解了就好了。”
秀秀咬紧了牙，姑姑瞎了……
她眼眶瞬间酸胀起来，怎么会这样呢？
她曾经那么风光，连公主都不如她尊贵，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姑姑……”
她抓着谢蕴的手说不出话来，谢蕴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髻：“不是什么大问题，别放在心上，不哭。”
秀秀越发无地自容，又来了，明明承受痛苦和绝望的人是谢蕴，她却一次次地要对方来安慰她。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我没哭，姑姑我服侍你歇下吧，天色很晚了。”
谢蕴没说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的事，由着她送自己回了床榻，合上眼睛默默算着时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醒着等殷稷回来……
秀秀放下床帐子，端着那一盆血水出了门，等乾元宫被远远落在身后，她的眼泪才不争气地掉了出来。
许是见过谢蕴太多次从容不迫的样子，现在看她如此弱小，连找个人都要摸索半天，她根本接受不了。
姑姑不该遭遇这种事情。
她窝在假山角落，艰难地平复情绪，冷不丁一道刻意拉长，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咱们风光无限的秀秀女使吗？怎么躲在这里哭啊。”
秀秀连忙擦了下眼睛，她在尚服局听惯了冷言冷语，并不想理会，却不想对方嘲讽完竟然不罢休，见她要走还追上来拦住了去路：“别走啊，我也担心谢蕴姑姑，听说她生病了，被接去乾元宫救治了……你既然去看了，就和我说说吧。”
这人是尚服局的女使，是掌珍明秋的心腹，因为被薛京教训过，她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可这张嘴却属实讨人嫌。
之前谢蕴被关去幽微殿的时候，她没少追着秀秀说风凉话。
秀秀和她无话可说，转身就要走，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跑什么？不想告诉我？该不会是根本没进去乾元宫吧？也是……”
女使抱着胳膊仰起头，“人家谢蕴姑姑被接回乾元宫，也算是复宠了，哪里还会搭理你一个小丫头。”
秀秀忍不住反驳：“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藏起来哭什么？”
秀秀还没蠢到会把谢蕴的真实情况告诉这些心怀鬼胎的人，故而并不言语，只用力去掰她的手。
那女使连忙下了死力气去抠秀秀的胳膊，却没想到秀秀根本不管自己疼不疼，生生把她指头掰开了。
她疼得惨叫一声，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呸，贱蹄子，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宫里早就传遍了，谢蕴那病大夫根本救不了，她早晚得死。”
秀秀匆匆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慢慢扭头看过去：“姑姑不会死的，你不能咒她。”
女使一撇嘴，轻蔑之意扑面而来：“咒她？这就叫咒她了？那我偏偏就是要咒她，我咒她不得好死，你去宫正司告我呀，有人给你作证吗？”
秀秀气的浑身发抖，僵在原地没能动弹。
女使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十分满意，终于提着灯笼打算走了，嘴却还不消停：“不知道大夫都治不了的病是什么病，应该会死得很惨，不知道会不会七窍流血……啊！”
话音未落，她后脑忽然一疼，她连忙捂住，扭头看了过去，就见秀秀手里举着块石头，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她不敢置信：“你打我？”
秀秀这个窝囊废，以往不管被怎么欺负她都还能陪着笑脸来讨好，这次竟然打她？
她怒不可遏，扑过去就要挠她的脸，膝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
秀秀抓住机会，丢下石头就跑。
女使连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却忽然笼罩在了她身上。
“你想去做什么？”
女使一僵：“薛，薛司正。”
薛京半蹲下来，垂眼打量着她，女使被看得心惊肉跳，正想颠倒黑白卖个惨，却不等开口就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薛京透着凉意的声音宛如索命的恶鬼：“我应该警告过你们，别动我的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第432章 一顿胖揍
女使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薛京，宫门都下钥了，这个煞神怎么还在宫里啊？
她以为秀秀是一个人才敢上前嘲讽两句的。
她哆哆嗦嗦地求饶：“司正饶了奴婢吧，奴婢以后再不敢了，以后看见秀秀奴婢就绕着走……”
薛京看着眼前胆战心惊的人，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可这毕竟是宫人，他再怎么嚣张狠辣，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在宫墙之内杀人。
何况秀秀已经教训过了，那丫头难得生气一回，他得给个面子。
“没有下次。”
女使大出一口气，忙不迭道谢，爬起来就要走，可大概是当日薛京险些活活砸死掌珍的事给她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她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试了几次竟都没能爬起来。
薛京却没再理会，自顾自掏出帕子擦干净了手，抬脚循着刚才秀秀跑走的方向找了过去。
尚服局里光线昏暗，显然是没了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除了坐在灯前发呆的秀秀，只剩了两个看守东西的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已经靠在一起睡了，偌大一间工坊十分安静，薛京想着秀秀刚才又凶又怂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可很快心情就沉了下去，女使说了谢蕴几句话而已就能激得秀秀这一向隐忍的丫头动手，自己那天可是不顾她的请求，执意去抓谢蕴的，这气怕是不好消。
他不自觉搓了下指腹，掌心有些湿润，怎么哄人他还真是不擅长，可总得做点什么。
他犹豫许久提着点心包小心翼翼的上前。
“秀……”
“啊！”
秀秀猛地跳了起来，转身的瞬间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地朝薛京洒了过来。
饶是薛京功夫十分不错，可他对秀秀并未设防，变故又发生的太过突然，不等他反应过来，金粉就糊了他一头一脸。
而做了坏事的人还在疯狂叫嚣，却闭着眼睛看都不敢看自己造了什么孽。
“我不会和你道歉的，谁让你咒姑姑的，你挨打是活该！”
秀秀一退三尺远，色厉内荏都写在了脸上，她随手抓起身边的布料胡乱挥舞，仿佛这样就能把坏人赶走。
薛京从懵逼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一身，又看了看可怜又可笑的秀秀，无可奈何地抹了把头上的金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认识秀秀已经很久了，但似乎每次他都不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这丫头是不是和他的衣裳有仇？
他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怕秀秀再把那料子烀自己身上，他一把就抓住了。
秀秀被扎了一针似的，猛地一哆嗦：“别过来，你再过来我不客气了啊！”
她迅速察觉到抓着布料的那只手十分有力，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十分机智地放弃了料子，随手抄起身边的笸箩，抬手就要砸。
薛京没想到自己这防患未然的举动会换来更糟糕的后果，忙不迭开口自报家门：“秀秀，是我！”
然而晚了，笸箩还是砸了下来，劈头盖脸的，毫不留情。
薛京挨了好几下才找到机会抓住秀秀的手，无力道：“是我，德春，别砸了。”
秀秀终于肯听人话了，乱打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带着几分怀疑，几分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过来，瞧见果然是薛京，顿时一喜：“是你啊，吓死我了……你怎么不说话啊，我还以为是玉珠呢。”
玉珠就是方才被两人都教训过的女使。
薛京无言以对，秀秀质问得如此理直气壮，都让他有些怀疑在笸箩砸下来之前，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开口了。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我说了。”
秀秀十分笃定地摇头：“不可能，我没听见！”
薛京：“……”
行，你没听见，就当我没说，挨这顿揍我活该行了吧？
他有气无力地将笸箩从秀秀手里拿了出来，顶着满头包拉着她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方，正要将点心递给她，秀秀却忽然挣脱他的手，蹭蹭蹭走远了好几步，背转过身去肩膀开始抖。
薛京：“……”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叹息了多少次了：“想笑就笑吧，不用顾忌我。”
秀秀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咬着嘴唇看着像是忍住了，可只看了薛京一眼，她就再次扭过头去了，浑身都在哆嗦，抖得头上的簪花都掉了下来。
薛京又好气又好笑，秀秀是怎么有脸嘲笑他的？他这幅样子怪谁？
然而他喊了几次，秀秀根本不理他，他被笑得彻底没了脾气，索性将簪花捡起来，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笑够了再说。
约莫一刻钟后，秀秀才终于安静下来。
“笑够了？”
秀秀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嗓子发抖：“不能再笑了，没力气了。”
薛京：“……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秀秀落枕一般歪着头，根本不敢看他，薛京也没勉强，将点心推了过去：“宫外的点心，听说都是姑姑喜欢的。”
秀秀身上那止不住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散了，她垂眼看着桌上的纸包，看了很久很久却始终都没抬手去拆。
薛京一看这反应就知道那天晚上的拒绝是伤了她的心的。
“秀秀，你没跟着去南巡，不知道龙船上发生了多少事情，姑姑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皇上之所以要把她拘在宫里，就是想保护她，这一点姑姑是知道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冒险出宫，但出宫很危险，所以当时为了她的安危考虑，我根本不敢耽搁……”
他带着几分讨好的开了包着点心的纸包，曾经蔡添喜怎么教都学不会的殷勤，这时候自然而然就用了出来。
“尝一尝吧，我知道你生气，但是别……”
“我没生气。”
秀秀仍旧低着头，桌沿下她不停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我没有生气，本来就是我求你的，你又不欠我的，不答应就不答应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心毕竟不能全靠道理。
薛京仍旧从这番看似识大体的话里听出了委屈，他上前一步，在秀秀面前半蹲下来：“你可以生气，你我之间不用讲道理。”
秀秀垂眼看了过来，在薛京那双透着凉意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么清晰，那么明朗，全都是她，看得人不知不觉就愣住了。
薛京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秀秀，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宫？”

第433章 我想做掌珍
“跟你出宫？”
秀秀似是没听懂，略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薛京忙不迭点头：“对，出宫。”
秀秀越发茫然：“可我还不到年纪，我还得……”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颊逐渐皱了起来，“还得十年。”
“如果你愿意，我有办法可以求得皇上的恩典。”
秀秀有些惊讶：“真的啊？可我听姑姑说，本朝除了赐婚的几个例子外，没有宫人能提前出宫的。”
这次倒是轮到薛京语塞了，他耳廓微红，好一会儿才开口：“就是赐婚。”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秀秀，“我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也不必再隐瞒，秀秀，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秀秀哑巴了一样迟迟没开口，薛京知道这是人生大事，没那么容易决定，也并不着急：“我知道我身有残缺，你若是有所顾虑也是正常，你不必勉强自己，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秀秀仍旧安静了许久才看过来，满脸都写着茫然：“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姐妹吗？怎么会想要娶我呢？”
薛京：“……”
他被秀秀这句话劈得外焦里嫩，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身有残缺，我也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把你当姐妹？！”
秀秀略有些心虚，她也不想这么想的，但是她这么不起眼，怎么会被人喜欢上呢？
这可是薛京啊，以前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后来更是入朝为官，年纪轻轻就独掌一司，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若不是受姑姑所托照料她，连一眼都不会看她的，怎么会喜欢她啊？
“德春公公，”秀秀犹豫片刻，壮着胆子开了口，“你是不是这趟出门撞到头了？”
薛京：“……”
他忍无可忍地抬手捧住秀秀的脸颊，用力揉搓了两下才逼着她直视着自己：“你看我像撞头的样子吗？”
秀秀看着他额头上鼓起来的包，想点头又有点不敢，只好眨了眨眼睛。
薛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没撞到头，却被秀秀打了好几下。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无可奈何，只好语气苍白地强调：“我是真心的。”
好在秀秀这次没再质疑，却越发为难：“可是……我想做掌珍。”
薛京怔愣片刻才回神，语气里是遮不住的惊讶：“掌珍？”
可是先前这样的机会递到她手里，她都愣是没要的，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尚服局的人又欺负你了？”
秀秀轻轻摇了下头，她并不在意自己被欺负，可已经受够了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遭难，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知道自己就算做了掌珍也改变不了什么，可她总得试着努力一下。
“德春公公，对不起啊，我很感激你，也不是不愿意报答你，但现在不行，我要做掌珍。”
薛京从她眼睛里看见了坚决，认识秀秀这么久，她一向随遇而安，得过且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么认真地想要做一件事。
虽然不能得偿所愿多少有些失望，可心情却意外的不算糟，这样愿意努力上进的秀秀，他也喜欢。
“好，那我就等你做上掌珍。”
秀秀却有些愣住了：“你……等我？万一我做不上呢？”
“不会，我信你。”
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和包容，闪烁着比尚服局摆着的宝石还要璀璨的光泽，看得秀秀不自觉怔住了，心跳也不听话地越跳越快。
“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刚才薛京求娶她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可不敢置信退了下去，只剩了莫名的悸动越发浓烈。
她不敢再看薛京，抱着怀里的衣服扭头就冲了出去：“我去洗衣服！”
薛京跟着走了两步，远远地嘱咐她：“雪天路滑，小心……”
话音未落，外头就是哎呦一声，他连忙探头看过去，就见秀秀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他正要去扶，小丫头就自己爬了起来，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这丫头……”
他笑着摇了下头，回小隔间睡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衣服已经烘干送了过来，秀秀却不见了影子。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眼见天边泛起了亮光，也不敢再多留，免得被来应卯的尚服局宫人堵住，只好匆匆出了门。
他本打算出宫去趟清明司，却在半路上就遇见了暗吏。
“司正，您怎么在宫里？皇上召见，你快些去吧。”
大早上就召见？莫不是又出了事？
他加快脚步往乾元宫去，里头却十分安静，内殿的帐子垂着，好一会儿殷稷才走出来，精神略有些疲惫，看着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臣薛京，参见皇上。”
殷稷抬了抬手，直入正题：“两件事要你去做，一是阻挠户部官员推行佃租之法的人，不必顾及，查出一个抓一个，事关民生，容不得他们为一己之私作乱。”
“是！”
“另一件事，”殷稷看了眼床帐子，眉心蹙起一个明显的疙瘩，“谢蕴昨晚说了她遇见神医的经过，那个叫唐停的人不管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恐怕都会被人盯上，你派几个得力的去护持一番。”
薛京又应了一声，想起昨天人怎么都喊不醒的样子，也有些心有余悸：“姑姑她可好些了？”
殷稷紧皱的眉头稍微松缓了一些：“她在吃唐停给的药，应当是有些用处的。”
至少从昨晚至今，谢蕴都没有睡过去，还和他说了不少话。
只是他到底心有余悸，守着人一宿没敢睡，此时便有些打不起精神来，薛京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十分识趣的告退走了。
殷稷这才抬脚进了内殿，里头玉春正给谢蕴读话本，见她听得昏昏欲睡，不自觉扯了下嘴角，正想上前揽着她补个觉，外头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通秉——
“太后到~~”

第434章 太后驾到
通传声极有穿透力，内殿里不管是读书的还是听书的都停了下来。
“无须忧虑，荀宜禄死后太后与我亲近不少，”他走近两步，安抚地抓着谢蕴的手，隔着手笼揉捏她的指尖，“此番来应当只是来走个过场。”
毕竟前几日他离宫的时候，一直对外说的是染了风寒在修养，昨日既然出去见了人，怎么说都是好了，太后若是再不闻不问就说不过去了。
如同他所猜测的，太后进门时果然一连声的询问，话里话外都是关切。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谢蕴抽出了手：“去吧……太后新经丧弟之痛还能如此周全，已经十分难得了，皇上理应体恤……真是幸亏她身边有个晋王承欢，否则孤身居于长信宫，不知有多寂寞……”
殷稷微微一顿，将谢蕴刚抽出去的手又抓了回来，本能地摩挲：“说的是，朕理应体恤。”
他又揉捏了一会儿，听着太后这戏快唱不下去了才松了手，起身出了内殿。
谢蕴垂下眼睛靠在床头，玉春似是还要读书，却被她抬手拦住了，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听着的确有些意思，可现在她并没有这个心情。
昨日那半颗药效用很是不好，她虽然的确如愿一宿没睡，可发作时的症状却几乎没有缓解，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在殷稷面前呕出血来。
半颗药无用，一颗药却又醒不过来，该如何选……。
她身心俱疲，无可奈何地靠在床头养神，细碎的说话声却隔着内殿的门传进来。
“……终究是哀家驭下不严，纵得底下人竟连皇上龙体有恙这样的大事都不上报，今日回去，哀家便要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殷稷唤人上茶，随口给太后递了台阶：“太后息怒，宫人虽做事不周，可说到底也是担心太后丧亲之痛，倒也不必苛责。”
太后叹了口气，随手端起了茶盏，她并不想动乾元宫的东西，哪怕现在他们不得不上了一条船，她也仍旧对这个宫外来的野种心怀忌惮。
可大红袍的香气却顺着杯盏飘了过来，闻得她不自觉愣了一下，她喜欢大红袍这件事并不是个秘密，可以她和皇帝的关系，这些面上功夫其实并没有必要做。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入口，而是提起了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听说户部出了些事情，有人暗中阻挠佃租之法的推行，哀家得了些消息，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听一听？”
殷稷摩挲了一下杯沿，刚刚才让薛京去查，太后就得到了消息？
是赶巧了，还是这乾元宫有太后的耳目？
他略一思索就排除了后一种可能，若是乾元宫当真有太后的人，她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他微微躬身：“烦请太后不吝赐教。”
“你我母子，说什么赐教。”
太后放下茶盏，扶了扶头上的玉钗：“只是哀家年老体衰，刚刚还想得清楚，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就忘了……不如皇上跟惠嫔去园子里走走，让惠嫔详细说与皇上听吧？”
话音落下，她身侧有人上前一步，朝殷稷屈膝行礼。
殷稷这才看出来太后身边跟着的人是惠嫔，而不是宫女。
他心里有些烦躁，太后这是不甘心皇长子出在王家，还想着再搏一搏，若惠嫔及时怀胎，含章殿那边自然也好一尸两命。
可如此一来，两家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但最紧要的是，谢蕴还在内殿里，他的每句话都能十分清楚地传进去，若是因此再生嫌隙……
“朕大病初愈，身体虚乏，就在这里说吧。”
太后脸色一沉，皇帝以为她是来做买卖的吗？还想讨价还价？
她声音一冷：“那皇上就安心修养吧，些许小事也不要让惠嫔叨扰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殷稷也没有拦，他相信太后的那些消息薛京一定也查得到。
玉春却急匆匆自内室走了出来：“皇上，早膳的时辰到了，您先前不是说一人用膳无聊吗？不如请惠嫔娘娘作陪？”
殷稷忍不住看了过去，一瞬间很想给他一脑瓜，问你话的时候你半句都答不到点上，不用你的时候你来献什么殷勤？
还一人用膳无聊，他那话说的是旁人吗？
这要是传到谢蕴耳朵里……
等等，谢蕴？
他又看了玉春一眼，就见他满脸忐忑，哪里有半分要献殷勤的样子，分明是被人逼着不得不来的。
谢蕴！
他气得手一抖，险些砸了杯盏，太后却看了过来，她的目的不过是给惠嫔获得圣宠制造一点机会，至于是出去溜达还是一同用膳，她并不介意。
“皇上用膳还需人陪同吗？”
殷稷抿着嘴不吭声，他就不答应，他不信玉春还能做他的主……
“自是需要的，”玉春紧接着就开了口，竟是半分停顿都没有，“皇上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惠嫔娘娘素来爱吃灌汤包，巧的是今早就有。”
殷稷不敢置信的看了过去，什么一回两回？什么灌汤包？你在冤枉我啊！
他目光宛如刀子，刺得玉春浑身一抖，他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死扛。
太后见皇帝的贴身内侍连惠嫔爱吃什么都知道，心里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也懒得多言：“那惠嫔就留下吧。”
话音落下，她抬脚就走。
等她带着宫人不见了影子，乾元宫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玉春！”
殷稷咬牙切齿的开口，玉春被唬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皇上恕罪。”
惠嫔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见殷稷似是要发作个大的，这才开口：“皇上，臣妾其实也并不知道许多，太后只给了臣妾一份名单，多是些村长里正之流，收了黑心钱蛊惑百姓生事的。”
她将一份单子递了过去，玉春连忙接过，讨好地递到了殷稷面前：“皇上？”
殷稷哼了一声，将名单抽走了，却并没有打开看，世上的好没有无缘无故。
他看向惠嫔：“你想要什么？”
惠嫔屈膝一礼：“皇上若是承了臣妾的情，就暂且记着吧，有一日臣妾会来讨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要走，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染是非的清醒，可不过两步她就再次转过头来，轻轻咽了下口水：“那灌汤包，皇上吃吗？”
殷稷：“……给你了。”
惠嫔加快脚步走了，许是刚好遇见来送膳的内侍，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别拿进去了，那都是我的！”
声音嘹亮，直透人心，震得殷稷都懵了一下。
“惠嫔真是好嗓子。”
他感慨完，眼神就沉了下去，谢蕴啊谢蕴，你真是……我这次非要和你讨个说法！

第435章 朕才没有生气
他抬脚进了内殿，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就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谢蕴。
谢蕴有所察觉，侧脸寻了过来：“皇上？”
殷稷扭开头，装作没听见，仍旧一声不吭。
谢蕴只当自己听错了，也没再言语，靠在床头陷在了思绪里，刚才惠嫔的话她听见了，虽说是个人情，但那份名单上想必没什么紧要人物。
殷稷推行佃租之法，最大的阻碍就是四大世家，大周朝六成的土地在他们手里，而剩下的四成里，皇家占三成，各地官员富户再瓜分一些，最后能留在百姓手里的只有些旁人看不上眼的薄田。
可以说推行佃租之法，就是动摇了四大世家的根本，将源源不断的财富从他们手里强行拽了出来，这也是萧窦两家明知道王荀两家不肯再帮手，却仍旧一意孤行想要废帝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更让谢蕴忧虑的是，太后借惠嫔递过来的那份名单，到底是投诚，还是警告？
她是不是在警告殷稷到此为止，不能再往深处挖？
若是殷稷不肯呢？荀家会做什么？是不是该早做堤防？
她脑袋隐隐作痛，殷稷为了让百姓好过一些，这一步步走得当真是顶了山崩海啸的风险。
“玉春？”
她甚是疲惫，想换个姿势却有些撑不起身体来，只得喊人来搭把手，可一连喊了几声玉春都没答应。
她有些无可奈何，也猜到自己逼着玉春说了那些话，他多少都会被殷稷责骂，也不好再使唤人，只得自己攒了攒力气，才勉强撑起来一点，手腕处却一阵酸软，刚攒起来的力道瞬间卸了，朝着床下就栽了下去。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拖住了她，谢蕴闻见了对方身上的龙涎香味道，心里也一定，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皇上？”
殷稷哑巴了一样不吭声，谢蕴等了又等也没得到回应，只好拽了拽他：“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殷稷咬牙开口，“皇上在和惠嫔用早膳呢，哪有时间理会你？”
谢蕴哽了一下，多少是有些心虚的，她讨好地给殷稷顺了顺气：“不生气啊。”
殷稷将她放回床榻上：“自然不生气，这种事你都不计较，朕有什么好计较的！”
谢蕴：“……”
这一字一蹦，咬牙切齿的，她要怎么信他没生气……
谢蕴无可奈何的一笑，摸索着去碰他的脸，殷稷原本不想理她，可见她摸了半天都没摸到，只好自己凑了过去：“快点摸，名单还没看呢。”
谢蕴低低应了一声，指腹一寸寸抚过他的脸颊，明明一个字没说，半分情绪没露，却仍旧有浓郁的怜惜和不舍溢出来。
殷稷猛地拽下了她的手：“别摸了……”
谢蕴也没强求，只轻轻搓了下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指腹。
“好，你一宿没睡，要不要睡一会儿？”
殷稷没言语，只静静抓着谢蕴的手。
谢蕴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回应，斟酌着再次开口：“不然先看看名单？”
她试图让殷稷和她说几句话，可男人却毫无预兆地伏下了身，将她拢进了怀里。
莫不是刚才的事还没过去？
她轻轻拍了拍殷稷的后心：“我看惠嫔娘娘是个十分通透的人，心思也不在权势和后宫上，若是换了旁人，我不会让玉春去传话的，别恼了，嗯？”
殷稷静默片刻才开口：“我不恼，但是谢蕴，不管是谁，你下次都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在你心里留下痕迹。
谢蕴听不见他心里在想什么，却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伤。
“好，没有下次了……”
殷稷得了保证，总算平复了刚才的情绪，伸手将她抱起来：“我们去软榻上看，那里敞亮些。”
他心情好了许多，几步就走到了窗前，正要将人放下谢蕴搂着他脖子的手就忽然一紧。
她似是用了很大的力道，明明隔着棉衣，却还是抓得他皮肤发疼。
殷稷动作一顿：“怎么了？”
他试图将人放下好去查看情况，谢蕴却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没，没什么……”
声音有些颤抖，听得殷稷心里十分不安，可他不敢强行将谢蕴丢在软榻上，只好维持半抱半放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谢蕴，你是不是又发作了？要睡了吗？”
谢蕴将脸颊埋进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才将喉间涌上来的血吞回去，过于痛苦的体验折磨得她手足冰凉，连眼底都胀满了血色。
“殷稷……”
她轻唤一声，很想问他一句是希望自己清醒着陪他，还是舒服一些地睡过去。
她想把这个自己做不了决定的问题交给殷稷来选择。
可那太自私了，她说不出口。
“怎么了？谢蕴，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很难受？”
殷稷不安地开口，试图将她重新抱起来。
谢蕴摇了下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那年我们在这里一起看过雪。”
殷稷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句实话，可却不愿意拆穿她，只好压下所有情绪附和一句：“我也记得，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放轻动作上了床榻，如同上次一般将谢蕴圈在了怀里：“这样是不是更像那天了。”
谢蕴笑了一声，其实还差了一点，因为那天外头还有个萧宝宝，但她现在不愿意说这样煞风景的话。
“有句话我很早就想说了，”她调整了一下殷稷的胳膊，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些，“宫里的雪不如我谢家的好看。”
殷稷勉强扯了下嘴角：“那等天气好了，我就带你回谢家看看。”
两人闲聊两句就看了名单，殷稷将那些名字一个个读给谢蕴听，果然都是些村长里正之流，一看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皇上还要继续查吗？”
“自然，等眼下的难关过去，这些为祸百姓的蛀虫，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蕴心里并不意外，正想提一提太后送名单的用意，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不多时钟白黑着脸走了进来：“皇上，萧窦两家带了万民书来，求您开恩，放难民入城。”

第436章 一两银子
殷稷有些没听清楚，也许是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怔了怔才抬眼看过来：“你说什么？”
钟白站在内殿门外，隔着门板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却被这一句问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语调拔高了一些：“萧窦两家带了万民书来，求您放难民入城。”
这次语气太过清晰，容不得听错，殷稷不自觉抓紧了谢蕴的手。
温热的掌心附上了手背：“去看看吧，兴许有什么内情。”
殷稷应了一声，放轻动作自谢蕴身后站了起来：“时辰不早了，让他们伺候你用早膳。”
他嘱咐了一句才抬脚出了门，细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再次传进来。
“怎么回事？”
“臣也不知道，刚才正在外头守着门呢，萧敕和窦蔺忽然就来了，手里拿着个盒子，说是万民书……皇上，这东西是这么容易就能拿到的吗？”
万民书盛万民之意，当年先皇不惜驱狼吞虎，不计后果借世家之力扳倒谢家，本想斩草除根，可就是因为那各处送来的万民书而迟迟不敢动手。
这虽只是一本书，却是天下的民意。
大周开朝至今，从无一位皇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民意为敌。
可以说这万民书一旦呈到御前，就容不得他做别的选择了。
可是殷稷不明白，难民入城对百姓而言毫无益处，何至于如此齐心协力？
“皇上，这签名字的人安得什么心呐？他们知不知道这会让您很为难？”
殷稷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让他们进来吧，你即刻出宫去查探，看看萧窦两家都做了什么。”
“是！”
钟白匆匆退了出去，远远看见萧窦二人，脸色刷的就冷了下去：“皇上传召。”
话音落下，竟连招呼都不打抬脚就走。
他倒不是一时意气，而是龙船回京后，萧敕威逼利诱拉拢过他，为了让殷稷少操些心，他没有提这件事，心里却对萧家彻底失望，今日见他们这般逼迫殷稷，自然给不出半分好脸色。
萧敕不痛快地哼了一声，被窦蔺劝了一句：“世人如猪，良禽稀少，多是有几分蠢顿的，来日方长，萧兄慢慢调教就是。”
“哼，我哪有那个功夫，不听话宰了就是。”
他一甩袖，几步就越过了窦蔺，一马当先进了乾元宫。
窦蔺扫了他背影一眼，并没有因为被挤在后面而恼怒，反倒将脚步更放慢了几分，今日他们此来是操了必胜之券的，殷稷不敢不开这城门，而城门一开，事情就再也不会受对方掌控。
所以他不着急，由着萧敕去打前阵就是。
等他慢悠悠到门口的时候，殷稷正在看万民书，萧敕声泪俱下，说得十分动情：“皇上，民意不可违啊，百姓温饱不足尚且顾惜他人安危，皇上身为一国之主，怎可无视？恳请您大开城门，拯救万民。”
殷稷并未言语，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厚厚的万民书，那一个个名字陌生得很，有些甚至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宛如鬼画符一般。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万民书，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百姓，这厚厚一本，是难以承受的民意。
“百姓当真如此希望难民入城？”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萧敕身上，凛凛得直透人心。
饶是萧敕早就已经做好了和他不死不休的准备，可为帝多年，殷稷到底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寄身萧家，一无所有的孤儿了。
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连家主萧赦身上都没有。
他本能地低下了头，眼底却泛起了贪婪和寒光。
皇位果然是最养人的。
可惜的是，他们萧家一手推他上位，他却过河拆桥，要重查当年谢家旧案毁他们名声，还要推行佃租之法夺他们财富。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他们将施舍的一切讨回来了。
“这万民书上每个名字都是百姓亲手所写，皇上若是不信，可差人去核实。”
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是这份万民书来处当真十分坦荡。
殷稷一时无言，又翻了几页那万民书才开口：“两位先退下吧，此事关系重大，朕还需思量。”
“臣也理解皇上的为难，可是民意不可违，皇上还是不要耽误时间的好。”
窦蔺慢悠悠开口，见殷稷看了过来，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个笃定的笑容来，“臣也是怕，耽搁久了，会有损圣名。”
殷稷脸一沉，虽没言语，目光却冷冷地落在了窦蔺身上，直看得对方低下了头，他才再次开口：“下去。”
两人也没再纠缠，一前一后退了出去，似是被皇帝的威严震慑。
可殷稷清楚，那两个老狐狸此番退下，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翻开那本万民书，在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放难民入城，必定会是内乱的开始。
他本想再拖一拖时间，等他暗中布好局，就能兵不血刃地处理了这两家，可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揉了揉额角，冷静片刻，拿着万民书进了内殿。
谢蕴似是已经用完饭了，正靠在软榻上拨弄一个九连环。
他不自觉走快了几分：“早膳可还合胃口？”
伺候用膳的宫人正打算开口，谢蕴便轻咳一声，寻声扭了下头：“极好，你可吃了？”
殷稷已经没胃口了，他苦笑了一声：“如何吃得下？”
他抬起谢蕴的手，轻轻摸了下那厚厚的万民书。
“你说，萧窦两家用了什么法子，才引诱这么多人写下名字。”
“无非是威逼利诱。”
“威逼更合理些，”殷稷将万民书丢到一旁，怕谢蕴躺久了身上会难受，便伸手过去给她揉了揉腰，“朕好歹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利诱，萧窦两家岂不是要大出血？”
谢蕴欲言又止，有句十分难听的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殷稷。
“怎么了？像是有话要说。”
谢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钟白就气冲冲地回来了，远远的就是一嗓子：“皇上，臣来复命！”
这般嘹亮的嗓门，简直如同一声巨雷，殷稷脸一黑：“教训过他多少次了，要他收敛些小声些，就是听不懂。”
“皇上去看看吧，兴许是查到了什么。”
殷稷已然起身了，钟白这副样子一看就是查到了什么。
“我去去就来。”
他疾步出了门，外头钟白满脸涨红，胸膛正剧烈地起伏，仿佛被什么事情狠狠气到了。
他递了杯茶过去：“冷静一些，是万民书的事情查清楚了？”
“清楚了，”钟白咬牙切齿道，“简直不能更清楚了！”
他狠狠捏碎了手里的杯子：“皇上知道这万民书是怎么写满的吗？”
他抖着手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就能换百姓在这上头写个名字！”

第437章 兵来将挡
殷稷一愣，想起自己刚才和谢蕴说的那句信誓旦旦的话，他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烫了起来。
一两银子……
“我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威逼利诱的手段，原来就是一两银子……不对，这也算是利诱，可就一两银子啊！”
钟白有些语无伦次，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显见是积攒了一路的愤怒并没有因为将话说出口而消减，反而越演越烈。
“他们知不知道这万民书是什么意思啊？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就把名字写了，天下盛世，他们就缺这一两银子吗？他们想没想过皇上你的处境啊？！”
钟白气急怒骂，若不是顾忌着国法，他简直恨不得提刀去砍了那些收了钱的人。
“这群刁民！简直……”
“嘘。”
殷稷轻声开口，打断了钟白的怒骂，他抬手将内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的才再次开口，“别吵着她。”
钟白一哽，憋得胸腔险些炸开，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皇上，您真是……现在怎么办啊？虽然咱们知道这万民书是花钱买的，可是外头的人不知道啊，您要是不答应，他们只会说您罔顾民意，草菅人命，圣名坏了，这不就如他们愿了吗？”
殷稷靠在椅子上沉默下去，钟白说的他都知道，可他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钟白出了趟宫就查出了万民书的来源，是不是太简单了？
倒像是萧窦两家根本没想过要遮掩一样，可这般放肆时瞧不起他还是……在嘲讽他？
嘲讽他连操纵百姓都不懂吗？
他叹了口气，在这方面，的确是他输了。
“你先去吧，只是略输一筹而已，不必介怀。”
他如此冷静从容，让钟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终于平息了一些，他狠狠一抱拳：“皇上，要是收拾他们的那天来了，您千万要给臣个机会。”
殷稷扯了下嘴角，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好，去吧。”
钟白再次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逐渐消失，殷稷才抬手遮住了眼睛，浓郁的自嘲逐渐浮现，他殚精竭虑筹谋了五年，到头来比不过一两银子……
何其可笑。
然而没人求着他这么做，是他自愿的，所以连抱怨都没有资格。
他狠狠掐了掐眉心，振作起了精神，既然难民入城势在必行，那他原本的谋划就不能用了，他要走一步险棋。
他抬脚进了内殿，谢蕴手里还把玩着之前的九连环，虽然看不见，她却还是拆了出来。
“你玩这些东西怕是没什么意思，让他们去我的私库里找找，拿些旁的给你。”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钟白来禀报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倒也有几分意思……你来。”
殷稷抬脚凑近了一些，见谢蕴似是要坐起来，他便伸手扶了一把，可下一瞬便被人抱进了怀里。
谢蕴哄孩子似的抚摸着他的后心：“殷稷，民智开化未及，辩是非懂道理者甚少，故而多是随波逐流，这并非你做的不好。”
殷稷愣住，比之先前听见那一两银子时愣得还要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这么拥抱着安慰过了。
在这样紧的拥抱里，仿佛天大的苦楚都不值一提了。
他抬手回抱住了谢蕴，一瞬间很想亲吻她，可怕谢蕴会躲，只好小心翼翼的将亲吻印在了她额头。
“我知道，我是天子，不和他们计较。”
谢蕴摸索着揉了揉他的脸颊：“我们想想如何应对吧，怕是难民必须要入城了。”
殷稷应了一声，踢了鞋子爬上了软榻，将谢蕴拢进怀里抱着：“我先前安插了不少棋子，萧窦两家理应都有清明司的人，但这次万民书的事我却没得到丝毫消息，怕是他们也有所察觉，暗中清理了。”
他声音微沉，既可惜那些丧命的暗吏，也忧虑眼下糟糕的情形。
谢蕴抓住他的手，半是安抚半是把玩的拨弄着他的指尖：“既然没了内应，那为今之计，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皇上有几分把握？”
“至少八分。”
虽然是仓促动手，可毕竟只有萧窦两家，只是原本他不愿意将事情闹这么大，怕殃及无辜。
可如今，事情已经由不得他了。
既然内乱必发，他能做的也只有快刀斩乱麻，尽快清理干净萧窦两家，将危害降到最低。
“如此说来，难民入城，倒是个好机会。”
殷稷喜欢这般心有灵犀的感觉，他想什么谢蕴全都知道。
“大小姐说的是，这也算是自作孽了。”
“我还有些担心王荀两家。”
谢蕴斟酌着开口，若是殷稷以雷霆之势灭了萧窦两家，王荀会不会因为唇亡齿寒而暗中伸手？
他们很清楚自己如今地位稳固，便是因为殷稷和萧窦两家已经势同水火，一旦平衡被打破，他们必定无法独善其身。
“我也想过，王家我已经有了法子，荀家交于你可好？”
殷稷开口，虽是询问，却十分笃定谢蕴会答应，若论和太后斗，这宫里谢蕴是最有把握的那个。
“必不负皇上所托。”
谢蕴微微一笑，抬手推了殷稷一把，“事情宜早不宜迟，你早些去安排吧。”
殷稷还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推了一把，这次谢蕴的力道有些大，像是不满他腻歪，他无可奈何，只能抬脚出了门。
然而门一关，谢蕴的脸色就变了，她没来得及寻痰盂，仓皇之下将面纱扯了下来捂在了唇边，等再拿开时，那薄薄的料子已然被黑红的血浸透了。

第438章 自然是你啊
感受着掌心那无法忽略的湿润，谢蕴沉沉地叹了口气，能撑到殷稷离开再发作，不知道算不算幸运……
“来人，”她侧了侧身，身体完全背对了门口才出声，“取副面纱来，要厚一些的。”
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玉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姑姑，皇上命尚服局特意做了好些样式，您摸摸，觉得那个舒服？”
谢蕴对面纱不感兴趣，倒是很惊讶玉春怎么还留在这里：“你在这里皇上身边是谁伺候？”
“说是钟统领跟着呢，皇上怕宫人伺候得不妥帖，特意让奴才留下的。”
谢蕴心里一软，明明殷稷如今已经分身乏术，竟还连这种小事都记得，她不自觉抓了下被子，几个呼吸后才压下心里有些酸软的情绪，随手拿了副面纱遮住了脸颊。
“收拾一下这里吧，别让皇上看出来不对劲。”
玉春连忙答应着上前，他对谢蕴中毒的事知之甚少，记忆还停留在回宫时那怎么都喊不醒的样子上，如今看人精神了不少，还以为是好些了，冷不丁看见那染满了血的面纱顿时惊得一愣。
他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连忙将弄脏的面纱扔了，又擦拭了一下四处零星沾着的血迹，这才将谢蕴请回软榻上。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皇上如今政务繁杂，想来你不会说不该说的，让他心烦。”
谢蕴轻声开口，语气虽弱，却仍旧听得玉春低下了头，他犹豫片刻才小声道：“姑姑别怪奴才多嘴，只是这中毒非同小可，您还这样瞒着，万一……”
“皇上不是已经贴皇榜找大夫了吗？”
即便是皇帝，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知道得更多也于事无补。
“他最近很辛苦，是不是？”
软软的一句话，说得玉春无言以对，他一个毛头小子，规矩都还没学全就独挑大梁来伺候皇帝，若说是没出错那是不可能的，全仰仗皇帝的包容才没有受罚。
这样的主子，他若是没几分爱戴关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故而沉默许久，他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姑姑这么说，那奴才今天就什么都没看见。”
谢蕴道了谢，靠在软榻上揉着额角：“我有件紧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姑姑尽管吩咐。”
谢蕴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太后身边有个宫女叫姚黄，你去见她，告诉她……”
玉春起初还算冷静，可越听眼睛就睁得越大，最后惊惧毫不遮掩地写在了脸上。
“奴才一定尽力。”
他没有推脱，可联想到这么做的后果，他却止不住的颤抖，谢蕴这一招太狠了，若是计谋成了，别说荀家再没有心思掺和萧窦两家的事，就连太后恐怕都得去了半条命。
“放心，”谢蕴似是知道他恐惧的厉害，安抚地朝他点了点头，“这是长信宫里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牵扯到乾元宫身上。”
玉春狠狠吞了下口水，他仍旧恐惧得厉害，可也清楚，从被蔡添喜挑中成为徒弟的那一刻，他和皇帝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若是萧窦两家功成，他也难逃一死。
而此番他若是办好了差事，那就是立下了大功，他一个断了根的人不求日后飞黄腾达，只要皇上能多惦念他几分，让他安稳地过完这辈子，就是恩典了。
“姑姑放心，奴才一定办得好。”
他匆匆出了乾元宫，按照谢蕴说的法子，借皇帝之名让人往长信宫送了一盒三年的大红袍。
殷稷并不知道太后的喜好，他对旁人懒得用太多心思，这茶叶还是前些年谢蕴命人搜罗的，一直收在殷稷的私库里。
她掌宫的那几年，是一日都不曾闲着，上至太后，下至宫人，连带朝臣命妇的喜好，她都一一掌握得清楚，年节赏赐，更是从未出过纰漏。
玉春起初也没察觉到这位姑姑如何能干，直到后妃入宫，这掌宫权换了人，宫内诸多事情乱成一团，他才有了对比。
茶叶送出去后，他满怀忐忑地去了御茶坊，他不敢让人看出来自己在等人，可心里着实没底，唯恐该来的人不来。
然而一刻钟后，一道清脆的女声就响了起来：“玉春公公也在啊？太后新得了皇上送的大红袍，说这顶好的茶叶需得顶好的水来配，公公说什么水好？”
御茶坊里的情形谢蕴虽不清楚，可却能猜到个大概，关于姚黄此人，起初她在长信宫筹办年节的时候便与她有过交集，当时只觉这丫头有自己的盘算和想法，是个能干的。
后来才知晓她曾饱受秦嬷嬷欺压，连母亲的遗物都被搜刮了去，她便在收拾秦嬷嬷的时候卖了个人情给她，那丫头倒是很懂投桃报李，先前青鸟去幽微殿找她寻仇的时候，便狠狠帮了她一把。
这样有心思有胆量的丫头，若能扶持起来，必会是一个很好的帮手。
谢蕴现在就想给她这么一个机会。
只是事情毕竟有风险，姚黄大约要好生思量一番才能给玉春回复，她不着急，知道天色还早，便靠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一宿没睡，可这一觉她却睡得并不安稳，忽而是内侍手持圣旨疾言厉色的叱骂；忽而又是阴森牢房里那穿梭而过的鼠虫；忽而又是刑具落下时兄长护在她身前的高大影子。
她不安的皱紧眉头，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温热的胸膛忽然贴上来，不同于睡梦中兄长给她的感觉，可仍旧是心安却熟悉的气息，梦中的阴霾逐渐被驱散，她在层层白雾里看见了一扇屏风，那屏风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轰的一声巨响，屏风倒地，周遭也跟着嘈杂起来。
她微微一愣，这是……谢家的摘星宴？
她骤然回头，本该被屏风阻隔在另一侧的众学子们豁然出现在眼前，挤挤挨挨的那么多人，可她眼里却只进去了一个。
“谢蕴，醒醒。”
殷稷的声音透过重重梦境，将谢蕴的思绪拽了出来，她有些贪恋那梦境，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然而梦里还能看见人，此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有些失望，在殷稷心口蹭了蹭试图再回梦里去，殷稷有所察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是我不好，扰了你的清梦，梦见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啊。

第439章 他知道的很多
谢蕴戳了戳他心口，算作回答，殷稷也没追问，将她半托起来：“该用午膳了，今日又有一批大夫被送进了宫，等用完饭就让他们来看看吧。”
谢蕴应了声好，哪怕他们知道希望渺茫，却仍旧对这些人抱有极大的期望，盼着能有一个华佗再世，妙手回春。
“今日有什么？我想喝些汤水。”
“说是有黄芪炖鸽子，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再做旁的来。”
谢蕴摇了摇头，殷稷一向节俭，先前因为救济城外难民，将自己的用度又缩减了些，她回宫后，殷稷的开支才逐渐大起来。
她不想给他再添负担，反正也尝不出多少味道，只是有汤水送着，有些饭菜她才好下咽。
“今日这面纱挑得好，极衬你的脸色。”
殷稷给她挑好了饭菜，递到她跟前的时候才瞧见她换了面纱，随口称赞了一句。
谢蕴笑了一声：“皇上话说得再好听，也得转过身去，莫要看我用饭。”
殷稷眼神暗了一些，很想告诉谢蕴他其实早就看见了，不必这般避讳他，他们本就该是最亲近的人。
可他思虑许久，还是没能开口，只好顺从的转过身去，却不受控制的叹了口气。
谢蕴只当他是累了：“皇上若是忙碌，不必回来陪我用饭，左右我也不会饿着自己。”
殷稷背着身勾了下她的手指，他也知道人既然住进了主殿，那乾元宫的人就绝对不敢怠慢她，再说还有玉春贴身照料。
更何况事有轻重缓急，当下最紧要的还是解决萧窦两家的麻烦，可他就是放心不下，不看着她，他连午饭都吃不下。
谢蕴根本不知道他要多么努力才能将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到政务上去，才能维持住这副冷静的模样和她谈笑风生。
刚才看见她在榻上睡着的时候，明知道她一宿没睡现在休息了很正常，可心跳还是在一瞬间凝滞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将她喊醒，他看不得她闭着眼睛，无声无息的样子。
他简直疯魔了。
“谢蕴……”他勾着谢蕴的手指轻轻一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再急也不差这点时间，其实早在难民出现的时候，我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安排得差不多了，不必担心。”
谢蕴应了一声，她总觉得殷稷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却不知为何没有开口，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可就是这短短的思虑精神便疲惫起来，她放下碗筷，强撑着陪了殷稷一会儿，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才开口：“你慢慢用，我想去歇一歇……”
殷稷随手丢下筷子：“吃饱了……我扶你过去，很累吗？先让大夫来看看好不好？”
谢蕴应了一声，怕自己一旦拒绝，殷稷会因为惦记这件事连午觉都睡不好。
她由着殷稷将她送回了龙床上，半扇床帐子落了下来，她撸起袖子，摸索着用丝帕遮住手腕，却在帕子落下的瞬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上次她昏睡中那么多大夫给她诊过脉，是谁给她遮得手腕？是大夫还是……殷稷？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问出来，因为答案她其实是知道的。
怪不得殷稷看她睡着了会那么紧张，原来这身丑陋的伤，他早就看见了，他知道的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一些。
“谢蕴……”
殷稷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大约也是猜到谢蕴知道了什么。
谢蕴听出了他的紧张，有些无可奈何，这种时候畏惧紧张的不该是她吗？
她苦笑一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必再计较了，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只要不让殷稷知道的更多就好。
“是大夫来了吗？”
她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平平静静地揭过了这茬。
殷稷却是好一会儿才答应了一声，手掌自帐子外头钻进来，用力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没关系的谢蕴，总会有大夫懂这些，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腕，算是回答，她实在是疲惫，只好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她也想听听别的大夫怎么说。
大夫鱼贯而入，看见皇帝如同上一批大夫一样，个个跪的哆哆嗦嗦，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殷稷见为首那人须发皆白，垂垂老矣，也不好再说什么话，只得示意他们起身：“好生看诊，但凡能看出一丝不对来，朕都重重有赏。”
大夫们参差不齐的谢恩，互相搀扶着起身上前诊脉，殷稷见他们不停地瞥自己，总觉得这样他们不能安心诊脉，索性走远一些，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他一走远，大夫们顿时放松了许多，轮番上前诊脉，诊完脉也不说话，只聚在一起商量。
殷稷等的心急如焚，正要上前询问，目光一扫却瞧见枕边有一点黑红的痕迹，他微微一愣。
这是……血吗？
不，这种颜色，不可能是血。
他怀着莫名的抗拒起身走远了一些，可片刻后却再次折返，微微颤着手捻了捻那痕迹，等指腹收回去的时候，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他不自觉僵住了。
“回皇上，大夫们似是看出了什么，各执一词，正争执呢。”
内侍上前一步禀报，殷稷被惊动，思绪逐渐回笼，目光却仍旧落在那点血迹上，早上他抱着谢蕴躺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的。
除了他和谢蕴，谁还在这里躺过？
他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逐渐混乱，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谢蕴那换了的面纱。
明明从再见时起就一直戴着，怎么今天忽然就换了？
是因为……
他猛地摇了下头，不愿意再想：“你去查查，上午都有谁进出过乾元宫。”
内侍连忙答应一声退了下去，殷稷又看了一眼那痕迹，抬脚朝龙床走过去，隔着床帐子，紧紧抓住了谢蕴的手。

第440章 奴才的本分
“你们商议得如何？”
眼见大夫们迟迟没有结果，殷稷忍不住开口催促。
大夫们面面相觑，有人上前说话，却不过几句就被人反驳了下去，一群人很快吵成了一团。
有说是消渴症的，有说是疠风的，最后连痨病都出来了。
殷稷越听脸色越黑，他说有重赏是怕这些人诊出了什么却不敢说，没想到却激起了他们的贪婪，让他们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都给朕闭嘴！”
他怒吼一声，大夫们齐齐一哆嗦，腿软的跪了下去，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众人，眼神逐渐阴鸷，这些人在胡说八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不止是个病人，还是旁人的心头血，是旁人的命根子。
这般无中生有，和诅咒何异？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澎湃出了汹涌的杀意，可指尖却被人轻轻勾住。
“莫恼，他们不行还有旁人，天下之大，总不会找不到一个能人异士。”
谢蕴的声音透过帐子传过来，虽然也透着淡淡的失望，可兴许是早有所料，故而仍旧算是平静。
殷稷抓住了那根伸过来的手指，用力摩挲了两下，才将心口的戾气压了下去。
“滚下去！”
大夫们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出了乾元宫。
殷稷心神俱疲，坐在床边迟迟没言语。
“别拉着脸，就算真找不到人，也还有唐停呢。”
殷稷苦笑一声，唐停……一个他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人，他要如何报以信心？
许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谢蕴摸索着揉了揉他的下巴：“别拉着脸，我信的人你也要信她。”
殷稷有些无奈：“你怎么不讲道理？”
“下次就讲……快睡一会儿吧，下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会很辛苦。”
殷稷叹了一声：“好，我去换件衣裳就来。”
他给谢蕴盖了盖被子，起身走了出去，却迎面看见玉春走了进来，许是没想到他回来了，看见他的一瞬间，玉春很明显的抖了抖。
殷稷最近看谁都有问题，眼神瞬间犀利起来，唬得玉春险些跪下去：“皇，皇上。”
“慌什么？”
“奴，奴才刚才去做了姑姑交代的差事，头一回办差，有些紧张。”
倒也说得过去，殷稷心里还是信他的，再加上太过疲惫，便没有多想，抬脚走了。
玉春快步进了内殿，等将人关在门外时才松了口气，皇上可太吓人了，还好他没多问，不然就这么看他两眼，他就得嘴一秃噜，什么都说了。
“玉春？可是你？”
谢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吓得玉春一哆嗦，险些从地上跳起来，心跳一时间宛如擂鼓，咚咚咚地吵得他好半天才静下神来，声音却止不住的哆嗦：“姑姑，是奴才。”
他欲哭无泪，所以说人不能做亏心事，这瞒着主子的感觉太痛苦了。
“怎么了？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可是事情出了岔子？”
“没没没，”玉春忙不迭摆手，强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姑姑交代得那般详细，怎么会出岔子？姚黄姑娘答应了，说很感激姑姑给她这个机会，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谢蕴松了口气，虽然她有的是法子逼着姚黄答应，但她自愿去做，总比用旁的卑鄙手段要威逼来得好。
“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姑姑有话只管吩咐奴才，奴才也好跟着学些本事，回头少挨师父的骂。”
谢蕴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殷稷就抬脚走了进来：“不是说要午睡吗？怎么又聊起来了？”
“事情办成了一半，难免有些高兴。”
她伸了伸手，不多时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
殷稷顺势翻身上了床榻，毫不避讳玉春还在，大狗一般在谢蕴颈侧蹭来蹭去，“是荀家的事吗？谢蕴姑姑真能干。”
谢蕴被他蹭得有些痒，又怕他将面纱蹭掉了，连忙抬手抱住他的头：“别闹了，睡觉。”
殷稷又蹭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慢慢老实下来，怀里的人已经合上了眼睛，呼吸轻缓得几乎察觉不到，连胸腔的起伏都细微的有些过分。
他眼神不自觉暗沉下去，浓郁的不安自心底深处涌上来，他又想把谢蕴喊醒了，可是不行，一宿没睡太累了，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去折腾。
他将谢蕴拢进怀里，借着这般充实的怀抱，勉强汲取了一点心安。
“谢蕴……”
他低唤一声，却克制着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
外头却还是响起了脚步声，方才被他遣去查乾元宫进出记录的内侍查到了结果，知道他要的急，所以立刻就来复命了。
“如何？”
殷稷声音压得极低，内侍也不敢高声，小心道：“今日皇上不在时，只有尚服局两个女使来送了一趟绣品，含章殿一个内侍来禀报庄妃身体有恙，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这些人也并未进殿门。”
殷稷心口一沉，他其实也不是没猜到的，毕竟这是内殿，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而那张软榻，就在刚才他还亲手将谢蕴从上面拉了起来，不可能有旁人躺过。
只是他忍不住会有一点侥幸，现在连侥幸也被打破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谢蕴那张新换的面纱上，轻轻一抬手：“传玉春进来。”
内侍退了出去，刚走没多远的玉春再次被喊了回去，他哆哆嗦嗦的进了门，根本不敢抬头。
“玉春，朕容不得欺主的奴才，你明白吗？”

第441章 囚兽
谢蕴这一觉是被呛醒的，早在之前逃宫时被马车颠簸的毒发加重后，她便不怎么能安稳睡觉了。
好在如今也算习惯了。
她摸索了一下身边，被褥已经凉了，殷稷大约是没睡多久就起身了。
“皇上可是去御书房了？”
玉春好一会儿才答应了一声，嗓音微微发颤，隐约有些古怪，但谢蕴精神不济，也就没多想。
“给皇上送壶参茶过去，也给我一盏吧。”
谢蕴打了个哈欠，这一觉并没能缓解她身上的疲惫，反而有种越演越烈的错觉，她应当也需要一盏参茶提提神。
“长信宫那边可有消息？”
玉春连忙递了茶水过去，知道谢蕴不许人看她现在的样子，递完茶盏就背转过身去了，斟酌着回答谢蕴：“没那么快吧，虽说详细，可毕竟事关荀家，兴许还得……”
“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筹谋太久。”
谢蕴轻轻啜了一口茶水：“虽说荀家如今看着仍旧风光无限，可其实全靠太后和一个谎言撑着，软肋也太过明显，只要找准地方狠狠来那么一下……”
话没说完，可玉春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大厦将倾的盛景，他控制不住的一哆嗦，眼底闪过激动之色，这要是荀家真倒了，他可算是光宗耀祖了。
但长信宫那边的确还没有消息，他不知道是谢蕴的推断出了问题，还是姚黄那边出了变故，一时间颇有些忐忑。
就在这档口，外头嘈杂了起来，宫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声声的喊的都是晋王。
玉春怕自己的听错，小跑着出去确认了一下，等确定喊的是晋王时，他浑身一抖，脸上的喜色几乎遮掩不住：“姑姑，长信宫有消息了，晋王不见了。”
谢蕴垂下眼睛，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她轻轻松了口气，摸索着想将茶盏放在矮几上，玉春听见动静，连忙伸手接了一下，却就在要接到的时候，谢蕴忽然剧烈的一抖，茶盏“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玉春只当是自己没接稳，连忙告罪，跪下去收拾东西。
谢蕴却迟迟没言语，玉春收拾完碎片才察觉到她过于安静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她胸腔正在剧烈起伏，手掌也隔着面纱死死捂住了嘴唇。
他猝然想起上午那被完全浸透了的面纱，脸色一变：“姑姑，奴才去找太医……”
“不，不必了……”
谢蕴强行将喉间的腥甜忍了下去，喊了太医来也看不出什么，反倒又要惊动殷稷，让他在这种时候分心。
“没什么的……”
她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努力试图平复呼吸，可额头还是因为难过渗出了冷汗，一方帕子忽然探了过来，似是想替她擦一擦额间的冷汗。
谢蕴有些不自在，伸手就要去拿帕子：“我自己来……”
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触感十分熟悉，这是她夜里无数次牵过的手。
可此时再抓住，竟没有半分悸动，反而都是慌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稷将她那只手抓了下去，轻轻给她擦了擦额间的汗：“天黑了，又下了雪，我就回来了，刚进门，你怎么了？”
理智上谢蕴知道殷稷这话不可信，若是刚回来，他身上不可能没有凉气，可她又很想自欺欺人一回。
“殷稷……”
“今日尚寝局送了两盆开得极好的梅花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殷稷却似乎并不想听她的回答，话音落下便将她抱了起来，起身去了软榻，淡淡的梅香飘了过来。
他抓着谢蕴的手，让她去摸那些梅花：“开得是不是很好？”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却收回了手，她靠在殷稷怀里，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雪又大了，开城门的事，拖不了多久了吧？”
“嗯，”殷稷附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掌整个握紧了掌心，明明声音听着十分平静，可那只握着谢蕴的手却一紧再紧，“方才召集群臣开了个小朝会，已经拟定明日一早就会开城门，放难民入城。”
谢蕴不算意外，对方既然已经将难民的用处摆在了台面上，又借用万民书逼的殷稷不得不退让，那自然不会给他更多时间防备。
“今天晚上，怕是无人能安睡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句话，外头寻找晋王的动静越发嘈杂，谢蕴软软地靠在殷稷胸前，咬肌却不受控制地绷紧，死死咬住了牙关，喉间又涌上了那股腥甜。
距离吃药的时间越久，发作得越频繁，不知道还可以撑多久……
至少让她看见荀家的事有了结果，至少让她替殷稷做完这一件事，不然所有的压力就都要丢给殷稷一个人面对了……
“让玉春去问问吧，”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异样，强撑着开口，“好歹也派几个人一起……”
殷稷忽然伏下身，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谢蕴，你吃药了吗？”
谢蕴微不可查的一颤：“……你怎么会这么问？”
“唐停不是给了你药吗？你吃了吗？”
谢蕴不愿意骗他，可也不想这时候吃，她会睡过去的。
“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就……”
“吃吧，”殷稷将脸颊埋在她颈侧，短短一瞬间声音就哑了下去，“现在就吃吧。”
谢蕴眼眶陡然一烫，殷稷果然不是刚回来，她果然还是什么都没瞒住。
“我还能再陪你一会儿，让我再陪陪你……”
殷稷再没言语，只用力抱了抱她，一阵窸窣作响后，一枚药丸抵在了她唇边，殷稷的声音这才再次响起来：“谢蕴，张嘴。”
抵在唇上的手在抖，抖得仿佛连药丸都拿不住。
谢蕴张不开嘴，这颗药丸仿佛承载着千斤的重量，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谢蕴，吃下去……”
殷稷安静片刻再次开口，他情绪似乎平复了下去，声音虽然还是沙哑的，却清透了几分，“我知道你只是睡得久一些，迟早会醒的，我等你醒过来。”
他没再给谢蕴拒绝的机会，将药丸塞进了她嘴里，而后更紧地抱住了她。
“等你再醒过来，事情就已经解决了，那时候，我就带你去谢家的梅林……”
谢蕴知道他并非真的想开了，可苦涩的气味在口腔化开，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抓了抓殷稷的手，竭尽全力告诉他，昏睡而已，没关系的。
“我醒的时候，还想看兄长做的烟花，那个叫傲雪的烟花，你还记……”
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息，殷稷静静等了很久很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我记得，他说过要在我们成亲那日放的……”

第442章 风雪将至
玉春还是去了一趟长信宫，帮着找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晋王，外头的嘈杂声响了一宿，殷稷靠在软榻上，眼睛也睁了一宿。
他会信守承诺，安静的等谢蕴醒过来，只是他自己却不敢闭眼，他一下一下摩挲着谢蕴的发丝和指尖，唯有这样的碰触，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才能汲取一丝安宁。
这一宿太过漫长，他总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找人的宫人声音都低了下去，久到灯烛都灭了，谢蕴却始终安安静静，半分回应也无，他克制着不去喊她，思绪却逐渐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只知道心口沉沉地往下坠，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只看一眼便能万劫不复。
“……记得吗？他说要在我们成婚那日放的。”
谢蕴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来，殷稷愣了愣，等看见谢蕴那双睁开的眼睛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人真的醒了。
一瞬间他心口又酸又烫，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不愿意失态，不想让谢蕴连中毒修养都不得安宁，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伏下身，将脸颊埋在谢蕴颈侧，许久都没能动弹。
谢蕴略有些茫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方才两人说话的画面上，他们在说谢济做的烟花。
那个他当宝贝藏着的，说要当做他们成婚贺礼的烟花。
直到颈侧有细微的颤抖传过来，她才意识到了什么。
“我又睡过去了，是吗？”
她侧身抱住殷稷的头，轻声和他道歉，“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吧？”
“没有很久，”殷稷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乱了她本就不算顺滑的发丝，“只要你还能醒过来，多久都不算久。”
谢蕴还想安抚他几句，激荡的钟声却忽然响了起来，天要亮了，城门即将打开，难民也要进城了。
已经没有时间再给他们了。
谢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闭上眼睛，动作急促地低下头隔着面纱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去吧，我等你回来。”
殷稷抬眼看过来，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眼睁睁看着谢蕴就这么在自己眼前合上了眼睛，身体毫无预兆地跌了下来。
他连忙伸手接住，心脏又往深处坠了坠。
谢蕴……
外头响起脚步声，随着玉春的通传，钟白大步走了进来。
夜风里他一身肃杀，身上那股惯有的率性已经不见了影子，即便隔着内殿的门，却仍旧有杀伐气自缝隙里挤进来：“皇上，人都齐了。”
殷稷轻轻将谢蕴放回软榻上，细致地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脸上的柔软怜惜一瞬间退了个干净，只剩了如同天气一般的冷凝的肃杀。
既然谢蕴说了要等他回来，那他便不会无功而返。
他抬脚走了出去，钟白远远一抱拳，并未言语，只抬手推开了乾元宫的门。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来，一瞬间不管是狐裘还是炭火，都被这凛冽驯服，半分用处也无。
袖袍饱灌着风雪，衣襟猎猎作响，宛如一首悲歌，更似一声号角。
他们寂静无声地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御书房走去，落下的每一个脚印，都被这层层雪色镌刻在了青砖之上。
黎明前最晦暗的夜色里，御书房的灯火通明格外醒目，钟白上前一步推开了门，里头竟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瞧见那一抹明黄时，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皇上！”
殷稷上前一步，携裹着漫天风雪的寒意，弯腰将一人扶了起来，他看着烛火映照下的鲜活面庞，朗声开口：“诸位，今日若功成，你等无功，无名，不可荫封妻儿，不能光宗耀祖；如此，诸君可还愿死战？”
众人再次单膝跪地，钟白率先抬手，重重锤了锤心口：“奸佞若除，我等，可死！”
“我等，可死！”
其余人眼神坚毅，齐齐附和，虽顾忌着不能走漏风声，声音压得很低，不可撼动的决绝却几乎凝成实质，一瞬间竟连烛火都为止颤动。
殷稷再没去扶他们，只后退一步，目光清晰地落在他们脸上：“留下你们的名字。”
“臣东华门禁军都尉赵丰，携麾下十三名弟兄，愿为大周效死！”
“臣京北营百户李大牛，携麾下二十二名弟兄，愿为大周效死！”
“臣兵马司小旗魏福生，携同侪三人，愿为大周效死！”
……
每一个名字出来，殷稷的目光便落在对方脸上，他要清楚的记下这些人的脸，他们此行，是为大周，是为黎民，也是为他。
若他们一去不回，要有人记得他们。
“臣御前侍卫统领钟白，愿为皇上效死！”
钟白最后开口，话音落下，他抬头朝殷稷看了过去，他出身萧家，最清楚这些世家门阀豢养的私兵有多凶悍，今日一去，必定凶多吉少，可有些事他们不得不去做。
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曾饱受世家侵害，若今日不胜，皇帝就没有退路，一旦皇帝倒下，他们就没了希望，大周这片盛世的假象之下，会有越来越多的血污。
“臣等，拜别皇上。”
他深深俯首，眼底无惧无畏，他今天要去萧家，要把他们施加在殷稷身上的屈辱，全都讨回来。
殷稷深深看他一眼，虽一言未发，意思却已然再明确不过——平安回来。
他重重挥下袍袖。
众人再次抱拳，而后纷纷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书房，奔向了他们必定十分惨烈的战场。
透过肆虐的风雪，殷稷目光牢牢落在他们背影上，直至他们彻底消失不见。
“今日之举，皇上有几分把握？”
祁砚的声音自御书房角落响起，他竟是也在。
殷稷收回目光，慢慢退回御书房里，明知道外头天寒地冻，他却半分都没有关门的意思，他要大敞门户，等着钟白回来报喜。
“十成。”

第443章 落子无悔
钟声响，城门开。
在几乎要透过重重宫墙传到御书房的躁动声里，祁砚铺下棋盘，抬手执起黑子。
“臣代萧窦两家，向皇上请教。”
他抬手落子于三三位，起势虽稳，却暗藏杀机。
殷稷执白棋，垂眼看向那一点黑色：“此子，如何人？”
“千里奔赴，重锋利剑，当为萧家举足轻重之人。”
城门大开，难民蜂拥而入，一人却借着人群遮掩，迅速遁入城中四通八达的小巷，不多时便绕进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居里，里头却已经有人在等候。
那人看装扮明显是个下人，可衣衫料子却十分名贵，见有人来，他连忙抬脚迎了上去。
“您总算到了，小人恭候多时了。”
那人扯下脸上遮掩着面容的脏污布料，露出来一张已近中年却阴冷肃杀的脸，若是钟白在这里，就能一眼认出来，这正是萧家的大爷，萧定。
殷稷落子于二二位，祁砚眉梢一挑：“皇上不急？”
“一子难成大事，萧赦行事素来求稳，他此行必有帮手。”
“大爷此行带了多少人？”
管事开口询问，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萧定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抬脚在屋内上首坐下，目光径直越过门洞看向外头，看似难民都在朝难民营奔赴，可路上却有数不清的人悄然消失于街巷，正沿着无数条不同的路朝他们汇集而来。
萧定这才冷笑一声：“全部。”
“虽敌众我寡，”祁砚再执黑子，已然完全带入了萧定的身份，“但我前有玄武门禁军为饵，中有窦家相护扶持，后有门人府兵护院，再加上此行所带精锐府兵，把握能多涨两分；而皇上你……”
他“啪”的一声将棋子落下，“看似一国之君，奈何东西华门禁军皆是墙头草，不可依仗；宗亲隔岸观火，不肯出手；王荀唇亡齿寒，立场莫测；唯禁军虎贲营一脉可用，可人数有限，进则伤亡惨重，再无退路；退则一无所有，一生流亡，皇上要如何选？”
殷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大批大批身着难民衣裳的精壮汉子悄然摸进院子，看见萧定的瞬间，立刻俯身跪了下去，不多时偌大一个院子便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我们此番入城是为了什么？”
“请皇帝退位！”
“很好，我萧家功成就在今日，你们只管放心，皇帝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等到信号一发，你们就随我直取玄武门！”
“是！”
棋子“啪”的一声落下，殷稷面无波澜：“进退两难，唯有兵行险着，先下手为强。”
嘈杂的脚步声忽然响起，萧定一愣，猛地站了起来，院子里跪伏着的府兵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起身拔刀。
院门外却传来金属撞击声，是有人用铁链锁了门，府兵正要上前查看，却被一支利箭穿透了胸膛。
火把次第亮起，几乎要将这一处的黑夜照成白昼，连风雪的寒冷都被汹涌的火把逼退。
左右校尉跳上墙头，拉弓搭箭，直指人群中的萧定：“无故聚众者，需拘役三日，你们是选择跟我们走呢，还是打算袭击禁军，殊死相搏？”
萧定脸色漆黑，他们知道万民书一出，殷稷一定会察觉到难民不对，却没想到他竟有现在就决一死战的勇气。
他难道以为，凭这些禁军就能绞杀他们吗？等他们和家中汇合，这些废物就只剩了一个下场，有来无回！
而且，只要抓住几个禁军活口，他们萧家就不必再费心思去堵秦适那些酸腐书生的嘴，这可是皇帝先动手的。
殷稷，你只是出了个昏招！
“从暗道走，我们去京城萧家！”
“为人所制，不可硬碰，”祁砚再次落下一子，两人你来我往，棋盘局势已经越发胶着，“将计就计，方为上策。”
白子悄然落下，将他方才落下的黑棋一口吞下：“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殷稷抬起头，发丝被寒风吹得肆意飞舞：“此为请君入瓮。”
萧定留下一批府兵断后，率领剩下的人一路往萧家去，浑然没察觉本来对他们穷追不舍的禁军早就不见了影子。
等他们看见萧家的大门时，他才松了口气，连忙派人上前去敲门，可铜环还不等扣在门板上，那朱红的大门却自己开了，门内空无一人，趁着大雪落下的一片苍茫，空旷得让人心慌。
萧定脚步一顿：“门房何在？”
无人应答，却有起此彼伏的惨叫声自内院传出，他眼神瞬间凌厉，难道又是禁军？
他抬手握刀：“跟我进去！”
他率领剩下的府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等最后一个人也绕过了照壁，两个年轻汉子才从角落里冒出来，抬手将萧家大门死死锁住，随即拿起油桶，朝着易燃物泼洒了过去。
火把一扔，大火冲天而起。
钟白远远看见火光，眼神一利，他抬手抽出插在萧家人身上的刀，抬眼看向萧家大门处。
“弟兄们，大鱼来了！”
应答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却已经比之先前的百十人少了近一半。
钟白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撕开衣衫，用布条将手掌和兵器紧紧系在一起。
“弟兄们，跟我杀！”
萧定刚拐过长廊，迎面一把刀就狠狠劈了下来，那人动作凌厉凶悍至极，又来得太过突然，他本能地一挡，可随即兵器就被振飞了出去。
他仓皇后退，耳边有人呼喊着救人，朝他奔跑而来，他抬手一抓，将人硬拽过来挡在了钟白的刀锋之下。
那人头颅被劈成两半，鲜血混着脑浆洒了萧定一脸，他嫌恶地擦了一把，随手夺过旁人的刀，提气迎了上去：“狗贼，胆敢对我下手！”
他气势汹汹，可毕竟是萧家娇宠着的少爷，和钟白这般在禁军里拼了命的操练过的人不是一回事，没几下就再次被打飞了武器，他怒火攻心，却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他后退一步，将战场交给了府兵：“杀了他，大卸八块去喂狗！”
府兵应了一声，百十人团团围了上来。
钟白抬手将遮脸的布巾系得更紧了一些，目光远远地看向萧定的背影，想走？
门都没有！
“你个孬种，”他声若洪钟，“当初拿钟青当靶子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现在连跟我打一架都不敢？”
萧定脚步猛地顿住，他不记得钟青是谁，却记得这件事，当时因为殷稷一再拒绝萧宝宝的好意，让他忍无可忍，所以才出手教训。
原来是你啊，殷稷的走狗。
他脸色瞬间阴鸷：“把他的头砍下来，我要拿去做见面礼。”

第444章 殊死一搏
“皇上可想过，万一？”
祁砚捏着黑子，却迟迟不敢落下，他虽替萧窦两家执棋，却并不希望自己赢。
殷稷抬眼，远远看向天边初生的太阳，万一自然会有，可他信钟白。
近百个府兵乌压压围了上了，钟白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明明已经将刀握得足够紧，他却还是又加了几分力道。
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虎视眈眈的府兵，他慢慢压低身体，举刀立在身侧，刀锋映着冬日浸着冷意的初晖泛起凛凛的杀意。
“一群逆贼，今日就让你们祭了小爷的刀！”
他举刀狠狠挥下，府兵刚才见识过他的勇武，不敢硬碰，纷纷侧身避让，却不想钟白一击不成，竟然转身就跑。
短暂的怔愣过后，府兵连忙撒腿就追，赵丰带人来接应钟白，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别管我，时辰差不多了，找到萧敕，杀了他立刻撤退！”
“那统领你……”
钟白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府兵身后慢慢追过来的萧定，眼神沉了沉，如果是别人，萧定这时候早就懒得理会了，可他不一样。
他出身萧家，现在却又来萧家屠戮，这在萧定眼里是恩将仇报，他一定恨不得亲手砍了他的头，狠狠震慑保皇一党。
所以这群人，会死追着他不放。
“你们先走，我没事。”
赵丰知道这话没几分可信度，可大义面前，个人性命微不足道，从当日清明司暗吏找到他们发下皇帝密旨的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写好了遗书。
“统领保重！”
赵丰狠狠一握刀，带着人往萧家后院去，他们进来的时候各门看似无异常，暗地里却都有人把守，萧敕虽然这么久了一直没找到，但他不可能逃得掉，一定就藏在萧家的某个地方。
“把萧敕找出来，我七旬老父为护家中田产，被萧家人活活打死，这笔血债，我要萧家人来偿！”
“杀人偿命！”
众人高喝一声，浑然不顾身后府兵凶悍的追杀，朝着萧家大宅更深处狂奔而去。
钟白眼角余光一直看着他们，见他们逐渐和追兵拉开距离，这才往反方向一拐，虽然殷稷早就料到了萧赦会派不少人来帮忙，却没想到会这么多。
哪怕他们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将人尽数捕杀在萧家大宅之内，好在，他们今日来本就没打算真的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这些人，给赵丰他们争取解决萧敕的机会。
只要萧敕及萧氏门徒一死，萧家在京城的势力自然会土崩瓦解，届时萧家会被彻底驱逐出朝堂，没落是迟早的事。
如今只要找到萧敕。
钟白侧头躲过劈过来的刀锋，反手自袖间滑出短刀，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他却连多看一眼都懒得，转身就跑，可京城的萧家他从未来过，哪怕看过地图也十分不熟悉，跑着跑着就迷了路，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试图辨别方向，却瞧见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窝着个女人。
他犹豫了一下，颇有些不忍心下手，可京城萧家的人，他不能留活口。
“姑娘，对不住了！”
他提刀就砍，耳边却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只是那声音虽然尖锐，却怎么听都不是女声。
钟白一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人抓了过来，脂粉下果然是萧敕那张脸。
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扮成了女人！
“终于找到你了，二老爷！”
钟白举刀就砍，身后却传来破空声，他知道是府兵追上来了，这一下若是不躲极有可能丧命，可若是躲了，萧敕就会和府兵会合，若是再想杀他，就难如登天。
他是个死脑筋，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他只知道殷稷要萧敕今天死！
他不躲不避，举刀狠狠挥下，斜刺里，一道影子却朝他撞了过来，原本对准萧敕颈侧的刀狠狠砍在了他肩膀上，被骨头卡住，再没能前进半寸。
而身后那袭击的利刃也狠狠扎进了他小腹。
钟白却悍不畏死地抽出短刀，再次朝萧敕颈侧扎了下去，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刺了个对穿。
可即便如此，刀锋还是没能如他所愿地落下，一脚狠狠踢中了他后心，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
落地的瞬间钟白眼前一黑，却又咬着牙生生扛了过来，皇上交代的事情还没办成，现在还不能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鲜血顺着穿透身体的刀锋连成片，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短短一瞬间，就染红了他半边身体。
然而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重伤的痛苦，而是差一点，刚才就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能杀了萧敕。
他眼底猩红，然而晚了就是晚了，萧敕已经和府兵会合，被人团团护在了身后。
一人哆嗦着开口：“萧大人，刚才是我救了你，是我……你答应恢复我解元身份的，答应让我入朝做官的……”
钟白这才认出来，刚才撞开自己的竟然是宋汉文，这个王八蛋竟然还留在萧家，他霸占了殷稷的生母，现在竟然还坏了他的大事！
他睚眦欲裂：“逆贼！”
他死死攥着刀，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的头颅砍下来。
然而府兵已经朝他逼了过来，他不得不后退，挣扎过后拉开了手里的烟花。
府兵想要阻拦，却被萧定拦住了：“不用，让他们聚过来，省了我们去找。”
血色的烟花升空，得到消息的众人纷纷朝这里聚集而来，然而十几道落地声后，再没了声响。
钟白微微一僵，嗓音止不住发颤：“都到齐了吗？”
“能喘气的，都来了。”
有人应了一声，钟白侧头看过去，看见的却是赵丰的副手，就连赵丰也没了。
他压下眼底的热意，轻轻吐了口气：“弟兄们只是早走一步，我们很快就会去陪他们的。”
他将还扎在小腹上的刀一寸寸抽了出来，撕裂衣襟死死勒住伤口，滴着血的利刃遥遥指向被数不清的府兵护卫着的萧敕：“我们的目标就在那里，兄弟们，上不上？”
短暂的静默过后，嘶吼冲天而起：“杀！！！”

第445章 我送你一程
白子“啪”的一声落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祁砚抬眼看过来：“皇上？”
殷稷弯腰，将那枚棋子捡了起来，明明是石头做的，上头却裂了一条缝。
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颤。
“皇上可要歇一歇？”
殷稷摇了摇头，将那一枚棋子收了起来，换了一枚轻轻落下：“天亮了，要结束了。”
祁砚捻起一枚黑子：“窦家局势一如萧家，不必多言，如今是王荀两家……太后耳聪目明，此时大约已经得了消息。”
长信宫，青鸟将鸽腿上的消息取下，看清竹筒上的内容时，她脸色瞬间变了，也顾不得时辰还早，匆匆就闯进了内殿：“太后出事了。”
太后心里不悦，自从荀宜禄出事后，她已经许久没能睡好觉，再加上昨日晋王失踪，虽说不是亲生的，可好歹也有几分情分，她担忧了大半宿，凌晨才睡过去一小会儿，却又被这丫头给扰了。
然而她还是压下了脾气：“何事？”
“萧窦两家被入城的难民袭击了。”
太后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消息，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消息呢？”
青鸟连忙将纸条递了过去，太后打开一看，仿佛透过那字迹看见了血淋淋的场景。
“萧窦两家遭难民屠戮，死伤无数……”
饶是她半辈子历经风雨，这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地白了脸，两大世家在京中势力何其雄厚，怎么会遭到难民屠戮？
这群难民是疯了吗？萧窦两家的府兵难道是摆设吗？
“此事必有蹊跷！”
她不自觉抬头，看向乾元宫方向，会对两家下此狠手的除却皇帝不做第二人想，可他太大胆了，竟然想用这种法子阻止萧窦两家生乱。
他当真以为自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荒唐，卑鄙！
她又看了一眼纸条，指尖慢慢捏紧，心头却泛上来一股凉意，若今日之事皇帝当真遮掩了过去呢？
今日难民入城能灭了萧窦两家；那他日若再有难民入城，是不是就该他们荀家倒霉了？
不，不能让皇帝办成，就算他们荀家现在和皇帝有共同的敌人要对付，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她也绝对不能允许皇帝如此强大，一旦他彻底挣脱世家的桎梏，荀家危矣。
“王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听说是庄妃身边丫头的爹娘，认定女儿死的有蹊跷，一心报复，在王家的水井里下了毒，虽然被发现的早，没出什么事，可现在整个王家都闹得天翻地覆地，怕是没心思管旁人了。”
太后嫌恶的骂了一声：“院子里的事都管不好，一群废物。”
王家指望不上，她只能自己动手：“来人，传我的话……”
“太后，不好了！”
一声尖锐的叫喊自门外传进来，跟在晋王身边的小太监白着脸冲了进来。
青鸟脸一沉：“你说谁不好了？还不掌嘴！太后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小太监心急如焚，还要再说，却被青鸟厉声又呵斥了一遍，他被吓得胆战心惊，只能抬手挥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打。
姚黄端着漱口的清茶进来，小声说情：“这内侍这般着急，说不得是出了什么大事，这般打下去怕是就说不清楚了。”
青鸟目光一冷，这丫头是在教她做事？
然而太后正心烦意乱，也懒得对一个内侍发作，挥了挥手：“赶紧说。”
内侍这才停下手，声音里却带了哭腔：“我们，我们找到晋王殿下了……”
太后眉头一拧，找到人是好事，怎么这么慌乱？
难道……
她心跳也乱了起来：“晋王如何了，人在哪里？”
“在玉书公子的别院，听跟着殿下的人说，他今日去逛青楼，调戏了玉书公子的人，被他，被他……”
“被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太后急不可耐，她本以为只是晋王贪玩走丢了，没想到竟然还牵扯上了荀玉书。
“再这么吞吞吐吐，哀家就打到你说！”
内侍再不敢犹豫，却是一头磕在了地上：“晋王殿下被玉书公子活活打死了！玉书公子也……也被打废了。”
太后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殷稷又吃掉了祁砚的一颗棋子：“早有防范，不必在意。”
祁砚微微松了口气，却并不在意这棋盘一角上的得失，而是将目光看向大局，仍旧是胶着的场面，看着黑棋似乎胜算更大一些，可他是先手，这胜负便仍旧说不准。
他轻轻一点主战场：“胜负的关键，还是在这里。”
殷稷随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目光逐渐晦涩，钟白……
钟白踉跄一步跪倒在地，斜刺里一刀砍过来，魏福生抬刀替他拦下，却在下一瞬就被四五把刀同时洞穿了身体，踉跄倒了下去。
钟白浑身浴血，默默念了一声兄弟，却什么都没能说，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踩着弟兄们的尸体，却只靠近了几步。
如今魏福生是最后一个了，他疯了似的朝萧敕冲了过去：“萧敕，我要你的命！”
萧敕没有做声，萧定却大笑起来，眼见钟白这般绝望，他就仿佛看见了殷稷的下场。
“别急，你们也只是先走一步，殷稷也会下去陪你们的。”
钟白眼底几乎要沁出血来，他狠狠一刀劈下，可精疲力竭之下，没能砍到人，却被人一刀砍在后背上。
对方如同戏耍他一般，伤处不致命，却是一刀一刀又一刀。
萧定眼睛发亮，忍不住上前一步：“钟白，你可知道这叫什么？”
他不等钟白开口，便自顾自再次开口：“这叫凌迟，叛我萧家者，就是这般下场！你是，殷稷也是！”
他眼底闪过狠厉：“不要浪费时间了，送他上路，我们还得进……”
染血的刀锋猛地穿透了他的胸膛，萧定没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刚才身中数刀，本该倒下的魏福生竟然又站了起来，一刀洞穿了他的身体。
钟白却毫不意外，他只是狠狠盯着萧定：“既然杀不了萧敕，那就拿你凑数吧……”
萧家人瞬间慌乱起来，连萧敕都变了脸色：“萧定？！”
钟白抓住机会，生生蹚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魏福生身边，两人背对而立，宛如踏着血海而来的恶鬼。
“兄弟，最后一件事了……”
他抬头看向萧家高高的院墙，“咱们得上去。”
魏福生一咧嘴，他们生来是孤儿，是被卖豆腐的大姐捡回去养着大的，就因为他，大姐一辈子没能嫁出去，却还担心他娶不上媳妇，顶着风言风语出去摆摊赚钱。
可就在他成亲前一天，大姐死在了自己的豆腐摊上。
萧家的管事说，看上她是给她脸，她却给脸不要脸，自己找死。
他告过官，被打了一顿撵了出来，再去告，再被打……反反复复。
今天终于算是报仇了，他没有遗憾了。
“我送你一程！”
他托住钟白的腰用力一举，可他松了刀，府兵便没了顾忌，数不清的刀锋朝他刺来，一瞬间几乎他身上几乎被刀锋填满，再看不见血肉。
身体宛如破败不堪的水桶，血迹自数不清的伤口里涌出来。
“兄弟？！”
魏福生听见了钟白的话，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只是嘶吼一声，拼尽全力将他送上了院墙。
钟白扒住墙头回头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了一具破败不堪的尸体。
“兄弟，好走。”
他慢慢在墙头上站了起来，眼见萧定身死，萧敕怒不可遏：“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我没想逃……”
钟白拄着刀立在墙头，目光一寸寸扫过自家弟兄的尸体，他要替他们，做完最后一件事。

第446章 大局已定
染血的棉袍被当头扔了下来，萧敕阴沉着脸看向钟白，他不明白对方这是发什么疯，这么大的风雪，他却要脱棉衣，莫非是知道死到临头，吓疯了不成？
他怀着满腔恨意给身边的府兵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随时准备着动手，这个人杀了萧定，绝对不能让他活！
还有他的人头，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利器，是人就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萧家今天的事只要咬死了他，那皇帝就摆脱不了残害无辜的罪名，届时再要废帝，必定会事半功倍！
可念头刚闪过脑海，他却一眼看见了钟白里头穿着的衣裳，虽然染了血，可偌大的萧字纹样却不容人错认，这是他萧家的下人服！
他瞬间反应过来，知道了皇帝想怎么善后。
“别让他下去！”
府兵条件反射地将刀投了出去，钟白却不闪不避，他也属实没有力气避让了，失血过多已经让他连眼前都看不清楚了，这般立在墙头，也是心里一口气死死撑着，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任由那刀飞射进他的身体，他借着刀锋的冲力往后一仰，伴随着一声闷响，他自丈高的城墙上狠狠跌下。
萧敕一巴掌打在那府兵脸上：“我说别让他下去你听不懂吗？你这个废物！”
府兵敢怒不敢言，闻言只能跳上墙头，试图把人抓回来，然而刚跳上去他就愣住了——院墙底下乌压压的都是人。
萧家府邸的位置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好，后街虽不是主街，可因为地段好，不少富户都住在附近，而此时日头初升，正是各家开门出去的时候，钟白落地的声音一出，众人都不远不近的围了过来查看。
萧敕见那府兵站着不动，颇有些恼怒：“怎么回事？”
几个府兵陆陆续续又跳了上去，站在墙头往下看，那么多高大健壮的男人站在墙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底下的百姓纷纷抬眼看过来，瞧见他们虽然难民打扮，却手提利刃，满脸凶悍，顿时被惊得后退一步。
钟白挣扎着保存了最后一丝神志，抬手遥遥指向墙头：“报……报官，难民杀人了……”
杀人？
原本看那群人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杀人”两字一激，百姓顿时大惊失色，瞬间混乱起来，尖叫此起彼伏，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难民冲入萧家杀人了！连萧家的大官都被挟持了！
数不清的百姓口口相传，萧敕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事情就已经盖棺定论，今日萧家遭难，全是难民所为。
“竟敢如此算计我萧家！”
这个王八蛋，这是将屠杀萧家的罪名栽到他们这些萧家府兵的身上，然后光明正大的赶尽杀绝，更卑鄙的是，萧家本家明知道罪魁祸首是他，可碍于谣言却不得不吃了这个闷亏，还要向皇帝谢恩！
他气得浑身发抖，被钟白砍在肩膀上的伤口汨汨地淌出血来，他养尊处优多年，有些承受不住这痛苦，脸色一片惨白。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他低吼一声，现在却容不得他继续发作：“走，追兵很快就回来，先离开这里！”
现在萧家已经不能呆了，想必窦家那边的情形也不会多好，而王荀两家至今没有任何动静，想来是彻底被皇帝收服，就算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要另外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抬脚就要走，却被人死死抱住腿。
“萧大人，刚才是我救了你，你不能不管我啊！”
宋汉文满脸惊恐，当日萧懿没能办成萧敕交代的差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用了万民书这种法子，再没了布局时间，只能仓促准备动手，这让萧敕十分恼怒，当即就要将他们撵出去，是他苦苦哀求才逼得萧懿去求情，勉强让他们多住了几天。
他不想去难民营，那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萧大人，你要去哪里，你带着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萧敕嫌恶地踹开他，哪里来的废物也敢和他们萧家攀扯关系？你也配？
他抬手就要让府兵解决了他，可手抬到一半他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几番变化之后，他改了主意：“带上他，派人去找找萧懿。”
他笑得阴鸷又狰狞：“她可是我的堂妹，皇帝的生母啊，绝对不能出事。”
府兵应了一声，分了十几人出来去后院寻找萧懿，宋汉文大喜过望，砰砰磕了几个头，殷勤地往萧敕身边凑，却被府兵一把推开，他不敢言语，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他不是不知道萧敕要做什么，他比萧懿敏锐得多，早在萧懿被送进宫去劝说皇帝的时候，他就隐约摸到了萧家谋反的苗头，但他仍旧选择了追随。
这是他唯一能一步登天的路。
至于忠君……若不是那个人，他们一家子本来该过得好好的，他本该凭着父母打下的基业一辈子富贵太平的！
这样的下场，那个人活该！
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陡然想起钟白来，连忙献殷勤：“大人，外头那个人也不能放过。”
萧敕冷冷看他一眼，他自然不会放过钟白，这个背主的狗奴才！
“把他给我砍成肉泥！”
他将所有怒气都转嫁到了钟白身上，现在这个情形，他手里就是有十个钟白，都改变不了局面，既然如此，他死都别想安生！
他要让他收尸都做不到！
墙头的府兵齐齐应了一声，在百姓的惊呼声里持刀跳下了城墙。
许是心里充满了恨意，他们落地的动静极重，钟白清楚的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他知道自己的路已经走完了，他心里没有遗憾，只是可惜，可惜他们那么多人，拼杀到这个地步，还是没能带走萧敕。
主子，对不住了，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不如薛京能干，不如钟青谨慎，但这次我很努力了，我想替你做好最后一件差事的，只是失败了……
剩下的路，你要保重啊……
刀锋狠狠挥下，世界一片寂静。

第447章 我在等
一局棋进入尾声，殷稷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颗定胜负的棋子。
祁砚静静等着他，见外头风雪越大，雪花被风缠着扑了殷稷一身，连忙起身为他挡了挡，却被殷稷抬手挥开。
他伸手接住那些雪花，心口莫名的空茫，总觉得好像是什么人来和他道别了，他轻轻攥住几片落进掌心的雪花，一点水痕悄然化开，自掌心流淌而下，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皇上？”
祁砚有些莫名，殷稷没有言语，抬眼静静看着外头越发肆虐的风雪，片刻后忽然放下了手里完好的棋子，将之前收起来的那枚裂了缝隙的白子放在了棋盘上。
大局已定，胜负已分。
祁砚心下微微一松：“恭喜皇上。”
殷稷却仍旧没言语，他安静地看着那枚裂了的棋子，久久不能回神。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负责皇城安宁的京都司司正匆匆进宫，一进门就跪伏在地：“皇上，出事了，京中多位官员遭难民袭击，其中萧窦两家最为惨烈，满门鲜有活口。”
“什么？！”
祁砚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那话里的惨烈情形，喜的却也是如此惨烈的情形，如此仓皇的布局，竟真的成了事，萧窦这积攒了几十年的毒瘤，今日终于除了。
天佑大周！
他艰难忍住了心里的情绪，扭头看向殷稷：“皇上，如何是好？”
殷稷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京都司司正，抬手狠狠一拍桌子：“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等到萧窦两家满门遭屠才来禀报？！你可知这两家都是我大周的栋梁？！”
司正浑身一哆嗦，姿态越发谦卑，京中出了任何事，他京都司都难辞其咎，来之前他就知道会被问责，他满头冷汗：“皇上明鉴，臣绝不是玩忽职守，知道今日难民入城，京都司上下都在难民营周遭管控，实在不知道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求皇上恕罪！”
祁砚连忙出来唱白脸：“皇上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止住城中乱象。”
殷稷似是被劝慰住了，勉强平复了气息：“那朕再问你，你既是在难民营，又如何说是难民在城中作乱？莫不是抓不到罪魁祸首，嫁祸难民吧？”
“臣绝不敢欺君，”京都司司正恨不能指天发誓，“平安街一众百姓都看见了难民提刀追杀萧家下人，连萧大人都被他们挟持了。”
萧敕没死？
祁砚脸色猛地一变，他不自觉看向殷稷，似是想说什么，可碍着司正在，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人一向和荀家走得近，京都司下辖的巡城使几乎成了荀家的家奴，有些话是不能让这些人知道的。
殷稷却远比他想象的冷静得多，听见这样的噩耗，甚至眉眼都没动一下。
“若是百姓为证，想必此事再无异议，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城门，羁押难民营中所有难民，流亡在外者，事涉人命，尽数缉捕，如有反抗，杀无赦！”
京都司连忙应声，起身就要退下，却不等出门就被殷稷一句话定在原地：“朕为大局计，先留你项上人头，但此番若有一人逃脱，朕定会数罪并罚！”
司正浑身一抖，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件事自己逃不开，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他必须得尽心尽力，实在不行就和荀家求助吧，有荀家帮忙，他一定能事半功倍。
他不敢再耽搁分毫，匆匆出了御书房的门，往宫外跑去，被外头呼啸的寒风一吹，他冷得整个人都缩起了脖子，奔跑的速度却半分都不敢停下。
然而站在御书房风口上的殷稷，却立在那里许久都没动弹，直到祁砚都看不下去了：“皇上，保重龙体，萧敕还没能伏法。”
殷稷的目光还落在重重风雪之上，他知道萧敕不死还有麻烦，可钟白一定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他吧。
“你说，会有多少人回来。”
他现在，还是更想知道这个问题。
祁砚却沉默了，既然难民“挟持”走了萧敕，那必然不可能是皇上的人，敌众我寡，没杀了萧敕他们不可能撤退，也就是说……
“他们，都是大周的功臣。”
话虽含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殷稷垂眼看着掌心，刚才雪花落下的凉意还在，只是水迹早已干涸，再看不见丝毫痕迹。
他轻轻握了下拳，没有反驳祁砚的话，却也站在门口不肯走，仿佛只要他在这里等下去，就一定会有人来。
祁砚叹了口气，落后一步陪着站在了门口。
天色越发亮堂，虽然风雪仍旧裹挟着天地，但仍旧能感觉得出来，时辰不早了，祁砚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再次抬眼看向殷稷，对方竟是从始至终都没动一下。
“皇上……”
他开口打算劝一下，都这个时辰了，若是有人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可不等话出口，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他连忙抬头看了过去，虽然明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其实也盼着会有奇迹的。
殷稷比他反应更大，已经抬脚出了门，可来人却只是个内侍，他来禀报说谢蕴醒了，猜着他应当还没用早饭，所以让他送了过来。
谢蕴醒来是件好事，他很高兴，可也还是有些失望，来的人不是他等得那个。
他垂了下眼睛，再抬头时已然冷静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被风雪携裹着的，空荡荡的宫道，轻轻摇了下头：“放着吧，你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去陪她，让她再等等我……”
内侍应了一声，将食盒送进了御书房。
“祁卿，用完饭就回去吧，”殷稷开口，透着浓浓地疲惫，“如今难民营出事，你理应去安抚人心。”
祁砚原本还想再劝劝他，可看他那幅迎着风雪宛如孤枪的身影，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钟白对于殷稷而言，绝不只是一个下人，一个臣子那么简单，当年在萧家他们主仆三人是相互扶持着才撑过来的，说一句兄弟也不为过。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拦着他，等自己的亲人。
“皇上保重。”
他躬身一礼，抬脚退了出去，迎着越演越烈的风雪一步步往宫门处走，冷不丁两道互相搀扶着的影子映入眼帘，他脚步猛地一顿。

第448章 杀无赦
“薛司正，你这是……”
祁砚大步迎了上去，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激动，可等到跟前，看清楚另一人的脸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这不是钟白。
而两人的姿态与其说是搀扶，倒不如说是羁押更贴切，薛京将那人的胳膊拧在身后，浑然不顾对方腿上有伤，连包扎一下都不曾，就这么半提半押着他往前。
薛京越走越近，抱拳不便，他便只是点了点头：“祁参知。”
祁砚颇有些失望：“薛司正这是去找皇上复命吗？他在御书房等了许久了。”
许是猜到了殷稷在等谁，薛京目光微微一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提着人就往前走。
那人似是没吃过这种苦，被这么一拽立刻哎吆叫唤了起来，停在原地不肯再动。
薛京却是丝毫都不体恤，抬脚就踩住了他腿上的伤口，在对方杀猪似的惨叫里，他冷冷开口：“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对方被薛京如此冷酷无情的举动吓住，再不敢作妖，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风雪渐退，御书房前静静立着的影子变得十分清晰。
薛京连忙快走两步上前：“皇上，臣薛京前来复命。”
殷稷已然迎了上来，刚才远远看见人影的时候，他就不自觉走下了御书房前的石阶，可惜来了两个人，却一个都不是他等的人。
偏还有一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见的。
“宋汉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汉文被问得一抖，回避似的扭开头，他既心虚又恐惧，哆哆嗦嗦地不敢言语，薛京见他连行礼都不老实，索性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逼着他跪了下去。
他又是一声惨叫，抱着腿哀嚎。
薛京皱了皱眉，见他这副样子像是连话都说不利落的，索性替他开了口：“臣奉命监察京城，协同京都司追捕余孽时抓到了他，他和那群人混在一处，应当是同党。”
若是换了旁人，他也就直接杀了，可偏偏这人身份特殊，他不好擅自处置，这才带到了御前。
殷稷脸色沉凝，说实话他并没有心思在这种时候理会宋汉文，萧敕没死；两家余孽还在城中横行；最重要的是，钟白还没回来。
桩桩件件都比宋汉文重要。
“把他打入天牢，当务之急还是找人，你可带人去萧家搜查过去了？”
薛京连忙应了一声，清明司身为皇帝的刀，集中在他们身上的眼线一向数不清，所以这次行动清明司并未参加，而是负责监控京城，避免无辜百姓卷入其中，同时紧盯萧窦两家动向，免得被余孽逃脱。
可他知道这次情形凶险，所以在街上异动的时候，立刻就带人去萧窦两家找过了，但是……
他低下头，目光有些暗淡：“此行共三百一十二人，尽数壮烈，名册都对上了……”
他见殷稷踉跄了一步，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急急补充道：“但是钟统领除外，臣并没有发现他的尸身，兴许是逃了也说不准……”
殷稷情绪大起大落，竟牵扯的旧伤隐隐作痛，只是没找到尸体毕竟是好事，至少还有一分希望。
他摁了摁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抓捕余孽的事交给京都司，你们就专心去找人，他若是还活着，应当不会走很远。”
钟白那个性子，做什么都冲在前头，死伤那么惨重，他即便活着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说不定是晕死在什么犄角旮旯里了。
这天寒地冻地，要尽快找到他……
“活什么活，一群人就他死得透……”
宋汉文的嘀咕声忽然响起来，明明声音不大，可不管是殷稷还是薛京，都是极其敏感的人，所以仍旧听见了。
薛京正要质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殷稷却已然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宋汉文的领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半提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他语气不算激烈，可许是太久没睡过的缘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红的有些瘆人。
宋汉文根本不敢对视，心里十分懊恼自己多了那句嘴，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扭开头试图遮掩，殷稷也没浪费力气逼问，只声音轻轻道：“薛京。”
薛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抓住了宋汉文的胳膊，随手一拧。
剧烈的痛楚涌上来，宋汉文惨叫一声，抱着已经断了的胳膊摔在地上哀嚎着打滚，鼻涕眼泪淌了一脸。
薛京却半分收手的意思都没有，一脚踩住了他的断臂，连同他抓着断臂的另一只手也被死死踩在脚下。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宋汉文哪里遭过这种罪，一瞬间险些疼的背过气去，却又被硬生生疼醒了过来，眼见薛京还杀神似的盯着自己，他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我，我刚才说，你们别费力气了，那个钟白不可能找得到尸体，他已经被萧家人……”
殷稷耳边一片轰鸣，竟有些听不明白宋汉文说了什么，他只看见薛京脸色瞬间大变，抡起拳头狠狠砸向了宋汉文。
他应该是听错了，钟白即便是不能活着回来，也不会以那种方式死去，不可能的……
他缓缓后退一步，坐在了御书房前的石阶上，忽然想起来钟白临走前和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愿为皇上效死。
可我想你活着回来，钟白……
他捂着心口慢慢低下了头，一时间风雪都模糊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等回神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薛京正一脸悲痛又担忧地看着他。
“他说的……”
薛京单膝跪了下去：“皇上节哀，您放心，臣一定会将钟统领的尸身收回来。”
殷稷闭了闭眼，原来是真的。
对不起钟白，是我害了你，我明知道危险还要你去……
“去查清楚，所有对他动手的人，不管是谁，杀无赦。”

第449章 走一步看三步
回到乾元宫的时候，里头一片灯火通明，有隐约的哭嚎声传出来，殷稷脑子有些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窦两家出事，萧宝宝和窦安康怎么都要来一趟的。
他把这件事忘了，竟然在御书房呆了这么久。
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抬脚进了门，却不等到正殿门口，就看见萧宝宝迎面跑了出来，不知道谢蕴说了什么，她明明看见了殷稷，却没有和他纠缠，反而停下脚步，远远行了个礼，而后才跑了出去。
虽然钟白的事让殷稷疲惫异常，却仍旧有些惊讶，萧宝宝可不是这么懂事的性子。
他有些担心谢蕴，加快脚步进了门。
谢蕴果然醒着，大约是之前那颗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她的毒又在发作，眉头紧紧拧着，可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是朝这里侧了侧头：“可是皇上回来了？”
殷稷见她伸出了手，连忙快走两步抓了上去：“萧宝宝来闹事了？怎么不让去喊我？”
隔着手笼那薄薄的布料，谢蕴察觉到了殷稷指尖的凉意，她努力将他两只大手包进掌心，可惜力有不逮，只好抓着他的指尖揉了揉。
“些许小事，不值得惊动你，对了……”
谢蕴将一本册子递了过来：“晋王为荀玉书所害，太后晕死了几次，刚让人送了这东西来，你看看，可还有诚意。”
殷稷微微一顿，她素来知道谢蕴做事走一步看三步，只是当真没想到，这次事发如此突然，她还身负剧毒，竟还能思虑如此周全。
既让太后无暇顾及萧窦两家，还逼得她为保荀玉书，不得不一退再退，献出荀家的底牌换人一命。
他没有打开册子，只抬手抱住了谢蕴。
这是个好消息，只是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他刚刚失去了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他很想告诉谢蕴，很想从她这里得到安慰和支撑，可他不能那么自私。
谢蕴这副样子还要强撑着为他安抚后宫，对抗荀家，他怎么能再让她为自己忧虑？
他只好无声地加紧了这个怀抱。
谢蕴若有所觉，却并没有多问，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脑和背心，柔和却强大的气息逐渐萦绕四周。
“什么都不想，先睡一觉吧，你已经很累了。”
殷稷轻轻摇了下头，宫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需要善后的地方太多了，他不能睡。
“有我呢。”
谢蕴轻笑一声，摸索着捂住了他的眼睛，“什么都不用担心。”
殷稷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意识却在这样的让人心安的气氛里逐渐昏沉，他其实很清楚，他的谢蕴，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那我……就偷一会儿懒……”
他太疲惫了，话音刚落呼吸就平缓了下来。
谢蕴仍旧安抚地抚摸着他的后脑，脸上强撑的平静却逐渐皲裂。
玉春看得胆战心惊，却怕惊醒殷稷而不敢言语，好在短暂的神情扭曲过后，谢蕴再次平复了下来。
她稍微和殷稷拉开了一些距离，仰起头粗重地喘息。
“姑姑……”
玉春小声开口，谢蕴艰难平复了呼吸，轻轻摇了下头：“没什么……册子你读给我听吧。”
“是。”
玉春不敢怠慢，可拿着册子却犯了难，他不敢高声，怕把皇帝吵起来，可声音低了又怕谢蕴听不清楚。
“安稳读就是，他不会醒的。”
她说着又摸了摸殷稷的后脑，人在睡梦中仿佛有所察觉，将她的手抓进了掌心，呼吸却仍旧平缓。
玉春心下这才定下了神，控制着音量读册子上的东西，上头是荀家在京城的一些暗棋。
世家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虽然每一家都门生遍布，朝堂上也有六成的官位被他们收入囊中，可那些容易引起皇帝忌惮的职位他们却没有贸然碰触。
就如皇宫四门禁军统领，和京都司司正。
这些位置，若是明目张胆标上了某一家的名号，那就不只是皇帝看他不顺眼了，连其他三家都是，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收买，只看谁家有本事撬动这颗棋子了。
谢蕴听着那些名字，脑海里一一闪过他们的职位和家中亲眷关系，京中官吏三千余，这些人大多无关紧要。
“你往长信宫送些参须过去，替皇上问个安，就说宫外事态恶劣，皇上虽惦记太后却奈何分身乏术，希望太后谅解，一旦皇上得空，立刻就去长信宫请罪。”
玉春将话都记了下来，却对这礼品有些拿不准，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姑姑确定送参须吗？”
“你只管去就是，太后不会怪罪。”
玉春便不再多问，拿着东西去了。
谢蕴靠在床头用力吞了下喉间的腥甜，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吃药，只抬手附上了殷稷的手背：“且等我再多要些东西……”
长信宫里也灯火通明，只是不同于乾元宫还算祥和的气氛，这里一片死寂，宫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若是以往玉春一个内侍赶在这种时候过来，哪怕是代皇帝探望，长信宫人也不会让人进门。
可今时不同往日，萧窦两家那般惨烈的下场，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是皇上干的，可好处他却是实实在在地拿到了，他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处处掣肘的小皇帝了。
偏他们荀家又刚刚出了事，若是皇帝不出面周旋，荀家的少主人就保不住了。
故而玉春进门的时候，就连青鸟都堆起了满脸的笑：“玉春公公来了？”
“青鸟姑娘有礼，皇上听说太后晕厥不醒，心里很是惦记，奈何前朝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不得，只得先让奴才来探望……”
青鸟连忙引着人进了内殿，隔着帐子，玉春俯身请安：“奴才请太后安。”
虽看不见太后的脸色，可她的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虚弱，显然老来丧子，再加上亲眼看弟弟唯一的儿子成了废人，算是嫡系一支绝了后，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
玉春心里唏嘘一声，又说了些场面话，将盒子递了过去。
听说是乾元宫送过来的东西，太后当即命人打开了，看得玉春心里一咯噔，他不是不信谢蕴，只是这参须……
“皇帝有心了。”
太后过于平静的话打断了玉春的胆战心惊，“青鸟，赏。”
玉春一头雾水地接了赏，直到出了长信宫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参须什么意思啊？

第450章 人命如草芥
青鸟没想到皇帝送来的竟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脸色颇有些难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嫌咱们给的东西少？拿这参须打太后您的脸？”
太后瞥了她一眼，虽然这丫头是在为她鸣不平，可多少有些目光短浅了。
她正打算教导两句，另一道颇有些绵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奴婢倒是觉得，皇上嫌少也比将东西退回来的好。”
太后嘴边的话一顿，扭头看了过去，就见姚黄端着药进来了，虽然说了一番颇合她心意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讨好之类的情绪，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青鸟的脸色却立刻变了，这丫头凌晨时候就在太后跟前晃，现在又来和她唱反调，这是要抢她的风头？
她十分恼怒：“主子面前，有你说话的份？你在内侍省就学了这种规矩？！”
她怎么看姚黄怎么不顺眼，极想借题发挥将人撵出去，太后却咳了一声：“好了，哀家也不是严苛的人，不必多计较。”
青鸟一口气哽在喉间，脸色比之方才更难看了，好在太后随即便叹了口气，“但青鸟也没说错，这丫头确实没规矩了些，以后就不要在殿内伺候了，去外头洒扫吧。”
青鸟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太后还是偏向她的，她目光有些挑衅地落在了姚黄身上，想和她斗？一个伺候茶水的二等宫婢，也配？！
姚黄脸上却没有半分怨怼，明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回击的意思，俯身谢恩后便退了下去。
青鸟是荀家送进宫的人，太后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怎么都会回护几分，会被责备在她意料之中，但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太后也没把她撵出去。
青鸟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见人走了连忙捡起了刚才的话茬，想着再批判一下皇帝好在太后面前表表忠心，却不想还没开口，就见太后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青鸟一愣，太后显然是遇见了事情，这种时候不留人商量，反而要她下去？
她心里有些不安，却不敢多言，迟疑片刻还是应了一声：“是。”
太后瞥了眼她带着犹豫的背影，心里一叹，这丫头以前看着还是个好的，可秦嬷嬷一没，这长信宫里没人压着她了，她便有些骄纵起来，做事都不动脑子了。
姚黄那句话没说错，皇帝肯和她议价的确比直接拒绝来得好，这也是她为什么赏了玉春的原因。
荀玉书现在不能出事，甚至于连他废了的消息都不能传出去，否则荀家嫡系会立刻失去对旁支的掌控，届时整个荀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乱了的荀家，还有资格成为大周权势的争夺者吗？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荀玉书。
可晋王是正经的龙子皇孙，就这么被人打死了，宗亲哪怕不在乎那个孩子，也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死咬着不放，所以想保住荀玉书，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立刻联合王家，趁着皇帝与萧窦两家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他背后狠狠捅上一刀，然后除了宗亲，彻底推翻殷氏的天下。
可王沿的女儿是唯一一个怀有身孕的后妃，只要诞下皇子，天下唾手可得，他不可能冒着要和荀家共分天下的风险来和她联手，甚至极有可能反咬她一口，彻底将荀家推上死路。
这条路是行不通的，那她就只剩下了另外一条可走，向皇帝低头。
太后想着靠在床头叹了口气，心口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先是丧弟，又是丧子，连唯一的亲侄子都废了，连番打击，让她短短一夜就仿佛苍老了十岁。
可她还是挣扎着让人取了纸笔来，趁着皇帝愿意和她谈，她还是尽早表现出诚意吧。
可写到一半她又顿住了，事情当真如此凑巧吗？怎么就在她要帮萧窦两家的时候，晋王和荀玉书出事了呢？
皇帝身为最大的得益者，此事可能和他无关吗？
她再没能落笔，倒是开口喊了人：“那狗奴才可审问清楚了？究竟是何人撺掇晋王离宫的？”
她说的是晋王的贴身奴才，也是今日凌晨来禀报噩耗的那个内侍。
当时她虽然因为太过悲痛而晕了过去，可一醒来就将晋王身边的人全都羁押了，交由宫正司严加审问。
原本这些人是要由内侍省那边审的，可现在的内侍省全是皇帝的人，她信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
刚退下的青鸟又凑了过来：“回太后，所有人都是一个说辞，说是殿下看了话本，对上头的名妓优伶很是感兴趣，便出宫去寻了乐子。”
“胡说！”
太后勃然大怒，抬手就摔了炕桌，“他才十三岁，知道什么是名妓？”
青鸟被散落的笔墨纸砚砸了一身，也不敢叫疼，心里却有些发苦，她犹豫片刻才开口：“奴婢不敢妄言，那些奴才们都说，说……”
“说什么？”
“说殿下几个月前就通了人事！”
青鸟一咬牙才说出口，因为羞耻脸上火辣辣的烫，可既然开了头，她索性闭着眼一股脑的说完了，“殿下身边的宫女，说是都被破了身。”
太后一愣，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几个月前？”
她脑袋嗡嗡的响，荀玉书是个不务正业，只知道女人的混账，怎么晋王小小年纪也是如此？
她犹自不甘心：“派人把晋王身边的人都查验一遍，快去！”
青鸟不敢怠慢，匆匆指了几个懂事的嬷嬷去了宫正司查验，等人回来时，脸色都很不好看。
“回太后，殿下身边的宫女的确都不是完璧之身。”
荀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如此说来，这件事当真只是一个意外，可是若是意外，她要如何解心里的气？
她狠狠一拍桌子：“这些贱婢，晋王才十三岁，她们竟敢勾引他！都给哀家杖毙！”
青鸟一愣，她其实猜到了太后必定会有这种举动，不管错是不是真的在宫女身上，太后需要的只是有人来承担她的怒火，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寻常的事情，她竟莫名地心里发寒。

第451章 一波未平
殷稷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身边谢蕴早就不见了影子，床榻都凉了，倒是他手里抓着一只空了的手笼，他脑袋有些懵，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却是一耳朵就听见了外头有哭声。
这是又来人了。
他连忙起身走了出去，连身上的衣裳都没顾得上整理，他本以为会是什么针锋相对的场面，可门一开，却瞧见窦安康伏在谢蕴怀里，正哭得梨花带雨。
他脚步不由一顿，这件事的确是他有愧于窦安康，不管怎么说，这姑娘既没算计过他，也没让他为难，甚至还帮了他不少忙。
可当下的情况就是如此，窦家不亡，他和谢蕴谁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个狠手他不得不下，不管窦安康能不能猜到真相，他都不后悔。
“良妃来了。”
他抬脚走了过去，只字不提自己曾因为她私放走了谢蕴，而将她禁足在长年殿里的事。
良妃抬眼看过来，眼底一瞬间闪过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大约是也知道谢蕴已经瞎了，根本看不见她什么情形，所以她脸上的恨意并不遮掩，可却并没有在言语上透露分毫，甚至还起身见礼：“臣妾，参见皇上。”
殷稷和她对了一下视线，随即抬了抬手：“不必多礼，你来想必是为了窦家的事。”
“是，臣妾听说宫外难民作乱，窦萧两家竟几乎全灭，臣妾实在是想不明白，什么难民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冲进高门大院做这种惨绝人寰的事。”
谢蕴拉了下她的袖子：“安康，我方才与你说的……”
“谢蕴，”殷稷轻声打断了她，“你今日的药是不是还没吃？我送你进去吃药。”
谢蕴皱了皱眉，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可她已经听出了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她不想离开这里，更她不想这两人反目成仇，那对窦安康来说毫无益处。
“姐姐，皇上说的是，你先去吃药吧，我与皇上有些话想单独说。”
谢蕴很是无奈，怎么安康也要她走？
她更紧的抓住了窦安康的袖子，她的愧疚远比殷稷要浓重得多，当初窦安康不顾一切想救她，可她做了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帮着殷稷，杀了她全家。
“安康，我……”
“我送你进去。”
殷稷将她抱起来，姿态有些强硬地送进了内殿，谢蕴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殷稷，安康她……”
“我明白，放心吧，都交给我。”
谢蕴没办法放心，这样的大仇，哪怕窦安康和窦家关系并不好，也不可能毫不在意。
她捏着药瓶子，迟迟不肯吃下去，她想等等外头的结果，而且宫外也该有消息了，清明司一直在暗中盯着，又有京都司全力搜捕，按理说，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目标，怎么都该被抓到了。
外头殷稷也看了眼门口，他也在等宫外的消息，但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良妃：“你兄长说过，你自小聪慧，有些话想必朕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还有脸提我的兄长？”
窦安康满脸是泪，“你在下此狠手，灭我家满门的时候，可想过他？你可知道那是他的父亲？！”
殷稷静默片刻才摇了下头：“无关紧要。”
他想没想过窦兢，都不能改变他要灭窦家的事，哪怕窦兢会因此和他反目成仇，他也不得不下这个手。
窦安康却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努力仰起头，将眼泪忍了回去：“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似是有些忍不住，抬手狠狠擦了两下眼睛，将本就红的双目擦得几乎要沁血一般才松开手，“你放心吧，我不会蠢到和你一个皇帝作对，反正我这个父亲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我犯不上为了他搭上我自己，但是你……”
她睁着红肿的眼睛看过来：“你若还有几分良心，日后就请你再也不要踏足长年殿。”
殷稷没再言语，窦安康也没等他开口，捂着眼睛跑了出去，却不过几步就咳了起来，奶嬷嬷连忙扶住了她，主仆两人却谁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但殷稷仍旧起身将她们往外头送了送，等看着良妃的仪仗不见了影子，他才折返，却在看见门口守卫那有些陌生的脸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是了，这里该换人了。
他怔了很久才抬脚进门，正靠在椅子上平复情绪，薛京就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这是宫外的收尾有结果了？
殷稷强打起精神来：“人可抓到了？”
薛京神情紧绷：“回皇上，京都司抓捕难民共二百一十七人，击杀三百二十八人，可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里，都没有萧敕的影子。”
殷稷脸色沉下去，京城就这么大，眼下城门封锁，萧家大势已去，还能往哪里藏？
何况这难民人数也和萧窦两家的府兵数目对不上，还有三成人不见踪影，那可是两百多人，哪里才能藏得下？
“再找。”
薛京领命而去，殷稷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人能在哪？
内殿里传来落地声，他被惊得回神连忙抬脚走了进去：“谢蕴？”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略有些尴尬：“我只是想喝杯茶。”
却不小心把杯盏摔了。
殷稷连忙喊人来收拾，又倒了温茶来给她喝：“想喝茶就喊人，宫人这么多，做什么要自己来？”
谢蕴微微侧了下头，她也不是故意要逞强，只是方才好像有口血没忍住，不知道是不是弄脏了面纱，她不敢喊，怕把殷稷惊动了，没想到没喊人进来的也是他。
“总觉得不至于连口茶也喝不了……”
她将茶盏遮在面纱下，慢慢啜了一口，将口中残留的血腥味压了下去，随手擦了下杯沿才递给殷稷，然而一点模糊的血渍还是残留在了杯口。
殷稷垂眼看着，捏着杯身的手不自觉收紧，却什么都没说：“良妃的事不必担心，赶紧把药吃了吧，宫外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等你再醒过来，我们就可以去谢家转转了。”
谢蕴应了一声，安康没事就好，可是——
“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来了？是薛京吗？人可抓到了？”
“狡兔三窟，没有那么快，你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没那么快吗？可我怎么觉得该找到了……
谢蕴被搀扶着慢慢躺下，犹豫片刻还是抓住了殷稷的胳膊：“有一个地方，你让人去找过没有？”

第452章 皇帝是个厚道人
殷稷一听就知道谢蕴说的是哪里：“你是说，靖安侯府？”
谢蕴应了一声：“我也知道他已经离京了，但心里总是不安稳，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心些。”
“好，”殷稷揉了揉她的头，将药丸取出来塞进她手里，“我让人去找，你先把药吃了。”
谢蕴叹了口气，这次终于没再拖延，吃了药不过闲话两句便没了声息，殷稷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沉默很久才伏下身隔着面纱亲了亲她的嘴角。
玉春拿着册子走了进来，见殷稷醒了连忙行礼，殷稷皱眉，想着谢蕴方才摔了茶盏的事，神情难得严厉：“我不管她交代了你们什么差事，朕只有一句话，照料好她，若是再让朕看见你们放着她一个人呆着，决不轻饶！”
玉春瞧见了地上还没干的水渍，知道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闻言不敢为自己辩解，连忙低头认错。
好在殷稷并不是严苛的人，见他听进去了便也没再计较，玉春这才将册子呈了上去，压低声音解释：“这是长信宫送来的册子，先前送过来一份，姑姑让奴才送了份参须当回礼，方才长信宫又送了一份来……”
他将方才给谢蕴读过的册子拿给殷稷看，殷稷却是只翻了几页就丢开了，转而去看第二本，这次他认真许多，神情也肉眼可见的凝重。
玉春被气氛感染，大气不敢出一声，等殷稷看完了他才轻轻喘了口气。
“谢蕴……”
殷稷低唤一声，抓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了两把，他睡着的时候，谢蕴果然是没有闲着，这是替他应下了保荀玉书的事。
他倒是很明白谢蕴这么做的用意。
相比较王家能舍弃一个嫡子的狠辣来说，荀家的弱点那么明显，显然更容易掌控，而因为萧窦两家的倒塌，朝中会有三成的官职空缺，哪怕他想从外放官员中抽调人手回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选出来那么多，这种时候只有一个选择，起用宗亲。
既然起用宗亲是势在必行的一步，何不趁此机会卖荀家一个大人情，以参政权保荀玉书一命？
此举一成，荀氏的命门和宗亲的前程就都捏在了他手里，只要制衡之术得当，不再犯先皇的错，这两股势力就都可为他所用，有这两把刀，要除王家，易如反掌。
可是，他只是想让谢蕴拖住荀家，让他们不能支援萧窦两家而已……
他再次垂眼看向谢蕴，眼底有墨似的情绪流淌而出，怪不得当年那些人拼了命地想要娶你……
他理了理谢蕴的发丝，见她无知无觉地任自己摆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可随即就耷拉了下去，他不喜欢这么乖巧的谢蕴，她也从不是乖巧的人。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蹭了好一会儿才逼着自己起身，既然谢蕴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也该去摘一下果子了。
“摆驾，长信宫。”
銮驾浩浩荡荡到了地方，长信宫难得个个脸上都带着欣喜若狂，不等殷稷进门便纷纷跪伏了下去，殷稷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内殿。
太后还在床榻上，隔着床帐子也看不清脸色，她是太后，虽然饱受打击，此时却仍旧维持着该有的体面和威严。
可到底是不同了，以往那么多次来长信宫，彼此间都是敌强我弱的气势，可这次两人的地位却完全颠倒了，哪怕太后仍旧是太后，却也不一样了。
“皇帝来了？既然已经遣人来问过了，就不必再跑一趟，前朝事情那么多，要注意身子。”
太后一开口，语气便像是在示弱。
殷稷微微颔首：“太后凤体抱恙，朕不管多忙都理应探望。”
宫人不必吩咐就搬了椅子来，恭请殷稷坐下，虽然这种待遇在长信宫还是第一次，但殷稷脸上却既没有扬眉吐气的畅快，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
“太医怎么说？”
太后叹了口气，许是太过清楚风水轮流转的道理，这一声里竟透着几分悲凉：“左右不过是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
殷稷心如铁石，并无半分动容：“可开了方子？”
青鸟连忙将方子拿了过来，殷稷淡淡扫了一眼：“看着倒是还好，可若是吃着不管用也不必强求，朕这里还有个偏方。”
太后一怔，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吩咐宫人退下，又撩开了床帐子，将自己那明显苍老了些的脸露了出来。
“皇上的偏方，肯给哀家用？”
殷稷神情仍旧淡淡：“好歹也是名义上的母子，既然都求到了门上，总不好真的坐视不理。”
虽说这就是太后所求的目的，可殷稷就这么答应了她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本以为殷稷会得寸进尺的，明知道她送去的册子已经诚意十足，也还是会再狠狠割她一刀肉。
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厚道。
她颇有些激动：“皇上此言当真？”
“太后是不信？”
太后忙不迭否认，她如今哪里能不信，即便殷稷此举，极有可能是另有目的，可她已经别无选择。
“皇上放心，今日你肯拉荀家一把，日后荀家必定认清自己的位置，为皇上，为大周尽心竭力。”
殷稷不置可否，太后说的这番话他不会太当真，今日放荀家一马也只是为了日后用起来更方便一些，反正荀家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日后如何，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
“太后安心修养吧，朕自会安排妥当。”
他起身退了出去，回了乾元宫守着谢蕴静一边等着宗亲们得了晋王已殁的消息进宫来找他，一边翻着官员册子思索哪些人适合调入京城为官。
彭城的赵仓满是个人才，可接替窦蔺的同知之位，虽说升迁过快，容易为人诟病，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青州和扶风的人最好先不要动用，说不得背后会和萧窦两家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今年恩科也选了一批寒门子弟出来，倒是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他提笔一一将名字记下来，却是刚写到一半，外头就传来了喧闹声，他等的人，来了。

第453章 权势动人心
殷稷起身去了外殿。
不多时老安王就带着一众宗亲进了门，他此来，并不只是为了晋王的事，也是为了窦家。
他的长女宜城郡主多年前下嫁窦蔺为继室，如今窦蔺身死，虽然宜城郡主因为带着女儿回家探亲而逃过一劫，可听闻噩耗，已经数次晕厥，老安王身为人父，自然会心疼。
只是他早就得了消息，不该现在才来，莫非是怕难民作乱，伤及到他？
殷稷瞥了他一眼，见宫门外头被禁军拦下了一批王府侍卫，心里一哂，既有些嘲讽老安王的怕死，也有些恼怒东西华门的禁军不作为。
这是宫墙重地，竟让人带着这么多人进了宫，这样的守卫留来何用？
他心里已经有了换掉两处禁军统领的想法，面上却未表露丝毫，比起这两支墙头草，越来越不安分的玄武门禁军，才是现在最需要处理的。
老安王还在慷慨陈词，殷稷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他摆弄着手里的狼毫，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老安王的话告一段落，他便悠然开口：“晋王之事，朕听闻也甚是愤怒，可荀玉书毕竟是荀家数代单传，若是就此抵命，荀家必会大乱，届时大周又要失去一群能干之臣了。”
老安王显然不服，正要开口就被殷稷抬手拦住了：“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萧窦两家刚出事，若是荀家此时也倒下，我大周还撑得住吗？”
他抬眼看向老安王：“在老王爷眼里，是我皇家的颜面重要，还是大周的安稳重要？”
老安王张嘴就要开口，这种话还需要问？自然是皇家的颜面重要！
若是皇家颜面不维护，那百姓谁还会知道这天下的主人是谁？
至于大周安稳不安稳……他们这般尊贵的皇室，难道还会受影响不成？
可不等话出口就被敬王一把抓住了袖子，他拽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说了真心话，他连忙改了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荀家先前就伤了皇上，现在又谋害了晋王，若是不严加惩处……”
“惩处自然是要有，”殷稷眼睑一垂，他说过要保荀玉书一命，但想来太后也不会天真到以为能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去，怎么都要遭些罪的，“但朕以为，此番晋王出宫，最应追究的是玄武门守卫。”
其实晋王是从东华门出的宫，但这不妨碍他栽赃诬陷，反正东华门也不会蠢到自己来承认。
“朕以为，玄武门统领玩忽职守，不堪大用，倒是听说老王爷府上的二公子素来擅武，不知可愿屈就？”
老安王一愣，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听见了什么？
皇帝竟然想让宗亲子弟入朝？
打从先皇时候起，就防自家兄弟防得跟贼一样，女儿还好说，郡主县主都能按制分封，可是儿子，莫说一官半职了，先皇简直恨不得将他们全都发配出去。
老安王先前跟在太后身边就是想为自家的儿子们谋一份前程，此时这个馅饼就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瞬间懵了，别说他，其余几位宗亲也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半晌，老安王才颤着声音道：“皇上当真觉得老臣那第二子可以担此重任？”
殷稷将手中狼毫轻轻转了个圈，老安王的第二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选这么个人，就是知道他降服不了玄武门的禁军，甚至还会出点事。
而这点事，就是他要的。
他需要一个借口严查玄武门，而宗亲就很合适，顺路还能摆一道靖安侯，一旦宗亲意识到玄武门背后的主子是靖安侯，哪怕对方手中持有先皇密旨，他们的立场也不会再被动摇。
“自然，王叔可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愿意！”
老安王忙不迭点头，一时间什么晋王，什么女婿都被抛在了脑后，什么都比不上自家儿子的前程，他甚至激动得手都在抖，“皇上肯用他，他一定肝脑涂地，您觉得他什么时候上任合适？”
“就今日吧，先去玄武门做个副统领，好生操练他们一番，回头能服众了再提上来做正的。”
老安王忙不迭谢恩，虽然有些嫌弃这禁军统领官职小，可毕竟是第一步，不能太过贪心。
见他三言两语就给儿子讨了官职，其余人纷纷坐不住了，各自上前推销自家子嗣，殷稷抬了抬手：“各位王叔，稍安勿躁。”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官员名册：“如今朝中遭逢变故，正是需要诸位鼎力相助的时候，朕决议改制，废除先皇立下的规矩，选拔宗亲子弟入朝效力，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高呼圣明，他们身为龙子皇孙，却个个都是富贵闲人，想要掌握任何一丝权柄，就只能暗地里收买人心，实在是窝囊得很，现在皇帝总算是开窍，要和他们共享天下了。
“只是，”殷稷见众人难掩喜色，轻轻咳了一声，“朝廷可用之人本就捉襟见肘，若是荀家再出事……”
众人得了切身的好处，哪里还管得上一个不甚起眼的先皇子嗣？
老安王立刻上前一步：“皇上说的是，还是要从大局考虑，何况玉书那孩子咱们都见过，不是个凶狠的人，此事怕是另有蹊跷。”
殷稷心里一哂，还是接了话茬：“既然老王爷如此说，那此事就交由你详查吧，找出罪魁祸首给晋王一个交代，至于荀玉书……此事他怎么都牵扯其中，就去相国寺为晋王祈福三年吧。”
宗亲们山呼圣明，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殷稷眼看着他们走远，虽然得到的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不得不说，他半分都不觉得高兴，这些人啊……
他轻轻吐了口气，暂时将烦心事丢开，进了内殿去寻谢蕴，她还在睡，仍旧是之前无知无觉的样子，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虽说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可每次看见她这幅样子，还是会本能的不安，他抓抓谢蕴的手，又扯扯她的头发，这般玩闹着，心思慢慢平稳了下来，正要再捏捏她的鼻子，一点十分突兀的血色却映入眼帘，且在他眼皮子底下逐渐氤氲开来。
他动作骤然僵住，正要再看仔细一些，谢蕴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454章 请皇上不要食言
"殷稷，可是你？"
谢蕴轻声开口，殷稷被唤得回神，再要去看时，那点血色却已经瞧不见了，他有些茫然，刚才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他心里有些不安，仍旧盯着谢蕴的面纱看，迟迟没有应声，直到谢蕴摸索着勾住了他的手指：“怎么不理我？”
殷稷本能地抓紧了那根手指，这才收回视线开口：“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早。”
谢蕴将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透着几分慵懒：“总是这样的，睡睡醒醒……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
殷稷看了眼天色，刚巧玉春来禀报说午膳好了，他便将谢蕴扶了起来：“咱们也好久没一起用膳了，可想吃一些？”
谢蕴有些记不清日子，但凡吃了药，她总是醒来就用饭，用完就睡，有时候甚至没能吃两口便撑不住，这么算起来，好像的确很久了。
“好。”
她伸手抓住殷稷的衣角，慢慢靠进了他怀里，殷稷下意识环住了她，半扶半抱着地带着她去了膳厅。
“可是想我了？”
她难得这般主动和自己亲近，殷稷一时忍不住便浪荡了些，其实他心里是知道谢蕴不会承认的。
“是有些……”
谢蕴静了片刻却忽然开口承认，短短三个字却将殷稷的脚步定在原地，他有些惊讶地低头看过来，谢蕴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情绪，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殷稷也不好小题大做，只是被接连发生的事件打击的沉甸甸的心多少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索性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谢蕴也没挣扎，还给自己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萧敕找到了吗？”
“还不曾。”
对这件事，谢蕴似乎过于关心了，殷稷犹豫片刻做了决定，“不等了，我这就下旨，明日午时斩首一批作乱的难民，逼萧敕出来。”
谢蕴没有异议，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萧敕就算心里不在乎那些被抓府兵的命，可他身边还有其他府兵，哪怕只是为了稳住人心，他也不能不装装样子。
“明日，我就在午门布下天罗地网等他来。”
“那就辛苦你了……长信宫回信了吗？”
“回了，”殷稷略有些无奈，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谢蕴打从醒过来竟是片刻都不得闲，他语气不由重了两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眼下大局已定，你就安心修养，剩下的都交给我。”
“好……”
谢蕴也不反驳，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胸口，隔着棉衣听他的心跳。
到膳厅的时候，玉春已经布好了菜，知道谢蕴最近喜食汤水，他特意盛了碗鲜鱼汤放到了她手边。
那汤飘着浓浓的香气，一闻就知道会很鲜美，谢蕴却只喝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了，她偷偷将第三口汤吐在了帕子上，面上却丝毫未露，不动声色地陪着殷稷用膳，直到意识骤然昏沉。
见她软软朝自己栽了过来，殷稷连忙丢下筷子扶住了她，虽然饭还没吃完就瞧见了这幅场景，殷稷的心情却难得的和以往有了些不一样，谢蕴今日醒的时间似乎比以往要久一些。
她是不是在好转？
他将人送回软榻上，想着先前看见的那点血色，越发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正打算再查看一番，御书房却来了人，说秦适祁砚等人都在御书房候着了，请皇帝尽快去议政。
殷稷叹了口气，是了，宗亲都入宫了，朝臣们不可能不来，他们显然比老安王他们更在意朝廷的安稳。
他不得不暂时压下念头，换了套衣裳往御书房去，心里想着早去早回，最好是看一眼就走。
可他一进御书房的门就被朝臣围住了，萧窦两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虽说情形是很惨烈，可对大周朝堂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几个朝臣颇有些喜形于色，拍着巴掌说这是先皇显灵了。
殷稷被他们喊得头疼，用力咳了几声才将众人高涨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本想将选拔官员的事摊派下去，可不等开口就再次被朝臣的声音压了下去。
倒是也不能怪他们，此次难民袭击，的确给百姓们造成了极大的惊慌，朝廷得做些什么安抚才好，再加上空缺的官职太多，其中不乏重臣之位，哪怕是启用宗亲也不可能将人填补到这种位置上来。
众人商讨间颇有些忧虑，殷稷却心不在焉，许是看出来了这一点，祁砚说了几句话暂时将众人暂时支了出去，等御书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人时，他才开口——
“臣这几日见皇上，似是总忧心忡忡，莫不是还有别的难处？”
他知晓这阵子事情太多，殷稷极有可能忙不过来，可这般询问却并非出于关心，而是想寻个机会去趟乾元宫。
前阵子他被派去宫外管控难民，进城尚且不易，更别说进宫了，明知道谢蕴中毒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他却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实在是心急如焚，眼下大局初定，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想，便趁机开口了。
殷稷却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萧敕还没落网，朕自然忧虑，祁卿若是想为朕分忧，就多去宫外走走，尽早抓到萧敕吧。”
祁砚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秉承圣人之风，素来不强人所难，可这次却属实有些忍耐不住。
他咬了咬牙：“皇上，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会让谢姑娘出宫的。”
殷稷原本因为谢蕴主动亲近他而有些缓和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他记得自己这句话，也知道谢蕴如今留在宫里，是因为身上那毒还没解，一旦解了……
“退下。”
“皇上……”
“退下！”
祁砚吐了口气，想着殷稷才痛失爱将，他不好太过落井下石，故而犹豫片刻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躬身一礼，“皇上金口玉言，想来不会食言，臣这就告退，只是有一物还请皇上转交谢姑娘。”
他自袖中掏出一支梅枝，上头结满了花苞，虽然还小，可若是让人好生照料，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盛开。
“这是自谢家的梅林而来，还请皇上转交谢姑娘。”

第455章 玉春啊，你可长点心吧
看着那支梅花，殷稷气不打一处来，谢家的梅林？
多稀罕啊，他又不是不会带谢蕴去？就显摆你知道她喜欢谢家的梅花是吗？
谁不知道啊，我呸！
殷稷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最后还是黑着脸将梅花带回了乾元宫，谢蕴还在睡，他将梅花丢在一旁，仿佛根本没带回来一样，连吭一声都没有。
然而玉春还是看见了，并选了个瓶子将花插了起来，他只当这是殷稷特意为谢蕴折回来的，还很殷勤地拿到了软榻边上。
殷稷瞪圆了眼睛看过来，那目光像是要把玉春扎成筛子。
玉春很是茫然，这怎么了？
他这花插得不行？
他很困惑，又不敢问，只好放下花瓶灰溜溜地跑了。
殷稷生了会闷气，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瓶梅花，咬了好半天的牙才忍住了没一把将花瓶摔了，只是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然而片刻后，一只手伸过来，悄无声息地将花苞都给薅没了，只剩了光秃秃的梅枝戳在花瓶里。
殷稷心气顺了些，屈膝坐在榻边继续斟酌人选。
玄武门那边很快闹腾了起来，有人来禀报，殷稷只当没听见，由着他们去闹腾，但那废物比他想的还要无能些，还不等天黑就被人打了，被老安王带着进宫来寻他告状。
殷稷懒得理会，索性提前出了乾元宫，半路上却遇见了薛京，清明司已经将明日午时斩首难民的告示贴了出去，被混乱折磨了一天一夜的百姓们顿时一片叫好声，薛京提起来时却满脸嘲讽。
“当日拿银子写万民书的时候，他们怕是根本没想过会有这种恶果。”
只是原本这恶果，是该落在殷稷身上的。
“罢了，”殷稷摆了摆手，并不想多谈这些，“匆忙进宫是有事？”
“是有一件事，”薛京面露忧虑，“皇上此举虽说是掐住了萧敕的命门，可万一他狗急跳墙，想要行大逆不道之事……”
殷稷不是没想过，但想要有所得就要有所出。
“无妨，朕身边会多带几个人。”
薛京仍旧不放心：“臣请皇上恩典，允许臣今日宿在乾元宫。”
明日午时就会有人问斩，萧敕总不能青天白日的来人刺杀，所以今晚有极大的概率会出事。
“不必如此，”殷稷扫了眼薛京眼底的青影，他手中可用人手不多，诸多重担都压在清明司身上，薛京并不轻松，“宫中这么多人，不会有事。”
薛京见他不允很有些无奈，犹豫片刻才再次开口：“若是皇上不打算留下臣，那……御前禁军是不是该选个人出来了？”
殷稷脚步猛地顿住。
薛京知道这话扎心，可他不能不说：“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左右校尉里提一个人上来暂代也好。”
殷稷沉默许久还是摇了下头：“再议吧。”
他如此抗拒，薛京也不好再劝，只能一路护送他回了乾元宫，老安王性子急躁，见殷稷不在乾元宫，等也不等，就直接带着府上护院去了玄武门，要将那动手的人找出来狠狠揍一顿。
隔着重重宫墙，都有辱骂声飘了过来。
“派人盯着玄武门。”
薛京会意，殷稷这是和他想到了一处，也觉得萧敕会选择今天晚上动手，他的人想要进宫走玄武门是最稳妥的，可现在那里有老安王在闹事，这般情形，是人就会躲开，若是有人非要走那里通行，就必定有鬼。
这可比挨个排查来得快多了。
“臣这就去了。”
殷稷摆摆手，抬脚进了乾元宫大门，里头有细碎的说话声传出来，仿佛是谢蕴又醒了。
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一打开内殿的门，果然瞧见谢蕴正和玉春在说话，只是说话的内容让人有些心虚。
玉春嘟嘟囔囔地在骂人：“这谁干的呀，刚才放在这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花苞一个都不剩，这也太缺德了，好歹留一个啊……”
殷稷：“……”
他略有些心虚的咳了一声，努力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兴许是花枝剪得不好，自己掉了……扔出去吧。”
玉春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可惜，这梅枝刚才瞧着长得是真好，方才谢蕴姑姑一听有梅花也十分高兴，要他拿到跟前去赏一赏，哪想到竟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叹了口气，拿着花瓶往外走——
“留着吧，好歹是一番心意。”
谢蕴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舍，听得殷稷的脸立刻拉了下去。
但他也没开口反驳，只黑着脸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但心里越想越气，便又从软榻中间挪到了床尾，尽力拉开了和谢蕴的距离。
谢蕴等了等，没见他来牵自己的手略有些意外，睁着无神的眸子四处转动：“殷稷？”
虽说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可殷稷却实在看不得她这幅找自己却找不到的样子，一个呼吸都没撑到便又凑了过去：“这里。”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等明天萧敕一抓到，我就带你去谢家，给你折一支比这更好的，有什么好稀罕的……”
谢蕴微微一怔，这话怎么听起来古古怪怪的？
莫非这梅花……
“玉春，拿出去吧。”
谢蕴再次开口，殷稷的语气肉耳可闻地轻快起来：“不要了？”
谢蕴好气又好笑，确定玉春出了门才开口：“花苞不是都让你薅秃了吗？还不如送去御膳房当柴火烧。”
殷稷僵了僵，虽然干坏事的时候挺痛快，可显然没想过如果被拆穿了该怎么办，他尴尬地沉默了下去，片刻后轻轻咳了一声：“外头好像有人找我了，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下他还不忘将谢蕴往床榻里面推了推，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内殿。
谢蕴听着那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靠在窗台上笑得弯下了腰，不知道殷稷刚才被拆穿的时候脸是不是红了，好可惜啊，看不见……
她惋惜地叹了一声，虫爬感却在这时候突兀地自肩甲处蜿蜒开来，她浑身一抖，猛地抬手捂住了伤处。

第456章 变故横生
殷稷在外头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把脸上的热意降下去，恰逢玉春丢了梅枝回来，见他木头似的站在风口里，很是担忧地上前一步：“皇上？您没事吧？”
一听这声音，殷稷的脸就黑了下去，要不是这臭小子自作主张把梅花放到软塌边上去，他能犯那种蠢吗？
他有点想骂人，但想着刚才从内殿传出来的笑声，他又将火气克制了回去，罢了，能得谢蕴开怀一笑，也不算白丢人。
“下次有点眼力见！”
他瞪了玉春一眼，正要进门，本该出宫的薛京却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军报，如今边境回鹘异动，有军报来并不稀奇，但薛京的神情却有些古怪。
“怎么了？”
玉春这次倒是真的有眼力见，不等殷稷吩咐便退了下去，还将周遭的宫人都遣退了，自己则远远地守在了门口，不给旁人半分偷听的机会。
“皇上，这封军报有些奇怪。”
可说着军报奇怪，他递过来的却是一封寻常家书，“这是夹在军报里送进京来的，但是收信人是……”
不必薛京再说，殷稷已经看见了信封上的字，钟白亲启。
他指尖颤了下才将那封信接过去，来自边境，钟白亲启，这两个要素结合在一起，他已经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了。
信封被打开，钟青那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果然是他的信，他还不知道京城出了很大的变故。
内容大都是些闲话家常，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殷稷扫了一眼便将信纸收了起来，反倒是将信封拆开泡进了水里，不多时一行字露了出来——
靖安侯未至。
短短五个字，却宛如一道霹雳轰然炸响在两人头顶，靖安侯未至……是说他没有去边境吗？！
薛京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皇上，会不会是靖安侯迟到了几日，这消息错了？”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靖安侯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抗旨，若是他未去边境，人现在在哪里？这般躲藏是想干什么？
一想到那人可能就在暗中窥伺他们，薛京的眼皮子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浓重的不安涌上来。
殷稷将信封细细看过，确定再没了别的字样，这才将信封撕了个粉碎。
“钟青不可能将不确定的消息发回来，”殷稷将碎片丢进炭盆，在缕缕黑烟里沉声开口，“靖安侯一定没去边境。”
要么是半路上得到了什么消息折返了；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薛京也不再心存侥幸，却越发愤怒：“边境生乱，他身为主帅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擅离职守，简直不配为帅。”
然而更糟糕的是，他有可能不是一个人擅离职守的。
京中这般形势，若是殷稷此时遇刺，死在宫墙之内，不管真凶是谁，都必定会被栽到萧敕身上，而这般发展，正是靖安侯心心念念的。
“他这是知道，只要他在京城，朕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世家撕破脸，所以索性将计就计，给我们一个机会。”
殷稷唏嘘一声，这次是他棋差一招。
薛京却远不如他心平气和，他虽不敢自诩聪慧过人，却从未如同今日这般被人耍得团团转。
他狠狠攥了下拳，心里闪过浓重的杀意，却又被他迅速压下，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皇帝的安危。
“请皇上允臣今日留宿乾元宫。”
他再次开口请求，神情坚定，显然即便殷稷拒绝他今天晚上也不打算出宫了。
“想留就留下吧。”
薛京松了口气，神情却仍旧紧绷，殷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用这副样子，只要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率领边境军谋反，朕就还有胜算，多调些人来守卫乾元宫吧。”
“是！”
薛京匆匆下去安排，乾元宫外很快就响起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一听就知道添了不少守卫。
他怕谢蕴听见动静担心，抬脚进了内殿，却见她正靠在软榻上发呆，手还紧紧抓着胳膊。
“怎么了？”
谢蕴循声侧过头来，却是微微一笑：“没什么，在琢磨你什么时候回来。”
殷稷方才还有些羞恼，现在却已经顾不上那股情绪了，他抓着谢蕴的手，犹豫片刻才开口：“事情可能没有我们预想的顺利。”
谢蕴眉梢一抬：“怎么了？萧敕出京了？”
"比这个，还要糟糕一些。"
谢蕴神情明显变化了几分，却是叹息了一声才开口：“莫不是……靖安侯回来了？”
“我怀疑，他根本没走。”殷稷叹了一声，“是我们高估了边境安危在靖安侯心里的比重。”
谢蕴不怀疑殷稷的判断，虽然她也不知道依据是什么。
“你说明日会斩杀一批作乱的难民，那今天晚上，想必会出点事情了。”
殷稷抬手抚摸着谢蕴有些凌乱的发髻，算做回应，今天晚上的确不会太平，哪怕萧敕出于种种顾虑，有可能选择按兵不动，可靖安侯却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
“不如，我先送你去良妃宫里呆一宿？明天早上再接你回来。”
谢蕴抓住他的衣角，顺着那层料子慢慢摸了上去：“你无事我自然无事，若是你有事，便是我躲得过今日又如何？”
殷稷一噎，虽然事实如此，但他总是想多护持谢蕴几分。
“好了，你政务繁杂，就不要再为我分心了，去忙吧。”
谢蕴推了他一把，语气虽软，却让人无法拒绝。
“我让玉春把折子拿过来，咱们一起看。”
谢蕴含笑应了一声好，等殷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她才垂下头，指尖紧紧抓住了药瓶子，一颗药丸效用已经不够了。
唐停，你还有多久才能到？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一道人影正艰难跋涉，冷不丁有说话声传过来，她往地上一扑，身上的雪衣与周遭瞬间融为一体，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一队人高马大的汉子走过，没瞧见人影气得骂了几句：“说是往这边来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别啰嗦了，赶紧找人吧，杀了她我们才能回去……草，清明司那群王八蛋又追上来了，快走！”
一行人很快不见了影子，那雪地这才动了动，露出唐停的脸来：“回京之路不大好走啊……”

第457章 目标是薛京
最近京中事故频发，虽然没有上朝，每日里中书省却仍旧雪花似的往乾元宫送折子，殷稷拥着谢蕴靠在软塌上，瞧见写得好的就夸两句，遇见不好的就骂两句，凡是祁砚送上来的，他就一声不吭。
气氛倒也十分祥和，几乎都要让人以为今天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直到外头陡然嘈杂起来。
先是宫门处有人无视安王府的人，径直要从玄武门入宫，被清明司暗吏发现，随即仓皇逃窜。
薛京唯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让禁军乱追，更不敢让宫墙乱起来，便由着人跑了，随后东华门西华门，相继出现这般情形，他越发笃定有人在声东击西，寸步不离的守着乾元宫。
后半夜宫门处的动静平静了下来，可他却并不敢放松，手掌一直搭在腰间的软剑上，皇帝要是在他面前出了事，他没办法和干爹交代，更对不起钟白。
“薛司正。”
秀秀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过来，他连忙回头看了过去，今日宫中混乱，他怕秀秀会被吓到，特意让人将她从尚服局接了过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却十分冷静，不止没有惊慌失措，甚至一到乾元宫就帮着玉春将所有宫人都安置到了合适的位置上，连同内殿都密不透风的护了起来。
“天寒地冻，我们熬了些姜汤，喝一些暖暖身子吧。”
她端了一碗姜汤过来，身后也有宫人架了锅过来，舀了姜汤一碗碗地递到了禁军手里。
在冷风里守了大半宿，又身着厚重冰冷的盔甲，众禁军的确有些身体僵硬，这一碗姜汤下肚，他们身上才算是有了热乎气。
薛京却看着那碗姜汤有些愣神，秀秀这小丫头，如今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他低头喝了姜汤，将碗递过去的时候还想再说点什么，秀秀却是接过碗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得很。
他略有些失望，隐隐还有股很失落感。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因为这次的衣裳干干净净的，没被弄脏的缘故。
这都什么跟什么……
薛京无奈一笑，对自己颇有些无语，甩甩头再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
呼啸的风声透着不安，薛京将软剑自腰间抽了出来，剑锋一落地，短箭尖锐的嗡鸣声就到了眼前，他反手劈开，声音骤然高亢：“来了！”
禁军已然察觉到异样，迅速列下阵型，左右校尉带着弓箭手高居城墙，随时准备接应。
随着一声呼哨，刺客自四面八方而来，悍不畏死地朝禁军发动了袭击，只是到底寡不敌众，不多时便折损了一半，剩下的人似是因为同伴的死而清醒了过来，随着呼哨声响起，他们开始迅速撤退。
“我去追！”
右校尉跳下墙头，下意识就要带人走，却被薛京抬手拦住。
“别去，”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又一次用了调虎离山，但还是那句话，皇帝的安危最重要，至于这些人抓不抓的都无关紧要，“守好宫门，别放一个人进去！”
右校尉虽然不死心，却还是听话地重新回到了宫墙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夜色里晦暗的远处。
“他们没追过去。”
隐在暗处的人中有人开了口，语气带了几分焦急。
“能在皇帝身边有一席之地，自然是有脑子的，”另一人低语一声，他抓紧了手里的刀柄，“看来除了硬攻，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疯了？”
先前那人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来，“那么多禁军，冲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们萧家的人如此怕死，还想成什么大事？”
另一人毫不客气的嘲讽，“别忘了，现在走投无路的是你们，我家主子是看不得皇帝如此草菅人命，才会出手相助，不是欠你们的。”
他冷笑一声：“要是你们觉得就这么被皇帝灭门也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先前那人被这一番话挤兑在了原地，虽然夜色里看不清楚脸色，可他眼底闪过的光却晦涩又难堪，现在走投无路的的确是他们，今晚若是不成，明天就会损失更多人。
“好，硬攻就硬攻，但你也别忘了，你们主子承诺过，事情一定能成的！”
“放心，我家主子做事素来周全。”
那人不再言语，只扫了周围人一眼，压低声音半是诱哄半是威胁道：“家主待你们不薄，若不是萧家，你们这群亡命徒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旮旯里了，现在正是萧家需要你们的时候，谁要是敢退……”
他冷冷哼了一声，其余人都没有吭声，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取了亲，生了子，就不能再只顾自己，他们得为家里人拼一份前程。
“我们都听管事的。”
那被称为管事的人说了一声好，率先站了起来：“跟我杀进去，宰了狗皇帝！”
府兵们立刻紧跟而上，而一直言语挤兑他的人却蹲在原地没动，身边还跟着几个始终沉默的汉子，只是那些人就算一声不吭，也完全无法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那一身的铁血气，哪怕是世家中以凶悍闻名的府兵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堆叠出来的冷漠。
“都尉，我们如何？”
“你们也听见了，都是一群亡命徒，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百姓的血，这样的人多死一个是一个。”
其余人便不再言语，眼看着自己所谓的同伴一个个倒下，脸上都不见丝毫波澜，直到那管事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怒吼了一声，禁军主动朝他们冲了过来，那都尉才慢悠悠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刀。
“冲了，兄弟们，把这位鼎鼎大名的薛司正的人头带走，算是咱们送给萧敕的见面礼！”
众人高喝一声，明明人数不多，却愣是有杀伐气层层荡开，生生将冲到了跟前打算动手的禁军给震得顿住了脚。
虽然敌众我寡，几人却丝毫不慌，结成了一个小阵，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薛京冲杀而去。
左校尉察觉到不对劲，这几个人绝对不是府兵那么简单。
“拦住他们！”
他本想放箭，可对方混在禁军群里，这时候放箭极容易误伤，他不敢拿自家兄弟的命开玩笑，只能跳下城墙带头冲杀，将人死死拦在了薛京三丈之外。

第458章 我背你过去
“小子，让开，不然脑袋会掉的。”
那都尉说着话，一刀狠狠劈下来，饶是左校尉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已经用足了力气，却还是被震得手掌发麻，几乎要抓不住刀。
身边禁军见他不敌，纷纷前来支援，却丝毫不被那都尉放在眼里，砍瓜切菜般就给收拾了。
左校尉被激怒：“逆贼！”
他举刀就砍，本是全力一击，却被那都尉轻松躲过，随即抬手就往他没了防备的腰腹刺了过去。
一柄软剑却在此时伸了过来，虽拦不住前冲的力道，却稳稳挡住了刀锋。
左校尉一连后退几步才停下来，后心一阵阵发凉，却顾不得自己的安危连忙开口提醒：“薛司正，他的目标就是你。”
那都尉大笑了一声：“你说晚了，既然已经送上门来了，想跑是不可能的！”
他挽了个刀花，摆出了攻击的姿态，气势也和刚才的戏耍大不相同：“我们奉萧家家主之命，来取你们项上人头，你若是识趣就自己把头伸过来，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话说太满，”薛京抖了抖软剑，轻轻一瞥都尉，“会没人收尸。”
都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被他人言语动摇情绪的人，不会好对付，他再不犹豫，手持重刀就朝着薛京冲了过去。
他本想全力以赴，速战速决，却不想这小子看着瘦弱，还是个残废，却招招狠厉，完全没有关内人喜欢用的花架子。
两人一路纠缠，打得难分难解，然而没了他在，他带来的人已经捉襟见肘，身上逐渐挂了彩，萧家的那些府兵更是惨烈，已经没剩几个能喘气的了。
都尉一扫眼前的情形，很清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纵身拉开了和薛京的距离，打了个呼哨示意撤退。
薛京很清楚，以这样的功夫，绝对会是这次刺杀的主力，他再不犹豫，留下左右校尉留守乾元宫，自己带人亲自追了上去，一路穷追猛打，将除了都尉之外的人全都留在了宫墙之内，而那都尉，即便逃了出去也已经身受重伤，躲不过他们的搜捕。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也说不上高兴，这些人不可能是萧家的人，这般强悍的功夫和心态，除却边境军里的精锐，不做他想。
但靖安侯是何时把人调进京城的？来了多少？会不会还有别人？
他揣着无人能解答的疑问折返回了乾元宫，左右校尉正在指挥人手处理尸体，有刺客的，也有禁军的。
刺客会丢到乱葬岗，而禁军则会记入名册，等明日他们的家人来收尸。
“薛司正，这是战死禁军的名册，还请您转交皇上。”
薛京应了一声，拿着册子推开了乾元宫的大门，秀秀就站在乾元宫主殿门前，见进来的是他轻轻松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走路没有异常，脸色明显松缓，转身开门将他送了进去。
内殿里，殷稷还在批阅奏折，外头虽有腥风血雨，他落下的朱砂笔却十分稳健。
薛京甲胄在身，行不了全礼，便只是单膝着地，将册子呈了上去：“回皇上，刺客已经被臣等击退，殉职的禁军都在里面。”
殷稷将名字一一看完，开口喊了玉春：“传旨，在场禁军军职皆升三品，亡者以校尉礼入葬，后事命礼部操办，抚恤金予三倍；生者赏金百两。”
玉春连忙出去传旨。
殷稷见薛京还在地上不动，知道他是苦战一夜，已经累了，索性弯腰将他扶了起来：“今日应当不会再有事，回去歇着吧。”
这次薛京没再推辞，不管怎么说他得先把秀秀送回尚服局。
“是。”
他躬身退下，喊了秀秀往外走，两人出乾元宫宫门的时候，禁军正在提水冲刷青石板上留下的血迹，可怎么冲地面还是残留着血污。
薛京半蹲下来：“我背你过去。”
秀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怔，眼底有波澜闪过，随即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的盔甲，然后将帕子怼在薛京面前：“不然我还是自己走吧，你身上的血比地上的都多。”
薛京：“……”
他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秀秀，被憋得半晌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秀秀挠了挠头，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鞋底脏了就脏了，可衣服沾了血很难洗干净的，我……”
薛京狠狠一咬牙，他就多余问。
他一把抄起秀秀，摁在自己身上狠狠擦了擦：“你洗不干净我洗，我也洗不干净就给你买新的！”
秀秀被他抱得吱哇乱叫，忍不住骂了两句，两人吵吵闹闹的不见了影子。
右校尉羡慕地看了一眼：“这薛司正比咱们年纪都小吧？还是宫里出来的，可人家这终身大事都定下了，咱们还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左校尉懒得理他，用力刷着地面，冷不丁瞧见有宫人提着食盒过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要往里走，连忙开口呵斥住，这里刚刚发生了那么凶残的刺杀，天还没亮呢，就有人过来，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你干什么的？”
那内侍脾气似是极不好：“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咱家是长信宫的人，太后听说乾元宫出了事，特意命咱家前来探望，还赏了一壶压惊的酒。”
左校尉眉头一皱，太后的人？
“皇上已经歇下了，明早再来吧。”
内侍眉梢一吊：“明天？你这是想让太后等吗？”
左校尉一时语塞，太后在朝中积威甚重，又背靠荀家，他们多少是有些忌惮的，可就这么把人放进去……
右校尉拉了他一把：“他这么嚣张，在太后面前一定很得用，咱们别和这些阉人计较。”
左校尉咬了咬牙，后退一步让开了路，眼见那内侍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内侍就算再嚣张，可毕竟少了样东西，是不可能这么走路的！
他一把将人拽了回来，那人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没抓稳食盒，里头的酒水都摔了出来，落地的瞬间泛起一阵白沫。
有毒！
内侍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却被左校尉一脚踹在了后心，整个人都扑了出去：“还想跑？我就知道这时候来人不对劲！”
左校尉一把扭断了他的胳膊，将他提起来丢给了禁军：“带下去，严加审问。”
宫门处的混乱很快平息，左右校尉没想到刺杀之后还会有这么一茬，都有些心有余悸，也不敢再放松，将宫门严密地看了起来。
而隔着一道宫门，就在乾元宫里面，一道窈窕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进了主殿。

第459章 黑云压城
殷稷拧干净了帕子，知道谢蕴忌讳自己看她，便熄了两盏灯火，即便对方看不见，他也不愿意再骗她。
“擦洗一下吧。”
谢蕴抬手接过半干的帕子，背转过身去仔细擦了擦脸颊和脖颈，等面纱重新戴上才将帕子递了回去。
殷稷顺手接了丢回铜盆里，拧干后又递了过去：“再擦擦手。”
等帕子再递回来，他才弯腰端起铜盆进了耳房，等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打理好了自己。
“以往竟从不知道皇上如此会照料人。”
殷稷哼笑一声：“你不知道的多了……”
他爬上龙床，掰着谢蕴的手指头和她数自己都做过什么：“打从进宫你生了多少次病你没数吗？前年冬天就是六回吧？”
“哪有那么多？”
“当然有，”殷稷没给谢蕴反驳的机会，将她不够数的手指握进了掌心里，“这两年还好，前几年秀秀那丫头豆丁大小，指望她照料你？还不是我。”
谢蕴的记忆有些模糊，她最近时常记不清楚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对于殷稷的话就越发找不到痕迹。
“当真？你那时候瞧见我明明横眉冷目的……”
殷稷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
谢蕴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心里并不想提起那些往事，也就顺势闭了嘴。
可殷稷的心情还是沉闷了下去，他喂谢蕴吃了药，眼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缓，这才在她身边躺下来，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总是会想起以往的点点滴滴，若是没有那好几年的隔阂，他们如今会不会就不是这幅样子了？
他侧头看着谢蕴，心口沉甸甸地喘不上气来，他其实很恐慌，恐慌唐停来不及赶到，恐慌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谢蕴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再也躺不住，索性起身去了外殿，静静对着夜色发了会儿呆才静下心来去想如何应对靖安侯这个变故。
脑子里还没出章程，秦适就急匆匆进来了，手里拿着封军报，上面清楚标着六百里加急，殷稷心头一跳，边境真打起来了不成？
“皇上，刚才驿站送了急报来。”
殷稷已然起身，也顾不得等秦适行礼，直接将军报拿了过去，折子打开，钟青的笔迹映入眼帘，说的却不是回鹘敌军的举动，而是边境军异动。
军报里详细写了那几日边境的情形，一队足有三千人的骑兵假借巡防之名外出，随后便一直未曾出现，钟青几次追问骠骑将军，却一直被敷衍，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可事关边境大军，他远在边境又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轻言，只能派人暗中查探，却一连几天都没能找到铁骑的踪影。
此时，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联想到靖安侯未至，他顾不得再遮掩身份，立刻借用六百里加急军报将消息送回了京城。
这军报上的日期比那封家书晚了足有五天，却在同一天的早晚就进了皇宫，足见路上赶得有多急。
可即便如此，这么多天过去，恐怕也晚了。
楚家军的急行军，昼行千里，夜赶八百，如此算来，怕是已经离京城不远了。
殷稷将军报递给了秦适，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适看完军报也愣了，他拿着军报的手都在抖：“这，这是何意啊？靖安侯为何要下这种命令？这三千铁骑去了哪里？他要叛国不成？”
殷稷摇了下头，脸色彻底沉下去：“他不是要叛国，是要叛朕。”
先前他还和薛京说，只要靖安侯不敢明目张胆地谋反，他们就还有机会，可现在看来，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局面。
靖安侯的确不会谋反，但他在引诱已经走投无路的萧敕谋反。
他没再隐瞒秦适靖安侯手中有密旨的事，虽然他仍旧没有证据，可边境军的异常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适仍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摇着头退了一步：“这不可能，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先皇再如何也是您的生父，如何能这般算计您？”
他难以理解，也不敢相信，饱读几十年的圣贤书，此时每一个字都在动摇。
“秦卿以为，朕当如何？”
秦适好一会儿没说话，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若是身为父亲的先皇要殷稷去死，他身为殷稷的臣子，要如何选？
他沉默许久才语调艰涩地开口：“皇上，靖安侯当真在京中？”
“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臣还是不信先皇会做这种事，臣请去见靖安侯，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臣去与他分说清楚。”
殷稷抬手揉了揉额角，秦适做了先皇几十年的臣子，而他登基才不过五个年头，他更信先皇在情理之中。
他不意外，却还是摆了摆手：“老大人不必忙碌了，朕找不到靖安侯，你也找不到。”
秦适还要说什么，殷稷却有些疲惫，甚至连说服秦适都不懒得再开口。
“退下吧，实情究竟如何，很快就会清楚……还不到开朝的时候，老大人没事就不要出门了。”
秦适越发惊疑不定，话出口时都带着忐忑：“那皇上打算如何？调京北营来平乱吗？可若是内乱一起，遭殃的是百姓，百姓无辜啊。”
百姓无辜……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
殷稷垂眼看过去，他问得真心实意，他也不想引发内乱，可能做的他都做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走向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下。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他胜，将躲在萧敕身后的靖安侯诛杀，永绝后患；要么他引颈就戮，由着先皇计成，将四大世家连根拔起。
他进退两难，所以也盼着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能给他出一个两全之策。
然而秦适沉默了下去。
殷稷等了又等才轻声一叹：“你回去吧，京中刚生祸患，已经再经不得风吹草动了，还望你守口如瓶。”
秦适许久才应了一声，满脸都是沉痛，若内乱必生，大周日后会如何？

第460章 血浓于水
凌晨时分，外头起了风，呼啸的风声将没关严实的窗户吹得哐啷作响。
玉春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怕这动静吵着主子，连忙爬起来去关窗，可手刚碰到窗户，就瞧见院子里站了一道影子，他微微一愣，随即后才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认出来，那是殷稷。
他只穿了一身棉衣，就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莫名透着几分寂寥。
他连忙拿了大氅出去：“皇上，当心着凉。”
殷稷摆了下手，他出来就是想冷静一下，就在一天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做了带谢蕴去梅林重温往事的美梦。
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形势就急转直下。
而他现在，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秦适是个忠臣，可他忠的是大周，不是某个皇帝，维护的也是纲常和皇权，不是他，有些事情他信不了他。
祁砚倒是还算能干，可毕竟年轻，在京中威望不足，他能做的实在不多。
至于其他人……
殷稷揉了揉额角，抬脚进了殿门，谢蕴还在睡梦中，他搓了搓手，将冰凉的指尖搓得热了起来才抓住了她的手腕：“谢蕴，这次，我怕是要食言了……”
他已经不敢笃定还能带谢蕴去谢家的梅林了。
三千铁骑，听着是不多，可那都是边境以一当十的精锐，而整个皇城，禁军只有两万人，玄武门还是靖安侯的人，城门军也不堪大用。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京北营了。
“玉春，传清明司。”
玉春连忙应声，知道兹事体大，他亲自去外头传了话。
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衬得这夜色越发寂寥，殷稷将谢蕴的手抵在额头，轻轻吐了口气：“谢蕴，这一仗，我们会赢吗？”
空荡荡的宫殿里，无人回应。
他也没再言语，抓着谢蕴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皇上，喝杯参茶吧。”
宫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殷稷不想理会，仍旧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放着吧。”
杯盏被轻轻放在了桌案上，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殷稷也没在意，他有些疲惫，不怎么提得起精神来，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那宫女的脚步声正在迅速朝他靠近。
刚刚经历了一场凶残的刺杀，殷稷本能地联想到了刺客身上，他顾不得确认猜测，在听见那脚步声的时候便立刻侧身躲开，同时将谢蕴往床榻里面又推了推。
一点寒光自眼前划过，殷稷仰头避开，抬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凌厉的拳风眼看着就要落下，动作却又猛地顿住。
这刺客……
不等他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内殿的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清明司暗吏听见了打斗的声音一头冲了进来，眼见两人这副样子，抬手就朝着那宫女打了过去。
殷稷脸色陡然一变，不但没将刺客推出去，反而往身边一拽，将自己暴露在了攻击之下。
暗吏大惊失色，然而他出手迅猛，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哪怕他竭力控制，最后这一拳还是重重砸在了殷稷胸膛上。
“皇上？！”
暗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玉春也惊呆了，不知道殷稷为什么会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一个刺客，眼见他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几步撞到了桌子上，连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皇上，您……”
殷稷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才勉强冷静，他朝暗吏摆了摆手：“起来吧，是朕自己不小心，与你无关。”
暗吏这才松了口气，白着脸站了起来。
殷稷站稳身体，侧头看了那宫女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收紧。
“你们下去吧。”
两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刺客有古怪，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内殿里，除了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谢蕴之外，只剩了殷稷和刺客两个人。
那刺客这才抬眼朝殷稷看过来，露出了一张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殷稷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一宿不太平，也猜到了萧敕和靖安侯会想尽办法来杀他，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萧懿也会来。
他目光落在对方手里抓着的那枚簪子上，迟迟没有言语。
萧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浑身一抖，簪子掉在了地上：“阿，阿稷……”
“夫人今日，是替萧家来杀我的吗？”
“怎么会？我怎么会来杀你？”
萧懿夫人连忙否认，话音落下，却连给殷稷喘息的机会都不曾便接着说了下去，“我来是听说汉文被你抓起来了，我想来求求你放了他。”
不是为了萧家，是为了宋汉文。
殷稷用力咳了一声，刚才挨了暗吏一拳的胸口憋闷得厉害，咳了这一声才算通透了些。
“夫人说这话之前，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萧懿目光微微一闪，沉默片刻才开口，语调略有些艰涩：“我听说是抓难民的时候把他抓起来的……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可能杀人的，你放了他吧。”
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殷稷的手，哀求地看着他，“这孩子从来没坐过牢，吃不了那种苦的，你让我把他带走吧，好不好？”
殷稷垂眼看着她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轻轻拽出了自己的手：“若是我不答应呢？”
萧懿夫人一愣，很是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不答应？他不可能杀人的，你没有理由关着他。”
理由？
你可知道他在造反，他在造我的反！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殷稷张了张嘴，可许是刚才暗吏打的那一拳太重了，一时竟疼得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摆了下手。
“你回去吧，今日京都司的牢房之内，没有一个无辜之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汉文不一样！”
萧懿夫人上前一步，“你若是非要找个人顶罪，我替他去坐牢行不行？”
殷稷骤然抬眼看过来，目光凌厉至极，看得萧懿不自觉侧开了头，她也意识到了这话说得不妥，期期艾艾许久才再次开口——
“阿稷，我知道这些年对你不闻不问是我不对，可是这和汉文无关，再说你也过得很好，都已经是皇帝了，就放过他吧？”
殷稷抖着手指向门外：“出去。”
萧懿夫人摇着头不肯走：“他也算是你弟弟，你理应护持他的，别说他是无辜的，就算是……”
“出去！”殷稷拔高了音调，他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懿夫人似是被他的发作惊吓到了，呆愣在原地没了动静。
殷稷却再也无法忍受和她共处一室，开口喊了玉春，可就是这一声将萧懿夫人从怔愣中惊得回了神。
她慌忙捡起了地上的簪子，抖着手对准了殷稷。

第461章 我们两清了
察觉到颈侧的凉意，殷稷怔了怔才转过头来，他不惊不恼，只静静看了萧懿几眼，声音极轻地开了口：“你方才还说，不会杀我……”
萧懿夫人手一抖，明明她才是行凶的那个人，却先落了泪，声音都跟着发颤：“对不起，阿稷，我没有办法，汉文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救他，我求求你，放了他吧，你要是不喜欢他，我们以后远远的离开，再也不来京城了……”
殷稷眼看着她的泪珠落下，她那样的难过和悲哀，却没有一分是为了他。
浓重的自嘲涌上来，他扯开嘴角笑了一声，态度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放过他，有人说钟白的死和他有关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让他偿命。”
萧懿夫人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殷稷会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来。
“钟白是谁？你那个下人？你为了一个外人，就要这么对汉文？”
“钟白不是外人，也不是下人，”殷稷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任由那柄锋利的铜簪紧紧压在他血肉上，“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家人。”
是在萧家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直陪着我的人。
“我不允许任何伤了他的人得不到惩罚，不管是宋汉文，还是萧敕。”
萧懿夫人越发不敢置信：“你连堂兄都不打算放过？”
她忍不住摇头，“你是被萧家养大的啊，现在萧家出了事，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恩将仇报？！”
殷稷轻轻吐了口气，恩将仇报，这四个字他好像听了很多次了，可明明是萧家谋逆在先。
然而这么大的委屈，他却连一个字都懒得解释，尤其是对着萧懿夫人，他只是觉得疲惫。
“我就是这样的人，那夫人现在打算如何？”
他再次上前一步，眼底静如死水，他想今天不管萧懿夫人做出什么决定来，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他已经不打算继续给自己虚无缥缈的希望了，他要亲手斩断这份血缘。
他垂眼看着萧懿夫人那双和他像极了的眼睛，轻声开口：“你要为了你的萧家，你的养子，杀了我吗？”
萧懿夫人愣住，杀了他？
她怎么能杀了他？这是他的孩子啊，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可是……她不动手，宋汉文就会死。
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或是举着糖给她吃；或是拿着笔迹稚嫩却得了甲的文章给她看；或是……遍体鳞伤却安慰她说不疼。
她亏欠那个孩子太多了，她得护着他，不能再让人骂他是野种，不能让人朝他扔石头，不能让他连颗糖都舍不得买，她要护着她的孩子，那是她受不了苦丢下的孩子，她得补偿他，她的汉文，她的孩子……
思绪逐渐混乱，萧懿神情变幻不定，抓着簪子的手却越来越紧，终于，簪尾一颤，殷红的血迹淌了出来。
那颜色过于刺目，萧懿一愣，她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慌乱地扔了手里的簪子，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殷稷的伤口，又看看自己的手，她伤了殷稷？
她竟然真的伤了他……
“阿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识上前想为殷稷擦拭，然而殷稷却退了一步。
“没关系，”他抬手擦了下伤口，瞧见满手都是血的时候，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轻轻合了下眼睛，“就当两清了。”
两清？什么两清？
巨大的恐慌涌上来，萧懿心乱如麻，她没听懂殷稷的话，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她会后悔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
“嘘~”
殷稷食指轻抵住嘴唇，不肯再给她解释的机会：“我会让人送你出城，再也不要回来了，不然不止宋汉文要死，宋平也要死。”
萧懿夫人僵住。
“派人送她出城，”殷稷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淡淡吩咐了暗吏一声，随手写下了一封密旨递过去，“你去一趟这里。”
暗吏连忙应声，出门喊了个人过来，两人站在宫门口候着里头的人出来。
萧懿却迟迟不肯动弹，殷稷像是这才想起来她还在，抬眼看了过来：“夫人还有事吗？夜深了，朕该歇着了。”
“我……”
萧懿也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干什么，明明再留下去也救不了宋汉文，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萧敕想想别的办法。
可她再怎么清楚，也还是不想走，先前那股莫名涌上来的恐慌还在，搅得她心神不宁，仿佛只有留下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殷稷却再次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才低笑一声：“罢了，就当是送别礼吧，来人，带她去趟天牢，和宋汉文道别。”
萧懿又是一愣，她还能再见宋汉文一面？
想起家里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报信的宋平，萧懿也顾不上自己心里那点不知来处的慌乱，匆忙抬脚出了门。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殷稷才起身关上了内殿的门，在床榻边上坐了下来，伏下身无声地将人拥进了怀里。
谢蕴，我又想食言了。
当初说好了等你的毒医好了就送你走，可我现在不想让你走了，你再多陪我一阵子好不好……

第462章 来日方长
462
昏暗的天牢里，萧懿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提着灯笼，顺着阴暗狭长的长廊往前走，虽然墙壁上挂着火把，可这地方的黑暗仿佛格外浓稠一样，火把怎么都照不亮，她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冷不丁旁边牢房里有人吼了一声，她被吓得尖叫一声，险些摔了手里的食盒。
那犯人桀桀怪笑起来。
萧懿惊魂未定，也不敢再耽搁，脚下飞快地往前走，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汉文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越想越着急，原本很长的路竟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汉文？！”
看见那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牢房里，萧懿连忙上前隔着栏杆看向他，“你怎么样了？”
宋汉文腿上有伤，进了这地方又一直担惊受怕，冷不丁看见萧懿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娘，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地方不是人呆地，你快带我走吧。”
萧懿又悲痛又愧疚：“对不起汉文，娘救不了你，娘进宫去求过皇上了，可是他不肯放过你……”
宋汉文一愣，随即抗拒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他亲娘吗？你的话他怎么可能不听呢？”
他一把抓住萧懿的肩膀，疯狂晃动，“娘，你再去求求他，你好好求求他好不好……”
萧懿心疼得厉害，忍着他抓出来的生疼耐心安抚：“能做的娘都做了，他说你杀了钟白，要你偿命，娘实在是没办法了……”
钟白？
宋汉文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也完全顾不上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他才刚救了萧敕，刚要有大好前程，怎么能就这么被斩首呢？
“你还有办法，”他紧紧抓着萧懿的肩膀，眼底迸发出慑人的精光，“你还可以拿命去逼他，你是他的亲娘，他绝对不可能为了个外人看着你死的。”
萧懿有一瞬间的耳鸣，她震惊地看了过去：“汉文，你在说什么？”
宋汉文却丝毫都不觉得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我说让你拿命去逼他！你放心，这招一定好使，只要你把刀往脖子上一架，他一定会就范，他不敢让你死的，娘，你现在就进宫，你现在就去用这招。”
萧懿却站在原地没动弹，仿佛被这句话惊呆了。
她从未想过会从宋汉文嘴里听见这种话。
“你疯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宋汉文见她像是不肯答应的样子，神情有些急躁，“我就是让你吓唬吓唬他，又没真的让你去死。”
他死死抠着萧懿的肩膀，现在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活路，他绝对不能放过，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她为自己办事。
“娘，你别担心，我都看出来了，那天弱冠礼上，我一见他就知道他很在意你，你放心，他真的不会让你受伤的，你只要割破一层皮他一定就什么都不敢说了，你肯定能救我的。”
割破一层皮？这岂是那么好控制的？万一失手……
萧懿被气得哆嗦，她头一回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的教导出了错，这是为人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虽然不是宋汉文的亲娘，可对他是掏心掏肺的好，若是真到了以命换命的地步她也不会舍不得自己，可是现在还远没有走到那一步啊。
浓浓的失望瞬间涌上心头。
“汉文，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你明明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保护母亲，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什么样子？”
面对萧懿的质问，宋汉文毫不羞愧，甚至有些愤怒，他指着自己腿上那刀割出来的伤口，抖着手质问萧懿，“你看见了吗？看见这伤了吗？我受着伤被关在这种地方，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萧懿这才注意到他受伤了，心下一软，暂时将刚才的不满都抛在了脑后，蹲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口，好在那伤只是看着厉害，其实并不深。
她来的路上担心宋汉文会被动刑，特意带了金疮药，此时正好拿出来给他用上，可这样的小伤口，宋汉文却杀猪似的叫唤了起来，腿抖来抖去，刚撒上的药粉瞬间都掉了下来。
萧懿十分心疼，他们如今不复当年，家境已经不富裕了，这样一瓶药要花不少银子才能买到，竟然就这么被糟蹋了。
她不得不开口：“不要乱动，不然药就白上了。”
宋汉文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可药粉再撒下的时候，他却又是狠狠一抖，不止弄撒了药粉，还将萧懿也碰倒在了地上。
萧懿这一天心力交瘁，见他这般不省心，难得发作了一回：“汉文你怎么回事？以前明明不怕疼的，今天怎么这么能闹腾？”
宋汉文抱着腿正心疼自己，冷不丁听见萧懿的质问，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我什么时候不怕疼了？我一直就很怕疼。”
萧懿愣住，宋汉文很怕疼吗？
她有些恍惚，慢慢反应过来，宋汉文确实怕疼，当初在苏州被人打了的时候，他养的时间比伤更重的宋平都久。
可若是宋汉文这么怕疼，那她记忆里的那个不怕疼的孩子，那个一身伤还要安慰她的孩子……
她突兀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在那座乾元宫里，殷稷明明以为她是萧家派去的杀手，可在遇见危险时，宁肯将自己暴露在攻击之下也选择了保护她。
但那么重的一拳落在殷稷身上，她却连问都没问一句。
心口有些不舒服，萧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偏心，那个孩子就在自己面前，她怎么就满脑子都是宋汉文，一句话都没问他呢？
他那伤还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就算是个陌生人，她也不该这么冷漠……
她情绪复杂，可现在想去看他也回不去了……待会请那位送她出宫的大人捎句话给殷稷吧。
她心里叹了一声，冷不丁肩膀被用力摇晃了起来，宋汉文皱眉看着她：“娘，你药也上完了，倒是快点走啊，我刚才说的那个法子你一定得试试，肯定有用。”
萧懿皱起眉头，这个孩子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她正要和他讲讲道理，就有人敲了敲旁边牢房的栅栏，是清明司那个负责送她出城的暗吏来催了。
她不敢再多说，只能匆匆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送到了宋汉文手里，抬脚走了出去。
“这是出城的手令，只能用一次，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暗吏将她带到城门口，将手令递了过去。
为了抓捕萧敕等人，京城从前天凌晨就一直封着，除却军情急报，想要进出城门，这手令就是唯一的信物。
萧懿紧紧抓着那手令，和暗吏道了谢，在对方的注视下一步步朝城门口去，可等暗吏一走，她便猛地转了个弯，偷偷往城中的破庙去了，当日萧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一家子本是逃出来了的，可后来宋汉文不见了，他们遍寻不到，只能先在这破庙里栖身，直到后来萧家的人找到她，告诉她宋汉文被抓了。
今天萧家的人应该也会来找她。
眼看着破庙近在眼前，她连忙加快脚步，可要进门的时候却陡然想起来，她刚才忘了让那暗吏给殷稷捎话了。
可现在也来不及了。
她抬头远远看了眼皇宫方向，算了，来日方长，下次吧。

第463章 他在萧家过得并不好
宋平正窝在破庙一角等着她回来，见她一露面，忙不迭快走两步迎了上来：“怎么样？他愿不愿意放人？”
萧懿摇头叹了口气：“他说汉文杀了人，不肯放他……不过我刚才去见过他了，他好好的，没什么事。”
宋平叹了一声，又生气又恼怒：“你说他好好的，怎么就混到难民堆里去了？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骂完却还是担忧，只能再次看向萧懿：“夫人，你再想想办法，你们是亲母子，现在只有你能救汉文了。”
萧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言语，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他十岁上就被我丢下了，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剩多少母子情分？若不是在苏州遇见，他说不得早就忘了我了。”
其实这一点当年她走的时候就猜到了，可她也是没办法，跟着萧家总比跟着她要过得好。
只是当时谁都没想到，十几年后会是眼下这样的情形。
“罢了，我回头去问问堂兄，他应当有办法的。”
她这么说，宋平也只好点头，两人窝在角落里静静等着，冷不丁一声怪叫响起，宋平连忙抬手捂住了肚子，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萧懿。
萧懿左右看了一样，才拉着他往更隐蔽的地方躲了躲，她身上有吃的，可这破庙里藏了不少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难民，都缩在这里挨饿受冻，她不敢让人知道，怕被抢光了。
可不想那角落里竟然也藏着个人，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十分突兀地睁开瞪了过来。
夫妻两人被唬了一跳，险些叫出来，那人却似乎比他们还惊恐，浑身一抖，用力捂紧了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人了，你们去别的地方！”
那人狠狠挥了挥手，排斥都写在了脸上。
宋平也不愿意为难人，拉着萧懿就要走，可萧懿却没动弹，她觉得这人颇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莫不是彭城百宝阁的那位大掌柜？你怎么在这里？”
她当初在这人的店里给宋汉文买过弱冠用的银冠。
那掌柜的又是一抖，似是没想到会被人认出来，脸色越发难看：“我不是，滚，滚滚滚，离我远点。”
宋平这次不能忍了，他们好声好气地和人说话，这人却张嘴就骂，世上哪有人这么不讲道理？
“我们不过是和你说几句话，你骂什么人？向我夫人道歉！”
那掌柜的却越发凶狠：“你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也配我道歉？”
宋平气得脸色涨红，萧懿连忙拉了他一把，并不想让他生事，可宋平遭逢大变，这些日子已经攒了不少窝囊气，现在被这人一骂，再也克制不住，抬手就抓住了那掌柜的衣领，一拳砸了下去。
那人哀嚎一声，手一松，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两人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却不想那些东西映着破庙中间的火堆，竟熠熠生辉，看得他们瞬间愣住了，这是珠宝？
那老板也没想到到盒子说开就开，连忙趴在地上试图将东西收起来，可宋平落魄已久，心态早就变了，眼见那些值钱在自己面前晃动，理智几番挣扎，最终还是被贪婪压倒，他上前一步，硬生生从男人怀里抢出了一把珠宝。
那掌柜的瞬间被激怒，朝他扑了过去，两人打成一团，其余人被惊醒，看见地上有宝贝纷纷红了眼，场面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起来。
萧懿被眼前这场景惊住，惊恐地退到了角落里，冷不丁一支珠钗飞了过来，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她脚边。
年轻时候的教养，容不得她做偷盗这种事，可想着宋平那咕咕叫的肚子，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可东西刚拿到手她就愣住了，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她将那珠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女儿家总是对自己的珠宝首饰多几分关注的，而眼前这支珠钗就和她年少时候有过的一支一模一样。
当时这还是她刚过门的嫂子，也就是萧夫人送的，家中每个姑娘都有一支，她怕认错了，还在一颗珠子上刻了个符号。
她按照记忆去寻那个珠子，竟真的摸到了一点痕迹。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痕迹看来看去，这竟真是她的那支珠钗，可她不是留给殷稷了吗？怎么会在这百宝阁老板手里？
对殷稷而言，这是她的遗物，便是忘了她也不该卖了……
她有些受伤，也有些不满，却陡然反应过来另一种情况，会不会殷稷是逼不得已呢？
可随即她就摇了摇头，不可能，殷稷身在萧家，怎么会遇见逼不得已要卖生母遗物的地步？
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她又看了簪子两眼，收敛心神去找宋平，却见他还将那百宝阁的掌柜摁在地上打，那架势仿佛是要把人打死一样，她连忙上前将人拉开，动作间那簪子掉在了地上，掌柜的竟不顾自己的伤势，将那簪子死死抓进了手里。
“别的你们都可以拿走，这个留给我，这个留给我就行。”
他抱着头，唯恐再挨打，声音里带了祈求，却听得萧懿一头雾水：“你要这簪子做什么？”
比起别的来说，这簪子并不值钱。
掌柜的也是犯了贪婪之心，先前有家背景十分雄厚的当铺在替人找当年萧家人卖出来的一些珠宝首饰，他刚巧收了几件，就动了大赚一笔的心思，他辗转打听到买家在京城，所以带上东西就来了，哪料到这么倒霉就赶上了难民作乱，他带着的两个小厮也被人杀了，他一个人无处可去，只能在这破庙里藏身，却又被宋平露了财。
他唯恐宋平再和他动手，不敢隐瞒，连忙开了口：“是有人在找，说是十几年前，萧家有个养子被家里苛待，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亲娘的遗物卖了，后来他发达了就想找回去……”
萧懿听着他一字一句叙述，脑袋轰隆作响，养子，遗物……
这不是殷稷还能是谁？
她不敢置信的摇头：“你在胡说什么？萧家怎么可能苛待养子？”
掌柜的瑟缩了一下：“我，我没胡说，萧家的下人都知道，不少人还看见过萧家少爷把人骑在身子底下当马骑，听说还有……”
萧懿耳边轰隆隆作响，她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以为把人留在萧家会比跟着她好，可她的孩子怎么会过得这么不好……

第464章 家人放弃她了
谢蕴凌晨醒来，身边是空的，床榻很凉，像是人还没有睡过，她摸索着起身，想去看看人在哪里，这一动才发现手还被人抓着。
她顺着力道摸了过去，很快就碰到了温热的手背，再往上，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人竟然伏在榻边睡了。
谢蕴不想吵醒他，可她也没办法将人安然地送上床榻，这么睡下去，会生病的，她不得不摇了下他的肩膀：“殷稷，上床来睡，这样会着凉的。”
殷稷似是睡得并不安稳，被谢蕴一喊就抬起了头。
“谢蕴？你醒了？”
他扭头看了眼天色，微微一愣，谢蕴这次好像睡得更短了。
谢蕴没有接话，抓着他的手腕拽了拽：“上来睡。”
她往床榻里面挪了挪，但没能挪两步就被殷稷抱着腰搂了回去，毛茸茸的大脑袋拱在她颈侧，麻痒的触感让谢蕴有些不舒服，她轻轻推了殷稷一下，对方识趣地将脑袋移开了几分，搂着她腰的手却抱得更紧，连腿都不安稳，将她的小腿夹住磨蹭起来。
谢蕴原本以为他是憋狠了，虽然羞耻却也没说什么，可蹭了两下殷稷就不再动了，只维持着这种四肢交缠，密不可分的姿态躺了下去。
她微微怔了一下，隐隐觉得殷稷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她抬手拆了男人的发冠，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发丝，动作间充满了安抚的味道：“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解决了。”
殷稷顿了顿才开口，听得出来他在试图保持平静，可语气里还是有憋闷溢了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酸。
看来解决得并不顺利。
谢蕴其实很想问问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殷稷若是想说，应该已经说了。
等天亮了再问吧。
“睡吧。”
她蹭了蹭殷稷的脸颊，轻轻哼唱了一首无名的小调子。
外头又有雪花落了下来，风声呼啸里带着浸透骨髓的寒冷，今年的京城，似乎风雪格外的多。
她给殷稷拉了拉被子，将溢到唇边的腥甜咽了下去。
临近十五，开朝在即，虽然宫外一片混乱，可宫内该有的热闹还是要有，御膳房送了新做的元宵过来，谢蕴多加了一勺桂花糖才让人端给殷稷。
打从醒过来后，殷稷似是也觉得昨晚那幅样子有些丢人，一醒过来便躲去外殿商议政务了，谢蕴没有拆穿，毕竟他如今也是真的忙。
靖安侯若是没有离京，那京中发生的事他必定了如指掌，眼下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他会让事情进一步恶化，而手段也不难猜，无非是挑唆萧敕谋反。
可就算他们知道，想要阻止也并不容易，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端看今日午时在斩首的刑场上，谁能技高一筹，将萧敕带走。
靖安侯……
她靠在软榻上假寐，琢磨着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若是萧敕被殷稷的人斩杀，靖安侯就没了棋子，这场博弈不战而败，那会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形势再好一些，能一举将靖安侯拿下，殷稷的头上就再也不必悬那么一把刀，往后会一帆风顺；即便形势不好，让他全身而退了，短时间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是萧敕被靖安侯带走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靖安侯要怎么做才能将萧敕带走呢……
她合眼沉思，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在悄悄靠近，不多时，难以忽略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似是见她一动不动，对方以为她睡了，动作便大胆起来，明目张胆的凑到了床榻边上，用带着桂花糖味道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身为皇上，怎可如此孟浪？”
殷稷低笑了一声，被抓住了他便开始破罐子破摔了，又摁着谢蕴亲了两口才罢休：“又没有旁人。”
玉春站在角落里，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闭紧了嘴装哑巴。
可两人并没能厮磨多久，今日午时的斩首有多重要，他们都清楚，殷稷这次来寻她，想必也是心里没底。
“边境军异动，朕已经命京北营连同居庸关防范，但最重要的战场，还是在城里。”
谢蕴一愣，被刑场吸引着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边境军异动，怎么会如此？
“消息确凿吗？”
“是钟青送来的消息，应当无误。”
谢蕴沉默下去，脸色十分难看。
殷稷只当她是怕事态不可控，连忙温声安抚：“不用太担心，才三千人，虽说现在没有找到人，不好调集附近驻军平乱，可只靠居庸关和京北营也足够拿下了。”
谢蕴收敛了情绪，不想这种时候还要他费心安慰，她用力点了下头：“我自然信你……是不是还有人在御书房等你？去吧。”
当下的情况也的确容不得殷稷再拖延，赶在萧敕动手之前，他得先把玄武门的禁军给收拾了。
“若是一切顺利，午膳我就回来用。”
谢蕴道了声好，静静等着他出了门，等关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才垮了下去，边境军南下她并不意外，当日在龙船上她听说先皇遗诏的存在时，就猜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她写下了那封血书，托谢淮安送去了千门关。
她本意是想拦住靖安侯这一步棋的，可边境军还是来了。
是根本没有拦住，还是说她的父母兄姐衡量之后，选择了袖手旁观？
谢蕴一时判断不出来，许久之后才不得不承认，应该是后一种。
若是他们阻拦过，千门关就不会太平，相隔不过几十里，钟青不可能发现不了，可他的军报里却只字未提。
她靠在床头，心里涌上来浓重的失望，可她偏偏又是那个没有资格失望的人，谢家已经被驱逐出了朝堂，如今唯有千门关一处保命的底牌，不想用在她和殷稷身上，无可厚非。
真要说起来，反倒是她自私了。
只是现在的殷稷该怎么办？居庸关真的能拦住那群精锐吗？

第465章 绝杀
殷稷还没进御书房，就听见了老安王的哭嚎声。
明明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却无一丝该有的从容体面，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秦适看不过去劝了两句，他却充耳不闻，吵闹着要殷稷为他安王府做主。
昨夜他带着府兵护院去玄武门闹事，本想给自家儿子镇镇场子，却没想到宫里发生了混乱，玄武门也跟着追捕刺客，混乱中他那第二子的腿竟被生生踩断了。
好好的儿子成了残废，这他如何能忍？
天一亮就让人抬着儿子进宫来告状了。
玄武门统领站在门边，被老安王骂得脸色铁青。
自前阵子萧窦两家出事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被皇帝盯上，这两天一直在抓紧时间清理自己和两家来往的痕迹，试图撑过去这一关，却没想到这狗皇帝连查都懒得查，直接将老安王这样的老泼皮扔到了他玄武门。
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他就是说破嘴皮子也脱不了关系，眼看着殷稷进来，他俯身等着皇帝的宣判，果然是革职查办。
可这禁军统领的位置也没落在安王府头上，殷稷以安王二子需要修养为借口，命御前禁军左校尉暂代玄武门统领之职，说的是等人好了即刻移交，可到时候是什么情形就要另说了。
但老安王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自大惯了，笃定自己想要的就一定会是他的，得了殷稷的话，心满意足地抬着人走了。
等几人都不见了影子，御书房里的气氛才逐渐沉凝起来。
殷稷轻轻敲了下桌子：“在座各位都是我大周肱股之臣，诸多内情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了，今日午时的斩首是我们止干戈的唯一机会，若不能抓住，便只有内乱一条路。”
众人虽然都没言语，脸色却越发肃杀。
“各位可有万全之策？”
大理寺少卿裴延斟酌着开口：“臣请大理寺同刑部一同监斩，刑部之威严，会同大理寺之缜密，或可多几分保障。”
“你们那点人管什么用？”兵部侍郎周尧摇了摇头，“要臣说，这事已经摊在面上了，索性光明正大地来，命京都司将刑场团团围住，来一个就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
兵部尚书两年前病故，殷稷一直压着未曾任命新人，直到周尧爬上侍郎之位，才交由他暂代兵部事宜。
“周侍郎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倘若如此阵仗，对方不敢来了呢？”
祁砚开口，人心这种东西，是要靠人挑拨的，明知可为而不为，才会生出嫌隙来，若是将所有敌意都摆在明面上，那相当于是替对方做了决断。
众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秦适却始终一言不发，殷稷抬眼看了过去：“秦卿，你怎么说？”
秦适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开口：“皇上，当真会有人来劫法场吗？若是误会一场该如何？”
其余人面面相觑，秦适这话何意？在怀疑皇帝不成？
周尧有些不满，正要开口却见殷稷抬了下手，他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秦卿，”殷稷仍旧平和，“你德高望重，就代朕去观心，亲自看一看吧。”
秦适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众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京都司挑选好手扮作大理寺与刑部守卫，将犯人严密看守，其余人则化作百姓装扮，散入人群，以备不时之需。
眼看众人再无异议，殷稷才再次开口：“为保万全，朕会再遣一百弓箭手，居高处策应，三百力士暗中埋伏，皆归秦卿调度。”
秦适下意识拒绝：“京都司足有两千人，足够了……”
“有备无患，”殷稷打断了秦适的话，他起身看着众人，“切记，萧敕身后还有靖安侯，绝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纷纷应声。
殷稷微微颔首：“诸卿，此番至关重要，就交由诸位了。”
“臣等万死。”
众人鱼贯而出，殷稷目送他们不见了影子，才重新坐回龙椅上，玉春送了杯参茶过来，见他还看着门外出神，颈侧的伤连管都没管，不由叹了口气：“皇上，宣太医来看看吧。”
殷稷这才认出来是他：“你怎么来了？谢蕴那边是谁？”
“姑姑放心不下皇上，就把奴才遣出来了，倒是喊了秀秀姑娘过去说话……您这伤昨天就该让太医来看看。”
殷稷摇了下头，那伤不重，自己也能好，而且廖扶伤前几日就告了假，这种时候太医院里旁的太医他不敢轻信，倒不如不看。
“不妨事。”
他目光仍旧落在外头，透过重重风雪看着那绵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玉春忍不住劝了一声：“那么多大人，哪个都是人中龙凤，一定办得成的，皇上还是放宽心。”
殷稷垂下眼睛，玉春说得对，就算对方是靖安侯，可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理应不会出错才对……
菜市口。
京都司大批官兵踏着满地的积雪冲了进来，将刑场周遭的百姓驱赶了出去，随即一层一层地将周遭把守了起来，那般严密，已经到了连苍蝇都进不去的程度。
京都司司正赵思明高举圣旨：“奉皇命，处死作乱贼子三十二人，以慰萧窦两门枉死之魂，安京都百姓战战之心。”
菜市口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被动静吸引，虽然不敢上前，却都围在不远处，抻长了脖子往刑场看。
不多时，一众身负枷锁，手戴镣铐的犯人被压着朝刑场走来了。
京都司官兵立刻上前去了枷锁镣铐，将人压着跪在了刑台上，这次行刑的人不少，乌压压跪满了刑台。
刽子手寒冬腊月里也赤着臂膊，正拿着磨刀石在磨刀刃，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不寒而栗。
赵思明不自觉吞了下口水，他知道今天会出事，因为临来之前得到了太后的密信，密旨里嘱咐他，务必要全力捉拿萧敕。
他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和皇帝站到同一条线上，但既然得了吩咐，他就必须尽力而为。
“都给我精神着点，立功的机会可不是随便有的。”
他高声嘱咐了一句，心里却并没有底，等瞧见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且多是壮年汉子，他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就算府兵厉害，可他们人这么多，一定能拿下的。
远处响起开道的铜锣声，秦适和刑部的人到了。
瞧见两人身边带着的禁军，赵思明心下又是一定，连忙抬脚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
秦适点了点头，远远地看了眼等死的犯人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刑部侍郎肉眼可见的紧张，将飞签双手递到了秦适面前：“秦中书，您请。”
秦适抬手接过飞签，神情沉郁，今天真的会有人来吗？
他看了眼天色，风雪交加，午时比之以往更加晦暗，宛如大周那前景不明的未来。
他摇头叹了口气，抬手正要将飞签掷出去，一阵噼啪声却骤然响起，他一愣，连忙循声看过去，却随即瞳孔骤缩。
火弹，铺天盖地的火弹。

第466章 干戈不止
殷稷右眼皮狠狠一跳，手中的朱砂笔也跟着一顿，在折子上落下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他垂眼一扫，浓重的不安涌上来。
“宫外可有消息？”
玉春连忙看了眼外头，大雪纷飞里并没有人影。
“回皇上，没有。”
殷稷皱着眉头沉默了下去，明明已经做了很严密的安排，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很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发展。
玉春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似是察觉到了他心情不好，低声劝了一句：“皇上放心吧，那么多大人，哪个都是人中龙凤，又有京都司那么多人，定然能办妥当的。”
殷稷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忽然响起，隔着重重宫墙传到了两人耳朵里，玉春被吓得一抖：“怎么了？外头发生了什么？”
禁军立刻戒备起来，可举目四望，周遭却并没有变故。
爆裂声又一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单薄的一声，而是此起彼伏连成了片，惊得人心头狂跳，玉春快步走到门边张望，只瞧见宫外有浓烟升起来，透着浓浓的不祥味道。
“皇上？”
“去查。”
殷稷已然抬脚走到了门边，他似是预感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玉春不敢耽搁，连忙吩咐禁军去查探，然而不等禁军消失在视线里，那爆裂声便越发震耳欲聋起来，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隐隐颤动。
玉春心如擂鼓，忍不住去看殷稷：“皇上，这该不会是地动了吧？奴才护送您回宫吧？”
殷稷面沉如水，这哪里是什么地动？分明是火弹。
他想过靖安侯不好对付，想过他为了带走萧敕，会不择手段，他甚至设想过他会挟持百姓，以命换命，可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东西。
他心口发凉，虽然还没有人来禀报消息，他却已经预见了结果，这次留不住萧敕了，内乱避无可避。
只是，菜市口的刑场之上，不是只有犯人和兵士，还有百姓，很多很多的百姓！
靖安侯，做到这个地步，你良心可安？
“统帅，菜市口伤亡惨重，不少百姓都被牵扯其中，可还要继续？”
京城最高的英灵塔上，一人静静立于窗前，他只着一身灰色素袍，看着温文儒雅，仿佛是哪家教了几十年书的大儒，可当他那双眼睛睁开时，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便瞬间激荡开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靖安侯居高临下地看了眼惨烈到不忍直视的刑场，语气波澜不惊，“这笔债，会有萧家替我还的。”
副将抱拳应了一声，随手拉开一支烟花。
骁勇的边境军精锐瞬间冲杀出去，京都司本就安居京城已久，身手懈怠，眼下又溃不成军，在边境军士手下，竟如同瓜果一般，被砍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羽箭当头压下，边境军这才止住了一面倒的屠杀，砍断了死囚身上的锁链，当着一众百姓和京都司兵士的面，将人大摇大摆地带走了。
副将笑了一声：“谁不知道统帅战无不胜？皇帝竟敢与您斗，不自量力。”
靖安侯神情淡淡，他并不觉得殷稷轻狂，相反，若不是两人身份敌对，他倒是很欣赏这样一个帝王。
只是可惜了，慈不掌兵，仁不从政，殷稷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倘若他能狠心一些，真的让回鹘和边境打一仗，那他怎么都要去看一眼的，这一来一回就失了先机。
可殷稷偏偏没有，他顾虑着那征蛮税会让诸多百姓过不去这个冬天，却不知道人心本劣，他做得再多，也抵不过萧窦两家的那一两银子。
街角之中有人影攒动，靖安侯垂眸看了一眼，轻哂一声：“你瞧，他还留了后手。”
那是街角埋伏的禁军力士，殷稷笃定此番靖安侯定会露面，所以派人埋伏，试图将他一举抓获，方才那支烟花就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但是又可惜了，这群人抓不住他们。
“给小皇帝留点见面礼吧。”
靖安侯扯下一截袖子放在了桌子上，这才带着副将转身，身形很快隐没在漫天风雪里。
右校尉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了那一截孤零零的衣角，他不明所以地将东西带了回去。
殷稷却一眼就看明白了靖安侯的意思，羞辱。
他在告诉殷稷，你猜对了，我的确去了刑场，可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抓不住我。
殷稷紧紧抓着那截布料，手背用力到青筋凸起，胸口也剧烈地起伏起来。
玉春担忧地看着他：“皇上，保重龙体……”
殷稷深吸一口气，将料子丢进炭盆，他半弯着腰艰难喘息，许久才平复了情绪，外头却在此时传来脚步声，伤痕累累的秦适被赵思明扶着走了进来，一迈过门槛，他甚至都没看见殷稷在哪里便跪了下去。
“臣死罪……”
他俯身叩在地上，想着刚才刑场上的惨烈情形，他老泪纵横。
他不信先皇有遗诏，不信靖安侯敢大逆不道，皇帝已然将话说开，他却处处怀疑，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才悔不当初，可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在了自己眼前。
苍老瘦弱的身躯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看得玉春心内一片唏嘘，然而大罪就是大罪，秦适再怎么痛苦也改变不了他办砸了差事的结果。
他还带累皇帝被靖安侯羞辱。
“臣请皇上赐死。”
殷稷沉默许久才开口：“即便你死又如何？”
他满心都是无力，可现在的情形却由不得他露出半分疲惫，事已至此，唯有一战。
“京都司听令。”
赵思明心头一跳，连忙伏地应声：“臣在。”
“安抚百姓，统计伤亡，然后给朕一寸一寸地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这笔债，朕要和靖安侯讨回来！”

第467章 最后一个太平日子
“姑姑，再不吃饭菜都该凉了。”
秀秀抬脚进来，见谢蕴还坐在榻上，一双无神的眼睛透过窗户直愣愣地对着外头，心里有些发酸，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兴许皇上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咱别等了。”
“或许吧。”
谢蕴应了一声，脸颊仍旧迎着寒风对着窗户外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殷稷走了之后她心里就有些不安宁，隐隐觉得会出事。
可她明明说了会相信殷稷的。
“罢了，先用吧。”
她伸了伸手，秀秀连忙上前来扶住了她，伺候她穿好了鞋，本想扶着人往饭厅去的，可刚下了地谢蕴就改了主意。
“忽然觉得在榻上用也很好，传到这里来吧。”
秀秀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出去置办了，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她张罗炕桌的动静。
谢蕴撑着床榻半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摸索到了小腿，昨天忽然涌上来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她刚才明明站了起来，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腿，她迈不出步子……
虽然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她却有种清晰的感受，她的身体在崩溃。
要不要再多吃一颗药……
她摸索到了药瓶，将里头的药丸倒进掌心里，可剩下的数量却让她心慌，还有四颗。
四天之内，唐停能来吗？外头那么乱，她能进宫吗？
她思索了很久还是将药丸收了起来，还是再撑一会儿吧，现在吃了一颗药都是这幅样子，若是到时候药都吃完了，唐停却没有来，她怕是……
她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有推门声响起来，她以为是秀秀，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没有旁人，你也来一起用吧。”
秀秀没有言语，倒是脚步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却是一声没吭。
谢蕴闻见了周遭淡淡的龙涎香味道，这才认出来：“殷稷？”
殷稷应了一声，往她身边蹭了一下，却仍旧没开口。
谢蕴隐约猜到了一点苗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是不是进展得不顺利？”
殷稷沉默许久才开口：“谢蕴，我们能不能晚一些去谢家？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晚一些吗？
谢蕴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不着急……是萧敕跑了吗？”
殷稷这才将详情细细说于她听，说到靖安侯的所作所为时，饶是谢蕴满心愁绪，也没忍住动怒。
“嚣张。”
“不必为他动怒，”殷稷低声安抚，“我已经往京北营发了密旨，着令他们联合居庸关镇守皇城，务必要将叛军斩于城墙之下。”
居庸关是入皇城最大的关隘，只要那里守住了，边境军就进不了皇城，外援一断，哪怕靖安侯是战神临世，也只能是有来无回这一个下场。
谢蕴心知以靖安侯的本事，绝对不会让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可她还是应了一声：“如此，我们就等京北营的消息了。”
殷稷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去京北营传旨的清明司暗吏，现在还没有回来。
京北营就在城外十几里处，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可能现在还不见踪影。
他脸色不由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强撑着安抚了谢蕴两句便寻了个借口出了门，刚要让人去外头去查探一下，薛京便裹着风雪走了进来。
“皇上……”
“你司中暗吏可回来了？”
“臣正是来禀报此事。”
薛京说着翻开掌心，露出一枚带着血的腰牌来，牌子上清晰地刻着清明二字，正是那暗吏的东西。
“臣刚才在司里处理杂务，有人送了这东西上门，臣意识到不对，立刻派了暗吏去找，结果在城外三里处找到了他的尸体。”
殷稷拳头慢慢握紧：“靖安侯！”
薛京将腰牌收进怀里，抬手一抱拳：“既然知道靖安侯在城外还留有人手，臣这就去查，必定将他们斩草除根。”
殷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当下最紧要的，还是通知京北营和居庸关，命左校尉带一百禁军出城，朕倒要看看，楚镇有没有这个胆子去拦！”
“是！”
薛京应了一声，退出去传旨了。
殷稷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解决了这件事而好看分毫，因为他很清楚，此举一出，靖安侯就会狗急跳墙。
若是援军不能进城，他就只能速战速决，用手里现有的力量尽快起事。
可他这般猖狂，手里应当还有底牌，会是什么……
秀秀提着食盒从膳厅过来，远远看见他连忙行了一礼，殷稷收敛混乱的思绪，朝秀秀伸出了手：“给朕吧。”
秀秀很是识趣，将食盒递过去后便退了下去。
殷稷将饭菜一一摆上炕桌，却没动筷，反而隔着面纱摩挲了一下谢蕴的脸。
透过那细微的碰触，谢蕴察觉到了他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又出事了？”
殷稷没有瞒她，只是在她脸侧蹭了好几下才开口：“今天可能是事情解决前的最后一个太平日子了。”
谢蕴微微一顿，靖安侯要行动了吗？今晚吗？
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谢家抄家入狱时的情形，那天凄厉的叫喊声连云层都仿佛要撼动了，今晚，会比那天更混乱吗？
她抬手抱住殷稷：“我会陪着你的，不管结果如何。”
殷稷失笑：“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这皇城毕竟是我的，禁军和守城军都在我手里，先前我处处忍让，是不愿意掀起内乱，而不是怕他。”
说的也是。
谢蕴压下心里的忧虑，仰头笑了一声：“那就仰仗皇上了。”
玉春在外头敲了敲门：“皇上，长信宫来人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这大约是宫外的消息传了过去，太后怕事情失控才火急火燎地要见人。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殷稷和她碰了下额头才起身：“晚上咱们一起读书吧，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看游记，让玉春找出来我读给你听。”
“好。”
谢蕴含笑应声，等殷稷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低头咳了一声，明明喉间的腥甜十分浓郁，帕子上却没沾上多少血迹。
秀秀进来刚好看见这情形，颇有些高兴：“姑姑，你呕血不那么严重了，是不是要好了。”
谢蕴喝了口茶，却怎么都冲不干净口中的血腥味，她摸索着放下茶盏，声音轻不可闻：“或许吧……”

第468章 狼与狈
短短几天内，本该是世间最繁华富庶之地的京城，接连发生惨案，哪怕还在年关底下，街上却也不见了行人，只有身着盔甲，满脸肃杀的兵士成群结队地走过。
“你们往那边去，就是屋子破得什么都没有了也得给我搜仔细了！”
兵部侍郎周尧扯着嗓子大喊，如今京都司和城防兵马司都归在他手下，由他统一调度追杀逆贼。
京都司虽然一向懒散，可今天亲眼看见那么多弟兄死在别人手里，那些人还大摇大摆地带走了犯人，这样的仇怨和羞辱，他们就是再没血性也忍不了。
气氛在兵士们一趟趟的穿梭下逐渐紧绷起来，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高门显贵都门户紧闭，面都不敢露。
忽然有铜锣声响起来，附近的兵士立刻寻声飞奔而去，将在街巷间疯狂逃窜的男人围堵住，乱刀砍死。
那正是刚逃走没多久的萧家府兵，他们刚劫完法场，又被禁军力士穷追不舍，就算早就熟悉过京城的地形，也还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了，本以为能躲到天黑，等到起事的信号，却不想被接二连三地抓了出来，惨死于刀下。
“第四十三个了！”
赵思明喊了一声，拿着毛笔沾了沾唾沫，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找，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京都司的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京都司众人高喝了一声，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严密搜索。
萧敕将街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关上窗户，扭头看向靖安侯：“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助我成事吗？这就是你的办法？已经死了四十多个了，要是我们劫了法场直接去皇宫，根本不会浪费这么多人！”
靖安侯看都没看他一眼，反倒是他身边的副将瞥了过来，他嘴角一咧，还没开口先笑了一声：“萧大人，稍安勿躁，你那些棒槌死几个不打紧。”
萧敕气的哆嗦：“棒槌？他们是不如你的人厉害，可你那些人再厉害也只有百十来个，你别告诉我，就靠这些人，你就想成事！”
“自然不能，”副将仍旧咧着嘴，“但布局总得时间，再说你不是知道玄武门投靠你了吗？那么多人你还担心什么？”
“我是知道，可皇帝也知道了！”
萧敕被这副将气得心口疼，“皇帝他只要不傻，这时候玄武门统领早就换人了，你还指望他们？”
“当然不指望，要是真指望他们成事……”副将啧了一声，“也不能把人给你用啊。”
萧敕一愣：“你什么意思？”
副将还想说什么，靖安侯就咳了一声，副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随手扯了片绿植的叶子，咬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吹。
萧敕还是听出了副将的言外之意，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当初玄武门禁军统领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本想拒绝的，可那时候他太缺人手，和皇帝的关系又已经水火不容，再加上那人帮了他不少忙，他这才逐渐放下戒心，将人收入麾下。
现在被那副将一提醒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的投诚都是靖安侯安排的。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初萧家势大，他将禁军送上门他还能当做是示好，可现在京城萧家已经一败涂地，他却还是凑了上来，这举动根本解释不通。
有古怪。
看向靖安侯的目光逐渐犀利，然而靖安侯看过来的时候，他却又收敛了所有情绪。
“萧兄是不信我吗？”
靖安侯淡淡开口，萧敕脸上立刻带了笑：“怎么敢？你手握十万边境军，这么多年了，说是你楚家军都不为过，专令调动，无须虎符，这在咱们大周可是独一份的，我如何敢不信？”
副将哼笑了一声，似是觉得萧敕说了个大笑话，可不等萧敕察觉，他又将笑声收了回去。
“萧兄无须在意旁的，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靖安侯起身走了过来，被身后的烛火一照，阴影瞬间将萧敕笼罩，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本侯说到做到。”
萧敕不自觉吞了下口水，虽然满腔复杂思绪，可在对方面前却没敢泄露丝毫：“既然侯爷这么说，那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按计划行事。”
“如此，甚好。”
靖安侯微微一颔首，带着副将走了出去。
等人不见了影子，萧敕的脸色才阴沉下去，这个楚镇绝对没安好心，可现在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唯一可惜的是，一旦起事，还在宫里的萧宝宝必定会成为牺牲品。
想起那个丫头，他心如刀绞，可事已至此，别无办法。
暗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声，府兵的声音响起来：“宋夫人带过来了，说想见您。”
萧敕眼底闪过嫌恶，早上他派人去接萧懿，是想问问她昨晚的行刺成了没有，可看今天刑场上的诸多安排，他就知道萧懿没有得手，他自然也懒得再理会她。
“不见，让她滚。”
这个废物，当初都上了先皇的床，却没能把人留住，真是白费了他和兄长萧赦的一番苦心。
那时候谢家正如日中天，他们四家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先皇的青睐至关重要，可偏偏先皇宠爱的是王家的女儿和她生下的齐王，对他们萧家和赵王不假辞色，眼看着后宫这步棋就要废了，他和兄长不得不另做打算，于是趁着先皇南巡的时候将姿容十分出众的萧懿挑出来送了过去，却没想到毫无用处，连她生下的儿子先皇都不闻不问。
他们不死心，还明里暗里提醒了先皇很多回，可先皇就是装傻充愣，那幅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认这个孩子，他和兄长心里窝火，眼看着筹谋付诸流水，他们自然懒得再理会殷稷，偶尔瞧见家中子弟欺辱他，甚至还颇有些痛快，仿佛报复了先皇一般。
只是谁都没想到，当年那个野种最后竟还是登上了皇位，时间一久野心膨胀，就开始不听话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留着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酉时到了，靖安侯说过，等戌时打更声响起他就可以动手，到时候他会为他解决路上的人，送他一路直捣皇宫。
还有一个时辰，他们该去准备了。
萧敕抄起佩剑，哐啷一声拔了出来，剑锋映着烛火泛出寒光，他眼底闪过狠厉，不管靖安侯背后在打什么主意，只要他萧家能成事，扶持赵王登基，靖安侯要什么都可以。
他开门走了出去，却迎面被人拦住，竟是萧懿还没走，她快步追了过来：“堂兄，我有些话想问你，阿稷他这些年在萧家……”
萧敕一把推开她：“滚开！”
萧懿踉跄两步撞到了树上，后背生疼，却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堂兄，你们要去干什么？”
萧敕没有理会她，声音却仍旧远远地飘了过来：“我萧家生死存亡就在今日，跟我走，杀了狗皇帝，扶赵王登基！”
萧懿瞬间愣住，萧敕嘴里的狗皇帝，该不会是殷稷吧？

第469章 靖安侯的底牌
“快快快！西北角没有人，周虎你带人过去守住！”
“前锋营去二宫门，截住宫道，支应午门！”
“亲卫营驻守乾元宫，一个人都不许放进去！”
指挥禁军四处布防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进来，混杂着急促又嘈杂的脚步声，听得人心跳止不住地加快，宫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声，挤成一团缩在廊下战战兢兢地看着。
秀秀端了温热的茶水进来，塞进了谢蕴手心：“姑姑，喝杯茶吧。”
谢蕴抿了一口才望向窗外：“外头很多人吧。”
“是，奴婢以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禁军。”
明明天上还下着大雪，可宫道上却没能堆积多少雪花，几乎是雪花一落，就会被密集的脚步踩踏至融化。
这还只是乾元宫，据说宫门处的守卫更加森严，禁军本是三班轮值，现如今被尽数召回，四道宫门被围得密不透风，而宫外，城门军和京都司还在掘地三尺地找人。
但即便已经防范到了这个地步，谢蕴心里仍旧不安，靖安侯百战无败，不可能只凭几百个人就起事，一定还有底牌。
如今想来，当初玄武门暴露得太过简单了，会不会他们本就是靖安侯丢出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剩下的东华门，西华门和午门三处禁军里，是不是还有藏得更深的人？或者还有更糟糕的一种情况……
“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殷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随着话音落下，谢蕴手中的茶盏被端走，换了一杯温热的再次塞了过来。
“回来了？太后怎么说？”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想让荀玉书提前去相国寺，这时候已经出城了。”
谢蕴叹了一声：“太后对靖安侯倒是极有信心。”
殷稷不置可否，的确是有信心。
太后此举就是怕万一，万一京城真的出事，荀玉书至少能活命，哪怕那小子只是她的侄子，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甚至已经废了，连延续血脉都做不到，可她仍旧费尽心思为他筹谋。
太后为国母不如何，可若是为人母，应当很合格。
“她还将萧宝宝抓去了长信宫。”
殷稷再次开口，语气略有些复杂，谢蕴微不可查地一顿，低头啜了口茶水才开口：“你若是不舍，我有法子将人带出来。”
殷稷一愣，他只是觉得萧敕走到这一步，绝对不会因为萧宝宝就退缩，所以太后这步棋走得毫无用处，但谢蕴这语调……
“阿蕴，你是在吃醋吗？”
他问着话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谢蕴脸上一烫，不自觉咬住了嘴唇，在承认和嘴硬之间犹豫不决，片刻后她被自己繁杂的思绪惹恼了，吃醋又如何？
殷稷是她的未婚夫，亲手为她写过婚书，应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吃个醋怎么了？
她逐渐理直气壮起来，张嘴就要应一声，手心却忽然传上来一股麻痹感，温热的茶水瞬间泼在了殷稷身上。
殷稷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回神后略有些无奈：“我不问就是了，怎么还生气了？”
他讨好地揉了揉谢蕴的手，转身去更衣了。
谢蕴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弹，左腿上的麻痹感还没有完全褪去，右手就也这幅样子了，那再晚一些会怎么样？
她抖着左手抓住了右手，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更漏“咚”的一声响，将谢蕴从深沉的黑暗里拉回了现实，酉时了，天很快就要黑了。
殷稷系着衣带走了过来，见她愣愣坐着发呆，半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朕与周尧约定，以更楼处更声为号，还有一个时辰呢，说不定就被他找到老巢，然后一锅端了。”
宫外，火把已经遍布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两千京都司外加一万守城军，正散在京城里四处搜捕，随着天色渐暗，气氛越发紧绷，周尧扯着嗓子喊：“时间不多了，加快速度，打更前要是找不到人，咱们就得去拼命了！”
兵士们的回应稀稀拉拉，这一下午他们找人找得几近疯魔，双眼无神，根本听不见旁人说什么，直到一声铜锣响起，他们才像是变了个人，神情瞬间狰狞，朝着声音来处撒腿狂奔，瞧见有人正四处逃窜，他们举刀就砍，动作狠辣凌厉，不过片刻，那人便面目全非。
“一百零七。”
周尧又在册子上落下一笔，眼神却沉了下去，一下午了，就抓到这么多人，却一个靖安侯的人都没有，他们到底藏到了哪里？
“地图呢？还有哪里没搜？”
赵思明立刻将地图递了过来，两人举着火把看上面的坊市，红叉遍布整个地图，甚至连王家荀家的大宅都被查探过了，可就是找不到剩下的那些人。
“我不信他们能插上翅膀飞了！再给我搜一遍！”
兵士们不用他说也已经朝着可疑的地方找了过去，然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别说找到老巢，他们甚至没能再抓到一个活人。
周尧急得嘴上冒泡，不死心的钻进京城最大的赌坊，在地下的暗房里翻来覆去的搜，赵思明也跟着来帮忙，可两人将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蛛丝马迹。
“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周尧也想去，可是来不及了。
日暮，戌时，更鼓起。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伴随着他的动作，更鼓声便应景地响了起来，时间到了，他们得回去了。
他提起腰间的铜锣，一连快速敲了三下，这是撤退集合的信号，他一边敲一边往朱雀大街走，但走着走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周遭太安静了。
赵思明还没察觉到不对，见没有人来，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似是终于有人听见了，一道影子扶着墙从巷子里拐了出来，却不等走到两人跟前就栽了下去，赵思明连忙上前去查看情况，却碰到了一手湿滑的血。
他心头狠狠一跳，张嘴呼喊起来，然而足有两千人的京都司，毫无回应。

第470章 暗流入海
肃杀的西北风里似乎带了血腥味，薛京跳上宫墙，往皇城周遭看去，大街上仍旧四处点着火把，但此时那火把正汇聚在一起，迅速在朝门靠近。
按照殷稷的吩咐，更鼓声响起，周尧会带京都司把守通往皇宫的各处要道，而守城军则会回驻城防，以防城外生变。
但现在这些向宫门处汇集的火把，远远不止两千人。
“报！”
清明司暗吏飞奔而来，“城中生变，守城军伤亡惨重，正朝宫门撤退。”
薛京一愣，城中生变？什么变故？为何如此突然？
他跳下宫墙，穿过宫门走了出去，只身拦在了浩浩荡荡的城门军面前：“宫墙重地，立刻止步。”
乌压压的守城军都停了下来，守城都尉被人搀扶着上前来，他似是身受重伤，头包着，血迹透过布料渗了出来，腿似乎也瘸了，和薛京说话的时候，他先咧了下嘴，溢出了一声哀嚎才开口：“薛司正，京都司临阵倒戈，袭击守城军，我们伤亡惨重……”
右校尉上前一步，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满是伤员的守城军，虽然没看见京都司是如何反戈的，但只看现在守城军的样子，就能猜到当时的情形有多惨烈。
他气得发抖：“好你个京都司，怪不得上午守刑场没守住，原来早就叛变了！今天他们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恨恨低骂了几句，守城都尉艰难开口：“我，我有重要军报，快，快带我去见皇上……”
他说着就要倒下，被右校尉一把扶住，他焦急地看向薛京：“薛司正，这怎么办？”
薛京略有些犹豫，这种时候宫墙内最好不要让任何人进去，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守城军里却有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惨叫哀嚎声顿时连成了一片。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薛京也顾不上多想，抬手接过了那都尉：“我带他去面圣，你将伤兵送到北衙去，那里有太医。”
那守城都尉连忙应了一声，跟在薛京身后沿着宫道往前，似是不放心手下的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伤兵已经被搀扶着往北衙去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你伤得怎么样？还能走吗？”
薛京忽然开口，都尉一愣，受宠若惊般连连点头：“能能能，就是断了条腿，多谢司正关心，我不要紧的。”
“和我说说京都司叛乱的情形吧，京都司叛变，赵思明呢？”
守城都尉恨恨咬了咬牙：“赵思明……赵思明他杀了周大人！”
薛京一惊：“你说什么？周大人死了？！”
“是，”守城都尉眼眶通红，“当时更鼓声响了，我们听见铜锣声正打算去集合，京都司的人就动了手，我们没防备，被他们杀了好多弟兄，我们不知道怎么了只能跑，可我们拼了命地跑到了朱雀街上，却亲眼看见赵思明一刀捅死了周大人！”
说到后面，他声音发抖，几乎泣不成声，薛京忍不住唏嘘一声：“周大人那般忠勇之人，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都尉狠狠擦了下眼睛：“好在周大人临死前将重要军报交给了我们，我就是死也得把军报呈给皇上。”
薛京颇有些动容，他抬手拍了拍守城都尉的肩膀，动作中满是安抚之意：“放心，我一定把你安然送到御前……”
“快快快。”
右校尉一连声催促，见那些伤兵身上的血越流越多，神情紧绷，唯恐一时耽误，让人把命丢了。
“前面就到了，你们撑住了。”
右校尉高声喊道，却无人回应，那些被人或搀扶或背起的守城军兵士们，看似已经奄奄一息，连说话都已经十分费力了。
可北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们却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受伤后的虚弱，反倒闪着刀锋般的冷芒，只是等禁军看过来的时候，那情绪却在眨眼间就收敛了个干净。
北衙里已经腾出了大片的空屋子，就是为了收容伤兵，里头已经熬上了药，大老远就闻见了混杂着血腥味和不明香气的苦涩味道。
里头已经有了人，乃是上午在刑场上受伤的京都司兵士，爆炸产生的伤处让他们形容狰狞，躺在地上不停哀嚎。
禁军们起初还十分同情，现在听了守城军的话，却只剩了愤怒和仇恨：“京都司叛乱，你们还有脸叫！就该把你们扔出去，让你们死在外头。”
伤兵们还不知道外头的消息，本就伤重难忍，现在又听见这种话，瞬间气血翻涌，张嘴就和禁军们争论起来。
眼看就要爆发冲突，蒙着脸正在熬药的太医匆匆赶了过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想对伤兵动手吗？放下人赶紧走！”
右校尉哼了一声，嫌恶地瞥了伤兵一眼，转身就走，其余季军也纷纷放下受伤的守城军，跟在他身后走了。
偌大一处北衙，只剩了一群没有自保能力的伤员，和这群守城军。
太医上前来为他们查看伤口，那守城军看了一眼周遭：“这北衙真是个好地方，离后宫这么近……翻过那道墙就是了吧？”
太医手一顿，没好气地瞥了对方一眼：“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后宫是你能问的吗？”
那守城军笑了笑，低垂下眼睛：“我是不该问，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反手摸向腰后，悄悄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第471章 技高一筹
“报！”
清明司暗吏飞奔而来，冲进了乾元宫，“京都司叛乱，守城军伤亡惨重。”
殷稷的读书声戛然而止，他将手中的《游记》折了一张书角，这才放下，起身走了出去：“你说京都司？”
“是！”
暗吏条理清晰，“守城军残存人马来禀报的消息，司正正护送守城都尉来面圣，伤兵也被送去了北衙。”
“其他守城军呢？”
“在宫门处修整。”
两人声音都不曾刻意压低，说话声十分清晰地传到了谢蕴耳朵里，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她最近毒发得有些厉害，又出于对殷稷的信任，并没有过多探听外头的布局，现在听见两人开口，心里才生出几分不安来。
“皇上？”
她低低唤了一声，殷稷立刻抬脚走了进来，片刻后暗吏也跟着进了内殿。
“守城军即便受伤，无力继续驻守，也该回兵马司修整，为何会直奔皇宫而来？”
暗吏似是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有些语塞，殷稷语调却微微一扬：“你觉得有古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殷稷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有厮杀声传过来，虽然距离有些远，可这种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暗吏迅速退出去看了一眼，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皇上，好像是宫门那边。”
殷稷声音一沉：“所以说，真正有问题的其实是城门军。”
暗吏想起刚才禀报的薛京正带着守城都尉往乾元宫来，心下一惊，若是薛京毫无防备之下被人偷袭……
他一抱拳：“小人这就去找司正！”
可话音刚落，外殿就是一声巨响。
……
混乱发生的猝不及防，整座午门的禁军似乎都懵了，直到本该在门外的城门军冲进来了不少人，他们才慌忙回神，试图去关城门。
萧敕大笑着自守城军身后露出脸来，他从没想过竟然连守城军都是靖安侯的人，当时自藏身处出来，看见街上那么多京都司和守城兵，他还以为自己被骗了，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战死的准备。
却没想到下一瞬形势就变了，那些朝着他冲杀而来的京都司兵士，毫无防备地被身边的守城军手起刀落砍掉了头颅。
踏着那一地的尸体走到宫门前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真实感，这就到宫门口了？昨天他还走投无路，今天竟然就要成事了？
他止不住地恍惚，直到看见靖安侯的亲信带走了薛京，那些边境军的精锐也假扮伤兵混进了北衙，他有些恍惚的心情才落了地，大事将成的激动沿着血液游走全身，让他控制不住的战栗。
可与此同时他也决定了另一件事，靖安侯不能留。
这人心思太深，留下必定是个后患。
但这话他现在不会说，他要榨干净这个人的最后一丝价值。
“萧敕！你竟然真的敢谋反！”
右校尉忍不住怒吼一声，换来的却是萧敕的一声嘲讽：“谋反？我萧家只是在清理门户，殷稷为政不仁，残暴无道，忘恩负义，若是不除他，大周将永无宁日！”
他爬上马车，高呼一声：“给我冲进去，杀了狗皇帝，扶持赵王登基，你们就是从龙之功，从此以后封妻荫子，平步青云！”
守城军被他所说的未来激得红了眼睛，纷纷高喝一声。
“乱臣贼子！”
午门禁军统领怒骂一声，带领手下将士奋勇拼杀，死死将宫门闭合。
萧敕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禁军除了御前一支，早就都养废了，想靠他们抵挡守城军？你们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抬手重重挥下：“给我杀进去！”
守城军一声高喝，抬来攻城木，狠狠撞向宫门。
眼看着那扇象征着尊贵和权势的朱红大门被撞得摇摇欲坠，萧敕神情逐渐亢奋，只要冲进去，这大周的天下就是他们萧家的了。
不，不是萧家，而是他的！
如今的大业是他一手打下，日后赵王就算登基，依仗的也是他，届时萧家家主之位兄长萧赦再不想让也得让给他！
他终于能稳稳压住他一头了。
他眼底漫上来癫狂，急切的内心已经连片刻都等不及了，他再次开口：“第一个攻进宫门的人，我赏他黄金万两，封千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言一出，守城军顿时气势大盛，铆足了力气朝宫门冲撞而去，抓不住攻城木的，甚至以血肉之躯相撞。
可前有宫门拦路，后有兵士前推，那些拼了命挤到最前面，试图一步登天的守城军们很快就扛不住前后的重压，惨烈的哀嚎之后，被活生生挤压而死，然而倒下的尸体却拦不住膨胀的野心，人潮一波又一波地冲撞而来，浑然不管脚下同伴的尸体已然被踩踏成泥。
在数千人守城军的凶猛攻势下，宫门终于不堪重负，吱呀一声倒了下去。
萧敕眼底迸射出精光：“快，冲进去！”
不用他吩咐，守城军已然冲进了宫门，他们嘶吼着往前，本以为能和刚才进门的同伴来了个里应外合，通力绞杀，可宫门倒下之后，他们才发现情况有些不一样。
刚才冲进来的守城军已经被全部斩杀，尸体就摆在宫门后那空旷的青石地面上，而尸体之后，是数以千计的弓箭手，泛着寒光的箭锋稳稳地对准了他们。
萧敕本来已经冲到了前面，被眼前的情形一震，下意识又后退了两步，他藏在府兵身后，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殷稷不是个善茬，他早就知道，看这情形，是早有准备。
午门统领高声呵斥：“皇上早就知道你们有问题，但他仁善，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他会既往不咎，要是执迷不悟，就等着被射成筛子吧！”
守城军面面相觑，不自觉往后瑟缩了一下。
萧敕连忙开口：“别慌！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统领一挥手，数千只羽箭遮天蔽日地射了过来，守城军仓皇举起盾牌抵挡，却还是留下了百十具尸体。
一时间人心更乱，再难寸进。
萧敕气得咬牙切齿，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他高喝一声：“都别慌！我的人已经进宫去杀皇帝了，他一定能得手，后宫也很快就要乱了，只要冲破这道宫门，天下就是我们的！”
刚才守城军是亲眼看见假扮都尉的萧家府兵带着薛京走的，闻言顿时生了希望，一时间气势大盛，嘶吼着再次朝前冲了过去。
一颗头颅却在此时被扔了过来，挥洒着血迹咕噜噜滚到了守城军面前，生生拦住了众人前进的脚步。
那人头的面容十分熟悉，就在刚才守城军们还见过他，正是他们以为会杀了皇帝的那名假都尉。
萧敕的脸色瞬间变了，抬眼朝着头颅飞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一道人影正缓步走来。

第472章 一片混战
“薛京！”
萧敕咬牙切齿开口，眼底全是狰狞的杀意。
薛京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越过弓箭手缓步上前：“萧敕，你这种把戏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皇上早就猜到了玄武门禁军只是个饵，靖安侯真正的底牌一定不在禁军里。”
萧敕扫了一眼地上的头颅，眼底闪过鲜明的嫌恶，这个废物，杀不了皇帝就算了，竟然连薛京都没能解决，要他何用？！
他怒火中烧，却又硬生生笑了出来：“识破这点小伎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还有后手呢！”
“你是说北衙那些已经被迷晕砍死的废物？”
萧敕一惊，他们也被识破了？
为了不露破绽，那些人身上可是真切地带着伤的！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右校尉就带着禁军从北衙巷子里冲了出来，铮亮的盔甲上已经染满了血，气息却还是匀称的，显然他刚才经历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萧敕怒火攻心，皇帝没死，后宫没乱，他费尽心思的筹谋竟一处也没成！
他浑身哆嗦，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就算那些没有作用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城守卫拢共两万多人，京都司那个零头已经被尽数斩杀，剩下的人里有一半在他手里，而那一万禁军，玄武门的人殷稷不敢用，东西华门不会出全力，就算午门尽责，御前禁军骁勇，可寡不敌众，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想通这些，他心神一定，冷笑出声：“杀了几个人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们能用的人至少有八成放在了这里吧？身为皇帝，连禁军都不能尽数收拢，为己所用，他还想坐稳这个皇位？”
他抽刀出鞘：“皇帝手里就只有这些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给我杀！”
为了鼓舞士气，他率先冲了出去，其余人果然精神大震，跟在他身后奋勇往前。
午门统领连忙下令放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来，萧敕肩膀中箭，他虽然吃痛，却仍旧咬牙硬撑，扛过去这一遭就好了，只要扛过去，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杀啊！”
他如此勇武，顿时鼓舞了守城军，高喝一声跟着冲杀了过去。
禁军避无可避，被迫迎战。
可事情却并没有如同萧敕设想的那般发展，守城军虽然比其他禁军操练的严苛，可毕竟身在京城，从来没见过血，和这些打从跟着皇帝起就一直被严加训练的御前禁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不多时地上就多了一大片尸首，而其中，属于禁军的却寥寥无几。
刚才的气势顿时有些散了。
萧敕很是气急败坏，他一把抓过守城军的衣领：“你们是来干什么的？给我杀啊？！”
守城军又惊又怒，看了眼悍不畏死，疯狂反击的禁军，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我们也想啊，可他们这么凶悍……”
萧敕才懒得听他们的解释，一双三角眼毒蛇般紧紧盯着守城军，声音森冷道：“凶悍？你们给我记住了，我们现在是起兵谋反，要是不成功谁都得死！”
守城军似是被镇住，嘶吼着给自己壮胆，朝着右校尉冲了过去，右校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一刀砍在他颈侧，头颅应声而落，然而许是刀太快的缘故，没了头的身体仍旧立在原地，只有颈上的伤口还在滋滋喷血。
这惨烈的情形瞬间惊住了周遭的守城军，一时之间他们竟忘了自己在厮杀，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萧敕怒不可遏，狠狠推了身边的守城卫一把：“你给我上啊！”
那守城卫看着还不到弱冠年纪，被这么一推浑身一抖，他看看萧敕，又看看惨死的同侪，片刻后尖叫一声，竟是转身就跑。
眼见其余守城军脸上也写满了退缩，萧敕眼底厉光一闪，他不能让这个人跑，他跑了会扰乱军心。
他快步上前，一刀砍在了那少年人后背上，对方瞬间扑倒在地没了声息，萧敕抹了把脸上被溅上的血迹，扭头看向其余守城军。
“临阵脱逃，就是这个下场，往前冲杀搏一搏，你们还有前程，可要是和他一样跑了，不止你们会死，你们的家人也会死！”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声音冷酷：“从你们选择跟随我谋反的时候起，就没有退路了，现在除了赢，谁都别想活！”
守城军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危险面前会躲避这是本能，他们只是遵从了本能，但现在更糟糕的结果摆在了面前，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杀！”
萧家府兵喊了一声，虽然府兵心里还有犹豫，可被这声音一带动，立刻没了旁的想法，既然没有退路，现在就只能拼了命的冲杀了！
守城军们终于肯搏命了，虽然单打独斗不是御前禁军的对手，可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不多时地上就多了禁军的尸体。
右校尉睚眦欲裂，这些人可都是钟白亲自从各城门挑选出来精心栽培的，哪个都是他们的心腹和心血。
他朝着萧敕就冲了过去，一道人影却比他更快，几乎是利箭一般朝着萧敕冲了过去，是薛京。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是只有他懂。
如果今天他们拦不住这些守城军，那就只有先杀了萧敕这一条路能走了。
萧敕也意识到了自己很危险，迅速朝萧家府兵身后躲闪，可薛京下手狠辣，那些平日里看着十分凶悍的府兵在他面前竟颇有些不堪一击之感，不过片刻，薛京距他就只剩了三尺的距离。
他惊得浑身发冷，先前那股我命休矣的绝望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把九环大刀突兀地横在了他面前，死死抵住了薛京的软剑。
这般情形，就如同刺杀皇帝那日薛京救下左校尉时一模一样，薛京瞬间便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当日的刺客。
他眼底厉光一闪，软剑顺着刀身划出一串火花，随即剑锋笔直地朝着那刺客双目刺去，对方一个后翻躲了过去。
薛京趁机再次逼近萧敕，却又被那人拦住。
他眼底闪过恨意，却很清楚，今天若不杀了这刺客，恐怕就动不了萧敕了。
他沉下眼神，手中再不留情，招招狠辣，试图在禁军产生大量伤亡前将刺客解决。
然而那人并不是善茬，不管薛京出手如何刁钻，他总是能躲开，即便不得不受伤，他也能避开要害。
时间越拖越久，薛京忍不住侧头看了眼禁军，御前禁军已经折损过半，午门禁军不得不上前支援，可他们的操练还不如守城军，一时间倒下的尸体急剧增加，守城军和禁军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楚究竟哪边伤亡得更惨烈。
但这已经足够让薛京心急如焚了，毕竟禁军比守城军的人要少得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狠狠一握剑柄，急功近利似的朝着那刺客刺了过去，虽然招式凌厉凶悍，可却空门大开，都是破绽，对方眼睛一亮，举刀就刺了过来。

第473章 风波不止
薛京掐着时机反手一剑，剑锋落处却并无实物，他一惊，再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九环大刀毫不客气的在他腿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他垂眼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衣摆，踉跄两步半跪在了地上。
那刺客咧嘴笑起来：“薛司正，别拿别人都当蠢货啊，这么明显的引诱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
薛京没有言语，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禁军身上，右校尉已经浑身浴血，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其余禁军更是伤的惨不忍睹。
再不破局就挽回不了局面了。
他心急如焚，冷不丁耳边一声破空声，他连忙用软剑一挡，等那刀被击落在地，他才看见是萧敕在偷袭自己。
他眼神凌厉，萧敕却是毫不在意，只阴沉着脸看着那刺客：“陈都尉，他都已经这副样子了，你不赶紧把人解决了，还在那里闲聊？你们主子……”
那姓陈的都尉手一转，九环大刀跟着一阵哐啷乱响，他眼神如刀，刷的一下就扎在了萧敕身上。
剩下的半句话再没能说出来，萧敕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青了下去。
陈都尉见他还算识趣，这才咧嘴一笑：“放心，他就是我砧板上的肉，这就切给你做下酒菜！”
他说着话，再次挥刀冲过来，杀意仿佛要凝成实质。
薛京有所察觉，心里一沉，鲜血顺着衣裳一路往下淌，他却已经顾不上了，只紧紧抓住了软剑，今天就算逃不掉，他也得带走这两个人！
两人再次拼杀在一起，眼看着薛京身上伤势逐渐加重，禁军们也被打得节节败退，萧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要是你们就赶紧投降，现在投降我就既往不咎！”
“呸！”
右校尉狠狠啐了一口，“谁要和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投降？要是和你搭上关系，我爹娘都得从坟地里爬出来掐死我！”
右校尉眼见薛京被缠住分不得身，再次朝着萧敕冲杀了过去。
萧敕自知不是薛京的对手，可一个右校尉他却并不放在眼里，举刀就迎了上去，他养精蓄锐已久，而右校尉却身受重伤，两人不过过了几招，他就察觉到了对方的疲累，攻势越发凌厉。
“不投降是吧？”
他冷笑着嘲讽，“那就等死吧，我亲自送你们上路！”
右校尉恨不得一口血吐在萧敕脸上：“谁死还不一定呢，你们只有这么多人，我们却还有京北营！”
他高喝一声：“兄弟们，撑住了，只要等到京北营回来，他们就死定了！”
禁军们奋力振作精神，高高应了一声。
可这一声换来的却是萧敕的轻蔑地嘲讽：“京北营回来？”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整个人都前仰后合，“你们以为他能找到想找的人？”
右校尉听得一愣，连不远处和陈都尉拼死搏杀的薛京动作都跟着凝滞了一瞬间，这话什么意思？
萧敕也不再卖关子，他似是觉得毁灭别人的希望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你们不会以为靖安侯真的自大到只凭借三千边境军就来谋反吧？那本就是引走京北营的饵！”
陈都尉虎目圆瞪：“萧敕？！”
许是兴头上萧敕这次没再退缩，他嚣张一笑：“都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傻子都能猜到我的帮手是谁了，有什么好隐瞒的？”
陈都尉气得发抖，抓着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可薛京拦在面前，他不能对萧敕动手，只能暂时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等着回头事情成了再找他算。
萧敕见他不再言语，只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他，神情越发得意，眼角瞥了眼薛京，见他似是被这噩耗击垮了，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动弹，眼底暗光一闪，举刀就冲了上去。
等薛京察觉到危险回神时，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薛京，受死吧！”
萧敕神情狰狞，刀锋快速逼近，眼看着就要落在薛京颈侧，破空声忽然响起来，满天的箭雨自宫门处射过来，不管是癫狂中的萧敕还是厮杀中的守城军都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就连陈都尉都没能适应这突然的变故，混乱中被一箭射中了小腹。
萧敕则被一箭射穿了手腕，他惨叫一声，刀锋瞬间落地。
薛京刀下逃生，连忙抬眼看去，就见左校尉天神临世般率领一队兵士出现在了宫门口，此刻，他们已经摆好了阵仗，再次搭弓射箭，只等一声令下，便能万箭齐发。
萧敕躲到灯台旁边，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左校尉和他身后的援军，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不愿意接受似的怒吼起来：“你们不是被引走了吗？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左校尉冷笑一声：“就你们长脑子了吗？以为皇上那么好糊弄？他心如明镜，只不过将计就计而已，京北营根本就没有走！”
他抬手挥下，拉着弓箭的兵士齐齐逼近一步，重重踏下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颤动了起来。
萧敕没想到殷稷竟然如此歹毒，故意引着他一步步走上绝路。
他脑海里空白一片，完全忘了言语。
见他这副样子守城军心里也慌乱起来，其实刚才前进得十分艰难的时候他们就生了退意，现在见自己连唯一的人数优势都没了，越发没了战意，只是碍于谋反会被灭族，这才不得不咬牙硬撑。
薛京趁势掏出皇帝令牌：“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投降，皇上既往不咎！”
守城军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睛里看见了动摇。
萧敕慌忙上前阻止，不管对方有多少援军，形势对他们有多么不利，他都没有回头路，想要活，就只能冲到底。
“别信他们！”他扯开嗓子嘶吼，“狗皇帝连生他养他的萧家都能灭门，何况你们！你们这可是谋反，皇帝不可能放过你们的！”
然而说这些已经晚了，既然希望摆在面前，谁愿意去为别人拼命？
所以守城军对视片刻，还是松开了抓着武器的手。
可就在这时候，一声清冷中透着威严的声音却忽然响起：“谁敢？”

第474章 她会死在逆贼手里
一听这声音薛京就知道来者不善，他摁着小腹的伤口，艰难站直了身体，然后就见一人身着布衣棉袍，自街道上缓步而来。
明明他没带武器，也不曾露出杀气来，却就是让人寒毛直竖，不自觉地想往后退。
“靖安侯。”
他咬牙喊出了对方的身份，左校尉瞬间精神一凛，从南巡至今发生了那么多事，都是这个男人在背后搞鬼！
“戒备！”
他高喝一声，手下兵士立刻调转矛头，将箭锋对准了靖安侯。
然而对方却不闪不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
左校尉眼睛一眯，这个男人是在瞧不起他们吗？
他话里多了几分狠厉：“放箭！”
箭矢宛如暴雨，兜头射下，几十个兵士忽然自街边的屋顶上跃下，手持盾牌将靖安侯护得滴水不漏，防御的同时他们甚至还在前进，速度比刚才都没慢上多少。
左校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再次开口时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急切：“放箭，放箭，快，再放，再……”
护持着靖安侯的盾牌里忽然射出了短箭，虽然只有寥寥几支，却彻底打乱了左校尉手下兵士的阵脚，原本他们占据优势，可以靠弓箭远程攻击，可随着距离的缩短，这优势已经变得越来越不明显。
左校尉心里着急，生怕事情变得不可控，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后退。
右校尉急了：“你杀啊，他们只有几十个人，你退什么退？”
他恨不得冲上去替左校尉指挥那些京北营兵士，薛京却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这些真的是京北营的人，那是怎么进城的？
守城军虽然大半都在这里，可城门也还是有人看守的，他们要是闯了进来，外头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正要吩咐禁军上前接应，可不等话出口，那些护持着靖安侯迅速逼近宫门的人就骤然撇开盾牌，朝着人群冲杀了进去。
刚才还气势十足，杀气凛凛的“京北营”兵士，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人砍瓜切菜般撂倒了一堆。
右校尉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回不过神来。
左校尉的脸色则瞬间苍白下去，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靖安侯此时才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笃定：“我就知道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抬眼看向宫墙，那层层禁军和宫墙之后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大周现在的天子，皇帝殷稷。
那小子的确有几分谋略胆识，但和他比还是太嫩了。
他相信钟青，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所以京北营一定是被调出去拦人了，而眼前这些所谓的援军，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靖安侯已经出现了，”殷稷半蹲下身，轻轻勾了勾谢蕴的手指，“他们撑不了多久，我得去稳定军心，很快就回来。”
谢蕴蜷缩了一下手指，将那根挂在自己小指上的食指轻轻夹住：“把禁军都带走吧。”
殷稷眉头一拧，谢蕴抬手捂住他的嘴：“只要你宫门守得住，我就不会有事；若是守不住，留下也没用。”
殷稷无可反驳，只能应了一声：“好，你等我回来。”
“千万小心。”
“放心吧……玉春，秀秀，照料好她。”
两人连忙应声，殷稷这才起身走了，临出内殿前却又扭头看了她一眼，谢蕴若有所觉，朝他笑了笑。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谢蕴的脸色这才沉凝下去，钟青的那封信他们的确没有怀疑，六百里加急的军报也不可能被人私自拆开，信上的内容应当是真的，或者说，对钟青而言，那就是真的。
可靖安侯在边境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在边境还算和平的前提下，有人发了六百里加急的军报，难道他就丝毫不怀疑吗？
可他什么都没做。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他要用边境军这个饵调虎离山。
但想明白那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京北营已经出城了，即便圣旨立刻发下，也需要时间。
城门处却等不了了，多耽误一刻，都需要人命去填。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将宗亲和朝臣中的府兵集结起来，换了京北营的衣裳，来一出以假乱真。
若是靖安侯不在还好说，不管是萧敕还是守城军都好糊弄，若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直接镇住那群逆贼，将这场祸乱就此消灭。
可靖安侯却出现了。
这种时候不管宫门处多么危险，殷稷都得去，不然他们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姑姑，别担心，皇上那么厉害，肯定能赢的。”
谢蕴何尝不愿意这么想，可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行的。
“玉春，你将宫中精壮内侍都集结起来，告诉他们，靖安侯谋逆，为堵天下众口，宫内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想活命，就去北衙领了武器抵抗……”
她喘了口气，“还有太后，她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赶紧把荀家的府兵召集起来……至于王家的，让她去想办法……总之一个都不能落下，不然我们一起死！”
玉春连忙去了，谢蕴说了一长串的话气息有些跟不上，话音落下便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却不等平复，意识先模糊了。
秀秀察觉到她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忧，明明姑姑今天都没有呕血，可为什么看起来更不好了？
可她不敢问，只能让人去端参茶，然而参茶没到，外头却响起了碎裂声，她连忙出去查看，却是刚开内殿的门，就看见了被宫人簇拥着的挺着肚子的庄妃。
如今宫门混战，宫内一片混乱，庄妃的禁足自然解了，而乾元宫门口的禁军也被殷稷带走了，如今竟是空门大开，由着庄妃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秀秀本能地关上了内殿的门，转身抵住了门板，可庄妃身边的人太多，不过几脚，她就连同门板一起倒了下去。
谢蕴眉头紧紧皱着，已经被再次发作的毒折磨得意识不清，哪怕动静很大，她却只是皱了下眉头，半分要清醒的意思都没有。
庄妃抬脚走了进来，看都没看秀秀，抬脚就朝谢蕴走了过去，见她形容枯槁，虚弱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本宫以为你被皇上接进乾元宫，会过得如何好，原来是这幅凄惨样子。”
她等着谢蕴起身见礼，然而对方窝在床榻上，半分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庄妃眼睛一眯：“见了本宫竟然不行礼？看来谢蕴姑姑对我有什么不满，来呀，请她起来！”
“不要！”
秀秀连忙阻止，推开含章殿的一众宫人，冲上前挡在了龙床前。
“庄妃娘娘三思，皇上很快就会回来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对姑姑动手……”
“你胡说什么？”
庄妃慢悠悠弹了下指甲，“本宫何曾对她动手？”
她轻飘飘一瞥谢蕴，眼底露出森然的杀意：“分明是有逆贼闯进了宫闱，杀了谢蕴，与本宫何干？”

第475章 让她一尸两命
秀秀被这话惊得脸色一变，正要再说点什么阻拦，庄妃就下巴一抬：“请谢蕴姑姑起身！”
宫人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秀秀。
对方生的人高马大，这一下又用足了力气，秀秀瞬间跌倒在地，却顾不上自己的疼，反而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角：“你不能过去！”
宫人心生嫌恶，庄妃可是妃位，又身怀龙嗣，她的吩咐一个小丫头也想拦？
“不想死就滚远点！”
他有意在庄妃面前表现，骂完狠狠一脚踹在了秀秀心口，见她被这一脚踹得伏在地上再动弹不得，谄媚地朝庄妃看了过去，想要得到一句称赞，然而庄妃眉头皱着，满脸都是不耐。
他顿时不敢再耽搁，快步朝床榻走了过去，见谢蕴戴着面纱伸手就要去拽，眼看着那只脏手就要碰到，一道银光忽然闪过，随即血线飚射而出，瞬间染红了龙床上明黄的被子。
那内侍愣了愣才感觉到彻骨的痛楚，捂着伤手惨烈地嚎叫起来。
这突然的变故惊得所有人都是一愣，庄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才朝前面看去，就见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了墙上挂着的剑，正死死抓在手里，一滴鲜血正顺着剑锋慢慢滑下，昭示着刚才行凶的罪魁祸首是谁。
“持剑行凶，你好大的胆子！”
她厉声呵斥，惊得秀秀浑身一颤，可颤抖过后，庄妃看见的却是越发坚定的眼神，和紧抓着剑柄的坚定姿态。
秀秀深吸一口气，挥舞着剑锋将周遭含章殿的宫人都逼远了一些，她不能再和以往一样，遇见事情就只知道往谢蕴身后躲，眼看着她出事却连拉她一把都做不到，这次，轮到她来保护谢蕴了。
她抬眼看向庄妃，打从记事到现在，她头一回这般挺直腰板直视旁人，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畏惧，更多的却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今天，谁都别想走过去！”
内侍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真的被这个小丫头给镇住了。
他们不自觉后退，一声冷笑却忽然自身后响起：“别告诉本宫，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庄妃的语气不重，可话里却透着凉意，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宫人们心口一颤，下意识想上前，但看看还捂着手在地上哀嚎的内侍，再看看丝毫都不肯退让的秀秀，他们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废物！”
庄妃一巴掌打在宫人脸上，随即将人推开，自己抬脚上前。
“以前还真是本宫小瞧你了，你刚才说谁都别想走过去？”她冷笑一声，眼底都是不屑，“好，本宫今天就看看，你要怎么拦本宫的路！”
话音落下，她挺起肚子，迎着秀秀的剑锋就走了过去。
秀秀被逼得步步后退，声音因为慌乱而不自觉拔高：“你站住！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我偏要过来，本宫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对皇嗣动手！”
她再次上前一步，秀秀已经退到龙床边沿，再也后退不了分毫，眼看着剑锋真的要刺破庄妃的衣裳，她手一抖，宝剑瞬间掉落在地。
秀秀有些崩溃，这是皇上的孩子，很无辜……
她哀求地看向庄妃：“娘娘，请你顾全大局，不要为难姑姑了……”
庄妃忍不住冷笑，顾全大局？她就是顾全大局才会选择这种时候来除掉谢蕴，留着这个人对她的威胁太大了。
“滚开！”
她冷冷看着秀秀，见她不肯动弹，用力一抬下巴，宫人会意，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秀秀拉到了一旁。
秀秀疯狂挣扎起来：“庄妃，你今天要是敢动姑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庄妃啧了一声，这小丫头还真是知道怎么惹人生气，皇上在意谢蕴这件事，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听到有人提起。
“真是主仆情深啊，那待会儿……你就去陪她吧。”
她说着捡起了地上的剑，故意刺激秀秀一般，将剑锋抵在谢蕴的面纱上轻轻滑动，但凡手抖一下，这张脸就保不住了。
秀秀果然如她所愿，神情万分紧张。
庄妃很是得意，剑锋沿着下巴逐渐滑到谢蕴颈侧，她眼睛眯起来，琢磨着是在这里下手给她个痛快，还是先在别的地方留下伤痕，出一出自己之前受的气。
她犹豫不决间，完全没注意到秀秀眼底正一寸寸布满恨意，那情绪浓烈到近乎狰狞。
她九岁就被送进宫里来，在那之前她从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道，从不知道有人可以依赖是什么感受，她的父母将所有爱都给了弟弟，而谢蕴这个毫不相关的人，却给了她护持和教导，她教会她读书识字，告诉她女儿也应自强，为她的前途和后路费尽心思谋算。
没有谢蕴，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宫里哪口枯井里了。
所以谁都不可以伤害姑姑，不管她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能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自心底升腾起来，她狠狠一咬牙，带着满腔的血腥味，铆足了劲朝着庄妃撞了过去，最坏的结果是一尸两命，她以命抵命。
但如果能救谢蕴的话，值得。
只是心里会有一点点遗憾，她很想和薛京去看看他在宫外的宅子。
但是可能没有机会了。
庄妃的身影越来越近，她察觉到危险，猛地扭头看了过来，看清秀秀动作的瞬间，立刻明白过来她想干什么，脸色瞬间白了：“你敢？！”
她慌忙后退，试图躲闪，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秀秀一头撞在了她肚子上，将她狠狠撞翻在了地上。
含章殿宫人顿时大惊失色，呼喊着上前救人。
庄妃脸色青白，身下流出了殷红的血，这场面惊得所有人都寒毛直竖，如果庄妃出事，他们也活不了。
“太医，快传太医！”
她失声尖叫，抬手死死捂着肚子，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失去这个孩子就是失去了一切！
她被宫人扶起来，却根本不敢乱动，冷不丁看见秀秀在旁边看着自己，怒火瞬间汹涌而至，她抖着手指过去：“打死她，给我乱棍打死她！”

第476章 你的诚意
含章殿宫人得了命令立刻蜂拥而上，将早就已经无力反抗的秀秀押了起来，拖拽着就要往外头去，内殿的门却被一脚踹开，厚重的门板“砰”的一声拍在了内侍的脸上。
内侍吃痛之下一声惨叫，爬起来正要算账，却对上了一张苍老却威严的脸。
“太后驾到。”
青鸟的唱喏声这才响起来，太后在宫中积威甚重，一出现便镇住了所有人。
含章殿宫人们顾不得再羁押秀秀，立刻跪地行礼。
太后抬脚进了门，声音冷淡凌厉：“这是皇帝的寝宫，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闹事？”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庄妃不得不捂着肚子忍痛上前：“太后，这贱婢谋害皇嗣，臣妾已经见红了……”
“连皇嗣都保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太后疾言厉色的训斥了一句，眉宇间满是冷漠，庄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太后并不想她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不敢再和太后僵持，唯恐再出点什么事情让这个孩子彻底保不住，她匆匆告罪退下，太后也没有拦她，只用冷淡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知道她彻底不见了影子才收回视线，落在了龙床上。
她抬脚朝床榻走了过去，见谢蕴窝在床上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弱不可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她扫了眼秀秀：“让她醒过来。”
秀秀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险些被乱棍打死的后怕还爬虫一般残留在身上，让她止不住的战栗，可她还是强行稳住了心神。
“太后息怒，姑姑病重，不好强行唤醒……”
“哀家不是在和你商量！”太后冷冷打断了她，“事关皇帝性命，她若是不肯醒，那就等着收尸吧。”
秀秀心下一惊，眼见太后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也不敢再犹豫，只是该怎么唤醒谢蕴？
她满心茫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谢蕴醒过来，情急之下想到了那瓶药，她倒了一粒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谢蕴嘴里，心里把自己知道的神佛都拜了拜，盼着这药有用。
几个呼吸后，谢蕴如她所愿睁开了眼睛。
秀秀一直紧绷着的心脏陡然落了地，哪怕明知道谢蕴现在虚弱至极，什么都做不了，却仍旧本能地安了心，方才那些变故残留的后怕涌上心头，她紧紧抓住了谢蕴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姑姑……”
谢蕴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语气略有些茫然：“怎么了？”
秀秀张了张嘴，却不等说话太后就先开了口：“谢蕴，哀家有话问你。”
太后上前，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谢蕴抬了抬手，被秀秀扶着靠在床头坐了下来，虽然还什么都没问，却已然猜到了什么：“太后是想问，皇上有几分胜算？”
她语气有些含糊，可太后心里早有想法，故而仍旧听清楚了。
“是，你应该也清楚，现在的形势，我们不是只有一条路能走，想让我们交出保命的底牌，你总得给出点诚意吧？”
谢蕴靠在床头喘了口气，太后说的另一条路，是趁着殷稷在前面苦战的时候，带着府兵逃离皇城。
只是这种时候，竟然还想要从殷稷身上榨取利益，简直可笑。
“我没有诚意……”
她艰难开口，很想振作起精神来和太后争论，可惜这一觉睡得她整个人都疲惫不堪，仿佛力气都被人抽走了，话说的反而比之前更无力。
太后却没有释放丝毫怜悯，反而被她那句话说得勃然大怒：“没有诚意？你在戏耍哀家吗？”
“就当是吧……”
谢蕴叹息一声，“太后是一国之母，若是担得起弃城而逃的骂名……我无话可说……”
太后一噎，脸色彻底黑了，片刻后她一咬牙，侧头看向青鸟：“传信吧。”
谢蕴说的对，她虽然一心一意为荀家，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国太后，是国母，不能真的看着别人造反。
何况这造反后面，还连着她荀家的命运。
随着“嗖”的一声响，一支烟花笔直升空，荀家府兵闻声而动，迅速朝宫墙而去。
谢蕴轻声提醒她：“王家……”
“忘不了，我荀家府兵留不下，他王家当然也不行！”
“如此，就多谢了。”
“大可不必，”太后冷冷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厌恶，“等此番事了，哀家还要和你算秦嬷嬷的账。”
谢蕴低笑一声，靠在床头合上了眼睛，她不管自己以后如何，只希望当下这一关能过去，也不知道城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怎么会这样？”
右校尉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一盘散沙的“禁军”，明明刚才还训练有素，怎么可能会是一群一打就废的草包呢？
不止他震惊，那些刚刚以为自己得救的禁军们也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得愣在了原地。
左校尉长叹一声，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隐瞒，他将这群假京北营兵士的来历低声告诉了右校尉，右校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原来他们没有援军。
萧敕却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上天助他！
他就知道自己大事将成，怎么会就此落败，原来京北营回援是假的，扭转大局也是假的！
“都看见了吗？他们没有援军，他们是在虚张声势，还不快把你们的武器拿起来，跟我杀进去！”
他声音颤抖，劫后余生的激动让他控制不住的战栗，眼底也再次染上癫狂，经此变故，他越发确定自己就是天选之子，萧家会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新帝也要他点头才能登基……
不，为什么皇位一定要殷家的人来做？他比他们更合适！
更疯狂的念头逐渐浮上心头，蓬勃的野心几乎是转瞬间就生根发芽，他紧紧抓着手里的刀，高举起双手，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嘶哑。
“狗皇帝这个白眼狼，恩将仇报，滥杀无辜，现在正是我们匡扶社稷，肃清朝堂的时候，跟我冲进去，谁杀了狗皇帝，我就封他做万户侯！”
万户侯？
守城军精神一震，纷纷被这份许诺刺激的红了眼眶，抓着兵器挥舞起来：“杀！杀！！杀！！！”
萧敕满脸红光，对，就是这种态度，杀进去，杀了殷稷那个狼崽子，赵王一向听话，他不用费多少心思就能让他禅位，他要踩着所有人成为那个九五之……
一刀银光忽然闪过，未尽的念头戛然而止。

第477章 靖安侯的心思
萧敕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守城军脚下，刚才还被挑唆的群情亢奋的兵士们瞬间鸦雀无声。
薛京吐出一口气，撑着地面半跪了下去，他刚才一直在等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一个陈都尉已经让他分身乏术，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靖安侯，这种情况下想杀萧敕，简直难如登天。
可他不能不试试，萧敕若是不死，这场混乱就永远都不会停止，所以哪怕明知道危险，他还是动了手。
好在这次，他没有失败。
靖安侯自惊讶中回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萧敕死不瞑目的头，又看了一眼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薛京，叹息着摇了摇头：“困兽之斗，何苦来哉？”
薛京奋力抬起头，目光冷然：“靖安侯，没了挡箭牌，这场戏你还想怎么唱下去？”
靖安侯略有些新奇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死了一个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人，可他看起来竟然还有些高兴，连语气都是轻快的：“你能有这种决断和魄力，让本侯十分欣赏，只是……挡箭牌没了？”
他微微一笑，“不，我有的是。”
他随手抓过一个守城军，平和又强硬地看了过去：“从今以后，你就叫萧敕，今日你对皇帝心怀不满，所以要起兵谋反，听懂了吗？”
那守城军愣住，好一会儿才懵懂道：“侯爷，您认错人了，小的不是……”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靖安侯就那么扭断了那守城军的脖子。
其余守城军短暂地愣了一下，眼看着那尸体被靖安侯扔在了地上，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靖安侯却看都没看就再次伸手抓住了另一个兵士。
他的声音仍旧平和从容，却又带着不容错认的冷漠：“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从今以后你就是萧敕。”
那守城军被吓得浑身发抖，有了同伴的前车之鉴，就算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也不敢有半个字的反驳：“是，我就是萧敕，我记住了，我就是萧敕！”
靖安侯满意地点了点头，薛京却睚眦欲裂：“你以为这种办法有用吗？世人不是瞎子！”
靖安侯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世人？世人庸碌愚钝，今日只要你们全部闭嘴，那我说什么，事实就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那假萧敕的肩膀：“去吧，带领守城军去洗清你萧家的屈辱。”
那守城军浑身发抖，可仍旧听话地抓紧了刀，朝着禁军冲了过来，而刚才在真正的萧敕面前推三阻四的其余守城军，此时却像是忘了先前的畏惧，跟在他身后以前所未有的凶悍姿态朝着禁军扑杀而来。
薛京脸色沉下去，事已至此，唯有一战。
他摆出了攻击的架势：“禁军听令，今天这里不能闯过去一个人！”
禁军们高喝一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左校尉看了一眼已经四散而逃的各府府兵，没有强求，只默默地将右校尉从地上扶了起来，两人背对而立，准备御敌。
随着一声声的嘶吼，金戈交鸣声瞬间响起，即便禁军悍不畏死，但他们已经伤亡惨重，几千人里竟找不到一个不见血的，现在这般迎战，也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强撑，所以短短一个照面，就又有十几人倒下。
薛京看得心急，禁军遭受连番打击，本就没了必胜的信心，再加上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若是不能尽快鼓舞士气，他们就连一丝胜算都没了。
可现在的情形，还能有什么办法……
“皇上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声骤然响起，虽然宫门处嘈杂吵闹的厉害，可那声音却仍旧拨开层层混乱，清晰的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薛京一愣，颇有些不敢置信，城门处这么危险，皇帝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一剑划过守城军的胸膛，扭头朝身后看过去，一抹明黄映着火把，在禁军的簇拥下变得十分醒目，真的是圣驾亲至。
薛京心口涌上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很清楚就算皇帝来了也没什么用处，没有援军结果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可当那抹明黄映入眼帘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的战栗。
圣驾亲至，生死与共，这是何等的荣耀？
“朕与诸君，共同御敌！”
殷稷的声音不算高，却宛如战鼓响起，瞬间将禁军颓靡的士气振奋了起来，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跟着的数百个禁军精锐嘶吼着朝守城军冲杀了过去。
薛京心头大定，高喝一声：“帝王在后，死有何惧？！”
禁军们跟着大喊一声，一改刚才被逼得节节败退的惨象，竟在极短的时间里将气势如虹的守城军堵在了原地。
右校尉更是嚎了一声，甩开左校尉的搀扶，一马当先冲杀进了人群。
殷稷眉眼冷凝，将冲到他眼前的守城军挥刀砍死，在扬起的血色里，他遥遥看向靖安侯。
对方也在看他，两簇目光自空中交汇，却既不激烈也不凶悍，这是一次十分平静的对视，可酝酿着的却是足以颠覆大周的血雨腥风。
半晌，靖安侯颔首见礼：“皇上敢来这里，真是让臣刮目相看。”
他所认识的先皇，从来不具备这种胆量。
殷稷并没有因为他的称赞而有丝毫波动：“朕很好奇，先皇对你而言是什么人，他的一封遗诏，竟让你做到如此地步，连边境安危都不顾。”
靖安侯并不意外殷稷会问这种问题，但有件事他需要声明：“我与先皇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奉命而行不过是觉得他言之有理，至于边境安危，我自然是有把握才不理会的。”
而这份把握，恰恰就是殷稷给他的。
当初回鹘袭击边境的时机太过凑巧，他一看就知道是殷稷故意设计，他曾经说过，仁不从政，可殷稷身上却从始至终都带着对世人的怜悯，所以他打算赌一把，赌殷稷不会让边境真的乱起来。
可越是如此他越唏嘘，这样一个仁君很快就要死在他手里了。
“皇上恕罪，”他遥遥一礼，神情郑重，“削株掘根，祸乃不存，臣此举为的是永绝后患，至于您，史书会牢牢记下您的功绩。”

第478章 我来断后
殷稷撑不住低笑一声，史书？
“这样的纪念，还是留给你吧。”
守城军高声叫喊着朝他冲了过来，禁军正要上前护卫，他便反手一挥，直接将人毙于刀下。
“朕能自保，无须分心。”
他低喝一声，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躲在人群后面被保护，他虽是皇帝，却从未觉得自己这条命多金贵，他一样能厮杀，能在尸山血海里自己刨一条生路出来。
他如此骁勇，禁军瞬间气势大振，靖安侯看过来的眼神越发欣赏，却仍旧给陈都尉递了个眼神，这人是他的亲卫营都尉，也是他的副将，跟在他身边十几年，早已十分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悄然抬手，近百边境军将士迅速散开，贴着宫墙朝殷稷身边迅速围拢，薛京察觉到不对劲，一脚踹开身边的守城军，纵身跳到了殷稷身边：“护驾！”
殷稷却抬手夺过左校尉身上背着的弓箭，拉弓瞄准，随着“嗖”的一声响，箭锋笔直地自边境军眉心穿了进去，在他脑后溅出了一朵血花，“砰”的一声巨响过后，边境军的尸体跌进了混战的人群。
殷稷眉眼冷凝，将弓箭丢回给左校尉：“朕说过，朕会与你们并肩而战。”
短暂的静默过后，禁军们齐齐发出一声激动到近乎颤抖的高喝，皇帝尚且不惜命，何况他们？！
“杀！”
左校尉嘶吼一声，率领禁军朝着守城军就冲杀了过去，虽然人少，可一时之间双方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连之前不堪大用的午门禁军竟然都不落下风，凭着一腔孤勇，生生拉平了和守城军的差距。
靖安侯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虽然皇帝被世家所累，未能分出心神来将东西华门禁军收为己用，可不管是午门禁军还是御前禁军，对他竟都如此忠心。
既然如此，他也该适当地表达出尊重了。
他抬了抬手，陈都尉立刻会意，他跳上宫墙，自怀里掏出一支牛角，略有些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原本各自为战的守城军迅速撤退，在宫门外集结成阵，他们没再急着往前冲杀，甚至连身上的杀意都收敛了，可看起来反而越发危险。
薛京有些不安：“皇上？”
“此处不好防守，撤退到二宫门。”
殷稷当机立断，他不在乎一时的输赢，对现在的他而言，尽可能的留住更多的人命，等京北营援军到来才是最合适的。
薛京立刻吩咐下去：“左校尉，你立刻护送皇上退往二宫门防守，右校尉，你率虎贲营留下，与我一同断后。”
殷稷稍微顿了一下，虎贲营……
可他没有多言，他已然将指挥权交给了薛京，那他的安排就不容轻改，哪怕他是皇帝。
禁军立刻行动起来，众人井然有序地退出无遮无拦的宫廷，在狭长的宫道上狂奔，靖安侯先前一直没有动作，等禁军队伍被宫道拉长时才骤然抬手，苍凉的号角声陡然一变，凌厉又尖锐起来。
摆好阵势的京北营兵士离弦的箭一般朝着他们冲杀而来。
那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宛如一场灭顶的灾难汹涌而至，左校尉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显然已经预感到了这场撤退不会太顺利，更让他担心的是，右校尉身上的伤害很重。
他控制不住的想回头，可不等动作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膀上，他一侧头就看见了明黄的龙袍，心里顿时一跳：“皇……”
“快走，”殷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左校尉连忙收敛了心神，他险些忘了，若是守不住二宫门，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是！”
他没再多言，只几个踢踹跳上了宫墙：“快，再快，二宫门布防！”
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戈交鸣声，是双方人马交战了。
陈都尉收起号角，一马当先朝着薛京冲杀而来，他们的确是故意让禁军后退的，狭长的宫道会形成最佳的屏障，这种时候只要他们摆好冲锋阵，那些禁军根本不是对手。
但前提是，要在对方没能到达二宫门之前追上，否则沦为鱼肉的就会变成这些守城军。
他一刀劈在薛京的软剑上，软剑柔软，根本扛不住这样的蛮力，薛京不得不抵住剑身，以力相抗。
“放弃吧，你们挡不住我们。”
薛京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逼退，身边禁军与他背对而立，虽然人不多，可却死死挡在了宫道的必经之地。
“找死！”
陈都尉低骂一声，再次挥刀砍杀下来，守城军被进攻的号角声指引，摆好阵势，利剑一般笔直地插进禁军队伍里。
禁军拼命阻拦，却被不知道哪里挥过来的刀瞬间砍成了几段，可即便如此，一人倒下便会有另一人补上，明明是血肉之躯，他们却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和畏惧，哪怕踩着同胞的尸体，都不曾后退半步。
他们要守住这条路，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生命逝去的哀鸣声此起彼伏，那都是自己的兄弟，在宫道上疾驰的禁军被扯动心神，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想回去帮忙，几乎每个人都是这种想法。
一声严厉的呵斥却在此时陡然响起：“还不快跑？！你们慢一步就要多一条人命去拦！你们以为他们是为了谁在拼命？！”
这句话提醒了所有禁军，他们再不敢迟疑，哪怕后面留下拦截的人里就有他们的兄弟亲朋，他们也咬着牙没有再看一眼。
二宫门很快出现在眼前，禁军连忙上前布防，沙袋草垛被一层层垒起来，鹿砦被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弓箭手也各自选好位置就位，可一早就该关上的二宫门却仍旧四敞大开。
殷稷站在鹿砦后面，遥遥看向宫道，等着那些留下断后的禁军们能赶过来，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一点点减弱，这场阻拦已经到了尾声。
左校尉有些着急，情不自禁将身体探出了二宫门，仿佛这样那没人的宫道上就会多出几道他期盼着的身影。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厮杀声彻底停歇，都没有人影露出来。
殷稷眼底露出浓浓的失望，可敌人却连让他缓解一下心情的时间都不给，地动似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守城军又开始进攻了。
殷稷拳头慢慢攥紧，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关门。”
左校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挣扎许久却没能说出来，眼睁睁看着禁军将大开的二宫门慢慢合上，可就在宫门只剩一条缝隙的时候，他看见一道影子自宫墙跌落，一瘸一拐地朝二宫门奔逃而来。

第479章 请您先走
“有人活着！”
左校尉忍不住高喊出声，殷稷下意识上前一步，禁军已经将合上的宫门再次打开，那道遍体鳞伤的身影逐渐清晰，是薛京。
他激动起来：“薛司正回来了，他还活着！”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薛京，目光不自觉往他身后看去，盼着还能看见其余的弟兄死里逃生。
然而薛京身后空空荡荡，再瞧不见一个禁军的影子，连右校尉也没回来。
刚才的欢喜戛然而止，一股巨大而空茫的悲怆涌上心头，留下了那么多禁军，一个都没有回来。
那可是虎贲营，那是钟白的虎贲营……
他眼眶陡然酸烫起来，抓着薛京的手不自觉越来越紧。
“活着就好。”
殷稷忽然开口，一句话打断了左校尉的悲怆，他骤然回神，连忙将人扶进了二宫门，敌人近在咫尺，他们没有时间可以用来难过。
“备战！”
左校尉红着眼睛下令，禁军们立刻动作起来，弓箭手立于宫墙之上，将满腔的愤怒都凝结于手中的弓箭之上，等守城军进入射程，指尖便骤然松开，让那些满载着自己仇恨和悲痛的箭矢疾驰而去。
箭雨铺天盖地，守城军瞬间倒下一片，守城军被短暂地阻拦了一下脚步，可很快他们将同胞的尸体抬起来，当做盾牌抵在了身前。
禁军们气得咬紧牙关，但很快这份生气就变成了愤怒，因为在那些被当成盾牌的尸体里，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兄弟和朋友。
手中的箭矢一时没能再放出去，左校尉眼看着没了弓箭压制的守城军在快速逼近，张嘴就要呵斥禁军一声，却一眼先在人群里看见了右校尉，刚才还并肩作战的人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声息，看得出来他死前经历了十分惨烈的厮杀，右腿和左手都不见了，许是因此他才会被人带上，被当作挡箭牌举在身前。
他睚眦欲裂，抓着刀的手都在抖，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咬着牙，在满嘴的血腥味里摘下了身上背着的弓箭，他拉弓搭箭，箭上燃起了刺目的火焰，箭锋却笔直地对准了右校尉。
兄弟啊……
他死死抓着弓身，指尖一松，箭矢疾驰而去，碰到身体的瞬间，火舌瞬间蔓延至全身，右校尉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火舌吞噬。
左校尉声如泣血：“不要留手，要是他们还活着，也绝对不愿意看见这样的情形。”
禁军们越发沉默，半晌才有人嘶哑地吼了一声，这一声夹杂着无法宣泄的悲怆和愤怒，宛如困兽穷途末路的悲鸣。
一声落下，又是一声。
此起彼伏的悲鸣里，箭矢再次暴雨覆下，满载着仇恨的箭锋狠狠插进了同胞的身体，更多的却通过缝隙刺透了敌人的心脏。
“杀！”
眼见守城军踏着一地尸体逐渐逼近防御的鹿砦，左校尉一声令下，二宫门被拉开，禁军手持长矛冲了出去，仗着武器之利，长矛穿过鹿砦的空隙，狠狠扎进守城军的胸膛。
满腔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连弓箭手都扔了自己已经空了的箭筒，跳下宫墙朝对手冲杀了过去。
这一刻没有人还记得自己是谁，也全然忘了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杀，杀，杀！
唯有死亡能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唯有死亡，能解脱这蚀骨的仇恨。
守城军的人数优势在狭长的宫道面前荡然无存，禁军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守城军好不容易透过鹿砦的阻挠斩杀一个禁军，可不等尸体倒下，便又有无数的禁军站了起来。
饶是知道靖安侯就在身后，守城军在这样凶悍的反扑下也再次感受到了恐惧。
可他们毕竟人多，哪怕禁军悍不畏死，人数也逐渐捉襟见肘。
当薛京冲杀的命令再得不到清晰的回应时，整座宫城都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站着的人寥寥无几，算上受了伤还在硬撑的人，战力也才百十人。
明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薛京的心脏还是沉沉地朝深渊坠去。
“我早就说过，你们等不来援军。”
靖安侯淡淡开口，神情中竟带着几丝怜悯，“投降吧，还能多活几个人。”
“援军会来。”
殷稷并未与他争执，只是沉沉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捡起地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刀，抬脚穿过伤痕累累的禁军上前，"伤员退下，缺口朕来补。"
禁军没有动弹，他们看着这个帝王，看着这个生死关头都没有后退一步，没有抛下他们的天子，心口有什么念头破土而生。
世道混乱，人命如蝼蚁，可至少他们能选择为谁而死。
断臂的伤员抬起了他只剩半截的胳膊，在淋漓落下的鲜血里，他哑声道：“皇上，请您走吧，我们会为您断后。”
殷稷一怔，他垂眼看着那个看起来还不到弱冠年纪的小禁军，抬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你们是为朕而战，朕不能逃。”
小禁军没再言语，可更多的禁军却站了起来，他们身受重伤，浑身浴血，目光却清澈坚定，他们远远看着殷稷，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千言万语却又像是都汇聚在了目光里。
“皇上，请您先行离宫，”薛京颤声恳求，“我们相信援军会来，可二宫门守不住了，您先走吧，等京北营平息战乱，您再回来。”
殷稷知道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保命要紧，可还是那句话，禁军是为他而战，他不能自己逃。
“朕不会走。”
他要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等援军到来，若是等不到……
"薛司正，”左校尉忽然大喊一声，目光透过层层人群遥遥看了过来，他用力一抱拳，“拜托了。”
前言不清，可薛京仍旧听明白了，他一手劈在殷稷颈后，背上他软下的身体，强行带着他往人后去，而那些本该站都站不起来的伤员却相互搀扶，逆着他们奋勇而上，坦然赴死。
他们用自己热烫的身躯和鲜血，为他们敬仰的帝王铺就了一条生路

第480章 请皇上驾崩
殷稷的世界在旋转，他看见了无穷无尽的深渊，那里有无数双手在拖拽他，拉扯他，想让他拉进安静又屈辱的长眠。
然而那压抑的哀鸣声，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生命消逝的破裂声，却如同丧钟，一下下敲在他心头，沉重而窒息，他不能逃，不能如此卑劣的踩着别人同样贵重的性命奔逃。
何况谢蕴还在这层层宫墙后面，他不能将自己如此自私又懦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放我……下来。”
他挣扎着开口，随着声音落下，周遭浓稠的黑暗陡然褪去，露出泛着微光的天穹来。
薛京浑身一颤，脚步骤然顿住，他没想到自己下了那样的重手，殷稷还能清醒过来，犯上的惶恐和抛弃同胞的痛苦宛如凌迟酷刑，片刻不息地折磨着他，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殷稷轻轻抓住了他发抖的肩膀：“天快亮了，援军很快就会到的，薛京，我们回去，我们退守乾元宫，还有生机。”
生机？
他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本该威严肃穆的宫门，此时被散落各地的尸体衬得活像是人间地狱，若是回去，他还能再带走殷稷一次吗？
“皇上……”
忠君与忠心在他心里天人交战，迟迟做不出决断，若是干爹在这里，会选择顺从帝王，看他陷入险境；还是遵从本心，要他活下去呢？
"薛京！"殷稷陡然厉喝一声，“你是朕的刀，不可以让朕如此屈辱！”
薛京心思瞬间一空，是了，他是殷稷的刀，从被起用的那天起，殷稷就明确告诉过他，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明理，他只要遵从他的命令往前，不管前面是生还是死。
二宫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声，挡住宫道的廘砦轰然碎裂，左校尉带人退进二门，用后背死死顶住了这最后一道防线。
守城军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巨大的冲力仿佛连宫墙都要崩塌。
缝隙一寸寸扩张，又被禁军们咬着牙一点点顶回去，隔着一道宫门，守城军聚力的号子声如同催命符，每一下都将禁军往死路上逼近一步。
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连半分情绪都没有，多思会让人胆怯，所以他们什么都不想，他们只知道这扇门要关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站不起来的人跪在了地上，没了手的人用肩膀顶上，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抵住这扇门。
身后却忽然响起落地声，是守城军搭成了人梯爬上宫墙，绕过了这道宫门，他们已经不想继续这场角力的游戏了，他们想要速战速决。
冷硬的刀锋当头砍下，落在最后小禁军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扭头看了过去，可他的双臂都已经断了，没有能力阻拦，而若是他躲开，刀锋就会落在身后的同胞身上。
他不知道身后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龄籍贯，只知道他手脚健全，比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
于是他就那么站着，不闪不避，由着刀锋在他瞳孔里越来越清晰。
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小禁军浑身一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掀开眼皮，在血色的世界里，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君王。
“皇，皇上……”
他腿软地朝地面栽过去，殷稷一把捞住他，反手一刀扎进另一个偷袭而来的守城军胸膛里，靖安侯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说本来也逃不了，可您回来还是太过愚蠢了些。”
殷稷丝毫没有理会，指挥还能动的禁军将沙袋堵在宫门口：“跟我退守乾元宫，天快亮了，援军就要到了，给朕撑住！”
禁军纷纷仰头看向苍穹，黑暗里那一点光亮如此醒目，竟真的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咬牙振作起来，死都不怕了，还怕为死而战吗？！
“顶住，援军就快到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逐渐连成片，像是在告诉别人，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越开越大的宫门缝隙被生生顶了回去，艰难寸进的守城军再次被拦在了原地。
靖安侯眼底闪过异样，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竟真的要天亮了，只有四千禁军而已，还有一半是废物，可他们却生生拖了一宿，是他小瞧这些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要做些什么了，这场谋反他仍旧有十足的把握，却已经不敢再掉以轻心了。
“陈安，别拖了。”
他吩咐一声，陈都尉立刻跳上宫墙，他打了声呼哨，示意边境军跟着自己冲，先杀了皇帝，这些禁军再顽强也没了用处。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忽然由远及近，他下意识顿住脚步，警惕地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数不清的内侍举着武器朝着二宫门奔涌而来，临到宫门前，他们自发分成两队，一队上前补了禁军的空缺，将摇摇欲坠的二宫门死死抵住。
一队则将殷稷团团护持了起来，举着刀警惕地戒备着他。
“皇上，姑姑让我们来帮忙。”
玉春抓着从北衙领来的武器冲到了殷稷身边，他紧张的全身发抖，却死死挡在了殷稷身前，无惧的目光紧紧盯住了陈都尉，仿佛在说要动皇帝，就从他尸体上踩过去。
陈都尉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这么一群人来，原本只凭他一人就能偷袭殷稷成功，现在却不行了，他不得不打了个呼哨，召集边境军来帮忙，然而声音落下，却迟迟没有人应和。
他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迅速扭头朝身后看去，就见边境军已经陷入了苦战，不知道哪来的一群亡命徒将边境军死死缠住，明明他们那般骁勇，可却丝毫震慑不住那群亡命徒，短短片刻，边境军就倒下无数，伤亡惨重。
他睚眦欲裂，快步上前想要帮忙，到了跟前他才认出来，这些人是王荀两家的府兵。
这些一向只知道自己的人，没有趁乱逃跑，反而把保命的底牌拿出来给皇帝用？
陈安心里十分震惊，忍不住看了一眼靖安侯，靖安侯也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是太后，那个女人在宫中多年，果然有些棘手，可多这几百人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必理会。”
他淡淡吩咐一句，目光遥遥落在殷稷身上，“去送皇帝上路。”

第481章 殷稷，撑住
“报！”
内侍狂奔而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额角冒着腾腾的白气，寒风呼啸里竟出了一头的热汗。
“禀报太后，二宫门失守，皇上带领剩下的禁军和宫人正朝乾元宫撤退。”
“什么？！”
太后豁然起身，锐利的目光笔直的刺向谢蕴，虽说知道胜算不高，可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她还是忍不住的气恼，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找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怒火。
可惜的是谢蕴并没有理会，她刚刚自深不见底的巨渊里挣扎出来，现在浑身都是冷汗，之前还没有感觉，可刚才那短短一瞬间，她却清楚地感觉到了危险，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能闭上眼睛，会醒不过来，是彻底地醒不过来。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却疲惫到了极致，仿佛唯有永恒的沉睡才能缓解，她拼尽了力气抗争，却始终被黑暗牢牢禁锢，直到内侍的噩耗的传来。
殷稷有危险。
短短五个字，刺得她心口生疼，一双眼睛豁然睁开，黑暗仍旧如同巨口，随时准备着将她吞下，她俯下身剧烈地喘息，思绪在混沌和清明之中徘徊不定，身体很沉，仿佛无数双手在拉扯，有一种预感，若是松了这一口气，就会如同梦中那道声音所言，再也醒不过来。
“给我……拿一颗药……”
她挣扎着开口，她知道药不多了，可现在她必须维持清醒，二宫门失守她必须为殷稷稳住后宫，好在吃了这颗还有三颗，只要撑过去这一晚，就还有转机。
秀秀立刻去拿了药来，抖着手喂进了她嘴里。
谢蕴合眼静静等着药丸发挥效用，等待的过程里，她紧紧抓住了秀秀那只发凉的手，给予勇气的同时，也在她身上汲取力量。
“还有多少禁军？皇上可曾负伤？”
缓过气来的一瞬间她便开口询问，可惜内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对具体情形并不清楚，闻言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谢蕴没再勉强，低声吩咐秀秀，将后宫众人汇聚到偏远一些的长秋殿，要她们熄了灯火仔细藏好，若是宫内彻底乱起来了，那里离着宫门也近，随时可以逃生。
各处值守的宫人也全都熄了灯火，结队隐藏，若有人能杀了逆贼，事后必定会有封赏。
太后等她吩咐完这些琐事才走过来：“午门失守，二宫门也被破了，这乾元宫撑不了多久，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谢蕴很奇怪她会来问自己，她如今这幅样子，还能有什么打算？
“事到如今，只能指望京北营及时回援。”
这并不是太后想要的结果，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太过愚蠢，何况京北营的来历……
她盯着谢蕴看了又看，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如此冷静，应该还有后手吧？当年谢家权势滔天，即便是如今的荀家有我这个太后，也不及当年谢家的一半，你还有什么底牌，赶紧拿出来吧。”
谢蕴没想到太后会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期待，但也不算猜错，她原本的确是还有一张底牌的，只是可惜的是，在萧家谋反之前，那张牌就已经废了，眼下的情形，她已经无能为力。
“若是这些年……你们能留一丝情面……兴许我今日，便真的会有底牌。”
太后被噎住，这些年，四大世家的确没少在谢家曾经的地盘上掘地三尺的搜刮，生怕错过一丝好处。
对方理应是什么都没了，可危机面前，谁都是盼着奇迹发生的，只是这个奇迹，被他们自己打破了。
“这么说来，除了京北营，就没有别的希望了？”
谢蕴极轻地应了一声，太后没再言语，脸色却变幻不定，京北营什么时候能到谁都不知道，若是她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最后结果却不如人意，那时候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太后，”青鸟忽然上前，“不然咱们回颍川吧，靖安侯总不能追到颍川去。”
太后脸色一沉：“住口！哀家是一国太后，岂能弃城而逃？”
青鸟再没敢言语，可太后却是训斥完就心动了，荀家那么多人不能就这么死在京城，退回颍川会不会真的是一条生路？
“太后其实可以试一试……”
谢蕴忽然颤巍巍开口，她已然虚弱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是颤的，可就算这样，那句话还是重重敲在了太后心口，“回颍川的话，虽然屈辱些，可也算是有希望……”
太后不自觉抓紧了帕子，被人猜中心思对她而言是件很难堪的事情，这个女人果然是十分招人讨厌，可这种时候她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恨她了。
“你当真觉得有可能？”
谢蕴干呕了一声，她已经彻底吐不出血来了，甚至连干呕的动作都十分轻微，只是胸腔起伏了一下，如同寻常人深呼吸时的样子，可就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却折磨得她没了声息，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只要你们……再不出颍川……大约是有希望的……”
太后手中的帕子越抓越紧，再不出颍川？
那不就是意味着荀氏一族要被彻底驱逐出朝堂，他们手里的权势，地位，尊荣都会被一一夺走？
可再怎么样，也比被灭族要来得好。
要不要试一试？
她有些犹豫不决，冷不丁外头传来脚步声，虽然还听不真切，但来者的身份却已经十分明确，是殷稷带领禁军和内侍撤回来了，若是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又看了一眼谢蕴，对方仿佛猜到了她的决断，扶着秀秀远远朝她颔首，声音轻不可闻：“太后……保重……”
看着那张彻底凹陷下去的脸颊，太后忽然有些好奇，好奇当年谢家被抄家流放的时候，谢蕴是什么心情。
“太后，快走吧。”
青鸟催促了一句，自外殿门前看出去，已经能看见人群里那一抹明黄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要拉他们一起死呢?
太后将困惑压了下去，带领长信宫众人转身就走，这一别，那个问题她应当是再也没有机会问谢蕴了。
嘈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厚重的地颤却逐渐逼近，谢蕴被秀秀扶着坐直了身体：“什么时辰了？”
秀秀看了眼天色：“寅时了。”
快了，快到时辰了，殷稷，撑住。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第482章 漫长的等待
指挥众人布防的档口，殷稷回头看了眼乾元宫的窗户，那是谢蕴最喜欢的窗户，他们透过那扇窗一起看过雪，他也曾无数次在那扇窗户里偷偷看过偏殿里的谢蕴。
此刻那扇窗户在寒风中被颤巍巍打开，他知道那是谢蕴让人做的，她在告诉他，她在等他。
不可以输。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很快就收敛心神指挥着众人将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防御，在宫门前筑起防线。
气氛沉凝压抑，不管是府兵宫人还是禁军都行色匆匆，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必须要在这里撑到卯时，等到京北营带给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靖安侯远远就看见了他们忙碌的影子，他们速度很快，等守城军突破被沙袋死死堵住的二宫门追过来的时候，防御工事已经准备好，府兵和禁军互相搀扶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来犯者诛杀于此。
陈安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不好打……”
他不是想和人抱怨，只是经历了之前的交战，他已经不敢再小瞧这些人了，哪怕他们的人数还不足剩余守城军的一半。
更重要的一点是，时间。
他们不能给对方拖延时间到天亮的机会，京北营和守城军不一样，那是京都最精锐的将士，他们一来守城军根本挡不住，所以必须要在他们抵达之前，让大局尘埃落定。
可是，要怎么冲破这些人的防守，攻进乾元宫里去呢？
他沉着脸思索，冷不丁一只手伸了过来，他愣了下才认出来是靖安侯。
“统帅要亲自指挥吗？”
他很是惊讶，打从当年接了先皇遗诏之后，靖安侯就热衷于栽培年轻将领，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
靖安侯淡淡开口，陈安担心的事情，他也在担心，但有一点不一样，他并不担心对付不了京北营，只是不想将先皇那肮脏的谋算，闹得人尽皆知。
他心里始终是鄙夷着先皇的，可对于除掉世家的谋划，他却又不得不站在他那一边，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还大周一个真正的清明世道。
要有所得，必有所失，所以殷稷这个不合时宜的皇帝，必须死。
号角被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他摩挲了一下号角上刻着的花纹，眼底闪过冷酷，随即一声低沉幽长的号角声响起，那既不是进攻，也不是后退，而是静止，所有朝着乾元宫冲锋的守城军们都停了下来，在号角声里茫然地举目四望。
陈安也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靖安侯打算用什么办法速战速决，还有一个时辰，京北营就该到了，来得及吗？
在他忧虑的时候，号角声再次响起，声音却陡然急促凌厉，听得他心头狠狠一跳，这声号角的意思是，火攻。
数不清多少火把被凌空投掷，饱蘸了火油的火蛇，哪怕是风雪一直肆虐，也没有半分要熄灭的意思，落地的瞬间，哪怕是在雪地上，也仍旧顽强地燃烧，若是不慎沾染上，那火舌便会如同猛兽一般死死咬在人身上。
陈安这才明白过来靖安侯的打算，既然宫门破不开，那就逼里头的人自己出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蔓延至整座乾元宫。
“皇上，进去避一避！”
薛京和左校尉一左一右护在殷稷身边，将砸落下来的火把击飞，可火把每次落下，都如同一处陷阱，让本就混乱的场面越发糟糕。
“注意躲避！”
殷稷嘶吼出声，然而人太多了，他们还要防守宫墙和宫门，一不小心就会被火舌缠上，而一人着火，奔逃间若是不小心碰到旁人，火势便会立刻传递。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殷稷便眼看着好几个宫人被活活烧成了焦炭，而数不清的人还在和身上的火舌斗争，随着火势的蔓延，场面惨不忍睹。
有人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人间地狱似的场景，趁着混乱打开了宫门。
“别开门！”
左校尉高喊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宫门处那窄窄的一条缝隙被当成了突破口，利刃自缝隙里扎进来，瞬间穿透了那宫人的身体，而追上来想要阻拦的禁军也被轰然撞开的大门迎面撞飞了出去。
乾元宫门，破了。
在一众守城军的簇拥下，靖安侯抬脚跨进了乾元宫的大门，用实际行动宣告了保皇一党的穷途末路。
“我说过的，你们等不到援军……”
靖安侯淡淡开口，明明是气定神闲的姿态，声音里却又带了几分悲悯，他远远看着殷稷，“皇上要不要和臣打个赌，看看这场战争结束，是需要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
殷稷拳头握得死紧，他再次看了眼天色，所有禁军也都跟着看了一眼。
靖安侯叹息一声：“皇上不用看了，臣一直算着时间，就算京北营片刻不息，最早也得卯时才能入京，还差一个时辰呢。”
再平静客观不过的一句话，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所有保皇党的心头，一个时辰……
他们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原来他们九死一生经历了那么多，还不到一个时辰。
一双双眼睛暗淡下去，染上了绝望的灰败，殷稷却仍旧仰头看着苍穹，靖安侯见他执迷不悟，再次叹息一声，抬手重重一挥，守城军发狂的野兽一般朝着禁军冲杀而去，胜利在望，连同胞的血腥味带来的也成了兴奋，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靖安侯也抬手接过了陈安的刀，顺着人群一步步朝殷稷逼近，这是他能给殷稷最大的尊重，亲手送他上路。
双方一触即发，厮杀近在眼前，一朵殷红的烟火却在此时只头顶陡然炸开，浓烈的色彩几乎将半边苍穹映成绯色。
靖安侯一愣，冲杀的守城军也下意识顿住，被厮杀声掩盖的马蹄声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随着地面震动越发剧烈，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苍穹——
“京北营奉皇命，前来救驾！”

第483章 内乱当止
忽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唯有殷稷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不见丝毫惊讶。
靖安侯脸色沉了下去：“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提前到？怎么做到的？”
虽然事情峰回路转，可殷稷脸上却并没有半分得意，他淡淡看着靖安侯：“不是提前，他们本就该这个时候到。”
靖安侯脸色变幻不定，打从他出现在殷稷面前的时候算起，这还是头一回露出如此多的情绪，在他一心以为能速战速决的时候，殷稷的确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惊喜”。
“你没有让他们去居庸关？”
“去了，”殷稷抬眼看向正以包围的姿态将所有守城军围困在内的京北营，轻轻吐了口气，“但没全去，你当时截杀清明司暗吏的事情给朕提了个醒，你这样的人，既然一直都藏在萧窦两家背后，怎么会忽然间行事如此嚣张？仿佛生怕朕不知道边境军真的南下了一样……朕当时就想，会不会这是个饵。”
所以，第一份送往京北营的密旨，的确是要他们即刻起程去居庸关拦截边境军，但那封被拦了下来；而由左校尉送出去的第二封内容则变了，他仍旧命京北营倾巢而出，目的是迷惑靖安侯，让他以为他们什么都没察觉，可行至半路却会有一半兵士折返，驰援京城。
靖安侯有些无可奈何，如同殷稷所言，他当初那般行事，的确是为了配合那封军报进一步误导殷稷，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引起了殷稷的怀疑。
说到底是他太轻敌了，他以为这个在宫外长大的皇帝虽然有些谋算，却并不懂兵法谋略。
“所以，你之前始终没有纠正我关于时间的算法，就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
殷稷没言语，算是默认了，靖安侯不好对付，殷稷从一开始就知道，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将所有底牌都透露出去，否则，就算京北营半路折返，他们也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靖安侯忍不住拍了拍掌心，打从他手握兵权开始，剑锋所指，刀锋所向，从无败绩，今天却在这个被当做棋子的皇帝身上吃了瘪，可他看过去的目光却没有愤怒，反倒越发赞叹：“皇上真是惊才绝艳，臣佩服。”
“靖安侯这种时候还有心思闲谈，老夫也很佩服。”
京北营统领吴敬中催马而来，他虽年过六旬，却仍旧身材魁梧，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仿佛没看见前面拦路的守城军一般，手提长枪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自人群里穿了过来。
守城军被他的气势震慑，明知道他是敌人，却无一人敢动手，甚至还往后头退了两步，由着他这么穿过人群走到殷稷面前，单膝跪了下去：“臣京北营吴敬中，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殷稷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来了就好。”
但凡路上吴敬中有片刻耽搁，今日就再无力回天，这个老将虽一向与朝中所有人疏远，却反而因此更可靠了几分。
京北营已经将守城军团团围住，怎么看都是大局已定，还处在震惊中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来了援军的保皇党们此时才算是有了真实感，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眼眶瞬间热烫起来，他们有机会活下来了。
踩着那么多弟兄的尸身，他们终于有机会活下来了。
与禁军一比，守城军的气氛却沉默得可怕，明明刚才胜利在望，可不过短短一瞬间，竟然就形势大变，这可是京北营，驻守皇城的精锐，就连边境军在他们面前都没有胜算，何况他们？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绝望交织纵横，压抑的人几乎窒息。
陈安低声骂了一句，他们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狠狠将了他们一军。
“统帅，”他忍不住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周遭的守城军，声音压得更低，“利用这些守城军杀出去，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回到边境，皇帝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心里多少有些嘲讽，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就在一个时辰前，要抛下将士独自逃跑的人还是皇帝，可只过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就变成了他们。
当真是世事无常。
然而靖安侯却和殷稷一样骄傲，做出的选择也一样，他摇了摇头，拒绝了陈安的提议。
“我此来，不是为了发起一场内乱。”
他目光仍旧定在殷稷身上，蕴含着杀意和惋惜，那是很矛盾的眼神，可出现在他身上却并不违和，“我还没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不能就这么走。”
靖安侯脾气执拗，他既然这么说，就容不得旁人更改。
陈安很无奈：“统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计划以后再图谋吧。”
靖安侯仍旧纹丝不动，陈安看了眼越逼越近的京北营兵士，又看看眼睛猩红，满脸都是杀意的禁军残部，语气不自觉急切起来：“现在敌众我寡，就算是您，想以少胜多也不容易，而且这吴敬中当年也是跟随先皇御驾亲征过的，不是个草包。”
情急之下他音调不自觉拔高，吴敬中一耳朵就听出了不对劲，他冷冷朝两人看了过去：“怎么，你们还想逃？当我京北营是摆设？”
此话一出，禁军顿时群情激奋，想跑？
那他们倒下的那么多弟兄的命谁来抵？
“拦住他们！”
左校尉哑声高呼，他抬手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谁的血，看着靖安侯的目光泛出了狰狞的恨意，若不是这个人，他不会亲手烧了右校尉的尸体，让他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笔血债，他要亲手和靖安侯去讨！
禁军应和一声，拖着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艰难上前，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因为复仇迸发的强烈意志，却逼得守城军彻底丧失了战意，一个照面就倒下无数。
眼看着禁军的愤怒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殷稷这才抬了抬手：“内乱当止，今日放下武器者，朕既往不咎。”
守城军大喜过望，皇上不追究？
他们抬手就要扔了武器，一阵突兀的掌声却忽然响起，靖安侯拍着巴掌慢慢走到人群最前面：“这种时候皇上还能饶过他们，您的心胸真是让臣十分敬佩，只是……谁说这场内乱结束了？”

第484章 最大的杀招
一抹明黄被从靖安侯怀里掏出来，映着火把的光高高举向半空。
“京北营吴敬中接旨。”
他冷声开口，听得所有人都是一愣，连被点了名的吴敬中都有些茫然，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却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姓楚的，你糊涂了吗？当着皇上的面宣读圣旨？”
“这不是皇上的圣旨，”
靖安侯缓缓开口，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殷稷身上，“这是先皇遗诏。”
短短六个字，惊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靖安侯却没给他们丝毫缓和的时间，径直将遗诏抖开。
薛京已经意识到了不好，抬手就要去抢，可惜靖安侯的战神之名不是浪得虚名，随手一拨就将薛京的攻击化解，他仍旧立在远处，目光也始终定在殷稷身上。
“这是真正的先皇传位遗诏，新帝殷稷，当初是矫诏登基！”
他声音深沉悠远，衬着黎明时晦涩不明的天光迅速传遍了乾元宫，明明到处都是人，却在这一刻死一般沉寂下去，许久后才有喧哗四面而起。
禁军们齐刷刷朝殷稷看过来，眼底都是不敢置信，他们拼尽一切护卫的皇帝，不是真正的天子？
薛京睚眦欲裂：“住口！逆贼尔敢！皇上乃是天命所归，天下正统，岂容你污蔑？！”
靖安侯就知道会有人质疑，他并不解释，只将遗诏递给了吴敬中：“吴统领跟随先皇多年，应当认识他的笔迹，现在就请你来告诉所有人，这封遗诏是不是先皇亲手所书。”
吴敬中神情复杂，看了眼殷稷才抬手接过来，却是越看越心惊，这的确是先皇的笔迹。
怎会如此？
他明明是入宫救驾的，可怎么现在连皇帝的身份都做不得准了呢？
“看来吴统领是有结论了，不妨明言吧。”
靖安侯淡淡开口，虽是请问的话语，神情却很笃定，他很清楚不管殷稷做到什么地步，在吴敬中这个老臣心里，他都是比不上先皇的，所以只要先皇遗诏一出，京北营必定倒戈。
吴敬中神情复杂，叹了许久的气才开口，答案与他猜的如出一辙：“这的确是先皇的笔迹，这封遗诏是真的。”
“不可能！”
薛京低吼一声，若是这封遗诏是真的，若是所有人都信了这封遗诏，那殷稷成什么了？
他这些年为了朝政和百姓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就因为一封遗诏，就要变成逆贼了？
凭什么？！
“吴统领，你不要被这逆贼蒙蔽，皇上怎么可能不是正统？当初先皇可是当着四大世家的面宣布的他继位，怎么可能是矫诏！”
“四大世家……”
靖安侯轻哂一声，“矫诏篡位，自然不能只靠一人，先皇的遗诏里说得清清楚楚，四大世家都是同党。”
“你！”
薛京怒极，浑身止不住的哆嗦，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如此无耻，不管是靖安侯还是先皇，何堪为人！
“我迟早会杀了你！”
他字字泣血，换来的却是靖安侯毫不在意的一声冷笑。
他径直越过薛京朝殷稷走去，叹息着开口：“先皇为了今日筹谋了足足两年，绝不会给你留下丝毫生路的，皇上，认命吧。”
他看着殷稷，眼底交杂着大局已定的笃定和对失败者的怜悯，他很清楚，殷稷已经无路可走。
“给朕看看。”
沉默许久的人此时终于开口，他朝靖安侯伸出了手，靖安侯并没拒绝，转身自吴敬中手里取走了遗诏，陈安忍不住喊了一声：“统帅，这样不妥，万一他……”
他怕殷稷趁机毁了那封遗诏。
可靖安侯对他的担心充耳不闻，仍旧将遗诏送到了殷稷手中，事已至此，何须如此小气？
何况殷稷也不会那么愚蠢，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遗诏内容，就算他毁了又能如何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
遗诏被展开，殷稷垂眼看着上面的字迹，的确是先皇所书，他认得这个笔迹，当初他伤重痊愈时，曾经临摹过先皇的字帖，对这字迹很熟悉。
“我们……大约是仇人吧。”
他低语一声，神情无波无澜。
“其实臣也不愿意皇上这样的人遗臭万年，”靖安侯抬手接住殷稷扔回来的遗诏，声音里带着唏嘘，“今日只要您肯自戕，臣会立刻销毁这封遗诏，而知道内容的人，臣也会清理干净。”
他已然给足了诚意，殷稷却只是仰头看了眼天空。
靖安侯眉梢一挑：“莫非，皇上还有后手？”
这次他是真的惊讶了，一个人若能多智至此，哪怕是为了天下安稳，他都不忍心下手了。
可惜，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未雨绸缪，殷稷摇了摇头。
“朕只是不甘心，还想再挣扎一番。”
“如何挣扎？”
殷稷抬眼扫过周遭密密麻麻的将士，轻声道：“他们。”
他想试试，在这场他和先皇的博弈中，有没有人不看正统，不看出身，只看他曾经也算是为国为民的份上，而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那双清亮的眼睛因为接连几日的休息不足已经布满血丝，可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却仍旧蕴含着挣脱不开的力量，轻易就能动摇人的心神。
可惜对守城军来说，良知已经无关紧要，胜利唾手可得，青云之路就在眼前，他们绝不可能放弃。
他们抬眼看着殷稷，眼底逐渐染上贪婪和杀意，清晰地将他定位成了敌人，完全忘了就在不久之前，这个人还不计前嫌，想给他们一条生路。
殷稷眼神越发沉静，他静静侧开头，看向了吴敬中。
他一言未发，可吴敬中却羞惭地低下了头，他不是没有敬佩过，可惜过这位新帝，但正统不可违逆，先皇的遗诏更不能违逆。
他在那沉甸甸的目光里僵持了很久，还是悲叹一声开了口：“皇上，请您退位吧。”
“朕可以退位，”殷稷不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情绪并不见起伏，“可你们要扶持谁继位呢？谁比朕更合适这个位置？”
吴敬中一时哑然，先皇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复齐王位，命他登基，可齐王当初被谢家抖落出了那么多罪证，桩桩件件，都让人发指，他根本配不上皇位……
可那是先皇遗诏，他能如何？
吴敬中左右为难，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忽然传了过来，他扭头看过去，就瞧见有人正策马疾驰而来，背上鲜红的令旗十分醒目，这是传令官。

第485章 无力回天
“报！”
传令官带着一身血滚落马下，仓皇中他没察觉到情形不对，只在人群里看见了那抹醒目的明黄，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边境军谋反，居庸关被破，敌军正朝京城而来！”
边境军攻破了居庸关？
这噩耗宛如雷霆，轰然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薛京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传令官，不是没有边境军吗？不是说那是调虎离山的饵吗？怎么会真的有这么一批人呢？
就算有，他们又怎么能破得了居庸关呢？边境骑兵只有三千人而已，可居庸关却有守军一万，还有半数京北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军报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这是虚张声势的手段？会不会……
“钟青被骗了，不是只有三千人。”
殷稷低声开口，打破了薛京脑海里不停浮现的所有名为侥幸的念头，他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再没了言语。
吴敬中从震惊中回神，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靖安侯：“边境军是你调来的？你真的打算谋反？”
靖安侯眼睛微不可查地一缩，却在眨眼间就平复了下来，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再次将遗诏递到了吴敬中面前：“我所作所为皆是奉先皇遗诏，吴统领不必多虑。”
吴敬中脸色变幻不定，他很清楚靖安侯这话不对，不管怎么样，调离边境军都太过分了，尤其是在边境并不安宁的前提下。
可京北营只剩了他手下这一半，那些南下的边境军既然能冲破居庸关，又怎么会将他这半数京北营的人放在眼里？
若是不站在靖安侯这一边，等待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他看了眼自己手下的兵，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不能不管。
本就偏向靖安侯的心彻底歪了过去，他远远朝那抹明黄的影子看了过去，对方却仿佛是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再没有看他一眼。
靖安侯却忽然有些急躁起来，他看向殷稷：“事已至此，皇上还要再试试吗？”
“不必了……”殷稷收回目光，“大局已定。”
靖安侯沉默下去，明明他筹谋许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可等殷稷真的放弃抵抗时，他却又莫名不忍了起来，说来也可笑，曾经他可是一夜斩杀上百人，眼都没眨一下的杀神。
“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难得起了弥补的心思，想替他完成遗愿。
可话音刚落，一道寒光便骤然闪过，薛京猝然出手，浑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在急速崩裂，以命搏命般朝他凶悍袭来，靖安侯猝不及防之下竟险些被他得了手，虽然最后还是躲了过去，可肩膀处的衣裳却也被割破了。
他脸一沉，抬眼朝薛京看了过去，对方已经被扑过来的陈安阻截在了两步之外，一双狰狞狠厉的眸子却仍旧死死盯着他，那模样像极了一头凶兽。
他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原本他的杀意都集中在殷稷身上，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分了一些给眼前这个男人，连手都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刀。
“靖安侯，”殷稷忽然开口，“朕需要一点时间去安排身后事。”
最后那三个字过于刺耳，薛京的眼眶瞬间红了，就算是陈安一时也没了继续打斗的心思，心情复杂地朝殷稷看了过去。
靖安侯心口被薛京激起来的戾气逐渐消散，他很清楚自己应该速战速决，可殷稷身后仍旧有死忠于他的禁军，这个要求，容不得他不答应。
“好，一刻钟。”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应该来得及吧。
殷稷并没有讨价还价，只看了薛京一眼：“你跟我进来。”
薛京狠狠推开陈安，抬脚跟了上去，还守在乾元宫门口的禁军和宫人慢慢让开了路，看过来的神情既复杂又惶恐，薛京却已经顾不上旁人了，眼看着靖安侯等人被甩在了身后，他压低声音开口：“皇上，清明司还有十几个好手，臣带禁军断后，让他们护送您出城。”
这话听得殷稷心口微微一烫，却很快就又冷了下去，他的逃亡没有任何意义，他是无处可去的人。
何况，他一走靖安侯必定倾尽所有追击，那样的逃亡有人承受不了的。
“是要走，但不是朕走。”
他轻轻拍了拍薛京的肩膀，“朕把她交给你了，千万要护她周全。”
他没说是谁，但薛京已然清楚，因为不能两全，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希望给了谢蕴。
薛京很想劝他，劝他谢蕴的身体未必逃得掉，就算逃了也未必能等到唐停，得到救治活下去，他想让他改变主意，想让他自私一些，可话不等出口，他就看见了推门出来的秀秀。
所有的念头戛然而止，如果谢蕴如今的处境换成了秀秀，他会怎么做？
他只能做出和殷稷一样的选择。
他再没能说出话来，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殷稷进了内殿，然后听不出丝毫异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你这几日精神越发好，是不是快要好了？”
黑暗中谢蕴不知道时辰，只是觉得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她数不清多少次想要昏睡，却又挣扎着清醒过来时，殷稷才终于出现。
她下意识抬起手：“兴许是吧……外头什么情形了……京北营到了吗？”
殷稷在衣襟上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迹才握住了谢蕴的指尖，他低应了一声：“到了，外头大局已定，你不用担心了。”
谢蕴松了口气，强撑着的力气有些泄了，身体控制不住的一歪，殷稷一把将她接进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蹭了一下又一下。
“谢蕴……”
他若有似无地呢喃一声，明明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仍旧砸在了谢蕴心头，她莫名地有些不安：“殷稷，真的……没事了吗？”
殷稷应了一声，干燥的唇抵在谢蕴耳边，一路顺着脸颊亲吻到了她眼角，他的吻不重，可每一下都透着珍惜，他很后悔，和谢蕴纠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她清醒着的时候这么亲吻她。
“殷稷……”
谢蕴再次开口，话里的不安越发浓重。
殷稷克制地停了下来，不能继续下去了，谢蕴那么敏锐，再继续下去会被她察觉。

第486章 情爱于她，只是过客
他默默抓紧了谢蕴的衣角，将所有难以言说的情绪，都灌注到了那绵软的布料上，嘴角却微开，露出了一个温和柔软的笑容来：“只是这一仗打得凶险，好不容易结束了，便总想亲亲你。”
这个理由还算充分，谢蕴稍微松了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啊……
殷稷含笑应了一声，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眼前这张只露出来一半的脸，很想问问她，能不能把面纱解下来，能不能让他完整的看她一眼，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将死之人的愿望无关紧要，不必再为难谢蕴了，反正这张脸，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殷稷……”
谢蕴忽然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高于常人的体温被手笼一挡就成了温暖，她紧紧抓着殷稷的手，心里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就是想，她不知来由地想紧紧抓着身边的这个人。
“等你忙完这阵子，我们就去梅林看看好不好？”
她想要一个承诺，一个证明殷稷还会安稳在她身边的承诺。
“好，”殷稷低声答应下来，那么干脆利落，容不得人怀疑，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向往，“我也很想去谢家看看。”
因为除了那里，他这短短的一生里，竟再找不到第二个值得去回忆的地方。
他俯身给谢蕴盖了盖被子，借着这个机会，他又偷偷抱了抱怀里的人，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她说，可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还要为她安排后路。
“谢蕴，喝杯茶。”
他将一粒药丸化进茶水里，悄无声息地喂进了谢蕴嘴里。
他知道她会睡过去，连一句道别都不能和他说，可唯有如此他才能狠下心来送她走，他怕她会说不走，更怕她会说她要走。
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要让她说了。
许是怜悯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谢蕴服了药反而有了几分精神，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她说当年那枝从亭子外头被递进去的梅花枝已经种进了梅林，长成了一棵梅树，她很想带他去看看，让他再折一支梅花给她；她又说她知道父亲在梅林里埋了女儿红，他们去了谢家可以挖出来喝，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应该很好；她还说……
她没再说了，她如同以往那么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只是眉宇间再也没了以往的安静平和，她眉头蹙着，仿佛是被乾元宫外的杀气惊扰了。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将那一点点皱纹揉开才低头轻轻亲了一口。
“薛京，”他低声开口，听见脚步声时却连回头都舍不得，他一下一下摩挲着谢蕴的发丝，“带着你所有的人跟她一起走吧，走你们清明司的暗道，去千门关。”
薛京跪了下去，既是恳求又是拒绝：“皇上，让他们送姑姑走吧，臣留下来，臣答应过干爹，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您，臣……”
“你在，朕才能安心。”
他打断了薛京的话，终于肯将目光从谢蕴身上移开，他弯腰将薛京扶起来，“你对秀秀的心思，朕明白，也带上她吧，谢蕴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薛京万般抗拒这个结果，“姑姑醒过来若是追问，臣要怎么和她交代？臣不止没能保护您，还临阵脱逃，姑姑若是怪罪……”
“她不会怪你……”
殷稷取了最厚实的大氅过来，将谢蕴扶在自己怀里，仔细地给她系好了每一条衣带，“她从来都不会感情用事，情爱于她而言只是过客，最多难过几天，她就会忘了朕的……”
那是他希望谢蕴会有的以后，却又是他无比恐惧的以后，若是这世上连谢蕴都忘了他，谁还会记得呢？
可忘了又有什么不好？
他再次抱住了谢蕴，隔着面纱轻轻亲吻她的嘴角。
谢蕴，我不能陪你去梅林了，但送你出宫这件事我做到了，日后若是哪一天想起我来，别只记得我失信于你……
“走吧。”他将谢蕴抱起来放进了薛京怀里，随即便背转过身去，再没多看一眼，“有多远走多远。”
薛京看看怀里无知无觉的人，再看看殷稷决绝的背影，万般情绪堵在心口，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这是主子最后的托付，他没办法拒绝，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护送谢蕴安全离开。
然后他会回来，若是那时候殷稷还活着，他会如同当初的誓言一般，做他的刀，做他的盾；若是来不及了，他会尽一把刀最后的使命，为他报仇。
“皇上保重，臣拜别！”
他抱着人，连跪地俯首都做不到，可他相信殷稷一定什么都明白。
他没再多言，找到秀秀领着她从乾元宫后门走了出去，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堵住了这里，大约是怕有人会从后门逃跑，可看见薛京带着两个女人的时候，他却没有为难，摆了摆手就让守城军让出了一条路。
薛京脚下不停，一路往前奔逃，直到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响起。
鸡鸣起，卯时至，天亮了。
靖安侯给的时间也到了。
殷稷推开门，缓步走了出去，迎接他的，是数不清多少双复杂的眼睛，是那些宫人和禁军。
他们还守在这里。
“皇上……”
喊声此起彼伏，他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看过来的目光饱含着最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也有茫然和忐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连这声“皇上”，他们都喊得没有底气。
殷稷抬眼，一张张扫过那些被血污染脏的面孔，他知道，这些人当初拼了命的护他图的是活下来之后的青云路，可现在，他还能给他们什么呢？
“你们……可降。”
他哑声开口，音量却并不低，这已经是他穷途末路之下，唯一能为这些人做的了。
是他让他们降的，所以谁都不必愧疚，不管是多忠肝义胆的人，都不必因为他背上枷锁。
人群里忽然响起压抑的悲鸣声，脆弱颤抖，宛如被抛弃的幼兽，之前苦战濒死的时候没人哭，看见援军到来的时候没人哭，可现在可以放下武器了，他们却哭了。
哭泣声逐渐连成片，如同一曲祭奠的哀乐。
殷稷弯下腰，替那断了双臂的小禁军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去吧，放下武器，去他们那边。”
小禁军没动，只是哭嚎声越发剧烈，殷稷便不再劝他，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
身边却忽然多了一道影子，他本以为是靖安侯等不及了，可扭头一看却是太后。
他本该是惊讶的，乾元宫这么危险，太后不该过来，可他的心里却一片沉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弃他而去，所以他就只是那么平淡无波地看了她两眼。
太后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她一一看过那些苟延残喘的兵士，里面还有她荀家的府兵，可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她难得平易近人，将以往的威严和骄傲都收了起来。
“若是这些人死保，你还是能逃出去的，不试试吗？”

第487章 再来
殷稷摇了摇头：“不试了。”
“为何？”
殷稷沉默下去，他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实在想不出可以拿这些人的命去换自己命的理由，他已经没有皇位了，给不出别人卖命的报酬，何况他一走，靖安侯就会去追，他的谢蕴就走不了了。
“朕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他敷衍了一句，可话音落下却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的确需要给出一个交代，不管是这些誓死追随他的禁军，还是那个他坐了五年的皇位，都需要一个交代。
太后怔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句：”交代么……”
她似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神情空茫下去，“那哀家这个太后，也需要给出一个交代了。”
殷稷这才正眼朝她看过来，却是只一眼就明白了，太后来这里，也是送死的。
“荀家没能出城吗？”
太后苦笑一声，岂止是没能出城，从她出宫起，就有守城军追了上来，且人越来越多，那时候她才明过来谢蕴为什么要撺掇她出宫，因为这样就会分摊靖安侯的人手，让殷稷轻松一些。
可惜想明白也没用了，她没机会找谢蕴寻仇了，四处城门也都被守城军封锁，他们出不去了。
她不得不来这里和靖安侯做一个交易，用她这个一国太后的头颅，换取家中子弟的生路。
“两位叙完旧了吗？”
靖安侯忽然开口，随着话音落下，他大步朝两人逼近，指尖轻轻一勾，凌厉的刀锋已然出鞘。
太后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哪怕心里很清楚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可对于死亡的恐惧还是让她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殷稷那已经瘦削了许多，却仍旧挺拔的背影。
他竟然挡在了她面前。
虽然明知道这举动什么都改变不了，可这一刻，太后还是动容了，她为荀家遮风挡雨那么久，早就忘了被人护在身后是什么滋味，可临死之前，这个一直被她看作棋子和孽种的人，竟然让她感受到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对这个人那般恶毒。
殷稷对她的心思却毫不在意，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靖安侯，弯腰捡起了地上染血的刀：“你既然过来了，想必也不会再给我们时间。”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刀，眼神霍得冷厉，“那就来吧。”
靖安侯眉头一拧：“你还要反抗？”
殷稷被这句话说得想笑，他再次看过去：“你总不能指望朕当真束手待毙吧？那也太丢人了。”
靖安侯沉默下去，说的也是，不管那封遗诏再怎么真实，都不能否认殷稷是个合格帝王的事实，他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死法。
左校尉上前一步，带着仅剩的禁军涌上来，哪怕殷稷说了可降，他们却仍旧没有放下武器，这一刻甚至还想挡在他面前。
这已然无关忠诚，而是若不继续下去，他们没办法面对自己曾经那不要命的拼杀，更没办法面对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所以哪怕明知是死路，也要走到底。
然而殷稷抬起了手：“谁都别过来。”
他看着靖安侯：“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生即生，他死即死，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靖安侯看他两眼，他时间不多，可面对殷稷那样决绝的眼睛，却说不出拒绝的话，甚至不等他开口，守城军和京北营的兵士都已经自发退了出去，这一战，由不得他不应。
既然如此……
他慢慢抓紧了刀柄，此战他将会倾尽全力，送这位大周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上路。
“臣，得罪了！”
他脚下一蹬，下山的猛兽一般悍然朝着殷稷扑去，刀锋落下力敌千钧。
清脆的骨裂声传来，殷稷浑身僵硬，他这个从小便没有被好生教导过的废物，根本不是名震天下的靖安侯的对手，可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没有倒下！
他神情一片冷沉，仿佛没有察觉到骨裂的痛楚一般，咬牙顶着刀背，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靖安侯眼底闪过惊讶，他可没有留手，寻常人接下这一招，一条胳膊都得废了，殷稷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以为自己足够重视这个人了，看来还是不够。
他神情逐渐肃穆，手下力道更重。
两人你来我往，没有花哨，刀刀要害，短短半盏茶的功夫，殷稷身上便已经多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连带着那件龙袍，都几乎要被染成血红。
然而殷稷始终未发一言，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知何为痛苦。
可失血过多终究还是让他承受不住，踉跄两步半跪在了地上。
靖安侯垂眼看着他，干净的布衣和殷稷那一身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皇上，认输吗？”
殷稷撑着地面低头喘息，不死不休的一战，如何能认输？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再来。”
他再次冲杀而去，又伴随着四溅的血花倒飞回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密密麻麻几万人的宫城，在数不清多少遍的“再来”声里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已经遍体鳞伤的身影上，他们看着他的淋漓鲜血洒满乾元宫的青石地面，看着他那挺拔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看着他数不清多少次的被击倒，又一次次的爬起来。
这是一个帝王的末路，连怜悯都是亵渎。
他们只能闭上嘴围观着他的挣扎。
他们曾盼着他能痛快赴死，眼看着他一次次爬起，他们又希望他能就此倒下，可现在，一股大逆不道的期待却不受控制的升腾，他们想看见奇迹，想看看这个顽强的男人会不会有别的路可以走。
然而不祥的断裂声响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银光飞向苍穹，那是殷稷的刀。
他的刀断了。
无声的叹息迅速自人群中蔓延，他们眼看着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又一次倒下。
鲜血肆意自他身上流淌，很快就在青石地面上集聚成了血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们看着他爬起，跌倒，再爬起，再跌倒，那酷刑似的挣扎被无限拉长，长到守城军的良知死而复生，长到他们扭开头再不敢直视，他却又一次站了起来。
太后却再也无法忍耐，上前拦住了他：“皇帝，算了，何苦呢？”
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
殷稷没有言语，他指尖很凉，凉得像十岁那年他在萧家后山为他娘守灵的时候一样，那次，他是在为他唯一的亲人送行，而这次，他在为他唯一的爱人送行。
他不能那么快就死，谢蕴还没有走远。
他轻轻挥开太后的手，撑着半截刀摇摇晃晃地往前。
“再……”
“阿稷！”
一声悲痛至极的呼唤忽然响起，殷稷脚步骤然顿住。

第488章 娘对不起你
萧懿从未想过再见殷稷会是这种场景。
她印象里本该养尊处优的人，此时却在万千敌对之下孤身一人，他流了那么多血，到处都是，仿佛随时会倒下。
可他不是皇帝吗？就算萧家对他不好，他也是登基了的啊，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为什么没有人护着他？
她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信，眼看着那个孩子站都站不稳还要上前，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她看见他停下了脚步，连忙靠近，她想看看他的伤口，想问问他疼不疼。
可殷稷看过来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甚至对她的到来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就那么用死水般的眸子轻飘飘自她身上一扫便收了回去，一个字都没说。
难以言喻的距离感逐渐升腾，明明距离殷稷不远，可萧懿就是产生了一种自己走不到他身边的错觉，可他们是母子，不该是这样的。
“阿稷……”
她咬着牙上前，她想碰触他，想打破那种错觉，可就在她指尖快要落下的时候，殷稷躲开了。
“别脏了夫人的手，”他开口，“很难洗。”
他脸上没有排斥，没有躲闪，甚至还说得上温和，可就算这样，那短短一句话仍旧化成了无数把刀狠狠扎进了萧懿的心口，脏了手……
她怎么会怕他的血脏了手，她是他的娘啊。
巨大的痛楚漫上心头，萧懿难过得浑身直抖，她看着殷稷几乎泣不成声：“阿稷，当初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在萧家过得不好，我不知道你处境这么艰难……”
殷稷静静看着她痛哭流涕，心里无波无澜，唯有颈侧那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一下下刺痛起来，其实那伤不重，只是很疼，疼得他明明已经浑身是伤，却没有一处能抵得过那里。
但很快就不疼了。
他绕过萧懿，径直朝靖安侯去，对方却又追了上来：“阿稷，你不能去了，我去求堂兄，求他放过你，他一定会放过你的……”
她慌忙转身朝人群里看去，却没能找到萧敕的影子，她没有心思去想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她只想找个人救殷稷，可惜萧家的府兵已经死绝了，她看了一圈竟没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靖安侯。
这是她唯一有印象的人，她曾经在萧敕的书房里见过他，她知道他能做主。
“你放过殷稷吧，看在堂兄的面子上你放过他吧，他是皇帝啊，你们不能杀他的。”
靖安侯没有言语，陈安却忍不住嗤笑出声：“我说夫人，你没病吧？我们这是在谋反啊，不杀皇帝那还叫谋反吗？”
萧懿被这连嘲带讽的话刺得脸色发白，谋反……是啊，这是谋反，她心心念念想要报恩的萧家，要谋她儿子的反，他们还要杀他。
可是……他身上也流着萧家的血啊！
“萧敕呢？你把他喊出来，我要和他说，他不能动阿稷，这是他的子侄，他不能……”
陈安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要杀皇帝的就是萧敕，你不是还被送进宫做过刺客吗？装什么？”
萧懿仿佛被刺了一下般浑身一抖，她很清楚，那天晚上的事不管她有没有杀殷稷的心思，都做得很过分，在知道这些年殷稷过得很不好之后，那过分就变成了难以面对。
她不知道如何弥补，只能选择忘记，仿佛她不提，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样隐蔽的心思却被旁人直白又粗暴地拆穿了。
她看向殷稷，慌乱地为自己辩解：“不是的，阿稷，我没有要杀你，那天进宫我只是想求你放过汉文，真的，我没想伤你，我是你娘，我怎么可能会……”
“嘘。”殷稷轻声开口，“夫人不用解释，护子心切，人之常情……”
他用那张和萧懿像极了的脸，说出了那句萧懿曾无数次想要他说的话，“我理解。”
萧懿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欠殷稷一个解释，两人见面的那么多次他都在等她开口，可她一直在逃避，现在她终于想开口了，殷稷却不愿意听了。
她抱住了殷稷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不是的，阿稷，真的，不是的……”
殷稷有些茫然，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有些不明白萧懿的意思，他都已经顺着她的心意说了那些话，还要他怎么样呢？
他茫然无措，许久后一个念头才在脑海里逐渐清晰——
“夫人是担心，我死了没人能救宋汉文是吗？”
萧懿骤然僵住，她脸上都是泪水，却顾不得擦拭，只有清晰的惶恐涌上来，她用力摇头：“不是，我没有这么想，阿稷，我……”
“不用担心，”殷稷没有理会她的否认，因为除了这个理由，他真的想不到别的，“新帝登基，一定会大赦天下，他不是萧家人，能活命的。”
萧懿的头摇的越发厉害，殷稷处境如此危险，她怎么会还惦记着宋汉文？殷稷才是她的儿子啊！
她张嘴就要解释，可在开口的瞬间却忽然愣住了。
是啊，殷稷才是她的儿子，可她对殷稷做了什么？
假死十六年后再见她不肯认他，他处境那么艰难她却只知道怪他没有帮萧家，她甚至还为了汉文刺伤了他……
这哪里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
她如坠冰窟，脸色白的几近透明，再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为自己辩解。
殷稷只当自己的话说服了她，一点头算作道别，便径直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身影交错的瞬间，萧懿骤然回神，不，殷稷不能死在这里，她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阿稷，你不能去……”
她伸手去抓殷稷的衣角，却只有一阵清风拂过手心，什么都没能抓住，她不死心的再次上前，却被陈安死死拦在了原地
“夫人，别逼我动手。”
可萧懿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她拼了命的挣扎：“阿稷，你逃吧，你逃好不好……”
离得那么近，她知道殷稷一定听见了，可对方却头都没回，就那么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远。
那瘦削的影子逐渐和梦境里的孩童重合，萧懿在这一刻终于想起来了，爱吃糖的不是宋汉文；功课好的不是宋汉文；怕她担心受了伤不喊疼的，也不是宋汉文。
那都是殷稷，都是她那个小小的，只有十岁的阿稷。
她对宋汉文好，只是把他当成了阿稷的替代品而已，可这么明显的事情，她怎么就忘了呢?她怎么能忘了自己真正该爱的人是谁呢？
“阿稷！”
她撕心裂肺的大喊，可惜仍旧没能换来殷稷的回首，她彻底崩溃，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让她的孩子至死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娘对不起你……”
这句迟来的道歉远远飘向伤痕累累的人，可他仍旧没有回头，他只是在靖安侯面前停下脚步，慢慢举起了刀：“再来。”

第489章 送我回去吧
谢蕴陡然坐了起来，心跳又乱又快。
秀秀没想到她会醒得如此突然，愣了一下才开口：“姑姑，你怎么了？”
谢蕴也不知道，只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丢了。
她捂住心口，迟迟回不过神来，她本来只是如同前面几次一样，陷进了梦境中沼泽一样的深渊里，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窒息中清醒或者死去，可一阵心悸却突如其来。
那么痛苦，那么惊惧，仿佛人间最可怖之事即将发生。
她心跳如擂鼓。
可惜这样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激烈的情绪，她很快又软倒下去，秀秀连忙接住她：“姑姑，小心。”
谢蕴却顾不得自己，她颤巍巍抓住了秀秀的手：“皇上呢？他回来……”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咽了下去，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颠簸，这不是乾元宫。
“我们这是在哪？要去哪里？殷稷呢？”
说不出缘由的恐慌席卷全身，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这一刻变得混沌，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思考，只是本能地伸手去摸索，试图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找到第三个人。
秀秀怕她受伤，连忙抓住了她的手：“姑姑别慌，我们只是出宫治病，那个神医来了，我们现在就是去找她，皇上还没忙完，忙完就会追上来的。”
殷稷会追上来吗？
谢蕴慌乱的心稍微安宁了一些，理智也跟着回笼，可思绪一旦清晰，这样再明显不过的谎话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拆穿，她现在这幅样子，殷稷怎么可能会让她出宫就医？
“秀秀……”她一点点抓紧了小丫头的手，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殷稷怎么了？”
秀秀心口一颤，咬了咬牙才开口：“皇上好好的，没事啊。”
可是那短暂的沉默还是让谢蕴察觉到了不祥，她紧紧的抓住了秀秀的手。
“秀秀，殷稷到底怎么了？”
秀秀死死咬住嘴唇，在谢蕴一遍遍的追问里，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她不知道殷稷怎么了，她不知道皇宫现在是什么情形，她唯一知道的是，情形很不好，但凡有一点法子，皇帝都不会选择让谢蕴出宫的。
这场内乱，他们要输了，而皇帝……
她死死咬着嘴唇，将几乎要溢出来的啜泣咽了下去，不可以让姑姑知道这个消息。
“姑姑你别多想，”她狠狠掐住了手心，借着痛楚逼着自己冷静，她将十几年来积攒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自己上，她从未想过这种时候，她还能笑出来，甚至连语调都是欢快的，“京北营都来了，皇上能出什么事儿啊？咱们真的就是出宫治病，姑姑，你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她轻轻晃了下谢蕴的手，盼着她能被这样拙劣的谎言欺骗，盼着她能什么都别问。
可谢蕴从不是那样蠢笨的人，她已然没了力气，却仍旧抓紧了秀秀的胳膊，声音如同寒风里飘荡的雪花，不留神就会消失，可秀秀还是听清楚了，她说，你在骗我。
秀秀再没能说出话来，她不知道这个已经被拆穿的谎言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跟在谢蕴身边那么多年，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她清楚地知道谢蕴有多在乎那个被留在宫里的人，她看他如珠如宝，不舍得别人损伤分毫。
可现在那个人留在宫里等死，谢蕴却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日后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大周，那时候谢蕴要如何面对？
“姑姑……”
她颤声开口，可理智却在做最后的阻挠，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连谢蕴都逃不掉了。
究竟是活命重要，还是随心重要，她到底该怎么办……
“姑姑多虑了，”薛京的声音忽然自车门处传来，打断了秀秀痛苦的挣扎，随着话音落下，他推开车门钻了进来，“宫里现在还很混乱，需要清理血迹和尸体，倒不如宫外清净，所以我们才会护送姑姑出宫，马车走得不快，您放心，您的身体承受得住。”
他开口，语气平稳，姿态坦然，充满了让人信任的味道。
谢蕴沉默下去，仿佛被说服了。
薛京敛下心里所有的悲恸和愤怒，不敢在这种时候露出丝毫异样，他安抚地捏了捏秀秀的手，无声地告诉她，撑住，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他们得了皇帝的托付，就必须要完成。
秀秀读懂了他没出口的话，仰头将要溢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姑姑，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杯茶？”
“好。”
谢蕴轻轻应了一声，薛京见她已经被稳住了，起身就要退出去。
“薛京，人什么时候，会忘了换衣服呢？”
谢蕴毫无预兆地开口，薛京刚要站起来的身影顿时僵住，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出宫太过匆忙，他没来得及换衣裳，只是路上随手捡了件斗篷裹在了身上，却没想到被谢蕴嗅到血腥味。
他张了张嘴，很想再转圜几句，谢蕴却已经做出了结论：“我们是逃出宫的，乾元宫没守住，对吗？”
两人都没能说出话来，气氛沉默得可怕，谢蕴慢慢颤抖起来，她极力想要维持冷静，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最后连嗓音都在打颤，“那……殷稷呢？他在哪里？”
秀秀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极其压抑地哭了出来。
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谢蕴已经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她心里一片空白，恍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屏风倒下时她在人群里看见那个少年。
殷稷……
“送我回去吧。”

第490章 带他出来
秀秀骤然从悲痛里回过神来，她带着满脸泪水摇头：“不行，姑姑，不能回去，先皇留了遗诏，说皇上是矫诏登基，京北营倒戈了，现在宫里全都是敌人，真的不能回去。”
谢蕴指尖紧紧蜷缩了起来，矫诏……
原来靖安侯的底牌是这个……当真是狠毒，这是断绝了殷稷所有的生路，没有哪个藩镇会发兵襄助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他们翻不了盘了。
秀秀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安慰般抓住了她的手：“姑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您就随皇上的意，走吧。”
“不走，我……”
“这由不得您了，皇上命我们送您去千门关，”薛京低声打断了谢蕴的话，他已然规划好了路线，“我们一路求医问药，很快就会到地方的，听说谢家二老也都在，到时候你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团圆……
可有个人不是被留在宫里了吗？这如何能算是团圆？
谢蕴躬下身体，艰难忍受心口那彻骨的痛楚，她还有家人可以团圆，可殷稷呢？
他便是去了阴曹地府也只有自己一个人，七年前她已然丢下他一次，七年后如何能再来一次？
她想把他带出来。
“我得回去……”
“姑姑！”薛京低喝一声，“请您体谅一下皇上的心情，别再胡闹了，您回去有什么用？”
“齐王府……有密道……”
颤颤巍巍的六个字，听得薛京瞳孔骤然一缩，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什么？您说什么？”
谢蕴靠在秀秀怀里喘息，当初她为齐王所害，为了报仇，她假意答应了婚事，随后为了得到齐王的信任更是没少出谋划策，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发现齐王搜敛的钱财很多都不翼而飞了，而皇帝的私库却在逐渐丰盈。
那时候她就有了猜测，齐王可能一直在为先皇的私库敛财。
先皇好色，又穷奢极欲，数次南巡几乎将国库花费一空，朝臣忍无可忍，在谢家带领下数次劝谏，这才逼得先皇不得不收敛，可心里大约早就种下了对谢家不满的种子。
齐王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开始投其所好，以诸般手段搜刮民脂民膏，世人都以为，先皇看重齐王是血脉相连，亲情使然，却不知道那只是利益勾连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那种银子都见不得光，必然会有一条隐蔽的路用来输送。
所以这齐王府大概是有密道的。
“我回去……不是要送死，”谢蕴终于攒够力气开口，“走密道去乾元宫……我们还有机会……带他出来……”
薛京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如果齐王府真的有密道，他们的确还有机会，还有希望。
“去齐王府，掉头去齐王府！”
他开口大喊，因为激动，声音几乎变了调。
马匹被猛地勒停，剧烈的晃动让谢蕴猛地朝地面栽了下去，秀秀连忙抱紧她，做了她身下的肉垫子：“姑姑，你没事吧？”
谢蕴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神智：“无，无妨……”
薛京对方才的举动十分懊恼：“对不住姑姑，我太失态了。”
谢蕴靠在秀秀肩头，几乎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只轻轻晃了下头算是回答。
赶车的暗吏得了教训，再不敢放肆，稳稳地赶着马车，如今朝中虽然是四大世家当道，可人尽皆知殷稷极其厌恶齐王，所以这座原本属于他的府邸自然没有人敢修缮，这么多年过去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什么东西砸去了半边身体。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薛京将谢蕴抱了下去，她如今这副样子靠自己是根本走不了路的。
“劳累你了……”
薛京连忙摇头：“姑姑别这么说，在宫里这些年，姑姑没少照料我，我却没能回报一二，如今都是我该做的。”
谢蕴便没再言语，秀秀努力撑着伞，替谢蕴遮挡迎面扑来的风雪，暗吏小心翼翼的将封条揭了，等众人进了门，他又仔细的将封条贴了回去，随即将马车赶到了隐蔽角落，免得他们的行踪被人发现。
事关殷稷性命，众人不敢耽误，一路闷着头按照谢蕴的指示往齐王的书房去，当初抄家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搜刮一空，此时剩下的只有破损的家具。
秀秀抓着袖子擦了擦椅子，让薛京将谢蕴放了下来。
“我只记得，有人将很多箱子抬进来……再没有抬出去，密道应，应该是在这里……”
但她并没有被齐王信任到那个地步，连这种私密都可以告诉，所以机关的具体入口只能由清明司的人去找。
暗吏们掀开地毯，趴在地上一寸寸敲击地面，也有人沿着墙面不停摸索敲打，一丝边角都不肯放过，秀秀不放心谢蕴，怕走动的暗吏会碰到她，一直守在她身边。
“你，你也去吧……”谢蕴哑声道，“多一个人，就能多快一分……”
秀秀看了一眼周遭，见暗吏们都还算谨慎，并没有忘了谢蕴如今的身体多么孱弱，这才松了口气，抬脚找了个没有人靠近的边角去搜寻。
许是因为心急如焚的缘故，找了并没有多久，可一群人额头却都急出了冷汗，秀秀抓着袖子正要擦一些额头，一方帕子就被递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薛京。
她接过了帕子，却没有说话，薛京也没有多言，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说话上。
外头天色越发明亮，寒冬腊月本就该是昼短夜长的，可现在天光却几乎要将整个大周都照亮了，细碎的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进来，看得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动作快一些！”
薛京忍不住低声催促，暗吏们有些无奈，他们已经很努力了，这屋子不大，他们十来个人已经翻了好几遍，却并没有发现那里有机关的样子……这里真的有密道吗？
“谢蕴姑姑，你再想想，真的是在书房里吗？”
暗吏忍不住开口，薛京脸色一黑，这种事情谢蕴怎么可能记错？
他正要呵斥一声，耳边却忽然一阵吱呀乱响，地面上一块青石板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第491章 虚假的希望
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看看青石板，又彼此对视一眼，最后目光都汇聚到了秀秀身上。
暗吏们都没有动作，只有她在扒着墙缝，随着她力道加重，那青石板弹出的空隙越来越大，显然机关就在她手下。
薛京连忙上前帮忙，他力气大，抬手就将机关彻底摁了下去，青石板终于完全弹了出来，露出了底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真的有密道！”
暗吏们忍不住欢呼一声，却很快就克制住了声音，虽然有密道，可这么久没有用过，底下还能不能进人很说不准，就算真的能畅通无阻的到达乾元宫，迎接他们的也是一场血战，但希望摆在面前，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他们要把皇帝带出来。
“都收拾一下，半刻钟……”
薛京说着话音忽然一顿，再开口时话锋已经变了，“进宫的情形有多凶险，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所以……”
他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都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他相信他们都不是懦夫，只是前路太凶险了。
“谁若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没有人会怪罪你们。”
暗吏们鸦雀无声，片刻后才有人笑了一声：“司正，咱们都是亡命徒，要不是皇上，咱们一辈子都见不得光，这一趟非去不可，不为旁地，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我们最不能欠旁人恩情。”
其余人也笑了一声，笑着说对，说他们欠了人情比要死了都难受。
薛京再次扫过他们，声音低沉下去：“你们都是家中仅剩的血脉……”
“那就更不能怂，”年轻的暗吏抽出刀来一下一下地擦拭，“俺娘说了，要是我当个怂蛋，她就从地底下爬出来揍俺，俺家里人，当初都是被活活打死的，没有一个人求饶，俺也不行。”
薛京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上了之前没说完的话，“半刻钟后行动。”
所有人都没有应声，如同那年轻暗吏一般拿出兵器擦拭，也有人在系绑带和腰带，气氛沉默又肃杀，薛京也将软剑抽出来，上面已经多了很多缺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断裂。
这剑还是殷稷赏他的呢，他知道清明司危险，要随身携带兵器才能保证安全。
“你有来处，亦有归处……”
他轻轻弹了下剑身，仿佛在和这柄陪伴了他两年的兵器道别，他有预感，这把软剑很快就会断裂，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半刻钟很快就到了，薛京率先站起身：“虎子，周彪，你们两个最小，就留下保护姑姑，若是我们没能回来，就送她们去千门关。”
只是唐停迟迟不来，谢蕴这样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撑到那天，谁都说不准，可现在他也只能这样安排了。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一眼秀秀，带头就要下密道，却被人一把抓住，他回头一看，是周彪。
“司正，我记得你比我还小一岁。”
薛京顿了顿，是了，周彪已经弱冠了，而他还要明年才行。
“这一趟该我去……”
薛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殷稷不只是他的君王，还是他的主子，这一趟他无论如何都要去。
周彪还要再说，薛京摇了下头：“姑姑的安危重于一切，托付你们了。”
留下的任务也并不轻松，若是运气够好，他们出城了也能遇见唐停，那他们两个将会为了完成这项命令，付出一生。
周彪没了言语，薛京的目光略过他，再次看向秀秀，他想嘱咐她一句保重，却又觉得这话太过苍白无力，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刻他忽然很庆幸秀秀还什么都不懂，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相熟些的朋友。
她还不知道情爱有多磨人，也不会为了今天可能会有的离别伤神。
这样很好。
他克制着收回目光，终究一个字都没说，纵身就跳进了密道，浑然不知身后秀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一直落在那密道入口处，许久都没能移开。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饶是谢蕴这样的心性都有些按捺不住，她无意识地抠着扶手，那毒发作得越发厉害，思维时常混沌，短短一小会儿，她已经被梦中那沼泽似的深渊拉扯了数不清多少次、
稍不留神她就会彻底沉沦。
可她不能现在就沉睡，她得等薛京他们回来，等他们带殷稷回来。
“姑姑……”
秀秀凑了过来，她胸口蔓延着说不清的恐慌，她不知道来处，却没有一丝安宁感，她只能紧紧靠在谢蕴身边，试图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谢蕴将热烫的手附在了她手背上，无声地安抚着她。
“他们会回来的……”
她不知道这话还是说给秀秀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却一遍一遍，哪怕口干舌燥都不愿意停下来。
仿佛是承受不住她这样虔诚的恳求，密道里终于传来了走动声，有人回来了！
秀秀猛地站了起来：“姑姑，有人回来！”
她几步就窜到入口边，探着头往里面看，果然是刚才进去的暗吏，他们身上有些狼狈，却并没有多出血痕，似是这场血战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可秀秀却不敢松口气，因为那一个个爬上来的人里，没有薛京，她的心狠狠提着，指尖几乎要掐破掌心，终于在十几道影子之后，薛京那张脸出现在了眼前。
秀秀悬在半空的心陡然落了地，她几乎喜极而泣，下意识往薛京身边走了两步，可下一瞬她就顿住了，因为再没有人上来，他们没有把皇上带回来。

第492章 是兄长来了
她张了张嘴，很想问问人去了哪里，可是对答案的恐惧却让她根本开不了口。
谢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若是殷稷回来了不可能这么安静，她紧紧抓着扶手：“出什么事了？人呢？”
薛京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密道被封住了，我们没能到乾元宫……”
谢蕴脸上带着茫然，封住了……
是了，先皇虽然不是个好皇帝，可他不蠢，就算齐王不会把他牵扯出来，他也会以防万一，封了密道就谁都查不出来了。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所以，是真的没办法了，她救不了殷稷，也没办法让他死得安宁，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乾元宫里倒下，被那群逆贼乱党葬进他那般厌恶的皇陵里去。
谢蕴，你竟如此无用……
“姑姑……”
薛京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噩耗之下，谢蕴不悲不痛太过反常，他宁愿她打他骂他，将所有痛苦和愤怒都宣泄在他身上。
可她没有，她就是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灵魂已经飞走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蕴终于动了，她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秀秀连忙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她这幅样子并无处可去，所以她只是出了门，在外头那漫天的大雪里坐了下来。
秀秀怕她受不住，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走了过去：“姑姑，我不说话，就是给你撑个伞……”
谢蕴没说话，她就当她默认了，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谢蕴轻轻将头靠在了她肩上：“秀秀，我不想走了……好累啊……”
秀秀眼眶骤然一烫，“姑姑，千门关还有人等你回去……”
可是她一走，殷稷就要一个人被永远地留在这座皇城里了……
“我总该选他一回……”
她扯了下嘴角，微笑着开口，秀秀心口骤然一痛，她知道，谢蕴这是做了决定了，他们没办法带她走了。
“姑姑……”
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明明痛失所爱的人是谢蕴，可这一刻泣不成声的人却是秀秀，她伏在谢蕴肩头，痛苦得不能自抑。
“乖，走吧……”
谢蕴摸了摸秀秀的头，如同以往那么多次一样，可这却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秀秀越发悲痛，谢蕴只得喊了薛京，薛京难以面对她：“姑姑，我送您进宫吧，我们杀进去……”
反正他本来就不该走，他本来就该跟在主子身边生死与共的。
“别这样……”谢蕴轻叹一声，“薛京，你们不欠我们的，走吧……”
一声呼哨忽然响起，是在外头戒备的暗吏发出的示警，有人发现齐王府不对劲了，他们不能再多留了。
“走吧。”
谢蕴又催促了一句，她轻轻握住了薛京的手，“我把秀秀，交给你了。”
薛京心口一恸，他既护不住殷稷也护不住谢蕴，这样的薛京凭什么去追求秀秀？
“你们送她走，出了城再也不要回来了！”
暗吏们不敢置信：“司正？！”
“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命令。”
暗吏们摇头抗拒，可又一声呼哨响起，声音又急又利，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耽误时间。
“快走！”
薛京狠狠推了他们一把，暗吏们这才不得咬了咬牙，拉着秀秀就要走，秀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被排除在外，她不敢置信：“姑姑，我不走，姑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不走，薛京，我不走……”
哀求声逐渐被风雪淹没，薛京捡起地上掉落的伞，撑在了谢蕴头顶。
“姑姑，今年的雪好像下了很久。”
“……是啊……”
谢蕴静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却连这点声音都没能被薛京听见，因为又有一声尖锐的轰鸣直冲天空。
“发这么多次暗号……情况很不好吧……希望他们走得掉。”
薛京仰头看了一眼，轻声否定了谢蕴的猜测：“这个不是清明司的暗号，是烟花。”
谢蕴微微一怔，烟花么？
好像是要上元节了。
“这种时候还能有烟花……倒是不错，什么样子的？”
薛京仔细辨认了一下残留的烟火，不甚确定道：“好像是梅花。”
谢蕴微微一愣：“什么？”
梅花样子的烟花的确少见，薛京也没在意，“兴许是我看错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朵烟花升空，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那烟花的图案，的确是一朵梅花。
他语气笃定起来：“的确是梅花，好像还是一朵白梅，若是天色再亮一些，恐怕就看不出来……”
话音被突然抓过来的手打断，薛京一愣：“姑姑？”
“傲雪，那是傲雪……”谢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孱弱的人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道，“援军，援军来了！”
薛京很是茫然，傲雪？援军？
“姑姑是说边境军吗？这的确是靖安侯的援军……”
“不是……”谢蕴颤声开口，声音嘶哑道几乎要破了音，她眼底通红，浑身都在颤抖，“那不是边境军，是千门关守军，兄长……兄长他带着援军来了！他来救殷稷了！”

第493章 谢济
“小舅子，”身高足有九尺的彪形大汉驱马走过来，他本就生得高大，被一身硬挺的盔甲一衬，越发像头巨熊，那盛着烟花的竹筒被他捏在手里，看着竟还不如他拇指粗，“这可是最后一支烟花了，真的都放了？”
他说着话抬眼往前看去，京都死死闭合的大门前伫立着一人一马，对方容貌还算年轻，鬓角却染了白霜，但这无损于他的英俊，只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连那双和谢蕴像极了的眼睛都添了几分超脱了年岁的深沉，这正是京都谢家的长子，谢济。
对方打从到了这城门底下，便一直看着那道城门，大汉知道他心情复杂，原本并不想打扰，可现在的情形却容不得他体贴对方。
因为二妹子的一封血书，他们不管生死昼夜兼程，带领千门关两万守军冒充边境军南下，虽然他们都清楚，谢蕴若不是无路可走绝不会写信向他们求助，可即便如此，守军擅离也是大罪，冲破居庸关时还好说，那些人已然认定了他们是边境军，事后就算上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攻进了皇城，和靖安侯面对面，那他们的身份就会毫不留情地被拆穿。
倘若对方已经谋反，他们勤王救驾顺理成章，哪怕殷稷对他们有所忌惮，可至少不会那么快就卸磨杀驴，可若是靖安侯没有谋反呢？
届时他们要面对的就是皇城守军和居庸关残部的联合绞杀，对手是靖安侯，即便他们能冲出重围活下去，可千门关剩下的人和陈郡那些避世已久的谢家大儒们却逃不掉，他们必定会被牵连。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
所以，数万千门关守军一路势如破竹冲进了居庸关，却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不知道进还是不进。
“放吧。”
谢济开口，声音低沉里带着几分病态的嘶哑，滇南数年的瘴毒折磨，饶是他这样的人也在日复一日的悲鸣里伤了嗓子。
大汉却有些犹豫：“要是放了还没有人来……”
“我相信阿蕴，”谢济再次抬眼看向京城那厚重的城门，以及城门上那些虽然慌乱，却因为没得到靖安侯命令而死活不肯开城门的守城军，声音里带着深沉的笃定，“她若是看见，不管处境如何，都会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们得去北城门。”
谢蕴颤声开口，这在绝境中陡然出现的希望，让她控制不住的战栗，衰败的身体也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巨大的生命力，她知道谢济为什么要放烟花，他远隔千里，根本不知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只是怕她出事，所以不畏生死，千里驰援。
现在，他需要她明确地告诉他，是否攻城。
只要她一句话，哪怕当真是忤逆谋反，他也会来。
“我得去见他……”
薛京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虽然他无比期盼谢蕴说的是真的，期待真的有奇迹发生，可是敌人忽然变成了援军，他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姑姑，千门关守将素来不服调遣，先皇时期就无可奈何，他们不可能南下……”
“可能的……”因为巨大的惊喜而迸发的力气逐渐消散，谢蕴跌倒在薛京怀里，哑声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千门关本就是我谢家十几年前留下的保命底牌……”
当初的谢大姑娘与人私奔也好，被逐出家门也好，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树大招风，她的父母和族老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早早就做了谋划，他们将家中最出色的女儿送了出去，收服了沙漠中最悍勇的马贼，暗中扶持，提拔，帮助那个叫关培的男人一步步登上了大周沙漠的门户——千门关守将的位置。
“什么？”
骤然得知这等辛密，薛京的震惊无以言表，他不敢置信，大周的国门竟然一直捏在谢家手里。
可震惊过后他又恍然产生了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倘若谢家没有这种能耐，当初何至于让一国皇帝降低身段去联合臣子，举国针对？
怪不得当初四家一听殷稷要替谢家翻案便会那般失态，甚至不惜在龙船上撕破脸来逼迫，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谢家在大周的根基有多深。
谢家……
薛京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已经对谢蕴的推测再无半分怀疑，城内的厮杀城外不知道，他们必须要去传信，只是北城门如今一定被守城军严密布防，想要从那里出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姑姑，不如我们走暗道出城，再绕过去？”
“来不及了……”
谢蕴看不见天色，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阳光在一点点变得温暖，按照薛京之前讲给她的情形，卯时之后的每一息，殷稷都有可能丧命，他们没有时间去绕那么远的路。
薛京也意识到自己出了个蠢主意，绕路不可能来得及，他们只有硬冲去北门这一条路可走。
“那我去，姑姑在这里等我可好？”
“他们不会信你……”
这可是关乎数万人性命的大事，不管谢蕴给了薛京什么信物，谢济都不会信他。
“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紧紧抓着薛京的衣襟，“回宫去，告诉他撑住，援军很快就到。”
薛京心口一震，对啊，他们不能只顾着通知援军，还要告诉皇帝，这次是真的有援军了，不管再多几道先皇遗诏，都不会有人倒戈的援军。
“好，我回宫。”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要为谢蕴安排好护送她去北城门的人手。
他从怀里掏出清明司的传讯竹筒，尖锐的轰鸣很快炸响在天空，他知道那些人走了有段时间了，想赶回来并没有那么快，可心里仍旧忍不住的焦急，可就在下一瞬他便看见十几道影子踏着满地雪色疾驰而来。
他愣了：“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本来就没走。”
周彪粗着嗓子开口，说话的档口不自觉摸了下手腕，上面有个清晰的牙印，是刚才拖秀秀走的时候被咬的，这小姑奶奶看着年纪不大，身材也不结实，牙口却是真的好，咬上就不松口，他这样的铁血硬汉都被咬得差点开口叫奶奶。
秀秀红着眼眶走了过来，薛京本想和她道个歉，却被一脚踩中了脚尖，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险些叫出来，好在他有足够的自制力，这才没在下属面前丢人，却也是真的没能再说出话来，眼睁睁看着秀秀走到谢蕴身边，抬手抱住了她。
他叹了口气，虽然觉得送秀秀走这事，谢蕴才是主谋，不该他一个人遭罪，但这种时候却一个字都没敢为自己辩解，而且时间紧急，也容不得他们再浪费时间。
“形势有变，千门关守军奉命前来救驾，此时就在城外等待攻城的命令，我要你们护送姑姑去北城门，”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的脸，这是清明司仅剩的人手，也是他如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你们记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姑姑活着出城，能做到吗？”
刚刚还有逃生的路摆在眼前，现在却要去走一条必死之路，可所有人脸上却都没有畏惧，他们齐刷刷抬手，重重一拳落在胸口：“愿为皇上，效死！”

第494章 援军已至
众人兵分两路，紧迫的时间之下，他们连道别都没有，一个眼神之后便在齐王府后门分道扬镳，各自踏着满地雪色，朝自己的宿命奔去。
薛京行至半路却仍旧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秀秀已经跟着谢蕴上了马车，那漫天大雪之下，马车的影子逐渐被淹没，他这次再没有阻拦秀秀，这种时候，已经容不下儿女情长了。
保重……
他收回目光，缰绳一抖，马匹疾驰得更快，呼啸的风雪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可这条宫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即便闭着眼睛也知道路在哪里。
他片刻不敢停歇，等那朱红的宫门出现在眼前时，他将软剑抽了出来，紧紧握在了手里。
守在宫门处的守城军听到了马蹄声，纷纷转身看过来，他们认得薛京，知道这个人是皇帝的亲信走狗，见他从宫外回来，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不在宫里就已然抽刀出鞘，凭借本能冲杀了过来。
薛京不闪不避，将马匹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眼看着就要短兵相接，他一踩马背借力跃起，随即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紧紧扎进宫墙，这般再次借力终于跳了上去。
他没有时间和这些人厮杀，他要去乾元宫，用最快的速度去乾元宫。
他绕着宫墙疾驰，始终不敢落地，身后的守城军却穷追不舍，似是意识到追不上他了，弓箭手很快就被调集了过来，锐利的寒光远远对准了他，箭矢呼啸而下，脚下立足之处太少，薛京逼不得已只能跳下宫墙。
他紧紧贴着墙角疾行，试图借此遮掩行踪，然而弓箭手占据高处，随时随地在通报他的位置，身后刚被甩下的追兵再次追了上来，而前面也有一群人影逐渐清晰，是守城军绕到前面来包抄他了。
薛京心口沉沉地坠了下去，后面有追兵，高处有弓箭手，前面又有人堵路……
他抓紧了软剑，眼底血色一闪而过，那就死战吧，哪怕只剩一口气，他爬也得爬到乾元宫去！
念头刚落下，一阵冲杀声忽然响起，宫墙两侧紧闭的屋门忽然被打开，一群伤兵就这么冲了出来，嘶吼着朝前面的守城军冲了过去，他们大都身负重伤，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到守城军面前就倒了下去。
薛京一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兴许对方原本的样子他是认识的，可现在对方半张脸都包了起来，没包扎的皮肤上也都是黑灰，身上还有焦灼的味道丝丝缕缕透出来。
这气味唤醒了薛京的记忆，他知道这些人是谁了。
“京都司残部，愿为司正开路！”
那人朝他一抱拳，他甚至连名字都没说，就拔刀朝着守城军冲了过去：“为兄弟们报仇！我两千京都司弟兄，不能白死！”
“杀！”
鲜血陡然喷洒，北衙这条狭窄幽长的路顷刻间便被血色铺满，可却如同那京都司兵士所说，人群里硬生生出现了一条路。
数不清多少人朝他看过来，他们在说，快走。
他们很清楚，凭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可他们心里的愤怒和那么多人的血仇不能不报，如果他们杀的守城军不够多，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薛京身上。
所以请你走吧，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替我们这个就此消失的京都司，报仇。
薛京紧紧握起拳头，他很清楚，此时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能抬脚，自那条用人命搭建出来的血路上疾驰，京都司，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那几百人坚持了多久，只是往乾元宫的路上，再没有守城军追上来，只有厮杀声始终萦绕在耳边，祝祷一般护持他前行。
北衙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到了乾元宫，殷稷远远看了一眼，明明自己已经走至绝路，眼底却仍旧透出了担忧，他怕那厮杀声是自宫外响起，他怕是护送谢蕴的薛京一行人被人发现了。
“皇上还是看看自己吧，臣这一刀，您躲不开。”
靖安侯笃定开口，眼底带着大局将定的放松，前面那一番苦战，不管殷稷是凭借着多么顽强的毅力撑过来的，现在他都没有机会了。
这将是最后一击。
“来吧。”
殷稷收回目光，如同靖安侯的猜测，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了，他无畏无惧，只是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他希望谢蕴能解开那一身的奇毒，能到达千门关，能过得比谁都好……
刀锋骤然落下，他仍旧举刀去当，可那是把断刀，靖安侯的刀锋径直略过断口，朝他胸口劈下，可就在这时候一点银光忽然高处急射而来，“咚”的一声击飞了靖安侯的刀。
忽然的变故惊住了所有人，靖安侯沉着脸朝地面看去，这才看出来那点荧光是一柄软剑，遭受了这样剧烈的撞击，本就伤痕累累的软剑到了极限，在撞开刀锋的瞬间便断成了两截。
可来人的身份却再清晰不过。
“薛京，”靖安侯语带杀意，“想死我成全你。”
薛京应声出现，自屋顶跳入人群，却丝毫没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在殷稷身上：“启禀皇上，谢家长子谢济携守将关培，率千门关两万守军，南下救驾，已至城门！”

第495章 我们会为你清出一条路
“不用顾及我，要快！”
谢蕴哑声吩咐，其实不必她说众人也知道要快，大军兵临城下，靖安侯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必定会竭尽全力试图赶在援军抵达皇宫之前杀死殷稷。
所以快，必须要快。
“姑姑，得罪了！”
周彪话音落下，用力一抖缰绳，马匹撒开四蹄，踏着满地积雪朝着前方一路狂奔，其余暗吏立刻四散开来，众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们十分默契地散入屋顶或者街角，自暗处护卫着马车。
剧烈的颠簸之下，谢蕴身体猛地一晃，随即跌进一个瘦弱却可靠的胸膛里：“姑姑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秀秀低声安抚，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身上已经再看不见之前的稚气和孱弱，莫名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蕴本想说一声谢谢，可惜这样的颠簸之中，她是在难以开口，只能靠在她怀里，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信任。
因为内乱，街上空无一人，马车拼尽全力狂奔，朝着北城门而去，可很快前面就出现了不速之客的影子，周彪打了声呼哨，立刻有暗吏上前去查探，不多时另一声透着不祥味道的呼哨响了起来，是敌人。
当下的情形，这样的答案再显然不过，可听清楚的瞬间，众人心口还是一沉，就算守城军和京北营绝大多数都进了宫，可剩下的那些人对他们来说也仍旧是灾难。
立于屋顶的暗吏发出信号，示意他已经重新挑选了路线，让马车立刻换路。
周彪没有迟疑，京中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人马全都在宫里，想要保护皇帝尚且捉襟见肘，更别提分出人手来支援他们了，此行他们已经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所以要尽量减少伤亡，能躲则躲。
马车一个甩尾，险而又险地拐进了巷子里，小路不如大路平坦，路途越发颠簸，秀秀眼看着谢蕴肉眼可见的委顿下去，不由心急如焚。
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可这样的颠簸却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她也想开口让暗吏多少也顾及一些谢蕴的身体，可不等开口就被谢蕴抓住了手。
“别……”
只说了一个字而已，谢蕴便再没能发出声音，秀秀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不说就是，姑姑你别说话了……要不吃颗药吧？吃了药就会好受一些了。”
谢蕴摇了摇头，她的药只剩了三颗，不能轻易去吃，唐停说过的，这药吃完了她就没得救了，她要再坚持一下，殷稷等来了援军，那她也要等到唐停才行，他们都要撑下去。
“我……撑，撑……”
“好，姑姑你撑得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秀秀安抚地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明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可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谢蕴受苦。
“我们很快就会到了……很快的……”
她喃喃低语，声音含糊到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可这样充满希望的话总是会带给人力量的，谢蕴跟着秀秀的声音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那句话，快到了，很快就会到了……
马蹄声骤然响起，迅速由远及近：“传靖安侯令，着守城军戒严京城，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违者杀无赦！”
“传吴统领令，着京北营协助守城军戒严京城！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违者杀无赦！”
传令官高声呼喊，军令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清晰地传进了所有清明司暗吏和谢蕴的耳朵里，薛京这时候应该还没来得及到皇宫，可靖安侯却已经做出了安排，他猜到了那群冲破居庸关南下的援军，不是他的人，他也猜到了对方假冒边境军之名南下，是对京中情况不了解，不敢贸然进城。
所以他只要戒严城内，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援军就会毫无用处。
秀秀指尖发颤，却一声没吭，她已然清楚，这种时候若不能稳定人心，最懂事的举动就是什么都不说。
车门外传来一声低骂，随即疾驰的马车一个急停，秀秀将谢蕴护在怀里，一头撞向了车门。
“姑姑，你怎么样？！”
周彪急切中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来，却连探头进车里查看的时间都没有，已经有守城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自旁边的窄巷里冲杀出来，他不得不临时勒停马匹，举刀抵挡，其余暗吏纷纷前来支援，混乱中一声呼哨响起，周彪顾不上还在为他抵挡敌人的弟兄，循着呼哨拨转马头，朝着另一条巷子疾驰。
身后有人穷追不舍，他片刻不敢放松，心却始终揪着，好在马车里响起了秀秀的声音：“姑姑无妨，只管往前。”
周彪不安的心这才稍微稳定了一些，此行最重要的人就是谢蕴，所有人都可以死，谢蕴不行。
头顶再次响起呼哨声，这是示警，这条巷子的尽头又出现了敌人。
周彪再次低骂一声，却只能憋着火再次拨转马头，不多时再次更换方向，随着次数越来越多，他已经逐渐迷失方向，只能靠同侪指引。
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门口？
暗吏们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已然达成了约定。
巷子口再次出现了敌人，可指路的暗吏却没有开口，周彪没有丝毫怀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催马疾驰，在他即将冲出巷子口，被敌人发现的时候，一名暗吏推着着了火的小车从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发疯般冲进了守城军的队伍里。
整队守城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呼啸着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马车冲出巷子，眨眼间便穿过街口，钻进了另一条巷子里。
呼哨声再次响起，示意他冲，只管冲，他们会为他清出一条路来。
周彪抹了把发红的眼睛，咬牙甩了下鞭子：“驾！”
马车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护卫在马车周遭的身影一次比一次少，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能回来，有的人第一次回来了，第二次却没有，身影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了了几道呼哨声。
然而那呼哨声很快也停了。
不是他们中间再没有人愿意去送死了，而是守城军发现了这辆马车，他们已经不会再相信声东击西的戏码了，数不清的人正朝着这条巷子汇聚而来。
在距离城门口还剩一半路程的时候，他们被堵住了所有去路。
“清明司听令，”探路的暗吏们纷纷自高处跳下，护卫在马车周围，“突围！”
秀秀清楚的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没有开窗，却仍旧感受到了那几近绝望的气氛，她不自觉抱紧了谢蕴，刚才那样的颠簸，让已经好一阵子没呕血的人再次吐出了血，却是久违的红色，秀秀听说过，说人有心头血，留得住这口血，人就还能活命，若是留不住……
“姑姑……”
她语气里带了绝望，他们真的能到北城门吗？

第496章 我送你们上去
巷子两端被数不清的人影堵住，守军一前一后慢慢逼近。
周彪打开车门：“姑姑，马车目标太大，我们背你走。”
秀秀下意识摇头，不行，谢蕴现在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任何的颠簸了，想在这种情况下背着她突围，就算真的出去了，谢蕴的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可不这样又能如何呢？马车已经被团团围住，根本冲不出去，留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根本没得选。
谢蕴忽然撑着车厢自己坐了起来，秀秀下意识扶了她一把，打从那口血吐出来后，谢蕴的精神便一直不错，虽说和正常人没得比，可却再没有陷入之前那样喊都喊不醒的昏睡里。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秀秀却不安地联想到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她没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她也无法容忍自己这般诅咒谢蕴，可心里的不安和惶恐却越来越浓重，折磨得她指尖发凉。
“什么都别想……”谢蕴哑声开口，“只要记得一个念头就够了，我们要活着到北城门。”
秀秀心神一颤，随即重重应了一声，将她扶上了周彪的背。
周彪随手扯下被面将谢蕴包住，待会打起来刀剑无眼，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护谢蕴安全。
“姑姑，我们要出去了。”
“好，秀秀，”她轻声开口，“跟紧我们。”
秀秀应了一声，事已至此，只能搏一条生路。
两人跳下马车，暗吏们瞬间组成肉盾，将谢蕴牢牢护在中间，连秀秀都捡起了地上不知道哪个暗吏掉落的刀，紧紧抓在了手里。
“我刚才探过路了，前面十丈处有个小巷子，我们会堵住巷子口，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十丈的距离，平时几个呼吸就能抵达的路程，此时却仿佛天堑，每一步都需要拿人命去填，还没有行动，周彪就预见了这条路会有多么惨烈。
可他们别无选择。
“拜托了。”
他只能这么说，然后缩头乌龟一般在其他人的血肉之躯护持下，朝着小巷子奔逃而去。
脸上溅满了鲜血，他不知道是谁的；有惨叫响起，他也不知道是谁又倒下了；他只知道要跑，什么都不管，拼了命地跑。
厮杀中，路途和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巷子终于出现在了眼前，有人用身躯撞开了堵路的守城军，将他用力推了过去，周遭骤然空旷起来，追兵都被堵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他心里一喜，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他想喊着所有人一起走，看见的却是虎子孤零零拦在巷口的身影，以及他身上那数不清多少把透体而出的刀锋。
他是这群人里头最小的一个。
“看什么，还不快跑！”
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回头，就看见身边仅剩的一个清明司暗吏。
“我还能替你挡一会儿，剩下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对方看他一眼，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抽出兵器便朝着守城军冲杀而去：“这条路是老子守的，谁都别想过去！”
背影越来越远，很快便染上血色。
周彪低吼一声，转身发足狂奔，眼底却红得仿佛要沁血，他要送谢蕴去北城门，无论如何都要送到。
他不敢再走大路，一直在巷子里辗转狂奔，可守城军和京北营的人太多了，他们化零为整，散入京城的各个角落，不管他躲到什么地方都会被找出来，他只能一刻不停，哪怕胸腔几乎要因为窒息的痛楚炸裂，他也不敢停。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找到了。
“他们在这里！”
有人喊了一声，随即守城军蝗虫一般聚拢而来，周彪只能转换方向，却遇见了另一波追兵，他睚眦欲裂，浑身都在发抖。
“这位大人。”
身边忽然有人说话，周彪扭头，这才发现秀秀竟然一直跟着自己，他几乎已经把她忘了，可她却始终牢记谢蕴的话，跟紧他们，直到此刻无路可走时，她才开口。
“你踩着我上墙吧，翻过这座墙，就还有别的路走。”
“这怎么行？”
周彪下意识拒绝，这可是司正心尖上的人，先前忘了她已经很对不起司正了，现在生死关头他怎么能把她当成垫脚石？
“没什么不行的，”秀秀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着你们就是累赘，迟早会被别人抓到，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帮你们一把。”
“秀秀，别这样……”
谢蕴颤声开口，透着浓浓地抗拒，秀秀猛地抱住了她，声音也哑了下去，她不是不怕，可是已经没有选择了，“姑姑，这么多年承蒙你照顾，现在轮到我回报你了，你们一定要到城门，一定要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再没给谢蕴开口的机会，瘦弱的身体径直在墙角蹲了下去：“来，我送你们上去。”
周彪下不去脚，秀秀瞪大了眼睛：“你别忘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援军！”
周彪浑身一颤，是啊，大难当前，什么都比不过皇帝的安危重要。
“小姑娘，对不住了！”
他抬脚就要上去，身边却吱呀一声响，民居的大门猝然打开，两只手伸出来将他们拽了进去，随即大门轰然合上。

第497章 久违的祁大人
周彪猝不及防，本能地就要动手，对方连忙呵斥一声：“住手，是我！”
周彪一愣，这才发现那是个熟人，却让他越发惊讶：“祁大人？怎么会是你？”
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救他们的人会是祁砚。
祁砚也没有多言，担忧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谢蕴身上，他就知道宫中被围困，殷稷一定会想办法送谢蕴出宫，果然被他猜到了。
身后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守城军正试图破门而入，两个小厮连忙推了重物过去抵住门口，但对方人太多，显然那东西并不能支撑多久。
祁砚收回目光：“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周彪应了一声，背着谢蕴跟在他身后自前门走了出去，几人一路辗转，不停在民居之中穿梭，每次进门都看的周彪心里一惊，他之前也试图借住民居摆脱追兵，可惜不甚惊扰了里头的人，不但没能摆脱，反而被那人告密了方向，险些连这里都没能走到。
可祁砚却似乎对这周围十分熟悉，每次推开的门里都没有人，这让他们一路十分顺利地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一路提心吊胆的奔波让祁砚这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有些吃不消，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屋子便坐了下去，可目光却一直落在谢蕴身上，显然十分思念和担忧。
“恐怕不行，”周彪却丝毫不解风情，既没有将谢蕴放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打算真的留下休息，“京北营叛变，皇上危在旦夕，而唯一的援军在城外等待攻城的命令，我们必须要送姑姑去北城门。”
祁砚脸色难看，在发现京北营和守城军一起行动的时候，他就猜测到宫里出了什么完全不在他们意料之内的变故，眼下这猜测得到了周彪的确认，却是出乎意料的糟糕。
“京北营怎么会叛变？吴敬中与世家和靖安侯不是素来没有来往吗。”
“据说是因为先……”
肩膀忽然被捏了一下，周彪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谢蕴为什么连祁砚也要防备，在他认知里这位祁大人是殷稷一手提拔起来的，应该算是自己人，但他不明白归不明白，却十分听话，话锋立刻就变了，“因为先……先前靖安侯威胁了他。”
祁砚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样威胁连吴敬中那样的人都会屈服，可眼下的情形却容不得他怀疑，他没再纠结，转而提起更紧要的事：“援军是哪座藩镇来？可有责令攻城的圣旨？谢姑娘不适合奔波，让她留在这里，我们去。”
周彪面露为难，若是可以，他们也不想带着谢蕴，可是……
“我必须去……”
谢蕴终于开口，这一路颠簸她果然如同秀秀所预料的那般备受折磨，此时安静这许久才终于缓过神来，攒了一点力气开口，却是半分委婉都没有，“援军统领……是我兄长。”
“什么？！”
祁砚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谢济逃了，却不知道谢济逃走之后竟然胆大包天的混进了藩镇，更是做到了一军统领的位置……
等等，这说不通，谢济逃脱才几个月而已，绝不可能升迁得那么快……除非这个藩镇本就在他掌控之下，而以他和朝廷，和殷稷之间的恩怨，他也绝不可能冒着被抓的风险南下救驾，他们只是为了谢蕴而来。
他脸色逐渐变得沉凝，世家果然是毒瘤，即便是谢家这样素有贤名的人家也不例外，竟然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培植兵系。
谢蕴虽然目不视物，却像是猜到了祁砚在想什么，她声音一沉：“我不会为谢家解释什么，但今时今日，我谢家当年的私心，是现在唯一的出路……祁大人，你肯不肯站在我们这一边？”
祁砚骤然回神，他的确对世家深恶痛绝，可不该因此迁怒谢蕴，她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大周的事情。
他慌忙为自己解释：“谢姑娘，我并没有责怪谢家的意思……”
“无妨，”谢蕴不想浪费时间，“想个法子送我们去北城门吧，只凭我们两个人，到不了的。”
周彪闻言也沉默下去，后面的路只会比前面的更难更险，他们的确需要帮助。
祁砚却迟迟没有开口，周彪在这份沉默里心脏止不住的发沉，此行的确凶险，祁砚若是不想同去也情有可原，他这样名声在外的大儒，就算换了皇帝也不会影响他的地位，先前他只想着这人和皇上的交情，倒是忘了他们和清明司中人的不一样。
“祁大人，你不想去我不强求，只是看在清明司以往帮了你不少忙的份上，请你帮我们照料一下这位姑娘。”
他说着看了眼秀秀，秀秀并没有言语，打从进门后她一直没开口，听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反对，这让周彪多少松了口气，他朝祁砚抱拳，“多谢了。”
祁砚此时才回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若要去北城门，兴许有两个人愿意同行。”
周彪有些茫然，两个人？
祁砚给小厮递了个眼色，对方连忙躬身退下，周彪已经被无望的奔逃惊得心神紧绷，见小厮要走下意识就要去拦人，却被谢蕴拍了下肩膀：“无妨，祁大人不是会出卖朋友的人。”
周彪这才稍微安稳下来，低声应了一句。
祁砚却因为这句话高兴起来，虽然因为当下糟糕的形势他没能笑出来，可谢蕴如此了解他，还是让他由衷地欣慰，这么多年默默守在她身边，大约并不是一厢情愿。
皇上既然这种时候送她出宫了，那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接她回去，他是不是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

第498章 城门近在眼前
怀揣着美好的希望，祁砚细细做了谋划，等小厮带着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部署，而他口中的那两个人，却是两张熟面孔。
“周大人，赵司正？”
周彪惊讶出声。
这两人正是先前从守城军手里死里逃生的兵部侍郎周尧和京都司司正赵思明，两人看见周彪也很是感慨，可他们已经从小厮口中知道了现在的情况，很清楚没有时间给他们寒暄。
祁砚在桌子上铺开地图：“如今外头到处都是人，想要到达北城门，没有万全之策，所以只能制造机会，我认为我们应当……”
“我觉得不妥。”
谢蕴哑声开口，甚至不等祁砚说完她便否决了。
祁砚微微蹙眉：“谢姑娘……”
“我觉得很好。”
秀秀忽然也开口，声音虽小，可因着祁砚声音也不高，所以旁人还是听见了。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说话，大约是有些紧张，声音微微发颤，可她的心思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被谢蕴教导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无所得，祁砚开口的时候，她竟然只听了前半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要兵分两路，一路做饵，将敌人都吸引过去，趁机为另一队人马清出路来。
但奔逃这么久，所有人都在护着谢蕴，想必敌军已经知道他们队伍里有个女人很重要，所以她不能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享用旁人搏杀来的胜利，而是必须掺和进这场向死而生的逃亡里去。
“我来做饵。”
她声音打着颤，可每一个字却都斩钉截铁。
赵思明拍了下巴掌：“好丫头，有血性，那就这么办，我和祁大人护送谢蕴姑姑，你们剩下的人……”
“等等。”
谢蕴本能的开口，“我们可以做个草人，活人太重，不如草人省事。”
“可是现在是白天，假人骗不过敌军的。”
祁砚开口反驳，谢蕴一时无言，她不得不承认祁砚说的是对的，可秀秀还没有及笄。
秀秀抱住她的脖子，谢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她都明白。
“姑姑，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我们在宫里再见。”
谢蕴再没能说出话来，她其实很清楚，当下的情形他们无路可走，只能如此。
秀秀，你答应我的，会活下去。
“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祁砚提起朱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出来：“周彪，除了我和周大人，剩下的人手都归你，你要走这条路。”
周彪低头看了一眼，京城数不清的街道纵横交错出了一张催命符，他身处其中，逃不掉，只能冲。
清晨晦暗的天光下，一行人脚下不停，一路默然无声地朝着祁砚给他们划下的街道而去。
小厮在街角探路，有人过来的瞬间迅速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后退进民居躲藏，等脚步声远去他们才再次前进，一路走走停停，等抵达祁砚划定的南宁街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现在不用躲了，他们要想个法子将敌人引过来。
他念头刚落，一小队追兵就自巷口走过，察觉到巷子里有人时立刻转换方向，朝着他们冲杀而来。
狭窄的巷子，狭路相逢的敌人，像极了之前暗吏们走向末路的情形，周彪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低吼一声冲杀了过去。
四人手起刀落，转瞬间就解决了这支十人小队，厮杀的动静如他们所愿地惊动了其他人，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敌人自四面八方蝗虫一般朝小巷子汇聚而来。
“走！”
赵思明低吼一声，率先推开一道民居的门，一众人在追兵拐进巷子之前险险关上院门。
“他们已经行动了，我们也该准备了。”
祁砚一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那雷声般迅速集结的脚步声就是周彪行动第一步成功的最好信号。
“我们要走这条路。”
他指尖再次点在地图上，示意给周尧看，他们要走的路在诱饵一行的内圈，在敌军被吸引过去的时候，他们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赶往北城门。
若是足够快，兴许来得及救下他们。
“谢姑娘，唐突了。”
他将谢蕴背在身上，和周尧对视一眼，开门后朝着北城门狂奔。
“给我搜！他们就在这条巷子里！”
汇聚而来的追兵看见了巷子里的尸体，却没发现凶手逃往何处，只能地毯式搜索。
院内几个人对视一眼，两个小厮蹲下马步搭起人梯，将周彪送上墙头，敌军搜捕的速度很快，他们不得不在这民居里辗转躲避，却又不能躲得太过完美，要留下痕迹让人知道，他们就在这里。
他们绕着圈子在这片坊市里躲藏拖延，偶尔看见敌军找错了方向还要弄出点动静来为他们指引方向，次数一多，追兵们开始动脑子了，他们不再追在他们屁股后头跑，而是学会了包抄。
大批大批的守城军和京北营被召集过来，将坊市团团围住，甚至每一间房子都不放过，都安排了人驻守，再不给他们走回头路的机会。
赵思明额头都是冷汗：“一刻钟还有多久？”
周彪摇了摇头，开始他们还会记得计算时间，但随着追杀越演越烈，便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他们只知道，要拖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地动般的脚步声传过来，祁砚猛地缩回了一堆杂物后面，等那群人疾驰而过之后他才敢抬头看了一眼外头，周尧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路，随即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人再次贴着巷子疾驰，拐过这条街，他们就能看见北城门了，他们终于快到了。
他不自觉看了眼远方，那是追兵汇聚的地方，也是周彪他们缩在的位置，在那么多敌人的围捕下，那几个人还能撑多久？
他计算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继续加快速度，可前面的周尧却忽然折返回来，将他一把推回了巷子里。
外头传来说话声：“咱们不跟着他们乱跑，守住了这个街口，他们就跑不了。”
祁砚心里一沉，有人看穿了这场追捕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要来北城门，所以只要守住这条通往北城门的街道，他们就过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难看脸色。
现在这种情况，要怎么才能冲破这支守军的封锁？
“不然，我去做饵吧。”
周尧开口，却被祁砚拒绝，要是周尧也走了，剩下的路万一再出意外，他恐怕无力解决。
“我去，”祁砚低声开口，起身就要将谢蕴转移给周尧。
一声巨响忽然自远处的民居处响起，有嘈杂的惨叫声掺杂其中，一听就知道那里发生了激烈的对战，堵住路口的追兵顿时忘了之前的计划，朝着声音来处就冲了过去。
是周彪，层层围困之下，他仍旧试图将更多的人吸引过去。
两人压下心里的感激，一个字都顾不上说，只是将毕生速度都拿了出来，拼命冲进了最后一条街。
北城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第499章 一颗药
“人越来越多了。”
赵思明低声道，他拿着兵器的手一直在抖，仿佛随时会拿不稳一样。
周彪没有理他，自顾自拉开了民宅的地窖，里头囤着一些萝卜白菜，他将秀秀送了下去，用那些东西将她一点点遮掩了起来，只留了一点出气的缝隙。
“小姑娘，待会儿你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秀秀不敢动弹，只能哽咽道：“周大哥……”
周彪拍了拍秀秀头上的白菜，轻手轻脚地合上了地窖的盖子。
“那地方看着挺大的，应该能藏好几个吧……”
赵思明再次开口，眼睛几乎长在了地窖门上。
周彪瞥了他一眼，赵思明有小心思他知道，但大敌当前他懒得计较，只是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秀秀她年纪小，身板小，才衬得那地方大，换了旁人，不可能塞得下。”
赵思明脸色青青白白，却不肯放弃，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外头忽然响起了拉弓声，动静自四面八方而来，显然追兵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赵思明下意识站了起来：“他们要动手了。”
周彪又看了一眼地窖，见入口被凌乱的杂草遮挡得根本看不出来，这才一抬手：“进屋。”
几人仓皇窜进了屋内，下一瞬箭矢便铺天盖地地射了进来，门窗瞬间被穿透，碎成了一堆木片。
周彪紧紧贴着墙面，极力躲避自窗户和门洞里射进来的箭矢，冷不丁看见赵思明躲在墙角缩成了一团喃喃自语：“不行，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不行，不行……”
他说着话竟然想要再次打起了地窖的主意，顶着桌子就打算出去，周彪一个翻滚将他压在了地上，终于忍无可忍：“你和个小姑娘抢地方，你要不要脸？！”
“什么是脸？我凭什么要让着她？她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吗？我想活，我要活！”
他推开周彪就要走，却被对方一拳砸在了脸上，周彪脸色铁青：“你要活？赵思明，你是大周的兵！你的血性呢？你别忘了，你京都司两千人都死在了守城军手里，你就不想给他们报仇吗？！”
赵思明一僵：“京都司……”
“谢姑娘，我们要过去了。”
祁砚深吸一口气开口，他们已经换了守城军的衣裳，得益于京北营曾经攻过城，所以城门处的守城军寥寥无几，这让他们有了鱼目混珠的机会，可以借助这套衣裳更靠近城门一些。
毕竟京北营不是守城军，不会认识他这个当朝副相和周尧这个兵部侍郎。
“好。”
谢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急促，他们的每一点时间都是靠旁人搏命挣来的，他们不能耽误。
祁砚也不再耽搁，和周尧对视一眼就朝城门走了过去。
“城门重地，闲人止步！”
“快救人，他要不行了，军医呢，快找军医！”
祁砚大喊着上前，完全无视了京北营的警告，哪怕对方立刻抽刀示警也没有停顿分毫。
“我们是守城军，他要不行了，快给我们找个军医。”
周尧也跟着大喊，声音急促焦急，倒是喊得京北营面露难色，手里的刀迟疑片刻后垂了下去：“军医都在兵马司，你们不去那里，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也想去，但是路堵了，根本过不去！”
周尧双目通红，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些无一生还的京都司，虽然不是他的兵，可两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他眼前，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见他如此，京北营沉默片刻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不要靠近城门，我让人去给你们找军医。”
周尧感激的道谢，一边跟着祁砚往城墙处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城门处守卫密密麻麻，简直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祁砚的猜测是对的，他们闯不出城门。
好在城楼处的人很少，若是能靠近一些，硬闯也能上去。
他心里正盘算着，冷不丁谢蕴低声开口：“他们去找守城军来辨认我们的身份了……”
两人心里都是一惊，他们耳力不如谢蕴好，刚才的注意力又都在观察周围上，根本没注意到京北营的动向，此时被谢蕴一提醒他们才扭头看了过去，果然瞧见有人跑走了，那方向是守城军休息的棚子。
“瘪犊子。”
周尧怒骂一声，“现在怎么办？”
祁砚也不知道，按照原计划，他们是要以换岗之名替人驻守城墙，顺道将谢蕴带上去的，现在却根本没有时间去走这一步了，而他们距离楼梯入口，还有数丈之遥。
再想想别的办法，守城军赶到也需要时间，他能想到别的办法的……
“来人了。”
谢蕴忽然再次开口，两人都是一惊，以为是守城军这么快就来了，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因为地面震颤了起来，来的人不只是一点两点，而是乌压压的一片，所有被引走的追兵，都朝城门处来了！
两人脸色大变，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形惊得脑海瞬间空白一片。
“冲上去！”
谢蕴低吼一声，她看不见情形，却清楚地听见了脚步声，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和气氛的冷厉，那股肃杀和沉凝几乎要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周尧他们能拖到现在，一定是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剩下的的交给他们，要快，再快，他们不能折戟于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用力一点头，事已至此，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谢姑娘，你撑住。”
祁砚重新将她背起来，朝着通往城楼的楼梯的发足狂奔，周尧更是率先一步，将守在前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守军一刀砍翻，为他们通往城楼之路开出了一条血路。
“逆贼余党就在这里，抓捕他们，就地正法！”
疾驰而来的追兵此时才高声开口，先前给他们让路的京北营兵士立刻就联想到了他们三人，扭头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快！冲上去！”
周尧大吼一声，硬生生凭借身体将前面堵路的四五个兵士都给抡开了，将通往城楼的路给他们清了出来。
祁砚抬脚就冲了上去，周尧死死堵在楼梯口，眼看着密密麻麻的追兵潮水一般涌上来，却愣是一步没退，短短几个照面，他身上已经被血水浇透。
“我给你们断后！”
他狠狠一刀刺下，随即一脚将尸体踹了下去。
祁砚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必须要把谢蕴送上去！
然而城楼上也有士兵，他们居高临下地攻了过来，祁砚只是个书生，饶是再怎么意志坚定，也根本不是对手，被当胸一脚踹下。
混乱中谢蕴跌落，一路滚了下去。
“谢姑娘！”
他嘶吼一声，很想去扶她，可追兵却自城楼上汹涌而下，他不得不捡起刀挡住了他们。
“谢姑娘你怎么样？”
谢蕴清楚地感觉到骨头断了，更糟糕的是，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可现在一前一后，两人谁都没办法再管她，她不能再拖累他们，她得靠自己站起来。
药，她只能吃药了。
她还有三颗，吃一颗顶得住的。
她抖着手拿出药瓶将药倒了出来，可另一只手去拿的时候她却愣住了，只有一颗？

第500章 随我攻城
“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
左校尉狠狠扔了那把卷了刃已经砍都砍不动的刀，捏起拳头，一拳砸在了守城军脸上，虽然将人砸倒了，可他也已经强弩之末了。
“撑住，很快就会到的，他们一定能到的！”
薛京倒飞回来，手里的刀又断了，是被靖安侯震断的。
对方已经完全没了之前气定神闲的样子，步步紧逼的样子宛如一头恶鬼，可不管他多么凶悍，他都不会倒下，他们就算杀到最后一个人，也要等到援军抵达。
“休想！”
靖安侯怒吼一声，追上来就要对薛京补刀，“本帅已经命人阻拦，你清明司的人再骁勇，也不可能冲破数千人的阻拦，他们绝不可能将话传到！”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殷稷一刀狠狠劈砍过来，将靖安侯逼退，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太后简单包扎过，虽然身体急需要休息，可他不能退下，薛京说谢蕴去送攻城令了，她说她会带到，那就一定会，他必须相信她。
何况还有清明司的人，一定可以。
“赵思明！”
周彪怒吼出声，声音凄厉到彻底破了音，他不敢置信赵思明干了什么。
这个王八蛋在追兵破门而入的瞬间竟然举手投降，还说出了其余三人已经抵达城门口的消息。
他浑身颤抖，举刀就砍，赵思明却就地一滚躲了过去：“我要活命，我要活命！”
他声嘶力竭地辩解，为了躲避周彪的刀锋，他从窗户里翻滚出去，仓皇逃进了守城军队伍里：“别杀我，我给你们报信了，别杀我。”
守城军的确没杀他，若是他们折返城门找不到人，这人还会有用处。
“绑了。”
守城军将赵思明五花大绑，随即让人即刻折返，眼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就要褪去，周彪睚眦欲裂，纵身跳了出去：“别走，谁都别想走！”
他不要命地冲杀，想将这群人留在这里，然而对方却只留下了一个校尉中队，就将他团团围住，让他再难寸进分毫。
两个小厮先后倒下，唯有他带着一身血仍旧试图追上那群带着赵思明折返城门的追兵。
“都别走……”
他挥刀朝拦路的兵士砍下，后背却同时被数不清多少把刀砍中，他踉跄一步，仍旧往前走了一步：“别，别走……”
追兵大吼一声，长刀横向划过，世界陡然寂静，周彪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这才意识到他的头颅被砍掉了，他再也拦不了这些人了。
司正，我尽力了……
谢蕴一仰头，将最后一颗药塞进了嘴里，不管这是不是最后一颗，不管吃了这颗药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她都别无选择，她必须登上城楼，她必须让谢济发兵攻城。
许是她意志力过于强大，也或许是那可药真的有用处，孱弱的身体硬生生有了力气，她撑着楼梯站了起来，站不稳就抠着地面一点点往楼梯上爬。
“谢姑娘？”
祁砚开口，担忧溢于言表。
“两位大人……为我开路。”
祁砚神情一定，眼神骤然凌厉：“好！”
周尧大吼一声，拼尽全身力气一脚重重踹在了追兵胸口，眼看着他们滚成一团，趁着这空荡他连忙纵身一跃，帮着祁砚将顶住了城楼上的十几个士兵。
“冲！！！”
两人齐心协力，生生将十几个人掀翻出去。
“谢姑娘！”
谢蕴抬脚就往前跑，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城墙多高多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下去会不会径直自城墙跌落，她只知道跑，快跑！
数不清的追兵涌上来，刀锋密密麻麻对准了她，她不闪不避，只知道往前冲，就在刀锋要落下的时候，祁砚扑过来将追兵撞飞了出去，她却停都没停直到撞上了一堵宽厚的墙。
她以为她到了城墙，连忙伸手去摸，可摸到的却是兵士盔甲上那冷硬的兽首。
对方将她狠狠扔了出去，身体落地的瞬间，肋骨应声而断。
“谢姑娘！”
祁砚和周尧飞奔而去，却被追兵死死拦住了去路。
“要拦的人就是你吧。”
守城军潮水般涌上城楼，每个人都想要杀她，谢蕴听见了祁砚痛苦的哀鸣，听见了周尧不甘的怒吼，那都在告诉她，她没有到达城楼边缘，她没办法让她的兄长看见她。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兄长……”
她低语一声，忽然拼尽力气站了起来，一声仿佛耗尽生命的呼喊破口而出：“兄长，攻城！！！”
嘈杂的厮杀声里，这声堪称微弱的呼唤迅速被遮掩。
可城楼下的谢济耳朵却陡然一颤，他骤然抬头朝城楼望去，高高的垛墙挡住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一声呼唤他不会错认，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不会错认。
那是阿蕴，那就是他的妹妹。
他将头盔上的面具落下，长枪一扫，声若惊雷：“诸军听令，随我攻城！”

第501章 你死了，皇帝会元气大伤吧
在城下等了足有两个时辰的千门关守军终于等到了这一声攻城令，一声“杀”吼气势如虹，瞬间将城中所有的厮杀声都盖了过去。
靖安侯似有所觉，骤然回头看了过去，殷稷虽然耳力不如他，眼力却极好，哪怕对方神情只有细微的变化也还是被他抓住了端倪。
“看来形势要对你不利了。”
殷稷低声开口，鏖战一宿，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体力也濒临极限，这时候哪怕只是一个孩子都能轻易将他推倒，可他没有露出丝毫疲惫。
“援军已至，”他高声开口，声音竟比之前更铿锵有力，“再撑一刻，他们就谁都跑不了！”
此言一出，不管是守城军还是京北营都慌了，吴敬中还抱有一丝希望：“谢家并非奸佞之人，我带着先皇遗诏去见他们，兴许他们也会遵从，维护天下正统。”
靖安侯瞥了他一眼，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别忘了，谢家当初是怎么抄家流放的。”
吴敬中瞬间噎住，是啊，谢家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拜先皇所赐，他们根本不可能认先皇遗诏。
“那现在怎么办？”
他瞥了眼殷稷，话未说全，意思却十分明显，“还来得及吗？”
禁军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戒备起来，将殷稷团团护在身后，连说话都没力气的左校尉都强撑着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靖安侯却没言语，他看着殷稷身边的那些伤兵残将，眼底情绪复杂，其实早在得到边境军南下冲破居庸关的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出了他也无法掌控的变故，他很清楚他没有让人南下，可他不能说，只能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可不管是殷稷还是他身边的这些人，竟然都这么难对付，本来他以为毫无悬念的一场内乱，却在这群人的坚持下，一再发生变故，甚至到了现在这种完全看不清走向的局面。
在援军抵达之前，他们的确还有时间再搏杀一把，可来人不会遵从先皇遗诏，就算他们杀了皇帝，对方也不会就此罢休，说不定这场针对四大世家和皇帝的阴谋，会因此波及整个大周。
如此，到不如暂避锋芒。
“陈安。”
他高喊一声，陈安连忙越过人群走了过来：“统帅。”
“去宗正寺把齐王带出来，我们必须带他走。”
陈安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仅剩的十几个边境军往宗正寺去找人。
薛京下意识想去追，却被殷稷一把拉住：“只要毁了先皇遗诏，齐王就是弃子。”
那东西留着后患无穷，今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将东西拿回来。
薛京用力一点头，朝着靖安侯就冲了过去，敌军虽多，可见主帅都在筹谋后路，顿时没了战意，竟然被薛京几下就破了防守，冲到了靖安侯面前。
“逆贼，留下伪诏。”
靖安侯冷笑一声，纵身跳上宫墙，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高喝一声：“吴统领，随我护送齐王前往边境如何？”
事到如今吴敬中也没了别的选择，既然齐王是正统，那他就只能追随正统。
“好，”他看了殷稷一眼，仍旧有些不死心，“当真不再试试？”
“不必了，”靖安侯声音低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们还有机会。”
吴敬中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吩咐京北营撤退。
只是他心里仍旧觉得不甘心，守城军和京北营这么多人都没能解决那几百个保皇党，都是这该死的乾元宫，让他们的人数优势根本施展不开，院子就那么大，他们能进去多少人？
但下一次，他们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
下次再见，他必定遵从先皇遗诏，匡扶正统，诛杀逆贼！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守城军和京北营纷纷退出了乾元宫。
“薛京！”
殷稷低吼一声，薛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还能动的人迅速追了上去。
“一定要把遗诏抢回来！”
他厉声吩咐，其实不必他开口众人也都会知道那遗诏有多重要，若不是那封遗诏，京北营就不会倒戈，这场内乱早就该停了。
而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只此一次，遗诏不毁，内乱无止！
“靖安侯，站住！”
薛京腿脚利落，跟在靖安侯身后穷追不舍，对方起初只是不理会，速度极快地往东城门去，可薛京抓着什么扔什么，有几次瓦砾就砸在他肩头，他终于忍无可忍停了下来，转身朝着薛京就是一拳，他力大势沉，薛京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知道这人难对付，先前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却没想到他随手一击竟然都有这种威力。
可就算如此，他也休想带走遗诏。
他抬手反击，目光却一直盯着靖安侯的胸口，等靖安侯再次大开大合的攻过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探手就抓了过去，可下一瞬就被人稳稳捏住了头颅。
“这点小伎俩，还想在我面前用？不自量力！”
靖安侯语带嘲讽，眼底却是狰狞的杀意，先前他就想结果了这小子，现在正是机会。
“皇帝很看重你，若你死了，他应该也会元气大伤吧？”

第502章 两样东西必须留下
头骨碎裂的痛楚陡然袭来，即便是薛京一向坚韧，也在这样的折磨下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而随着靖安侯的力道加重，那碾压的痛苦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身上已然止住血的伤口都再次崩裂，血水瞬间交融，淅淅沥沥地淌了出来。
可明明已经危在旦夕了，他的手却没有去攻击靖安侯，反而挣扎着往他胸口探去，遗诏……
指尖勾到了一点布料，他猛地拽了出来，靖安侯先前沉浸在巨大的杀意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直到遗诏被勾了出去他才陡然回神，神情瞬间阴鸷：“找死！”
他再没了猫耍老鼠的心情，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对着薛京的颅顶就要拍下，一点银光却在此时以势不可当之态，满载着杀意和锐气破空而来。
靖安侯从未在什么东西上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威胁，只是一件兵器而已，竟然让他控制不住的寒毛直竖，他有种预感，若是这一击不躲，他抓着薛京的那条胳膊必废。
可若是放了他，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犹豫不决，可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眼看着银光越来越近，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松手扔掉了薛京。
银光擦着他的指尖划过，“铎”的一声扎进路旁的石碾里，明明那么远投掷而来，到这里时威势却丝毫不减，硬生生将那么厚重的石碾刺了个对穿。
靖安侯后心一凉，刚才他还是低估了这一枪的威力，还好躲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眼朝来人看去，却见对方一身炫黑盔甲，鬓染白霜，明明刚才那一击那般凌厉凶悍，他身上却没有多少杀气，一张脸也隐在面具之后，让人看不出神情。
“来都来了，还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谢济抬手一甩，一条纤细的链子瞬间弹出缠绕在了长枪身上，然后他就那么一拽，长枪便从厚重的石碾中挣脱出来，乖巧地落回了他手中。
“我谢家从不遮掩，今日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靖安侯眯起眼睛打量他，他之前并未听说过谢济的名号，现在看来，是谢家有意藏拙。
此人很危险，尽量不要交手。
“既然不想多生事端，那想必你也不会拦我了。”
他说着话扫了一眼薛京，对方因为颅骨受损，此时还半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手里那张遗诏却十分晃眼，他的确不会和谢济对上，但不代表他会把遗诏留下。
“我的确不会拦你……”
谢济开口，靖安侯出手如电，瞬间朝着薛京抓着遗诏的攻去，这小子最好识趣把东西还给他，不然他不介意把他的手也带走。
可就在他指尖要抓到遗诏的时候，锋利的枪锋携雷霆之势砸了下来，他被迫后退一步。
“……但有两样东西，你必须留下”
谢济这才将剩下的话说完。
靖安侯脸色阴沉，他冷冷一哂：“黄口小儿，你以为你留得下吗？！”
既然避不开他也不再勉强，抬脚一踢地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刀，抓在手里就和谢济厮杀起来。
左校尉带领剩下的人匆匆追上来，就见薛京惨不忍睹地半跪在地上，心下顿时一惊：“薛司正？你怎么样？”
他说着看了眼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
薛京艰难忍住了骨裂的痛楚：“别去……添乱。”
左校尉立刻收敛了心思，将薛京扶起来，打算送他回宫医治，薛京却顾不上这些：“火，火折子……”
左校尉连忙摸了下身上，可惜火折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根本没法用了，他只能闯进旁边的民宅抢了个炭盆出来：“司正。”
薛京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扔。
靖安侯有所察觉，猛地扭头看了过去，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他睚眦欲裂：“住手！”
他拼命想扑过去，却被谢济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遗诏被扔进了炭盆。
火舌瞬间咬上了遗诏，那一瞬间先皇的魂灵仿佛附着在了上头，随着那遗诏的燃烧惨烈地抖动起来，可不管抖动得多么剧烈都没能挣脱火焰分毫，最终在薛京的注视下，化成了一片灰烬。
靖安侯浑身哆嗦：“小贼！”
他眼底猩红，打从投军征战开始，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无力，先皇遗诏竟然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毁了。
要杀了这个逆贼！
这一刻他杀意前所未有的浓烈，即便两人之间距离不近，薛京还是察觉到了，他朝靖安侯看了过去，却是毫不畏惧地咧开了嘴角：“靖安侯，你现在，是彻头彻尾的逆贼了。”
靖安侯彻底被激怒，竟然不顾步步紧逼的谢济就要朝他冲过去。
斜刺里一道人影却冲出来紧紧抱住了他：“统帅息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遗诏毁了也不要紧，吴统领知道遗诏，那么多京北营和守城军的士兵也都知道，再加上齐王，我们还能在边境立足！”
靖安侯几乎要丧失的理智被强行拉了回来，对，那么多人都知道，就算遗诏毁了他们也还有路可以走。
他看了眼刚被带出来，还什么都不知道，正满脸兴奋打量着周遭的齐王，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撤退！”
陈安立刻应了一声，掏出号角吹了一声绵长的调子，原本就在撤退的守城军立刻加快了脚步。
靖安侯抬脚朝齐王走过去，他要带他先走一步，这城里现在很不安全。
可就在他要走到齐王面前时，眼角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他浑身一激灵，迅速挥拳击了过去，试图拦下对方，他的拳头没有落空，重重击在了谢济肩甲，可谢济的拳头也没有落空，整个贯穿进了齐王的胸膛。
齐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从陈安口中听说先皇为他留了后路，靖安侯和京北营会全力扶持他登基，便忘了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登基后要怎么折磨殷稷和谢蕴那对狗男女。
他要把他这些年遭的罪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可就在他想得兴起的时候，巨大的痛楚自胸口迅速蔓延，他茫然地低头，就看见了那只贯穿了自己腹部的手臂。
“你……”
谢济抬手打掉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那张和谢蕴十分相似的面容来，寒风呼啸，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可比寒风更凌厉的，是他身上那陡然汹涌狂暴起来的杀意，在见到齐王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就变成了一只索命恶鬼。
他一字一顿道：“我来拿你欠我妹妹的东西。”
这句话提醒了齐王，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对那个天之骄女做过什么，他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若不是腹部被胳膊贯穿，他已然跪了下去。
“饶，饶了……”
“谢济！”
靖安侯怒不可遏，改拳为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扔了出去，他抬手接住腹部血淋淋的齐王，脸色狰狞，却再顾不上和谢济浪费时间。
“快走，找大夫！”

第503章 伤他的人
靖安侯带着齐王自东城门狼狈逃窜，吴敬中等人却被紧追而来的千门关守军拦在了城门之内，他拒不投降，率领京北营冲杀突围，战场由皇宫蔓延至整个皇城。
薛京一脚踹开一个不长眼的京北营士兵，扶着墙勉强站稳，骨裂的痛楚还十分尖锐，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左校尉……”他低喊一声，“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回宫去和皇上禀报，就说伪诏已毁，请他放心。”
左校尉连忙点头，正要问一句要不要先送他去看太医，就见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薛司正，你干什么去？”
“找人……”
薛京头都没顾得上回，刚才在追逐靖安侯的路上，他看见了清明司暗吏的尸体，还陆陆续续地发现了好几具，他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个送命的差事，可他还是得去看看，万一还有人活着呢？
何况其中，还有个小丫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混乱的街头，左校尉连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能作罢，调转方向往皇宫去，里头正在混战，叛军队伍被狭长的宫道拉得很长，援军一来，慌乱中他们彻底被冲散了，东西华门的禁军察觉到大局已定，慌忙冲出来追捕，试图蒙混过关，此时已经将宫内所有的叛军全都羁押在了一处。
见左校尉入宫复命，两门禁军统领连忙跟了上去，想着去和殷稷请功。
乾元宫里，活着的宫人正在清理尸体，青石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井水一桶桶打上来又一桶桶浇下去，却仿佛怎么都冲不干净那血迹。
左校尉踩着血水大步进了宫门，殷稷挥开围在他身边的太医，正打算往外走。
“皇上，伪诏已毁，臣亲眼看着薛司正将遗诏投入了火中。”
殷稷点了下头，薛京做事他放心，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援军已至，可谢蕴却还不见影子，他有些不放心。
“传朕旨意，命关培全力缉拿叛军，不降者，杀无赦。”
“是！”
左校尉立刻喊人去传旨，殷稷趁机往外走，却再次被拦住脚步，东西华门禁军统领跪在阶下，脸上都是讨好的笑：“回皇上，东西华门禁军幸不辱命，经过一夜鏖战，已经将宫内所有的逆贼尽数抓捕，请皇上发落。”
左校尉脸色漆黑，这两人真是恬不知耻，谁不知道皇上先前连发几道诏令命他们参战，他们都在敷衍，这种时候又来装模作样。
殷稷垂眼静静看了他们两眼，这两眼不算久，可仍旧看得他们汗毛直竖，好在下一瞬一声“杀”便自头顶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是过去了，虽然他们没有勤王救驾，可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所谓法不责众，那么多人，皇上也不可能……
银光忽然闪过，左校尉出手迅猛，两颗头颅瞬间滚落，脸上还带着逃过一劫的窃喜。
“皇上。”
左校尉收刀入鞘，躬身和殷稷复命，刚才殷稷说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这种不知忠君爱国为何物的废物，的确没有必要再活着。
“禁军全都交由你，尽快平乱。”
左校尉连忙俯身领旨谢恩，殷稷却连头都没回一下，他要快些去找人，可一抬眼却看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站在二宫门前，对方的五官很熟悉，还是七年前最后相见时的模样，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以往的谢济是个跳脱性子，整个谢家家学里，唯有他最坐不住，翻墙打鸟是常有的事，也最爱倒腾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烟花，比如泥人。
可现在，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已经在他身上再找不到丝毫痕迹，有的只是两年牢狱之灾和五年流放之苦留下的沧桑和磨砺。
“谢济……”
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谢济眼睑一颤，静静看他一眼屈膝半跪了下去：“罪臣谢济，参见皇上。”
他行了君臣之礼，可殷稷看见了他眼底那燃烧着的怒火，那是对他的愤怒和责备，他却并未恼怒，反而松了一口气，谢济这样应当是见过谢蕴了，这至少说明谢蕴是安全的。
他轻轻吐了口气：“平身。”
这仿佛是一个许可，谢济骤然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刚才洞穿了齐王的手臂抬起来，狠狠一拳砸在了殷稷心口，这一拳力道足够大，殷稷却半步都没有退。
谢济却仍旧不解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身上的愤怒再不遮掩：“你对阿蕴做了什么？”
他控制不住的战栗，当他攻上城楼看见奄奄一息的谢蕴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素来娇生惯养的妹妹，那个从来都被捧在掌心里的妹妹，那个他一直以为过得还好的妹妹，再见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哪怕他把她抱在怀里，都感觉到不到什么重量，仿佛风大一些她就会这么消失。
“当初我本来是想带他们逃的，是你非要召她入宫，我以为你会对她好，结果呢？若你对她再无情谊就放她走啊，把她折磨成这幅样子算什么？殷稷，你是不是真当我谢家无人，你是不是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给她撑腰了？！”
“那是我谢家的宝贝，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他抬手又是一拳要落下，玉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大公子息怒，姑姑是中毒了，和皇上无关，皇上已经拼尽全力为她医治了。”
谢济手一顿，猩红的眼睛看向玉春：“你说什么？中毒？谁干的？”
“是张唯贤，他就被关在宫正司里。”
玉春抖着手指向尚宫局方向，当初看见谢蕴那副样子的时候殷稷便将人关了起来，严刑逼供问他解毒的法子，可惜张唯贤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都不知道。
谢济转身就要去找人，殷稷一把拉住他：“她在哪？”
谢济挥开他的手：“与你无关，此番事了，我就会带她走。”
先前一直对他的举动十分纵容，甚至挨了拳头都没有反击的殷稷此时却变了脸色：“不行！”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行？”谢济咬牙道，“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你们的婚约早就毁了，她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谁都拦不住我带走自己的妹妹！”
他刚才已然转嫁了怒气，此时却再次被殷稷那两个字给勾了回来，他控制不住的抬手似是想再去抓殷稷的衣襟，可这次对方却钳制了他：“我知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你想如何我都可以容忍，但她身中奇毒，唯有神医唐停能解，你此时带她走无异于要她的命！”
“你以为我现在还会信你的话？”
他转身就走，殷稷还要再拦，胸口却骤然一痛，一瞬间几乎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玉春惊呼一声：“皇上？！”
谢济脚步一顿，他扭头看了过来，见殷稷仿佛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眼底有波澜一闪而过，却很快就恢复冷漠：“别装了，我若是真想伤你，那一拳早就打碎你的胸骨了。”
玉春慌乱的声音发抖：“皇上胸前有旧伤，很严重的伤……”
谢济一愣：“什么？你身为皇帝，谁敢伤你？”
殷稷扶着玉春艰难站了起来：“原来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专门往这里打的。”
谢济脸色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殷稷还没开口，身边却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504章 她为什么悔婚
谢济一顿，低头一瞧才看出来是平安。
当年察觉到先皇要对他们动手时，谢家就做了些准备，平安这类贴身伺候的奴才，若是被抓必死无疑，所以他们提前除了他们的奴籍，将他们放了出去。
只是前往滇南时，他们却都追了上来，这些年不管吃了什么苦头都没有抱怨一个字，就连带兵南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们都没有迟疑。
与其说他们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家人合适。
可现在平安却毫无预兆地给他跪下了。
“你做什么？”
“主子，奴才曾经做了件错事，一直没有告诉您。”
虽然话还没有说清楚，可谢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骤然看向殷稷的胸口：“当初伤他的人，是你？”
他不敢置信，虽说当年谢家的确悔婚了，可却从没有厌恶过殷稷，这是他妹妹挑的人，是他们谢家承认了的女婿，他们本该是一家人的，平安身为他的亲随，怎么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
平安神情复杂，却摇着头并不肯解释：“当年的事是小人一人所为，与整个谢家无关，皇上今日若是要报仇，我随你处置。”
“混账，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吗？你身在谢家，你做的就是谢家做的！说！”
平安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万般羞愧，这些年他也时常在想，现在谢家受的那些苦，是不是和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有关，他很后悔竟被齐王逼迫做下这种事情，可他当时没得选择。
“奴才只能说，是齐王所逼，剩下的再不能说了。”
谢济眼神发冷：“你是我谢家的家生奴才，齐王能用什么手段逼迫你？”
这也是殷稷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想不通，所以只能认为是谢家某个主子下的令，所以这些年他对谢家一直有恨，但现在他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
“不必问了，他说是齐王，就是齐王吧。”
他低声开口：“谢蕴在哪？我要见她。”
谢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他大步走过来，抬手就去扯他的衣裳，殷稷拦住他的手：“谢济！”
“给我看看！”
当年萧家传出来消息，说殷稷遭遇劫匪，重伤濒死，他们竟一直没往旁处想，却原来这伤是他们谢家人给的，而且就在胸口，就在这他刚才拳头落下的地方。
早知道……他就打别的地方了。
他抬手撕开了殷稷的龙袍，胸口那处数年的旧伤早已结痂，却又因为一系列变故生生撕裂，此时那处，新旧疤痕交替，狰狞得不忍直视。
这是冲着杀他去的。
谢济沉默下去，迟迟没有言语。
“早就好了。”
殷稷合上衣襟，低声开口，“我已经不想计较了，但你真的不能带谢蕴走，天下的名医我都找遍了，从北境到滇南，从青州到西海，所有的名医都来过这里，没有人能救她，只有唐停，你在这里再等一等，等治好了她，若是她想走，我不会拦。”
谢济抬头看他一眼，沉默很久还是开了口：“在祁府。”
殷稷一顿，却什么都没问，抬脚就走了，谢济却不能就此罢手：“这件事既是我谢家人所为，我便不会逃避责任，你想如何，我随你处置。”
平安大惊：“不可！”
他做的事情怎么能让主子来承担后果？他膝行上前，跪在殷稷面前磕头：“当初我留了手的，我还给萧家去了信，让他们去救你，我没想让你死，但我不得不那么做，我真的没有办法……”
“平安，”谢济低声开口，“多说无用，不管什么原因，终究还是你动的手。”
平安知道谢家从不亏欠人情，当初害殷稷那么惨，谢济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可是这件事真的不能怪谢家。
“主子，我说于你听。”
进退维谷之下，平安只能开口，谢济皱了下眉，却仍旧走了过去，既然说于他听，他便也能说于殷稷听。
“当年齐王在破庙之中……”平安颤声开口，却因为难以启齿而顿住，咬了咬牙才再次出声，“带走了大小姐的贴身衣物，若是奴才不肯动手，他便要将东西悬于城楼之下，逼大小姐去死。”
在谢蕴和殷稷之间，他只能选择谢蕴。
谢济瞳孔巨颤，他想过很多理由，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如此龌龊恶毒，他眼底沁出血来，生生将一双眸子彻底染红：“齐王，齐王，齐王！！！”
他低吼一声，狠狠将刚才洞穿了齐王身体的拳头砸向地面，厚重的青石板瞬间龟裂，可他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却始终无法平息。
刚才那一下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
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许久才控制住情绪看向殷稷：“对不住，我不能告诉你。”
他喘着粗气开口，一步步走了过去：“但我不会逃避责任。”
“你也救了我一次……”
“我并不是为了救你而来，”谢济哑声开口，“哪怕是这么个结果，我也不能坦然接受。”
殷稷也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若你当真想补偿我，就回答我一个问题，谢蕴当年，为什么要悔婚？”

第505章 她是为了保全你
殷稷一句话，将谢济的思绪拉回了七年前。
元安十九年的夏天，京城的雨比往年下得都要厉害，那凶悍的架势，仿佛要将整座皇城淹没。
他生性好动，最是在屋子里待不住，总爱捣腾些旁的东西，可偏偏就是那天他惫懒的厉害，窝在屋子里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听平安说，大小姐来过，见他睡得香沉就没有喊他，只留了句话说有人要害殷稷，她得去看看，还留了张纸条，要他醒了就按上头的地址去寻她。
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城南的破庙。
那天谢蕴是想寻他一起去的，可他偏偏睡着了。
谢蕴再怎么聪慧，那年也才刚刚及笄，她见到的都是畏惧谢家权势，知书识礼的少年郎，从不知道男人身体里其实都藏着野兽，一旦发作，丑恶得不堪入目。
她就那么带着两个丫头去了那座破庙，赴了齐王的约。
等他冒着大雨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已然死在门外的丫头，和满头鲜血，遍体鳞伤，仿佛已经死去了的妹妹，他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挣扎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却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
若是那天他没有午睡，若是那天他陪着谢蕴出门，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将谢蕴带回了谢家，在她院外守了整整一个月，他听见那一向疼爱的妹妹一次次从梦中惊醒，一次次压抑的悲鸣，痛苦和愧疚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终于在齐王恬不知耻的来求亲的那天，他再也忍不住，他要去齐王府，他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可却被母亲一巴掌打醒了：“你想让整个谢家给你陪葬吗？”
那天母子两人的争吵声很大，惊动了一直在静养的谢蕴，她扶着门走出来，声如死水：“我自己的仇，自己来报，告诉他，这桩婚事，我应了。”
因为这一句话，他忍了整整七年，这七年不管他多么后悔，多么痛苦，他也一直克制着什么都没做，直到方才齐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眼前，那压抑了两千多个日夜的仇恨再也克制不住，汹涌地喷薄而出，汇聚在了那一拳上。
他原本以为齐王一死，这件事可以就此过去，可当殷稷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仍旧没办法坦然面对。
“这些年你可有问过她？”
“有，”殷稷苦笑一声，“不止一次，可她从未说过实话。”
他不知道以谢家当年的鼎盛，除了自己悔婚，还有什么能逼谢蕴松口，所以他明知道齐王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不是真的，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却还是控制不住的会想，事实会不会就是那样？
现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真相，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谢济却摇了头：“若她不肯说，那身为她的兄长，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一句话。”
他低声开口，“当年的事，她从未对不起你，即便是最后的悔婚，也是为了保全你。”
“……保全？”
殷稷迟疑许久才低声重复了那两个字，虽然和自己想要的结果相差甚远，可这两个字已然是莫大的安慰，至少他能够确定，谢蕴从未想过要背弃他，这对于惶惶不安了七年的人来说，足够了。
“殷稷，去查吧，”谢济哑声开口，“去查齐王府，去查先皇，去查当年和殷时有关的所有人，你会查到的。”
就是不知道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
殷稷低应一声，却没有告诉他，他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初没有清明司的时候他就在查，有了清明司还在查，可先皇已逝，齐王府早散，和殷时有关的人仿佛在那两年里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怎么找都没能找到。
但是没关系，既然确定和齐王有关，那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会把人挖出来，就算齐王府的人真的被清理干净了，可王家还在，那是齐王的母家，他们总会知道些东西的。
可现在，还是去看谢蕴更重要，他很惦记她。
他一点头，算作道别，转身匆匆出了宫门，谢济却跟了上来，落后两步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没有说话，可殷稷知道他是在护送他，因为整座皇城还处在战乱里，守城军和京北营冲不出城只能化整为零，散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在厮杀。
可他们两个人却谁都没说话，安静地仿佛两个哑巴，在这嘈杂的城池内，颇有些格格不入。
“哪里有卖泥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济才忽然开口，这座他在此出生又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阔别五年再回来，已经物是人非了。
殷稷却也苦笑了一声：“这五年，我也很少出宫。”
出来的那几次也只是为了巡视，他从不闲逛，这座皇城不管多繁华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早一点回宫，回到那个有谢蕴的乾元宫里去。
谢济也没有再追问，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滇南劳作五年，掌心已经长满了茧子，再不复年轻时候的灵巧：“我也已经不会捏了……”
殷稷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苦笑出来，这一瞬，七年的隔阂仿佛忽然消失了，他们好像又成了在谢家家学里的朋友，为了同一份文章命题愁苦。
可两人谁都清楚，那只是错觉而已。
身在皇位，殷稷就永远都不可能再变回那个萧稷，而谢家也不会重蹈覆辙，再相信一次皇权。
他们，终将陌路。
后面的路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直到祁府那两个鲜明的字映入眼帘。
“进去吧。”
谢济说，自己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坐了下来，他现在还不能进去见谢蕴，他怕看见妹妹那副样子，他会忍不住再对殷稷动手，就算明知道不是他的错，他也会控制不住迁怒的。
可殷稷进门的时候他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真的能治好，对吗？”
他也不知道问这么一句的意义是什么，他明知道殷稷说的也做不了准，可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会的。”
殷稷低语一声，像是说给谢济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只是他不能说出口的是，从薛京嘴里得到谢蕴亲自去传攻城令的时候起，他的心跳就是乱的，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为了佐证这预感，抬脚进祁家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很多大夫。
他心跳瞬间一滞，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谢蕴……

第506章 他们的以后
他仓皇冲进了屋子，许是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迈进门槛的瞬间，天光被遮挡的那一刻，他眼前竟然也黑了下去。
等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祁砚已经扶住了他：“皇上，您怎么样？”
殷稷甩了甩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样，现在却完全顾不上，谢蕴，谢蕴……
他一把推开了祁砚，抬脚冲进了内室，谢蕴正安安稳稳地靠坐在床头。
混乱纷杂的世界陡然一静，殷稷乱跳的心脏也平稳了下来，双腿却仍旧发软，他不得不扶着门框才能稳住身形。
“殷稷，是不是你？”
谢蕴轻声开口，即便只露着半张脸，却仍旧露出了鲜活的困惑。
殷稷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应了一声：“是我……”
他踉跄着走到床前，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你没事就好……”
还好他的预感不灵，还好谢蕴没有出事。
谢蕴颤巍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你怎么样？我闻到了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
殷稷敷衍地应了一声，克制着松开了怀抱，他一寸寸打量谢蕴，见她身上并没有多出伤痕，这才松了口气，却是俯身再次抱住了她。
“皇上还是小心一些的好，”祁砚端着药走了进来，皱着眉头警告他，“谢姑娘断了几根肋骨，现在最好不要碰她。”
殷稷吓了一跳，完全没顾得上注意祁砚的态度，下意识松开了手：“对不起，我不知道……”
谢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没关系，你没有碰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我竟然就有些想你……再抱抱我吧。”
殷稷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掌心，心口被谢蕴这句话说得又热又烫，他何尝不是，这短短几个时辰，过得如同几年那么长，他也很想她。
可他不能碰她，会弄疼她。
他克制着俯下身，隔着面纱亲吻她的唇角和下颌：“等你好了，我整天都抱着你……”
祁砚紧紧端着碗，看着殷稷的背影，眼底控制不住的流露出嫉妒，他以为这次自己终于有机会把谢蕴留下了，可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谢蕴眼里根本就看不见他。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他遇见谢蕴比殷稷要早，对她用的心思也只多不少，甚至当初连课业他都比殷稷出彩得多，前程要更好一些，可谢蕴选的偏偏就是殷稷。
他不服，很不服。
可情爱一事，向来不讲道理，他再不服也无可奈何。
他苦笑一声，收敛了眼底的嫉妒，将药碗放下，悄然退了出去，两人却谁都没发现。
“内乱，平了吗？”
“关培在收拾残局，很快就能消停了。”
殷稷摸索着她的手背，低声和她说话，“谢济方才送我来的祁家，这会儿应该也去帮忙了。”
“兄长……”谢蕴缓慢地挠了挠殷稷的掌心，“他有没有和你动手？他偶尔会有些不讲理，你多担待……”
“好，”殷稷低应一声，将她两只手都拢在了手心里，“一家人，不会计较。”
谢蕴笑了一声，她喜欢殷稷说的一家人这三个字，不管有几分真心，都至少说明，他在这世上，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我替他谢你了……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捂一捂……”
她试图将殷稷的手包在手心里，许是两人手掌相差太大，她动作笨拙得厉害，试了几次竟都没有将那双手抓住。
“我不冷。”
殷稷开口，再次将谢蕴乱动的手包在了手心里，却随即皱起了眉头，刚才他情绪激荡之下没有察觉，现在才发现她的体温好像有些太高了。
他摸了摸谢蕴的额头，被烫得变了脸色：“谢蕴，你在发烧！大夫……”
“已经开过药了……”
谢蕴含糊一句，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许是断了肋骨闹的，不妨事……兄长现在什么样子了？”
她刚才其实想摸一摸谢济的脸的，可是时间太紧，她不敢耽误，等他再过来的时候吧，应该不会太晚吧。
殷稷起身将药端了过来，察觉到药还很烫便放在了一旁，闻言轻声开口：“他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性子沉稳了不少。”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太多内容，谢蕴有些疼惜：“他们吃了很多苦。”
“我会补偿他，”殷稷在床边坐下来，再次抓住了谢蕴的手，神情逐渐坚定，“我会替谢家平反，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谢蕴，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留下来好不好。”
他垂眼看着谢蕴，因为谢济那一句保全，这一刻他终于不必再逼着自己放手，终于有了要她留下来的底气，倘若谢蕴心里一直有他，那他们为什么要分开？
他想和她成亲，生子，到老，然后一起埋到没有旁人的陵墓里去。
“好。”
谢蕴低语一声，答应得毫不犹豫。
殷稷怔了怔，虽然他已经想到了谢蕴会答应，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简单，原来想要留下她并不需要做那么多事情，原来一句话就可以。
他眼眶骤然发烫，仓皇低下头，将谢蕴的手紧紧抵在额头：“等唐停回来，等治好你的病，我们就完婚，我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帝后大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成亲了……”
谢蕴仍旧应了一声好，抽出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发丝。
在这份安抚里，殷稷慢慢平复了情绪，兴致却逐渐高昂，他隔着手笼亲吻谢蕴的手背，一句一句说他们的以后。
他不打算给谢蕴准备她的皇后寝殿，不然万一吵架了，他会被撵出去；
他们还要生一个像极了谢蕴的女儿，他会亲手带大她，把他从未拥有过的父爱全都给她；
他要另起一座陵寝，等他们携手白头之后，只埋他们两个人……
谢蕴静静听着，他说一句她就应一声，若是可以，她也想给殷稷那样的以后。

第507章 今天的谢蕴很粘人
“今年的雪好像下了很久……”
“是啊，”殷稷低应一声，一听这话就知道谢蕴是想看雪了，他倒了杯热茶让她捧着暖手，这才朝窗边走去，“这么大的雪，就算梅花不开，梅林应该也白了……”
身后忽然一声响，他连忙回头，就见刚刚那杯递到谢蕴手里的茶落了地，杯盏已经四分五裂了。
“可烫着了？”
他快步走过去，抓着袖子擦了擦谢蕴湿了的手笼，他很想将那东西摘下来看看谢蕴伤得如何了，可谢蕴的手指却蜷缩了一下：“没事……”
他叹了一声，也没勉强：“我让人来收拾一下。”
他起身走了，谢蕴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慢慢抬起手，却只抬到一半就僵住了，身体果然是不听使唤了，先前她还存着幻想，以为只剩了一颗药是因为其它的被她不小心弄丢了，现在看来，是她无知无觉的时候被人喂下去了。
能碰她药的人就那么多，没有人会想害她。
或许，这就是命。
若是一颗药的效用是一天，那明天卯时就是她的最后期限了吧，唐停，你能回来吗？
她睁着无神的眼睛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兄长什么时候能忙完，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说几句话……
下人很快来收拾了东西，殷稷和祁砚落后一步，后者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内乱发生的突然，府里没有备下菜，只能委屈皇上和谢姑娘了。”
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头端出了两碗面来，谢蕴敛下所有情绪，颔首道谢，殷稷端了面过来：“你不好乱动，我喂你吧。”
谢蕴摇了下头：“许是发烧的缘故，我没有胃口，你吃吧。”
她又循着风望向窗户：“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很快就会有朝臣来求见你了。”
殷稷皱了下眉头，这群缩头乌龟，他现在并不待见他们，可前不久才清理了萧窦两家的余党，现在朝中很多官职都有所空缺，要是再罢了旁人的官，朝堂就要运作不起来了。
“罢了，这账以后再算。”
他叹了一声，又问了谢蕴一句，见她实在不想吃只能作罢，自己走远一些去吃自己那碗面，却刚吃了两口，谢蕴就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连忙放下碗筷：“怎么了？又想吃了？”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个位置。”
殷稷被问得心里一软，拉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指：“我就在你正前方。”
谢蕴低应了一声，明明看不见，她却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得殷稷心里莫名的酸涩，他尚且能日日见到谢蕴，可谢蕴却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殷稷……”
谢蕴忽然又喊了一声。
“我在，”殷稷从莫名的情绪里回神，也没心思再吃面了，重新坐到了床边，“我就在这里，怎么了？”
谢蕴抓着他的手指动作迟缓地一下下摩挲：“没什么，没听见你的动静，我以为你出去了……”
话音落下她才松开手：“去吃吧，我没事。”
殷稷却没走，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缘故，今天的谢蕴有些粘人。
“不吃了，读书给你听。”
“吃完再读吧，苦战一宿，若是再不吃饭，身体该扛不住了。”
殷稷这才迟疑着退回桌旁，谢蕴果然没再喊他，只竖起耳朵听着他那边的动静，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可很快，连这样的声音她都听不到了，因为外头来人了。
叛军在千门关守军的刻意诱导下，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城西，外面已经有胆子大的百姓出门查看情况了，朝臣们自然也不能再躲着。
“去见见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殷稷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很不想去，可城中刚经历了内乱，他理应去安抚人心，这是他的责任。
“我很快回来。”
“好。”
谢蕴抬眼，在一片黑暗里，听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殷稷……
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你不要去太久好不好？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
她轻轻合了下眼睛，手却忽然被人抓住，殷稷去而复返：“我想了想，还是不急于一时，明天再见他们也是一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只是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谢蕴在喊他。
可事实上谢蕴一直没有开口，哪怕是现在。
她从不是贪恋情爱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拖他后腿，怕是知道他不肯去还要撵他。
他忙不迭开口解释：“我不是偷懒，但之前朝臣们就心思各异，刚好趁着这次机会试探他们一番，看看还有没有第二个靖安侯，我也有些……”
“好。”
谢蕴忽然应了一声，勾了他一根手指紧紧抓在掌心里，这小小的动作噎住了殷稷剩下的话，他怔了怔才笑开，今天的谢蕴果然要粘人一些。
这莫不是就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
他翻身爬上床榻，絮絮叨叨的和谢蕴说话，其实两人整日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可他肚子里就是有很多的话，他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事都剖开给谢蕴看。
傍晚时候大夫来给两人换了药，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加上殷稷已经两天一夜没休息过了，换完药没多久，他就窝在谢蕴身边睡了过去。
谢蕴没喊他，静静听着他呼吸平稳才抬起手，她想碰碰他，可手却只抬到一半就再也不听使唤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往殷稷身边蹭了蹭。
外头响起极轻的敲门声，是祁砚来送晚饭了。
“劳烦大人了，皇上睡了，请稍后再来吧。”
祁砚却仍旧站在门外：“姑娘你呢？你好像一天都食水未进了，多少还是吃一些吧。”
她已经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吗？
谢蕴这才想起来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可是她竟然没有丝毫感觉。
“劳烦大人了。”
她犹豫片刻才让人进来，屋子里有些晦暗，祁砚本想点灯却被谢蕴喊住了，这般晦暗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遮掩。
祁砚也没问为什么，倒了杯温茶过来，他本以为以谢蕴的脾性，要说服她让自己喂她，怕是要花费些功夫，却没想到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任由那盛着水的勺子递到了她嘴边。
先前才消失的希望又升腾了起来，祁砚手微微一颤：“谢姑娘……”
他本想问一问她的心意，谢蕴却忽然俯身，将刚才那口水吐了出来，他一愣：“怎么了？太烫了？”
谢蕴迟迟没有言语，这水不烫，只是她刚才试了很多次都没能咽下去，一滴都没有。
她好像真的该准备一下自己的后事了。
“祁大人，可否替我执笔？我想留两封信。”

第508章 我会陪着你
殷稷忽然自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慌得人不得安宁，他本能地往身边摸索，很快碰到了想要的人。
“怎么醒了？”
谢蕴轻声开口，殷稷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仿佛借此得到了一点安抚，凌乱的呼吸这才平稳下来，他苦笑一声：“做了个噩梦。”
可是眼睛一睁，他又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有那种仿佛失去一切的痛苦还残留在身体里，让他控制不住的战栗，唯有抓着活生生的谢蕴才能勉强安抚。
“既然是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谢蕴在他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下手指，算是安抚：“什么时辰了？”
殷稷起身点了烛火，这才看了一眼刻漏，已经子时了。
对于夜晚来说，子时才刚刚开始，可对于白天而言，这已经很晚了。
“你还没睡？”
他想到了什么，神情逐渐紧绷，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襟去摸谢蕴的肋骨，察觉到伤处并没有错位，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不是肋骨，是又毒发了吗？哪里难受？我……”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谢蕴晃了晃身体，轻轻歪倒在他胸前：“我想起来你那年说要回兰陵，说要为我置办聘礼，要给我一场很盛大的婚仪……像极了你白日里说的话，这些年，你好像从未变过……”
殷稷忍不住笑了一声，因为谢蕴的投怀送抱，他暂时将刚才的忧虑抛在了脑后，抬手一下下摸着她的发丝，他的确是初心未改，只是当年那个萧家养子所谓的最好，显然配不上她这个谢家贵女，当年那话说得其实很不自量力。
好在，现在他真的可以做到了。
“等天一亮就让人把蔡添喜接回来，让他去准备大婚用的东西，让他们绣最精细的百子千孙被，做一人高的龙凤双花烛，还要把你的凤驾改大一些……”
谢蕴想象着他说的那些画面，轻轻扯了下嘴角：“好……”
她动了动嘴角，还想说些别的，因为她想了很多，想了他当年极爱穿的月白学子服；想了他站在茶楼下面仰头看过来时的那一点微笑；想了那颗他千里迢迢托人送来的玉玲珑……
可时间不多了，她还有更多的事情放不下。
“你的旧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崩开？”
“没事，”殷稷怕她劳累，试着想让她躺回床榻上，见谢蕴摇头，只得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玉春年纪小，不够仔细，你自己要多注意，莫要再伤了。”
“好，”殷稷无奈地答应一声，“此番过后，朝中会太平一阵子，不会再裂开的。”
是啊，会太平，可也会更忙了。
“你要多注意身体，朝政上别太苛求自己……”
殷稷莫名地不喜欢她嘱咐这些，好像她不会再看着他一样，可她明明答应了会留下来的。
他蹭了下她的额头：“那你就好好管着我，你说什么我都听。”
谢蕴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她何尝不想……
“谢家的事，就别折腾了，他们回朝谁都不放心，倒不如就此归隐……”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殷稷轻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已经无法忍耐了，谢蕴今天好像说了太多的话了，越说越让人不安，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你就别操心了，时辰不早，该睡了。”
“是很晚了……”
谢蕴轻叹一声：“殷稷，我们去谢家看看吧……”
“你现在不能乱动，”殷稷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郁，他强行压下情绪，“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我保证，我一定会带你去……”
谢蕴张了张嘴，她信殷稷，答应她的会做到，可是她怕她等不到。
“去看看吧……”
她再次低语一声，原因却迟迟开不了口，她不知道要怎么和殷稷说，说她没有时间了。
“殷稷……”
她只能这么喊他，将所有不舍眷恋和遗憾都汇聚在了这两个字里。
殷稷的心脏猛地一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谢蕴没有说别的，可先前一直有的不安和不祥在这两个字里陡然汇聚交缠，无限放大，让他止不住的战栗，他下意识松开了手，慢慢后退了一步。
“谢蕴，明天早上再说好不好？”
他颤声开口，带着浓浓的哀求，宛若落水的人在向她祈求一棵救命稻草。
谢蕴眼眶陡然一烫，她很想答应一声，很想说好，可是她不能，她怕现在不道别，明天天一亮，她留给殷稷的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殷稷……”
她终究只能开口。
殷稷逃避似的转身，却看见了桌子上那碗被放了一天，已经凉透了的药，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希望。
对，谢蕴发烧了，所以才会说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给她喝药，喝了药热症就会退下去，她就不会再说这些了。
“我去给你热热药，你得喝了……”
他端着药碗就要走。
“我喝不下的，”谢蕴闭上眼睛，“我已经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殷稷手一颤，药碗应声落地，他听不懂，听不懂什么叫咽不下去，她还有力气说话，为什么会咽不下去？
“你嫌苦对不对？我给你拿糖，你上回给我买的糖还有很多，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就要走，谢蕴眼底潮湿起来，她终于说出了那句残忍至极的话：“我没有时间了，殷稷，我已经撑不住了。”
“不可能！”
殷稷断声厉喝，话音落下语气却陡然柔软下来，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谢蕴，不可以乱说话，这种事情不可以乱说的……”
他快步走到谢蕴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他想让她将刚才那些话收回去，想说唐停很快就会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那只手却木愣愣地没有一丝回应，即便是被他抓在手里也僵硬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开口，他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他想说上天不会这么残忍，要夺走他的所有，他想说这一定是个噩梦，只要醒过来就好……可他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紧紧抓着谢蕴那双僵硬的手，脱力般跪倒在床榻前，身体一点点颤抖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那么凶险的内乱他都能等来援军，为什么等不来一个希望？明明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为什么就不能有个好结局，为什么……
“对不起……”
谢蕴很想安慰他，可她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甚至连碰他一下都做不到，她只能开口，说着那样无力又苍白的话。
对不起，让你刚刚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就要与我死别；对不起，明明答应了你要留下来，却没办法做到；对不起，这场你期盼了那么多年的大婚，我要缺席了……
殷稷的战栗慢慢停下：“不是你的错……”
他忽然起身，像是这短短一瞬看开了所有事情，刚才的痛苦也好，绝望也好，已然消失的干干净净，他俯下身抱住谢蕴，声音温柔冷静至极，“不用道歉，也不用担心我……”
我会陪着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第509章 遇见你是上天给我最大的仁慈
异常的心跳隔着衣襟传过来，谢蕴从那死水般的语调里察觉到了不祥。
“殷稷……”
“没事的，”殷稷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明知道她时间无多，肋骨的伤已经无关紧要，可他仍旧十分小心地没有碰触到她的伤处，“我们去谢家，让你去和你的家人道别。”
谢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她今生再不能得见，唯一的寄托只在那座宅子里，她想要去哪里，他就送她去。
他们也的确该去那里，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也该是他们结束的地方。
“外头还在下雪，会有些冷。”
他找了件大氅出来，知道那是祁砚的此时也顾不上了，他细致地为她穿好衣裳，如同一天前在乾元宫的时候一样，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在短短两天之内连续送走谢蕴两回。
好在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殷稷……”
谢蕴又喊了他一声，他低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亲吻：“不是很远，很快就能到的。”
谢蕴动了动手指，她想去抓他的衣裳，可惜不管她多么努力，那双手都不肯再配合，她只能呆在黑暗里，木愣愣地等着，直到殷稷再次将她抱起来。
世界一片颠簸，唯有殷稷的心跳，平静安稳，没有丝毫波澜。
殷稷，你在想什么，你这副样子，我怎么放心……
她将额头紧紧贴在他心口，无声地给予力量。
殷稷若有所觉，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脚下却并不停，他抬脚，就那么踢开房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冷的话要告诉我。”
他低声嘱咐，耐心地等着谢蕴并不明显的回应，直到察觉到人在自己怀里动作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才重新迈开脚步，沿着那条寂寥空旷的长街，一步步往他们的终点走去。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你们去干什么？”
是祁砚，他手里提着灯，许是追得太急，灯便被风吹灭了，他有些狼狈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皇上，深更半夜，风雪交加，你要带谢姑娘去哪里？”
殷稷并没有看他，似是根本不在意他是谁，径直就绕了过去，只有轻忽缥缈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祁砚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殷稷开口的时候，他竟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那不同于风雪带来的刺骨寒冷，那凉温和得多，却刺透皮肤，穿过骨头，直抵心口。
让他一时之间竟然呆愣在了原地。
等他回神后两人已经走远了，他连忙追了上去：“皇上，有什么急事不能明天去吗？谢姑娘她身上有伤，不能乱动……”
他再次拦在两人面前，不肯让他们过去，若是以往这种时候，殷稷大约已经有些不耐了，可这次他声音竟然比之前还要平缓，他只是低头隔着黑暗静静看了谢蕴两眼，声音温柔至极：“无妨，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养伤。”
他缓缓垂下头颅，亲吻了一下谢蕴的额角，便再次迈开脚步，向风雪深处走去。
“你若是有心，就替我去传句话，若是四门有谁看见一个挎药箱的人要入城，就带她去谢家。”
殷稷的声音忽然远远传了过来，却听得祁砚愣住：“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进城？”
“那便算了。”
更飘忽的声音传过来，祁砚抬头，就见两人的背影已经被越来越大的风雪遮掩了，那么模糊缥缈的样子，竟仿佛两道孤魂。
他没再追上去，因为心里有道十分清晰的声音告诉他，他拦不住这两个人，好在还有谢济，他阻止不了，谢济可以，殷稷此举糟蹋的是谢蕴的身子，谢济不会不管。
他转身匆匆去寻谢济，风雪中他举步维艰，殷稷却已经抱着谢蕴推开了谢家的门。
“我们到了。”
他低语一声，谢蕴仰起头，似是要挣脱大氅的束缚，感受一下谢家的气息。
“别着急，”殷稷笑了一声，“到了惜怀轩我再喊你。”
惜怀便是谢家父母所住主院的名字。
“你还记得……”
“自然，”殷稷低语一声，“当年你赞我文章写得好，你父亲便邀我去惜怀轩饮茶。”
当年的谢家家学，文采学识公认的魁首是祁砚，谢父却说他另有丘壑，他那是只觉受宠若惊，到了惜怀轩之后，才知道有更大的惊喜在等他。
谢父告诉他，说他家中有一女，刚刚及笄，问他可有婚配。
他那时候才知道，那个梅林初遇，摘星宴初见，自他梦中萦绕不去，宛如朝阳的娇女，也看上了他。
“我记得那天他喝的是太平猴魁。”
他不自觉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不管过去多少年，想起当时的场景，他仍旧觉得幸福。
“谢蕴，多谢你选了我……”
谢蕴心口却一刺一刺地疼了起来，原来你喜欢太平猴魁，是因为这个……
不要谢我，我很后悔，若是我当初没有那么骄傲地选择你，会不会后面你就不会遭遇那么多不幸。
“是我……害了你。”
殷稷抬脚进了惜怀轩的门，虽然去年才修缮过，可这里仍旧十分苍凉，他在当年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紧紧抱住了谢蕴：“一切都和你无关。”
那是齐王，是先皇，是萧家做的孽，说来可笑，就连他的出生都在算计里，若不是后来谢蕴忽然出现，他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有何意义。
“谢蕴，能遇见你，是上天给我的，最大仁慈。”

第510章 我听得见
他抱着谢蕴一步步走过惜怀轩的每一个角落，谢蕴便慢慢地与他讲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虽身在世家，他们一家却过得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唯有母亲是比父亲严厉的，却仍旧足够慈爱。
在她的讲述里，有那么一瞬间，殷稷想起过萧懿夫人，却不过短短一瞬便消失不见了，他已然拥有过谢蕴，哪怕曾经因为某种原因，他被舍弃过，也仍旧足够了，他不会再奢求更多。
谢蕴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这件事了？”
“没有。”
殷稷低声否认，谢蕴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一直在将两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们去梅林吧，我想看看那棵新种的梅树。”
“好，”谢蕴应了一声，“你那支梅花选得真好，我找了花匠来，他一看就说能种……”
她笑了一声，许是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明明那天梅花递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瞧见殷稷的脸，却莫名地就是喜欢那支花，哪怕丫头说上面有朵花开得不好，她也没舍得摘下来扔掉。
至于花匠……她当年其实找遍了京城的花匠，只有一个人说能种活。
“你那支梅花选得真好……”
她又笑了一声，殷稷答应一声，抬脚进了梅林。
谢家的梅花品种不一样，往年花开的便比别处的要晚许多，许是今年雪一直在下的缘故，树上结满了花苞，却并无花朵盛开。
竟比往年还要晚。
殷稷苦笑一声，兴许这就是命吧。
“花开了吗？”
谢蕴轻声问，殷稷应了一声：“开了，和当年一样好。”
谢蕴就笑起来：“你再给我摘一支吧。”
“好。”
他抬脚进了当年谢蕴作画的亭子，脱下外袍铺在美人靠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谢蕴放上去：“我很快回来，等我一会儿。”
谢蕴想应一声，嗓子却有些哑，她的嗓子好像也要不听使唤了。
她没再言语，只竖起耳朵听殷稷踏着积雪走远的动静，咯吱咯吱，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一支梅花，如同当年那样……
她有些困倦地合上眼睛，耳边却有人喊了她一声，她骤然清醒，再次将无神的眼睛睁开：“殷稷……我，我没睡。”
她哑声保证，殷稷却仍旧脚步匆匆地过来了，他本以为这梅林里总不至于一支开花的梅枝都没有，便想去寻一寻，却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心悸就突如其来。
他骤然回头，可惜夜色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匆匆折返。
他听见谢蕴说了什么，脚下步子越快，却不等到亭子前，一道黑影便忽然出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殷稷！你明知道她现在身体虚弱，你还带她出门，你想干什么？你想害死她吗？！”
谢济怒声质问，狠狠将殷稷掼在了地上。
这一下并不能解他心头之怒，他拳头高高地举起来却又迟迟落不下去，他仍旧记得殷稷的身体也不好，胸前的伤那般狰狞，当初该有多凶险。
“兄，兄长，是你吗？你别动他，是我要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谢济看了殷稷一眼，终究还是收回拳头，折返回了亭子里：“你还护着他，你这副样子，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该带你出来。”
他俯身想将谢蕴抱起来带回去。
“别动她……”
殷稷这才开口，他自雪地里爬起来，抬脚走近：“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回去。”
谢济额角重重一跳：“殷稷！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舍不得揍你？！”
他放下谢蕴，大步逼近殷稷：“折腾的不是你的身体，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是吗？你口口声声在乎她，就是这么对她的？”
“兄长，”谢蕴低唤一声，声音宛如撕裂一般，仿佛这样清浅的语气都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给我把把脉吧。”
谢济皱眉：“我又不会医术，给你把脉有什么用？”
可他自小听惯了妹妹的话，还是抬脚走了过去，抬手去搭谢蕴的脉搏，可他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
“阿蕴，你的脉……”
他很想说找不到，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愣住了，人的脉不可能找不到，除非……
“不不不，是我没找对地方，一定是我没找对地方……”
他抓着谢蕴的手腕一寸寸摸索，却始终没有跳动的脉搏出现，他乱动的手逐渐僵住了，身体战栗起来：“阿蕴……”
“兄长，对不起，”谢蕴颤声开口，确认了他那不祥的猜测，“以后父亲母亲只能劳烦你了，你替我向他们请罪，说我不孝，回不去了……”
谢济抗拒地摇头，眼眶通红一片：“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可能是这样……”
他起身走向殷稷，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怪罪殷稷，可是——
“你不是说她会好起来吗？你不是说有人能救她吗？人呢？人呢？！”
“我们没有等到。”
殷稷拽开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抬脚朝谢蕴走过去，细致地将刚才被谢济弄乱的衣裳整理好。
“没关系，我会陪她，不用怕。”
“你怎么赔？”谢济低吼一声，“你以为你是皇帝你就赔得起吗？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父母唯一的女儿，你拿什么赔？殷稷，若是她出事，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说着狠话，身体却瘫软在了亭子里，他的阿蕴，他的血肉至亲，唯一妹妹……
“对不起……”
谢蕴再次开口，声音却越发低哑下去，她以为吃最后一颗药的时间才是她最后时间，现在看来，好像上天并没有那么仁慈。
殷稷，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她仰起头，暗淡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我听得见，谢蕴，我听得见……”
殷稷伏下身，轻轻吻在她眉心，“别怕，你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谢济振作精神爬起来：“不行，我不能让她在这里等死，我得带她去找大夫。”
他推开殷稷就将谢蕴抱了起来。
“兄长……”
谢蕴哑声开口，却已经连两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没关系谢蕴，我们的时间还很多，没关系……”
他远远地安抚她，往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没关系，你可以将你最后的时间给你的家人，这次我不争了。
雪越下越大，几乎遮掩了视线，谢济在雪地里疾走，殷稷坠在后头，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忽而他脚下一顿：“谢济。”
谢济头也不回：“干什么？！”
殷稷抬手抚上心口，就在刚刚，他心口忽然就空了，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他再没有往前，只轻声开口：“她走了。”
谢济脚步猛地一顿：“你胡说什么！”
他不肯听，脚下仍旧往前，可腿却还是软了，脚下一个趔趄就栽进了雪地里，谢蕴自他怀里滚了出去，他白了脸，连站起来都顾不上，一路爬了过去：“对不起，阿蕴，对不起，兄长不是故意的，弄疼你了吧，对不起……”
他抖着手将人搂进了怀里，放轻了力道拍打她身上的雪花：“没事了，很快就不疼，兄长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俯身去吹谢蕴发间沾染的雪，可吹着吹着眼前就花了，他不是没有感觉的，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她走了呢？
可是这要他怎么接受？
时隔五年，他们见面才不过几个时辰，他甚至都没能好好和她说几句话，他为什么要出去平乱，他为什么不能守在她身边……他要怎么回千门关去，他要怎么和父母交代……
他弄丢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第511章 殷稷，你有心吗
“节哀。”
殷稷缓步上前，半蹲在兄妹两人身边，替已经悲恸得不能自已的谢济清理干净了谢蕴身上的积雪，他指腹一寸寸拂过那张脸颊，替她理好了凌乱的发丝，抚平了翻起的面纱，垂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时间还早，没有选地方，你觉得埋在哪里好？”
他哑声开口，指腹顺着脸颊往下，一点点清理她身上的积雪，谢济却被这句话刺得骤然抬起头，他眼眶已然通红，看着殷稷的目光从悲恸逐渐变得愤怒。
“你说的是阿蕴吗？你是在说她吗？！”
“我知道你不舍得，”殷稷低声开口，将谢蕴身上最后一点积雪清理干净，“可总要入土为安的，其实这谢家梅林也不错，只是不方便你们日后探望……”
“殷稷！”
谢济低吼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把谢蕴放在了雪地上，随即一把就抓住了殷稷的领子，愤怒和悲痛交加，他全都在哆嗦：“你说的是人话吗？！这是阿蕴，这是阿蕴啊！你怎么能这么冷漠？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
他将人扔进了雪地里，扑过去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招她入宫，她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没有保护好她，她也不会中毒！都是你！都是你！”
他控制不住的嘶吼，狠狠一拳又落了下去：“你以为你现在是皇帝就可以不把阿蕴当回事吗？你凭什么轻描淡写地说埋就埋？殷稷，你有心吗？你有心吗？！”
字字泣血，撕心裂肺，拳头一下比一下重。
殷稷却仿佛不知疼，由着那一拳一拳落下来，始终不动不挣扎，他只是睁着眼睛，在漫天大雪里看着那交错在一起的梅枝，透过那花苞，他仿佛看见了他们遥远的以前。
忽而那梅枝一颤，开在枝头的花苞颤巍巍张开了花瓣。
谢家的梅花，终于开了。
他微微一怔，竟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笑了，谢济的手顿在半空，拳头再没能落下去。
“终究是我谢家看错了人，”他仰起头，将眼角的热泪逼了回去，他起身放开了殷稷，声音却彻底冷漠下去：“我会带阿蕴离开，从今以后，你我，如同此袍。”
他抬手撕裂衣摆，那一抹玄黑在大雪里飘落，黑得有些刺目，他却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走。
“等等……”
殷稷忽然又开口，他带着满脸的伤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折下了一支梅花，这才摇摇晃晃朝着谢蕴走去，他俯身在无声无息的人身边半跪下去，轻轻将那支梅花放在了她手里。
“你要的梅花，我摘来了……”
“别再碰她！”
谢济大步上前，想要拦下殷稷，他这般没有心的人，不配再碰他的妹妹。
可就在他伸手去抓殷稷的瞬间，大雪戛然而止，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却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谢家这片浩荡的梅林里，所有花苞在这一刻陡然绽放，仿佛抽离已久的花魂终于归位，也仿佛，它们终于等来了值得它们盛开的人。
这般人间奇景，饶是谢济大悲之下也仍旧愣住了，一时之间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
等他再回神的时候，殷稷已然坐在了雪地里，他将谢蕴轻轻环在怀里，自那梅枝上摘了一朵梅花下来，细致地簪进了谢蕴发间。
“很好看……”
他低语一声，将下巴搁在了谢蕴肩头，再没了动静。
谢济知道自己该拦他，可许是梅花盛开的景象太过震撼，让他心里有了一丝柔软，便默认了殷稷的道别，可等了又等对方却迟迟不肯松开，他这才再次开口：“松开，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抬脚走近，殷稷却仿佛打定了主意耍赖，竟动都不动一下。
“殷稷！”
他低喝一声，却仍旧没能让人移开，他彻底没了耐性：“非要逼我……”
他抓住殷稷的胳膊狠狠一拽，人却没有起来，反而连带着怀里的谢蕴一起歪倒在了地上。
他一愣：“殷稷？”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谢济音调不自觉拔高：“殷稷，你给我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把阿蕴留下吗？你休想！”
地上的人仍旧无声无息，谢济一时没能再开口，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站不稳，他腿一软，屈膝跪了下去，抖着手去探殷稷的颈侧，脉搏虚软无力，几乎感觉不到，竟和方才谢蕴的脉象几乎一样。
他脑袋轰的一声响：“殷稷？殷稷？！”
他慌忙将人放在地上，抬手去掐他的人中，然而人却迟迟没有睁开眼睛，只有呼吸越来越微弱。
“你个王八蛋！”
谢济低吼出声，他终于明白了之前殷稷为什么那么冷静，为什么他会说陪她，会说他们时间还很长。
原来早就打好了这种主意。
“你个懦夫！疼就哭出来，就喊出来，你折腾自己算什么？你这么做算什么？！”
他垫着手捶打着殷稷的胸口，拼尽全力想要他醒过来，可不管他怎么折腾，男人都始终闭着眼睛。
“混蛋……”
他低骂一声，身体再次颤抖起来，眼前模糊一片，“你让我怎么和阿蕴交代，我怎么和她交代……”
他又痛又急，艰难维持住了理智，他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得救他。
他连忙将人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抄起谢蕴就要走，可接连经历两次大痛，他的身体还沉浸在痛苦里没能平复，没走多远就腿软地再次跌倒。
明明平日里他力敌千钧，可最需要的时候，却带不走两个人，他痛恨又无助，最终只能痛苦地嘶喊一声，看了眼谢蕴，抄起殷稷就走。
阿蕴，你一定也希望我救他是不是？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第512章 谢蕴丢了
谢济背着殷稷冲上大街，他想去找大夫，可五年未归，他已然不知道哪里有医馆了。
好在，在城门口久等人不到的祁砚找了过来，迎面遇见了他：“谢兄，谢姑娘怎么样了？”
谢济心口一痛，却顾不上多言：“医馆，医馆在哪里？”
“前面就有。”
他抬腿就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阿蕴还在里面，你替我陪着她，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顾得上等祁砚的回答，看见路边的幌子上写着医馆两个字，连忙冲了进去：“大夫，大夫！”
深更半夜，里头的人睡梦正酣，听见动静也没意识是到有人上门求医，翻了个身就睡了过去。
谢济挨个屋子踹门踹了过来：“大夫呢？快出来救人！”
大夫被踹门声惊得一抖，这才彻底清醒，连忙爬起来点了灯：“谁啊？”
谢济背着人冲了过来：“你是大夫？快救人！”
“什么病啊，这深更半夜的……”
他举着灯往跟前一凑，瞧见那明黄的龙袍顿时惊得手一抖，油灯瞬间落地，谢济抬手接住油灯，晦暗的火光下，他神情晦涩不明：“别耽误时间，立刻救人。”
大夫再不敢言语，连忙上前诊脉，却刚摸上脉象脸色就变了：“这，这这这是绝脉，皇上他这是要不行了……”
“闭嘴！”
谢济低喝一声，将刀抽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你能救活他，对吗？”
大夫一僵，半晌才吞了下口水：“是，能，能救。”
他被惊出来一身冷汗，可也清楚，今天若是救不活皇帝，他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女儿？女儿快起来，去把咱们的镇店之宝，那棵千年的老参熬了来吊气，要是吊不住这口气，神仙也救不了了。”
有人应了一声，匆匆去取了老参来熬药，好在寒冬腊月里，炭火都是闷着的，一吹就能着，不多时参汤就被一个姑娘端了过来。
大夫正在往殷稷身上扎针，等落下最后一针，殷稷身体一挺，一口发黑的瘀血猛地吐了出来。
谢济下意识上前一步：“殷稷？”
“参汤。”
大夫连忙开口，那姑娘立刻上前，将参汤喂进了殷稷嘴里，可惜他不肯吞咽，喂进去的几口都吐了出来。
谢济白着脸上前，一把捏开了他的下巴：“你给我喝下去，你不能这么窝囊，你别让阿蕴看不起你！”
他接过汤碗，怼在殷稷嘴边，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父女两人都被他的粗暴吓坏了，后退几步躲在角落里缩成了一团，这可是皇帝啊，这个人想干什么？
谢济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殷稷不能死，不然百年之后他没有脸去见谢蕴，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最后是那么对他的。
“你给我咽下去！”
他低吼一声，用力抬起殷稷的下巴，仍旧有液体自他嘴角淌出来，可那喉结到底也还是动了两下，有参汤被灌进去了。
谢济险些喜极而泣，眼前又糊了：“对，喝下去，你要活下去，带着阿蕴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慢慢又喂了他两口，直到大夫说差不多了他才作罢：“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有些拿不准：“这个不好说……”
谢济的目光陡然凌厉，大夫忙不迭解释：“真的不好说，但是他悲痛过度才会有这一口瘀血堵住了心窍，现在瘀血已除，又有参汤吊气，应当无妨，等他愿意醒的时候就能醒了。”
谢济这才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瞬腿软的跌坐在了地上，他抬手遮住眼睛，声音嘶哑下去：“你们两个……”
他明明是来救人的，却险些将两个人都送走，你们竟是真的丝毫不顾及旁人。
说走就走，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亲人算什么……
他狠狠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他还得去把谢蕴带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稷，轻轻在他胸口拍了两下：“我去带她回来，你好好等着。”
话音落下，他扭头看向大夫：“他的身份我不说你也知道，照顾好他……”
他自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扔了过去，大夫连忙接住，点头哈腰地道谢，可下一瞬耳边就是一声巨响，谢济拍碎了一张桌子。
父女两人惊恐地叫了起来，在这份嘈杂里他说完了后半句，“若是有一丝纰漏，你便如同此物。”
大夫再不敢言语，他也没有回头，抬脚匆匆往谢家去，到了梅林里头却不见谢蕴的影子，他有些懵了，莫不是祁砚将人送到了别的地方？
“祁砚？你在哪？”
他喊着人抬脚往旁边去寻，却不等出梅林就看见对方迎面走了过来，他快步迎上去，“阿蕴呢？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祁砚眼眶通红，脸颊却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我不知道，我找不到，我找遍了梅林都没能找到……”
谢济一愣，找不到？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怎么会找不到？她就在这里啊？”
祁砚有些崩溃：“我知道她在这里，我看见她了，我和她说了很久的话，我知道她喜欢梅花，我就想去给她摘几支，可就那么一小会儿，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把梅林都找遍了，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
谢济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的妹妹不见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不见了？祁砚你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也想，”祁砚绝望地瘫在地上，“可是我没有，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在这里，等我回来，就不见了……”
不不不，这种事情不可能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蕴死去，没能救她，最后还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不能发生这种事。
他不死心地将梅林翻了一遍又一遍，连带整个谢家，哪一个角落他都没有放过。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找到可以的脚印，仿佛他的妹妹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梅林里。
“阿蕴，阿蕴！”
他喊得撕心裂肺，盼着有人能给他一丝回应，可偌大一个谢家，一片死寂。
“不可能的……”
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雪地里，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他要怎么和家里人交代，要怎么和醒过来的殷稷交代……
“谢兄，禀报皇上，派人去找吧，说不定是叛军做的。”
一句话说得谢济清醒过来，当下贼寇未灭，而阿蕴对他们而言太过重要，哪怕只是一具尸首，都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他得为活着的人考虑。
“消息不能外传，就告诉皇上，说我把人送走了。”

第513章 这旨意我不接
谢济本以为自己的谎言很快就会用上，却不想殷稷竟迟迟没有醒过来。
太医的说法是，五劳七伤，诸虚百损，已经伤及根本，此次需得精心调养，才可恢复几分。
如此一来，谢济便不着急让他清醒了，再怎么说身体最重要。
只是皇宫要的，他虽然此番立下了救驾之功，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那所谓的调兵圣旨他也拿不出来，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何况当年谢家落败，朝中有七成官员曾参与其中，即便经历了殷稷几次清洗，所剩者寥寥无几，可仍旧搅弄得人心不安，他不想横生事端，所以在察觉到朝臣对他的抵触之后，他便减少了入宫探望的次数，只时不时自祁砚处打听两句。
他也的确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关于谢蕴的下落他仍旧抱有一丝希望，他派了人在城中到处查找谢蕴的痕迹，这举动隐藏在抓捕叛军的大动作之下并不起眼，但遗憾的是，始终没有好消息传过来。
他不死心，便一日日地在偏僻处转悠。
“谢兄。”
祁砚策马而来，远远看见他就往他周遭看了一眼，没瞧见别人的影子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最近一得空也会过来寻人，只是始终没有收获。
“有新的线索吗？”
临到跟前，祁砚翻身下马，张嘴就问。
谢济摇了下头，这话祁砚一日要问上好几遍，便是每说一次他都心如刀绞，此时脸上却也只剩了一片木然：“皇上如何了？”
祁砚苦笑一声：“还没醒，太医还是那套说辞，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
“那政务上你就多上心，这种时候别出乱子。”
他不好沾手朝政，只能指望祁砚。
“倒也不必太担心，”祁砚安抚他一句，牵了马跟在他身后沿着河堤往前，“这些年皇上苦心经营，朝中虽不至于一片清明，却已经足够稳固，他睡上几日也不妨事。”
“那就好。”
谢济随口答应着，瞧见河边的树上被剥了块皮就凑过去查看，可惜那痕迹已经好些时候了，并不是最近才留下的，即便是，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遮下眼底的失望，抬脚继续往前，祁砚却停了下来：“朝中一切还好，谢兄你却不然。”
谢济仍旧不停，因为在预料之中，甚至语气里都没有半分惊讶：“那群老臣又说什么了？”
“这次不是说几句那么简单，”祁砚快步追上来，“我今日临来之前，秦中书给了我一份百官联名的请命书，皇上虽然未曾清醒，可是太后还在，他们想请太后出面，调集藩镇兵马，重塑京畿守卫，然后……”
“遣我出京，”不等祁砚说完，谢济就接了话茬，“对吧？”
祁砚有些羞愧，朝臣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可若是站在朝廷这一方，他也并不希望谢济在京中久留，这毕竟是边境防军，有句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同边境军一样，这千门关守军真正的主子是谁，朝臣们不得不多思量几分。
即便不是出于朝廷安危的考虑，单单只针对谢家而言，谢济也该更知进退一些，明知道会造成朝臣的恐慌，他其实该主动退出京城，去城外驻扎，将搜捕之事交由京畿守军。
“谢兄，你听我一句劝……”
“免开尊口，”谢济蹲在河边，他在那里发现了一点碎木屑，闻着有药香，他拿不准这是什么，便掏出帕子来将东西包好，等稍后得了空就找人来问问这是什么，话却也不耽误说，“我暂时还不会走，守军也不会退。”
祁砚脸色有些变了：“谢兄，你……”
“皇上不醒，我不会走。”
“这不妨碍你先将守军遣出城……”
“你被抄过家吗？”谢济瞥他一眼，虽然谈及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可他话里并没有多少愤恨怨怼，有的只是沉淀在多年风霜苦痛之下的沉静，“救驾归救驾，但我不会再给皇家动我谢家的机会。”
祁砚一时没能再说出话来，谢济若是要如此说，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生在书香世家，一向以肃清吏治，匡扶社稷为抱负，可真的进入朝堂之后他才知道这条路走起来太难了，世人纷纷扰扰，私心太重，连谢家都是这幅样子。
他难掩心中失望，却终究只能叹了口气：“那谢兄，你要保重，我只怕太后的懿旨很快就要到了。”
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街上很快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须发皆白的秦适手捧太后懿旨，乘轿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忐忑不安的朝臣。
“谢贤侄。”
秦适唤了一声，语气十分复杂，此番靖安侯谋逆，先皇的谋算昭然若揭，让他再不能为其辩驳一句，这对他这个素来秉持天下无不是父母思想的儒家学子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短短几天时间，他已经苍老了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谢济对他仍旧是敬重的，躬身行了个晚辈礼：“秦世伯。”
秦适眼底闪过波澜，显然是想起了多年前与谢父畅谈的情形，当年的朝堂哪有后来那般污浊，若非先皇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贤侄这些年可还好啊？令尊令堂可还康泰？”
“托世伯的福，家中一切安好。”
秦适还想问些什么，却不等开口就被人从身后顶了一下，乃是从叛军手里死里逃生出来的赵思明，凭着清明司暗吏全部惨死，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力战保皇的功臣：“秦大人，谢家还没平反，他还是个罪臣，您别耽误时间了，快说正事吧。”
秦适叹了口气，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目光看向手里托着的懿旨：“谢贤侄，此乃太后懿旨，你接旨吧。”
谢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朝臣有些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懿旨已到，你为何不跪？”
“因为，这旨意我不接。”

第514章 皇帝醒了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惶恐起来，赵思明上前一步：“你敢抗旨，是想谋反吗？”
“我抗的是太后的旨，”谢济冷声开口，沿着河堤他又捡到了一些药材，都细心的收好了，“什么时候，太后是一国之主了？”
赵思明被噎了一下，抖着手指着谢济，却没能说出话来，连那根手指也被谢济一瞥之下忙不迭地收了回去，再没敢言语。
秦适叹了口气：“贤侄，我知道你谢家遭逢大变，难免会对朝廷杯弓蛇影，可你此举会让皇上十分难办，他先前正在准备为你谢家平反，你今日此举，会让他难以为继。”
谢济捡药材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他从未听谢蕴提起过殷稷的打算，殷稷自己也一个字都没透露过，此时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不自觉看向祁砚。
这件事祁砚倒是十分清楚：“的确如此，我曾参与其中。”
只是当初捂得那么严实的事情，现在经历了这一场内乱，已经再也遮不住了。
他想着苦笑了一声：“说来可笑，皇上先前那般处境，皆是因想为谢家平反而起。”
谢济怔住，他仿佛难以接受一般迟迟没有开口，直到他将地上那些零散的药材全都捡起来包进了帕子里，这才低声骂了一句：“举国之力构陷一家，他还要去捋虎须，不自量力……”
他将帕子塞进怀里，指节抵在唇边打了个呼哨，骏马疾驰而来，他纵身一跃跳了上去：“我要入宫一趟，诸位请自便。”
他拨转马头就要走，秦适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众人纷纷跟着上前，谢济脸色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各位是活够了？”
秦适盘膝坐在了地上：“贤侄，大周遭逢巨变，已经再经不起折腾了，今日长信宫发下的是两份懿旨，一份在我这里，另一份发去了塘沽。”
塘沽是距离京城最近的藩镇，如同祁砚所言，太后果然接受了朝臣的谏言，要抽调藩镇军马，重塑京畿守卫，这也意味着，他若是不走，对方就要来硬的了。
“请贤侄以大局为重。”
谢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的阿蕴还没有找到，若是此时离京，谁来找？
还有殷稷，若是不能看着他平安醒来，他要如何放心？
可秦适这拦路的架势，他难道真的要在他身上踩过去吗？
他思绪翻转，犹豫不决，一阵马蹄声却忽然由远及近，玉春一勒缰绳：“圣旨下，皇上传召谢济入宫觐见。”
众人都是一愣，皇帝醒了？
谢济再顾不上这群人，绕过众人就朝皇宫而去，秦适也再顾不上太后懿旨，钻进轿子里催着轿夫回宫，其余朝臣连忙跟上。
他们忌惮谢济可不止是因为之前的私人恩怨，而是叛军已经都抓到了，他却还在搜索京城，连他们这些高官的府邸都不肯放过，这显然就是在故意霍乱京中，他们得去和皇帝告状。
众人齐齐朝皇宫去，谢济却是最早的一个，可他站在内殿门前，却有些不敢伸手推门，先前谢家梅林的那一幕，是他再也不愿意回想的噩梦，他怕自己推门进去看见的仍旧是毫无生意的殷稷，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痛苦会再次被勾起来。
他现在真的很不愿意看见皇帝。
可他还是抬手推开了门，就在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乾元宫内殿里竟然窗户大开，雪化时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至，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四处飞舞，一道瘦削挺拔的影子却不知冷般就那么站在窗前。
短短几天而已，他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身上披着的衣裳也松松垮垮，已然十分不合身。
可却并没有谢济以为的痛不欲生和歇斯底里，殷稷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也没有丝毫失态，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仿佛一切风雨都已经过去。
可谢济却莫名想起了他为谢蕴摘得那支梅花，心口再次揪疼起来，一时间他甚至都不敢主动提起那个两人都放不下的人。
“刚醒过来别吹风了。”
他抬脚上前，可只走了一步，便陡然顿住了脚，眼前这人是皇帝，他不能把这件事忘了。
他停下脚步准备行礼，却不等膝盖弯下，殷稷便轻声开口：“别这么对我。”
声音很低，仿佛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可谢济还是听见了，他动作不自觉僵住，殷稷是皇帝，可也是人，他这一跪，便如同将他们所有的过去都抹消了，从此以后，便只是君臣。
可他们，原本该是家人的。
他没能再跪下去，咬了咬牙才站起来，将四敞大开的窗户关上，又替他拢了拢已经凉透了的大氅：“你要保重自己。”
“……好。”
答应得这般不走心，让人越发放心不下，谢济犹豫许久还是主动提起了谢蕴：“我听祁砚说，阿蕴给你留了信，你可曾看过了？”
殷稷死水般的眸子这才产生了一丝波澜，可沉默片刻后他却摇了下头，谢济有些意外，因为谢蕴也给他和父母留了信，拿到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就拆开了，可殷稷竟然能不看。
“为何？”
“总也不是我想看的东西，不看也罢。”
殷稷哑声开口，谢济心里却是一沉，不看便是不想遵从谢蕴的意思，殷稷这是还存着别的想法，这他要如何放心离开京城？
“她特意留给你……”
“放心吧，我还有事没做完，不会再出事，”殷稷打断了他的话，看着谢济那溢于言表的担忧，他扯了下嘴角，“我本也没寻死，不是吗？”
他的确是没有主动寻死，可越是如此才越是可怕，谢济只觉得他身上就写着短折两个字。
“殷稷……”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是朝臣追了上来，一见殷稷清醒，众人十分激动，痛哭流涕的表达自己的担忧和惊喜，然而他们表演的那般热烈，殷稷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他淡漠的看着朝臣的姿态，事不关己，索然无味。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朝臣们逐渐安静了下去，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涌了上来，原来帝王不给面子是这么难堪的情形。
赵思明按捺不住，连忙上前：“皇上，谢济违抗太后懿旨，强留京城不走，其心可诛，请您定夺。”

第515章 砍了吧
谢济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屑于和赵思明这样的卑鄙小人扯嘴皮，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思明有些被激怒了，他心里冷笑一声，看不起他？
“皇上，臣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他当众抗旨乃是众位大人都看见了的，秦中书在，祁参知也在，谢济这般举动，当真是有不臣之心啊，说不定连这次救驾都是另有图谋。”
他殷切地看向殷稷，却发现皇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他心里一凉，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请皇上明鉴，有靖安侯前车之鉴，谢济不得不防啊。”
祁砚有些听不下去了：“赵司正，你言过其实了。”
赵思明心里呸了一口，这些人和谢家有牵扯，当然不会防范谢济，可他当年是掺和了谢家抄家一案的，如何能不妨？今日若不能趁机挑拨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日后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请皇上明鉴，”他一头磕在地上，“我京都司两千两百人，尽数殉国，这样惨烈的悲剧，臣再也不想看见了。”
“……京都司。”
这三个字仿佛终于拨动了殷稷的心弦，他垂眼看过来，赵思明心里一喜，他就知道苦情计有用处，那些人若是能为他所用的，也算没白死。
“拖出去，砍了吧。”
淡淡的声音自上首传过来，赵思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想过提京都司有用，却没想到这般有用，他不自觉朝谢济看去，可下一瞬，进来的禁军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
他的惊喜瞬间变成了惊恐，他拼命挣扎：“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不是我，皇上，皇上……”
殷稷仿佛是站累了，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却始终都没看赵思明一眼，只有一声自言自语似的低语响起：“两千两百人，尽数战死，你怎么能活着呢？”
那人数岂不是不够了？
朝臣们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人被拉了出去祁砚才回神，他连忙开口：“皇上，赵司正虽然的确言过其实，可毕竟也是功臣，请您看在……”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饶不得。”
殷稷侧头咳了两声，他心脉一再受损，如今说话间总有些气虚不足，可那双眸子却始终没有波澜，仿佛不管身上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都已然感受不到。
这样的答案听得祁砚愣了愣，等他回神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禁军已经提着染血的刀进来了：“回皇上，行刑已毕。”
祁砚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退下了。
“今天的事，希望诸卿记住，”殷稷再次开口，话虽然是和朝臣说的，他却仍旧没有看过来，只靠在椅子上撑着头闭上了眼睛，“日后不该说的话不要说，朕时间不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浪费在你们身上。”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十分愕然，就连一向最重规矩的秦适都惊愕地抬头，这不像是殷稷会说出来的话，他从来不会对朝臣这个态度，明明还是之前的那个人，可如今姿态却是这般骄矜……不，不是骄矜，是淡漠。
他仿佛已经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想怎么看了，如他所言，他现在似乎只想做完他没来得及做完的那些事。
可这些事是什么，却根本没人知道。
“明日大朝会，朕静候诸卿。”
殷稷最后落下一句，朝臣们就被请了出去，可是站在乾元宫门外，众人却迟迟回不了神，这般自我的皇帝让他们有些无法适应，以前他不是这样子的……
“其实不必做到这个地步，”谢济看了眼门外，赵思明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我强行留下只是看你迟迟不醒，有些放心不下，现在既然你醒了，顺水推舟让我离开也好。”
殷稷摇了下头：“不着急。”
他晃晃悠悠起身，谢济连忙扶了他一把：“做什么去？”
“去看看她，我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有些想她了。”
他抬脚往外走，谢济抓着他胳膊的手却骤然一紧，拉得他不得不停下。
他有些茫然：“怎么了？”
谢济骤然回神，他险些在殷稷面前失态，将谢蕴丢了的事暴露出来，他慌忙垂下眼睛，定了定神才开口：“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派人送她去千门关了。”
殷稷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已经走了吗？”
他看过来的目光如同被抛弃的幼兽，谢济根本无法直视，他仓皇扭开头：“阿稷，长痛不如短痛，我父母已经五年没见她了，他们实在是……”
“备马，玉春备马！”
殷稷拽开他的手就要出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追得上，我还追得上……”
谢济一把抱住他：“追不上了，你昏睡了五天，她都已经走到一半了，你根本追不上。”
“放开我，谢济，你松手！”
谢济更加了几分力道，殷稷重伤初醒，走路尚且艰难，何况这般挣扎，谢济本以为制服他并不难，可他却出乎意料的坚韧，那般孱弱的人竟生生将他的胳膊掰开了。
谢济快走两步再次拦住他，他怕挣扎中殷稷的伤口会再次撕裂，不得不将他压着趴在了地上，抬手摁住了他的后脑：“真的追不上了！我以后还会送她回来的，别去追了，别去了……”
殷稷仍旧不肯消停，只是后脑被压住，便是有再大的力气都不可能挣脱，他挣扎许久直至筋疲力竭手臂才无力垂下：“我不会抢的，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乾元宫的地龙烧得很旺，谢济被地面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眶通红，他狠狠抹了下眼睛，发誓一般开口：“我会送她回来的，我会的，给我点时间……”

第516章 她留了东西给你
殷稷再次昏睡过去，谢济将他抱回龙床，看着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天盘膝坐了下来，撩起衣摆一下下擦拭枪锋。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带走阿蕴的人是谁，他都一定会把人找回来，他会给家里人，也给殷稷一个交代。
天色一点点亮了，殷稷不必人唤就自己坐了起来，谢济还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殷稷自己没有计较，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随我去上朝吧。”
话音落下，他穿了鞋就要走，谢济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你就这么去？”
殷稷没穿龙袍，没戴龙冠，甚至连件大氅都没披，身上就穿着之前醒来时穿着的那件松松垮垮的常服。
“无妨。”
殷稷挥了挥手，径直往外走，穿什么有什么紧要，赶紧做事才对。
谢济无可奈何，只能扯了件大氅追了出去，赶在殷稷出门前将衣服披在了他肩头。
殷稷也没传銮驾，一路踏着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积雪朝崇德殿而去，大朝会素来是在这里办的，但他们来得太早了，朝臣们只零星到了几个，正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殷稷这副样子就来了，都愣了一下，行礼时都有些迟疑。
殷稷却并不在意，径直在龙椅上坐下便不再动弹，脸上一片木然。
皇帝诡异的举止惊得朝臣们有些回不过神来，可因着人少他们也不敢乱动，只能暗地里彼此交换眼神，可内乱死了那么多人，其中混杂着一个宫女根本无人理会，即便是知道那宫女与皇帝颇多纠缠渊源，他们也不会往旁的方面想。
所以他们只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
天色渐亮，朝臣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如同先前那群人看见殷稷时的反应一样，众人进殿时看见皇帝这幅样子，都被吓了一跳，却无人敢言语，今日的大朝会有股莫名的让人胆战心惊的气氛。
几个御史却没有这个眼力见，见殷稷在大朝会上这般穿着，当即就想开口劝谏，却被祁砚一把拉住，昨天殷稷杀赵思明时说过一句话，虽然当时对方语气既不狠厉也不狰狞，可仍旧听得他心脏发沉。
不该说的别说，会不会也包括这些？
他不敢确定，却不敢冒险，现在的殷稷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御史不明所以，可看秦适都没有开口，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钟声响过第三遍，内乱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终于开始了，殷稷这才动了一下，朝臣们看着却莫名被这小小的动作唬得心脏直跳，一时竟然有些不敢开口，最终还是祁砚上前一步，眼下京中叛军已经尽数被捕，也该处置了。
“皇……”
“朕今日有两件事要宣布。”
殷稷却自顾自开了口，他也不管朝臣的反应：“第一件，当年谢家一案，朕已然命人重查，证据都在清明司……薛京，此事由你清明司和大理寺共理，明天早朝给朕一个结果。”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虽然之前朝中形势一再恶劣，就让秦适等人意识到出了问题，可是真当殷稷开口时，他们还是很震惊，王沿更是脸色大变：“皇上，此案乃是先皇钦定……”
“明天，”殷稷仿佛没听见王沿说话一般，再次重复了一下时间，“别让朕等。”
薛京连忙俯身接旨，大理寺卿看了眼王沿，他往日殷勤伺候，就是想攀附上王家，可今时不同往日，萧窦两家已灭，荀家群龙无首，王家在朝中已经独木难支，所以犹豫过后，他也俯身接了旨。
王沿脸色变得很难看：“秦大人，此举不妥啊，皇上这般忤逆不孝，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以往秦适最看重这一点，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一语不发，王沿有些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急切地试图说服秦适，殷稷却在此时再次开口：“第二件事。”
王沿被迫闭嘴，心中已然对殷稷的话生了畏惧，皇帝又想做什么？
“朕龙体有恙，诸卿拟皇太……”
谢济骤然回神：“皇上！”
他一口打断了殷稷的话，冷厉的目光一扫阶下，随即落在祁砚身上，祁砚也反应过来殷稷方才想说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诸位，今日早朝到此为止，散了吧。”
朝臣们听出了苗头，可事关重大，他们不敢言语，眼见秦适都退了下去，他们也不敢耽误，纷纷退出了大殿，谢济这才绷不住脸色：“你还这么年轻，何至于此？”
殷稷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近日疲乏得很，想找个人帮忙处理政务而已。”
他起身，轻轻一拍谢济的胳膊：“不必多想，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再出事。”
话音落下，他摇摇晃晃往阶下去，谢济满身无力，他不想怀疑殷稷的话，也希望他真能如他所说，不会再出事，可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殷稷的话信不得。
“皇上。”
祁砚忽然开口，谢济看见了他看向殷稷的眼神，显然，没办法相信殷稷的不止他一个。
“谢姑娘还给我留了一句话。”
殷稷脚步骤然顿住，却并没有回头。
祁砚也没等：“她说，她有些东西收在了柜子里，都是给你的。”
殷稷许久都没动，仿佛被这忽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
谢济大步走过来，路过祁砚的时候忍不住开口：“怎么不早说？”
祁砚苦笑一声，他并非有意隐瞒，是谢蕴说的，这句话能不开口就不必开口，她不想造成无谓的牵挂，只是现在，好像不说不行了。
谢济却已然顾不上他了，他现在别无所求，只希望阿蕴留下的东西，能让殷稷振作一些。
他抓着人就走，乾元宫的偏殿虽然久无人居住，却并不冷清，处处都是谢蕴生活过的痕迹，谢济看向架子上摆着的绣鞋，眼眶又有些发烫，他强行忍了下来，将门口让了出来：“去吧，阿蕴给你的，我就不进去了。”
殷稷静默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这里每一处都那么熟悉，谢蕴不知道，这里空下来之后，他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这里过的，这里留下的不只是她的痕迹，也是他的。
“谢蕴……”
他抬手拂过桌角，门框，床榻，慢慢落在了柜子上。
给我留的东西吗……
他对着那门愣了很久才拉开了柜门，一张纸条飘然落了下来。

第517章 空城
“稷郎亲启，见字如晤。”
那纸条飘然落在床榻上，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哪怕笔迹不是谢蕴的，殷稷也知道，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信，可他不想看，如同上一封信一样，他猜得到谢蕴要说什么。
可这封信就这么摆在他面前，他又做不到置之不理，那是谢蕴留给他的东西啊……
他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抖着手将纸条捡了起来，一字一字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然后那张平静了许久的面容开始龟裂，痛苦宛如岩浆冲破灰烬，迅速蔓延，直至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谢蕴……”
他低声呢喃，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谢蕴你不能这么对我。
仿佛听见了他无声的抗拒，塞得满满的衣服忽然滚落，散了一地，每一件都是殷稷的尺寸，那是谢蕴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做出来的，每一件，每一个针脚，都是她亲手做的。
“稷郎，莫要负我心血……”
殷稷哆嗦着蜷缩在那堆衣服旁边，谢蕴，你这一句话，知不知道我要多努力才能做到，我已然受尽人间至苦，为何不许我解脱……
那天殷稷在偏殿里呆了很久，隔着门，谢济听见了他绝望又痛苦的悲鸣，他扭开头，很想离开，他听不得这声音，因为他们痛在一处。
可他却又不能走，他得守着这扇门，守住皇帝最后的尊严，他这幅样子，不能被外人看见。
消停了没几日的雪又下了起来，扑簌簌地染白了屋顶和街道，这个冬天的尾声，对他们来说太难熬了，但——
“很快就会过去的……”
大雪纷飞，慢慢落在永宁巷的宅子里。
薛京仰头看了眼苍茫的天空，他抬手开了窗，由着雪花飘落进来，飞至床前时，一只手颤巍巍伸出来，接住了那片冰凉的雪花：“又下雪了……”
秀秀哑声开口，她轻轻握住手，将那一点冰凉留在了掌心里，“姑姑，是你来看我了吗……”
薛京怜惜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是的，肯定是姑姑来看我们了。”
今天是谢蕴亡故的第七天了。
秀秀没再开口，她只是仰头看着外头的苍茫的雪色，脸上特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如同掌心的雪花一般，融化得无影无踪。
姑姑，不用担心我，我会记得你的教导，我会做个像你一样的人。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遮住所有人的眼睛。
车夫勒停马匹：“老丈，找个地方投宿吧，这不好走了。”
“不好走也得走。”
蔡添喜颤巍巍撩开车帘往外头看去，大雪之中，前路难行，可他不能再耽搁了。
“钟统领，谢姑娘啊……”
他悲叹一声，将薛京的家书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双已经逐渐浑浊的眼睛逐渐湿润，皇帝身边就这么两个亲近的人啊……
雪下了一宿，在这一片苍茫里，人类悲欢，渺如尘埃。
但如同谢济所言，雪不管多大，都会停地。
第二天早朝，殷稷主动开口要谢济离京，谢济没有拒绝，当即便收拢了千门关守军，即刻准备离开，朝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二人却谁都没有理会，踏着积雪一步步往城门去，当日这里的厮杀最为惨烈，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地上仍旧残留着发黑的血迹。
谢济仰头看了眼垛墙，那天就是在那个位置，谢蕴喊了他一声兄长。
“当真不需要我再陪你几天吗？”
谢济开口，他不知道妹妹留了什么东西给殷稷，让他身上终于有了些活人的生气，虽然不明显，可至少已经没了前两天不管不顾的急切，而且今天出门前，他还换好了衣裳。
只是他身上仍旧带着疏离，明明两人靠得这么近，可谢济却总觉得碰不到他，仿佛他仍旧身处人世，魂魄却已然开始漂泊。
这一点让谢济有些放心不下：“我可以先遣守军回去。”
“……不必了。”
殷稷摇头拒绝，“你有你的责任，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谢济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殷稷要他走，不只是因为他家中还有父母需要照顾，还有一个如他一样的原因，他们都不想再看见对方了，每看一眼，都会不受控制的想起谢蕴，想起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看穿了谢家的忧虑，谢家包括他在内，已经再也不能信任皇权了，哪怕皇位上的人是殷稷，他们也不能不防。
他们终将陌路。
殷稷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让他走，让他离开这个让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地方。
“这个给你……”
他将一份圣旨递了过来：“知晓你们不愿意回京，那便在关外呆着的吧。”
谢济打开看了一眼，这是封他为关外侯的旨意，皇权特许他外戍国门，内襄京畿，有这一道旨意，就是他想谋反，都能一路兵不血刃的直抵皇城。
“这不行……”
“无妨，”殷稷轻笑一声，“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
谢济无言以对，只能抬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肩膀。
殷稷不动不言，等时辰差不多了才开口：“走吧，照顾好她。”
谢济松了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俯身叩首：“臣，拜别皇上。”
殷稷这次没再拦他，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看着他起身，上马，越走越远。
他知道这将会是他们的永别，谢济不会再回来了，这京城里已经没有值得他再回来的东西。
如同他的谢蕴也不会回来了一样，她在她的家人身边，比在他身边要好很多。
这样很好。
谢济一路回头，可直到走出去很远，仍旧能看见一道苍白的影子立于城楼，这座世间最尊贵的城池，熙熙攘攘又空空荡荡，终究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保重。”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他不知道殷稷有没有听见，可这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第518章 三年
建安五年春，齐王伪造先皇遗诏，意图谋反，萧窦二氏伙同靖安侯附逆，上震怒，调关外军镇压，后捕叛军七千人，圣旨下，尽诛，副相携百官相求，未果，仍诛之，耗时月余，废刀近百。次月，大雨如注，其色赤红，有民掘井，竟现血泉。
后三年，上重建清明，京都二司，监察百官，以言犯禁而诛者，不可计数，朝堂之上，再不闻第二人言。
“听说了吗？皇帝又发皇榜召集民间名医了，这次封万户侯。”
时值盛夏，乞丐们窝在破庙里躲雨，随口说着今天从城里听来的消息，那乞丐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万户侯？当皇帝可真好，这么大官说封就封。”
“官是大，可也得有命做啊，”一人神神秘秘道，“我可听说了，皇上是在找人，好像说几年前有个大夫说要去京城，但最后没到，还害死了什么人，皇上这是记恨上了。”
“这一听就是假的，”另一人嗤笑一声，“我先前去王家后门讨饭，可听见他家管家说了，皇上这是这些年亏心事做得太多，遭天遣了，所以才常年生病……”
“嘘嘘嘘……”其余乞丐忙不迭开口阻止，被他这话吓得脸色大变，“你不要命了？这种事能乱说吗？要是被清明司的人听见，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人挥了挥手：“想多了，咱们这种破地方，怎么会有人……”
极轻的踩踏声响起，乞丐嘴边的话顿时噎住，还没看见人，他后心却已经开始发凉，明明周遭都是大雨，落地的动静那么嘈杂，他却还是清楚的听见了马蹄落下时踩起的水花声，刀鞘擦过马鞍时的碰撞声，以及炭笔落在纸张上的摩擦声。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冷汗自额头滑落，乞丐动作僵硬的扭头，就看见雨幕与夜幕双重遮掩下，一队人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远远地看着他们。
对方没有靠近，可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在他们面前，仿佛连雨滴都不敢再肆意落下。
“南城破庙乞丐，妄议君上，当诛。”
一人开口，声如闷雷，在雨水的重重奏和下，透着来自幽冥地狱的凛凛杀意。
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乞丐抖如筛糠：“清，清明……”
寒光疾驰而来，准确无误的洞穿了他的胸膛，一人伸手一拽，那寒光便又飞了回去，准确无误的被人接进了手里。
这是勾魂索。
其余乞丐瞬间跪倒一片，来人的确是清明司，哪怕他们没有看见蓑衣下的穷奇服，可只凭这武器就足以断定。
可杀神临世，他们却连求饶都不敢，只能缩成一团，宛如待宰的羔羊，但显然，这几个乞丐并不足以让清明司再动手，为首那人抬手顶了下斗笠，声音清冷：“他方才说，王家？”
动手的那人擦干净了自己的勾魂索，抬头应了一声：“回司正，他是这么说的。”
“走。”
那人一拽缰绳，丝毫不顾及大雨倾盆，拨转马头就朝城门而去，明明城门已关，他们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只临近城门时一人高举手中清明令，高喝道：“清明司办案归京，速开城门。”
守城军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有人上前下了门栓，将城门拉开了缝隙，众人疾驰而过，速度分毫未减，直奔王家而去，沿路有被惊醒的百姓自窗户里看了一眼，瞧见那杀神似的影子忙不迭又关上了门，再不敢窥探一眼。
大雨滂沱的夜里，王家大门被重重砸响，门房惊醒忙不迭去开门，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管家就被勾魂索扼住脖子，吊在了王家牌匾之下。
王沿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管家已经没了气，他气得哆嗦：“薛京！”
一人抬手顶了顶斗笠，露出一张轮廓越发鲜明锋利的脸来，正是薛京，可面对曾经大权在握，敢与皇帝分庭抗礼的王家家主，他却连马都没下，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平淡如水的警告——
“王大人，你府里不太安生，明天晚上再把人放下来吧。”
话音落下，他竟是看都没再看王沿一眼，转身就走，王沿气得追了出去：“站住，你清明司凭什么来我王家杀人？你得给我个交代。”
薛京头也没回，只有手下暗吏远远地喊了一声：“王大人，记住了，是明天晚上，若是早了我们还会回来的。”
王沿睚眦欲裂，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了，他哆嗦着怒骂出声：“走狗，皇帝的走狗！”
可他到底也没敢把人放下来，三年前的那场内乱，彻底打破了大周的格局，这几年皇帝宛如疯子，不停地清理朝堂，但凡曾经和世家有过牵扯的人，无一幸免，他王家用尽手段才勉强在朝中稳住身份，可他清楚，不是他们王家有能耐，而是皇帝现在不想动他们。
那个男人仿佛是觉得太过听话的朝堂很无聊，所以拿着他王家在逗乐子，留他们在朝堂，只是为了看他们会怎么拼尽全力的挣扎。
每每想起此事，王沿都控制不住地发怒，可他无力改变，能做的只是借助皇帝这点念头，苟且偷生。
王家大门轰然合上，只剩了一具尸体晃晃悠悠地吊在王家那璀璨的匾额之下。
大街越发安静，已经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一道人影却撑着伞自长街尽头缓步而来，夜幕下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从窈窕的身段上能窥见，这是个女人，她立在王家大门外盯着那具尸首看了又看，轻轻叹了一声。
“竟然会变成这幅样子……”
她转身踏着雨水走远，七拐八绕的进了一间民宅，这宅子外头看着毫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药材应有尽有，就连罕见的冬虫夏草和雪莲，也堆了满满一箩筐。
一年轻男人正光着脊背坐在灶膛前烧水，见水开了，他便开口说了一声。
女人随手抓起药材一一扔进了锅里，看似随意，可抓起的瞬间她却已经掂量好了分量，那锅水很快便在药材的加持下变了颜色，并逐渐加深，等变成褐色的时候，她点了下头：“倒出来吧。”
男人垫着抹布，竟以惊人的膂力直接将装满水的硕大铁锅端起，整个倒进了浴桶里，又出去提了井水来兑好，而后将两人才能合抱的硕大木桶抱起来，送进了房间里。
床上垂着帐子，隐约能看出来上面躺着人。
女人轻轻敲了下木桶：“三年了，终于是最后一次药浴了，但你真的想好要进宫了吗？外头可都在说，你男人现在像个疯子。”

第519章 救治
床帐子被撩开，床榻上的人明明就在室内，却仍旧带着兜帽和面纱，纵横交叠的布料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层层缠绕着的绷带。
男人上前将她抱起来就这么放进了浴桶里。
“有劳兄长。”
男人摇了下头，鬓角一丝白发十分醒目，正是三年前就该离京的谢济。
当年他率兵折返千门关，原本打算去边境查一查，看看是不是叛军余孽带走了他的阿蕴，可半路上他就收到了一封飞箭传书，信上让他往京城周边一座被大雪压垮了的村子去，说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他本以为是靖安侯又生事端，到了之后却发现只有一个女人，而他的妹妹衣衫全换，冰天雪地里只着一身薄衫，即便已然死去，可她的遗体也容不得旁人这般亵渎。
他怒不可遏，当即就朝着女人下了狠手，他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既然她敢对他妹妹下手，就别想有好下场，可他气势如虹的攻击却在距离女人一寸远时戛然而止，一点银针扎在了他肩膀，他毫无还手之力地栽倒在了雪地里。
女人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粗鲁。”
她抬脚一勾就将谢济翻了个身，而后赤脚踩上他的胸口，半是警告半是嫌弃道：“她还没死透，想救她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再敢捣乱，打折你的腿，听见了没有？”
谢济没听见，因为他只注意到了女人第一句话，她说阿蕴还没死。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唐停，殷稷口中唯一能救阿蕴的人。
从那之后他们辗转三年，一路往极北之地去，寻最苦寒处为谢蕴解毒疗伤，其中艰苦，谢济今日半分都不愿意回忆，他只知道，这个用尽办法医治的过程里，在阿蕴不堪痛苦的哀鸣里，他曾经不知道多少次生出过不如放弃的念头。
可好在，他们还是撑过来了。
“阿蕴，你当真打算入宫吗？殷稷这些年变了很多。”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他并不是不理解殷稷的转变，人想要活下去总得有个念想，醉心权势也是一条路，只是他不想再拿妹妹去冒险。
这一个月，他们从北地赶回京城的路上，听过太多关于皇帝的事了，即便是狡诈如先皇，也会被万民书逼得不得不让步，可殷稷却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他仿佛终于弄明白了掌控权势是什么滋味，所以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但最重要的是，谢蕴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他怕殷稷认不出来。
“兄长，我得回去看一看。”
谢蕴并没有多解释，她是三个月前才醒过来的，这几年大周发生的事她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她不信殷稷是那样的人，她要回去看看。
“那我陪你……”
“有完没完？”唐停不耐烦的开口，说话间银针已经被拔了出来，正放在烛火上炙烤，她凉凉地看向谢济，“还不走，是也想我给你扎一针？”
谢济叹了口气，识趣地站起来就走，唐停不开玩笑，她真的会扎他，三年前唐停第一次救治谢蕴，他当时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被割开，血肉可以被生生刮下，在妹妹压抑不住的哀鸣里，他伸手去拦了。
然后唐停就给了他一针，让他木头似的在门边站了一天一夜。
“还以为你比宫里的那个有用，原来也这么废物，要是你只会捣乱，就给我滚。”
那天的唐停很凶，凶的谢济无地自容，在那之后他便格外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现在，说走就走。
内室很快安静下来，唐停下巴一抬：“解开。”
谢蕴抬手，层层绷带落下，露出一副美丽至极的身体，因为那副身体之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梅花，只是谁都不知道，在这篇梅花纹身之下，藏着多少破碎的伤口。
“准备好了吗？”
谢蕴应了一声，随即银针落下，困倦涌上来，谢蕴眼前逐渐黑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如同三年前一样。
“谢蕴，醒醒，你应该听得见。”
三年前，谢蕴从自以为是的死亡里被人生生唤醒，她睁不开眼睛，能听见的只有缥缈模糊，仿佛来自于天际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茫然充斥着大脑。
“我是唐停。”
那人又开口，短短四个字，让她瞬间清醒，唐停？
唐停及时赶到，将她救了吗？
“别高兴得太早，你现在的确没死，但我来得有些迟了，你现在的身体很糟糕，要不要救看你自己。”
当然要救，她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人，如何能不尝试？
她挣扎着试图开口，可惜身体四窍仿佛都被封住了，她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唯有耳朵能见声音，却给不出半分回应。
“我知道了，别激动。”
唐停在她口中放了一点冰凉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周遭的声音却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她感觉到衣裳被剥去，唐停为她换上了薄衫，将她放在了雪地里，寒冷铺天盖地，头脑却越发清醒。
“感谢你最后躺的地方是雪地，不然我可能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多冰一会儿吧，对你有好处。”
唐停嘀嘀咕咕地开口，她似乎在翻什么书，片刻后才再次抬高语调：“秉持医者的职责，我必须要告诉你实话，即便你想我动手救你，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因为现在即便我给你喂了解药，你身体的损伤也已经不可逆了，我需要用别的办法来救你，会很凶险。”
谢蕴努力试图给她回应，可惜仍旧动弹不得，但唐停仍旧察觉到了。
“别着急，先听听吧。”
她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唐停将什么东西抵在了她心口：“我将效仿扁鹊，为你换心。”
一句话说的谢蕴愣住了，《列子&#183;汤问》里的确记载了扁鹊换心的传说，但那不应该只是传说吗？
“你这样的身体，只换心还不够，我还要学一学华佗，刮骨疗毒，但你的伤蔓延太广……”
她抬手点了点谢蕴的下颚，又在她大腿处摸了一下，示意这伤已经纵横了她半个身体，“这个过程我不确定你能撑下来，会很痛苦，而且漫长，所以我需要你想一想，是不是真的打算接受我的救治。”

第520章 他已经变了
谢蕴并没有想多久，因为不管那个过程有多么痛苦，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答应了，唐停便不再犹豫，只说她需要一个帮手，谢蕴犹豫很久才选了谢济，内乱方止，百废待兴，殷稷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就置国家于不顾，只能折腾兄长了。
后来谢济的反应让她很庆幸这个决定。
“醒了吗？”
谢蕴从回忆中回神，含糊地应了一声，她颤巍巍睁开眼睛，盯着唐停看了两眼，微微笑开：“唐姑娘真是风华绝代，不管见了多少次，都让人赏心悦目。”
唐停瞥她一眼：“你说得再好听也没用，你的毒虽然解了，但和寻常人毕竟还是不一样，你会短寿，这点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明白。”
谢蕴轻笑一声，心情并没有因此而糟糕：“别说短寿了，就是只能多活几年也是赚了，多谢你。”
“不用，咱们是交易。”
唐停将银针收起来，然后将一粒药丸塞进谢蕴嘴里：“心脏毕竟不是你自己的，这是能帮助它适应的药，你已经吃了两年了，日后还得继续吃下去，我会定期让人送去给你……记得付钱。”
谢蕴听话的吞了进去：“我会加钱的，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对换心这件事并没有多紧张，你其实很有把握对不对？”
唐停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确不紧张，在老家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但说出来就骇人听闻了。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对了，安王府最近在搜罗美人，”唐停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这会是你入宫的机会。”
谢蕴一愣：“美人是献给殷稷的？”
唐停没想到她如此会抓重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朝她看过去，等着看这位贵女变脸，然而对方神情只是波澜了一瞬就归于平静，她有些惊讶：“你不生气？”
谢蕴有些无奈：“不是你说的，我不能生气吗？”
话虽如此，可这种事情也不是人能控制的。
“你们不会真的大方到愿意与人共事一夫吧？”
谢蕴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很有意思：“什么叫你们？”
“别转移话题。”
谢蕴欠人家一条命，难免心虚理亏，只好听话：“谁会愿意这种事情？只是既然知道自己短寿，我也不能再去招惹他，那太缺德了些，我此番回去，只为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若是好，她就会回千门关去，去父母膝下尽孝，若是不好……
她不愿意去想那种可能。
唐停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谢蕴隐约听见亏了之类的字眼，正要追问谢济就在外头敲了敲门。
“一刻钟到了。”
唐停隔着面纱捏了捏谢蕴的下巴，她的下颌也被毒药侵染，后来因为那些药丸，那毒没能往上蔓延便附着在了骨头上，所以这里当初是费了好些力气才处理好的。
“恢复得不错，出来吧。”
等谢蕴换好衣裳她才推门出去，谢济老实巴交的站在门边，等她出了门才敢抬脚进屋，见谢蕴安安稳稳地站着，情绪有些激动，大巴掌在她头上揉了好几下才松开：“总算是好了。”
“这些年，辛苦兄长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张了张胳膊，想抱一抱谢蕴，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妥，因为他还光着膀子。
谢蕴也有些奇怪，她醒来后就能模糊看见东西了，但好像从那天开始，就没见过谢济穿上衣，她好奇也就问了出来，谢济脸色尴尬，这件事他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那个，唐，唐姑娘说……”
房门忽然被推开，唐停靠在门框上看了过来：“今天起你可以穿衣服了。”
她扔了件上衣进来，随即转头就走。
谢济被那衣服糊了一脸也没躲，等脚步声不见了他才将衣服抓下来，穿在了身上，勉强恢复了一点谢大公子的风采。
谢蕴轻轻吸了口气：“是唐姑娘不让你穿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谢济耳廓涨红，着急忙慌的解释，“她怕刮骨疗毒时怕伤了你的筋脉，所以才要拿我做比对的。”
谢蕴眼睛睁大：“我也没说她不是为了我呀，你着什么急？”
谢济：“……”
他盯着谢蕴看了又看，吭哧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谢蕴有些过意不去，谢济为了照顾她本身就很辛苦了，她还要拿他打趣，属实有些不对。
“可是生气了？我给兄长赔不是。”
谢济敲了敲她脑门：“我和你生什么气，我还是不太想让你回去，他毕竟是皇帝。”
“兄长，不回去看一眼我不放心。”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谢济低叹一声，只是这句话说得有些心虚，他并未告诉过谢蕴当日殷稷的油尽灯枯，他怜惜殷稷，可对于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来说，他真的不愿意阿蕴再卷进朝堂和后宫争斗里去，“他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圣旨一处，无敢不从，你真的不用担心。”
谢蕴也希望殷稷能如他所言，可是——
“我听说，他至今不曾大婚立后。”
谢济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才开口：“的确如此，但是宫里有很多美人，不管是朝臣宗亲献的，还是太后赏的，他都留在了宫里，他已经变心了。”
谢蕴心里有些说不上什么滋味来，三年，殷稷若是知道她活着，还有理由等她，可他不知道，变心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竟然还是憋闷的。
她只好垂下眼睛：“兄长放心，若是如此，我不会纠缠。”
“你不纠缠有什么用？”谢济皱眉，“他若是认出你来不肯再放你走呢？”
以他对男人的了解，殷稷一定会的。
“他认不出我的，”谢蕴摸了下脸颊，神情有些怔忪，“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济不由沉默下去，谢蕴这番祛毒，容貌的确有了变化，若非他就在她身边，也是不敢认的。
“所以，你是非回去不可？”
“请兄长成全。”
谢济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无可奈何：“我去给你安排。”

第521章 他们在找人
“你为什么也要去？”
灰扑扑的马车骨碌碌行驶在大街上，谢济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曲起长腿靠在车辕上，手里虽然抓着缰绳，目光却看向了身边的唐停，语气十分不解，“这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
“闲着也是闲着，去凑个热闹不行吗？”
唐停靠在车辕上打盹，斗笠糊在脸上，开口的时候动都没动一下，谢济还要开口，前面却逐渐嘈杂起来，是安王府的下人在甄选美人。
安王府这些年家中子弟逐渐有人进了朝堂，勉强也算是在朝中有了话语权，可府中行事却越发低调，三四年前王府子弟还敢明目张胆的强抢民女，现如今却是半分都不敢嚣张，就连这甄选美人用的也是重金利诱的法子，若是哪家姑娘能入选，酬以百金。
贪婪之心人皆有之，这一百金足以让寻常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一时间家中有女者趋之若鹜，而富贵人家图的则是皇帝至今膝下空虚，万一入宫得了宠，一家子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可惜皇帝从未有过大选，他们想要进宫就只能走进贡这一条路。
所以安王府门前十分热闹，可古怪的是，来的人那么多却没几个入选，不管那些人是什么身份，暗中塞了多少银子，负责挑选的嬷嬷都半分不肯通融，不合适的立刻便会撵出去，哪怕是宗亲高官之女也一样。
谢济皱眉看着，很不喜欢这种场景，一想到要把谢蕴放进去，他心里就更不痛快：“妹妹，就算要进宫也不用非得走这种路子，我干脆翻墙把你送进去，咱看一眼就走。”
“你怎么不翻墙把皇帝掳出来呢？嫌你谢家不够招风是吧？”
唐停开口，随手将斗笠摘了下来扔进了谢济怀里，眼见他被噎得没话说，这才再次开口，“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不会让她出事，回去吧。”
她跳下车辕，抬手敲了敲车窗，片刻后谢蕴提着裙摆走了出来。
她却不着急往前走，反而抬眼看向那些落选后出来的姑娘们，眉心微微一蹙：“看来这次的选人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些落选的人在她看来并没有任何问题，这第一关看的都是容貌，而这些姑娘们就算不是绝色美人，可也是容貌端正，知书识礼，绝不可能第一关就被刷下来。
“怕是还有什么内情。”
“去看看就知道了。”
唐停随口道，她和谢蕴的事事都喜欢预判不同，她从不做无谓的猜测，尤其是答案就在面前摆着的时候，有那个思考的功夫，走几步去看看不行吗？
谢蕴也没多言，朝谢济摆了摆手便跟在她身后往前。
她们轻而易举地进了门，对适龄女子王府的人并不阻拦，也不管她们什么身份，进了门就有人主动上前引路，送她们一路到了查验的房间前。
路上不少等待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谢蕴还带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可唐停那张脸却足够吸引眼球。
先前她一直在外游历办学，从未精心打扮，风吹日晒之下仿佛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土，自然就有些不起眼，可这几年有了谢济这个苦力，她不用再顶着风吹日晒上山下水的采药，只需要呆在屋子里研究谢蕴就好，慢慢恢复了之前的水灵，今日为了参选特意装扮过，也就越发出彩。
谢蕴先前就说过她风华绝代，那并不只是奉承，她的确是担得起这个词。
“长那样一定能入选吧。”
“我觉得也是……”
有细碎的讨论声响起来，两人并没有理会。
“唐姑娘，你先吧。”
谢蕴低声开口，唐停也没推辞，先一步进了屋子，里头很快传来惊叹声：“姑娘真是好容貌。”
这话听得谢蕴心里一松，既然嬷嬷都这般惊艳了，想必唐停是能入选的。
可下一瞬人就走了出来，面无表情道：“落选了。”
谢蕴愣住了，刚才所有偷窥她们的旁观者们也愣住了，这样的容貌都没能入选，安王府要的到底是何种角色？
“怎么会？她们怎么说？”
“他们不是在挑人，而是在找人。”
唐停看了她一眼：“去吧，你肯定行。”
话音落下，她连等谢蕴的意思都没有，抬脚就走了，谢蕴有些不明所以，找人？
她略有些茫然，却不等想明白里头就有人喊下一位，她只得收敛了思绪抬脚走了进去，里头坐着两个嬷嬷，她们正低头说话，眉眼间都是唏嘘：“我觉得那种样貌值得冒险。”
“你忘了之前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了？王妃娘娘可是仔细观察过的，咱就只能按照画像找人。”
两人嘀咕完才看了过来，可在看见谢蕴一瞬间就愣住了，其中一人刷地就站了起来，拿着画像比对了半天，“你，你你你……”
另一个显然比她经验丰富，眼睛虽然亮了一下却还十分冷静：“姑娘，请把面纱摘下来。”
谢蕴瞥了两人手里的画像一眼，但对方抬手遮了一下，她没能看清楚上面画的是什么人物，倒是验证了唐停的话，她们果然是在找人。
该不会……
“姑娘，劳烦摘一下面纱。”
那嬷嬷又提醒了一句，谢蕴这才回神，将面纱摘了下来。
可没想到面纱一摘，两人的眼神却立刻就暗了下去，先前站起来的那人也坐了下去：“怪不得不想摘面纱，原来是摘了就不像了，看来是个知道内情的，可这种小心思有什么用？”
两个嬷嬷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听得谢蕴哭笑不得，她并非故作神秘，也不知道自己戴着面纱像谁，她这般遮着下颌只是因为那处的伤比身上旁处都要厉害些，唐停特意嘱咐了不要见风，所以这面纱她才一直戴着，到不想竟让人误会了。
“那现在怎么办？过还是不过？”
那嬷嬷看了看谢蕴，又低头去看画像，“算了，还是过吧，这两天咱们就选了那么两三个人出来，太少了，好歹让她进去凑个数，但我估计她过不了王妃那一关。”
两人仿佛当谢蕴不存在，自顾自抱怨了起来，可到底是给了她一个玉牌。
“姑娘，你好自为之，这蒙混过关的手段后面可就不能用了。”
那嬷嬷又教训了一句，仿佛对谢蕴这种靠着小手段达到目的的行为十分不满。
谢蕴哭笑不得，却懒得争执，摇头叹了一声，便上前去接玉牌。
借着这个动作她终于看清楚了画像上的脸，果然还是以前的她。

第522章 皇上驾到
她跟着侍女往后宅去，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有三位姑娘在了，那三张脸并不相同，可在某一处却都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蕴抬手揉了下额角，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老安王竟然会动这种心思，照着她找人……殷稷后宫好歹还有几位妃子，他怎么就把主意打到她一个“死人”身上了呢？
莫非是有人授意？
“又来了一个。”
有人开口，将谢蕴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眼看去，就瞧见屋子里的三位姑娘都在打量她。
“她怎么还戴着面纱？这看不出来像不像啊。”
“我知道，刚才我就在隔壁，听见那边的嬷嬷说了，她摘了面纱就不像了，这是来遮丑的。”
“用这种手段也行啊？她就不怕被王妃打出去？”
“为了那泼天的富贵，就算真的会被打出去她也得试试啊，毕竟她没有咱们这么好的运气，长得像画上的人。”
几个人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起来，原先谢蕴没进来的时候，她们三人间还暗潮涌动，现在来了一个“偷奸耍滑”的，她们便瞬间找到了相同的敌人，一致对外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不屑。
谢蕴没有理会，挑了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她在床榻之上昏迷了近三年，三个月前才醒过来，身体多少还有些虚弱，动作的久了就会疲惫，趁着这个功夫，她刚好歇一歇。
可树欲静风不止。
见她既没有争辩也没有羞愧，而是完全无视，三个姑娘都感觉到了羞辱，彼此对视一眼，很快就抬脚走了过来：“喂，你识趣的就自己走，别等着待会见了王妃，再被打出去，那可难看了。”
谢蕴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般不把人放在眼里，为首姑娘越发恼怒，要知道，这些人里，她可是最像画上人的！
“喂，我和你说话呢，我告诉你，你根本没办法和我们比，得到皇上宠爱，一飞冲天的一定是我！”
谢蕴敷衍地嗯了一声，她实在不想和这些小丫头争论，宫里什么情形她不知道，那些被留在宫里的美人有没有人受宠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只想混进宫里去看一眼，若是这人当真得了宠，只能说明她的确不该回来。
可她这般敷衍的态度却彻底激怒了那姑娘：“小贱人，你这幅样子是瞧不起谁？！”
她高高抬起胳膊，挥手就要落下，却被人一把捏住了手腕。
谢蕴终于掀开了眼皮，可反应却和那姑娘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既不惊慌，也不畏惧，就那么冷冷看着她，看得她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叫褚婉婉，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庶女，平日里仗着姨娘的宠，对谁都是嚣张跋扈的，后来她父亲知道她和一位贵人很像，就对她越发宠爱，惯得她很有些目中无人，就连亲生姐妹，稍有不如她意的，她也是伸手就打，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躲，更别说和现在似的，抓住她的手了。
“你松开！”她挣扎了一下，语气却不自觉弱了下去，“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最像画上的人，你敢得罪我，以后没有好果子吃……你现在认错，我不和你计较。”
谢蕴不为所动，仍旧冷冷盯着她。
那双历经世事，已经沉淀了无数风霜的眼睛，此时透着莫大的压迫力，看得褚婉婉后心发凉，一时竟再没敢说话。
“滚。”
谢蕴这才开口，丢废物似的扔开了她的手。
褚婉婉踉跄两步险些撞到椅子上，刚才还和她同气连枝的两个姑娘远远地躲开了，连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自觉丢了颜面，可却实在是没敢再靠近谢蕴一步，只能隔得远远地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得了宠，我就把你赏给太监，让你做一辈子奴才！”
谢蕴再次抬眼，对方浑身一抖，嘴边的话瞬间噎住，片刻后扭开了头，没敢再看她。
终于安静了。
谢蕴抬手撑着头正要闭目养神，就有个打扮得颇为华丽的嬷嬷走了过来：“我是王府的教养嬷嬷，从今以后几位姑娘由我教导，等你们学得差不多了，就有资格见王妃娘娘了，跟我来吧。”
她引着几人往前走，边走边交代：“想来你们也都知道自己为何入选，可这像一个人不是只看容貌的，画像上的人出身世家，当年是全京城的贵女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所以你们若是想更像她，就要好好学习仪态，研习琴棋书画，明白吗？”
褚婉婉不甘心地上前：“嬷嬷，我们这些像的人，学了仪态自然会更像，可有些人她是蒙混进来的，再怎么学也不可能像的。”
教养嬷嬷的脚步瞬间顿住，脸色严厉起来：“蒙混进来的？”
这种事可关乎他们安王府在皇帝眼里的印象，岂能蒙混？
见她变了脸色，褚婉婉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连忙伸手指向谢蕴，语气里都是幸灾乐祸：“就是她，嬷嬷，这种人会害了王府的，赶紧让人把她打出去吧。”
教养嬷嬷循着她的目光朝谢蕴看了过去，却在看见的一瞬间愣住了，明知道来参选的人不会太过尊贵，可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她却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那姑娘怎么说呢，她气势并不张扬，穿戴也不华丽，可就那么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低了她一头。
褚婉婉那三个人，刚才看着还觉得尚可，此时站在那姑娘身边，却生生被衬成了丫头。
可气度再好，也的确是戴着面纱不敢示人，教养嬷嬷犹豫片刻才开口：“劳烦姑娘摘了面纱。”
谢蕴心里叹气，随手将面纱摘了下来，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教养嬷嬷失望的脸，她有些无奈，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本尊，竟然会是最不像的。
“姑娘，真是对不住了……”
教养嬷嬷开口，可话不等说完，就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嬷嬷，快，快带着人去前院，皇上听说咱们在选美人，亲自来了。”

第523章 皇帝的忌讳
谢蕴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殷稷来了吗？
她才刚做好准备要去见他，他就来了吗？
明明万分期待，身体却控制不住的开始战栗，连指尖都开始麻木，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殷稷，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身边的教养嬷嬷脚下一软，屈膝就要跪下她才回神，一把将人拉住了。
她忘了，她很快就要被撵出去了，想要见到殷稷，得先想个办法留下来。
教养嬷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扭头看向传话的丫头：“真是皇上？娘娘让我把这几位姑娘带过去？可是她们还什么都没学，要是御前失仪……”
褚婉婉连忙开口：“嬷嬷你放心，我不会的，我一定能讨得皇上欢心……”
“住口！”
教养嬷嬷低喝一声，打断了褚婉婉的话，一定能讨皇上欢心？你当皇上是什么人？是那么容易讨好的吗？
这可不是三年前了，一句话说不对就会没命的！
她有些想把褚婉婉换了，就她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子，到了御前没能取悦皇帝就算了，万一再犯了事还会带累安王府。
可皇帝要见人，褚婉婉又是最像的，若是把人留下皇上怪罪起来……
她一时陷入两难。
“嬷嬷。”
沉稳的女声忽然响起，将教养嬷嬷的思绪从混乱里拽了出来，她扭头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我家道中落，可先前也是学过诸般礼数的，”谢蕴缓声开口，带着莫名的说服力，“嬷嬷送我进去吧，至少我不会给府里添乱。”
她抬手点了点眉眼，“而且，你仔细看看，我也不是真的不像，是不是？”
教养嬷嬷下意识点头，其实只看上半张脸，眼前这位姑娘比褚婉婉都像，而且她省心，这一身的气度一看就知道见过大世面，怎么看都比褚婉婉省心。
她没有多犹豫就点了头：“好，你就一起去吧。”
褚婉婉瞬间急了：“不行，她根本不像……”
“王府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教养嬷嬷厉喝一声打断了褚婉婉，先前她只是觉得这姑娘不省心，现在才真切地厌恶起来。
“再敢多嘴，你就给我留在这！”
褚婉婉被吓得再没敢吭声，眼底却闪过了真切的憎恨，她看了眼谢蕴，指尖狠狠抠烂了帕子，这个贱人，明明长得那么不像，凭什么能和她一起面圣？
刚才还敢挑衅她……不行，她必须找个法子除了她。
她攥着帕子发狠，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想法，却没有一个成型。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我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谁若是忘了，就等着掉脑袋吧。”
教养嬷嬷一声呵斥，将她的神志唤了回来，可听清楚那些话的时候，她却很是不屑，有什么东西能比脸重要？凭她和那画中人的相似，她才不信皇帝舍得怪罪她。
“第一，皇上这些年喜静，若非问话，不要擅自开口；第二，不要询问你们像谁，一个字都不许提；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教养嬷嬷加重了语气，“不要弄脏皇上的衣裳，这一条绝对不能犯，都记住了吗？”
众人又应了一声，唯有褚婉婉没放在心上，她很清楚，规矩都是立给不喜欢的人的，就如同她家里一样，她那嫡母稍微做错了一点事情，都会被她爹责罚，可若是换成她亲娘，即便是僭越穿了大红的衣裳，他爹也只会让她嫡母不要计较。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记这些，她只要能得皇帝喜欢就好。
但这样的话她才不会告诉别人，这是她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都记住了，嬷嬷，咱们快走吧。”
她开口催促，教养嬷嬷看她过来的目光十分不喜，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丫头长得的确是像，万一真的得了皇上青眼，可就不是她能得罪的了。
“那就走吧。”
她在前面引路，四人排成一列跟在后头，褚婉婉有心为难她，将谢蕴挤在了最后头，谢蕴也懒得计较，她现在满心都是对重逢的忐忑，呼吸都有些混乱，她正努力试图调整，已经完全顾不上旁的了。
“府里的主子都在前面，低头，莫要冲撞。”
到了前院，教养嬷嬷又吩咐了一句，几人都听话地低下头，跟着她一路去了正门。
谢蕴本以为下人那般火急火燎地往后院去传话，是殷稷已经到了，可到了正门一看，却根本没有銮驾的影子，只有戒严的禁军封锁了整条街，而王府众人此时都垂手立在太阳底下恭恭敬敬地候着。
不管是年过花甲的老安王还是缠绵病榻的安王妃，甚至是府里不过三岁的孩子都被抱着，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样森严肃穆的气氛，唬得原本咋咋呼呼的褚婉婉都不敢再开口。
教养嬷嬷引着众人去见安王妃，老王妃一眼就看见了褚婉婉，连忙抬手将人招了过来：“你是哪家的姑娘？”
褚婉婉心里得意，故作矜持地低下头：“小女是苏州永宁县县令之女，褚氏婉婉。”
“好好好……”
老王妃上下打量着她，虽然整体看起来这丫头和谢蕴完全不能比，可这五官着实是像，他们王府这次可算是找到合适的人了。
她随手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来，戴在了她手腕上：“该教的嬷嬷可都教你了？待会儿见了皇上，千万要恭敬，记住了吗？”
褚婉婉连忙点头：“王妃娘娘放心，小女都记得。”
她得意地瞥了谢蕴一眼，连带其他两个姑娘也没放过，安王妃却没厚此薄彼，将人挨个唤到跟前来询问：“都叫什么名字？”
“民女吴芳草。”
“民女赵清澜。”
谢蕴顿了顿才开口：“民女付粟粟。”
安王妃目光略过她的时候多停顿了片刻，随即才点点头：“都是好姑娘，你们的前程就在今天了。”
她还要嘱咐些什么，一阵幽长雄壮的鼓乐声忽然响起，圣驾到了。

第524章 重逢
王府下人匆忙退下，宽敞庄严的王府门口，只剩了安王府的主子们，气氛却越发严肃紧绷，竟连孩子都没有哭一声。
褚婉婉显然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偷偷拽了下安王妃：“娘娘……”
刚才还和善的安王妃瞬间沉下脸，眼底竟仿佛有凌厉的杀意，瞪得褚婉婉再不敢言语。
谢蕴想起来刚才教养嬷嬷说的那句话，她说殷稷有三条忌讳不能犯，第一条就是他喜静，未经允许不得开口，方才她还以为是那嬷嬷怕她们几人不知天高地厚，所以特意说的那般严重来震慑她们的，可现在看安王妃的反应，她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天子大驾足有近千人，但这次只是从皇宫到安王府，所以动用的只是数百人的法驾，可即便如此，也仍旧声势浩大，导驾仪仗抵达后，又是六重引驾仪仗，之后还有护卫，乐队，人潮陆陆续续，等半条街都被站满，銮驾才姗姗来迟，在众人面前露出了面目。
此时日头正足，安王府的贵人们被晒得汗流浃背，女眷们妆容也都被汗水冲花了，可没有一个人敢抱怨一个字，始终安安静静地候在门前。
“跪~”
一声熟悉的高喝声响起，谢蕴抬眼，在明黄的銮驾上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蔡添喜。
他回宫了，那应当将殷稷照顾得还不错。
她攥了攥止不住发颤的指尖，混在人群里俯身跪下去，低头的瞬间她迅速往前看了一眼，怀揣着一丝侥幸，以为能看见下銮驾的殷稷，可惜对方似乎并不着急下来，銮驾上一片安静，她这一眼只看见了颤巍巍俯身的安王夫妇。
她有些惊讶，老安王夫妇年岁大了，又是长辈，大周朝以孝治国，按理说他们是不用跪的，甚至偶尔放肆了，皇帝受制于孝道，也不会怪罪，就如同几年前一样，可这次他们俯下身的时候，却并没有人阻拦，仿佛这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等偌大一条街再无人站立，有人膝行上前，伏在地上充作马凳，蔡添喜这才上前一步：“皇上，到了。”
龙撵微微晃动一瞬，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自帘子里伸出来，却是轻轻挥了挥。
蔡添喜立刻会意，朝奉车郎打了个手势，龙撵很快就调转了方向。
“安王府上前觐见。”
蔡添喜高喝一声，安王夫妇连忙膝行上前，在龙撵前低头问安。
谢蕴这才反应过来殷稷不打算下来，她心里一紧，若是殷稷不下来，今天还能见到他吗？
“朕听说，你在给朕选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谢蕴心脏控制不住的一颤，那一瞬间她竟险些控制不住抬头，虽然那语气里充斥着她十分陌生的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懒散和漫不经心，但这仍旧是殷稷的声音。
他此时，离着自己只有几丈远而已。
一阵摩擦声响起，是龙撵的垂幔被掀开了，谢蕴浑身都在战栗，因为她清楚只要自己抬头，就能看见那个自己惦记了三年的人，只要一个抬头而已。
可是她不能。
所有人都垂首的时候，她抬头太过醒目，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殷稷的以后会是如何走向，不能这般不管不顾。
“是是是，”老安王忙不迭开口，语气里满是谦卑，“臣听闻皇上最近龙体欠佳，老臣年纪大了，不能亲去侍疾，便想着挑选几个仔细妥帖的美人，代为侍奉。”
殷稷仿佛听见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突兀地笑了起来，声音毫不遮掩，可这声音明明代表的该是愉悦，却莫名听得人后心发凉，谢蕴清楚地看见身边跪着的两位姑娘颤抖了起来。
“罢了，来都来了，看看吧。”
殷稷的笑容忽而收了，语气再次懒散下去，仿佛短短几句话已经让他觉得无趣了。
安王妃却不敢耽搁，连忙朝身后抬了抬手：“快过来。”
谢蕴心跳瞬间加速，她们要过去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他了……
她起身，咬着牙才勉强控制住身体的战栗，跟在三人身后一步步往前，眼看着銮驾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就在她要与其余三人并排而站的时候，吴赵两位姑娘忽然疯了一般，拔出发间的簪子，朝着銮驾就扑了过去。
“暴君，还我们父亲命来！”
行刺？！
谢蕴的心跳有瞬间的停滞，她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刺客，可却根本没来得及，她只能喊了一声小心，却是声音一出口就被淹没在了安王府众人的尖叫声里。
但这么大的动静殷稷却仿佛没听见，仍旧歪在龙撵上，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睛，两个姑娘都要跳上龙撵了，他都没有半分要躲的意思。
谢蕴脑袋几乎空白，本能地冲出了人群，可下一瞬两道黑影便从天而降，宛如两块巨石，将两个姑娘狠狠砸在了地上，生生砸得她们吐出血来。
谢蕴这才松了口气，捂着心脏弯下了要，嘴唇却隐隐发紫，她真是被吓到了。
殷稷却仍旧毫不在意的模样，垂眼扫了二人一眼，神情却不见半分波澜：“别这么粗鲁。”
两个内卫会意地退了下去，只是退下之前卸掉了两个姑娘的胳膊。
老安王面如土色，刚起身没多久，就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皇上明鉴，臣不知道他们是逆贼之女，她们行刺与臣无关，臣冤枉……”
“嘘……”
殷稷轻声开口，“你太吵了。”
老安王再没敢言语，伏在地上不停发抖，殷稷却没再理会，只抬了抬手，蔡添喜躬身扶着他下了地，安王府世子连忙膝行上前充作马凳，素白的单靴慢吞吞踩着人背落了地。
“回去再练两年吧，这种水平，杀不了朕。”
这话里的意思竟是不打算追究这两人，老安王连忙进言：“皇上，不可，这等逆贼，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杀了岂不是无趣？”
殷稷低笑一声，心情竟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走吧，朕等你们再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似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可既然已经失败了，谁会放着活路不选去走死路？她们爬起来就想跑，可刚才那一下她们伤得太重，刚爬起来就再次跌倒。
老安王不想再多生事端，连忙催促暗卫将她们拖出去，可他们却动都没动，只看着殷稷，老安王胆战心惊地跟着看了一眼，却发现殷稷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他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衣摆，他并未穿龙袍，身上的是一件很不起眼的素白长衫，可此时长衫一角却有一点刺目的鲜红。
“为什么要弄脏朕的衣服……”
他低语一声，仿佛是在问那两个刺客，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抬手擦了擦那血迹，发现怎么都擦不掉之后仰头叹了口气：“送她们一家团圆吧。”

第525章 她在诱惑朕
皇帝喜怒无常早已不是秘密，他身边的暗卫更是无比习惯，闻言丝毫停顿都没有，伸手一拧，就扭断了两人的脖子。
褚婉婉混在人群里看着，眼见两人彻底没了生气，被吓得脸色一白，可没多久惊恐就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阵痛快，活该，本来王府选她一个人就够了，这两个人非要来凑热闹，现在死了吧？
要是剩下这一个也是刺客就好了。
她扭头看了眼谢蕴，思绪却忽然一顿，那两个女人死好像不是因为她们行刺了皇帝，而是因为……她骤然想起了教养嬷嬷的话，千万不要弄脏皇帝的衣服。
一个恶毒的念头逐渐在脑海里成型，如果这个叫付粟粟的女人也弄脏了皇帝的衣服呢？
那她会不会也和另外两个人一样，被活活扭断脖子？
她眼底闪过兴奋，对那样的场景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还有旁人吗？”
殷稷随口问道，蔡添喜见他不打算回龙撵，连忙招了下手，宫人立刻将黄罗伞举了过来，将头顶炽烈的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还在日头底下晒着的老安王连忙推了把安王妃，老妇人回神，扭头看向谢蕴和褚婉婉，可刚才有了那两人的前车之鉴，她有些不敢喊人上前了。
殷稷却循着她的目光朝两人看了过去，随即就怔住了。
蔡添喜也跟着看了一眼，捂着嘴惊叹了一声：“这位姑娘真是像极了一位故人。”
可故人二字他敢提，旁人却不敢，安王妃琢磨着这主仆两人的反应，怎么看怎么像是对褚婉婉动了心的样子，心下顿时一定，连忙上前解释：“臣妇只是看她聪明懂事，应当能伺候好皇上，这才将人选了过来，皇上可还满意？”
殷稷不置可否，只轻声问：“她叫什么？”
“褚婉婉。”
殷稷低声重复一句，抬脚走了过去。
眼看着他越靠越近，褚婉婉心跳如擂鼓，刚才太过混乱，她没来得及去看皇帝的样貌，此时人就在自己面前，她才敢抬头打量，却不过一眼便彻底沦陷。
清冷，矜贵，俊秀，睥睨一切。
男儿当如此。
她要做这个男人的皇后。
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叫嚣，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抬脚就想上前，可前面的路却被人挡住了，她抬头一看，是那个叫付粟粟的女人。
方才吴赵两人行刺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藏到了这个女人身后，一不留神竟然让她离皇帝比自己都要近，可皇上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心里有些窃喜，可随即就越发憎恶起来，这个贱人明知道皇帝在看她，却仍旧木头似的站着不动，分明就是在存心捣乱！
她抬手就想把人推开，可动作的瞬间却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的计划。
此时只要自己推她一把，她就会撞到皇帝，然后就会如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被扭断脖子。
这样的机会简直千载难逢，绝对不能放过！
她悄悄开了荷包，里头装着的都是粉色的香粉，她将开了口的荷包偷偷挂在了谢蕴腰侧，周遭人群拥挤，完美的遮掩了她的动作，可她太过紧张，动作间有好几次都碰到了谢蕴，但好在对方像是被皇帝的威严震慑住了，一直没有察觉。
等香粉终于挂住的时候，褚婉婉松了口气，眼见皇帝喊了她的名字，她连忙俯身行礼，趁着这个动作，不着痕迹地推了一把谢蕴。
谢蕴还没能回神，刚才的刺杀本就让她吃了一惊，还不等回神殷稷便一步步走了过来，连番刺激之下，她大脑一片空白，瞬间便没了思考的能力，可目光却本能地追逐着对方，她看见他一步步走近，看见他眉眼逐渐清晰，也看见了他略带病态的脸色。
殷稷，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控制不住的抬手，想去碰触他，拥抱他，亲吻他，可指尖刚刚一颤，男人压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叫褚婉婉？”
那三个字让她骤然回神，被重逢的激动冲走的理智也逐渐回笼，殷稷过来不是为了她。
他不认得她。
这个结果她早有所料，也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在清楚听见的时候，呼吸还是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侧身一步打算让开路，可就在抬脚的瞬间身后却有一股力道忽然袭来，生生将她推的朝前扑了过去。
身体失衡的一瞬间，谢蕴就知道要不好。
这些年她虽然因为要休养鲜少出门走动，可关于殷稷的传言也是听了一些的，尤其是方才看安王府对他的态度和他的行事风格，她就知道他变了许多，自己这般朝他撞上去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她停不下来。
她心里万分无奈，刚重逢便要遭劫吗？
蔡添喜也变了脸色，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挡住扑过来的谢蕴，要知道这些年往宫里送美人的不止安王府一家，也不只他们一家发现了皇帝的软肋，走这替身的路子，可皇帝留下人也只是看看而已，但凡有谁不安分，试图顶着那张脸作妖，他可是从不手软。
就在他们出宫前，还有人想用这种假摔的法子和皇上发生些什么，可换来的只是皇帝一句话——
好不中用的腿。
那人的腿便被生生打断了。
今天这才过去一半，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蔡添喜实在不想来这么一遭，伸手就要去拦人，一只手却比他更快，一把就勾住了谢蕴的腰，将她接了个满怀。
蔡添喜愣了，谢蕴也愣了。
怀抱如此熟悉，她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殷稷认出她来了。
“你……”
殷稷却骤然松了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谢蕴那张和别的美人差不多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了抬手，蔡添喜会意，连忙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殷稷用力擦了下手，看过来的目光十分冷厉：“你干了什么？”
谢蕴被问得有些茫然：“我没干什么……”
“不可能！”
殷稷厉声打断了她，若是这个女人没用手段，他不可能一看她要摔就心悸，更不可能上赶着去抱她，他从来不做这种事情！
他盯着谢蕴打量，试图从她身上找到破绽，但很快就被一声尖叫扰乱了思绪。
“啊，她弄脏了皇上的衣裳！”
褚婉婉一开口，瞬间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殷稷的衣摆上，那素白的衣裳，不知何时竟然沾染上了一大片粉色的香粉，而那装满香粉的荷包，此时就在谢蕴脚下。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安王府众人纷纷变了脸色，王府选了三天，才挑出了四个人，今天就要死三个吗？

第526章 我是故人
殷稷闻言，低头看了过去，瞧见那一大片脏污的时候，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谢蕴留下的衣裳就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件事，一时间被他身上低沉的气压压得几乎不敢喘气，偌大一个安王府也寂静得可怕，就连头顶炽烈的太阳都仿佛被这股压迫力震慑，选择了退让。
天空阴沉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谢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幅样子，她很清楚，自己这是被陷害了。
她扭头看向褚婉婉，就见她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这般情形已经不需要再多言，幕后黑手就是她！
“是你。”
褚婉婉连忙后退：“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都看见了，是你勾引皇上的时候弄脏了他的衣裳，就是你干的！”
谢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根本没人想听，暗卫意识到她犯了皇帝的忌讳径直上前，将她压着跪在了地上，安王府众人为了撇清关系也开始众口一词地指责。
“皇上，臣妇教导过她您的忌讳，是她自己不记得，她的举动和安王府无关啊。”
“正是，请皇上明察。”
褚婉婉也抓住机会开口：“其实她并没有通过王府的选拔，是她自己用了手段蒙混过来的，皇上，这种人不能留。”
老安王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和安王妃七嘴八舌地开始咒骂：“心思真是恶毒，蒙骗我王府就算了，还敢弄脏皇上的衣服，绝对不能轻饶。”
“请皇上赐死这个大不敬的贱人……”
“就是，赐死她……”
“杀了她……”
“闭嘴。”
殷稷低喝一声，脸色变得更难看，他看看自己的衣摆，又看看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神情逐渐变得狰狞，看得王府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刚才一个血点都能让他变脸，现在这么大片脏污，怕是杀一个人已经不能平复他的怒火了。
安王府众人不自觉后退，唯恐自己成为那个倒霉鬼。
褚婉婉也跟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并没有其他人的畏惧，反而满眼都是兴奋，皇帝会怎么发落这个贱人呢？凌迟还是腰斩？千万不能让她死得太轻松，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和她抢东西是什么下场。
她紧紧盯着殷稷的嘴唇，等着他说出那些残忍的字眼，在她的热切期待下，殷稷那削薄的嘴唇终于张开，褚婉婉眼睛都直了，要来了，要来了——
“衣服脏了，洗就是了，何必要闹出人命来。”
褚婉婉瞬间懵住，周遭所有人也都懵住了，这是皇帝会说出来的话？
你刚刚还眼都不眨地让人扭断了两个脖子！
就前几天，你还因为言官撞柱进言弄脏了你的衣裳，让人生生撞了十八回！
现在你却说，衣服脏了，洗就是了，何必要闹出人命来？
你是被气疯了吧？
众人太过震惊，一时顾不得尊卑，纷纷抬头朝他看了过去。
殷稷的脸色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了下来，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目光轻飘飘一瞥，那来自灵魂的畏惧便自心底深处被勾了起来，众人慌忙收回视线，再不敢逾越半分。
殷稷这才抬脚朝谢蕴走了过去。
见他不打算追究，暗卫已经松开了谢蕴，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他半蹲下去，垂眸看着谢蕴，刚才他的脸色难看，固然是因为衣服被弄脏了，可以往他并不至于如此，打从谢蕴死后，他便很少有情绪了，喜怒哀乐这些东西仿佛隔绝在了他世界之外。
哪怕是之前有言官当庭骂他暴虐无道，必遭天谴，他心里都毫无波澜。
但刚才，他却是真的愤怒了，不是因为这件衣服可能洗不出来了，而是面对这个弄脏他衣服的罪魁祸首，他竟然说不出要处死她的话来。
明明和宫里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就因为有些地方和谢蕴相似，便被送到了他面前。
可再像也不是，他很清楚，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碰触这些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取代谢蕴，哪怕暂时的也不行，他留下她们只是怕自己会忘记谢蕴的样子，他想用她们提醒自己。
但今天他破了戒，他不止在这个女人要跌倒的时候接住了她，还开不了口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蕴张了张嘴，心脏颤抖的厉害，殷稷这样的反应，是不是认出她了？
这个猜测让她忘了之前所有的顾虑，下意识开口：“我是故人。”
可话音落下，她看见的却是殷稷逐渐冷漠下去的脸：“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谢蕴一愣，恍然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那么多人往殷稷身边送人，不可能只让她们当摆设，为了获得皇帝的宠爱，一定是什么手段都用过了。
说不得宫里现在就有人装得比她都像她自己。
这种时候和他说自己是谁，他怎么可能会相信？他是亲眼看见她死的呀……
“我没有……”
“不想说是吗？”
殷稷脸色冷下去，短短五个字，充满了威胁，他站了起来，神情阴鸷，伸手一指谢蕴：“把她……”
蔡添喜连忙上前，等候他的吩咐，清明司如今越发精进，若是严刑逼供，必能问出皇帝想知道的。
可殷稷却没了下文。
蔡添喜等了又等，等到都怀疑自己耳鸣了，殷稷都还没开口。
“皇上？”
他询问的开了口，殷稷却甩袖就走：“敢送此女入宫者，抄家灭门。”

第527章 还会再见的
蔡添喜一愣，他不是对皇帝的吩咐有异议，只是他想不明白，明明得罪人的是这姑娘，可皇帝最后矛头怎么对准了旁人呢？
但他还是反应极快地应了一声，老安王更是恨不得磕个头证明自己绝对会遵从圣旨。
可唯有一人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褚婉婉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皇帝不是最忌讳旁人弄脏他的衣裳吗？
刚才不是已经杀了两个了吗？
为什么要放过这个？！
明明这个比所有人都更该死！
而且，皇帝不是为了她来的吗？怎么能被人招惹之后就把她忘了呢？刚才他还喊了自己的名字啊。
诸般不甘交织在一起，褚婉婉一时间忘了教养嬷嬷的嘱咐，抬脚就追了上去，开口喊道：“皇上，等等。”
蔡添喜脸色瞬间变了，皇帝这些年精神不好，格外听不得吵闹，周遭声音大一些便会头痛，偶尔还会恍惚。
前年冬天，他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非说有人喊他，冰天雪地的在外头站了一宿，热症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月才退下去，从那之后就宫里就多了条规矩，任何人不得喧哗。
蔡添喜已经许久都没听见人这么高声说话了。
他慌忙看了眼殷稷，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似乎并没有被影响，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敢怠慢，抬手一指褚婉婉：“住口！给我堵了她的嘴！”
侍卫连忙上前捂住了褚婉婉，见她没了声音，蔡添喜这才看向老安王，神情冷淡：“老王爷，府中疏于管教了。”
老安王脸色青青白白，当初在上林苑，他丝毫没将这奴才放在眼里，羞辱责罚都有，可如今却连他一句话都不敢无视。
他讪讪赔笑：“没有下次，一定没有。”
“如此最好。”
蔡添喜没再理会旁人，抬脚就要去追殷稷，褚婉婉却一口咬在了侍卫手上，对方吃痛，下意识松了手，她便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喊了出来：“皇上，我是婉婉啊，你不能忘了我，你不是来带我回宫的吗？”
蔡添喜一瞬间割了她舌头的心都有了，可殷稷的脚步却停了下来，蔡添喜也不敢再动，只能侧身立在一旁候着。
殷稷慢吞吞转过身来：“你说你叫褚婉婉？”
褚婉婉趁机推开侍卫往前走了两步，忙不迭点头：“是，正是民女。”
殷稷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蕴身上，他还以为是这个人的名字。
不过算了，无关紧要。
他转身又要走，谢蕴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开口：“民女付粟粟。”
殷稷一顿，刚转了半个弯的身子又转了回来：“哪个粟？”
谢蕴搓了下指尖，没有开口，只是趁机多看了他两眼，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个答案，于是殷稷的脸色又黑了。
《尔雅&#183;释草》有书，稷，粟也。
以为用这么偏僻的出处，他便不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这个女人，不光对他用了手段，还在调戏他。
这般嚣张放肆，不能留着。
他垂眼看着那个人，可却迟迟没有开口，唯有眼神变幻不定，何时杀，如何杀……
他犹豫不决，褚婉婉却急了，明明是她开口喊住了皇帝，可为什么皇帝看的却是那个贱人？
难道是她刚才的投怀送抱引起了皇帝的主意？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既然皇帝喜欢这一口，她也可以！
她眼睛再次亮起来，抬脚就朝着殷稷走了过去，临到跟前时脚下一别，朝着他怀里就栽了过去。
她满心期待，等着被皇帝接进怀里，等察觉到她最像的时候，皇帝一定会给她最极致的宠爱，到时候别说一个付粟粟，就是十个也不过是她动动手指的事。
可预想中宽厚结实的怀抱并没有出现，皇帝就在她身边，却没有半分要伸手的意思，眼睁睁看着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撞击的痛苦让她瞬间忘了其他，凄厉地哀嚎起来，浑然没看见殷稷的脸色淡了下去。
“聒噪。”
清淡如水的两个字，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捏住了褚婉婉的脸颊，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想起来了教养嬷嬷的嘱咐，慌忙想要闭嘴，可已经来不及了，银光一闪，舌头就掉了下来。
她痛得全身发抖，却一声都没能再发出来，最终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之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侍卫毫不怜惜，拖着她的腿就将人丢到了路旁。
谢蕴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她离着褚婉婉本就不远，那舌头血淋淋落在地上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
殷稷远远看见了她这一步，心里冷笑了一声，吓到了？活该，谁让你往朕跟前凑。
不过你既然得到了教训，那今天的事就算了。
“回宫。”
他抬脚上了龙撵，蔡添喜连忙弯腰扶了一把，可要落下垂幔时，他却忍不住看了眼谢蕴，虽然皇帝堵死了她进宫的路，可他却有种预感，他觉得他们还会再见。
“起驾~”
圣驾起，众人拜，在一片伏下的脊背里，明黄的銮驾逐渐远去，谢蕴抬头目送对方远去，还以为见到他就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没想到现在还是一片未知。
不让她入宫？
这可不能听你的。

第528章 惩罚
“皇上，喝杯参茶。”
蔡添喜探手试了试水温，察觉到温度刚好，这才端起茶盏递到了殷稷手边。
但他并没有动弹，打从上了龙撵他便没有开口，只抬手撑着头，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蔡添喜也没有打扰，只看了眼玉春，玉春拿热水泡了泡手，轻轻替殷稷揉捏起膝盖来。
他年少时候在萧家受罚落下过病根，前几年仗着身强体壮不觉得有什么，可当年谢蕴一走，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压在身体深处的旧疾便都冒了出来，连带着这膝盖也是，明明外头天气很好，他也会觉得疼。
玉春特意学了这些手法，见殷稷歇着便给他揉一揉。
当年的内乱之后，他已经彻底成长了起来，再没了以往在御前战战兢兢的样子，出门在外旁人也都要尊称一句玉春总管，可贴身伺候殷稷的事他仍旧选择自己来，既是不放心旁人，也是为了巩固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地位。
“她像吗？”
殷稷忽然开口，玉春手下不停，他刚才没下去，不知道底下什么情形，所以这话应当不是问他的。
蔡添喜却也犹豫着没开口，他先前一直被褚婉婉吸引着注意力，并没有太在意那位付姑娘，也就最后才看了一眼，却也只是一扫而过而已，并没有很仔细。
可说也奇怪，皇帝这么一问，最后看的那一眼忽然就清晰鲜明了起来。
虽然脸的确不是最像的，可若是不看脸，那可就太像了。
“皇上圣明，确实极像。”
他说着话，心里一动，皇帝若是肯和祁大人一样找个相似的姑娘留在身边陪伴，往后的日子怎么都要好过许多，这几年，他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皇上，不如将那位姑娘招进宫里来吧，就是只伺候您也好……”
“不必。”
殷稷轻声开口，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麻木得近乎空洞，“朕有谢蕴就够了。”
他亲眼看着谢蕴在他怀里死去，他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再回来，所以不管那些人多像他都知道不是，虽然今天的举动的确有些不受控制，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
“回去给朕备一桶冰水。”
蔡添喜心里一颤：“皇上，您身上风寒还没好，要不……”
殷稷再次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开口，蔡添喜没说完的话只能咽了回去。
銮驾在一片安静里抵达乾元宫，宫人们连忙放下手里的话俯身行礼，却仍旧是一片安静，内殿里却已经忙乱了起来，宫人都看见殷稷的衣裳弄脏了，慌忙备好了东西等着伺候他更衣。
等那脏污的衣裳被换下来，殷稷又是一身干净时，听荷才低声开口：“薛司正来了，正在偏殿候着。”
殷稷连衣带也没系，坦荡荡地露着线条分明的胸膛，和上头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歪在了软塌上，自那扇谢蕴很喜欢的窗户里看了外头一眼，这才抬了下手指，示意召见。
薛京很快过来，时过三年，他张开了一些，面容越发冷厉肃杀，身形也拔高了一截，清明司不断扩张，权限越来越高，他已然有了权臣的影子，可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是谁。
他俯身行礼：“皇上。”
殷稷没言语，他如今看什么都不上心，连话也懒得说，薛京已经适应了，知道他在听也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臣此次往江南查贩卖私盐一案，已经查到了罪魁祸首，详情都在这里。”
他膝行上前，将奏折放在了殷稷旁边的矮几上。
他瞧见殷稷手指抬了一下，知道这是让他起身的意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臣昨日还去了趟王家，吊死了一个管家，京中流传了一些不明不白的言论，臣想去查一查……”
殷稷照旧抬了下手，意思是随便他。
薛京得了想要答案，躬身就打算退下，一直没开口的殷稷却在此时开了口：“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薛京脚步骤然顿住，他知道殷稷问的是什么，皇帝让他在查当年的齐王府旧人，查十年前谢蕴姑姑和齐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差事已经交给了他三年。
“臣无能，还没找到人，请皇上责罚。”
他再次俯下身开口请罪，殷稷却既不恼怒也不发作，只静静看了他许久才开口：“是吗？”
轻飘飘的语气，透着一如既往的懒散和漫不经心，薛京的头却越发抬不起来，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他们可能都被人灭口了，臣回去就从王家下手……”
殷稷合眼靠在了软榻上，薛京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他连忙倒退着出了门，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了蔡添喜：“干爹。”
蔡添喜嘘了一声，拉着他往角落里走了走：“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没查到？”
薛京沉默下去，蔡添喜瞬间明白了，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个混账，你欺君啊？”
“我不是要瞒着，我是想再等等，至少等皇上过去这个坎。”
蔡添喜原本还想教训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薛京这么大了，有分寸，不开口一定有不开口的理由：“罢了，你小心一些。”
薛京应了一声，正要告辞就看见玉春带着几个内侍抬了一浴桶的冰水过来，他脸色一变：“皇上要的？”
蔡添喜叹了口气，三年前他们还敢劝一劝，如今却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敢违逆了。
“你去吧。”
薛京忧虑地看了一眼内殿，却还是抬脚走了，蔡添喜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脚进门。
“皇上，冰水来了。”
殷稷抬眼看过来，微微抬了下下巴，宫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了蔡添喜，其实他也想退出去，可又不放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稷脱下薄衫，赤脚走进了浴桶，然后在那冰冷的折磨下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皇上，差不多了，出来吧……”
殷稷仰着头：“朕要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不可以再犯……”
可是打从那年他大病一场后，身体已经受不得寒了，这么泡着，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心思急转，想找出一个理由来劝殷稷出来，可想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有说服力，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劝动殷稷了。
他难受地叹了口气，外头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心里一喜，热切地盼着是出了什么需要皇帝亲自去处理的事情。
“怎么了？”
他小跑着迎了出去，却是宫正司的掌刑太监：“蔡公公，地牢里的人试图自杀，好在被咱们拦下来了，太医正在救治。”
蔡添喜一愣，随即大喜，这可不就是皇帝得亲自去看看的事情吗？
“皇上，”他慌忙转身回了内殿，将掌刑太监的话转述了出来，手已经着急地拿好了毯子，等着殷稷一出来就给他裹上，“毕竟是囚犯，您不去，太医恐怕不会尽心。”
殷稷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确地去看看，那个人可不能死。

第529章 求你，杀了我
下午的日头越发炽烈，宫正司的地牢却一片阴森。
宫正司司正在地牢里添了几十个火把才将地面照亮，却将殷稷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越发不似活人。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可此番殷稷要来看的人在最里面，一时间这条本就难走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等到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随即就被牢房里情形惊得浑身一抖。
这座牢房在最里面，平日里很少除了特定的几个人旁人都很少过来，即便来也因为太过黑暗而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可现在，他们清楚的看见了。
与其说里面关着的是人，倒不如说是个怪物。
他仍旧有着人类的构造和声音，可那样子却是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人了，他的胳膊纤细得过分，仿佛只剩了骨骼，血肉都被吞噬了一般，偏他躯干肿胀，胸腹腿都长着大小不一的肉瘤，甚至连脖子上都有，仿佛生了另一个头出来，而那些肉瘤还在流着脓血。
这般恶心的场景，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刑官们都控制不住，躲到角落里呕吐起来。
那人头上都是血，方才他试图撞墙自尽，被刑官拦了下来，此时太医正在救治，可他却丝毫都不配合，一直哑着嗓子在喊什么，可他的嗓子仿佛是受过伤，以至于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但意思却很明确，他不想人救他。
忽而那惨烈的挣扎一顿，他那双被肉瘤挤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眼睛一转，看向了门外素白的影子。
皇帝，皇帝来了！
他一把推开了太医，挣扎着爬了过来，虽然有栏杆阻隔，可侍卫们还是上前将殷稷护在了身后。
然而那人却并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他被栏杆挡住去路之后就开始磕头，一下比一下响，明明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这一刻清晰的三个字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杀了我……”
求求你，杀了我。
殷稷抬了下手，侍卫们侧身退开，他缓步走近，半蹲下来和那不人不鬼的人四目相对：“张唯贤，好久不见。”
张唯贤浑身一抖，随即更猛烈地开始磕头，满脸都是血也不敢停顿片刻。
当年他试图装疯逃过一劫，后来不管刑官怎么对他，他都咬牙撑住了没露出破绽，他本以为以皇帝的仁善脾性，会放他这个疯子一条活路。
可没有。
三年前的春天，他忽然被人带到了这个牢房，然后被喂了不知名的药，未知的恐惧和药草发作的毒性让他控制不住的战栗，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活路了，想活命就只能说实话，可是皇帝不打算听了。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外头看着他，就用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
“张唯贤，你当初不肯开口，以后就不必开口了，朕现在时间很多，可以和你慢慢玩。”
他当时不明白时间很多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谢蕴死了，皇帝疯了。
他将滇南所有的药草都运到了京城来，先试那些有名字的，外头十几个滇南名医候着，确保他不会轻易丧命，等有名字的试完了就换没名字的，一样一样来。
在那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他逐渐变得不人不鬼，他试过很多次自杀，可不是守卫提前发现，把他拦了下来，就是太医及时救治，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想死都死不了，今天牢里人少，他以为能有机会，没想到还是被救回来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没有皇帝的允许他死不了，所以他拼命磕头，想让皇帝给他一个痛快，他不想活了，他只想死，哪怕千刀万剐而死他也甘之如饴。
“求你……杀了我……”
求求你……
“别着急，”殷稷低笑一声，“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场酷刑，我和你，谁都别想解脱。
“治好他。”
短短三个字，将张唯贤彻底打进地狱，他疯狂撞击栏杆，伸长了胳膊想去抓殷稷的衣角：“啊，狗皇帝……禽兽……你杀了我，杀了我……”
凄厉的惨叫被留在身后，殷稷扶着玉春慢慢出了宫正司，天色已经暗了，他抬眼看着远处的火烧云，轻轻眯了下眼睛：“真是个好天气。”
玉春低应一声：“眼看着就立秋了，日后天气会一日比一日爽利。”
殷稷合了下眼睛：“乏了，回吧。”
玉春连忙应声，再次抬手扶住殷稷，却察觉到他掌心滚烫，这是发热了。
他就知道这泡了冰水要出事，果然。
“快，软轿。”
好在他早先经历过一次，已经有了准备。
软轿立刻被抬了过来，他小心地将殷稷扶了上去，一面喊了人去宣太医，一面催着人赶紧回乾元宫，殷稷很不以为意，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可有人揭榜？”
玉春叹了口气，“有是有，但都是男人。”
殷稷便没了言语，那就继续贴着吧，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唐停，只可惜到处都找不到，对方像是当年就死在了北地一样，一直没再出现，直到三个月前。
清明司暗吏上报，他们在大周极北的村子里，看见了一个人很符合唐停的特征。
他立刻加派了人手过去，同时贴了皇榜，试图将她引出来。
他有很多很多事情想问她，他想问问她，当初是没来得及回来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回来；也想问问她，他的谢蕴在他面前强撑着的时候，背地里都在承受些什么；更想问问她，手里有没有谢蕴中过的毒……
“唐停，朕一定会找到你……”
唐停猛地打了个喷嚏，她抬手揉了下鼻子，随即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半空，虽然傍晚的余晖下她并没有看见可疑的影子，可还是足够让她警惕。
“来客了。”
她喊了一声，谢济立刻抄起面具戴上冲了出来。
见自己被发现，一群不速之客直接现身，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唐停却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开始收拾晾晒在院子里的药材。
谢济被这闲适姿态看得一愣：“你不动手？”
唐停动作仍旧不紧不慢，只目光轻飘飘一瞥他：“你不行？”
谢济脸色瞬间涨红：“我当然行！”
他吼了一声，脱掉上衣开始大杀四方，对方意识到不是对手，彼此递了个眼色，朝着屋内就冲了进去，谢济紧随其后，不多时就将人扔了出来。
“没有。”
刺客用十分别扭的汉话说了一句，领头人立刻打了个手势，开始撤退。
谢济皱了皱眉：“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先离开这里吧，不安全了。”
唐停随口道，她已经将药材都收成了一个硕大的包袱，说话的档口便拍了两下。
谢济十分自觉的将那包袱背了起来，转身开了门，唐停的脚步却没跟上来，她弯腰检查了一下刺客的尸体，衣襟一剥开，蛇头刺青就露了出来，这群不速之客，是异族人。

第530章 有人揭榜了
殷稷没用晚膳就睡了过去，这些年他有些苦夏，虽然他自己不提，但每每到了夏日，入口的东西便会少很多，御膳房变着法地准备膳食也无济于事。
眼下赶上发热，他便越发没有胃口，蔡添喜也不敢深劝，只能看着他空腹睡了过去。
他将宫人屏退，自己也离远了一些，皇帝这些年入睡，身边不许旁人伺候，便是稍微靠近一些都会惊醒，哪怕是他和薛京这般算是亲近的人也不行。
他离得远远地守着，一面让人请了太医来候着，等殷稷一醒就来请脉，可这一觉对方却睡得很是绵长，平日里能睡两个时辰都很难得，这次却一觉到了天亮。
蔡添喜起初还有些高兴，以为他这是要慢慢从心结里走出来了，可打量了一眼殷稷的脸色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皇帝竟是满脸通红。
这哪里是睡得好，分明是要烧糊涂了。
“快，太医！”
他吩咐了一声，推门快步走了进去，殷稷浑身滚烫，嘴唇已经干裂了。
可他不敢贸然碰触，只能压低声音呼喊：“皇上，醒醒，您发热得更厉害了，奴才喊了太医来，这就让他来给您请脉。”
殷稷紧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他隐约听见了蔡添喜在说话，却懒得给出回应，他正处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火海里，脚下在燃烧，衣衫在燃烧，所有东西都在燃烧，他却坐在地上，由着火焰将他包围，连一丝要爬起来的念头都没有。
“皇上，臣廖扶伤，给您请脉。”
又有人模糊说了一句话，隔着被火海灼烧的有些扭曲的空气，他听不真切，也不想理会，打从谢蕴走后，他总是做这个梦，无边无际的火海，无穷无尽地灼烧，他就被围困其中，挣脱不得。
偶尔他也会四处走走，找找出路，可现在，他却只想睡一觉。
他躺在火海里，困倦地闭上眼睛。
“稷郎……”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来，殷稷身体骤然一颤，这声音……怎么会……
他挣扎着坐起来，抬头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肆虐了整个世界的火海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道影子，她身边没有火焰，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慢慢为她铺开了一条往前的路。
“给我手，我带你出去。”
殷稷看着那道影子，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这声音不会错，他不会认错的。
“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对吗？我等了你好久……”
“是，我回来了，殷稷，过来……”
她朝他伸出了手，那素白的指尖，宛如一道天光，充满了救赎的味道，他不自觉起身，踏着一地火焰慢慢靠近：“谢蕴……”
“嗯，是我……”
那人轻声答应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殷稷颤巍巍抬起手，想给她一丝回应，可就在两人指尖相碰的时候，眼前人的脸忽然清晰。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眉眼，却是另一张脸，付粟粟。
他动作骤然僵住，两人指尖只有一丝缝隙，可他却没能再往前动弹分毫。
他又忘了，他的谢蕴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竟然还妄想解脱，殷稷，你凭什么？
他收回手，一步步退回了火海深处，再没有回头。
“蔡公公，得让皇上把药喝进去。”
廖扶伤很是焦急，皇帝这热症发作的气势汹汹，已然不是风寒那么简单了，这怕是被魇住了，不把这药给他灌进去，他怕是自己醒不过来。
可是皇帝不肯张嘴，他们总不能硬灌，这可是以下犯上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下手，玉春忽然匆匆走了进来：“师父，有人揭皇榜了。”
蔡添喜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挥挥手就要让玉春先下去，可动作到一半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揭皇榜不稀奇，可值得玉春特意来禀报，就不对劲了。
“什么人揭的？”
玉春有些激动：“一个女人。”
这世道，安身立命的本事大都是传给了男子，医术一门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有些姑娘家学渊源，学了些医术病理，也都是藏在深闺里，只给内宅女眷看病，不会抛头露面的走动，更不可能来揭皇榜，这皇榜贴了这么久，这是头一个揭榜的女人。
蔡添喜也震惊得睁大了眼睛：“还真有人来，快，快请进来！”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找人，却知道他废了多少功夫，这次不管对方是不是，他都必须把人留下。
而且这位据说还是个神医，说不得有什么办法能医治皇帝的心病。
玉春匆匆出去传人，蔡添喜有些按捺不住，跟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对方很快就进了门，看身影果然是个女人，身段还很是窈窕，她背着个药箱，倒是煞有介事。
可等人越走越近，蔡添喜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脸上就只剩了失望。
“付姑娘？怎么会是你？”
谢蕴咳了一声，她也是无可奈何。
昨天殷稷那旨意发下去后，明明只是个口谕，却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她本想换个权贵的路子进宫，却没想到她的画像竟被人当成通缉令贴在了门上，上面清楚写着禁入两个字。
她不得不放弃了这条路，打算回去和唐停谢济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进宫，结果她回到小院的时候，两人已经不见了影子，连东西都收拾走了。
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揭皇榜。
“付姑娘，你这不是胡闹吗？皇榜能随便揭吗？会掉脑袋的。”
蔡添喜愁眉苦脸地叹气，谢蕴给面子地答应一声，语气却十分敷衍，说着话脚下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内殿，殷稷，我们又要见面了。

第531章 乖，张嘴
门扉敞开的一瞬间，谢蕴有些恍惚，仿佛下一瞬就能看见殷稷靠在软塌上批阅奏折，可门内的景象和她想的却并不一样。
殷稷躺在龙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廖扶伤端着药碗正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愣：“他病了？”
虽然她揭了皇榜，上面也清楚写着皇帝在召集天下名医，可毕竟昨天才见了殷稷，脸色就算比以往差一些，但也并没有生病的迹象。
怎么忽然就烧成了这样。
她抬脚就要靠近，玉春侧身一步挡在了榻前，这些年皇帝清理朝堂的手段格外激烈，其中不乏藏得极深，很会经营名声的老臣，次数一多，便被有心人利用，高举着杀暴君，救社稷的名号，纠集了一群叛贼，行刺谋逆。
昨天那种行刺的事，可不是发生了一次两次了。
所以哪怕玉春知道她是揭了皇榜来的，也仍旧不得不防。
谢蕴察觉到了他的防备，没再靠近，只扭头看向蔡添喜：“让我为他诊脉。”
蔡添喜先前见她冒充大夫入宫已经很意外了，现在见她提出这种要求，就越发惊讶：“你真的通医术？”
谢蕴无声地叹了口气，所谓久病成良医，她好歹被唐停救治了那么久，这三年她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可没少听唐停讲医理，王提子和狱火生这种剧毒她没办法，可看个风寒热症应当是可以的。
“让我试试。”
蔡添喜犹豫不决，他心里对谢蕴的态度十分复杂，他就知道这个姑娘还会出现，可上次就是因为她的出现，皇帝才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样子，要是再让她靠近一回，让皇帝再生出芥蒂来，那后果……
可现在他们束手无策，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皇帝烧下去。
“试试可以，但你除了诊脉，不能碰触皇上。”
这样即便皇上醒了，也不至于有心结。
“好。”
谢蕴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下来，她现在只想尽快到殷稷身边去。
见蔡添喜允许，玉春这才退到一旁，只是仍旧隔着不远虎视眈眈地盯着，谢蕴没有理会，抬手轻轻附在了殷稷手腕上。
着凉引起的风寒，再加上心思郁结，元气有损，所以这热症才会发作得格外剧烈。
“劳烦太医说一说您开的方子。”
廖扶伤倒是并不介意她喧宾夺主，细细将方子说了，谢蕴朝他道了谢，这药是对症的，倒是不必她再指手画脚：“那就劳烦两位公公喂皇上喝了吧。”
可不管是蔡添喜还是玉春却都没动。
蔡添喜叹了口气，抬着下巴示意谢蕴去看殷稷的嘴唇，咬得死紧，怎么可能喂得进去。
谢蕴不自觉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指尖刚抬起来她就想起了蔡添喜刚才不许她乱碰的要求，她如今身份不明，不能这般放肆。
她重新将指尖落回殷稷手腕上，心里安慰自己，能这么多碰触他一会儿也很好，这也算牵手了。
可指尖落下时，碰触到的却是温热潮湿的掌心，然后那掌心蜷缩，将她的手牢牢抓住。
谢蕴指尖一颤，围观的人也都愣住了，玉春惊讶地看了过来，他从未见过皇帝这幅反应，看着谢蕴的目光逐渐复杂，却越发警惕。
谢蕴察觉到了，为了不被撵出去，她只能试探着将手拽出来，可她只动了一下，指尖便被抓得更紧。
“别走……”
殷稷含糊的声音响起来，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紧紧皱着，眉宇间带着几分哀求。
谢蕴顿时下不去手了，她没再试图挣脱，反而将指尖往他掌心里戳了戳：“不走……”
她低声安抚，迟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殷稷胸口：“没事，没事。”
睡梦中殷稷的眉头慢慢松开，低声含糊了一句谢蕴。
谢蕴听得清楚，心脏狠狠一颤，下意识想抱住他，可这么多人看着，她若是那么做了，会被架出去的，忍一忍吧。
她深呼吸平复了情绪：“我喂你喝药，你张开嘴好不好？”
她放慢了语速诱哄他，殷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太苦了……”
可殷稷以往并不是怕苦的人，那些年她伺候殷稷的时候，没见过他在这上面闹腾。
“吃糖好不好？我给你买糖吃。”
殷稷没了言语，好一会儿才含糊道：“我的糖……要没了……”
谢蕴有些没听懂，殷稷想要糖还能没有？
她看向蔡添喜，试图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是眼前这一幕太过和谐，蔡添喜明知道不该和这来路不明的人多说，可还是开了口：“当年有位故人给皇上留下了一些糖，皇上苦得受不住的时候，便会吃一颗。”
旁的糖他是不吃的，吃了也没有用处。
谢蕴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反手握住殷稷的手，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付姑娘，你再劝劝皇上吧。”
蔡添喜开口，抬手接过了廖扶伤手中的药碗，这碗药他是不会让外人碰的，但趁着皇帝说话的空档，他总能喂进去几口。
谢蕴看出了他的忌惮，十分配合地应了一声。
“皇上，张开嘴，乖……”
蔡添喜哭笑不得，哪有这么直接的，皇上要是这么听话……
他一边腹诽，一边哭笑不得地看了眼殷稷，可随即就愣住了，皇帝那张刚才还紧紧咬着的嘴唇，此时竟然真的张开了一条缝隙。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皇帝，又扭头去看谢蕴，明明是历经三朝，什么都见识过的老油条，这一刻却露出了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震惊来。
“你……”
“快喂吧。”
谢蕴低声催促一句，抓着殷稷的手抵在了自己心口。
殷稷……

第532章 美人如云
“公公是明白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谢蕴见蔡添喜喂完了最后一口药，连忙抓着帕子擦了擦殷稷的嘴角，借着这个动作，她指腹极快地摩挲过殷稷的脸颊，等手收回来她才再次开口，却是单刀直入，“宫里那么多人，想来也不多我一个，公公可否成全，让我在宫里多呆些日子？”
蔡添喜迟疑着没说话，他先前那种想劝殷稷找个人替代谢蕴的想法并没有变，可皇上说了，不许她进宫，这要是一觉醒来发现人就在宫里，他怎么解释啊？
他现在可不敢仗着和皇帝的情分就为所欲为。
但这样的机会又实在很难得，要是错过了，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见一个能让皇帝起波澜的人。
蔡添喜心里很挣扎，连眉心都多了两道褶子，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付姑娘，你想留下可以，但是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所以除了皇上的三样忌讳以外，还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公公请说。”
“还请姑娘千万不要主动碰触皇上。”
谢蕴有些诧异，不能碰他吗……
她又看了一眼殷稷，还是点了下头：“好……那方才的事，是不是也要缄口不言？”
蔡添喜没想到她这般聪慧，立刻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正是。”
他怕谢蕴误会，又解释了一句：“咱家并不是要抢夺姑娘的功劳，只是姑娘此举皇上未必会领情，所以不说是为了大家好。”
谢蕴又摩挲了一下殷稷的手腕，这才站了起来：“我信得过公公的人品，就按您说的办。”
这种小事说不说她都不介意，甚至可以说，在拿不准该不该留下来之前，这种事情不说反而是更好的。
“那姑娘随咱家来吧。”
蔡添喜嘱咐了玉春一句好生照料，引着谢蕴往外走。
谢蕴有些不舍得，又回头看了殷稷一眼才起身跟出去，罢了，他们应该还有些日子，不急在一时。
“姑娘虽然是揭了皇榜来的，可宫里并没有女太医，姑娘若是住在太医院怕是不妥，所以只能请姑娘也住在迎春殿了。”
也？
“各地献进宫里的美人，都住在迎春殿吗？”
蔡添喜没说话，只伸手做请，谢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头皮隐隐发麻，她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人和她相似。
可她还是跟着蔡添喜到了迎春殿，里头却十分安静，谢蕴本以为是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人并没有很多，可走近了她才看见一屋子都是，只是这些人并没有如同褚婉婉那般和她那么像，只是五官有些相似罢了。
但这数量还是让谢蕴吃了一惊。
殷稷你是什么毛病？这么多人你看着不眼花吗？
你若是好好地找个人过日子也就罢了，偏要这么多……
她呼吸逐渐急促，不得不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一遍遍安抚自己，她毕竟“死”了三年了，殷稷有些变态也正常，很正常……
“良妃娘娘说了，想在宫里安稳呆下去，这些规矩一个字都不能落下，老奴虽然不能责罚诸位姑娘，但今日谁若是学不好这些规矩，晚饭可就没有了。”
教导规矩的嬷嬷开口，将谢蕴的思绪拉了回来，却不防备又听见了一个故人，良妃……
三年不见，也不知道她的病怎么样了。
察觉到她的停顿，蔡添喜误会了：“付姑娘不必多虑，良妃娘娘并不是苛刻的人，只是不想这些姑娘太过放肆而已。”
归根到底是窦安康看不得这些人踩着谢蕴去觊觎谢蕴的男人，哪怕是人已经亡故，她心里这口气也咽不下去，可她生性良善，做不出无缘无故让人丢命的事情来，所以只能在这些小地方找些麻烦，让她们知道知道，宫里的路没那么容易走。
“赵嬷嬷，”蔡添喜喊了一声，里头授课的嬷嬷看过来，瞧见是蔡添喜，刚才的趾高气昂顿时没了，她满脸堆笑，“什么风把蔡公公您吹过来了？可是皇上要来？”
一句话说得一群姑娘都抻长了脖子，皇帝从未给过她们名分，也不曾吩咐她们做什么，仿佛根本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群人，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一趟，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看一眼，一眼就走。
她们起初还以为皇上只是路过，后来次数多了，才意识到皇上就是特意来看她们的，可又从来不许她们上前，她们能做的就只是远远地行礼问安，有个姑娘更惨，连问安都不被允许，因为据说她的声音很像皇帝心里的那个人。
姑娘们看不明白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在心里憋着气，试图在下次面圣的时候引起皇上的注意力，就算引起不了，能稍微靠近一些也好。
但这次她们要失望了，来的不光不是皇帝，还是个竞争对手。
“这位是付姑娘，她是位大夫，和这些姑娘们有些不一样，还请嬷嬷教导时莫要太过苛刻。”
赵嬷嬷连忙答应，可看向谢蕴的目光却并没有半分敬佩，大夫？这张脸一看就是冲着什么来的，还大夫？
就没人告诉她们耍这些手段没用吗？
先前还有位姑娘说自己是神女转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去乾元宫的路，大半夜试图溜进去，结果连乾元宫的牌匾都没来得及看见，就被周遭的禁军发现了，死的那叫一个惨。
现在这群姑娘里，据说还有几个修道途中有所感召还俗的，还有人是抓着玉佩出生的；更有算出来一身两魂的……
林林总总的那么多，这大夫还真是很不新鲜，赵嬷嬷摇了摇头，连寒暄都懒得：“付姑娘是吧？请吧，今天刚好在学宫规，付姑娘也来听一听吧，等待会授完课，再为姑娘安排房间。”
谢蕴一耳朵就听出了她的冷淡，心里并不介意，只是这宫规，她还有学的必要吗？
可最后她还是磨着牙答应下来，她总得看看，殷稷留在宫里的这些美人都有什么本事，要是真有那出类拔萃的……
殷稷骤然坐了起来，玉春先是唬了一跳，随即才喜出望外：“皇上，您终于醒了？”
殷稷没言语，只抬手摸了下胸口，他觉得今天自己好像是做了个美梦，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醒过来，心脏竟然跳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虚的感觉了，这是这么了……

第533章 她怎么会在这儿
殷稷想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便将这茬归咎于热症上，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烧糊涂了。
廖扶伤又来给他请了脉，虽然热症还没退下去，但脉象已经平复了许多，他松了口气，嘱咐玉春要好生照料，千万不能让皇上再着凉。
玉春听得只想苦笑，皇上的事他要是能劝得动，这次人也就不会生病了。
他将廖扶伤送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就见殷稷已经起身了，他倒是毫不顾忌自己之前烧得多厉害，就那么赤脚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白晃晃的日头出神。
玉春连忙开口：“皇上，当心再受寒。”
殷稷沉默许久才开口，却并没有理会他的关切，“可有人揭榜？”
玉春顿了顿，的确有人揭榜，可是这人并非是皇帝要找的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位姑娘揭了榜，但……”
殷稷骤然转头看过来，姑娘？唐停你终于出现了吗？
“带朕去见。”
他抬脚就要走，可毕竟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高热，他动作又急，没走两步身体便摇晃起来，玉春连忙上前将人搀扶住，很是无奈，他就知道会这样：“皇上当心，这应该并不是那位唐姑娘……”
“是不是见了就知道。”
他仍旧往外走，蔡添喜推门进来刚好看见这幅情形，他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解释：“皇上莫急，薛京来认过了，不是您要找到人。”
殷稷不愿意相信：“他可能认错了……”
“他怎么敢呢？当真不是，那姑娘的医术也考教过了，很寻常。”
殷稷这才停下脚步，静默片刻后，脸上那点鲜活的激动慢慢退了下去。
“又不是吗……”
他垂下眼睛，那他还要继续等下去。
“再找吧……”
蔡添喜答应一声，上前一步想将他扶回龙床上，却见他摆了摆手，就近在软榻上坐了下来，靠在软枕上合上了眼睛。
外头阳光极好，却照得他越发憔悴。
蔡添喜心里叹了口气，琢磨着午膳让御膳房添上两道补汤，可就算上来了，皇帝也不一定肯喝，可怎么办才好……
他正愁苦，外头就响起了通传声，祁砚协同前阵子才升任兵部尚书的周尧一起进了门，两人显然知道殷稷的忌讳，十分安静地进了门，才压低声音和门外候着的玉春说话：“皇上可得闲？我们有政务要禀报。”
蔡添喜看向殷稷，他应当是没有睡着的，可他不敢出声，好在殷稷的确是听见了，抬了下手，示意蔡添喜通传。
“臣叩见皇上。”
殷稷仍旧没睁眼：“有话说。”
两人看出来皇帝不耐烦，也不敢啰嗦，周尧上前一步：“臣接到钟青将军急报，叛贼楚镇已经弃城逃跑，看方向是打算往蛮族去，他怕是要投奔蛮荒小国。”
当年楚镇携齐王逃跑，即便途中有重重关隘拦截，可毕竟内乱方止，所以仍旧让他找到机会横跨千里回到了边境，随即十万大军有八万反叛，割据丰州城自立，号称正统，定国号为北周，这些年他一直试图南下再行谋逆。
好在钟青率残兵两万抵死阻拦，加之手持密诏，调集千门关，虎门关和盐都城三处兵马为己用，将逆贼死死拦截在关外，这些年他不曾返京，就是想要收复丰州。
今天，终于有好消息传了过来，丰州城破，楚镇携残部逃亡北地，那里有诸多塞外蛮族，他已然独木难支，这般举动大概率是如同周尧所推测的，要想蛮荒小国俯首称臣，寻求庇护。
“发布檄文，告知四海，”殷稷睁开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触我大周威严者，虽远必诛。”
周尧连忙俯身应声：“臣遵旨。”
他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震慑蛮夷可不是只有一句话那么简单，皇帝很快就会增兵丰州城，他得去做准备。
殷稷的目光这才落在祁砚身上：“你还有事？”
祁砚躬身一礼：“臣听闻圣体有恙，心中惦记……”
“下句若还是废话，”殷稷又合上了眼睛，“就退下吧。”
祁砚沉默下去，殷稷这些年脾性变化太大，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应，仗着彼此间的同窗情谊劝过几回，但后来他就明白了，那些情分随着谢蕴的死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们如今，只是君臣。
“臣听闻前日，清明司冲进王家杀人，臣以为此举甚是不妥，天子脚下，国法森严，若是任由他们这般草菅人命，和当初的萧窦两家又有何异？臣请皇上治清明司不端之罪。”
上首迟迟没有回应，祁砚有些等不及，犹豫片刻抬眼看了过去，却见殷稷也正垂眼看着他。
明明那目光里并没有半分要发作的样子，祁砚还是被刺得低下了头。
“……祁砚，”
不知过了多久，殷稷才轻声开口，祁砚本以为他会教训自己多管闲事，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可殷稷的下一句却是——
“朕听说你要成婚了，得空带你的新妇来拜见朕吧。”
祁砚浑身一颤，骤然抬头朝他看了过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忌惮和警惕。
殷稷似是觉得他这幅样子十分有趣，靠在软枕上笑起来，“怕朕抢？”
祁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躬身赔罪：“臣不敢，只是她出身寒门，连府门都很少出，臣怕她会冲撞皇上，所以……”
“无妨，就明天吧。”
殷稷嘴角仍旧带着笑，却没再看祁砚一眼，“反正这几日，朕懒得上朝，时间很多。”
祁砚拳头不自觉收紧，他明白殷稷的意思，这是在给他警告，清明司的事他不允许任何朝臣插手，即便是他也不行。
“臣，遵旨。”
他沉着脸出了门，殷稷自窗户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逐渐淡了，好无聊……
“去迎春殿看看吧。”
他随口吩咐，蔡添喜一僵，迎春殿……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吩咐：“备软轿，摆驾迎春殿”
去迎春殿的路上他一直试图和殷稷解释谢蕴的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这算是忤逆圣命了，一个闹不好，就得被迫出宫荣养了，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可他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合理的理由来，他咬了咬牙，正想开门见山，殷稷就忽然开了口：“她怎么会在这？”

第534章 你别过来
蔡添喜一愣，连忙抬头去看，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迎春殿，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人此时就站在迎春殿门口，想看不见都不行。
“是谁送她进宫的？明目张胆忤逆朕，看来是一家子都活够了，传清明司。”
殷稷的脸色铁青，开口就要见血。
眼见一场惨案近在眼前，蔡添喜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回皇上，付姑娘是揭了皇榜入宫的，并无人帮忙。”
殷稷一愣：“揭皇榜的人，是她？”
得到蔡添喜的肯定回答之后他脸色逐渐扭曲，半晌后眉头死死皱了起来，“她通医术？”
“是，之前请廖太医考校过，的确是符合皇榜上的条件。”
蔡添喜说着偷偷瞄了殷稷一眼，大着胆子为自己开脱：“老奴是怕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这才将人留下的，绝不敢忤逆圣意。”
“你的确老眼昏花，才见过的人也能认错。”
他又看了谢蕴一眼：“撵出去，别让朕再看见她。”
话音落下，他扭开头，吩咐软轿折返，蔡添喜很有些失望，却不敢再违逆，只能上前去传旨，可刚刚还站在迎春殿门口的人，此时却不见了影子。
他懵了，茫然地四处环顾：“我这眼花到这个地步了？”
他连忙喊了人四处寻找，软轿回去的路上却不太平，玉春不通武艺，并没察觉到不对，可随驾的武侍却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耳朵就听见了脚步声。
“皇上，有人跟着。”
武侍上前一步禀报，殷稷却连答应一声都懒得，对方也没再等他的回应，悄然退了下去。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每次去迎春殿总会有不知道好歹的人跟上来，就算对方没有恶意，可这般擅自靠近，还是犯了皇帝的忌讳。
而且也不排除跟上来的真的是刺客这种可能。
武侍并没有打算留手，反正保护皇帝这种事，讲究的就是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他悄然自路旁的松树后绕了过去，在看见人影的瞬间便腾跃而起，抬手就要劈下。
殷稷心头一跳，他烦躁地睁开眼睛，还没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烦躁，先听见了一声十分耳熟的惊叫。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过来跟着自己的人是谁：“住手！”
他呵斥一声，此时武侍距离谢蕴不过两寸距离，可在得到命令之后，他生生扭转了方向，将拳头落在了一棵古树上。
谢蕴惊魂未定，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武侍心头狂跳，殷稷对她的特别让她忘了如今已经不是三年前了，她已经不再拥有能随时接近殷稷的身份和特权。
一时大意，险些害了她自己。
“出来！”
隔着一层草木，殷稷沉得仿佛要拧出水来的声音响起。
谢蕴平复了一下心跳，一股心虚却涌了上来，可她跟上来本就是为了见殷稷。
她抬脚走了出去，看着殷稷移不开眼睛，她想问问他，热症退了没有，生病了怎么不好好养着，做什么顶着大太阳到处乱走；也想问问他，既然都到了迎春殿为什么不进去，这些人不是他特意留下来的吗？
“果然是你。”
殷稷沉声开口，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目光里没有多少压迫感，反而充满了气急败坏，“朕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你入宫？违抗圣旨是死罪！”
他越说越大声，谢蕴已经好些年没听过他这么吼了，心里颇有点新鲜，眼神越发直白。
“……不准看朕！”
殷稷察觉到了她肆无忌惮的目光，被她气得直抖，这个女人怎么回事，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在雷霆震怒啊，她竟然还敢看他？
“皇上息怒。”
谢蕴总算琢磨过来他为什么生气了，心里有些无奈，她没有不服管教，只是一时半会有些不适应他们之间的生疏而已。
她下意识想要靠近一些，然而脚刚抬起来——
“就站在那里，不准过来！”
殷稷抬手指着她身前的地砖，语气里充满了忌惮，仿佛恨不得给她画个圈圈在里头，话音落下他也扭开了头，一副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样子。
但不过片刻，他的脖子就动了动，他的挣扎肉眼可见，那动作僵持了很久才慢慢转过来，但转到一半就又扭了回去，好半晌他才再次扭过头来，极快地瞥了她一眼便迅速瞥开了头，手却抬了起来。
“你去那边。”
谢蕴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那是连理柏的位置，茂密的树冠在地上遮出了一大片阴影。
谢蕴看了看自己脚下白晃晃的石板，又看了看那处阴影，心口仿佛被戳了一下。
“好。”
她乖巧的走到了阴影下面，这才看见殷稷还在太阳底下晒着：“皇上去亭子里吧。”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殷稷蹙眉：“朕去哪里要你管？”
他语气很不高兴，“朕念在你初入宫闱不懂事的份上，这次抗旨就不和你计较，赶紧离宫，再不准回来。”
玉春忍不住偷偷瞄了殷稷一眼，有点明白蔡添喜为什么冒着忤逆皇帝的风险也要把这姑娘留下来了。
别说皇帝性情大变的这三年了，就是之前的时候他也不会允许抗旨的人全身而退，可现在不用人求情，他自己就把台阶给递过来了，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民女不想走。”
偏那姑娘还不领情，拒绝的干脆利落。
玉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皇帝这是在和她商量吗？谁给你的勇气拒绝的？
“付姑娘你……”
“你凭什么不走？这是朕的皇宫！”
殷稷高声开口，声音隐隐发颤，显然是又被气到了，他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她凭什么这么不讲道理？
“架出去！”

第535章 给我十天时间
眼见两个内侍抬脚走过来，谢蕴下意识后退，不防备脚下一滑，随着咔吧一声响，脚腕处剧烈地疼了起来，她踝骨扭了。
她踉跄着跌坐在了树根上，眉心跟着一蹙，真是要命，她醒来的时间太短，就算这三年里唐停照顾得尽心尽力，可身体还是有些迟钝，平日里还好，一旦慌乱起来，就会出现这种不听使唤的情况。
“姑娘，别让我们为难。”
两个内侍看着她，大约是因为皇帝下了死命令，所以他们态度很强硬。
谢蕴轻叹一声，她好不容易才进宫一趟，若是就这么出去，她实在心有不甘，而且这次一走，下次再想进来肯定更难。
得想个法子……可惜时间太紧，她只能先拖延一下时间。
“我可以走，但是皇上能不能先找个人帮我看一下脚踝？不然这幅样子我回不了家。”
殷稷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才看向玉春，玉春连忙躬身上前。
这脚踝扭伤不过是小事，他这些年学了些推拿正骨之术，本意是想好生伺候皇帝的，却没想到用到了旁人身上。
“姑娘，得罪了。”
他半蹲下身，抬手就去抓谢蕴的脚踝，谢蕴却下意识躲开了。
“姑娘？”
谢蕴回神，略有些尴尬，她不是不配合，只是不太习惯旁人碰触她，可现在显然不是顾及这点不习惯的时候。
“有劳公公了。”
她慢慢将伤了的脚放回原地，玉春抓着她的小腿，正要去脱她的鞋子——
“等等。”
殷稷忽然开口，谢蕴抬眼看过去，就见他敲了敲软轿，内侍们会意，立刻将软轿落了地。
他起身走过来，虽然身上没穿龙袍，可权势是最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多年的身居高位，让他即便没有这些彰显身份的东西，也仍旧由内而外透着尊贵。
内侍和玉春都被那无形的压迫力推开，躬身一路后退。
殷稷这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一抬，玉春便将帕子递了过来，他隔着帕子抓住了谢蕴的脚踝，脱了她的鞋一寸寸揉捏她的踝骨。
热烫的体温传过来，殷稷还在发热，谢蕴看着那双手心绪复杂，既想让他回去歇着，又舍不得这样的亲近，思绪混乱中，她忽然意识到一点，殷稷为什么要亲自来？
“你是不是……”
“你很像她，”殷稷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低声打断了她，却并没有抬头，“昨天朕第一次见你，就有种她回来了的错觉。”
谢蕴心头一颤，所以殷稷是认出她了吗？怪不得会给她那些优待，那是不是……
“可她死了，就在我怀里。”
殷稷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一句话将谢蕴刚刚激动起来的心跳给压了下去。
他的动作仍旧不轻不重，并没有因为提起这件往事而流露出丝毫悲痛，脸色麻木的甚至看不出一丝情绪，“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所以不管你们装的多像，我都知道不是。”
随着这句落下，他手上猛地用力，随着咔吧一声响，踝骨复位，他又检查了一下关节处，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了手，身体后移两寸，拉开了和谢蕴之间的距离。
“付粟粟，你的确是我见过最像的一个，像到朕会不自觉把对她的情谊转嫁到你身上，所以你必须走，再也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谢蕴已经猜到了这次对话不会有什么好的走向，可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那如果我不呢？会有什么后果？”
“朕会杀了你，”殷稷没有丝毫迟疑，语气也不见起伏，却字字千钧，“在朕迷失之前，一定会杀了你。”
谢蕴沉默下去，她知道想让殷稷相信她是起死回生的人没有那么容易，但她没想到会这么难，她本以为就算不能让他百分百确信，可至少能留在他身边。
一个人痛苦久了，难免会想要找个寄托，哪怕明知道不是，也会愿意欺骗一下自己。
这就是谢济不肯让她来的原因，他怕殷稷根本不管她的真实身份，只看见她的相似，便会将她困在身边。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殷稷会这么清醒。
清醒到一丝逃避的可能都不给他自己。
她指尖不自觉发颤，很想去碰一下殷稷的手，可蔡添喜的嘱咐却响了起来，他说不能主动碰触殷稷。
她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既然蔡添喜特意嘱咐了，而且事关殷稷，她就不能贸然去犯。
无处安放的指尖最后紧紧抓住了衣角，谢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她已经不需要在迎春殿里花心思查证了，这些年，殷稷一定一直是一个人。
她得想办法让他认出她来……唐停为什么要走？！
她很少会去找别人的问题，这次却控制不住的有些埋怨，若是唐停在，应当不需要她多费多少口舌去解释，她的出现就足够说明一切。
可现在，她不知所踪了，连兄长都不见了……
算了，兄长不见就不见了吧，他留下也只会添乱。
当年的千门关救驾之事她虽然不知道后续，但猜也猜得到，朝中必定有人对他十分忌惮，唯恐他就是第二个靖安侯，这种时候他出现在京城，一定会横生枝节。
“皇上，”她斟酌片刻才开口，事到如今，想要用别的手段留下已经不可能了，唯有实话实说可以一试，“既然皇上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了，那民女也就不再遮掩，民女从未学过旁人，生来便如此脾性，若是像了谁，只能说是凑巧，而民女此番进宫目的也并不是皇上您，而是一位故人。”
殷稷静静看着她，虽然没言语，却清楚地告诉了她，他在听。
“皇上能不能给民女十天时间？若是找不到人，民女自己走。”
殷稷微微沉默片刻才开口：“什么故人？”
谢蕴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她很想说，她找的故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于十年前立下婚约，可那场婚礼，却拖延了三千多个日夜都未完成，今天她是来找他完婚的。
可这种说辞，想必已经被迎春殿里那些姑娘们说过无数次了，她若是开口，只会引起殷稷的不悦。
“分别很久的故人，十天而已，皇上给不起吗？”
殷稷的目光宛如清泉，淡淡流淌在谢蕴周遭，片刻后他点了头：“好，就十天。”
他抬了抬手，借着玉春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正打算回软轿，谢蕴就再次开了口：“这十天，民女能去乾元宫吗？”
殷稷脚步一顿，他难得不锋利，仿佛是因为十天的约定达成，知道了她的目标不是自己，那些戒备便逐渐放下了，此时眼底是纯然的困惑：“你要去乾元宫做什么？”
“找人啊，听说乾元宫侍卫最多，兴许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殷稷略有些沉默，玉春小声反对：“皇上，不妥，这阵子楚镇一党穷途末路，说不得手段就会激烈许多，万一这姑娘……”
“可以，”殷稷知道玉春的话说得很多，但他不在乎，他垂眼看着谢蕴那张极容易让人失神的脸，“这十天，你哪里都能去。”

第536章 你还有脸问
软轿很快带着殷稷渐行渐远，谢蕴却站在原地迟迟没能回神。
十天，殷稷，我会努力让你相信，我就是我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顶着头顶逐渐炽烈起来的日头回了迎春殿，完全没看见身后有道影子自花丛后面钻了出来，她看了看离开的殷稷，又看了看走远的她，眼底闪过一道暗光，随即跟着回了迎春殿。
她们到的时候，里头一片忙乱，蔡添喜正指挥着众人在找什么，赵嬷嬷则在一遍遍地清点人数，谢蕴在门口停了下来：“这是怎么了？”
“找人，那位付姑娘不见……”
蔡添喜随口回答，可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了过来：“付粟粟？！”
他陡然拔高了音调，声音尖锐地直刺人脑门，谢蕴被他喊得脑袋嗡嗡地响，哭笑不得地点了下头：“是我，公公这是怎么了？”
蔡添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走快走，皇上瞧见你了，让你赶紧出宫，果然是不妥，还好这次皇上没发作，送你出了宫我还得赶紧回去守着……”
明明一把年纪的人了，这时候力气却出奇的大，谢蕴被他拽着走了两步才抓着灯台站稳了脚：“蔡公公，你冷静一些，我方才见过皇上了，他许我再呆十天。”
蔡添喜顿住脚，有些不可思议：“你说真的？皇上允许你留下了？”
可不久前皇帝那脸色还很难看。
“自然是真的，随驾的人都听见了，”谢蕴将手拽了出来，反手推着蔡添喜往外走，“公公快走吧，回去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蔡添喜半推半就地出了迎春殿，他私心里也是愿意相信谢蕴的，万一的确是真的，那这姑娘可就更了不得了，能让皇上改主意，这些年可没人能做到。
“行，姑娘你就在这里呆着，咱家回去问问，要是你说得不对，我可和你没完。”
谢蕴没说别的，只招了招手就算是送别，眼看着蔡添喜要走又忽然想起另一茬来：“公公留步，小女有件事想请教。”
蔡添喜甩了下拂尘：“姑娘请说。”
“皇上怎么忽然得了这么重的风寒？昨天他还好好的。”
蔡添喜一僵，刚才还算是慈和的目光逐渐变得怨怼起来，他看着谢蕴，虽然没说话，可满脸都写着你还有脸问。
谢蕴被看得很是茫然，这和她有关系？
“公公这是何意？”
蔡添喜又甩了下拂尘，却是叹了口气，皇帝的私事怎么能说给一个外人听呢？他再怎么觉得这姑娘特别也不能说。
“姑娘只需记得咱家之前的话就行了，若是有朝一日皇上开口给姑娘抬了身份，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咱家都会知无不言。”
蔡添喜点头算作道别，很快就转身走了。
谢蕴却被那几句话搅得心思烦乱，她怎么觉得蔡添喜刚才那副样子，像是在说殷稷这次突然高热是因为她，可她什么都没做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将这茬压了下去，快步进了迎春殿。
赵嬷嬷见她回来，脸色变得很难看，任谁被这么摆了这么一道，心情都不会好，就在刚才她还以为是这迎春殿又出了个刺客。
“姑娘上午刚学了宫规，该知道你们的身份是不能胡乱出门走动的，若是冲撞了贵人，姑娘怕是几条命都赔不起，还会带累我们。”
谢蕴神情一顿，这嬷嬷说得对也不对，宫规并没有规定她不能出门，这次只是赶巧了蔡添喜来找她才会闹这么大，而且她也没有去不该去的地方，只是追着殷稷到了御花园而已，那地方谁都可以去。
但这次毕竟是她给人添了麻烦，她也不能蛮不讲理。
“此番是我不对，给嬷嬷赔礼了。”
她屈膝行了一礼，赵嬷嬷的脸色却并没有缓和，从这姑娘一来她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现在看来果然是，都知道以退为进堵她的嘴了，连借机发作的机会都没给她，可见是心机深沉。
但有什么用？一个刚才差点就被撵出去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前程？
就算真的有人能在这迎春殿里走出去，那也只能是那位。
她想着看了眼迎春殿里位置最好的房间，却一个字都没提，只不痛快地甩了两下藤条：“跟我来吧，给你安排了房间。”
谢蕴再次道了谢，跟在赵嬷嬷身后往前面去，却是越走越偏僻，迎春殿之所以能被用来安置这些美人，自然是因为它大，先皇时期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还兼并了两座宫殿。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走这么远的路才有房间。
“嬷嬷，”谢蕴脚步一顿，“我们走得是不是太远了？”
赵嬷嬷冷着脸看她：“这迎春殿是我在管还是你在管？若是不想住这里，你可以现在就出宫。”
谢蕴蹙眉，是因为之前的事让这位嬷嬷对她生了嫌恶吗？这是在刻意为难她？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计较，时间不多，她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反正就算住得近，殷稷也不会主动来寻她，她还是要自己制造机会的，明天一早就去乾元宫吧。

第537章 殷稷你个棒槌
赵嬷嬷果然给谢蕴找了个位置最偏僻的房间，去前面的主殿要走很久，而且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也不知道这屋子是多久没人住了。
“付姑娘以后就住在这里吧，旁处都住满了。”
谢蕴看着院落里那些一看就没有人的屋子，十分无语地朝赵嬷嬷看了过去，对方却是丝毫不心虚：“姑娘歇着吧，老身还有别的事要做，就不多留了。”
她转身就要走，谢蕴开口喊住了她：“赵嬷嬷，方才的事的确是因我而起，给嬷嬷造成了麻烦，属实对不住了，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有句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她虽不惧怕这种人，可眼下这种身份未明的时候，还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却不想赵嬷嬷毫不领情：“那是自然，姑娘哪还有什么以后。”
话音落下，她冷笑着就走了。
谢蕴看着她走远才回神，无可奈何地笑了，罢了，旁人不肯放下这些过节，她也不能强求，能做的她已经做了，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却不想对方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识趣，下午她听见外头热闹起来，仿佛是这些美人们又在学些什么，可却并无人来告知她，连旁人身上统一的宫装都没有人给她送，仿佛是刻意将她排除在外。
“何至于此……”
她啧了一声，也懒得计较，一边坐在窗边吹风，一边按照唐停教的手法慢慢给身体各处揉捏，脑子里想的却都是要如何与殷稷相认，最粗暴的法子，无非是当年留给殷稷的那封信。
她犹豫许久，提起了笔。
“稷郎亲启，见字如晤：
君既至此，心中所想当并非吾之所愿，痛甚哀哉。奈何目不能视，手难提笔，唯借他人之手，诉诸相思于君耳。
亦怜君孤身无所依，思及至此，彻夜难寐，身如槁木，仍痛至肺腑，然人力难抗鬼神，唯以牵挂为针，情谊为线，做就布衣寥寥，乞寄君身，如同两人。
我将化山川清风，雨雪梅兰，常伴君身，乞君安康。
稷郎……”
谢蕴笔下一顿，最后一句有些写不下去了。
这封信是她并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如同她至今也不愿意去想当年那么仓促的分别之后，殷稷是什么心情，她没问过谢济，谢济也从未和她提起过，可避而不谈并不是遗忘，而是让她更清楚，当年的情形一定很不好。
而在那种时候，她寥寥几行字，胁迫殷稷如她所愿，着实卑鄙。
虽说如今看来结果是好的，但终究也是一场胁迫，她很不愿意和殷稷重提这些旧事，先前也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当真说了出来，定然会引得殷稷失态。
他是皇帝，不能丢了这个颜面。
明天吧，若是明天有机会单独相处，就试一试，没机会的话就将这封信留给他，只是她如今手脚不灵活，字迹有了些变化，不知道殷稷还能不能认出来……
她抬手揉了下眉心，怔怔地看着那封信出神，冷不丁房门被敲响了。
她一顿，连忙抽了张纸出来盖住了那封信，这才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两个姑娘，都十分娇俏可人，却看得她头皮发麻，任谁看见这些姑娘身上都有自己的影子，都会觉得不舒服。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想骂殷稷一顿，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那是皇帝，毕竟是皇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那两人倒是十分和善：“付姑娘是吧？我们是同住这迎春殿的，方才正殿授课，我们见你没来便来看看，可是不认得路？”
谢蕴眉梢微微一挑，这迎春殿里有人愿意亲近她？
“是不认得，也是懒得去。”
“付姑娘可不能这般想，”两人亲热地往前一步，“赵嬷嬷虽然凶一些，可教的都是很有用的东西，宫规森严，若是学不会这些东西，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今日你错过了这般重要的授课，属实可惜，好在我二人都记得，说于你听吧。”
二人说着，再次靠近，似是想进屋子里与她详谈，谢蕴却站在门口没动。
两人看过来的目光无辜又茫然：“付姑娘？你莫要觉得我们夸大其词，这个当真是要好好听的，过几日会有贵人来考较。”
她们说得一脸担心，可谢蕴的注意力却全在贵人两个字上，她们口中的贵人，莫不是安康？
“多谢二位姑娘好意，但是不必了。”
等安康来的时候，她大约已经不住在这迎春殿了，在这宫里，她住得最习惯的地方还是乾元宫的偏殿，她还是打算住回去的。
就算在，她也不怕那个小丫头。
她抬手就要关门，门板却被人抵住了，左边的姑娘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们是为你好才特意跑这一趟，你却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太不像话了。”
谢蕴点点头，敷衍溢于言表：“对，我就是这般不像话，所以二位请回吧。”
她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却仍旧没能将门关上，右边的姑娘也往前挤了一步：“付姑娘，你何必如此排外？赵嬷嬷不喜欢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迎春殿里除了我二人，已经没有人肯和你来往了，你可要想清楚。”
谢蕴耐心尽失，脸色瞬间沉下去：“有完没完？给我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很是不甘心，正想着再动点什么旁的心思，一阵风就从窗户里吹了进来，桌案上的纸张顿时雪花般飞舞起来。
谢蕴眼神一变，眼看着那封信落了地再顾不上其他，伸手一推两个人，“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她将那封默出来的信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你个棒槌，见我一回撵我一回，旁人你倒是养得好好的……”

第538章 阿云
殷稷鼻子莫名发痒，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揉了揉，却只当是发热引起的，并没有在意，揉完便低下头继续搓洗盆里的衣服，倒是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等揉搓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提了起来，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看：“洗干净了吗？”
蔡添喜连忙凑了过去，也挤着眼睛跟着看。
“很干净了。”
“总觉得还差点……这个地方是不是还有点发黄？”
周尧带着如今任中书令的赵仓满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幅主仆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画面，他却是见怪不怪，俯身行礼。
殷稷随口喊了起，他自己却仍旧蹲在地上，丝毫都不顾及皇帝的威严，只将刚拎出来的长袍又泡进了水里，抓着之前溅上血迹的地方一点点揉搓。
“有话就说。”
他头也不回，仿佛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件衣服上。
二人却不敢怠慢：“回皇上，臣与赵中书商议过此番增兵丰州的事，若是调集十万兵，户部那边怕是有些艰难。”
毕竟这几年，丰州一直在打仗，打仗就要花钱。
“艰难？”
殷稷仍旧头也不抬，他盯着手里的衣裳看了又看，确定这次真的洗干净了，这才换了清水涮洗一遍，然后拧干递给了蔡添喜，让他好生晾晒起来。
“你们两个还是这副样子，户部说什么都信。”
殷稷擦干净了手，慢吞吞歪靠在软塌上，透过窗户看外头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
赵仓满躬身一礼：“皇上，户部尚书是抱着户部的册子去臣那里的，臣想他应当不敢撒谎，臣以为此次调兵五万，足以。”
殷稷扯了下嘴角，脸上却毫无笑意，只微微抬了下下巴。
两人不明所以，纷纷扭头朝外看了过去，就瞧见胡子花白的户部尚书一头汗地往里头跑，进门就拜：“臣参见皇上，皇上息怒，臣一时不查，看错了账目，这些年皇上励精图治，国库丰盈，十万兵供得起。”
周赵两人瞬间愣住了，看看户部尚书，又看看殷稷，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殷稷的眼睛这才垂下来，不咸不淡地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朕要你户部，是为了拿钱，若是再让朕听见没有钱这种话，爱卿你便荣养吧。”
户部尚书连忙磕头应声，连声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周赵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无语，这小老头不敢在皇上面前耍手段，倒是知道来欺负他们两个。
但既然户部都答应了，调兵十万的事自然就不必再议，他们安静地躬身行礼，协同户部尚书一同退了下去，周尧有些忍不住：“郑大人，你这是在戏耍我们不成？”
郑尚书却也满心抱怨：“您二位是天子宠臣，劝解皇上少调些兵马不妨事，可怎么能把我卖了呢？这雷霆之怒，我如何担得起啊？”
周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哦，你担不起，我们就担得起？
这人真是，什么人呐？平白害他们在皇帝面前丢人。
三人互相埋怨着渐行渐远，殷稷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他仍旧在生病，精力难免不济，不多时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便会惊醒，却又不是真的清醒。
他看见纷乱芜杂的画面不停闪过脑海，周遭的场景也变幻不定，忽而是那天梦见无边无际的大火；忽而是高高耸立，摇摇欲坠的孤楼；忽而又是遮天蔽日的大雪。
他身处其中，不知疲倦的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了一点变化，那是一口井，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像是逃离这里的出口，又像是通往更不见底的深渊。
他无所谓的走过去，然后在井里看见了付粟粟的脸。
他骤然惊醒，心跳越来越快，一点阳光却照进来，经过窗棱的割裂，只有一束照在了他脸上，他仍旧被晃得闭了下眼睛，梦境也随之消散，再记不得分毫。
等他适应了这点阳光才反应过来，天竟然已经亮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了，竟然从昨天傍晚持续到了今天早上。
可这种休息却并不让他高兴，他摁了摁心口，总觉得自己这次好像又梦见了什么别的东西，因为心里除了那股已经习惯了的空洞之外，还多了一丝慌乱。
好麻烦……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宫人的注意，玉春躬身走了进来：“皇上，太医来请脉了。”
殷稷动都没动，他懒得看，反正这风寒迟早会好的。
玉春有些无奈，却不敢忤逆，只能退了下去，却没多久就又回来了：“皇上，祁参知携夫人前来拜见。”
殷稷动作一顿，来了啊，他们真是好久没见了。
“宣。”
他虽然仍旧没有起身，却抬眼看向了门口，显然对即将进来的人十分感兴趣，玉春难得见他这副样子，连忙提前开了门，好让皇帝能早一些看见外头的情形。
不多时祁砚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身边跟着个娇小的姑娘，对方一直垂着头，身体却肉眼可见的在战栗，进门的时候还被狠狠绊了一下。
好在祁砚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她的手将人扶稳了，他低声安抚了句什么，那姑娘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可等她跟在祁砚身后俯身行礼时，便再次紧绷了起来。
“抬头，给朕看看。”
殷稷歪着头，明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趣，脸上却仍旧没什么表情。
那姑娘颤抖得更厉害了，即便祁砚一直抓着她的手，她也没能控制住情绪。
“看来这位姑娘，十分畏惧朕。”
殷稷轻轻啧了一声，说得祁砚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记得若云从未入过宫，为何对皇帝这般畏惧？这倒像是有过什么交集的……
“阿云，御前不得无礼，皇上让你抬头你便抬起来。”
“大人，妾，妾……”
井若云紧紧依偎在祁砚怀里，摇着头拒绝，祁砚眼神一沉：“阿云，你不该是这般畏缩胆怯的人，你忘了吗？你生来就是骄傲的。”
井若云一僵，似是被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心事，她咬了咬牙，终于强压下所有的恐惧抬起来头，那张脸与谢蕴不过五六分相像，但她此刻沉稳冷静的神情却能将这五分相似推到八分，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变得如出一辙：“民女井若云，参见皇上。”

第539章 那封信
“骤然得见圣颜，民女为天威所慑，故而有些失态，还请皇上恕罪。”
井若云缓缓开口，不卑不亢，沉静有度。
祁砚垂眼看着她，眼底都是欣慰，这就是谢蕴的样子，这就是他想要的样子，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这种时候井若云太像谢蕴并不是好事，万一殷稷一时兴起，将人送去迎春殿……
他警惕地看了过去，对方却只是歪着头，静静打量着井若云，那态度，完全像是在看个陌生人。
他像是没看出来这姑娘身上那么多和谢蕴相似之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赏她一套凤冠霞帔，就当是朕贺你们大婚了，退下吧。”
连开口的语气都十分冷淡，听不出情绪。
祁砚松了口气，连忙拉着井若云告退，可越走心里越不安，皇帝大费周章逼他带人进宫，就真的只是为了看一眼？
这么像谢蕴的人，他真的没有起半点心思吗？
他迟疑着又看了眼殷稷，却见对方已经撑着头合上了眼睛，像是刚才那短短几句话，已经让他十分疲惫了。
“祁大人，请吧。”
蔡添喜取了凤冠霞帔来，交给了井若云，只是素来笑容像是长在了脸上的人，此时眼底竟然都是冷意，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井若云，连带着祁砚都有些不待见起来。
祁砚却并没有察觉，却也没有依言退下：“阿云，你先出去等我，我和皇上还有话要说。”
井若云屈了屈膝，一言未发地抱着赏赐出了门，祁砚却看着殷稷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殷稷有些不耐的睁开眼睛：“有话就说。”
祁砚垂下眼睛：“臣想要皇上一句承诺，日后不会再让阿云入宫。”
他这般无礼，殷稷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假的就是假的，你以为朕会认错？”
这原本也算是一句许诺，可却听得祁砚脸色涨红：“皇上是在指责臣错将鱼目做珍珠吗？可臣有什么办法？三年了，臣几乎夜夜都梦见她，臣实在是受不得这相思之苦了……”
他情绪激动，却不知道一句话说的殷稷何其羡慕，夜夜都能梦见……谢蕴从来都不肯入他的梦。
“退下吧。”
这次祁砚没再纠缠，躬身退了下去，拉着门外的井若云就走，却没注意到她回头看了一眼乾元宫，脸上闪过了很明显的愧疚。
皇帝陛下，当年的事，对不起。
等两人越走越远，蔡添喜这才进了内殿，脸色却越发不好看：“皇上，这井若云是不是两年前进宫的那位？她当初……”
殷稷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安静一些。
蔡添喜不甘心的叹了口气，皇帝竟然不追究，算起来那个女人的罪责，灭门都够了。
可皇帝不想提，他也不好说出来让人烦心，只能下去传早膳，却是一出门就瞧见谢蕴被祁砚拦在了乾元宫门外，他上前一步：“两位这是怎么了？”
祁砚怔怔看着谢蕴，嘴唇张了张却又没能开口。
“我见这位姑娘面善，便说了几句话。”
谢蕴开口，顺势后退一步拉开了祁砚之间的距离，祁砚不好再上前，只能附和了一声，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身上。
他本以为井若云已经很像了，现在竟然有一个更像的……终究还是皇帝，技高一筹。
“方才得罪了，告辞。”
他点头算作道别，转身大步走了，井若云怔怔看着谢蕴，被喊了一声才回神，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两人颇有些奇怪，谢蕴却懒得理会，她的心思都在这乾元宫里头的人身上：“蔡公公，皇上允我来乾元宫寻人，我可能入内？”
皇帝的命令蔡添喜自然是已经知道了，加上方才见了井若云，他便看谢蕴越发顺眼：“能能能，姑娘随咱家来，正是早膳时辰，劳烦姑娘在这里等一等。”
他引着谢蕴往廊下去，选了个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她候着，谢蕴的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了偏殿，门上没有蛛网，也没有封条，像是时常有人来往的样子。
“传膳……”
蔡添喜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将谢蕴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随着宫人的身影看向正殿，指尖不自觉攥紧，今天她能找到机会和殷稷单独说话吗？若是不能，凭那封信，殷稷能不能认出她来？
她心跳如擂鼓，还没见到殷稷，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竟如同当年在谢济陪伴下，偷偷去茶楼见殷稷时的心情。
殷稷……
“……乞寄君身，如同两人，我将化山川清风……”
断断续续飘过来的说话声，吸引了谢蕴的注意力，等她听清楚那说的是什么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她留给殷稷的信吗？为什么会有旁人知道？
而且还先她一步做了她想做的事，那殷稷岂不是会认错人？
她再顾不得蔡添喜要她等一等的嘱咐，抬脚就冲了过去：“住口，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封信？”
说话那人被打断了，不高兴地扭过头来，脸却有些熟悉，是昨天来她房间的那两人中的一个，可她当时并没有让她们进屋子，她们是怎么看见那封信的？
她又惊又怒，却来不及多想，只看着殷稷不停摇头：“她不是，你不要信她……”
“我不是难道你是吗？”姑娘扬起下巴，一脸的嘲讽，“这可是我当年留给皇上的遗书，只有三个人知道。”
“你不可能是……”
“住口，”殷稷抬眼看过来，打断的是谢蕴的话，目光却落在了那姑娘身上，魔怔一般直勾勾地看着，“继续说下去。”
那姑娘顿时在顾不得理会谢蕴，扭头朝殷稷看了过去，目光在转瞬间就深情起来：“……常伴君身，乞君安康……稷郎，莫要负我心血。”
殷稷的神情恍惚起来，他仿佛陷进了一个什么梦里，声音低哑模糊：“朕不会负你……”
那姑娘喜出望外，皇帝这反应，就是信了呀！
她抬脚往前，软下身体就想往他怀里靠：“稷郎……”
龙涎香的味道逐渐浓烈，姑娘眼神迷离，仿佛要醉在这气息里了，可下一瞬，冷漠至极的声音就将她打进了地狱：“拖下去，杖毙。”

第540章 你不能这么凶
那姑娘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眼看过去，笑得忐忑谄媚：“皇上，您刚才说……”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看见了殷稷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下去的脸色。
寒意一层层地自后背爬上来，她开口就要求饶，禁军却已经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下去：“皇上饶命，我是谢蕴啊，你不能杀我……我不是，我承认我不是了，皇上饶命……”
声音很快安静下去，殷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喝了一口粥。
谢蕴此时才回神，怔怔看着殷稷出神，她不是震惊于殷稷如今这般不将人命放在眼里，而是他对那封信的态度，为什么会是这样？
“两年前，这招就有人用过了，”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殷稷缓缓开口，“朕不会再受骗。”
他低下头，轻轻搅拌了一下粥碗，“朕警告过她们的，不要再做这种事，可她们不听。”
这话像是在说迎春殿的人，可也像是在说谢蕴。
她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殷稷要打断她，不是他真的想听那个姑娘背那封信，而是他猜到了，她今天来也要做点什么，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她以为的杀手锏，竟是连出师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迫夭折。
她有些挫败，站在门边没再开口，她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觉得无力，可眼下就生出了这种感觉，若是连这封信都能被人利用，那现在她说些什么，殷稷才能相信？
当年送的那支梅花行不行？床榻上他一次次落在她锁骨上的咬痕行不行？梅林里他们的道别行不行？
“付姑娘，”蔡添喜忽然走了过来，他仿佛只是出来吹吹风，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谢蕴的耳朵里，“虽然皇上说你入宫是为了寻旁人，可咱家毕竟活了几十年了，看人心还是准的，你应当也是冲着皇上来的，咱家劝你一句，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拿着一个已死之人做筏子，太不厚道了。”
谢蕴默然无言，若说这世上谁最有资格提起那个死了的谢蕴，只能是她。
可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竟是将她困进了这样的深渊里。
“公公，”只是她仍旧不死心，这些年她和殷稷之间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她不信每一件都被旁人说了，“若是我非要尝试，会如何？”
蔡添喜叹了口气，看过来的目光里满是悲悯：“姑娘，迎春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如你这般想法，皇上已经从她们嘴里听说了太多了自己的过往了，就算姑娘你知道的不一样又如何？”
前车之鉴那么多，要人如何信？
谢蕴心头的那点火瞬间灭了，她默默起身走远了一些，却也没走很远，只是在角落里坐了下来，靠着墙半蹲下去不动也不言语，事情会如此糟糕，完全不在她意料之内，她也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这番死里逃生后总算能修成正果，结果却是对面相逢不相识……
是不是她真的不该进宫……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谢蕴听出来了是殷稷，却没理他，只垂着眼睛看身前的青石板。
殷稷靠近了两步：“你不是要找人吗？坐在这里能找人？”
谢蕴扭开头，仍旧不想理会。
殷稷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去：“朕在问你话。”
蔡添喜见他变脸，唯恐他真的动气，连忙上前想要劝几句，可不等他开口，谢蕴先恼了：“不想找了可以吗？找不到了！”
蔡添喜心里一咯噔，这姑娘怎么回事，在皇帝面前发什么火？虽然皇上对她的确有点特别，可也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触犯天子威严的！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将付姑娘送出去！”
他上前就要去拉谢蕴，却被殷稷拦住了，他目光仍旧看着谢蕴，沉默不语的样子，预示着稍后会有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蔡添喜愁苦地叹了口气，他以为这姑娘是个好的，没想到这么不懂事，这可怎么好，待会要是皇帝发作起来，他要不要求情啊……
“朕没有惹你，你不能对朕这么凶？”
沉默许久的人终于开口，听得蔡添喜一个激灵，连忙开口：“皇上息怒，看在她……”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刚才皇上说了什么？
他脑子有些懵，怔怔看着殷稷回不过神来，是他耳鸣了吗？他刚才不光没听见皇帝发怒，要处置这付姑娘，甚至还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点的委屈。
他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老糊涂了。
殷稷却已经抬脚走了过去，隔着袖子朝谢蕴伸出了手：“这次朕不和你计较，起来吧，你要找的人，朕帮你找。”
谢蕴看了那手好几眼才慢慢握住，却是刚一起身，殷稷便又将手收了回去：“为什么会找不到？”
谢蕴抬手摸了下腰带，先前默出来的那封信就在腰带里，她说的找不到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不到办法相认，我就在你眼前啊，殷稷……
她垂下眼睛，眼眶有些发红。
殷稷已然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他很克制地不想和她靠太近，可眼看着她眼眶发红，他却又没能忍住，他摸出帕子递了过去：“在宫里，眼泪不值钱。”
谢蕴接过了帕子，她只是有些难受，倒不至于当众落泪，但帕子都到手了，还回去是不可能的。
她光明正大地将帕子塞进了怀里。
“……那是朕的。”
“民女谢赏。”
“朕没说给你……”
“皇上不是说帮民女找人吗？”
谢蕴振作起精神来，她这趟不会白进宫的，殷稷就是她的底气，哪怕所有事实都告诉殷稷她不是，可他仍旧对她不一样，或许这就是她的转机。
“皇上陪民女在宫里走走吧，说不定就遇见了。”

第541章 她的眼睛会骂人
“不去。”
殷稷一口否决，这个女人很危险，他要和她保持距离，一起逛宫城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
“玉春，你随她去。”
玉春连忙自正殿走出来，躬身候在一旁：“付姑娘，您想去哪里，咱家陪着。”
谢蕴没说话，只抬眼看着殷稷，今时今日他们中间隔着各种猜疑，殷稷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但话都说到这了，总得开一次口，就算这次不答应，也许下次就可以了，下次不行，也还有下下次……
慢慢来吧，她屈膝就要道谢——
“你不用这么看着朕，朕说帮你找，可没说亲自去给你找。”
殷稷先一步开口，眉头拧了起来，话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却听得谢蕴动作顿住，满心都是茫然，她刚才的眼神里有责怪之类的情绪吗？
她不解地再次朝殷稷看了过去。
殷稷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都加重了：“朕很忙。”
谢蕴却越发茫然，她没说他不忙啊……
“皇上，民女……”
殷稷猛地一抬手：“你不用找理由，朕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他说完后退了两步，将两人本就不近的距离拉得更远。
谢蕴：“……”
她真的没有逼迫殷稷的意思，她就只是看了他两眼而已。
这三年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欺骗和险境，她不能因为自己没亲眼看见就当做不知道，这种身身份未明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去逼他？
她也没有这个底气啊。
“民女真的没有……”
“行了，”殷稷一口打断了她的话，寡淡了几年的脸色逐渐复杂起来，带着肉眼可见的挣扎，看得谢蕴都替他为难了起来，半晌后，他颤巍巍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刻钟，朕只能抽出来一刻钟给你，找不到你就自己去找，不要再来烦朕。”
谢蕴：“……”
馅饼忽如其来，砸得谢蕴有些懵，她没想过这种要求一次就能成功。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耳边响起因为不敢置信而拔高的声音——
“你还不满意？”
她卓然回神，连忙抬眼去看，就见殷稷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不要得寸进尺。”
谢蕴：“……”
苍天作证，她真的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
可她还是默默地给自己加了码，虽然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只要好处落在了自己身上，得寸进尺这种小罪名，她是可以背的。
“朕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殷稷低喝一声，有些气急败坏，那模样看得谢蕴都觉得自己很过分，半个时辰难道真的很长？要不换成两刻钟？
“就半个时辰，”她正犹豫，殷稷便咬牙切齿地开了口，“赶紧找到人，然后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仿佛是生怕谢蕴反悔，再和他谈旁的条件。
谢蕴回神，情不自禁笑了，虽然今天波折叠生，可结果还算不错。
她抬脚就追了上去，到了门口才回头看向玉春：“劳烦公公带上伞吧，怕是今天会有雨。”
今日出门时她便看见了阴沉的天色，可迎春殿里那间屋子空空如也，她实在是变不出伞来。
玉春应了一声，连忙去拿伞，再出门的时候却见蔡添喜还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廊下，他抬手挥了挥：“师父？您去还是奴才去？”
蔡添喜被唤回了神志，没等说话却先吸了口气：“真是奇了……你方才瞧着，皇上像不像三年前？”
玉春沉默着没开口，蔡添喜被这安静闹得有点心慌：“你觉得不像？莫不是我看错了？”
“师父，”玉春这才开口，“您不是不让议论主子吗？”
蔡添喜一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拂尘就要抽他，玉春连忙抓着伞就跑，等蔡添喜收了拂尘他才又探过头来：“师父，既然您问了，奴才就说一句，确实像。”
话音落下他抓着伞就跑了，没几步远就看见了前面的两道影子，只是两人看着怎么都不像是一同出门的，中间隔着四五个人宽，说话声音低一些都听不清。
可谢蕴无可奈何，殷稷不许她靠近，她不想惹他，只好听话。
“皇上……”
“不要和朕说话，找你的人。”
谢蕴：“……难道这半个时辰，我们就要这么相顾无言吗？”
“有什么不可以？”殷稷极快地看了她一眼，满脸都是警惕，仿佛因为刚才的事，对她的防备更上了一个台阶，“你我本就无话可说。”
谢蕴哭笑不得，这怎么还有后遗症呢？
“皇上打算带民女去哪里找？”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走这么久皇上累不累？”
谢蕴从未如现在这般话多，可奈何殷稷哑巴了一样，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搭腔，她有些无可奈何，抬脚就打算去他前面，四肢百骸却忽然一阵刺痛。
她动作猛地顿住，仰头看了眼头顶，天空彻底阴沉了下来，变天了。
她在灯台上靠了靠，颤着指尖握住了手腕，这几年她是生生褪去了一层血肉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身体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需要天长日久的休养才能逐渐愈合，而每逢这种天气，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折磨。
只是她原本以为能雨会下得晚一些，至少撑过这半个时辰。
稍微忍耐一下吧，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弃。
她轻轻吸了口气，勉强站稳身体，正要去寻殷稷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现在你不是哑巴了？
谢蕴心里啧了一声，原本她是打算忍一忍的，但既然殷稷问了……
她软趴趴地坐在了地上：“我生过一场大病，治病的时候留下了一点后遗症，变天会疼。”
殷稷皱起眉头，看着有些不耐烦，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难办，要求多，事情也多，尤其是那双眼睛，还会骂人。
“玉春，传太医。”
谢蕴揉了揉膝盖：“太医来也没什么用处，只能捱过去。”
殷稷顿了顿才走近两步：“哪里疼，走不了路吗？”
他其实想让谢蕴换个地方坐着，这空荡荡的大路上，待会下起雨来伞可遮不住地面。
可这句话却把谢蕴问住了，哪里疼……
她指了指耳后，又点了点大腿：“从这里，到这里，都在疼。”
殷稷的脸色刷的沉了下去：“付粟粟，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朕，你的病是中毒，给你治病的人叫唐停？”

第542章 她一定是在勾引朕
谢蕴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点相似之处，就引起了殷稷这么大的反应。
但她没顾得上解释，而是从殷稷话里听出了另一个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伤蔓延到了哪里？”
天知道她千防万防，就是不想让殷稷看见。
殷稷没想到自己的质问换来的是更气势汹汹的反问，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回神：“她与朕的事，何须与你解释？倒是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也是祁府？”
谢蕴起初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扯上祁砚，但很快就想了起来，当年她在祁家的时候换过衣裳，那时候被人看见了也不算稀奇，但是，也？
还有什么消息是祁家走漏的？
她脑海里冒出来一个苗头，但不等清晰，就被殷稷忽然靠近的脸吸引了注意力。
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了，四年前她还没瞎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正处在冰点，偶尔见面气氛也都很糟糕，连靠近都很难，更别说这么看了。
时隔多年，他仍如当年……
“付粟粟！”
一声呵斥打断了她逐渐飘忽的思绪，谢蕴被迫回神：“什，什么？”
殷稷的眉头完全拧成了一个疙瘩：“朕在问你，你方才那些话是哪里听来的？老实交代，朕不会动你，但窥视谢蕴身体的人，朕绝对不能放过。”
“……”
我从唐停那里听来的。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说了殷稷也不信。
而且谢蕴也没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比起解答殷稷的困惑，她更在意另一个问题：“皇上别只顾着问别人，你呢？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什么叫偷看？朕与她是夫妻，给她擦身不是……”
殷稷下意识开口，话说到一般才猛地顿住，他在干什么？
明明是他在质问付粟粟，为什么要去回答她的问题？而且还是他和谢蕴之间的私事……这个女人凭什么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脸黑了，盯着谢蕴迟迟没再言语，他在思考，这种时候要说点什么才能消除她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说什么都让人想回应的感觉。
但不等想出来，雨就大了起来，他看了看谢蕴被打湿的衣摆，将刚才的事暂时压了下去：“起来，找个地方避雨。”
谢蕴看了他一眼，开始琢磨做什么才能让他拉自己一把……
“收起你那点心思，朕不会碰你。”
不等谢蕴想出来，殷稷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十分警惕，说着话甚至还后退了两步。
谢蕴心里咬了咬牙，当我是洪水猛兽是吧？
你给我等着，我全给你记着。
殷稷侧头打了个喷嚏，他不明所以，却十分敏锐地看向了谢蕴，眼底带了几分审视。
谢蕴只当没察觉，她才不会为骂了人被发现这种事心虚。
她撑着灯台站了起来，殷稷转身往前面去，谢蕴看着他走动的方向，应当是披香殿，那是离着这里最近的一处宫殿，里头并没有后妃……
那是以前了，现在可说不准。
她看着殷稷的背影，眼睛逐渐眯起来，殷稷直觉后心发凉，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能糊弄自己，权当是热症又被这雨水勾起来了。
好在那古怪的感觉进了披香殿就没了，里头只有两个宫人在值守，平日里很是偏僻冷清，可这次许是因为外头有雨的缘故，冷清就成了静谧，倒是让人难得放松。
宫人连忙去烧水沏茶，又去乾元宫传话，让人取干净的衣裳来给殷稷换。
谢蕴就没有这待遇了，好在她怀里还有之前殷稷送的帕子，她掏出来擦了擦额头的雨水，却随即就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抬眼一瞧，就看见了殷稷。
对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帕子，一看就不坏好意。
她连忙将帕子收了起来，小气鬼，一方帕子也舍不得。
殷稷低哼一声，似是意识到拿不回去了，便懒得再看谢蕴，靠在椅子上看外头的雨水。
谢蕴也安静下来，她倒不是不想说话，只是精力不济，万一说错了话，又要不欢而散，倒不如先做点别的，她从脚踝开始，一点点揉捏身体，试图借此缓解身上无处不在的不适。
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的殷稷却在她的动作下慢慢僵住了。
这，这个女人是在勾引他吗？
他连忙扭开头，可刚才看见的画面却一幕幕闪过脑海，那双手自小腿开始游移，顺着湿哒哒的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一点点往上，拂过大腿，纤腰，然后到了胸口……
打住！
他腾的站了起来：“你够了！”
他隐忍又暴躁地喊了一声，惊得谢蕴手一颤，心脏也跟着噗通乱跳起来，却是十分茫然，她干什么了？
总觉得今天一天，她都在背殷稷给她的莫名其妙的锅。
“皇上喊什么？”
殷稷没想到她竟然脸皮厚到能一脸无辜地装傻，垂在身侧的手逐渐颤抖，不行，他不能再纵着这个女人了，今天敢勾引他，明天就能爬龙床！
他不能给她这个机会，还有九天，他不能再见她了。
他也不管外头还在下雨，抬脚就要走，迎面却有几道影子小跑着朝门口来了，殷稷被堵住了去路，只能暂时后退一步。
等那群人越走越近，他才认出来是萧宝宝。
可故人重逢，他脸上却没有丝毫高兴，甚至连刚才被谢蕴惹出来的忌惮之类的鲜活情绪也都退了下去，眼神逐渐清淡，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就失去了对周遭的兴趣。
萧宝宝看见他却也愣了一下，片刻后，眼睛竟然红了：“皇上？竟然真的是你，这三年你从未踏足后宫，臣妾都记不得多久没见你了……”
美人垂泪，殷稷眼底却毫无波澜，甚至还往门边迈了一步，但不等离开他脚步就又顿住了，因为萧宝宝看见了付粟粟。

第543章 打雷下雨了
萧宝宝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只是来避个雨而已，竟然就遇见了殷稷，如她方才所说，她的确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殷稷了。
当年眼看着他对谢蕴的好胜过对她千分万分，她也曾恨过他不识好歹，可后来萧敕谋反了，她虽然一向觉得萧家对殷稷有恩，可谋反毕竟是谋反，是大逆不道，按照国法是要诛灭满门的。
她在乾元宫门前苦求三天，生生跪晕了过去，殷稷却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她本以为事情再无回旋余地，可一醒来却又得到殷稷网开一面的消息，除却萧敕嫡系一支抄斩外，其余萧家人三族内尽数发配滇南。
而她也没有被牵连，仍旧呆在宫里做她的萧嫔。
萧宝宝虽然被萧家保护得有些天真，可也不是完全不分是非，她知道他们萧家欠了殷稷的，所以这些年她一直试图弥补，她原本也以为，殷稷看在她的面子上能放萧家一马，他们是还能重修旧好的，毕竟绊脚石谢蕴已经死了。
可从那之后殷稷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后宫，只偶尔会去一趟迎春殿，她试着去堵过几次，却根本没能近前，殷稷不想见她，她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为了能和殷稷稍微亲近一些，她想了数不清的法子，也去过迎春殿，想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吸引殷稷的，甚至因为嫉妒，也曾出手教训过几个迎春殿里的人。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毫无意义，因为这些人和她们没什么区别，殷稷即便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是来看她们的，却又不是来看她们的。
后来迎春殿的频繁出刺客，有那些美人，也有宫人，她撞见一回就再也不敢去了，可那天的情形却吓得她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也是从那时候起，她知道殷稷变了了，她们回不到从前了，甚至以后可能也就是这幅模样了相处了。
就比如眼下，久别重逢，殷稷甚至连句话都不打算和她说，抬脚就要走。
可她却不敢拦，因为她知道她拦不住。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一样，这次殷稷身边竟然跟着一个女人，不是贴身伺候的宫人，也不是入宫觐见的命妇宗亲，是美人，能做后妃的那种美人。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巨大的惊讶让她有瞬间的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么大一个活人，是不容人错认的。
“你是谁？”
她抬脚走了过去，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仿佛看见了一点希望，既然殷稷肯碰别人，那她是不是也有机会？可更多的是嫉妒，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可以？
明明她和殷稷才是认识最久的那个人。
“你……”
“站住。”
刚才还打算一言不发就离开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顿住了脚，话虽说得清淡随意，却让人生不出违抗的勇气来，萧宝宝下意识就停下了脚步，却仍旧看着谢蕴没有移开目光：“臣妾听说皇上在迎春殿养了很多美人，她也是吗？”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去过了迎春殿，更不敢说自己做的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她怕殷稷会觉得她善妒恶毒，会越发不喜欢她，曾经那个骄傲肆意的萧大小姐，终于也在接连的风雪洗礼下，逐渐明白了寄人篱下的味道，开始小心翼翼地试图讨好一个人。
“这是你该问的吗？”
殷稷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惜，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萧宝宝的变化和努力，语气明明还是平和的，还带了点漫不经心，可出口的话却那般冷酷残忍，刺得萧宝宝眼眶瞬间红了。
谢蕴略有些惊讶，这两人的关系，如今这么糟糕了吗？
是因为当初萧家谋反的事儿？可她以为以殷稷的气度，不至于会迁怒到家眷身上，其中自然也包括都安康和萧宝宝，所以在宫里见到萧宝宝的时候她并不惊讶。
但她不知道的是，殷稷当初的确是动过一个不留的念头的，但是后来越想越觉得就这么杀了他们，太过便宜了，尤其是萧赦，他才是萧家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当年谢家落魄，他可是功不可没，那谢家遭的罪，他也理应去尝一尝。
何况，他也得保下窦安康，不然九泉之下，没办法和谢蕴交代，所以最终，他诛杀的只有萧敕和窦蔺的直系亲属，其中就包括老安王逃回家的长女和两个亲外孙。
据说当年三人抓着老安王的手苦苦哀求，想要逃过一劫，可最后还是被清明司斩于刀下，从那之后，安王府就吓破了胆，再不敢放肆。
但这些内情，不管是谢蕴还是萧宝宝都不知道，她们一个昏睡三年，一醒来便大局已定；一个幽居深宫，整天看着日头打发时间，对外头的了解，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谢蕴逐渐消化了两人关系恶劣的这件事，撑着椅子站起来，虽然她和萧宝宝之间嫌隙更多的，可现在毕竟对方也不认识她，面上的平和还是要维持的。
“见过萧嫔娘娘。”
她屈膝见礼，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萧宝宝扭头看了过来，方才她只来得及一瞥，注意力就被殷稷吸引了过去，此时谢蕴开口，她才仔细打量起她来，却是越看越心惊，她知道谢蕴死了，据说死得很是凄惨，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心里却有一道莫名的声音疯狂叫嚣着说她回来了，她压都压不下去，所以——
“鬼啊，来人啊，闹鬼了！”
她尖叫一声就要往殷稷身后躲，却被刚巧赶来的玉春一把拦住了。
“萧嫔娘娘冷静，这位是付姑娘，新到迎春殿的人，不是鬼。”
“不可能，不可能！”萧宝宝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地躲在玉春身后，“别人不可能那么像，她就是鬼，她是不是来找我报仇了？和我没关系，她不能怪在我头上……”
她只知道谢蕴死在内乱里，就以为是自己叔叔下的手，却根本不知道萧敕在二宫门就已经死了，那场内乱，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找道士，找和尚，收了她，快收了她……”
“闭嘴！”
殷稷低喝一声，眉眼冷厉，“她不是。”
萧宝宝被迫闭了嘴，谢蕴抬手揉了下额角，很有些哭笑不得，她费尽了心思想让殷稷相信她，结果都是做白工，可和萧宝宝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倒是深信不疑了……这叫什么事啊？
“民女不是鬼，萧嫔娘娘莫慌，不信你可以摸一摸。”
萧宝宝看了她两眼，见她的确没有索命的意思，这才迟疑着从玉春身后走出来，试探着靠近了几分，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却不等碰到，外头忽然一阵巨响，一道雷霆霹雳横跨半个天空赫然砸下。
萧宝宝尖叫一声，朝着殷稷怀里就扑了过去。
殷稷也被这忽然的雷霆惊得呆愣片刻，可下一瞬他却本能地朝谢蕴看了过去，明灭的闪电映照下，她抬手捂着心口，脸色白得吓人。
这画面熟悉得很，一如当年谢蕴住在偏殿时的样子。
剧烈的心悸涌上来，哪怕他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不是，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

第544章 有没有可能，没有认错
萧宝宝见他过来，还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胳膊已然张开，殷稷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个名为付粟粟的女人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好像松一下人就会消失一样。
她看得愣住了，这种天气的确可怕，可此时却已经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她怔怔看着那两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生芽。
谢蕴也愣住了，回神的瞬间眼睛竟然有些发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么抱过了，久到都快忘记这是什么滋味了。
殷稷……
她紧紧抓着殷稷胸前的衣裳，将脸颊埋了进去，“抱紧一些……”
殷稷没言语，但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重，连头都垂了下来，下巴就抵在了谢蕴额前，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圈在了怀里，心里无声地喊她的名字——
谢蕴，谢蕴，谢蕴……
我知道我又认错人了，让我糊涂一次好不好，就糊涂这一次，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真的……
“别怕，没事。”
他缓下声音安抚，手掌轻轻抚摸着谢蕴的脊背，一下一下缓解她紧绷的身体。
谢蕴慢慢调整了呼吸，在男人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平稳下来，她紧了紧抓着殷稷衣襟的手，逐渐恢复了以往冷静的模样，却仍旧将脸颊埋在他胸膛里：“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天气的，我没告诉过你。”
“……你每次都在我怀里发抖。”
但那时候他只是怀疑，是后来撞见过一次才终于确定，从那之后，他没再让她在这种天气里独处过，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隔阂很深，他不愿意上赶着去示好，所以只能找个理由喊她过来。
可每次看见她在那雷霆霹雳下打颤的样子，他都很想和现在这样似的，将她拢进怀里，替她遮住所有风雨。
“我没有，你别胡说。”
谢蕴低声反驳，脸颊却埋的更深，既心虚又嘴硬。
殷稷扯了下嘴角，坦然的接受了这样的指责：“好，是我胡说……”
下巴一下下蹭着她的发顶，指腹也无意识的揉搓她的腰身，思念刻骨，是再深的拥抱都无法缓解的。
“身上都湿了，冷不冷？”
他开口，腾出一只手来去解自己的衣带，却被谢蕴一把抓住，殷稷的热症的确开始退了，可他的风寒还没好，“好好穿着，别乱动，会加重你的风寒。”
“不妨事，很快他们就送衣服过来了……”
“那也不行，”谢蕴将他的手摁了下去，“听话。”
殷稷皱了皱眉，张嘴似是还要说些什么，谢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管好你自己，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这三年，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殷稷摇了摇头，想和她解释，他不是故意的，是御厨的厨艺下降了，才会让他没胃口。
但谢蕴不松手，她已然笃定了原因就出在他身上，在那样的目光逼视下，他不得不点了下头，含糊道：“以后不会了……”
谢蕴这才松开手，抬手擦了擦他溅上雨水的额头。
殷稷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攥进了掌心：“这些年，为什么不来看我？你在怪我吗？怪我无能，怪我护不住你？”
谢蕴动作顿住，抬眼朝他看了过去，殷稷眼神有些恍惚，像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旁人，这个问题应该已经变成他心里的坎了吧，不留神就问了出来。
她抽出手捧住了那张瘦削的脸颊：“殷稷，你给我记清楚，是我选了你，是我把你拉进了朝廷的视野，所以你才会被先皇盯上，所以保护是我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殷稷怔住，他大约从来没想过会听见这种答案，神情逐渐从恍惚变得空白，又从空白中恢复了波澜，那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姿态，让他在这不清醒的时候产生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你……”
“皇上，衣裳到了。”
披香殿的看殿太监抱着个包袱冲了进来，一句话打断了殷稷所有的思绪，也将他脑海中那点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紧紧抱着谢蕴的手，迟疑片刻，慢慢松开了，连带着脚下都后退了一步。
这次的确是他放纵自己了。
可他似乎太放纵了，竟然到了沉沦的地步，刚才，就在他抱住付粟粟的时候，他竟然真的觉得谢蕴回来了，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他都没有察觉到半分不对劲，一切自然到仿佛他并没有失去过什么，仿佛刚才的不是假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后才看向谢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蔡添喜撑着伞颤巍巍找了过来，见气氛古怪有些纳闷：“皇上？您可淋雨了？老奴这就喊太医来。”
殷稷这才将目光从谢蕴身上收回来，轻轻摆了下手：“都退下吧、”
萧宝宝扭头就走，谢蕴本想说点什么，可似乎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看了殷稷一眼就走了，蔡添喜的脸色却逐渐难看起来，因为玉春悄悄告诉了他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皇上，您可不能胡来了，您这热症还没退，要是再来一遭……”
殷稷却并没有吩咐他旁的，只是仰头靠在了椅子上，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蔡添喜，你说朕这次……会不会没有认错？”

第545章 给自己一点希望
话音落下，不等蔡添喜回答，殷稷自己先摇了头：“罢了，是朕异想天开了，就当朕没提吧……”
“不不不。”
蔡添喜忙不迭打断了他的话，当你没提还了得？谁知道你回去后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还不如就当你没认错，至少得把眼下这段时间糊弄过去，等这风寒好了，就算要折腾也有了几分底子。
“皇上，话不是这么说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得当年谢姑娘就还有一口气呢，被送去千门关的时候路上就遇见了什么神医。”
殷稷扯了下嘴角，明知道蔡添喜是在说谎，可仍旧愿意听他说这种话。
可蔡添喜一看他这笑却急了，听玉春刚才说的，这次的错认可比之前在安王府门前的时候要厉害多了，要是他不能把殷稷说服了，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皇上，奴才可不敢在您跟前扯谎，您想想，这些年逢年过节的您往千门关送了不少东西吧？还给谢家平了反，赏了爵位，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可谢家却从来没有一次让咱们的人去祭拜过谢姑娘，这其中就没什么隐情吗？”
殷稷眼神一暗，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衣裳，他去不了千门关，只能让玉春替他去，可三年去了十数次，却是一次都没能为谢蕴上一炷香，哪怕他亲手写了恳求信，谢家也不肯通融半分。
他没有资格怪罪，因为谢家有理由拒绝他。
是，他是恢复了谢家的名声，给了他们爵位和前程，可有什么用？能换回谢蕴的命吗？
他们理应怪他。
“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
“不可能，”蔡添喜再次打断了殷稷的话，听得玉春胆战心惊，师父今天真是好勇敢，一连噎了皇上好几回了，可蔡添喜却完全顾不上尊卑了，他说着自己都信了，“您想想，谢夫人还让玉春给您带了狼裘回来，若是真的怪罪，怎么可能还会给您做衣裳？”
那是去年的事情，据说有狼群袭击了千门关的村落，谢家巡视的时候刚好遇见了，打死了十几条，便都做成了大氅，谢夫人当时说的是做多了一件，若是皇上嫌弃，随手扔了就是。
殷稷自然不会扔，可也没穿，就收在箱笼最里面，蔡添喜本以为他是怕睹物思人，所以眼不见为净，可有一回却撞见他半夜起来，轻轻地摸那件衣裳。
蔡添喜那时候才想起来，那仿佛殷稷收到的第一件长辈给的东西。
“皇上，咱不妨试试，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人这般相像？她兴许真的就是。”
殷稷沉默不语，他很心动，可他也怕自己一错再错，当初他抱了谢蕴那么久，她都无声无息，他明明比所有人都清楚她已经走了……
“蔡添喜……”
“皇上，”蔡添喜还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倒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看得出来殷稷的为难，在这件事上他一向对自己苛刻，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可好在他还有一个杀手锏，“您别忘了，玉春去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谢侯。”
殷稷一顿，这件事他也知道，当时谢家给出的理由是谢济出去巡视了，但次次节庆都是如此，殷稷也只能怀疑他是不想见自己遣去的人，倒是从来没有往旁处想过。
“您说，这些年他会不会就没回过……”
“放肆！”
殷稷开口训斥，蔡添喜连忙闭了嘴，虽说谢济爵位是侯爷，可身份却是个守将，若是他这些年都不在千门关，那就是擅离职守，足够治罪，所以殷稷不能让他说完。
可即便是训斥，他也不是以往的冷漠样子，蔡添喜也没有请罪，只提着心等着他的决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稷抬手狠狠掐了把眉心：“出来。”
这话没头没尾，可不管是蔡添喜还是玉春却都听明白了，玉春连忙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蔡添喜则去关了窗户。
等四周静谧时，两道影子自房梁上落了地。
“主子。”
殷稷轻轻理着袖子：“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去查查谢济这些年在不在千门关，若是不在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也去查查付粟粟吧，查查她是从哪里来的，和谁家有牵扯，入宫前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两人连忙应声，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蔡添喜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虽然皇上只是让人去查，并没有透露出要把付粟粟当成谢蕴的意思，可这已经十分难得了，要知道以往他连怀疑都不允许，都觉得是对谢蕴的亵渎，今天这般已经算是极大的转变了。
他总算肯给自己一点希望了。
蔡添喜老怀安慰，眼看着午膳时辰差不多了，试探着开口：“皇上，该用午膳了，可要传到这里来？”
殷稷下意识要摆手，他不想吃，可指尖刚一动弹就响起了方才的情形，付粟粟那么和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真的是谢蕴在质问他，是不是没有照顾好自己。
“……摆在乾元宫吧，加一道鸡片。”
蔡添喜都做好了要苦劝的准备了，毕竟以往都是要有这么一遭的，可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还点了菜，错愕之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连忙开口去喊玉春，话到嘴边却又想起来殷稷不喜欢吵闹，声音便又压了下去，只疾走两步出了门，因为激动声音都在抖：“快，传膳，回乾元宫，让御膳房添一道芙蓉鸡片，皇上今天胃口好。”
三年来，玉春这还是头一回听见“皇上胃口好”这几个字，很是惊讶：“师父，你刚才说……”
“你没听错，皇上今天胃口好，快去快去，跑起来，让他们快着点。”
玉春答应了一声，果然是小跑着走了。
殷稷听着两人的话，略有些无奈地揉了下眉心，这么高兴做什么？他平日里又不是不吃饭，只是有点少而已。
他起身走了出去，蔡添喜碎碎念着给他撑了伞，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气氤氲的宫道上。
等他们彻底不见了踪迹，披香殿的小厢房里才有人钻出来，远远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朝迎春殿去了。

第546章 主打一个糊弄
谢蕴刚出披香殿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起初还以为是萧宝宝，便寻了个隐蔽角落躲着，打算等人过去了再说。
不管对方跟上来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对上她大概率都是要吃亏的，人家还是嫔位，她却已经不是当初的谢蕴姑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蕴轻轻屏住了呼吸，却不想片刻后出现在视野里的竟然不是萧宝宝，只是也是一张眼熟的脸，今天早上她还在乾元宫见过。
对方四处张望着，瞧见周遭没了人影，脸色逐渐茫然：“刚才还在前面，怎么忽然不见了呢？”
她嘀咕着弯腰拨了拨草地，又仰头看了看天空。
谢蕴有些无语，这人是觉得她会遁地还是会上天？哪有找人是这么找的？
她原本还想看看这人有什么古怪，此时却深觉没有必要了，确定周遭没有第三个人后索性就走了出去：“姑娘是在找我吗？”
她忽然出声，唬了井若云一跳，是真的跳，偌大一个人就那么在她眼前跳了起来，落地后也弯着腰缩成了一团，紧紧靠在了墙角，发丝都有几根竖了起来。
谢蕴：“……”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还要来跟踪？闹得好像是她在图谋不轨一样。
她被闹得有些没脾气：“姑娘，我没有恶意，倒是你，跟踪我所为何事？”
井若云捂着噗通乱跳的心脏，看了谢蕴两眼，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对，对不起……”
谢蕴抬手揉了揉额角，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看着那么一张脸在自己面前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来，有种自己欺负自己的罪恶感，这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相似的人？
殷稷，你个……
算了算了，他是皇帝，他是皇帝……
她深吸一口气，生生将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开门见山道：“有话说话，你我只见过一面吧，为什么跟踪我？”
井若云看起来很紧张，手指紧紧抓着袖子：“我，我是想问问你……你会不会出宫？其实祁家不太好，你别出去了好不好？祁老夫人很凶的，总爱摔茶盏。”
谢蕴茫然地“啊”了一声。
你跟踪我就是为了这么点事？刚才她脑海里都已经不知道构造了多少阴谋。
本就因为阴雨天而不舒服的身体越发疲惫，谢蕴叹了口气：“好，我就留在宫里，不出宫。”
井若云一愣，眼睛霍地睁大了，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真，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谢蕴看她这副样子，颇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也明白了过来，想必是今天祁砚拦下她的举动给这姑娘造成了危机感，大约也是个用情至深之人，也不好指责她疑神疑鬼，她语气笃定地给出了承诺，“你大可放心，我对祁大人从未有意。”
井若云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可随即才从谢蕴的话里察觉到一点点对祁砚的嫌弃，她很想为祁砚辩解一句，说他很好的，当初若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死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这种话不能说，如果这姑娘信以为真，来抢祁大人，那她可就惨了。
她感激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叫井若云，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她小跑着不见了影子，谢蕴却皱起来眉头，若云……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祁砚如果真的这么做，也太缺德了些。
可惜这是旁人的事，她不好插手，即便真的想问一问，也找不到祁砚的影子，她只能暂时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周遭起了风，携裹着湿漉漉的空气，吹得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抱着胳膊往迎春殿去，伤身体却不自觉回忆起了殷稷之前的那个怀抱。
当时他们那么抱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清楚地感觉到殷稷对她的那股忌惮和排斥消失了，那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和谢蕴说的，那一瞬间，他是不是真的认出来了呢？
这应该算是个好兆头吧，明天要再接再厉。
殷稷好像还挺爱吃她做的东西的，要不明天给他做点吃的？他应该能认出她的手艺吧？
想起这个，谢蕴有点心虚，她那深得母亲真传的面好像味道不怎么样……但是没关系，她还会做酒酿圆子，殷稷更喜欢吃那个，味道应该过得去。
怀揣着莫名其妙的信心，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迎春殿的厨房，这是宫里为数不多的几处有小厨房的宫殿之一，因为嬷嬷们会在这里考较美人们的厨艺，哪怕是冲着做主子来的，她们也需要遵从世俗对女人的定义，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只是她本以为以殷稷对这里的冷淡，厨房并没有多少人用，却没想到一进门，里头竟然到处都是人，几乎每个灶台都有人站着。
她一愣，迎春殿的饭食要自己做吗？
她目光扫过人群，试图找出一张空闲的灶台来，却一无所获，直到人群里有人朝她招了招手。
那人有些眼熟，前天下午有两个人去过她的房间，一个人看了她的信，然后先她一步去了乾元宫献宝，此时尸骨怕是都找不到了，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人，苏青桃苏姑娘。
明知道她不怀好意，可谢蕴的确需要一张灶台，便仍旧走了过去。
“你也来练习厨艺啊？来，这张灶台我分你一半。”
苏青桃很是热情，“嬷嬷说对的，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谢蕴道了谢，婉言谢绝了她的帮助，这才去取了自己需要用的食材，制作过程中那姑娘倒是一直在灶台边上守着，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东西，偶尔看谢蕴一眼，也是坦坦荡荡的，仿佛之前对她的那些不好的猜测，都是谢蕴想多了。
可她越如此，谢蕴越警惕，本就厨艺不佳的人，这一分神，锅里就糊了。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锅看了一眼，心里很是懊恼，这饭果然难做……但是就糊了那么一点，应该尝不出来吧？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将那碗圆子盛好，拎着就往乾元宫去了。

第547章 有人打了招呼
谢蕴本以为自己这次献殷勤，最大的难题会是要如何说服殷稷将这碗圆子吃进去，却没想到还没出厨房就被拦住了。
赵嬷嬷正站在门口，挨个品鉴美人们做好的菜品——
“这种东西你也敢拿去在皇上面前献丑？是嫌命长吗？重做！”
那美人哭哭啼啼地重新回了灶台，谢蕴这才反应过来，感情厨房里挤了这么多人，都是为了给殷稷做东西……还真是好福气啊。
她紧了紧抓着食盒的手，笑得人畜无害。
周遭的美人们默默后退了两步，她们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周身一凉。
但前面队伍还在继续，可也不知道是赵嬷嬷太过严苛，还是美人们厨艺真的不怎么样，许久过去竟然才通过了两三道，谢蕴有些纳闷赵嬷嬷的标准，微微探头看了一眼，刚好瞧见一碗被退下来的打卤面，颜色十分漂亮，隐约有香气飘过来，虽然没尝味道，但看这卖相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菜竟然都没通过。
她偷偷开了食盒，瞄了一眼自己做的圆子，却还不等看清楚样子，一股糊味就先扑面而来，她慌忙盖上，脸慢慢皱了起来，她这是不是不大行啊？
要不回去重新做一份？
她很纠结，可前面如同她这般想法的人似乎很多，刚才排在她前面的还有七八个人，这忽然一下子就都退下去了，只剩了赵嬷嬷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谢蕴：“……”
你们是商量好的吗？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不行就不行，大不了回去重做……
“过了，拿走吧。”
谢蕴一愣，不可思议道：“这……过了？”
围观的美人们也都惊呆了，纷纷看了过来，瞧见那碗一言难尽的酒酿圆子，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有个姑娘忍不住开口：“赵嬷嬷，她……”
“闭嘴，难道我还需要你们来教我做事吗？”
那姑娘顿时不敢再开口，赵嬷嬷这才扫了谢蕴一眼，眉头皱着，显然被那糊味呛的很不适，却仍旧缓和了脸色，“有人特意来打过招呼，所以付姑娘你这份……东西，可以带走了。”
特意来打过招呼？殷稷吗？
“多谢嬷嬷。”
谢蕴道谢后才收拾了食盒，提着东西出了门，可没走几步就又折返了回去，靠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赵嬷嬷正在安抚躁动的美人们。
她声音拔高了些，听得十分清楚：“你们都怪罪我对你们严苛，可你们也不想想，皇上在进食上一向苛刻，这好不容易有了胃口，自然要更加精细，我这般吹毛求疵，都是为了你们好，万一你们送上去的东西有哪里不对，皇上怪罪下来，你们可就没机会了。”
先前发问的姑娘忍不住开口：“嬷嬷，那到底是谁打的招呼啊？做成那样您都让过了……那付粟粟搭上的是什么贵人啊？”
赵嬷嬷这次笑了一声，声音冷淡里透着嘲讽：“贵人？我今天再教你们一句话，进了宫最大的贵人是你们自己，要记得低调，谨言慎行，别整天惹是生非，今天我就拿她给你做个教训，让你们看看不安分的人是什么下场。”
美人们似乎没听明白这番话的意思，颇为茫然地面面相觑。
谢蕴却听懂了，她就说嘛，来厨房是她临时起意，从未告诉过旁人，殷稷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让人来打招呼？
原来是这赵嬷嬷仍旧记恨她那天让迎春殿大乱的事，所以趁机哄骗，想让她冲撞殷稷，来个借刀杀人。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这宫里，多的是人用不见血的法子杀人……但是至于吗？她这圆子就是糊了一点点，何至于吃了就要杀人啊？
她狠狠瞪了赵嬷嬷一眼，这仇她记下了，早晚会加倍还给她的。
可这么一闹，她还真有些不好将东西往殷稷跟前送了，怎么处理好呢……
她边走边想，冷不丁一抬头，刚好瞧见树下的草窝里有一点黄色，是宫猫，为了避免宫中蛇鼠横行，宫里一直是有猫的，先前谢蕴没少喂它们，眼下这只就有些眼熟。
那是一只十分肥硕的橘色猫，浑身并无杂色，谢蕴记得它十分贪吃，此时在这里看见它，只觉得是天意。
她连忙提着食盒走了过去：“四时好，过来，给你吃好吃的。”
动物不靠容貌认人，它仍旧记得谢蕴的气息，喵喵叫着就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去蹭谢蕴的指尖，谢蕴挠了挠它的下巴，将圆子端了出来：“快吃。”
四时好充耳不闻，仍旧蹭她的指尖，谢蕴还赶着时间去乾元宫，心里虽然喜欢它却也只是敷衍地撸了两把毛发就将它抱起来送到了碗边：“快吃，别糟蹋粮食。”
四时好嗅了嗅，随即小心翼翼地靠近，谢蕴本以为它马上就要吃了，没想到那猫惨叫一声，撒腿就跑。
谢蕴：“……”
不是，这猫什么意思啊？
“四时好，你给我回来！”
大橘猫躲在树上看了她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蕴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无可奈何地将圆子收了回去，猫都不肯吃……算了，随便找个地方放着，等回迎春殿的时候再捎回去吧。
她随手往路旁的灯台底下一放，抬脚就要走，却被人喊住了：“姑娘，你的食盒落下了。”
谢蕴：“……”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左校尉正带人巡视，当年那场内乱，殷稷的御前禁军所剩无几，如今皇城守卫早就已经大换血，左校尉也连升几级，从一个校尉，变成了禁军统领。
但是，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谢蕴试图委婉地告诉他自己这食盒现在可以不用提，但对方先一步开了口：“姑娘是迎春殿来的吧？是不是想去给皇上送菜？乾元宫在那边，来两个人送她过去。”
谢蕴：“……”
我认识路，你不用这么热情……
但两个禁军却已经提起食盒，先一步往乾元宫去了，她无可奈何只能跟了上去。
左统领欣慰一笑：“皇上的胃口好不容易好了，多送些过去才好。”
“不敢劳烦两位，我自己来吧。”
“姑娘不用客气，这点食盒我们提得动。”
两个禁军拍了拍胸膛，对统领吩咐的差事十分尽责，谢蕴劝了几次都没能把食盒拿回来，只能皱着脸跟在后头，好在殷稷并不信任迎春殿的人，先前通过赵嬷嬷查验的几个美人都被拦在了外头，不止人进不去，连食盒也被扔了出来。
谢蕴神情骤然一松：“我看还是不要送过去了，做得不好，应当是过不了查验的。”
两个禁军有些可惜，可过不了查验这事他们也无可奈何，谢蕴连忙抬手去接食盒，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过得了，过得了，姑娘送来的东西，和旁人的怎么能一样？”
玉春小跑着迎了出来，一把接过了食盒，殷勤地看向谢蕴：“付姑娘，快请，您做的东西皇上肯定喜欢。”
谢蕴：“……”

第548章 食盒
“付姑娘，请吧？”
眼见谢蕴不动弹，玉春略有些茫然地催促了一句。
谢蕴被催得头皮发麻：“……我手艺不大好，还别拿进去了。”
“不妨事不妨事，皇上在饭菜上向来不挑拣。”
玉春笑眯眯地宽慰她，手艺再不好还能比当年的谢蕴姑姑更不好？
那种狗都不吃的东西皇上都一吃就是三年，可见皇帝是有多好养活，他想着语气越发笃定，“姑娘放宽心，皇上更难吃的东西都吃过。”
谢蕴：“……”
好像被骂了。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次做的应该要比三年前的更难吃，绝对不能拿进去。
但说是说不清楚的，她索性开了食盒，一股糊味慢慢飘了出来，玉春含笑的脸逐渐僵住，他低头看了了眼食盒，沉默片刻后，默默地将食盒放下了。
“付姑娘，请吧。”
谢蕴抬脚就走，两人有志一同的忘了那个食盒，可不等进门，就有人匆匆提着食盒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然后径直进了乾元宫。
没有查验，没有阻拦，就那么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谢蕴愣住了，那人虽然是宫女打扮，可提的食盒却是迎春殿的样式，她是在替那里的某个人送来的……也就是说，迎春殿里还有个人和她一样，被殷稷另眼相待了。
她心脏有一瞬间的憋闷，再没能迈开脚步，目光一直落在那宫女身上，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乾元宫里。
“付姑娘？”玉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知道她这是发现了不对劲，下意识想转移话题，“咱们进去吧。”
“那宫女的主子是谁？皇上对她如何？”
谢蕴却并不想糊弄过去，她也不想做无端的猜测，所以开门见山的就问了。
她不会介意殷稷优待旁的女人，只要不是出于情爱就好。
但玉春却很为难，迎春殿里的有位姑娘，从一开始入宫皇帝就待她和旁人不同，他不会刻意疏远她，路上遇见了还会喊上前来说几句话，甚至给了那姑娘特权，不需要学宫规，也不需要受任何束缚，这宫里，只要她不杀人放火，怎么样都成。
因为这样的优待，他和蔡添喜一度以为那姑娘会成为新主子，但皇帝却从未私下里召见过对方，更没有半分要招人侍寝的意思，关系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着。
此时谢蕴问起来，玉春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唯恐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让这两位都很特别的姑娘私下里闹起来。
“付姑娘，何必问这些呢？反正皇上对您不比那位姑娘差，这不就够了吗？日后就算要封妃，您也肯定是排在她前面的。”
他斟酌许久才开口，本以为这句话能让谢蕴安心，却没想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刷地就冷了下去，竟是冻得他一激灵。
“付，付姑娘……”
“封妃？”
谢蕴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本以为能从玉春那里得到一个宽心的答案，却原来让人更揪心了。
“那可真是要恭喜了……”
玉春听得心里一咯噔，他自觉那话没有说出，可此时听见这付姑娘的语气，心里却莫名地有些慌，仿佛自己闯了什么大祸，他慌忙开口，试图找补，“付姑娘，咱家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谢蕴折返回去，将那食盒提了起来：“不劳公公多言，我有话还是直接去问皇上吧。”
再和玉春说下去，她可就要当真了。
她拎着食盒就进了乾元宫，玉春却呆了呆，那个食盒你不是不提了吗？为什么又拿起来了？
这次他是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跟在谢蕴后面试图劝她放下那个食盒，可几次鼓足勇气开口张口，最后却都在谢蕴冷峻的脸色下又给闭上了。
皇上，奴才好像给你惹祸了……
眼见谢蕴到了正殿门口，他没敢进去，躲在门边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看。
殷稷正歪在椅子上看奏折，刚才被送进来的食盒就摆在矮几上，十分醒目，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瞧见谢蕴的瞬间眼睛刷地一亮，身体都跟着动了动，但很快那些本能的反应又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咳了一声：“你来了？也给朕做了饭？”
他还是坐正了身体，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带了几分期待。
“是，恭贺皇上即将封妃。”
殷稷一愣，封妃？封什么妃？
他茫然地看了过去，就见谢蕴开了食盒，伴随着刺鼻的糊味，一碗看不出来是酒酿圆子的酒酿圆子被端了出来。
殷稷沉默了，这东西，是给他吃的？
“你……”
“皇上不想吃可以倒了，民女不勉强。”
可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不勉强的。
殷稷抿了抿嘴唇，看看那圆子，又看看谢蕴的脸，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没有要封妃，我只想等一个人回来，与她大婚。”
谢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心里的火气噗的灭了。
“皇上要记得这句话。”
她又将圆子往回端，却被殷稷按住了手：“送都送过来了，留下吧。”
“我还是重新做一份吧。”
“你去就是，朕吃得下。”
谢蕴琢磨着殷稷也不蠢，不会明知道不好吃还要吃，便转身去了乾元宫的小厨房。
殷稷却仿佛魔怔了一样，低头看着那碗圆子，然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却在东西入口的瞬间变了脸色，蔡添喜连忙端了痰盂来：“快吐出来。”
殷稷生生咽了下去，他仿佛刚刚遭了一劫，靠在椅背上直喘气：“蔡添喜，做成这样还敢送到朕跟前来的，只有她了吧？”

第549章 朕允许你放肆
蔡添喜哭笑不得：“付姑娘都说另做一份了，您做什么非得吃这个？”
这一看就不能吃啊。
殷稷揉了揉额角，他只是想看看里头有没有熟悉的味道，但东西入口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谢蕴的手艺素来多变，旁人做一样菜一直是一个味道，可谢蕴不一样，哪怕只是一碗圆子，也能难吃得千奇百怪。
她给自己做的那几次，回回味道都不一样。
他刚才真是魔怔了，竟然试图找相同……还好，谢蕴的勇气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蔡添喜将那碗圆子端了下去，殷稷一路看着他走远，眼底有几分可惜，可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没把人喊回来，反正付粟粟又去做了，也可能是谢蕴在做……
他目光不自觉看向门外，可惜小厨房在角落里，这个位置根本看不见，映入他眼帘的只是乾元宫空荡荡的庭院，他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却没去看方才看到一半被丢下的奏折，反而落在了自己手上。
他刚才抓了付粟粟的手。
太孟浪了，内卫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再怎么觉得她像也不能这般放肆，毕竟还有个万一，只是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昨天抱着人时那种心口被填满的感觉，他就有些控制不住，他这胸腔里，已经空了太久了。
他叹了口气，克制着翻开奏折看了一眼，可也只是一眼，下一瞬目光便再次投向庭院，她是不是已经去了很久了？这么用心，应该会比刚才那一碗好吃一点吧？
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索性拿着折子起身去了廊下，看似在借着日头看折子，可偶尔谢蕴的影子自小厨房的窗户前闪过时，他的目光便会飘过去，然后便不肯挪开了，薄薄的一份折子，好一会儿都没能看完。
可日头却已经大了起来，他被炽烈的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热。
“来人，让她别做了，太热了。”
他也不是非吃不可。
听荷闻言连忙应声我，抬脚去了厨房：“付姑娘，快别做了，皇上怕你热，让你回殿里去歇歇。”
听荷含笑开口，态度倒是十分热情，谢蕴将圆子装进碗里，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才看向听荷，这丫头竟然还留在乾元宫里，这脾气倒是好了许多，先前伺候她的时候可没有这般殷勤。
“已经好了。”
她抬手去端托盘，却被听荷抢了先：“我来吧，姑娘真是好福气，我在这乾元宫伺候了好几年了，皇上这把人放在心尖上疼着的情形，也只瞧见了两三回。”
谢蕴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烟灰，只当她提的是先前在这里休养的自己，也没有在意，却不想下一句听荷的话锋就变了，“姑娘也住在迎春殿，应当是见过那位姚琯琯姚姑娘了吧？”
谢蕴拍打的动作一顿，她就说听荷这心比天高的性子，怎么会对她这般示好，原来是来挑拨离间的。
听荷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穿了，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知道皇上先有多喜欢那姚姑娘，护得也严实，别说宫人了，就是后宫的人都不许去打扰，但姑娘你就不一样了，想来只要您说一句，皇上一定会同意的。”
同意？
听荷这是把她当蠢货来耍啊，若是殷稷不许旁人去打扰那位姚姑娘，那她这一开口，不就是明目张胆地犯殷稷的忌讳？
“姑娘的提醒我记下了，稍后就和皇上提一提你想见那位姚姑娘。”
听荷脸色一僵，慌忙开口辩解：“不是，姑娘听错话了，我是说你该见见……”
“我为什么要见她？”
谢蕴抬手将托盘接过来，冷冷朝她看了过去，“我与她素未蒙面，若是因为你一句话就要争风吃醋到皇上面前去，他心里要怎么想我？你我无冤无仇，开口就来害我，听荷姑娘，缺德了些吧？”
她拆穿得如此不客气，听荷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她没好气地瞪了眼谢蕴：“真是狗咬吕洞宾，我是好心才提醒你一句，让你跟那位姚姑娘学学，好让你能都得些盛宠，你不谢我就算了，还狂妄起来了，都是一群假货而已，我呸……”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拐弯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脸上都是嫌恶。
谢蕴没再理她，想收拾这么一个丫头倒是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可在身份明确之前，还是尽量低调吧。
她端着托盘进了正殿，殷稷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如同她之前进来时看见的情形一样，他仍旧歪在椅子上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谢蕴也没有打扰，放下圆子便走远了一些，瞧见矮几上放着小剪刀，自然而然地拿起来打算去修剪花枝，却一眼看见了另一个食盒。
姚琯琯……
接连从两个人嘴里听说了那位姑娘的特别，说不在意是假的，可她刚才已经试探过了，殷稷说他没打算封妃，若是再逼问下去，以她现在的身份，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暂且信他吧……
可思绪还是不受控制的恍惚起来，指腹一下下摸索着手里的剪刀，完全忘了这东西是很锋利的，眼看着指腹离那刀刃越来越近，殷稷腾的站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
他一把握住剪刀，拽过去丢在一旁才拧眉看向谢蕴，刚才他还以为这人会和他说点什么，没想到这么安静的就走开了，然后拿了把剪刀就开始发呆，发呆也就算了，还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把锐器都收起来……你有心事？”
殷稷再次开口，谢蕴的思绪这才被拽回来，她又看了一眼食盒才摇头：“没什么。”
可那一眼殷稷还是看见了，他目光一闪，声音沉了下去：“你想问这个食盒？”
这语气听着不大好，谢蕴不自觉想起昨天在披香殿遇见萧宝宝时的情形，当时萧宝宝只是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迎春殿的人，便被殷稷十分不客气地斥责了回去。
这是你该问的吗？
虽然当时那句话没有落在谢蕴身上，可她听着都觉得刺耳，若是他也给自己这么一句……
“……不想问，”谢蕴还是摇了下头，“皇上忙吧，民女下午再来。”
谢蕴抬脚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殷稷紧紧抓着她的手，完全忘了不久之前还在告诉自己不要太过孟浪，直觉告诉他，付粟粟好像很在意这个食盒。
“既然好奇，为什么不问？”
谢蕴一顿：“我可以问？”
“你当然可以，”殷稷语气笃定，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你就是谢蕴，但你可以放肆一些，在我查验的这段时间里，朕允许你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第550章 一碗圆子引发的惨案
谢蕴脑袋轰地一热，她以为殷稷对她只是开始相信而已，他们想要亲近一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没想到这个“开始”的分量会这么重。
他这是在允许她过问他的一切事情，殷稷……你也很希望我是谢蕴，对吧？
“那只是家中的一个晚辈，在宫里暂住一阵子，”殷稷轻咳一声开口，似是在说了这么孟浪的话之后，他的理智终于回笼了，松开了那只紧紧抓着谢蕴的手，也重新回到了椅子上，“宫人爱嚼舌头，朕不想影响她日后婚嫁，才不许人去打扰，你若是很想见……”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话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忧虑：“也可以去看看，可要我现在陪你去？”
“还是算了。”
谢蕴摇摇头，她对于迎春殿里的人并没有那般忧虑，只是她和殷稷的以后很不确定，这才是让她不安的原因，但对方刚才既然给了她那么明确的态度，她又何须去找人家姑娘的茬？
“如果真因为我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岂不是罪过？”
殷稷抬眼打量着她，似是在衡量这句话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不打算去看。
可惜那双眼睛太过熟悉，哪怕脸还是陌生的，也很容易让他失神，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想做什么，直到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皇上，看什么呢？”
殷稷一顿，很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他最近果然还是太孟浪了。
好在这些年他鲜少有表情，即便心里觉得狼狈，面上却还算淡定，十分冷静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就瞧见了那碗圆子。
刚才他就想吃来着，是谢蕴跑去玩剪刀，看得他胆战心惊的也就没能吃下去，这几句话的功夫，热气已经散了些，他顺势将碗挪到了跟前来，低头舀了一勺送进了嘴里。
谢蕴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如何？好吃吗？”
有了之前在龙船上的教训，她这次特意注意了火候，避免再煮得半生不熟——其实之前在迎春殿里的时候，她就有提防这个问题，就是一不小心提防过头了。
但这次的没有糊，一丁点都没有糊，她很自信这次的应该是好吃的。
殷稷一口下去，眉梢微微一动，却看不出情绪来，只是迟迟没开口，谢蕴略有些着急，她还是很在意自己努力的结果的：“怎么不说话？好吃到说不出话了？”
殷稷瞥了她一眼，眼神很是诧异，仿佛真的是觉得好吃，他搅了搅手边的碗，等还有些烫的圆子凉得更凉了一些他才点头：“……你手艺真是精进了，你尝尝。”
他盛了一勺递到谢蕴跟前，桂花混着醪糟的香气扑面而来，谢蕴被勾起了食欲，正要张开嘴，却忽然瞧见殷稷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按了好心的。
她警惕地往回缩了下头：“民女不饿。”
“这么用心做的，你就不想尝尝？一口就好，朕也没想让你都吃进去……真的很好吃。”
谢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了不了，特意为皇上做的，您自己吃吧。”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殷稷一把薅住了后衣领：“想跑？你也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东西是吧？你还敢问是不是好吃……你是把盐罐子散了吗？”
两句话的功夫，他嗓子就有些哑了，谢蕴有些过意不去：“我以为东西还装在以前的罐子里……”
“你以前也总放错！”
殷稷忍不住喊了一声，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自己做的东西？”
甜面和咸圆子是经常出现的，那时候两人关系不好，他只当是谢蕴故意的，也就忍了，可现在才知道，这女人是仗着她自己不吃，随便糊弄啊。
谢蕴微微一僵，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地面，浑身上下写满了心虚，这一刻两人都忘了他们还身份未明，沉浸在算旧账里难以自拔。
“那毕竟一看就……”
不好吃。
她只是不会做饭，又不是不会吃饭，难道还能分不清楚好吃的和不好吃的长什么样子吗？
殷稷额角突突直跳，亏他一直觉得谢蕴能为他下厨已经足够他感恩戴德了，味道差些也该忍，但是要不要这么不走心？
“回来，不要糟蹋粮食，今天必须把这碗圆子吃完。”
“是你要吃的，自己要的东西自己吃。”
谢蕴反手挠了下殷稷的掌心，她知道他掌心敏感，一挠就哆嗦，殷稷果然中招，立刻放了手。
谢蕴抓住机会抬脚就要走，眼看着就要出乾元宫的殿门，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了眼前，蔡添喜笑得十分慈爱宽和，然后冷酷无情的关上了殿门。
“快，顶上，别让人出来。”
谢蕴：“……”
蔡公公，你可真是个忠仆。
“皇上，强人所难是不对的。”
“你枉顾朕死活就对了？”
谢蕴一噎，虽然在这件事上她多少是有点糊弄，但是道歉可以，同吃不可以。
她转身就朝着内殿去了，可身体毕竟才恢复没多久，先前走着还好，这一跑起来就有些不听使唤，没几步就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殷稷唬了一跳：“又崴脚了？”
“不是，我先前昏睡了很久，身体还有些不听使唤，揉一揉就好了。”
殷稷还是走了过去，半蹲下来去探她的脚腕，察觉到没有受伤后微微一松，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身体不适你还跑？”
他有些懊恼，这件事付粟粟之前说过的，是他没有当真。
“摔一下又不妨事，就是想和你闹一闹。”
她试探着抓住了殷稷的手，见他没有先前那几次一样回避，心里一松，张开了胳膊：“劳烦皇上抱我去寻个地方歇一歇。”
殷稷脸色僵了一下，似是有些挣扎，他对这种亲密接触总还是有些抵触。
“皇上，地上很凉。”
殷稷这才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这一番动作内殿的门已经开了，谢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软塌：“去那里。”
殷稷脚步顿了顿，却没有拒绝，只是将人放在软榻上的时候变得十分安静。
谢蕴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是这幅反应，大约是觉得她这举动有些刻意，她喜欢这个地方的事情是人尽皆知的，所以此举看在他眼里，会有一些造作的味道。
谢蕴没有解释，有时候说得多会错得多，这几年即便殷稷对她的情谊不变，可心性也已经不一样了，身为大权独断的帝王，他只会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所以哪怕他今天说了那么清晰明白的话，谢蕴也没有趁机更进一步的打算。
给他点时间吧。
“皇上来。”
她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姿态坦然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殷稷却摇了摇头：“朕还有折子要看，你自己歇着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走，这种亲近对他来说已经有些过界了。
“来这里看啊，民女给皇上研磨，红袖添香可好？”
谢蕴却不依不饶，重逢这么久，他们难得能亲近一些，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你矜持一些。”
殷稷却丝毫不给面子，甚至还开口教训她，谢蕴有些无语，矜持？这不是你咬我锁骨的时候了？
“过不过来？”
她加重了语气，殷稷迟疑片刻仍旧摇头，谢蕴却不再惯着他，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一番争斗后她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抓住了吧？早过来不……”
谢蕴嚣张的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因为这触感有些不对劲，不像是胳膊，倒像是……

第551章 它挺精神
谢蕴起初还抱着几分侥幸，可轻轻捏了捏之后，手里的东西便十分不客气地坚硬长大了起来，这变化根本不容错认，她抓的就是殷稷的……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她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干了什么，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了原地，直到一声低吼响起来：“松手！”
谢蕴这才仿佛被烫着了一样连忙松了手，却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是不是几年没见的缘故，总觉得好像大了些……
“你在干什么？”
殷稷不可思议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谢蕴这才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连忙反手抓住了被子，用力摇了下头：“没，什么都没干。”
可殷稷又不傻，还能看不出来她刚才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一瞬间脸都给气红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副禁欲已久的身体竟这般经不得撩拨，就那么捏了两下而已便精神起来了，死活不肯消下去，他又气又恼，索性背转过身去：“出去。”
尴尬之下谢蕴也顾不得多言，连忙穿鞋下地，到了门口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殷稷还直愣愣地戳着，犹豫片刻后小声开了口：“皇上，要不要帮忙？”
虽然殷稷背对着她，可那一瞬间身体的僵硬还是表现得清清楚楚，他大约没想到谢蕴竟然能问出这种话来，僵硬过后身体都战栗了起来，却始终没回头看一眼，只有声音里透出了明显的气急败坏：“用不着，赶紧走！”
“那……你要找别人吗？”
殷稷的身体僵硬得更厉害，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咬牙切齿：“朕有手！”
谢蕴这才没再纠缠，抬脚出了内殿，可刚走几步又想起来另一件事：“皇上……”
“你有完没完？”
殷稷有些崩溃，这个女人一定不是谢蕴，谢蕴才不会这么多话……可不是谢蕴谁敢这么大胆，对着他使坏，刚才捏的那两下，娴熟得令人发指……
“最后一件事，民女这次入宫匆忙，没带多少衣裳，还请皇上吩咐一声，给民女送些日常用具过去。”
殷稷声音发颤：“还有吗？”
“没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还不走？！”
谢蕴被他吼得缩了下脖子，终于走远去敲了外殿的门，蔡添喜已经听见了殷稷失控的那两声喊，虽然不知道谢蕴这是干了什么，但既然皇上要放人，他自然也不能阻拦，听见敲门声立刻就开了门。
可殷稷的声音却再次从内殿传了出来：“蔡添喜。”
蔡添喜还以为他改主意了，立刻把住了门：“奴才在。”
“……给她一顶软轿。”
皇帝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蔡添喜虽然很失望他没把人喊回去，却也不敢多问，当即就应了一声吩咐人去传了软轿。
谢蕴却回了下头，这种时候殷稷竟还记得她身体不大听使唤的事情。
“付姑娘，请吧。”
谢蕴不大情愿地收回目光出了门，不知道她要是不走会看见什么情形……
她心口发热，无意识地又搓了下手指，直到坐上软轿心思都不安稳，脑海里来来回回的，闪过的都是龙床上的画面。
当初两人之间的床事大都带着几分强迫和报复的味道，她即便带着几分弥补和愧疚选择了配合，却也并不愿意回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记住了那么多画面，那么多殷稷情动的画面。
当初竟然都没多看两眼，他那副样子可真是……
她侧头咳了一声，慌忙止住了脑海里的念头，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就得……
她深呼吸，默默背了一篇静心咒。
但没多久，这静心咒就被打断了，因为迎春殿到了。
玉春将她扶下了软轿，因着先前说错话的事他仍旧有些过意不去，此时便多了几分殷勤：“咱家送姑娘进去吧，尚服局那边已经有人传话了，想来很快就有人过来给姑娘量体了，咱家在这里，他们也能多几分仔细。”
谢蕴道了谢，也没有拒绝，这几年宫里的情形，殷稷的情形她也需要找个人打听。
其实这件事她一入宫就想做的，可那时候殷稷避她如蛇蝎，她就是问了也没人肯说实话，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只看殷稷的态度，玉春也会给她几分面子。
“那就劳烦公公了。”
时值中午，迎春殿里一片安静，想来人应当是都回各自房里休息去了，谢蕴便径直引着玉春去了正殿，却不防备门一开，里头竟然站满了人，瞧见她回来一个个脸色大变：“你没死啊？”
玉春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对劲，不由看向谢蕴：“付姑娘，可要咱家帮忙？”
谢蕴摇了下头：“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公公你了，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您搭把手。”
“姑娘只管说。”
谢蕴脑海里又浮现出殷稷方才的样子来，“劳烦公公带样东西回乾元宫。”

第552章 多谢嬷嬷成全
眼见谢蕴如此自然地吩咐玉春，对方也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美人们脸色都有些惊疑不定，彼此对视着试图从对方口中知道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可惜并无人清楚。
她们聚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给赵嬷嬷面子，看看这个得罪了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哪里想到人会完好无损地回来，而且还是皇帝身边的人亲自送回来的，看起来不像是获罪，反而像是得了皇帝的青眼。
这可和赵嬷嬷告诉她们的结果不一样。
众人纷纷朝人群深处看了过去，赵嬷嬷就站在那里，只是此时她脸色铁青，再没了以往的趾高气扬，显然谢蕴平安回来让她脸上很挂不住，可玉春如今担着副总管的位子，又在皇帝跟前伺候，不是赵嬷嬷能得罪得起的，所以不管她多难堪，还是得压下情绪上前见礼。
“什么风把总管您吹来了？”
她笑得僵硬，玉春只当没看见，既然谢蕴说了自己处理他也就不再多管闲事，只是这不妨碍他给谢蕴做脸面。
“自然是得了皇上的吩咐，送付姑娘回来啊。”
话音落下他微微欠身看向谢蕴：“那软轿就留在这迎春殿，姑娘日后若是想出门走动，去御花园也好，乾元宫也好，随时吩咐他们就是。”
谢蕴看出来了他的意思，配合着道了谢。
这话一出，赵嬷嬷的脸色更难看，几乎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谢蕴看着她笑了一声，却是十分亲热：“赵嬷嬷，今天真是多谢你成全，皇上很喜欢我的圆子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飞黄腾达，一定重谢。”
美人们的脸色瞬间都变了，原本她们对赵嬷嬷还有几分敬畏，也信了她那番严苛是为了她们好的说辞，可现在看来，这人分明是拿她们当傻子耍，她就是给这付粟粟开了后门。
迎春殿里的气氛逐渐古怪，赵嬷嬷感觉出来了，她知道付粟粟是故意的，这番话一出来，她日后再想管教这群美人就难了。
这个贱人，她不过是小小地教训了她一下，她竟然要毁她的差事，让她不能立足！
她眼底不自觉带了几分凶狠，仿佛要吃人一样，谢蕴却只是回了个浅淡的微笑，这次只是小惩大戒而已，毕竟她急着去给殷稷拿东西，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不然，算计了她还想全身而退？
她可是素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呀。
“玉春公公，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虽然已经和赵嬷嬷撕破了脸皮，可谢蕴仍旧周全地颔首道别这才转身往外走，一道声音却忽然响起来：“付姑娘，恭喜啊。”
谢蕴侧头看去，就见苏青桃正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模样十分真诚。
“多谢。”
“我还有个问题……皇上真的吃了你做的圆子吗？”
苏青桃又开口，眼见谢蕴朝自己看了过来，似是怕被误会，她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很好奇。”
“自然是吃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很喜欢，是吧，玉春公公？”
谢蕴说着侧头看向玉春，眼里都是催促，看得玉春头皮发麻，他不自觉想起在门外偷看时的情形，皇上当时的脸色哟，简直不忍直视。
可他不敢说实话，只能昧着良心撒谎：“付姑娘说的是，皇上的确很喜欢，还让付姑娘又给做了一碗。”
苏青桃有些难以接受，忍不住自言自语：“皇上的口味这么奇怪吗？”
“苏姑娘，你还有别话要问吗？”
苏青桃被谢蕴的声音惊得回了神，连忙摇头：“没了，多谢付姑娘相告。”
“不用客气，你也借给了我灶台。”
谢蕴这番话就算是平了他们之前的人情来往，不管苏青桃是真的热心还是另有目的，都不好再借着这个由头往她身边凑了。
“走吧。”
谢蕴低唤一声，领着玉春七拐八绕往自己的屋子去，可越走玉春的脸色越不好看：“这赵嬷嬷竟然敢如此苛待姑娘你，回头我必定好生惩戒。”
“那就有劳了。”
“那我现在就为姑娘另外安排一间房？”
“算了，”谢蕴懒得挪地方，她琢磨着以现在殷稷的态度，她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搬回乾元宫去了，何必再折腾，“也没有那么差。”
她开了门，在床榻上翻找了一阵，随即将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劳烦公公带回去吧，一定要亲自交到皇上手上。”
玉春将盒子接了，十分识趣的什么都没问，躬身往外走，谢蕴将他往外头送了送，提起那软轿来：“方才软轿的事多谢你抬举了，赶紧带回去吧。”
低阶的后妃尚且没资格坐软轿，何况她现在和宫人差不多的身份？
所以玉春一开口，她就知道这话只能听听，不能当真。
玉春却愣了：“姑娘看不上这软轿？”
“……这话说的，怎么会看不上，只是不好留下罢了。”
“怎么会不好留下呢？皇上本就是赏了您的，您若是不留下，咱家反而不好交代。”
这下轮到谢蕴愣了，赏了她？不是只送她一趟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迟疑着开口，可玉春却十分笃定：“是您误会了，那就是皇上的赏的，日后您想出门，那软轿随叫随到。”
“可是不合宫规，万一传出去，怕是前朝的御史要去惹皇上烦心……”
“那不能，”玉春摆了摆手，“御史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废话。”
玉春很是轻描淡写，话音落下拿着盒子就走了，谢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年殷稷好像比自己听说的还要铁血独断一些，只是他在自己面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才给忽略了。
那变了这么多的人，她送的东西还有用吗？

第553章 咬我一口
玉春匆匆回了乾元宫，正好撞见蔡添喜吩咐人往里头抬冰水，顿时唬了一跳。
“师父，这是怎么了？”
蔡添喜很是愁苦，连抱怨的心思都没了，刚才听着里头那么热闹，他还以为皇帝的性子多少是要变一变的，结果那付姑娘一走，殷稷的脸就变了，刷的一下，毫无预兆，瞬间就死水无波了。
他也看见了他身体的异样，还寻思着要不要挑个人来伺候，结果人家就面无表情地吩咐要冰水。
这可他把他急坏了，这么折腾下去，废了可怎么办？
可他劝不听，只能坐在门外发愁。
玉春连忙晃了下手里的盒子：“师父，刚才那付姑娘给的，兴许有用。”
蔡添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
“不知道啊，她特意嘱咐了不能打开。”
蔡添喜也顾不上旁的了，连忙接过盒子进了屋子，还不等进门就先开了口：“皇上，付姑娘有东西送过来。”
他走得急，险些被门槛绊倒，殷稷看了他一眼：“这么大年纪了，毛毛躁躁？”
蔡添喜被教训了也不在意，他只怕自己稍慢一步殷稷就进浴桶了，眼见人还坐在榻上连忙将盒子递到了过去：“付姑娘特意让玉春带回来的，您要不要先看看？”
殷稷皱了下眉头，今天的这场闹剧让他很是不安，他已经越来越难分清付粟粟和谢蕴了，如果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当然没问题，可如果不是呢？
在确认之前，他还是要克制疏远一些，可……那盒子里会是什么呢？
他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渴望，朝蔡添喜伸出了手。
盒子被打开，一点红色映入眼帘，他有些纳闷，莫不是帕子？还他之前的那副？
他毫无防备地将那点布料提了起来，下一瞬又猛地塞回了盒子里，脸上才消退不久的血色瞬间又涨了起来，比先前被人抓住要害的时候还要厉害。
蔡添喜唬了一跳，他老眼昏花，没看清楚那是什么，见殷稷这么大反应很有些茫然：“皇上，怎么了？”
殷稷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盒子，听见了蔡添喜的声音也没言语，就那么面红耳赤地站了许久才吭哧了一声：“孟浪！”
他挥了挥手：“抬出去。”
这说的是冰水，蔡添喜大喜过望，连忙让人将浴桶撤了下去，见殷稷没有继续吩咐的意思，他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出了门就对着玉春一顿猛夸，夸完才琢磨过一点味来，刚才那点红色的布料，看形状好像是……
“竟然送这种东西给朕……”
殷稷将那团布料再次抖开，铺在了软榻上，殷红的真丝上绣着梅枝，枝头有三两朵梅花盛开，迎风傲雪，端的是很有风骨，可是绣在这料子上头却多了点莫名的淫靡，因为那两朵梅花的花心，位置刚好是在胸前。
这是一件肚兜，一件让人控住不住浮现连篇的肚兜。
尤其是看在殷稷眼里。
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将这点布料从谢蕴身上扯下去，有时候也不扯，就那么隔着布料舔弄，也别有情趣，偶尔失控的时候也会咬，但不能咬得太重，因为谢蕴会挠他。
但她自己留下的伤她完全不记得，毕竟在床榻上她也没机会看见他的后背。
“这是把朕当淫魔吗？一个肚兜就……”
他随手将肚兜抓起来要塞进盒子里，可犹豫片刻，最后却只是拿枕头压住了。
他才不会对着一件肚兜做什么事情。
他梗着脖子进了耳房，两炷香后才出来，精神仍旧有些紧绷，他正值壮年，憋了那么久只发泄了这一次，实在是有些不够，可他不想继续放纵了。
索性今天没什么事，他便早早睡下了，本以为能睡到夜半时候再醒，却不想刚合上眼睛，就被人压醒了，他悚然一惊，什么人能直接进他的寝殿，暗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他霍得睁开眼睛，同时伸手去推身上的人，可触手却是温暖滑腻的身体，他顿时愣住，眼睛也适应了黑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谁。
“付粟粟？你怎么会在这？”
他震惊又茫然，还有些莫名的慌，撩起身上的被子就将人裹住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对方很不矜持地将被子拽了下来：“这不是穿着呢吗？”
殷稷根本不敢看，直到手被抓住他才极快地侧了下头，很敷衍地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就把他看愣了，因为白日里被送过来的那个肚兜，此时就穿在她身上。
只是和谢蕴那细腻光滑的皮肤不同，付粟粟身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白梅，衬着那红色的料子，仿佛一幅充满了诱惑的画卷。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上去，从小臂游走到肩膀，再到锁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好看吗？”
殷稷没有言语，指尖一寸寸拂过花蕊，脑海里蹦出一个有些疯狂的念头来，他想把这些雪白的花朵全都变成红色的，一片都不要落下。
“很美……”
许久他才开口，可下一瞬就陡然清醒过来，这是付粟粟，他还没能确定她就是谢蕴：“你不该在这里，回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该在这里吗？这张床榻，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吗？”
殷稷一怔，骤然抬头看过去，在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神志陡然恍惚。
“谢蕴……”
“是我，”
对方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清浅又缱绻的亲吻：“就算容貌变了，就算我没办法证明，你也能认出来我来的，是不是？”
殷稷止不住的战栗，他给了自己希望，允许自己短暂的沉沦，可却从来没敢真的奢望谢蕴会回来，他只是要撑不下去了，才想休息一下，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
“你真的回来了吗？”
“稷郎……”
谢蕴没说别的，只轻轻唤着那两个字，再次一个亲吻落下来，只是这次要放肆缠绵得多，熟悉的气息瞬间冲昏了殷稷所有的克制，他反客为主，将谢蕴压翻在床榻上，几近疯狂的啃咬索取，一场暴风雨冲撞的偌大的龙床都摇摆不定。
殷稷却始终不得满足，哪怕将人紧紧抱在怀里，都有股不安如影随形。
“阿蕴，咬我一口。”
他将颈侧递到谢蕴嘴边，“用力一些。”
他需要一点痕迹，证明他和谢蕴的关系。

第554章 有消息了
谢蕴如他所愿，在他颈侧留下了一个牙印，殷稷却没觉得疼，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这不是真实的，巨大的失望和落寞席卷全身，他紧紧抱着谢蕴，迟迟不愿意醒来，可钟声响过三遍，不想醒也得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的床帐子，轻轻叹了口气，相思这种东西，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皇上，您是不是醒了？”
蔡添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着倒是很高兴，殷稷也能理解，毕竟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绵长的一觉，可他的心情却并不好，空荡得有些难受。
“退下。”
他想自己呆一会儿。
蔡添喜也不敢多言，闻言立刻禁了声，乾元宫本就安静，他一闭嘴，便越发针落可闻，殷稷沉默许久还是将手伸进枕头下，将那点薄薄的布料摸了出来。
“谢蕴……”
他叹了一声，靠在床头合上了眼睛，内殿里也安静下来，冷不丁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脸色瞬间阴郁下去：“滚！”
敲门声一顿，随即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越走越近，殷稷豁然睁开眼睛：“活腻……怎么是你？”
“蔡公公方才让人去找我，说皇上在闹脾气，我就赶紧来看看。”
殷稷撇开眼：“别听他胡说八道，朕只是懒得动。”
“可是风寒还没好？”
谢蕴配合着问了一声，抬脚一步步靠近，殷稷不自觉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抓紧了那件肚兜：“站那，别过来。”
他不动神色地将料子塞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可惜谢蕴昨天得了他那样一句话，再也不似前几天听话，只当没听见径直走了过来。
“你……”
温热的额头贴上来，将殷稷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她蹭了两下才开口：“没再烧起来，皇上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殷稷沉默片刻才轻轻摁了摁心口：“朕这里，少了点东西。”
这才是他一大早醒过来就不想见人的原因。
谢蕴抬手给他揉了揉，但没揉两下，就忽然低下头，一口咬上了他的锁骨。
殷稷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紧绷，一道影子也瞬间自屋顶跳下，朝着谢蕴就要出手。
“退下！”
殷稷一抬手拦住了内卫，随手一挥就将人撵了下去，掌心这才抚上谢蕴的发丝，将她的头轻轻往地下摁了摁：“用力一些……”
锁骨的痛楚果然加剧了些，有血迹慢慢渗出来，他却闭上了眼睛，并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
谢蕴舔了舔渗出来的血迹：“皇上昨天是不是梦见这个了？”
殷稷静默片刻才睁开眼睛，声音哑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就爱这样，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恨得想吃了我。”
可想吃了她是真的，却不是恨到了那个地步。
殷稷微微一顿，他喜欢咬谢蕴的锁骨不是秘密，迎春殿里的人也没少拿这种事来做文章，他听了数不清类似的话，可只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他低下头来和她蹭了下额头：“谢蕴，认错的后果我承担不起，所以再给我点时间，让我确认了再来认你，可好？”
“我没打算逼你，我们时间还很多，你可以慢慢来。”
谢蕴又舔了舔他的伤口，这才熟门熟路地将药膏找出来，给他一点点涂上，但殷稷很喜欢这个牙印，摇头拒绝了：“留着吧。”
“别闹。”
谢蕴挥开了他阻拦的手，心里啧了一声，刚才咬的时候失了智，现在才反应过来这牙印放在殷稷身上很不合时，若是被朝臣看见了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而后宫里，又那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
殷稷这些年不近女色，宫里才能维持太平，若是这个平衡被打破了，那可就要热闹了。
“失策了……”
她叹息着在伤口处涂了厚厚一层，起身打算去挑一件领口高一些的衣裳过来，正要给他换上，忽然发现她刚才涂的药膏不见了影子。
“皇上手挺快呀。”
殷稷扭开头，装作没听懂，谢蕴也没纠缠，重新给他涂了药又拿白布牢牢包起来，这才开口：“皇上赏顿饭吧，今天来得急，还没吃呢。”
殷稷隔着布料摸了下那个牙印，这才起身：“想吃什么让他们去准备……昨天尚服局可送衣裳过去了？”
“昨天下午来量了尺寸，这两天应当就送过来了……我来。”
她见殷稷打算自己换衣裳，连忙抬手接过来，当然她的目的不只是伺候他更衣，解个衣带的功夫指腹已经在殷稷腰身摩擦过了数不清多少次，蹭得殷稷忍无可忍，只能抓住了她的手：“你还想不想让我吃饭？”
行吧，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确实经不得折腾。
“不闹了。”
她老老实实地给殷稷穿好了衣裳，外头蔡添喜已经极有眼力见地送了早膳过来。
先前谢蕴就发现了殷稷这饭吃得很不痛快，她回来后第一次来乾元宫的时候，就瞧见他那小小的一碗粥都没喝完，当时还以为是被人影响了心情，今天才看见他是真的不好好吃。
“喝碗汤吧。”
她盛了汤递到他手边，殷稷皱了皱眉：“朕已经吃好了，你慢慢吃。”
他厌食已久，即便现在胃口好了些，也不过是多夹几筷子的事，但这看在谢蕴眼里却控制不住的心疼：“不强求你全喝完，喝两口也好。”
她端起碗，盛了汤递到他嘴边，殷稷犹豫片刻才张开嘴。
谢蕴十分克制地只喂了两口，见殷稷还盯着自己看，这才又喂了一些。
蔡添喜悄声退了下去，根本不敢出声，恨不得这付姑娘用这法子把那一桌子东西都喂进皇帝嘴里去。
但这温馨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太后说许久没见皇帝，让他过去一趟。
打从内乱之后，荀家名存实亡，全靠太后撑着，如今她已经没了底气再和殷稷抗衡，这些年姿态一直放得很低。
谢蕴只得放下碗：“那皇上去吧，明天我再来。”
她起身要走，却被殷稷拉住了手腕：“为什么要明天？你昨天还说要给朕研磨。”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来，谢蕴好像还没在下午来过乾元宫，“你下午有事情？”
“是有事情，先前不是说了身体还不灵便吗？唐停教了我一套手法，要揉上一个时辰。”
她体力有限，这一个时辰的活做完得再歇上一个时辰才能缓过来，这一下午可不就过去了吗？
殷稷想起她跌倒的事情来，开口喊了玉春：“他有学这些，你带过去用吧。”
谢蕴哭笑不得，抬手捏了捏殷稷的脸颊：“皇帝陛下，他现在是副总管，跟在我身边像什么样子？你这话说得我都替玉春委屈。”
玉春忙不迭接茬：“不委屈不委屈，能伺候姑娘也是奴才的荣幸。”
别的不说，只看皇帝对这姑娘的态度，说不准日后真可能是宫里的另一个主子，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但谢蕴态度十分坚决地拒绝了，殷稷只得作罢，目送她走远才传了小驾来往长信宫去，却是走到半路就被内卫拦住了去路：“主子，您吩咐的两件事，有消息了。”

第555章 她都长脑子了
谢蕴心情极好地回了迎春殿，今天殷稷的种种举动都在告诉她，他们离相认不会远了。
她靠在窗前沿着经脉一下下揉捏身体，方才殷稷虽然只是问了一句她为什么下午不去，旁地都没说，可她还是听出了一点他想让自己多陪陪他的意思。
未婚夫都提了要求，她怎么能不答应呢？
赶紧揉完赶紧过去，兴许赶得及晚饭。
她皱眉擦去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虽然已经能走路了，可每次揉捏的时候，血肉深处还是会有酸痛涌上来，全靠咬牙硬忍。
一炷香后，她身上的力气用光了，不得不停手休息了片刻，可不等喘口气，耳边就忽然响起了破空声，有什么东西自窗户里射了进来，她一惊，抬手就抓住了腰间的布袋子，那是唐停给她的防身的东西。
打从他们自极寒之地离开之后，身边就一直有人跟着，为了以防万一，唐停特意给她准备了这些。
好在这次对方并没有恶意，丢了东西就走，谢蕴没敢乱动，等外头彻底屁风平浪静之后才将钉在桌子上的刀子拔下来，还没拆开上面钉着的信，先看见了刀柄上刻着的叶子。
这是谢济送过来的信。
她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警惕起来，谢济不可能不知道她现在经不得惊吓，不该选择这种办法，除非他现在的处境说不上安全。
她连忙开了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行踪已露，速离。
谢蕴忍不住蹙起眉头，既然谢济冒险入宫寻她，说的必然是她的行踪暴露了，可她入宫不就是为了见殷稷吗？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是理所应当的，何谈暴露两个字？
莫非还有人在寻她？
能让谢济这般紧张，想必是极有威胁之人。
谢蕴脸色变幻不定，可惜她所知信息太少，所以思索许久，脑海里才隐约浮现出一个想法来，却不等那想法成型，迎春殿里就热闹了起来。
忽如其来的嘈杂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住得又深又远，外头的热闹她是有理由不去凑的，可没想到这次，竟然特意有人来请她了。
那是赵嬷嬷身边跟着的小宫女，大约知道赵嬷嬷和她有仇，敲开她房门的时候一张小脸十分冷淡：“贵人来了，迎春殿所有人都得去听训话，付姑娘也请吧。”
贵人？这说的是后妃？
她瞬间想起来当初刚入迎春殿的时候，赵嬷嬷说过安康偶尔会来查验美人的宫规学得如何，莫非就是她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猜测，可毕竟多年不见，安康的身子又一直不好，她也一直惦记着，若能见一面，即便不能相认，只看看她还好不好也好，还有秀秀，也不知道她如今如何了。
当初她是将秀秀托付给窦安康了的，想来她应该会把人照顾得很好。
她连忙换了件衣裳，又梳了梳头发这才抬脚往正殿里去，一路上走得很急，若不是一跑就会摔，她真的很想用跑的，可惜迎春殿里的人却对不起她的这份急切，因为那并不是她想见的人。
“还不拜见萧嫔娘娘！”
赵嬷嬷开口呵斥，这速度像是一直在盯着门口，就等着她进门好给她来个下马威。
谢蕴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压下了那无处不在的失望，屈膝见礼：“见过萧嫔娘娘。”
萧宝宝显然也看见了她，确切的说，自从赵嬷嬷开口之后，她就一直在看她，此时见她一开口，便抬脚走了过来：“是你啊，我记得你。”
就在前天她们还见过，那个大雨天里，殷稷当着她的面，将这个女人紧紧抱在了怀里，那么在意那么缱绻，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讨厌的人。”
走近后，萧宝宝轻笑一声开口，声音里却满是嫌恶，“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觉得烦，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影响活着的人？还要来和活人抢东西？”
这话听得谢蕴很不痛快，她抬眼看了过去：“娘娘慎言，皇上是个人，不是你我能抢来抢去的物件，他要谁，心悦谁，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萧宝宝一顿，若是放在三年前被这般挤兑她早就已经怒了，说不定都要动手了，可这次却只是啧了一声：“连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这么像……让人更讨厌了。”
“对了，听说你和皇上讨了旨意，要尚服局为你制衣，刚好，本宫也有闲置的几件衣裳，赏给你吧。”
她挥了挥手，宫人捧了个托盘过来，上头的衣裳看着只是寻常宫人制式，并无何处特别，可却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谢蕴勉强认出了几味药材，是鸦胆子和硫磺，这衣裳怕是被药汁浸泡熬煮过才拿出来的，若是她当真穿了，只怕浑身皮肉都会溃烂。
“换上吧，让旁人都看看，本宫的眼光怎么样。”
萧宝宝垂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压迫，谢蕴攥了一下手指：“无功不受禄，娘娘的赏民女不敢接。”
“放肆！”
赵嬷嬷立刻开口呵斥，“萧嫔娘娘既然开口，还由得了你拒绝？你今天若是不穿，便是蔑视萧嫔娘娘，宫规可不会放过你。”
谢蕴脸色沉下去，时隔三年，萧宝宝还是后妃，她却已经不是那个谢蕴姑姑了，如今想要自保，竟颇有些艰难，该如何化解眼下的局面……
一道清冽的女声忽然自外头传进来：“我尚服局的事，就不劳动萧嫔娘娘费心了。”

第556章 尚宫大人
谢蕴一愣，这声音是……
她骤然扭过头，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对方眉眼已经长开了，虽然还带着少女时候的影子，却因为一身稚气已经彻底褪去，轮廓也立体鲜明起来，便仿佛变了一个人，哪怕是谢蕴这个眼看着她长大的人，此时都有些不敢认。
秀秀……
秀秀抬脚进了门，她身上穿的是尚宫的服制，虽然衣裳的颜色相对于她的年纪来说有些老成了，可因着她的神情过于平静，便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的年纪。
她变化很大，以往看见主子就会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畏缩早就不见了影子，见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即便是站在身为主子的萧宝宝面前，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谢蕴心里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她离开的这几年，秀秀真的是长大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秀秀侧头看了过来，却并没有别的情绪，对她而言，眼前的付粟粟不过是迎春殿里的一个得了皇帝几分青眼的寻常美人罢了。
她很快便将目光收回去，径直落在了萧宝宝身上：“为付姑娘制衣是皇上吩咐尚服局的差事，萧嫔娘娘此举，越俎代庖了吧？”
谢蕴一怔，虽说刚才已经察觉到了秀秀的变化，可却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这可是后妃啊，还是秀秀一向畏惧的萧宝宝，可她开口却如此不客气，别说敬重了，甚至连颜面都没留下几分。
她有些茫然，她记得因为被萧嫔伤了脸的事，秀秀对昭阳殿的人一向避之唯恐不及的，怎么现在……
但萧宝宝身边的宫人却是习以为常，半分都没有为自家主子出头的意思，在秀秀开口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低下了头。
最后竟是赵嬷嬷出来打了圆场：“尚宫大人误会了，娘娘只是看这付姑娘合眼缘，这才起了赏赐的心思，并没有和尚服局……”
“本官在和萧嫔娘娘说话，”秀秀一眼瞥过去，语气凉沁沁的，“轮得到你来插嘴？”
赵嬷嬷老脸涨红，可却一改方才的趾高气昂，不但没有怨言，反而赔着笑退了下去：“是，是老奴多嘴了。”
谢蕴有些懵了，秀秀如今这么凶了吗？
她打量着那个小丫头，明明就是那个人啊，怎么性子变了这么多？这可不是成长两个字能形容的。
她茫然间，萧宝宝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言秀秀，你别太过分，本宫赏人件衣裳难道还要问过你吗？你尚宫局管得再多，也管不到本宫头上。”
秀秀微微一颔首：“娘娘说的是，后宫的主子想赏人东西，我尚宫局的确管不了，可娘娘你这东西不一样。”
她本就冷淡的眼神越发冷凝，“奴婢说过的，会一直盯着你，你这衣裳动过什么手脚，你我都心知肚明，可要奴婢当着皇上的面请太医来查验？”
萧宝宝瞬间僵住，她这手段并不高明，只是因为这迎春殿里的赵嬷嬷还算听话，能为她善后，让付粟粟想告状都无处去，她这才敢动手，却没想到会被言秀秀横插一脚坏了事。
她有些气急败坏：“三年了，你到底要和本宫作对到什么时候？”
“三年？”秀秀笑了一声，“才三年而已，奴婢还能活很久呢，咱们之间有的是时间。”
萧宝宝被气得浑身发抖，“她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你……”
“萧嫔娘娘，慎言。”
秀秀高声打断了她，“您今天很想去乾元宫吗？”
萧宝宝一哽，脸色铁青，却再没说一个字，她虽身在嫔位却拿秀秀无可奈何，在她和秀秀之间，殷稷一定会偏向秀秀，就算殷稷不护着她，当年谢蕴也留下了不少人，如今都唯秀秀之命是从，想要为难她易如反掌。
她明明是后妃，可因为没了娘家撑腰，皇上又不待见，竟然要被一群宫人欺辱，偏她还不敢仗着身份报复，因为宫外还有个薛京，那个阉人最会用下作手段，但凡她动秀秀一下，那个人就能让她远在滇南的是亲人生不如死。
“好，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萧宝宝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咬牙切齿地转身走了。
眼看着事情以她退让而告终，偌大一个迎春殿里针落可闻，美人们头都不敢抬，她们原本以为若是做了后妃，往后余生就会呼奴唤婢，高枕无忧，从来没想过连嫔位都会被一个宫人欺负。
这宫里竟然如此可怕。
美人们心情复杂，秀秀却并不理会，方才和萧宝宝的针锋相对，不过是她平日里的一件小事罢了，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轻轻一击掌，八个女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付姑娘是吧？皇上命尚服局为你量制新衣，这是昨天赶制出来的，剩下的过两日会再送过来的，这是按规制该有的头面和用具，一样不落都在这里，先前迎春殿并未上报来了新人，所以尚服局才并未准备，并非有意怠慢……”
秀秀口齿清晰，不疾不徐，可谢蕴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今天会在这里遇见她，谢蕴其实很惊讶，她以为她已经出宫了，当年薛京对她的心思人尽皆知，她也没有嫌弃过对方身体残缺，年纪也到了，不该还留在宫里。
可她偏偏就在，而且刚才两人说的那些话里，似是还是提到了她，莫非秀秀不出宫是因为她吗？
“付姑娘？”
秀秀提高声音喊了她一句，虽说不至于不耐烦，可仍旧听得出来，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
谢蕴被迫回神，深深看了她两眼，既疼惜又愧疚，短短三年就从女使成为尚宫，这个小丫头也吃了不少苦吧：“多谢尚宫方才为我解围。”
“姑娘不必在意，只是不想我尚宫局牵扯进争斗里而已。”
秀秀对她还算客气，只是从骨子里透着疏离，而且很明显地对迎春殿的人有些排斥，也并不想和她有什么牵扯，“东西既已送到，本官就告辞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女使将东西送到谢蕴房里去，自己则是转身就走。
谢蕴下意识跟了出去：“秀……言尚宫。”
秀秀脚步顿住，虽然回头看了过来，眉心微微一拧：“付姑娘还有事？”
谢蕴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对她还真是冷淡。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秀秀衣领上沾着的金粉：“没什么，尚宫慢走。”
秀秀却愣住了，刚才那一瞬间，这付姑娘竟让她觉得像极了一个故人。

第557章 一步之遥
送走秀秀，谢蕴心情复杂地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却是一进门就闻见了龙涎香的味道，她一怔，猛地朝里面看了过去，就见一道素白的影子正歪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谢蕴很是惊喜，她没想过殷稷会来主动来寻她。
“刚得了个消息，说萧宝宝来迎春殿了，我便来瞧瞧。”
只是他还不等进门就先瞧见秀秀去了，那小丫头不知道当年内乱的主谋是先皇和靖安侯，只知道是萧敕起的兵，便将谢蕴之死算在了萧家头上，这些年一直过不去那个坎，萧宝宝便成了迁怒对象。
“皇上特意来护着我的呀，民女真是好感动。”
谢蕴走过去，弯下腰和他对视，瞧见他眼底闪着亮光，心情不自觉好了起来，“皇上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喜事？怎么这么高兴？”
“是有一件。”
殷稷无意识地揉搓着衣摆，今天内卫来禀报他，说付粟粟的身份的确是假的，这在他意料之中，但另一个消息却很值得他高兴，内卫在京中发现了一个人，那人身形和身手都像极了谢济，甚至就在今天，对方还出入了迎春殿。
只是谢济的身份不好在京中露面，迎春殿又人多眼杂，内卫顾及着殷稷对他的回护，没有在迎春殿动手，等离开那里再想将人拦下的时候，对方却已经不见了影子。
虽然还不能确定那就是谢济，可只是像就足以让殷稷激动，他已经很确定付粟粟就是他的谢蕴，可是他仍旧不敢和她相认，因为他怕，怕这个人所有的相像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他怕自己太过自私，为了解脱，选择背叛。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来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不是他的自欺欺人，更不是他疯了，而谢济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他挣扎片刻，还是主动去抓了谢蕴的手，下一瞬手便被紧紧反握住，谢蕴看出来了他高兴，于是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即便先前谢济送来的信还让她存着疑虑，但在世人眼里她毕竟已经死了，应该不会有人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这件高兴的事什么时候我可以知道？”
“很快。”
殷稷不停摩挲着她的手，动作既贪恋又贪婪，他已经将大部分内卫都派了出去，又调集清明司协同全城搜寻谢济的踪迹，只要能确认是他，只要有一个人能看见是他，他就有了底气和谢蕴相认。
再等等，很快的。
“你先前说身上要揉一揉，是哪里？我来。”
谢蕴倒也不客气，毕竟自己揉起来实在是很累，她将腿搭在殷稷腿上：“一点点来吧，全身都得揉。”
殷稷皱了下眉头：“全身？”
他抬眼看过来，神情有些凝重，谢蕴想他应该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关于医毒，关于救命，她已经做好了会被询问的准备，然而迟疑片刻后，殷稷却又闭了嘴。
他一言不发地开始揉捏她的小腿。
谢蕴有些意外，殷稷竟然不问……说起来，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关于这三年的事情，哪怕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也还是一个字都没问。
殷稷，你在害怕什么？
她抬手附在了殷稷手背上，正想和她谈谈，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皇上，薛司正说有要事求见。”
莫非这么快就找到谢济了？
他心跳不自觉快起来，很想现在就去见薛京，可又有些不想走。
谢蕴主动将腿拿了下来：“去吧，反正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这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殷稷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指尖颤了几颤，才抬起来轻轻摩挲了一下，“晚上再去乾元宫吧，我继续给你揉。”
“好。”
得到了承诺，殷稷这才走了，路上却一改方才依依不舍的样子，也没坐小驾，一路脚下生风，迅速朝着乾元宫去，等看见那朱红大门的时候，玉春腹部生疼，是追殷稷追得岔了气。
可殷稷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疲惫，进门就让人传了薛京：“可是发现谢济了？你见到了没有？能确认是他吗？”
他眼底都是期待，看得薛京有些不忍说实话，可事实就是谢济不是那么好找的，而且——
“回皇上，臣此来是因为在京中发现了异族人的踪迹，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增兵边境的消息传了出去，楚镇狗急跳墙了。”
换句话说，有大批刺客正在暗处对殷稷虎视眈眈。
殷稷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关心谢济的踪迹：“还没找到是吗？”
薛京见他不肯转移话题，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是，谢侯身手敏捷，身边还有帮手，一时半会很难确定他的身份。”
殷稷顿时没了言语，薛京很羞愧，可这种时候找人的事应该往后推一推了。
“皇上，臣请撤回内卫，等清明司剿灭刺客再去找也不迟。”
“不，谁都不准撤回来。”
殷稷抬手揉了揉额角，仿佛一路疾行的疲惫这一刻终于袭了上来，他半合了眼睛：“朕只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朕要得到确切消息。”
薛京很想再劝劝，可念头一闪就放弃了，殷稷根本不听劝，他只能应了声，可神情却很复杂，因为今天清明司还得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原本他并不打算说出来，可现在好像不说不行了。
“皇上，今天有人将这个东西送到了清明司。”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抬手打开。
殷稷原本并不在意，可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腾的坐直了身体，脸色瞬间煞白，因为布包里的东西，是谢蕴当年戴着的面纱。
“逆贼来信，说皇上要的人在他们手里。”

第558章 她是真的
当时面纱里还裹着一封信，信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他们盗走了谢蕴的尸身，若是殷稷想要回去，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他非要赶尽杀绝，那就鱼死网破，会有人当着他的面，将那副尸身烧成灰烬。
殷稷看完信才将面纱接过去，脸色还算冷静，指尖却一直在颤。
薛京唯恐他被这封信刺激到，连忙开口：“这信里的意思应该是姑姑的尸身就在京城，臣会全城搜捕，尽快将人找回来。”
但……换句话说，尸体都在，那先前付粟粟所谓的起死回生也就是个谎言。
只是这么残忍的现实，他有些说不出口，但他不能不对皇帝的安危负责，“皇上，将内卫召回来吧，即便谢侯也在京中，恐怕也不是您想的那个原因。”
比起送起死回生的妹妹入宫寻人，显然来追寻妹妹被盗走的尸身更合理一些，所以薛京在看见信的时候，心里就偏向了第二种可能，也就越发不希望皇上在危机四伏的时候因为别的原因忽视自己的安危。
殷稷却迟迟没开口，薛京能理解他的心情，经历了数不清的欺骗和谎言，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让他愿意相信的，可才几天而已，这梦就要被打破了，换做是他自己，恐怕也不愿意接受。
可，终究是护驾更重要。
“皇上，日子还很长，过去的事就放下吧……”
“不，”殷稷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将手里的面纱放在了矮几上，嗓音因为莫名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楚镇不会是鱼死网破的人，他明知朕看重谢蕴，更不会将她的尸身送到朕眼皮子底下来……”
薛京有些茫然：“那您的意思是？”
“他是在提醒朕谢蕴死了。”
殷稷慢慢站了起来，语气逐渐笃定，“他想让朕的目光从他们想要的人身上移开。”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十分清楚，薛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那位付姑娘难道真的……”
殷稷抬手摁住心口，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你再看一眼那封信，是不是楚镇亲笔？”
薛京早就看过了，可既然殷稷这么吩咐，他便又看了一眼，随即用力点头：“没错，就是楚镇的笔迹，臣先前研究过他的军报文书，绝对不会认错。”
“那就对了。”
他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裳，几乎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谢蕴还活着的消息的，但既然他这么做了，就说明这一切不是朕的癔症，朕没有疯……”
他抬脚往前，过于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碰撞激荡，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她是真的，备驾，我要去见她。”
见他脸色不对，薛京连忙扶住他：“皇上当心，臣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楚镇诡计多端？会不会眼下我们的反应才是楚镇想要的？会不会那付姑娘其实……”
“薛京，”殷稷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大的出奇，“朕可能疯了，可能病了，但不会认错她。”
那是他的谢蕴啊，他怎么可能认错？
薛京一时哑然，再没能说出话来反驳。
两年前曾经有个人出现在宫里，她知道关于谢蕴的一切，知道她和殷稷的所有过往，连那封殷稷从未给别人看过的谢蕴的遗书，她都知道内容。
当时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奇迹。
他们将她送到了御前，盼着能将槁木般的皇帝拉回常人的世界里，然而当时的殷稷只在听见那封信的内容时晃了下神，然后便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他说了三个字。
你不是。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但欺君之罪，他也没有降下惩罚，反而将人送去了迎春殿，他问了她很多事情，问她如何治病，如何养伤，有多疼，有多苦，明知道是假的，他却一遍一遍的问，然后在自己身上一样一样的试。
薛京永远记得那天他去迎春殿寻人，一开门就看见殷稷将自己的小臂架在碳火上，眼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一寸寸烧伤，溃烂，直至血肉模糊。
“如此可能抵上两分？”
他问那个姑娘，换来的是一声尖叫，从那之后那姑娘就从宫里消失了，殷稷也没让人去找，就当对方没有来过一样，可薛京却始终没能忘记那个人。
不只是他，连带着蔡添喜和玉春，都没能忘记，所以当对方顶着祁砚未婚妻的名头出现在宫里的时候，他们一眼就认了出来。
“对，您不会认错，您说她是，她就一定是……”
薛京垂下眼睛，眼底闪过暗光，就算这位付姑娘不是，他也会让她是的，两年前的事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他会牢牢盯着她。
“干爹，传銮驾，皇上要去迎春殿。”
蔡添喜先是应了一声才又看了眼天色：“这都要用膳了，可要将晚膳传到迎春殿去？”
殷稷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来谢蕴给自己的承诺，她答应了自己晚上要过来的，这时候过去说不定会岔开，还是在这里等吧。
他按捺着坐了回去，薛京看着蔡添喜，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蔡添喜立刻会意，让人去熬了补心的药来，却不想这短短一小会儿的功夫，正殿里就闹了起来。
殷稷指挥着宫人仔仔细细打扫了乾元宫，连带着偏殿都没被放过。
蔡添喜不明所以，只能跟着瞎忙活，冷不丁瞧见殷稷也在试图擦洗桌面，连忙将人劝到院子里去坐着，殷稷却根本坐不住，身体无意识的战栗，眼睛也亮的惊人。
蔡添喜这才看出来，他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他不自觉笑开，满眼都是慈爱：“这是发生了什么？皇上竟如此高兴？”
“失而复得，如何不喜……”
殷稷低语一句，抬眼远远看向了宫门外，宫道上还不见谢蕴的影子，他的心脏却已然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连旧伤都仿佛要被这极致地惊喜撼动，隐隐生出痛楚来，他用力摁了下心口，声音颤抖：“去备水，朕要沐浴焚香，干干净净的去见她。”

第559章 软肋
等待将时间无限拉长，只是沐浴而已，殷稷便觉得仿佛走完了半辈子那么久，他匆匆穿好衣裳出来，外头仍旧不见谢蕴的影子，他站在门口巴巴地看着，眼都不眨一下。
几个人轮番上前想劝他回殿内去等，毕竟这个时辰要起蚊虫了，这么呆在外头对圣体有损。
但殷稷充耳不闻，注意力全在宫道上，连一丝回应也无，蔡添喜无可奈何，只能拿了扇子给殷稷扇着驱虫。
终于，几个黑点出现在眼前，人影从模糊到清晰，尤其是坐在软轿上的人，看得格外清楚，殷稷抬脚就迎了上去。
见皇上亲至，轿夫慌忙停下来跪到一旁，谢蕴有些惊讶：“怎么还出来了？”
当着宫人的面，她不好失礼，可不等屈膝就被殷稷一把抓住了手，他指尖发颤，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谢蕴有些担忧，抓着他的手诊了下脉，却是刚碰到脉搏耳边就传来一声颤抖又嘶哑的声音：“谢蕴……”
谢蕴动作陡然僵住，她抬眼看向殷稷，短短两个字而已，他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为了如此笃定的说出这个名字，他已然经历了太多。
她张了张嘴，一句是我就在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来。
“先用膳吧，到晚膳时辰了。”
她垂下眼睛，避开了和殷稷的对视。
情绪激荡之下殷稷没有注意她的躲闪，闻言立刻点头：“来人，传膳。”
晚膳流水般送上来，大多数都是谢蕴爱吃的，时隔多年，殷稷对她的喜好仍旧记得清清楚楚，也不必宫人伺候，自己拿了筷子一样一样地给她夹菜。
“你吃。”
谢蕴摁住了他的手，盛了碗汤给他：“多吃一些。”
殷稷没有浪费她的心意，夹什么吃什么，谢蕴顾及着他的身体，投喂得十分克制，可自己却并没有动几筷子。
“是不和胃口吗？让他们重新去做，你想吃什么？”
谢蕴摇了摇头，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吃，可殷稷却误会了：“谢蕴，是不是这些年口味变了？”
谢蕴侧了下头，她有些不敢去看殷稷的眼睛，尤其是他喊那个名字的时候。
“怎么忽然这么喊我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下的手被殷稷抓进了掌心，他抓得很紧，摩挲的力道也很重，流露着看得出来的在意和喜欢。
“认出你了自然就要这么喊你，那句话我一直没让你说出口，现在可以说了。”
他扳着谢蕴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谢蕴，亲口告诉我，说你回来了。”
他眼底的期待浓郁的仿佛要凝成实质，明晃晃地让谢蕴根本无法直视，她再次扭开了头。
这次的躲闪过于明显，即便是殷稷激动之下有些神思恍惚，可还是发现了，他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说话？是我确认得这么慢，你生气了吗？”
谢蕴抬眼看向他，眼底都是挣扎：“殷稷，我……”
一个时辰前，迎春殿。
彼时她刚刚揉捏完自己的四肢，窗户就被敲响了，先前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谢济还会来，连忙开窗将人放了进来，对方却是二话不说就要带她走。
谢蕴甩了好几下才甩开了他的手：“兄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好不容易才进宫，很快就要和殷稷相认了，怎么可能这时候走？”
“路上我再和你解释。”
“不行，现在就说。”
谢济被谢蕴急得直挠头，可到底拿她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先前你一直昏迷，不知道当初离京的时候就有人跟着我们，对方一直没出手，我们以为他们没有恶意，警告了几次就算了，可那些人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前往极北的路上我们遭受了很多次袭击，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绝对是冲着要我们命来的。”
他那一路上杀了数不清的人，可刺客却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还有一批。
好在唐停曾经到过极北之地，对那里的村民有恩，在当地人的帮助下他们这才躲过了追杀，遮掩了行踪，得以安稳地为谢蕴救治，但那群人却一直没有离开，在他们离开村落之后，就再次盯上了他们，并一路追到了京城。
“那天送你进安王府的时候，就有人袭击了我们，唐停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异族人的图腾纹身，这些人大概率和楚镇有关系。”
谢济拳头握得咔吧作响，早知道这个人会和异族勾结，他当初就该追上去，哪怕同归于尽也该杀了他。
“阿蕴，唐停和我商讨过，很确定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这几年殷稷不遗余力地追杀逆贼，楚镇的边境大军十不存一，现在剿贼檄文又已经传遍了天底下的各处土壤，他走投无路了，你现在是他最后的生路，抓住你，他就有了和殷稷谈判的资本，所以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谢蕴扶着椅子坐了下去，脑袋轰隆隆作响。
骤然得到这么多消息，饶是她生来聪慧，此时思绪也有些混乱，这三年，她真的错失了太多东西。
她抬手揉着额角慢慢消化，数不清的疑问却浮了上来，若是现在追杀他们的是楚镇的人，那最开始跟踪他们的是谁？
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没死？为什么那么早就盯上了她？想利用她做什么？
她思绪翻涌不定，谢济却已经等不及了：“阿蕴，保命要紧，你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要知道，又有一批刺客进京了，为首的是楚镇的左膀右臂陈安，他们瞄准的就是皇宫。”
谢蕴苦笑一声，保命要紧，可殷稷一样要紧。
“兄长，殷稷这些年一直在被刺杀，宫中守卫森严，出去未必会有留在这里安全……”
“可那么森严的守卫，保护的不是你。”
谢济冷声开口，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妹妹，不能再冒任何险，“而且，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放弃追杀我俩，而是朝皇宫来了？殷稷或许是快认出你了，但也正是因此，才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他对你的特别就是陈安的指路灯，阿蕴，他身边麻烦太多了，离开他吧。”
“不行，”谢蕴开口反驳，“我们很快就会相认，到时候他的人自然会保护我，兄长，你再相信……”
“可你有没有想过，”谢济沉声开口，“一旦你们相认，你会成为他的软肋。”
一句话说得谢蕴再无力反驳，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殷稷的拖累，可谢济这句话却不是危言耸听，至少对眼下的殷稷而言，她的确没有什么用处。
“阿蕴，我……”
谢济似是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过分，有些不安的试图解释，谢蕴摇了摇头，“兄长说的话我都明白，但我还是不能就这么走……”
如果就这么离开，殷稷会疯了一样找她的。

第560章 心疾
“阿蕴，你……“
“兄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蕴微微一笑，这短暂的沉默她已经理清了所有的思绪，也明白了谢济的心思，她抓着男人的胳膊晃了晃，“但你其实也清楚，靖安侯对我们的威胁没有那么大，你只是关心则乱。”
谢济一时被噎住，谢蕴说的客气了，他不是关心则乱，是借题发挥，他承认他对殷稷的确有些狠心，可是对他而言，什么都比不过家人重要。
他还是不想让谢蕴陪在一个帝王身边，承受他翻脸无情的风险；更不想让她只身远留京城，与家人分隔千里。
“兄长，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你要怎么做？”
“让他暂时不理我就好，只要他不来寻我，迎春殿里那么多人，刺客找不到我的。”
谢济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却无可反驳，他就知道这点危险吓退不了谢蕴，他这个妹妹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根本不听人劝。
“那我在京里多留几天，这么走我不放心……告诉皇帝，别让他那些人再找我了，追得我跟条丧家犬似的，再让我看见，我就不客气了。”
他很明显地在迁怒，谢蕴没有拆穿，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才连忙换了套衣裳往乾元宫去。
好在她还有软轿可以用，不然刚才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和谢济周旋，再加上先前按揉就已经用光了力气，她这心神俱疲的样子，靠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乾元宫去。
坐上软轿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下心口，大约是因为这心脏换过的缘故，她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如同几年前那般费神思索了，原先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可打从在安王府看见殷稷被行刺之后，她便明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以后要少费神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平复身体的疲惫，冷不丁耳边响起细微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摩擦声，却听得人毛骨悚然，谢蕴不自觉想起了四年前上林苑里的那场蛇灾，她骤然睁开眼睛，一条儿臂粗的蛇正盘在路旁的树上，竖起身体，斯斯地朝她吐着蛇信子。
那艳丽的颜色，进攻的姿态，无一不彰显着它的危险。
谢蕴身体一滞，后心隐隐发凉，正要让轿夫停下不要动，可不等开口，那蛇便大张着獠牙，利箭一般朝她飞射而来。
一瞬间心跳骤停，谢蕴僵在原地，眼看着那蛇越来越近，近到獠牙都清晰可见，她才骤然回神，抬手想去抓，可轿夫却比她还要惊慌，看见这蛇竟然会攻击人之后，他们丢下软轿就四散奔逃，谢蕴猝不及防被重重摔了下去。
剧烈的撞击之下，她眼前骤然黑沉，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喊醒，周遭已经围满了人，左统领蹲在她身边正垂眼看着她：“付姑娘，你没事吧？”
谢蕴动了下指尖，意识逐渐回笼，脸色却一片惨白，她抬手摁住心口，喘息得十分艰难。
虽然先前唐停告诉过她这换心之术会有损寿数，她也做好了不能和殷稷白头的准备，可她没想到，她以为地做好了准备，竟然一直是最乐观的情况，直到刚才，她才真正理解了那番话的意思——
原来唐停口中的短寿，指的不只是身体与心脏不兼容的那天她会死，也是指受到惊吓，撞击，以及任何可能会让她心脏剧烈跳动的意外的时候，她都有可能会死。
她这条命，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她竟然还妄想和殷稷相认，相认后看他整天为了她胆战心惊吗……
思绪戛然而止，谢蕴看着眼前殷稷那张期待的脸，胸腔里逐渐沁满苦涩。
“对不起，我说不出那句话，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她合上眼睛，看都不敢看殷稷的反应。
殷稷似是没听懂，他满腔欣喜等来的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神情有那么一瞬空白了下去，可他却并没有发作，只是很无奈：“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不是？”
他捧上谢蕴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谢蕴抬手附上他的手背，却只是碰了一下便将那双手拽了下来：“没发生什么，我只是良心发现，不想再骗你了。”
“撒谎。”
殷稷打断了她，他没有发火，只是很茫然，他不知道谢蕴为什么不肯认他。
“我不会认错你，告诉我怎么了，我们一起解决，别否认自己的身份，”他反手抓住谢蕴的手，“我们不是一直在等可以相认的这天吗？你不可以否认的。”
谢蕴受不了他这么说话，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很抱歉之前一直误导你，我只是对她的事了解一些而已，但我真的不是。”
殷稷抬手狠狠地掐了下眉心，强压下心里愤怒和失望掺杂的火气：“如果你不是，那你进宫图什么？就为了骗我一次？”
谢蕴垂下眼睛：“原本是想图谋荣华富贵的，但是皇上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忍心……”
“还编！”殷稷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语气既无力又无奈，透着浓浓的失望，“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的人都看见谢济去你房里了，你怎么可能不是？”
谢蕴一愣，殷稷的人发现谢济了？
怪不得方才谢济特意嘱咐她那么一句，想来是真的甩不掉，所以只能从殷稷这里想法子。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认，及时止损，对殷稷来说才是最好的。
“谢侯来看我是应当的，我也算是谢家人。”
殷稷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种时候谢蕴还有话可说：“什么？”
“我，我……”谢蕴咬了咬牙才开口，“皇上应该听说过，谢家长女和千门关守将关培有一女，名唤关瑶，与谢蕴十分相似。”
“……你的意思是，你是关瑶？”
谢蕴沉默地点了下头。
殿内安静下去，殷稷再没了言语。
谢蕴抓紧了袖子：“先前一直骗你，我很抱歉，但是我……”
“你现在才是在骗我。”
殷稷的声音打着颤，既悲凉又无奈，他后退了一步，眼底都是受伤，“为什么忽然就不认我了？谢蕴，为什么？”
“我不是要怎么认？我真的是关瑶，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才知道……”
“关瑶是吧？！”
殷稷呼吸骤然急促，愤怒和被爱人拒之以外的痛苦折磨得他浑身战栗，他抖着手指向门外，“回迎春殿去看看，去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人，再来告诉我，你是谁。”

第561章 你别想走
谢蕴一愣，殷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迎春殿里有什么人？
不都是些宫外送进来的美人吗？难道有什么特别……
“姑娘也住在迎春殿，应该见过那位姚琯琯姑娘了吧？”
听荷挑拨她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谢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姚琯，关瑶……迎春殿里那个人是关瑶？
几个月前她还在千门关，怎么会来了京城？
“那是家中的一位晚辈，在宫里暂住一阵子……”
原来殷稷说的家中晚辈竟然是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殷稷，你听我解释……”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认是不认？”
殷稷垂眼看着她，眼神发冷，那是被触及痛楚后身体本能的防备，可只要谢蕴愿意点点头，亲口告诉他是她回来了，他就会把这些都忘了，他不会计较的。
可是——
“对不起。”
清晰的三个字传进耳朵，殷稷心里的那点希望噗的灭了。
“谢蕴！”
他不敢置信谢蕴对他如此残忍，一声低吼既悲又痛，“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就是你，我都知道是你了你为什么不肯认？！”
谢蕴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他，肩膀却被人抓住，殷稷的声音陡然缓和了下去：“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改行不行？要是我改得不好你可以罚我，你想怎么罚都好……但你不能不认，你明明就是，你怎么能不认？”
你知不知道，我这场做了三年的噩梦才刚刚醒过来，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推回去，别这么对我，别这样……
“对不起……”
感受着肩膀上那越来越重的力道，谢蕴眼前逐渐模糊，她很后悔，她该听谢济的话，她不该进宫，若是她早一些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幅样子，她不会再来祸害殷稷。
“过去的事情皇上该放下了，人得往前看……”
“……所以，你还是不认。”
殷稷静默许久才哑声开口，抓着谢蕴肩膀的手慢慢滑落下去，他没再追问，没再发作，只是弯下脊梁坐回了椅子上，仿佛浑身的精神和力气都被谢蕴那一句话抽走了。
“你回去吧。”
他仰头闭上了眼睛，短短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声音就嘶哑得不成样子。
谢蕴这才看了他一眼，很深很深，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抬脚走了出去。
两人的对话清楚地传进了门外几人的耳朵里，薛京眼神发冷：“付姑娘，你太过分了。”
谢蕴脚步微微一滞，却一言未发，慢吞吞一步步走远了。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到迎春殿，走到了那间一直没有人出来过的屋子里，然后抬手敲门，赵嬷嬷路过刚好瞧见，立刻上前阻拦：“姚姑娘已经睡了，你不要扰她。”
谢蕴仍旧在一下下敲门，赵嬷嬷十分气恼：“你聋了吗？别以为皇上赏了你衣裳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和这姚姑娘根本没得比……”
她说着伸手去拽她——
“滚！”
谢蕴冷冷一瞥她，神情冷漠阴鸷，唬得赵嬷嬷浑身一凉，竟下意识地走远了。
房门又被敲了两下，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张和谢蕴六分相似，却稚嫩许多的脸出现在门里，她似乎刚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开门的时候正在揉眼睛，等看清楚门外人是谁的时候，她的动作慢慢停下，惊讶溢于言表：“姨母？你怎么在这里啊？”
谢蕴无力地合了下眼睛，竟然真的是关瑶，竟然真的是她……
本来想找个人将自己的身份糊弄过去，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殷稷更加确认了她的身份，他刚才很难受吧……
她贴着门框坐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
“姨母？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我娘说你有心疾，是不是发病了？你带药了吗？”
关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谢蕴身上摸了摸，摸到了那个装有药丸的小铁盒，连忙拿了一粒塞进了她嘴里。
“有没有好些？”
谢蕴摇了摇头，靠在关瑶身上有些攒不起力气来。
事情变成这样，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如今，她也只能选择一个对殷稷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瑶瑶，你收拾一下，明天晚上跟我一起走。”
关瑶一愣，明天就走？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乾元宫，彼时殷稷正看着薛京在审那些轿夫，他不信谢蕴会无缘无故改了主意，就在今天上午，在迎春殿的时候，他还清楚地感觉得到谢蕴和他的亲近，她当时是想留下来的。
一定是又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她改主意，既然她自己不肯说，他就去查，等他解决的时候，谢蕴就不会不认了。
“说不说？！”
清明司的鞭子一次次落下，每次鞭稍弹起，都会勾起一片血肉，轿夫们被抽得痛不欲生，可来来回回就只有那几句话，路上他们只是把谢蕴摔了一次，仅此而已。
可这解释不通，谢蕴不可能因为被摔了一下就不认自己的身份。
“继续审。”
殷稷开口，迎春殿的人就是这时候进了门，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看清楚上面内容的时候，殷稷脸色铁青
，不光不认他，还要走，谢蕴，你休想！
他起身就要去迎春殿，薛京匆匆追上去。
“别跟着朕！”
薛京不敢听：“皇上息怒，宫外有逆贼虎视眈眈，您不能一个人出门。”
“朕让你退下！”
薛京单膝跪下去，“请皇上保重龙体，臣只是跟随保护，绝不多言。”
殷稷懒得再和他纠缠，他得去迎春殿，谢蕴可以不认他，但是不能走。

第562章 一门之隔
谢蕴一宿辗转反侧，身体的不适加上对殷稷的怜惜，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关瑶倒是睡得很沉，她这个年纪正好是心思单纯，无忧无虑的时候，谢蕴也没有吵她，给她搭了下薄被就下了地，月光自窗户里洒进来，一片透亮，却丝毫都照不清她繁杂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对明天的离开一片茫然。
冷不丁敲门声响起，她被惊得回了神，迟疑地看了过去：“谁？”
“是我。”
殷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谢蕴一僵，瞬间没了声息。
“谢蕴，让我进去。”
殷稷又开口，谢蕴慌忙回神，抬脚走了过去，却是没有开门，反而将门栓锁死了，甚至还拽了把椅子抵在了门口。
清晰的动静传出来，殷稷呼吸一滞，谢蕴不肯让他进去，不肯见他。
薛京有些忍不住：“付姑娘，你别太过分！”
“住口！”
殷稷低声呵斥，“你跟她喊什么？”
薛京不服气：“皇上，她违抗圣令，目无……”
“退下。”
薛京被噎住，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咬着牙退远了两步。
殷稷抬手撑住门板，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里的委屈：“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没什么好谈的，很晚了，你该回去睡了。”
“你让我怎么睡？”
殷稷锤了两下门，“你都要走了，我怎么睡？”
谢蕴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明明刚才开口的时候，她还特意观察过周围有没有人。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谢蕴，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说。”
殷稷又开了口，声音很低，“外头都是蚊子。”
谢蕴咬了咬嘴唇，手已经搭在了顶门的椅子上，可理智很快回笼，她不能开这个门，看见殷稷她会心软。
“有蚊子你就赶紧回去。”
“我不，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你都到我面前了，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给我个理由。”
谢蕴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她不能接这个话茬，接了就相当于是承认了，虽然就算她不开口，殷稷也已经确认了。
她紧紧抓着衣裳，指甲几乎要被折断，却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门板。
外头响起吸气声，仿佛是殷稷被蚊子咬了，薛京低骂了一句什么，许久后外头才再次响起殷稷的声音：“谢蕴，让我进去吧，真的很多蚊子。”
他声音里带着祈求，听得谢蕴心口发紧，可如果相逢只能给你带来不幸，又何苦这般折腾？
“我不会给你开门的，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回去，”殷稷语调高了些，带着几分赌气，“你要睡是吧？那你就睡，我看看你能不能睡得着。”
门外响起摩擦声，殷稷在门外坐了下来，谢蕴不自觉张了下嘴，想让他赶紧回去，他明知道外头蚊虫很多，就别折腾了，可那句话在嘴边僵持很久，还是没能开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只要说话就会让殷稷更加纠缠，她扭开头，逼着自己不再理会，就当是她真的已经睡了。
“皇上，这么久了没动静，可能真的睡了，回去吧。”
薛京一边竖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声响，一边挥舞着软剑，将空中肆意飞舞的蚊子砍死了一大片，可夜里本就蚊虫横行，这迎春殿里又草木茂盛，蚊虫根本收拾不干净，他就眼看着殷稷手背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皇上……”
“闭嘴，说了不走就不走！”
殷稷靠在门板上，他不信谢蕴会对他这么狠心，能把他关在门外一整宿。
她不会这么对他的。
他带着最后一份倔强，靠在门板上动都不肯动。
然而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蚊虫都散了，屋子里也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殷稷紧紧抓着身上的衣裳，肩膀越来越抖，她竟然真的不给他开门，就这么把他关在门外一整宿，甚至连问一句都没有。
三年了，你没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传；现在回来了，就这么对我……
“皇上，回去吧。”
薛京又劝了一句，殷稷虽然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半分要理会他的意思，他抬手去砸面前的门：“谢蕴，你是不打算再见我了是吗？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了是吗？你说句话！”
屋子里仍旧没有回应。
殷稷不死心地又敲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升起来了，周遭一片大亮，可他还是没能得到半分回应。
薛京实在看不下去了：“皇上，不然臣撞开门冲进去吧。”
殷稷砸门砸到破皮出血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他盯着眼前斑驳的木门，神情逐渐冷漠：“不用了。”
冲进去没有用，谢蕴还是不会改主意。
“回去吧。”
殷稷又看了一眼门板，终于转身往外走了。
薛京心里一松，以为殷稷这是放弃了，却没注意到转身的瞬间，殷稷眼底闪过一道偏执到疯狂的暗光。
“不想见我是吧……”
他低语一声，眼底逐渐沁满血色。
薛京略有些茫然地扭过头去，他刚才好像听见殷稷说话了，可因为对方声音太低，他完全没有听清楚，迟疑片刻才开口：“皇上刚才可是有吩咐？”
殷稷轻轻吐了口气，眼睑一颤，便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你先前不是说，这群刺客不好抓吗？朕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薛京一愣，不太明白他怎么会忽然提起了这茬，可仍旧应了一声，那些刺客打从入京就一直躲藏的十分严密，想要搜捕的确不容易，若是殷稷有简单快速的办法，那自然是最好的。
“臣请皇上赐教。”
“用饵啊，引他们出来，”殷稷低笑一声，“只要你的饵分量足够，就一定会有大鱼上钩。”
薛京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这个办法，可这些人是大概率是冲着弑君来的，他岂敢擅自做主？
“传旨，朕今日要去大觉寺上香。”
薛京连忙应声，皇上肯配合，他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是，臣这就挑选合适的人假扮您出宫。”

第563章 诱饵
皇帝要去大觉寺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京城，百姓们只是觉得又有了热闹可以看，可京城暗处却有旋涡逐渐涌动。
“陈都尉，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杀了狗皇帝，统帅那边自然就安全了。”
“可是狗皇帝身边守卫森严，根本靠近不了。”
“怕什么，他既然敢出宫应该是不知道我们进京了，只要混在百姓堆里，肯定能得手。”
众人讨论的情绪激昂，能做主的陈安却始终一言不发，刺客们纷纷朝他看了过来：“都尉怎么想？”
陈安在想，殷稷怎么会这么凑巧选了这个时候出行？
就算不知道他们进京的消息，可是这些年刺杀从未停止过，他不该不防备，这不合时宜的举动简直像是在引诱他们现身一样。
“我怕这是陷阱，还是再观望观望……”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这般瞻前顾后，如何能成事？”
严密到光都不透的暗室里，忽然响起旁人的声音，片刻后暗门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对方断了一条胳膊，姿态却仍旧强硬。
陈安目光微微一闪：“王家主。”
王沿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狗皇帝这些年残暴不仁，肆意发动战乱，今天就是除了他的好机会，你们有什么好犹豫的。”
陈安眼神一沉，说得轻巧，刺驾这种事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吗？
何况他也并不信任王沿，毕竟他很清楚当年先皇和靖安侯的计划，在那份计划里，王家全族都是要被剿灭的，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向他示好，因为没了王家暗中周旋，他们连悄无声息地进城都做不到。
好在王家始终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当初的内乱有多凶险，在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正苦于皇帝的压迫而无力翻身的王家，立刻就上钩了，这几年一直在积极地为他们筹谋划策。
“可是统帅的命令是……”
“愚蠢！”
王沿冷笑一声，“且不说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复生，就算真的活了，妄想通过一个女人来掌控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安的拳头握得咔吧作响，他无法忍受旁人用这般轻蔑的语气对靖安侯指指点点：“王大人当时不在场，不知道狗皇帝为了能送人走甘愿赴死的情形……”
“哈，”王沿嘲笑得更大声，“甘愿赴死？他那是知道逃不了，所以只能那么做，要是逃得了你看他会不会把活命的机会让出去。”
陈安还想反驳，他相信靖安侯的判断，可王沿却睁着三角眼看了过来：“你家统帅以前也是个孝子啊，可内乱之后他亲爹被吊死在墙头的时候，他可想过要回来？父母尚且如此，何况女人？”
陈安哑然，这句话他无法反驳，对男人而言，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有什么法子？”
王沿阴恻恻一笑：“附耳过来……”
陈安听得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很多迟疑，可其余人却都选择了同意，这些年被大周军队追杀得四处逃窜，宛如丧家之犬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够了！
众意难违，陈安不得不退了一步：“既然你们都想去，那就去看看，找个机会确认龙撵上的人是不是皇帝，如果不是，立刻撤退。”
“是！”
“皇帝什么时候出宫？”
巳时三刻，圣驾浩浩荡荡出了宫门。
许是觉得大驾太过麻烦，这次出行便仍旧用了法驾，随行的宫人少，护驾的侍卫更少，人群里有人彼此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安，这阵仗真是越看越像诱饵，怕不是这次真的让陈都尉说中了。
可他们仍旧不死心，跟着圣驾一路往前，试图进一步确认里头的人是谁。
谢济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所有目光都被皇帝出行引走了，连带着那些一直尾巴似的跟着他的内卫也已经不见了影子，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连忙进了宫。
原本他也以为这次是没办法带走谢蕴了，可谁想到峰回路转，今天一早他就从连通宫闱的溪流里捡到了写了字的落叶，那是谢蕴说要离开的意思。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迎春殿，一进门却瞧见两道影子，他被唬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要暴露行踪了，定睛一瞧才认出来是关瑶，他脑袋顿时一阵轰隆作响：“你怎么在这？大姐知道吗？”
关瑶讪笑，回避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偷溜出来的。
谢济戳了戳她的脑门，却没时间和她计较，转而看向谢蕴：“阿蕴，你想好了？这一走咱们可就不回来了。”
谢蕴应了一声，却不自觉看向窗外，片刻后才回神：“兄长怎么来这么早？”
“刚好皇上去大觉寺上香，我看人都被他引走了，就趁机来了。”
“什么？”
谢蕴猛地站了起来，“你都知道有刺客进京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怎么会这种时候出宫？”
“反正是冲着你来的，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瞥了眼谢蕴，见她脸色还紧绷着，不得不叹了口气：“我进宫前去看过了，那架势一看就是诱饵，龙撵里的人应该不是他。”
虽然他始终不想谢蕴留在殷稷身边，可他对殷稷不是没有愧疚，也不是不关心他，在听到圣驾出行消息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不知道刺客入京的消息，立刻就去看了一眼，本想着给他传个信，实在不行也得在暗地里护他一程，可等瞧见圣驾的时候他就明白是自己杞人忧天了，那应该就是个饵。
“别担心，他早就今非昔比了。”
谢蕴松了口气，心里却仍旧有些不安稳：“兄长，我们先去看一眼再走。”
“行。”
谢济没拒绝，有些事情不自己确认一下，谢蕴是不会放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圣驾出行调走了人手的缘故，宫里的守卫松懈了很多，谢济没费多少力气就带两人离开了宫墙，谢蕴一路上都垂着眼睛，直到出了宫才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了，他肯定找地方藏起来了，不会出来的。”
谢蕴也知道会这样，只是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她就有些喘不上气来，昨天殷稷在门外等了一宿……
“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圣驾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着谢济去了四而茶楼，掌柜和跑堂的还是之前的人，环境摆设也都是之前她熟悉的样子，谢蕴有些唏嘘，这应当也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外头很快传来威严雄厚的长鸣声，圣驾到了。
谢蕴连忙自窗户里看了出去，却不等看见龙撵，先看见了人群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刺客，那杀气凛凛的样子，看得她心口一紧，随即就想起了谢济的话，好在这只是个饵……
然而下一瞬，龙撵的帘子被吹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殷稷竟然真的在里头！

第564章 变故丛生
这忽然的变故看得谢蕴心惊肉跳，不是说饵吗？为什么殷稷真的在里头？
“兄长！”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让谢济也来看一眼，看看是不是她眼花了。
可紧紧盯着龙撵的人不止她一个，所以她话还不等说完，那些刺客便骤然暴起：“狗皇帝真的在里头，杀了他！”
这对刺客而言是意外之喜，他们都已经做好了这次要白来一场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人竟然真的在里头，一时之间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狗皇帝！
只要杀了他，统帅就有了活路，他们远在边境的家人也就都有了活路。
“杀啊！”
刺客们大吼出声，朝着龙撵就冲杀而去，百姓瞬间大乱，开始四散奔逃，慌乱中引驾和导驾仪仗被冲散了，卤簿散落一地，随驾的侍卫连忙朝龙撵聚拢，试图在混乱中护卫皇帝，可人群里却忽然响起鞭炮声，刺耳又危险的爆裂声将本就混乱的百姓刺激得更加惊恐，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开始横冲直撞起来。
侍卫们猝不及防，竟被人群冲散了，只剩了龙撵孤零零地立在大街上，宛如一道活靶子。
谢蕴看得心惊肉跳，谢济也没想到随驾的人这般不堪一击，眼见刺客真的要冲到御前，他随手抓过桌子上的筷子，朝着那些刺客就扔了过去。
筷子化作短箭，稳准狠地刺进了刺客的咽喉，冲在前头的几个人连惨叫一声都没来得及便栽了下去，可其余人却像是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活，哪怕人就在自己身边倒下，他们也没有多看一眼，只不管不顾地朝着龙撵冲杀。
好在有了这片刻的缓冲，侍卫们已经重整旗鼓，总算将龙撵护卫了起来，谢济松了口气，眉头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里头？”
他看向谢蕴，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抚地给她顺了顺后心：“就算他在里头也没事的，别担心，他不会出事的。”
谢蕴紧紧抠着窗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街上：“他在干什么……”
殷稷身边的护卫不是这种等级的，他的随身护卫不可能会被混乱的百姓冲散的，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内卫，为什么没出现？
殷稷，你在干什么……
街上的冲突越演越烈，可坐在龙撵里的人却没有丝毫紧张，他抬手撑着头，就那么静静看着，仿佛这些刺客的目标不是他一样，充斥着对这场危机的漠然。
甚至连刺客冲上龙撵，一刀砍在车辕上时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怎么不躲……”
谢蕴急得浑身战栗，转身就想下楼，却被谢济一把拽了回去。
“阿蕴，别胡闹，你下去只会添乱。”
谢蕴也知道，所以她一直克制着站在楼上，可是殷稷他不躲啊。
“兄长你下去看看。”
“你冷静一些，还没到我露面的时候。”
他想殷稷的身体可能出了什么状况，或者是中了迷药之类的，导致他神志不大清醒，可他不敢说，怕一开口谢蕴会更着急，“在我眼皮底下，他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谢蕴掐了把掌心，逼着自己冷静，可收效甚微，她心脏仍旧越跳越快。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增援？”
她无意识地来回走动，片刻都不得安稳，就算京都司来不及反应，可清明司素来机动，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反应，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谢济对这些了解不多，只能安抚她：“可能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而他口中在路上的清明司此时正藏在两旁的商户里，暗吏眼见情形这么凶险，紧张得直吞口水：“司正，出去吧。”
薛京死死咬着牙，他不想出去吗？他也想啊，可是皇上不许，他能怎么办？
“再等等。”
他全身紧绷，目光紧紧落在殷稷身上，只要对方发出命令，他就会弹射出去，可殷稷就像是忘了他们之间还有约定一样，迟迟没动弹。
“送都尉上去！”
刺客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大约是久战不下，刺客已经有些急了，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刺客们纷纷往一处冲杀，那里站着个灰衣汉子，显然就是他们口中的都尉。
这番举动瞬间吸引了侍卫的注意力，所有禁军也都朝那一处汇聚过去，想要将这些刺客拦截在外。
可薛京却瞬间想起了这个都尉是谁，三年前内乱时他见过那个人，那个叫陈安的高手。
可那个灰衣人的个头不对劲，他记忆里的陈安要比他高出至少半个头。
难道来的不是陈安？还是……
他陡然反应过来什么，骤然看向龙撵，就见一个商贩打扮的百姓正趁着混乱迅速朝龙撵而去，那才是陈安，那是真正的杀手锏！
“住手！”
他厉喝一声，瞬间自窗户里弹射出去，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安跳上龙撵，挥刀就朝殷稷刺了下去。
那一瞬间，薛京的心跳都停了。
可下一瞬陈安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龙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对方布巾蒙面，看不出容貌，可两鬓斑白的模样，看着十分眼熟。
那人出手如电，动作间几乎带了残影，明明刚才陈安的刀锋距离殷稷只有不到一寸，却生生被他抓住了刀刃，就这么夺了下去。
陈安睚眦欲裂，他刚才距离成功只有那么一点。
“走狗，给我死！”
他怒骂一声，没了刀他索性赤手攻了过去，动作凌厉，招招致命，显然就是要取殷稷的性命，可那人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将殷稷遮挡得滴水不漏，丝毫破绽都没给他留下。
陈安越打越心惊，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可却不愿意放弃，这可是那么多次刺杀里，他离狗皇帝最近的一次。
他低吼一声，发了疯的冲了过去，这次对方没有再挡，因为薛京已经赶了过来，清明司一众隐藏的暗吏也都冲了出来，有了他们帮忙，刺客很快就被砍瓜切菜般的收拾了。
陈安也被薛京五花大绑押着跪在了殷稷面前。
“真是可惜啊，刚才就差一点了……”
殷稷这才像是刚睡醒一样掀开了眼皮，他抬了抬手，拇指和食指微微一捏，比划出了那么一丁点的距离，“就差这么多吧？”
原本打算功成身退的谢济脚步骤然顿住，殷稷没有不清醒？他甚至连刚才自己有多凶险都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躲？他想干什么？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困惑。
陈安发疯般嘶吼：“狗皇帝，暴君，死在你手下的那么多英灵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在一步之遥的时候功败垂成，这巨大的打击让他几近癫狂，甚至连活命的想法都没有，只发了疯的咒骂嘶吼，借此来宣泄心里的愤恨。
薛京一脚踹开他，抬脚死死踩住了他的心口：“闭嘴，一群逆贼，胆敢妄称英灵？他们死有余辜！”
“你们才是逆贼，谋夺帝位，矫诏登基，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是承天授命，维护正统！”
“还敢胡言乱语！”
薛京直接卸了他的下巴，转身看向殷稷：“皇上，臣请将这逆贼施腰斩之行，以儆效尤！”
殷稷却没有言语，他只是抬眼，远远看了眼茶楼的窗户，随后轻轻一合眼：“放了他们。”

第565章 你认还是不认
谢蕴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放了他们？
陈安和那天安王府门前的两个姑娘是不一样的，放了他殷稷往后每一日都将不得安宁。
“你疯了？”
谢济也按捺不住开口，他完全不知道殷稷脑子里在想什么，可殷稷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别说回他的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心口憋了一口气，可心里毕竟对殷稷有愧，所以僵持片刻他还是没再开口，他不信皇帝做这么荒唐的决定，没有人会阻拦。
然而连最贴身的薛京竟然都没言语，捡起地上的刀就要去割绳子，谢济愣了，一脚踢开了那把刀：“他疯了，你们也疯了吗？！”
他厉声呵斥，却不知道薛京也是满心苦涩，这么多年来，殷稷放过的刺客数不胜数，最初他们也劝过，满朝文武，太后宗亲都劝过，可是没用。
圣心已决，再无余地。
“请你让开。”
“不让！”
两人很快打成一团，殷稷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椅子站了起来：“罢了，朕亲自来吧。”
谢济再顾不得薛京，一拳逼开对方，上前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胡闹什么？你信不信你前脚给他松绑，后脚他就会对你下手！”
他话里带着关切和怒气，说得又合情合理，可殷稷却仍旧没听见一样，绕过他便继续往前。
谢济忍无可忍，终于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殷稷仍旧不理会，只叹了一声：“来人，他好烦。”
“什么？我好烦？你……”
不等话音落下，便有内卫从天而降，生生将他从殷稷身边逼开了。
谢济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身边一直藏着高手，方才那般不躲不避是故意的。
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疯子此时却头也不回地朝陈安走了过去，他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刀，“他说，朕松开你，你就会杀了朕，是吗？”
陈安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来，可看过来的眼神却满是杀气，显然就如同谢济所说，他会那么做。
殷稷很满意，拎起绳子就要割——
“殷稷，不要。”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殷稷的手骤然一顿，他抬眼朝声音来处看去，那道熟悉的影子很快映入眼帘，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次低下头，仍旧去割绳子。
“你给我住手！”
谢蕴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夺过他的刀扔在了一旁：“你疯了吗？他是刺客，他要杀你，你还要放了他？你以后……”
“关你什么事？”
谢蕴一僵，嘴边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殷稷垂眼看着她：“你既然不肯与我相认，既然决定了要走，还管我的事做什么？”
谢蕴被这话刺得心口生疼，如何能没有关系？殷稷于她而言，是比性命还要重的人，他的事怎么可能和她没关系？
“殷稷，我知道你怪我，可我是为了你好……”
“这种好我不要。”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刀，却被谢蕴一把抓住了手，他没有躲，只垂眼朝她看了过去，眼神十分冷淡，眼底却有波纹一圈圈荡开。
谢蕴了解他，知道他越是这幅冷静样子，心里就越是难过。
“这些人真的不能放，你会有危险的……”
“那不是很好吗？”
谢蕴一愣：“什么？”
殷稷却不再解释，只推开他的手，再次捡起了刀，谢蕴却在这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怪不得这些年从未有人因为行刺而被诛杀，殷稷就是在等他们下手，在等他们将刀锋刺进他胸膛里去，他被她的遗言困住了，他需要努力的活着，可刺杀这种事不是他能决定的，所以他在给所有刺客机会。
“对不起……”
她追上去猛地抱住了殷稷的腰，她猜到了他过得不会很好，却不知道这么艰难，一日日的都是在熬。
“对不起，对不起……”
殷稷抓着刀的手颤抖起来，他仰起头：“我还是那一句话，你认，还是不认。”
若是不认，现在就赶紧走，他留不住的人不能强求，可他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他可以自己选。
若是认……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殷稷心口发凉，他终究是等不来这一丝心疼。
“不想认就……”
“我认，”谢蕴打断了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复杂的思绪都被压了下去，她一字一顿道，“殷稷，我回来了。”
殷稷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住了，抓着刀的手却抖得更剧烈了起来，连带这着整个身体都在哆嗦，谢蕴紧紧抱着他，眼眶发烫：“对不起，我以为我离开对你是更好的，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殷稷，对不起……”

第566章 见色忘兄
长刀哐啷一声落了地，抱着的身体却彻底僵住了。
谢蕴本以为他会给自己一个拥抱，可殷稷却木头一般，动都不动。
“殷稷……”
她忍不住仰头，想看看他，后脑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将她紧紧压向仍旧宽阔却已经有些单薄的胸膛，一丝缝隙都不留下，他仍旧没有开口，可谢蕴却什么都明白了。
“稷郎，我回来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怀中的腰身猛地一颤，殷稷仿佛骤然清醒一般，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死死箍进怀里，那始终仰着头也终于垂了下来，紧紧抵在她肩头，一点滚烫的液体无声滑落，悄然滴进她的领口。
谢蕴被烫得心口一颤，更紧地抱住了他：“对不起，我不该太自以为是……”
“你骗我……你说我认错了……”殷稷断断续续开口，“你不见我……你还要走……”
他很克制，可声音里的委屈却怎么都遮掩不住，他明明都看见了希望，她怎么能给他夺走呢？如果是别人这么狠心，他能接受，可是谢蕴不行。
她不能这么对他。
“你太过分了……”
他哑声控诉，谢蕴低声道歉，察觉到殷稷落在自己后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她放弃了抬头的打算，只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心，察觉到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她心里微微一松，却是又疼又软。
殷稷……
“你们两个，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我警告你们，再过来我不客气了，我真动手了！”
谢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过来，后半句是和那些内卫说的，谢蕴这才想起来他还一直被内卫拦着。
“殷稷，让他们停下。”
殷稷充耳不闻，仍旧把他死死禁锢在自己怀里。
“殷……皇帝，再不让他们停下，我可还手了啊，打死打残了我可不赔！”
殷稷侧了下头，只给了谢济一个后脑勺，显然听见了，就是不想理他。
谢济低声骂了句什么，纵身跳上了屋顶。
谢蕴有些无奈，在殷稷心口蹭了蹭：“都是自己人，别让他们闹了。”
自己人三个字取悦了殷稷，这才松开了摁着她后脑的手，但眼底仍旧带着几分不痛快：“都是他挑唆你。”
“什么叫挑唆？”谢济忍不住开口，被一群人围着打也没耽误他偷听两人说话，可见虽然双方打得热闹，可其实都没动真格的，“你也不看看她现在什么情况，你以为她看着没事就是好了？”
殷稷骤然紧张起来：“你没好吗？”
他慌忙松开了另一只手，掌心沿着她肩头往下摩挲，谢蕴连忙抓住：“别听他胡说，没有那么糟糕。”
“你还撒谎！”
谢济又抽空插了句嘴。
殷稷彻底紧张了起来，再顾不上其他，“住手，回宫。”
内卫“嗖”的不见了影子，谢济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和缓，反而被气得直哼哼。
一半是因为谢蕴这个没出息的，为了个男人，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甚至连他这个兄长的死活都不顾；一半是因为殷稷，这个恩将仇报的王八蛋，他究竟是为什么现的身？还不是为了救他！
他是为了救他！他就让这么多人围着他打！
“皇帝，你给我等着！我和……”
“兄长，回宫再说，他有些发烧。”
刚才谢蕴抱他的时候就发现了，夏日在外头等一宿是不至于着凉发热的，可殷稷等待的心情显然不太好，他不是身体受了凉，是心里太难受。
谢济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他发烧重要，你兄长被围着打了那么久就不重要了是吧？
你一句话都没问！
见色忘兄的东西！
他黑着脸跳下屋顶，很快不见了影子，谢蕴也没问他要去哪，倒是看向了还被绑着的陈安：“这个人不能放。”
“听你的……把人带回清明司。”
后半句话虽然是和薛京说的，他却连一丝眼神都没能分出去，薛京也没注意，应了一声便吩咐暗吏将刺客带回去，目光却落在谢蕴身上，他有些不敢置信，事情发展到这一幕，不管是那个忽然出现救了皇上的绝顶高手，还是这姑娘口中那一声声的兄长，都在告诉他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那就是眼前这人，好像真的是谢蕴。
这世上竟真的会有死而复生的事情……
他看过去的目光仍旧有些惊疑不定，他也想相信，但实在怕在主子不清醒的情况下，他也被蒙蔽。
谢蕴察觉到了他的怀疑，侧头看了过去：“你便当我不是吧，现在我也不好承认……”
腰间骤然一紧，殷稷看过来的目光瞬间紧张起来：“你还是想走？！”
“没有没有，”谢蕴连忙解释，“薛京都不信这种事，更何况旁人，我想着徐徐图之，免得被外头的人传你的闲话。”
“我怕这些？”
这些年他什么话没被人骂过，若是现在就让人去查一查，说不得还能查出来有人在家里诅咒他。
谢蕴安抚地摸摸他的头：“我在乎，我不想你被人说。”
殷稷瞬间没了言语，只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谢蕴看了眼周遭，随着场面逐渐被控制，已经逐渐有百姓探头往这里看了，她连忙拉着殷稷回了龙撵，却不想帘子刚一垂下，殷稷便抬手来剥她的衣裳。

第567章 携手
青天白日的，殷稷不可能这么放浪，谢蕴知道他另有想法，可还是抓住了他的手：“回宫再说。”
“让我看看你身上，”殷稷低语一声，仍旧试图去剥她的衣领，“刚才谢济说，你的身体还没好，还有哪里有问题？让我看看……”
谢蕴抱着他的脖子，将人拉到跟前来，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回头详细和你说，先休息一会儿吧，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殷稷看她两眼，忽然将她压在了宽阔绵软的座板上，反客为主亲了下来，起初动作有些狠厉，咬着她的嘴唇不肯松开，宛如大狗找到了他的肉骨头，一下下不停啃咬，仿佛要吞进去一样，察觉到谢蕴一直在纵容他，动作这才逐渐柔软缱绻下来，由啃咬变成了研磨，却始终不肯松开。
谢蕴无可奈何，只能推了他一把，见他还不老实，索性趴在了他胸膛上：“闭眼，睡觉，等你醒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亲了亲殷稷的下巴：“这次你可以放心地问，不用有任何顾虑。”
殷稷目光微微一颤，他不知道谢蕴对他的这几年了解多少，可她总是如此敏锐，如此轻易就看出了他的忌惮，他追着谢蕴又和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这才顺从地闭上眼睛。
谢蕴松了口气，往旁边挤了挤，也闭上了眼睛，昨天殷稷一宿没睡，她又怎么能睡得着？两人不过是隔着门，互相熬着罢了。
此时她也已经十分疲惫了，见他消停，自己也跟着合上了眼睛，可不过片刻她就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殷稷这是没睡？
她正打算睁开眼睛看看，就察觉到衣角被拽了拽，随即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等她掀开眼皮的时候，就瞧见殷稷正将两人的衣裳系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
殷稷抬眼看过来，似乎对吵醒她有些歉疚，可动作却没有停下，两人的衣角都已经系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也还在试图系得再结实一些。
“……你这是打算把我拴在你身上？”
殷稷眼睛霍地一亮，虽然一个字都没说，期待却都写在了脸上。
“不可以！”
殷稷瘪了下嘴，恶狠狠地将最后一个疙瘩系好，这才躺了下来：“你睡你的，我不想睡。”
失而复得固然欣喜，可对于在无望中等待了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已经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接受过程，可惶恐仍旧挥之不去，他不敢闭上眼睛，总觉得一眼看不见，人就会消失一样。
谢蕴也不好再逼他，这次对她而言只是重逢，对殷稷来说却是奇迹，她不是被死别的那一个，没办法真的对殷稷的心情感同身受。
“那就不睡了，我们说说话。”
殷稷应了一声，抬手搭在了她腰上，起初还很克制，但很快谢蕴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殷稷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她扒拉进了怀里。
“不热吗？”
“热死也不松手。”
殷稷发狠的开口，指尖挤进了谢蕴半握着的手心里，和她十指紧扣。
谢蕴只好由着他，倒是想起来正经事：“找个由头把我接回乾元宫吧，今天这么一闹，他们一定能够确认我回来了。”
虽说这些人最后是被殷稷引过来了，可暗中一定还有帮手，那些朝人群里扔鞭炮的人也得查出来，京城里竟然还有逆贼的同党，这些人绝对不能放过。
“好，我让礼部和宗正寺去安排，尽快挑个吉日，只是时间太紧，会有些委屈你。”
“不委屈，以前不是……”
谢蕴下意识接了殷稷的茬，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我回乾元宫，做什么要惊动礼部和宗正寺？”
殷稷充耳不闻，自顾自念叨：“还有凤袍，凤驾，聘礼，准备起来都需要时间，多少抬好呢……得回去看看国库……”
“你给我停下，”谢蕴无可奈何地打断了他，“只是搬去乾元宫暂住，不是要大婚。”
殷稷被迫中断了思绪，脸唰地拉了下去，不高兴都写在了上头：“为什么不？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大婚？”
谢蕴哭笑不得：“在世人眼里，我还是个死人，怎么能与你大婚呢？”
她要是真顶着自己原本的身份站在殷稷身边，外头怕不是会传他得了失心疯。
“我不管。”
殷稷咬牙切齿地开口，名声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实打实地把人娶回去才是真的。
“一个月内就得大婚，谁都别想拦我。”
“听话。”
“我……”
“再等一等而已，大婚会有的。”
谢蕴挠了挠他的手心，这才止住了皇帝陛下的牢骚。
殷稷也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内不可能真的与谢蕴成婚，可他们之间的这场婚事，真的是拖了太久了。
“你刚才说确认？什么意思？”
得到了保证的人思绪终于从儿女情长里抽了出来，十分敏锐地抓住了谢蕴刚才话里的重点，这怎么听着像是有人比他更早知道谢蕴还活着呢？
谢蕴这才将自己这三年里不停被追杀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顺带替谢济解释了一句：“所以兄长猜测，陈安此次进京也是为了抓我，他带我走也是想让你身边消停一些。”
殷稷哼了一声，谢济的心思他太清楚了，根本不用谢蕴解释，因为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不会想让自己的宝贝妹妹卷进皇家的混乱里去。
他将谢蕴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会保护好你，谢蕴，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啊，所以我才想回乾元宫去。”
这京城之内，还有哪里是比殷稷身边安全的呢？
当然，前提是他不再作死。
她拽开殷稷的手，在他再次抓过来之前捧住了他的脸：“我和你，两个人，你都得保护好。”
“好。”
他蹭了下谢蕴的额头，当作是承诺，眼神却已经凌厉了起来，谢济的猜测应该是对的，陈安这伙人从入京后就一直行踪诡秘，和之前的刺客举动大相径庭，只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谢蕴还活着的消息会有旁人知道，所以根本没有往她身上联想。
现在看来，楚镇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走投无路，竟然还有心思打谢蕴的主意。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好。”
谢蕴也不问他想怎么做，眼看着到了宫门口，起身就要下去，可刚一动就被拉住了，她低头看向两人死死系在一起的衣角，无可奈何地伸手去解。
殷稷暗搓搓拽了下衣角，试图将那结拽紧一些，结果小动作被发现，手背上挨了两巴掌不得不缩了回去。
“我不能先接你去乾元宫吗？”
“不能，这么大阵仗，会造成很多麻烦。”
殷稷没了言语，只睁着眼睛看她，看得谢蕴有些心软，在他嘴角嘬了一口：“忙你的去吧，等回宫的时候，我已经在乾元宫等你了。”
殷稷这才应了一声，露出个笑容来目送她下了龙撵。
可等帘子一合上，他脸上所有的情绪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抬手摸了下嘴角，低沉又含糊地啧了一声：“她好不容易回来，差点就让你们弄丢了，看来这些年，你们还是不够疼啊……去清明司。”

第568章 以牙还牙
清明司占地极广，曾经它在宫墙之内只有几间屋子，现在却是合并了几座衙门的庞然大物。
可和刑部大理寺等威严肃穆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一座寻常官邸，前院暗吏各司其职，一片平和，可后院的门一推开，便仿佛打开了通往地府的路。
“人才刚押进来，怕是没这么快就交代。”
薛京亲自上前为殷稷引路，隔着院门，他们已经能听见刺客受刑和惨叫的动静，而陈安就在他们一墙之隔的暗室里，他听得见同伴的惨叫，却看不见他们的情形，许是这种不能共苦的背叛感让他无力又无望，只能靠嘶吼发泄，被关进去才不过两刻钟而已，他的嗓音便已经撕裂了。
暗吏打了声呼哨，院子里招呼刺客的刑官们顿时停了手，纷纷收了刑具单膝跪地，有人取了厚厚的毡毯来，横穿庭院铺出了一条干净洁白的路。
那颜色与周遭格格不入，却衬得偌大的庭院越发阴冷森寒，数不清的刑架矗立在毡毯两侧，宛如一块又一块的墓碑，地面积着的血迹也早已经发黑凝固，仿佛一脚踩下去，便会陷入血色的沼泽里。
随行的宫人脸色发白，明明是夏日的正午，他们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寒气刺的毛骨悚然，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控制不住地战栗。
殷稷却对这幅人间地狱的情形习以为常，慢悠悠踩着毡毯自刑架中间穿过。
狭长的走廊里火把次第亮起，雪白的毡毯也已经铺满了殷稷双足可能踏过的任何一寸地面，而在长廊尽头，一把宽大的座椅已经被摆好，上头还铺了厚厚的软垫，殷稷歪坐下去，指尖一抬，薛京这才开了牢门。
光亮照进牢房的瞬间，陈安的嘶吼声便清晰起来，他似是意识到有人来了，猛地朝门口扑了过来，但下一瞬就被身边四面八方禁锢着他的铁链拽了回去，许是这一下牵扯到了伤处，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却含糊又憋屈，宫人们这才注意到他嘴里塞着东西，那是清明司特质的口塞。
既能防止他们受不住酷刑咬舌自尽，又能让他们发出含糊的声音，不至于在想招认的时候开不了口。
“薛京你个走狗，让我出去，有什么刑罚你冲我来！你……是你？”
厚重的铁门被彻底拉开，陈安这才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殷稷，他瞬间睚眦欲裂：“狗皇帝，你还敢来！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
“陈安，”殷稷仿佛没听见他的怒骂，自顾自开口，“元安元年生人，因家贫从军，征战十五载，杀敌千余，军功积至丙等……是个人才。”
殷稷淡淡开口，目光透过门洞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应当能为朕效力。”
陈安冷笑一声，若不是嘴里塞着东西，他很想一口唾沫啐在殷稷脸上：“矫诏登基，滥杀无辜的逆贼，想让我为你效力？好啊，跪下求我……”
薛京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整个人都踹得倒飞出去，这一脚力道极重，撞到墙上时的动静，仿佛是脊椎都要断裂了一般。
他却犹自不解恨，追过去还要动手——
“别这么粗鲁，这可是朕未来的肱股之臣。”
薛京这才应了一声，将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你做梦！”
陈安挣扎着爬起来，“我陈安一天是统帅麾下，就一辈子都是，卖主求荣的事你想都别想。”
殷稷仍旧一副没听见他开口的样子：“什么官职好呢？对了，楚镇的靖安侯之位是不是收回来了？”
“回皇上，正是，楚家满门抄斩那一日，他便不是靖安侯了。”
“那刚好，给他吧。”
陈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你听不懂人话吗？狗皇帝，我说了，不会做你给的官，你死了这条心吧！”
殷稷目光略有些新奇地看向薛京：“朕想做什么，需要过问他的想法吗？”
“回皇上，您是九五之尊，您的决定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朕也这么觉得，”殷稷施施然起身，“来人，昭告天下，陈安告密有功，封靖安侯，赐楚宅。”
话音落下，陈安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殷稷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招安，而是要用他演一出离间计，如果他被封侯的消息传到塞外去，传到了楚镇的耳朵里，远隔千里他无从判断真伪，只能以他投敌作为结论，到时候这一脉人马一定会军心大乱，更糟糕的是，他的家人还都在那里！
“有种你就杀了我！算计我的家里人算什么本事，你不能这么做……”
“朕可以。”
殷稷缓声开口，这次他的话终于是对陈安说得了，“再敢把主意打到谢蕴头上，朕会更卑鄙。”
他转身就走，陈安却彻底慌了，一身枷锁被他挣得哐啷作响，他却感觉不到痛楚一样，发了疯似的冲撞：“狗皇帝，你不会得逞的，统帅不会相信你这种卑鄙的手段的，你给我回来，你回来……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叫喊声戛然而止，因为薛京一个手刀劈在了他后颈上，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恐惧都在这一下攻击里沉寂下去，黑暗涌上来，他一头栽倒了地上。
“来人，伺候靖安侯沐浴更衣。”
暗吏们连忙上前，将还被绑着的陈安解了下来，拖到暗室里清洗更衣。
“皇上，其余刺客怎么处置？”
殷稷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正午的阳光本该炽烈，可许是这院子里的人命太多，连阳光都驱不散那股森冷。
殷稷眯了下眼睛：“放风筝吧，就当是给咱们新任靖安侯的见面礼。”
薛京目光一闪：“是，臣明白了，这就让人去安排。”
“要谨慎一些，”殷稷开口嘱咐，“不该传的别传出去，阿蕴可不喜欢这些。”
提起那两个字，他脸上的淡漠迅速褪去，染上了柔软和期待，“回宫，她在等朕。”

第569章 我是最不一样的
谢蕴的确已经到了乾元宫，可却并没有时间等殷稷，因为一进门她就被听荷盯上了。
如同她先前和殷稷说的那样，死而复生并不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事情，说不得还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暂时隐瞒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提着包袱进乾元宫的时候，也只说殷稷让她来贴身伺候。
皇帝的旨意无人敢拦，她顺利进了乾元宫，可皇帝出巡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闱，玉春忙着去请太医，蔡添喜也带着人慌忙往宫外去迎接，偌大一个乾元宫，竟轮得到听荷来当家做主了。
所以谢蕴一进门，包袱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听荷指派了去清洗衣物。
“乾元宫不养闲人，就算你迎春殿出来的也一样。”
听荷叉着腰，昂着头，倒是一副管事姑姑的模样，“你也别说我苛待你，这可是皇上身边最轻省的差事了，比起那些擦地和搬搬抬抬的，这差事能轮得上你，你就偷着乐吧，这可皇上的衣物，多少人想碰都碰不到的。”
谢蕴有些纳闷：“皇上的衣物不送浣衣局？”
“当然不送，你知道皇上多宝贝那些衣裳吗？碰一下……”听荷猛地住了嘴，似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她慌忙转移了话题，“你话怎么那么多？要你做你就去做！”
说着她便将两件衣裳扔了过来：“你可洗仔细了，要是留下一丁点污渍，晚饭就别吃了。”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不见了影子。
谢蕴抱着殷稷的衣裳，颇有些哭笑不得，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到听荷来吩咐她了，罢了，既然是殷稷的衣裳，她洗一洗也无妨。
只是这丫头，不安好心啊……
但她仍旧抱着衣服去了后院，她就瞧瞧听荷打算怎么对付她。
主子的寝宫里大都是有井的，方便平日里用水，她过去的时候刚好有几个小宫女打了水洗抹布，瞧见她来起初还想和她打招呼的，可后来一瞧见她怀里的衣裳顿时变了脸色，齐刷刷跑走了。
谢蕴摇了下头，她只是要洗殷稷的衣裳，又不是弄脏了弄坏了，何至于此？
可惜小丫头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躲得有多远算多远，谢蕴也不好强行把人喊回来，只得就着她们剩下的半桶水将衣服泡了进去，却不想衣服刚浸湿，听荷就骤然跑了出来：“放肆，你竟然敢擅动皇上的衣裳，你不要命了？！”
谢蕴蹙了下眉，不是说殷稷不喜欢吵闹，宫里的人不得喧哗吗？怎么听荷这一声喊得如此刺耳？
“不是你让我洗的吗？”
“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啊！”听荷矢口否认，“我们都知道皇上的衣裳除了蔡公公，谁都不许碰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洗啊？”
谢蕴知道她不怀好意，但是没想到她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撒谎。
“这衣裳还是你拿给我的。”
“谁看见了？”听荷一叉腰，“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谢蕴蹙眉看向周遭，刚才听荷那一声喊的宫人都凑了过来，围成了一圈看着她指指点点，谢蕴扫向几个洒扫宫人，刚才听荷和她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在周围，应当是听见了的。
“你们几个……”
可她刚一开口，几人就慌忙扭开头躲避了她的视线，谢蕴眉头皱的更紧，有看向几个值守宫人，刚才他们就立在门口，也该是能听见的。
然而对方也回避了她的目光，那副躲闪的样子显然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谢蕴很有些惊讶，听荷在乾元宫竟然有如此大的威望，要知道就算是她当年也不曾让人这般服帖，她还真是小瞧对方了。
但说起来，她小瞧的还不是一星半点，早在她自龙船上回宫的那日起，她就以为听荷会被蔡添喜遣出去，她这样轻狂的性子，一向是不符合蔡添喜的要求的，可没想到人竟然留下了，不光留下了身份还水涨船高，压得乾元宫众人都这般唯命是从。
“付姑娘，你不是说我给你的吗，证人呢？你要是找不出来，待会皇上回来了，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蕴又扫了一眼宫人，眼见目光所及之处，尽皆退让，不得不摇了摇头，她还真是找不出证人来，这也让她越发好奇：“你就这么确定皇上会信你的话？”
“皇上不信我的话，难道信你的吗？”
听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她甚至还推了身边的宫女一把：“来，你们告诉她，皇上是会信她还是会信我？”
小宫女显然对她十分畏惧，瑟缩片刻才讨好地笑起来：“当然是信姐姐你了，你可是内殿里伺候的人，咱们谁不知道在这宫里，您可比后宫的娘娘们还有脸面呢，连长秋殿的贵人们都得给您送礼讨好，她一个迎春殿出来的，哪能和您比？”
听荷显然极喜欢听这种话，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她看向谢蕴：“听见了吗？现在和我求饶还来得及，说不定姑奶奶心情好，能和皇上求求情，饶你一命。”
谢蕴上下打量着听荷，实在不太懂她是哪里得了殷稷的青眼，莫非是自己曾经瞎过的缘故，所以连人都看不准了？
“你若是如此有能耐，又何须为难我一个初来乍到之人？我不曾与你结怨吧？”
“谁说我们不曾结怨？”
听荷上前一步，眼神陡然恶毒起来，“从你出现在皇上面前的时候起，咱们就已经结怨了。”
这些迎春殿里的人不过就是仗着长得有几分像谢蕴才能得到皇帝青眼吗？可假的就是假的，和她根本没得比，她也不会给他们机会，如果皇帝真的要宠爱什么人，那个人也只能是她。
她当初忍辱负重在谢蕴身边伺候了几个月，现在那个人死了，那对方生前拥有的一切就合该是她的。
而且和皇帝朝夕相处那么久，她不信皇帝对她的偏袒只是因为她伺候过谢蕴，他对她一定是不一样的。
“付粟粟，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非要和我抢东西，下辈子记得离我远点……把她给我绑起来，等皇上回来发落！”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有恃无恐，话音一落外头就传来唱喏声，殷稷回来了。

第570章 和我抢？
听荷陡然兴奋起来，指挥着宫人端着那泡了殷稷衣裳的木盆，自己则抓着谢蕴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殷稷刚好进门，他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以往走路总是慢吞吞地没什么精神，今天却一改常态，大步流星的往里头来了，可在看见木盆里的衣裳时，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谁干的？”
听荷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动怒了，连忙将谢蕴拽了过去：“回皇上，是她！”
殷稷一愣，眉头拧了起来：“你做这些干什么？”
谢蕴张了张嘴，但听荷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上前一步就开始告状：“奴婢也不知道，刚才奴婢带着付姑娘在乾元宫里逛了逛，就一个没注意她就把您早上换下来的衣裳拿去洗了，奴婢拦了，可根本拦不住，她说是她和奴婢这些人不一样，您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都能碰，让奴婢不要多管闲事，奴婢说了您的忌讳她还要和奴婢动手……”
听荷说得言之凿凿，把谢蕴都说懵了，若非她就是当事人，就凭听荷这架势她都要信了。
她哭笑不得地看向殷稷：“我没那么说。”
“你还狡辩！”
听荷厉喝一声，转身朝谢蕴看过来，眼底带着幸灾乐祸，知道怕了？想否认了？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你做梦！
这世上想和她抢东西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皇上，奴婢怎么敢欺君？他们可都听见了！能为奴婢作证！”
听荷一指周围的宫人，宫人们已经跪了一地，见听荷指尖朝他们指了过去，他们连忙低下头，瑟瑟发抖地祈祷皇帝不要问他们。
他们不敢欺君，可若是违抗听荷的话，她仗着皇帝的偏袒，一定会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
好在皇帝的注意力都在罪魁祸首身上，他抬手拨开听荷，径直走到了谢蕴面前：“你有没有说过那些话？”
谢蕴瞧见他眼睛发亮，忍不住侧了侧头，她实在受不住殷稷这种眼神，明明不是自己做的，被这么期待的看上一会儿，她也会承认的。
但殷稷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抬手抓住了她的下巴：“你说没说过？”
谢蕴抬手去拽他的胳膊，想让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胡闹，听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虽然她也觉得皇帝开口时候的语气有些古怪，却只当他是被气糊涂了。
“她说过，皇上明鉴，奴婢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
殷稷摩挲了一下谢蕴的下巴，但没多久就被她拽了下去，他悻悻哼了一声：“不承认是吧？”
他抬脚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眼角一瞥听荷：“你说说，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谢蕴十分无奈，明知道听荷是编的还要听她说？
“皇上，你……”
“皇上让我说，没让你开口！”
听荷再次打断了她，眼底的得意遮都遮不住，她就知道皇帝对她不一样，让她先开口这摆明了就是偏袒。
她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心痛：“皇上，她说了太多大逆不道的话，奴婢实在是不敢学。”
“朕恕你无罪。”
听荷这才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笃定的笑来，皇帝都这么说了，那她就不客气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杖毙……
“回皇上，她还说您以后身边就只能有她一个人，不管是后妃还是奴婢，谁要是敢往您跟前凑，她都不会放过；又说她会坐上后位，直接住进这乾元宫里来，还要把以前旁人留下的东西都扔出去……”
谢蕴：“……”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听荷，这丫头还真是有些本事，这样的瞎话竟然张口就来。
“我没有说过……”
听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捏造，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殷稷啧了一声，目光幽幽落在谢蕴身上：“她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认？”
这算是明晃晃地站到了听荷这一边，听荷心里大喜，猛地磕了个头：“皇上，奴婢知道您对付姑娘青眼有加，可她这般放肆，实在是不得不严惩啊。”
殷稷没言语，仍旧看着谢蕴，似是在等她一个回复。
谢蕴叹了一声：“没完没了是吧？那你们继续，我包袱还没收拾呢。”
她转身就走，听荷震惊地看了过去，这姓付的是疯了吗？皇帝面前竟然敢如此无礼？还包袱，那包袱给她陪葬用吗？
“你……”
她一声呵斥就要出口，一道素白的影子却先她一步朝谢蕴追了过去，听荷攥了下拳，眼睛越瞪越大，心里却止不住的兴奋，皇上要亲自动手教训她了吗？
这些年他可是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就连被朝臣当庭死谏，他也只关心血迹有没有弄脏他的衣裳，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懒得，现在却被气得追了上去。
今天付粟粟的下场肯定会比她想的还要凄惨！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在她的注视下皇帝果然抬起来手，然后一把抓住了付粟粟的手腕摩挲起来……嗯？抓住了手腕摩挲？没有打下去？
听荷愣了，她有些不愿意相信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猜想的发展下去，可下一瞬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听见一道十分低声下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恼我了？她说得好听我才多听两句，我知道你没说，给你赔罪可好？”
听荷彻底僵住，怎么回事？皇上不但没有治付粟粟的罪，还和她道歉？
这怎么可能？！
“皇上，她动了您的衣裳，还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您……”
“让她闭嘴。”
殷稷头都没回，声音却分裂一般陡然冷酷，但等他再和谢蕴开口时，语气便又柔和下去：“洗衣可累了？回去我给你捏一捏。”
“你还是先处理这里吧。”
谢蕴抽回手，歪头看了听荷一眼，玉春已经卸了对方的下巴，此时她正满眼惊惧愤恨地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叹了一声，却是既没有轻蔑也没有得意，只有一丝十分复杂的怜悯。
“我先去收拾东西，你处理完就来。”
殷稷应了一声，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才转头朝听荷看过去：“……看在会说话的份上，留你一命，发去浣衣局吧。”
玉春应声，拖着听荷就要走，她却挣扎着不肯放弃，她费尽心思才经营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不能离开乾元宫，她的前程，她的荣华富贵都在这里……
“皇上……您怎么能信她不信奴婢……奴婢可是姑姑留下的人……”
殷稷原本还算缓和的神情倏地淡了下去，你还有脸提谢蕴？伺候了她那么久，可她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还要诬陷她……
“你方才说，若有半分捏造，不得好死是吗？朕成全你。”

第571章 我想要你
谢蕴只听见外头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动静，她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却被一道颀长的影子堵住了，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慢慢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处理完了？”
她开口，目光却避过殷稷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但什么都不等看清楚，男人的大手就捧住了她的脸颊，逼得她再次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什么好看的？打从我回来，你都没看过我。”
谢蕴：“……”
“看你看你，她哪有你好看……我看看还烧不烧？”
她踮起脚去碰殷稷的额头，眼前却骤然一暗，殷稷忽然低下头来，迎着她仰起的脸颊，稳稳亲了下来。
她一愣，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下一瞬眼睛就被遮住了，殷稷的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绵长缱绻的亲吻。
落日的余晖将大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绯色，昳丽璀璨的光自门外照进来，在两人身上笼罩了一层模糊又缱绻的光晕，地上被拉长的影子也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蔡添喜落后一步跟进来，一进门就瞧见两人这副样子，连忙哎呦一声捂着眼睛退了出去，身后的玉春不明所以，他还带着太医，就这么被蔡添喜堵了出去。
“师父，怎么了？”
“快走快走，不方便。”
蔡添喜一路退出去才将捂着眼睛的手拿下来，神情既欣慰又不安，皇帝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别是一时鬼迷心窍，回头回过神来又要折腾。
他心里忐忑不安，却还是让人去备了热水，顺带将院子里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可主殿里，两人却什么都没有做，殷稷只是将谢蕴抱上龙床，便将人紧紧搂在了怀里，他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只是那么抱着她。
“这三年，好长啊……”
许久后他才轻喟一声，谢蕴无声地在他心口蹭了一下。
短短六个字，有多少不可言说藏匿其中。
“这三年，你过得可还好？”
殷稷在她发间蹭了蹭下巴：“尚可……”
他垂眼看过来，神情既排斥又渴望，他有很多话想问，可又似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住，那话就在嘴边，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想问我这些年的事情吗？”
殷稷迟疑许久才摇了摇头：“再等等。”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鼻尖，过高的温度清晰地传递了过来，谢蕴的心思从旖旎中抽离出来，她终于碰到了殷稷的额头，又给他诊了诊脉：“你热症发作得更厉害了。”
“不妨事。”
“蔡公公？太医来了吗？”
“谢蕴，不要在意……”
谢蕴一把将他推回床榻上，起身去开了门，蔡添喜正躲得远远的，听见喊声这才凑过来，似是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完事，眼底带着几分惊异，说话的档口一直瞄着屋子里，鼻翼还在轻轻抽动，显然是在闻什么味道。
谢蕴脸颊一红，这个老不正经的。
“别看了，去传太医，来给皇上诊脉。”
蔡添喜这才回神，连忙喊了人，不多时玉春就带着太医进来了，谢蕴不大相信自己那点半吊子的医术，很是紧张地盯着廖扶伤：“如何？”
“皇上这是……”
“就是昨天在你门外吹风吹的。”
殷稷懒懒靠在床头，开口时话里带着明显的谴责，“下次你还敢不敢不让我进门？”
谢蕴脸颊瞬间涨红，被关在门外这种事难道不能私下里说吗？
当着太医和一屋子奴才的面提起来，你皇帝的脸还要不要了？
“问你话呢？怎么不开口？”
偏殷稷还不依不饶，谢蕴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服软：“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可满意。”
“你们可都听见了，蔡添喜，给朕记下来，下次她要是再这样……”
谢蕴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给我消停点……廖太医，去开个方子吧。”
廖扶伤连忙应声，心里有些惊奇，这付姑娘真是神奇，他可好些年没见皇帝这么鲜活了，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但这风寒……
他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对上那双看似平淡，却蕴含威慑的眼睛时，慌忙低下了头，罢了，就按照以前的老规矩开方子吧，但皇上喝药一向不老实，也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喝得进去。
他摇头叹气地出去开了方子，等两人过目后才让人去熬了，等折腾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廖扶伤端着药进去，本以为请皇上喝药还有得磨呢，没想到在这付姑娘面前，皇帝醒着竟然和睡着没什么区别，听话得很，让张嘴就张嘴，让喝药就喝药，省心得不可思议。
“睡吧。”
谢蕴给殷稷理了理枕头，两天一夜未眠，即便是还有重逢的喜悦在，他的身体也扛不住了。
殷稷抓着她的手，虽然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今天我守着你。”
她自然不好住进主殿里来，但今天是个特例，现在安抚她的心上人最重要，搬出去的事明天再说吧。
殷稷这才满意地合上眼睛，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在，不多时他呼吸就绵长起来。
谢蕴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可以退下了，等人都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在龙床上躺下来，她本以为两人这么疲惫，这一觉能睡到天亮，可不过两个时辰，她就察觉到身边的人骤然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剧烈又急促的呼吸透着浓浓的不安，听得人心惊肉跳。
就算在抓住她手之后，殷稷在很努力的克制情绪，可谢蕴仍旧彻底清醒了。
“怎么了？”
“……没什么，吵醒你了？”
殷稷重新躺了下来，胸口却还在剧烈的起伏，他抬手将谢蕴箍进怀里，确认他存在似的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脊背，动作最初又急又快，后面就逐渐平复了下来，却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谢蕴心口一滞，殷稷是不是觉得这场重逢是个梦？
“我在。”
她反握住殷稷的手，慢慢加重了力道，殷稷似是感受到了安抚，低低应了一声，呼吸逐渐平缓：“睡吧。”
谢蕴靠在他胸口，没再言语，思绪却有些混乱，她有些睡不着了。
殷稷也很安静，可她感觉得到他没睡，甚至可能连眼睛都没闭上。
他似乎是习惯了在这样漫长的夜晚里装睡，安静得不像话，可谢蕴心里却波涛汹涌，不得安宁，片刻后她仰头亲了亲殷稷的下颚：“殷稷，我想要你。”

第572章 继续，别停
殷稷身体猛地一颤，黑暗中目光瞬间落在了谢蕴身上，显然如她所料，他并没有睡着。
“阿蕴……”
他似是拿不准该不该答应，目光既挣扎又期待。
谢蕴又啄了啄他的下颚，“这不是梦，你可以放肆一些……”
殷稷僵硬片刻才低头确认似的回应她的亲吻，唇齿交缠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出声：“你的身体……可以吗？”
“可以稍微放肆一点点，”谢蕴的声音也低的几乎听不清楚，“但不能和以前一样了，不可以弄疼我……”
殷稷含住她的嘴唇研磨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应声：“好。”
他起身，垂眼看着身下的人，明明要行的是夫妻之礼，可他的目光却虔诚纯粹，不像是要赴一场欢愉的盛宴，反倒是在迎接恩赐，连去解谢蕴衣裳的手都在抖。
单薄的料子被一点点解开，清丽绝艳的梅花映入眼帘，让他不自觉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回到了十年前，与谢蕴梅林初遇的那天，他愣住了，指尖再没能挪动分毫。
谢蕴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身上……”
“治伤的时候留下了一点疤，唐停便替我纹了这些，”谢蕴略有些不自在，她还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是很奇怪？”
“山有嘉卉，香有别韵，清极不寒……谢蕴，你是人间胜景……”
殷稷低头在她嘴角落下一点亲吻，这才继续去解她的衣裳，可随着面前的梅林逐渐露出全貌，他的身体却逐渐僵住了，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情形他梦见过，那些梅花的样子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这个梦得以应验，那他其他的梦吗？也都是真的吗？
他战栗起来，情欲却退了下去。
谢蕴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殷稷俯下身将她拢在怀里：“谢蕴，给我讲讲你这些年的事吧，告诉我你是怎么治好那一身奇毒的，告诉你都经历了什么……”
被刻意回避的话题此时被突兀地提了起来，谢蕴很有些意外，短暂的犹豫后她才开口，却是并不着急回答：“你刚才说梦见了其他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殷稷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一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惨叫，我离得很远，周围都是火，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她喊得很疼……”
疼得他无数次在梦中战栗，惊醒，然后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他听得出来那是谢蕴的声音，可他不敢认，他不敢想如果那真的是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才会喊得那般惨烈。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想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所以在井若云出现的时候，他留下了她，他听了她的故事，按照她的形容去找那种感受，可是不管他怎么尝试，都觉得不够，始终都不够。
“谢蕴，我听见的声音是你吗？”
他颤声开口，明明那样抗拒这个问题，却还是逼着自己问了出来。
谢蕴心口剧颤，她不知道殷稷竟然会做这种梦，不，那不能说是梦，就是她在经历刮骨那些痛楚的时候，他真的远隔千里万里，听见了一样……
她既震惊又怜惜，声音都哑了：“傻子，梦怎么能当真呢？”
“那你是怎么治好的？”
谢蕴扯了下嘴角，抬手捧着殷稷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揉搓了两下才再次出声：“唐停找到了解药，她本该是提前到的，可因为我把药丸提前吃了，毒性超出了她的预料，所以我们花了这么久才将身体调养好。”
“这么简单？”
殷稷垂眼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比之方才更甚，他也想相信谢蕴口中的轻描淡写就是她死里逃生的全过程，可理智上却又忍不住怀疑，那么厉害的毒，当真这般轻易就能化解吗？
“谢蕴，告诉我实话。”
“唐停是神医，我早先就告诉过你的，你要对她更有信心一些。”
谢蕴将他的脸颊拽下来，在他下颚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继续这个话题吗？”
殷稷被这一下撩拨的心神颤动，可到底是对她这些年的经历更在意：“不问清楚我不安心，谢蕴，我也曾幻想过你还活着，可是我不敢，我不敢想梦里那么痛苦的人如果真的是你，你该怎么办……”
原来这就是殷稷不敢开口的症结，若不是这身梅花如此相似，激得他彻底失控，怕是还要等很久他才敢开口。
“只是你的梦，这些年我睡得浑浑噩噩，连饿都感觉不到，何况疼呢？别想太多了。”
殷稷确认似的盯着她的眼睛，没瞧见丝毫心虚和隐瞒，这才长出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放松下来：“不是就好……”
谢蕴抱着他的大脑袋揉搓了两下，故意闹他：“皇帝陛下还要问吗？不问我可睡了。”
殷稷连忙抬起头来：“还有很多要问，当年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在哪里遇见唐停的？为什么一句口信都不传给我？”
谢蕴有些无可奈何，她还以为殷稷会把这件事往后面放一放呢。
“当年……啊。”
她本想简单讲一讲当年的事，却没想到刚开了话头，湿热的吻就落在了她身上，他仿佛要将她身上那些洁白的梅花染成绯色一样，亲吻格外用力。
你不是说先问吗？
“谢蕴，别停，继续说。”
谢蕴：“……”
你个王八蛋，这怎么说？
“乖，把这些年的经历都说给我听，我很想知道……”
谢蕴认命地仰起头，在风雨飘摇里断断续续开口：“当年唐停是在梅林带我走的……兄长也，也不知道……他，他怕你会受刺激……就骗你说，说……啊，殷稷，你属狗的吗……”
殷稷从善如流，动作很快温存起来：“继续，别停。”
“……”

第573章 父皇
蔡添喜下午就命人烧好的热水终于派上了用场，殷稷一连传了三遍，才抱着精疲力竭的谢蕴回到了床榻上，只是可惜的是当年发生的事到底没有讲完，因为到后面谢蕴就不肯再开口了。
他若是催一句，就会被抓两下，催急了还要被咬，他只好作罢。
黎明的第一缕初辉透过窗户照进来，殷稷又摩挲了一下谢蕴身上的香雪海，这才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抱着人合眼睡了，只是他并没能睡多久，因为今天是大朝会，他必须露面。
这些年他整治朝堂，简化吏治，朝臣奏报已经不敢再说废话，因为两句之内提不到重点，就会被他贬官惩戒，久而久之，朝会也就不必每日都办，逐渐就成了如今这般三日小朝会，五日大朝会的模样。
“春宵苦短……”
他叹息一声，在要不要罢朝中犹豫不决，冷不丁薛京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皇上，您可醒了？臣有要事禀报。”
虽然因为清明司是他的亲信，再加上薛京曾经在宫里伺候过，所以他出入宫闱会比旁人少许多限制，可即便如此，薛京也很有分寸，若非大事不会擅自进宫。
殷稷不得不起身，临走之前却又抓着谢蕴的手好生揉搓了一顿，眼看着人要被他折腾醒了这才收手。
“怎么了？”
薛京的脸色有些难看：“臣刚才接到线报，楚镇整合了大半蛮族，如今已经在塞外再建北周。”
殷稷啧了一声：“朕就知道他和异族有牵扯。”
“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檄文已发，他们还要如此，这是活够了，想让我大周送他们一程吗？”
薛京脸色黑沉，眼底杀意凛凛。
“怕是他们早就狼狈为奸了。”
殷稷歪靠在椅子上，抬手一点，示意薛京坐下说，薛京却根本坐不住，因为殷稷这猜测他也想过，想要收拢民风彪悍，又骁勇善战的北方部族，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只能是早有勾结。
怕是先前狼狈逃窜的假象也是做给他们看的，本意是想迷惑朝廷，让皇帝以为他们已经不成气候，不再理会，好借此休养生息，却没想到殷稷发了檄文要调兵北上，一副斩草除根的架势，无可奈何之下，楚镇只能将最后的底牌亮出来。
“这么说，当年的上林苑行刺，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当年那件事，清明司一直没查出来罪魁祸首，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楚镇，“这个逆贼，竟然那么早就起了不臣之心。”
“还是先皇谋划的好啊……”
殷稷喟叹一声，听得薛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再怎么厌恶先皇，那也毕竟是殷稷名义上的父亲，他实在不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上打算如何？可要请钟青将军深入北地，斩草除根？”
殷稷却摆了下手：“这个不着急，朝会上再议吧，倒是你，要说的话说完了？”
薛京苦笑一声，殷稷如今对人心太过通透，在他面前他根本毫无秘密可言：“臣的确还得到一个消息，只是应当是假的。”
“说来听听。”
“臣听说，这个北周还有个皇帝，身形样貌看起来都像是……”
说着话他又迟疑了起来，殷稷不耐烦地瞥他一眼，才将他后半截给逼了出来：“暗吏说，那人像极了逆贼殷时。”
“你说谁？”
谢蕴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响起，随着她话音落下，内殿门被豁然推开，她未曾梳妆，脸上是努力克制后仍旧残留的不安和慌乱，脚下甚至都没穿鞋。
殷稷蹙了下眉，起身迎了过去：“怎么醒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拉着谢蕴站在自己脚上，本想抬手安抚她一番，却被谢蕴一把抓住了手：“殷稷，方才你们说是谁？齐王还没死吗？兄长当年没有杀了他吗？”
“暗吏没有看清楚，兴许并不是真的，”薛京开口解释，当年的事他查了个差不多，对谢蕴的心情多少能理解一些，“楚镇诡计多端，当年为了将罪名栽给萧家，也曾李代桃僵，这次说不得是故技重施。”
毕竟当年他是在场的，他亲眼看见谢济的那只拳头洞穿了齐王的身体，他实在很难想象有人受了那种伤还能活过来。
这番说辞让谢蕴稍微冷静了一些，只是眉头仍旧蹙着。
殷稷抬手将她拢进怀里：“没事，我不会放过他们，不管那个殷时是真是假，我都会让他人头落地。”
谢蕴仰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殷稷抱着她进了内殿，再出来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谢蕴一向很避讳提起齐王，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提起那个人时她真正的情绪，不安竟遮都遮不住。
“皇上，臣不知道里头还有……”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知道的也很多，这账朕以后再和你算，上朝吧。”
薛京心口一凛，猜着皇帝大约是觉察到自己隐瞒了他当年悔婚内情的事了，他不敢为自己求饶，只能答应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前朝去，心里却仍旧很苦恼，若是待会儿皇帝问起来，他要怎么开口才能减轻罪责……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乾元宫里，谢蕴却在龙床上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并没有睡着，是不想耽误殷稷的事情才合眼假寐，现在人既然走了，她也就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齐王，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不能容忍这个人东山再起，更不能容忍他来抢夺殷稷的江山，还有当年的事情，那一宿有多不堪，她不想再想起来，也不想让殷稷知道，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只是人远在北地，她实在鞭长莫及，该怎么做才好……
她拧眉沉思，外头却忽然吵闹了起来，她懒得理会，一声清脆稚嫩的“父皇”却钻进耳朵，她一愣，这世上什么人会喊父皇两个字？
殷稷的孩子。
她腾的坐了起来，顾不得更衣就走了出去，殿门推开，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站在门外，正抓着蔡添喜的手要找父皇。
“这是王惜奴的那个孩子？”
她开口，唬了蔡添喜一跳，捂着胸口定了定神才答应一声：“正是。”
他有些新奇，这姑娘知道庄妃？
“公公，父皇在哪里，母妃病了，我要带父皇去见她。”

第574章 佛口
蔡添喜自然不可能真的带着这奶娃娃去找殷稷，且不说殷稷会不会见，就只是算算时间，对方此时应当也已经在朝堂之上了，他们是进不去大殿的，所以蔡添喜只是替含章殿那边传了太医。
谢蕴眼看着奶娃娃走远，心里很是好奇，王惜奴犯的可是秽乱宫闱的大罪，殷稷怎么会放过她呢？
可惜外头还有逆贼余孽对她虎视眈眈，她不敢擅自离开乾元宫，只能找蔡添喜打听。
“姑娘好奇庄妃娘娘的事儿？”
蔡添喜含笑开口，看在殷稷对谢蕴这般宠爱的份上，他自然不会隐瞒，只是当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被留在了宫外，即便后来回宫了，也仍旧知道得不甚清楚，只能模糊说个大概。
“庄妃娘娘仁善，当年内乱之后，她怜惜京中多有伤亡，所以在佛前发下宏愿，此生茹素，即便大病将死，也绝不求医问药，以此为众人祈福，她还在含章殿里为一位故人点起了一盏朱燃长明灯，彰显诚心。”
谢蕴微微一怔，这朱燃长明灯，顾名思义，便是用人的精血浸泡灯芯，使其通体朱红，以此彰显心中赤诚，传闻说的是血不净，则灯不明，灯若明，则被祈福者诸多苦难恶果，将尽由奉灯者承担。
但传闻毕竟是传闻，谁都不能当真，没想到王惜奴竟然就用这个理由说服了殷稷。
只是这故人，该不会是她吧？
若当真是她，王惜奴这便相当于是在她面前跪了三年，她可真是豁得出去。
“母妃，太医来了……”
奶娃娃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进含章殿，身后奶娘连忙快走几步赶在她进门之前将她抱了起来：“小祖宗唉，娘娘正念经呢，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打扰。”
奶娃娃听话地闭了嘴，只眨巴着大眼睛，渴望地看向正殿。
含章殿的庭院和谢蕴当年见过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一进正殿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番天地，原本清雅的居所变成了佛堂，四周不见丝毫摆设，朴素的都有些简陋。
随着一声声不疾不徐的木鱼声传来，王惜奴的身影逐渐清晰，她一身素衣跪在佛像前，正对着一盏长明灯低声念经，那长明灯的灯芯果然如同蔡添喜所说，是朱红的。
一刻钟后，念经声停了下来，宫人鸢萝连忙上前扶起了她，许是觉得奶娃娃很是懂事，她忍不住称赞了几句：“小殿下真是孝顺，这样小的年纪就如此记挂母妃，娘娘以后可有福了。”
王惜奴脸上露出个淡笑，不知道是不是闻久了佛香的缘故，她身上竟真的多了几分与世无争的超脱淡然：“她有心了，这样的年纪本该贪玩的……到底是我这个娘并不好，连累了她。”
鸢萝连忙反驳：“娘娘说的哪里话？您素来宽厚仁和，小殿下就是随了您才养得这般好。”
王惜奴摇着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提也吧，让她进来吧。”
话音未落，她已然咳了几声，鸢萝连忙给她拍了拍后背，打从当年难产，险些一尸两命之后，王惜奴的身体便一直不好，偏偏她还发了那样的宏愿，以至于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
可她又劝不得，只能叹了口气，出去传话了。
不多时，奶娃娃便跑了进来，一头扎进了王惜奴的怀里：“母妃，儿臣找了太医，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王惜奴垂眼看着她那张稚嫩可爱的脸颊，轻叹一声：“公主有心了，母妃不妨事，以后你不能再去乾元宫打扰你父皇了，他日理万机，咱们不能给他添麻烦。”
小公主闷闷地哦了一声，王惜奴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去，父皇可骂你了？”
“没有，父皇上朝了，是蔡公公给我找的太医。”
“是吗？他有没有说皇上身体如何？”
鸢萝怜悯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娘娘哪哪都好，还为皇帝生下了唯一的孩子，可怎么就得不到他半分怜惜呢？
可即便被这般冷待，她家娘娘也一直惦记着皇上，小公主爱往乾元宫跑，大约也是察觉到了母妃的想法。
可她毕竟年纪小，没见到人也想不到要去问旁人，所以听见王惜奴这般问起来，奶娃娃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王惜奴笑了笑，眼神却淡了几分，她仍旧揉着小公主的头，但只有两下便收了回去，“带她出去吧，我身子不适，别过了病气。”
孩子虽然也养在含章殿，却从未跟着她住，她这样一吩咐，奶娘便习以为常地上前将孩子抱走了。
只是母女天性，奶娃娃并不想走，被强行带走后不多时就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惨烈，鸢萝有些听不下去，连忙追过去哄了几声。
王惜奴却始终坐在椅子上没动弹，她不需要没有用的人，就算是她的孩子也不行。
下次再让这丫头找个理由去乾元宫吧，她可是很关心殷稷的身体的，这么多年的努力，总不能白费吧……

第575章 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皇上？皇上！”
祁砚略有些紧张的呼唤响起，殷稷动了动手指，勉强睁开眼睛：“朕在听，你说。”
祁砚和赵仓满周尧等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本看皇帝今天脸色不错，还以为他会精神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懒散的样子，甚至险些在朝会上睡过去。
可几人也不敢对皇帝太过苛责，毕竟他政务上没有出过错，虽然如今的朝堂再不似三年前那般可畅所欲言，但也做到了百花齐放，寒门士族也达到了平衡，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即便皇帝懒散些，他们也仍旧该庆幸。
“臣等几人商议过，北上伐贼与驻守边境不可相提并论，其耗费军资，兵卒不在少数，且朝中并无良将，怕是难以担负此等重任，所以臣等请皇上三思。”
殷稷歪着头靠在龙椅上，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脸侧：“你们……是要朕忍下这奇耻大辱？”
众人一慌，连忙俯身请罪：“臣等不敢。”
周尧连忙表忠心：“皇上若是要打，臣立刻摘了这官帽去做马前卒。”
武将们纷纷开口说愿北上，衬得文臣颇有些尴尬，好在殷稷今天心情的确不错，抬手一摆，一副并不打算计较的样子：“行了，把你们都遣出去了，这京城谁来守卫？”
他抬了抬手，玉春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后半句话殷稷这才说出来：“今日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朕要北伐，中书省拿个章程出来吧，若你们觉得不妥，朕也会给你们机会，说服朕的。”
祁砚心神一松，满朝文武也都跟着吐了口气，纷纷山呼圣明，可祁砚有片刻，还是朝着殷稷追了上去，北伐之事实在是弊大于利，为一时之气不值得，而且他还听说了一个消息，有必要告诉殷稷一声。
“皇上请留步。”
殷稷已经上了銮驾，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见他的声音便抬了抬指尖，玉春会意，连忙将祁砚请了上去，君臣同乘銮驾，也算是一段佳话，可祁砚并没觉得荣幸，本想开门见山提起自己的想法，却不想话刚到嘴边，就看见了殷稷下巴上的牙印。
他顿时愣住了，那牙印不深，方才朝堂上又隔着台阶，朝臣都没有察觉，此时两人近在咫尺，祁砚才看出来，却有些难以相信，殷稷这是对旁人动了心？
可前几天他还言之凿凿的说，假的就是假的，他不会认错，这才过去几天？
莫非是……
他指尖骤然攥紧，眼底也在一瞬间闪过亮光，只是很快那情绪就被他遮掩了下去，他得想办法去一趟乾元宫确认。
“祁卿追上来，就是为了走神？”
殷稷淡淡开口，打断了祁砚翻涌的思绪。
“不敢，”他连忙低下头，“臣是听说了一桩隐情，所以特来禀报皇上。”
“隐情？”
殷稷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语气有些含糊，“说来听听。”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看向祁砚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片刻后祁砚皱着眉头开了口：“臣听说，北周之主，乃是三年前作乱逃逸的齐王，倘若当真是他，此次北伐，将会变成一场兄弟阋墙的笑话，而且此举太过劳民伤财，与民生有碍，所以臣斗胆，请皇上三思。”
殷稷轻哂一声，祁砚说的竟然真的是这个消息，他这个副相，还真是耳目灵通。
也罢，只是——
“你以为朕是憎恨楚镇谋逆，才对他穷追不舍的？”
他不会将先皇遗诏的事情宣之于口，但不能放过楚镇的理由，就和当初不能放过那七千被抓的叛军一样，这群人都知道先皇遗诏，自以为承天授命，一旦让他们活着，战乱将永不止休。
“祁卿，斩草除根，方绝后患，此事不必再议。”
祁砚沉默下去，他知道没那么容易说服皇帝，可也没想到他态度会如此坚决，他明明知道一旦发生战争，不管理由多么站得住脚，受苦的都是百姓。
他叹了口气，心里对皇帝的一意孤行很是失望，可到底也没再开口，过犹不及，徐徐图之吧。
他转而说起了今年的进士安置，今年开春朝廷选拔了一批颇有实干胸襟的人才，只是眼下还没有做出妥善安置，此事本该是吏部处理，可他身在副相之位，难免要多看顾些。
殷稷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偶尔才给出几分回应，眼见乾元宫到了才摆了摆手：“朕会选个时间，传召你和吏部详议的，退下吧。”
祁砚却仍旧跟着进了乾元宫：“臣还有一件事想求皇上恩典。”
殷稷瞥了他一眼，是他的错觉吗？今天的祁砚好生啰嗦。
“说。”
祁砚张了张嘴，正要随口扯一件事情出来，就瞧见一道十分熟悉的影子自殿内走出来，他心神一荡，思绪瞬间空了，原来是她。
他记得之前是见过这位姑娘的，也是在这乾元宫里头，当时他就险些认错了人，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有几分灵犀的……
“恭迎皇上回宫。”
谢蕴屈膝一礼，殷稷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这是做什么？下了床榻就不……嘶。”
“别乱说话。”
谢蕴低声呵斥他一句，面上倒是只做寻常宫人模样，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仍旧压得很低：“都说了现在不是认身份的时候，蔡公公我都没说呢，你不要乱讲。”
殷稷垂眼看了看被踩瘪的鞋尖，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压下了这一早朝积攒下的惦记，板着脸进了主殿：“祁砚，进来说吧。”
祁砚恍然回神，眼见那道倩影去端了茶水来，这才抬脚进了内殿：“臣是想说秋耕之事……”
眼见谢蕴将茶水端过来，他连忙抬手去接，却在慌乱中碰翻了杯盏，茶水顿时泼湿了他半边衣衫。
“对不住了大人。”
谢蕴连忙掏出帕子去擦，祁砚没有言语，只垂眼看着她的动作。
“还不帮祁卿清理一下。”
殷稷的声音倒是响了起来，玉春连忙上前，谢蕴顺势退了下去，祁砚这才摆了摆手：“不妨事，姑娘无需在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谢蕴，这才看向殷稷：“臣方才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就不叨扰皇上了。”
他躬身退了下去，克制着没有回头再去看身后的人，心思却已经彻底混乱了起来，直到他上了马车，指尖都是颤的。
先前就觉得她像，只是他一直没得到有人进京的消息，也就以为不是，现在看来，是他太粗心了，人是真的回来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只是谢姑娘，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落到那般田地的吗？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带你去梅林，你何至于会濒死？
想起当时看见人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样子，祁砚心神俱碎，他万分后悔没有拦住殷稷，可后悔也晚了，好在那个人忽然出现，说谢蕴还有救，她要带她走。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声张，有些人不配知道谢蕴还有救的消息，他也不配再得到她，即便违背君臣之道，他也不会让谢蕴再重蹈覆辙。

第576章 她的东西你不许碰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祁府门前，祁砚起身下了马车，井若云迎面走出来。
她似是正打算出门，冷不丁瞧见祁砚，眼睛刷地一亮，语气很是惊喜：“大人，您回来了？”
她满脸带笑，小跑着靠近，祁砚却眉头一皱：“阿云，你的规矩呢？”
井若云动作猛地僵住，片刻后才收整了所有的情绪，矜持地见礼：“大人。”
祁砚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这是要去做什么？”
“老夫人说想吃苏家铺子的桃花糕，妾身正打算去买。”
这个苏家铺子祁砚知道，是从前朝就一直开着的老字号，他家的桃花糕一向供不应求，这个时辰去怕是早就卖完了，祁老夫人这吩咐，只是为了为难井若云而已。
老人家素来不喜欢这个不知道来路的女人，先前世家未灭的时候，她也一心想为祁砚讨一个世家女为妻，只是祁砚不肯，她闹了几次没有用处，只能暂且忍耐。
直到两年前井若云出现，祁老夫人才将这份怒气发作在她身上，仿佛祁砚拖到这个年纪不肯成婚都是她的错一样，可后来祁砚真的说要与井若云完婚的时候，老夫人却又声嘶力竭地反对，对井若云也就变本加厉。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完婚，从一开始就是祁砚的障眼法，他从未想过要迎娶一个替代品。
“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妾身告退。”
井若云屈膝道别，抬脚往门外去，她大约是想跑的，可又怕祁砚嫌她失了那位本尊的体面，便十分克制地用了疾走，等出了门才撒腿跑了起来。
祁砚明知她买不到也没有拦她，反正就算这一茬不得逞，他那位母亲也会想别的法子去为难，他没有那个心力去处处照料，井若云如果不想办法自己解决，就谁都帮不了她。
他抬脚进了书房，写下一封密信命人辗转送进了迎春殿，等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天色已经暗了，他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历时三年为谢蕴画了一幅画像，再有几日就要完成了，所以每日一得闲他就会匆匆回去。
临近房门，他越走越快，可门一推开，里头却已经有了人，他知道是井若云，并没有在意，随口吩咐了一句上茶，没得到井若云的回应他才扭头看了过去，却一眼就瞧见对方手里拿着幅画像正在出神。
他脸色瞬间冷下去：“放下。”
井若云一颤，这才发现他回来了，慌忙将画像放了回去，有些慌张的解释：“大人，妾只是打扫的时候看见了才多看两眼……”
“我不管你为什么看，但不要再有下次。”
他上前将画像卷起来，掏出帕子一下下擦拭刚才井若云碰过的地方，仿佛她碰的那几下就将这画卷弄脏了。
“以后和她有关的东西，你都不准碰，听清楚了吗？”
井若云目光落在他擦拭的手上，许久才低头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要退出去。
祁砚这才看了她一眼：“母亲又罚你了？她年纪大了，你不要和她计较。”
井若云连忙摇头：“不会的，大人救了妾的命，妾对老夫人也只有感激的份。”
祁砚点了点头，继续去擦拭画卷，吩咐得头也不回：“下去吧。”
井若云无声地不见了影子，祁砚将擦拭干净的画卷放回画缸，动作间才瞧见桌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打开，一碗酒酿圆子映入眼帘。
遥远的记忆忽然侵袭而来，当年在乾元宫，谢蕴也曾给他端了一碗圆子过来，是她亲手所做，当年皇帝并不珍惜，吃了一口便丢开了，他却珍而重之地全都吃完了，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圆子，也是从那之后他才喜欢上了这东西。
井若云素来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做这样的东西过来。
他尝了一口，随即失望地放下了勺子，井若云的厨艺很好，这圆子也做得很用心，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当年那一碗，谢蕴亲手为他做的那一碗……
谢蕴猛地打了个喷嚏，殷稷侧头看过来：“着凉了？”
他抬脚就要靠近，却又被谢蕴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昨天还热情似火的人，今天就已经开始讲规矩体统了，私下里还好，可若是有人在，哪怕只是蔡添喜她都不许他孟浪。
殷稷很是不满，可惜抗议了几次都被镇压了。
“传太医来看看吧，别是被我过了病气。”
谢蕴摇摇头：“不是风寒的样子，像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殷稷眉梢一挑，难道是自己的抱怨？
念头不等落下，谢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脸色猛地一变，身体也跟着弹了起来：“瑶瑶！”
她原本正在打理殷稷的衣裳，惊慌之下撕拉一声，衣摆瞬间裂开，殷稷心疼得心脏一抽，却不敢发作，只能耐着性子问：“她怎么了？”
谢蕴满脸懊恼：“先前出宫的时候我带着她一起去了，后来你出事，我一急就把她落在茶楼里了。”
而且一落就是一天一夜。
当时谢济被她气得够呛，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当时在茶楼里的不是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人。
“我得去看看。”
她转身就要走，殷稷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她：“她早就回迎春殿里去了，你忘了她我可不能忘，她可是我的大功臣。”
谢蕴狐疑地看着他：“她做什么了？”
“你自己去问她吧，我让玉春送你过去。”
谢蕴理了理衣裳，匆匆出了门，殷稷一路目送她出门才摇着头笑起来，难得见谢蕴这般马虎，连个大活人都能忘，还是因为他……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就是这衣服不知道能不能补……
他抬手去拿那件衣裳，眼前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回神的时候蔡添喜已经满脸惊慌地扶住了他：“皇上，当心。”
殷稷借着他的力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手用力掐了下眉心：“无妨。”
蔡添喜看着殷稷直叹气，怎么会无妨呢？这低热常年不退，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没精神，这怎么可能是风寒？
恰逢廖扶伤来请平安脉，他连忙将人请了进来，给殷稷探上脉的时候，他脸色很是不好看：“皇上，您这‘风寒’加重了。”
殷稷合眼叹了口气：“施针吧，别声张。”

第577章 良妃有请
“付姑娘，怎么不走了？可是累了？要传软轿？”
玉春见谢蕴忽然停下，扭头看了过来，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不用，走走也好。”
谢蕴随口拒绝，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心头忽然一悸，仿佛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可能有什么事呢？
殷稷在乾元宫老老实实的呆着，宫里看着也太平，不像是有刺客混进来的样子……
她看了眼四周，轿夫抬着软轿就跟在她后头，打从上次被那些人摔了之后，殷稷便特意挑了几个精悍的清明司暗吏来跟着她，这些人的来历和薛京一样，身份上没有避讳，身手也足以应对突发的危机。
应当是杞人忧天了吧。
她定了定神，却仍旧不安稳，都到了迎春殿门前也没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瞧见关瑶就趴在窗户上吃果子，也就放了心，当下就转身回了乾元宫，可却还是被人看见了。
苏青桃抬脚追上来：“付姑娘？”
谢蕴回头看过去：“苏姑娘有事？”
苏青桃满脸焦急：“还真的是你，你怎么还敢出乾元宫啊。”
谢蕴被问得一怔，难道楚镇盯上她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怎么苏青桃会说这种话？
“苏姑娘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你害死听荷姑娘的事，宫里已经传遍了，她是那位留下来的人，良妃娘娘一向很是照顾，你动了她，良妃不会放过你的。”
谢蕴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那位，指的应该是她。
原来这些年安康一直在替她照料她留下的那些人，可是听荷当真大可不必。
她有些哭笑不得，却没当着苏青桃的面多说，只道了谢便上了软轿走了，等她走远，苏青桃脸上的神情才淡了下去，她轻轻啧了一声：“不好对付啊……”
软轿一路往乾元宫去，谢蕴莫名急躁，催着轿夫越走越快，等到地方的时候刚好瞧见廖扶伤提着药箱出来，她脚步一顿：“太医怎么来了？可是皇上龙体有恙？”
廖扶伤看了她一眼，显然还记得上次的见面，那时候谢蕴是揭了皇榜入地宫，可事关皇帝龙体，他不敢多言，正打算让这姑娘自己去诊脉，蔡添喜的声音就从后头传了过来：“皇上这几日不是在发热吗？所以太医只是例行诊脉，付姑娘不必忧心。”
原来是为了殷稷发烧的事情，也是，之前碰触的时候，殷稷的身体还是热烫的，理应传唤太医再来看看，是她因为那心悸太紧张了，想来那份不安只是她身体的缘故，和旁人并无关系。
“叨扰太医了。”
她让开路，等太医走了才进了主殿，自窗户里就看见殷稷靠在软榻上，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看不出情绪来，眼神却透着凉意，这是谁惹他生气了？
殷稷在政务上从未瞒过她，她也就没多想，抬脚就走了过去，却不想殷稷在窗户里看见了她，脸色瞬间便柔软下来：“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过就是看一眼，能有多久？”
谢蕴含笑开口，说着话已经进了门，这才瞧见薛京也在，只是人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看样子像是犯了什么错。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谢蕴虽不打算阻挠殷稷教训他，却还是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殷稷垂下眼睛，他当然不能告诉谢蕴他在查当年的事，传召薛京过来，也是想问清楚他这些年是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却没告诉他。
只是刚开了个话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谢蕴就回来了。
“没什么，下去吧。”
薛京顺从地起身退了出去，只是他很清楚，这件事没完。
“薛京真是长大了。”
谢蕴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背影，颇为感慨，殷稷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做什么看别人不看我？”
“……看你看你。”
谢蕴摇头失笑，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如今殷稷很在意她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皇上的热症如何了？太医可说了什么时候能退？”
“成婚的时候吧，大婚的时候就会好了。”
谢蕴原本都打算抬手去摸他额头了，听见这句话顿时收回了手：“那你还是病着吧，大婚且早着呢。”
“早？为什么会早？你不是说会和我完婚吗？”
明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殷稷的目光却陡然阴鸷下去，只是谢蕴刚好去倒茶并没有瞧见，等她端了参茶过来的时候，殷稷已经脸色如初，只是接过茶杯之后，紧紧抓住了谢蕴的手腕。
“我们会成婚的吧？”
谢蕴轻轻晃了下手腕，见他并没有放松的意思，脸上也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这才知道他这话问得很认真——
“会的，等我和兄长好好谈一谈，再禀告父亲母亲一声，我们就会成婚的。”
殷稷这才安稳地靠回了软榻上，重新拿起了折子。
谢蕴没再扰他，转身出了内殿，却靠在廊下有些发愣，和殷稷成婚，她也想，可是……
早上薛京的话又浮现在了脑海里，北周登基的那个人可能是齐王。
如果他还没死，她恐怕根本无法安心，她要杀了那个男人。
“付姑娘？”
一个宫女忽然跑了过来，谢蕴被迫回神，抬眼看了过去：“何事？”
“言尚宫请您去一趟，说是剩下衣物都做好了，让您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言尚宫？秀秀？
虽说谢蕴并不想擅自离开乾元宫，可秀秀毕竟不一样，先前见的那一面她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这次应该是个机会。
她嘱咐了玉春几句，喊了软轿来往尚服局去，可离开乾元宫没多久，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赵嬷嬷身后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侍，冷冷朝她看过来：“付姑娘，良妃娘娘请你去一趟。”

第578章 添油加醋
“良妃娘娘让你们用这种法子请我？”
谢蕴也不下去，靠在软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嬷嬷，这幅姿态把对方气得够呛，脸立刻就黑了。
“付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是良妃娘娘，她和其他几位主子不一样，皇上素来敬重她，就连庄妃诞下了皇上唯一的子嗣，也没能动摇她的掌宫权，你如今的确受宠，可你是靠什么得宠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假的终究是假的，皇上绝不可能为了你下良妃的面子。”
这话堪称犀利，在附近游走等待时机想和皇帝来个偶遇的美人们听出了端倪，纷纷围了过来。
迎春殿里出了个得宠的美人，她们都是知道的，只是因为谢蕴素来深居简出，没怎么和旁人有交集，所以就算她们好奇，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现在人被赵嬷嬷这么一拦，众人才算将她看了个仔细。
“也就长这样，凭什么她能得宠啊。”
“就是，看着也不像是有才的样子，皇上怎么偏偏看上她啊。”
“听说她一来就把乾元宫的大宫女给弄死了，这般恶毒，良妃娘娘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众人心里愤愤，谁不想要皇帝的宠爱？至于是不是真心的有什么要紧？
那东西只要有，就代表着荣华富贵，代表着权势地位，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处，可现在这些东西都落在了谢蕴身上，她们很难不对她有敌意。
赵嬷嬷咳了一声，压下了美人们的讨论声，眼见谢蕴迟迟没再开口，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痛脚，忍不住笑了一声：“姑娘还是痛痛快快的跟我走吧，总比回了乾元宫又被皇上撵出来的好。”
她抱着胳膊，身上带着浓浓地扬眉吐气之意，这小贱蹄子打从进宫起就一直和她过不去，先是引着蔡添喜搜查迎春殿，后来又让她当众丢人，甚至还借着言尚宫的势让她抬不起头来，这桩桩件件，足够她们结下死仇。
今天她要把这些债，都从付粟粟身上讨回来。
可对方却仍旧坐在软轿上，明明已经无路可走，面上却不见惊慌，这幅淡定姿态，越看越让人生气。
“我倒是不介意去见她，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谢蕴淡淡开口，眼见赵嬷嬷一脸的不敢置信，她敲了敲软轿：“走吧，我们还得去尚服局。”
眼见软轿真的掉头要走，赵嬷嬷慌忙回神：“站住，良妃娘娘传唤，你竟敢拒绝？”
软轿越走越远，半分都没有要回应的意思，赵嬷嬷没想到竟然猖狂到不将良妃放在眼里，神情瞬间阴沉下去：“既然你不肯听话，那我就只能请你听话了！请她去长年殿。”
宫人们立刻上前推搡软轿，试图将人推下去，却没想到还没能靠近，就被人一脚踹的倒飞了出去。
赵嬷嬷被吓了一跳，惊慌之下声音有些尖锐：“这可是良妃的人，你们怎么敢动他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宫规？”
谢蕴也蹙了下眉头：“别动手。”
不管怎么说，安康现在都身居妃位，她的人如果在外头被打了，她面上也不会好看。
暗吏对视一眼：“付姑娘，皇上交代过，您的安危最重要。”
换句话说，如果对方还敢放肆，他们为了保护谢蕴，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赵嬷嬷听见了这句话，眼底闪过不甘，可到底没敢再上前，这些人一看就是厉害角色，她可不想和那太监一样挨上一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嬷嬷，没把人带回去可怎么办？”
赵嬷嬷眼神阴冷，片刻后却冷笑了一声：“带不回去当然有带不回去的好处。”
良妃虽然身居高位，可素来很讲理，若是这付粟粟听话地跟着她去了长年殿，说不得真能编出个理由来糊弄了良妃，让她不再追究。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她当众打了长年殿的人，还拒不听从传召，足见她的嚣张跋扈，只要她稍微那么添油加醋一说，良妃一定会被激怒，到时候还指望她冷静下来听付粟粟的理由？
只怕会当即就会寻个由头把她送去宫正司。
她想着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抬脚就往长年殿去，进门的时候还扯了扯头发，又给自己脸上添了几道抓痕，这才哭嚎着冲了进去：“娘娘，你可要给老奴做主啊！”
窦安康正在喝药，被这忽然的动静惊住，手一抖，药汁子险些洒出来。
奶嬷嬷很是恼怒，抬脚走了出去：“你嚎给谁听？惊扰了娘娘，你有几个脑袋能赔？”
赵嬷嬷剩下的哭嚎都被这句呵斥给堵了回去，脸色顿时一片青青白白，片刻后才谄笑着赔了罪：“嬷嬷见谅，老奴也是被气糊涂了，您不知道，刚才老奴奉了娘娘的命去请那位付姑娘，结果她一听是良妃娘娘传见，当即就撂了脸子，还说，还说……”
“说什么？”
“那些话太猖狂，老奴都不敢学。”
“不说就闭嘴，吞吞吐吐地吊谁的胃口呢？”
奶嬷嬷不吃她这一套，赵嬷嬷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开了口：“那小贱人说咱们良妃娘娘是个短命鬼，这妃位迟早是她的，根本没资格见她。”
良妃的病一直是奶嬷嬷的痛脚，此事听赵嬷嬷这么一说，瞬间被激怒了：“什么？她竟然敢咒我家娘娘？我跟她没完！”
她抬脚就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咳：“慢着。”
窦安康扶着宫女的手走了出来，明明外头天气不冷不热的很是舒服，她却仍旧披了薄披风，一身的病弱遮都遮不住，比起三年前，她看着更孱弱了。
“嬷嬷，这么大年纪了，稳重一些。”
“这人这般缺德，让老奴怎么稳重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咒人的？”
窦安康又咳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赵嬷嬷身上：“她当真说了这些话？”
赵嬷嬷俯下身，砰砰砰磕了几下头：“娘娘明鉴，老奴怎么敢编排这种瞎话？这就是那小贱人说的，老奴当时也气急了，就想和她理论几句，没想到就被她打了，你看看老奴这头发……娘娘，这种人绝对不能姑息啊。”
窦安康静默片刻才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见吧。”
她不介意旁人说她几句闲话，但谢姐姐留下来的人，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第579章 来者不善
赵嬷嬷心里大喜，连忙爬了起来：“老奴刚才听清楚了，她说要去尚服局，咱们这时候去刚好能把人堵在里头。”
她说着逐渐兴奋起来，她就不信良妃亲至，那些轿夫还敢胡作为非。
就算他们真的敢，可尚宫六局都是秀秀的地盘，她又算是良妃的人，到时候见良妃受辱，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那么多人还收拾不了四个轿夫？
今天付粟粟一定会为她曾经的所作所为后悔！
一行人匆匆往尚宫局去，里头的人却一无所知，谢蕴正拿着一支珠钗欣赏：“做得可真好，这是尚宫亲手做的？”
秀秀态度不冷不淡，看似已经忘了曾经和谢蕴有过交集，可当对方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却会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
她仍旧记得那天这人给自己整理衣领时的样子，那种莫名让人想亲近的感觉，至今还挥之不去。
“不是，尚宫做的都单独收着，只送到主子面前的。”
女使替秀秀回了话，虽然姿态还算谦卑，可话却有些不客气，倒也不是她瞧不起人，只是秀秀好歹是尚宫，正经的女官，怎么可能会为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亲自去做珠钗？
谢蕴也知道自己问的唐突了，只是当年将秀秀送到尚服局后，她便鲜少过问她的事情，也不知道她的手艺如何，现在想来多少都有些遗憾。
“是我冒昧了。”
她随手将珠钗放下，目光却仍旧往旁处看了一眼，不多时就锁定了一个柜子，上头的东西都用琉璃罩子罩着，和旁处只用素锦遮着的首饰完全不一样。
那大约就是秀秀做的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看女使刚才的态度，就算她说了应该也会被拒绝，就不必自取其辱了。
“你想看的话，可以去看看。”
秀秀却忽然开口，谢蕴有些惊讶：“我吗？”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她没打算现在就和秀秀相认，虽然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熟悉来，却绝不足以让对方确认她的身份，可这种情况下，秀秀竟然愿意通融。
“当真可以？”
秀秀板着脸移开目光：“既是皇上亲口吩咐要对姑娘多加照料，本官自然要从命，请吧。”
话音落下，她便转过了身，手却不自觉摸了下衣领，只是等谢蕴追上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放了回去。
“这些都是我做的。”
谢蕴连忙垂眼去看，隔着琉璃罩子，她眼睛慢慢睁大，虽说先前的珠钗也很是精美，可和秀秀做的一比，却完全不够看了，她果然在这上头极有天赋，哪怕用的是一样的珠子，一样的簪体，但做出来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尚宫好手艺。”
她赞叹一声，盯着里头的一支绣球簪子有些移不开眼睛，那发簪十分简单，可有颗雕刻的玉珠样子却像极了当年殷稷送她的玉玲珑，只是小了许多。
“将东西取出来。”
秀秀吩咐一声，女使十分惊讶，这簪子以往尚宫可是从不让旁人碰的，今天竟然主动让她打开，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碍于尚宫的威严，她还是听话地将琉璃罩子取走，将那支簪子完整地呈现在了谢蕴面前。
“微妙在智；触类而长；玄通阴阳；巧夺造化……当真是精美。”
谢蕴由衷称赞，颇为庆幸当初没有埋没秀秀的才华。
女使却忙不迭又将琉璃罩子给盖了起来，喜欢这支簪子的人可不在少数，前阵子太后还看中了，要讨了去赏给惠嫔娘娘，可却被尚宫给生生拒绝了，迎春殿的人更无耻，竟有人动了偷拿的心思，好在当时薛司正在，将人给拿住了。
经了那么多变故，她已经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瞧见有人喜欢，就下意识警惕，唯恐再出乱子。
谢蕴看出了她的防备，忍不住蹙了下眉头，却到底也没计较，这尚服局出了岔子，女使们是要拿命赔的，谨慎些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原本她还想多看两眼的，现在倒是不好继续了。
她略有些可惜地往前面去了，秀秀的声音却自后头传了过来：“这支寄相思并无规制，姑娘若是喜欢，也可佩戴。”
谢蕴一愣，猛地扭头看了过去，秀秀这意思是……
“尚宫大人，您在说什么呀？”女使比她还要惊讶，“这支簪子太后您都不给，她一个没名没分的人，怎么配得上……”
“住口，”秀秀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再敢胡言，自去掌嘴。”
女使被唬得顿时不敢再言语，秀秀也没再理会，抬手拿起那支寄相思慢慢簪进了谢蕴发间：“很适合姑娘。”
谢蕴有些回不过神来，抬手摸了两下才看过去：“当真送我？为何？”
秀秀没有言语，原因她有些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为何，瞧见眼前这人失望的神情，她心里便不舒服，她不想让她失望。
谢蕴虽然没看懂，却也没再追问，又摸了两下簪子，正要道谢一道高亢的唱喏声就传了进来：“良妃娘娘到~~”
两人都是一愣，回神后秀秀却不急着出去迎接，反而先看了谢蕴一眼，意思十分明显，人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谢蕴惊讶于她如今的敏锐，可她没有否认，因为她也这么想。
这赵嬷嬷还真是能挑事，竟然连下次都不肯等，直接就引着安康来了尚宫局，也不知道她那样的身体出门方不方便。
她跟在秀秀身后抬脚出了门，还不等看见窦安康的影子，就先瞧见了被押着跪在一旁的四个暗吏，她心头一跳，瞬间知道这是来者不善。
赵嬷嬷一见她出来，顿时满脸兴奋：“娘娘，就是她！”
窦安康还没开口，奶嬷嬷已经抬脚走了过来，瞧见谢蕴的一瞬间，满眼血丝，浑身发抖：“就是你咒我家娘娘短命的是吧？来人，给我绑了她，打烂她的嘴！”

第580章 巫蛊之术
奶嬷嬷如此凶神恶煞，着实让谢蕴惊了一把，眼见暗吏们要起身反抗，她连忙摇了摇头，后退一步避开了冲过来的宫人：“嬷嬷何故如此？”
“你说了什么缺德话你自己忘了不成？你，你竟然敢咒我家娘娘！”
奶嬷嬷气得浑身哆嗦，虽然窦安康不是她亲生的，可却比她亲生的两个孩子还要重要，她怎么能受得了旁人咒她短命？！
“我今天非要撕烂你的嘴！”
眼见她气的声音都在哆嗦，谢蕴颇为不忍的蹙起眉头，可思绪却十分清醒，回宫后她这是第一次遇见这对主仆，根本没机会和她们产生矛盾，如果真有什么事情让奶嬷嬷误会了，也只能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抬眼看向赵嬷嬷，对方正看着她，虽然神情姿态都还算谦卑，一双眼睛却仿佛淬了毒。
只看这神情，谢蕴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可……如今宫里祸害人的手段难道只剩了造谣这一种吗？
怎么听荷用，赵嬷嬷也用？
她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朝着奶嬷嬷开口：“嬷嬷，我与娘娘无冤无仇，我若咒她，于我自己有何好处？”
“你还敢狡辩？！”
赵嬷嬷哪里肯给她辩解的机会，闻言立刻开始撺掇奶嬷嬷，“看来不动刑她是不会承认了，嬷嬷，把人拿下送去宫正司吧。”
奶嬷嬷狠狠一咬牙：“就听你的，把她给我抓起来。”
谢蕴有些无奈，奶嬷嬷气头上根本不肯冷静思考，她只能将目光看向她身后的软轿。
“良妃娘娘，您素来公正有度，想来不会只听信旁人一面之词的，对吗？”
软轿慢慢落了地，这样好的天气，帘子却垂着，好一会儿才有一声咳嗽传出来，宫人这才将帘子撩起来，露出了窦安康那张苍白病态的脸。
三年不见，她似乎亏损得越发厉害，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也彻底凹陷了下去。
她本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当年又遭逢大变，先是京城一脉惨遭灭门，后来窦氏全族又牵扯进了谋反中，族中子弟尽皆流放，她即便和窦家关系不好，也不可能不为他们忧虑。
“娘娘要保重身体。”
谢蕴忍不住开口，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赵嬷嬷趁机往地上啐了一口：“装模作样。”
窦安康却抬眼看了过来，嘴唇一张，还未开口先咳了两声，再开口时气息又弱了两分，却并未如同奶嬷嬷那般气恼：“你看着……不像是那般刻薄的人，本宫的确该给你个机会解释。”
奶嬷嬷叹了口气：“娘娘，你就是太过仁善，才纵得旁人蹬鼻子上脸。”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反对，她再怎么将窦安康当成自己的孩子，也还是清楚她是主子的。
可赵嬷嬷却急了，处置一个没名没分的人做什么要这么谨慎？赶紧打死了事，大家都清净。
“娘娘，您可不能被她的胡言乱语蒙蔽了啊，老奴可听说了，听荷姑娘死得极惨，能让皇上下这么重的手，可见她心思之歹毒，这种人让她开口都是污了您的耳朵。”
窦安康抬起帕子捂住了口鼻，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将赵嬷嬷那一肚子的话都给噎了回去。
“民女今天只是与赵嬷嬷发生了几句争执，并不曾……”
窦安康轻轻摇了下头：“本宫要听的……不是这个，说说听荷吧……为何要害她的性命？”
谢蕴蹙眉，窦安康这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实在让她看不下去：“不如我们进去说？”
赵嬷嬷立刻打断了她：“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娘娘别信她，她肯定没安好心。”
窦安康也不想再生事端，便仍旧坐在软轿上：“不必了，就这么说吧。”
谢蕴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将事情说得简单明了：“听荷之死，只能说是她咎由自取……”
刚开了个话头，赵嬷嬷就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娘娘你听，人都死了她还泼脏水，这等心思恶毒之人……”
“你有完没完？”秀秀呵斥一声，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再敢胡乱插嘴，本官就让你开不了口。”
赵嬷嬷被骂得脖子一缩，连忙闭了嘴。
谢蕴看了秀秀一眼，这才继续开口：“是听荷以皇上衣裳为饵，想要陷害民女，只是皇上英明神武，看出了真相，这才没有牵连无辜。”
“你胡……”
赵嬷嬷又想说话，可一抬眼却瞧见秀秀正冷冷盯着她，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窦安康也没理会她，只看了秀秀一眼：“你比本宫更了解听荷，你怎么说？”
“娘娘既然开口问了，想来也是和奴婢一样的想法。”
秀秀低下头，无奈似的叹了一声，“那像是听荷会做的事情。”
窦安康静默片刻才轻咳一声：“你这丫头……心思越来越剔透了，罢了。”
她幽幽一叹，看了眼谢蕴：“这世上竟真有眼缘一说，本宫未瞧见你时，还以为会十分厌恶，却不想竟颇有几分亲近……听荷之事，本宫会找个机会再问问皇上，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分虚假，本宫不会放过。”
“民女不敢。”
窦安康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吩咐回宫，赵嬷嬷立刻就急了，她花了这么大心思才将良妃请到这里来，结果既没动刑，也没定罪，就白白跑了一趟，这如何能行？
“娘娘，她咒您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她忙不迭开口提醒，良妃却仍旧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闲言几句，无须在意。”
无须在意？你倒是不在意了，我呢？
郑嬷嬷被这么一句话气了个倒仰，要是今天就这么草草了事，日后这个女人岂会放过她？即便真的放过了，完不成这差事，她也没法和上头交代。
好在，她还有准备。
“娘娘明鉴，这可不只是几句闲言，有句话老奴一直不敢说，可事到如今是不得不提了，老奴曾在迎春殿里看见过她行巫蛊之术，她虽然被接去了乾元宫，但那些脏东西一定不敢带过去，应该还在她住过的屋子里，娘娘不信，可以让人去搜！”

第581章 尾巴
巫蛊之术是大罪，即便是赵嬷嬷这话里漏洞百出，可良妃和秀秀还是严肃了起来。
奶嬷嬷更是直接变了脸色：“你是说她在用这种邪术害娘娘？”
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娘娘这些日子病得越发厉害，原来是小人作祟！”
她说着就要朝谢蕴冲过去，却被秀秀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嬷嬷稍安勿躁，此事尚需查证。”
“就算要查也得先把她关起来，万一查证的时候她跑了怎么办？”
秀秀仍旧站着不动，奶嬷嬷怒了：“言尚宫，你如今翅膀硬了，就连良妃娘娘也不放在眼里了是吗？这些年娘娘可没少照顾你！”
秀秀被说的低下头，可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嬷嬷，付姑娘现在是皇上身边的人，即便真的有罪也得皇上来发落，若是没有，我等擅自羁押，便是蔑视皇上，这等罪责，您担得起吗？”
奶嬷嬷一时被噎住了，谢蕴忍不住朝秀秀看了过去，曾经单薄瘦弱的小丫头，如今站在她面前，竟然如此有安全感。
“付姑娘，迎春殿那边……”
秀秀低声开口，话虽然没说完，可谢蕴却听明白了，她是在问迎春殿那边有没有可能会被人动手脚。
原本她有个极简单的法子能解决眼下的诬陷，可现在她却忽然不想用了，她想看看秀秀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已经离开几天了，不曾再为那边分神。”
秀秀的脸色一沉，显然现在的处境有些为难，赵嬷嬷既然做了这种准备，想必人证也已经备下了，想要把罪名栽倒这位付姑娘头上易如反掌，到时候她根本辩无可辩。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拖延时间。
“良妃娘娘，皇上这几年很怕吵闹，若是搜索迎春殿的动静传过去，怕是我等都会落罪，不如先去请到旨意吧？若是皇上允了，大家都能省心。”
说着话她朝方才的女使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悄然退了下去，朝着迎春殿的方向去了，虽然不知道自家尚宫为什么对这个只见过几次的姑娘这般维护，但既然得了吩咐，她自然要尽力去做。
可赵嬷嬷却眼尖的看见了，她正要开口，窦安康就咳了一声：“说的也是，嬷嬷，你去趟乾元宫，请一下皇上的旨意吧。”
奶嬷嬷没看出来两人都有意拖延，闻言连忙去了，可惜她年纪大了，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好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往前去。
赵嬷嬷看得心急如焚，怎么回事？
这可是巫蛊啊，还关系到良妃自己的安危，她怎么能如此冷静从容？
而且刚才那个女使，走的那么鬼鬼祟祟，一看就没按好心。
不行，她不能让这些人坏了她的谋划。
她偷偷摸摸想要退下去追那个女使，良妃却看了过来：“本宫听说，嬷嬷有些手上功夫，来给本宫捏捏腿吧。”
赵嬷嬷：“……”
非得这时候捏腿吗？
她很想拒绝，秀秀却地看了过来：“嬷嬷是不肯为娘娘效劳？”
这罪名赵嬷嬷怎么敢担？只能凑了过去，哪怕心里急得直冒火，也不敢再做别的。
秀秀松了口气，迎春殿的房间不大，只要没人干扰，女使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找到那不该有的东西。
也是多亏了良妃娘娘的配合，她抬眼看了过去，却瞧见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有些人即便不知道是谁，也仍旧让她们下意识的想维护。
“尚宫局竟然如此热闹，看来本宫来的正是时候。”
几道身影自草木后头绕过来，为首一人身着素衣，不施粉黛，手中抓着一串佛珠，正是常年深居简出的庄妃王惜奴。
众人纷纷屈膝见礼，可等秀秀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却变了，她刚才遣走的女使竟然就跟在庄妃身后，此时正满脸焦急的朝她递眼色。
秀秀的眼神沉了下去，赵嬷嬷却是大喜，这庄妃娘娘来的真是时候。
“你不是在念佛吗？怎么来了这里？”
“见天气好，带小公主出来走走。”
她低头慈爱的笑起来，身边果然跟着个三岁的小娃娃。
窦安康原本还一脸冷淡，可见孩子也在，她还是缓和了脸色，却是又看了秀秀一眼。
秀秀正要退下去再做安排，王惜奴的目光就看了过来：“言尚宫，真是许久不见，你身边这位是？”
其实她一来就瞧见了谢蕴，虽然先前也不是没有人比她更像，可只有眼前这人让她格外嫌恶。
有些人真的是讨人厌，死了都还要祸害活人。
秀秀被盯住，一时不好再擅动，只能微微侧身将谢蕴挡在身后：“迎春殿的人，来取她的份例。”
“迎春殿……”
王惜奴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方才本宫瞧见了良妃身边的人，说是要去请旨搜宫，刚巧太后也在，就随口允了，还说这种小事，以后都不必去叨扰皇上了。”
秀秀骤然抬头看了过去，王惜奴这是故意来堵他们后路的？
她看看对方，又看看赵嬷嬷，最后目光却落在了窦安康身上，眼下该如何是好？
“对了，”王惜奴抬手摸了摸小公主的头，“太后听说宫中有人施行巫蛊之术大为震怒，亲自遣了人去迎春殿搜，大约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这下良妃的脸色也变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幅样子。”
她冷冷看了过去，庄妃笑得柔弱又无辜：“多谢妹妹称赞，本宫的确初心不改。”
说话间，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显然是庄妃口中的那些去迎春殿搜查的人回来了。
秀秀下意识看了谢蕴一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不是你做得不要认，即便受些皮肉之苦也不能松口，皇上既然将你召到乾元宫去，就不会不管你。”
谢蕴应了一声好，却没打算让赵嬷嬷和庄妃如愿，她现在这样的身体，可受不住牢狱之灾和严刑拷打。
她微微抬起手，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影子，她一怔，仔细看了一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殷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里，正靠在树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自己看见了他，还换了个姿势，理了理衣襟。
谢蕴哭笑不得，不知道他做什么要站在那里，可很快心里就动了一下，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不速之客越来越近，为首的却是姚黄，这些年她已经从一个二等宫女成为了太后的左膀右臂，身上已经有了大宫女的气势，一见面就给了赵嬷嬷一巴掌。
“狗奴才，造谣生事，污蔑宫人，你有几颗脑袋？！”

第582章 命大
赵嬷嬷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姚黄姑娘这是何意？老奴怎么敢造谣，这是有人亲眼看见的……”
“我们把迎春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瞧见你说的东西在哪里，你还敢狡辩？”
赵嬷嬷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不可思议地朝她看过去：“怎么可能没有呢？我明明就……”
几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差点露馅，慌忙闭了嘴，姚黄叹了一声：“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太让人失望了。”
她这才朝良妃和庄妃见礼：“事情已经查明，就是这老奴造谣生事，既是后宫里的事情，长信宫就不插手了，请良妃娘娘定夺吧。”
她很快退了下去，良妃低咳一声：“后宫太平太久了，让你们都忘了宫规是什么，这次本宫是该杀鸡儆猴了，来人……”
这一声惊得赵嬷嬷浑身一抖，连滚带爬的去抱良妃的小腿：“娘娘，娘娘开恩，老奴不是有意诬陷她的，是看花了眼，老奴也是为了娘娘的凤体安危着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不知道事情发生了什么变故，却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不能达成了，现在只能想尽办法保命。
“娘娘，看在老奴一心为您着想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回吧，以后老奴一定不敢了！”
“你到底是为了娘娘着想，还是因为一己之私？”
秀秀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窦安康刚刚有了丝波澜的神情也重新冷凝下去，她正要开口，耳边忽然响起哼唱声，庄妃抬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小公主年纪还小，不能听这种消息，母妃给你唱曲儿……”
良妃神情微微一顿，盯着那小小的奶娃娃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小惩大戒吧，来人，发回内侍省。”
宫人连忙上前要将赵嬷嬷拖下去，不远处的树冠却猛地一颤，谢蕴扭头看过去，就见殷稷的脸色沉了下去，抬脚就要过来。
她连忙摇了摇头，将人定在了原地。
若是窦安康什么都没说，殷稷要做主自然可以，可现在安康已经开口做了处置，殷稷若是再要推翻另行安排，安康的面子会很挂不住。
宫里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她不想窦安康受不该受的委屈，反正只是一个老妪而已，不足为虑。
殷稷看着很不高兴，眉头拧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却还是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众人毫无察觉，等宫人将赵嬷嬷拖了下去，王惜奴也带着孩子走了，窦安康的目光才再次落在谢蕴身上，神情颇有些唏嘘：“本宫很喜欢你，只是可惜，你是迎春殿出来的……罢了，你日后自己保重吧。”
她敲了敲软轿，轿夫会意地将她抬了起来，一众长年殿中人也都跟了上去，簇拥着她走了。
谢蕴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远远地听见窦安康的咳嗽声传过来，指尖不自觉一紧，病得果然是更厉害了。
“付姑娘，你也请回吧。”
秀秀开口送客，将谢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方才多谢尚宫了……”她看着秀秀略有些歪了的领子，指尖动了动却到底没伸手，只是笑了起来，“尚宫这般相信我，真是让民女受宠若惊。”
秀秀侧开头，并不肯接她的感谢：“言重了，本官也只是因为皇上看重你，才回护了几分，说到底也是你还算清白，若是你当真作恶，本官手握宫正司，自然不会姑息。”
她越说越严厉，谢蕴却仿若未觉，笑吟吟应了一声：“好。”
秀秀瞄了她一眼，似是对她这么包容怜爱的眼神很不习惯，眉头都皱了起来：“别这么看着本官，本官可没有说笑。”
“不敢，尚宫大人如此威严，所言所行，民女自当铭记。”
话是好话，态度也挑不出错来，可秀秀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又看了谢蕴两眼，实在没找出问题来，只能茫然地回了尚服局。
不多时有女使送了东西出来，谢蕴将东西都放在了软轿上，随口吩咐暗吏：“你们先回吧，我自己走走。”
暗吏们像是也察觉到来了人，闻言就退了下去，很是干脆利落。
等他们不见了影子，谢蕴才看向先前殷稷栖身的位置，那里却已经空了。
走了？
她抬脚走近两步，到了跟前才发现殷稷正半蹲着一片片的往地上摆树叶，身边的树枝都让他薅秃了。
“……皇上做什么呢？”
“算时间，看看咱们谢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
谢蕴撑不住笑了，抓着他摘树叶的手将他拉了起来：“是谁要躲在这里看戏的？你若是早些出来，谁敢不管你？”
殷稷啧了一声：“我要旁人管做什么？”
他说着看了眼尚宫局门前，眼底闪着冷光：“还是不安生，当时下手该更重一些。”
当年王惜奴的难产不是个意外，他本意是要一尸两命的，没想到王惜奴竟然不声不响的有了准备，虽然情形凶险，可到底还是母女平安。
要再下手不难，可王惜奴那番话却让他犹豫了，那时候他很笃定谢蕴已经死了，年纪轻轻，又是横死，他很怕会如同佛经里所说，来世投不了好胎，若是有个人能为她燃起长明灯，或许也是个解脱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留下那个孩子……
殷稷有些说不出口，索性含糊了过去，好在谢蕴也并未察觉：“她看着倒是收敛了不少，不提她了……方才的事多谢皇上了，救民女于水火之中。”
殷稷的思绪立刻从旁处收了回来，目光自谢蕴唇上一扫：“护你周全本就是我该做的事，不必在意，回去吧，该用膳了。”
他拉着谢蕴就想走，却被人反手拽住了：“我想出宫一趟。”

第583章 皇帝怎么鬼鬼祟祟的
殷稷的手骤然一紧，眼底一瞬间闪过数不清的情绪。
虽然谢蕴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可仍旧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连忙揉了揉他的手背算作安抚：“别多想，我出去只是想找找唐停，你方才也看见了，安康的病一直没有起色，我想请唐姑娘来试试，找到就回来，很快的。”
“……是你别紧张才对，”殷稷扭过头来，眼底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看着十分平和，“我又没说不许你去。”
殷稷将她的手抓紧掌心，轻轻握了握，“你想去只管去，带几个人或者让谢济跟着你，只要你平安，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蕴很是意外，她还以为经历了之前的生离死别，殷稷会很忌讳自己不在他身边，都已经做好了要花费许多口舌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通情达理。
这三年，他的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皇上圣明。”
谢蕴欣慰一笑，抬脚要往前，却又被殷稷拽了回去：“朕这么通情达理，你一句圣明打发了？没有别的谢礼吗？”
他低了低头，暗示得很明显，谢蕴左右看了看，似是没瞧见人，脚尖这才微微一踮，迎着殷稷扬起了头……然后一巴掌糊在他额头上，将他的头给推了回去。
“青天白日的，皇上自重。”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殷稷：“……”
早知道他就不通情达理了！
他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不死心地跟着谢蕴，哪怕进了乾元宫也不肯消停，谢蕴走哪他就跟哪，跟只讨债鬼一样，连谢蕴去换衣裳，他都得抓住一只袖子。
“现在没人了。”
他开口提醒，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谢蕴要是再这么……
“皇上抓住别动。”
谢蕴忽然开口，殷稷心里的牢骚一顿，下意识听了话，下一瞬就看见谢蕴借着他抓袖子的那只手，脱了身上的外袍，换了件寻常宫人的衣裳，而后便开始收拾那些自尚宫局带来的东西。
“你做什么？”
就因为他要讨点彩头，所以谢蕴要收拾东西离家出走？
他连忙将人拦住，挡着那些东西不许谢蕴动。
“我也不是非要你的谢礼，气性怎么这么大？不准走。”
他多少都有些委屈，他也没做什么，何至于此？
谢蕴却是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稷误会了，她哭笑不得：“谁说要走了？这毕竟是皇帝的寝宫，我总住在这里也不合适，还是搬去偏殿吧，那边我也住习惯了。”
殷稷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的就是你的，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就住在这里。”
“不要胡闹，我若是整日与你同吃同住，外头就要传你荒淫无道了。”
“管他们做什么？”
殷稷抓着谢蕴收拾起来的包袱不肯撒手，分别那么久，好不容易重逢了，还想睡到另一张床上去？
想都别想。
谢蕴看出了他态度的坚决，幽幽叹了口气：“以前我是你的侍寝女官也就罢了，可现在我不是，再整天和你同居一个屋檐下，这狐媚惑主的名声我可就逃不掉了，皇上，我谢家也是要名声的。”
殷稷一噎，他可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他自己，可谢蕴若是在乎，他也不能阻止，只是心里仍旧很不甘心，他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啊。
“谢蕴，我觉得还……”
一点湿软的吻落在了他唇边，殷稷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等回神的时候，谢蕴已经提着包袱不见了影子，他抬脚追了出去，就见偏殿已经点起了灯烛，一道人影时不时晃过窗户，收拾的不疾不徐。
这场景太过熟悉，殷稷不自觉怔住了，曾几何时，他就是这么靠在门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偏殿的。
后来他就不敢看了，因为里头的灯烛再也不会亮起来。
但今天，里头的那个人回来了，在消失三年后，终于回来了……
他再没动弹，玉雕一般就这么靠在门边，怔怔看着。
谢蕴一无所觉，显然偏殿一直有人打理，还是她离开时候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她那满满一柜子的衣裳已经空了。
她将自己的东西搁了进去，四处摩挲了一遍，心里颇有几分感慨，白云苍狗啊，好在人面依旧。
她吹灭了灯烛，翻身上了床榻，许是对这地方还存着熟悉感，她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夜半却被热醒了，迷糊中她还以为是自己忘了开窗，挣扎着清醒过来，要伸手时，才发现身上从头到脚都被一层薄被捂住了。
有人正隔着被子将她抱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外头走。
谢蕴：“……”
她虽然很不想相信这么鬼鬼祟祟的人是殷稷，但除了他谁还能在那么多禁军和内卫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跑到乾元宫偏殿里来偷人。
很快，蔡添喜的声音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皇上？大半夜的，您怎么在外头？”
殷稷忙不迭地嘘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别吵。”
有烛光由远及近，像是巡防的宫人也察觉到了这边不对劲，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瞧见殷稷抱着一床被子站在偏殿门口时都愣了愣，虽然不敢发问，可神情里却满是惊诧。
“朕看月色不错，出来晾晾被子，没你们的事，都散了吧。”
殷稷镇定地开口，宫人们明知道这话不能信，可还是配合的散开了。
蔡添喜却站着没动，他这么大年纪了，什么看不透？
犹豫片刻，他还是委婉的劝了一句：“皇上，您有话还是摊开在面上说得好，这付姑娘看着不会好糊弄的人，要是明天早上发现您把她从偏殿偷了过去，怕是会和您闹……”
“别胡说，”殷稷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是她自己梦游过来的，和朕有什么关系？”
蔡添喜：“……”
“你给朕记住了，明天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你要说是你亲眼看见她自己走过来的。”
蔡添喜哭笑不得，虽然现在的皇上积威甚重，说一不二，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这席话的瞬间，他仍旧产生了一种丢人的错觉。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劝一劝，谢蕴却已经忍无可忍，一把掐在了殷稷腰上。
然后蔡添喜就看见刚才还恶霸似的逼着自己做假供的皇帝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吞了下口水，默默地折返回了偏殿。
他有些纳闷：“皇上，明天早上付姑娘问起来，老奴怎么说啊？”
回应他的是被无情摔上的门板。

第584章 想把她藏起来
宫人都被关在了门外，谢蕴这才撩开被子坐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湿漉漉的汗珠。
“你怎么想的？”
她开口，刚才的事真是既好笑又无奈，还很是不理解。
殷稷站在门边，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仰头盯着屋顶看，仿佛那里忽然开了花。
“问你话呢。”
殷稷仍旧没听见，继续仰头看屋顶。
谢蕴抓起枕头扔了过去，稳稳砸进男人怀里，对方抬手抱住，迟疑片刻，还是抬头看向了屋顶。
谢蕴险些被他给气笑了，索性也不再开口，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极有存在感，不多时殷稷便撑不住了，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地失望和遗憾，可片刻后还是低头认了错：“没有下次了，不生气。”
他讨好的来抓谢蕴的手，那只手却躲开了。
殷稷的动作微不可查的一僵，他没有追过去纠缠，只盯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看了许久，烛光落在他身上，阴影将他半张脸都笼罩的晦暗不明。
“都是汗，黏腻腻的。”
谢蕴开口，起身要下地去清洗，却被殷稷压在了床榻上。
“真的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别生气。”
他低声开口，眼睛却始终看不清楚，谢蕴把他的脸颊捧起来，语气很是无奈：“生气倒不至于，我就是好奇，拿被子蒙住我你怎么想的？这种天气，你是生怕我不醒？”
殷稷一顿，窗外的月色照进来，仿佛浸润进了他眼底：“你不是气我来偷你？”
“只是有点意外。”
殷稷眼睛刷的一亮：“那我明天……”
“你给我睡觉，”谢蕴哭笑不得，将他的大脑袋往旁边推了推：“多大的人了，不许胡闹，赶紧睡吧，我得去洗洗，这一身汗黏腻腻的。”
“我伺候你……”
“消停些吧，”谢蕴将要爬起来的人推回了床榻上，“就当是为了蔡公公，请皇上就寝吧，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得跟你熬着。”
殷稷啧了一声，虽然不痛快，可还是翻身躺在了床榻上，谢蕴却又拽了拽他：“回你的主殿去，明天早上宫人瞧见你在这里出去，像什么样子。”
“朕睡着了，不许吵闹。”
“别装，起来。”
殷稷没再开口，只有刻意拉长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谢蕴见他这幅滚刀肉的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可瞧见那张烛光下多少有些憔悴的脸颊，还是没能狠下心来：“算了，就今天晚上。”
她擦洗一番换了衣裳，回来的时候殷稷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可她却莫名觉得殷稷并没有睡着，她仍旧放轻了动作，慢慢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临近天亮时，有条胳膊小心翼翼的搭在了她腰上。
殷稷……
虽然中间被生生吵醒了一回，可后半宿谢蕴睡得还不错，外头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腰间的胳膊还在，她轻手轻脚的将胳膊拿开，等下了地才回头看了一眼殷稷，许是长期睡不好的缘故，他眼底总带着几分青影，生生衬得他多了几分阴郁。
“得好生休息才好。”
她轻轻点了下殷稷的额头，这才去耳房洗漱。
乾元宫里逐渐有了细微的动静，只是宫人谨记殷稷的忌讳，不管是走动还是洒扫，都尽量没有发出声音，谢蕴也小心翼翼的出了门，去找蔡添喜要出宫的对牌。
“今日没有早朝，劳烦公公看顾着，让皇上多睡一会儿。”
蔡添喜含笑答应了，嘱咐了谢蕴两句路上小心，这才去了偏殿旁边守着，伺候他的小太监却有些看不过眼：“这付姑娘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才来乾元宫几天啊，竟然还吩咐起您来了。”
他是玉春出师后才调到蔡添喜身边的，并没有那个荣幸称蔡添喜一声师父，只是为了照料对方的日常起居，可他自己却存了旁的心思，想着更进一步，所以伺候的十分殷勤。
只是蔡添喜始终都淡淡的，即便是听见他这种类似于挑拨的话，也没给出多少回应，靠在偏殿门前便合上眼睛开始养神。
小太监见他这幅样子，讪讪闭了嘴。
蔡添喜心思却并不平静，因为刚才谢蕴嘱咐他的时候，他竟然丝毫都没觉得哪里不对，仿佛这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明明如同太监小六子所说，这付粟粟才来了乾元宫没几天，不该让他这么信服。
真是奇了怪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正琢磨着，偏殿里就响起碎裂声，他连忙回神：“皇上，可是您醒了？”
殷稷没有给出回应，可蔡添喜还是推开了门，皇上一向浅眠，不可能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没醒，而且这东西极有可能是他自己打碎的。
“皇上……”
他堆着笑进去，可下一瞬脸色就变了，殷稷手里正紧紧攥着一片碎瓷片，殷红的血迹顺着他掌心流出来，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简直触目惊心。
“快，传太医，皇上受伤了！”
他慌忙凑过去，掰开殷稷的手，将碎瓷片拿了出来。
殷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伤了的手不是他的一样。
蔡添喜又心疼又恼怒：“您这是做什么呀？就算和付姑娘吵架，也不能这么损伤龙体啊……”
“没有吵架……”
殷稷哑声开口，“朕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门外：“刚才她走的时候，朕差一点就把她拽回来了，朕不想让她出去，不想让她离开朕的视野，蔡添喜，朕想把她藏起来，想让谁都看不见她……”
蔡添喜听得愣住了，殷稷是皇帝，他当然可以这么对一个人，但是那付姑娘……
“皇上，三思啊……”
“朕只是说说……”
殷稷低语一声，受伤的掌心陡然攥紧，刚刚缓和下来的血流瞬间又汹涌起来，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许久才叹了一声：“你也要盯着朕，别让朕做错事，朕不可以再失去她一次……”

第585章 不会有人来的
谢蕴一出乾元宫的门，就觉得掌心发疼，她随手揉了揉，只当是刮骨的后遗症发作了，并没有在意，脚下速度越来愉快，她想早一些找到唐停。
要出二宫门时，却被几个人拦住了，说是拦也不恰当，因为她们只是凑在一起说话，完全没在意周遭的人，看那群人的装扮像是迎春殿里出来的，她有些纳闷，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她抛诸脑后，她没心思理会不相干的人，可擦肩而过的时候，几人的说话声却传了过来——
“太吓人了，你没见那些人现在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也太狠了。”
“谁说不是，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皇上，不然真是生不如死……”
谢蕴脚步一顿，这几人说的是殷稷？
她侧头看过去，几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仍旧在讨论：“你们知道之前有个御史，因为皇上牵连萧窦两家本家，当庭死谏的事吗？”
“听说了，听说当时没有撞死，皇上把人拖出去腰斩了，然后那御史就拖着半截身体从殿外爬到了殿内，肠子拖了那么远，过了半个时辰才死，我听说秦相就是因为这件事辞官的。”
“别说了，吓死人了……”
“还有更吓人的，你们知不知道放风筝？就是……”
“住口！”
谢蕴低喝一声，脸颊隐隐发白，“妄议帝王，你们有几个脑袋？！”
几个美人都被吓了一跳，瞧见是谢蕴慌忙求饶：“姐姐饶命，我们是听说之前的有个姐妹，受不了皇上的惩戒投井自尽了，这才忍不住说了几句，对皇上绝对没有不敬之意。”
“就是就是，我们家中都还有长辈弟妹，全指望着我们了，姐姐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一群人苦苦哀求，再不见刚才议论人时的刻薄样子。
“再没有下次，否则我一定禀报良妃，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美人们纷纷道谢，眨眼间就不见了影子。
谢蕴却站在原地发了会呆，许久后神情复杂地看了眼乾元宫方向，这才抬脚离开，步伐有些仓皇，显然刚才那些话对她也造成了冲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二宫门后，不远处的宫墙后头才有人探出头来：“看来有用，可以和大人交差了。”
谢蕴一无所觉，出了宫走上了热闹的大街，她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冷不丁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她本想绕过去继续走，却听到了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侧头看过去，就瞧见了一张十分眼熟的脸，井若云正被两个大男人堵在街角，说是她弄坏了他们的东西，要么赔钱，要么赔人。
谢蕴蹙了下眉头，旁人的闲事她不想管，何况她本就一身麻烦，可看着一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这么被人欺辱，她实在是很不舒服。
眼见井若云被人逼得节节后退，她随手拉住了一个卖花的小童：“劳烦你去祁家送个信，就说他们家的人在街上被人欺负了。”
她递了块碎银子过去，小童兴奋地直作揖，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谢蕴自认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安排好了便要走，却不防备人群里忽然喧闹了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抱起街边立着的招牌，抡起来对着那两个男人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打。
“我呸，你们那东西是我弄坏的吗？自己不长眼还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以为姑奶奶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今天我就打死你们这两个龟孙！”
两人大约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凶悍，瞬间愣了，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试图反抗。
谢蕴怕井若云吃亏，连忙喊了一声京都司来了，那人才没敢继续纠缠，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散开了，偶尔有几句泼妇之类的指责传过来，井若云也没惯着，跳着脚骂起来：“我是泼妇你们就是泼皮，他们欺负我，我还有错了？你们不要脸！”
被骂的人没敢回嘴，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一散，还站在原地的谢蕴就变得显眼了起来，井若云丢下招牌，正理着袖子就看见了她，动作瞬间僵住，眼神也一瞬间呆滞起来。
“你……你刚才都看见了？”
是指她那副凶悍样子吗？
谢蕴迟疑着点了点头，井若云浑身猛地一抖，如果不是天色极好，谢蕴都以为刚才有道雷劈到了她身上。
“姑娘莫惊，我不会说出去的。”
井若云这才拍了拍胸口，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平常不这样的，被逼急了才会忍不住……我要是不这么撒泼，今天就走不了了。”
谢蕴有些意外，看样子井若云以前好像没少遇见这种事情。
“怎么不告诉祁大人？你们不是要成婚了吗？”
井若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却只是摇了摇头。
旁人的事情谢蕴也不好多问，既然人没事了，她自然要告辞，井若云却嘶了一声，弯腰捂住了脚腕，谢蕴好歹也学过几分医术，不好坐视不理，扶着她在路边坐下，替她看了看：“扭伤了，先别乱走了，等人来接你吧。”
“不用不用，离着不远，我蹦着也能回去。”
“这般逞强，是想落下病根吗？”
谢蕴淡淡教训了一句，井若云缩着脖子坐了回去，她看起来似是很想和谢蕴说几句话，但又因为什么事情而有了顾虑，迟疑许久她才开口：“付姑娘，你还会回宫吗？”
“当然。”
谢蕴已经从路旁的酒楼里讨了块冰，拿牛皮纸包着给她冰敷，闻言抬眼看了过去：“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请你替我给皇上捎句话。”
殷稷？
谢蕴拿着冰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也扬了上去：“什么话？”
“是抱歉，两年前骗他的事，原因我不能说，但真的很抱歉。”
谢蕴恍然想起来殷稷曾经提过，她那封遗书，两年前就有人在他面前读过了，莫不是眼前这个？
她看过去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井若云羞愧地低下了头，谢蕴也没再问，殷稷这三年的生活，她好像了解得太少了，要一点点去挖掘才好。
想回宫见他了。
她不自觉看了眼祁家方向，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身边的井若云忽然站了起来：“多谢姑娘愿意帮忙，我先走了。”
“再等等吧，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井若云笑着摇了下头，语气很笃定：“不会有人来的，付姑娘，今天多谢了。”

第586章 锅从天降
谢蕴没能寻到谢济和唐停的影子，只好在茶楼留下了一封信，盼着对方看见能入宫去寻她，出门的时候一股被窥视的感觉却油然而生，她举目四望，却没能看出来端倪。
扮做寻常百姓打扮的暗吏凑了过来：“付姑娘，怎么了？”
“总觉得我好像被盯上了……回宫吧。”
暗吏不敢掉以轻心，索性打了个呼哨，隐在人群里暗中护卫的人全都涌了过来，竟是密密麻麻一群。
“……什么时候跟了这么多人上来？”
暗吏咳了一声，皇上不想将谢蕴囚在宫中做笼中鸟，又想确保她的安全，所以只能布防得严密一些，暗地里还有内卫跟着呢，只是没露面罢了。
好在谢蕴也没有多问，被一众暗吏护卫着，直到进了宫，才将众人都遣散了。
身后的大街仍旧熙熙攘攘，那种窥伺的感觉也仍旧如影随形，之前那些刺客果然不是全部，以后还是少出宫吧……怕只怕，在宫里也不会太平。
她压下心里的忧虑，抬脚回了乾元宫，一进门却发现气氛不对，宫人们看着比以往更瑟缩，喘气声都刻意压制了，蔡添喜和玉春也皱着眉头，正殿里殷稷召见了禁军统领左昭，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蔡公公，这是怎么了？”
她低声问了一句，蔡添喜一见她回来，拍着胸膛长出了一口气：“付姑娘你可算回宫了。”
谢蕴对他如此大的反应有些意外，她一路上赶得急，来回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可怎么对方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蔡添喜当然不好说原因，打从谢蕴出了宫，殷稷便一直坐立难安，不厚的一摞折子看了许久也没看完，后来索性就站在门口不动了，活像一尊望妻石。
直到刚才出了点事，他这等人的心思才收回来。
“方才皇上想给您屋子里添些东西，出于谨慎才让太医挨个查验过，没想到真查出了东西。”
出问题的是个香炉，里头有个夹层，塞着些药粉，太医已经带去太医院查验了，虽然还不太清楚都是些什么，可闹羊花的味道却十分明显。
谢蕴进门之前，经手过那些器具的宫人都已经被送去宫正司审问了。
“这些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把心思打到乾元宫里头来，还好他们没得逞。”
蔡添喜愤愤开口，谢蕴安抚了他两句，却并不觉得对方会这么蠢，比起这般简单直白的谋害，这个香炉更像是在挑衅，仿佛是在告诉他们，不管防范得多么严密，他们都能下手。
以殷稷如今的谨慎，出一次事就会严查一次，这种事情不需要多，有个两三次，就会对皇帝的威严造成打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得想个法子，解决问题。
思索间，殷稷的吩咐自正殿内传了出来：“传兵部户部四品以上官员来见朕。”
玉春连忙下去传话，不多时左昭也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忘了谢蕴，和蔡添喜打了个招呼就目不斜视地出去了，刚才皇帝吩咐戒严宫墙，他得去做安排。
谢蕴也没在意，抬脚进了正殿，见殷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走过去给他揉了揉肩膀，手却被忽然抓住，随即手背上就被亲了一口。
“看都不看就亲？你也不怕亲错人。”
“不能……”殷稷拉长了调子开口，刚才脸色还很不好看的人，这一小会儿就恢复了冷静，“我认得出来……”
“皇上真是英明。”
谢蕴敷衍一句，把手抽回去摁了摁他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愁苦，他们蹦跶不了多久的。”
蔡添喜来送茶，听见这话连忙附和一句：“付姑娘说得有理，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为了这些琐事烦心，是已经不想再等了。”
殷稷又将谢蕴的手拽了下来，一下下摩挲，“北上伐蛮的事，今天就要出个决断。”
这种事的确宜早不宜迟，一旦等所谓的北周成了气候，再想剿灭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至于朝臣说的以和为贵，就此放过北周的谋划，则完全行不通，殷稷放过北周，北周却不会放过殷稷，内情不足为外人道，结果倒是十分清晰明了，必定是不死不休。
“想来大人们只是为民着想，才会反对伐蛮，若能晓以大义，言明利弊，想来他们不会多加阻挠。”
谢蕴安抚了一句，正要让人传午膳进来，就瞧见殷稷另一只手竟然包扎了起来。
“怎么伤着了？”
她不知道伤在何处，也不敢用力，只好抓着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拎了起来，“能拆开吗？伤成了什么样子？”
“不妨事，”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殷稷还动了动指尖，“一点皮肉伤而已，太医就爱小题大做，才会包成这样，不理会过两天也就好了。”
“当真？”
谢蕴很是怀疑，打从看见殷稷对刺客的态度之后，谢蕴对他的话很难相信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了蔡添喜。
蔡添喜老脸一苦，他肯定是不能拆穿皇帝的，可又想请这位付姑娘劝一劝，皇上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不行，他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冷不丁殷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当真不用在意，蔡添喜早上盛粥的时候没端好碗，这才烫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儿？”
蔡添喜一呆，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皇上，老奴什么时……”
“朕知道你一心为朕，肯定不是有意的，朕只是和她说一声，旁处不会声张的，你放心就是。”
蔡添喜：“……”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啊？！
他一时顾不得尊卑，抬眼就朝殷稷看了过去，但殷稷并没有给他对视的机会，他咳了一声扭开了头，手还挥了挥：“你也累了，放你半天假，回去歇着吧。”
“……老奴谢主隆恩。”
他转身退了出去，谢蕴目送他走远，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刚才蔡添喜的那句谢恩里，满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587章 皇帝好这一口
“别看他了，”
殷稷捧着谢蕴的脸，催促着她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你可找到人了？”
“不曾，唐姑娘的行踪素来莫测，估摸着是去哪个村子里义诊了，我留了封信给她，如今只能希望她看见后，愿意进宫来见我。”
“架子这么大？你亲自去请都不来？”
殷稷有点不痛快，谢蕴听出来了，有些哭笑不得，“人家可是神医，有些脾气也正常，再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就应当对她敬重一些。”
殷稷没了言语，但看神情，似是仍旧觉得谢蕴委屈了。
“对了，”谢蕴提起井若云，顺带岔开了话题，“她请我替她给你捎句话，她说两年前骗你的事很抱歉……她当年做什么了？”
“不过是就是欺骗，和现在迎春殿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这么简单？
谢蕴垂眼看着他的眼睛，殷稷倒是不闪不避，没有丝毫心虚。
在确认谢蕴活着的那一刻起，那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就都烟消云散了，不管是迎春殿别有用心的接近和欺骗；还是他午夜梦回想起故人时的痛苦颤抖；亦或是需要剧痛才能提醒他还活着的麻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只想珍惜当下。
谢蕴看出了他的认真和神情，不自觉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回神的时候，嘴唇几乎要亲吻上去，可周遭还有宫人候着呢，她慌忙后退一步躲开了。
殷稷一呆，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完全没想过甜头都快到手了，竟然还能飞了。
“你干什么去？”
“该用午膳了。”
说话间，已经有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太医和内侍一一试过才将东西送到御前来。
打从殷稷胃口恢复了一些之后，御膳房便多了十二分的用心，那一道道御膳色味俱佳，瞧着让人垂涎欲滴，殷稷却一脸的苦大仇深。
怎么就赶到了这时候。
“快松手，你该用膳了。”
殷稷瞥了眼自己的手，挣扎片刻后忽然开口：“我这手虽然伤的不重，可用膳还是有些费力，今天怕是要劳烦你了”
谢蕴：“……”
她看了一眼殷稷被包起来的手，又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眼，然后十分确定肯定以及一定那是一只左手。
“皇帝陛下，您伤的不是右手。”
殷稷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个左撇子，吃饭一直用左手的。
谢蕴忍不住咬牙：“你是左撇子这事，民女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殷稷瞄了眼她绷紧的咬肌，眼神游移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人总会变的，这三年我就变成左撇子了。”
谢蕴：“……”
她瞥了眼周遭密密麻麻送膳的宫人，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大庭广众的，必须要维护帝王的威严。
“既然皇上需要，民女当然从命。”
殷稷又瞄了她一眼，似是预感到了这顿饭可能不会太好过，右手微微一攥拳，但就是死挺着不肯改口，不管怎么样，今天这甜头必须得占到。
他满脸的视死如归，看得谢蕴心口那点火气噗的灭了，她实在是很难对殷稷生起气来。
罢了，一顿饭而已。
“这龙井虾仁看着不错，皇上尝一尝吧。”
粉嫩嫩的虾仁被夹进碟子里，殷稷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谢蕴会给他夹茶叶。
可即便谢蕴出乎意料的和善，可他仍旧十分不满，他说的是喂，只夹进碟子里算什么喂？
他抬眼看了过去，正要开口抗议就被一个眼刀子给封住了口，可他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哎，怎么可能被一个眼神吓住？
他挺了挺胸膛，扬了扬脑袋：“朕刚才说的是……”
“吃不吃？”
“……吃。”
他老老实实地拿起了筷子，完全忘了刚才还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个左撇子。
宫人们完全不敢抬头，也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今天一定是他们没睡醒，才会看见一向睥睨天下的皇帝陛下被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姑娘管教得服服帖帖。
可有人却也因此生了旁的心思，原来皇帝好的是这一口，怪不得后宫加迎春殿那么多人，都没能入皇帝的眼，是用的方法不对啊。
也是，皇帝这些年威严日盛，一个眼神都能唬的人不敢喘气，怎么可能会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皇帝？那不是不想活了吗？
今天可真是发现大秘密了。
宫人们心思各异，两人谁都没有理会，殷稷厌食已久，这才恢复胃口没多久，谢蕴也不敢让他多吃，算着差不多了也就停了筷子。
殷稷意犹未尽，可肚腹中传来的饱胀感让他不得不作罢。
“下午皇上再添一顿小食可好？”
殷稷眼睛微微一亮：“朕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想让我答应，得给点好处吧？”
谢蕴哭笑不得：“这是为了你好。”
“不听，没有好处免谈。”
谢蕴被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气得直想笑：“那你要什么好处？”
“陪我喝两杯吧。”
谢蕴有些意外，这么好打发?
宫人端了酒上来，殷稷轻轻和她碰了下杯，语带遗憾：“如果这是交杯酒就好了。”
原来是在说成婚这件事，谢蕴懒得理他，仰头灌了进去，殷稷似是还想再开口，恰逢玉春回来禀报。
“皇上，众位大人都到了。”
谢蕴立刻放下了杯子：“政务要紧，民女就不打扰了。”
她抬脚进了内殿，听见身后殷稷跟着走了过来，连忙将他推了回去，等看着人回到了椅子上这才笑起来。
她关了门，靠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自己的身体，许是外头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太过催眠，她不多时就歪在榻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开门进来了，她心里知道是殷稷，试图睁开眼睛，可这一挣扎才发现有些醉意上头，刚才那杯酒竟然如此之烈，她索性不再动弹，由着自己沉在这醉意里。
殷稷也没有惊扰，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才翻身上了软榻，将她轻轻拢进了怀里。
她本以为这个午觉会睡得很安逸，可殷稷却忽然开了口，说的都是些闲话，谢蕴迷迷糊糊的给出了回应，本以为殷稷说两句就会消停的，可他的话锋却忽然变了：“谢蕴，告诉我实话，这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588章 太后的好心
谢蕴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关于这三年的经历，殷稷问过她，她也回答了，不算说谎，只是避重就轻，忽略了一些细节而已，那之后殷稷没也再提，她还以为他信了，原来没有。
怪不得刚才忽然要她陪着喝酒，这是想让她酒后吐真言。
好在这些年各种药材喂着，身体多了些耐性，这酒即便烈，也没能让她真的醉过去。
“谢蕴，回答我。”
见她没有回应，殷稷轻声又问了一句。
谢蕴思绪急转，她并不是不想说实话，只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已经过去的事情，就算告诉殷稷他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横添折磨，毫无意义。
他们要做的是往前看。
她翻了个身钻进殷稷怀里，语气含糊：“没骗你，唐停很厉害的……”
殷稷没了言语。
谢蕴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更不确定殷稷信了没信，也不敢乱动，只能默默等着他的反应。
身边一片寂静，冷不丁耳垂被捏了一下，谢蕴一抖，又堪堪忍住。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谢蕴？你真的醉了吗？在骗我是不是？”
谢蕴：“……”
她抿着嘴不吭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看来是醉了……”
殷稷的嘀咕传过来，谢蕴正要松一口气，颈侧就落下一个湿热的亲吻，越发含糊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蕴牙一紧，青天白日的，殷稷你想干什么？
她很想现在就睁开眼睛，可又怕会被殷稷发现刚才她是在装醉；可如果不醒过来，这白日宣淫的名声传出去，对他们两个都不大好。
她举棋不定，好在外头传来了通传声，说是太后来了。
“可真会挑时候。”
殷稷叹了一声，可还是起身下了地，眼角瞥见谢蕴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躺在软榻上，心口仿佛被戳了一下，他按捺不住低头狠狠亲了她一口，眼见她下颚都要被嘬红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稳下心神出了门。
听见关门声，谢蕴长出一口气，可算是逃过一劫。
殷稷一无所觉，太后来此他多少也猜得到原因，见人正在外殿不安地来回走动，一颔首算作见礼：“怎么劳动太后亲至？”
太后连忙迎了上来：“听说上午乾元宫出了事，偏哀家午睡错过去了，醒来才听见了消息，就赶紧来看看，皇上龙体可有恙？”
“有劳太后记挂，朕无碍。”
太后拍着胸膛松了口气，眼角余光一直瞥着殷稷，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如今她仍旧坐在太后之位上，可谁都清楚，这位置不稳当，她已经再也不是当初的荀太后了。
“没事就好……哀家听说，这次的事，是冲着皇上身边的人来的？”
殷稷眼睛眯起来，太后心脏一提，忙不迭开口解释：“哀家并无他意，这些年眼见你郁郁寡欢，如今难得有了个中意的人，自然要好生护持，所以哀家一听这里的事就想了个法子，想着或许能为皇上分忧。”
“哦？”
殷稷扯了下嘴角，“太后的法子必定是极好的，朕洗耳恭听。”
见他脸上的冷淡退了些，太后这次继续开口：“倒也不难，哀家是想着，那贼人能盯上你身边那个，应当是只有一个原因。”
殷稷听明白了，原因就是他把人接到了乾元宫来，让她成了个活靶子，可想让他把人送出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缓声道：“送回去自然不妥，可若是皇上多挑几个进来呢？”
殷稷一顿，多挑几个进来？现在他都没怎么有机会和谢蕴单独相处，再来几个人盯着，他还能凑到谢蕴身边去吗？
“哀家听说，这位姑娘新进宫没多久，认识她的人不多，若是能隐在其他人之中，就算贼人要下手，也未必能寻到她。”
太后又开口，虽然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对人命的冷漠，可对谢蕴而言，这法子的确是可行的。
只是，谢蕴会愿意吗？
她虽然有仇必报，可讲究的却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怕是不会愿意让无辜之人替她承担危险。
“皇上若是同意，哀家倒是可以好事做到底，亲自选了人送过来，对外只说是哀家的一片慈母之心。”
太后再次开口，算是解决了殷稷的后顾之忧，若是谢蕴知道了也不会往旁处想，哪怕是因为这种事不高兴，也只会把账记在太后身上。
当真是周全啊。
殷稷再次笑起来：“如此，朕就记下太后这一个人情了。”
太后眼底喜悦一闪而过，面上并未透露分毫：“此时宜早不宜迟，哀家这就去迎春殿看看，必定挑选的都是身家清白之人。”
她抬脚就要走，殷稷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等凤驾离开了乾元宫，他才低头哂了一声，这个塞人进乾元宫的机会，太后大约等了很久了吧？
罢了，只要对谢蕴有好处，让她得逞一回也无妨……只是，他要怎么告诉谢蕴，乾元宫要来新人了呢？

第589章 我会吃醋的
殷稷犹豫不决，抬脚进了内殿，刚靠近软榻就瞧见谢蕴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皇上忙完了？这一觉睡得好沉……”
殷稷看着她满脸的无辜，低头笑了起来：“忙完了，兵部户部即日起便会筹备兵马粮草，月余便能准备齐全。”
谢蕴有些惊讶，大周疆域辽阔，调集兵马好说，可辎重粮草素来都是个难题，且不说运送和调度，只来回传送消息就要花费不少时日，月余……大周和三年前，真是不一样了。
“只是有一点没有议定。”
殷稷抓过她的小腿，拿捏着力道给她揉捏，谢蕴被那酸麻感堵住了话头，好一会儿才接了茬：“可是主帅人选？”
“谢大小姐你这般敏锐聪慧，让朕很是挫败。”
殷稷开口抱怨，可眼底却没有丝毫意外，显然很清楚谢蕴是一定能猜出来的，虽然这些年她一直在极北之地休养，对朝中之事了解不多，可她头脑没变，对朝政和人心的敏锐洞察也没变。
“钟青不是靖安侯的对手，在丰州城他仗着人多和粮草充足，还能和靖安侯斗一斗，可一旦进入完全陌生的蛮部腹地，怕是会伤亡惨重。”
“朝中可还有得用的将领？”
“皆不足以抗衡楚镇，除了……”
“不可，”谢蕴抬手附上殷稷的手背，“我听兄长说起过，你曾给过他一道恩旨，那件事应当已经让朝臣十分不满了吧？若是再给他兵权，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朝臣对谢家的排斥，也远不是因为这一道恩旨，恩怨要追溯到十年前的那场阴谋上。
举朝谋谢，谁得清白？
打从殷稷为谢家平反之后，心里有鬼之人，怕是日日都觉得谢家会南下讨债，即便有祁砚这等心思坦荡之人不惧，可为了稳固朝堂，也还是会极力反对谢家为帅。
殷稷叹了一声：“你说对了，我先前只是提了一句，便满堂哗然，连赵仓满这等和谢济并无交集之人，都极力反对。”
“皇上三思，”当时的赵仓满和周尧，反对得满脸坚决，仿佛他若是执意如此，他们便会血溅当场，“谢家举家皆在关外，朝中并无人为质，若是再手握兵权，便如同虎生双翼，势不可挡，必定会成为下一个靖安侯。”
如果是以往，他可以选择独裁，他不想听见的声音有的是办法让人闭嘴。
可现在不行，他是有家室的人了。
“还有时间，且慢慢搜寻可靠之人吧。”
谢蕴安慰他一句，殷稷捏了捏她的小腿算作回应，他倒是并不着急，伐蛮一事势在必行，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也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现在让他为难的是，要怎么告诉谢蕴乾元宫要来新人的事情。
虽然是为了谢蕴的安危着想，可他仍旧莫名地心虚，直到给谢蕴揉捏完了身体，都没能想好该怎么开口，外头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几个妙龄姑娘跟在长信宫的青鸟身后，抬脚进了乾元宫。
玉春报信的时候，似是也知道这事可能会引起麻烦，连门都没进，就站在外头做贼似的喊皇上。
谢蕴狐疑地看了眼门板：“玉春好像有事。”
“阿蕴，有件事我得和你提一提。”
眼见不开口不行了，殷稷这才吸了口气，开口之前自觉站在了塌边：“方才太后来了一趟，提了个法子能让你安全一些，我想了想，答应了。”
谢蕴一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这是没好事，正要开口问一句，外头就传来女人的声音：“这就是乾元宫啊……好大啊……”
“噤声，你们是怎么学的规矩？嬷嬷没告诉你们，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开口吗？”
旁人的声音谢蕴虽然没听出来，可还记得青鸟，她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一瞬间不必殷稷开口，她也知道他说的法子是什么了。
“你想让她们做我的挡箭牌？替我承担逆贼的谋害？这不行。”
“她们进宫本就是想取代你，”殷稷轻声安抚她，“她们并不无辜，谢蕴，不必为此觉得内疚。”
谢蕴一怔，她有些意外殷稷会说出这种话来，以往形势比现在严峻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拿无辜之人替过罪，怎么现在……
二宫门前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谢蕴摇摇头，不愿意再去想。
她抬手捧住男人的脸：“殷稷……”
“阿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如果非要有人死，只要不是你，谁都可以，如果她们真的因为你而出事，我会补偿她们的家人。”
谢蕴扯了下嘴角：“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们是冲你来的，你要我忍受她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觊觎你吗？我心眼可不大。”
殷稷一滞，原本他已经做好了会和谢蕴争吵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她这话，是在说她会吃醋吗？
谢蕴会因为旁人觊觎他而吃醋……
他附上谢蕴的手，一时之间没了言语。
谢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吻：“把她们送回去吧，我会小心的，好不好？”
“好。”
殷稷回神的时候，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明明没想答应的，可心神一恍惚就……
“阿蕴……”
“不许耍赖，快去。”
殷稷无可奈何，只能扬声吩咐了一句：“送她们回去吧，去告诉太后一声，乾元宫的事不劳她费心了。”
玉春隔着门松了口气，忙不迭去传了话，青鸟很是惊讶，拉着玉春问原因，玉春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只催着人走了。
谢蕴这才从窗户里往外头看了一眼，却瞧见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她本想让玉春再出去一趟，却忽然发现那个人她认识。

第590章 让她留下
“井姑娘？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蕴有些不可思议，殷稷也很意外，他就算要找人来替谢蕴承担风险，也不至于会把主意打到臣子的后院身上。
“我去看看。”
“还是我去吧，”谢蕴拉住了他的手，眉梢微微一扬，“皇上要自重，别往人家姑娘跟前凑，后院会着火的，扑不灭的那种。”
殷稷一顿，随即闷闷地笑起来，抓着谢蕴的手亲了两口才起身去了外殿看折子，谢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几分忧虑，她的三年枯燥无味，可殷稷这三年，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啊。
她吐了口气，理好衣裳出了门：“井姑娘。”
井若云和她见礼，明明脚都扭伤了，她自己却并不在意的样子，那礼见得一丝不苟。
谢蕴伸手扶了她一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脚是怎么进的宫？”
“一点点小伤，也不影响走路……听说乾元宫出事了，付姑娘你没事吗？”
“他们没得逞……坐下说吧。”
她扶着井若云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两人毕竟不熟悉，她也懒得客套，“都这幅样子了，不养着进宫做什么？”
“大人说，我在府里也不得安生，倒不如来宫里走走。”
谢蕴蹙眉，什么时候进宫走走不好？非得这时候？
就算要来宫里走走，也不该走到乾元宫来啊，祁砚不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
“祁大人呢？”
“说是去撷芳殿了。”
先皇的皇子这些年有几个已经成年出宫建府了，殷稷也如同当年所说，允许太妃搬出宫去随同儿子一道居住，可毕竟还是有年幼的人，祁砚便仍旧偶尔会去哪里看一看。
“玉春，去撷芳殿请祁大人来一趟。”
玉春连忙去了，井若云看看对方，又看看谢蕴，露出由衷的赞叹来：“付姑娘，你果然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很不一样。”
谢蕴半蹲下去看了看井若云的脚踝，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彻底肿了起来，但井若云很是耐痛，她检查的时候对方始终没有吭声，直到谢蕴放下手才发现她脸色不大好看。
“疼怎么不说？”
“也不是很疼……”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谢蕴叹了口气将她的裤脚理好，余光一瞥，却瞧见门边多了个人，殷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殿内挪到了殿外，正靠在门板上看折子。
谢蕴：“……”
她扭回头当没看见，随口接了井若云之前的话茬：“没有谁和谁是一样的，井姑娘，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井若云笑起来，她这么笑的时候，就和谢蕴相差了许多，眼睛弯了起来，像道月牙儿，很可爱。
可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么笑，很快就收敛了神情，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谢蕴，仿佛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又咽了下去，谢蕴莫名的好奇，正想问一句，祁砚就进来了。
“可是巧，奴才正想去撷芳殿呢，就瞧见祁大人来了。”
谢蕴起身见礼：“祁大人。”
祁砚忙不迭侧身避开：“付姑娘不必如此。”
井若云撑着要站起来，被谢蕴摁了回去：“有伤就不必勉强了，对吧，祁大人？”
祁砚没吭声，谢蕴困惑地看过去，却见他正看着自己，傍晚有些晦涩的天光下，他眼底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谢蕴也没有在意，语调拔高了一些：“祁大人？”
“嗯？什么？”
祁砚这才回神，目光仍旧在她身上，隔了片刻才回想起她的话来，连忙点头应了一声，“付姑娘说的是，不必多礼。”
他这才看了井若云一眼，却也只有一眼，目光便再次落在了谢蕴身上。
谢蕴蹙了下眉头，祁砚看她是不是看得太认真了？
可现在的他理应不知道自己是谁，莫非是觉得她像她自己，所以在惊讶？
“祁卿入宫一趟，怎么不来见朕？”
殷稷忽然开口，打断了谢蕴的思绪，也将祁砚的目光引了过去。
他像是这才发现皇帝在，连忙躬身见礼，井若云却是真的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谢蕴只好又摁了她一下：“皇上知道你脚上有伤，不会怪罪。”
井若云低声道了谢，祁砚顺势又朝谢蕴看了过来：“多谢付姑娘照料她。”
眼见谢蕴要开口，殷稷用力咳了一声：“你们不是要成婚了吗？”
他声音格外的清晰嘹亮，明明话是和祁砚说的，可目光却一直勾着谢蕴的眼神，不许她看向旁处，“日后就好生在府中准备吧，莫要辜负了朕特意赐的凤冠霞帔。”
祁砚额角跳了跳，却耐着性子朝殷稷走近了一步：“臣有话想和皇上说。”
殷稷不大想听，可不能失了风度：“进来吧。”
两人并没有谈多久，祁砚很快就出来了，径直朝着井若云走了过去：“你就在宫里住一段时间，陪陪付姑娘吧。”
谢蕴一愣，祁砚说什么？
“祁大人，这样不妥。”
她连忙开口喊住要走的人，眉头皱了起来，井若云如果是迎春殿里的人，留在乾元宫好歹还有个盼头，可她是和祁砚定了亲的人，还对祁砚还很有情谊，这若是留宿了乾元宫，外头要怎么说她？
何况现在宫里可不太平，她留下一定会变成另一个活靶子。
“祁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第591章 你怎么管的男人
祁砚似是有些受宠若惊，怔愣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两人抬脚走远了几步，井若云不自觉站了起来，抬眼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却很识趣地没有追上去，冷不丁一道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侧头一瞧，就见刚进了正殿没多久的皇帝又出来了，此时正站在阶上垂眼看着她。
“你怎么管的男人，往人家姑娘面前凑什么？孟浪。”
井若云：“……”
她咬着嘴唇不敢开口，眼底却生出一点古怪来，人还是那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次见到的皇帝，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是错觉吗？
她不太确定地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却见人还看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催促，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她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催着她去把祁砚喊回来。
可你是皇帝，你为什么不能把付姑娘喊回来，非要来指望我？
井若云被他催得欲哭无泪，只能扭开头装作没看见，两人之间暗潮汹涌，谢蕴却一无所觉，等距离远到井若云听不见了她才开口：“祁大人身为男子，怕是不知道女子的难处，井姑娘与你已有婚约，若是再在乾元宫过夜，怕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去。”
“付姑娘真是体贴周全，”祁砚眼神温和似水，“只是不必多虑，我不在意自然无人会攻讦她，何况清者自清，流言又有何惧？”
谢蕴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清者自清？
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些，若是当真能清者自清，先皇时期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冤假错案？
“祁大人……”
“听说上午宫中出了事，姑娘可有被波及？”
祁砚打断了她的话，开口询问，大约是意识到之前的直视让她不悦了，这次他的目光很有分寸的错开了，“宫中人多眼杂，姑娘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谢蕴的脸色更不好看，即便祁砚这话是出于关心，可你放着你的未婚妻不管，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而且这话里话外的，果然是知道井若云入宫后要面临的危险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不劳大人记挂，大人当真要将井姑娘留在宫里？”
祁砚沉默下去，他想旁敲侧击的问问谢蕴这些年过得如何，可对方却一直在和他谈井若云，他很是失望，可片刻后，他还是耐着性子开了口：“皇上已经答应了，我们都是出于大局考虑，所以付姑娘无须多想……”
殷稷会答应她一点都不奇怪，他想护她天经地义，可祁砚不该啊？你把自己的未婚妻推出来做活靶子是为了什么？
“井姑娘可知道为何来此？”
祁砚微微一顿，进乾元宫后第二次朝她看了过去，她正动作极小地四处打量着乾元宫，这个地方虽然她来过，但显然还并不熟悉，这份陌生感让她有些不安，只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他垂下眼睛，迟疑许久才再次开口：“她很少出门游玩，这次就有劳付姑娘照料了。”
谢蕴心口噌的窜起来一丝火气，所以这话里的意思是，井若云什么都不知道是吗？她以为祁砚就是带她入宫游玩的是吗？
“祁大人，为人夫者……”
“付姑娘，”井若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被祁砚刚才的打量惊动了，迟疑着走了过来，一靠近就听见了谢蕴略带火气的话，“我留在宫里，会给你添麻烦吗？”
谢蕴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刚才那些话和祁砚说说可以，若是当着井若云的面提起，就是挑拨离间了。
“不曾，姑娘若是愿意，就在这里住两天吧。”
井若云低声道了谢，谢蕴这才看了一眼祁砚：“祁大人请回吧，恕不远送。”
祁砚看得出来她的冷淡疏离，面露苦笑，可心里却是软的，谢姑娘当真良善，明知道井若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入祁家，却仍旧愿意为她鸣不平，只是他也是想让她安全一些，至于他和井若云的关系……日后有机会，他会好好解释的，现在还是离开的好。
他转身走了，谢蕴看都没看一眼，快步朝殷稷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拽着他就走：“你给我进来！”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到井若云正看着她，不只是她，满乾元宫的人目光也都在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瞄。
大庭广众的，要给皇帝留面子。
冷静，克制……
她轻轻吐了口气，逼着自己松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却是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请皇上跟民女进来一趟。”
殷稷轻轻吞了下口水，看来谢蕴这次被气得不轻，但好不容易有一个不会让谢蕴吃醋的活靶子，他是不可能放过的……被撵下床也不行。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谢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唬得他脚步一顿，随即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玉春，送井姑娘去我那里，我们一起住。”
一起住？你们两个要是一起住，我怎么办？
他抬脚就追了进去，玉春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反对的，可是这也没留句话，他怎么办呐？
他有些犹豫不决，将蔡添喜的教诲回想了许多遍才做出决定来，抬脚朝井若云走了过去：“姑娘随咱家来吧。”
两年前因为她冒充谢蕴，让皇帝遭了罪，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最清楚那段时间有多难捱，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虽然有了谢蕴的吩咐，玉春也只能做到疏离客气这一步，脸上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笑的。
井若云已经很满足了，连忙抬脚跟了上去，她还以为自己且得等上一会儿呢，没想到这付姑娘还能想着先安排她。
祁砚曾经说过，那位谢姑娘蕙质兰心，体贴周全，不知道和这位付姑娘一比，究竟是谁更出色……
“多谢公公。”
她低头道谢，已经下意识将以往学的关于谢蕴的那一套给收了起来。
“这是偏殿，付姑娘住的是南间，你就住北间吧，你先前也在迎春殿呆过，宫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咱家就不多言了，只有一句话想再嘱咐一句，别往皇上跟前凑，给咱们添麻烦。”
井若云连忙答应下来，等玉春走了她才开了北间的门，里头却是一堆杂物，谢蕴先前就只在南间住着，这一间就有些荒废，宫人洒扫也不怎么进去。
好在井若云是做惯了这些的，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别收拾了，我让人送你去迎春殿。”

第592章 还债
井若云微微一愣，看了她一眼才站了起来：“可是大人说……”
“我娘的话都有可能不对，何况男人？别听他那些废话。”
谢蕴朝她伸出手：“来，我扶你。”
井若云不自觉将手伸了过去，被握住的瞬间她怔了一下，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她才再次开口，“那皇上那边……”
“皇上忙着呢，不会管这些。”
井若云有些茫然，刚才皇上那一直往门口凑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来哪里忙。
但她很快就回了神，用力摇了下头：“付姑娘，让我留下吧，我会老老实实呆在偏殿里的。”
谢蕴轻声一叹：“井姑娘，我让你走不是怕你在皇上面前走动。”
她有些无奈，虽然之前用这种理由说服殷稷放弃了给她找替罪羊的打算，但她心里始终不觉得他们中间还会有人插进来，何况井若云很明显对祁砚有心，应当也不会做什么错事。
“我说实话吧，宫里最近不太平，宫外的人可能不太清楚，但情形的确凶险，尤其是这乾元宫，如果真出了事，可能无力顾及你。”
不管是禁军还是内卫，主要职责都是保护殷稷，而殷稷只会保护她，到时候无依无靠的井若云，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送她去迎春殿是最好的选择。
可井若云仍旧站着没动——是她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吗？
谢蕴眉心微蹙：“井姑娘？”
井若云抬眼看过来，眼神很复杂，最终却都化成了柔软的春水：“付姑娘，谢谢你……先前我曾托你和皇上道歉，你还记得吗？”
谢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却仍旧点了下头：“我已经转达了，皇上不曾在意。”
只是她也清楚，殷稷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应该和井若云脱不了关系，只是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她不好武断下手，便是要讨债，要报复，也得找对正主才行。
“皇上真是大度。”
井若云低语一句，片刻后才再次抬起头来，“如此，我就更过意不去了，祁大人说，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所以付姑娘，让我留下吧，若能帮你分毫，就当是我还债了。”
谢蕴一愣，井若云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古怪？还债……她莫不是知道祁砚为什么让她进宫？
她抬眼看了过去，井若云却没有和她对视，许久后才仰起头，露出了之前的那种很可爱的笑容。
谢蕴有些恍惚，竟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初入宫闱时自己的影子，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却也没再劝，她觉得应该是劝不动了。
“我来吧，脚伤了就得歇着。”
她将井若云拉起来摁在了椅子上，刚要自己动手，玉春就带着人进来了：“我们来我们来，怎么敢劳动付姑娘动手，快着点，动作麻利一些。”
宫人们连忙动手，不多时就将北间清理了出来，玉春这才讨好地看向谢蕴：“付姑娘，皇上等您用晚膳呢。”
谢蕴瞥了眼正殿门口，语气凉凉的：“玉春公公听错了吧？皇上刚才明明说的是今天晚上自己用膳，不需要人陪的。”
玉春满脸堆笑，有心为殷稷说两句好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就瞧见外头闪过一道影子，等看清楚是谁的时候他忙不迭开口：“皇上来接付姑娘您了。”
谢蕴这才看了眼外头，见果然是殷稷便屈膝见礼，殷稷连忙上前扶住，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谢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皇上不是该用膳了吗？来这里做什么？”
殷稷一哽，大约是刚才被骂过所以没敢乱说话，也没为自己辩解，只尾巴似的跟着谢蕴，她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宫人还没如何，井若云先胆战心惊了起来。
“付，付姑娘……”
谢蕴侧头看过去，许是在对方身上看见过自己影子的缘故，她态度很和善：“井姑娘有事？”
井若云瞄了一眼殷稷，一把将谢蕴拉了过去：“付姑娘，皇上让你去你就去吧，别真的惹恼了他，他毕竟是皇上。”
谢蕴有些无奈，殷稷如今虽然脾性的确有变化，可在她面前始终都是当年在梅林遇见的那个稷郎，若是两人相处她要时刻记得这些尊卑，不可违逆，那日子岂不是辛苦？
“无妨，皇上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他脾气很好的。”
井若云见鬼似的睁大了眼睛，虽然今天的殷稷的确和她以往见过的不太一样，但她可以对天发誓，他身上绝对没有一点能和脾气好扯上关系。
她本也不是多事的人，只是怕这位付姑娘会因为说错几句话就出事，她人那么好，不该那样的。
“付姑娘你听我说，”她忙不迭再次开口，“一顿饭而已，跟着皇上吃的还能吃得更好，你别因为这种事就和皇上闹，平日里我想和祁大人一起用饭都等不到人呢，你就去吧……”
谢蕴：“……”
是她不想和殷稷一起用饭，为什么井若云看起来比殷稷还要着急？
可她的担心又真心实意，谢蕴也不好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犹豫片刻还是叹了口气：“好好好，这就去。”
殷稷眉梢一扬，赞许地看了井若云一眼，示意玉春赏。
井若云却被吓得一抖，转身就钻进了北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殷稷：“……”
很好，很识趣。
他心里满意，抬脚就朝谢蕴追了上去，趁着吃饭的这个功夫，他想再和谢蕴谈一谈井若云的去留，却不想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宫人就匆匆进来了：“皇上，萧嫔娘娘求见。”

第593章 嫉妒
殷稷微微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不见。”
宫人犹豫片刻，递了个小盒子过来：“这是萧嫔娘娘让奴才带进来的，说她只是听说乾元宫出了事，所以才会过来，她知道萧家做错了事，皇上不愿意见她，可她真的很担心您，所以求您让她进来，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盒子打开，一小瓶兰陵酒映入眼帘。
“她这是在提醒朕，当初她对朕的救命之恩吗？”
殷稷满眼讥讽，有些人永远喂不饱，怕是事到如今，萧宝宝都觉得他亏欠萧家。
“应当不是，”谢蕴抓住他的手，安抚地揉了揉，“萧嫔这些年颇有些长进，即便心里这么想，应当也不会做这般愚蠢的事情，她大约只是想勾起你对萧家的旧情，只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拿这个试一试。”
“旧情？”
殷稷哂了一声，“我和她，和萧家之间哪有旧情？钟青钟白……”
他话音猛地一顿，片刻后抬手将那瓶酒打翻在地上：“撵出去。”
宫人再不敢言语，匆匆退了下去，谢蕴抬手给他揉了揉胸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时隔三年，当初断臂之痛再难捱，如今也已经适应了，只是那时候的悲剧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他握住谢蕴的手，侧头看了过去：“谢蕴，自私也好，恶毒也罢，我不能让你出事，迎春殿的人可以送回去，但井若云必须要留下。”
谢蕴叹了口气，这件事她已经预见了是这么个结果。
“好，听你的。”
殷稷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抬手去给谢蕴夹菜，外头却有喧哗声传了进来，显然萧宝宝没那么容易就走，不多时宫人再次进来：“皇上，萧嫔娘娘不肯走，说皇上您不见她，她不敢强求，但会在外头一直等着。”
殷稷脸色瞬间黑沉如墨：“一直等？这么想见朕是吧？好啊，朕……”
“我去吧，”谢蕴拦住了要起身的人，“别让旁人影响了你的胃口。”
本就吃不多，若是再被萧宝宝气到，晚饭就别用了。
她起身往外走，殷稷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最后一次，改日我就寻个由头，将后宫遣散了。”
谢蕴一怔，虽说她知道殷稷心里都是她，可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她还以为怎么都要自己开口的。
她忍不住看过去，千言万语都汇在一双眼睛里，情之一字真是奇妙，当年的摘星宴上的一眼万年，本以为是有缘无分，却不想是命定之人。
“好……”
她低头亲了亲殷稷的嘴角，声音有些颤，“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现在还不行，安康的身子越来越差了，这种时候经不得颠簸，而且窦家举家流放，若是你遣散后宫，她就没有去处了，再等等吧。”
殷稷素来经不得挑拨，被这轻轻浅浅一个吻亲得眼神都变了，完全没注意她在说什么，眼睛仿佛要吃人一样，热辣辣地烫得谢蕴浑身发热。
“你克制一些！”
她一把遮住了殷稷的眼睛，虽然周遭的宫人在她弯腰的时候就已经背转过身去，谨记不听不看的准则，可谢蕴仍旧浑身发烧，转身出了正殿，才稍微松了口气，好在临近秋天，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凉爽了，总算将她浑身发热的血液给降了下去。
她抬手又扇了扇风，这才深吸一口气出了门，可就算她已经努力冷静了，看在萧宝宝眼里却仍旧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样子。
原本她被拒之门外，心里已经很不痛快了，现在又看见谢蕴这幅样子，脸色当即难看起来，这贱人一定是因为上次自己给她送衣服的事所以想报复她，这就是在和她示威！
她抬脚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宫人一把拉住：“娘娘，阿嬷不许您和人起冲突。”
“她和旁人不一样，皇上对她很上心……”
“那更不行了，上次您擅自对她出手，已经让阿嬷很是恼怒了，这次您若是再惹麻烦，阿嬷一定不会轻饶的。”
萧宝宝动作僵住，虽然仍旧心有不甘，可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谢蕴没有察觉到这主仆间的古怪气氛，隔着一丈远停下了脚步：“萧嫔娘娘恕罪，皇上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只能请娘娘回去了。”
萧宝宝气得牙根痒痒，身体不适？和你胡闹的时候身体就舒服了是吧？
狐狸精！
她紧紧攥住了帕子，透过谢蕴看了眼乾元宫，可并没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明明今天都传召迎春殿的人过来了，那么多小贱人都见了，却偏偏不肯见她……萧家犯的错她在尽力弥补了，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无情……
她又愤怒又委屈，一肚子的火气想发泄，可因为宫人刚才那句话，她只好死死克制住，许久后她才低下头：“那本宫就在这里等皇上身体好了再说。”
谢蕴打量她一眼，这次回宫后她就知道萧宝宝变了许多，上次在迎春殿她赏赐衣服的事，也让她看见了这人的长进，但一个人再怎么变化本性是不会改的，她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人，今天这幅样子，属实有些不适合她。
“娘娘还是请回吧，”谢蕴斟酌着开口，不错眼地盯着萧宝宝的反应，“您虽是一片赤诚，可皇上素来不喜欢胁迫，您在这里候着，怕是不止不能让皇上心软，还会适得其反，让皇上更不想见你。”
萧宝宝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个狐狸精竟然敢这么和她说话？
“你算什么东西，本宫和皇上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
她终于按捺不住，身后的宫人用力拽着她也没能拦住。
眼前这人明明无名无分，却可以自由出入乾元宫，而她是后妃，是光明正大嫁给殷稷的人，却要被拦在门外，凭什么？！
“你不过就是因为长得像谢蕴才会被皇上多看两眼而已，靠学他人得来的宠爱，能持续几时？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有好下场的！”
她转身气冲冲走了。
谢蕴想着她那句狠话，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松了口气，还好，萧宝宝还是那个萧宝宝，没有长进得太过分，不然她可就要头疼了。
她转身回了乾元宫，没注意到身后萧宝宝身边的宫人看了她一眼，等她不见了影子对方才转过头去，一路朝着萧宝宝追了过去，却是到了昭阳殿才瞧见萧宝宝的影子，她连忙抬脚进去，却不等脚步落下，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就响了起来。

第594章 我胆子很小的
谢蕴一路回了乾元宫，还不等到主殿就听见里头一声奶声奶气的“父皇”。
她一怔，小公主？
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她就在门口竟然都没瞧见。
她抬脚进了主殿，果然瞧见眼熟的奶娃娃正试图靠近殷稷，可没走近两步，就被男人冷厉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小公主显然被吓到了，却没有哭，只红着眼睛小声继续喊父皇。
谢蕴皱了皱眉，明知道这是王惜奴的孩子，是个孽种，她仍旧有些不忍。
“小公主怎么来了？”
她缓下语气，朝奶娃娃喊了一声，小孩子看见是她，许是因为之前见过几次的原因，这次没有再和之前似的要躲，只眨巴着红彤彤的眼睛看了过来。
“小公主可用膳了？”
她靠近两步，正要蹲下去和孩子说话，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殷稷神情冷淡：“送她出去。”
玉春不敢怠慢，连忙抱着人走了。
谢蕴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孩子还是扭着头看他们，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却始终没有哭闹。
她心里叹了口气，一扭头却发现殷稷也在看对方，眼神虽然清淡，却也有几分波澜。
“……喜欢这个孩子？那怎么不让人多留一会儿？我也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殷稷连忙否认：“没有，以往听了些胡话，以防万一才让人好生照料，如今知道都是骗人的话，自然就不必在意了……等寻个由头收拾了庄妃，就把这孩子送出去。”
谢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藏着秘密。
“什么胡话？可能说给我听？”
其实她先前就很好奇，殷稷为什么会留着这对母女，虽然后来知道了一部分答案，但并不足以完全解惑，尤其是这小公主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还能自由进出乾元宫，这可不是身世见不得光的公主该有的待遇。
“没什么好说的，用膳吧。”
他满脸都写着避讳，谢蕴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看得他一用完膳就躲回了内殿。
谢蕴只得作罢，心里却松了口气，殷稷既然这般避讳，想必今天晚上会很安生，她也能安稳睡个觉了。
揣着这点小庆幸，谢蕴回了偏殿，一进门就看见井若云正在外间焦急地走来走去，瞧见她进来长出了一口气：“皇上没有为难你吧？有没有打你啊？有没有拿烛火烫你啊？”
谢蕴被问得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殷稷是哪里让井若云误会了，她似乎总觉得殷稷是个会随便打人杀人的疯子。
可她也不想解释过多，殷稷的好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多谢井姑娘担心，皇上对我的新鲜劲还没过呢，不会对我不好的。”
井若云仍旧一脸忧虑，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大约也知道交浅不言深的道理，所以最后也没说什么，谢蕴趁机和她道了别，回了自己的屋子，要关门的时候，井若云又看了过来：“付姑娘，你帮了我很多，若是晚上有什么事要帮忙，千万别客气，虽然我胆子很小，但我还是会努力帮你的。”
见她如此认真，谢蕴撑不住笑起来，半是哄半是敷衍地答应了一声，乾元宫的守卫本就十分森严，出了香炉的事之后殷稷便又将警惕提高了几分，现在的乾元宫即便是楚镇亲至，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可她没想到井若云竟然是个乌鸦嘴，谢蕴刚入睡没多久就被异样惊醒了，被子上沉甸甸的，起初她还以为是殷稷回过神来，又来闹她了，含糊了一句热，想着让人人离远一些，对方却丝毫不动，她这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却瞧见一条儿臂粗的蛇压在她被子上。
她身体骤然僵住，一瞬间不敢再动。
那蛇在她被子上来回游走仿佛在寻找什么，谢蕴呼吸几乎要凝滞，却陡然想起来之前遇见的那条蛇，夏季正是蛇虫出没的时候，当时虽然被吓得险些出事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那是个意外。
可现在才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蛇怕是也有剧毒，她得小心。
她瞅准机会，伸手一撩被子，将蛇掀翻出去，下了地就往外走，正要抬手去开门，却一手摸到了滑腻冰凉的东西，她一个激灵，猛地抽回了手，身体却被那触感刺激得止不住的战栗。
不止一条蛇。
她试图退到墙角去，可刚一动弹，被锁定的感觉就来了，两条蛇吐着信子朝她靠近，她正要喊人来救她，一声尖叫却在不远处响起，井若云一把拉开了她的门：“付姑娘，我屋子里有蛇，能不能在你这……”
话音戛然而止，原本盯着谢蕴的蛇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动，注意力开始转移到井若云身上。
“这些蛇可能有毒，出去喊人。”
她一开口，那蛇就竖起了身体，一副随时会攻击的姿态。
井若云脸色苍白：“我觉得我一走，它就会咬你……”
谢蕴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一时也有些无措。
“我最怕这种东西了……”
井若云声音里带了哭腔，谢蕴不得不分出点心神来试图安慰她，可目光一转，却瞧见她抬手拎起了门边放着的铜壶，然后朝她挪了过来。
“别过来，它们……”
不等她话音落下，两条蛇就离弦的箭一般朝着井若云弹射过去，井若云尖叫一声，抡着铜壶狠狠砸了下去，不偏不倚，将两条蛇狠狠砸在了铜壶底下。
她浑身都在哆嗦，哭得越来越凶：“这东西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每说一句吓人，她就抡起铜壶狠狠砸一下，不过片刻，两条粗壮的毒蛇就被她生生砸成了肉泥。

第595章 旧事重演
谢蕴一时目瞪口呆，回神后连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好了，已经死了。”
井若云哆嗦着扔了铜壶，一把抱住谢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东西怎么这么吓人……”
谢蕴看着已经彻底被血染红的铜壶，又看看地上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一滩烂肉，一时竟有些不知道“吓人”这两个字说得到底是谁。
嘈杂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随即殿门被撞开，谢蕴本以为是巡逻的宫人听见了动静过来查看了，却不想进来的竟然是殷稷。
她下意识推开井若云，朝他走近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听见这边有声音。”
屋内没有点灯，他看不清楚殿内的情形，只是隐约嗅见了周遭奇怪的血腥味，强烈的不安让他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把将谢蕴拉进怀里，上下抚摸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安抚。
“我没事，只是进来两条蛇，都没有碰到我。”
“蛇？！乾元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殷稷越发紧张，明明屋子里没有点灯，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却仍旧围着谢蕴看了一圈，掌心几乎摸过了她身体每一寸，确定真的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皇，皇上……”
玉春气喘吁吁追了进来，却是一脚就踩在了那滩烂肉上，整个人跟着一趔趄，好在他灵活，伸手扶住了门框。
宫人跟在他身后陆陆续续冲进来，火把的光将房间照得通亮，玉春这才看见自己踩到了什么，被恶心的一哆嗦：“这什么东西？皇上，您刚才有没有踩到？”
殷稷也看了一眼那蛇尸，脸色十分阴沉：“这可不是寻常的蛇虫，如此歹毒……传朕的旨意，调集禁军，戒严宫墙，给朕挨门挨户地搜！”
谢蕴有些犹豫：“长信宫且等一等吧，深更半夜的惊扰了太后怕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
殷稷脸色漆黑如墨，将谢蕴紧紧圈在了怀里：“关系到你，不能有任何疏漏……去搜，什么地方都别放过！”
玉春连忙答应着要出去传旨，谢蕴忙不迭嘱咐了一句：“去长年殿的时候小心一些，别吓到良妃。”
许是没想到她这么惦记良妃，玉春很是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匆匆退了下去，不多时外头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宫人出去传旨了，很快殷稷刚才的话就会传遍宫闱。
“去主殿吧，这里不安全。”
谢蕴也心有余悸，闻言便没有拒绝，只扭头看向了井若云，却见对方正看着她和殷稷，神情有些恍惚，一点羡慕悄然流露出来。
原来男人是可以这么紧张一个人的……
“井姑娘？”
谢蕴唤了一声，她连忙回神：“什么？”
“随我们去主殿吧，这里让人检查一下，你刚才不是说你那屋也有蛇吗？让宫人去看看。”
她连忙摆了摆手：“我在这里就行，不去给你们添乱了。”
许是动作太急，她竟险些摔在地上，连忙扶住了身边的柜子，虽然站稳了，姿态却颇有些狼狈，她尴尬的笑了笑，试图遮掩过去。
谢蕴却想起来她脚上还有伤。
“你遭此横祸本就是因为我，方才又冒险救了我，何谈添乱二字？同去吧，待会儿太医来了，正好看一看你的脚伤。”
“真的不用了。”
井若云恳求地看了过去，满眼都是真诚，她真的很不想去殷稷的正殿，皇帝骇人的很，他的寝殿肯定也很恐怖，她才不要去。
“我在这里等一等就好，很快就干净了。”
谢蕴看出了她的抗拒，虽然放心不下，可也不好勉强，只能选了几个高大结实的内侍去查看她住的北间，尽快清理干净里头的东西，好歹给井若云一个安身之地。
只是清理需要时间，所以谢蕴跟着殷稷回了主殿之后，就从窗户里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了偏殿门前的石阶上，影子被身后的烛光照成了细细长长的阴影，她仰头看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位井姑娘好像和看起来的不大一样……”
谢蕴忍不住开口，殷稷从她背后附上来，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这是兰陵的习俗，说是人如果被吓到了，这样抚摸头顶，能安抚魂灵。
谢蕴被他摸得舒服，索性窝在了他怀里，目光却仍旧看着外头的人：“你说祁大人知道今天晚上的事，会不会后悔让井姑娘进宫？”
殷稷不知道祁砚会不会后悔，他倒是很庆幸，如果今天井若云没有住进偏殿，那分开在两间里的毒蛇就会集中到谢蕴的屋子里，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有惊无险了。
“我记下了她的功劳，不会让她白白担了这一次风险。”
谢蕴应了一声，这番惊吓虽然比起以往的经历来说不算什么，可她现在的身体毕竟比不得以往了，眼下危机过去，身体便有些困倦，殷稷将她放在龙床上，在她腰间搭了搭薄被：“你睡吧，这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打扰你。”
“那你呢？”
殷稷眼神沉凝：“我觉得这幅情形很眼熟，当年在上林苑，有人就对你用过这种手段。”
这说的是萧宝宝，谢蕴不是忘了上林苑的事，只是不想先入为主，怕会误导判断。
但殷稷对此却毫不在意，他并不在意会不会冤枉，他只知道自己的逆鳞被人碰了，所以宁可杀错，也绝对不能放过。

第596章 一片冰心
后宫很快就嘈杂起来，虽然长信宫闹腾得最厉害，可殷稷还是径直去了昭阳殿。
长信宫是历任太后的居所，没有哪个皇帝会顶着忤逆不孝的罪名搜查这里，就连先皇都不敢，太后会闹在情理之中。
可她是个清醒的人，不会因为一点颜面就让处境本就糟糕的荀家雪上加霜，这点脾气过去，太后一定会选择配合。
可昭阳殿就不一样了，萧宝宝这些年就算看着是长进了，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今天这事若不是她做的，她怕是会觉得十分屈辱，不肯让人进去；如果是她做的，心虚之下，怕是会闹腾得更厉害。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他不吃，可不代表宫人和禁军不吃，没有人敢担上逼死后妃的罪名，说不定真的会被挟制住，所以他得亲自去看看。
去往昭阳殿的路上，殷稷已经做好了会看见一场闹剧的准备，可到地方的时候，里头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宫人和禁军正在殿内搜索，萧宝宝就安安静静地被宫人簇拥在一旁，半分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神情木然的像尊雕像，直到看见他进来，眼睛才亮了一下：“皇上。”
她快步走近，脸上写满了惊喜，许是太过兴奋，距离他半丈远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见礼，慌忙停住了脚步，再次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底没有被搜宫的屈辱和愤怒，只有盈盈如水的思念：“皇上终于肯来这里了。”
殷稷蹙了下眉头，他有些不适应萧宝宝这副样子。
他认识的萧宝宝，是骄纵跋扈，自私任性的性子，遇见搜宫这种事，不可能是这幅反应。
可他也懒得深究其中的原因，她肯配合省的是他的麻烦。
“朕问你，你最近有没有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萧宝宝仍旧不错眼地看着他，只轻轻摇了下头：“没有，臣妾长居宫中，宫人都没几张新面孔，哪有机会见不该见的人？”
“是吗？”
殷稷不置可否，虽然问了萧宝宝，可他也没打算真的信她，许是看出了这一点，萧宝宝的头垂了下去：“是出什么事了吗？皇上怀疑是臣妾做的吗？”
宫人抬了椅子过来，殷稷撩了下衣摆靠坐在上头，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了萧宝宝身上：“朕宫里发现了几条毒蛇，若不是发现得早，朕已经没命了。”
萧宝宝震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竟然有人敢谋害你？！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咬？”
她下意识凑近两步，手抬起来似是想查看一下他的身体，可不等靠近就被殷稷的眼神逼了回去，她浑身一颤，似是对殷稷不许自己碰他这件事很受伤，眼眶都红了，却并没有抱怨，只是低下了头：“这次不是我……我怎么会害你呢？就算我嫉妒付粟粟能住进乾元宫，我也不会因为她就波及到你，我不会做这种事的……稷哥哥……”
久违的称呼忽然出现，即便是殷稷从来都没喜欢过这三个字，也还是有一瞬间的怔愣，但也仅仅一瞬而已。
“最好如你所言。”
他收回目光，淡淡看向搜索的禁军和宫人，不多时左昭就来复命了：“回皇上，什么都没搜到。”
他略有些失望：“搜仔细了吗？”
“是，昭阳殿各处都搜了，没有发现和纵蛇有关的东西。”
“……别的地方接着搜，”殷稷叹了一声才开口，“务必仔细。”
左昭连忙答应一声，领着禁军退了出去。
殷稷抬了抬手，玉春连忙上前搀扶，他扫了一眼萧宝宝和她身后站着的宫人：“没找到东西不代表你是无辜的，萧嫔，你一定要安生一些，听得懂吗？”
萧宝宝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被他话里那彻骨的冷漠吓到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点了下头。
“回吧。”
殷稷看了眼马上就要亮起来的天色，转身往外走，身后萧宝宝却又追了上来：“皇上如果可以多留一会儿，再搜一遍也可以。”
殷稷脚步一顿，有些惊讶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宝宝却低下了头：“萧家做错了事，闹得如今家破人亡的地步，臣妾孤身留在京城，身边只剩了皇上一个亲人，这么久不见，臣妾实在是惦记，若是皇上能多留片刻，再搜几遍也可以。”
她没有抬头，却有水滴啪嗒啪嗒地掉在了地上。
殷稷微微一顿，亲人吗？
“……别把指望放在朕身上，你我之间，从来都不是亲人。”
许久后，殷稷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萧宝宝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惊讶之下仰头朝他看过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地上落，可她没有再如同以往那般大吵大闹，只是看着殷稷就那么无声地哭。
玉春低下了头，心里很是唏嘘，当初刚进宫的时候，这位萧嫔娘娘是多么骄傲肆意啊，可现在竟变成了这幅卑微模样……真是世事无常啊。
“别哭了，在朕这里，你的眼泪不值钱。”
殷稷却仍旧无动于衷，神情甚至都不见丝毫柔软，萧宝宝紧紧咬住了嘴唇，似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了屈辱，抬手狠狠擦起了眼睛，直将一双杏眼擦得通红都没有停下，可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帕子都湿了，也还是没能止住。
殷稷静静看她片刻，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萧宝宝一路跟着他出了昭阳殿，站在门口看着人走远才终于将悲鸣发出来，她慢慢蹲在地上，哭得全身哆嗦，显然被今天殷稷来自骨髓的冷漠伤得难以自抑。
玉春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声，帝王有情也无情，乾元宫和昭阳殿这两位，都是女人，可皇帝的态度差太多了……
“想留在昭阳殿？”
殷稷忽然开口，玉春慌忙回神，听清楚他问得什么，险些给吓跪了：“奴才怎么敢？奴才对天发誓，主子只有皇上您，就是刚才灯火缭乱的，奴才瞧见萧嫔娘娘的脸像是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这才回头多看了两眼，可半分旁的心思都没有……奴才要是生了二心，天打雷劈！”
殷稷没理会他的表忠心，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其实他刚才也看见萧宝宝的脸肿了，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臣妾孤身留在京城，身边只剩了皇上一个亲人……”
萧宝宝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殷稷敲着扶手的指尖不自觉一顿，亲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迟疑许久还是叹了口气：“传个太医，去看看她吧。”

第597章 故人将归
搜宫最终还是有了结果，东西出在内侍省，所谓的主人也是个熟面孔，正是前不久才因为诬陷谢蕴而被良妃发回内侍省的赵嬷嬷。
玉春来禀报消息的时候谢蕴还没醒，殷稷正靠在床头抓着她的头发给她编辫子，只可惜这种事情他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试了几次都编得惨不忍睹。
他自己大约也是心虚，没多久就将那辫子拆开了，用手指捋了捋才放回去，起身去了外间。
“说是禁军冲进去的时候，她正想把招蛇的药粉倒进马桶里。”
玉春连忙开口禀报，“现在人已经被拿下了，就关在内侍省里，她自己也承认了，说就是因为先前在付姑娘手上吃过亏，所以才想要报复。”
殷稷一哂：“还真是巧，赶在禁军到的时候销毁证据，现在人证物证这不就是全了吗？”
玉春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的确是太巧了，要说一个宫人能算计到乾元宫头上，他们也没办法相信，这事后头一定还有人。
“皇上放心，人还活着呢，一定能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多盯着昭阳殿那边的动静。”
玉春微微一愣，皇帝这是还在怀疑萧嫔？可他刚才不是……
果然圣心难测，他还以为要不了多久萧嫔就要重拾圣宠了呢，看来他是想太多了。
“是，奴才一定安排妥当。”
说起审问监视，殷稷不自觉想起薛京来：“他人呢？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那日早朝之后，薛京来见他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要离京一段时间，一批派往滇南的暗吏毫无预兆地没了踪迹，他打算亲自去查一查，另一件事就是谢家当年悔婚的真相，只是第二件半路上被谢蕴打断了，现在他也没得到结果。
“按脚程算，薛司正应当已经快到了，没有消息送回来大约是一切顺利吧。”
殷稷心里啧了一声，暗吏失踪固然不是小事，可也没必要非得薛京亲自去，此行倒像是故意在躲他。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般让人这么难以启齿？
他忍不住看了眼内殿，眼前却忽然一黑，紧接着天旋地转起来，他慌忙扶住身边的椅子，玉春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却是一碰到他脸色就变了：“皇上，您又发热了。”
殷稷靠在椅子上合眼缓神，等眩晕感退下去才试探着睁开眼睛：“别声张，待会儿让廖扶伤来一趟。”
“那位付姑娘不是认识一位神医吗？不如……”
殷稷何尝不想？
只可惜，内卫虽然找到了谢济的藏身之所，却始终不曾发现唐停的踪迹，那个女人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莫测。
“若是谢蕴能让她进宫，朕自然会抓住机会……”
“谁要进宫？”
谢蕴推门走出来，见殷稷脸色不好看，步子立刻加快了几分，殷稷抓住了她的手，没让她靠太近：“是说唐停，你不是出宫去找过她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也有些着急，也不知道安康怎么样了。”
“下午你倒是能抽个空去见见她。”
谢蕴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由头？”
殷稷眼底也露出笑意来：“窦兢要回京了，如果不出岔子，下午就能到。”
“也就是说，钟青回来了？”
这才是最让殷稷高兴的事情，将人送去边境是无奈之举，虽说这一举动帮了他许多，可若是早就知道先皇的棋子是靖安侯，他未必还敢冒这个险。
好在，有惊无险。
“我去安排，晚上让你们小酌几杯。”
谢蕴柔声开口，殷稷揉了揉她的指尖算作应答，倒是想起来另一茬：“最近你要离昭阳殿那边远一些，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来昨天晚上这一趟没有白跑，皇上发现了什么？”
“能发现就好了，”殷稷啧了一声，“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才觉得古怪……总之小心一些没坏处。”
他这么郑重其事，谢蕴自然不会敷衍：“好，我记下了，以后看见昭阳殿的人就躲着走。”
她越看越觉得殷稷的脸色不好，抬手想去碰一下他的额头，手腕却被男人抓住了：“太医来了，那个谁不是还有伤吗？带去给她看看吧。”
这说的是井若云，好歹也是救了自己一回的人，谢蕴不好怠慢，只能暂时放弃了碰殷稷的念头，迎着太医出去了，半路上就把廖扶伤截住带去了偏殿。
玉春叹了口气，这明明是给皇帝传的人，怎么先给旁人看了呢？
“皇上，您这……”
殷稷撑着椅子站起来：“去御书房，回头她出来了，就说有朕有政务要忙，晚上再回来。”
玉春有些不理解：“您这发热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怎么还要瞒着付姑娘呢？”
殷稷没有解释，上了软轿就出了门。
虽然谢蕴一直没和他说实话，但他感觉得到，她的体力和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样的变化必定是经历了大劫，她现在需要的是好生休养，这种小事就不必惹她操心了，说到底也就是个风寒，就算蹊跷些，应当也没有大碍。
只是他到底有些提不起精神来，祁砚奏了两次关于征蛮税的事，他都没能听清楚，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保持清醒：“征蛮税势在必行，大周的将士总不能一边流血牺牲，一边连忍饥挨饿，此事不必再议。”
祁砚心里叹气，将士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了吗？这征蛮税一收，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冻饿而死。
可他如今已经十分了解殷稷的脾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能暂且将这茬压下，等以后时机合适再徐徐图之。
“臣方才进宫时，见宫中守卫森严，可是宫里又出了事？”
殷稷捏了捏眉心：“你对宫里的事，是不是太关心了？”
“臣未过门的妻子还在宫中，自然要多几分在意。”
提起井若云，殷稷的不耐烦硬生生收敛了几分，谁让他现在欠着人家人情呢。
“昨天是出了点事，好在有惊无险。”
祁砚隐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的一颤，宫里果然又出事了，是谁呢？皇帝还是谢姑娘？
他打量了殷稷一眼，见他除了精神差些之外并没有任何不妥，心里顿时一沉，看来昨天出事的是付姑娘。
“臣可能去乾元宫探望一下内子？”
“不能。”
殷稷拒绝得干脆利落，昨天谢蕴和祁砚说悄悄话的事他现在还惦记着，要不是不想在谢蕴面前表现得太小气，他都想找个由头把人撵出京一段时间。
“乾元宫里正乱，你去不方便，回头朕让那谁出宫去寻你吧。”
祁砚低下头，眼底闪过浓重的失望，他进乾元宫，想见的可不是井若云。
“不必了，进出宫闱说不得要生事端，”他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冷了下去，“臣这次进宫带了两样小东西，请皇上转交内子就好……还有一件是付姑娘的，多谢她照料内子。”

第598章 打翻醋坛子
井若云一个激灵自睡梦中惊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只觉得身上麻木得很。
这一宿她一直蜷缩在墙角，虽然宫人说长虫已经清理干净了，可她仍旧被吓得不敢乱动，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个团，后果就是四肢都麻了。
她龇牙咧嘴地动弹了一下手脚，满脸都写着痛苦。
谢蕴推门进来就瞧见了这幅情形：“井姑娘这是怎么了？”
井若云一抖，险些从床上跳起来，眼睛都瞪圆了，惊恐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神：“付姑娘，是你啊……”
她捂着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谢蕴有些过意不去，她方才敲门了，没听见动静还以为人出了事，毕竟昨天晚上闹了蛇，保不准就会有个万一，情急之下才直接推门进来了，却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
“对不住，惊扰姑娘了。”
“没事没事，是我胆子太小了……大人也总说我……”
井若云的话音忽然一顿，有些惊讶的抬眼朝谢蕴看了过去，就在刚才，谢蕴在她头上摸了两下，虽然她不知道这举动有什么意义，却感受到了明显的安抚。
“听说青州有这样的习俗，若是人被吓到了，摸摸头就能安魂。”
井若云呆呆地应了一声，也跟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可大约是自己摸的感觉和旁人很不一样，她一连换了几个位置和姿势，脸上写满了困惑。
谢蕴被她逗笑了：“姑娘方便吗？太医来了，让她给你看看吧。”
“方便方便。”
她理了理衣裳，靠着墙坐起来，廖扶伤很快来给她看了脚伤，又诊了脉，开了几幅安神的药，谢蕴颇有些惊讶，井若云这是真吓到了？
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当时她动手那么稳准狠，怎么看都不像是畏惧的样子，虽然的确哭得很厉害，可谢蕴也没当真，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姑娘喝了药就歇着吧。”
井若云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好，刚才多谢你了。”
她又摸了下自己的头，慢慢缩进了薄被里。
虽然临近秋日，天气已经凉爽了，可这个时候盖上薄被仍旧会热，短短一小会儿她额头就见了汗，谢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井若云大约还是害怕的。
“你等一等。”
她起身出去，不多时抱着一只硕大的橘猫走了进来：“它叫四时好，昨天抓蛇的时候出了不少力，让它陪陪你吧。”
她费力地将猫放在床榻上，四时好十分亲人，喵喵叫着朝井若云凑了过去，对方却仿佛并不喜欢猫，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摸过来，却不等碰到猫就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随即喷嚏声接二连三，仿佛怎么都止不住一样。
谢蕴察觉到不对，连忙将猫抱了出去：“井姑娘你有风疹？”
井若云捂着口鼻，好一会儿才缓解过来，鼻子被揉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以为不要紧的。”
谢蕴蹙眉，这姑娘怎么这么爱道歉？
“是我没有问清楚，擅自做主才让你受罪，是我的罪过，只有猫还是这类的都不行？”
井若云看了她一眼才摇了下头，谢蕴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了答案，看来是都不行。
“对不住了，作为赔罪，我在这里陪一陪姑娘可好？”
“真的吗？”
井若云眼睛刷地一亮，随即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没什么事情要做，不耽误……歇着吧，你昨晚似乎没睡好。”
井若云尴尬地笑了笑，很快闭上了眼睛，那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在，不多时她的呼吸就平缓了起来。
谢蕴将她蒙了半张脸的薄被往下面拽了拽，这才开了窗户往外头去看。
殷稷在昭阳殿发现了什么呢？真让人好奇啊……
“怎么跑这里来了？”
眼前忽然投下一大片阴影，谢蕴一抬眼就瞧见殷稷站在外头隔窗看着自己，再看一眼天色，已经要中午了，她不知不觉地竟然发了这么久的呆。
“不是说要忙到晚上吗？”
殷稷啧了一声，满脸都写着不痛快，他总不能告诉谢蕴，他看见祁砚心里就发酸吧？
“忙完就回来了……对了，午膳吃兔肉吧。”
“好啊。”
谢蕴随口敷衍一句，她对吃什么不在意，殷稷却陡然来了精神：“听见了吗？她要吃兔肉，赶紧拿去御膳房。”
玉春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谢蕴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个笼子，里头两只玉雪可爱的长耳兔子，正睁着无辜的眼睛打量周围，浑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向死亡。
“等等。”
谢蕴连忙开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井若云，匆匆开门走了出去，将兔子从玉春手里拿了过来：“这是哪里来的？还这么小，怎么能吃啊？”
玉春不敢回话，抬眼一直瞥殷稷。
殷稷扭头哼了一声：“祁砚给的，说是给里头那个的。”
谢蕴有些哭笑不得：“既然是给井姑娘的，你吃的哪门子醋？”
刚才殷稷一和她耍心眼她就闻见了这男人身上的醋味，虽说有点可爱，但也太莫名其妙了。
殷稷却越发不痛快：“有一只是给你的。”
还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他有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给谢蕴才是祁砚的目的，井若云那只更像是顺带的。
但没有根据的事，他在心里骂骂人也就算了，拿出来说他自己也觉得很无理取闹。
“我不养这个，都给井姑娘吧。”
谢蕴眼见左右没人，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高兴了吗？”
殷稷被哄好了，哼哼了一声，却勾着她的腰不许她走：“重一点。”

第599章 是他治不了，不是朕不配合
谢蕴猝不及防，真的在他下巴上磕了一下。
她慌忙后退，就见殷稷下巴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她连忙抬手摸了摸，好在没流血，心里却仍旧有些恼怒：“你怎么没轻没重的？”
殷稷不以为意：“怕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谢蕴难得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没脸没皮……玉春，让太医来给他瞧瞧，赶紧把牙印消下去。”
玉春这次倒是麻利，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谢蕴提着兔子要进偏殿，身后大尾巴就跟了上来，谢蕴把他堵在门口，瞥了一眼他下巴上那明显的牙印，深深吸了一口气：“劳烦皇上回正殿里躲着，民女丢不起这个人。”
殷稷：“……”
“朕哪里丢人了？”
等谢蕴进了偏殿，门都合上了，他才十分气不过地嘀咕了一句，不情不愿地回了偏殿。
谢蕴从窗户里看见他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可站在北间门外，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祁砚不是个粗心的人，可怎么会连井若云碰不得这些带毛的东西都不知道呢？
据说两人定下婚事已经两年了，井若云也一直住在祁家，就算她自己不提，祁砚也不该一无所觉吧？也太不上心了些……
可旁人的事她也不好多言，尤其是她和井若云之间，可能还有什么不好宣之于口的联系，多说会多错。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东西放下就走，面前的门却忽然开了，井若云单腿蹦跶着靠在了门框上：“付姑娘，送给你吧，我也养不好。”
谢蕴叹了口气，怕是刚才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大，让她听见了。
“兴许祁大人只是想寻个活物陪陪你。”
井若云看了眼那兔子，很快垂下了眼睛：“或许吧……”
事关她的身体，谢蕴也不好勉强，只能提着笼子要走，井若云却忽然又开口：“付姑娘，你很喜欢这些东西，对吗？”
谢蕴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才回头看了过去：“是喜欢。”
井若云笑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歆羡：“我也喜欢，可惜总是碰不到。”
明明说的是兔子，却又仿佛不只是兔子。
谢蕴不想做无谓的争论，拎着兔子就出了门，恰巧看见玉春引着太医进来，她便将兔子给了他：“随便给谁养着吧。”
玉春有些纳闷：“井姑娘不喜欢？”
能喜欢才奇怪吧。
“去吧。”
玉春连忙退了下去，谢蕴这才进了正殿，里头太医正在给殷稷看牙印，他擅长的是祛疤修痕之术，鲜少被召到皇帝跟前来，这忽然来一次，紧张的手直抖。
更糟糕的是，皇帝问他能不能在几个时辰内就让这牙印好起来，虽然牙印不深，可好歹也是伤，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好？
太医欲哭无泪，唯恐自己一句不能就会惹得皇帝勃然大怒，当场摘了他的脑袋。
因为这份恐惧，他对这胆大包天竟敢咬伤皇帝的人也不受控制地生了几分怨怼，你说你不想活了你死什么地方不好？非要弄伤皇帝，自己倒霉就算了，还得连累他。
“能不能医？”
皇帝冷淡中透着威严的声音响起来，太医不敢再拖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回，回皇上，臣无能，几个时辰就消痕，实在是做不到……”
“真的？”
殷稷尾音一扬，一句追问唬的太医浑身一抖，他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都是汗：“臣不敢欺君，的确消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别的法子，忙不迭开口：“但臣还有另一个……”
“记住你刚才的话，”皇帝再次开口，将他嘴边的话都噎了回去，“待会有人问起来你就照实说，是你医术不精，可不是朕不配合，听懂了吗？”
太医连忙应声，等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劲，是他惊恐之下产生了错觉吗？怎么觉得皇帝听说暂时医不好后，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可关乎皇帝的心思，他不敢乱猜，只是隐约觉得他好像不会因为医治不利而掉脑袋了。
“太医，皇上下颌的伤，可能祛痕？”
一道温润的女声响起来，太医从思绪里回神，一扭头就见一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看他，虽然不知道这人什么身份，但乾元宫的人他都不敢怠慢：“想在几个时辰内就祛痕，是不可能的。”
谢蕴忍不住蹙眉，已经中午了，钟青和窦兢马上就要进京，即便殷稷不打算出去迎接，也必定是要见一见的，可顶着下巴上的伤，要怎么露面？
“祛不了遮一遮也好，劳烦太医再想想旁的办法。”
太医见她愁苦，立刻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他张了张嘴，却不等出声皇帝就先站了起来：“别为难太医了，些许小伤，不妨事，没有人会在意的。”
谢蕴有些无奈，她也不想为难人，只是殷稷这副样子出去，成何体统？
“如此就罢了……”
“臣确实还有一个法子。”
太医忽然开口，谢蕴一喜，连忙扭头看了过去：“当真？”
殷稷的脸却黑了，这太医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他抬眼看过去，眼底都是警告，太医却一无所觉，看过来的目光里都是动容。
他一向听闻皇帝残暴，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的宽容大度，故而他没治好这伤，皇帝不但没怪罪，还不许旁人追究，这般的仁善之君，他但凡有一丝法子都不能藏着掖着。
“当真，想要立刻祛疤不易，可若是想……”
殷稷剧烈的咳嗽起来，见太医的注意力再次被自己吸引了过来，这才咬牙切齿道：“没法子就是没法子，不必勉强，懂吗？”
太医深躬一礼：“皇上放心，此法确实可行。”
“……”
殷稷脸都黑了，抬脚就想上前，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谢蕴笑吟吟地看着他：“皇上今天兴致真好，说了这么多话。”
殷稷：“……”
他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太医却对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无所觉，还觉得皇帝对宫人都这般放纵，果然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虽然这药不能将伤痕遮住，但这脂粉兴许可以，巧的是前阵子薛司正曾请臣研制这有修痕之效的脂粉，刚好可以用来遮掩，臣今日本想送去尚宫局的，倒是刚好可以先给皇上一试。”
殷稷心里一咯噔，这法子还真行得通。
“……姑娘家的东西，用在朕身上，不好吧？”
他眼睛瞄着谢蕴，试图用这种理由说服她，太医一无所觉，还以为他是怕这脂粉有香气，会损了皇帝威严，连忙开口解释：“皇上放心，这脂粉和旁的不一样，并无香气，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它再怎么没香气，也是脂粉，朕……”
“太医真是有心了。”
谢蕴抬手接过脂粉，目光淡淡往他身上一扫，殷稷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大局已定了。
他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越看这太医越不顺眼，这到底是谁召进宫里来的？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
明天就撵出去，不，一会儿就撵出去，他一刻钟都忍不了了。

第600章 这让朕怎么见人
“送太医出去吧。”
谢蕴开口吩咐，宫人连忙上前来为太医引了路，她打开脂粉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草木香，虽然不如女儿家的脂粉好闻，倒是很适合男子。
“皇上涂一些吧。”
殷稷心里一动，抬手接了过来：“好，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处理。”
先糊弄过去，等人一走他就把这东西随便往什么地方一扔，等谢蕴问起来的时候他就说这脂粉没用……是脂粉的问题，和他可没关系。
“我想了想，这毕竟是我咬的，”谢蕴却忽然改了主意，“怎么好让皇上自己动手呢？还是民女来吧。”
殷稷一僵：“不，不用了，些许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
谢蕴抬眼看过来，眼神说不上犀利，可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殷稷还是下意识回避了那目光。
“皇上，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没有。”
谢蕴凑近了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正要再问一句，蔡添喜就匆匆进来了：“皇上，钟将军进城了！”
殷稷猛地站了起来：“终于到了！”
他抬脚就往外走，谢蕴不好拦他，只能嘱咐了他一句：“路上记得涂。”
“放心。”
殷稷应了一声，脚下步子不停，显然分别这么多年，他对钟青是十分惦记的。
谢蕴一路送他出了门，心里还有些放不下，总觉得关于这个牙印，殷稷会出什么幺蛾子，可念头一转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虽然有时候殷稷的想法的确不大能让人理解，可他总还是要脸的，不至于真的顶着那么明显的痕迹招摇过市。
等銮驾彻底不见了影子，她抬脚去了小厨房，今天是个好日子，殷稷应当会多喝几杯，这菜肴自然要和胃口。
她对钟青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这主仆三人的喜好素来是差不多的，她便按照殷稷和钟白的口味让人备了几道菜。
等时辰差不多了，她亲自去了趟长年殿，将窦安康请了过来。
良妃是知道窦兢要回京的，却不知道是今日，冷不丁得到能和兄长即刻相见的消息，险些喜极而泣，连奶嬷嬷先前对谢蕴有的敌意也因为这件事消了大半，伺候着窦安康梳妆打扮，为了让她脸色好看一些，还特意给她用了脂粉。
等她们到乾元宫的时候，人已经回来了，窦安康没有进去，只让人传了句话，不多时一道颀长的影子就自乾元宫内走了出来。
窦兢虽和窦安康是亲生兄妹，可两人的容貌上却并不相似。
窦兢年近而立，却是一张娃娃脸，许是知道这样一张脸容易被人看轻，所以他能动手就不说话，眼底那自战场上累积起来的戾气，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只一眼就看得人遍体生寒。
可这样的疏离冷漠，在看见窦安康的时候全都散了，窦家走到如今这副田地，他们是彼此仅剩的依靠了。
谢蕴心里替他们高兴，却识趣地没有打扰，悄然回了乾元宫，正殿里已经有说笑声传了出来，她没有靠近，只远远地瞥了一眼，钟青和当年在谢家的时候差别极大，似乎长高了，也更结实了，一身金色盔甲衬得他颇为孔武，只是脸上憨厚的笑却带着钟白的影子，让人看着便觉亲切。
只是钟白是真憨，钟青这却只是表象。
谢蕴有些唏嘘，不自觉看了眼殷稷，却没打算进去，这种时候她是不想往跟前凑的，酒气熏人，属实不招人待见。
可没想到这一眼就让她愣住了，她抬手揉了下眼睛，这才又往里头看过去，可刚才看见的情形却并不是她的错觉，殷稷下巴上那个牙印的确就是那么明晃晃地露着，别说用脂粉遮了，他连挡一下的想法都没有，甚至是生怕旁人看不见一样，始终仰着下巴。
“……”
他作什么妖？
钟青也发现了殷稷的伤痕，其实方才在御书房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只是当时还有不少朝臣，他毕竟是殷稷的奴才，下意识的想要维护他的颜面，所以并没有开口，可现在他看出来了，他家主子并没有遮掩的意思，那身为奴才，自然要配合。
“皇上，您这下颚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钟青就瞧见殷稷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等这一句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他却矜持地收敛了神情，甚至还摇头叹了口气：“别提了，你未来的主母心眼太小，偏殿里住着旁人你们也知道，朕就是在门口路过，看都没看一眼，就给朕来了这么一口……你说让朕怎么见人？”
话里充斥着浓浓的做作，炫耀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谢蕴：“……”
是她想多了，还以为殷稷是个要脸的，没想到根本就不是！
她气得脑仁突突直跳，见旁边有宫人往里头送菜，抬手就接了过来。
殷稷一无所觉，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了祁砚身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还是祁卿会挑人，那井姑娘一看就是个大度的人，不像朕家里这个，看朕看得那叫一个严实，怕是日后你们再来这乾元宫，连宫女都看不见了。”

第601章 看看你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话是在抱怨，可炫耀已经扑在了脸上。
祁砚手背青筋凸起，指腹几乎要把杯子捏碎，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透着浓浓的咬牙切齿的味道：“皇上选的人竟然这般善妒？这样的秉性怕是不适合后宫吧？皇上不如考虑换个人。”
“末将倒是不这么觉得。”
钟青先接了茬：“这善妒恰恰说明了用心，皇上怕是找对人了。”
殷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却仍旧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属实是管得太严了……连朕每日里少吃一口饭她都得看着，这么下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呐……”
祁砚牙齿咬得嘎吱作响，谢姑娘从不是计较的人，怎么可能会管你一顿饭吃了几口？
造谣，这一定是在造谣！
他扭开头，看都不愿意再看殷稷一眼，对方却忽然起身走了过来：“这些年祁卿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是大周的功臣，朕敬你一杯。”
皇帝赐，不敢辞，祁砚只得收敛了心里的不痛快，抬手举杯，可殷稷拿着酒杯的手却忽然停在了嘴边。
尊卑有度，他不喝，祁砚自然不好先动口，只好耐着性子看过去：“皇上怎么了？”
殷稷轻轻嘶了一声：“她咬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要饮酒了才察觉出疼来，祁卿，你瞧瞧朕这牙印可流血了？”
祁砚：“……”
流血了，流了很多血……怎么不流死你呢？！
他一口牙几乎要被咬碎，恨不能将这杯酒直接泼殷稷脸上。
“没有，许是不小心溅上了酒液才会疼吧？”
钟青半路插了进来，一句话把祁砚几近失控的理智拉了回去，他侧开头，狠狠将那杯酒灌了进去。
殷稷见他脸色铁青，这才慢吞吞回了椅子上：“兴许是，看来接下来的几日，朕都要小心些了，吃菜吧……说说你这些年在边境如何。”
眼见他终于开始谈正经事了，祁砚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看皇帝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了……
“这些年你受苦了，这斧钺刀枪，可比人咬得疼多了……”
祁砚：“……”
到底有没有人管管皇帝？被人咬了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他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他气得想离席，可难得来一趟，还没能见到谢蕴，他又实在舍不得走，几番思虑后，还是咬牙按捺了下来，然后就听着耳朵边上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地说话。
“这自然不一样，可见这姑娘还是心疼皇上的，这要是真的发了狠咬人，咬下只耳朵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就是所谓的打是亲，骂是爱？看来是朕不识情趣了。”
“正是这么个道理，这姑娘家的心意可都在行动上，她看皇上您看得越紧，就是越在乎。”
“原来如此，那朕以后怕是不得清闲了……祁卿，你家那位，也看你看得这么严吗？”
祁砚：“……”
你当我死了行不行？问什么问？！
他吸气吸气再吸气，这才将弑君的心思给压了下去，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殷稷满脸失望，轻轻啧了一声，这才扭头继续和钟青说话去了。
祁砚唯恐他心血来潮又来找自己，正打算找个由头走人，就有人送了菜进来，他随意一瞥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眼睛刷地就亮了：“付姑娘？怎么是你？这菜是你做得吗？”
谢蕴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心思都在殷稷刚才的那些话上，起初她只以为殷稷虽然有点别的心思，但不会太过分，直到刚才在进来的路上看见了他的所作所为。
她从没有如同现在这一刻这么丢人过。
丢人到连听祁砚说话都没了心思，放下菜就朝上首走了过去。
她越走越近，殷稷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过来，第一眼大约没能认出来，晃了一下就低下了头，片刻后才再次抬了起来，盯着她瞧了两眼，确定自己没看错，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谢蕴为什么会进来？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这种场面她是懒得掺和的，怎么这次不一样？她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些话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刚才的嚣张瞬间不见了影子，殷稷轻轻吞了下口水，谢蕴不会觉得他丢人吧？
他一把抓住谢蕴的手：“你听我解释……”
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拍开，谢蕴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将菜肴摆在了他桌案上。
殷稷看了眼手背，没再言语，只默默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暗流没有逃过一直关注着谢蕴的祁砚，他心里微微一动，忽然开口：“付姑娘，龙体安危关乎江山社稷，日后这般损伤龙体的行为，还请不要再有了。”
谢蕴布菜的动作猛地顿住，殷稷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祁砚怎么这么招人讨厌？
“国事那般繁杂，还不够祁卿你忙的吗？我们的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可他越是想让人闭嘴，祁砚就越是觉得事情有古怪，先前被殷稷气得昏了头，没意识到不对劲，现在谢蕴一出现，他思绪就清晰了。
印象里的谢蕴素来端庄有度，绝不会做这种在面部留痕迹的孟浪事情，更不可能无视尊卑，对皇帝的事情指手画脚，今天这一出一定有古怪。
他有些期待谢蕴的回答了，真不知道皇帝若是被拆穿了，脸色会有多好看……
“让大人看笑话了，”谢蕴脸色果然不好看，却仍旧为了维持体面而扯了下嘴角，看得祁砚颇有些怜惜，可下一瞬他就愣住了——
“这次的确是我唐突了，下次若是再发生这种事，一定不咬在脸上。”
“……什么？”
好一会儿祁砚才开口，他有些不愿意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谢蕴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那个牙印真的是她咬的？

第602章 错过
殷稷也怔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谢蕴会是这样的回答，回神后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阿……”
后面那个字没来得及出口，手背上就又挨了一巴掌，谢蕴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等人都散了，我再和你算账……把药涂了。”
她将一个药盒子塞进男人手里，人都丢没了，脂粉也没有继续用的必要了，还不如涂药膏，能好的快一些。
殷稷盯着那药膏笑起来，听得谢蕴又瞪了他一眼：“你给我安生一些，不许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好。”
殷稷这次答应的十分痛快，他本就是觉得祁砚对谢蕴太过关注，才想要借此宣示地位，现在谢蕴的维护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他自然没了必要再去做别的。
“来，朕敬你们一杯。”
他兴致高昂，钟青自然配合，窦兢也已经进来了，他感激殷稷破例让他去见窦安康，没有扫兴，满室欢喜里只有祁砚的脸色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不明白，明明谢蕴之前就是因为殷稷而险些丧命，为什么死里逃生一次，还要回到殷稷身边，甚至还处处维护他。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三年里，皇帝到底变了多少？
“臣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眼见谢蕴送完菜要退下，他按捺不住起了身，殷稷也没留他，他今天也是想问问这两人边境的情形，真打起来有几分胜算，祁砚是个主和派，这个话题一旦开启，场面未必还能融洽。
“去吧。”
祁砚躬身退下，一路跟着谢蕴到了小厨房，确定主殿那边顾不上这边的动静，这才开口喊了一声：“付姑娘。”
谢蕴正在嘱咐乾元宫的御厨做些解酒的汤水，闻言侧头看了过来：“祁大人？有什么吩咐？”
“不敢，”祁砚连忙欠了欠身，“是有些话想和姑娘说一说。”
谢蕴蹙了下眉头，她并不觉得祁砚有什么话是有必要单独和她说的，尤其是在两人如今都有家室的前提下。
“紧要吗？若是不紧要，请皇上转达也可……”
“紧要，”祁砚低声打断了她，被谢蕴话里那对殷稷全心全意的信任刺得心口又酸又疼，“姑娘不想知道这三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谢蕴一顿，不得不说，祁砚这话戳中了她的心事，她的确很好奇这三年的事情，但是——
“祁大人，人不能总在同一件事上栽跟头，我若是想知道，会去问皇上，或者他身边的人，而不是听你一个外人来说。”
外人？
祁砚又遭受了一次重创，脸上肉眼可见的都是难堪。
“付姑娘还真是亲疏有度……”
“对不住大人了，我吃过这样的亏，不想重蹈覆辙。”
祁砚没了言语，许久才说了一声好，转身要走——
“祁大人。”
谢蕴忽然又开口，祁砚心里生出点希望来，她这是改主意了吗？
“打从我搬来乾元宫，大人似乎就对我颇多关注……可是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
听清楚她说的什么，祁砚心里的希望噗的灭了，谢蕴不止没有改主意，还对他生了疑……是了，她素来是这样敏锐谨慎的人，是他忘了这件事。
“姑娘与内子颇为相似，所以才会情不自禁，若有唐突，祁某在这里赔罪了。”
“原来是爱屋及乌，祁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话音落下，谢蕴微微一欠身。
祁砚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鲜明的疏离，心口发空，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抬脚就朝外走去，可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险些撞到灯台上。
谢蕴只当他是醉了，本想喊个内侍送他出去，却远远瞥见偏殿门前立着道影子，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转身进了小厨房。
祁砚一路出了乾元宫，走得漫无目的，他知道自己该出宫，却提不起精神来去分辨方向，谢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殷稷那么好？你说会去问他，可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会和你说实话？
这些年做的事情，他不信他能说得出口！
当年明明是他先遇见谢蕴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若是当年他不纠结于两人的门第之差，先殷稷一步向谢家表明心意，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他慢慢顿住脚，懊恼折磨的他浑身颤抖，扶着树干迟迟没有迈开脚步，身后忽然有人快步走过来扶住了他：“大人可是醉了？要保重身体。”
这语气，这声音……
“谢姑娘？！”
他扭头看过去，月色下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确是相似的面容，却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是你啊……”
他轻轻挥开了井若云的手，眼底带着遮都遮不住的失望，谢蕴就是那么独一无二，即便是他喝醉了酒，也没办法将旁人错认成她。
察觉到他前后的态度变化，井若云垂下眼睛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大人今天，是见到谢姑娘了吗？”
祁砚皱了下眉头，以往他恨不得井若云日日将这幅面具戴在身上，可今天却觉得别扭得很，许是因为见过本尊的缘故，所以这样拙劣的扮演，便十分刺眼了。
“别演了……我记得告诉过你，关于她的事，不要瞎打听。”
井若云脸上的冷静疏离逐渐退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子，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祁砚有些不满，“哦”是什么意思？
可他并不想在井若云身上浪费时间，所以还是将这点不满压了下去，倒是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先前他让人往谢蕴面前传递过一些消息，可大概是太委婉了，并没有引起谢蕴的注意，现在想来，迎春殿鱼龙混杂，即便说的是真的，谢蕴也未必会相信。
但若是话从井若云口中说出来，效果应该就不一样了。
“你先前说，你曾进过宫，是吧？”
井若云指尖一紧，垂头应了一声，这是得到凤冠霞帔赏赐之后她才告诉祁砚的事情，在那之前她并不敢提起，怕祁砚会嫌弃，可那次之后她才知道，对方并不在乎，各种原因的不在乎。
“既然这样，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如实相告，连带这些年听说的关于皇帝的事情，也都可以告诉她。”
井若云迟迟没开口，祁砚有些不耐：“你可听见了？”
“大人说的有人，是指付姑娘吗？她是不是就是……”
“住口！”
祁砚低喝一声，谢蕴的处境并不安全，他并不想无关紧要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井若云却仍旧沉默，祁砚眉头蹙了起来：“你怎么了？”
井若云这才看了他一眼，大约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不想和付姑娘说这些。”

第603章 我很忙
祁砚一愣，他从未想过井若云会拒绝他。
这两年，不管是要求她扮成谢蕴来缓解他的相思之苦，还是让她对家中无理取闹的母亲诸多迁就退让，她都从来没有拒绝，现在让她说一个事实，她竟然就拒绝了。
“理由呢？”
祁砚从来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可大约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不，所以即便明知道她应该有理由，可他的语气还是冷沉了下去。
井若云察觉到了，默默躲到了树干后头，歪着头露出半张脸来看他，
“……出来说话。”
“我不出去，出去就不敢说了……大人，我觉得皇上对付姑娘挺好的，我不想做挑拨离间，坏人姻缘的缺德事。”
祁砚额角一跳，井若云这是在骂他缺德？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忍不住低吼一声，随即才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他根本不在乎付姑娘，若是真有半分在意，就不该让她进宫，成为众矢之的。”
井若云被说得有些茫然，那天殷稷冲进偏殿将谢蕴紧紧抱在怀里的画面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她从来不知道男人是可以那么及时就到的，更不知道惹了麻烦不止不会被责怪，还会被抱在怀里安慰。
可那样的紧张，在祁砚眼里，都不是在乎吗？
祁大人，你觉得什么才是在乎呢？
她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祁砚对她的耐心却已经到底了：“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帮我这一次？”
听出他话里的冷漠，井若云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
当初她奄奄一息，被祁砚捡回去的时候，就注定她是欠了这个人的。
“我知道了，如果她问起来，我会照实说的。”
祁砚冷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去：“如此就好，你回去吧，我出宫了。”
他抬脚就要走，竟是连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一句。
“大人，”
井若云下意识喊住了他：“昨天乾元宫出事了，我，我遇见了蛇……”
她紧张地看了过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那天晚上皇上抱着付姑娘的情形，她不指望祁砚也给她那样的怀抱，毕竟他素来是个冷淡的人，平日里看见她是连笑都没有的，所以她只是想要几句安慰，就口头上的安慰就好。
“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不是都没事吗？”
祁砚虽然顿住脚，却只微微侧过了头，甚至连转身都不愿意，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听得井若云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是，是没有事。”
“以后这种你能自己处理的事情不用特意告诉我，我很忙。”
丢下这么一句，祁砚颀长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井若云愣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吐了口气，抬手一叉腰，学着祁砚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开口：“不用特意告诉我，我很忙……”
学完了她才瘪了瘪嘴，“这么忙你还去找付姑娘说话……人家明明都不想搭理你……”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其实开口之前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这种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早就已经学乖了，所以之前就算在街上被人欺负，她也没想着要和祁砚求助。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想再试一试。
“算了，他一直这样。”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转身回了乾元宫，主殿那边还很热闹，宫人都候在门外，却不见谢蕴的影子，她也没有到处去找，虽然答应了祁砚会去挑拨离间，但她还是想再看看，如果能发现皇帝对付姑娘并不好，那时候再开口的话，她良心能安稳一些。
乾元宫的热闹持续到夜半才罢休，宫门已经下钥，殷稷便将窦兢留宿在宫里，拨了撷芳殿的一处院子给他暂住，窦兢仿佛醉得厉害，被玉春扶着往外走的时候一直在说醉话。
忽而是大骂家中长辈混账，竟然掺和谋反，给列祖列宗蒙羞；忽而又是感激，感激皇帝还给窦家留了血脉，还肯数年如一日地照料窦安康。
殷稷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些的，这次回京，他从未提过窦家京城一脉被灭门的事情，可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若不找个机会表态，他们兄妹迟早也不会有好下场。
殷稷语气里也带着醉意：“你喝醉了……快扶他下去睡吧。”
玉春连忙答应了一声，协同几个内侍扶着窦兢，踉踉跄跄走了。
“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朕都会给你个机会的……”
眼见人影逐渐被夜色淹没，殷稷低语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没喝多少，这幅半醉不醉的样子，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此时周遭没了外人，他便将这幅姿态收了起来，可一抬眼却瞧见谢蕴就站在不远处和蔡添喜说话，刚才还站得十分笔挺的腰杆顿时弯了下去。
“……头疼。”
他呻吟一声，扶着门框开始哼哼唧唧，两人听见动静连忙看了过来，蔡添喜知道他这一天都在发热，不敢怠慢，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是先谢蕴一步凑到了殷稷跟前，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搀扶他：“皇上，您……”
“起开。”
一声不客气的低语打断了他，蔡添喜一呆，这才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当即就松了手，心里却很是鄙夷，堂堂一个皇帝，你装醉糊弄人，丢不丢人啊？
殷稷完全不觉得，撵走蔡添喜后他踉跄两步，一头扎进了谢蕴怀里：“好像喝多了，头疼……”
谢蕴连忙扶住他，搀扶着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抬手给他揉了揉额角：“这里疼吗？”
“嗯，疼……”殷稷含糊答应着，“给我揉一揉，疼得厉害……”
谢蕴一蹙眉，按理说殷稷没喝多少啊，怎么会头疼？
“我让他们端醒酒汤来……”
“不管用，”殷稷一口打断，“你给我揉揉就好。”
谢蕴只好耐着性子给他揉捏：“有没有好一点？”
“好像好了一点，但是后颈又疼了。”
后颈？喝醉酒后颈会疼？
谢蕴略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指尖却还是配合的摸上了男人的后颈，一下一下给他揉捏，殷稷没想到她这么配合，心里一动，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生了出来。
“脸上也有些疼，尤其是嘴。”
谢蕴：“……”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摸索着他的唇瓣：“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你仔细看看是怎么了。”
谢蕴听话地低下头来，殷稷眼睛一亮，正要凑上去，腰间却骤然一痛。
“嘶……”
“还疼吗？”
谢蕴松开了捏着的肉，“你壶里的酒我都兑了水，你再喝上十壶也醉不了，给我起来。”
殷稷：“……”

第604章 不忍直视
耳边传来憋笑声，殷稷扭头看过去，就见蔡添喜憋得肩膀直抖。
“就这么好笑？”
他语气发凉，听得蔡添喜一抖，忙不迭否认：“怎么会呢？谁敢笑皇上您啊，奴才就是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开心的事，绝对和您没关系。”
殷稷磨了磨牙，幽怨地看了一眼谢蕴。
谢蕴当做没看见，推着他到了主殿门口：“皇上赶紧进去吧，天色太晚，民女先歇着了。”
“你又要睡偏殿？”
谢蕴连回应都懒得，径直走了，殷稷有些不死心，戳在门口等着，可直到对方进了偏殿关了门，都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还真是不理我……”
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失望转身回了主殿，路过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钟青时，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
钟青粗重的呼吸一顿，片刻后睁开了一只眼睛，四处打量了一遍，确定没有外人才爬起来：“皇上。”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沉默了下去，虽然早在下午就见面了，可当着外人的面有很多话是不能说的，可笑的是，现在就算没有外人，他们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随朕来。”
沉默许久，还是殷稷先打破了僵局，他抬脚进了内殿，随着机关被扳动，一个暗室出现在两人面前，那地方不大，三面墙上却都摆满了灯烛，正对着门口的是个灵位，只是上头蒙着黄绸，看不清样子，而左侧摆着的灵位则清晰明了得多。
钟白之灵位。
“上柱香吧。”
殷稷立在门口，似乎并不打算进去，可灵位前的香炉里，却已经积攒了厚厚的香灰，桌面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显然他将这里照料得很好。
钟青没有吭声，只听话地进了暗室，抬手扶上那灵位时眼眶才红起来：“兄弟，好久不见了……”
当年分别的时候，钟白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小心，别死在外头连家都回不了，可谁能想到，最后先走一步的人，会是钟白。
“臣听说，他的尸身……”
“没有找到，”殷稷低叹一声，“朕派人去找过，一直没有找到。”
钟青沉默下去，许久才点了香，拜了三拜后插进了香炉里。
“皇上，此次伐蛮，臣愿做马前卒。”
殷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两人在灵位前放了一坛酒，这才将暗室合上，钟青擦了把发红的眼睛，很快提起正经事：“楚镇贼心不死，臣查到他在秘密联络各处藩王。”
这个消息殷稷早就得到了，楚镇联络的不只是藩王，还有朝臣。
他一直不动声色，就是打算等这些人都浮出水面，然后一起解决，伐蛮之事关乎到大周前程，也关乎到千万百姓的性命，征战期间，他不允许朝中有任何人心思不正。
“明日大朝，将你知道的都呈上来，伐蛮之事虽定，朝臣却是心口不一，趁此机会，平一下流言也好。”
“是。”
“齐王，”殷稷斟酌着开口，“他到底是真是假？”
“楚镇将人看得很严，身边护卫数百人，臣派了几波人去打探，但是没有人活着回来，看这么紧张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殷稷眼神阴鸷下去，想起来那天得知齐王没死时谢蕴的神情，不管这人是真是假，就凭他让谢蕴那么不舒服，他就不会允许他活着。
“下去吧，这阵子好生歇着，不过月余，就要再有一场苦战了。”
“臣，求之不得。”
钟青用力一抱拳，躬身退了下去。
殷稷靠在门上没动，脑子里都是这些年得来的消息，王家暗中的动作他都知道，想收拾不难，只是他收拾了一个，楚镇还会再扶持一个，倒不如就留着王家，大家都省心，但现在好像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那就先拿庄妃，再逼一把王家吧，让他们把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才好。
“来人。”
蔡添喜在柱子后头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皇上，老奴能进来吗？”
殷稷看都没看他，摘了手上的扳指就扔了过去，蔡添喜一把接进怀里，笑的见牙不见眼：“谢皇上赏。”
“老泼皮……”
殷稷啧了一声，“那人也关了许久了，该让他去王家透透气了。”
蔡添喜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殷稷口中的那人是王家的那个家奴，当初庄妃秽乱宫闱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他虽然有所耳闻，却一直不敢相信，现在听殷稷这样的吩咐，才敢笃定，原来真的有人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不敢怠慢，连忙喊了个心腹去传话，这一宿王家闹腾得厉害，说是出了个贼，大半夜灯火通明地找人，可最后却没寻到那贼的踪迹，京都司上门询问可要报官，对方却连声拒绝，对丢了什么东西也是讳莫如深，然后天一亮，王夫人就忙不迭递了牌子进宫去见庄妃。
但那是后话了，眼下殷稷能看见的，只有谢蕴屋子里刚刚熄灭的灯火。
“昨天刚闹了蛇，你说她睡得着吗？”
他瞥了眼蔡添喜，暗示的意思十分明显，蔡添喜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自己想去，非得让旁人开口，这话计算真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了，付姑娘那么聪明，难道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皇帝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这个做奴才的还能怎么样呢？
“老奴觉得睡不着，那蛇多吓人啊，这付姑娘也就是性子要强才不说，现在指不定正发抖呢。”
“朕也觉得是，”殷稷做作地咳了一声，“那只能委屈朕去陪陪她了。”
蔡添喜赔笑附和一声，还以为皇帝能多装模作样一会儿，没想到话音落下人就走了，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跑起来。
蔡添喜：“……”
做戏就不能做个全套吗？
看看这上赶着的样子，哎呦呦，不忍直视。

第605章 再起波澜
谢蕴刚合上眼睛，就瞧见门口摸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关于这人的身份，她连猜都懒得猜，只往床里面挪了挪，对方却是做贼心虚，走两步就停一停，谢蕴哭笑不得，也懒得再等，索性闭上了眼睛。
殷稷却忽然没了动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谢蕴有些茫然，这是忽然改主意打算回主殿去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就瞧见门边有团模糊的影子，殷稷好像半蹲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等，殷稷迟迟没有出声，她莫名地有些不安，索性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吵醒你了？”片刻后殷稷才开口，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哑，话音落下后倒是终于起身走了过来，“方才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不妨事。”
他摸索着上了床榻，动作却难得规矩，只将谢蕴往怀里拢了拢便说了一句睡吧。
谢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是殷稷真的磕了碰了，这时候合该闹腾她了。
“刚才碰到哪里了？疼不疼？”
她顺着殷稷的大腿往下摸，这屋子里虽然有些家具，但都不高，若是当真磕了碰了，伤处也该在腿上，可没等她摸到地方，手背就被殷稷抓住了，男人的掌心热烫烫的，声音也透着灼人的火气：“你不想睡觉了？”
谢蕴一顿，察觉到自己这两下真的把什么东西惊醒了，不得不收回了手：“你克制一些。”
“你手都放在这里了，我怎么克制？”
谢蕴一噎，好吧，事情的确是她引起来的。
她默默挪远了一些，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真的没事？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过于老实了？”
“你以为我想老实？还不是因为真的没事？”
殷稷磨了磨牙，话里透着浓浓的不甘心，倒是让谢蕴放下心来，她打了个呵欠：“没事就好……明天大朝会，快睡吧。”
殷稷没吭声，只是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缓起来，他这才伸手摸了下小腿，眼神沉了下去，他刚才要过来的时候，腿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那疼又尖锐又锋利，险些让他喊出来。
但他去找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找到，既没有虫子，也没有伤口，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一样。
可真的是错觉么？
第二天一早，他起身去上朝的时候还是吩咐了蔡添喜一句，将太医传到御书房候着，以往这种小事他懒得理会，可现在不行，他得谨慎一些，尽量活得久一些。
蔡添喜早就知道他身体不对劲，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去传了话，可惜这日早朝时辰比往日都要久，他等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了散朝两个字，连忙催促銮驾去御书房，半路上却又被王沿拦住。
“皇上，家母十分思念小公主，她年事已高这两日又身体有恙，实在进不得宫，所以想请皇上开恩，允许臣将小公主接到家中住上几日。”
蔡添喜既恼怒他来耽误殷稷的时间，又忍不住想要嘲讽，打从庄妃生了个女儿之后，他们就一改之前对这对母女的在意，甚至连当年的百日宴都是敷衍了事，那位王家的老夫人，怕是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何来想念？
这分明是想把孩子带回去，验一验是不是皇家的血脉。
“小公主年纪太小了，出宫不妥，再说吧。”
殷稷拒绝了，那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最清楚不过，王家一旦带走了，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平日里他们是不敢谋害皇嗣的，可这孩子只要活一日，便会如同一把刀悬在王家头上，让他们终日惶惶，不得安宁。
以王沿的脾性，肯定会选择斩草除根，没了孩子，再杀了奸夫，就还能保住王家，虽然也会因此落罪，可替罪羊素来是最好找的。
但殷稷岂会轻易如他们所愿？他可还要拿这件事榨干王家呢。
他抬了抬下巴，蔡添喜立刻会意催促銮驾快走，王沿却又追了上来：“皇上且慢，臣知道皇上爱女心切，但恳请皇上念在家母高龄的份上，开恩吧。”
蔡添喜忍不住了：“我说王大人，公主那可是金枝玉叶，就算老夫人进宫也未必能见得着，你现在还想把人接出去？自古以来就没有君去见臣的道理。”
王沿隐在袖中的手紧紧一攥，风水轮流转啊，曾经皇帝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可现在连他身边的奴才都敢教训他了……
这等羞辱他记下了，等日后他重现了王家的荣耀，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蔡公公说的是，本官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求皇上怜惜臣一片孝心了。”
殷稷却迟迟没有言语，王沿抬头看过去，就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手撑住了头，眼睛都闭上了，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愤怒夹杂着屈辱，冲得王沿几乎变了脸，可形势比人强，他最后还是按捺住了火气，躬身退了下去。
“这王大人看着喜怒无常，原来这么能忍。”
蔡添喜回头看了一眼才开口，殷稷仍旧闭着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把朕打仗缺钱的消息散出去。”
蔡添喜连忙应声，又有些困惑：“皇上若是想要王家的家产，抄没就是了，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抄没？”
殷稷终于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萧窦两家不曾抄吗？入国库才不过几千万两，大周一年的赋税罢了，你觉得可信？这些世家，底子厚着呢，只是旁人都不知道罢了。”
蔡添喜吸了口气，他倒是没想过会有朝廷都抄不走的家产，怪不得当年谢家都倒了，王窦萧荀还一直盯着谢宅，怕是他们也清楚，当年先皇的抄家，拿走的不过是谢家的九牛一毛。
“朕这次不会重蹈覆辙，且等着吧，他们一文钱也别想藏下。”
蔡添喜瞧见了他眼底冷漠又残酷的光，忙不迭低下头：“皇上圣明。”

第606章 医者仁心
到御书房的时候，廖扶伤已经候着了，见殷稷来立刻上前为他施针。
“可取得出来？”
廖扶伤将银针一根根落在他腿上，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显然承受的压力极大。
先前这银针刺穴之术他只是在张唯贤那里偷了几手，用的并不熟练，后来对方入狱，家学都被抄没送去了太医署，他才得以仔细钻研。
“臣会尽力一试，即便取不出来，也绝不会让这东西危及您的性命。”
如同蔡添喜之前以为的，殷稷口口声声对外说的风寒的确没有那么简单，早在前年他就发现自己身上有东西，每动一次就会发热一次，偶尔也会如同昨天晚上那般，来一次剧痛。
廖扶伤自从发现后，就一直在试图用将那东西逼出来，但一来是那东西太小，平常找不到痕迹；二来也是他那时候根本不想管，所以从来没配合。
“有劳你了。”
廖扶伤连道不敢，说话间又落下两根银针。
当年没能救治谢蕴，一直是他心里的坎，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的学艺不精，所以这些年哪怕升了院正他一直都在钻研医术，好在这些年过去总算有所精进，在皇帝频繁发热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端倪，一直思索解决之法，这么多时日过去，总算有了个点苗头。
这次他一定能救皇帝。
等施完针，已经到了中午，廖扶伤累得几乎虚脱，蔡添喜连忙让小太监将人扶下去休息。
殷稷也并不轻松，浑身都是冷汗，按理说该歇一歇的，可一上午没有见到谢蕴已经让他的忍耐濒临极限，所以犹豫片刻他还是乘上了銮驾。
回到乾元宫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秋日将至，谢蕴正张罗着宫人将他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晾晒，原本空旷的院子此时热闹一片，谢蕴就拉了把椅子在旁边翻晒一些放了很久的书籍，许是瞧见了感兴趣的内容，她拿起一本翻开了起来，瞧着专心致志的样子。
殷稷因为见不到人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去，他抬了抬手，没让人声张，自己放轻了脚步进了门，凑到谢蕴身边时才瞧见她看的是一本数理书。
“写得可还好？这是去年工部编纂的，我做了修改。”
谢蕴很是惊叹：“皇上真厉害，这一处改得极好，如此计算简单明了。”
殷稷眼睛一亮，嘴角瞬间扬了起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十分矜持道：“随手一写罢了。”
谢蕴撑不住笑起来，有点想亲他，可惜周遭都是宫人，她还是要脸的。
“皇上用膳了吗？”
“正打算寻你一起吃。”
他将谢蕴拉起来，抬脚往正殿里去，只字不提自己的身体，反倒是将王家的热闹当做趣事说给她听。
可谢蕴却听得目光一闪，世家底蕴深厚，绝不只体现在对朝政的把控和人脉上，殷稷猜得没错，每个世家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底牌，就如同他谢家暗中掌握千门关一样，虽然那四家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
但殷稷若是能将王家彻底扒干净，会不会因此对谢家再生出忌惮来？
她眼底闪过忧虑，可当下并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得先将顾虑压下，转而提起祁砚：“他昨日与我说了几句话，很是奇怪，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殷稷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就察觉到了祁砚对谢蕴的在意。
“他不敢异动，放心就是。”
他说放心，谢蕴自然相信，便将这茬暂时放下，正要让人传膳，玉春就说尚宫局的女使来了，这是来送殷稷秋日的衣裳的，他已经几年没有添置新衣了，穿的都是她做的那些袍子，这次还是她搬过来后做主让尚服局置办的。
“趁着有时间，皇上试试吧。”
殷稷这些年瘦了许多，尚服局那边存的尺寸怕是要不准了。
她既然开口，殷稷自然无有不从，伸着胳膊摆出了一副任由摆弄的姿态来，谢蕴一笑，抬手就要去拿衣裳，却瞧见女使们身上竟颇有些狼狈。
“这是怎么了？有人在尚宫局闹事？”
“是萧嫔娘娘，”女使委屈的低下了头，“今天是往各宫送秋装的日子，都是一样的东西，昭阳殿那边却很不满意，将东西退了回来要尚服局重做，尚宫说眼下伐蛮在即，宫中一切节俭，重做是不行的，只能改，萧嫔娘娘就生气了。”
谢蕴有些担心，虽说上次在迎春殿遇见的时候，秀秀似乎并不畏惧萧宝宝，可到底对方是主，她是奴，而且这件事真要掰扯起来，也不能说是萧宝宝的错。
可惜的是，她现在并没有能力去护持秀秀，所以只能看向殷稷。
殷稷倒是很受用她这样的目光，可是他如今精明得很，是绝对不可能白白帮忙的。
“虽然朕很忙，但秀秀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抽空去看看也不是不行……但是报酬得谈谈。”
谢蕴一呆，没想到殷稷会当众和她讨价还价。
眼见她一脸的不可思议，殷稷也警惕起来：“你不会想让朕做白工吧？”
这幅控诉的神情看得谢蕴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吝啬鬼。
“那你想要什么？”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大庭广众下问出来，殷稷有时候太过没脸没皮，她不能跟着丢人。
“朕要……”
谢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晚上我给你研墨，就这么定了。”
殷稷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研墨就想打发了？
“唔唔唔……”
“再说话，研墨也没了。”
殷稷：“……”
他一脸憋屈地出了门，不明白自己明明想好了一肚子的条件，怎么就能一个都没说出来。
亏大发了。
因为这点不甘心，路上他脸色一直沉着，唬得宫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谢蕴远远坠在后头，萧宝宝对她有敌意，她不想露面去找惹麻烦，可又很好奇殷稷之前提过的，对方身上很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所以才跟了上来。
尚宫六局还很热闹，隐约有吵闹声传过来，这像是萧宝宝会闹出来的动静，谢蕴加快了脚步，躲在上次殷稷站过的树下朝里头看了过去，可这一看却愣住了。

第607章 她果然很古怪
萧宝宝竟是在和人厮打，又抓又咬的，动作十分激烈，可即便如此也没占到上风，此时正被那人压在地上揪扯头发。
宫人和女使似是惊呆了，竟然谁都没有上前，等銮驾到跟前的时候他们才慌忙回神，上前将两人分开，谢蕴也是这时候才认出来和萧宝宝动手的人是谁，那是长秋殿里毫无存在感的林贵人。
“这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两位主子快别打了。”
蔡添喜连忙上前搭了把手，瞧见他原本还死活不肯松手的人这才消停下来，俯身接驾。
谢蕴本以为萧宝宝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一定会去殷稷面前告状，撒泼耍赖要他给自己主持公道的，可没想到见礼后她竟然哑巴了似的没吭声，只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殷稷，眼底竟是十分明显的思念。
“怎么回事？”
殷稷却是半分都没在意她的神情，自顾自开了口，他有些不耐烦，若是谢蕴还没回宫，他是不介意宫里出点乱子让他看个热闹的，可谢蕴现在回来了，他便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旁人身上。
听出他话里的不痛快，本就跪了一地的宫人越发压低了身体，似乎恨不得就这么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可林贵人和萧宝宝却藏不得，见殷稷开口询问林贵人只能回话，她极少面圣，这三年来更是头一回见他，一开口声音就因为紧张而哆嗦起来：“回，回皇上，臣妾刚才就是说了句萧嫔娘娘难伺候，她就恼了。”
谢蕴靠在了树干上，这像是萧宝宝会做的事，对方脾性素来如此的，让她松一口气的是秀秀没有掺和进去，不然为了维护宫规，殷稷也不得不责罚。
“是你先惹的事？”
殷稷显然也相信了，开口虽是询问，却也带了责备，萧宝宝眼眶一红，猛地低下了头，竟然没有如同以往那般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指责殷稷不曾偏袒她，只是默默地开始掉眼泪。
谢蕴有些惊讶，怪不得殷稷说古怪，这副神情姿态实在是不像她会有的样子。
“尚宫局给臣妾的东西，还不如林贵人的好，臣妾就想理论两句，她们不肯承认林贵人的东西是尚宫局做的，说我无中生有，不给我重做，说要改他们又嫌麻烦，我实在气不过……”
萧宝宝这才低声开口，声音里都是哭腔，虽没说委屈，可字字句句都是委屈。
殷稷蹙眉，先前女使也说了萧宝宝要改衣裳，可却没提一个嫔位还不如贵人的东西好这一茬。
“东西呢？”
宫人连忙将两人的东西都送了过来，殷稷扫了一眼，萧宝宝的东西的确是嫔位的规制，秀秀虽然和她有过节，却没在这上头克扣，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萧宝宝在无事生非，因为林贵人的东西的确更精美一些。
虽然料子刺绣都在规制之内，可不管是花样还是配色都要别致许多，生生将嫔位的东西衬得灰扑扑起来。
蔡添喜也看出来了，秀秀大约就是想借此打萧宝宝的脸，虽然没有违反宫规，可用心不良，真要追究是能治罪一个不敬的。
可这毕竟是自家人，他怎么能看着人受罚呢？所以斟酌片刻他还是委婉开口：“嫔位毕竟高一阶，理应更端庄持重一些，奴才倒不觉得是尚宫局有意为之。”
殷稷瞥他一眼，蔡添喜讪笑一声，知道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没有遮掩，只腆着老脸讨好地笑起来。
宫人都知道皇帝偏颇秀秀，此时听蔡添喜这明显开脱的话，忍不住唏嘘起来，昭阳殿的宫人更是屈辱地低下了头，萧宝宝再怎么不得宠好歹也是个后妃，竟然被一个宫人为难至此，甚至被低阶的贵人殴打都得不到一个公道，真是太没有天理了。
谢蕴也啧了一声，却不是出于怜悯，而是预感到了一场闹剧，以萧宝宝的脾性，她是不可能忍下这口气的，待会儿不知道会怎么哭闹。
“蔡公公是这么想的吗？”
萧宝宝忽然开口，却出乎谢蕴意料的十分平和，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怯懦，“那应该是我想多了……今天闹出这么大乱子来，真是对不住皇上……”
她主动开口认错，神情有些木然，似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讨回公道，所以索性认命，咽了这份委屈，那副有苦不能言的模样，看着竟颇有些可怜。
谢蕴很是惊讶，这还是萧宝宝？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冷不丁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回视过去，就瞧见殷稷正在看她。
我就说她很古怪，看见了吧？
虽然殷稷没开口，可那目光里鲜明地写着这个意思，谢蕴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看见了，确实不太对劲。
她眨眨眼睛，算是回应，殷稷大约看懂了，给了她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不多时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既然并没有违反规制，尚宫局便无错，你与林贵人的闹剧是因你而起，朕不予责罚，萧嫔，你可同意？”
萧宝宝仍旧没有说别的，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颈侧的两道血痕颇有些刺目，她却仿佛没有感觉：“既然都是因臣妾而起，那臣妾自然没有资格说不行……臣妾谢皇上。”
她俯身磕了个头，却迟迟没有直起腰来。
那副样子看得宫人越发唏嘘，连殷稷也蹙了下眉头，他知道萧宝宝现在这幅样子一定另有蹊跷，却难以自控地想到了曾经的谢蕴。
他当初也这么对过谢蕴，逼得她对自己一再失望。
萧宝宝……
他又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抬手示意起驾，谢蕴又留在原地看了两眼，等萧宝宝带着宫人离开了尚服局她才往回走，刚拐过路口就瞧见銮驾停了下来，似是在等她。
殷稷却有些出神，谢蕴到了跟前都没反应。
“皇上这是心疼了？”
谢蕴调侃了一声，殷稷这才回神，听出了吃醋的味道，眼睛唰地一亮，抓住她的手就揉捏起来：“心疼倒不至于，但确实被勾起了一些往事，再这么下去……”
他话没说完，谢蕴也没追问，只做了个猜测：“昭阳殿那边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清楚的变故，萧宝宝自己绝对没有这个脑子，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动摇你。”

第608章 萧家的谋算
萧宝宝一路上悲悲戚戚地回了昭阳殿，路过的宫人不停地朝她投去打量的目光，她也没有在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难以自拔。
直到进了昭阳殿，内殿的门被关上，她脸上的难过才退了下去，只剩了一片空洞。
“你今天做得很好。”
憔悴又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萧宝宝眼底的空洞瞬间变成了不安，她吞了下口水才朝声音来处看去，一个年长的嬷嬷推门走了进来，虽然是一副宫人模样打扮，可一身的气势却绝对不是宫人该有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犀利威严，是长居上位才能养出来的气魄。
萧宝宝低头见礼：“娘。”
这竟是本该在滇南流放的萧夫人。
对方走近两步，抬手去碰萧宝宝的脸，明明是母女间的亲昵举动，萧宝宝却下意识躲了一下。
萧夫人的眼神瞬间阴沉下去，萧宝宝心口一颤，又将脸颊送了回去。
“上次把你打疼了吧？”萧夫人终究还是心疼她，脸色逐渐和缓下来，“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小就娇宠着，你疼娘更疼……可娘没办法啊，不这么调教你，你根本不成器。”
萧宝宝起初还能忍，被萧夫人这么一安慰，眼眶瞬间红了：“娘，我做不到，稷哥哥他根本不喜欢我，今天我都那么委屈了他都没替我说一句话，我没办法让他喜欢我……”
“谁说不行？”
萧夫人冷笑一声，“刚才沉香都告诉我了，萧稷一直在看你，他对萧家是有怨恨，可和你没有，你不要着急，只要你当着他的面，把他以往的苦难再重复一遍，他一定会忍不住的。”
萧宝宝指尖发颤：“娘，稷哥哥他以往在萧家真的受了那么多委屈吗？”
只今天这一遭她已经气得想把林贵人咬死了，如果这些曾经都在殷稷身上发生过，那她……
“是又如何？”萧夫人却不以为意，“你别忘了，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要不是我萧家照料，他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是萧家救了他的命！”
“可是叔父他谋……”
“没有可是！”萧夫人一口打断了她的话，神情再次阴沉下去，“别再提这件事，他也是被逼的，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个野种的心抓在你手里，王家当初没做成的事情，要由我们萧家来做，你要生下他的儿子，扶持他登上帝位，重现我萧家昔日的荣光，听懂了吗？”
萧夫人眼神狰狞，看的萧宝宝控制不住的浑身哆嗦，她不敢再反驳，只能颤巍巍点头。
“好孩子，”萧夫人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又摸了摸她的脸颊，“萧家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只能靠你了，先前有你父兄顶着，你尽可以做个娇惯任性的大小姐，可现在不行了，你长兄横死，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躲着，他们如今都只能指望你了，宝宝，你得扛起萧家女的责任。”
想起父兄，萧宝宝也满心疼惜，她咬着嘴唇点头，迟疑许久才再次开口：“那，那要是最后成功了，稷哥哥他……”
萧夫人面露失望，这个女儿实在是不成器，比起王家那个差远了。
“好孩子，世间男子皆可为你夫，何须在意一人？”
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往后的打算来，可话里的意思萧宝宝还是听明白了，这竟是要取殷稷的命。
“娘……”
“别让我听见你说不该说的话。”
萧夫人冷酷地打断了她的话，眼底都是警告，唬得萧宝宝顿时不敢再言语。
见她如此畏惧，萧夫人又心疼起来，正打算安抚两句，一阵鼓掌声却忽然传了过来：“真是好一出教女的大戏啊。”
纤薄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身后也没有带宫人，可却仍旧惊得母女两人心口狠狠一跳，萧夫人下意识将萧宝宝护在身后：“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王惜奴轻笑一声，带着一身佛香靠近：“萧夫人，你太高估你们在宫中的处境了，罪臣之女……”
她抬手指向萧宝宝，“还彻底失宠了，即便身在嫔位又如何？除了你们费尽心思送进宫来的几个心腹，哪有人会真的给你们卖命？”
萧夫人快步走到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就见宫人老老实实聚在一起，根本不用旁人看管，而自家的几个亲信则被人压着跪在了庭院里，半分都动弹不得。
萧宝宝有些慌：“你想干什么？”
她虽然懵懂愚蠢，可也知道萧夫人是罪犯，是不能离开滇南的，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她随手抓起一个花瓶：“你休想去和皇上告状，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王惜奴轻笑出声，带着浓浓的嘲讽：“萧家日后，竟要指望这么一个蠢货，萧夫人啊，你们真的以为能成功吗？”
萧宝宝听出来自己被骂了，瞪圆了眼睛就要骂人，却被萧夫人一抬手拦住了。
她毕竟是经历了风雨的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特意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和我们同归于尽，宝宝，你且稍安勿躁。”
萧宝宝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半步。
王惜奴赞许地看了萧夫人一眼，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还是萧夫人明事理，本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走的是一条死路，趁早放弃的好。”
“你胡说！”
萧宝宝显然更相信萧夫人，加上一直对王惜奴十分厌恶，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就开口反驳。
萧夫人眉头却是一皱，警告地看了萧宝宝一眼，示意她不准再开口，这才看向王惜奴：“庄妃说得如此笃定，按理说我是该信的，可咱们之间是敌非友，所以凡事还是得讲理由的好。”
王惜奴轻啧一声：“夫人还真是谨慎，你这是觉得我不许你用我用过的法子？本宫可没那么小气……罢了，就告诉你们吧，你们之所以成功不了，是因为本宫前两天得了个消息，皇帝有意，遣散后宫。”

第609章 御驾亲征
萧夫人瞬间大惊：“你说什么？！”
她下意识摇头：“这不可能，自古以来，皇帝都是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他怎么可能会遣散后宫？”
“娘说的对，稷哥哥才不会做这种事。”
萧宝宝也跟着附和，却仍旧有些慌乱地抓住了萧夫人的胳膊。
“她在骗我们。”
萧夫人安抚地看她一眼，随着声音落下，她迅速冷静下来，也发现了王惜奴话里的漏洞，“皇帝没有颁布的旨意你怎么可能知道？据我所知，你在这宫里的处境也并没有比我们好到哪里去，这满后宫里要是找一个皇帝最讨厌的人，非你莫属了。”
王惜奴被戳了痛脚，眼底有怒气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发作，只是冷笑了一声：“就算是这样又如何？我终究还是这后宫里唯一有子嗣的人，皇上对我再不喜欢，对小公主也是十分宠爱的，这点你们谁都比不了。”
萧夫人才进宫没多久，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形，闻言询问地看向萧宝宝，萧宝宝的脸色很不好看，可仍旧点了点头，殷稷对那个孩子，的确还算不错，时常会传召去乾元宫觐见，这是所有后妃都没有的待遇。
“遣散后宫的消息，就是小公主告诉我的，”王惜奴弹了弹衣摆，施施然起身，“这宫外没人，你们还真是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上次皇上出宫遇刺的时候，可就当街和人搂搂抱抱了，你们还以为他是那个清心寡欲的皇帝？”
萧夫人仍旧不愿意相信，萧宝宝却蓦地想起之前在披香殿里看见的情形来，
那天的殷稷的确像是换了个人，明明谢蕴死后他便不再允许旁人近身，可那天却把那个叫付粟粟的女人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
这两人，是同一个人吗？
“你说的，是不是搬到乾元宫去的那个？”
“这个不好说，”王惜奴摊摊手，“这可是行刺，谁敢凑到跟前去看？何况乾元宫里也不止一个人，反正外头传的是皇上看上了祁大人的未婚妻，是与不是，你们可以自己去查。”
萧宝宝一时没了言语，她不知道乾元宫里的两个人殷稷看上的是哪一个，可却清楚的知道，遣散后宫这个消息，怕是真的。
时隔三年，她的稷哥哥终于又对旁人动了心，可那个人却仍旧不是她。
萧宝宝合了下眼睛，喉间又酸又胀。
可惜没有人理会她的心情，王惜奴洒下饵便走了，萧夫人脸色变幻不定，始终有些不甘心：“你觉得这消息可靠吗？”
萧宝宝苦笑着点了点头，见她脸色瞬间阴沉，被唬地吞了下口水，迟疑很久才开口：“娘，我们放弃吧，出宫的时候我再去求他，说不定他会心软，放过族中的亲眷。”
“糊涂！”
萧夫人厉喝一声，可看了萧宝宝两眼，嘴边的训斥却又咽了下去，她缓下脸色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如果真的是没有后路可走，娘自然也不会逼你，但总得再试一试，实在不成，咱们就回老家。”
萧宝宝眼睛一亮：“真的？娘，谢谢你。”
她在宫里受够了旁人的委屈和冷落，若是能回家，离这些人远远的，真是再好不过了。
萧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可在萧宝宝看不见的角落里，眼神却骤然冷沉锋利起来，放弃？她萧家决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若是当真没有后路可走，那就把旁人的后路夺过来！
殷稷猛地打了个喷嚏，谢蕴侧头看过来：“又着凉了？”
“不曾，”殷稷靠在罗汉床上看折子，调子拉得很长，“倒像是有人在骂我。”
“不许胡说，”
谢蕴倒了杯参茶给他，递过去的时候瞥见了殷稷手上的折子，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一些，“御驾亲征？这是谁呈上来的？”
“中书舍人。”
“你身系大周安危，岂能擅动？此人怕是居心不良。”
殷稷目光闪了闪：“你不想去千门关看看你父母吗？”
“若你肯放行，我自然是想回去的。”
这意思是回去的时候不打算带他？
殷稷连忙开口，将她这么危险的想法扼杀在萌芽里：“此去千门关千里迢迢，你自己怎么行？我看这御驾亲征也不是不行，届时咱们在千门关扎营，你也能和家人多呆些时间。”
谢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已经明白过来这封大逆不道的奏折是出于谁的授意：“你早就想好了？”
“朝中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主帅人选，我是信谢济的，可他未必愿意担我这份信任，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可片刻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殷稷知道她不同意，可事实如此，他们的确没有别的路可走，北周是一定要灭的，楚镇和那个不知道真假的齐王，也必须死。
“皇上，付姑娘这是怎么了？您二位吵架了？她脸色可不好看。”
蔡添喜一边往里走，一边扭着头看身后越走越远的谢蕴，不防备脖子咔的一声响，头险些转不过来了，玉春连忙上前给他揉了揉，殷稷叹了口气：“你这把年纪了，也该退下去歇着了。”
蔡添喜嘿嘿一笑：“老奴伺候人一辈子了，真退下去了也闲不住……真是想伺候小主子。”
说起这个殷稷可就来了精神：“这个跑不了你，等此间事了，朕就和她大婚，生几个……”
话说到半截他却忽然顿住了，生孩子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要受很多苦地，他又替不了谢蕴，一个就够了吧？可要是不像谢蕴怎么办？
他有些愁苦，好一会儿才听见蔡添喜喊他。
“皇上，昭阳殿那边来传话，说萧嫔娘娘昨天回去后就病了，今天一直没能起身，想请您过去看看。”

第610章 东窗事发
“不去。”
殷稷一口回绝，“病了就找太医，朕去有什么用？”
他还有谢蕴没有哄呢，这都过去好一会儿了，应该消气了吧？
他起身往外走，蔡添喜一看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就知道这事没得谈，连忙出去传了话，外头昭阳殿的婢女沉香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公公，皇上他……”
“皇上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就不过去了，吩咐咱家给娘娘请个太医。”
沉香面露失望，犹豫着不肯走，院子里却传来说话声，她抬眼一瞧，就看见蔡添喜口中“政务繁忙，抽不出空”来的皇帝，正尾巴似的追着一个姑娘在院子里晃悠。
她正要去看清楚那姑娘的脸，目光就被人挡住了，蔡添喜眼底带着几分警告：“姑娘回去吧。”
沉香不敢再多呆，只能折返回了昭阳殿，里头母女两人正在等她，见她一个人回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我就说没用。”
萧宝宝叹了口气，撩起被子蒙住了脸。
萧夫人的神情瞬间阴鸷下去：“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形，皇帝可露面了？”
沉香不敢隐瞒，将看见的都一一说了，萧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看，皇帝竟对她家宝宝这般无情，宁肯和狐狸精嬉闹也不肯来看一眼……
“萧夫人这次可信了？”
王惜奴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沉香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她抬手就要撵人——
“退下。”
萧夫人却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动作，沉香不明所以却不敢反抗，闻言连忙退了下去。
“你对我们母女可真是在意。”
王惜奴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咱们可都是出身世家，能帮你们一把，本宫自然不吝伸手。”
“帮我们？”萧夫人面露怀疑，“你有法子助我萧家东山再起？”
“自然。”
“娘，你别听她胡说，她现在全靠卖血续灯过日子，怎么可能来帮我们？我看她就是……”
萧宝宝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声，却被王惜奴眼底的阴郁吓得一噎，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还不小心打了个嗝，她丢人的捂住了脸，另外两人却谁都没理她。
“有句话叫改天换命，这是你们唯一能走的路，夫人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寻我就是。”
萧夫人一怔，改天？
她瞬间想到了北周和齐王，难道王家和千里之外的靖安侯搭上线了？
当初萧家起兵，楚镇可是尽全力襄助过的，若是能再次和他联手……
“等等，”她喊住了王惜奴，“你真的和北周有联系？我要看见靖安侯的手书。”
“可以，”王惜奴答应得十分痛快，“但我也要看见你的诚意。”
“怎么说？”
“乾元宫里的两个人，你至少要杀一个。”
萧夫人立刻拒绝：“不可能，那可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我怎么可能成功？”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王惜奴轻飘飘开口，眼见萧夫人被自己气得脸色铁青，这才施施然道，“萧夫人，你要明白一件事，如今萧家已经倒了，是我仁善才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要你做什么？齐王可不需要累赘。”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萧夫人的反应，抬脚就走，却不等出门萧夫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两个谁都可以是吧？”
“当然。”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等你事成之日，我会把楚侯的信亲自交到你手上。”
“我不大明白，”萧夫人多少都有些不甘心，“你都投奔齐王了，还在乎皇帝的女人做什么？”
王惜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过简单了，她得不到的东西，怎么能允许旁人得到呢？
殷稷啊殷稷，你对我实在是太狠心了，就算孩子不是你的，可当初也是我给了你周旋的余地，不然你现在早就一无所有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因为谢蕴死了就想让我陪葬，这般过分，我如何能不给你个教训？
又对旁人动心了是吧？那可真是太好了，再痛失所爱一次，你一定会更生无可恋吧？你那副样子可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她心情极好地出了门，出现在人前的一瞬，脸上的情绪就都退了下去，只剩了一脸的无欲无求。
“本宫为萧嫔解说了几篇佛经，她心境开阔多了。”
宫人们低着头没敢出声，她也没理会，反正这些人生不出乱子来，殷稷不理会后宫是人尽皆知的，尤其是这昭阳殿的人，他们就是想告状都无处可去。
说起来她也是有些失望，还以为这萧夫人能有多厉害，竟然只有这点定力，啧……
她揣着不好言说的轻蔑扶着宫人慢慢回了含章殿，可刚进殿门，就被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脸上。
猝不及防之下她栽倒在地，宫人尖叫一声连忙来扶她：“放肆，你竟敢对娘娘……夫人？”
王惜奴从疼痛中回神，也抬眼看了过去，就见王夫人满脸狰狞地看着她，眼底都是恨意，她心口一沉，却强撑着冷静了下来：“母亲这是做什么？”
“你还有脸问？！”
王夫人声音都在抖：“我问你，小公主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
王惜奴一怔，这个消息走漏了？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宫人，对方满脸呆滞，显然是被这忽然的消息惊住了
王惜奴眼底暗光一闪，随即抬了抬手：“扶我起来。”
宫人连忙回神，伸手将她扶起来，心口却是一凉，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就见一支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他心口。
“娘，娘娘……”
宫人倒了下去，王惜奴半蹲下去抓着对方的衣摆擦了擦手，这才看向王夫人。
虽然王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见到女儿这般杀人不眨眼，还是僵住了，“你，你……”
“母亲别怕，我又不会杀你……小公主的事，还得你们善后呢。”
她拔出簪子，慢条斯理擦干净，将头发重新挽了起来。
王夫人被这句话激得一哆嗦，这话就相当于是承认了那孩子的确是个野种，她的怒火重新涌了上来：
“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你给王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贱人……”
王惜奴重复了一句，仰头笑了起来，“母亲啊，别激怒我了，不然我会拉着你们，一起进地狱的。”
王夫人再次僵住，她发现自己有些不认识这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了，现在的她简直让人后心发凉。
“说说吧，”王惜奴轻轻擦掉了嘴边的血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第611章 皇帝他一定有病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提起这茬，王夫人又恼怒又愤恨，却到底不敢再对王惜奴发作，只能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来，“你那个奸夫都跑到家里来了。”
“不可能。”
王惜奴断然反驳，当初殷稷可是当着她的面说将那个人处死的，在那之前，她从未遇见过一个肯为她善后的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眼里都只有王家和儿子，她但凡出点岔子，得到的都是抱怨和嫌恶。
所以她明知道皇帝当时对她只是出于利用，也还是因此动了心。
可若是那个男人还活着，她这些年的喜欢算什么？
“他一定已经死了，你们认错人了。”
“小公主和那人长得十分相似，你父亲就是因此才生了怀疑，怎么可能认错？”
王惜奴眼底闪过惊疑，却仍旧不愿意相信：“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你看看迎春殿里那些，哪个不相似？绝对不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
王夫人对她超乎寻常的笃定有些费解，却懒得和她计较。
“若这个人当真是假扮的，那事情就更糟糕了，说明你当年的苟且之事早就走漏了消息，这幕后主使对咱们王家可是图谋不轨啊，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王家可真是要被你害死了。”
提起殷稷，王惜奴目光闪了闪，殷稷是早就知道的，可她不能让王家人也知道这件事，不然自己手里就没了能挟制他们的把柄。
“你们既然入宫，想必是有了想法，你们想怎么办？”
王夫人目光闪了闪，惋惜似的叹了口气才开口：“事到如今，也没了别的办法，只有绝了引子，才能确保王家平安。”
王惜奴一怔：“绝了引子？你们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要杀了小公主吧？”
她眼神诡异，看得王夫人浑身不自在，起初还能忍耐，片刻后便恼羞成怒了：“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还不是你逼的？你当初做了这种龌龊事，竟然还敢将孽胎生下来，我们王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早知道你会让王家蒙羞，当初一生下来就该掐死你！”
王惜奴极轻地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们没做过一样，三哥害我那么多次，你们可有惩戒过一次？”
提起已亡的嫡子，王夫人的火气几乎压不住：“他都死了你还要和他计较？男子无心，就算伤了你几次又怎么样？他不是道歉了吗？你真是没良心，我们养你那么多年，你就只知道记仇。”
王惜奴扭开头，也懒得再算旧账：“这件事我不同意，她还有大用处，不能就这么折了，皇上也不会允许你们动她。”
“她是个孽种！”
王夫人不敢置信地低吼出声，“皇上迟早会知道的，她注定要死。”
“皇帝不会杀她。”
王惜奴语气笃定，听得王夫人很是惊疑不定：“你为何如此确定？”
王惜奴却没言语，她当然是找了一个让皇帝绝对无法下手的理由，只是，怎么能轻易告诉旁人呢？
“你不用管，现在你们要做的，是顺着那个人去找到幕后黑手，而不是去打小公主的主意，出宫吧。”
王夫人却没走，反而是脸上闪过了很明显的心虚，王惜奴素来对她十分了解，一看这神情就知道不对劲：“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也不是想瞒你，是，是……”王夫人期期艾艾开口，“你父亲是随我一同入宫的，这时候他已经去面圣，准备带小公主出宫了。”
“什么？！”
她转身就要走，王夫人连忙拉住她：“来不及了，你父亲这时候早就到了。”
王惜奴神情变幻不定，片刻后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盏为谢蕴点起来的朱燃长明灯上，喃喃道：“来得及，只要让皇上没办法答应就行了……”
半个时辰前，乾元宫。
“我保证，这次御驾亲征一定不会出事，你给我开开门。”
殷稷扒着偏殿的门正和里头的人解释，刚才谢蕴只是在院子里随手做些杂活，但后来发现走到那他都跟着，索性回了偏殿，还把门给关上了，殷稷无可奈何，只能隔着门和她说话。
宫人来来往往的，他也不觉得丢人，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你让我进去说吧……蔡添喜？快来给朕说说情。”
可他扫了一眼院子，却没能找到人，只好自力更生。
谢蕴迟迟没有回应，北间的井若云倒是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就见高大的身影紧紧糊在门上，明明那门一撞就能开，可他却委屈巴巴地连推一下都不敢，恍然间给人一种画个圈就能把他圈在里头的错觉。
她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竟然会产生这么荒谬的念头。
可笑完又有些纠结，祁砚说皇帝并不在乎这位付姑娘，可这都不算在乎，什么才算呢？难道真是自己眼拙，看不出男人的真心吗？
挣扎许久，她还是悄悄出门，将偏殿的门给打开了，不管皇帝是不是真心的，她都有责任帮他。
然后就在门缝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皇帝瞬间灿烂起来的笑容和璀璨夺目的眼睛：“阿蕴……怎么是你？”
短短一瞬间，皇帝的脸就拉了下去：“你过来干什么？不用你开门，给朕关上。”
井若云：“……”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然而皇帝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没有听错，他亲手将那两扇门又给关上了，然后继续糊在门上一声声地去哄那位付姑娘。
井若云从惊诧中回神，用力吞了下口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了出来，皇帝有病吧？他一定是有病吧？没病的话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吧？
就在她凌乱的时候，王沿带着一封铁矿文书前来求见了。
蔡添喜从角旮旯里走出来，讪笑着去通传，殷稷起初没在意，后来才听出来是他的声音，侧头看了过来：“刚才去哪了？朕喊你半天。”
蔡添喜低头遮住了眼底的心虚，他听见了，但不想答应，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不想承认这是他的主子。
说来真是奇怪，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现在竟然都敢嫌弃皇帝了，这付姑娘真是神奇，竟能把皇帝变成这幅样子，简直就像是故人活过来了一样。
可人死怎么能复生呢？那不是诈尸了吗？
他摇头叹了口气，再次通传了一声：“皇上，王大人求见。”
殷稷这才把自己从门上揭下来：“还真是着急，传进来吧。”

第612章 私产
“臣王沿，参见皇上。”
王沿俯身行礼，姿态谦卑，许是心里有鬼的缘故，连直视殷稷都不敢。
“起来吧。”
殷稷斜斜靠在罗汉床上，刚才那股没皮没脸的样子早就找不到痕迹了，只剩了隐藏在慵懒下的深不可测，“王卿鲜少入宫，这两日倒是勤快。”
王沿仍旧不敢抬头，语气倒是激烈起来：“臣此来是有要紧事，此物请您过目。”
那封文书被呈了上来，殷稷扫了一眼目光便顿住了：“铁矿？”
“正是，”王沿这才抬起头来，“臣家中庶子归家探亲，却偶然发现安德一带竟有萧家余孽踪迹，他细心查探，然后发现了这惊天秘密，这萧家竟敢私藏铁矿，实在是大逆不道啊。”
他说得痛心疾首，仿佛这样的事让他完全无法接受。
可萧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家底朝廷都没有找到，王家即便想找，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有线索，这怕是拿着自己的东西栽倒了萧家头上，反正琅琊和兰陵本就临近，任谁都发现不了端倪。
殷稷也并不在意真相，反正不管是谁家的，他都要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
“的确放肆，数千万的财帛，朕本以为是全部，现在看来是朕太天真了。”
“皇上秉性纯粹，如何能猜得到这萧家如此胆大包天？臣也着实吃了一惊，这盐铁素来是不准是私有的，看来这萧家对谋逆一事是蓄谋已久，好在皇上英明，已经剪出了逆贼，实在是祖宗保佑。”
殷稷一哂，祖宗保佑？祖宗不添乱就已经不错了。
“来人，即刻命中书省即刻遣人清查大周矿脉，胆敢私藏者，杀无赦。”
玉春连忙下去传旨，王沿俯身又赞了一声圣明，心里却并不在意，朝廷的那些手段他们早就清楚了，可矿山还是牢牢地在他们世家手里传承了数百年，论手段，谁都比不过他们世家。
“王卿，你此次立下大功，朕会将你的功劳昭告天下。”
王沿一僵，若是昭告天下，他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连忙拒绝：“这是为臣者应尽的本分，皇上如此实在是折煞臣了。”
他瞄了殷稷一眼，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连忙开口，“若皇上当真觉得臣此举有功，还请开恩，允臣将小公主接进府去暂住，最多两天，臣一定送公主回宫。”
话音落下，他满怀期待地朝皇帝看过去，这么大一个铁矿，又刚好赶在伐蛮之前出现，怎么都能堵住皇帝的胃口，让他松嘴……
“还是不妥。”
王沿有些不敢置信，拿了这么大的好处皇帝竟然还不松口？无耻！
“皇上，臣那老母亲……”
“朕会让左昭送她去见一面的，见完就回来。”
王沿还想再说什么，就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虽然看不出情绪来，可还是让他心口一咯噔，他不能太急切，不然会被皇上察觉到端倪的。
虽然不情不愿可他还是躬身退了下去，殷稷看了蔡添喜一眼，对方立刻会意去找小公主和左昭，有些话他可得好生嘱咐着，可不想刚一出门就瞧见小公主在外头，王沿眼睛发亮地朝她走了过去。
蔡添喜心里一咯噔：“王大人，留步。”
王沿充耳不闻，越走越快。
虽然明知道他不敢在乾元宫杀人，可蔡添喜还是有些急了，小公主似是也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不怀好意，瑟瑟往后躲了一下，冷不丁却撞到一个人，她小小的身体一抖，扭头却瞧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她见过这个人，和她的父皇很亲密，应该也是她的母妃吧，和良母妃一样招人喜欢的母妃。
她一把抓住谢蕴的裙子，躲到了她身后。
谢蕴有些意外，这小公主怎么忽然和她亲近起来了？
“小公主，来外祖父这里。”
直到王沿的声音传过来，谢蕴才回神，却是一抬眼就看见了他眼底的恶意，这人什么意思？
她将小公主挡到身后，抬手拦住了王沿的靠近：“王大人，你吓到小公主了。”
王沿脸色一沉，一个迎春殿出来的冒牌货，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他王家还没落魄到这个地步。
他开口就要呵斥，身后一声不怒自威的咳嗽却响了起来，他动作瞬间僵住，连忙收敛了神情：“皇上。”
殷稷抬脚走过来，见谢蕴要见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无赖似的摩挲起来：“出来就是不生气了，以后你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关在门外进不去我很丢人的。”
他彻底将王沿遗忘了，谢蕴却还记得，将手往外头拽了拽，却没能拽出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门又没上栓，是殷稷自己非不进去，现在倒是说的他多委屈一样。
“以后再说，我带小公主先进去。”
殷稷这才看见她身边的小女孩，眼见奶娃娃一脸的惊恐，挣扎片刻还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了，左昭会带她去王家一趟。”
谢蕴知道前因后果，脑海里思绪一转就隐约猜到了原因，利用一个孩子的确有些卑鄙，可比起花费人力物力去清查，这办法显然要方便得多。
蔡添喜传了左昭来，交代几句后才目送人离开，小公主对王沿十分畏惧，一直缩在左昭怀里，却始终没有吵嚷哭闹说不去，只是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掉眼泪。
谢蕴目送人走远才叹了口气，殷稷从身后拢住她：“觉得我过分？”
“终究是无可奈何。”
“放心吧，我不会让一个孩子出事，王家这个铁矿一出来，其他的东西也露了端倪，再有个几天就能彻底收拾了，到时候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收养。”
谢蕴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你若是愿意，查探世家私产这种事，我倒是能帮上忙。”
殷稷眼睛一亮：“你肯帮忙我当然愿意，只是怕这些事太劳心，让你受累。”
“这点小事，何至于？”
殷稷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咱们进去详……”
话音突地一顿，他看了谢蕴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第613章 虚惊一场
“殷稷？！”
谢蕴连忙扶住了他，可惜对方彻底失去了知觉，竟压得她有些站不稳，好在周遭都是宫人，立刻有人上前来搭了把手，众人齐心协力将人送进了正殿。
“快传太医！”
她喊了一声，指尖已经搭在了殷稷手腕上，却不等摸清楚脉象，便察觉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下动了动，她下意识摁住，下一瞬耳边就响起闷哼声，殷稷被她生生摁醒了，额头都是汗。
谢蕴连忙松手：“对不住，弄疼你了？”
殷稷喘了口气才摇了摇头：“没事……刚才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你忽然就晕倒了，刚才我想给你诊脉，就摸到……”
她说着摩挲了一下殷稷的手腕，刚才那点动静却已经不见了，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仍旧没有痕迹……刚才难道是错觉吗？
“摸到什么？”
殷稷撑着床榻坐起来，谢蕴扶了他一把才开口，“你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是我一松手就不见了。”
殷稷目光一闪，也跟着摸了下手腕：“可能是血热生风，你读过医书，应当也知道风胜则动的道理。”
谢蕴确实知道，但是——
“你也读过医书？我怎么不知道？”
“是太医，你也会知道他们，回回诊脉都要先背一段医书，我听得多了自然会记住一些……不用放在心上。”
他扯了下袖子，遮住了手腕，但很快袖子就又被撸了上去，谢蕴抓着他的手腕看得目不转睛，殷稷叹了口气，“真的不要紧。”
他试图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拽下去，但刚拽了一点，手背上就挨了一巴掌：“你给我老实些。”
殷稷讪讪将手收了回去，谢蕴的指腹却贴了上来，沿着他的小臂一点点往上摩挲。
他不自觉抖了抖，既担心谢蕴真的发现什么跟着干着急，又被她摸得很舒服，想她多摸一会儿，一时间心情十分纠结，好在廖扶伤很快就到了，把他从这幅状态里解脱了出来。
谢蕴将刚才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太医，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廖扶伤脸色发苦，他素来是个实诚的人，可碍于皇帝的威压实在不敢说实话，最后只能昧着良心说是血热生风，才引起皮肤跳动，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就好，不必太在意。
谢蕴将信将疑，可还是拿着方子出去让人煎药了。
她一走，殷稷才松了口气，却看着自己的手腕陷入了沉思，这些年恨他的人不少，可他的衣食住行素来都谨慎得很，什么人能对他下手？
“怎么回事？这次怎么忽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廖扶伤蹙眉诊脉片刻，微微摇了摇头：“皇上务忧，《中藏经》有云，起居过度则伤肝，《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又云，以其尽力谋虑则肝劳，《素问》则曰，肝者，罢极之本……”
“说人话。”
廖扶伤连忙结束了背书，干脆道：“皇上此番突发晕厥，乃是积劳所致，与那异物无关，皇上近日莫非仍旧不能安寝？”
皇帝睡不好不算秘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精神明显要比以往好，廖扶伤本以为他已经能安睡了。
“还有些不安宁。”
殷稷抬手揉了揉额角，他也不是夜里非要去闹腾谢蕴，只是时常夜半惊醒，知道人在偏殿，却看不见摸不着，实在难捱，这两宿因为一点琐事他没有过去，也试过再次入睡，却并不能如愿。
“此乃心疾，皇上要放宽心。”
殷稷苦笑一声，倒也没难为他：“下去吧。”
廖扶伤躬身退下，眼见谢蕴拿了药要去廊下煎，连忙将人喊了过来：“付姑娘，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谢蕴连忙走了过来：“太医请说。”
“皇上失寐已久，长此以往对龙体不利，还望姑娘多多劝解，哪怕能多睡一刻都是好的。”
谢蕴一顿，殷稷失寐已久？
所以先前那次他的夜半惊醒不是偶然？
怪不得招蛇那天他来得比宫人都快，想来也是早就醒了……这事他竟一次都没和她提过。
“我记下了，有劳太医。”
廖扶伤说了几句不敢才打算走，却又想起来嘱咐了一句：“这药其实不喝也罢，皇上若是能放宽心，多睡片刻，比这药有用得多。”
谢蕴应了一声，等人走了才进了门，殷稷已经起身了，正在活动筋骨。
“皇上歇个晌吧。”
殷稷眉心微微一动，他看了眼偌大的龙床，又看了看谢蕴，矜持地咳了一声：“朕日理万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有时间歇晌。”
谢蕴一听他这说话的方式就知道这是又要和她讨价还价：“那皇上要怎么样才肯睡？”
殷稷眯起眼睛，纠结都写在了脸上，显然是想提的条件太多，已经不知道取舍了。
谢蕴看得牙根发痒，殷稷这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条件有一个就不错了，为什么他会多到无法取舍啊？
“想好了没有？”
殷稷仍旧迟疑着没开口，谢蕴踮起脚亲了他嘴角一口：“你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去歇着，半个时辰后才准起来。”
“……你这是独断，这根本不是我要提的条件。”
这点甜头连利息都算不上，他亏大发了。
谢蕴敷衍着把他推到了床榻上，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许他睁开，掌心却被殷稷的睫毛挠得发痒，险些笑倒在他身上，两人闹了一回，眼看殷稷越来越精神，她连忙克制住了自己。
“快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殷稷这次没乱动，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可呼吸却平缓了下来，谢蕴抓着他的手腕又看了看，确定真的没有什么鼓包，也没有伤痕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兴许真的只是血热的缘故。
蔡添喜轻手轻脚走进来，脸色却很不好看，谢蕴一怔，嘘了一声才出去：“公公这是怎么了？”
“长年殿来人报信，说良妃娘娘旧疾复发，像是有些不好。”
谢蕴心里一咯噔，不好？
她一把抓住蔡添喜的胳膊：“劳烦公公守着皇上，我去去就来。”
她抬脚就往外走，要出宫门的时候井若云追了上来：“付姑娘，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谢蕴不想让她跟着，井若云脚伤还没好，会耽误时间，可对方十分坚持，眼看短时间内说服不了，她只好应了一声，一路上扶着人抄着小路往长年殿去。
好在井若云十分善于忍耐，路上即便碰到了伤口也从不哭叫喊闹，只是咬牙忍着，谢蕴却有些看不下去：“井姑娘，不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一眼，若是没事立刻就回来。”
“对不起啊，我拖你后腿了……可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谢蕴仰头叹了口气，井若云素来胆小，虽然被逼急了的时候也会凶悍起来，但现在显然还没到那个程度：“好吧，我们尽量走快一些。”
井若云连忙点头，只是速度仍旧没有快多少，谢蕴起初还扶着她，后来走着走着就成了拉着，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她实在是心急，脚步不知不觉就快了，路过宴云台时又生了先把井若云留下的心思，可念头刚一动，头顶就忽然传来破空声。
她一冷，猛地抬头去看，就见一个硕大的花盆朝着她就坠了下来。

第614章 群敌环伺
她下意识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手腕上却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将她拽了过去，随即那花盆贴着她的裙摆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碎瓷片夹杂着泥土朝她迸射而来，她连忙抬手遮住脸，却仍旧被划破了额头。
“楼上有人。”
井若云忽然开口，谢蕴连忙抬头，果然瞧见一道影子自宴云台三楼一闪而过，却根本瞧不清人脸。
眼见井若云要去追，她连忙把人拉住，对方这是有备而来，她们追过去太危险了。
这次是她的问题，骤然得知窦安康不好，她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好在刚才井若云拉了她一把。
“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拉我一把，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醒不过来了。”
井若云有些茫然，看了看花盆才反应过来似的笑了起来：“我不是有意救你的，刚才看你走得太快了，想让你拉我一把，这才拽了一下，阴差阳错救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阴差阳错？
谢蕴看了看她满脸的人畜无害，又看了看宴云台的三楼，刚才那样的变故，她自诩冷静，可在花盆坠落的瞬间还是出于本能遮住了头脸，井若云这个一向胆小的人，却能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三楼的人影。
“还是要多谢你，你救了我两回了。”
谢蕴没有将心里的怀疑提出来，只又道了一句谢。
禁军听见动静迅速跑了过来，谢蕴这才将刚才有人害她的事情说了，禁军知道她是皇帝的新宠，不敢怠慢，立刻遣了人朝着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对方原本拿了扫把在假装洒扫宫人，试图蒙混过关，可很快就被周遭其他的宫人指认了出来。
负责这一带洒扫的人就那么几个，冷不丁混进来一个生面孔，谁看都觉得奇怪。
那人眼见走投无路，直接撞了墙，虽然容貌有些损毁，可还是认得出来，这是长年殿的内侍，先前也是他去乾元宫报的信。
禁军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蕴也蹙起眉头，安康不可能会对她下杀手，这次的事她应该是无妄之灾。
“暂且不要声张，皇上那边我会自己禀报。”
她这么说了，禁军自然不会强求，留了几个人护送她们去了长年殿，窦安康的确又发病了，却没有不好的样子，甚至因为才见过窦兢，她精神都好了许多，见两人过来还留她们说了几句话。
谢蕴也没提宫人的事，只临走的时候才嘱咐了奶嬷嬷一句，要查一查宫里的人。
奶嬷嬷始终还对她抱有敌意，谢蕴嘱咐她的时候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谢蕴知道她不会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事关窦安康，她会谨慎谨慎再谨慎。
果然两人一走，奶嬷嬷立刻就将长年殿里的宫人彻查了一遍，但那是后话了，当下谢蕴回了乾元宫，远远就看见门口跪着个人，看身形十分眼熟，竟是王沿。
他在这里做什么？
她绕开人进了门，正想找个知情的打听一句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并不尖锐，可却十分委屈难过，听得人都有些不忍了起来。
宫里的孩子只有一个，小公主。
她连忙进了门，果然瞧见不大的奶娃娃正抱着个花瓶不停地流眼泪，殷稷就皱眉看着她，神情很无奈，蔡添喜蹲在一旁不停劝慰，却毫无用处。
“这是怎么了？”
谢蕴茫然开口，小公主瞧见她却像是忽然看见了救星，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就开始继续掉眼泪，蔡添喜叹了口气：“小公主去了趟王家就受伤了，手上那么大一个口子，王家夫妇都进宫请罪了，姑娘来的时候应该瞧见了。”
谢蕴蹙眉，小公主受伤了？
她蹲下身看了看孩子的手，伤口已经被包了起来，可血迹却仍旧渗了出来，瞧着果然很是骇人，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
见奶娃娃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只得抬手将人拢紧了怀里，奶娃娃大概是哭累了，被这么一抱就从哭泣变成了抽噎，没多久抽噎声也停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蔡添喜这才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抱走了。
谢蕴还有些惊奇，这孩子怎么放着她的“父皇”不要，来和她亲近了？
“三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她这是怪我把她送去王家呢。”
殷稷轻轻啧了一声，不只是他，连带她去王家的左昭，和喊了左昭来的蔡添喜都被这小奶娃怪罪上了，刚才一进门就抱着花瓶，谁都不让碰，倒是还记得谢蕴帮她拦过王沿，所以一看见人就跑了过去，若不是被教导过不许乱说话，说不得她还会告状。
想着刚才那血淋淋的伤口，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王沿这是发现下不了手，就想验一验孩子的血脉，现在他得逞了，为了除掉这个后患，应该要出血本了吧。
他从思绪里回神，一抬头就见谢蕴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我就是很好奇，王惜奴和你说什么了，让你对这个孩子这么上心。”
她是纯粹的好奇，虽然殷稷刚才什么都没说，但显然是心疼那个孩子的，养了三年，即便是猫猫狗狗都要多几分真心，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殷稷怎么会想要养这个孩子呢？那对他而言可是完全的屈辱。
“告诉我吧，什么理由？”

第615章 父女
殷稷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羞耻，仿佛那个理由太过丢人，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以后吧，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就说，我真的很好奇。”
谢蕴轻声哄他，殷稷最受不得她撒娇，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王沿的告罪声却从外头传了进来：“小公主在王家受伤，臣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殷稷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微微开合的嘴唇立刻闭紧了，他抱住谢蕴的肩膀和她换了个位置：“我先出去处理一下，你若是想过问王家的事就传清明司的人来禀报，他们对你一定会知无不言。”
说完他匆匆就走，一路出了乾元宫才松了口气，王沿见他出来，连忙俯身叩首：“未能照料好小公主，臣有罪。”
殷稷轻飘飘瞥他一眼，瞬间就像是换了个人，方才脸上的温润柔软都不见了影子，冷沉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王沿深深伏在了地上：“宫里只有这一个孩子，你三番四次恳求，又献铁矿有功，朕才给了你王家恩典，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王沿额头冷汗直冒：“臣有罪。”
“说这个有什么用？朕属实是想将你另一条胳膊也砍了。”
不等王沿再求饶，他就叹了口气，“可罢了，你毕竟也是她的外祖，若因她伤了你她也要为人诟病，朕罚你三年俸禄，再为小公主抄写经书祈福，你可认罚？”
“臣认罚，谢皇上开恩。”
王沿俯身叩首，倒退着下去了，等乾元宫逐渐模糊他才直起腰来，脸上谦卑畏惧都淡了下去，只剩了一脸的嘲讽，废物，被人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一个野种也能当成宝贝。
且让他张狂两天吧，等齐王进京的那天，他会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殷稷，想必到时候他那张脸上会写满震惊和屈辱，肯定会很精彩。
但眼下，还是得先解决那个小杂种，不然一旦被皇帝发现不对劲，他们全家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他匆匆出了宫，坐上马车就回了王家，随后直奔地牢，里头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被重重锁链吊着，对方一张脸还算俊朗，可皮肤却带着病态的苍白，显然是久不见天日的缘故，此时人正昏昏沉沉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好肉，显然是受刑太久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泼醒他。”
下人立刻将一桶盐水浇在了对方身上，血水滑过身上每一寸伤口，瞬间将他疼醒过来，凄厉的惨叫也跟着响起来，但不过片刻，人就再次疼昏了过去，下人毫不客气的又是一桶盐水浇下。
男人疼得几乎虚脱，这次却勉强维持住了清醒。
“我问你，是谁派你来的？说出幕后主使，我给你个痛快！”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杀了我吧……”
王云气若游丝，当初他被人抓住的时候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一番重刑之后竟然还留了一口气，他被丢在了乱葬岗，后来又被人所救，被关在了很隐蔽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一直试图逃跑，几天前才终于找到机会，却随即就被发现行踪，然后被人一路追进了王家，成了这副样子。
他是真的不知道救他的是谁。
王沿怒不可遏，没想到这王八蛋竟然这么嘴硬，幕后之人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给我接着审，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他气冲冲走了，回到书房将桌椅摆设砸了个遍，心里的火气却始终消不下去，冷不丁书房的门被推开，他瞬间被点燃：“滚出去，让你们进来了吗？！”
那人却站在门口没动，片刻后轻笑了一声：“父亲还是这么大火气。”
王沿一愣，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脸色陡然狰狞了起来：“孽障，做出了这种丑事，你还敢回来？！我打死你！”
他抬手就要打，却被王夫人死死抱住了胳膊：“老爷息怒，不能动手。”
王沿不敢置信地看向王夫人，虽然这个正妻一向袒护小辈，可只限于儿子，今天竟然连女儿都护起来了，她明知道王惜奴做了什么。
可这毕竟是正妻，他不好太过不给面子，只能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妇人之仁，王家迟早被你们害死！”
“父亲说话可要凭良心，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王家悬崖勒马，从萧窦两家的船上下来，千门关的铁骑可早就踏破王家的门了。”
“你！”
王沿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这么猖狂的话是自己那一向柔顺听话的女儿说的，他看向王夫人，却见她一脸菜色，显然是已经见识过这个女儿的变化了。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们，别把心思花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既然要图谋大事，就别畏首畏尾。”
王沿嗤笑一声：“你一个女人，守好本分就行了，我要如何行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王惜奴并不恼怒，她知道自家父亲一向瞧不起女人，她也不需要他瞧得起，反正她已经准备好了见面礼，只要有机会活着见到靖安侯和齐王，她的功劳就谁都抹不掉，她会在这场换天之争里获得所有自己想要的，为此，她什么都能舍弃。
“父亲，如今萧家残党已经为我所用，所以我劝你，还是要听一听我的话的。”
王沿一愣：“你说什么？”
王夫人连忙解释：“我亲眼瞧见昭阳殿那边动用了自己的人手朝乾元宫里的人下手，女儿这话不是在骗你。”
这次王沿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女儿竟然有这种本事，可心里却仍旧不相信她，若是萧家残党能到他手里……
“父亲别想了，我不会把到手的人给你的，这可是我的底牌。”
王沿脸一黑，很想叱骂她一句，可犹豫片刻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以往不觉得，现在才看出来王惜奴其实是儿女里最像他的一个，能忍，也够狠，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谈条件。
“小杂种的事你确定能保住秘密？”
他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听一听她的想法。
“当然，我有把握，只要父亲你把那人杀了就好。”
见她如此笃定，王沿虽不知道内情，可还是放松了下来，人迟早都是要杀的，既然王惜奴开口了，他不妨卖她一个人情。
“来人，送那个混账上路吧。”
他吩咐了一句，立刻有下人去传话了，王惜奴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心下一定，虽然这次事发突然，可好在她应对及时，日后她不光有萧家这个挡箭牌可以用，王家也会成为她的刀，她王惜奴再也不会是以往那个只能靠装柔弱来谋求生存的废物了。
她会踩着这些人一步步爬上高位，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笑容，随即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王家庶子仓皇跑了过来：“父亲，不好了，王云被人劫走了！”
“什么？！”
王沿脸色大变，王惜奴脸上的笑也瞬间没了踪迹，她眸光阴沉：“给我找，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王家！”

第616章 她怎么不夸我
“来，吃个葡萄。”
殷稷小心翼翼地把葡萄皮拨开递到了谢蕴嘴边，谢蕴看他满手都是汁水，仰头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张开了嘴，她不是没有手，但殷稷不肯让她动。
“人都出宫了，你不打算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就他们那点手段，翻不出风浪来。”
说着话又一颗葡萄被递了过来，谢蕴张开嘴，见他这般胸有成竹，也不再跟着瞎操心，翻开了手里的册子，这是昨天王沿走后，清明司送过来的，他们一直在查世家藏起来的那些家财，受王家那个铁矿的启发，他们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正在加紧追查。
“王家送出来的这个铁矿，怕是已经要采光了。”
她叹了一声，却并没有得到殷稷的回应，她侧头看过去，就见人正皱着眉头苦恼，仿佛遇见了什么难题，隐约有嘀咕声传过来，她竖起耳朵一听——
“难道刚才那句话不够霸气？怎么不夸我呢？”
谢蕴：“……”
她捏了捏殷稷的脸颊：“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是让人佩服。”
殷稷的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随即就强行平了下去：“都是小事，不用在意。”
谢蕴捏着他脸颊的手指一颤，险些给他捏出印子来，殷稷真是……
她收回目光继续去看那册子，殷稷凑过来一起看，见地图上被谢蕴画得密密麻麻的，眉心微微一蹙：“看了这么久累不累？这些事你不做也可以，我都会处理好的，不管前朝还是后宫，你都不用逼自己，这不是当年了。”
谢蕴还当是他在心疼自己，正要说一句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反应过来，殷稷这是没能放下当年的事，当初没能护住她，没能护住钟白，甚至还要旁人来救才能渡过难关，这对他来说是一辈子的阴影，他心里大约始终都觉得自己无能。
可他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既无父兄扶持，又无多年经营，甚至都没有被人教导过帝王之术，还一心不想为难百姓，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难能可贵，只是人心太恶，实在是无可奈何。
她抬手摩挲了一下殷稷的脸颊：“我知道，你这次会把我护得很好，我很放心。”
殷稷没再言语，只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来和她轻轻蹭着额头。
“皇上，”蔡添喜小声在外头开口，“内卫把人带回来了。”
“……关起来吧，好好养着，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蔡添喜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连门都没进，可两人之间温暖的气氛还是被打破了，殷稷倒是还想再和谢蕴腻歪一会儿，可惜离着伐蛮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累了就歇一歇，我传了群臣议政，得一两个时辰。”
谢蕴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殷稷这是打算为御驾亲征做准备。
她虽然担心，可此战必行，她不能阻拦殷稷，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就是尽快将这些蠹虫藏下的私财找出来，让她能无后顾之忧。
她垂下眼睛继续去看册子，一股奇怪的感觉却涌了上来，她一扭头就见井若云站在窗户外头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井姑娘有事？”
井若云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她记得祁砚的交代，让她告诉这位付姑娘这些年的事，可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不再等等吧。
她灰溜溜跑走了。
谢蕴也没理会，提笔在册子上做了几处修改，现如今王荀两家用的手段，都是谢家当初用剩下的，想明白方法不难，难的是要找到地方，好在她现在已经有了苗头。
可她这边进展顺利，殷稷那边却并不太平，御驾亲征四个字殷稷一提出来就遭到了朝臣的猛烈反对，连钟青都有些不赞同：“皇上，逆贼穷凶极恶，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周尧连连点头：“臣虽然做不得主帅，但愿意替皇上出征。”
“君子不立危墙，”赵仓满也开口劝阻，“皇上可是国之根本，此举实在不妥。”
其余人等也都纷纷劝解，殷稷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画面，并不恼怒，只轻轻敲了下桌面：“朕当初属意谢侯为帅，你们诸多忧虑，拼命劝谏；朕如你们所愿没有任用，便只剩了朕亲征这一条路可以走，你们又百般劝阻，怎么？你们是要朕的将士们无人指挥，白白送命？”
众人纷纷低头：“臣等不敢。”
“不敢就别说废话，”殷稷呵斥一句，随即语气又平缓了几分，对待朝臣总要恩威并济的，“朕虽亲至边关，可尔等若能稳固朝堂后方，此战必定事半功倍，朕不日便能凯旋，此战胜败皆在诸卿身上。”
朝臣清楚，皇帝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他做了的决定，旁人是改不了的。
众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俯身应声。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皇上明知无良将可用，明知会有将士伤亡，明知亲征会有危险，还是非打不可吗？”
殷稷蹙眉看过去，就见祁砚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说过很多次了，斩草除根，祁卿，你这般优柔寡断，实在让朕失望。”
祁砚还要再说什么，蔡添喜已经上前将他请了出去，祁砚满脸铁青，权势果然动人心，殷稷已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利民苍生能一忍再忍的仁君了。
他转身出了宫，打算去寻荣养的秦适想想法子，却是刚出宫门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上了马车，给车夫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不多时就将那人堵在了巷子里。
“跟着本官做什么？”
那人蒙着脸，看不清楚容貌，却并不畏惧，抬手朝他行了一礼：“自然是感念大人忧国忧民之心，前来为您指路。”
祁砚冷冷看着他：“本官不与藏头露尾的宵小说话，拿了他送去府衙。”
“大人就不想知道如何阻止这场战争吗？小人有法子。”

第617章 止戈之法
祁砚神情一凝，眼神锋利起来：“你是何人？”
“小人不过是一个被赋税徭役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人罢了。”
对方叹息一声，倒是滴水不漏，“大人只管放心，小人并无他意，只是见大人是朝中唯一肯为百姓发声之人，这才找上门来，求的是一条生路。”
寻常百姓可不会敢来拦一个朝廷重臣的车。
祁砚心里一哂，可存着万一的想法，还是开了口：“让他过来。”
对方连忙靠近，却又看了眼车夫：“还请这位走远一些。”
祁砚蹙眉，那人忙不迭解释：“小人并非故弄玄虚，只是这事关那位……”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脸上露出畏惧来，“清明司神出鬼没，小人实在是不敢传与第三人耳啊。”
清明司行事张狂是不争的事实，祁砚早就和皇帝提过，可惜毫无用处。
“你先退下。”
他吩咐车夫，那人眼底闪过暗光，满口感谢地走到了车厢旁：“多谢大人体恤……”
“闲话休提，说说你的法子。”
“小人还有一言……”
祁砚略有些不耐，“莫要得寸进尺。”
“最后一件……稍后不管小人说出什么来，都请大人不要怪罪，更不能将小人送去清明司。”
“你当本官是什么人？”
祁砚面露不悦，这人是在质疑他的品行，可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这般小心，因为那些话的确太过大逆不道。
“你再说一遍？”
那人低下头，似是十分畏惧，可片刻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大人们支持伐蛮，不过是碍于皇帝威压，若是皇帝病倒了，这件事自然会中止，这是唯一的法子。”
“大胆！”
祁砚狠狠拍了下车厢，唬得那人立刻跪了下去，他声色俱厉，“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教唆本官谋害皇上，简直大逆不道！”
那人吓坏了似的砰砰开始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听说秋后就要征收征蛮税，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只能来求大人，大人若是觉得小人该死，当场斩杀就是，千万别把小人交到清明司去，清明司嗜杀成性，小人要是去了，一村老小都活不了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祁砚虽然愤怒火滔天，却到底心生怜悯：“你记住，此等谋逆之言再不可提，今日本官只当是没见过你，你走吧。”
那人哆哆嗦嗦道了谢，跌跌撞撞地跑走了，出巷子的时候还腿软地跌倒了一次。
祁砚揉着额角叹息了一声：“回府吧。”
车夫连忙驾车出了巷子，可没走多远就被一人撞到了马车上，马匹受惊，险些一蹄子踩在那人身上，好在车夫手快，迅速拨转了一下马头，这才避免了一场血案。
祁砚险些撞到头，扶着车窗探出头来：“怎么回事？”
车夫连声道歉，见前面那人还躺在地上不动怒不可遏：“你眼睛是摆设吗？这么大马车看不见？”
对方不说话，只是躺在地上笑，时不时还抽搐一下，车夫上前就要驱赶，祁砚却看出来他情形不对：“别动粗，扶我下去看看，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恶疾。”
车夫连忙来扶他，心里很是佩服，祁大人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然身居副相之位，却从来都平易近人，对百姓更是毫无架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可这次祁砚却只是看了对方一眼脸色就变了：“靖安侯？”
车夫一愣，靖安侯不是谋反了吗？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此侯非彼侯，前阵子皇帝可是又封了一个靖安侯的，据说是前靖安侯的左膀右臂，这次因为献计有功破格封赏的。
祁砚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陈安，对方虽得了封赏，却一直没露面，只知道人是住进了楚宅，一直由清明司保护，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是怎么了？”
祁砚蹙眉问道，陈安却并不言语，只是仰着头笑得古怪，看起来竟有些疯疯癫癫的，祁砚有些不安，这陈安可是战场上下来能将，前阵子还组织了刺杀，这才多久，怎么就会疯了呢？
“扶他上马车，送他去侯府。”
车夫连忙来帮忙，却是刚将人架起来，一队清明司的暗吏就追了过来：“不劳烦祁大人了，我们就是来接陈侯回家的。”
祁砚如今对清明司诸多意见，并不想和他们打交道，闻言便没再理会，转身就想上马车，却不想刚才还只知道傻笑的陈安忽然发作起来：“我不回去，我不回去，风筝，都是风筝，好多风筝，不回去，不回去……”
他果然有些疯了，话说得不清不楚，动作间也忘了自己是个高手，只会凭借本能横冲直撞，很快就被暗吏钳制住强行带走了。
祁砚脸色阴沉，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不管是清明司还是陈安，都不对劲。
“跟上去看看。”
车夫十分畏惧：“大人，算了吧，那可是清明司……”
“住口！”
祁砚怒道，“清明司又如何？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收押不成？”
他大步朝前去了，车夫不得不跟了上来，一路走得战战兢兢，好在并无事发生，只是在祁砚要进楚宅的时候被暗吏拦住了。
“祁大人，陈侯身体有恙，不见客，您请回吧。”
祁砚冷冷看了一眼拦路的暗吏，抬手就将他推开大步走了进去，其余人还想去拦，却被那暗吏一个眼神止住了，任由祁砚进了院子。
他一路跟着陈安往前，前面架着陈安的暗吏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大人，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进来会后悔的。”
祁砚冷冷一哂，满脸都是不屑，那暗吏也没有再多言，转身往前走了。
祁砚快步追了上去，可刚进中庭脚步就猛地顿住了，眼睛也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瞪大，这，这是什么……
他抬眼环顾周遭，就见四面墙上都垂着黑漆漆的东西，仔细一瞧才看出来那都是尸体，尸体显然被处理过，皮肤早已经干瘪发黑却不腐不臭，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见，那是十分尖锐的痛苦，明明他并不知道他们的死因，却仍旧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仿佛那股痛楚穿过时间降临在了他身上。
他闭眼定了定神，对清明司越发深恶痛绝，人死了还要吊在这里。
他抬脚上前，打算把人放下来，可看清楚吊着那些人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却浑身一抖，随即扶着墙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肠子，竟然是那些人自己的肠子，就那么从腹腔里拉出来吊在了墙上。
“祁大人，没事吧？”
暗吏上前询问，却被祁砚一把抓住了领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
暗吏克制着没有动手，却也很不以为意：“大人，这些都是逆贼，他们行刺皇上，放风筝已经很便宜他们了。”
放……风筝？
祁砚早就听说过清明司有种酷刑叫放风筝，却从未见识过，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放风筝……
“本官要去见皇上，这般草菅人命……清明司不能再留……”
他踉踉跄跄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暗吏十分无奈的声音：“祁大人，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跑一趟了，这次不是我们擅自做主，而是皇上亲口处置的。”
祁砚脚步霍地顿住，皇帝……

第618章 薛京出事了
殷稷刚打算偷偷摸去偏殿，清明司副使便跟着蔡添喜走了进来，许是消息十分机密，他是凑到殷稷耳边说的，蔡添喜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只看见皇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可找过了？”
“已经派了人过去，起初还能找到司正留下的线索，可深入滇南之后，就找不到了。”
蔡添喜这才听出来噩耗是什么，竟是薛京在滇南出了事。
他先前就听说过一批暗吏在那边失踪了，薛京为逃避殷稷的追问，索性就带了人亲自去查探，却没想到竟然也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他心急如焚，不自觉靠近了几步，却按捺着没有开口，薛京先是皇帝的奴才，然后才是他的干儿子，这事得听皇帝的意思。
“派几个人有什么用？”
殷稷瞥了蔡添喜一眼，见他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轻轻啧了一声，“薛京是朕的使臣，若非变故太大，他岂会轻易失踪？滇南不稳啊……传旨，调戎州太守率守军两千，亲入滇南查探，把薛京给朕活着带回来。”
副使连忙磕头谢恩，蔡添喜也跟着跪下要磕头，殷稷眼神却并不轻松：“记得昭告滇南，若此番薛京不能活着回京，朕必会不惜代价，彻查滇南。”
副使见他维护之心如此坚决，激动地浑身发抖，应答声都有些哆嗦，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跑了，蔡添喜却还跪在地上，皇帝行事周密，这两道旨意发下，滇南即便势力错综复杂，外人难以插手，可为了保自家平安也不会对薛京下死手。
“奴才代薛京谢过皇上。”
他俯身砰砰磕头，殷稷看了眼玉春，示意他赶紧把人扶起来：“一把年纪了，消停些吧……送他回去歇着。”
“奴才想去庙里烧个香。”
殷稷摆摆手，算是准了，蔡添喜又道了一声谢，这才被玉春搀扶着出了门。
等人不见了影子，殷稷才起身去了偏殿，贴在门上听着动静开了门栓，随即熟门熟路地摸上了谢蕴的床榻，对方正窝在薄被里睡得香甜，他立在床边看了两眼才抬手摸了摸，这一碰到便有些爱不释手。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他仍旧觉得像梦一样，谢蕴又回来了。
她又回来了啊……
他摸上床榻将人轻手轻脚地揽进怀里，克制着在她颈后亲了一口，心神这才稳定下来，却并没能入睡，乱七八糟的都是念头，用花盆谋害谢蕴的幕后黑手还没找到，薛京又失踪了……
培养你那么多年，不会区区一个滇南，就能把你折了吧？
“司正，你怎么样？”
薛京撕下衣摆狠狠系住大腿上的伤口，脸上不见波澜：“没事。”
“后面又有东西追上来了。”
之所以说是东西，是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是人还是兽。
他们来滇南查探那批失踪的暗吏，起初和当地官府通了文牒，对方还算配合，可随着调查的深入，官府的态度就逐渐古怪起来，在找到上一批暗吏藏下的东西后，薛京立刻意识到这些已经足以动摇滇南的利益，让滇南官府和他们反目，当机立断带着暗吏离开了暂居的驿馆。
那天夜里，驿馆就起了大火。
他们从朝廷钦差变成了纵火恶徒，整个滇南都开始搜捕他们，他们已经接连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了。
“走。”
薛京起身，随手拉起一个暗吏，其余人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可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前面就是毒瘴林，我们要进去吗？”
暗吏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薛京身上，毒瘴林是滇南的禁地，以往诸多遣往滇南的暗吏都有提过不能进，进则不得出。
而且看身后那群追兵动向，似是也一直在把他们往这里逼。
进退都是死。
“毒自七窍入，将头脸和皮肤都遮住，我们能撑过去，皇上不会不管我们。”
暗吏们听话的行动起来，只是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和绝望。
皇上的确不会不管他们，可派来的人若是和他们一样不了解内情，大概率也会落到和他们一样的地步，
强龙不压地头蛇，皇帝再厉害也鞭长莫及啊。
而且，遮住头脸的确能延缓毒障的侵害，可他们也因此什么都看不见了，要如何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林子里活下去？
“别气馁，”薛京清透的声音传出来，目光缓缓掠过周遭所有人，“要相信皇上，他一定比我们周全得多，而且，我们可是清明司，若是这小小的滇南就能让我们折了，可对得起皇上这些年的栽培？”
暗吏们被说得有些羞愧，随即强行振作起来，即便这毒瘴林有去无回，他们也不能堕了清明司的名声，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入林。”
暗吏们排成一列互相搭着肩膀，免得在五感不通的情况下走散，薛京却悄无声息地将遮住眼睛的布巾摘了下来，他必须确保能看见东西，如此才能护住身边的这些人，但他不会因此就折在这里，宫里还有人在等他，他一定能回去。

第619章 患得患失
“臣听闻，皇上竟为了寻找清明司，命戎州发兵，此举实在不妥。”
早朝上，蔡添喜“上朝”两个字一落下，户部便有人上前启奏，朝臣顿时议论纷纷，清明司出事的确让人很诧异，但鉴于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此时满朝上下竟有半数人是幸灾乐祸的。
更有人想趁机解散清明司，直言其于国无功，于民有害。
周尧气得捏紧了拳头：“于国无功？你们真说得出口，当年内乱，清明司死战尽忠，全司上下唯薛司正一人存活，还身受重伤，那时候你们可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呢，你们怎么有脸说他们于国无功？”
朝臣一时被噎住，可回神后却纷纷开始反驳，说是此一时彼一时云云，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平日里他们是不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可解散清明司的诱惑太大，他们不得不博这一把。
祁砚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殷稷身上，似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咔吧”一声，先于殷稷的声音响起来的是清脆的断裂声，虽然并不算响亮，却仍旧让吵闹中的朝臣下意识禁了声，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上头。
“龙头竟然断了……”
殷稷语带新奇，随手举起手里的东西给众人看，那的确是龙椅上雕着的龙首。
朝臣被唬了一跳，纷纷俯身跪下，这预兆可太不好了，这金龙素来寓意着天子，此番龙首断裂，莫不是预示着皇帝会出事？
朝臣面面相觑，虽然都知道彼此心里怎么想，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殷稷摆弄了一下那龙头，发现装不上之后随手扔给了蔡添喜，清淡的脸上都是漫不经心：“诸卿何须争论？此番薛京出事，朕会倾尽全力寻找，他日若是你们这般处境，朕自然也会一样用心，朕对你们素来是一视同仁的。”
“臣等惶恐。”
众人纷纷俯首，却没人再敢劝谏，虽然皇帝看着并没有在意龙头的样子，可谁都知道他不可能不放在心上，这种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们自己不敢开口，却盼着旁人再说几句，王沿等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祁砚身上，这人虽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却颇有几分中正之臣的风骨，不管是周尧那些保皇党，还是他们这些暗地里有心思的人，都对他十分敬佩，这种时候只能指望他。
可古怪的是，祁砚竟然始终缄默不语，众人不好明目张胆地开口催促，只能按捺下心里的不甘，照旧议了议朝廷上那些难以决断的政务，便躬身退下，祁砚却并没有走。
“祁卿还有话要说？”
“臣还是想再劝皇上一句，不祥之兆已现，皇上当真要一意孤行伐蛮吗？”
殷稷略有些不耐，祁砚还真是冥顽不灵，圣旨都下了，竟然还想着要改变他的想法。
“朕若是信这些，当年内乱何须旁人来救？请高僧术士念几句咒不就成了？”
他嘲讽一声，懒得再听祁砚说旁的，起身就要走，倒是吩咐了玉春一句：“想来是祁卿久不见佳人，脑子都不清楚了，请人出来和他见一见吧。”
祁砚心下失望，本以为这样的变故会让皇帝多少忌惮两分，却不想毫无用处，这场战乱当真是无可避免了吗？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发起这场征战，为君者，不该以民为先吗？
情绪激荡间，他完全没注意殷稷后面那句话，等井若云满眼高兴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宫了，徒留对方在二宫门前等了很久很久。
这两人之间的事殷稷一无所知，今日早朝虽然没用多少时间，可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怎么也过去一个时辰了，已经那么久没见到谢蕴了，甚是想念。
他匆匆往乾元宫去，半路上却又被王沿拦住了，等将人打发走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殷稷总算得以回宫，谢蕴正在写什么，她手似乎有些不灵活，写不了多少字便要歇一歇，殷稷起初还想去闹闹她，见她如此便下不去手了，只远远看着。
倒是谢蕴先看见了他，随手将写好的东西翻过去，这才抬眼朝他看过来：“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殷稷瞧见了她刚才的小动作，目光微微一闪：“看你忙得认真，就没有打扰……写的什么？”
谢蕴不自觉摁了摁那份册子，那是她根据世家的秉性推测的其余几家可能私藏的东西和大约位置，但目前还没有经过论证，不能确定，她怕自己高估了四家的实力，也怕自己有所遗漏，所以现在不打算给殷稷看。
但男人凑了过来，将她揽在怀里，越过她就要去翻。
谢蕴只得将东西塞进怀里：“现在不能给你看，以后再说。”
“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殷稷神情一凝，见谢蕴将东西往怀里藏，便换了位置，将她压在椅子上，唇上毫无章法地乱亲，手却目的明确，直奔她心口而去。
“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别闹。”
谢蕴抓紧心口，眼见周遭宫人都在，心里有些恼怒殷稷嬉闹得不合时宜，用力推了他一把，试图拉开距离，却不想这一下竟然没有推动。
“你写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看？给我看看，看一眼，就看一眼……”
男人还在不依不饶，语气又快又含糊，谢蕴忍无可忍：“皇上！”
她低喝一声，伏在她身上的人仿佛忽然被定住一般，动作瞬间僵住，谢蕴趁机将他推开。
殷稷后退两步站稳，怔怔看了谢蕴两眼，抬手扶了下额头：“抱歉。”
他转身进了内殿，还随手合上了门。
谢蕴微微一愣，殷稷这是生气了？
她推他的力气太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着殷稷刚才的举动，隐约意识到了问题，其实她先前就觉得殷稷偶尔会有些不对劲，只是她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就一直没多想，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她翻开章程看了看，提笔开始修改，手边忽然多了一杯温茶，她还以为是蔡添喜或者玉春，随口说了一句先放着，对方却没走，就戳在桌案旁站着，谢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侧头看了过去，就见殷稷正垂眼看着她。
“怎么是你？”
殷稷没言语，仍旧看着她，谢蕴也不躲闪，仰起脸和他对视，片刻后男人先扭开了头：“刚才……抱歉，我闹过头了……”
谢蕴将册子递了过去：“看吧。”
殷稷微微一怔，不太确定地看了过来：“真的给我看？”
谢蕴索性将册子塞进他怀里，殷稷的眼睛这才亮起来，却又没看，只俯下身抱住了她：“不看也可以。”
谢蕴轻轻拢住他的腰，隐约察觉到了症结所在，当年的死别，对殷稷的影响好像比她以为的还要大，所以即便她回来了，殷稷也仍旧患得患失……或许还有当年悔婚的缘故，算起来，她丢下了殷稷两次。
她了解殷稷，知道他不是喜欢掌控人的人，之所以如此，只是不安而已，这是她没有做好。
再等等，等我杀了齐王，我就告诉你当年的事。

第620章 我和当年不一样
殷稷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却越发粘着谢蕴，哪怕自己批折子都得把她圈在怀里，谢蕴找借口出去了几次，每次一回头就能瞧见殷稷在看她。
显然，他也在竭力克制自己，每每发现谢蕴要回头他便会将目光挪开，看看天或看看地，但那副样子一瞧就是有鬼，谢蕴又无奈又好笑，却只能先由着他。
但很快这份古怪的平静就被打破了，被关在宫正司的赵嬷嬷死了。
秀秀带着宫正司司正来请罪的时候，还带了仵作。
“人是头骨碎裂而亡，虽然看起来像是挣脱铁链后自杀的，但人自己撞墙的话伤口不会在脑侧。”
仵作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将话说完，殷稷合上了手里的折子：“别告诉朕，人死了你们却没有抓到凶手。”
“臣不敢如此无能。”
秀秀上前一步，将一截布料递到蔡添喜手里：“这是凶手动手的时候留下的，乃是锦州的流光缎，几天前才送进宫里来，先前萧嫔娘娘因为服制的事闹了一通，臣想着息事宁人，就让人单独送了两匹过去，眼下宫里只有她有这料子。”
殷稷瞥了一眼布料：“又是昭阳殿，先前偏殿遇蛇的事朕就觉得是她……先封了吧，将宫人收押仔细审问。”
“是。”
秀秀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薛京的事？”
殷稷倒是善解人意，替她将没问出口的话回答了。
“臣知道这是外臣的事，女官不该擅自询问，只是……”
殷稷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朕也不知道他的情形，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朕已经做了最周密的安排，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
这对秀秀而言已经够了，她谢恩后慢慢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却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前几日庄妃娘娘似是常去昭阳殿。”
殷稷眼睛微微一眯，王惜奴？
“你太大胆了，你告诉我，宫正司里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王夫人原本进宫只是为了和王惜奴传一句王沿的话，说他打算在皇帝去大宁寺的路上对小公主下手，却不想半路上就听说宫正司出了命案。
虽然她不知道那里头关的是谁，却凭借直觉将凶手锁定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王惜奴敲着木鱼默默地念经，仿佛根本没听见王夫人说了什么，王夫人被她这副无视的姿态气得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抬手就想掀翻她的木鱼，可却忽然想起了那个横死的宫人，半空中的手便再没能伸出去。
“母亲，你好歹也在王家掌家几十年了，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一炷香后王惜奴才放下木鱼，侧头看了眼自己不停走来走去的母亲，话里却带着几分嘲讽。
王夫人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却顾不得这点小情绪：“我就问是不是你做的，你在想什么？奸夫还没找到，这么大一把刀悬在王家头上，你竟然还敢惹是生非？”
王惜奴轻哂一声：“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小事，我有把握不会出问题，你们听我的就好。”
“这是小事？”
王夫人被她气得几乎要哆嗦，恨不得给她两巴掌让她清醒清醒，可先前那条人命实在是把她吓住了，所以就算心里再怎么恼怒，她也没敢动手。
“你做干净了没有？”她又问了一句，见王惜奴态度不冷不热的，并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这才逼着自己缓和了脸色，“我是担心你，怕你被人发现，以后要吃苦遭罪。”
虽然明知道最后这句关心并没有几分真心，可王惜奴还是平缓了脸色：“放心吧，我有把握，这件事没有人能查到我身上。”
她之所以动赵嬷嬷，是为了给昭阳殿那对母女一个警告，她说了，要一条人命做见面礼，可对方失败之后便一直没有动作，她耐性可不大好。
“那就好，”
王夫人总算松了口气，提起王沿的话，“今天你父亲去见皇帝了，说服他过两天去大宁寺一趟上香，小公主也会去，到时候就在路上解决她……”
“我不是说了不准动她吗？！”
王惜奴脸色瞬间冷厉起来：“母亲，你们这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这忽然的变脸唬了王夫人一跳，她连忙摇头：“怎么会呢？这也是为你着想，那奸夫始终不见影子，万一被送到皇帝面前，咱们可就没有活路了，现在解决小公主，来个死无对证才是最稳妥的。”
呵，小公主死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我了吧？我们母女死了更周全，对吧？
王惜奴眼底闪过暗光，语气冷厉下去：“我不管你们的理由，我只说一句，你们要是敢动她，那大家就一起死。”
“你！”
王夫人被气得高高抬起了手，可看见王惜奴那冷漠的眼神时，却没能挥下去：“你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母亲，你以为我会信这种话？”王惜奴嘲讽一声，“我和当年可不一样了。”
王夫人僵住，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倒是王惜奴自己缓和了脸色：“既然都说服皇帝出宫了，那这个机会也别浪费，告诉父亲，皇帝身边的两个女人，他若是都能杀了，我就将萧家的把柄告诉他。”

第621章 大宁寺之行
“皇上，萧嫔娘娘那边一直喊冤，会不会真有内情？”
蔡添喜一边将自己求来的平安符压在殷稷枕头底下，一边和他说之前去昭阳殿那边传话时看见的情形，说着十分唏嘘：“她还真是变了个人，先前奴才以为遇见这种事她怎么都得动手的，没想到只是哭。”
殷稷将调集粮草的折子随手合上，昨天借着王沿请他出宫的由头，他又讹了王家一批粮草，倒是没想到对方动作那么快，昨天才答应了，今天兵部就有折子送了上来，这些世家的底比他想的还要深厚。
他又翻开了谢蕴写的册子，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字迹，这才淡淡开口：“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那庄妃娘娘那边……”
殷稷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暗光，随即摇了摇头：“她翻不起风浪……把这册子抄录下来，命人送去清明司，着人好生查探，若能证实即刻来报。”
“是。”
谢蕴抱了衣服进来，刚好听了个尾巴：“这册子虽说是改了又改，但保不准还是有不对的地方，需得慢慢验证，急不来的。”
谢家败落这么多年，当年存下的资产多是都被那四家瓜分了，只剩了小部分用来养千门关的兵士，他们没有东山再起的意思，也清楚世家这般横行于国无益，索性就掏了底，也算是为大周百姓尽心了。
“你写的怎么会出错？若是找不到一定是他们不尽心。”
殷稷立刻迎上来，谢蕴本以为他是要接衣服，却不防备被他整个人都搂紧了怀里：“别闹。”
殷稷一改刚才冷静从容的样子，粘着她不肯走，见她站在榻前叠衣裳便大狗似的蹭了过去：“不想看折子，你说外头天气这么好，正该出去游玩，泛舟，作画，或者下棋……但我还得看折子，你得陪着我。”
谢蕴推了推他的大脑袋，没能把人从身上推开只好叹了口气：“好好好，等我叠完这些衣裳，就去陪你。”
但她并没有叠完，殷稷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还说来帮忙，但却一直在捣乱，他连自己衣裳的醋也吃，总觉得谢蕴摸了衣裳不摸他，他吃了大亏，抓着谢蕴的手非要给他补上，这般无理取闹，生生把谢蕴给气笑了，最后只能把衣裳丢下，等着宫人来收拾。
殷稷这才消停下来，圈着她一起看折子。
外头的事却并不顺利，尤其是昭阳殿那边，宫人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一口咬定赵嬷嬷的死和萧宝宝无关，这几天宫正司花了不少力气竟都没找到证据。
眼看着就要出发去大宁寺上香了，殷稷只得先将这件事放下，这算是谢蕴回宫后他们的第一次出游，他置办得十分仔细，连被褥都让人带上了。
“我们还要过夜？”
谢蕴很有些惊讶。
“我记得你以往是很喜欢去大宁寺的，若是喜欢那里我们就住两天。”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大宁寺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佛寺，她谢家又有几分乐善好施，所以几乎每个月都会去那里施粥放粮，她也时常戴了兜帽跟着去凑热闹。
有时候谢家家学的学子们也会同去，那时候她是不露面的，却能在去或者回的路上透过车窗瞧一眼在外头骑着马的少年郎。
“小公主也要去？这王家……”
“放心，他们动不了这个孩子。”
谢蕴便不再多言，跟着收拾了几件衣裳，他们毕竟只是小住，也不用带太多东西，眼见差不多了她赶紧拉住了人：“时辰差不多了，你赶紧出去吧，我去看看井姑娘收拾得怎么样了。”
殷稷只好先一步出了门，虽说不过是离京两日，但有些事情还是得交代一番。
谢蕴则敲开了偏殿的门，井若云抱着个小包袱，正捂着胸口深呼吸，看起来很慌，谢蕴有些茫然：“井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我头一回去佛寺……好紧张，我会不会说错话冲撞了佛祖啊？”
谢蕴不大明白这种初到旁处的紧张，但想来和她当时要入狱和要入宫的时候差不多吧。
“无妨，佛祖不会怪罪，走吧，我们该上马车了。”
她伸了伸手，井若云一把握住，小媳妇似的跟着她出了宫，随即跟着玉春上了一辆马车，如果是以往，殷稷必定会让她上龙辇的，可大约是刺杀发生的次数太多，所以即便是想在一处，他也还是克制住了。
井若云惊叹一声：“好多人。”
殷稷难得动用大驾，数千人的仪仗浩浩荡荡，一眼望不见尽头，对头一回见这阵仗的井若云来说，震撼属实不小，谢蕴其实也很少见这阵仗，殷稷不是先皇，若非必要他很少讲究这些。
王家看来真的会有大动作。
不多时奶娘也抱了小公主来，许是知道小公主是目标，玉春直接将小公主接上了銮驾，半个时辰后銮驾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王沿自送行的官员队伍里抬起头，远远瞄了一眼谢蕴所在的马车，有人自人群里钻出来，跟着他看了一眼：“家主，真的换目标，对那两个女人下手？”
王沿冷笑一声：“朝廷不知道，可我清楚，萧家在滇南可没少经营，这次清明司出事，大概率也和萧家有关，若能掌控他们，我王家必定如虎添翼。”
最重要的是，王惜奴的确挟制住了他，他不能逼得她拉王家入地狱，且在等等，等他知道了如何钳制萧家，就送这对母女一起上路。

第622章 皆是棋子
马车咕噜噜往前，谢蕴慢慢揉捏着小腿，他们还要上山，那路程并不轻松，她得早做准备。
冷不丁井若云的手也摸了过来，抄起一封竹简拿捏着力道给她敲腿，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我给你揉……付姑娘，这寺庙可以求姻缘吗？”
“你和祁大人吗？要成亲了，这姻缘就不必求了吧？”
井若云眨了下眼睛：“好像也是。”
虽然祁砚更关注政务，对她颇有些冷淡，可那个人素来都是如此……好像也不是。
她忍不住看了眼谢蕴，虽然祁砚只见了这位付姑娘几次，但好像每次见她态度都不大一样，是错觉吗？
思索间马车在重重百姓的围观下出了城，外头的景色逐渐荒芜起来，谢蕴没了再看的兴致，便低下头继续去揉捏小腿，井若云想起了心事也没再注意外头，两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了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交错着在车厢里回荡。
忽的，谢蕴动作一顿，外头是不是太安静了？
她连忙打开车窗往外头去看，浩浩荡荡的仪仗已经不见了影子，她们的马车也已经偏离了去大宁寺的路，正在往一条小路上走。
她心里一凛，一把抓住了井若云的手，对方还没意识到问题，开口就要说话，却被谢蕴一把捂住了嘴：“情况不对，别吵。”
井若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却听话地没有言语，只顺着谢蕴的手指朝外头看了一眼，见外头空无一人之后，轻轻吞了下口水。
“付姑娘……”
“别慌，先看看情况。”
她紧紧抓着井若云的手，脸色沉下去，她不知道这辆马车是怎么当着那么多銮驾侍卫的面离开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留下线索，殷稷若是知道她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她的。
“你父亲已经答应了，说路上就会动手。”
王夫人等銮驾一出城就进宫去见庄妃了，她得了王沿的嘱咐，要趁机打探打探庄妃的底牌，她到底抓住了萧家的什么把柄，免得最后事情成了她却又反悔。
“父亲动作还真是快……”
王惜奴又在敲木鱼，可大约是对这个消息很在意，这次她难得没有晾着王夫人，一听这话就放下了手里的犍稚，“那我就等他的好消息了。”
见她要起来，王夫人连忙上前拉了她一把：“小心一些，你这脸色可不好看啊，莫不是这几天睡得不好？”
王惜奴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母亲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夫人被拆穿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做母亲的关心你还有错了？”
王惜奴又笑了一声，王夫人知道她这是没信，也不想再废话，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随即萧宝宝推开门闯了进来：“王惜奴，你个贱人，说是要帮我们，可最后却让我们来做替罪羊！”
萧宝宝气得眼眶通红，她娘不许她在乾元宫的人面前发作，打从昭阳殿被封之后她一直忍着，现在没有人看着她，终于可以发作了出来。
“乾元宫招蛇的事是不是你做得？赵嬷嬷是不是也是你杀的？你是怎么诬陷到我头上的？”
虽然她也并没有证据，可这后宫里除了她，还有谁会生事？
王夫人皱眉，萧家这个女儿她一向瞧不上，愚蠢又骄纵，既不省心也不能为家中出力，偏萧家上下都当成了个宝贝，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
“你区区一个嫔位，竟敢在庄妃宫里放肆，还空口白牙地污蔑她，还不给我掌嘴？！”
她呵斥一声，王家虽然想要萧家的那些残部，可不包括萧宝宝，这么个蠢货只会捣乱，倒不如现在就把她教训得服贴一些，日后能省不少麻烦。
宫人闻言立刻上前，却迟疑着没敢动手，这毕竟是后妃。
萧宝宝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老虔婆还想打她？
“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害我还要打我？我……啊！”
一巴掌狠狠甩下来，将毫无防备的萧宝宝直接打倒在地，王夫人晃了晃手腕，满脸轻蔑：“打的就是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还敢嚣张？”
这一下她力道极重，萧宝宝只觉得耳朵轰隆隆的响，前几天萧夫人也对她动过手，那时候她觉得那巴掌很疼，现在才知道萧夫人那根本没有用力。
她捂着脸抬起头来，看着王夫人尖叫出声：“我是后妃！你怎么敢跟我动手？”
“谁说我和你动手了？有人看见吗？”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吗？你……”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这是含章殿，这里的人都是庄妃的人，她好不容易才逃开宫人的看守跑来找王惜奴算账，情急之下忘了带人，以至于现在竟连一个帮手都没有。
可就算这样又怎么了？这些人难道还敢杀了她？
她狠狠一咬牙，站起来就抓住了王夫人的头发，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妖婆，我让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没生我养我，你凭什么打我？！我要打回来！”
她毕竟正值壮年，王夫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厮打不过片刻，王夫人便惨叫出声，哀嚎着和王惜奴求救。
王惜奴却是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才喊宫人将她们拉开：“你们也真是的，一个诰命，一个后妃，竟然打成这样，不嫌丢人吗？”
王夫人被扯掉了一块头皮，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看着王惜奴的目光满是愤恨，这个小贱人以为她没看出来吗？她就是想让萧宝宝厮打她！
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宝宝比她更凄惨，被含章殿的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刚才挨了打的脸彻底肿了起来，王惜奴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自然是要帮你们，可谁让你们办事不力呢？我这个人素来赏罚分明，你们做成了我吩咐的事，我会给你们好处，可你们失败了，我只能罚了。”
这幅把她萧家当成奴才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萧宝宝，她奋力挣扎起来，可却根本无法挣脱，情急之下张着嘴就朝王惜奴咬过去，却随即就被当胸一脚踹在了地上。
“我劝你老实一些，我这次还是给你们萧家留了活路的，别逼我赶尽杀绝。”
萧宝宝僵住，她又疼又委屈，虽然很清楚这时候哭只是丢人，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湿了眼眶：“王惜奴，你说的事根本就做不到，她们现在寸步不离皇帝身边，怎么杀得了？”
“那是你们蠢，她们现在已经死了。”
萧宝宝一惊：“什么？”
王惜奴扭头看向生母：“母亲，是死了吧？”
王夫人很想说一句她不知道，可看着王惜奴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却莫名没敢说出口。
“母亲，你要转告父亲，让他务必尽心，若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对王家也不会留情面的。”
王夫人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你还想对家里人动手不成？你别忘了，王云的事……”
“实话告诉你吧，”王惜奴笑起来，“皇上早就知道。”
“什么？！”
王夫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如果早就知道那你们两个……”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法子让他不敢动我们，”王惜奴似是很喜欢她这幅震惊的样子，笑容瞬间加深，“所以这件事挟制不住我，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今天行刺了呀，这么大的把柄，要是谁再敢打我们母女的主意，证据可就要传到皇帝耳朵里去了。”
王夫人睁大了眼睛，这才明白原来这场刺杀是王惜奴一石二鸟的套。
“你，你竟然这么算计你的父母……我们出事了你能得到什么好？”
“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糟，”王惜奴一脸无所谓，“母亲啊，生在咱们这样的家里，你就别和我谈血脉亲情了吧？多可笑啊。”
王夫人脸色灰败，这一刻才是真切的感觉到了王惜奴的变化。
可这幅样子却看得王惜奴的愉悦再也忍不住，她再次笑起来，越笑越失控，这种把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不管是王家，还是皇帝，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现在真想看看皇帝再次痛失所爱时的样子，一定很招人喜欢……
她笑得难以自抑，几近癫狂，偌大一个含章殿在她的笑声里逐渐安静下来，再没人敢吭一声，气氛近乎死寂。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却忽然由远及近，随即砰的一声撞开了含章殿的门。

第623章 手书？情书
马车绕了一圈又回了城，很快在一条巷子前停了下来，车夫来开了车门：“两位，到地方了。”
谢蕴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虽然有些嘈杂却并没有不详，反而透着股烟火气，她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便仍旧坐在车里没动。
车夫似乎也很茫然：“付姑娘？”
谢蕴斟酌了又斟酌，实在是没听出来恶意，这才起身下了车，却被井若云一把抓住手：“我先下去吧。”
谢蕴不习惯依赖旁人，何况井若云已经因为她受害几次了。
“不妨事。”
她推开人先一步下了车，井若云还是跟了下来，紧紧站在她身边，先前拿着给她敲腿的竹简也被当成了武器紧紧抓在手里，一副随时戒备的样子。
可周遭并没有异样，既不是荒山野岭，也没有旁人虎视眈眈，甚至地形还颇有些眼熟，谢蕴很快认出来这就是京城，有人劫走她们又送回了京城？
该不会……
她看向车夫：“皇上让你送我们来的？”
“是，皇上吩咐我们出城的时候就拐弯绕回来。”
车夫指了指不远处，谢蕴扭头，就瞧见一群乞丐正蹲在巷子口乞讨，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唬得行人都不敢靠近半分，这伪装还不如不做。
她抬手扶额：“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担心了一路……”
车夫很是无辜：“皇上说给您留了手书。”
谢蕴有些茫然，手书？
她在车里并没有看见哪里有手……井若云手里的竹简映入眼帘，谢蕴抬手拿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殷稷的笔迹，只是与其说是手书，倒不如说是情诗。
她只看了一眼耳朵就红了，慌忙合上揣进了怀里，井若云好奇地看着她，眼底是旺盛的求知欲。
“别瞎看。”
谢蕴捂着她的眼睛把人推开，又摁了摁怀里的竹简这才咳了一声：“这是哪里？”
不等车夫开口，井若云先认出来了，惊喜道：“祁家，这是大人府邸的后门！”
谢蕴越发惊讶，就殷稷那小心眼，竟然肯把她放在祁家？
可随即她就反应了过来，虽然两人在政见上有诸多不和，可祁砚毕竟对她有心，若是出了事必定会尽心尽力护她，这点好处足以让殷稷冒着打翻醋坛子的风险把她送过来。
“真是难为他了。”
她轻声一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皇上像是得了什么消息，说会出些乱子，就请姑娘先在这里暂住两天，等事情平息了他就来接您，到时候您若是还想去大宁寺，他也陪您去。”
“什么乱子？可会有危险？”
车夫摇头：“皇上没说，奴才也不敢多问，不过皇上看着倒是十分冷静，想必是尽在掌握。”
当着井若云的面谢蕴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面前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祁砚那张清冷俊秀的脸出现在门后，可在看见谢蕴的瞬间，那清淡的脸上色瞬间便亮了起来：“付姑娘？”
他缓声开口，侧身让开了路：“我已然收到了皇上的密旨，姑娘请进。”
“叨扰大人了。”
“姑娘客气，我已经为姑娘备下最好的院落，若有什么需要，姑娘只管开口。”
谢蕴看了眼井若云：“大人不必麻烦，我与井姑娘同住就好。”
井若云连忙上前一步：“大人，我回来啦！”
祁砚动作一顿，似是刚发现她，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看起来你在宫里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井若云刚想说她来的路上还被吓了一跳，就见祁砚又将头转了过去：“付姑娘，请吧。”
她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了上去。
“姑娘当真要和她同住吗？两个人会不会有些不习惯？”
路上祁砚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在宫里就是一起住的。”
井若云小声开口，祁砚蹙了下眉，他并没有问井若云的意见，可谢蕴却附和了一声：“正是，我们两个已经住习惯了。”
她朝对方伸出手，两个姑娘牵着手将祁砚落在了身后。
他似是有些无奈，却没再言语，只落后两步跟着。
这是谢蕴第二次来这里，却是头一回看见，这一进门才发现布局有些像谢家，只是祁砚虽身居高位，却毕竟不像谢家那般累世经营，所以还是有些差距的，却能看得出来用心。
她不自觉看了对方一眼，却见祁砚正在看她，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谢蕴心里一叹，看来上次不是自己的错觉，祁砚好像真的知道她是谁……那当年一路跟踪他们，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是他吗？
谢蕴虽然心里存疑，可毕竟没有证据，只能将目光收了回去，祁砚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心里有些失望，本想再说点什么，可不巧有同僚来寻他，他只得暂时告辞。
却不想就是离开的这一小会儿，祁母就得到了井若云回来的消息，带着人就赶了过去。
彼时两人正在收拾行李。
“付姑娘是和我住一间屋子还是另外选一间？”
谢蕴倒是不介意和人同住，但保不齐殷稷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保险起见她还是单独要了一间屋子。
井若云便取了被褥出来，引着她往厢房去，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祁母带着几个下人闯了进来，看见井若云脸色一沉：“在宫里住了那么久，你还有脸回来？本就来历不明，现在连清白都没了，我祁家的地都被你弄脏了。”
井若云脸色一白，忙不迭把谢蕴往回推：“这老夫人不大喜欢我，你赶紧进去，别待会儿牵扯到你身上……”
“站住，”却不等她将谢蕴推回去，祁母便呵斥住了她，对方一双眼睛很是犀利，瞧着便是精明能干的人，“她是谁？又是勾引了墨生的狐媚子？”
祁砚，字墨生。
谢蕴顿住脚步，对方是长辈她并不想和她计较，可无冤无仇地，上来就辱骂她，似乎也不是长辈该有的德行。
“夫人误会了，小女不过是在此暂住几日罢了，与祁大人并无瓜葛。”
“狡辩，你们这种手段我看多了，我告诉你们，我儿是要娶世家小姐的，你们这种小贱人，他一个都不会要，给我出去！”
谢蕴轻轻吸了口气，这般讲不通道理，偏又是祁砚的母亲，她也不好教训太过，实在是让人为难。
“去请一下祁大人吧，这般情形，你我都不好说什么。”
井若云神情有些尴尬：“对不住付姑娘，大人他素来忙碌，这种小事从来不管的。”
谢蕴眼神一沉，不管？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第624章 我不是你想的那副样子
“你还想找我儿子？他怎么可能为了你们忤逆我这个母亲？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供养他读书，我吃了多少苦？他要是护着你们，那就是不孝！”
祁母冷笑一声，话里都是轻蔑，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自然会偏向她。
“你吃的苦与我何干？”
谢蕴蹙眉开口，“你养的是你儿子，又不是我的，我不曾亏欠于你，为何要受你欺辱？”
祁母一呆，她大约从未听过这般言论，一时间竟然被噎得没能说出话来。
井若云也呆住了，抬眼看着谢蕴连眼睛都忘了眨。
“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老夫人若是没有正经事还是请回吧，不然怕是要闹得不好看了。”
祁母这才回神，却彻底被激怒了：“你还想和我闹？你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我儿子带你们回来你们就能一步飞天了，我今天就教教你们女子该守的规矩！把她们给我绑起来！”
谢蕴脸一沉：“来人。”
一直提着行李在院子里等着的车夫立刻上前：“姑娘请吩咐。”
“请这位老夫人出去。”
祁母被气笑了：“这是我儿子的宅子，你竟然想撵我出去？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不信车夫敢对她动手，抬脚大摇大摆地朝谢蕴跟前走了过去，井若云有些紧张：“付姑娘，你服个软吧，老夫人也不会太为难我们的。”
服软？
那是什么？
谢蕴凛凛的目光直视着祁母，既无敬畏也无退缩，看得祁母心头火起。
打从祁砚入朝，在殷稷提拔下一路高升后，她就没见过有人敢在她面前这副样子，这狐狸精是在瞧不起她吗？
“给我找人牙子来，立刻把她给我卖出去！”
祁母尖叫一声，井若云连忙上前想要求情，却不等开口，一声“住手”先传了过来，祁砚气喘吁吁进了门，显然一路上走得很急。
“母亲，你这是干什么？”
祁砚担忧地看了一眼谢蕴，见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这才看向自家母亲，“这是我的贵客，母亲你莫要失礼。”
祁母还是头一回被儿子阻拦，心情很是不虞：“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前头有客吗？”
“母亲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井若云抬头，怔怔朝他看了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祁砚丢下政务跑到后院来，原来这种事他也不是不能管的。
祁砚这才想起来她也在，目光不自觉躲闪了一下，片刻后还是没有理会这点古怪的心虚，他又看向谢蕴：“付姑娘，家母对你有所误会，一时失礼，还请海涵。”
祁母见他对谢蕴道歉，心里十分不痛快：“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也没做什么。”
祁砚微微蹙眉，谢蕴端庄知礼，进退有度，他本以为这样的人母亲一定会喜欢的，可怎么刚一见面就剑拔弩张了呢？母亲对她有何处不满意？
“母亲……”
“祁大人的确不必道歉。”
谢蕴淡淡开口，祁砚心里一松，谢蕴果然大度识礼，不会和长辈计较，祁母也勉强给了她一个正眼，算这女人懂事……
“该道歉的是你母亲。”
可谢蕴下一句话就将母子两人都说得僵住了。
“口出秽言，污人清白，此其错一；良籍不通买卖，明知故犯，此其错二；倚老卖老，知错不改，此其错三，祁老夫人今日与我赔礼道歉，此事我便不予追究，若是冥顽不灵，我便只得报于官府，请《周律》定夺。”
她神情淡淡，不卑不亢，果然还是印象中的谢姑娘，可说的话却完全出乎祁砚的预料，他从未想过谢蕴会对自己母亲说出这种话来。
他怔怔看着，迟迟没能回神。
祁母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小贱人，你敢让我道歉？你知不知道我儿是当朝副相，你信不信我……”
“母亲，住口！”
祁砚回神，厉声喝止住了祁母，对方极少见儿子这般疾言厉色，一时被镇住了，讪讪没再言语。
祁砚这才看向谢蕴：“付姑娘……”
“以势压人，无视王法，此其错四，祁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祁砚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低下声音：“今日之事的确是家母的错，只是她年事已高，还请姑娘体谅，我代她向你道歉。”
见儿子如此低声下气，祁母动了动嘴，似是又想开口说什么，可还忌惮着儿子刚才的教训，所以强行忍了下去，只是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很替儿子委屈，这女人敢让她儿子道歉，也不怕折寿。
可她没想到，祁砚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谢蕴竟然不肯罢手。
“不行，”
清清淡淡的两个字，瞬间让气氛凝滞起来，谢蕴却仿佛毫无察觉，脸色始终沉静，“虽说母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可今日老夫人若是不记下这个教训，日后就还会再犯，我可是要在祁府再住两日的，不想暗地里被人穿小鞋。”
“母亲她不会的。”
祁砚试图为祁母解释，可在对上谢蕴目光的时候，剩下的话就咽了下去，她不信，她非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
他很是为难，只能低声求情：“付姑娘，她是我母亲，看在我的面子上……”
“祁大人，”谢蕴打断了他的话，“你的面子，在我这里没那么重。”
祁砚惊诧抬头，似是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谢蕴毫不客气：“有些人在意你，为了不让你为难，所以宁肯自己受委屈，但很抱歉，我不会，我这个人，从来都不肯吃亏。”

第625章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祁砚被那话说得脸色苍白，沉默许久都没能开口。
谢蕴说得有理有据，这件事的确错在他母亲，可身为人子，他实在做不出来逼母亲认错的事。
“付姑娘……”
“付姑娘，今天是我连累你了。”
井若云忽然低声开口，也打破了僵硬的局面，谢蕴侧头看过去就瞧见她眼底带着祈求。
这姑娘对祁砚还真是用心，明明受委屈的是她，却还想着维护对方的颜面，只可惜祁母未必会记她这个好。
可是罢了，自己毕竟也曾连累过井若云，不能无视她的想法。
“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她抬眼看向躲在儿子身后恨恨瞪着她的祁老夫人，“希望老夫人你能记住这个教训，大周开国以来，因为私德不休而被罢官的人不计其数，你应该也不希望祁大人是其中之一吧？”
一听会牵扯到儿子的官位，祁母顿时不敢再瞪，颇为心虚地问祁砚是不是真的。
“若是付姑娘想，自然可以。”
虽然祁砚并不觉得谢蕴会在朝政上插手这么深，可还是这么说了，他希望这件事之后母亲能收敛一些，不要再无事生非。
祁母得到了答案越发不敢再言语，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祁砚眼神复杂地看了谢蕴一眼：“付姑娘，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最好是，”谢蕴的态度始终很冷淡，“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若是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的。”
祁砚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似是想说什么，可又极力克制着。
“祁大人若是没旁的事，就请回吧。”
谢蕴转身就往厢房去，却再次被喊住，显然祁砚还是没能忍住：“若我今天没来，付姑娘真的会对家母动手吗？”
这话问得谢蕴眉头紧蹙，祁砚对她到底有什么期待？
她的教养固然不会让她仗势欺人，可对方找上门来，她怎么会平白忍受？她虽是借居，可不管是以往谢家对祁砚的帮衬，还是殷稷对他的提拔，她这借居都算不得是占便宜吧？
“会。”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个人素来以自己的感受为先，不会顾忌他人。”
祁砚沉默许久才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这才转身出去，井若云看了眼他的背影，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井姑娘，我住哪间？”
谢蕴忽然开口，她这才回神：“就这间吧，这间最大……付姑娘不用客气，以后叫我阿云就好。”
谢蕴看她一眼，却是进了门才开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井若云被问得一愣，打从祁砚给了她这个名字之后，还从来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
她怔怔看着谢蕴，好一会儿才扯了下嘴角：“喜，喜欢的吧。”
“是吗？”
谢蕴不置可否，让车夫将东西送了进来，不疾不徐地收拾，在这份窸窸窣窣的动静里，气氛变得越发静谧，井若云莫名尴尬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烫，仿佛是说谎被拆穿了一样。
“其实……不大喜欢。”
她泄气似的叹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垂着头解释：“但是大人喜欢，他每次喊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都很温柔……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但我还是想多听一听……付姑娘，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谢蕴动作一顿，许久才摇了摇头：“没有，我当初也这样过。”
井若云很是惊讶：“你吗？可你看起来……”
她实在很难相信谢蕴也曾和自己一样卑微的去讨好过一个人，她那么笃定从容，仿佛没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就连皇帝，在她面前都像是变了个人，她也会有这样不堪的过去吗？
“自己用心付出过的人，总是难以舍弃的，井姑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说实话，等待的过程并不美好，甚至一度会让人绝望，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及时放手，其实不难。”
井若云陷入沉默，谢蕴也没再多言，就连这些话她其实也不该说的，因为旁人很难听进去，她是过来人，很理解当时的感受，身在其中，若非痛心彻骨，绝无可能放手。
“井姑娘，多爱护自己一些吧，能让旁人承受的，就不要委屈自己。”
这是她唯一能给井若云的忠告了。
对方抬眼看过来，眼底都是懵懂，大约是没听懂，谢蕴也不好说得更直白，只好揭过这茬，撵着人出去了，等房门合上，她才掏出殷稷留下的竹简看了起来。
却是刚看见了“一阳初动”四个字，房门就再次被推开了，井若云脸色惊慌：“付姑娘，宫里好像出事了。”
谢蕴匆忙将竹简合上，殷稷不在宫里，能出什么事？
“怎么了？”
“听说是含章殿那边忽然冲进去了一批禁军，将庄妃给下狱了，当时好像王夫人也在，也被一起抓了起来，王家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王大人刚才找上门来见大人，说现在就要去追銮驾讨个说法。”
谢蕴很是惊讶，庄妃被下狱了？怎么这么突然？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次的变故，莫不是殷稷是察觉到了王家暗中的动作，所以才将她送到这里来？
那王惜奴是做了什么？殷稷明明还想留着她做饵，逼着王家自己将那些藏得极深的底牌吐出来的。
“祁大人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随他一起去追銮驾。”
“我不去了，”谢蕴眼底闪过暗光，很是有忧患意识，“有时候人会狗急跳墙，我若是出去，可就说不得是求见还是威胁了。”
井若云眼底都是茫然：“什么求见，什么威胁……”
“无关紧要，”谢蕴见她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也没有解释，“劳烦你转告祁大人一句，他是臣子，再怎么为国为民，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插手太过。”
井若云仍旧没听懂，却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都是惊叹，以往她只觉得祁大人说话高深莫测，听得人云里雾里，原来这位付姑娘也能那么说话。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她揣着这份感慨，小跑着去寻了祁砚，对方正牵着马立在门前等着，见她来连忙迎了上来：“如何？”
井若云摇着头，将谢蕴说的话转告给了祁砚，对方的脸色立刻就难看了下去，显然是听懂了。
“大人，付姑娘什么意思啊？您什么身份？”
祁砚黑着脸翻身上马，大约是对谢蕴很失望，连带着对井若云的态度也冷淡起来：“和你无关。”
他催马就要走，可很快又折返回来：“我让你说的话你是不是还没有告诉她？”
井若云指尖一蜷，她其实想说的，可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就能瞧见皇帝不一样的样子，她在寻常男人身上都瞧不见几次那样的尊重和在意，实在很难开口。
“阿云，”祁砚叹息一声，“你是怕她离开皇帝后会来我身边吗？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对我并无……”
“我不是，”井若云错愕地抬头朝他看过去，眼底带着受伤，她没想到祁砚会这么看她，“我第一次去宫里找她，的确是怕她会来祁家让我无处可去，可是她帮我那么多回，我怎么还会这么卑鄙？我只是觉得皇上真的对她很好，我没有想害她……”
祁砚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低声道了句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和付姑娘都被皇上骗了，他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这次的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为他生育过子嗣的后妃他都能没有理由地说抓就抓，何况付姑娘一个无名无分的人？告诉她，才是帮她。”
井若云心思有些乱，是这样吗？

第626章 后院起火
她有些恍惚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谢蕴已经收拾完东西了，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庄妃的事情影响心情，可越是如此，越像是被祁砚说中了。
难道她们真的都被骗了吗？
可是堂堂皇帝，骗她们两个姑娘干什么？
“告诉她，才是帮她。”
祁砚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井若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门：“付姑娘，我有话想和你说。”
殷稷抬手揉了下鼻子，蔡添喜眼尖地看见了，连忙让人备了姜茶来：“皇上快喝一口，这天越来越凉了，莫不是晨起的时候着了风？”
“不喝。”
殷稷摆了摆手，没骨头似的歪靠在软榻上，他们还在去大宁寺的銮驾上，可这条路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长，谢蕴不在，真是度日如年。
“儿臣给父皇揉一揉。”
见他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小公主乖巧地上前给他揉了揉腿，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容易让人放松的缘故，小公主这一靠近，他越发懒得动弹，精神却出奇的好，他抬手揉了揉奶娃娃的头，心里已经在思索合适收养的人家了，这次回京也该把王家的网给收起来了，网一收，孩子自然也该送走了。
“皇上，祁参知似是追上来了。”
蔡添喜接了小太监的传话，很是诧异地禀报了一句，殷稷仍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就他一个人？”
“还有王尚书。”
“这才对……”
殷稷嘀咕一句，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懒得见。”
蔡添喜连忙应声去传了话，可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并不好看：“祁大人不肯走，说皇上既然现在不想见，那就等您有时间了再见，他会一路随同去大宁寺。”
殷稷眼睛都没睁一下：“朕许他离京了吗？”
这话可大可小，蔡添喜和祁砚多少也有几分交情，不想他为此得罪皇帝，连忙又跑了一趟，祁砚正骑着马坠在銮驾后头，见蔡添喜出来，他连忙上前：“蔡公公，皇上可愿意见我？”
“祁大人，皇上让您回去，您是朝中肱骨，眼下皇上去大宁寺，朝中诸多要务都压在您身上，您还是赶紧回去主持大局吧。”
祁砚脸色瞬间难看，王沿也追了上来，他显然听见了蔡添喜的话，一凑近就忙不迭开口挑唆祁砚：“祁参知，王某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他做什么处置我王家也都会接受，只是无罪而诛，实在难平天下人之口啊，这《周律》也要做不得准了。”
祁砚神情越发阴沉，皇帝处置王家是他也想看见的事情，但不能这么儿戏，治国之本，是要依法而行，也就是必须要维护《周律》的威严，皇帝这般连罪名都不说，就直接将人收押，乃是大忌，也是他不想看见的。
“劳烦公公再去……”
“祁大人，”蔡添喜打断了祁砚的话，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皇上是天子，便是大人想劝，也不能用这般强硬的法子，反正过两日皇上就会回京了，何须急在一时？”
祁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暗示，皇帝大约对他擅自跟上来已经很恼怒了，再纠缠不休，后果怕是不会很好。
怪不得谢姑娘先前劝他不要插手太多，想来她对皇帝的变化也是有所察觉的。
“罢了，那本官便在京中等皇上。”
他拨转马头就走，王沿一惊，喊了两声见他头也不回，心里很是恼怒，可他不能走，他心里有鬼，生怕皇帝这举动是发现了奸夫，若是此时不做些什么，等皇帝回京了，他们可就没有机会了。
可该怎么撇清关系呢？
“亲家，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次似乎不在伴驾官员里啊。”
徐功的声音忽然传过来，王沿一喜，险些忘了他这个左膀右臂，这些年王家没少被皇帝磋磨，在朝中的同族子弟一减再减，除了他已经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了，好在徐功这个王家一手扶持起来的人还在，虽然已经从内相的位置上被贬了下来，可好歹还是个同知，仍旧算是身居高位。
“原来是徐兄，来得正好，家里出大事了。”
“哦？快说与我听听，若能帮上忙，亲家千万别客气。”
两人寻了个僻静角落说话，蔡添喜远远看了一眼，随即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回了銮驾，一进去却发现殷稷又在揉鼻子。
“皇上，喝口姜茶吧。”
殷稷眯了下眼睛：“不是着凉……像是有人在说朕坏话。”
井若云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她拿帕子摁住了口鼻，心虚地不太敢看谢蕴：“付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多人想刺杀皇上，是因为他的确做了很多残暴的事情，你真的还想留在宫里吗？”
谢蕴沉默着没有言语，片刻后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付姑娘？你去哪里？”
谢蕴头也没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后。

第627章 旧恨
“付姑娘，你去过菜市口吗？你知道那里的地面为什么和旁处不一样吗？”
井若云的在耳边响起，谢蕴抬脚出了祁宅，一路往菜市口去，她很少来这种地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位置，可到地方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荒废了，地面却很明显的比旁处黑一层。
她蹲下身，捻了捻土壤，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因为那里有一年的时间一直在斩首，先是叛军，后来是宫人，朝臣和他们的家眷，甚至还有寻常百姓。”
谢蕴看了看周遭荒废的房屋，明明是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可这里却连乞丐都不肯来借宿，只剩了满目的荒芜和苍凉。
她抬脚踏上那片土地，许是这里真的死过太多人，踏上去的瞬间竟有一股阴寒之气自脚底升腾，恍惚间她像是听见了连成片的悲鸣声。
“付姑娘，我曾经扮成过另一个人进过宫，我骗过皇上，让他受了很多苦，但我畏惧他不是因为他会报复我，而是他对人命的态度，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去在乎旁人？在他眼里，人命甚至抵不过他的一件衣服。”
“我是第一个住进迎春殿里的人，曾亲眼看见一个姑娘下场凄惨，她的声音和你很像，皇上有段时间喜欢听她说话，可那一天她在御花园里回来之后，是被当着所有人的面灌了开水，活生生烫哑了，后来那姑娘吊死在了屋子里，尸体连卷草席都没有，就直接扔进了乱葬岗。”
“无缘无故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可这对皇帝来说已经算是仁慈了，若是他不想让人死，有的是办法让人活着，宫正司里就关着一个人，我无法形容他的样子，只能说是不人不鬼，付姑娘，你若是能见到他，就会知道皇帝到底有多可怕……”
谢蕴看着手里的泥土，轻轻合上了眼睛，她的确是想知道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听得人不寒而栗。
殷稷……
“付姑娘，”
祁砚策马而来，瞧见她站在这里眼睛微微一亮，“你这是都听说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谢蕴身边，见她脸色十分苍白，心里有些怜惜，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知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们也是，我与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劝谏过，希望他悬崖勒马，可惜他不但不听，还将几位御史腰斩，秦大人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其他人也只能明哲保身。”
如今满朝文武，只有他还肯说几句实话，却也毫无用处。
“皇上今非昔比，姑娘及时清醒吧，若是执迷不悟，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话音落下，他略有些贪婪地朝谢蕴看过去，苦等三年，终于等到她回来了，他却是始终没有机会和她好生相处，那远远地看两眼，说几句话，实在难以消解他心里的相思之苦。
“祁大人，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谢蕴安静的听他说完才开口，虽是询问，语气里却满是笃定，祁砚有些紧张，他就知道以谢蕴的聪慧一定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不一样，一定猜得到自己认出了她。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有些激动，他们终于要相认了。
“是，当初在乾元宫看见你，我便觉得你熟悉，后来再见你，尝到了你做的东西，我便笃定了你的……”
“你知道我没死。”
谢蕴打断了他的深情剖白，她不相信一个人若是知道她死了，会那么轻易的就确认她的身份，她说服殷稷都花了不少功夫，何况旁人呢？
所以如果祁砚只见了她几次就能确定她的身份，那只有一个可能，他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当年跟着我们一路出京的人，是你派的？”
祁砚并不知道自己这举动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闻言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下来：“正是，当时见那姑娘一人带走了你，我怕你们路上会不安全，所以想派人保护你们。”
他也想随时掌控谢蕴的行踪，知道她能不能活过来。
谢蕴仰头叹了口气：“竟真的是你……”
她语气说不出来的复杂，所以那些一路追着他们去北地的刺客，都是祁砚的人引来的；她痊愈后入京，那些跟着进京的蛮族杀手，也都是拜祁砚所赐。
祁大人啊祁大人，你可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她有心告诉祁砚，可对方却又是一片好心，这话说出来他少不得要自责愧疚，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曾帮过自己不少，她还不曾有过回报……罢了，一报还一报，这场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但还有一点，她不得不问。
“既然知道我还有可能活着，你为什么不曾告诉殷稷？”
祁砚脸上露出明显的冷意来：“他凭什么知道？”
虽然极力克制，可他身上仍旧有丝丝缕缕的恨意凝结：“当初你明明孱弱至此，他却一意孤行，非要带你去谢家梅林，若非他那般胡作非为，你何至于惨死？是他害了你，他凭什么知道你还有可能活着的消息？！”
想起那件往事，他愤怒的浑身发抖，他打小立下的要为国为民的宏愿不允许他为了一己私怨就和皇帝为难，祸害百姓和朝政，可这股怒火却从三年前一直烧到现在，从未有片刻熄灭。
少年慕艾，谢蕴与他而言是皎皎白月，是万千星辰，是他得不到便默默守护也好的心上人，他拼了命的在城墙上护着他，那么凶险的情形，他们奇迹般的撑了过来，她本该有个大好的以后和未来，可结果呢？
因为皇帝的任性妄为命丧梅林！
他怎么能不恨他？他怎么能不恨他！
“他不配知道，悔恨也好，痛苦也好，都是他活该。”
他冷冷开口，显然丝毫不曾动摇自己的决定，只是他很遗憾，遗憾谢蕴得去而复返，他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回来。
“谢姑娘，他对你处处苛责，还害你丧命，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离开这里吧，他不是良人。”
“不是他的错，”谢蕴抬手揉了下额角，她不知道在祁砚心里，竟然存了对殷稷那么浓重的恨意，“我当年是中了毒，神医又迟迟不来，我才想回梅林去看一看，他是如我所愿……”
“谢姑娘你不必为他辩解，即便当真是你开口要求，他也不该答应，”祁砚神态不见丝毫和缓，“他明知道会加重你的毒发还要带你去，这个罪过他推脱不掉。”
他垂眼看向谢蕴：“现在你也知道皇帝性情大变，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又远在大宁寺，正是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千门关，伐蛮的事我也会竭力阻止，不会给他再去打扰你的机会。”
谢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谢姑娘，你是在担心我吗？”
祁砚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殷稷将人交给他，若是从他手里丢了，对方肯定不会放过他，但是没关系，他有法子保命，等他做完了该做的事，就会去寻谢蕴。
“不是。”
谢蕴开口，清脆的一声否认在耳边响起，祁砚瞬间愣住。

第628章 皇位的秘密
他怔了怔才回神，因为难堪，脸上火辣辣地烫了起来。
“这三年，姑娘的性情好像也有些变了。”
以往的谢蕴是不会这么不给人留情面的。
谢蕴轻叹一声：“祁大人，我并没有变，我性子始终如此，说得好听些叫恩怨分明，不好听便叫乖戾，在我与旁人之间，若非无可奈何，我素来是选我自己。”
祁砚蹙起眉头，他不喜欢谢蕴这般说自己，她不是那样的人。
“谢姑娘，你方才犹豫应当是还有别的顾虑，且说出来，我一定能帮你。”
谢蕴却有些开不了口，她方才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走，而是在想要怎么再拒绝祁砚一次，其实以往她从未给过对方半分希望，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对她这般用心。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多少有些不忍，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深吸一口气：“对不住祁大人，我不走不是因为旁地，是放不下殷稷，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祁砚如遭雷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为什么？是不是阿云说得还不够清楚？这些年他做了很多惨绝人寰的恶事，你是不是不信？你跟我来，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靖安侯府还吊着一群尸体，你看看他们死得多惨就知道了皇帝现在……”
谢蕴微微一抬手，祁砚一把抓了个空，身体僵在了原地，他很是绝望：“谢姑娘……”
“祁大人，井姑娘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等你。”
“那你……”
“可比起你们，我更相信他，”谢蕴柔声打断了祁砚的话，这是两人见面以来，她最温柔的一次，可这温柔却不是给祁砚的，“他一定有他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内情我会再去问他，今天多谢大人了。”
她微微一颔首，算作道别，随即转身就走。
祁砚不死心的追了上来：“你就不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那个地步吗？”
谢蕴目光微微一闪，虽然她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形，但也能猜到几分，还是先皇的问题。
只是殷稷显然懒得周全，也不在乎自己会被人议论成什么样子，他只想清除那些人，为那些在内乱中拼死护着他的人报仇。
血债，当然需要血来偿。
不管是德高望重的朝臣，还是藏匿于民间的暗探，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即便没有实证，他也还是要下手。
“祁大人，有些内情我不便告知，但你放心，以后他不会再如此，我会看好他的。”
“谢姑娘，你不要太天真了。”
祁砚再次开口喊住了她，“我知道你和皇帝有年少情谊，可你看看庄妃，她可是为皇帝生育过子女的人，可现在呢？还不是毫无理由地就被下狱了，你若是执迷不悟，会步她后尘的。”
“大人的话我记下了，日后会谨言慎行的，我也有句话想忠告大人。”
谢蕴转身看着他：“大人已经定亲了，就该尽好为人夫的责任，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我这等无关紧要之人，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无关紧要？
祁砚被话里那明显的疏离刺得心口生疼，“我与她定亲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身边，是想着有朝一日替你……”
“祁大人，”谢蕴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慎言。”
她不想知道祁砚为什么要和井若云定亲，但很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大人，有些事情没想清楚的时候，切莫胡言。”
她再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丢下这么一句话抬脚大步走了。
祁砚苦笑一声，切莫胡言？是不想听吧？
他失魂落魄地在石墩子上坐了下来，眼下这个局面是他从没有设想过的，他没想到谢蕴在知道殷稷那么残暴之后竟然还会选择留下来，还让他不要多管。
为什么？
谢姑娘，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他合上眼睛，拳头却越握越紧，胸腔里满满的都是愤怒和不甘。
“这不是祁大人吗？您怎么在这？”
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来，祁砚懒得理会，对方却越走越近，他不得不看了一眼，然后就瞧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来者正是几天前拦下他马车，说有法子阻止伐蛮的人。
“小人没钱住客栈，就在这地方借居。”
祁砚冷冷瞥他一眼：“撒谎，寻常人宁愿睡街口也不会来这种地方，你是什么人？”
“小人就是个普通人……”
“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就别耽误我的时间。”
他起身要走，陈立这才笑起来：“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好吧，小人的确不是百姓，我叫陈立，来自北周。”
祁砚瞳孔一缩，脸色骤变：“逆贼！你竟敢如此猖狂！你信不信我这就喊京都司来……”
“逆贼？”
陈立冷笑一声，“究竟谁是逆贼，可说不准啊。”
祁砚听这话锋不对，有些狐疑：“你什么意思？”
“大人就不好奇皇上为什么理由也不给一个，就杀了那么多人吗？”
“你知道？”
陈立眼底闪过寒光，阴恻恻道：“我当然知道，因为他不是正统，杀那么多人是为了灭口。”
“不可能！”
祁砚矢口否认，殷稷怎么可能不是正统？
“那大人要怎么解释，皇帝一意孤行要伐蛮？”
祁砚被噎住，对此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管他怎么劝殷稷也都没有改主意，难道他真的……

第629章 恰似故人
大宁寺佛香袅袅，禅声阵阵，一众僧人神情肃穆立于门前，大雄宝殿内主持了因点燃三炷香躬身递到殷稷手里：“皇上，请。”
殷稷仰头看了看佛祖的庄严宝相，缓缓躬身三礼。
“许久不见，主持别来无恙。”
了因上前将佛香接过，恭敬插进香炉里，这才念了声佛：“阿弥陀佛，承蒙陛下惦记，贫僧不胜荣幸……静室已准备妥当，陛下可前往观灯。”
这灯自然是指长明灯。
虽说王惜奴在宫里也说是会为谢蕴点一盏，但殷稷从未信过她，所以真正属于谢蕴的长明灯其实一直供奉在大宁寺里，每年他都会来两趟。
一次是生忌，一次是死忌。
每次来他也不需要人陪，自己就能在屋子里盯着那灯看一天。
次数一多，了因也就不再多言，见人来就往后院引，虽然这次的日子对不上，但他仍旧没多想，可殷稷却喊住了他：“阇梨留步，朕有一惑，还请解之。”
他抬手倒了两杯茶：“请坐。”
了因念了声佛算是谢恩，盘膝在蒲团上坐了下来：“贫僧有所耳闻，可是龙首断裂之事？”
殷稷却摇了摇头：“伐蛮之事朕意已决，莫说龙首断裂，便是太庙坍塌，亦不能改。”
“阿弥陀佛。”
虽说是九五之尊，可这般口无遮拦，连祖宗都能拿来说笑，还是让了因有些意外，连忙垂眸念了声佛号，可他毕竟是出家人，忘来处，无去处，故而很快便平复了情绪：“既不是此事，还请陛下明示。”
殷稷却又犹豫起来，指腹轻轻敲了几下桌面才叹了一声：“朕有一事想从心，又唯恐有错，故而迟迟不决，还请佛祖指一条明路。”
蔡添喜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这话莫说旁人了，就连他都没听懂，说得太含糊了。
可了因脸色却并无变化，仍旧一副慈悲模样，他合十一礼：“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陛下虽心有困惑，却已有答案，贫僧不必赘言。”
殷稷低叹一声：“大和尚洞悉人心，罢了，朕不过是所求太多，患得患失而已，你去吧。”
了因又宣一声佛号算作道别，可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了过来：“贫僧有一偈语赠与陛下，不悲过去，不贪未来，心系当下，由此安详，阿弥陀佛。”
大和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殷稷看了他一眼，轻轻拨弄了一下茶杯：“不贪未来……如何能不贪呢？”
他轻叹一声，抬眼看向立在壁龛里的长明灯，怔怔地有些出神。
一点灰尘悄然落下，不偏不倚落进茶盏里，殷稷回神，瞥了一眼才开口：“出来。”
内卫自屋顶跳下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殷稷原本茫然的神情逐渐柔软缱绻起来，但很快那情绪就退了下去，只剩了一脸冷漠。
“静观其变。”
内卫应了一声，纵身就要退下，却又被殷稷喊住，他将一杯茶推了过去：“赏你了。”
内卫有些惊奇，可却不敢忤逆圣意，立刻端起茶盏塞在面巾下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
“不大好，有股土腥味，还牙碜，这寺庙的茶叶不行啊。”
茶叶不行？
殷稷啧了一声，“下次提醒朕的时候，记得带眼睛。”
内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丢下来的那一撮土掉进了殷稷的茶盏里，连忙认了个错，却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主持那杯干净的茶水。
“皇上，那杯也赏给属下吧。”
殷稷瞥他一眼：“你还有脸讨赏？”
“不敢，这不是您也不喝吗？放着也是放着……”
他说着偷偷摸摸伸手去拿，殷稷微微一顿，十分熟悉的画面闯入脑海，曾经有个人也是这般在他面前没大没小……
他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巾，一张很是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内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了手：“属下知错，皇上恕罪。”
殷稷拿着面巾的手僵了僵，许久后才将面巾给他扔了回去：“这一壶茶都赏你了。”
他起身出了门，扶着栏杆吹了会儿山上的凉风，混沌的思绪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因为谢蕴的死而复生，他便生了妄念，以为旁人也都能……
“皇上，您没事吧？”
蔡添喜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殷稷摇摇头，“没什么，稍作休整便回京吧，朕有些想她了。”
“是。”
蔡添喜答应一声，正要去传话，就瞧见殷稷朝着栏杆外头的山崖就栽了下去，他唬了一跳：“皇上？！”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将人扶住了，他心跳如擂鼓，身体也因为这忽然的变故控制不住的哆嗦，紧紧抓着殷稷片刻都不敢松开：“可吓死奴才了，您怎么了？”
殷稷大梦初醒般抬手揉了下额角：“没事，只是恍惚了一下……”
蔡添喜却瞧见他手背上的皮肤迅速跳动了两下，随即就不见了影子，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殷稷也看见了，目光微微一顿才将手垂下去：“别多嘴。”
他这么说，蔡添喜也不敢违逆，只是十分忧虑：“皇上，今天就在这里过一宿吧，咱们就算即刻折返，到皇城的时候也得后半夜了，您总不能去把付姑娘吵醒吧？”
殷稷手指动了动，感受到了那股无力和若有似无的灼烧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下头：“休整一夜吧。”
蔡添喜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却是扶着人进了静室才出去传话。
他一走，周遭就安静下来，殷稷靠在软塌上看着立在壁龛里的长明灯，意识逐渐有些恍惚，耳边略有些嘈杂，噼啪声夹杂其中，他被吸引了注意力，循声一看就瞧见周遭起了火，可这片火海却有些眼熟，他很快就想起来，这是他曾经梦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原来他睡着了。
这佛门清净的，竟还有安神助眠的用处，他可是许久都没能入睡的这般轻松了。
虽然仍在睡梦中，殷稷却很有些新奇，只是这份闲适很快就被打破了，内卫从天而降，一把将他薅了起来：“皇上，醒醒，出事了。”
殷稷被迫睁开眼睛，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清醒的时候很想给这个内卫一拳，可因着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憨傻劲，他还是十分努力地克制住了。
外头传来嘈杂声，隐约有火光闪烁，僧人高声呼喊着走水了，他让内卫开了窗，就见禁军和僧人都在朝着火处奔走，随着混乱持续发酵，周遭禅房的守卫逐渐松懈下来。
“调虎离山这种小把戏，现在还有人用……让他们抓活的。”

第630章 你会的我都想学
谢蕴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却始终没能睡着，她索性爬起来，一边煮茶，一边开了窗户看夜色，却诧异地发现月亮很圆了，好像要到中秋了。
可惜的是今年仍旧不能与家人团聚，甚至连谢济还在不在京里她都不知道，她这个兄长素来不记仇，但这次除外，她要留下的决定看起来把他气坏了；
但也仍旧有值得高兴的事，今年殷稷在她身边，他们两个都不是孤身一人。
“付姑娘，”井若云裹着件外袍走过来，“你也没睡啊。”
谢蕴隔窗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
井若云误会了：“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对于自己背地里说人坏话这件事，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对不起啊，我是不想你太相信他，有时候……”
“我明白，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谢蕴抬手取了茶具来，只要井若云说的是实话，她并不介意对方用什么方法告诉她，至于祁砚，对方似乎对她有些误会，得找机会解开才好。
她行云流水的一番烹煮后，将一只茶盏推到了对方面前。
井若云满脸惊叹：“付姑娘你真厉害。”
“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井若云忙不迭捧起茶盏小小地啜了一口，脑海里却浮现出了白天里祁砚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样子，眼神有些落寞，好一会儿她才咬了咬牙：“付，付姑娘，你能教我吗？”
谢蕴的心思都在茶水上，闻言顿了片刻才回应她：“什么？”
“你能教我泡茶吗？你会的东西能不能都教一教我？”
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可她就是想学，祁砚书房里的那幅画，曾经她看过很多次，有段时间男人就是看着那幅画教导她如何变成另一个人的。
其实两年前入宫的时候，她就已经学过了那画中人的言行举止，可被祁砚救回来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学的只是皮毛而已，祁砚口中的谢姑娘，什么都会做，君子六艺甚至比谢家家学中的绝大多数学子都要学得好，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针黹女红，花术茶道无一不精，是当之无愧的贵女魁首。
她起初还以为自己能学得像，现在才知道差的真的是太远了。
她垂下眼睛：“我知道会很难，但我会……”
“不难，”谢蕴放下茶盏，安抚地给了她一个眼神，“不过是消遣的东西，能有多难？你想学我教你就是。”
“真的？”
井若云惊喜地站了起来，忙不迭补充道：“我还想学插花，学下棋……”
“好。”
谢蕴都答应下来，又给她添了一杯茶，这些东西入门不难，可想要从中有所得，就不是她能教的了，但井若云肯上进是好事，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学这些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她手把手教她煮茶，一一与她解释器具，细说茶的起源和发展。
井若云听得有些入迷，不知不觉就被谢蕴身上的从容感染，也跟着沉静了下来，身上时常会有的畏缩和胆怯也不见了影子。
“尝尝你自己煮的茶。”
谢蕴盛了一盏递到她面前，井若云满怀期待地拿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和姑娘你煮得差不多，只是有些淡。”
“浓淡皆是风味，你于此道极有天分，日后多加感受即可。”
“我有天分？”
井若云似是从没有被人这么夸过，眼睛刷地就亮了，声音里却都是不确定，“我真的有天分吗？”
谢蕴肯定地点了点头，井若云忍不住笑开：“那我去端给大人尝尝。”
她拿着茶就要走，到了门前才发现天都要亮了，脸色立刻一变：“糟了，我得去和老夫人请安。”
她忙不迭放下茶就要走，却被谢蕴喊住了。
“我劝你不要一个人去。”
井若云一愣：“为什么？”
“会被迁怒的。”
谢蕴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你还是先去找祁大人吧，若是他得闲，你们可以一起去，若是不得闲就回来吧。”
井若云这才想起来昨天祁母的受挫，从她进府起，祁老夫人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头一回被人下了面子，的确是要恼怒的。
“好，那我先去找大人。”
她犹豫片刻又将茶盏端了起来，转身匆匆往外走。
“井姑娘，”谢蕴隔窗喊住她，“私下里记得与老夫人同仇敌忾，反正我也听不到，不会介意的。”
井若云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惊讶：“你昨天该不会是……”
“茶要凉了。”
井若云再顾不上问，忙不迭地走了。
谢蕴轻轻啧了一声，她昨天对祁母那般不客气，的确不只是本性那么简单，昨天祁母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都告诉了她井若云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反正她只是住两天就走，和这位老夫人日后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何不做件好事，让对方知道一下井若云的迁就和退让有多难得呢？
井若云一路捧着茶盏快步到了祁砚的院子，刚好遇见他要出门，连忙将茶递了过去：“大人，我刚和付姑娘学的煮茶，您尝……”
祁砚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我很忙，你自己喝吧。”
井若云面露失望，可还是追了上去：“那大人回来用午饭吗？”
“嗯。”
祁砚这次给了一个肯定回答，井若云的失望便又散了：“那我给大人做您喜欢吃的圆子。”
祁砚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再没给出回应。
井若云习以为常，将那杯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回了小院，却是前脚刚进门，后脚车夫就跟了进来：“付姑娘，昨天晚上大宁寺那边出事了。”
谢蕴连忙开窗看过来，大宁寺那边会出事她是知道的，这没必要特意来告诉她一趟。
“不是早有准备吗？发生了什么？”
“我们原本是早有准备的，”车夫一脸沉痛，“可却出了我们没有预料到的变故。”

第631章 这是相思病
变故？
谢蕴不自觉站了起来，虽然极力控制，可脸上还是闪过了慌乱：“什么变故？皇上如何了？”
车夫眼神躲闪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许久后才咬了咬牙：“皇上晕过去了，至今没有清醒，我们不敢贸然回宫，只能先来这里。”
说着话他拍了下巴掌：“进来。”
几个暗吏立刻抬着一顶轿子进了门，里头正坐着昏迷不醒的殷稷，蔡添喜落后一步跟进来，老脸上都是愁苦。
谢蕴快步迎了上去，抬手摸了下殷稷的脉搏，脉象浮而有力，不过是初染风寒之症，不该让人昏睡的。
可她怕自己是关心则乱，摸错了脉象，不敢妄下定论，只好拍了拍他的脸颊：“皇上，你醒醒。”
轿子里的人一无所觉，谢蕴指尖发凉，只能看向蔡添喜：“大夫呢？可请了大夫看过？”
蔡添喜沉重地叹了口气：“请过了，大宁寺的了因主持就是圣手，他诊过脉后说皇上这是……”
他欲言又止，听得谢蕴心急如焚：“但说无妨。”
“付姑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皇上这，这是……”
蔡添喜仍旧吞吞吐吐，谢蕴却再也无法忍耐，厉喝一声：“说话！”
井若云吓得一抖，转身就躲进了厢房，蔡添喜也不敢再遮掩，眼一闭心一横开口道：“了因主持说皇上这是相思病，见到您就好了。”
谢蕴一滞，表情在一瞬间空白了下来。
“你说什么？”
蔡添喜没敢再开口，一只手却悄没声的伸了过来，抓住了谢蕴的衣角，殷稷掀开眼睛看向她：“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你没事？”
谢蕴回神，怔怔看他两眼后，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算没事呢？想你想的心口都疼了……”
殷稷抓着她的手往胸膛上放，浑然没意识到危险，下一瞬那只手就抽了出去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肉，随即狠狠一拽，疼得他嘶了一声：“手下留情……”
谢蕴浑身都在哆嗦，脸色铁青：“你拿这种事情耍我？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耍我？！”
见她气得如此厉害，殷稷连忙解释：“只是个玩笑，我就是想看你紧张的样子。”
谢蕴脸色越发难看，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是甩开手转身走了。
殷稷连忙下轿要跟上，落地的瞬间身体却是一晃，蔡添喜连忙扶住他：“皇上？”
殷稷眼神微微一暗，他看了眼仿佛有爬虫游走过的皮肤，轻轻摆了下手：“无妨，下去吧。”
蔡添喜却不敢真的退下，昨天殷稷突发晕厥险些栽进山崖后，他便寸步不敢离开，还将小公主接过去陪着，他本以为只是偶然发作，却不想那混乱的一宿里，他竟眩晕栽倒了好几次。
他心慌得不行，这才去请了了因大师，却只得到了一个血热生风邪的论断，看得他很是揪心。
他本想立刻将人送回宫去修养，殷稷却非要先来接上谢蕴，还不许他们说实话。
“廖扶伤不是说了他有法子吗？不必太过惊慌，声张也不过是让她白白担心而已。”
“可这种事瞒不住啊，付姑娘整日在您跟前，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那就给她一个发现了也不会在意的理由。”
蔡添喜猜测了一宿皇帝会有什么法子，一心以为皇帝天纵英才，会有什么万全之法，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这么一个馊主意。
他一路上都在试图劝阻皇帝，然而并没能劝动：“生一次气总比次次担忧来得强，那种滋味你不知道有多难捱。”
当年谢蕴毒发时，每昏睡一次他的心跳都要凝固一次，他不敢离开，不敢合眼，唯恐一个走神，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那种感受，简直是世上最恶毒的酷刑，他不能让谢蕴也尝试一次。
这些内情蔡添喜不知道，他只看出来了圣心已决，也不敢再劝，只能带着暗吏退到门口守着。
殷稷起身朝厢房追了过去，扶着门定了定神才开口：“是我做过了火，保重身体，莫要生气。”
谢蕴没言语，回应殷稷的是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
殷稷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果然是气得很厉害。
“我们先回宫好不好？我好好和你道歉。”
谢蕴仍旧没理会他，殷稷也不恼，耐着性子在门口哄她，只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门里还是没有一句话。
殷稷啧了一声，这么哄看来是不行了，得用点别的法子，刚好读了很多情诗还没机会说给谢蕴听，现在读出来也很好。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眼前却又是一黑，他连忙抬手抓住门板这才没有跌倒，远处的蔡添喜察觉到了异样，抬脚就要过来，却被他摆了摆手阻止了。
他贴着门板坐了下去，半真半假道：“你再不出来，我相思病又犯了……”
可惜谢蕴仍旧没有理会。
她实在没想到殷稷会用这种法子来耍她，这可不只是恶劣那么简单了。
殷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胡为了？
她靠在床头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被惊吓和戏耍的怒火却怎么都消不下去，她仰头吐了口气，算了，今天还是先不见殷稷了，他也该知道，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第632章 不要脸
“付姑娘，你还是把门打开吧。”
井若云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谢蕴循声看过去，就见她躲在门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你之前发火的时候我就躲进来了，”井若云想起谢蕴之前凶巴巴的样子，默默地往门后又躲了躲，“付姑娘，你要不见好就收，给皇上个台阶下吧。”
谢蕴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井姑娘，我并非无理取闹，这次他的确有些过分。”
井若云也知道，可根据她和祁砚相处的经验，若是谢蕴再不松口，男人的耐心可能就要没了。
祁砚是个世人称颂的温文君子，耐性尚且如此之差，何况皇帝呢？既然这位付姑娘明知道皇帝性情残暴还愿意留在他身边，那就只能忍耐和迁就了。
“付姑娘，皇上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开口了，”她语气很是忧虑，“应该是真的生气了，你还是……”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男人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井若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还是听出来了，这是一首情诗。
“写不成书，只寄得、一点相思。”
一首读完又来一首，井若云有些回不过神来，谢蕴脸色却是涨红，手指抓住了被子，似是在极力忍耐，但不过片刻她便有些狼狈地开了口：“够了，别读了。”
“谁让你不见我。”
殷稷的声音挪到了窗边，随即窗户被从外头拉开，殷稷的脸露了出来：“梅似雪，柳如丝。试听别语慰相思。”
谢蕴忍无可忍，快步走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让你别读了，这么多人看着，读这种诗，你还要不要脸了？”
殷稷眉梢一挑，脸是什么？
再说了他哄自己的人为什么要觉得丢脸？有些人想哄都没得哄呢。
“不气了？”
他将谢蕴的手拿下去，握在手心里摩挲，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眼底情绪很复杂，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谢蕴还没如何，井若云先愣了，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皇帝的耐心怎么能这么好呢？
这都半个多时辰了，他被关在门外那么久，不光没有恼怒，甚至看向付姑娘的时候，还是一脸的纵容爱慕。
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不自觉想起祁砚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耐心过，她本以为世间男子都是这样的，可现在好像，是她误会了。
她没再不识好歹的打扰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心思有些乱，可还是记着祁砚说要回来用午饭，所以去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不防备就割伤了手。
这种小伤她素来是不放在心上的，随手一包扎就再次忙碌了起来，只可惜祁砚迟迟没有回来，她不得不让人去打听了一句人在哪里，对方有胃疾，听厨房的人说，他这几日一直没安稳用饭，她很担心他的胃疾会发作。
可惜去打听的人也没能带回来准确消息，她无可奈何，只能在厨房候着，想着等人回来了再给他做。
谢蕴却遣了人来喊她，她不得不回了趟院子。
进门的时候皇帝正在收拾东西，那是谢蕴这两日用过的，都是宫里带出来的，属于乾元宫的，一点祁家的东西都没碰。
而谢蕴就在一旁看着，见她来了才抬脚走了过来：“宫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得回宫了，你如何打算。”
“当然是一起回去。”
殷稷忽然插嘴，眼下宫里对谢蕴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井若云这么好用的挡箭牌他自然不会放过。
谢蕴瞥他一眼，让他闭嘴的意思十分明显，他很有些不服气，可看着谢蕴那张余怒未消的，他张了几次嘴还是又闭上了，不说就不说。
两人这幅样子蔡添喜已经习以为常，井若云却仍旧胆战心惊，忙不迭拉着谢蕴走远了一些：“你能不能替我和皇上求求情？我想明天再回去，大人的院子我还没去过，有些东西缺了少了的，我想添置妥当……”
“好，”不等她说完谢蕴就答应了下来，“这是进出宫门的令牌，但只能用一次，做完你想做的再进宫吧。”
井若云愣愣地接了过来，“你……不需要问问皇上的意思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
谢蕴被问得一愣，迟一天而已，又不是不去了，有什么好问的？
“付姑娘，皇上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能起程了？”
蔡添喜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讨好地朝谢蕴笑，谢蕴揉了下额角：“别说得好像是我让他做的一样，我有这般要求吗？”
“没有没有，是皇上心疼姑娘，看不得您做这些粗活。”
蔡添喜忙不迭否认，这付姑娘还是顾忌着皇帝的颜面的，人前从不多做什么，只是皇帝太过不争气，让他这奴才也跟着抬不起头来，只好更殷勤的伺候。
“收拾好了就走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殷稷还抿着嘴远远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眼睛刷地一亮。
谢蕴心里发软，她仍旧是对殷稷之前的玩笑恼怒的，可一想到他在无望中等了自己那么久，她便也发作不出来了。
“还有下次吗？”
殷稷立刻凑了过来：“没有了，我以殷家列祖列宗发誓。”
“别胡说，”
谢蕴有些无奈，抬手给他理了理衣裳，“我不是气你和我玩笑，但你不能这般吓唬我。”
殷稷垂下眼睛：“我错了，再没有下次了。”
这般娴熟的认错姿态再次看得井若云目瞪口呆，她一定是疯了吧，怎么会看见这种情形？这可是皇帝啊……
她愣神间，两人已经出了门，殷稷此来没有暴露身份，一行人行踪也十分隐蔽，悄无声息地就离了祁家。
銮驾正在城外等着他们，小公主正缩在角落里，看见他们上来不但没有凑过来，反而又躲了躲。
蔡添喜还以为她是腼腆胆怯，凑过去劝了两句，小姑娘却只是摇头：“不能靠父皇太近。”
莫不是昨天皇上频繁晕厥吓到这孩子了？
蔡添喜叹了口气，也没勉强，喊了声起驾，銮驾便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门，谢蕴本想问一句昨天大宁寺有没有出事，肩膀却是一重，起初她还以为殷稷只是想和她亲近，可等了许久对方都没开口，这才意识到他是睡着了，也没打扰，只抬手扶了一把，好让他靠的更安稳一些。
可这一觉殷稷却睡得很绵长，直到进了宫门都没醒，谢蕴不得喊了一声，殷稷却毫无反应。
她一滞，本能的有些不安，刚要开口却又想起之前的相思病来：“别闹了，赶紧起来。”
殷稷这才动弹了一下，声音很是含糊：“什么叫闹？旁地都是假的，可这相思成疾却是真的。”
谢蕴懒得理他，起身就下了龙辇，殷稷正要跟过去，玉春就匆匆跑了过来：“皇上，庄妃娘娘说要见您。”

第633章 掌控皇帝的底牌
谢蕴离开的脚步瞬间顿住，对于庄妃忽然被下狱这件事她也有些惊讶，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去见一见吗？”
“不去，”殷稷快走两步追了上来，却是回头看了一眼小公主，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成了阶下囚，“送去长年殿，让良妃代为照看吧。”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就要走，可许是年迈体衰的缘故，手下竟然一滑，孩子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掉，谢蕴连忙帮了把手，孩子颈侧的胎记自眼前一闪而过，她瞥了一眼，隐约看出来像朵花，倒是也没在意。
“公公当心。”
“多谢姑娘。”
蔡添喜心有余悸地将孩子抱稳了一些，谢蕴目送那孩子走远，心里越发好奇：“怎么忽然想起来对庄妃下手了？什么理由？”
“需要理由吗？”
殷稷的不经心都写在了脸上，“看他们不顺眼就收拾了，哪还用特意找理由。”
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他想，所以就做了。
谢蕴还以为他是在和自己说笑，盯着他看了两眼才确定他是认真的，虽说他有做事随性的底气，可身为帝王，是要顾全大局的。
“还是找个罪名的好，王家做了那么多事，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们抄家灭门的。”
“很麻烦……”
殷稷低声抱怨一句，看着有些不情愿，但因为谢蕴提了，所以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头传宫正司的人过来一趟吧。”
可谢蕴对他的态度却并不满意，这些年朝野内外刺客横行，固然有逆贼虎视眈眈的缘故，可更根本的原因还是殷稷这幅态度，他明明有能力，却懒得去周全，以至于明明并没有错杀旁人，却成了暴君。
“唉……”
她幽幽叹了口气，停在了原地，殷稷拉了两下没能拉动她，不解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我是在想，”谢蕴看着他侧了下头，满脸都是若有所思，“日后我会不会成为妖妃？就是被人高喊着请君侧的那种。”
殷稷的脸色瞬间铁青：“谁敢？！”
谢蕴晃了下他的胳膊：“那日后小女子的名声，就劳烦皇上多多看顾了。”
殷稷这才回神，怔怔看她两眼，略有点委屈：“你又算计我？”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
谢蕴揉揉他脸颊：“小女子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处处仰仗皇上了，怎么，皇上不愿意？”
殷稷叹了口气，他如今其实也想着要收敛一下动作，只是先前放肆久了，一时半会改不了，尤其是被人动了逆鳞的时候。
“知道了，我日后会好生看顾你的名声。”
“是我们的名声。”
殷稷喜欢“我们”两个字，那点不痛快还没来得及发作出来就散了，眼神都缱绻了起来。
玉春却有些没眼力见，很不合时宜地插了嘴：“皇上，庄妃娘娘还说了一句话，说您要是不去会后悔的，小公主的命也在她手里。”
殷稷的脸色再次阴沉下去：“她还真是活腻歪了，拿小公主来威胁朕？”
谢蕴也很惊讶，旁人不知道，可王惜奴自己难道不清楚那孩子的来历吗？
她怎么会想着拿这样一个孩子来威胁殷稷？那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
“你疯了吗？那是个野种，你竟然想靠她要挟皇帝？”
王夫人崩溃大吼，眼底满是懊恼，她也是疯了，竟然会相信王惜奴的话，说什么皇帝不会因为秽乱宫闱的事对她们母女下手。
可结果呢？
前脚她们还在含章殿对着萧宝宝耀武扬威，下一瞬就被禁军破门而入，将她们生生拖拽到了这里来，不管她们说什么都没用。
宫正司的地牢幽暗森冷，冷得她瑟瑟发抖，她已经问了无数遍她们该怎么办，可王惜奴却还是那句话：“他不敢动我们母女。”
甚至还将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让宫人去给乾元宫传话，说她要见皇帝，这也就罢了，可她威胁皇帝来的底牌，竟然是小公主会死。
这有什么用？！哪有男人会在乎一个野种的死活？！
王夫人恨不得给她两巴掌，让她清醒清醒。
“他会来的，”王惜奴却还是那幅态度，她显然也是冷的，正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神情却是近乎疯狂的自信，“他一定会来的。”
“你！”
王夫人彻底对她失望，缩到了另一个角落里不肯再理会她，可这地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阴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她冷得受不了，只能再次凑到了王惜奴身边。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皇帝什么把柄？他这次真的不是因为你秽乱宫闱的事对你下手的吗？”
“不可能是，”王惜奴抓着衣裙的手更紧，她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被下狱，却绝对不能是因为这个，“等着吧，你会知道的。”
王夫人又被她气到了，可对方油盐不进，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安静下来等着，心里想的却是要如何脱身。
她身为王家主母，却被无缘无故下狱，这关乎到王氏一族的颜面，王沿不可能不管她，但凡有机会，她就得出去，若是非要有一个人来顶罪……
她忍不住看了眼王惜奴，但推脱罪责的前提是，她得知道他们下狱的原因，真的不是因为秽乱宫闱吗？
昏暗的牢房尽头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亮，王夫人思绪一顿，连忙抬头看过去，就瞧见长长的牢房走廊里火把次第亮起，随即禁军走了进来，组成了两道人墙，将周遭严密地防护了起来。
人墙一直通到了她们面前，一把椅子被抬过来隔着牢房摆在了她们对面。
“来人了，竟然真的来人了！”
王夫人大喜过望，她是真的没想到王惜奴用那种可笑的借口，真的能把皇帝引过来。
可不管怎么说，能见到皇帝对她们来说就是个机会。
她连忙扑到栏杆面前：“皇上，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
王惜奴也扶着墙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牢入口，不多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就在火光映照下出现在她眼前，然后慢慢走近。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低哑地笑起来，明明身为阶下囚，可话里却没有对自身处境的半分忧虑，反倒处处透着猖狂。
王夫人听得胆战心惊，偷偷拽了下她的袖子：“你收敛一些。”
“怕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不敢动我们母女……”王惜奴神情笃定，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裳，“你先前不是很好奇，我有他什么把柄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第634章 乐极生悲
殷稷撩开衣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周遭跳动的火把将他的脸色映照得忽明忽暗，王夫人满心忌惮，不自觉躲了躲，却对王惜奴的把柄越发好奇：“什，什么？”
王惜奴却又笑起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愉悦至极的事情，笑的仪态全无，连皇帝就在眼前都顾不上，嗓子更是颤抖得连话都没能说出来。
王夫人看着她这副样子，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笑够了吗？”
殷稷淡淡开口，身体歪靠在了椅子上，虽然面前这人像个疯子，他眉宇间却没有丝毫波澜。
“不够，”王惜奴艰难止住了笑声，“一想到你这样的人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就控制不住的兴奋，皇上，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如现在这般快活。”
她抬手擦去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隔着栅栏看向殷稷：“我知道你三年前就想杀我，可你不能下手，因为你很了解那个人的脾性，你若是敢动她的家人，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情谊，她都会恨你，都会离你而去……”
殷稷的脸色逐渐变了，懒散的姿态开始紧绷，连手指紧紧扣住了椅子，显然被戳中了痛脚：“她不会，她心里，朕同样重要。”
“是吗？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生的是个野种，还不治我的罪？你还是怕。”
殷稷手背青筋凸起，脸色越发晦暗。
王夫人却听得云里雾里，找不到丝毫头绪。
无奈之下她只能看向王惜奴：“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她？什么亲人？”
王惜奴欣赏了一下殷稷难看的脸色，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墙上，抬手理了理发丝：“说得还不够明显吗？她当然是小公主啊。”
王夫人越发听不明白，王惜奴嗤笑一声，映着火光看了看自己纤细素白的手，“母亲，你是不是从来没仔细看过小公主？你没注意到她身上有什么痕迹吗？”
当年孩子出生的时候，王夫人还是进过宫的，是后来王惜奴整日吃斋念佛，她才懒得再理会，此时被王惜奴一提醒，她才想起来，小公主身上的确有个痕迹，好像是……梅花？
“一个梅花胎记怎么了？”
“怎么了？”
王惜奴拔高了语调，“母亲，你就不觉得巧吗？谢蕴刚死，我就生了个女儿，身上还带着梅花，你说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王夫人一滞，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你是说，转世？”
可这种事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怎么会有人真的信？
“你说的皇上不会动你们的理由，不会就是这个吧？”
她整个人都有些懵了，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如此滑稽的样子，靠一个谎言来挟制皇帝……这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母亲，不用这副样子，”
王惜奴将头发理顺，侧头朝她看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信不信不重要，他信就好了，孩子没出生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可结果呢？”
王夫人被这话震得脑袋轰轰作响，皇帝那么早就知道？
可是他对那个孩子明明很好，怎么会……
所以，他是真的信了投胎转世的说法？真的将小公主当成了谢蕴来养？
她朝殷稷看过去，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王惜奴却又忍不住笑了，当初她撒这个谎的时候也不过是察觉到了皇帝想让她一尸两命的意图，无奈之下得拼死一搏，她亲手给小公主烫了梅花，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
可谁能想到，竟然真的将皇帝给骗了，还一骗就是三年，这让她每每想起来就控制不住的愉悦。
一个了无生趣的男人，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不管多虚假，他都会上钩……真是太有意思了。
“放我出去吧，这个地方，我已经呆腻了。”
她艰难止住了发笑的本能，看向殷稷的目光满是笃定。
玉春有些受不了她的猖狂：“你放肆！敢在皇上面前无礼，你有几个脑袋？”
王惜奴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人心就是这么容易琢磨的东西，只要抓住了弱点，便能无所顾忌。
“皇上，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殷稷半垂着头慢慢抬了起来，他远远看了王惜奴一眼，叹息一声：“你这般猖狂，就不怕激怒朕？”
“……猖狂？”
王惜奴重复一句，忍不住似的再次笑起来，“皇上，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你太贪心了，想要的那么多，你明知道谢蕴已经转世了，还要在迎春殿养那么多人，甚至把人接到乾元宫去……你就没想过我会生气吗？”
“所以，乾元宫里的蛇，其实是你？”
殷稷忽然转了话锋，王惜奴也不奇怪，只幽幽叹了一声：“我以为你会怀疑萧宝宝那个蠢货，怎么会联想到我身上呢？”
殷稷神情又冷淡了下去，“你这算是认了？”
“是啊，我认了，”王惜奴毫无畏惧，“你这次忽然把我下狱，是不是因为你接进乾元宫里的两个女人也都死了？”
她仰脸闭了下眼睛，却并不是哀痛，而是在极力克制，克制自己控制不住溢出来的兴奋。
“也是我干的……”
她轻轻捂住胸口，身体很明显地在战栗。
王夫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混账，私下里做就算了，怎么能当着皇帝的面承认呢？
“你给我住口！”
她试图去捂王惜奴的嘴，却被一把推开：“没什么好怕的。”
王惜奴猖狂叫嚣，“小公主一天喊我母妃，他就一天不敢动我！”
小公主就是谢蕴转世这个谎言她告诉了自己无数遍，已经深信不疑了，哪怕明知道殷稷有可能会怀疑，她也无所畏惧。
他太在乎谢蕴那个女人了，但凡有一丝可能，他就不敢冒险。
“你这么嚣张，就不怕朕不管不顾？”
“你敢吗？”
王惜奴冷笑一声，话里都是轻蔑，她从未见过弱点这么明显的人。
殷稷像是被戳中了心思，低头叹了一声：“朕敢吗……问得很好，那就在吊死的时候慢慢找答案吧……赐她三尺白绫。”
话音落下玉春连忙拿着白绫上前，王惜奴不敢置信地后退：“你疯了？你不想和她再续前缘了？你要是杀了我……”
“有件事你好像一直没发现，”殷稷歪了下头，“朕的谢蕴，早就回来了。”

第635章 真正的杀手锏
王惜奴一愣，却是不惊不怒，只是古怪地看了殷稷一眼：“你疯了吧？她早就死了，三年过去，血肉都烂没了，你就是把人挖出来也只剩了一把骨头，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说着自己摇了摇头：“她绝对不可能活着回京城……她若是还活着，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句话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底气，再次上前一步抓住了栏杆，加重语气道：“对，你来了这里就证明你还是被我要挟住了，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唬我的。”
“朕来这里，不是为了你那个瞎话。”
殷稷微微侧开头，眼底是很明显的恼羞成怒。
现在想来他也觉得自己当初愚蠢至极，不，不是现在，是打从确认付粟粟就是谢蕴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很愚蠢了，竟然真的会信投胎转世这一说。
简直太丢人了，好在不管谢蕴怎么打听，他都一个字没透露，这点脸还能保住。
他轻轻吐了口气：“朕此来，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
王惜奴一死，他做的这件蠢事就会被彻底遮掩，也不会有人再想起，皆大欢喜。
“玉春，”他抬了抬下巴，“她看起来不会老实，送她一程。”
玉春手捧白绫上前开了牢房门，两个禁军立刻会意地上前帮忙，王夫人眼见事情急转直下，眼底思绪几番转换，最终还是躲到了一旁，她改变不了什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王惜奴也终于在这一刻确定了殷稷不是在说笑，可她仍旧没有恐惧，脸上反倒都是愤怒，声音也十分尖厉：“你说的是真的？谢蕴真的没死？那个贱人真的没死？”
殷稷眼神逐渐阴鸷，贱人？
“拔了她的舌头。”
禁军抬手就拔出了匕首，另一只手去捏王惜奴的下巴，她这才惊慌起来：“你们敢，我是庄妃，我是妃位，谁敢和我动手？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夫人面露不忍，颤颤巍巍地开口求饶：“皇上，饶了她吧，给她个痛快也好……”
殷稷淡淡瞥她一眼：“夫人不用着急，你们也不过是晚几天而已。”
其实他是打算一起处置的，只是谢蕴非要他顾及一下名声，那他也只好留点时间出来给王家挑个罪名。
王夫人脸色灰败，她虽然对殷稷并不了解，却很清楚他嗜杀成性，也绝不会和她说笑。
她瘫软在地上，原本对王惜奴还有几分怜惜，现在却只剩了怨恨，她怨毒地看了一眼对方：“都是你，要不是你不检点，做出这种丑事来，我们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殷稷懒得理会她的抱怨，撑着椅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低哑癫狂的笑声。
“殷稷，你杀不了我。”
王惜奴发髻散乱，女鬼一般在众人钳制下抬头朝他看过来，一双恶毒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我如果死了，你也会给我陪葬。”
玉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死到临头了还敢诅咒皇上，快，拔了她的舌头！”
禁军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张开嘴，王惜奴的声音却越发尖锐：“你这几天睡得很好吧？！”
殷稷脚步猛地一顿，玉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拦下了刀子已经割破了王惜奴舌头的禁军。
殷稷转身看过来：“你说什么？”
禁军松开了手，王惜奴伏在地上，虽然满嘴是血，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太小瞧我了，我怎么可能只给自己留这么一条靠不住的后路？我早就知道会有被你发现的一天，但是没关系，你还是杀不了我……哈哈哈哈，你杀不了我……”
玉春急不可耐，上前一步抓着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来：“你对皇上做了什么？！这三年你明明都没机会见到皇上！”
王惜奴却忽然没了声音，她不肯再开口，只是继续伏在地上笑。
“是故儿。”
小公主名殷故，是殷稷给她起的名字。
这三年，他和王惜奴唯一的交集就只有那个孩子，而他发作得最厉害的这几天，也正是那孩子在他身边呆得最久的时候。
除了她，不做他想。
此言一出，王惜奴彻底绷不住了，笑得浑身发抖，仿佛发病了一般，许久才抬头朝殷稷看过来：“皇上，被你疼爱了三年的孩子害死，是什么感觉？”
殷稷眼睛眯起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
王惜奴撑着地面坐起来，抬手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身体却因为胸腔里无法压抑的笑而时不时发颤，看得人毛骨悚然。
王夫人已经被她的癫狂样子惊呆了，缩在角落一声都不敢吭。
“那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对她？”
王惜奴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痛苦，她的骨肉？
若非是她的骨肉，她何须做到这个地步？她害她，才是救她。
“一个孽种而已，若非你信了投胎转世的说法，让她有了点价值，你以为我会让她活到现在？”
她低笑一声，所有情绪却都被隐藏在了脏乱的发丝之后。
“皇上啊，身在皇家你还要和我谈亲情，太可笑了。”
殷稷静默片刻才低哂一声：“也是，朕和你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谈的……你当真利用故儿对朕下了手？毒吗？她也中了？”
“应该吧，反正解药在我手里，你杀了我，你们都得死。”
“你！”
玉春气得咬牙切齿，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人，连亲生骨肉都能拿来牺牲。
“皇上，让宫正司用刑吧，一定能逼她说出来解药在哪里，要是宫正司不行就送去清明司，不能让她这么猖狂。”
“好啊，来对我用刑啊，”王惜奴却是毫无畏惧，“说不准什么时候我撑不住了，就毁了解药，大家一起死。”
玉春再次被噎住，脸色虽然铁青，却没敢再言语。
“皇上，我做这些只是想活命而已，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何必为难我呢？”
她语气忽然软下来，爬到栏杆前仰起头来看着殷稷：“我保证，只要你让我活着，我也会让你活着的，怎么样？”
殷稷没有言语，若是以往，他绝对不会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他这条命他才不在乎。
可现在不行了，他舍不得死了。
只是王惜奴这话能不能信，信又要信几分，他还拿不准。
“看好她。”
他最终还是留了对方一命，只是宫正司的日子是不可能好过的，哪怕不动刑她也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王惜奴显然也知道，却并不在乎，她肯定能活下去的。
“皇上，”她紧紧扣着栏杆，意有所指地嘱咐，“你千万别自己尝试解毒哦，会没命的。”

第636章 殷稷不对劲
廖扶伤匆匆而来，在御书房见到了殷稷。
“皇上，可是龙体有恙？”
殷稷没言语，只看着自己的小臂，皮肤上小小的鼓包动作得越发分明。
“越来越快了。”
许久后他才开口，廖扶伤脸色大变，立刻取了银针来，候在殷稷身边静静看着那东西，不止快了，还大了。
“怎么会忽然这么厉害？”
廖扶伤一边诊脉，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片刻后挪开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皇上，血躁分明，臣会为您开张缓解的方子，等您平复一些臣就来施针。”
“现在就施。”
殷稷语气虽轻淡，态度却十分强硬，他虽然暂时留了王惜奴一命，可不代表他真的要受制于她，被人掣肘的感觉他已经受够了，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能挟制他的人。
“朕要你今天就把这东西取出来。”
廖扶伤一惊，连忙劝说：“不可啊，此事急不来，血脉躁动之下擅自施针，怕是会伤及筋脉……”
“无妨。”
殷稷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原本他对王惜奴只是嫌恶而已，现在却很想她死，一刻都多留不得，所以为此就算冒些险也值得。
眼见他心意已决，廖扶伤只能答应下来：“那臣就姑且一试，此事约莫要耗费一宿，皇上可要先做安排？”
殷稷迟疑片刻才看向玉春：“去告诉她，就说朕今日处理堆积的政务，就在御书房过夜了，让她早些安寝。”
玉春连忙去了，殷稷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他不能回去见谢蕴，人一旦看见自己珍视的，就会胆怯，这次谢蕴回来，他不想让她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花一点心思。
他想让她往后余生都能安稳顺遂。
其他的，他都会解决。
“开始吧。”
廖扶伤拿出一枚参丸让殷稷含在嘴里，先前几次施针，已经将那东西逼到了殷稷身体右侧，只是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一个时辰已经是身体极限，若没有这枚参丸，这一宿怕是撑不住。
“臣要施针了。”
廖扶伤抽出的银针在烛火的映照下颤巍巍地反射着银光，殷稷看了一眼，忽然有种预感，这次可能要比前面几次更难捱。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银针找准穴位落下，甫一穿透皮肤，灼烧的痛楚便迅速蔓延席卷，恍惚间竟像是他无数次梦见的那场大火，就在这针尖之上燃烧。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短短一瞬间额头竟然就渗出了冷汗。
廖扶伤连忙停手：“皇上？”
“别停，继续。”
殷稷喘了口气，仰头靠在了椅子上，这两天和那孩子的相处，好像让他的身体在迅速恶化，王惜奴到底给他下的什么毒？
灯花忽然“啪”的爆了一声。
谢蕴侧头看向宫灯，瞧见里头的火苗在抖，眼皮子也跟着跳了跳，这是怎么了？
她拿着银剪刀将灯芯剪了剪，可烛火虽然安稳了下来，她的心跳却又莫名乱了。
莫非她也得了相思病？一会儿瞧不见殷稷便要坐立不安？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稳了稳心神才提笔疾书，她在整理王家的罪状，想收拾王家，这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还要越详细越好。
先前殷稷做事不计后果，她现在想为他尽量弥补，若是将那些“冤死”的人牵扯进这案子里来，虽说不能扭转局面，却也能潜移默化。
只是也要把握分寸，不然怕是又会被有心人传成是构陷。
即便真的要牵连，也不能出自殷稷之口，如今祁砚名声斐然，年纪轻轻却是德高望重，若是要审王沿，他是最好的人选。
她一番思虑，尽量周全，正想得入神外头就传来说话声，她一抬眼，竟看见井若云来了。
“不是说要明天吗？”
她起身走了出去，井若云看见她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府里也没什么事，我就过来了。”
谢蕴注意到她手上似乎受了伤，正想问一句她先把伤口藏了起来：“付姑娘好像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躲得很匆忙，谢蕴一看就知道她是出了什么事，何况赶在宫门要下钥的时候进宫，怎么看都不正常。
可对方不想提她也不能去追问，只能目送她进了偏殿。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月亮，眼前却浮现出了殷稷的脸。
这相思病莫非是会传染的吗？
她哭笑不得，眼看着时辰还不算太晚，便让厨房做了点吃食，打算去御书房看看。
若是人当真忙，她不进去，在外头看看也好。
蔡添喜却忙不迭拦住了她：“姑娘，皇上不是嘱咐您早些安寝吗？”
“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提着食盒仍旧要走，蔡添喜赔笑：“是用不了多少时间，怕只怕您这去了就回不来了。”
谢蕴脚步一顿，听出了蔡添喜的打趣，略有些不自在，对方却没见好就收，反而叹了口气：“说是皇上还召了朝臣议事，这要是祁大人也在，皇上那醋坛子又得打翻了。”
“……”
她看了眼蔡添喜，眼神微微一凝：“公公以往话可没这么多，御书房里有什么？”
蔡添喜一僵，他没想到自己这些话不但没能打消谢蕴的念头，反而让她怀疑了起来，一时间颇有些懊恼。
“付姑娘……”
“公公一起来吧，今天这御书房，我若是不进去一趟，怕是这一宿都不能睡了。”
蔡添喜不敢再多说，只能跟着一同往御书房去，可不等到门前就远远瞧见那里守卫森严，一看就有事。

第637章 再来一次
“站住，御书房重地，闲人免近。”
禁军呵斥一声，谢蕴却没有退缩，反而走得更快了一些，蔡添喜不得不开口：“瞎了你们的眼，没认出来这是付姑娘？闪开。”
谢蕴进宫还没多久，可却已经人尽皆知，毕竟是三年来唯二住进乾元宫里的人，若是以往，他们立刻就会让开路。
可这次不一样。
“得罪了，但皇上有令，除非门自己开，否则谁都不准进。”
禁军交叉了武器，拦住了谢蕴的去路。
蔡添喜老脸一皱，原本他没觉得殷稷不许谢蕴来书房是有什么大问题，或许是真的忙，也或者是男人的小心思，可看现在这架势，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我也不行？”
“对不住姑娘了，谁都不行。”
禁军的回答很是不近人情，蔡添喜忍不住骂了一声，就算是拒绝也大可以说得委婉一些，何必这般直白？
他偷偷觑了一眼谢蕴的脸色，只可惜夜色下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付姑娘，皇上肯定是在商议要紧事，咱们还是回去吧。”
谢蕴却看着御书房没有言语，殷稷忙于政务不想被人打扰她能理解，可为什么要特意让蔡添喜拦着她呢？
之前殷稷不是说要去处置王惜奴的吗？为什么去了一趟人还活着？若是有什么理由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就跑来御书房？
她并不愿意多想，可心里却有根弦莫名绷着，那是打从十几天前殷稷忽然晕厥的那次就有的，现在又被她想了起来。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就在这里等等吧。”
她思索许久，还是打算等一等。
蔡添喜担心御书房里真有什么问题，忙不迭劝她：“付姑娘，这夜寒风重的，会着凉的。”
“说的也是，那公公就回去吧，莫要染了风寒。”
蔡添喜噎了一下，他是怕自己染风寒吗？
可谢蕴这话虽然听着客气，却也是打定了主意的意思，怕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这股犟劲莫名的熟悉，蔡添喜叹了口气，却也没多想，只能吩咐值守的小太监：“快，给付姑娘拿把椅子，再取个披风来。”
值守的内侍听见吩咐立刻就去拿了东西，玉春也听见了蔡添喜的声音，拿着拂尘跑了过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蔡添喜连忙拉着他去了一旁：“还说呢，这怎么闹这么大阵仗？皇上对这付姑娘是怎么个意思？晌午看着还如胶似漆的，不能这一下午的功夫就厌了吧？”
“哪能啊。”
玉春忙不迭否认一句，见和谢蕴之间的距离不算远，连忙将本就不高的声音压得更低，“廖太医也在里头呢，正给皇上施针，瞧着不大好过，皇上不想让付姑娘担心，这才不让人进地。”
蔡添喜先是松了口气，这好不容易来个人让皇帝多了几分鲜活气，没厌了就好，可随即那口气就又吸了回去。
“皇上这是又发作了？”
他急得老脸一皱，可没有殷稷的允许，玉春并不敢将宫正司发生的事告诉蔡添喜，只能摇了摇头：“一言难尽，师父回头去宫正司走走就知道了，反正皇上的意思是不想让付姑娘知道，您赶紧想想法子把人劝回去吧。”
不然这在门外守到天亮，廖扶伤一出来她就能看见，以她的聪明，说不定就猜到了什么。
“你说得轻巧，我劝得动吗？”
蔡添喜看了眼谢蕴的身影，对方就那么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大门，椅子就在身边也没坐。
他满心忧虑却也没多留玉春：“你快进去伺候吧，没人看着我也不放心。”
玉春也没耽搁，他只是出来传参茶的，见参茶到了应了一声就折返了御书房。
殷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如同水洗，素衣已经被脱了下来，上头却带着明显的汗渍，此时额头仍旧有冷汗不停冒出来。
玉春连忙将参茶递到他嘴边：“皇上，快喝口茶。”
殷稷这才睁开眼睛，接过参茶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玉春看了眼他干裂的嘴唇，提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皇上，可还撑得住？”
廖扶伤直起腰，太医袍也已经贴在了身上，显然殷稷承受痛苦的时候，他也不好过。
玉春连忙将另一盏茶递了过去。
廖扶伤道了谢，仰头一饮而尽。
“还有多久？”
“快了。”
廖扶伤喘了口气，垂眼朝殷稷右小臂看过去，那里一个鼓包正在殷稷小臂上乱窜，像是被逼急了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继续吧。”
殷稷哑声开口，开始才不过一两个时辰，他清透的嗓子就彻底哑了。
廖扶伤原本还想劝他缓一缓，怕他在这连续不断的痛楚里支撑不住，可长痛不如短痛，就算休息他也不会舒服，倒不如速战速决。
“是。”
他咬了咬牙，眼神坚毅起来，一时间下针如风，随着时间推移，那原本扎在殷稷肩膀的银针一根根地转移到了大臂，又到小臂，最终密密麻麻汇聚到了手背。
等突突乱跳的鼓包被封锁在中指指尖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他控制不住地有些激动：“现在只要把它引出来就行了。”
他看向殷稷，这引出来要损伤龙体，他需要一个允许，却没想到一抬眼就看见殷稷嘴角都是血，他吓了一跳：“皇上？”
“没事，”殷稷抬起左手擦干净了嘴角，越到后头越难捱，他不愿意喊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动手吧。”
廖扶伤不敢再耽误，只有将东西引出来那些封住穴道和经脉的针才能拔出来，皇帝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他将银刀淬了下火，动作又快又准的割破了殷稷的指尖，玉碗就接在指尖下面，随着一滴颜色发暗的血滴落，那鼓包彻底消失。
“成了！”
廖扶伤惊喜出声，端着玉碗在晕染的血迹里搜索，试图看清楚那在殷稷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许是劳累一宿的缘故，他看了许久竟都没瞧见活物的影子，他抬手揉了下眼睛：“难道是太小了？”
罢了，还是先取针吧。
他抬眼看向皇帝，正要请示一句，却见他脸上竟不见半分欢喜，他有些意外：“皇上，您怎么了？”
殷稷仍旧没言语，只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廖扶伤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鼓包迅速自他手背上窜进了袖子里，虽然比之前那个鼓包要小，可的的确确是还有。
玉碗哐啷一声落了地，廖扶伤踉跄两步：“怎么会这样……”
殷稷仰头合了下眼睛，片刻后轻轻吐了口气：“再来。”
饱受打击之下，廖扶伤有些没听清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是连连摇头：“不行，这不行，皇上您的身体受不住了……”
“你是要朕被这种东西挟制吗？”
殷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屋顶：“既然这个法子可行，那就再来一次。”
廖扶伤又劝了几次，可惜毫无用处，他只能振作了一下精神，重新拿起了银针，这次他会更快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落针，一枚石子却忽然打在了他手腕上。

第638章 她好讨厌
忽然的变故惊得几人一愣，不过眨眼的功夫，五六个内卫便自房梁跳下，警惕地将殷稷护住后，齐刷刷看向了石子射来的方向。
窗户这才被推开，一人自外头翻了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一身衣裳沾满了风尘，神情却很是平静，哪怕被一群人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也没露出丝毫紧张来。
“你这法子虽然有用……”
她哑声开口，一出声似是觉得这音色不大好听，她便咳了两声，原本低哑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脆，“但治标不治本。”
廖扶伤倒是没有被质疑的恼怒，语气十分诚恳：“姑娘知道皇上是怎么了？可有良法？”
那人这才看向殷稷，上下打量他一眼后轻轻点了下头：“终于见到你了，皇帝陛下。”
殷稷福至心灵：“唐停？”
“是。”
殷稷略有些惊讶，原来这就是唐停，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可他还是抬了抬手，示意内卫退下。
“皇上当心，”内卫有些不安，“她擅入宫墙，还无声无息摸到了御书房来，一定居心不良。”
唐停有些不乐意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叫擅入？我是有宫牌的，这是受邀，懂吗？”
说着话她抬手在身上摸索，谢蕴怕她不好入宫特意给她留了宫牌，她进宫的时候清楚的记得自己拿上了，可摸了好一阵竟然没有找到。
“奇怪……”
她嘀咕着抱怨，忽然想起来一茬，她翻墙进宫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当时没在意，现在一回想，仿佛就是宫牌掉落的声音。
眼见一群人都巴巴地看着她，她脸色有些僵，片刻后咳了一声：“算了，这些细节不重要。”
内卫们的目光越发警惕，她啧了一声，只好说明来意：“谢蕴让我进宫给人治病的。”
这事殷稷知道，虽然谢蕴请人来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自己，但既然看见了，自然不能放过，只是有些话得让对方知道不能乱说。
“来为朕诊脉，但今日之事不得……”
话说到一半，书房门忽然被撞开，值守的禁军冲了进来，显然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前来护驾的。
而谢蕴就被簇拥在人群里，一见他连忙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殷稷嘴边的话一滞，面露诧异：“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朝对方走近了两步，可随即就想起了自己躲在御书房里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又心虚地顿住了脚。
谢蕴不远不近地打量了他两眼，也没再靠近，目光很快扫过御书房，落在了唐停身上，短暂的惊讶过后，她面露欣喜：“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离开京城了。”
“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你让我给谁看病？”
谢蕴张了张嘴，窦安康三个字正要脱口而出，却忽然看见了廖扶伤：“你怎么在这里？”
她古怪的并不是很惊讶，心脏却沉沉地坠了下去，脸色也肉眼可见地不好看起来。
意识到她起了疑心，殷稷连忙遮掩：“他才刚来……”
蔡添喜连忙咳了一声，打断了殷稷的话，尽职尽责地给他递眼色，手还偷偷指着谢蕴，试图告诉皇帝人在外头等了一宿，这谎话很容易被拆穿。
殷稷的目光却全在谢蕴脸上，看都没看他，甚至还被这一声咳嗽提醒了，“我这看了一宿折子，像是着了凉，所以传他来看看，没有别的问题，你别多想。”
这话越说越假了。
蔡添喜不得不更用力地咳了一声，挤眼睛挤得眼皮子都快抽筋了殷稷才终于看了过来，可经历了一宿折磨，他脑子显然有些不灵光：“你眼睛怎么了？”
蔡添喜：“……”
他叹了口气，视死如归地抬脚上前：“皇上，昨天晚上付姑娘就来了，这门外等了一宿。”
殷稷：“……你怎么不早说？”
他忙不迭看向谢蕴：“你听我解释……”
“劳烦唐姑娘为皇上诊脉吧，他最近有些不正常。”
谢蕴却理都没理他，径直引着唐停走到了殷稷面前，殷稷搓了下手指，还在试图挣扎：“朕真的没事。”
谢蕴看了眼还挡在殷稷身前的内卫，语气毫无波澜：“让他们闪开。”
殷稷瞄了她两眼，见她这是要生气了，不敢再违逆他，只能挥了挥手，示意内卫退下，目光却借着他们身影的遮掩落在了唐停身上，眼底都是警告。
不能凶谢蕴，他还不能凶旁人了？
虽然这唐停看着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应该能看懂他这眼神吧？
“皇上的眼睛怎么了？”
唐停忽然开口，一句耳熟至极的话听得殷稷瞬间僵住，眼见谢蕴狐疑地看过来，他连忙装傻：“一宿未眠，有些许不适罢了。”
谢蕴又看了他两眼，直到他乖巧地把手放在了桌案上，这才扭开头：“唐姑娘，请。”
殷稷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磨牙，这唐停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的眼神都看不懂？
眼见人在自己面前坐下来，他又瞪了对方一眼，对方却一片坦然：“医者是不能撒谎的，皇上少费心吧。”
殷稷：“……”
这女人是故意的？
三根手指落在他腕间，他有些不甘心，压低声音开口，“我只是不想她做无谓的担心……”
“免开尊口，不听。”
殷稷：“……”
这女人为什么这么讨人厌？比他的谢蕴差远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说服她，冷不丁唐停的手收了回去，谢蕴立刻走了过来：“唐姑娘，如何？”

第639章 毒出一源
这句话问得殷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见唐停嘴唇一动，忙不迭先开了口：“阿蕴，当真不要紧，你先带她去看良妃，稍后……”
“皇上，”谢蕴淡淡开口，“我想听唐姑娘说。”
殷稷一噎，悻悻闭了嘴，却到底不甘心，只能更加凶巴巴地瞪着唐停。
对方瞥了他一眼，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嫌弃：“讳疾忌医是不行的，自以为是的隐瞒更不可取。”
殷稷：“……”
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教训了。
“阿蕴……”
谢蕴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安抚，看得殷稷心里一松，以为这事还有余地，忙不迭就要开口，下一瞬——
“给皇上端杯参茶来，让他慢慢喝。”
蔡添喜不敢怠慢，连忙就着之前玉春送来的茶倒了一杯过来：“皇上，请用茶。”
殷稷盯着那杯茶，迟迟不愿意接过来，谢蕴竟然不许他说话，过分，属实过分。
“皇上，您别让奴才为难。”
蔡添喜讪讪催促了一句，殷稷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谁的奴才？”
“老奴当然是您的奴才，对您的忠心那可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蔡添喜义正严词道，话音一落抬手就把茶塞进了殷稷手里，“可这不是付姑娘发话了吗？老奴不敢违抗啊。”
殷稷：“……”
他端着茶又看了谢蕴一眼，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只好委屈巴巴地喝了一口，好苦……
“唐姑娘，皇上到底怎么了？”
谢蕴见他终于消停了，这才再次开口，殷稷不敢再打断，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盼着唐停什么都没看出来。
“皇上可有持续的热症？”
唐停一开口将殷稷心里的那点侥幸打破了，这毕竟是能把谢蕴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有真本事的。
“有有有。”
不等谢蕴说话，蔡添喜先开了口，那兴奋劲活像是看见了活菩萨一样。
“皇上夜里多梦少眠，隔两天就得发一次热，连用饭都没胃口，这两天还……”
殷稷咳了一声，蔡添喜一僵，这才想起来殷稷之前的命令，不许他将晕厥的事说出去，甚至为了隐瞒谢蕴他还作了个死。
他叹了口气，不得不闭了嘴。
可唐停却还是猜到了：“是不是还有过晕厥？”
谢蕴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殷稷强压下心虚和她对视：“就是之前那一次，还是少眠多累，伤了肝府的缘故，与这个无关。”
“是吗？”
唐停不置可否，谢蕴却没那么好糊弄，脸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唐姑娘，我还在他身上看见了鼓包，仿佛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经脉游走，我闲来也翻了翻医书，想着会不会是什么毒虫。”
谢蕴的猜测和廖扶伤不谋而合。
殷稷心里叹了口气，唐停只诊了下脉就对他的情况了解得这般透彻，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这一劫怕是逃不过了，待会要怎么和谢蕴解释才好……
“能寄生在人血液里的虫子不是没有，原虫和丝虫都可以，但他这不是，”唐停又看了一眼殷稷，“他的症状确切来说，是血热生风，风胜而动。”
殷稷一愣，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唐停这是听懂了他的暗示？他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赞许的看了唐停一眼。
谢蕴却很茫然，怎么唐停说的和廖扶伤说的一样？
她起初也信了这话，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骗了，可唐停是不会骗人的。
“唐姑娘，你确定？”
“自然。”
谢蕴一时没了言语，殷稷连忙上前：“你看，我就说没事，你就是关心则乱，竟然还在外头等了一宿，眼睛都红了，快回去歇一歇吧，不是还想去看良妃吗？”
“你真的……”
“唐停的话你都不信？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谢蕴被堵住了话头，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唐停会帮着殷稷骗自己的理由来，提了一宿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
见她没有追问，殷稷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吩咐蔡添喜送人回去，等目送谢蕴的身影走远，他才看向唐停，刚要说点什么，眼前就是一花。
玉春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廖扶伤正要上前查看，手中的银针就被人拿走了，唐停手起针落，一点银光稳稳扎在了殷稷手背上。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殷稷被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瞥了眼银针，又看了看唐停：“朕许你提个要求。”
“不必，我说的是实话。”
唐停半蹲下来摸了下他的脉象，见逐渐平稳了，便将银针取了出来，随手一甩那点银色便准确无误地回到了针包里。
廖扶伤看得两眼放光：“这位姑娘，这是什么针法？”
“稍后教你，”唐停敷衍一句，再次看向殷稷，“你这的确是血热之症。”
殷稷一怔，他看了眼廖扶伤，对方正处于天上掉馅饼，刚好砸在自己头上的惊喜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殷勤上前解释：“姑娘，皇上的确有血热的症状，可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是热毒。”
殷稷没言语，廖扶伤却又一次愣住了：“何为热毒？”
他并未发现皇帝中毒的迹象，所以才会往毒虫上考虑，但这姑娘好像很笃定。
“我只是懒得提这毒的全名，你们之前也见过，它叫狱火生。”
廖扶伤再次愣住，殷稷却反应过来什么，陡然坐直了身体：“你是说谢蕴之前中的，就是这毒？”
“不大一样。”
唐停彻底摸透了殷稷的情况，松开手站了起来，动作间灰尘扑簌簌落了出来，玉春连忙挥舞着拂尘给殷稷挡了挡。
“抱歉，”唐停走远了一些才再次开口，“她中的是果实汁液的剧毒，足以见血封喉，而你，是狱火生的灰烬呼入了口鼻，过程会漫长很多，结果倒是差不多。”
都是五内俱焚而死。
“灰烬？”
玉春惊讶出声，“那含章殿里的朱染长明灯里，不会烧的就是……”
他自己也觉得这猜测太过离谱，说到一半就闭了嘴，殷稷也没理会，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慢毒尚且如此煎熬，那身中剧毒的谢蕴，当初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姑娘既然知道这是什么毒，可能解？”
廖扶伤忍不住开口，他心情复杂的很，满心都是苦涩，当年没能救下谢蕴，没想到三年后，他仍旧捉襟见肘，好不容易寻摸出个方法，还治标不治本。
实在是……
“能解，药是一样的。”
唐停回答得干脆利落，廖扶伤惊喜起来，殷稷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管怎么说，如今解毒才是最重要的。
可很快他的喜悦就退了下去，因为唐停虽然说了能解，可脸色却并不好看。
“还有什么问题？”
“药引子不在我手里。”
殷稷现在的情况比谢蕴当初好得多，若是找到相克的药，不用多少功夫就能解，可是——
“当年我为谢蕴寻药时曾找到了解药，但后来我们再回去的时候，药草都没了。”
或者是当初跟着她去寻药的那些萧家人做的，也或者是后来一路追杀他们的那些刺客做的，但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手里都没有药。
“这件事朕会让人去查。”
殷稷缓声开口，神情冷静平淡，在经历了当年的一无所有之后，即便他命在旦夕，也不足以让他失态。
“但你要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

第640章 现在还不能杀她
唐停看了他一眼，似是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竟然没再反驳：“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就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往外走，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我会开个方子，让你的病情稳定一些。”
廖扶伤连忙追了上去，他有种预感，这姑娘虽然看着年岁不大，但跟着她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他十分好奇原虫和丝虫是什么东西。
玉春对唐停这般无礼有些不满：“皇上，这人信得过吗？”
殷稷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谢蕴信得过的人，他当然也信得过，但当年萧敕曾亲口说过，他派人去追杀过唐停，他们的目的是要人死，不大可能会留药。
而唐停口中一直追杀他们的那群人，大概就是前阵子对谢蕴虎视眈眈的那些，陈安又身在其中，所以应该就是楚镇派出来的。
那些药，会在他们手里吗？
看来伐蛮之事需要加快速度了。
他抬手揉了下额角，让人去熬了一副唐停开的方子，等药的时候才想起来王惜奴。
如此罕见的毒，王惜奴是哪里得来的？又是如何送进宫的？
难道当真如同玉春所说，那东西就融在长明灯的灯芯里？那她日日守着，小公主也时常去含章殿，两人不可能没事……她手里会不会真的有解药？
“来人，传小公主的奶娘来，再派人去搜一搜含章殿。”
玉春连忙应声，知道他不想声张，喊了几个周全的内侍，悄没声地关了含章殿的门，然后一寸一寸地开始翻找。
奶娘很快就到了，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等候问话，她口中的小公主似乎并没有不适，不曾低热，也没有晕厥之类的症状，但殷稷并不能安心，日后的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让唐停去看一看。
他将人遣了下去，又喝了药才回了乾元宫，这一宿他实在是难熬，需要沐浴好好休息一番，最好是能抱着谢蕴睡一觉。
可惜回到乾元宫的时候，谢蕴并不见影子，她已经带着唐停去见窦安康了。
“好歹歇一歇再去……”
他摇头叹了一声，有些怜惜谢蕴一宿没睡，可也知道她关心窦安康，神医在手，自然要立刻送过去才好安心。
“抬了软轿去长年殿那边候着，让她赶紧忙完回来歇着。”
内侍连忙应声，他看着人走远这才靠在软榻上，初秋的阳光极好，风也爽利，原本该是十分舒服的，可许是知道了自己身上有剧毒的缘故，竟莫名的燥热，仿佛真的有火苗在血脉里流窜。
当初谢蕴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思绪有些乱，可毕竟是熬了一宿，意识还是很快就模糊了，安睡却不过半个时辰，梦境里便又出现了一片火海，他惊醒过来，脑袋隐隐作痛，半分都提不起精神来。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摸了下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谢蕴的声音响起来，殷稷这才发现她在，抬手附上了她的手背，摁着她的手不许她走：“很不舒服，得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才医得好。”
“贫嘴。”
谢蕴笑骂一句，殷稷不为所动，始终抓着她的手不放，谢蕴拽了几下都没能拽起来，一时间恶向胆边生，抬手在他身下抓了一把，趁着他身体绷直的档口抽身要走。
殷稷被这么狠狠撩拨了一回，眼睛都红了，一把就将人拽到了床榻上来，发了狠地亲她。
可还是青天白日的，谢蕴实在是抹不开这个脸，连忙找了个由头岔开话题：“王惜奴怎么回事？想留她一命？”
殷稷高涨的情欲被这一句问得消了下去：“出了一点岔子，得再留她些时日……我保证，她活不了。”
谢蕴本意也不是逼着殷稷处置王惜奴，她还不知道乾元宫纵蛇的事，甚至那天险些被花盆砸死的事情也是对方在幕后操纵，在她的记忆里，她和王惜奴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你做主就好，那王家呢？你也要再留一留吗？我昨天还理了理王家的罪证，想着不耽误你用。”
“王家不留了，我这里还有份名单，也得赶在伐蛮前收拾了。”
虽然他没详说，可既然提了“伐蛮”二字，那谢蕴便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如此一来，你这名声又要差上一层。”
谢蕴叹了口气，虽说没有阻拦殷稷的意思，却控制不住的有些愁苦，这暴君的名声殷稷什么时候才能洗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清理干净朝堂，好确保前方打仗的时候后方不出乱子。”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谢蕴摸了摸他的眼睛：“我去准备，你再睡一会儿。”
她起身就要走，衣角却被人牢牢抓住，她回头一看，对上的却是殷稷十分无辜的眼睛：“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你怎么一天天地耍流氓？”
谢蕴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亲了亲他嘴角，见人合上眼睛才让人去清明司要了那份名单上官员的记录来，涉及这么多朝臣，若是让殷稷的人参奏，少不得又要生是非，若是王家的人能反目就好了。
只是涉及灭族的大罪，怕是很难从中挑唆，暂且如此吧。
她将册子合上，冷不丁瞧见了册子上的清明二字，她微微一怔，不自觉就想起了薛京，也不知道他在滇南有消息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滇南急报！”

第641章 兵不血刃
殷稷被惊醒，自内殿走了出来：“薛京有消息了？”
暗吏俯身行礼，脸上都是羞愧：“我们找到了随同司正前去滇南的人，但是司正并不在其中。”
“丢了还是死了？”
听出殷稷话里的不善，暗吏连忙低下头：“是生死不明，截至臣回京报信之前，都没能找到司正的痕迹。”
殷稷脸色一沉，眼底有暴戾肆虐，这意思是，他发下圣旨都没能把人要回来？
他可是许久都没被人这么挑衅过了。
谢蕴走了过来，安抚地抓住了他的手，殷稷微微一顿，强行平复了情绪。
“说清楚。”
“是。”
当日圣旨一下，清明司便调派了好手整装前往滇南，戎州太守接旨后虽然不敢怠慢，可调兵需要时间，清明司众人等不及便先行一步进了滇南。
可滇南却早有准备，为了不担上抗旨的罪名，他们借口悍匪横行，死死封锁了城门，一口咬定他们的文书是假的，根本不许他们进城，更不许他们宣读圣旨。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偷偷进去搜寻，却没想到偌大一个滇南已经完全不受朝廷掌控，他们一露面就被人发现了踪迹，被滇南府衙生生污蔑成了悍匪，一路追杀，千钧一发之际，戎州太守带兵赶到，他们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那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皇帝这般举动是有多未雨绸缪，若非这个后手，他们此行也只是白白送命。
“后来我们搜索了毒瘴林，找到了躲在里头的暗吏们，他们说司正去为他们找水，便再没有回来，我们将毒瘴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人，现在司副还留在滇南继续寻找，这是他让臣带回来的东西。”
他将一本册子呈了上来，殷稷抬手接过，翻开看了两眼脸色再次沉下去，滇南地处偏远，民风彪悍，且气候和地形都十分复杂，外任官员根本难以立足，所以打从先皇时候起，对滇南施行的便是以民治民之策，官员的任用也都是自当地出身的官员中擢选。
此举本意是安抚百姓，却不想竟成了结党营私的基石。
“看来这里是早就不姓殷了。”
殷稷冷哂一声，随手将册子递给了谢蕴，这些年滇南以种种天灾向朝廷讨要了不少赈灾钱粮，可清明司此行却根本没发现天灾的痕迹，而滇南境内也有诸多矿山，也并不在朝廷的名单之上。
盐铁归朝廷所有，这是执行数百年的政令，如今滇南公然私藏，显然早有自立之心。
“能影响到寻常百姓，怕是盘踞时日已久。”
谢蕴将那册子合上，想起来的却是四年前谢家人那反常的要做逃犯的举动，会不会当年他们其实也发现了什么，只是苦于四面楚歌，敌众我寡，所以才不得不出了下下之策，逃离滇南？
“赶在伐蛮之前发难，滇南这举动不得不让人多思量几分。”
谢蕴再次开口，说话间仰头看了眼殷稷，却不想对方也正在看她，等她话音落下便扯了下嘴角，似是对两人的心有灵犀十分满意，却是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今日去长年殿了？她如何？”
谢蕴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想起了窦安康，可还是接了话：“根治不能，但唐姑娘说会尽力一试。”
她对此已经十分满意了，唐停是个从来不会把话说满的人，虽然说的是尽力一试，可在谢蕴心里，这已经算是保证了。
“那就好，你再去看看她吧，如今窦兢也回京了，你去为他们兄妹挑套宅子，这次伐蛮回京，她也该搬出去了。”
这是在说遣散后宫的事吗？
谢蕴心里烫了一下：“其实也不着急。”
殷稷垂眼打量她：“真的不着急？”
看着那双明显带着期待的眼睛，谢蕴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其实还是着急的。
之前殷稷提过一次，当时她顾及着窦安康无处可去，便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虽说现在仍旧不是下旨的好时机，但提前准备着也无可厚非。
“那我去了？”
殷稷却又拉住了她：“你先说着不着急。”
看似随意的追问，可谢蕴却听出了几分执拗，今天这问题她若是不好好回答，说不定这人心里又得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然着急，你的后宫我早就想清理了，别说后宫了，等这次伐蛮凯旋，连乾元宫的宫女我都得撵出去。”
听前半句的时候殷稷眼睛还亮了一下，到了后面脸色就僵住了，显然也是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祁砚面前说的那些不着四六的话。
当时做的时候挺嚣张，完全没想到会有一天被谢蕴算旧账，太丢人了，他心虚地咳了一声，不大敢看谢蕴，心里却很清楚，要是下次有机会的话，他还说。
谢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她面前，殷稷的心思总是明显的一眼就能看清楚，她不自觉搓了搓指腹，真想亲他一口，可惜周遭宫人都在，还是要维护一下皇帝的威严的。
她按捺住心里的悸动，又想起薛京的处境来，轻叹一声走了。
殷稷这才侧头看过来，目送她走远后才收回目光，脸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活像所有情绪都随着谢蕴的离开被抽走了一样，他靠坐在椅子上，若有似无地低笑了一声。
“朕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小瞧过了。”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来，却莫名让人觉得危险，暗吏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看来皇帝这次，是真的发怒了。
“皇上息怒。”
他低声开口，心里却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会善了，如同谢蕴所说，滇南赶在伐蛮之前对清明司动手，就是笃定皇帝此时没有心力顾及旁处，想要趁机占个便宜。
事后就算皇帝追究起来，伐蛮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找一个替罪羊出来。
可皇帝的脾气岂是那么温和的？
“以为朕不敢兵发两处？还以为挟民就可迫朕？那朕就告诉他们一个词，兵不血刃。”
殷稷开口，语气很低，让人分不清楚这话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要说给旁人的，可暗吏也不敢问，只能低头继续等着。
上头响起了脚步声，殷稷走到了书案前，竟提起笔亲自写了一封圣旨。
“传旨，命涿州，定州，也州切断滇南水源。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是吗？那就让他们自己乱，通报滇南全境，想要水就把薛京和幕后与朕为敌的人绑了交出来。”
暗吏一惊，切断水源？
皇帝这招可太狠了，滇南自来缺水，连运河都通不过去，全靠这三处水源撑着，若是断了，只凭境内那数量不多的水井，怕是很快就会出人命。
“皇上……”
“嘘，”殷稷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这道旨意，朕不希望传到京城来。”

第642章 飞醋
暗吏领旨匆匆退下，殷稷抬手抬手揉了下眉心，抬眼看了看外头，刚才支开谢蕴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人真的走了，他又觉得冷清了……这乾元宫还真是大。
他换了个姿势，眼巴巴地看着天色，她是不是去了很久了？
为什么还没有回来？要不去找找？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犹豫片刻又坐了回去，不能把人看得这么紧，谢蕴会不高兴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竭力按捺要去找人的冲动。
再等一等，半个时辰……不，一刻钟也好。
他合眼算着时间，外头却响起细微的说话声，他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就瞧见井若云正在帮着宫人擦拭廊下，那侧脸冷不丁一瞧真是像极了谢蕴。
刚刚被压下的那点念头疯狂涌动起来，他恼怒地看了眼井若云，这人真是没有眼力见，他要控制自己已经很难了，还要来挑唆他。
他不得不拿起谢蕴整理的关于王家的罪证看了起来，打算趁机消磨些时间，可惜谢蕴整理得，连带他递出来的名单也都融了进去，竟不必再做旁的。
既然如此，快刀斩乱麻吧。
他传了大理寺少卿裴延来，嘱咐了他几句便将人遣了下去，等明日早朝，大周安稳了几年的朝堂，就又要乱一乱了。
但这次乱过之后，他的朝堂便会固若金汤，那时候他就能放开手脚，将蓄谋已久的楚镇和那个不知道真假的齐王，尽数诛杀。
没了这些人，他就可以和谢蕴大婚了。
可是……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比之方才只黯淡了一点点的天色，无意识地揉搓着手指，时间过得可真慢……
等等，谢蕴回来得这么慢，会不会是路上又出事了？
不行，他得去看看。
终于找到了能去找人的理由，他腾地站起来就走，连说一声都顾不上。
蔡添喜正靠在廊下担心薛京的安危，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要相信那孩子，别做无谓的忧虑，就感觉眼角有一道影子“嗖”地窜了过去，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皇帝。
他连忙追了上去：“皇上，慢着些……銮驾呢？快跟上。”
他是见过殷稷突发晕厥的人，很担心路上再出点事，有銮驾在也能多几分保障，自己则小跑着一路往前，可等追上的时候，对方已经到长年殿了，正站在门口往里头看。
他气喘吁吁地跟了上去：“皇，皇上……”
殷稷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他只得艰难忍住了开口的冲动，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里头谢蕴正和窦安康凑在一起作画，确切地说是谢蕴在教窦安康作画。
两人似是兴趣十分相投，说着话便相视一笑，美人相衬，画面很是赏心悦目。
蔡添喜看得心情不由松缓了几分，颇有些感慨：“这良妃娘娘素来独来独往，没想到和这付姑娘倒是投缘，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他本以为殷稷会附和他一句，没想到对方一声都没吭，他有些惊讶，偷偷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才看出来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谢蕴握着窦安康的那只手，嫉妒赤裸裸地写了满脸。
蔡添喜叹了口气，这怎么连良妃娘娘的醋都吃？
“皇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奴才通报一声？”
这么看着人家也不会松手啊。
“不，”殷稷却拒绝得十分干脆，“她们兴致这么好，朕怎么能煞风景呢？”
话是识大体的话，如果语气不那么咬牙切齿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蔡添喜哭笑不得，本想退下去，细碎的嘀咕声却传了过来。
“我就不出声，我就看看你多久能看见我……”
“这种天气还握手，也不嫌热……”
“一幅画到底要画多久？她那么笨为什么非得教？”
蔡添喜：“……”
他用力咳了一声，屋内的两个人立刻就看了过来，察觉到殷稷也看了自己一眼，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老奴年纪大了，这嗓子总是不舒服。”
殷稷眼底露出狐疑来，但很快就顾不上这点小细节了，因为谢蕴抬脚走了过来：“皇上怎么来了？”
殷稷收回目光，满脸的幽怨和嫉妒转瞬间就冰消雪融，脸上一片清淡温雅，宛如高岭之花：“宫里还不太平，就来接你。”
字里行间也都是克制和自持，可蔡添喜却清楚地看见他抓住谢蕴手的时候顺势上前一步，死死卡在了两人中间。
他扭开头，肩膀抽动了两下，若非在宫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憋笑憋得已经很熟练了，再加上始终多少还是有些忧虑薛京的处境，他怕是已经笑出来了。
关系到付姑娘，这皇上的心眼是真的小。
得亏他刚才当机立断将付姑娘引了过来，不然这要是真让皇帝就那么等下去，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呢。
“这时辰差不多了，姑娘也该回去用晚膳了。”
他好人做到底，又替殷稷开了口，察觉到男人投过来的赞许目光，心里毫无波澜，讨好皇帝到底有什么难的？
这种称赞，不要也罢。
可惜窦安康并不识趣，今日谢蕴送了唐停过来，她便觉得这人对自己用心太过，起初只是怀疑她另有目的，可越相处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方才她还教自己画了翠竹图。
那笔触，那构图，若非知道人已经死了，她就要认错了。
怪不得皇帝如此喜欢这付姑娘，她也喜欢。
“付姑娘今日帮臣妾许多，让她留在长年殿用膳吧。”
她上前一步，想要去牵谢蕴的手，却发现不管往哪边走，皇帝的身体挡在前面，跟堵墙似的，堵得严严实实的，别说牵谢蕴的手了，她几乎连人都要看不见。
她咬了咬牙，猛地侧开一步，皇帝却又跟了过来，愣是连谢蕴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让她碰到。
她被气得脸色涨红，皇帝是不是有病？

第643章 到嘴的肉飞了
“你给我闪开。”
殷稷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身后就传来了压低的呵斥，腰上也被人掐了一把。
猝不及防他险些闷哼出声，好在这些年忍痛已经成了习惯，所以声音到了嘴边，还是被他给咽了下去。
谢蕴却毫不心疼，见他还戳在原地不动，直接推开他径直走到了窦安康面前。
谢蕴有些尴尬，实在是没想到殷稷那么大一个人了，还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窦安康无缘无故的被这么为难了一遭，脸都被气红了，她还生着病呢。
“多谢娘娘厚爱，”她微笑开口，面露可惜，“只是民女还有些琐事要做，不好叨扰。”
她也是无可奈何，虽然很想和窦安康再说几句话，可这几年殷稷在用饭上有些艰难，她怕自己这时候把人丢下他会故态萌生，好在来日方长，她和窦安康还有时间。
窦安康面露失望，却也没强求：“如此，就当是本宫欠姑娘你一顿饭吧，日后你什么时候得空了，就过来。”
谢蕴与她道了谢，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道别离开。
但出了门好一会儿殷稷都没言语，谢蕴侧头看他，就见对方扭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是生气了？
“掐疼了？”
她抬手在殷稷腰间揉了揉，殷稷瞥了她一眼，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刚才，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谢蕴手一顿，殷稷刚才的确有些胡闹，但远不到讨人厌的程度，何况——
“你招人喜欢得很呐，怎么会讨厌？但是下次不可以这么明显，有损帝王威严。”
殷稷高兴起来，仿佛是怕谢蕴会跑一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抬眼明目张胆地查看四周：“这周围应该没有人吧？”
蔡添喜叹了口气，得，活了大半辈子，连人都不是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尽职尽责地喊着宫人退下，谢蕴顿时警惕起来。
“青天白日的，你……”
“天已经黑了。”
谢蕴看了眼黄澄澄的夕阳，又看看殷稷那越凑越近的大脑袋，连忙抬手去推，却不防备对上了男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短暂的失神之后她轻轻吐了口气，这个时辰，其实也的确算是天黑了……
她手上的力道逐渐泄了，由着男人越靠越近，细碎的说话声却忽然隔着茂密的草木传了过来，她一个激灵从男色中回神，忙不迭捧住了殷稷近在咫尺的脸。
“怎么……”
“嘘，”谢蕴轻声打断了他，心里多少有些懊恼，美色误人，诚不欺我，殷稷已经够任性妄为的了，她要是再不控制着，往后他们这对帝后的名声不知道会差成什么样，“你别出声。”
她不指望人人称道，可也不能传出纵情声色这种话去，她还是要脸的。
可惜这点廉耻在殷稷这里毫无分量，他脑袋里只剩了一件事，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自己到嘴的肉就要没了。
他提气就要开口，谢蕴早有所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很是敷衍地在他鼻尖上亲了亲，声音压得很低：“别吵，咱们回去再说。”
殷稷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可看在是谢蕴主动亲他的份上，他还是忍了，但后面坏他事的人……
他拉着谢蕴转身就走，看见蔡添喜的时候朝他递了个眼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看皇上那张拉得老长的脸，他就猜到了不是好事，当即就吩咐人去查。
却不想两人越走，那说话声竟然就越清晰——
“这尚宫局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岂止不好过啊，我看这言尚宫以后要嫁不出去了。”
“说的也是，薛司正再怎么样也是个太监，谁肯要个和太监好过的人？”
谢蕴脚步猛地顿住，这两个内侍，是在编排秀秀？
“皇上先回吧，我去趟尚宫局。”
她声音不低，这话一出那嘀咕的两人顿时没了声音，蔡添喜呵斥一声：“乱嚼舌头的狗奴才，还不滚出来！”
许是认出了蔡添喜的声音，知道皇帝真的在外头，两人自草木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体都在哆嗦，脸上惨白一片，瞧见殷稷的时候立刻跪了下去，下一瞬腿间就氤氲了一片水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蔡添喜厉声叱骂，薛京生死不明他本就很担心，现在还要听旁人说这种风凉话，他的恼怒可想而知。
殷稷由着他发作，注意力都在谢蕴身上，她说要去看秀秀，刚出了长年殿，又要去尚宫局……谢蕴身边的人怎么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陪着他？
要是只有他一个就好了……
做到这一点好像并不难，只要他动动手指……
血色划过脑海，殷稷身体猛地一颤，一片寒意瞬间自脚底升腾，他在想什么？
不能那么做，谢蕴会不高兴的。
他合眼平复心绪，手却忽然被人抓住，谢蕴略有些忧虑地看过来：“是不是冷了？”
殷稷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下头：“让他们送你过去，粮草业已齐全，就差发兵了，我回去为亲征做一下准备。”
谢蕴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旧落在殷稷身上。
“怎么，想让我陪你去？”
虽然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可殷稷还是歪解了谢蕴的目光，他私心里很希望谢蕴对他能更有占有欲一些，更依赖一些，可对方并不是那样的性子。
谢蕴果然摇了下头：“只是忽然想起来，好像没看过唐停给你开的方子，你喝药了吗？感觉可好些？”
“哪能那么快？”殷稷理了理谢蕴的发丝，虽然不是要粘着他，但也是在意他，他心情勉强维持平和，“且得喝一阵子呢。”
谢蕴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也是，若是寻常血热廖扶伤早就解决了，他既然解决不了，就说明不简单，这种病症想要痊愈是需要时间的。
她不该如此焦急。
“那你去吧，路上当心。”
殷稷揉了揉她的手才走，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处，谢蕴抬手摁了下心口，刚才她心脏忽然毫无缘由地跳乱了一下，所以才看着殷稷出了神……应该是这心脏还没能和她完全融合的缘故吧。
她收敛了思绪，垂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内侍：“你们刚才说了尚宫局，那边怎么了？”
两人不敢隐瞒，连忙将知道的都说了，却是薛京生死不明的消息被有心人散播了出来，传到了萧宝宝耳朵里，她一直被秀秀压着，心里早就攒了一口气，抓到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已经带着人去尚宫局找茬去了。
“萧家如今这幅样子，她竟还不消停。”
谢蕴脸色一沉，转身就朝着尚宫局去了。

第644章 秀秀有悔
她到地方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萧宝宝的声音：“我和你说话呢，你做的首饰不好看，给我重做，你听见了没有？你哑巴了？”
她逐渐气急败坏，“你现在还敢和我嚣张是吧？我告诉你，皇上有新欢了，早就把谢蕴忘了，现在那个阉人又出了事，已经没人能护着你了。你赶紧给我跪下磕头，我还能饶你一命……”
谢蕴眉头深深蹙起，抬脚就要进去。
秀秀毫无情绪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请萧嫔娘娘出去，她太吵了。”
谢蕴动作一顿，下一瞬就瞧见几个尚宫局的女使将萧宝宝推了出来。
这次许是没有殷稷在场，她并没有隐藏本性，一直挥舞着胳膊张牙舞爪，试图吓退那些驱赶自己的宫人，可惜毫无用处，最终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门。
“你们竟然听她的话对我无礼，我可是嫔位！我是主子！”
萧宝宝尖声咆哮，女使们却充耳不闻，将她丢在门外就转身往回走，她爬起来就追了上去，却再次被女使们推了出来，大门还合上了。
“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她扑在门上哐哐地敲，大约是手被敲疼了，她很快停了手，就站在门外骂人。
“言秀秀，你靠山都没了还敢这么嚣张，现在开门跪下给我磕头，我还能原谅你，你听见了没有？！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早晚把你另半张脸也划了！”
谢蕴叹了口气，秀秀说得没错，萧宝宝的确是很吵，她幕后那个人既然能制住她，为什么现在不管了？由着她这么出来发疯？
她看了眼蔡添喜，对方会意，用力咳了一声，萧宝宝十分凶悍地叉腰看了过来：“谁啊，敢在……蔡公公？！”
她尾音陡然一变，小跑着凑了过来，抬眼往他周遭看，“你在这里那皇上也来了吗？我……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招人嫌！”
短短一小会儿，她换了三张脸，谢蕴颇有些叹为观止，这萧嫔，还真是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付姑娘奉皇命来尚宫局走动。”
蔡添喜替谢蕴开了口，说话间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免得萧宝宝忽然发疯，弄伤了人。
这原本只是未雨绸缪，却不想萧宝宝在听见皇命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真的变了，她盯着谢蕴看了两眼，满眼都是不甘心：“你明明就是个假的，稷哥哥怎么会看上你？”
谢蕴想着她方才骂秀秀的那些话，眼睛微微一眯，随即陡然笑开：“皇上可不只是看上我的脸，还看上我的蕙质兰心，知书达理，钟灵毓秀，才智过人，尤其是识大体，不会和你一样无事生非，太丢人了。”
萧宝宝眼睛霍得瞪大，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耻，什么好词都往自己身上装？
“你你你……”
她抖着手指着谢蕴，很是想反驳，却被气得脑子发蒙，“你”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能想出来，半晌她猛地往前一窜：“不要脸，我咬死你！”
蔡添喜连忙张开胳膊将人拦住，却被红了眼的萧宝宝一口咬在了手上，疼得他嗷一声惨叫，随同的内侍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拉开。
秀秀听见了动静，带人出来查看，见蔡添喜在她手上受了伤，脸色顿时一沉：“请萧嫔娘娘回昭阳殿！”
宫人们连忙动手，之前对方胡闹的时候碍着身份他们不敢太放肆，可现在蔡添喜都受了伤，他们自然不敢再怠慢。
虽说是奴才，可真要说起来在皇帝眼里的分量，显然是蔡添喜更重，所以这次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将人架起来，就这么举着送她回了昭阳殿。
“你怎么样？”
谢蕴连忙上前去查看蔡添喜的手，好在虽然被咬了，却没有破皮，只是留了个牙印而已。
“不妨事，姑娘不需忧虑。”
他扯了扯袖子，遮住了手上的咬痕，看向秀秀的时候却叹了口气：“言尚宫，别多想。”
秀秀眉眼一垂，声音很低：“我知道。”
她虽然没有说别的，但丝丝缕缕的悲哀还是飘散了出来，“我只是后悔，离京前他来见我，问我这次回来能不能跟他出宫，我没有答应。”
她始终很后悔当年太过软弱无能，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了谢蕴的不对劲，明明她是知道谢蕴中毒的，可她什么都没做，最后人毒发身亡，她觉得自己也是刽子手。
这些年虽然她将仇恨转移到了萧家身上，可也始终没能过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是我对不起他……”
她留在宫里只是想为当年的自己赎罪，却带累了薛京等了她这么久。
谢蕴指尖微微一颤，很想如当年一般将秀秀拢进怀里安慰，可现在她们只是见过几次的熟人而已。
蔡添喜倒是抬起了手，他本就是长辈，神情里都是慈和：“你别多想，那小子能有人盼着也不算委屈，我们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个肯契合的，那是多大的运气？”
秀秀始终低着头没言语，谢蕴也没上前打扰，她已经不是当年遇事就慌的小丫头了，她能很好的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解决自己身边的麻烦，已经不需要她再做无谓的担心了。
这是件好事。
她又看了秀秀一眼，抬脚回了乾元宫，一进门就瞧见钟青正往外走，两人走了个照面，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的确还没正经认识过。
“钟将军。”
她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她不知道殷稷有没有和对方提过自己是谁，也不好贸然说什么，招呼完便要进去，耳边却忽然响起十分低哑的声音：“谢大小姐，好久不见。”

第645章 解药的藏处
目送钟青离开，谢蕴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抬脚进了乾元宫，殷稷正在看丰州的布兵图，这是当初楚镇和朝廷还没反目的时候留下的。
虽说如今楚镇必然会改变习惯布防蛮部，可总能从他以往的风格中窥见几分端倪。
“这是钟青送来的？”
谢蕴开口，殷稷应了一声，转身朝她伸出了手：“伐蛮在即，多钻研一些，就能多几分胜算，只是我毕竟久居京城，此行怕是还要用到谢济。”
“皇上只管吩咐，他无有不从。”
殷稷眉梢微微一挑：“无有不从？”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两声，显然还记恨谢济当初撺掇谢蕴离开的事，只是记恨归记恨，半分也不敢发作就是了。
谢蕴一听他这声就知道是小心眼又犯了，却懒得去哄，随手揉了揉他心口就去看那布防图，又想起钟青来：“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倒显得我怠慢了。”
“不曾，”殷稷摇头否认，却并不在意，将谢蕴圈进怀里继续去看布防图，“许是他自己认出来的吧，他虽然对你不算熟悉，却很了解我，他一定是知道，除了你我不可能对旁人如此亲近。”
谢蕴被他如此直白的话说得心口发热，不自觉放松了身体，彻底依偎进了殷稷怀里，两人低声商讨着伐蛮的章程，玉春在含章殿那边搜到了东西，本想进去禀报，可一看两人的样子连忙往外头退，谢蕴却仍旧看见了他，起身去了偏殿。
御驾亲征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她也该着手置办了。
殷稷没有拦她，原本他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谢蕴看的，可现在不行了，有件事他得瞒着。
“找到了吗？”
玉春脸色不大好看，他摇了摇头：“奴才们将含章殿翻了个底朝天，连地面都翻开了一层，可并没有发现解药的痕迹，只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个木盒子递过去，里头有几封信，没有署名，看不出来处，只从信封的颜色来看，并不是最近的，殷稷猜着这信里头大约有他身上所中之毒的来处，却连碰一下都不愿意：“说说吧。”
玉春连忙开口：“这几封信都是这三年里逆贼陆陆续续送进宫来的，以权势自由为饵，引诱王氏为他们作恶，看样子是王氏特意留下来的做把柄的，古怪就出在那长明灯上。”
果然是灯芯。
“故儿那边唐停可过去了？”
“是，小公主如今就住在长年殿，唐姑娘便顺手看了。”
“让她来和朕说吧。”
玉春面露尴尬：“这……唐姑娘走了。”
殷稷一顿：“什么？”
他没发过旨意让人离宫吧？
“怎么走的？”
玉春越发心虚，头不自觉低了下去：“奴才也不清楚，就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她还说……”
他越说越小声，“她说外头的事有些忙，等忙完了就回来。”
其实唐停还说了自己在外头忙什么，她在京郊的村子里办了个私塾，教导女子读书学医，现在正是学医理的重要时候，她得盯着，当然她提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问问她为皇帝后妃看诊，朝廷是不是得给钱。
玉春当然不敢把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传到皇帝跟前来，做主赏了一百两，银子一到手，人立刻就不见了影子，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给他。
“皇上，虽说她的确有些无礼，可毕竟是付姑娘请进宫来的……”
殷稷靠在椅子上合了下眼睛，心里竟然对唐停能做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意外：“罢了，有才者多傲物，朕不与她计较……解药继续找吧，这宫里可能还有王氏的人。”
玉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殷稷注意到了却并没有要听的意思，只摆了摆手：“下去吧。”
等人走了他才低叹了一声，玉春的意思他明白，不过是觉得解药可能在小公主身上，可一个孩子藏东西不可能藏得那么严实，除非是被人藏进了她的身体里。
想要验证这个猜测，就得拿那个孩子的命去赌一把，他杀人无数，不介意再多一条，可谢蕴若是知道了，要怎么看他？
还是先试试另一条路吧，反正伐蛮势在必行，说不得不费多少力气就拿到了。
只是事情都赶在了一起，明天的早朝，怕是会很热闹……
他合眼靠在龙床上，在一片混乱不安的梦境里挣扎着睡了过去，然后在晦暗的天色里等着太阳升起，等早朝的钟声响起时，他已经穿戴好了。
谢蕴开门进来，见他将自己收拾得这般齐整微微一愣：“怎么这么早？夜里就醒了吗？”
殷稷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兴起来伺候自己起身，短暂的怔愣后连忙扯了个谎：“不曾，只是惦记着今天要做的事情太多，这才早起了一会儿，别多想。”
“只是早起吗？”
殷稷随手扯松了腰带，张着胳膊朝她走了过去，见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的腰带吸引了，这才开口，“自然，你说了要我睡足三个时辰，我怎么敢怠慢？倒是你，怎么过来了？”
谢蕴也是知道今天事情繁多，不管是王家还是伐蛮，都不算是小事，她帮不了他，只能在旁处周全一些。
“猜着今天的早朝怕是要拖一阵子，怕你会饿，便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先吃了再去吧。”
殷稷越过她的肩膀往外头看了一眼，蔡添喜手里果然提着个小食盒，他既心暖又失望：“一瞧就不是你做的。”
“我做的有什么好？不是没煮熟就是做糊了，糖盐还能弄混了，日后你不犯错我就不做了。”
殷稷一呆，不太明白好端端的奖励，怎么就成了犯了错才能吃的惩罚了？那他以后想尝谢蕴的手艺是不是得先做个死？
那什么程度谢蕴才算满意呢？
他眼底闪着灼灼的亮光，看得人不寒而栗，直到用完点心上了龙撵，他也没把那一脸算计给收起来，蔡添喜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皇上，这宫里刚太平，您可千万冷静，别闹幺蛾子。”
殷稷：“……”
这老头说什么呢？他这般日理万机，能有空闹幺蛾子吗？
他嫌弃地扭开头：“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别瞎打听。”
蔡添喜一听就这话就觉得脑仁突突直跳，正想再劝一句，宏德大殿就出现在了眼前，今日是大朝会，京中五品以上官员都已经入宫，此时从殿内一路站到了宫门，密密麻麻的有些看不见尽头，可虽然人多，却并无一人敢喧哗，气氛肃穆沉凝得让人呼吸都不敢用力。
以往的大朝会也是这般气氛，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大约是王家出事至今，殷稷一直没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所以这份肃穆里又多了几分不知来处的慌乱。
蔡添喜眼皮子跳了跳，他连忙抬手捂住，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有种今天会出事的预感？

第646章 父亲
銮驾自另一侧进了大殿，蔡添喜压下心里的不安，扯开了嗓子喊：“圣驾至，拜~~~”
乌压压的朝臣都俯身跪了下去，秦适辞官后殷稷便没再立内相，文臣清流是以祁砚赵仓满为首，武将勋贵则以敬王和潞国公为先。
只是谁都知道这两人虽然身份贵重，却只是个摆设，他们身后站着的钟青和窦兢才是武将中的中流砥柱。
“众卿免礼。”
殷稷端坐在龙椅上，随手一抬，众人立刻谢恩起身，却有一人仍旧不合时宜地跪着，正是王沿，他膝行出列，俯身就拜：“皇上，臣有罪，臣虽不知做错了什么，但请皇上重罚。”
朝臣们一看就明白这是王家来讨说法了，先前皇帝毫无缘由地对王家发难，至今都没给个解释，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何况人呢？
王沿这看似请罚，其实是在以退为进，也是在提醒其他朝臣，若是王家这次不明不白的折了，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们呢？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不安，只盼皇帝能稍微收敛一些吧。
似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殷稷微微躬了下身体：“你既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又何须请罪？”
王沿彻底伏在了地上，却并没有解释，只是一味地哭泣求饶。
朝臣们的议论声越发激烈，虽然碍于皇帝威严谁都不敢高声，可人毕竟太多了，还有祁砚这等对皇权并不算太过畏惧的人，一时间朝堂之上十分喧闹。
蔡添喜很怕场面失控，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殷稷，可惜对方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仿佛这满朝文武闹出什么乱子来，他都不在意。
王沿却仿佛被这样的议论声惊吓到，慌忙直起上半身作揖：“各位同僚，莫要为我求情，都是我王家做错了事，皇上，皇上……”
他往前爬了两步，“臣已经无颜继续为官，臣请告老还乡，请皇上恩准。”
短暂的静默过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祁砚也终于忍无可忍：“王大人，若是你力有不逮，不能胜任尚书之职，请辞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缘故，岂不可笑？”
众人纷纷跟着劝阻，他们不敢说皇帝做得不对，可也的确是感觉到了危机，他们这不是在为王沿说话，而是在预防自己他日也落到这般田地。
眼看着场面越发混乱，王沿悲鸣一声伏在地上开始痛哭，一双眼睛却闪过精光，这样就对了。
徐功果然是个人才，那日追随銮驾到了大宁寺之后，徐功与他彻夜长谈，最终为他想出了这个以退为进的办法。
皇帝吸取了三年前内乱的教训，已经将大周八成的军队都握在了自己手里，如此一来即便他行事乖张狠厉，朝臣也不敢多言，天长日久，养得皇帝性情桀骜，也越发刚愎自用，这般情形下，硬碰硬只会让结果更糟糕，倒不如向皇帝示弱，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朝臣绝对不会对他坐视不理。
就算皇帝手里有王家的罪证又如何？这种时候拿出来谁会信？
伐蛮在即，皇上这时候擅动，可是会让后方大乱的。
人群里的裴延也皱了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本以为收拾王家会很简单，却没想到王沿会出这么一个阴招，如此一来他手里的折子递还是不递？
他求助地看向殷稷，对方却仍旧没有情绪，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办，而是没打算改主意，裴延看出来了，却越发犹豫，皇帝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为人臣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被人冤枉。
不如，再等一等？
他将折子往袖子深处塞了塞，王沿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变化，因为他早就猜到了皇帝会在这几日发难，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皇帝无人可用，必定会御驾亲征，只要伐蛮大军出征，这京城就是他的天下了，他会好好准备“军饷”，好让大军一败涂地的。
到时候，齐王会抓住机会反扑，一旦兵临皇城，他王家就能东山再起。
他想得心脏直颤，给徐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再逼皇帝一把。
徐功会意点头，上前一步：“皇上，臣有话要说。”
王沿放下心来，徐功既然开口，他今天一定能全身而退——
“臣要参奏礼部尚书王沿结党营私，草菅人命，行贿受贿等共二十三项大罪，详情臣都已经写在了折子里，请皇上过目。”
裴延愣住，殷稷也有些意外，徐功此举完全出乎他意料，他是看在对方这些年十分收敛，又有几分真本事的份上才留他至今，想着和王家一起收拾的，没想到他竟提前一步倒戈了。
但最惊讶的还要是王沿，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徐功，你胡说什么？！”
徐功充耳不闻，上前两步将折子递给了蔡添喜，这才看向王沿，声色俱厉道：“你还要狡辩不成？你行贿的官员名单还是我拟的，送了多少东西，是谁接手的，我也记得一清二楚，你赖不掉的！”
王沿脑海瞬间空白一片，他从未想过徐功竟然会出卖他。
可既然是徐功出卖他，他要如何抵赖？
“你个小人！”
极怒之下他站起来就给了徐功一拳，对方明明只是个文官，却毫不示弱的一拳打了回来，两人瞬间厮打在一起。
“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出卖我你能有什么好处？”
徐功狠狠啐了他一口：“我不需要好处，我只想你们死，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了！”
“为什么？王家哪里对不起你？”
这话一出徐功的眼睛瞬间猩红：“哪里对不起？去问阎王吧！”

第647章 大局初定
眼见两人越发不成样子，殷稷只得咳了一声，钟青立刻上前将人分开，传了禁军来将王沿拖了下去，留下徐功将那份参奏的折子大声读了出来。
原本殷稷只以为这折子上写的只是受贿这等小罪，是还要裴延出面的，却不想竟然还真的牵扯到了叛国，徐功在王家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远比清明司查出来的还要详细，连带着王家这些年以北周之名培植的朝中鹰犬，也都被一一牵扯出来，竟比他查到的名单还要详细。
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所作所为，原本还为王沿唏嘘的朝臣顿时噤若寒蝉，而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则面如土色地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告罪求饶。
这般情形已经不需要审问就能定罪了。
殷稷却难得体贴了一回，等徐功将名单及相应的罪状都念完了，才微微一欠身，垂眼看向他们：“你们可要喊冤？别回头又说是朕冤枉了你们。”
众人伏在地上哆嗦，显然惧怕至极，却并无一个“冤”字飘出来，殷稷又扫过其余朝臣：“诸卿可都听见了，先前王家犯错，朕懒得言语便直接处置了，你们都很是不满，这次他们可是当着你们的面认罪的，可还有人觉得不妥？”
朝臣们面露羞愧，他们怕的也不过是无过而罚，既然皇帝做事从来都有理有据，他们自然也不必再杞人忧天。
周尧连忙开口：“皇上，这等奸佞理应严惩，臣等并无异议。”
众人纷纷附和，借此表明立场。
祁砚也松了口气，皇帝总算给出了一个解释，如此《周律》的威严也不至于被动摇了。
“既然如此，那朕就处置了……拖下去吧，待朕率军亲征之日，祭旗。”
禁军立刻将瘫软在地的一众人都拖了下去，哀嚎声瞬间传遍朝堂，朝臣却再无一人开口，一是被殷稷话里的“亲征”两个字惊住了，二则是实在不想为他们求情，甚至见他们如此下场还有些痛快，这些人真是可恶，身在朝堂，竟存谋逆之心，还算计了他们做挡箭牌，若不是皇帝明察，他们万一也被牵扯了怎么办？
“至于你……”
殷稷淡淡开口，打断了朝臣的胡思乱想，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瞧见了徐功。
虽是揭露王家罪证的功臣，可他这些年与王家为伍，身上不可能干净，对方似是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俯身磕了个头：“罪臣自知与王家为伍期间，犯下大错，只求一死，可臣那妻女对臣以往所做之事皆不知情，请皇上开恩，饶她们一命。”
殷稷轻轻敲了下龙椅，却看着他并没有言语，徐家人丁单薄，留女眷一命也不是不行，但是……
“罪臣还有一物献于皇上，”徐功像是看出了什么，忙不迭从怀里又掏了一份折子出来，双手奉于额前，“此乃罪臣于王家屈膝多年所得，请皇上过目。”
蔡添喜将折子接过，仔细查验过并无问题后才递到殷稷手里，却是极厚的一封，上头密密麻麻写的都是王家累世经营下的私产，不，这已经不能说是私产了。
看见这册子，蔡添喜才明白为什么大周自从开国起便一直国库空虚，田地，粮食，布匹，民生之需竟都被这等蠹虫藏匿，宁肯腐烂也不曾拿出分毫救济，实在可恨。
“朕允了。”
殷稷将册子递给蔡添喜，谢蕴之前也做过猜测，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还是差了许多，徐功此举算是省了他很多事情，最直观的一点便是今年的征蛮税，不需要收了。
“这般有诚意，朕给你个体面。”
这意思是他不需要下狱，罪责也不会昭告天下，只要选个合适的时机自裁便好。
徐功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恩典，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谢恩：“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禁军立刻上前将他拖走了，谢恩声却仍旧远远地传了过来，听得人唏嘘不已，殷稷仍旧面无表情，随手将那封记录着王家罪证的折子扔了下去：“着大理寺查证，刑部会审，御史台监察，若尽皆属实，灭族。”
裴延连忙上前将折子捡起来，正要说接旨，声音就被人压了过去——
“皇上开恩。”
祁砚出列躬身：“叛国者罪不容诛，可王家并非全都恶人，还请皇上秉仁善之道，饶他们……”
“祁卿，”殷稷微微一抬手，脸色虽然淡淡，却有不容忽视的强硬流露出来，“还是说一说伐蛮的事吧，方才你们也听见了，朕打算御驾亲征，诸卿以为如何？”
祁砚被堵住了话头，脸色变得很难看，叛国罪的确是大罪，可若是当真有先皇遗诏在，那这罪名便是不成立的，何况王家那么多妇孺老幼，是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里的，这般武断的灭族，太过残暴。
“皇上……”
“皇上英明。”
赵仓满猛地开口打断了他，说话间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赶紧闭嘴，王沿为什么不敢正面和皇上喊冤？不就是知道以皇帝现在的脾气他讨不了好吗？祁砚明知道这一点还要犯忌讳，实在是太不聪明。
祁砚看懂了他的暗示，叹息一声退了回去。
赵仓满这才再次开口：“逆贼多次挑衅我边境，皇上承天授命，此次亲征必定直捣黄龙，永除后患。”
周尧等人连忙躬身附和，他们也不是真的同意，只是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只能听从。
殷稷满意地点了下头：“如此，朕出征之后，这朝廷就先交给你们了，替朕看好家。”
“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兵部，”殷稷看向周尧，“粮草如何？”
“回皇上，已备齐一百万斛米粮，另有六十万斛正在调集，以供转圜。”
“好，”殷稷扶着龙首起身，凛凛的目光扫过一眼看不见尽头的朝臣，“建安五年，逆贼楚镇发动内乱，霍乱朝纲，残害百姓，朕之亲朋亦受其害，时隔三年，贼子乱我大周之心不死，竟妄图拥立庶人殷时建朝称制，是可忍孰不可忍？传朕旨意，三日后朕将御驾亲征，北上伐蛮！”

第648章 没人给你们备早饭？
御驾亲征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京城，百姓对此议论纷纷，也有人暗中传递消息，繁华之下是数不清的暗流涌动，殷稷却无心理会，传了几个心腹重臣去御书房，商讨出征后朝中如何安置。
祁砚颇有些寡言，只有殷稷提到他的时候他才会开口，一行人商讨得入迷，日头一点点大起来也无人理会，直到此起彼伏的腹鸣声响起，众人才纷纷回神，彼此对视一眼，尴尬得笑出声来。
殷稷摆了下手，止住了赵仓满的滔滔不绝：“众卿都饿了，暂且歇息片刻吧……蔡添喜，传些茶水点心来。”
蔡添喜连忙去了，众人纷纷躬身道谢，不多时点心就被送了过来，众人也不客气，纷纷取了合自己口味的来填肚子，钟青却瞧见殷稷并没有吃的意思，颇有些纳闷：“皇上怎么不吃？”
“朕早上用过饭了。”
说着殷稷摸了下腹部，脸上却露出惊讶来，“今日朝会你们理应知道政务繁多，怎么，内眷竟没有为你们备饭食吗？”
朝臣们纷纷摇头，早朝的时辰太早，别说内眷了，下人都没几个起身的，自然不会备下早饭，他们都是下了朝再回去用饭，然后去衙门应卯的。
皇帝以往是从来不管这些小事的，今天怎么忽然问起来了？
虽然觉得古怪，可朝臣们也只以为是出征在即，皇帝关心朝臣们的安康，所以没多想，只言谈间为家人辩解了几句，可祁砚却听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顿时警惕起来，沉默了一上午的人头一回主动开了口，想要岔开话题：“臣以为此次……”
“你们的夫人倒是真省心，”殷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叹息一声开了口，“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理会，哪像朕身边这个，朕做什么都知道，早朝的时辰那么早，非要让朕用了早饭再来，朕说吃不下还非要喂朕，生怕朕饿着，也就是没有人外人在，不然朕这脸都丢没了。”
朝臣面面相觑，点心都递到嘴边了也忘了咬，他们是头一回见这阵仗，脑海里却不约而同产生了同一个想法，皇上你真的知道脸是什么吗？
祁砚狠狠攥住了拳，他就知道！
丢人现眼！
他用力扭开头，看都不想再看殷稷一眼。
“诸卿，教教朕吧，如何让夫人少为自己操些心。”
殷稷又开口，一脸的诚恳，可朝臣们却莫名地磨了下牙，也终于在这一瞬间悟了，皇帝这哪里是在求教，分明是在炫耀……就一顿早饭，你至于吗？
难以言喻的丢人气息逐渐在半空汇聚，众人要紧牙一声不吭，可架不住有人脑袋里只有主子：“臣倒是想和皇上学学，怎么让夫人对自己这般关心，臣日后也想找个这般在乎臣的妻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钟青身上，满是谴责，你个狗腿子！
钟青摊了摊手，毫不在意。
“其实……臣也想学。”
赵仓满尴尬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朝臣们瞬间愣住了，怎么你也这样？
赵仓满极快地朝殷稷瞄了一眼，意思都写在了脸上，看不出来吗？皇上就是想显摆，你不让他显摆够了，今天谁都别想消停。
朝臣们看明白了，心里十分憋屈，没吃到早饭已经很难受了，为什么还要昧着良心做这种事？
回去后他们就得哄着夫人给自己做早饭，这样的气他们绝对不能再吃了！
心里发着狠，嘴上也没闲着，一众人昧着良心说羡慕，试图尽快将这场闹剧糊弄过去。
祁砚却又沉默了下去，手掌不自觉附上了下胃囊，里头正发作着阵阵刺痛，他有胃疾，经不得饿，以往早朝之前也有人夜半就起身为他准备早饭的，但现在人不在府里，这件事就没人做了。
政务的商议一直持续到下午，眼看天都要黑了，殷稷才挥挥手，放过了疲惫了一天的朝臣，却不等众人行礼退下，他先一步走了，坐上銮驾的时候朝臣们还隐约听见了他催促快一些的声音。
“皇上这急着做什么去？”
周尧满脸困惑地问了一句，钟青却笑而不语，还能着急做什么？当然是去见心上人啊。
祁砚一言不发地走了，钟青的答案他也知道，但他不想提。
他心思有些乱，挥退了马车步行往前，却被一阵凄惨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力，他抬眼看过去，就瞧见一座官员府邸被强行破开了门，那是牵扯进王家叛国一案里的官员，清明司正在抓补那官员的家眷，有人反抗了两下，就被一刀砍翻在地没了声息。
他睚眦欲裂，快步走了过去：“住手！”
暗吏凶神恶煞地看过来，瞧见是他才缓和了脸色：“祁大人啊，您怎么来了？快让开些，当心溅您一身血。”
祁砚气的浑身发抖：“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是要抄家下狱，也得审问判罚之后才可施行，哪有你这般草菅人命的？！”
暗吏很不以为然：“大人，您没做过这种粗活，杀两个他们才能老实，不然到处跑，我们的人也遭殃。”
祁砚胸腔剧烈起伏了起来，这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在他口中竟如同鸡鸭一般轻飘，清明司，清明司！
“你们若是再敢草菅人命，本官必定狠狠参你们一本！”
暗吏古怪地看他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却不等祁砚听清楚他就高声开口：“来两个人，送祁大人回府。”
祁砚被这样的放肆激怒，厉喝一声：“我看你们谁敢近前？！”
他毕竟是当朝副相，他不肯走，清明司也无可奈何，暗吏叹了一声：“让您走是为了您好，您既然不愿意走，我们关了门抓人也一样。”
说话间竟真的带着人进了门，不多时里头就响起惨叫声，祁砚抬脚要上前，却被门口的守卫死死拦住。
天色彻底黑下来，门内没了动静，清明司的人也都撤走了，祁砚却仍旧站在门前，这不是他想要的清明盛世，不是皇帝一言既出，无人敢驳；不是一人犯罪，举家连坐；更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发动战争，伤亡无数……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祁大人，你看见了吧，这就是皇帝，为了保住他的皇位，杀再多的人他都不在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仁君了，这些人的惨案只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
陈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祁砚没有理会，对方也没有上前，只将一个小瓷瓶放在了地上：“皇上亲征在即，草民也得回去了，不管世人怎么说，北周那位都是正统，我要回去为真正的天子而战，大人保重。”
他躬身一礼，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祁砚这才转过身，怔怔看了两眼地上的瓷瓶，正统吗？
他目光闪了闪，最终狠狠一咬牙，弯腰将瓷瓶拿了起来。

第649章 祁砚来访
“这些东西都带上，还有那件狼裘。”
殷稷用了晚膳就找了张单子出来递给玉春，上头的东西看得玉春直咋舌，皇上这可太舍得了。
“什么东西？”
谢蕴一听到亲征的圣旨发下，就开始置办出征要用的东西，却发现越收拾东西越多，冷不丁听见殷稷开口还要带别的，下意识问了一声，玉春连忙将单子递了过去。
“这太多了。”
见那单子写得密密麻麻的，谢蕴当即提起朱砂笔勾掉了一半，殷稷顿时就急了，连忙抬手去夺：“这册子我想了许久，各方风俗礼数都在上头，你怎么能给我勾了呢？”
谢蕴反手将单子又塞进玉春怀里，推着他出了门：“就按照我勾掉后的收拾……”
等看着玉春出了门她才转身拦住了要追出来的殷稷：“这是出征，又不是提亲，带那么多东西你让旁人怎么看我们？”
说得有理有据，可惜并没有用处，男人仍旧一脸的不甘心，眼睛一直盯着玉春，看得小太监瑟瑟发抖，僵在庭院里动都不敢动，谢蕴无可奈何，只能捧着殷稷的脸颊，强行让他扭开了头，“好了好了，忙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殷稷愤愤不平：“你一点都不体谅我的心情，我去找狼裘。”
他嘀咕着进了内室，看起来像是在闹脾气
谢蕴摇头笑了一声，也没问是什么狼裘，自顾自抬手写了一份单子，想着让太医做出来相应的药膏或者丸药好带着应急，正要出门找人送去太医院，就瞧见蔡添喜木头一样靠在门边走神，手还一直摁着右眼皮。
她有些纳闷：“蔡公公，你怎么了？”
蔡添喜回神，手却仍旧摁着眼皮：“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早上这眼皮子就一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谢蕴只当他是担心薛京，软声安抚了几句，蔡添喜摇头叹气，他关心薛京，可真要说心思，他花在皇上身上的比薛京多多了，这几年，他是真怕皇帝挺不过来。
想起这茬，他不自觉又想起来唐停：“咱们这出征在即，是不是得再请那唐姑娘来一趟？”
他实在是不放心殷稷的病。
“无妨，”谢蕴倒是不太在意，“她找得到我们，就算是行军途中她想来也能来。”
蔡添喜松了口气，那姑娘若是在行军期间追上了他们，应当会跟着北上吧，有她在，总能让人安心几分，只是他也很好奇这神医的来历，只是两人都没提，他这般追问倒像是不信任谢蕴一样。
故而那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他还是没有出口，只是退下去也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眼皮子却仍旧在跳，他有些烦躁，摁着自己的眼睑教训：“正是忙乱的时候，你跟着捣什么……哎呦！”
话音未落，他就撞上了什么人，下巴狠狠磕在了对方肩膀上，一阵酸疼顿时涌了上来。
“蔡公公？对不住，你可要紧？”
蔡添喜揉着下巴缓解疼痛，这才听出来这声音是祁砚，颇有些诧异：“祁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咱家倒是不妨事，您可是磕碰了？”
祁砚似是摇了下头，只是月色下他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和动作，片刻后才有清晰的声音传过来：“本官也无妨，方才对不住公公了，是想起来有件紧要的政务要请皇上示下，所以才匆忙进宫……皇上可得闲？”
蔡添喜只觉得自己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几乎摁都摁不住，可关系到政务，他不敢怠慢，“劳烦大人稍后，咱家这就去通传。”
“有劳。”
蔡添喜弯腰后退两步才转身进了乾元宫。
祁砚这才抬头看过来，神情极为复杂，隐在袖间的手却越攥越紧，指缝间一点瓷白映着月色正凛凛泛着冷光。
蔡添喜一路寻到了内室，谢蕴却先他一步进去了，她在外头忙了许久没见到殷稷出来，还以为人还在别扭，结果一进门却瞧见他半蹲在一个木箱子面前正看得出神。
“那是什么？”
她轻声开口，殷稷朝她伸了伸手，谢蕴抓着他的指尖在他身边半蹲下来，这才看清楚那就是殷稷口中的狼裘。
“这是你母亲给我做的。”
谢蕴有些惊讶，她母亲的女红可并不比厨艺好多少，这真是她做的？别不是拿了旁人的手艺来给自己撑场面吧？
“真是我娘？”
“自然，”殷稷抬手摸了一把，“特意让玉春带回来的。”
他选择性的没提其实是做多了一件，所以才会给他这件事。
谢蕴仍旧有些不可思议，却没再质疑自己的母亲，见衣裳还是崭新的颇有些意外：“你没穿过？”
殷稷摇了摇头，这件衣裳对他意义非凡，像是谢家对他的认可一样，可偏偏收到的时候，是他失去谢蕴之后，怎么有脸去穿？
“你若是喜欢，回头我给你做，”谢蕴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自觉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狼裘也好，狐裘也好，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殷稷垂眼看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越靠越近，意思很明显，谢蕴微微抬起脸颊，选择了迎合。
可就在两人唇齿即将相接的时候，蔡添喜敲门进来了：“皇上，祁大人求见。”
谢蕴下意识要躲开，后腰却被一把搂住，随即被狠狠嘬了一口。
“就知道你要躲，”殷稷声音里带着得意，勾住她后腰的手暧昧的摩挲了两下，“还好我动作快。”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摇着头站了起来，顺带将殷稷也拉了起来，推着他往外走：“快去忙政务吧，祁大人特意来一趟，应当不是小事。”
殷稷却到了门口就不肯动了，他看了眼谢蕴，目光有些闪烁：“忽然想起来，那狼裘放了许久得好生收整一番才能穿，此行北上就得带着，你现在就帮我烫一烫可好？”
今年开春谢蕴曾去过千门关，在那边小住了几个月，知道那边气候严寒，殷稷这话倒也没问题，只是这眼神……
“好大一股酸味啊。”
她戳了戳殷稷心口，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是犯了小心眼，不想她和祁砚见面，偏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般小气，所以才绞尽脑汁地想说辞，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行，给你烫衣服去。”
她摇头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内殿，殷稷戳在门边看了她两眼才转身出去，一出宫门就瞧见了祁砚：“去御书房吧。”
祁砚却没动，殷稷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祁砚这才上前一步：“臣今日，其实是得了一坛好酒，想来恭贺皇上终于拔除王家，肃清朝政的，皇上可愿意赏脸？”
殷稷这才瞧见祁砚手里提着一坛酒，颇有些惊讶：“你竟然还有这种兴致，正好起风了，咱们就喝几杯暖暖身子。”
禁军听见了两人的话，立刻有人上前，想要查一查祁砚那坛酒，殷稷却摆了下手：“对祁卿不必如此。”
“皇上这般信任臣？”
祁砚缓声开口，语气略有些古怪，可风声呼啸，很快就将他的声音遮掩了，殷稷似是并没有察觉到，脸色毫无波澜：“朕自然信你，坐吧。”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祁砚抬手倒了两杯酒，盯着那酒杯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推到了殷稷手边：“皇上，请用。”

第650章 做个决断
“啪”的一声响，饱蘸着徽墨的狼毫忽然自手中滑落，砸下时，一点触目惊心的墨痕跃然纸上，谢蕴心口一跳，连忙握住了自己发抖的手。
方才给殷稷烫完狼裘之后，她便继续来写要带东西的单子，可不知道是今天太过劳累还是外头起了风的缘故，刚才这手忽然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一下，那么一抖笔便掉了下去。
宫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付姑娘，可要奴婢们帮忙？”
谢蕴摇了下头，只是写个单子而已，她自己可以，但这心跳却乱得很莫名其妙，以至于她提起了狼毫都不能安稳落笔。
还是先歇一歇吧。
她靠在椅子上，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树木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失了生机的叶子也随着风飘然落地，虽是夜里，可也带着几分凄凉，看得人心情越发不安稳。
“皇上呢？”
她按捺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玉春正在外头收拾东西，闻言便答了一句：“在外头和祁大人喝酒呢，姑娘从窗户里就能看见。”
谢蕴起身走到窗前，果然瞧见两人就在外头，像是正在商谈什么，不像是有事的样子，是自己想多了吗？
可心跳却一直不稳，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
但是刚才已经答应了殷稷不出去，他现在情绪不稳，若是再激的他如同上次那般失控就太过得不偿失了。
她左右为难，院子里的人却毫无察觉，殷稷抬手端起酒杯，轻嗅一下随即面露赞叹：“果然是好酒，可惜朕在这上头没有钻研，尝不出品类来。”
“此酒名为长安酒。”
祁砚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稷：“高歌长安酒，忠愤不可吞。”
“好诗。”
殷稷称赞了一句，仰头就要喝进去，祁砚却猛地拦住了他：“皇上且慢。”
殷稷手一顿：“怎么了？”
祁砚抓紧了自己的酒杯，风声呼啸里，他脸色越发晦涩难明：“臣还是想和皇上谈谈处置这些逆贼家眷的事，臣以为，连坐之法太过残暴，《周律》虽奉行百年，可时移世易，诸多情形已不适用于当下，还是……”
“祁卿，”殷稷放下酒杯，“你说得不无道理，可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伐蛮，这等细枝末节，等朕凯旋后再议也不迟。”
事关百十口人命，是细枝末节？
祁砚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呼吸也越发粗重，殷稷是有所觉，抬眼看了过来，祁砚一僵，连忙深吸几口气压下了情绪。
好在殷稷并没有计较：“朕知道你素来仁善，怜贫惜弱，可也该分清楚轻重缓急，事关伐蛮十万大军，稍有差池便是国之大难，若是朕不严惩他们，如何与将士们交代？”
“罪魁祸首的确当诛，臣说的是……”
“够了，”殷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强硬：“既然是来喝酒的，就别提政务了。”
他再次端起了酒杯，正要往嘴边送，祁砚却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腕，他蹙起眉头，声音明显冷了下去：“你又想干什么？”
“臣只是还有一句话想问皇上，请皇上恩准。”
殷稷低哂一声，垂眼看了看他抓得极紧的手：“看来你这酒不好喝啊，说吧。”
虽然知道他被激怒了，可祁砚却并没有为自己解释半句，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臣想问，若此行伐蛮功成，皇上要如何处置北周的那些人。”
“朕不开口，何来北周？”
殷稷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一双鹰隼似的眸子犀利地看向祁砚，“祁卿，慎言。”
祁砚目光闪了闪，头低了下去，“是臣失言，逆贼手里的将士也曾为我大周戍守边防，流血尽忠，是被奸人蒙蔽才会误入歧途，皇上可否网开一面，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殷稷低哂一声，话里毫无情绪，“你在朝中浸淫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斩草留根，后患无穷，朕不会再给任何人谋反的机会。”
这话说得祁砚没了言语，皇帝为什么非要斩草除根？为什么如此笃定那些人活着还会谋反？
只有一个解释，陈立的话是对的，殷稷他，可能真的不是正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他当年的赶尽杀绝，才能说得通现在不顾百姓死活也要发起内乱，他尽心尽力辅佐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才是真正篡位的逆贼。
何其可笑？
看来是要做个决断了。
“祁卿，可是都问完了？”
祁砚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将抓着他的手松开了。
他理了理衣裳，起身长揖一礼：“多谢皇上成全，臣已经无话可问。”
殷稷瞥了他一眼，再次端起酒杯：“想喝你一口酒可真是难。”
他终于将酒杯递到了嘴边。
祁砚看着他的动作，袖中的拳头越握越紧，却没有再开口，就那么看着殷稷仰起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第651章 局中局
“祁卿，”殷稷放下酒杯，提起酒坛又倒了一杯，“你带来的酒怎么不喝？的确不负长安之名。”
祁砚怔怔看他两眼，惨然一笑：“的确该喝一杯。”
他没坐回去，只端起酒杯朝殷稷一敬：“这些年多谢皇上栽培提拔，臣有愧。”
他仰头一饮而尽，殷稷瞥他一眼，嘴角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来，并没有怪罪他的失礼，反倒在给自己倒完酒之后纡尊降贵的也给他倒上了。
祁砚仍旧不客气，再次仰头一饮而尽：“这一杯，还是敬皇上，敬我们年少时的同窗之谊。”
“你今日颇有些奇怪。”
殷稷摇头叹了一声，正要再给他添酒，他却一把将酒坛子抢了过去，仰头就往嘴里倒，那架势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在自残，不多时他便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脸色也跟着涨红，仿佛随时要撅过去。
殷稷由着他放肆，自己端着那杯酒抿了一小口才出声：“喝得这般急做什么？又不是日后喝不到了。”
“喝不到了……这酒再也喝不到了……”
许是醉了，祁砚这话透着浓浓地古怪，殷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见他仍旧仰头在灌酒，啧了一声：“送祁卿回去吧，他醉了。”
“臣还没有醉，”他看着殷稷双目通红，许是酒意上头，一开口竟似哭还笑，“皇上真的不肯收回成命吗？真的半分可能也无吗？”
殷稷再没有言语，只看了蔡添喜一眼，蔡添喜会意，连忙上前来搀扶住了他：“祁大人，咱家送您回府。”
祁砚身形僵硬片刻，失魂落魄地叹了一声：“回不去了……”
他再次看向殷稷，整个人仿佛都苍老了下去：“臣今日失态了。”
殷稷仍旧在抿那一杯长安酒，闻言头都没抬：“今日之事，朕不会与你计较。”
祁砚再次笑了出来，却是一片凄凉，仿佛殷稷这句赦免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可他还是走了出去，还有时间，得做最后的安排。
一阵血腥味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他脚步顿住，下意识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瞧见两个清明司暗吏正拖着什么东西进了乾元宫的门。
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那东西身上散发出来，他虽心灰意冷，却仍旧感受到了浓重的不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想避开来人，可暗吏手里拿着火把，他即便有心躲闪，还是看清楚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是个人，是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浑身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被丢在地上这短短一小会儿，血已经流了一地。
可对方的脸却完好无损，以至于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陈立。
是几个时辰前还在宫外与自己道别，说要回去为齐王而战的陈立，可他现在竟然出现在了宫里，还成了这幅样子，祁砚震惊的，一时完全没能说出话来。
可即便对方如此凄惨，也不曾服软，甚至在看见殷稷正在饮酒的时候眼睛还诡异地亮了起来，随即他发疯般张口大笑起来。
只是他舌头被割了几片，嘴一张，便有粘稠的鲜血淌出来，模样看着十分渗人，他却笑得不能自抑：“报应，真是报应，你个暴君，死在了自己一手提拔的臣子手里……祁大人你为北周立下如此大功，齐王和侯爷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他们一定会让你名垂青史！”
祁砚脸色大变，所有的愁绪都被这忽如其来的污蔑震碎了，他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我何曾投靠北周？！”
“对不住祁大人，我不该暴露你。”陈立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带着满嘴血改了口，“我不该让人知道你在酒里下了毒。”
可他越是如此说，越是让祁砚百口莫辩，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他的确拿了陈立留下的毒药，可并没有下给殷稷，他想要的是大周安宁，是百姓安稳，这不是皇帝病了死了就能解决的，更确切的说殷稷如果赶在这时候出事，只会让眼下本就糟糕的情况更糟糕。
“皇上，臣不曾……”
“祁大人，你你你……你私通逆贼？”蔡添喜从忽然的变故中回神，不敢置信地开口，可话虽然是疑问，手却已经死死抓住了祁砚的胳膊，“你真的在皇上的酒里下了毒？”
“蔡公公，我没有……”
他慌忙解释，可蔡添喜却根本不敢再相信他，扭头就看向了殷稷，他本想讨个旨意要将祁砚收押搜身，可一转身看见的竟然是对方还在小酌。
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陈立的话一样。
蔡添喜脸色大变，快步走到他身边，也顾不得尊卑，一把就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过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他哆嗦着扶住了殷稷：“皇上你怎么样？解药，快，在他们身上找找解药。”
他声音难得尖锐，虽说他一个宦官并没有资格命令禁军对重臣搜身，可眼下祁砚牵扯进谋害皇帝的大罪里，禁军已经顾不得其他，左昭道了一声得罪，抬手就让两个禁军将祁砚押在了一侧。
祁砚没有反抗，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身上真的有毒药，虽然他并没有下，可带着这样的东西进宫，足以定罪，想起今日早时殷稷对那些叛国贼的处置，他心如死灰。
若他不曾遇见陈立……
他垂眼看过去，就见陈立也在看着他，虽然对方已经奄奄一息，眼底却带着得逞的满足，他微微一愣，一瞬间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过诸多猜测，先是点，再是线，然后连成了一张网。
陈立根本就没想走！
若是他今日真的对殷稷下了毒，皇帝一死，北周就可趁大周群龙无首之际挥兵南下，直取皇位；若是他没有下毒，就如同现在这般，他们君臣也会反目。
殷稷在朝臣心里早就是嗜杀成性的脾性，而自己身负弑君大罪，必会被处以极刑，可朝臣们对他这个副相十分信任，是断然不会相信他会弑君的。
若是皇帝当真如实昭告天下，一定会引起混乱，甚至连之前的王家和其余逆贼的罪名都会被怀疑……这是个连环计。
若是在这君臣离心的时候御驾亲征，后方必乱。
他彻底明白了，被从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王家那些人本就是弃子，而他才是亡周的饵。
他睚眦欲裂，愤怒宛如惊涛骇浪，头一回生出了掐死旁人的冲动，可惜禁军的力气不是他能抗衡的，见他擅动禁军还以为他是要反抗，立刻加重了力道，将他死死抵在了墙上。
“祁大人，你再反抗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是阴谋，是北周亡我的阴谋，皇上，你不可意气用事，臣从未想过害你……”
话音未落，一个瓷瓶咕噜噜滚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瓷瓶吸引了过去，左昭上前一步将瓷瓶捡了起来，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你没想过要害皇上，那这是什么？！”
祁砚张着嘴，却再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人证物证俱全，他辩无可辩。
“祁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殷稷扶着蔡添喜走了过来，祁砚动了动嘴唇：“臣自知百口莫辩，但还是想求皇上让臣自戕，臣不想遗祸大周……”
“做下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你觉得朕会给你这个体面吗？”
殷稷眼神冷漠：“你知道的，朕最恨背叛。”
他看了眼左昭手里的药瓶，没再给祁砚开口的机会：“想害朕是吗？那你就自己尝尝这毒药的滋味吧，喂他吃进去。”

第652章 就这种手段
左昭面露不忍，他们和祁砚也是一路生死与共过来的，可再不忍，这也终究是大罪。
“祁大人，好好上路吧。”
他捏开祁砚的下巴就要将毒药倒进去，一道尖锐的女声忽然响起来：“不要！”
众人侧头看过去，就见井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殿出来了，眼见众人都看过去，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那药给我吃吧，我替大人吃。”
祁砚一愣，他知道井若云对他动了心思，可是对方应该很清楚他只是拿她当个替身，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做？她知不知道这是剧毒？
他神情复杂，却终究摇了下头：“是我太过愚蠢，中了旁人的奸计，我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担着，井姑娘，你我之间的婚约，作罢了。”
井若云摇着头看他，满脸都是抗拒：“不，大人，不要这样……”
殷稷抬了抬手，蔡添喜会意，喊了宫人想将井若云送回偏殿里去，可一众身强体壮的内侍合力对付一个女人，竟颇有些捉襟见肘，几次都险些被人跑出来，好在最后人莫名晕了过去，这才被关回偏殿里。
祁砚远远看了一眼，说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可他们终究没有缘分。
“皇上，她还不是我祁家人，看在谢姑娘的份上，饶她一命。”
“临死了就少操点心吧。”
殷稷低哂一声，冷漠溢于言表，祁砚指尖不自觉颤抖起来，他畏惧死亡，可比起自己一死造成的后果，这条命他宁肯舍弃：“请皇上开恩，准臣自尽……”
“朕不想再听他聒噪。”
殷稷低喝一声，左昭不敢再耽误时间，立刻捏住了祁砚的下巴：“祁大人，得罪了。”
药粉被尽数倒了进去，祁砚满心悲凉，面露绝望，他自小有凌云志，饱读圣贤书，一心想做个贤臣，最后却要背负叛国谋逆罪而死，还要成为霍乱超纲的罪人……何其可悲。
他悲叹一声，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力回天，只能静等死亡降临，可许是知道自己结局的缘故，时间竟被无限拉长，他迟迟没有感受到身体的异样。
他有些茫然，难道这毒其实是没感觉的？
“祁卿，毒药味道如何？”
殷稷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祁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殷稷好整以暇的脸，方才的冷酷和狠厉早就不见了影子，他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嘴里的甜意，眼睛不自觉睁大：“这是……糖粉？怎么会……”
殷稷抬手在他面前一晃，还没来得及彻底回神的祁砚瞳孔一缩，震惊地发现殷稷手里竟然拿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瓷瓶。
“是你换了毒……”
“记住，你身上戴的一直是糖粉。”
殷稷打断了他，随手将药瓶一扔，立刻有内卫凌空接住，倒进了陈立嘴里。
不多时对方就惨叫一声，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本就遍体鳞伤，这一番挣扎，越发惨不忍睹，祁砚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墙上。
殷稷脸上却半分情绪也无，他抬脚轻轻踩住了对方的后脑，压制了他的挣扎，免得血液飞溅弄脏了他的衣裳：“就你们这种手段，还想和朕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很是失望，他本以为楚镇要更厉害些，原来就这。
“你也不过是凑巧破解，侯爷想收拾你，易，易如……”
“凑巧？”内卫嘲讽出声，“这可不是凑巧，打从你们进城，你们所有人的举动就都在清明司的掌控之下，你们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都被记录在清明簿上。”
他越说越得意，“别以为皇上整天正事不干，只知道追着人家付姑娘跑，就是真的被你们那刺杀的戏码蒙蔽了，他心里可什么都清楚。”
殷稷看了眼蔡添喜，不太确定道：“他是在夸朕吧？”
蔡添喜讪讪一笑：“应该是吧……”
两人还在研究内卫话里真正的意思，陈立就吼了一声，这样彻底的失败显然让他不能接受，嘶喊声宛如兽吼，明明被人踩得死死的，却仍旧挣扎得如同疯狗：“狗皇帝，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暗吏们唯恐他伤了殷稷，连忙抬起脚将他死死踩住，蔡添喜也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殷稷叹了口气：“朕没有这般弱不禁风，当年在家学里，朕的骑射可是出类拔萃的，是吧，祁卿。”
他侧头看向祁砚，对方却还在沉浸在巨大的打击里回不过神来，这短短一瞬间发生的变故太多，他已经有些蒙了。
殷稷拍了拍巴掌，本想将祁砚唤醒，却一不留神竟险些被奋力反击的陈立给撞倒，他晃了一下连忙收回脚，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讨人厌。”
暗吏听出了别的意思，抓着陈立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砸。
人立刻晕了过去，可不过短短片刻便再次被疼醒，只是他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死肉一般瘫在地上，偶尔才会抽搐一下。
可这一声闷响还是省了殷稷的事儿，因为祁砚终于回神了。
他看着殷稷，目光从开始的茫然到复杂，最后定格在叹服上。
“皇上竟思虑至此，臣佩服……”
他屈膝跪了下去，深深拜伏在地：“臣无颜再为官，请皇上罢免臣的官职。”
“若是因为今天的事，朕方才已经说过了，不会和你计较。”
祁砚苦笑一声，原来皇帝刚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可是——
“不只是因为被人蒙蔽，臣为官不能护民周全，为臣不能为君分忧，实在无颜再入朝堂。”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怀里掏出一封辞呈来，原本他以为自己没有资格递上去了，既然殷稷还愿意赦免，那这东西也就有了用处。
殷稷垂眼一扫，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祁砚会说那么多古怪的话，原来是早就做了决定。
“看来，你对朕也很失望。”
祁砚没有解释，只是再次俯首：“请皇上成全。”

第653章 你怎么出尔反尔？
殷稷轻叹一声，屈膝半蹲了下去，他将人扶直了腰，抬手替他理了理被禁军抓乱的衣裳，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想好了吗？”
祁砚抬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是，臣心意已决，臣知道这时候辞官会让朝廷很为难，臣会尽量将事情安排妥当，也会和众位大人说明情况，不会给皇上造成困扰。”
“果然是去意已决……”
殷稷又叹了一声，侧头看向周遭的宫人和禁军：“你们都听见了，是他自己非要走的。”
众人一愣，听是听见了，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祁砚也有些茫然，心里却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来，下一瞬殷稷便站了起来，急不可待道：“快快快，派几个人去他家里收拾东西，赶紧送走，今天就出城。”
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低头看过来：“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回京城了？”
祁砚：“……”
虽然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是”字却在他唇间死活说不出来。
“朕就当你答应了，你若是反悔就是欺君，来人，赏他良田百亩，黄金千两，车架一幅……”
“皇上，使不得。”
眼见殷稷一副恨不得自己把人扛出去的架势，蔡添喜不得不开口：“皇上，这是朝廷重臣，怎么能说让走就走呢？奴才虽然不懂朝政，可是……”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合适。
殷稷一脸的混不吝：“朕当然知道，可朕刚才留过了，他自己不愿意，朕也没办法。”
蔡添喜哭笑不得：“话虽然这么说，但是……”
“朕也很心痛，”殷稷打断了他的劝谏，显然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但还记得做表面功夫，他拍了拍蔡添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可是祁卿性情刚烈，朕要是逼得太紧，他做傻事怎么办？”
他说着扭头看向祁砚，满脸诚恳道：“朕要是再留你，你是不是就得撞墙了？”
祁砚：“……”
我没有这么说过！
说也奇怪，明明昨天是深思熟虑后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态度十分坚决的，可看见殷稷这般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忽然就后悔了。
其实事情也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未必就不能实现抱负，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连辞呈都递了，若是这时候把折子收回来，他脸往哪里放？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谢蕴写完单子出来，一眼就瞧见庭院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不由面露惊讶。
祁砚下意识看了过去，谢姑娘。
蔡添喜眼睛也是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忙不迭就走了过来，嘀嘀咕咕的和她告状，说刚才都发生了什么，祁砚有些尴尬，不知道谢姑娘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难成大事。
他想着，目光里多了几分忧虑，视线却忽然被挡住，殷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堵在了他视线的必经之路上，不给他分毫看见谢蕴的机会。
殷稷！
拳头不自觉地咔吧一声响。
两人一无所觉，蔡添喜还在愁苦：“皇上这样做，怕是不妥吧？”
他没敢说殷稷刚才喜形于色的样子，简直是巴不得祁砚立刻就走一样，虽然他心里觉得殷稷这态度有些胡闹，可并不想让旁人也这般觉得，主子的脸面还是要维护的。
谢蕴却仍旧听得一愣，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在里头写了个单子，外头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祁砚一个副相竟要在这种紧要时候辞官。
“祁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连忙朝对方走过去，却是刚到半路就被殷稷拦住了，他信誓旦旦道：“你劝也没用，能说的朕刚才都说了，他根本不听。”
禁军和宫人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茫然，皇上刚才……劝了吗？
蔡添喜不忍直视地扭开头，为了维护主子的威严，他已经拼尽全力了，奈何主子自己不争气啊，他不管了。
谢蕴却并没有如同蔡添喜想的那般为殷稷的不顾大局而恼怒，只是仰头看了他两眼，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后，轻笑了一声：“既然皇上这么说，那想必是真的没有余地了。”
蔡添喜一愣，怎么这付姑娘也这么说？
平日里她可是很明事理，很顾大局的，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劝一句，祁砚却也愣了，他以为谢蕴会劝一劝自己的，可她竟然没有……是不是在她心里，自己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他心情复杂，看着两人一时没了言语，忽然谢蕴话锋一转：“可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祁大人乃是肱股之臣，能不能再为百姓，为大周多思虑几分？”
祁砚脸色刷的一亮，谢蕴还是留他了，可是——
“也不是非他不可，”殷稷十分忌惮地开口，话里带着浓浓的排斥，“朕这些年也栽培了不少年轻人，哪个都不比他差。”
“话虽如此，可参知之位毕竟举足轻重，旁人一时也不好胜任，万一出了岔子……”
“那朕也不能强人所难啊，”殷稷的算计都写在了脸上，却还在装模作样地叹气，“再说祁卿可是重诺的人，你非要留他，不是让他食言而肥吗？朕也是为了他好。”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祁砚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虽然出尔反尔很丢人，但再丢人也不能让殷稷得逞，绝对不行。
“多谢皇上体谅，可付姑娘说得对，参知之位举足轻重，又赶上朝廷用人之际，臣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情就辞官归乡呢？还请皇上宽恕臣的意气用事。”
殷稷的脸瞬间拉了下去：“你这意思是，你不辞官了？”
祁砚心里一阵痛快，斩钉截铁道：“是，臣不辞官了，皇上放心，您伐蛮期间，臣一定监察好朝廷，确保后方不出乱子。”
殷稷像是被噎住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好一会儿才气急败坏道：“你怎么出尔反尔呢？朕瞧不起你。”
明明一向是很注重名声的，可被殷稷这么指责，祁砚却诡异的没有一丝羞愧，甚至心情还十分舒畅，他躬身一礼：“皇上若是没有话要吩咐，臣就告退了，枢密院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殷稷抖着手指了指他，气哼哼地转身走了，祁砚长出一口气，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伐蛮和加税的事，他心情一直很憋闷，但现在却难得的畅快，远远对着殷稷的背影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却没等走多远，就有内侍追了上来：“祁大人留步，皇上有圣旨要您传达。”
祁砚面露警惕，殷稷是不是又要闹幺蛾子？
可虽然满心忌惮，圣旨却不能不接，他硬着头皮打开，却是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上面的内容不是要为难他，而是取消今秋原本要加收的征蛮税，王家的家财虽然还没有完全清点，可粗略一估算，就知道足以让国库丰盈，自然也不需要再额外收税。
祁砚面露激动，抓着圣旨的手都在抖，这恩典虽然不是他求来的，可结果却是好的，少收一次征蛮税，能让多少百姓撑过这个寒冬？
可高兴完他又困惑起来，为什么殷稷要把这圣旨交由他传达？他不是很希望自己辞官远走吗？
一道亮光突然划过脑海，他动作僵住，随即神情复杂起来，殷稷啊……

第654章 皇帝的胸襟
谢蕴先去看了莫名晕倒的井若云才进内殿去看殷稷，蔡添喜怕殷稷没能得偿所愿，心情不悦，会对谢蕴发火，所以进门前，好一番奉承嘱咐才将她放进去。
谢蕴很是哭笑不得，他们是怎么看出来殷稷心情不悦的？
但老人家这般用心，谢蕴也不好辜负，只能一一答应着进了门，大约是她动作太轻，殷稷并没有听见，门板被推开的时候，他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神情淡淡的，明明刚刚那么狠的戏耍了逆贼一把，还顺带着挤兑祁砚一顿，脸上也不见得意，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蕴不太喜欢他这幅样子，原本推开的门又合上了，她在门外跺了下脚这才再次推门进去，床榻上的人已经变了副样子，折子扔到了一旁，手也捂着胸口，正在哼哼唧唧。
谢蕴嘴角翘了下，当做没发现他的两副面孔，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殷稷看她一眼，气若游丝：“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一个参知政事，竟然出尔反尔，你还非要留他……你看看刚才他那副嘴脸，朕早晚被他气死。”
“呸呸呸，别胡说。”
谢蕴上前给他揉了揉心口，可这点甜头显然不能满足殷稷，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床榻就往她腰身上摸，谢蕴瞥了眼还侍立在一旁的宫人，头都不回地落下一巴掌，将那只手给拍了下去。
殷稷闷哼一声，抱着手翻了个身，正要继续闹妖，谢蕴就把宫人遣了下去，随即俯身压了下来：“你刚才让人送了什么圣旨给祁大人？”
殷稷下意识将她接进怀里，手掌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一下下开始摩挲谢蕴的后背，嘴却还是硬的：“当然是骂他的圣旨，这么愚蠢，被人几句话就挑唆的要辞官，白瞎了朕栽培他这么多年。”
谢蕴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殷稷对人的要求从来不多，在暗吏调换了祁砚药粉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给了祁砚一个机会。
也好在对方抓住了这个机会，否则怕是又要出一桩惨案了。
“那皇上骂了什么？”
殷稷咳了一声，眼神一飘：“说了污耳朵，不能说给你听。”
谢蕴一笑，也没追问：“好，那我自己猜猜……莫不是取消征蛮税的事？”
殷稷一哽，扭开头没说话，谢蕴在他胸口戳了戳：“哟，皇上还不好意思啦？”
殷稷抿紧了嘴唇，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谢蕴伏在他身上笑起来，笑得殷稷没了脾气，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软榻上：“这么好笑？”
他低头亲下来，谢蕴想着一旦出征他们也不好再亲近了，动作间便多了几分迎合，殷稷却在紧要关头停了下来，先前以为自己身上的是虫子，取不出来自然也不会传染，所以和谢蕴相认的时候他才会放肆。
可现在知道了是毒，那他就必须谨慎，他不能容忍自己给谢蕴带去任何危险。
他克制着低下头，在谢蕴颈侧亲吻，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
谢蕴有些纳闷，他不要？
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累了吧。
她也没多问，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你现在可还能信任祁大人？”
殷稷动作一顿，又在谢蕴颈侧不轻不重地啃了啃才叹了口气：“他知道先皇遗诏的事了。”
他担心自己会压到谢蕴，很快就从她身上翻了下去，把人扒拉进怀里再次摩挲起她的后背，谢蕴轻轻吸了口凉气：“知道了你还敢给他机会？太冒险了。”
当年内乱时，暗吏周彪曾想过要和祁砚和盘托出逆贼的阴谋，可她阻止了，她就是怕祁砚这样被圣贤思想困住的人会在关键时候犯糊涂，她不想给殷稷留下任何风险。
幸而结果是好的。
“如此看来，倒是我小瞧他了。”
殷稷摇了摇头，谢蕴怎么会做错呢？
“若是你当真小瞧了他，他今天就不会来辞官了，说到底还是我非正统，屈了他的才。”
“那你打算如何？”
殷稷摇了摇头：“现在没有时间理他，今天他只字未提，想必还是顾全大局的，那就等伐蛮之后再说吧，到时候齐王都死透了，他有什么想法也不重要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
谢蕴忽然开口，不等殷稷问她便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殷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随即面露嫌弃：“虽说这次确实留下了他，可也是真的不想瞧见他，你竟然要我带着他北上？这不成。”
“不过是同行一段而已，后面就分开了。”
“还是不成。”
殷稷再次拒绝，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坚决，他还翻了个身，背对着谢蕴，他本以为谢蕴怎么都要趴过来哄一哄他的，腰上却忽然一痒，谢蕴竟然在挠他。
“你再好好想想，行不行得通。”
“……”
竟然不是哄，而是严刑逼供！
殷稷满腔气愤，抵死不从，被谢蕴压在软榻上百般凌辱，动静大得宫人恨不得捂上耳朵，纷纷躲远了些，一个宫人却逆着人群靠近，径直走到了蔡添喜跟前：“蔡公公，昭阳殿异动。”

第655章 血脉至亲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萧宝宝扮做宫女模样，跟在沉香身后出了昭阳殿。
月弦将满，明晃晃地照着她脸上的不安，克制许久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沉香，我们真的要去见她吗？那个女人都轮落到那个地步了，真的还有法子救我娘吗？”
沉香也是满脸忐忑：“奴婢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事情还要从他们被王惜奴设计，成为她谋害赵嬷嬷的替罪羊的时候说起，那时候殷稷下旨封了昭阳殿，彻查她害人的证据，身边的人也都被抓走了，她娘用的是宫人的身份，自然也被带走了，就算后来找到了并不是她下手的证据，内侍省那边也没把人送回来。
萧宝宝不敢直接要人，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为了把人讨回来还给内监塞了不少银子，可惜毫无用处，对方一口咬定说人已经遣到旁的宫里去了，可去了哪里他又不肯说。
偏偏萧夫人也一直没来寻她，这让她控制不住的慌乱，按理说但凡有点机会，萧夫人就该联系她才对，可没有，对方就像是从来没进宫一样，忽然就没了任何踪迹。
她已经慌乱地几天都睡不安稳了，既担心萧夫人被当成低等宫人使唤受苦，又怕她不小心暴露身份丧命，忧虑之下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她也想过找人求助，想问问父亲现在该怎么办，可滇南的消息一直是通过母亲传递的，现在对方不知所踪，滇南的联系也就因此断了。
最近一次得到那边的消息，就是薛京在滇南失踪，连皇帝调兵都没能把人带回来，萧宝宝知道自家和滇南的关系千丝万缕，唯恐萧家的根基被挖出来，不得不兵行险着去了一趟尚宫局，想打着报私仇的幌子去探听一下消息，可惜秀秀却理都没理她，自然也就没得到半分有用的东西。
她彻底没了办法，只能一天天的熬日子，可就在这时候宫正司来了人，对方带了王惜奴的话，说她知道萧夫人在哪里，若是想救人就去宫正司的地牢去见她。
当时听见的时候萧宝宝怒不可遏，将传话的宫人骂的狗血淋头，王惜奴那个贱人怎么可能帮她？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她，就在不久之前还那般羞辱折磨她，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可愤怒过去，她还是出了门，她再怎么憎恨王惜奴，再怎么觉得屈辱，都抵不过她母亲的安危重要。
“你说得对，死马当活马医。”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拳头，她已经学聪明了，要是这次王惜奴还想戏耍她，她绝对可以察觉，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反正现在有人手的是自己，真要是打起来，她和沉香两个人，还怕打不过她一个？
“走快点吧。”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一路上躲过数不清多少次巡逻的禁军和夜里值守的宫人，在月上中天的时候终于进了宫正司的门，她本以为这个时辰了里头应该很安静，却不想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正迅速靠近，是有人出来了。
她有些慌，下意识想找地方躲，可她们已经进了牢房，周遭除了牢房就是刑房，根本无处可躲，无奈之下两人只能紧紧贴墙站着。
沉香上前一步将她挡在后面，两人都垂下了头，尽力降低存在感。
嘈杂声逐渐清晰，声音还有些耳熟——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不去，你们松开我，我不去！”
萧宝宝不自觉抬起头，这好像是王夫人的声音，她扒着沉香探头往外看，试图确认一下，沉香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反手将她摁回了自己身后：“姑奶奶唉，你老实些，万一被人认出来咱们可就麻烦了。”
萧宝宝这才从好奇里回过神来，讪讪一笑低下了头。
王夫人万分惊恐地被禁军拖着出了牢房，一路上不停叫喊，那天对她动手时的高傲和轻蔑早就不见了影子，狼狈得可怜。
萧宝宝本想啐一口，说她一句活该，可一想到自己下落不明的母亲，她又没能啐出来，只看了两眼对方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来。
当年萧家被抄家流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情形？她娘是不是也是这么毫无尊严地被人拖走的？
她满脸悲哀，却被一声喝问惊得回了神：“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萧宝宝一抖，险些被吓得跳起来，下意识抓住了沉香的胳膊，是禁军发现了她们。
好在沉香比她撑得住：“我们是来探望刘公公的，先前受了他的恩惠，现在他被发来宫正司受罚，我们就来探望一下。”
那禁军看了眼身边的宫正司掌事，对方蹙眉想了想才点了下头：“是有这么个人，是长信宫里的，养死了太后最爱的一盆菊花，被发来鞭二十，明天才行刑。”
既然解释得通，禁军也没有多言，又看了两人两眼就抬脚走了。
掌事呵斥起来：“虽然有这么个人，可宫正司不允许探望，宫规你们都不知道？还得我教你们吗？”
他声音很高，眼睛却一直瞄着禁军的背影，沉香立刻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进了他手里：“大人通融融通，我们看一眼就走。”
那掌事掂量了一下荷包分量，确定数目能让自己满意，这才咳了一声：“一刻钟，时间到了立刻走人。”
沉香忙不迭道谢，拉着萧宝宝就从掌事身边钻了过去。
宫正司的牢房狭长幽暗，虽然点着灯，却映得周遭晦暗的牢房越发阴森可怖，萧宝宝被吓得脸色发白，她原本就有些怕黑，打从当年上林苑深夜历险之后就越发恐惧，眼下这情形简直惊得她头皮发麻，尖叫就堵在喉咙里，仿佛随时会叫出来。
她不得不紧紧抓着沉香的胳膊，两个姑娘缩成一团，强行壮着胆子往前，冷不丁身边有人晃动了一下铁链，顿时惊得两人一抖，尖叫着抱在了一起。
对方得逞后哈哈大笑起来。
萧宝宝气得咬了咬牙，却到底没有计较，被沉香拉着小跑了几步，随即眼前霍然一亮，一间和旁处全然不同的牢房出现在眼前。
牢房里头点满了灯烛，将各个角落都照得透亮，栏杆上还垂着帐子，里头甚至还有镜子，而王惜奴此时就在镜子面前打理自己的头发，听见脚步声时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萧宝宝满脸的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你会来。”
萧宝宝愣了愣，回神后气得脸色涨红，她没想到都被下狱了王惜奴还能过得这么好，凭什么？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你说你知道我娘在哪里，真的假的？”

第656章 只能活一个
连试探都没有，上来就问，将自己的弱点摊开得明明白白。
王惜奴忍不住面露嘲讽，萧宝宝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这么愚蠢，萧家可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个蠢货。
可她精神不济，讽刺都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这宫里折磨人的手段果然层出不穷，萧宝宝只看见了她这牢房灯火通明，和旁处不一样，却没看见那些灯烛都装在她碰不到的位置，更不知道打从殷稷走后，她一直处于这样的环境里，他们根本没让她合过眼。
若不是她心态足够强大，她都已经要被疲惫折磨疯了。
但这样的处境她是不会告诉萧宝宝的，这是目前她唯一能用的人手，皇帝让她不好过，她自然也要拼尽全力让对方也不好过，糊弄萧宝宝为自己办事而已，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我当然知道。”
她强打起精神来开口，可萧宝宝多少也是长进了些的，看着她满脸都是怀疑：“你怎么证明？你这个贱人最会骗人，以前也说会帮我们，结果呢？就是拿我们做替罪羊，这次你不拿出证据来，我是不会信你的。”
王惜奴心里一阵冷笑，证据？
她有的是。
她随手丢过去一支珠钗，萧宝宝一愣，下意识捡了起来，发现上头有血之后脸色瞬间一白，王惜奴幽幽叹了口气：“她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啊，你要是不抓紧时间救人，可就来不及了。”
眼见萧宝宝脸色越发难看，她心里很是畅快，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唯有看旁人也不好过，心里才能舒服一些，对方却看着珠钗迟迟没有言语。
王惜奴还以为她是吓傻了，很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你不是要证据吗？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这个蠢货现在该心急如焚地问她萧夫人的情况才对，戳在原地发什么愣？
萧宝宝看了看她，嘴唇终于张开了，王惜奴等着她来和自己卑微求助，却不想她竟然看向了沉香，语气里满是困惑：“这是我娘的东西吗？我怎么不记得她戴过呀。”
沉香也很是茫然：“奴婢也不太清楚，夫人最近一直都没装扮过。”
王惜奴脸色发黑，这是一对什么蠢货主仆？竟然连萧夫人的首饰都不记得！
这东西虽然的确不是在萧夫人失踪之后才到她手里的，却也的的确确就是属于萧夫人的东西，上次去昭阳殿引诱这母女两人的时候她顺出来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你们什么记性？连亲娘的东西都不记得，萧夫人养你有什么用？”
萧宝宝恼羞成怒，抬腿踹了一脚牢房门：“你给我闭嘴，我是不信任你这个贱人，谁知道你是不是见我娘戴过所以仿着做了一个来骗我的？”
王惜奴一噎，一时间竟然被她堵住了话头，这蠢货今天竟然真的带了点脑子，虽然她猜得完全不对，可的确让她有些被动。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萧宝宝见她不言语脸色顿时变了，看着竟有些兴奋，袖子都撸了起来。
王惜奴脸色变幻不定，她现在疲惫至极，绝对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好在隔着牢房她也进不来。
她定了定神，逼着自己在疲惫中保持清醒，萧宝宝这种蠢货，和她讲道理是没用的，倒不如干脆直接的恐吓。
这么想着她当即就冷笑了一声：“信不信随你，反正没有我你绝对不可能找到人，我只告诉你一句，你娘现在的处境可不大好，你要是再耽误下去，她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当然不信你！”
萧宝宝嘴硬道，可手里的珠钗却不自觉抓紧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被王惜奴吓到了的缘故，竟真的想起来萧夫人好像是戴过这支珠钗，难道王惜奴真的知道她的下落？
可是人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知道？
她犹豫不定，一抬眼却瞧见王惜奴又对着镜子开始梳妆，姿态很是闲适：“我既然能让宫正司的人给我传信，那知道点旁的消息算什么呢？我的靠山可从来都不是王家。”
这幅样子再次镇住了萧宝宝，她惊疑不定地看了对方两眼，求助地看向沉香，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希望沉香给自己出个主意。
沉香也很不知所措，可主母对现在的萧家而言太重要了，为此值得冒险。
“娘娘，你还记得之前她说过她和北周有联系吗？会不会是真的？”
萧宝宝轻轻吞了下口水，她不愿意相信王惜奴，可宫正司的确是给王惜奴送过信，如果说她没有靠山，根本解释不通。
她咬了咬牙，关乎到母亲的安危，就算还有受骗的风险，她也不得不尝试一下。
“说你的条件吧。”
王惜奴嘴角一勾，这个蠢货，又上钩了，真是太可笑了。
她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我的条件从来没变过，你应该知道的。”
萧宝宝愣了愣才想起来，她要乾元宫里那两人之一的命。
“但鉴于你刚才对我的无礼，我决定给你加一点难度，我要那个付粟粟的命，另一个的不行。”
她眼底闪过腥红的寒光，之前皇帝说过谢蕴回来了，那必然是那两人之中的一个，付粟粟的可能性更大。
“你疯了？你们那么多人都没能得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萧宝宝不敢置信地开口，王惜奴却诡异一笑：“你怎么能做不到呢？你现在还是能接近乾元宫的是吧？”
“我虽然能靠近，但我一个人怎么做得到？万一被抓住我也就没……”
她话音忽地一顿，陡然反应过来，王惜奴就是这个意思，要她一命换一命。
“你这个疯子，我才不答应。”
她转身就走，王惜奴却咧嘴笑了起来：“好啊，那你就等着给你娘收尸吧，反正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萧宝宝捂住耳朵，拔腿就往外跑，连黑暗都顾不上害怕了，可临出去时脚步却又顿住了，她真的不管她娘了吗？
那可是生她养她，宠着她那么多年的亲娘，她能不管她吗？

第657章 流氓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殷稷便撩开被子下了地，谢蕴若有所觉，下意识抓住了殷稷的衣角：“去哪儿？”
殷稷脚步一顿，伐蛮在即，朝中有些安排还没做好，昨天谢蕴又提了要带着祁砚北上，原本做好的一些安排也得再做调整，所以这几日都得早朝。
但让他顿住的不是谢蕴给他添了麻烦，而是她的声音。
那是将醒未醒时所特有的酥软沙哑，带着点稚气，像是撒娇，所以虽然只有三个字，却仍旧听得他眼睛一绿，理智的弦瞬间绷断。
他迅速折返回来，将谢蕴压在床榻上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发了狠的亲吻。
原本还能睡个回笼觉的谢蕴就这么被生生亲醒了，她略有些茫然，片刻后才在窒息的憋闷里回神，抬手推开了殷稷的脸：“还没洗漱，不许碰我。”
“你嫌我？嫌我也不行。”
他在谢蕴颈侧用力蹭了两下，蹭的人浑身发痒不自觉蜷缩起来，这才将磨蹭再次变成亲吻。
谢蕴眼睛泛了水汽，见殷稷一副打算胡闹到底的架势，嘴唇微微一抿，随即手往男人身下一探，拿捏着力道一攥——
“嘶……这么用力，你是想守活寡吗？”
“谁让你胡闹？赶紧去上朝，再耽误就该迟了。”
“他们多等片刻又无妨……”
谢蕴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殷稷没说完的话顿时咽了回去，他额角突突直跳：“松手，这就去，这就去行了吧？”
谢蕴这才松了手，又推了他一把，殷稷被迫下了地，却是越想越不甘心，站在床边脸色变幻不定，蔡添喜听见动静端了衣物来服侍他起身，却是一推门就看见了殷稷这副样子，当即心头一跳，皇帝这样子，看着像是又要作妖啊。
他连忙上前想要阻止，但不等开口殷稷就再次俯下身，还随手撩起了被子蒙住了两人的身体，蔡添喜懵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该立刻回避，可眼睛却有了自己的想法，来回飘忽了几下，还是落在了床榻上。
只是隔着被子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瞧见床榻哆嗦的厉害，片刻后被子被撩开的时候，谢蕴衣衫凌乱，眉眼通红，显然刚才被蹂躏过，蔡添喜慌忙避开眼睛，却仍旧瞥见了自谢蕴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白梅。
他一愣，那梅花也不知道是出自谁之手，竟然栩栩如生，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另一个人。
但他克制着没提，只摇了下头便将莫名的思绪甩在了脑后，一抬眼却见皇上快步朝他走了过来，他连忙将手里的衣裳往前送了送，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拖着出了门，随即房门立刻被关上，可透过缝隙他还是看见了皇帝慌张的原因，因为一只硕大的软枕被朝着门口砸了过来。
若不是躲得快，这会儿已经挨上了。
他心有余悸，却见殷稷眼睛发亮，像是在为预测到了谢蕴的举动而得意，嘴角不由抽了两下，人前看着还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皇帝，怎么这一见了付姑娘就这么欠……呸呸呸，怎么能编排皇帝呢？
蔡添喜殷勤上前伺候殷稷洗漱更衣，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想过。
因着刚才的胡闹耽误了不少时间，两人动作都很快，不多时就坐上銮驾出了门，等外头安静下来之后，谢蕴才理着衣领推门走出来，脸上的血色还没退下去，像是颗山楂。
以往殷稷在床榻上也胡闹得厉害，但今天这般明知道时间紧迫还要来撩拨她的却是头一回，胸口的酥麻感还在，也不知道殷稷是不是又留了牙印。
这个流氓。
她没好意思抬手去揉，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等身上的热烫退下去，才抬脚去了井若云的屋子，里头还很安静，她敲了敲门，里头守着的小丫头连忙走了出来：“付姑娘。”
昨天井若云晕倒之后迟迟不醒，谢蕴便遣了个小丫头守夜照料。
“她醒了吗？”
小丫头摇头：“还在睡，就是……”
她脸色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谢蕴透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就见床上空空荡荡的，她一愣，连忙进了屋子，正要问一句人呢，就瞧见床底下露出来一截衣角、
她蹲下看了两眼，井若云却还在睡。
“这怎么回事？”
小宫女也很是茫然：“奴婢也不知道，昨天睡着睡着她就爬起来自己钻进了床底下，奴婢还以为她醒了，结果喊了好几声也没动静。”
谢蕴有些懵，还有这种事？
她试探着晃了晃井若云的手臂：“井姑娘，醒醒。”
许是对方原本就要醒了，谢蕴这一喊她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瞧见自己窝在床底下她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个了，腰身一挺就要坐起来，谢蕴意识到不好连忙开口：“别——”
“咚！”
井若云仰面又躺了下去，捂着脑门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谢蕴连忙喊了小宫女来，两人七手八脚的把她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她疼的眼眶发红，脑袋眩晕地站都站不起来，一开口却不是喊疼而是询问：“大人呢？祁大人他怎么样了？”
“莫慌，他没事，昨天皇上和他玩笑呢。”
谢蕴连忙扶了她一把，她额头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她却碰都没碰一下：“付姑娘，我能出宫一趟吗？”
看着她白惨惨的脸色，谢蕴心下怜惜：“这会儿人在朝堂上，你出了宫也见不到人，这样吧，我让人给皇上传句话，待会儿让他把人带回乾元宫用膳。”
“真的？！”
井若云一把抱住了她，高兴地原地小跳了几步，但很快就歪着身体要往地上栽，显然刚才撞的那一下还没缓过神来。
谢蕴扶着她坐在了床榻上，看着她那副高兴样子心里却有些愁苦，不只是为井若云揪心，也是因为殷稷，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对方听见她的要求时的脸色，怕不是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如果殷稷会无理取闹也就算了，大不了不理会他。
可她猜得到，那个男人不管心里多么不痛快，也还是会如她所愿把人带回来的，这种时候她怎么做得到不理他？
怎么哄才好……

第658章 朕还不够她看吗？
朝堂上，君臣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嫌弃地扭开头。
祁砚虽然知道了之前殷稷那般举动是有意为之，根本目的还是想让他留下来，可他却怎么都无法忽视当时男人眼里的兴奋和急切，想他走的那些话十有八九是真心的，只是碍于大局，才不得不克制。
他不得不承认殷稷有帝王之才，也懂得大局为重，但这不妨碍他嫌弃对方，尤其是他在看见谢姑娘时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殷稷的情绪就越发明显，祁砚之前险些被人当枪使这茬他就不提了，但让他不能忍的是，就在刚才进大殿之前有内侍跑过来传了谢蕴的话，她竟然让他散了早朝带祁砚回乾元宫！！！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知道找个由头打断祁砚的腿，是不是就可以不把人带回去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祁砚的腿，那眼神看得周遭的重臣都后背发凉，说话都不敢大声。
好在殷稷也只是想想，之前谢蕴提的那个想法其实很有必要，她想让祁砚亲自担任钦差之职，巡访大周。
一是防备逆贼暗中联络藩王，让他后方着火；二则是王窦萧三家覆灭之后，地方上的诸多从党还未清查，说不得现在还躲在什么地方在鱼肉百姓；第三也算是给他个考验，磨炼一下他的心性，久居京城，很容易一叶障目，就如同他之前被人引诱一样。
这种时候要是打断了祁砚的腿，怎么去？
殷稷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失望，但不打断腿也有的是办法，所以这天的早朝从卯时一直持续到了巳时，朝臣们被饿得前胸贴后背，虽然政务繁多，可还是巴巴地看着皇帝等着他说散朝。
但皇帝就像是瞎了一样，死活看不懂，还颇有越说越久的架势，眼见朝臣们腹鸣如雷，周尧终于忍无可忍：“皇上，要不先给两口吃的？臣等要饿死了。”
殷稷原本还指责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这般不抗饿，可扫了一眼朝臣，却见众人都被饿得没了精神，此时全靠意志力在强撑，连蔡添喜的腰都又弯了几分，他只能悻悻闭了嘴，不情不愿道：“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蔡添喜连忙喊了一声退朝，朝臣当即躬身行礼，许是实在都饿了，动作略有几分仓促，话音落下齐刷刷转身就往外走。
眼看着人都要出去了，殷稷却迟迟没吭声，蔡添喜有些纳闷，刚才他难道听错了？小太监传的话不是让皇上将祁大人带回去？
他有点拿不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皇上，刚才付姑娘……”
“朕知道，不用你来提醒，”殷稷磨了磨牙，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可最后还是拉着脸开了口，“祁卿，你等等，钟青窦兢，你们也都留下。”
三人脚步都是一顿，祁砚抬手摸了摸上腹，饿了这一上午，他胃囊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可皇帝开口他不能不留下。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他克制着开口，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不想殷稷的脸色更糟糕，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朕赐午膳，随朕同去乾元宫吧。”
祁砚愣了愣，这可不像是殷稷会做到的事情，打从谢蕴回来后，他一向是巴不得自己离那里远远的，这次怎么……莫非是谢姑娘开的口？
他眼睛亮了一下，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谢蕴，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先前殷稷戏耍他时，井若云说要替他吃药的样子，他有片刻的失神，直到耳边响起钟窦两人的应答声才从莫名的情绪里清醒过来，跟着低头应了一声。
殷稷瞥他一眼，强逼着自己缓和了脸色，抬手拍了拍钟青的胸膛：“今天好生给她请个安。”
他暗搓搓模糊了重点，关于是谢蕴要祁砚去乾元宫这件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更不会让祁砚知道。
祁砚似是成功被误导了，以为今天能去乾元宫是因为谢蕴想见钟青，眼神暗了一些，殷稷瞥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转身上了銮驾，但帘子一放下来他的牙就又咬了起来：“你说她让祁砚过去是想干什么？”
蔡添喜根本不敢说话，谁知道哪句话会让这醋坛子彻底打翻了？
“朕还不够她看吗？朕不如祁砚好看吗？政务军务，风花雪月，朕哪点说不过祁砚？你说她见他干什么？”
蔡添喜：“……”
您问付姑娘去啊，您问我干什么？
蔡添喜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劝慰了一句：“付姑娘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最好是，不然……”
尾音透着浓浓的威胁意味，蔡添喜却满脸的不屑，他能把人怎么样？他舍得把人怎么样？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朕？”
殷稷显然也知道自己放狠话毫无意义，很快就找到了替罪羊，蔡添喜这才紧张起来，皇帝是对人家付姑娘下不去手，可对他能啊。
他思绪急转，想找个说辞为自己圆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自远处跑了过去，他定睛一瞧，认出来那是谁后，猛地一拍巴掌：“坏了！”
殷稷蹙眉：“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蔡添喜抖着手指向那道影子，殷稷抬眼一瞧，虽然对方跑得很快可他眼力好，还是认出来了：“萧宝宝？她怎么了？”
“昨天宫人来报，说她去宫正司见了罪人王氏，只是当时夜色已深，奴才不好打扰，原本想着今早禀报的，结果一忙乱就给忘了。”
殷稷脸色发沉：“加快。”
轿夫不敢耽误，连忙拿出最快的速度朝乾元宫去，蔡添喜很是自责，连忙和殷稷请罪：“老奴真是该死，竟然忘了这么大的事……”
“阿蕴没那么容易出事。”
蔡添喜心里念了声佛，盼着事情当真如此，片刻后才愣了一下，皇上刚才说什么？阿蕴？
是皇上情急之下念错了名字，还是……
但不管是那付姑娘是谁，她安全最重要，他忍不住又催了两句，急得老脸都在抖，眼看着乾元宫近在眼前，一声尖叫却骤然响起。

第659章 万人嫌
萧宝宝一夜辗转反侧，她困倦至极，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萧夫人受苦的样子，她想着王惜奴的话，想着那支珠钗上的血迹，想着寻觅许久却始终没有的消息，终于在天亮起来的时候红肿着眼睛做了决定。
沉香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是想好了，顿时松了口气：“娘娘，什么时候去乾元宫啊？”
“你就这么着急我去死是吗？”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可在看见沉香的反应之后，她却气不打一处来，很想立刻就反悔，可到底理智和感情还在，所以只是骂了一句就气冲冲走开一些坐了下来。
沉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再不敢言语，可心里却有些着急，她不知道王家人的话能不能信，可如果真的要在萧夫人和萧宝宝中间选一个，她肯定是选萧夫人。
至少萧夫人还有能力改变现状，可萧宝宝却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好，她命也是真苦，自小出生在萧家，前路没得选不说，还摊上这么一个没有能耐的嫡姑娘，但凡今天在宫里的是哪个被严格教导过的庶出小姐，怕是都比她有用。
可自怨自艾没有用处，她稳了稳心神，还是讪讪开口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娘娘息怒，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怎么会盼着您去死呢？奴婢是觉得……”
“你闭嘴吧！”
萧宝宝抬手就把茶盏砸了下来，眼见沉香被吓得闭了嘴这才咬了下嘴唇，只觉眼眶发热，很想哭，她忽然很想沉光，要是沉光当初没死，现在一定会劝她不要去；要是苏合还在也好，她知道的那么多，说不定会找到其他的办法。
可两个人都死了。
她眼眶红得更厉害，抬手用力擦了一把，却是越看沉香越厌恶：“滚出去！”
对方连忙退了出去，萧宝宝趴在桌子上狠狠哭了一通，等袖子都被打湿了她才振作起来，她不能不救她娘，其实往好了想，她未必就会被人抓到，就算真的抓到了，只要找到了她娘，对方也会有办法救她的。
不要害怕，萧宝宝，别害怕。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重复不知道多少遍才终于咬牙站起来，她怕自己一耽误就会退缩，连衣裳都没换就硬着头皮走了出去，路上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里。
沉香落后一步跟了上来，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想问问萧宝宝有没有想好怎么进乾元宫，可看着她的脸色又不敢开口，犹豫许久还是闭了嘴，算了，反正到了地方总会有办法的。
她又有些庆幸这个主子不聪明，不然她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替她去做的，到时候她可就没有活路了。
主仆两人一路上沉默地往前，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銮驾，就这么径直到了乾元宫。
“娘娘……”
沉香还是开了口，萧宝宝狠狠瞪她一眼：“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沉香灰溜溜躲远了一些，却并没有真的走，她的看着事情的进展。
萧宝宝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却很快就被门口的禁军拦住了，好在她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
“是，是皇上让本宫来的！”
禁军顿时面露怀疑，不是他们瞧不起萧宝宝……好吧，他们就是瞧不起萧宝宝，皇上这都多久没想起后宫的人了？她忽然冒出来说了这么一句话，谁能信？
躲在不远处的沉香也听得着急，她这个主子就不能想个可信的说辞吗？这话也太假了。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不相信我？”
萧宝宝被怀疑得有些炸毛，猛地自怀里掏出来一封信：“这是他给我的信，这下你们信了吧？”
说是信，却被装在了信封里，禁军并不能看见内容，但信封上还留着蜡封，图案很清晰的是一个“稷”字，这是皇帝的名讳，除了他自己，是没有旁人敢用的。
禁军们连忙低下头，犹豫片刻后还是让开了路。
萧宝宝将信收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这的确是殷稷给她的信，是五年前发下圣旨召四家合适女子入宫为妃时随同圣旨一起送到萧家的信，却不是许诺日后会如何对她好，而是要她别去。
可惜那时候她根本不听，她一心以为这就是自己的良缘，谁能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她摩挲了一下信封上的蜡封，这才将手抽出来，抬脚进了乾元宫。
里头一片热闹，宫人还在谢蕴的指挥下收拾东西，她在纷乱的人群里扫了一眼，随即就锁定了一张脸，一张像极了谢蕴的脸，可那不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可对方却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窥探，抬眼看过来，萧宝宝心虚，连忙扭开头不肯和她对视，对方似是也没察觉到别的不妥，很快就帮着宫人抬箱子走了。
她这一走，在她身后的另一道身影就清晰了起来，萧宝宝眼睛一亮，抬脚就走了过去，边走边抬手摘下了发髻上的铜簪，女子大都有这么一支簪子在身上，危急时候用来防身，防不得身的时候用来自尽。
现在她要用在旁人身上。
她目光落在谢蕴脖子上，王惜奴说过，这个位置好扎，人也救不活，所以只要她能扎进去，对方就必死无疑。
她狠狠咬着牙，因为紧张和恐惧浑身都在战栗，眼底却露出了挣扎，但不过片刻那挣扎就变成了坚定，她必须杀了她。
脚步越来越快，周遭的宫人一无所觉，见她横冲直撞还让了下路，以至于她这一路竟走得十分顺畅，不过片刻便距离谢蕴只剩了几步远。
宫外的沉香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宝宝，快了，很近了，就差一点，只要那簪子扎下去，事情就成了，他们就能得到主母的消息了！
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萧宝宝被萧家宠爱娇养那么多年，总算派上点用场了……
可就在这时候，对方却忽然停了下来，明明她前面没有任何人拦着，可萧宝宝就是停了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地戳在了原地，沉香愣了，这是怎么了？

第660章 我的阿蕴真厉害
谢蕴正在和宫人拆绳子用来困束箱子，只是那绳子太粗，不得用，她便将三股拆成了一股，倒也不难，提着一端往两边一扯便能拽开。
她已然做得十分顺手，可刚拆完一截，正要去拿旁的耳边就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喊，她被吵得一懵，一瞬间脑袋嗡嗡作响，回神后连忙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萧宝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都是惊恐，活像是见了鬼。
她有些意外，她怎么还在这？
而且这幅样子……乾元宫有脏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周遭，没瞧见不该有的东西，心里颇有些茫然，可还是抬脚走近了些：“萧嫔娘娘……”
“啊！！！你别过来！”
萧宝宝再次尖叫出声，一边喊一边倒腾着手往后退，连手里的簪子都掉在了地上。
谢蕴脚步一顿，瞬间恍然，感情这萧宝宝眼里的脏东西是她。
可她干什么了？之前见面的时候这人还气势汹汹的要咬死她呢，怎么现在就这幅样子了？
她很有些茫然，难道萧宝宝知道了她是谁？
她探究地打量了萧宝宝一眼，却瞧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上，她低头瞧了一眼，绳子？
绳子有什么稀奇的？她撕个绳子就把她吓着了？
谢蕴越发摸不着头脑，萧宝宝却抖如筛糠，她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谢蕴，可刚才对方的举动却勾起了她十分可怖的回忆，四年前，上林苑遭了蛇害的那一晚，她就躲在石头后面，亲眼看着那个叫谢蕴的女人活生生撕裂了一条蛇。
那天密密麻麻的蛇虫围绕在她周遭，仿佛俯首称臣一般，而她手拿撕裂的蛇尸矗立其中，宛如恶鬼罗刹。
那情形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刚发生的一个月里更是折磨得她整宿整宿的做噩梦，以至于后来她甚至到了不喝安神药都睡不着的地步，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没想到会在刚才被眼前人就那么突兀地勾起了记忆。
是谢蕴来找她报仇了吗？这个付粟粟是不是就是谢蕴的亡魂？
当年谢蕴为何而死她不知道，可她却记得秀秀每次看见自己都要说的话，她说如果萧家不谋反，谢蕴就不会死，所以这笔账要算在她头上。
谢蕴也是把这笔账算在了她头上吗？
“不是我，不是我……”
她抱着头缩成一团，哆嗦得很厉害。
谢蕴蹙了下眉头，井若云快步走过来：“刚才怎么了？我听见了尖叫。”
谢蕴摇了下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但看着萧宝宝那副样子也没再靠近，只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喊昭阳殿的人来，让他们把自家主子接回去。”
宫人连忙去了，可不等出宫门就迎面瞧见殷稷跑了进来，连忙退到一旁让开路，殷稷却是完全没注意到旁的，目光一瞬间就在人群里锁定了谢蕴，随即大步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他抓着谢蕴的胳膊上下打量她，手掌也从她发丝一路摸到了后腰，在他还想再摸下去的时候被谢蕴抓住了手腕：“我没事，是萧嫔不对劲。”
殷稷反手握住她的手，合眼定了定神才朝萧宝宝看过去，见她那副样子眉头迅速拧了起来：“她怎么了？”
谢蕴不是很确定道：“好像是被我吓的。”
“别闹。”
谢蕴有些无奈，她也不想说这句话，可看萧宝宝刚才的反应，好像就是这样的，她抬眼看着殷稷，眼睛眨都不眨，殷稷有些不淡定了：“真被你吓的？”
“八成是。”
殷稷眼神古怪起来，盯着萧宝宝看个不停，对方似是从他的目光里得到了一点勇气，连忙开口：“稷哥哥，离她远一点，她不是人，她会害你……”
“你才不是人呢。”
殷稷蹙眉骂了一句，扭头看向谢蕴的时候瞬间成了满脸赞叹：“不愧是你，竟然能把人吓成这样？怎么吓的？快说来听听。”
谢蕴：“……”
她哭笑不得，她知道殷稷偏袒他，但到这个地步属实过分了些。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做什么，她就这样了。”
殷稷根本不在意过程，只要谢蕴没事也没吃亏就好，他安抚地捂住了她的胸口：“刚才那两声那么尖锐，没被吓到吧？”
谢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摇了摇头，萧宝宝有些崩溃：“稷哥哥，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她真的不是人，她杀了蛇，还会杀了我……”
“送她回昭阳殿吧，找个擅疯病的太医给她看看。”
殷稷不耐烦地打断了萧宝宝的话，宫人连忙上前将人架了起来，只是惊恐之下她挣扎得很是厉害，宫人不得不用了几分力气才将她钳制住，半拖半拽地送了出去。
蔡添喜跟了出去，低声呵斥禁军：“怎么看的门？怎么让人进来了？”
禁军连忙请罪，说了信封的事，蔡添喜蹙眉看了眼殷稷，他一直跟着皇帝，那封信不可能是对方让人送的，但有些事得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当着付姑娘的面提了。
他又教训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闪过一道人影，朝着萧宝宝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他目光一闪，这昭阳殿好像还是不安生啊……
落后一步的祁砚等人追了上来，明明钟青窦兢都是武将，可却硬生生的被祁砚走了个当先：“这里怎，怎么了？”
他气喘吁吁，话几乎都说不利落，蔡添喜连忙扶了他一把：“是误会一场，没出事，大人不必担心，您对井姑娘也是有心了。”
祁砚急促的呼吸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继续平复呼吸。
“几位大人进去吧。”
蔡添喜让开路，祁砚道了谢，一抬眼却看见井若云正站在院里看着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了他多久，他莫名地有些心虚，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没事吧？”
井若云眼睛一亮，用力摇了下头，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她却红了脸颊，有些慌乱地扭头跑走了。
祁砚看了她背影两眼，目光很快落在谢蕴身上，她没事，真好。
他彻底放了心，目光却贪婪地不肯移开，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又将谢蕴挡住，他才回神。
殷稷凉凉地瞥他一眼，这才想起来谢蕴还欠自己一个解释，脸瞬间就拉了下去，抓着人就往偏殿去，祁砚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钟青先一步拦住了去路：“人家夫妻的事，祁大人还是不要掺和得好吧？”
祁砚不得不停下脚步，目光却仍旧看向了偏殿门口，皇帝刚才的脸色不大好，谢姑娘不会有事吧？

第661章 上赶着给人轻薄
“你干什么？”
谢蕴怔怔地看着殷稷，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刚被拉进偏殿，心里知道殷稷是想问祁砚的事情，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人开口，抬头一瞧却见人正在宽衣解带。
她懵了，等那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腰身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面前时她才骤然回神，连忙关上了内室的门，她快步走过去，想把男人的衣裳理好，双手却都被抓住，殷稷目光坚定：“给你看看。”
谢蕴头都大了，青天白日的，她为什么要看这幅样子的殷稷？
若不是外头还有朝臣等着赐宴，她都觉得自己被勾引了，她挣脱男人的手，将他的衣襟用力合上：“你这是又抽什么风？”
“什么叫抽风？”
殷稷对谢蕴的描述十分不满，“不给你看看你怎么知道哪里不满意？”
越说越不对劲，又不是挑东西，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谢蕴按捺住扶额的冲动，抬手给他系好了腰带：“我请祁大人入宫是为了安井姑娘的心，你又乱七八糟地想了些什么？”
殷稷自然不肯点明自己的想法，一个大男人去和旁人比美这种事，他又不是不知道丢人，但知道归知道，该做还是得做。
“你真的不看？”
他唯一不甘心的是这个，他上衣都脱了，谢蕴竟然都没来摸两把。
“朝臣等着你呢，快去吧。”
殷稷偷摸去拆谢蕴刚系好的腰带，但谢蕴像是早有预测一般，一巴掌就拍在了他手背上：“别胡闹，把朝臣晾在外头像什么话？”
殷稷悻悻缩回了手，看着谢蕴欲言又止。
谢蕴直觉让他开口没好事，索性将他推了出去。
外头钟青三人正站成一排看着偏殿门口，有些拿不准他们这御膳还能不能吃上，见人终于出来了都松了口气，钟青忙不迭开口：“皇上，是不是该传膳了？”
殷稷压下了心里的不高兴，朝蔡添喜看了一眼，对方会意，立刻去传了膳，好在祁砚很识趣，用膳期间并没有不合时宜地问起不该问的，这让殷稷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下来，只是用完膳将人遣出去之后，他越想越不甘心，刚才谢蕴竟然真的没有摸他，这不能忍。
他起身就往偏殿去，脑子里都是些不可描述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到偏殿门前，眼前却忽然一阵眩晕，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抬手抓住了偏殿门前的柱子，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跌倒，用力到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
眩晕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却让他度日如年，等思绪清晰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力气也流失了大半，他有些站不稳，索性靠在柱子上歇了歇，一垂眼却瞧见了自己刚才留下的抓痕，明明他并没有指甲。
“怎么站在这？”
谢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殷稷浑身一僵，骤然侧头看过去，见谢蕴眼底是纯粹的好奇，心下这才一松：“当然是想要进去。”
谢蕴蹙着眉头走近，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殷稷的脸色不大好看？
她抓着帕子擦了擦男人额头的冷汗：“你刚才做什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殷稷不动声色地一侧身，挡住了柱子上的抓痕：“走得急了些……”
谢蕴显然不相信，就算乾元宫大，可主殿到偏殿也没有很远，莫说走过来，便是跑过来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你有什么好着急的？”
殷稷低声笑起来：“当然是着急让你轻薄我……阿蕴，我刚才那副样子你就真不想碰我？”
谢蕴耳廓一红，她又不是柳下惠，怎么可能没动心思？可她要脸啊，朝臣就在门外，她再怎么荒唐也做不出来那种事。
“你给我消停一些。”
她怕殷稷再说出更不要脸的话来，抬脚匆匆走了。
殷稷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从身后传过来：“这一天就见了两面，你再不多看我两眼，我相思病可就要发作了……”
谢蕴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还稳稳地靠在柱子上，当即懒得再理他，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正殿门后。
殷稷松了口气，贴着柱子坐了下去，宫人看他这样，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去找了蔡添喜，却又被殷稷打发走了：“别大惊小怪，已经好很多了。”
“您真的不打算告诉付姑娘一声？”
殷稷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还是让谢蕴少操心吧，反正他现在只是缺药引子而已，等他伐蛮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去帮着她收拾东西吧，暂时别让她过来。”
蔡添喜虽然不放心，可还是应了一声，放轻脚步退了下去。
他大约还吩咐了其他宫人不要来打扰，因为他这一走，周遭便瞬间安静下来，殷稷略微放松了一些，靠着柱子恢复力气，手却抓住了另一侧的小臂，那鼓包又开始跳动了，起伏越发明显，好在夏天已经过去了，衣裳厚一些就看不出来了。
身后忽然吱呀一声响，他下意识将胳膊收了起来，目光也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是井若云。
她看见殷稷显然还有些忌惮，立刻就后退了两步，可大约是最近学了不少东西的缘故，她的气质多少都有了些变化，原本那十分上不得台面的瑟缩已经看不大出来了，在看了殷稷两眼之后，还主动开了口——
“您，您没事吧？”
看她用那样一张脸和自己说话，殷稷额角突突直跳：“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他本以为井若云会立刻就走，可耳边却迟迟没响起脚步声，他不得不又看了一眼，却见她的目光越过了自己头顶，正直勾勾地落在了之前他留下的划痕上。
他脸色瞬间冷厉起来，目光利剑一般看向井若云，对方这次十分敏感，立刻就察觉得了，一个激灵收回了目光，转身就要走。
“不该说的不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殷稷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听着还算和善，可内藏的威胁却听得井若云一僵，脑海里骤然闪过另一张可怖的脸，她吞了下口水，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抬脚匆匆跑走了。
这皇家的人，都好可怕。
她闷头跑出了乾元宫才松了口气，还好付姑娘让她去尚宫局取做好的衣裳，不然今天也出不来了，她拍着胸口往太医院去，路过御花园时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被吓得险些跳起来，猛地扭头看过去，却随即瞳孔一缩：“怎么是你？”

第662章 主子爷
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颊，井若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对方却笑起来：“姐姐，主子爷当初送你入宫，可你怎么进来就没了消息呢？一丢这么多年，我可是思念的紧啊。”
井若云慢慢后退了一步，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
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叹息一声：“看来姐姐你并不想见到我，真是让人伤心，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哦，不行，主子爷有话要我传达给你，我竟险些把这茬给忘了。”
听见“主子爷”三个字，井若云眼底再次闪过惊惧，随即转身就走。
“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就这么走，是会死的。”
井若云脚步顿住，脸色一瞬间白的毫无血色。
对方却慢慢逼近，就要走到她身边时，草木另一侧忽然响起呵斥声：“谁在里头？”
身后那人顿住了脚步，没再逼近，却也没有出去，反而再次低笑起来：“原本还想和姐姐你多说笑几句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主子爷让你想法子随同伐蛮大军北上，他说你会有大用处。”
井若云还是没有回头，只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的用处……
“姐姐快出去吧，妹妹我最好还是不露面。”
那人说着，却是狠狠推了她一把，只是这一下并没有推动，那人的脸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嘴边却仍旧带着笑：“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以为那位祁参知真的能护住你？惹恼了主子爷，他可是也要没命的。”
井若云终于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眼底逐渐浮现出愤怒，对方却仍旧满脸笑意：“这是主子爷的意思，姐姐对我生气也没用处的。”
井若云的拳头越握越紧，外头却再次响起呵斥声：“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姐姐，出去吧。”
对方也笑吟吟催促了一句，“要记得听话，不听话的人没有好下场的。”
最后这句话像是唤起了井若云不大好的回忆，她本就糟糕的脸色越发难看，却仍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走了出去。
“井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外头守着的人立刻走了过来，井若云看了一眼，十分眼熟，是尚宫局的言尚宫，她似是久等自己不到，所以打算亲自将东西送去乾元宫。
“对不起，我刚才看见一只蝴蝶，就耽误了些时间。”
秀秀面露怀疑，却没多言，只吩咐女使将东西交给了她。
薛京生死不明，她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能睡个安稳觉了，并没有多少心力放在旁人身上。
“言尚宫，多保重。”
井若云忽然开口，虽然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刀，可她听说了两人的事，还是有些怜惜秀秀，只是她也知道对方不稀罕，所以话音一落就连忙转身走了。
秀秀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走远才收回目光：“走吧。”
几人立刻折返，却不过几丈远便停了下来，秀秀给女使织金递了个眼色，随即带着人躲在了假山后头，透过缝隙看着外头的小路。
不多时一道窈窕的影子快步自外头走过，秀秀神情一凝，苏青桃？
刚才和井若云在一起的人是她？她们什么关系？
“尚宫，那里没人了，应该就是她……”
织金快步走过来通报，说着话面露不解，“她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秀秀看了眼苏青桃离开的方向，轻轻摇了下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迎春殿里的人素来都别有心思，小心她们总是没错处地，让人多盯着她一些吧。”
织金答应了一声，两人说着话很快不见了影子。
御花园里安静下来，一阵秋风吹过，带下了枝头的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了宫道中央，随即被一只绣鞋踩得粉碎。
井若云一路回了乾元宫，虽然进门后什么都没说，却满脸都写着我心里有事。
谢蕴来检查衣物，一眼就看出了她不对劲：“井姑娘，可能过来给我搭把手？”
她没直接问，只是朝坐在窗边发呆的人喊了一声。
井若云连忙走过来，到了跟前才茫然地看她：“付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就过来了，也太听话了些。
谢蕴失笑，将一件衣服递给她，让她帮着收整起来，这是为殷稷准备的棉衣，关外苦寒，京里的衣裳在外头不得用，所以她让尚宫局又做了几件加厚的。
“今天不是看见祁大人了吗？怎么瞧着不高兴的样子？”
她本以为提起祁砚井若云心情会好一些，却没想到她脸色竟然越发不好看，她不由一愣：“是祁大人惹你了？”
“不是，没有。”
井若云摇了摇头，手里的衣裳却无意识地叠好又拆，拆了又叠，半晌她咬了咬牙：“付姑娘，要不你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吧。”
谢蕴一愣，井若云什么意思？
她眼底露出怀疑，井若云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连忙为自己转圜：“我的意思是，你们都走了，我也不好再住在这里，回祁家老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骂我，还不如被关起来的好。”
虽然也有些道理，但谢蕴仍旧觉得哪里古怪，但她没有直言：“不回祁宅也不必关起来，我为你寻个住处就是。”
井若云道了谢，低下头的时候脸上却都是懊恼，她想找个理由糊弄那位送她入宫的主子爷，说这次伐蛮不是她不想跟上，是实在去不了，可住到别院去显然不行。
她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继续想法子，玉春却忽然带了祁砚的口信进来，说对方要接井若云回去。
井若云呆了呆，很是不敢置信，这可是祁砚头一回主动要她回去。
“真的吗？大人真的来接我了？”
她抬脚就要走，谢蕴有些无奈，刚才井若云还说不想回祁宅，现在祁砚一开口就什么都忘了。
玉春连忙拦了一下：“姑娘别着急，祁大人说让您收拾一下东西，这次北上，他说要带着你。”
井若云的喜悦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663章 还有内情
挣扎片刻，井若云还是往自己的屋子走了两步：“我，我还是不回去了。”
谢蕴越发古怪，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井若云拒绝祁砚，她今天果然有些不对劲。
“井姑娘，若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只管开口。”
可旁人的事谢蕴不好管太多，只能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抱着叠好的衣裳去了正殿，隔着很远她还听见井若云在和玉春解释，说了一堆不能离开的理由，言辞恳切的希望他能转达给祁砚。
玉春自然不耐烦听，他和蔡添喜一直都很排斥井若云，连带着乾元宫上下都不喜欢她，若非必要是连话都不会和她说的，眼下虽然他还维持着面子功夫，没有转身就走，眉头却已经蹙了起来。
井若云意识到了，慢慢闭了嘴，玉春便当她是说完了当即就走了，但没多久就再次折返，看时间应当是没来得及将井若云的话全部转述，大约是不耐烦给两人来回传话，谢蕴很快就听见他把井若云劝了出去，然后人便没有再回来。
谢蕴也没顾得上再想，因为出征在即，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当天夜里徐家也传来了噩耗，徐功夜间饮酒，跌入湖中溺亡，虽看着是意外，可谁都明白徐功的死不简单，眼下王家刚遭难，徐家和王家又素来是一条船上的人，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沾染，丧事只能徐家自己办理。
可这一家本就人丁单薄，如今亲族不肯搭把手，便只剩了母女两人，谢蕴念着当初在龙船上徐媛曾帮过她，而徐功和王沿的反目，也算是帮着殷稷洗刷了多年的暴君之名，她便央着殷稷下令，由礼部出面操办了丧事。
只是宅子是朝廷拨给徐功的，现在人死了，这宅子朝廷迟早要收回去，谢蕴心生怜悯，赶在出征前悄悄去了一趟徐家，她本以为在这种时候，徐家必定是门庭冷清的，却没想到大老远就听见了吵闹声。
禁军连忙停下马车去打听，很快就回来说是徐家本族的人来闹了，要将徐家的东西都搬走。
谢蕴当即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吃绝户。
徐功虽然帮着王家做了不少恶事，可对自家夫人却是一往情深，当年对方生育徐媛时伤了身子，一直没能再有子嗣，他也始终不曾纳妾，膝下便只有徐媛一个女儿。
当初徐媛在王家受尽欺辱，徐氏宗族一次都没露面，现在人死了，倒是知道来抢东西了。
“去找京都司，这般丑事决不能纵容。”
禁军当即就去了，马车再次往前，直到走不动了，谢蕴才下了车。
徐氏宗族的人正在里头吵闹，虽然徐家没了男人，可还有下人，此时正和徐氏宗族的人在拉扯，见下人们这般不识趣，一个自称是徐功远房侄子的人开口吵嚷起来：“这是我们徐家的东西，你们两个寡妇还想占为己有不成？我告诉你们，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族里还能给你们一个立身之处，要是再这么贪婪，族里可就把你们撵出去自生自灭了！”
谢蕴险些被这话气笑了，这徐家大半家产都是徐夫人从王家带来的嫁妆，即便后来有些是徐功自己赚的，可也是和徐氏宗族扯不上关系，但就因为她们是女人，这些东西便要被活生生夺走，还要被扣上贪婪的帽子。
“把他给我打出去！”
这是徐媛的声音，她的母亲被徐家教养得十分软弱，如同以往本性没有暴露的王惜奴一样，此时正躲在女儿身后瑟瑟发抖，一家子的重担只能压在徐媛身上。
当年龙船上被踩上的脚留了病根，她一瘸一拐的上前，“我们母女不需要你们族里的照料，再不滚，我就报官了！”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那远房侄子却十分嚣张：“报官？族里的事情官府管不着，你报了也白报，真是反了，一个死了男人回家的寡妇竟然敢和我顶嘴，我回去就找个老鳏夫把你给嫁出去！”
徐媛被气得浑身哆嗦，夺过身边下人的棍棒就要上前和那人拼命。
场面顿时越发混乱，谢蕴怕徐媛吃亏，连忙和禁军递了个眼色，马鞭凌空挥下来，抽得徐氏族人东倒西歪，慌忙退了下去。
几个禁军这才护着谢蕴走过去。
徐氏族人原本还想找人算账，一看几人穿着禁军衣裳顿时不敢再放肆，那远房侄子开口：“几位军爷，这是我们族里的事，您不好插手吧？”
没有人理他，谢蕴看向徐媛：“徐氏接旨，皇上赐下丧仪，着令好生操办丧事，若有寻衅滋事者，从重处置。”
徐媛回过神来，虽然很奇怪传旨为什么没有圣旨，却还是俯身接了旨。
徐氏族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要把他们徐家的东西给这两个外人？
“皇上传旨不会让个女人来吧？她是不是假传圣旨啊？”
徐家人嘀咕起来，禁军又狠狠甩了下鞭子：“住口，假传圣旨是死罪，谁敢妄言？”
徐家人还是不服，可很快京都司就赶了过来，眼看着那么多人凶神恶煞的，他们虽然满心不甘，可还是讪讪走了。
徐家母女都松了口气，瘫坐在了地上，谢蕴弯腰将人扶了起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嘱咐：“徐姑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们……”
徐媛定了定神：“我知道，今天多谢你，等头七过去，我就把东西都卖了，然后带我娘远走高飞。”
虽说这并不能算是个好法子，可对徐家母女而言已经很难得了，谢蕴只能在心里祝福他们，给徐功上了柱香后便打算离开，徐媛却又喊住了她。
“付姑娘，多谢皇上保住家父的颜面，小女无以为报，倒是先前听父亲提起过一桩齐王的旧事，姑娘若觉得有用就转告给皇上吧。”
齐王？
谢蕴心里一突，当年被谋害之前，她和齐王并无交集，只知道在那么多皇子争相和谢家提亲的时候，他一直没动静，她本以为那人对自己不感兴趣，却没想到后来……
“我听说当年齐王有个癖好，他极喜爱幼女，”徐媛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所以每次齐王去王家的时候，父亲都不许母亲带我回去走动。”
谢蕴脑海里陡然闪过一道霹雳，幼女？
所以齐王原本应该是真的没打算求娶她，她是不可能容忍齐王这种癖好的，对方应当也清楚，可为什么后来又改主意了？
幼女，王家……
谢蕴颤抖着握住了拳头，她好像知道了原因。

第664章 萧家没那么简单
回宫后谢蕴去了一趟宫正司，王惜奴的牢房还是灯火通明，可她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眼窝已经凹陷了下去，脸色灰败，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强打着精神看了过来，在瞧见是谢蕴之后，眼底陡然迸射出精光：“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若无其事地在镜子前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自己现在过得很不错的样子来。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来……是发现皇上没杀我，所以生气了？”
她看着谢蕴，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来，“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还有个孩子，他对我有旧情也是难免的，你若是气不过，不如试着去劝他，看他在你我之间，会选哪一个？”
谢蕴隔着牢房门静静看着她，王惜奴拿不准她的心思，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挑拨离间的机会，她知道皇帝对面前这人有情，可情谊再多，能比得过自己的命吗？
只要谢蕴去逼皇帝杀了自己，就一定会惹怒对方，到时候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你还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谢蕴终于开口，神情还算平和，仿佛之前并未从徐媛那里得到什么让人惊讶的消息，她隔着栏杆半蹲下来：“我也不会逼皇上杀你，因为我有个更好的去处要给你。”
王惜奴知道她没萧宝宝那么好对付，却也没想过她竟然完全不进自己的套，反倒是自己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寒毛直竖，她直觉谢蕴口中的“好去处”不会是真的好地方。
似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瑟缩，谢蕴微微一笑：“看来你有预感了，明天出征伐蛮，我会带上你，听说你年幼时候和齐王颇有些渊源，这次给你们机会再续前缘可好？”
话音落下她紧紧盯着王惜奴的眼睛，却见一丝困惑自她脸上一闪而过，虽然消失得很快，可她还是看得清楚，心下不由一愣，难道当初齐王看上的不是年幼的王惜奴？
她原本以为王家是既不想祸害自己的女儿，又不想和齐王闹僵，这才祸水东引，让她成了替罪羊，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你想拿我从齐王那里换东西是吗？”
王惜奴思索半晌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是满脸嘲讽，“你想多了，虽然我的确给他办了不少事，但他那个人，素来冷酷无情，根本不可能在乎我。”
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如果你真想要换点什么，还不如带上萧家那个丫头，她虽然愚蠢，可比我有用。”
谢蕴再次愣住，萧宝宝？
她和齐王有交集？难道说……
一个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忽然被强行推进了视野，即便是谢蕴已经经历过诸多风浪，这一刻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最后竟然和萧家扯上了关系呢？
但她仍旧不动声色，只露出一点诧异来：“想祸水东引也得找个可信的，我可从来没听说萧宝宝和齐王有交集。”
“他俩的交集可多着呢，每年宫宴可都能见到。”
“可那时候她还不足十岁……”
谢蕴下意识反驳，可下一瞬就被王惜奴诡异的低笑打断了：“就是小才有意思啊……”
她阴恻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层层回响，“对齐王来说，小姑娘可招人喜欢多了……”
谢蕴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定她不是在说谎，转身就走，王惜奴看着她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她这是又被谢蕴算计了一次？
怒火瞬间上涌，她扑到栏杆上发了疯的撞击：“你给我回来，我刚才都是骗你的，你想知道齐王的事我还知道很多，你求我，我就告诉你，你回来……”
撕裂的叫喊声逐渐被落在了身后，谢蕴扶着宫正司的门揉了揉额角，心神逐渐从震惊中抽离，虽然她有些难以置信当年的事背后还有萧家的影子，可似乎只有被齐王看上的人是萧宝宝，这件事往后的发展才说得通。
那时候王荀两家都站在齐王这一边，若是对方看上了这两家的女儿，出于大局考虑也会克制一番；若是窦家，算年纪只有安康对得上，可她有个继母，对方绝不可能为了她算计谢家。
唯有萧宝宝，萧家既舍不得献祭女儿，又不想和齐王撕破脸，所以只能祸水东引，那当初逼着平安对殷稷下杀手，会不会也有萧家的缘故？
可萧家是用什么说服的齐王？当年的谢家莫说是齐王一个皇子，便是皇帝也是不敢擅动的，萧家还有什么底牌？他们真的完了吗？她和殷稷会不会都小瞧萧家了？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乾元宫，一进门就瞧见殷稷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蔡添喜和玉春仿佛两尊门神一般站在他身后，她微微一愣：“这是做什么？”
殷稷若无其事地合上折子：“我在这里晒晒太阳，不是等你，你下次不用急着回来。”
谢蕴仰头看了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虽然还有满腔愁绪，却还是被男人这一句话给逗笑了：“刚才我去了一趟宫正司，说了几句话才耽搁了时辰……等了我很久？”
“都说了没等你。”
殷稷强调了一下，话音还没落下已经起身朝着谢蕴走了过去，抓着她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转而用指腹摩挲，“王惜奴那个人，没几句话可信的，别听她的。”
他虽然警告了对方不许将他中毒的事情说出来，可还是先周全了一句，好在谢蕴提的不是这个。
“我问了些旧事，发现了一些端倪，还有先前萧宝宝的改变也很古怪……你当年在萧家，可有发现他们不对劲？”
殷稷被问得一愣，萧家不是已经倒了吗？谢蕴怎么忽然又提起来了？
但他仍旧仔细想了想，片刻后摇了下头：“你也知道我当年在萧家并不受重视，很多事情都是不知道的，即便有什么异常，我怕是也……”
话音忽地一顿，他还真的想起来一件事。

第665章 最担心的事
“怎么，你想起了什么？”
谢蕴立刻紧张起来，殷稷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只是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我年幼时候萧赦便一直留在兰陵，以他的野心和抱负，好像不太合理。”
谢蕴面露茫然，她出生的时候萧赦已经退出朝堂，他们即便见过也只是远远照过面，交集实在是太少。
殷稷难得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有些发痒，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赶紧下去，可这边人刚走，谢蕴就拉着他找出了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萧家已经被找出来的产业。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萧赦放弃朝堂，那一定是关乎到萧家的后路，兴许是那时候的萧家就意识到他们辅佐的赵王会失败，所以做了什么防患未然。
可是什么东西能保住萧家呢？
她目光扫过地图，慢慢落在滇南两个字上。
殷稷心有灵犀道：“滇南素来是大周流放之地，若在此处做文章也说得通，我会让戎州守军多呆一阵子，等伐蛮事了，再彻查。”
眼下的确是伐蛮最重要，谢蕴也只能点头，却是转身又要走，殷稷连忙抓住她：“又去哪？”
“我有些不放心，先前萧宝宝性情大变的事你还记得吧？你说会不会是萧家在宫里还有人？我想去见见安康，让她多用些心。”
她怕对方贼心不死，伐蛮期间再生出事来，尤其是现在四家灭了三家，保不齐荀家会被影响生了旁的心思，若是两家碰了面……
“放心，宫里有人看着。”
殷稷将她拽进怀里，抬手蹭了下她颜色暗淡的嘴唇，让人去备了安神的汤药来才再次开口，“都让你少操些心了，看看你的脸色，多难看。”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说，谢蕴真的不舒服起来，心口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不顺畅，索性靠在了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不再说话。
殷稷眼神柔软下来，蹭了蹭她的侧脸，抬手从她发丝一路抚摸到了后腰，声音缱绻低哑：“你先前不是留下了一枚很好用的棋子吗？她也很争气，长信宫那边不会出事，我和你保证，日后不许这般操劳。”
谢蕴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也不想操劳，只是当年的教训太过惨烈，她很怕重蹈覆辙。
可她好像太小瞧殷稷了，他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的处境也已经大不相同，不会再被处处掣肘，即便真有什么问题遗漏了，也有的是余地。
“我累了，想休息，但不想走路。”
殷稷失笑，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好，不走路。”
谢蕴是真的累了，短短几步路，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殷稷绞干了帕子给她擦脸，谢蕴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大喜欢那湿漉漉的触感，却又被殷稷剥开被子露了出来。
“很快就好了，再忍耐一下。”
他动作细致，给谢蕴擦了脸涂了脂膏，又解了外衫才给她盖好被子，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亲吻：“睡吧。”
谢蕴却又睁开眼睛看过来：“明天就要出征了，你紧张吗？”
如果她没记错，殷稷这是第一次上战场，他生来聪慧，什么都学得快，可毕竟没有正经带兵打过仗，紧张是难免的。
“会有一些，但我一定会赢。”
原本是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的，现在殷稷却不想动了，索性撩开被子也钻了进去，低头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缓声开口：“比起打仗，我倒是更担心夫人他们……玉春这几年去千门关的时候，他们似乎都不怎么欢迎，阿蕴，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我喜欢的他们一定喜欢。”
谢蕴仰起头亲了亲殷稷的下巴，全做安抚，可惜并没有用处，殷稷已经从谢济的举动中看见了谢家对自己的态度，皇位这东西没有让他们对自己的观感好上几分，甚至还不如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
可他怪不了别人，也不会因为谢家人反对就放弃谢蕴，他唯一担心的，是谢蕴会放弃他。
他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将人更紧地拢进怀里。
他蹭着怀中人的发顶，感受着她逐渐平缓的呼吸，自己却迟迟合不上眼睛，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谢蕴，给我一个家吧……
钟声响起来，蔡添喜端了盔甲进来，殷稷刚下了地，谢蕴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时辰还早，等他们收拾完东西再来喊你也不迟。”
殷稷安抚一句，谢蕴却仍旧站了起来，抬手接过了蔡添喜手里的盔甲：“我给你穿，我还没见过你戎装的样子。”
莫说谢蕴，便是殷稷自己也没见过，尚服局做的这套盔甲他也没正经试过，这还是头一回全部上身。
蔡添喜在一旁提醒，谢蕴跟着动作，很快就替殷稷穿戴整齐，端的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谢蕴眼底不自觉闪过亮光，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殷稷嘴角一翘，不着痕迹地换了几个姿势，力求让谢蕴看得更清楚一些。
蔡添喜嘴角抽了抽，低声提醒他：“皇上，您现在让付姑娘看够了，路上她可就不看了。”
殷稷被提醒了，心里顿时一凛，当然还是要当着旁人的面看比较好。
他顿时收敛了自己的孔雀开屏，嘱咐了谢蕴一句再去补个觉便大步出了门，御驾亲征之前要祭天，流程颇有些繁琐，虽然他们起得早，可真要起程时怎么也得下午了。
谢蕴虽然答应了，可唯恐宫人收拾的时候出纰漏，仍旧洗漱完便出门看着，却是一出门就瞧见秀秀带着尚宫局的人正在忙碌，按着册子一样样的比对装车，虽然忙碌却仍旧秩序井然，她顿时没了出去的心思，就靠在门上看着秀秀。
直到将东西收拾完秀秀才拿着册子来寻她：“姑娘看看，可有何处遗漏。”
谢蕴接了册子却没看，心里有股骄傲升腾起来，不自觉抬手摸了下秀秀的发髻，她真的已经独当一面了。
“做得很好，很妥帖。”
她笑得欣慰，看得秀秀怔在原地，谢蕴没再多言，一颔首便带着宫人走了，宫里的事情忙完了还有宫外的，虽说朝中能为帅的不多，可武将却带了不少，其中自然会有随行家眷，谢蕴想着提前过去，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好多照应一番。
还有井若云，她嘱咐宫人送了个地址过去，那是宫外的一座别院，若是她在祁宅住不下去，就可以搬去这别院住，可话音刚落下，宫人都还没得及离开，一张眼熟的脸就映入了瞳孔。
井若云竟然就坐在不远处的一驾马车里。

第666章 出征
“不是说不想去吗？”
谢蕴抬手敲了敲车窗，里头的人似是吃了一惊，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咚”的一声撞到了车顶。
这声音听得谢蕴都疼了起来，心里略有些懊恼，明知道井若云胆小，刚才该提前出声才对：“你没事吧？”
井若云眼泪汪汪的捂着头顶朝她摇头，谢蕴很是过意不去，抬手想摸一下，对方却躲开了：“没事的，付姑娘不用在意。”
谢蕴动作一顿，也不好再勉强：“那待会我找点药给你涂一涂。”
“不用不用，”井若云连忙摇头，“一点小伤，不用药也能自己好。”
察觉到了那淡淡的排斥，谢蕴往后退了一步：“那你用的时候再去找我。”
井若云这次点了点头，谢蕴转身就走，可犹豫片刻还是又回了头，将地址递给了她：“你若是不想去，可以在这里暂住，不必勉强自己。”
井若云微微一颤，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很复杂，可不等谢蕴看清楚她的神情她就再次低下了头。
“没有不想去，只是不大喜欢马车，谢谢你。”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只剩了笑。
谢蕴自诩细致入微，可这一刻却完全分不清楚井若云的话是真是假，只好不再多言：“那我让人送些薄荷膏来，若是坐车难受，可以在太阳穴涂一些，先告辞了。”
井若云也没留她，只再次道了谢，可谢蕴走出去很远的时候，还看见她在看自己。
她前两天就有心事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好像心事更重了……难道和自己有关？
谢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随行家眷的车马正陆陆续续赶过来，她也没了心思再理会旁的，只找出药膏来让人给井若云送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太阳升上正空时，一阵幽长的号角声响起，殷稷那边准备启程了。
龙旗迎着风猎猎作响，龙旗下三千精兵垂手而立，身姿笔挺，杀气凛凛，宛如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宝剑，唬得周遭百姓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些是当年京北营叛变后重新抽调各方精锐组建的，出身皆与当年的京都司和禁军有关，校尉都尉也是当年死战后幸存的禁军，这是一支完全忠诚于殷稷的队伍，也是一支等待报仇已久的队伍，此时眼见君王策马而来，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砰的一声巨响，地面都为之震颤。
“武兴！”
震耳欲聋的声音惊得百姓深深低下头。
殷稷勒住缰绳，一身盔甲映着阳光，贵气凛然，他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精锐，心里有万丈豪情升腾：“诸君，当年逆贼因一己之私，发动内乱，毁我京都禁军数以万计同胞性命，今天朕就带你们亲自去把这笔账讨回来！”
“血债血偿！”
精兵齐声怒吼，许是杀气太重，头顶原本透亮的天竟逐渐被乌云遮挡，百姓们纷纷缩成一团，紧张的看着头顶。
殷稷毫不理会，一声怒吼响彻云霄：“祭旗！”
先前朝堂上那些被徐功参奏叛国的朝臣被五花大绑拉了出来，压着跪在城门口，刀锋高高举起，泛着寒光落下，鲜血飞溅，头颅滚落。
“武兴！”
将士们似是被鲜血点燃，再次高喊一声，殷稷举起手中天子剑，声如雷霆：“出征！”
乌压压的将士队伍立刻分列两侧，露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来，他一抖缰绳，策马径直往前，身后朝臣纷纷俯身：“恭送圣驾！”
祁砚策马跟上，路过那些身首分离的尸体时，面露唏嘘，最后却只是闭了下眼睛，这场伐蛮既然无可避免，那后方的严苛就是对前方将士的负责。
虽然对皇帝仍旧诸多不满，但这件事上，他没有做错。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前，在城外十里的时候，家眷的马车们追了上来。
殷稷一眼就从队伍里找到了谢蕴的马车，刚才的威风凛凛顿时不见了影子，拨转马头就想回去，却被祁砚挡住了去路：“皇上，这么多人看着，请自重。”
殷稷眯起眼睛：“朕没记错的话，你也带了家眷吧？”
祁砚不仅没有被威胁到，甚至还轻蔑地笑了一声：“皇上只管放心，臣绝不会那般孟浪。”
说谁孟浪呢？
殷稷被挤兑的十分不痛快，可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没什么底气反驳，何况这才刚出城，他若是现在就去找谢蕴也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他只能哼了一声，喊了钟青过来：“去传句话，说车厢暗格里备了蜜饯果子，若是她颠簸的难受就吃些压一压。”
钟青连忙去了，殷稷的目光就巴巴的跟着他看向了谢蕴的马车。
但没多久祁砚就又挡住了他的目光，殷稷心里憋了口气，这小子一定是在报复自己当初不让他看谢蕴的事。
他磨着牙扭开了头，祁砚却又追了过来，躬身一礼：“臣有件事想请皇上恩准。”
“不准。”
祁砚一噎，脸色瞬间铁青，皇帝怎么一天天的就知道阴阳怪气？
可他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事关付姑娘的安危，皇上当真不准？”
殷稷这才正眼看了过来，不情不愿道：“说吧。”
“先前陈立曾透露过，齐王对谢姑娘十分痛恨，怕是会对她再下毒手，让阿云跟着，付姑娘能多些安稳。”
殷稷神情古怪起来：“你带她来，是为了这个？她知道吗？”
祁砚目光闪了闪，微微侧开了头：“为保人心不生怨恨，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殷稷没言语，片刻后才笑起来：“祁卿，你比朕还不是东西啊。”

第667章 人心肉长
祁砚被殷稷一句话说得脸色铁青，半晌才开口：“我与你不一样，我当初救下阿云时便告诉过她，我救她另有目的，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殷稷看了他一眼，另有目的？
虽说祁砚这话说得很不清不楚，但看他的所作所为多少也能猜得到。
他要井若云慰藉他的相思之苦，也要她来阻挡祁母的催婚，可心里大约从未想过真的要和她成亲，不然也不至于婚约定下两年，还迟迟没有举办大婚。
“朕希望你不会后悔。”
殷稷再没多言，催马走远了，但这态度应该是答应了。
祁砚心里松了口气，耳边却一直回想着殷稷方才的话，不会后悔……他自然不会后悔，从始至终他都未对井若云动过心，他心之所向一直都是……
“那药给我吃吧，我替大人吃。”
乾元宫里的情形突兀地闯入脑海，井若云那副明明畏惧的发抖，却还是强撑着站出来的样子，忽然间无比清晰起来，祁砚的思绪戛然而止，他微微一愣，随即用力甩了下头，他是太过惊讶才会记住那天的情形，绝不是动了什么心思。
可这一刻，他却又忽然想起了很多，井若云欢喜地说学会了做酒酿圆子的样子，殷切地端着茶来寻他的样子，夜里等他等到昏昏欲睡的样子……
他再次甩了甩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井若云的马车上，许是那辆马车就跟在谢蕴马车身后的缘故，他竟然也一眼就看见了，可马车周围却有些热闹，钟青正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满眼惊奇地和井若云说话。
“你和谢家真的没关系吗？你看着也太像了。”
他虽然来往乾元宫多次，可每次井若云都躲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虽然很清楚这不是谢蕴，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惊讶。
井若云脸色涨红，有畏惧也有排斥，她对男人的印象都不大好，其中自然有殷稷和玉春等人的缘故，但钟青又有些不一样，他那话虽然说得和旁人十分相似，却并没有恶意，而是全然的赞叹。
井若云鼓了很久的勇气才小声开口：“没有。”
钟青又感慨了一声：“那你和付姑娘义结金兰了吗？这世上这么像的人可不多。”
这话说得井若云一愣，这位钟将军，觉得她有资格和付姑娘结拜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比不上人家，亲近如祁砚，疏远如玉春，虽然没有明说，可行为举止间，却无处不透露着这个意思。
“我，我不配吧。”
惊讶过后，她还是低下了头，钟青十分诧异：“有什么不配的？你们两个人愿意不就行了？”
井若云看着那张年轻英挺的脸，有些没能说出话来，这是她第二次从旁人嘴里听见这种话，第一次是付姑娘告诉她的，她说她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两个人都这么说，是不是她也不是很糟糕？
她张了张嘴——
“聊什么呢？”
祁砚忽然策马走了过来，打断了井若云没来得及出口的话，看见对方那张冷淡的脸，井若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念头噗的就灭了。
“没聊什么，看尊夫人和付姑娘那么像，有点新鲜。”
钟青爽朗一笑，倒是毫不避讳，祁砚却只听见了“尊夫人”三个字，下意识看了前面谢蕴的马车一眼，话已经出了口：“还没过门，钟将军慎言。”
钟青听得一愣，祁砚这语气……
祁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排斥太过明显，下意识看向了井若云，对方却已经低下了头。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没能开口，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本就是那个意思。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钟青识趣地走了，祁砚这才再次看向井若云：“那个……”
井若云抬手关上了车窗，不大想听祁砚说话，因为她很清楚，对方开口一定不会是她想听的。
她垂下眼睛，将一张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最终攥成了一团。
车外一片安静，几个呼吸后才响起马蹄声，与行走中的马车交错又远离，井若云这才开口：“大人。”
马蹄声瞬间停住，祁砚难得肯及时回应她：“什么？”
车窗被打开，井若云没有露面，只有一只手伸了出来，里头拿着个竹筒：“大人午饭没用，吃这个吧。”
祁砚僵在了马背上，井若云这是在惦记他的胃疾。
他忽然有些无地自容，许久才抬手接过来：“多谢。”
井若云再没有言语，只是再次关上了车窗。
马车咕噜噜往前，祁砚再次立在马车边停住了，直到那辆车越走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影子，他才回神，打开竹筒仰头将里头煲得粘稠的汤水灌了进去。
行至保州城时，队伍驻扎了下来，此行还有自青州肃州等处的调兵，他们会在这里汇合，而后一同北上，殷稷便也不着急现在行军。
将士们扎好了营帐，挨个来敲车窗通知家眷们，井若云却没动弹，外头好像升起了火堆，有火头军开始做饭，跳动的火苗将一道人影投射在了马车上，井若云认得出来，那是祁砚。
“阿云，我有话要和你说。”
沉默许久祁砚才隔着车窗开口，井若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终究会来，她再怎么抗拒也躲不了。
她看了眼手里不成样子的纸团，抬手扔到了角落里，轻轻应了一声：“大人说吧。”
祁砚却又没了言语，片刻后他打开车门走了进来，明明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一直看着车厢一角：“我此去巡视，路上颠簸跋涉，必定会十分辛苦，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跟着皇上他们会更好，你和付姑娘也熟悉，做个伴……”
“我若是说，不怕辛苦呢？”
井若云抬眼直视着他，眼里带着脆弱的期待，仿佛一碰就能碎，祁砚看见了，却再次扭开了头：“听话，这对大家都好。”
井若云再次低下头，她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了。”
祁砚又看了她一眼，难堪和愧疚涌上心头，可关乎到谢蕴的安危，他只能如此。
“等我巡视完就去丰州接你，我一定会去的。”
井若云看他两眼，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祁砚连忙起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等下了马车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井若云答应了就好，其实也未必会出事，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说不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告诉她原因，也能少生枝节。
他一阵自欺欺人后，情绪勉强平静下来，抬脚正要走却发现衣角带了什么东西下来，他低头一瞧，是个纸团。
他随手打开，看清楚内容时，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是陈立给他的信，上面说的就是他要井若云北上的原因，她刚才答应的时候，什么都知道。

第668章 交易
祁砚呆立当场，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车窗忽然被打开，井若云看了出来，瞧见他手里拿着那纸团目光暗淡了些：“撕了吧，也没什么用处。”
祁砚冻僵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井若云却似是不想再等，话音落下就缩回了马车里。
“阿云，对不起。”
祁砚慌忙开口，他很有些无地自容，欺骗本就卑劣，他还被人发现了，若是此时连承认和道歉的勇气都没有，他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井若云眼眶红了一下，她用力掐了下掌心才开口：“大人，你就那么喜欢付姑娘吗？”
祁砚没有开口，他不能承认，他本意是想保护谢蕴，可若是承认了，说不准井若云就会心生怨恨，那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不是她的原因，我是为大局考虑，这次的确是我诓骗了你，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若你能做好，回京后我就与你完婚。”
井若云默默念着最后两个字，恍然想起来当初她逃出皇宫，奄奄一息时候被祁砚救回府里的情形，那时候这个男人只问了她一句话。
他说，我可以收留你，但你要为我办事，你愿意吗？
她愿意，所以没有资格计较这一切。
“完婚……”
她又重复了一遍，才抬眼看向祁砚，“我们会完婚吗？”
“会的，我保证。”
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井若云知道他素来守诺，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可，能等到吗？
罢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好。”
祁砚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去，恰好有将士来说皇帝传召，他又匆忙保证了几句便走了，等他的身影逐渐和夜色融为一体，井若云才再次低下头。
她恍然想起前天晚上祁砚来找自己的情形，他说要带她去巡视地方，她拒绝了，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那位付姑娘，可惜祁砚不听，他说想让她陪着。
明明那句话说得很不用心，可她就是信了。
她抱着侥幸答应下来，她以为很快就会和圣驾分开，到时候她还是有理由不听主子爷吩咐的，虽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但祁砚说不定能保护她呢？
可那样的侥幸在她回府后就散了，她给祁砚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那一刻她才明白此行她真正的用处。
或许不只是此行，当初祁砚救她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想好了。
对方没有遮掩，是她自欺欺人。
她没有下车，窝在车厢里睡的浑浑噩噩，脑海里却有两张脸挥之不去，忽而是她那可怕的主子爷，忽而又是祁砚，一个要她杀了付粟粟，一个要她保护她，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忽而一支利箭洞穿了她的胸膛。
她栽进了雪地里，听见了主子爷的怒骂，骂她连个人都杀不了，要她有什么用；她也听见了祁砚的叹息，问她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他的付姑娘。
梦里的人说不出话来，她却清楚地记得，雪地很冷很冷……
“井姑娘，醒醒。”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一遍遍的呼喊，将她几乎僵硬的思绪从雪地里拽了回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张关切的脸。
“付……姑娘？”
她哑声开口，谢蕴松了口气：“可算是醒了，发热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喝点药吧。”
她端了药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了井若云嘴边，可对方抿着嘴唇不肯喝，谢蕴本想哄她两句，她却一抬手打翻了药碗。
温热的药汁顿时泼了她半身。
“你出去，离我远一点……”
井若云咳了一声，她烧得很厉害，嗓音沙哑，身上也没怎么有力气，可排斥的动作和神情却十分明显，甚至还抗拒地往后挪了一下。
车外的祁砚听见了动静，里头自车窗里探头看进来，瞧见里头的情形脸色瞬间变了：“阿云，你在干什么？”
井若云没有说话，倒是谢蕴开了口：“发泄吧。”
她似是并不意外的样子，拿出帕子开始擦拭身上的药汁，目光却落在了祁砚身上：“这一遭，我真不知道该算在谁身上。”
昨天殷稷回营帐后，告诉了她祁砚的决定，她当即恍然，怪不得之前井若云对她会有排斥，原来是因为这个，她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砚是为了她着想，她不好狗咬吕洞宾去指责他；井若云被人这般利用，对她有气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又何尝不冤枉呢？这又不是她求来的。
“罢了，我让军医来照顾你。”
她起身打算下车，犹豫片刻还是回头看了过来，“路上那么长，你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会拦你。”
祁砚似是要说什么，谢蕴一抬手拦住了他，她不太想听，心里对他也着实有气，做什么自以为是？她的确手无缚鸡之力，可她有男人有家人，本人也不是个傻子，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到旁人头上。
现在平白欠了恩情，受了怨怪，根本没地方去说理。
她憋着气抬脚快步走远了，祁砚看了看她的背影才将目光收回来，神情复杂：“阿云，你心里有怨发在我身上吧，别去为难她。”
井若云没有言语，只是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她不是怨恨付姑娘，她只是不想伤害她。
都离她远一些吧，远到她碰不到，她就谁都不会伤害了。

第669章 她素来省心
谢蕴气冲冲回了銮驾，殷稷正召了几个将领商讨军务，原本想留人一起用膳，见她这副样子回来连忙改了主意，摆了摆手将人遣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他走过去哄孩子似的拍了拍谢蕴的后心，谢蕴在他怀里用力拱了两下，将发髻都拱乱了才咬牙开口：“我心里憋闷得很。”
她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颇有些无力。
好在殷稷知道来龙去脉，不需要她再做解释：“莫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事烦心，当心伤了身体。”
谢蕴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多想无益，她不会去找祁砚，因为从心里她就不觉得祁砚有资格决定井若云的命运，想不想跟着圣驾北上，只有自己能决定，路她已经给了，要怎么选看井若云自己。
“换件衣裳吧，当心着凉。”
谢蕴也的确察觉到了冷，可刚要起身就被殷稷摁了回去。
“知道你心情不好懒得动，我伺候你。”
他随手理了理谢蕴弄乱的发髻，起身去翻找衣裳。
刚拿出来一套就听见外头响起了说话声，是祁砚来了，那边姓井的还病得没能起身，他就巴巴的跟到了这边来。
殷稷啧了一声，侧头瞥了眼龙撵外的身影，眼底有缺德一闪而过，手里的衣裳当即放了回去，换了另外一件。
“祁卿来了，你可要见见。”
他一边引着谢蕴说话，一边给她宽衣解带，伺候着她换了衣裳。
谢蕴的心思被扰乱了，也没注意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立刻摇了头：“我还是避嫌得好，告诉他道歉就不用了，她对不起的不是我。”
蔡添喜连忙出去传话，再进来的时候脸色古怪：“祁大人说他不是来道歉的，是辞行的。”
谢蕴一愣，抬眼看了看地图：“现在就走？还不到地方吧？”
“祁大人听说附近有个颇为穷苦的镇子，想去暗访，过两日就会追上来。”
谢蕴没言语，嘴唇却咬紧了，既然是政务，她自然不好说什么，祁砚此来大约也是想托她照顾井若云，如此倒是不好不出去了。
看她的脸色殷稷就知道这是要出去了，他啧了一声，将谢蕴的衣带系好了，又重新给她挽了发这才开口：“见归见，不准生气。”
“我和他生什么气？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她抬脚要下去，却见殷稷坐回了椅子上，不由惊讶：“你不去？”
“你不是说只是说几句话吗？”殷稷一片的坦然大度，“就离开这片刻，我何至于小气到要紧跟着？”
这可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不止谢蕴，连蔡添喜都抬头看了过去，满脸都写着狐疑，但很快他就看见了谢蕴那身衣裳，抽着嘴角低下了头，眼底有怜悯一闪而过，可惜谢蕴没瞧见，还当是殷稷那患得患失的毛病好些了，神情一松，心情都跟着好了几分。
连看见祁砚时都没了那种糟心感。
“祁大人，可是有事要托付我？”
她大步下了龙撵，祁砚却看着她迟迟没有开口，她有些茫然，声音拔高了些：“祁大人？”
祁砚似是被这一声喊得回了神，看过来的目光却十分复杂：“姑娘虽说是皇上贴身的人，可有些事情还是避讳些得好。”
谢蕴越发摸不着头脑，她这是被教训了？
可她怎么了？
虽说人后她的确没少和殷稷胡闹，可人前她素来注重分寸，平白被人说了这么一句，心里自然不痛快，她开口就要驳斥，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衣摆拖了地，她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长的衣裳了？
等等，这衣裳颜色……
她猛地低头看了过去，脸色瞬间涨红，她身上穿的哪里是自己的衣裳，这分明是殷稷的，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度让她自己出来，感情是偷偷算计了她一把。
她的脸都丢没了！
她转身就回了龙撵，不多时里头就传来皇帝的闷哼和求饶声。
时值正午，队伍正停下修整，听见龙撵上的惨叫声，不管是兵士还是随行的家眷都纷纷扭头看过来，可惜隔着宽大的马车，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瞧见车架在晃动，片刻后一位姑娘凶巴巴地下了马车，皇帝也跟了出来，却是没吭声，只靠在车辕上坐着，一瞧就是受了气。
众人纷纷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连祁砚在瞧见谢蕴这副样子朝自己走过来时，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一开口都是惊诧：“付姑娘，你和皇上动手了？”
“怎么可能？”
谢蕴立刻否认，“皇上乃是九五之尊，我一介民女，怎么敢和皇上动手？祁大人慎言。”
祁砚看了眼殷稷，他素来很信任谢蕴，也相信以她的教养是绝对不会以下犯上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心里就是有些犯嘀咕。
但他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提起来这里的目的：“想来蔡公公刚才已经说了，我要先离开两日，常行军走不快，我带着快马，过两日便能追上来……姑娘可有想要的东西？若是路上瞧见，可为你带回来。”
“不劳烦了，什么都不缺，盼大人一路顺风。”
虽说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但祁砚却很是受用，闻言眼神柔和了些，他躬身一礼：“承姑娘吉言。”
他又看了谢蕴一眼，转身要走，谢蕴连忙喊住他：“大人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祁砚茫然地回头：“姑娘想听什么？”
谢蕴眉头紧紧拧起来：“大人来此，不是托我照顾井姑娘的？”
“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祁砚恍然，随即摇了下头，“不劳烦姑娘了，她能照顾好自己，姑娘最近还是离她远一些吧，方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了……”
谢蕴僵立在原地，祁砚来这里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道别。
“祁大人，你知道井姑娘是什么性子吧？能不开口的事她绝对不会开口，这些人里除了你我，她与旁人也并不相熟，你一走多日，当真就没想过要为她思虑半分？”
祁砚被质问得一愣，片刻后才十分无奈道：“她素来很省心，无须我……”
“她省心你便放心了？你便是这般为人夫的？”
谢蕴气不打一处来，可终究是没有立场指责祁砚，只能转身往回走：“大人请吧，恕不远送。”
可回去后她却是越想越憋闷，犹豫片刻还是站了起来，虽说是旁人的事，可起因却在自己，她得再去见见井若云。

第670章 就是你了
她抬脚往龙撵外走，一开门却瞧见殷稷正和一众将领坐在车辕上商谈军务，龙撵虽然宽大，可这毕竟是车辕，根本放不下这么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所以众人全都瑟缩着，瞧着颇有些可怜。
钟青甚至都没能坐上来，就跟在龙撵旁边走，偶尔跟不上了还得跑两步。
她一愣：“皇上怎么不进去？”
将军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想问这个问题，但是没敢。
刚才到了时辰他们就来找皇帝继续商榷伐蛮的章程，可一到地方就见皇帝门神似地靠在车辕上，看见他们来了也不说起来，还招呼他们坐。
皇帝下了令他们不好违背，只能都跟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后来实在坐不下了钟青就下去了，可皇帝就当是看不见，始终都没动弹一下。
现在终于有人问出了他们心中所想，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殷稷身上。
男人却只咳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谢蕴一眼才开口：“不气了？”
谢蕴一顿，殷稷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因为她才不进去的？
这倒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可说出来就不行了，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碰了碰他，示意他当着这么多武将的面别乱说。
可众人都是沙场上练出来的，目力耳力都极好，这种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众人？
振威将军看了眼钟青，用眼神询问他，这对皇帝动脚了，是不是得拿下？
钟青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就当没看见。
众将军顿时恍然，先前京城盛传皇帝喜好和旁人不一样，喜欢的从不是娇软温顺的姑娘，看来是真的。
众人各怀心思，谢蕴也觉得尴尬，随口遮掩了几句就下了龙辇，转身上了井若云的马车，殷稷连忙吩咐钟青去送，巴巴地看着人上了马车才收回目光，脸色瞬间正经严肃起来：“进去说吧。”
武将们对皇帝的变脸术叹为观止，却是顾不上感慨，连忙起身往里头去，可这一动却是一片哀嚎声，腿脚麻了。
钟青一路跟着走反而是腿脚最利索的，一路将谢蕴送上了井若云的马车也没急着走，反而跳上了车辕，隔着车门问里头的情形。
“井姑娘好了吗？”
“热症退了些。”
谢蕴抬手探了下井若云的额头才开口，对方好像还在睡，并没有什么反应，谢蕴给她换了个帕子，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让人送了药过来，随口问钟青这附近哪里有富庶些的村镇。
“前面三十里就是应城，今晚大约会在那里驻扎，姑娘想去逛逛？”
“我是想挑个适合她住的地方……”
“不用你装好心，”井若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见谢蕴也在抱着被子就往角落里缩了缩，“大人又不在，你装给谁看？”
她说着话眼角偷偷瞄了过来，见谢蕴正盯着她，立刻把头扭了回去。
片刻后，见谢蕴还没动，隔着被子轻轻蹬了她一下：“你下去，我不想看见你。”
谢蕴仍旧看着她，看得她不自觉吞了下口水，指尖也绞紧了帕子，片刻后她咬牙去摸索药碗：“你再不走我泼你了……”
她又偷偷瞄了过去，琢磨着泼哪里能稍微不那么狼狈一点。
“别装了，又不是真的讨厌我。”
谢蕴忽然出声，还是这么一句，顿时听得井若云一抖，药都洒在了自己身上，她顾不上擦，满脸惊讶地看了过去：“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装的不像吗？”
谢蕴叹了口气，恶意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她掏出帕子擦了擦药汁子：“赶紧把衣服换了吧，刚才钟将军的话你也听见了，前面那座城镇很适合你，这是盘缠。”
井若云看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有了这些银子，她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可是……
“付姑娘，你应该有家吧？”
谢蕴被问得一愣，家吗？
她有，还很幸福。
“我没有，”井若云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有些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我从小就在逃难，被人卖了很多次，祁大人是第一个说这里是你家的人，我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可我还是承了他的情，我得还。”
谢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本想劝人走的话完全说不出来了。
她懂那种给自己套上枷锁的感觉。
“付姑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请你离我远一些吧，我其实真的有点讨厌你，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有点嫉妒。”
谢蕴再次愣住，井若云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让人分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
“……好，”犹豫片刻她还是答应下来，旁人将话说得这般明白，她再上赶着就太不识好歹了，“但是你病好之前总得有人照顾……”
她脑海里过了一遍人选，颇有些无奈的发现，竟然没有合适的人。
随行的家眷里头的确有她熟识的人，可那是谢蕴的身份，不是现在的付粟粟，她去开口太突兀了，而蔡添喜和玉春，怎么会对井若云尽心？
“歇够了，付姑娘我先回去了。”
钟青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谢蕴连忙打开车门喊住了他，眼下没有旁人能用，逮着谁就算谁吧。
“钟将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钟青又跳回了车辕上：“姑娘说什么帮忙，有话吩咐就是。”
谢蕴指了下井若云：“这几日劳烦你多照料她，她脸皮薄，有些话不肯说，你多上心，送饭送药什么的，尽量仔细些。”
钟青倒不是不愿意，可这是个姑娘啊，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井若云先拒绝了：“不不不，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只是生个病，又不是要死人……”
谢蕴一把抓住她的手：“若是你真想和祁大人有以后，这件事就听我的。”

第671章 钟大哥
两天后的凌晨，祁砚果然赶了回来，他不想惊扰旁人，悄无声息地靠在火堆旁暖了暖身，秋日已至，凌晨的天气竟颇有些刺骨，幸而小厮带了厚厚的斗篷，不然他怕是半路就要冻僵了。
“爷回马车上歇着吧。”
小厮找火头军讨了热水来递给祁砚暖手，他们回来的没有准信，将士们也没有给他们预留营帐，好在马车是一直跟着的。
祁砚摇了摇头：“这就要开拔了，不必再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看了眼马车，之前走得太过匆忙，虽然谢蕴指责了他太过粗心，可他还是没来得及做什么安排，现在看见马车才隐约有些不安，不过才两天而已，井若云应该不要紧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一道挺拔的影子却先他一步走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稔地敲了下车窗：“井姑娘，你醒了吗？大军马上开拔了。”
天色太过暗淡，祁砚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却从声音听了出来，是钟青。
他一个征北将军，怎么会亲自来传这种话？
他有些诧异，却没有多想，只当是对方是路过顺带就说了，脚下却不再迟疑，大步走了过去。
临近时他看见井若云开了车窗，大约是刚醒的缘故，声音有些绵软：“这就起来收拾，多谢钟大哥提醒。”
祁砚脚步顿住，钟大哥？
这称呼是不是太亲近了些？这两人什么时候这般熟悉了？
他明明记得井若云并不喜欢与旁人相处的，两年过去她甚至连祁宅的下人都没认全，这次怎么了？
他心里莫名的有些不痛快，站在原地没再往前，不远处的钟青却是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谢的，呐，刚烧好的热水，大早上凉得很，你洗漱别用冷水。”
说着话一个牛皮水袋被递了过去，井若云很自然地接了：“好。”
“多穿件衣裳再下车，早饭想吃什么？待会我给你送过来。”
“都好。”
“那就粥吧，你昨天不是说想喝粥吗？我再给你弄碟子小菜。”
井若云闻言笑了起来，虽然因为时辰还早的缘故，祁砚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却仍旧感觉到了她的高兴：“谢谢钟大哥。”
“这点小事哪值得你一声谢，我先走了。”
钟青很快走远了，祁砚却没能再靠近，心里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憋闷，可他找不出缘由来，只能归咎到这次暗访的结果有些糟糕上。
“大人？你回来了？”
倒是井若云先看见了他，温言打了声招呼，祁砚回神，脑海里却都是她刚才那句钟大哥。
“嗯，你的病怎么样了？”
他开口询问，说话间目光已经上上下下打量了井若云好几遍，可却迟迟没得到回复，他有些诧异的抬头，就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了？”
井若云抬手抠住了车窗，克制着点了点头：“没事了。”
祁砚心里那口气放松下来：“没事就好。”
他犹豫着想问问钟青的事，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间周遭嘈杂起来，是大军要开拔的消息传遍了营地，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祁砚也越发不好开口，何况他还有政务要禀报殷稷，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还有事要忙，你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井若云忙不迭关了车窗，攥着拳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祁砚第一次关心她，以往他太忙了，很难有心思分给她，即便知道她受伤了也不会特意来问。
被关心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付姑娘果然厉害，她说的真的有用。
她高兴地在车厢里滚了滚，很想去和谢蕴道个谢，可又不敢在人前和对方太过亲近，犹豫许久才按捺住了心里的冲动，还是安危更重要。
一刻钟后钟青送了早饭过来，她忙不迭请他替自己去和谢蕴道个谢，钟青一乐：“巧了这不是，方才祁大人去找皇上禀报，付姑娘就给了我一封信，让你按照信上写的做。”
他将信递了过去，井若云连忙打开，随即脸就垮了下去：“她不让我去找祁大人。”
“那你就听付姑娘的吧。”
井若云有些愁苦，她已经习惯了追逐祁砚，现在人就在外头她却不能去管他的事，实在是有点难受。
“付姑娘还让我提醒你，你北上的原因。”
井若云满心的欢喜被这一句话给浇了个透，她这个人是太记吃不记打了，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可一句关心就险些把她收买了。
“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她将谢蕴的信看了又看，确定都记住了上头的字这才放在灯烛上烧了，一本书却又被递了过来，井若云有些茫然：“送我的？”
“付姑娘给你的，说要你默下前三篇，不然午饭没得吃。”
井若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为什么要读书？她想学的也不是这些啊。
“我我我……”
钟青将书塞进她怀里：“赶紧默吧，付姑娘真的会不给你饭吃的。”
井若云被威胁到了，抬手接过了书，心里却很想骂人，可思索许久也不知道该骂谁，只好认命地开始背书。
被这书一折腾，她一上午都没能得到空闲，也没心思再去想祁砚什么时候会来看她，倒是逐渐从书里得了趣味。
谢蕴远远自车窗里看了她一眼，心下一松，井若云听话就好，这样的人不管出身是什么，她都希望她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她收回目光，开始翻看手里的奏折，这是沿路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有些是无聊的请安折子，有些则关乎民生，其中应城县令的折子便和祁砚这次的暗访对上了。
她将折子单独拿出来，等着殷稷商讨完军务回来看，身后却忽然一重，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膏药似的糊在了她后背上。
“累了？”
她侧了侧身，将人接进了怀里，抬手给他揉捏着太阳穴：“可要歇歇？”
殷稷摇头，语气有些含糊：“再往前就是徒河，乃是赵王的封地，我怕他会生事。”
这赵王和殷稷还有些渊源，因为他是先皇的萧妃所出，与殷稷既是亲兄弟，又是表兄弟，年节时候这位赵王还去萧家探望过萧赦，殷稷也随同萧家众人拜见过这位皇子。
这赵王似是对殷稷的出身有所耳闻，当初见他的时候还出言嘲讽过，后来殷稷登基，对方没少在暗中挑唆宗亲生事，只是都是些小打小闹，殷稷也就没理会，现在到了他的封地，他们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若实在担心，那便防患未然吧。”
谢蕴眼底闪过冷光，她倒也不是想要赵王的命，只是殷稷难得遇见个亲兄弟，请他在军中住上几晚应当不过分吧？
“我去安排。”
殷稷略一思索就同意了谢蕴的想法，起身就要下銮驾，可刚撑起来身体就又栽了下去，稳稳枕在了谢蕴大腿上，还蹭了两下。
“……别胡闹。”
“这怎么能是胡闹呢？”殷稷开口反驳，十分义正严词，“朕这相思病又犯了，总不能不理吧？”
说着话还又蹭了两下。
谢蕴哭笑不得，推开他就要下车，队伍却在这时候停了下来，钟青匆忙走了过来：“皇上，赵王亲率徒河官员来恭迎圣驾了。”

第672章 赵王
两人对视一眼，殷稷扶着椅子坐了起来：“看来咱们的想法被人猜到了。”
赵王单名一个昌字，年逾四十，在先皇的一众子嗣里，排行第三，据说年幼时候是被当成储君教养的，只可惜后来齐王出生，子凭母贵备得先皇宠爱，赵王因此被冷落，后来陷害齐王不成，被先皇抓了个正着。
虽为了皇家和萧家的颜面，先皇没有将事情公之于众，却也将他的封地从徽州改成了徒河，还不许他踏入京城一步，连当年先皇薨逝，都没允许他入京祭拜。
眼下对方带这么多人来接驾，想必是怕殷稷和他算当年的旧账，所以在防患未然，若是没猜错的话，整个徒河大约都知道他来接驾了。
“去看看吧。”
谢蕴将他扶起来，心里有些忧虑，这赵王若是个操纵民心的高手，那日后想动他怕是不容易。
“何须忧虑？”
殷稷一改刚才的流氓模样，姿态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都是小手段……”
话未尽，意已明，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什么手段都没用处。
若是赵王不明白这个道理，殷稷不介意教教他，只是束脩可能有些贵。
“外头风大，你就别下去了。”
“我不露面，但是不看看这赵王的行事风格，有些不放心。”
这就是还想下去的意思，殷稷似是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再反驳，只是理着衣裳抬脚往外走，要开车门的时候才忽然顿住了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阿蕴你过来。”
谢蕴不疑有他，连忙走了过去：“什么？”
脸颊被狠狠嘬了一口，随即车门被打开，殷稷嗖得不见了影子。
谢蕴：“……”
她抬手摸了摸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半晌才磨了下牙，不用看她也知道脸上一定有了痕迹，这副样子她怎么出去见人？
混蛋，你给我等着。
她瞪了车门一眼，却只能折了回去。
外头殷稷却是下了地就抓住了钟青的胳膊，他十分用力，连钟青裹了一身盔甲都觉得有些疼：“皇上，您怎么了？”
“蔡添喜呢？”
说话间蔡添喜就匆忙走了过来，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身上又不舒坦了，连忙递了颗药丸过去，这是按照唐停的方子开的药，只是路上熬药麻烦，也容易引人注目，所以就让太医做成了药丸子。
“皇上，可好些了？”
“再给我一粒。”
蔡添喜有些忧虑，可到底不敢违逆，只能又喂了一颗过去。
钟青忍不住开口：“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随身还带着药？”
“一点小毛病，等拿下齐王，就没事了。”
殷稷睁开眼睛，神情已经松缓了些，钟青被糊弄了过去，轻声松了口气，蔡添喜的眼底却带着遮不住的忧虑，抓住齐王有什么用？他们得找到唐停口中的药引子。
那东西真的在齐王手里吗？
眼见殷稷翻身上马，他连忙跟了上去，一把老骨头骑马骑得颤巍巍的，看得钟青胆战心惊，生怕他把自己给颠散了架，可又不好直说，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后头跟着。
好在路并不远，不多时就瞧见赵王带着数十个官员垂手候在前面，很是谦卑的模样，瞧见殷稷过来，当即就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臣恭迎圣驾。”
殷稷勒住缰绳，垂眼一扫赵王和他身后战战兢兢的徒河官员，微微一笑，跳下马背将人扶了起来。
“赵王请起，诸多兄弟里，唯有你我相识最早，情分也该不同才是。”
赵王这些年看着过得并不好，才不惑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这徒河苦寒贫瘠，即便他是王爷日子也过得不好，尤其是和京城比较起来，这般落差之下，人心实在是很容易偏激。
可对方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满来，反而双目通红，一副十分动容的模样：“能听到皇上这么说，臣真是死而无憾了，这些年臣时常后悔，年轻时候曾狂妄自大，曾对皇上无礼，臣实在是……”
说得如此动情，他身后的徒河官员都唏嘘了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殷稷仿佛也被感染，拍了拍他的胳膊，“朕早就忘了，赵王也不必再记得，如今朕伐蛮北上，诸多事情还要仰仗你指点。”
似是那句忘了让赵王心里的大石落了地，他激动得浑身哆嗦，连连点头：“皇上但有吩咐，哪怕是刀山火海，臣都不会退缩半步。”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殷稷马匹的缰绳：“今日就让臣为皇上牵马吧。”
“使不得，这岂不是折辱了你？”
“皇上乃天子，臣能为您牵马乃是荣幸，何谈折辱？还请皇上给臣这个机会。”
殷稷心里啧了一声，既然赵王非要演这样一出心悦诚服的戏码，他就给他这个机会。
“传旨，今日驻扎徒河。”
赵王连忙谢恩，抬头时脸上露出个猥琐的笑容来：“臣听说皇上在搜罗天下美人，臣今天也备下了几个，聊表心意。”

第673章 事关清白
殷稷瞳孔一缩，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马车，见銮驾离自己还远远的，不可能听得见，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磨了下牙，好你个殷昌，朕只是想要你的封地，你这是想要朕的命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他心里泛起了杀意，看过去的目光凉沁沁的。
赵王若有所觉，抬眼朝他看了过来，却只看见殷稷正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徒河城，神情平和中正，他有些纳闷，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了？”
殷稷低头看过来，赵王连忙遮掩下心里的怀疑：“臣是有些激动，没想到竟还有面圣的机会。”
“若此番剿灭逆贼，护我大周安宁，赵王也是该去个离京城近些的地方了。”
赵王似是从这话里听出了暗示，慌忙低头谢恩，满脸都是激动，两人随口说着徒河的情形，快步往前，等进徒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边有百姓分列两侧，銮驾进城的时候乌压压都跪了下去。
殷稷垂眸去看，徒河素来贫瘠，平素也是用作流放之地，沿路百姓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打了补丁，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蜡黄，瞧着日子过得还不如滇南那边。
他不知道赵王这是特意给他看的，好营造一种徒河无力谋反的假象，还是这里真的已经穷苦成了这幅模样，但现在他没心思理会这些，他只希望赵王能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明白自己的处境，别让他在伐蛮之前，再祭一次旗。
“是臣无能，来这里多年都没能让这一方富庶。”
赵王忽然叹息一声，脸上都是悲悯，“此番若是大胜，臣也想求个恩典，求皇上减免徒河赋税。”
钟青就落后一个马身，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就想开口反驳，可不等出声，殷稷状似无意地摆了下手，他知道这是让他闭嘴，他很听话，心里却冷笑了一声，赵王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徒河大都是流放来的罪犯和罪犯的后人，按《周律》来说，所得皆应收归国库，是前些年殷稷一再施行仁政，才给了他们租赁田地，享有私产的资格，现在到赵王嘴里，怎么说得皇帝好战，欺压百姓一样？
但殷稷懒得做这些口舌之争，也清楚民心是会被蒙蔽和挑唆的，想要世道清明，就得把乌云驱散。
“赵王有心了，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也看不得他们挨饿受冻。”
赵王只当是他答应了，忙不迭当着百姓的面行了个大礼，殷稷翻身下马，将他扶了起来，带着假笑同他一路到了王府。
王府就在徒河城中心位置，看着很不起眼，只比周遭低矮的房屋略高了几寸，大门上连朱漆都没有，一片被腐蚀过的斑驳痕迹，若非王妃就带着赵王的子嗣站在门前迎接，几乎要让人认不出这里来。
“太过简陋了，皇上恕罪。”
赵王似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这点，满脸都是局促，殷稷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抬脚下了马，赵王妃连忙带着一众儿女上前来见礼，几句寒暄过后殷稷终于进了王府的门。
钟青大手一挥，将士立刻上前将整座王府包围了起来，内外的下人护院也都被遣了出去，赵王妃仿佛是被吓到了，和儿女们躲在一起，正瑟瑟发抖。
蔡添喜含笑上前：“王妃莫怪，皇上用惯了宫里的人，就不劳烦府里伺候了。”
赵王倒是不意外，甚至还松了口气，若是皇帝真的对他不设防，他反而要犯嘀咕了，好在他早有准备，英雄难过美人关，别的都无所谓，只要美人合皇帝心意就成。
他立刻朝赵王妃递了个眼色，对方悄然退了下去，等殷稷到了正厅时，就瞧见不管是上菜的还是奉茶的都十分貌美，这与京城的华丽精致不同，她们不施粉黛，一身粗布素衣，冷不丁一瞧并不起眼，可但凡瞧了第二眼就能体会到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纯别致。
赵王可见是十分用心，知道只靠美貌比不得京里的人，便在旁处用了心思。
殷稷心里却再次咬牙切齿起来，选了这么多，是生怕他后院不起火啊。
“皇上，请用茶。”
娇怯怯的美人捧着茶走了过来，其余的丫头本就算是美人了，眼前这位越发出色，哪怕一身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风韵。
殷稷却是如临大敌，一步退出去半丈远，那美人愣了一下，下意识要去追他，被他一声呵斥定在了原地，旁的事情还能虚与委蛇，可事关清白，是半分都不能马虎的。
“这就是你选的美人？这般不懂规矩，你是觉得你赵王府日子太好过了，等着她给你招祸吗？！”
他疾言厉色地开口训斥，唬得那美人浑身一抖，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手里的茶泼了自己一身都没顾得上，赵王也被吓了一跳，他完全不知道这美人是哪里做错了，可皇帝开口了他不能反驳，只好跟着跪下请罪。
殷稷一摔袖：“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朕是无福消受了，钟青，走。”
赵王不敢拦，只能连滚带爬地起身为他引路，却是连门都没进就被随行禁军拦住了。
“皇上，臣无心之过，您恕罪啊。”
门板“砰的”一声在他面前摔上了，赵王脸色变幻不定，强忍着在门口等了半柱香，这才转身退下，眼底的不甘心越发明显，可惜无人理会。
屋子里殷稷正忙，抖着衣裳让钟青闻，声音里都是紧张：“可沾染了脂粉的味道？”
钟青摇头，被他这般紧张闹得哭笑不得：“皇上，人付姑娘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怎么会连这点事都计较？就算真计较了，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啊，何必这么紧张？”
殷稷嫌弃地看他一眼：“嫌隙就是小事生出来的，夫妻如治国，不可马虎，你给朕记住了这句话……蔡添喜，你也来闻闻。”
蔡添喜只好凑了过去，钟青叹了口气：“您要是真担心，就换件衣裳呗。”
殷稷看过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蠢货：“好端端地换了衣裳，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如此。”
钟青一哽，又出了个馊主意：“那要不，只沐浴，不换衣？”
“你给朕闭嘴。”
殷稷的嫌弃几乎写在了脸上，换衣服就够可疑的了，何况沐浴？
若不是知道钟青是自家人，他都要怀疑这小子在害他了。
“要不点支香熏一熏？”
蔡添喜小声提醒，殷稷正犹豫要不要答应，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他浑身一颤，是谢蕴到了吗？

第674章 赔礼
“行了，就这样吧，”殷稷挥退了蔡添喜，低头打量自己一眼，安抚似的开了口，“朕洁身自好得很，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过去开了门：“阿蕴……怎么是你？”
敲门的正是迟来一步的玉春，殷稷下意识往他身后去看，却见空荡荡的庭院里根本没有谢蕴的影子。
“她人呢？”
“付姑娘说她今天就不进来了，吩咐奴才送了些皇上用的东西过来。”
殷稷的脸不受控制地拉了下去，谢蕴对他是不是太放心了？赵王都给他送女人了，她都不来盯着？
这毛病不能惯着。
他抬脚就走，三个人面面相觑，连忙追了上去，却迎面遇见了赵王，他身后跟着几个下人，正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子，瞧见殷稷连忙迎了上来：“皇上，臣方才冒犯了您，这是特意备下的赔礼……”
“你自己留着吧。”
殷稷脚下不停，径直往外头走，蔡添喜总算猜透了他的想法，哭笑不得地拦住了他：“皇上，您旨意都下了，这时候走不妥啊。”
其余两人连忙附和，殷稷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又顾忌着赵王还在，所以最后并没有出口，好在蔡添喜心思玲珑，瞬间就看懂了，他压低声音劝慰：“奴才这就回去请，一定把人请过来。”
殷稷仍旧气难平，这件事他想自己去找谢蕴算账，可不等话出口，一股眩晕感就涌了上来，他一把扶住了玉春的手，心里却是一凛，他方才不是吃过药了吗？这么又来了？
可赵王在侧，他岂能将弱点宣之于口？
所以咬牙撑住了，不着痕迹地借着玉春站稳了身体，话锋却改了：“朕也刚好乏了，还是你去吧……倒也不必勉强，左右不过一宿，明天就回去了。”
蔡添喜见多了他口不对心的样子，只当这是又矫情上了，也没当真，敷衍了一句他明白便往外走，
钟青见他老胳膊老腿的，快走两步追了上去：“蔡公公，我送你过去。”
赵王这时候才敢凑过来：“皇上，可是对府里何处不满意？”
“朕只是随便走走，不必在意。”
殷稷强撑着开口，袖中的手隐隐发抖，面上却看不出分毫来。
好在赵王不敢多问，只再次将箱子送了过来，言辞恳切地希望殷稷能收下。
殷稷没有时间和他浪费，只能应了一声。
赵王大喜，连忙吩咐人将箱子抬进了屋子里，又奉承了两句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殷稷靠在罗汉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合上眼睛恢复力气，玉春只当他是累了，也不敢打扰，悄然退了下去，在院子一角点了炉子烹茶。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脱力感总算平复了些，殷稷松了口气，正要起身，一股灼烫感却忽如其来，仿佛是手掌不小心摁在了烧红的碳上，疼得十分尖锐，他连忙抬起手查看，掌心却并没有问题，除了三年前内乱留下的疤外，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毒药作祟。
先前唐停就说过，那方子得随时换，看来这张方子已经失效了，怪不得今天吃了药也没管用，看来他得自己派人去找唐停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得想想旁的办法，不然这么下去，瞒不住谢蕴的。
想起当年自己眼看着谢蕴毒入肺腑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绝望来，他紧紧咬住了牙，他不能让谢蕴也尝一次那种滋味，绝对不行。
他再次闭上眼睛养神，片刻后有了主意。
“玉春。”
他随口喊了一声，很快就响起木料摩擦声，他只当是玉春进来了，微微一抬手：“去拿坛酒来。”
事到如今，只能拿酒做遮掩了。
酒很快被送了过来，有人倒了一杯递过来，殷稷随手接过，手腕一翻就倒在了衣襟上。
有人惊呼了一声，声音娇媚，和太监全然不同。
他心里一凛，骤然睁开了眼睛，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徒河的天气，哪怕是中秋刚过去没多久，衣裳也要穿夹棉的了，可眼前这人却十分清凉，除了贴身小衣外，竟只披了一层薄纱。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质问声落下，他已经想到了什么，扭头朝旁边看过去，木箱子果然开了。
好你个殷昌，没完没了了是吧？
可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那美人哆嗦着跪了下去，声音如泣：“皇上恕罪，臣女姓殷，名珠，按理应该唤您一声叔父。”
殷稷一愣，因为毒发而混沌的思绪硬生生清明了片刻，殷昌这是拿他的亲生女儿来勾引他？
禽兽，这可是乱伦！
“拿件衣服自己出去，我会去找你爹算账！”
殷珠又哆嗦了一下，却仍旧跪在地上没动：“臣女不能走，不然没办法和父王交代，求皇上成全臣女吧。”
成全？
殷稷气的咬牙，眼前已经开始模糊，这是晕厥的前兆，他没有时间再浪费了，语气不自觉恶劣起来：“朕让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殷珠浑身抖如筛糠，却仍旧跪着没动：“皇上，您后宫那么多人，不差臣女一个，求您救救臣女……”
殷稷彻底没了耐性，谢蕴若是来的话，很快就要到了，要是看见他和一个这幅打扮的女人在屋子里，会怎么想？
“来人！”
他再顾不得殷珠的名声，开口就喊了人，可还不等有人回应，他眼前便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栽了下去。

第675章 你自己发个够
“皇上？”
殷珠没想到殷稷会忽然晕倒，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可随即就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连忙闭了嘴。
“您怎么了？可要传大夫？”
她试探着抬手去推了推殷稷，见他毫无反应，轻轻咬了下嘴唇，脸上闪过很明显的挣扎，可赵王的话却在耳边响起，今天若是不能让皇上留下她，不能让皇帝带她北上，那他们赵王这一脉，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皇上，对不住，臣女也是没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哆嗦着手去解殷稷的衣裳，眼看着衣襟要全部解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殷珠顿时一惊，事情还没成，现在被抓住可根本挟制不住皇帝。
她看了眼门口，慌忙回到了箱子里，开门声响起的时候箱子堪堪合上。
“这种天气怎么睡在地上？”
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殷珠自箱子缝隙里偷偷看出去，就见一身量高挑，身形窈窕的年轻姑娘推门走了进来，容貌虽说不上绝色，却自带一股疏离贵气，不像是寻常人。
对方瞧见皇帝躺在地上，快步上前试图将人唤醒，可很快就察觉到了酒气，便开口喊了人。
皇帝的贴身内侍小跑着进了门，见他如此听话，殷珠就知道这姑娘不是寻常人，不由多看了两分，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侧头看了过来。
那目光犀利如刀，惊得殷珠浑身一寒，瞬间不敢再动，好在有箱子遮掩，对方并没有发现她，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开始打量房屋周遭。
“付姑娘，怎么了？”
玉春见她忽然不动了，困惑出声。
谢蕴又扫了一眼那箱子，轻轻摇了下头：“兴许是我的错觉，扶皇上去床榻上吧。”
她低头将殷稷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动作却再一次僵住，殷稷身上的酒味很浓烈，可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住那浓郁的脂粉香气。
“付姑娘？”
玉春再次看过来，不大明白她怎么又不动了，谢蕴没多言，抬脚朝床榻走了过去，等将人安稳放好，才看向玉春：“皇上今天遇见喜事了？怎么喝了这么多？”
玉春有些茫然，他迟来一步，并不知道皇帝有没有遇见什么喜事，可有一件却十分清楚，刚才他出去的时候人还很清醒呢，这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竟然就醉倒了。
他心里纳闷，可他生性谨慎，素来不敢多言，故而只是将困惑压在了心里。
谢蕴也没多问，吩咐人给殷稷熬了醒酒汤，却不等喝人就先醒了过来，谢蕴松了口气，抬手戳戳他心口：“赵王府这种地方你也敢醉酒，就不怕着了道？”
殷稷刚刚自混沌中清醒，脑子还有些不灵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晕厥前的情形，控制不住的暴戾自眼底一闪而过，他垂眼看向周遭，没瞧见不该有的人影，又仔细打量了谢蕴一眼，也没有不该有的神情，心里这才松了一下。
她应该是既没有发现他假醉的真相，也没有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如此，甚好。
他彻底放松下来，抬手就想去抓谢蕴的手，可惜身体有些不听使唤，身上的力气也因为方才的晕厥还没有恢复，连抬手这样小动作都十分吃力。
他只得贴着床铺慢慢挪了过去，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他不敢轻举妄动。”
谢蕴只是觉得他此时醉酒有些不合常理，可这话说得也不错，赵王在徒河，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确不敢擅动，就算他真的要做什么，也会在别的方面下手，比如……
她伸手摸了摸殷稷的胸膛，将上头零星的香粉拍开了：“蔡公公说，赵王送了不少美人过来，你这莫不是推拒不了，被灌醉了？”
殷稷听出了一点点的醋味，心里欢喜得不行，连身上都多了几分力气，他用力够了下谢蕴的手指，可神情却严肃了起来，他高兴归高兴，可这一身清白却不能被污蔑。
“天地良心，我连身都没让他们近，怎么会喝她们敬的酒？这般冤枉我，是不是得补偿些？”
他抬眼看着谢蕴，眼底闪着期待，可谢蕴的脸色却有些僵，若是殷稷痛快承认了，她自然不会多想，他们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疑。
可殷稷他没承认。
那这一身的脂粉是哪里来的？她蹭得不成？
眼见她脸色不对，殷稷有些茫然：“怎么了？”
谢蕴沉默片刻才摇了下头：“你刚刚醉酒，兴许现在头脑还不清醒，忘了些什么，等明天早上我再来问你，我让人送热水过来。”
她起身要走，却被殷稷用力勾住了手指。
眼见谢蕴变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晕厥后殷珠可能对他做过什么，谢蕴虽然没发现殷珠本人，却发现了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
他心里恼怒的厉害，恨不得将赵王这对父女拉出去游街，可又无力的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这件事，他说不清楚自己一个大男人如果不是自愿，怎么会被一个柔弱女子留下痕迹；可若是说他被迫，那就少不得要提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可这是他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阿蕴，我……”
“明天再说吧。”
谢蕴心里虽然有气，可到底也没往深处想，她心里还是信殷稷的。
只是这样冷淡的态度却让殷稷很是不安，隐隐有种谢蕴这一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的错觉，他知道自己想多了，理智一遍遍的告诉他谢蕴不会就这么离开，可情感上的恐慌却根本控制不住，他承受不了任何一点会再次失去谢蕴的风险。
他将人拉回来紧紧地圈在怀里：“我去沐浴好不好？别生气，别走。”
“我没生气。”
谢蕴被他抱得有些不舒服，心里也有些烦躁，却克制着没有发作，殷稷现在醉了，有些话说不清楚很正常，她不能和他计较，等明天他彻底清醒了就好了。
“你松手，我去传热水给你洗漱。”
殷稷哪里肯放开？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她压在了床榻上，半个人都笼住了她，半分离开的可能都没给。
谢蕴心里有些窝火，毕竟殷稷这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再加上浑身的酒气，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酒疯，她语气不自觉严厉了一些：“让开，我要下去。”
殷稷动作僵了一下，他听得出来谢蕴生气了，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松手，脑子也在急转，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谢蕴发现的端倪遮掩过去，一股灼痛感却又传了过来，疼得他浑身一颤，半个人都压在了谢蕴身上。
眩晕又来了。
谢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头看了过来：“你怎么了？”
殷稷脸色苍白，毫无回应，谢蕴心里一慌，顾不得再生气，连忙抓起他的手诊脉，却还不等摸清楚脉象，殷稷就睁开了眼睛：“吓到了？逗你呢，你若是不走，我就不晕了。”
谢蕴脑海空白一瞬，随即浑身哆嗦起来，又是这种把戏，又是这种把戏！
“相思病是吧？”
她一把丢开殷稷的手，气得眼睛通红：“你有完没完？想发病是吧？那你就自己在这里发个够！”
她抬脚出了门，砰的一声将门板摔上。
巨大的动静惊得殷稷心口一颤，这次谢蕴好像不好哄了……
意识控制不住的混沌下去，很快陷进一片黑沉里。
等屋子里彻底没了声响，硕大的木箱吱呀一声响，殷珠慢慢打开了箱子。

第676章 遮不住了
透过箱子的缝隙，殷珠仔细打量着周围，确定屋子里再没有旁人之后，她才迈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朝内室去了，男人趴伏在床榻上，睡得无知无觉，映着烛光本就俊朗的侧脸越发不凡，饶是殷珠明知道这人凶巴巴的，脾性根本不好，可这么看了几眼，心里还是有些生了波澜。
她活到十八岁，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生得这般好。
原本只是图谋前程的设计，此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殷珠快步走过去，盯着那张脸又看了看，才轻轻吞了下口水：“皇上，日后我一定真心待你……”
她低语一声，抬手就褪下了身上的纱衣，然后抖着手去解殷稷的腰带，许是心思坚定的缘故，她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腰带，正要去脱男人的外衫时，身后却吱呀一声响。
她唬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猛地转身看了过去，就见刚才那姑娘竟然去而复返了。
“果然有人。”
对方淡淡开口，明明也不凶悍，可就是给了殷珠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但她很快就想起来这是赵王府，自己是堂堂郡主，哪怕眼前这人是后妃都不能把她如何。
何况她还不是后妃，毕竟皇帝是亲征，不可能带着后宫的人，眼前这个最多也就是个女使女官之类的。
“你不是走了吗？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她色厉内荏，谢蕴却懒得理会，她是出了院门后才越想越不对的，殷稷的确病了，时常会做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但装病这种事太过离谱，怎么想都不像是殷稷会做的。
何况，他明知道她现在身体孱弱，不可能一再拿这种事吓唬她。
一定有问题。
而且，这座屋子她从一进去就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虽说有可能是错觉，可将殷稷一个人留在那里还是太危险了，所以思前想后她还是回来了，然后就瞧见了眼前这一幕。
但更让她揪心的是，殷稷刚才一动没动，就由着那女人动作，这不合常理。
她心口揪了起来，顾不得旁的快步朝床榻走了过去。
“皇上，醒醒。”
她低唤一声，还抬手推了推，可男人毫无反应，她心下一沉，连忙将人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可等那张脸完全出现在眼前时，却不见一丝血色，眉心反倒蹙着，隐隐带着痛苦。
连忙喊玉春去找大夫，自己已经抬手抓住了殷稷的手腕给他号脉，却不等查探清楚便有凸起自指腹底下划过，动作又急又快，和当初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会这样？唐停不是开方子了吗？
这血热之症应该不是大问题，为什么唐停迟迟没有解决，难道还有内情？
她心乱如麻，潮水般的懊恼涌上来，她早该发现殷稷不对劲的，从他第一次骗自己的时候，相思病……这么可笑的理由，她根本就不该信。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难以自拔，殷珠的脸色却在越发浓重的无视里逐渐涨红，她抬脚走到了榻前：“这里不用你伺候，赶紧给我出去，要是坏了皇上的好事，你承担得起罪责吗？”
谢蕴瞥她一眼，她不知道殷稷现在的昏迷不醒和眼前这人有没有关系，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放过：“来人，抓起来。”
殷珠一愣，完全没想到这女使竟然如此大胆，她失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敢抓我？”
回应她的是一张兜头扔过来的床帐子：“不想被人看见身子，就裹好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殷珠也不敢再耽搁，慌忙捡起帐子裹在了身上，刚遮住身体禁军就冲了进来，抬手就要将她拿下。
她慌忙开口：“我是郡主，你们怎么敢……”
禁军当即就将她钳制住了，根本不听她说了什么。
“关押起来，等皇上醒了再处置。”
禁军应了一声，拖着人就走，殷珠拼命挣扎，可惜根本不是对手，最终喊着父王两个字被逐渐没了影子。
谢蕴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抓着殷稷的手按压他的穴道，试图缓解一下他的痛苦，可惜并无用处。
玉春快步跑了进来，说是大夫到了，谢蕴不敢耽搁，连忙将人传了进来，大夫后头还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蔡添喜，他一张老脸上满是焦急和忧虑，脸颊甚至都在抖，看得出来很是紧张，可他却并没有惊讶。
谢蕴扫了他一眼，起身给太医让开了位置，这是随驾的太医，医术理应是极好的，可惜诊出来的结果却和谢蕴这个半吊子一样，血热生风。
谢蕴没言语，可这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信了。
“药，老奴这里有药。”
蔡添喜连忙上前给殷稷喂了药，殷稷没醒，可蹙着的眉头却松缓了两分，他只当是起了效用，下意识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却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僵，犹豫片刻才扭头看过去，正是谢蕴。
“蔡公公，有几句话想请教。”

第677章 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两人留下太医和玉春照料殷稷，起身去了外头。
徒河的天气，夜里的风又寒又利，却完全吹不散谢蕴心头的阴霾，她定定看着蔡添喜：“看公公方才的样子，似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可能与我说说？”
蔡添喜就知道她是要问这个，心里一叹，他何尝不想说？可是皇帝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开口，他能怎么办？
“皇上应当很快就会醒了，姑娘不如去问他吧。”
谢蕴想起了殷稷那一身的酒气，先前她没多想，下意识就信了他方才的晕厥是因为醉酒，可醉酒的人口中怎么会没有酒味？
他怕是知道自己要藏不住了，才会想出这种法子来，态度十分鲜明，不打算说实话，这赵王府又并不安宁，这种时候她去逼问，只会让殷稷更加分神。
“公公是忠仆，我知道你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皇上，可眼下他这幅样子，若无身边人帮衬，如何瞒得住？”
她苦口婆心，试图说服蔡添喜，对方却看了她一眼，神情很有些古怪。
“公公有话要说？”
蔡添喜纠结片刻还是叹了口气：“姑娘没看出来吗？皇上最想瞒的人就是你。”
谢蕴一滞，她怎么会没看出来，若非如此殷稷也不至于编出相思病这种瞎话来。
“我们还真是……”
谢蕴抬手摁了下心口，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殷稷，她活不了太久这件事，她不想让他每日都活在胆战心惊里，这种心情她能明白。
可他们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她平日里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能过几年安稳日子，可殷稷不一样，他一旦发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这次只是个女人还好说，可以后若是遇见刺客呢？遇见陷阱野兽呢？
“蔡公公，唐停是我请来的，即便你不说，皇上不说，该知道的我也会知道，不过是迟几天的事情，你现在的隐瞒毫无意义，何况这里是赵王府，人多眼杂，若无我遮掩，你们可做得到瞒天过海？”
蔡添喜内心狠狠摇摆了一下，外头不比宫里，处处都是凶险，他虽然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都见过了，可扪心自问，他的确没有把握能在皇帝发作的时候遮掩周全。
事关皇帝安危，抗旨不尊这件事便也无足轻重了。
可是，这位付姑娘就可信吗？
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谢蕴看，许久都不言语，谢蕴知道他在衡量，并没有催促，片刻后老人家一咬牙：“姑娘说了这么多，老奴也有个问题想请教，若结果满意，这旨意不是不能违抗。”
谢蕴神情郑重：“公公请说。”
蔡添喜却仍旧犹豫了一会儿，脸上很明显地闪过挣扎和怀疑，可最后还是狠狠一咬牙：“姑娘可是故人？”
话音落下，他紧紧盯着谢蕴的眼睛，不敢放过一丝情绪，唯恐自己这话问得这般清楚，会被人抓住话柄作假，诓骗于他。
对方似是也察觉到了他的严阵以待，抬眼朝他看过来，这短短的一个抬眸，因为等待而被无限放慢拉长，蔡添喜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看见那张脸笑开，温和的嗓音响起来：“公公，靴子可还合脚啊？”
蔡添喜眼睛霍地睁大，靴子……
旁人只知道谢蕴给薛京做过靴子，却不知道也给他做过，她素来是这样周全的人。
“谢，谢……”
他哆嗦起来，浑身皮肉都跟着颤动，谢蕴扶住了他的手：“死而复生太过离奇，易生事端，公公日后莫要说漏了嘴。”
蔡添喜忙不迭点头，想说他知道，毕竟当年谢济的确是运了个棺材出京的，可喉间却是又酸又胀，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说这个人怎么那么熟悉，皇帝怎么会短短几天就对她如此宠爱纵容，原来是破镜重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只能盯着谢蕴看了又看。
“公公，当年详情太过复杂，眼下不及详说，你且与我说一说皇上的情形吧，他到底是怎么了？中毒还是生病？”
蔡添喜狠狠抹了脸，既然这就是谢蕴，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将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说到人是怎么中毒的时候，一口牙几乎要咬碎。
“那个贱人，这回要是找到了药引子，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谢蕴这才知道为什么殷稷会留下王惜奴，竟是一条命都捏在对方手里，更让人揪心的是，殷稷这段日子一直在发作，在她以为他是在戏耍自己，丢下他就走的时候，他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你这个混蛋……”
她低骂一声，心口揪扯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她再清楚不过要经历什么，殷稷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挨着，她却连一句安慰都没给他，她还骂他……
“蔡公公，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扶着树干站稳，颇有些喘不上气来，蔡添喜看出她情绪不好，没敢打扰，只贴心地安慰了一句：“姑娘别多想，皇上这阵子已经好些了，他就是不想让您费神太多，才想要瞒着的，您要是太过自责，皇上心里也会多个坎。”
谢蕴没言语，蔡添喜知道她可能听不进去，只能叹息一声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谢蕴这才贴着树干蹲了下去，自责固然是有的，可让她更绝望的是，楚镇手里真的还有药引子吗？若是易地而处，她绝对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活路，他们会不会无功而返……
巨大的恐慌潮水一般涌上来，哪怕掐破了掌心都没能让她冷静下来。
直到有人越走越近，她才被迫抬眼，对方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是门口守卫的禁军。
“……怎么了？”
禁军将一个盒子递了过来：“刚才王府的下人送过来的，点名说要交给姑娘你。”
谢蕴一顿，交给她？
她都没在赵王等人面前露面，他们怎么会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
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接过了盒子，禁军连忙开口想要提醒她小心，可根本没来得及，谢蕴动作如风，刷地就将盒子打开了，一张单薄的信纸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信。
她随口编了个同乡来信的瞎话糊弄走了禁军，这才抬手将信纸打开，齐王的笔迹映入眼帘，如同当年婚书上的字迹一样，让人作呕。
“你果然没死……”
谢蕴捏紧了信纸，却反而松了口气。
楚镇行事狠辣果决，若是北周他一家独断，那药引子肯定已经被毁了，可若是齐王还活着，那事情就有了转机，殷时那个人狂妄自负，好戏耍与人，他一定不觉得这次会输，所以他会留下药引子，让他们看得见，却拿不到。
如今只看他要什么了。
她垂眼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随即折起来塞进路旁的灯台里点燃，脸色却沉了下去：“十年了，你还在玩这种把戏。”
齐王说，若是想要药引子，她就要亲自去北周找他拿。
换句话说，他要她拿自己的命，去换殷稷的命。

第678章 一定很在乎他
殷稷是被漫天大火的噩梦惊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还隐隐有火苗跳动，他眨了几次眼睛，才终于将周遭的情况看清楚，他还在赵王府，天也还黑着，这次晕厥并没有持续很久。
但哄谢蕴可能要很久。
他叹了口气，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打算等恢复一下力气就去找人。
可这一动，却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他一激灵，明明身体还乏力得很，他却仍旧被吓得险些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就要下地，毕竟殷珠的前车之鉴还在，这时候床上忽然多个人，他很难不联想在一起。
可衣角却被人抓住了。
他大怒，这人太嚣张了，竟然还敢拽他！
他抬手就要拽回来，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深更半夜的，你去哪儿？”
殷稷一愣，这声音……
“阿蕴？”
那道人影坐起来，果然是心里的那个人。
殷稷松了口气，连忙顺着那股力道回了床上，正要往谢蕴身边腻歪，就想起了之前把人气跑的事情来，他顿了顿，随即很有心机地伸出了一条腿，挡在了床沿上，不给她下地的机会。
确定自己挡严实了，他这才开口：“我还以为你走了，方才的事……”
“看在你喝醉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谢蕴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睡梦中被惊醒的不悦，似是想赶紧说完赶紧接着睡。
殷稷听出来了，心里一喜，他没想到装醉竟然这么好用，他还以为可得哄一阵子呢。
他连忙收回了腿，如心中所想那般腻歪到了谢蕴身边，在她颈侧蹭来蹭去，痒得对方缩着脖子直躲，他反而越发嚣张，毕竟他心里实在高兴，谢蕴一定很在乎他，所以哪怕生气也还是放不下他。
“阿蕴……”
他小声呢喃着在谢蕴身上落下连绵不绝的亲吻，可在手要伸进她衣服里的时候，脸被推开了：“这是赵王府，外头不知道多少双耳朵听着呢，你给我安生些。”
殷稷却十分机灵：“赵王府不行，回銮驾就行了，对吧？”
谢蕴似是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只是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回了銮驾也不许太放肆，快睡吧，整日赶路，该乏了。”
殷稷也的确不敢再胡闹了，他不睡可以，反正已经习惯了，可谢蕴得睡啊。
他将谢蕴的手抓过来，狠狠啄了一口闭上了眼睛，可许是今天发作的太过激烈，他身体到了极限，以往后半夜很难睡着的人，这次竟然真的又睡了过去。
可本该睡着的人却一直睁着眼睛。
谢蕴反手将殷稷的手包在掌心里，越握越紧，借着暗淡的月色，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的脸，就这么看到了天亮。
唤醒的号角声响起，谢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头埋进了殷稷胸口，睡梦中的人若有所觉，翻了个身紧紧拢住了她。
外头很快响起敲门声，玉春小声地喊：“皇上，该起身了。”
殷稷似是没听见，没有丝毫回应，谢蕴心里一跳，殷稷是不是又晕了？
她按捺不住想去查看，男人却在这时候含糊着答应了一声，谢蕴松了口气，悄然隐下了自己的动作，下一瞬热烫的亲吻就落在了她额头。
“阿蕴，该起了。”
他听起来心情很不错，谢蕴紧绷的心脏跟着放松了些，她定了定神，装出了一副大梦刚醒的样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卯时，咱们还得去城外和大军汇合，要早起片刻。”
谢蕴这才坐起来，殷稷正要下地去取衣裳，外头忽然喧闹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殷稷将谢蕴的衣裳搁在床榻上，披了件衣裳往外走，谢蕴没拦他，等房门合上才抬手摁住了胸口，打从昨天知道殷稷身体情况不对后，她心口就一直隐隐作痛，好在不尖锐，过两天应该就能缓解了。
她没有给自己多少时间适应，因为外头的喧闹声已经停了，交谈声却清晰了起来，听着是赵王在说话，大意是殷珠不见了，府里正在到处找人，有下人看见人是往这边来了，想问问殷稷有没有瞧见。
谢蕴想起昨天那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心里一哂，赵王的算盘很好明白，他们是进不了这院子搜查的，闹这么大动静是在给殷珠提醒，若是她还在这屋子里，这时候就该出去了。
不管成事与否，孤男寡女共度一宿是不争的事实，而殷珠又是殷稷的侄女，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殷稷本就不好的名声会雪上加霜，为了遮掩，他少不得要妥协，如了赵王的意。
而人一旦随驾北上，他们可就防不胜防了，毕竟齐王府的人已经出现在这里了，赵王怎么会清白？
只是可惜她没有证据，又是皇帝身边的人，说的话旁人不信，定不了赵王的罪。
但他们如此谋害大周，如此设计她和殷稷，不回还一二怎么行？

第679章 见礼
谢蕴开门出去的时候，赵王的目光唰地看了过来，神情有些激动，嘴唇也颤抖着，似是下一瞬就要喊出谁的名字来，可在看见谢蕴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的时候，神情瞬间僵住了。
“珠……咳咳，你是谁？”
回神后他下意识开口逼问，脑海里已经闪过了诸多猜测，殷珠迟迟没有回应，这个女人又从房里出来，莫非是她坏了殷珠的好事？
他眼底闪过厉色，一开口却十分温和，他扭头看向殷稷：“见到当朝藩王也不见礼，想来这位姑娘很得皇上宠爱啊。”
谢蕴微微一顿，很有些惊讶于这位赵王的沉不住气，即便是忍不住要发难，可怎么会选了个这么小家子气的方式？
“说的是，合该见礼。”
殷稷却忽然出声附和，赵王的神情瞬间轻松起来，皇家重颜面，他如今再怎么不得志，也是皇家子嗣，是由不得旁人无礼的，若是能趁此机会为珠儿除去这个人……
他心里动了杀意，谢蕴却着实愣了一下，莫非殷稷有什么打算？
她犹豫着要不要配合一下，却还不等动作，殷稷就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站到了赵王跟前。
“赵王，这是未来的皇后，我们大婚之日你们未必能去，今日提前拜见也好，见礼吧。”
赵王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许是太过不敢置信，他一连看了殷稷好几眼，才抖着手指向自己：“皇上让我给她见礼？”
殷稷一脸的理所应当：“虽然你年纪大，可她毕竟身份高，你合该见礼。”
赵王的脸色几乎要绷不住，身体肉眼可见的哆嗦起来，是被气的。
他实在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荒唐，竟然让他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见礼，若是两人已经大婚封后了，这礼他自然会见，可他们别说大婚了，连成亲的圣旨都没下，只凭一句话竟然就让他拜见，他好歹也是龙子皇孙，是一地之主，岂能就此屈膝？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弹，却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降了下去，他颤巍巍抬眼，就瞧见殷稷正看着他，眼底凛凛地泛着凉意：“赵王何意？觉得我们成不了婚？”
语气还算平和，可却莫名听得他后心发凉，汗毛争先恐后地竖了起来，仿佛身体超越理智，凭借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在疯狂和他示警。
他不明所以，完全猜不透昨天还算是随和的皇帝怎么忽然之间就有了这么强的压迫感。
好在他很识趣，当即就低下了头：“臣绝无此意，臣……”
他看了眼谢蕴，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却还是咬了下牙上前躬身，谢蕴却先一步避开了：“殿下见谅，皇上他说笑的。”
殷稷眼睛一眯，眼底凉意更甚：“朕何曾说笑？”
这音调听得众人头皮发麻，连玉春都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可被质问的人却丝毫不给面子，抬手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还附送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殷稷抬手捂住痛处，凉意退潮般散了，只剩了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的委屈，他们明明就是要大婚的，为什么不能说？
谢蕴却根本不理他，她知道殷稷是不满赵王欺辱她，可现如今殷稷的身体状况不明，他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反正赵王迟早都要收拾，不必急在这一时。
可赵王的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直起身是朝谢蕴看过去的目光凛凛的都是寒意，谢蕴心里啧了一声，早知道这人这么不识好歹，她就由着殷稷欺负他了。
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赵王妃上前岔开了话题：“姑娘可曾见过我家女儿？满府里都找遍了，都没瞧见影子，如今也只有这里……”
她说着似是觉得很冒犯，连忙低下了头。
殷稷脸色不虞，却没有开口，他昨天晕厥的时候殷珠还在，醒来之后就没瞧见人了，两次都没瞧见，他现在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也不敢乱说话，唯恐被谢蕴误会。
加上刚才谢蕴不许他将他们大婚的事说出来，他心里的确有点不痛快，索性就沉了脸：“你们当朕这院里的守卫是摆设？什么人都能进来？”
赵王妃被这话说得面露惊慌，连道不敢，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殷珠想要靠自己进这院子的确很难，可这次不一样，他们可是亲眼看见她被抬进来的，皇上怎么可能没见过？
难道她根本没从箱子里出来？
可即便当时没出来，现在也该露面了啊，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听见？
她求助地看向赵王，他们想把殷珠留在皇帝身边，可不只是为了讨好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若是皇帝身边没个自己人查探情况，通风报信，这次北周未必能沾到便宜，若是大周不乱，他们这一支可就没希望东山再起了。
可现在人毫无音信是个怎么回事？莫非皇帝在骗他们？
两人正犹豫不决，王府下人忽然急匆匆赶了过来，附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赵王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走，出了门才想起来皇帝还在，又折返回来行礼，说的是有百姓闹事，他一时情急忘了礼数。
殷稷没理会，摆了下手便回了屋子，心里却在琢磨是出了什么事，会让赵王连女儿都不找了。
“他是找人去了，方才那人禀报的是，殷珠郡主出城北上了。”
谢蕴忽然开口，殷稷一顿，随即陡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瞬间变了：“你昨天见到殷珠了？我和她……”
他话音猛地滞住，如果谢蕴见到殷珠了，那大概率是在他晕厥之后，他要怎么解释他的无知无觉？
“她还没来得及碰你呢，知道你醉了，这次不和你计较，不准再有下次，你的内卫呢？怎么没拦着？”
谢蕴再次开口，说话间一只手附上他的腰，在刚才被掐的地方揉捏起来，“可掐疼了？”
殷稷垂眼看着她，恍然想起来他倒在衣服上的那杯酒，还好，遮掩过去了。
“薛京迟迟没消息，我遣出去寻他了。”
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去找唐停了，但这点显然不能直说。
好在谢蕴也没起疑，他心里的大石瞬间落了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眼前竟然又花了一瞬，身体踉跄的时候，腰上那只手陡然加重了力道，一把抱住了他。
谢蕴似是很无奈：“怎么能全都遣出去……昨天你是喝了多少，酒还没醒？”
殷稷顺势靠在了她身上，等眼前清晰了一些，这才稍微站直了身体：“确实贪杯多饮了些……你把殷珠送走了？”
“嗯，还在她房里留了些东西。”
殷稷顿时明白过来：“你要离间他们？”
“还没有证据，就找点小麻烦吧……时辰差不多了，皇上先回去吧，我收拾好东西再来。”
殷稷没有耽搁，他还是有种自己会再晕厥的预感，早些和谢蕴分开也好。
“让玉春帮你。”
他说着话抬了抬手，蔡添喜连忙上前来扶住了他，出门前却看了眼谢蕴，这谢姑娘是什么意思？她不是知道了吗？怎么像是不打算理会的样子呢？

第680章 及时雨
约摸着人走远了，谢蕴才将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剩下的人上了马车，脑子里却不自觉回想起齐王那封信，起初她以为一路追着自己的人是楚镇派的，现在看来也有齐王的人。
对方应当是恨毒了她，所以才想要活捉，既然心思这么明显，那她是不是可以从中做些谋划？
她靠在车厢上细细思量，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刚好回神，她一抬眼，刚好看见井若云在和钟青说话，祁砚就在不远处看着，神情很有些耐人寻味。
她将那些烦心事暂且压下，津津有味的看了两眼，随即用力咳了一声。
几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井若云瞧见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抬脚走了两步，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前进的脚步又缩了回去。
“付姑娘，你回来了？”
谢蕴扫了一眼祁砚，含笑应了一声：“你们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在说丰州的烤饼。”
钟青插了句话，“我刚答应了井姑娘，说到了地方请她尝尝。”
井若云下意识看了眼祁砚，似是想解释什么，但谢蕴没给她这个机会：“那倒是极好，井姑娘没来过这些地方吧？路上可以请钟将军陪着多逛逛。”
不等井若云开口，钟青先一步答应下来，祁砚看着他们，似是想说什么，可却迟迟没有开口。
但大军并没有给他时间犹豫，很快就开拔了，钟青送井若云回了马车，谢蕴也回了銮驾，进去的时候殷稷正歪在床榻上，像是小憩的样子，可若是他自己入睡的话，是一定会先让她陪着的。
她看了蔡添喜一眼，对方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愁苦，小碎步挪了过来：“出了王府就有些不清醒了，好在坐的是马车，路上醒了一回，见了几个将领，人一走就又睡了。”
谢蕴指尖发凉，殷稷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她失明的那段时间，好在他中毒浅，不需要承受和她一样的折磨，可这么耽误下去也不行。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再有几日就要到千门关了，到时候他就不能躲在銮驾里，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晕厥，必定会军心大乱。
“蔡公公，我带几个人回去一趟。”
蔡添喜连忙摇头：“可使不得，要找人遣旁人去也行，您这身体可经不得劳累。”
他虽然不知道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可他是眼见着谢蕴的身体大不如前的，真要是路上颠簸出了事，他可没办法交代。
“我也不想自己去，可唐停那个人脾性古怪……”
“我不过晚来两天，你就背地里说我坏话，可不地道。”
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谢蕴一惊，随即一喜，连忙下了龙撵，一仰头就见唐停站在车顶负手而立，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是一片高人风范。
“知道来迟了还不进来？站在上头干什么？”
唐停啧了一声：“我倒是想下去，下得去吗？”
谢蕴这才注意到周围都是严阵以待的兵士，长枪高举着，若是唐停就这么跳下来，说不得会被扎成刺猬。
“都下去吧，这是皇上的贵客。”
钟青排开人群策马而来，看了眼车顶上的唐停，又看了看谢蕴：“姑娘，这人不简单，可信吗？”
谢蕴点点头：“当年就是她救了我。”
钟青顿时肃然起敬，连忙一抬手挥退了众人，可他自己并不放心，犹豫片刻抬脚跟着上了龙撵。
殷稷还在昏睡，起初钟青并没有察觉到异样，直到唐停抓住殷稷的手腕，诊了脉又放了血，人还毫无反应，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脸色瞬间紧绷起来，却谨慎的没有开口打扰。
唐停很快检查完，提笔开了个新的方子：“先吃上五天。”
“五天之后呢？”
钟青这才开口，“皇上是怎么了？吃五天药都吃不好吗？”
唐停张了张嘴，可很快又想起来自己是收了殷稷封口费的，脸上顿时露出纠结来。
钟青按捺不住追问了几句，唐停这才一咬牙，朝他伸出了手：“我这个人很重誓言的，你想让我失信于人，得给一个合适的价格。”
钟青一滞，狐疑地看向谢蕴，这人真是神医？怎么一副市侩模样？
谢蕴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她：“说说吧。”
唐停将其中一百两搁在了殷稷心口，算是还了他当初的钱，如此就不算是失信。
“还是那句话，得有药引子，不然我就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他。”
“多久？”
“你需要多久，我就能给你撑多久，”唐停神情淡淡，说话间还将殷稷身上之前遗留的伤痕都处理了一下，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才严肃起来，“但你也知道，那是有代价的。”
谢蕴没有问代价是什么，只知道必然是她承受不起的。
“我会尽快。”
“如此就好。”
唐停一连赶了几天路才追上来，说完话就要下去，谢蕴想起殷稷的那些内卫，连忙问了一句，唐停头也没回：“他们给我干活呢，干完了就会来了。”
谢蕴便没再多问，只吩咐人腾辆马车出来给她休息，自己这在龙撵上守着小炉子煎药，等水烧开的时候，车窗被敲了两下，她开窗一看，竟然是一直躲着她的井若云。

第681章 我是你的
“井姑娘？有事吗？”
井若云似是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闻见了药味，所以过来看看，你病了吗？”
“只是日常补身的药，不妨事。”
谢蕴摇了下头，她是不会将殷稷中毒的事告诉旁人的。
“倒是你，你的风寒好了吗？”
井若云点了下头，可她说话还带着鼻音，应当是没有痊愈的，但她并不在意的样子：“早就好了。”
她似是还有话要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掌中抓着一个香囊：“这是我老家都习惯戴的香囊，说是能强身健体的，做得有些简陋，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那香囊是新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做的时候用心了。
“多谢。”
她伸手接过，井若云眼睛一亮，忙不迭继续开口：“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刚才收了我的东西，以后就不能逼我背书了，就算要背，也得少一点……”
她越说越小声，显然心虚的，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狗咬吕洞宾，毕竟谢蕴让她读书是为了她好。
“没人告诉你，我这个人不讲道理吗？”
谢蕴却并不吃这一套，她晃了晃手里的香囊：“东西我要，书你也得背，背不好要挨罚的哟。”
井若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付姑娘，我……”
“下午多背一页。”
“可是我……”
“两页。”
井若云再没敢言语，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谢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心情却并没有因此缓和多少，殷稷的身体始终像颗大石头压在她心里，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榻上的人，随即逼着自己移开了目光，不要想那么多，一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她试图做点什么分神，索性将香囊拿起来想查看一下里头有什么药材，可眼角却瞥见一道青影矗立在不远处。
她仔细一瞧，正是祁砚。
对方这次的目光倒是难得没落在她身上，反而一直追逐着井若云，看来这法子小有成效。
祁砚这个人虽说有些小毛病，可毕竟本性不坏，若是他能因为钟青的介入而意识到井若云的重要性，将心思放在对方身上，那会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祁大人。”
她随手将香囊收进马车暗格里，开口唤了一声，见祁砚侧头看过来才笑了笑，“只这么看着是不行的。”
祁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边往这边走边开口解释：“我方才只是在看将士修整，付姑娘你别误会……”
“当真？”
谢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井若云挽起袖子在帮着火头军烧火，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得小兵们脸都红了，不多时钟青就寻了过去，将一捆捡来的柴火丢在地上，抬手将井若云赶到了一旁。
“这些粗活，你一个姑娘家别沾手。”
两人的说话声隐约飘过来，祁砚的目光也再次看了过去。
“我做得很好的。”
井若云解释了一句，大约是最近和钟青已经很熟悉了，身上的畏缩几乎看不出来了，眼下这幅样子只能说是腼腆。
钟青咧嘴一笑，语带纵容：“知道知道，对了，我刚才去捡柴火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几个青红的果子露了出来。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果子吗？刚才瞧见我就给你摘过来了。”
井若云显然惊住了，盯着那果子看了好一会儿都没伸手去接，最后是钟青将果子塞进了她手里：“吃啊，愣着干什么？刚才我已经洗了。”
井若云这才接过，开口时声音发哑：“我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这不是正好看见了吗？”
钟青笑得随意，捡起一颗最红的果子递到了井若云嘴边，“尝尝甜不甜。”
“祁大人，”谢蕴侧头看向祁砚，“你知道井姑娘喜欢吃野果子吗？”
祁砚脸色有些不好看，却没回答谢蕴的话，反而抬手抱了下拳：“忽然想起来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步伐匆匆的，带着点逃避的意思。
谢蕴摇头叹了一声，她看得出来祁砚对井若云是有些情意的，只是他的目光总是看向旁处，这才忽略了自己的心意，若是这次的机会他把握不住，一直这般逃避，那就谁都帮不了他们了。
其实钟青瞧着的确不错，年轻有为，脾性和善，又没有成家，若是井若云对他有意的话……
药罐里咕噜噜冒起了泡，将盖子顶得哐啷作响，谢蕴回神，看了眼药汤的颜色，觉得差不多了才倒出来，晾好了温度端到了殷稷身边，男人还在睡，这一觉他似乎睡得格外绵长，谢蕴点了点他的眉心，下一瞬男人的眼睑就颤了一下。
“你醒了？”
谢蕴惊喜出声，又连忙将那点情绪收敛了起来，只垂眼盯着他看。
殷稷很快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的时候还有些茫然的眼神瞬间染上柔软，但很快那柔软就成了忧虑，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有没有被发现端倪。
“先把药喝了吧。”
谢蕴再次开口，一句话说得殷稷心口一紧：“什么药？”
谢蕴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随即若无其事笑开：“方才唐停追上来了，说你这些年身体亏损得厉害，给你开了个补身的方子，我便熬了一副，快喝了吧。”
殷稷心下一松，对唐停生出来几分感激，接过药一饮而尽，正皱眉忍耐那股苦涩，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有没有好一点？”
殷稷应了一声，仍旧靠在床头缓了口气，唐停这次开的药不是一般的难喝。
谢蕴静静看着他，等他眉头逐渐松缓，这才伏在了他胸膛上，抬手轻轻拢住了他的腰。
殷稷眼神缱绻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你鲜少在白日里与我这般亲近。”
谢蕴合了下眼睛：“怕你被人抢走啊……”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住了殷稷的衣衫，紧的那上好的面料都起了褶皱。
殷稷只当是这次赵王送人的事让她生了醋意，心里既欢喜又怜惜，他抚摸着谢蕴的发髻，半是安抚半是许诺道：“抢不走的，十年前见你的时候起，我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谢蕴更紧地抱住了他，许久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第682章 唐停的生存之道
两人安静的拥抱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在这附近有个粮仓，调集了一批粮草，当地刺史亲自押送粮草来与大军汇合，顺带拜见皇帝。
蔡添喜只好来通传，隔着门问谁去接待。
“皇上忙正事吧，我出去走走。”
谢蕴收敛了所有情绪，抬脚下了銮驾，殷稷看了眼天色：“看着要起风了，多穿件衣裳。”
谢蕴答应一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下车，刺史已经在不远处候着了，见她下来，蔡添喜当即就将人传了过来，只是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担心。
他有些理解殷稷不愿意告诉谢蕴了，因为打从知道真相后，谢蕴的脸色就一直很不好看，竟让人有些分不清楚身在危险中的人到底是谁了。
谢蕴自己倒是一无所觉，她很少照镜子，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却仍旧去寻了唐停。
她的马车就跟在井若云的马车后头，她路过的时候没瞧见人在里头，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她一时也顾不上理会，抬脚上了唐停的马车。
对方还在休息，呼吸很绵长，谢蕴没吵她，靠在车门边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晃动起来，是大军又开拔了，唐停也被惊醒了，撑着车厢坐了起来，瞧见她在丝毫不意外，只朝她伸出了手。
谢蕴识趣地将手腕递了过去，唐停眉心蹙了一下：“你在宫里没好好养着？”
“出了些麻烦事。”
唐停啧了一声，将自己的包袱拿过来，解开后一阵翻找，随即拿出个脏兮兮的木盒子来：“我就知道是白嘱咐你，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听话，这是我改了方子给你做的，老老实实的吃。”
虽说她这般有心让谢蕴很是感激，但是那盒子……
“看来你这一路上，经历很丰富。”
唐停瞥了眼盒子上的血迹，知道她是有些嫌弃，却并不觉得尴尬，抓着包袱擦了擦盒子就丢了过去：“放心吧，里头的药丸子包得严实着呢。”
谢蕴打开看了一眼，这才瞧见里头还裹着两层缎子，缎子上没有血迹，药丸子自然也是干净的。
“多谢。”
她拿出一粒塞进了嘴里，随口问起谢济：“我兄长呢？可是回千门关了？”
“大概吧，”唐停似是有些不确定，“我好一阵子没见他了……他好像还给我留了封信。”
她又翻了翻自己的包裹，果然找出来一封厚厚的信来，却是连封口都没开。
谢蕴忍不住叹气：“你到底在忙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唐停打了个呵欠，似是还有些困倦，一边拆信一边摇头：“也没做什么，就是有点缺钱，前阵子就做回了老本行。”
谢蕴动作一顿，唐停的老本行……响马？
不对，她单枪匹马的，最多只能算是劫匪。
“你劫了什么人？京城脚下，清明司可不是吃素的。”
唐停已经领教过了，虽说那些人追不上她，可她也一直没把人彻底甩开，声名远扬的清明司，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甚至就在她追銮驾的路上，对方还提前做了埋伏，险些堵住了她，好在她遇见了来找人的内卫，当即将麻烦丢了出去。
谢蕴听完颇有些哭笑不得，清明司是殷稷一手创建的，内卫也是，唐停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他们对上了。
“放心吧，清明司没对我下杀手，那几个内卫应该也不会有事。”
谢蕴揉了下额角，她担心的可不只是内卫，也有清明司，这些可都是殷稷的人，伤了哪个都不好，可她身在銮驾鞭长莫及，只能希望内卫能及时认出清明司，不要两败俱伤。
“他是回千门关了。”
唐停随手将信收起来，信封却递给了谢蕴。
“什么？”
谢蕴有些茫然，接过来一看才发现里头一摞银票，想来是谢济留给唐停的。
“你不是缺钱吗？不要？”
“无功不受禄，”唐停抻了个懒腰，很是义正严词，“我有手有脚的，可以自己去抢。”
谢蕴一噎，她难道不知道劫掠是犯罪吗？
可对方毕竟是响马出身，她也没有必要和她掰扯律法，只是又将银票放了回去：“这是兄长的东西，你若是不想要，还是当面还他吧。”
唐停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情愿，可还是应了下来。
外头响起嘈杂声，不多时玉春在外头敲了下车窗，谢蕴随手推开：“你怎么来了？”
“皇上方才见了这里的刺史，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忽然来了兴致，要带人去骑马，蔡公公不放心，想请姑娘过去劝一劝。”
谢蕴自然知道蔡添喜不放心的是什么，连忙扭头看向唐停。
“没事，摔不下来。”
唐停的话给了谢蕴定心丸，既然无妨那让殷稷出去走走也好，只是越往北越冷，她记得之前钟白说过，殷稷的腿在年幼时候，曾在萧家落下过病根，她得小心一些。
她下车去翻找了护膝出来，拿着去寻了殷稷，远远地就看见井若云在车下徘徊，一脸的纠结。
“你做什么呢？”
谢蕴开口，井若云看见她先是一喜，随即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开口：“我听说大人要随驾骑马，就想给他送个护膝，可是我又怕小题大做，给他丢了人，所有拿不准该不该过去……”
谢蕴没想到她对上祁砚是这般小心翼翼，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怜惜来，却是一把抓住了那副护膝：“是该送，却不能送给祁大人。”
井若云有些茫然，很快反应过头她说的是谁，连忙解释：“我也给钟大哥拿了，方才已经给了他的副将……”
“那这幅就不必送了。”
谢蕴催着她回了马车，井若云叹了口气，倒是也没勉强，大约她清楚自己就算过去祁砚也未必会当众收下，只是还是开了口：“那劳烦姑娘你捎带过去吧，他若是不喜欢……”
“你可别害我。”
谢蕴当即开口打断了她，“我家醋坛子很容易打翻的。”
井若云一噎，只得将护膝拿了回去。

第683章 初见成效
说是骑马游玩，其实是殷稷先前接到过这盐都城刺史的折子，他说这周遭多沼泽，大有可为之处，想要稍加变通为民所用，殷稷虽说不能亲自督办，倒也想沿路看看能不能行得通。
“祁卿巡视地方，若此事可行，写个章程上来。”
殷稷抬手，由着蔡添喜给他系束腕，目光已经看向了远处隐约有点痕迹的沼泽，心里有些庆幸唐停来得及时，不然今天他是不敢离开銮驾的。
那药方子一换，他便觉得头脑清醒许多，此行想必没什么问题。
“是，臣必当尽力。”
祁砚躬身应下，张刺史面露激动，先前忐忑的态度顿时殷勤起来，虽说是沼泽，可也是皇家土地，若是皇帝不松口，他就是有再多想法也不得施行。
“臣谢主隆恩……此行不过十里就能瞧见一片，绝不会耽误皇上的行程。”
“无妨。”
殷稷紧了紧衣裳就要上马，蔡添喜却有些不放心：“皇上，这北地极冷，才十月天气水都要结冰了，您还是再穿一些吧。”
“啰嗦，这点寒气朕还能受不住？”
他不以为意，眼角一瞥却瞧见谢蕴正往这边来，刚抓住缰绳的手顿时一松：“你怎么过来了？”
“想着天气凉，还是带副护膝妥当。”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谢蕴先是见了礼才开口，殷稷下意识想下马，却被谢蕴抓住了小腿：“就这么戴吧。”
殷稷听话得没再动弹，看着谢蕴给自己戴护膝，嘴角不自觉咧开：“还是你细心，方才我就觉得冷，原来是差副护膝，这若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蔡添喜颇有些一言难尽，看了皇帝一眼撇开了头，他提醒就是啰嗦，人家谢姑娘开口就是细心。
这男人的嘴脸哟，不忍直视。
刺史倒是笑起来：“这天气的确是带副护膝更好一些，不骑马不知道，这北地的风直往骨头里钻，臣年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服，家里婆娘给做好了就是不肯戴，如今上了年纪，一变天就浑身难受，还要被婆娘数落，现在可算是学乖了。”
他拍了拍膝盖：“臣出门前也给戴上了。”
殷稷仿佛找到了知音：“所以说，该听话还是得听，女眷还能害咱们不成？”
两人说得正起劲，钟青的副将就来了，也递了一副护膝过来，他嘿嘿笑了一声：“臣虽然没有家眷，可副将也甚是体贴啊。”
他抬手戴上，不自觉看了眼祁砚，此行除却随驾的护卫外，只有他们四人，眼下三个都戴着护膝，唯一一个没有的便十分显眼起来。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祁砚不自觉抓紧了缰绳，抬眼看了井若云的马车一眼，见并没有人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就压了下去。
“臣就不用了。”
“别呀，”钟青扔了一副过去，“副将这刚好多拿了一副，祁大人还是要听劝，这张刺史方才不是说了吗？年轻时候不听劝，老了是要遭罪的。”
祁砚没再言语，虽然接下了护膝却并没有戴的意思，只是又看了一眼井若云的马车。
谢蕴看了钟青一眼，对方立刻会意，连忙和副将开口：“我得离开一阵子，那井姑娘还病着，你替我多看顾一些，送药送饭什么的，别给落下了。”
副将抱拳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祁砚沉默片刻竟然也催马跟了上去，谢蕴看着他的背影，眉梢挑了一下，和钟青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你们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殷稷不甚痛快地开口，腿一抬就将钟青骑着的马镫远了一些，钟青不敢言语，谢蕴却是哭笑不得：“是我请他帮了个忙，现在看着成果似是还不错，等你回来我再和你细说。”
她这般坦然，倒是让殷稷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起来，当即咳了一声，十分大度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也不用特意解释。”
“不行，”谢蕴借着整理衣裳的由头在殷稷掌心挠了挠，“民女很想解释，非要解释。”
殷稷指尖骤然蜷缩，抓住了谢蕴那根作妖的手指，眼底却有柔情似水一般淌出来。
“那你等我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仿佛粘在了一起，却很快就被马蹄声打断，是祁砚去而复返了。
谢蕴连忙将手拽出来：“路上小心。”
她后退一步，目送殷稷走远，等浩浩荡荡的随驾队伍也不见了影子她才转身回了銮驾，却还不等到地方就见井若云从马车上跳下来，闷头就往她怀里扑。
“付姑娘，刚才祁大人说晚上回来有话要和我说，要我晚一些睡，你说他是不是……”
见她如此高兴，谢蕴也露出了几分笑意：“兴许会如你所愿，祁大人若是能及时醒悟，我也算是对你有了个交代。”
井若云眼底闪着懵懂，显然没听懂：“你又没对不起我，为什么要给我交代？”
谢蕴却没解释，她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更不好告诉井若云，她不管是被当成替身，还是之后入宫，遇蛇，还有现在冒着严寒的北上，都是因为她，哪怕她是被迫接受的，始作俑者是祁砚，这份责任也推脱不掉。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便是这么个道理。
“风有些冷，回马车上去吧。”
井若云连忙点点头，她显然很高兴，隔着銮驾谢蕴都听见了她背书的声音，只是来来回回都是一句，一下午了都没再读出第二句来。
“来人。”
玉春连忙应了一声：“付姑娘，奴才在。”
谢蕴摇头失笑：“去告诉井姑娘一声，今天的书不用背了，让她好好准备吧。”
玉春答应一声就去了，不多时后面马车里的声音就停了，但井若云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很快就举着两份胭脂来敲了銮驾的窗户：“付姑娘，你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
谢蕴见她跟着很吃力，连忙开口：“停一下，让她上来。”
“不用不用。”
井若云却忙不迭拒绝了，“我只是想请姑娘你帮我挑一下胭脂。”
她坚持不肯上来，谢蕴也不好勉强，只能垂眼去看，目光在两个胭脂中间游移，那胭脂一深一浅，等她将目光落在深色上时，井若云的神情顿时紧绷起来，她心里一笑：“我瞧着浅色的好看。”
井若云眼睛瞬间一亮：“我也觉得，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她兴冲冲回了马车上，对着镜子涂胭脂，却因为兴奋而控制不住的手抖，晚上大人会对她说什么呢？
她不敢往太好了想，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在这一片忐忑里，天色迅速暗下来，外头也传来了马蹄声，祁砚回来了。

第684章 把戏
井若云浑身一颤，连忙打开车窗看了出去，夜里的风很凉，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一抖，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却并不肯缩回去，眼巴巴地朝着声音来处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影子踏着月光朝她所在的马车走来，虽然月色暗淡，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可却凭借本能知道，那是祁砚。
“大人。”
她颤颤喊了一声，连忙下了马车，明知道夜色这么暗淡祁砚不可能看清楚她，可还是无意识地理了理衣裳和头发。
祁砚很快携裹着一身凉气走近，井若云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身体紧张得有些发颤，更多的却是高兴，因为祁砚得很少会注意到她，只有在他思念那位画像上的谢姑娘的时候，才会远远的看她，含糊地喊她的名字，阿云。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靠太近，他说，靠近了她就不像了。
井若云无数次想过，她又不是，怎么可能像呢？
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假的呀，她不叫井若云，更不叫阿云。
但那些话却一次都没有说出来过，因为她清楚，一旦说出来，她可能就没办法留在祁砚身边了，虽然那座宅子里并没有人喜欢她，可毕竟也算是个家。
可这次不一样，她是以自己的身份站在祁砚面前的，在看她的时候祁砚也清楚的知道她是谁，这是第一次，足够她高兴。
“这么冷，大人有没有受凉？可要回车上休息一番？”
“不用了，”祁砚低声开口，他似是对要说的话有些紧张，咳了一声才再次开口，“时辰不早了，我有些话早说完早休息吧。”
井若云心里的高兴因为这句话顿时变成了紧张，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低低应了一声。
祁砚却又没了言语，似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井若云的心脏在这无声的安静里绷得很紧，几乎都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按捺不住开了口：“大人说吧，怎么说都好。”
被这么催了一句，祁砚也不再犹豫，可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尴尬：“我是想说……你，你……”
祁砚也结巴了起来，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般太过优柔，他用力咳了一声，话终于说得顺畅了起来：“你最近和钟将军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果然是这件事。
井若云心跳如擂鼓，她并不在意祁砚话里的质问，因为这背后显露的是在意，只要有这个意思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她强压下心里的欢喜，故作镇定道：“若是大人不喜欢，我日后会离他远一些。”
祁砚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如此就好，钟将军是国之栋梁，眼下伐蛮在即，诸多事情要他处理，不能因为你再分神。”
井若云一滞，满腔的欢喜陡然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彻，她怔怔看着祁砚：“大人不让我和钟大哥亲近，是怕我耽误他的正事？”
祁砚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这个原因吗？
他扪心自问，可一时之间竟得不出答案，可随即就强行将这份犹豫压了下去。
大局为重，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然呢？”他沉声开口，“伐蛮不是小事，我知道你的那点心思，可你不该占用旁人的时间，更不该拿别人来做幌子，我不是已经许诺你回去后会和你完婚吗？为什么还要耍这种把戏？”
把戏……
井若云心口凉得发疼，她没有解释这法子是谢蕴出的，也没有解释在和钟青的相处上，她从来没有主动过，只是抬眼看着祁砚，哑声问他：“所以大人看见我和钟大哥亲近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是吗？”
祁砚想着当时心里的憋闷，似乎也不是没有感觉。
可他不能承认，若是让井若云知道这法子有用，日后再这么折腾，他哪有心思理会？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并没有注意到你们。”
他沉声开口，头却扭开了，只是黑夜中井若云并没注意，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隔了很久才呢喃似的低语了一声：“连看都懒得看么……”
祁砚心里莫名的烦躁和憋闷，明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就是不舒服。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先走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要走，速度却很慢，以他对井若云的了解，她应该是要喊住他再问些什么的，可这次直到走出去很远，身后都没有声音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井若云还站在原地。
夜风越发凛冽，祁砚攥了下发凉的手指，想起来井若云的风寒还没好，张了张嘴想让她回马车里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那么大一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却不知道井若云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一直看着他和黑夜融为一体才收回去，慢慢靠着马车蹲了下去。
“自作多情了……”
她抱住胳膊蜷缩起身体，之前的高兴和期待这一刻都仿佛变成了笑话，她竟然还跑去找人家付姑娘给她挑胭脂……太丢人了。
她用力扯了下嘴角，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思绪逐渐空茫。
耳边却忽然响起脚步声，她没有理会，仍旧仰头看天，对方却很不识趣地弯腰挡住了她的视线，井若云的目光不得不聚焦，却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瞳孔一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685章 她就是谢蕴
人走后，井若云彻底坐在了地上，靠着马车久久没有回神，只剩了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
肩上忽然一暖，有人给她披了件外袍。
“别坐在这里，容易着凉。”
谢蕴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井若云侧头看去，夜色遮掩下，她一双眼睛情绪十分复杂，可片刻后却毫不客气地一抬手，将半蹲在她身边的谢蕴狠狠推倒在了地上，腾地站了起来。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她尖声吵嚷起来，周遭不管是将士还是朝臣家眷都被这声音惊动，连銮驾那边都有人下来查看情况，井若云却仿佛是气疯了一样，将身上的衣裳拽下来，狠狠扔在了谢蕴身上。
“你知道大人不吃这一套，所以故意怂恿我这么做，就是想让他更讨厌我，等我们闹翻了你就可以和大人在一起了是吧？！”
她越说越大声，仿佛要将满腔的委屈和愤恨都发泄出来。
谢蕴实在没想到井若云会忽然动手，态度还这般恶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摸着擦疼了的胳膊坐了起来，周遭陆续有人围了过来，一人快步走近将她扶了起来，语气焦急：“你没事吧？”
是祁砚。
谢蕴连忙侧开一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劳大人忧心，我没事。”
祁砚面露黯然，耳边却再次响起井若云尖锐的指责：“你还在装模作样，你明明就是假好心，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付粟粟，你就是个……”
“住口！”
祁砚厉声呵斥着打断了她的话，斯文俊秀的脸上满是怒意：“井若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怎么会是那种人？”
井若云似是被这话伤到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护着她是吗？你明明说了回去后要和我完婚，可你现在却护着她！”
祁砚脸色阴沉，井若云今天是发了什么疯？她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惊动皇帝，说不定是会出人命的。
“我让你住口听不懂吗？！回你的马车上去。”
井若云没动，祁砚气得一抖，上前就要将她撵回马车上，可唱喏声却在身后响起：“皇上到~~”
人群连忙让开了一条路，殷稷大步走了进来，祁砚脸色一变，连忙俯身见礼。
殷稷却是谁都不管，见谢蕴也掺和其中，二话不说就将人圈进了怀里：“谁欺负你了？”
谢蕴看了井若云两眼才摇了摇头：“一点误会，皇上让人散了吧。”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井若云不像是会因为目的没达成就迁怒甚至怨恨旁人的人，可这次出征以来她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好，甚至几次都是在有意找茬，这实在是不像她的性格。
莫非是，不想被人错认，成为替罪羊？
倒也说得通，但不管是不是，这种小矛盾都不至于闹腾起来，没得给人看笑话。
“你还装！”井若云却仿佛再次被激怒了，竟然完全不顾及那么多人在场，怒气冲冲道，“我告诉你，我和你没完，我一定会还给你的，你给我等着。”
祁砚的脸色彻底变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就走：“我让你闭嘴，滚回马车上去反省！”
他试图将人送回马车上去，前路却被蔡添喜挡住，一向和蔼慈善的老人家此时面色发冷：“祁大人，皇上在这里呢，请您留步。”
祁砚一僵，连忙扭头朝殷稷看了过去，就见那人脸色虽然平淡，一双眼睛却饱含戾气，仿佛下一瞬就会下令将井若云剥皮拆骨。
他后心发凉，下意识将人挡在了身后：“皇上息怒，她无心……”
“祁卿，”殷稷淡淡开口，手轻轻抓着谢蕴受了伤的那只胳膊，免得被旁人磕碰到，动作那么温柔，语气却仿佛来自九幽般森冷，“朕的宝贝被人这般威胁，朕怎么可能放过她？”
祁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蔡添喜却打断了他：“祁大人，受伤的可是付姑娘啊，你确定要包庇这个行凶的人吗？”
祁砚一僵，因为急切而混乱的思绪陡然清醒过来，是啊，井若云弄伤的可是谢蕴，他刚才在想什么？竟然想要包庇她？
他回头看了井若云一眼，对方正垂着眼睛，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神情是他看不懂的复杂。
“闪开。”
殷稷再次开口，祁砚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井若云还是看着他，却没了方才的歇斯底里，安静得像是每次深夜他回家时，那个乖乖等在桌旁的影子。
那只手怎么都松不开了，脑海却陡然清明起来，他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连忙开口：“皇上，臣并非有意包庇，而是她此行还有旁的用处，还请您三思。”
这句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旁人听不懂，殷稷却听明白了，他眼底神情变幻一瞬，到底是谢蕴的安危更重要一些。
“锁起来，别再让朕看见她。”
祁砚松了口气，连忙将人拽上马车，这会儿井若云却安静了，顺从地进了车厢，直到车门被上锁，她都没再说一个字。
祁砚站在车外，轻轻松了口气，没发展到出人命的地步就好，关几天就关几天吧。
他看了眼车厢，犹豫很久还是没有理会，这次井若云的确太胡闹了，让她自己反省反省吧。
脚步声很快走远，井若云缩在车脚，抖着肩膀捂住了脸颊。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熟悉的声音自车门外传进来，井若云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苍白，苏青桃，刚才见完她之后，对方竟然没走。
“不用这么惊讶，”苏青桃笑了一声，“都知道你得罪了皇帝，没有人愿意给你赶车，所以我一说你的车夫就把差事给我了。”
井若云指尖冰凉，紧紧抠住了车厢：“你现在找我也没用，我都被关起来了，什么都做不了。”
“你会有机会的。”
苏青桃还是笑，却笑得井若云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
“姐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动她，”苏青桃却避而不谈，说起了旁地，“你不会忘了吧，你看上的那个男人，一直拿你当她的替身，还送你进宫替她挡灾，刚才若是你没有这点用处，怕是那个祁大人会亲自动手砍了你，你都不恨她吗？”
井若云心口生疼，却还是摇了摇头：“……亏欠我的是大人，他说了以后会弥补我，和付姑娘无关，她和我们一样，也是可怜人……”
“一样？”
苏青桃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起来，笑得车厢都在抖，“我的傻姐姐呀，祁砚不说你就真的没感觉到吗？她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她就是这些男人们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啊。”
井若云愣住，片刻后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她就是谢蕴？”
她就是祁砚画里的那个人？

第686章 没把你当人看
谢蕴眼皮子突突直跳，殷稷给她处理完胳膊上的伤，一抬眼就瞧见她正摁着眼皮。
“怎么了？”
谢蕴蹙了下眉头：“心里有点不安宁，总觉得会出点事。”
虽然预感做不得真，可为了让谢蕴安心，殷稷还是又做了一番安排，等营地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才将人拢进怀里，一下一下十分规律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我在，睡吧。”
谢蕴在他怀里拱了拱，虽然合上了眼睛，却仍旧有些不安宁，脑子里总是想着方才井若云的样子，她当真只是想借此机会和她撇清关系吗？
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睡得很不安稳，等外头混乱起来的时候，她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刚要起身查看，殷稷就坐了起来：“外头怎么了？”
钟青连忙隔着帐子喊了一声：“粮草起火了，怕是有古怪，皇上当心。”
殷稷看了谢蕴一眼，见她已经醒了便抓过衣裳给她披好：“先起身吧，待会跟紧我。”
谢蕴应了一声，混乱的时候皇帝身边最安全，可等两人收拾好自己的时候外头的乱子却已经平息了，因为看守还算警惕，所以火烧起来没多久就被扑灭了，只损毁了一车粮草，但出于谨慎，钟青还是搜查了营地，等事情平息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说是火头军埋的灶没处理好，火星子被吹出来点燃了粮草。”
钟青风尘仆仆地来禀报，殷稷蹙了下眉头：“确定吗？”
“天干物燥，的确容易起火，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钟青开口，虽说他也觉得蹊跷，可也排除不了意外的可能，殷稷没再多言，钟青不是个马虎的性子，既然他这么说了，想必是没找到更多东西。
“加强巡防。”
钟青答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安排，可殷稷却是越想越不放心，只是意外还好，万一不是呢？
会不会是楚镇和殷时已经准备动手了？
对方这次的火没放起来，那人手一定不会多，可如果目的并不是军队，而是人呢？
他看着谢蕴脸色变幻不定，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喊了玉春：“去把井若云带过来。”
不管是不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反正出事的时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安全一些。
玉春应了一声匆匆就去了，后面马车里，井若云也感觉到了队伍里的慌乱，她打开车窗想问一问情况，可惜一个招了皇帝憎恨的人没有人愿意理会，所以她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就在她试图在人群里找祁砚的时候，车门被推开了，内侍打扮的苏青桃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井若云瞥了她一眼，迟疑片刻没有言语。
苏青桃扯了下嘴角：“怎么？还没接受啊？虽然你们的确长得差不多模样，可人家就是比你幸运，你求而不得的东西人家弃如敝履，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所以我才说，你该恨她。”
井若云仍旧不说话，苏青桃将馒头递过来，她才一把拍开了那只手：“我不吃。”
她并没有用多少力，苏青桃却是浑身一颤，额头上有冷汗冒了出来。
井若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往前挪了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袖子撸了上去。
箭矢留下的伤口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
她满脸都是惊讶，昨天她并没有听见抓刺客的喊声，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伤有个几天了，不是昨天留下的。
“你不是随驾来的，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苏青桃用力拽回了自己的手，将袖子放了下来，虽然被拆穿了却也没有恼怒，只是冷笑了一声：“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让外头的人听见了，我们一起死，到时候还可以把你的祁大人也咬出来。”
“你……”
井若云被她气得瞪圆了眼睛，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京里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藏得很好吗？怎么会受伤？”
“这些和你无关。”
苏青桃不想多谈这件事，却在心里念了一遍言秀秀三个字，是她小瞧了这位尚宫大人，才会栽了这个跟头，连主子爷交代的差事也搞砸了，但是没关系，她还可以将功补过，机会就在井若云身上。
“姐姐，我再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人的命关我们什么事？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
井若云又没了言语，苏青桃一哂，又是这样，一说正经事就装哑巴。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设好了局再推她一把。
随着念头落下，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她微微一笑，朝井若云眨了下眼睛，带着几分俏皮：“姐姐，我猜是来请你去銮驾的。”
井若云一愣，还不等说什么，苏青桃已经钻出了马车，然后给车门上了锁，不多时玉春的声音就在外头响了起来：“皇上传召井姑娘去龙撵觐见。”
一句话印证了苏青桃方才的话，也让井若云明白了前因后果。
昨天的那场火并不是苏青桃计划失败，而是她本就没打算真的烧多大的火，她只是笃定皇帝太过在乎谢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草木皆兵，她算准了皇帝为了以防万一，会把自己这个替死鬼拉过去。
“姐姐，你看见了吗？”苏青桃轻叹一声，她声音极小，被马车赶路的动静一遮掩，几乎要听不见，可因为他们只隔着一层车门，所以那声音还是清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他们是真的没把你当人看，这样的人，你还下不去手吗？”
没当人看……
井若云低头看着地上滚落的馒头，半晌才捡起来，指尖深深掐了进去。

第687章 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马车很快停在龙撵旁，井若云被缚好双手下了马车，苏青桃扶了她一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各自垂下了眼睛。
“你驾着车跟在后头吧。”
玉春开口，将苏青桃撵走了，只剩了井若云一个人。
“进去吧。”
他冷冷开口，主子的喜恶就是奴才的喜恶，原本他们对井若云虽然心里不喜可面上还能勉强维持平和，可现在殷稷明显露出了杀意，他便连这点平和都不愿意维持了。
井若云对旁人的善意从不苛求，虽然这幅样子上车并不容易，可她也没有半分求助的意思，十分费力地爬了上去。
龙撵里殷稷正在翻看以往楚镇的战报，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由着人跪在地上，玉春知道他不待见井若云，也没有通传，垂手立在了门边。
井若云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腕，那绳子绑得紧，她这一动便几乎要将皮肤磨破，尖锐的刺痛涌上来，血迹也若隐若现，她克制住了动作，只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头才一声轻响，是殷稷合上了战报。
“朕先前放过你一次。”
男人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全然没了人类该有的情绪，听得人心口发凉。
井若云指尖颤了颤，极轻地点了下头：“我记得皇上的恩情……”
“朕不需要你记得，提起这个只是想告诉你，这次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若是你敢伤她分毫，朕会将你挫骨扬灰。”
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井若云很清楚殷稷真的会那么做。
她缩了下脖子，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皇上该把我关起来才对，为什么要带到这里来？”
“越往北越不太平，”殷稷缓步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你是时候发挥用处了。”
井若云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皇上真是诚实。”
她不自觉想起苏青桃的话，嘴边的牵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所有人对她都很诚实，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什么，一开始就说得明白，半分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她。
不管是殷稷，还是祁砚。
这样也很好。
“朕没有骗你的必要，但有件事的确让人不放心……”
井若云很快明白过来，这说的是她之前威胁谢蕴的那些话，她张了张嘴，想糊弄他说自己只是放个狠话，不会真的做什么，可话还不等出口，肩上就骤然一重，玉春猛地压住了她，随即唐停进来，一针扎在了她后颈。
意识到对方是想做什么，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混乱中一把推开了玉春，可也仅此而已了，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上力气的流失，在唐停落下第二针的时候，她浑身酸软地栽到了地上，
这就是殷稷的法子，血脉不通，自然气力不足，她现在别说对谢蕴做什么，连自己走路都难。
“你，你……”
“扶她进去歇着吧。”
殷稷摆了摆手，再没看她一眼，玉春连忙弯腰将人扛了进去。
谢蕴正在补眠，昨天一宿没睡，她困倦得很，听见有人进来敷衍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过去，她本以为会是殷稷，却没想到会看见眼前这幅场景，困意瞬间散了。
“怎么回事？”
她撩开被子坐了起来，见玉春要将井若云放在地上，连忙示意了一下床榻，可玉春却仍旧没把人带过去：“这龙撵上铺的厚实，放在地上也不妨事。”
玉春含糊解释了一句，谢蕴也没多言，见井若云脸色不对，半蹲在地上给她把了下脉，却只觉得她是气息混乱，血脉不畅，一时颇有些茫然：“怎么忽然就这样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玉春，你去请唐姑娘过来一趟。”
玉春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开口解释：“唐姑娘正忙着呢，先前走水的时候，她用了个新法子救人，这档口正被太医和军医围着请教，一时半会怕是不得闲了。”
谢蕴蹙眉，这话里的敷衍意思太过明显，便是她再怎么蠢也听出来了。
“求教再怎么重要，还能重的过看病救人？”
玉春被教训的低下头不敢说话，谢蕴正要再催促一句，手心里抓着的手就被抽了出去：“不用你……”
井若云浑身力气尽失，这小小的动作便让她控制不住的喘息起来，连额角都冒了一层冷汗。
谢蕴垂眼看着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挥挥手让玉春退了下去，等后车厢的门关上她才看过去：“是皇上让人对你做了什么？”
“装什么……傻……”
井若云费力开口，许是没人记得给她送水，她嘴唇很明显地干裂起皮，说话动作一大便会裂开一个血口子。
谢蕴叹了口气，倒了一杯茶给她，井若云扭开头似是不想受她的恩惠，却被谢蕴捏着下巴。
“不想呛死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喝。”
井若云犹豫片刻还是没再闹，水咽下去之后，谢蕴抬手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井若云动了动手腕，微微挪远了一些，眼底都是警惕：“你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就能收买我……我有机会……”
“井若云，”谢蕴忽然打断了她，“当真因为这件事恨我了？”
她眉心微蹙，话里带着点不愿相信，井若云听出来了，笑的很浅淡却也很讽刺：“我不该恨你吗？这次你让我丢尽了人……”
谢蕴静了静，随即轻叹一声：“说的也是，只是难得看走眼一回，还真是有些让人不能接受。”
“什么看走眼？”
井若云茫然发问，谢蕴拿过药膏涂在她被勒破的手腕上：“当初一见你，我便觉得与你投缘，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兴许是我一厢情愿了，罢了，你好生躺着吧。”
她随手将井若云的手腕包扎起来，抬脚出了后车厢，殷稷又在看那些战报，仿佛是根本没察觉到她出来，她也没上前，就靠在门前定定地看着他，殷稷很快扛不住，心虚似的转了下身。
然而即便是背对着谢蕴，也无法忽略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最终他还是合上了战报，扭头看过来：“想骂就骂吧，反正我也不改。”
谢蕴这才抬脚走过去，却并没有骂人，殷稷是不想她遭受风险，说句实话，眼下井若云这个样子，大家都安心，只有一点，那是在没事的前提下，如果真出了乱子，对方这般不能动的样子，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兴许是太像的缘故，她总是对井若云有莫名的怜惜。
“唐停的针扎她哪里了？”
殷稷抿了下嘴唇，眼神游移开来：“我又不通医术，怎么会知道？”
可他这幅样子分明就是不想告诉她。
谢蕴跨坐在他身上，仰头逼问他：“快说，我又不会给她解开。”
殷稷有些承受不住，强行闭上了眼睛，谢蕴瞄了他喉结一眼，猛地凑过去含住舔了舔。
殷稷浑身一抖，一瞬间眼睛都要绿了，身下也控制不住的兴奋起来，他抬手抱紧了腿上的人，低头就想亲下去，外头却忽然一阵巨响，紧跟着地面都颤动了起来。
他悚然一惊，一把将谢蕴压在了身下。

第688章 龙撵里没人
“皇上，不好了，山崩了，滚落了不少山石，您千万别下来。”
蔡添喜颤巍巍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殷稷脸色一沉：“知道是滚落山石还不躲起来，你乱跑什么？”
蔡添喜忙不迭答应一声，很快就没了影子，可外头的混乱却越演越烈，随着地面的晃动加剧，经受过严苛训练的战马也有些躁动起来。
这是一段山路，因为山体一向稳固，从未出过问题，又只在一侧有山，所以不管是当地的官员还是经验丰富的将军们都没有多说什么，谁都没想到，竟然会忽然出事。
“我得出去看看。”
眼见混乱始终没有停息的意思，外头还有惨叫此起彼伏，殷稷有些坐不住了，若是将领没办法处理眼下的情况，他就必须出面了。
“当心。”
谢蕴不能阻拦，只能说了这么一句，殷稷点点头，在车顶系了根带子，让谢蕴牢牢抓住这才往外走，可刚开了车门，就是一声惨叫，随即车身猛地一晃，他险些被这忽然的变故从车门里甩出去，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车门，这才稳住了身体。
“殷稷，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抓紧！”
马车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殷稷连回头都分不出神来，艰难地抓住车门往外挪了一步，这才看清楚外头的情形，脸色却瞬间变了，马匹失控了。
龙撵用了八匹马，现在这些马同时失控，正朝着前面的山路狂奔，车夫极力试图控住马匹，却被剧烈的颠簸生生甩了下去。
军中的人也已经发现了龙撵的不对劲，顾不得危险就围了上来，可八匹马同时发狂根本拦不住，眼见十数个将士被撞飞之后，殷稷沉声厉喝：“绊马索！”
将士们立刻听令去设置，可他们本就在队伍前列，前面的能用的将士并不多，哪怕最前列的人及时拉好了绳子，可力气却根本不够，马匹就那么硬生生撞了过去，连带抓着绳子的将士都被带地摔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满口鲜血，生死不知。
更多的士兵追了上来，钟青和祁砚更是冒死上了马，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皇上！”
“谢姑娘！”
两人拼尽全力，可身影却肉眼可见地被拉远了。
殷稷的心脏陡然沉了下去，用来拉龙撵的马匹都是上等的宝马，速度本就极快，眼下又受了惊，发足狂奔之下根本不是寻常马匹追得上的。
没有旁人可以指望了。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谢蕴还在马车上，他不能让她出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人，她已经被这剧烈的晃动折磨得脸色苍白，再继续下去会受不了的。
他狠狠一咬牙，猛地松了抓着车门的手，一个飞扑朝马背上跳了过去，谢蕴远远看着，被他这番动作惊得心脏狂跳，却克制着一声没出，这时候唯有斩断绳子这一条路能走，殷稷别无选择，她这时候出声只会让他分心。
好在殷稷运气很好，虽然没有直接跳到车轭处，却抓住了缰绳，随即借着那股力道慢慢挪到了车轭，抽出匕首砍断了一侧的绳索。
马车瞬间哐啷一声巨响，车身也跟着倾斜下去，谢蕴死死抓着手里的带子，却仍旧险些从车厢里滚出去，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添乱。
殷稷仍旧回头看了她一眼，可眼下这情形，就算再担心他也只能继续下去。
“再坚持一下！”
他喊了一声，抓着缰绳试图挪到车轭另一侧去，可马车的掉落让这群疯马越发失控，他被晃得完全动弹不得，几次尝试都被迫坐了回去，眼见谢蕴脸色越发难看，他眼底厉色一闪，凌空个翻身，险险越过了几匹马，抓住了最边缘那匹的马尾。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背，目光落在了绳索上，只要砍断这根绳子，马车就得救了，而他只要在砍断的时候抓住车轭，也能逃生。
他定了定神，抬手就砍断了绳子，另一只手也朝着车轭抓去，可车身却在这时候剧烈颠簸了起来，他眼睁睁看着车轭擦过了自己的指尖。
更糟糕的是没了东西可借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栽了下去。
“殷稷！”
谢蕴惊恐又慌乱的声音传过来，殷稷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在空中飘荡的缰绳，翻身再次跳上马背：“我没事，你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谢蕴有没有听见，却没办法回头，只能死命拉着缰绳，抬手斩断了将几匹马连在一起的绳子，八匹马只剩了一匹，却仍旧处于癫狂状态，殷稷钉子似的坐在马背上，无论那马怎么折腾都没有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马终于没了力气，慢慢消停了下来。
殷稷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得以喘息片刻，他看了眼一下被磨得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掌，却不敢太过怜惜自己，再次抓住了缰绳，拨转马头往回走，谢蕴应该没事吧。
沿着地上残留的马蹄印，他很快和找过来的钟青等人汇合，钟青腿都要软了，见他平安无事直接跪在了地上：“是臣护驾不力，请皇上治罪。”
殷稷拿鞭子点了点他的头：“赶紧起来，我得去看看谢蕴，她一定吓坏了。”
钟青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抬头看过来，神情里透着浓浓的不祥。
殷稷心跳不自觉加快，竟比方才险些被摔下马的时候还要剧烈：“怎么了？”
钟青咬了咬牙：“刚才我们看见了龙撵，里头没有人。”

第689章 是她做的
殷稷懵了一下，什么叫里头没有人？
他用力一夹马腹，朝前面疾驰而去，等他到地方的时候龙撵已经被围了起来，祁砚正站在车边发愣，见他回来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殷稷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推开他就进了车厢。
“阿蕴？出来吧，没事了。”
回应他的是空荡荡的马车。
他抬手推开了后车厢的门，里头空空如也，别说谢蕴，连井若云都没了，房屋大小的马车里毫无声响，只有车顶系着的布带子还在晃动。
“不可能，不可能不见了……说不定是觉得马车不安全，所以躲起来了……去找，往周围去找！”
祁砚这才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臣已经安排将士往周围去搜寻了，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钟青也跟了上来：“皇上，臣一定会全力寻找，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寻个安全的地方再扎营吧。”
殷稷眼前血色翻涌，抓着车厢的手上青筋凸起，目光所及之处戾气饱溢而出，将士们有所察觉，不安地低下了头，钟青上前一步：“皇上……”
殷稷猛地闭上眼睛，谢蕴没那么容易出事，他必须冷静。
“你去安排，朕要亲自去找一找，若她是自己走的，一定会留下痕迹。”
钟青连忙应了一声，没敢问若不是的情况，转身匆匆去了，殷稷观察了一下地形，抬脚往山林处走去，窦兢连忙拦住他：“皇上，这山崩来的蹊跷，怕是有人蓄意为之，这种时候您还是……”
“知道有蹊跷就去查，困着朕有什么用？”
殷稷脚下不停，仍旧往林子里去，窦兢无法，只能带人跟了上去，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祁砚也跟了上来。
他有些无奈：“祁大人，您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祁砚没说话，谢蕴不见了他也担心，何况井若云也在龙撵上，好歹是一条人命，他不能不管。
“这里有脚印！”
殷稷忽然开口，祁砚瞬间回神，连忙跑了过去。
男人正半蹲在地上用手掌测量那鞋印的大小，片刻后很笃定道：“这个是她的，她往这边来了。”
可脚印却不止一个，殷稷盯着另一个脚印扫了一眼，侧头看向祁砚：“这是井若云的吗？”
若是只有那两个人，那她们应该没事，兴许只是害怕所以才躲起来了。
可祁砚却迟迟没有言语，直到殷稷催促的目光再次看过来他才叹了口气：“皇上恕罪，臣认不出来。”
殷稷眉心一拧，面露怀疑：“你当真不认得？”
他明明记得井若云两年前就进了祁宅，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还定了亲，怎么会连她穿多大的鞋都不知道？
许是他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祁砚竟被看得有些无地自容，他对井若云的确是从来没有上过心。
“再往前看看吧。”
见他如此没用，殷稷也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抬脚率先往前，只是此地许久没有落雨，只有偶尔几处松软的地面能留下脚印，大部分时候都毫无痕迹，他们四散找了许久才找到第二个。
此时距离龙撵的位置已经有了五里地。
若只是为了躲避，需要走出来这么远吗？而且看这脚印的样子，像是还在一直往前。
祁砚也看出来不对劲：“皇上，她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殷稷垂眼看着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眼蜿蜒向上的山林，陡然想起来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
即便他们分开的时候山崩已经结束了，可谁也说不准还会不会再有危险，如果谢蕴只是想躲起来，绝对不会选择进山，除非……有人逼她。
“在这周围仔细找找，应该还有第三个人。”
众人连忙散开去搜查，祁砚却听出了话外的意思：“皇上是怀疑，谢姑娘不是自己进来的？”
殷稷抬手扶着树干，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就算没有第三个人，他也不能安心——井若云，该不会朕对你做得还不够吧？
“皇上，”窦兢急匆匆走过来，“我们没发现第三个人的痕迹，却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颗玉珠递了过来，殷稷在看清的瞬间脸色就白了白，这是谢蕴的东西，前阵子她在尚服局拿回来的，说是秀秀送给她的，她很是喜欢，整日戴着。
她还特意给他看过这颗玉珠，因为像极了当年送的那颗玉玲珑，他便也记住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看见。
殷稷摆弄着珠子又看了看，很快被一点红色吸引了注意力，这颗珠子上沾了血，一定是出了事。
“调集人手，封山，找人！”
窦兢不敢怠慢，立刻发了烟花召集兵马，祁砚也从殷稷的反应里看出了什么，很是不安的开了口：“皇上，怎么了？”
殷稷取出帕子将珠子包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谢蕴好像出事了。”
祁砚一惊：“怎么会……窦将军不是说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吗？”
殷稷抓紧了包着珠子的帕子，竭力想要维持镇定，可仍旧有不安和自责侵袭全身，难道是他亲手将危险送到了谢蕴身边吗？
他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战栗，他不得不狠狠咬了下舌尖，这才稳下心神。
“是啊，没有第三个人，谢蕴却受伤了，”他抬眼看向祁砚，身上的阴鸷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你说，能是谁动的手？”
祁砚被这可怖的神情惊得后退一步，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皇上的意思是，井若云？”
他下意识摇头，井若云不会做那种事的，可对方的话却突兀地闯进脑海，她说她一定会报复谢蕴……
他心口一凉，该不会真的是她吧？
“皇上，臣在龙撵里发现了这个，像是付姑娘留给我们的线索。”
钟青带人匆匆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是从龙撵上拆下来的，上面有模糊的划痕，只是可能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那划痕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却仍旧能看出来是一个没写完的字。
祁砚抢先殷稷一步接了过来，看清楚上面是一横一竖之后，脸色彻底变了，这不会是井若云的井字吧？
竟真的是你……

第690章 我来动手
井若云被一把扔在了地上，谢蕴揉着肩膀走远了两步，苏青桃笑眯眯看着她们：“谢姑娘，先前你不是对她很好吗？怎么，现在不想理她了？”
谢蕴没吭声，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喘气。
苏青桃啧了一声，半蹲下来拍了拍井若云的脸：“你好点了没有？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被人折腾成这副样子，主子爷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罚死你。”
井若云抓着树坐了起来，很是吃力的样子：“还得再缓一缓……你不是带人来了吗？怎么不来接我们？”
“你以为想让山崩那么简单？他们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且先往前走着吧，迟早会汇合的。”
井若云喘了口气，似是很失望：“他们都不在军里啊？我还以为能有几个帮手呢。”
“当然……”苏青桃猛地一顿，随即咳了一声遮掩了过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听我的就好。”
井若云像是被吓到了，连忙摇了摇头：“我不问了……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走了很久了，应该快到了。”
“很久？”
苏青桃眼底露出嫌弃来：“她一个病秧子，还得背着你这么一个废物，我们的速度很慢的。”
话音落下她似是起了旁的心思，看过去的目光仿佛带刺，井若云有所察觉，连忙摇头：“别丢下我，多个人也多个帮手。”
“你现在这样，能帮我什么？”
话虽这么说，苏青桃却还是坐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了谢蕴身上：“谢姑娘，说说话吧，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你一进迎春殿我就知道你和旁人不一样，你看我算不算慧眼识珠？”
谢蕴瞥她一眼，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状似随意地在地上乱画，一个十分复杂的图案却慢慢显露出来。
她没有理会苏青桃，却看了眼井若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连累祁大人？”
井若云似是被戳中了心事，朝一侧扭开了头，但很快就又看了过来，脸上都是愤恨：“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先对不起我的，我想要的明明不多，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你们活该，你们两个都不得好死！”
苏青桃笑着拍了下巴掌：“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是想明白了，正是这么个道理。”
谢蕴蹙了下眉头，原本还想再问点什么，远处却有隐约的人声传过来，苏青桃脸色一变，起身快步走到谢蕴面前，脚底一抹，那马上就要画完的图案瞬间变成了一片浮土。
“谢姑娘，别当我是瞎子呀。”
她笑了笑，将谢蕴从地上拽了起来，冰凉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她颈侧：“休息得差不多了，背上人继续走吧。”
谢蕴抬脚走过去，咬牙将井若云背了起来，趁着这功夫，苏青桃检查了一下谢蕴倚靠的树木，确定上头没有留下不该有的痕迹，这才催促了谢蕴一句。
谢蕴面露失望，像是很可惜自己没能留下线索，在苏青桃志得意满的笑容里，她不着痕迹地踩过了刚才划出来的浮土，一个不甚清晰的脚印被印在了上头。
“你们口里的主子爷，是殷时吗？”
谢蕴喘着气开口，井若云迟疑着看向苏青桃，对方叹了一声：“姐姐啊，这么明显了，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井若云讪讪应了一声，这才开口：“是……但你不能直呼他的名讳。”
谢蕴充耳不闻，自顾自问了下去：“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们叛国，你们知不知道他是逆贼？”
“逆贼……”苏青桃轻笑一声接了话茬，“究竟谁是逆贼，谢姑娘你比我们清楚，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说这些了吧？你要是真有力气，不如快走两步？”
“就是，快走。”
井若云也跟着开口催促，“耽误了时辰，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蕴没再言语，低头继续往前，脚下却忽然一崴，随即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连带着井若云也跌飞了。
两人都是一声痛哼，谢蕴坐起来看了一眼脚腕：“我脚崴了，走不了了。”
苏青桃站在原地没动，只看了眼井若云：“你呢？”
井若云艰难地站起来：“只有一点力气。”
“这可就难办了，我一个人带不走你们两个呀……”
苏青桃蹙了下眉头，看似十分苦恼，手里的匕首却利落地转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谢蕴，随即猝然笑开：“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抬脚走近两步，话却是对着井若云说的：“姐姐，我们把她的头带回去吧，想来也能和主子爷交代了。”
井若云一愣：“要杀了她吗？”
像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迟疑，苏青桃转身看着她，指尖的匕首泛着锋利又危险的光，眼底的也在一瞬间染上了审视：“怎么，你不忍心？”
井若云看了看她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眼谢蕴那张脸，脸上的怔愣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怪的兴奋：“你说呢？”
她拖着疲软的身体走了过来：“你不是都看见她对我做了什么吗？我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她抬手朝苏青桃示意：“匕首给我。”
苏青桃轻轻弹了下刀锋，摇头拒绝了：“姐姐你素来胆小，还是我来吧。”
“可我跟她有仇，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该自己出。”
谢蕴慢慢往后挪，声音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发颤：“殷时应该是让你们抓活的吧？他那个人暴虐无道，若是你们未经他允许就杀了我，他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和你无关了。”
井若云再次逼近一步，“反正有你垫背，我值了。”
她再次朝苏青桃伸出手，这次对方没再迟疑，将刀柄递了过来，她紧紧抓住，目光落在了谢蕴心口。
谢蕴察觉到了危险，撑着树干站了起来：“你连杀蛇都那么害怕，真的要让自己手上沾上人血吗？”
井若云顿了顿，随即冷笑出声：“那都是装的，你也信。”
话音落下，她再不给谢蕴开口的机会，将匕首高高举起，随即狠狠扎了下来。

第691章 答错了要有惩罚
“启禀皇上，臣已经发了调令，天黑前附近的守军就能到，一定会尽快找到付姑娘的。”
上首迟迟没有回应，钟青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殷稷一张苍白的脸漠然如水，看不出丝毫神情，只有嘴唇微微颤动，似是在说什么。
“太慢了……太慢了……”
钟青只当是嫌弃自己办事不利，连忙应声：“是，臣这就去催促。”
他转身要走，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几个寻常布衣打扮的年轻人架着一辆马车走到了龙帐前，钟青虽然没见过他们，可见他们能在营地这般畅通无阻，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侧身让开了路。
“内卫廖大碗前来复命。”
对方上前一步，与他颔首致意后才开口，这句话似是将殷稷唤得回了神，营帐内立刻传来脚步声，片刻后殷稷撩开营帐走了出来：“终于来了。”
廖大碗顿时会意，抬手打开了车门。
钟青有些好奇殷稷这种时候会请谁来，侧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到竟然是一张眼熟的脸，赵王殷昌。
不只是他，连带赵王一家全都被塞进了狭小的马车里，个个五花大绑，满脸惊惧，在察觉到车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廖大碗却根本没给他们适应的时间，抬手就将赵王拽了出来，压着跪在了地上。
他是追龙撵的路上得到的消息，皇帝要他们将赵王一家带回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们刚好走到徒河境内，当即就下了手，随即驾车一路快马加鞭追了上来，消息是信鸽中午送到的，他们是晚上抵达的。
时间刚刚好。
赵王认出了殷稷，嘴里呜呜叫了两声，似是质问又像是求饶。
殷稷半蹲下身，亲自将他口中塞着的破布拿了出来，赵王忙不迭开口：“皇上这是何意？臣等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
“王兄莫惊，”殷稷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叩首，语气里透着几分安抚，“只是有件事想请你来问问而已。”
只是问件事？
赵王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却不敢不答应：“皇上只管开口，臣若是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殷稷面露期待，抓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力道：“你和齐王来往那么久，一定知道他在这附近有什么藏身处吧？告诉朕。”
赵王浑身一抖，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腾起来，直冲头顶，他慌忙摇头：“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臣和那逆贼不共戴天，怎么会……”
辩解的话被马车上的惊叫打断，他连忙回头，就见廖大碗随手从马车上拖下一个儿子，抓着脚扔到了他面前，赵王看出来了威胁，忙不迭摇头：“皇上息怒，臣真的不知道，臣……”
一点银光闪过，圆滚滚的头颅睁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滚落在一旁，鲜血自断口处喷涌出来，洒了赵王一头一脸。
他瞬间懵住，随着马车里响起尖锐的叫喊声他才回神，看看地上那颗头，又看看身边歪倒下去的身体，他浑身一抖：“我儿？！”
他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死了，就算是严刑逼供也得有个过程啊？怎么能一来就杀他的儿子？
“皇帝，皇帝！”
他双目通红，抬眼死死盯着殷稷：“他是皇家子嗣，这是先皇的孙儿，你怎么敢杀他？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廖大碗一刀背砸在他后背上，将他砸得扑倒在地，痛苦哀鸣。
龙帐前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祁砚等人，他们纷纷围过来查看情形，却被眼下这一幕惊得不敢再往前分毫，祁砚看了眼马车，似是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钟青一把拦住了去路。
“祁大人，我劝你这种时候闭嘴得好。”
祁砚看了眼殷稷，瞧见他那张晦涩难明的脸时，心里微微一怵，嘴边的话再没能说出一个字。
仆倒在地的赵王再次被提了起来，殷稷抓着帕子擦去了糊住他眼睛的血：“王兄，你刚才答错了，朕现在重新问你一遍，齐王的暗桩都在哪里。”
赵王嘴唇颤动，浑身都在发抖，说还是不说？
说了就坐实了叛国罪，会死；不说的话……
身上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就见殷稷发现了他之前和内卫打斗时受的伤，正将指尖伸进去，一点点撕开了那个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殷稷用沾满他鲜血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王兄，想好了再开口，再错一次，就不是一条人命了。”
赵王如坠冰窟，被自己的血腥味呛得几欲作呕，却愣是没敢再出一声。
可即便他保持了沉默，车厢那边也还是传来了惨叫，这次是他的一对龙凤胎儿女，他素来十分宠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他睚眦欲裂：“不，不要……”
手起刀落，两颗头颅再次滚到了他面前。
赵王几近崩溃：“我没有答错，我没有出声啊！”
“可你太慢了。”
殷稷抓起尸体的衣摆，慢慢擦干净了手，面对着三具血亲的尸体，他眼底仍旧漠然如水，仿佛这不是他的侄子侄女，而是什么蛇虫鼠蚁，连一丝情绪都不值得牵动。
马车上的人被这幅毫无道理的杀戮彻底吓得没了理智，崩溃地哭喊起来，一声声说着父王救命，父王我不想死。
赵王双目通红，看着眼前的三颗头颅，他浑身都在战栗，仇恨滋生出来，今天只要活下去，只要他能活下去……
“我如果说了，你能不能放我一条活路？”
殷稷垂眼看过来，眼神似是有片刻的和缓，赵王心里一松，可下一瞬——
“王兄，你又答错了。”
赵王瞳孔一缩，马车那边再次骚乱起来，他骤然扭头看过去，却见内卫将车上的人全都拉了下来，他的世子和幼子都在里头，连带他的赵王妃，十数个人脖子上都架了刀。
赵王瞬间恍然，殷稷根本不允许他提条件，这次若是再答错，他这一门就会被灭，活口都没有一个。
他彻底崩溃，刚才杀子的愤恨在殷稷这般绝对的冷酷无情之下，再没能升起来丝毫，他抖如筛糠，匍匐在地：“前面的村落里有个桃花酒家……他后院的井里有个地道，直通山里的山洞，那就是他们在这里的窝点，我就知道这么多，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皇上，放了他们吧，求你，放了他们吧……”
殷稷将泣不成声的赵王扶稳：“王兄，你既然乖乖回答了，朕自然不会再动手，毕竟是朕的血亲啊……”
赵王连忙俯身叩头，仿佛不知疼痛般一下一下又一下，很快额头就冒出了鲜血。
“还不快扶起来。”
殷稷温声开口，钟青连忙上前：“请王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王不敢拒绝，只看向了瘫坐在一旁，已经被吓得几乎失了神志的王府家眷，殷稷抬了抬手：“送他们回去吧。”
廖大碗立刻应了一声，将人都撵上了马车，赵王再次朝殷稷行了一礼：“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他念叨着被钟青带走了，廖大碗也跳上车辕，打算驾车离开。
殷稷仰头看了眼天色，轻叹一声：“天干物燥啊……”
廖大碗手一顿，随即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拨转马头走了。
殷稷这才踏着一地鲜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远远看向山林：“阿蕴，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了，别怕……”

第692章 朋友
谢蕴猛地一颤，侧头躲过了扎下来的匕首，井若云神情狰狞：“你还想躲，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她再次举起匕首狠狠扎下，可大约是身体被扎过针的缘故，动作太慢，所以这一下仍然被躲了过去，谢蕴甚至拖着伤脚爬远了几步，井若云像是被气疯了，发了狠地追上去对着她乱扎，那副凶狠模样，连苏青桃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还真是想杀她想疯了。
可就算如此井若云也没能得手，她动作太慢，除了让谢蕴身上多添了几道伤痕之外，一点致命伤都没有，甚至最后她还将匕首扎进了土里，半晌都没能拔出来。
谢蕴却抓住机会站起来，踉跄着往远处跑。
“你给我回来！”
井若云大喝一声，拔出匕首就去追，可没走两步就扶着树干直喘气，眼睁睁看着谢蕴越走越远。
苏青桃啧了一声：“废物。”
她抬脚一踢树干，借力蹿起，几个翻身就拦住了谢蕴的去路，随即双手一转，毫不费力地就将谢蕴两只手都钳制在了身后，谢蕴费力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得：“你是个练家子？”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敢去銮驾上劫人？”
谢蕴却仍旧不肯放弃，各种手段都用了出来，苏青桃哂笑一声：“别白费力气了，你跑不掉的……十五姐姐，你倒是快些呀，要是人被抓成这样你都得不了手，主子爷可不会留你了。”
井若云跌跌撞撞追上来，朝她感激一笑：“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失手……”
她抬脚走过来，目光落在谢蕴颈侧，随即高高抬手，狠狠落下。
苏青桃蹙了下眉头：“你别扎脖子，会溅我一脸血……”
血花飞溅出来，瞬间糊了她满脸，她不敢置信地看了井若云一眼，抬手捂住了正疯狂喷血的颈侧，井若云那一刀，没有落在谢蕴身上，反而越过她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剧痛涌上来，眼前瞬间漆黑。
“十，十五……”
她踉跄一步栽倒在地，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眼底却还残存着惊愕。
“啊！”
井若云丢了匕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两步，谢蕴也栽倒在地，苏青桃的血都溅到了她身上，现在她半边身体都是血红一片。
她不自觉抖了抖，很快就强行冷静了下来，爬起来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快步朝井若云走了过去，她刚才并没有崴脚，只是为了蒙蔽苏青桃而已。
“快起来，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回去。”
井若云点了点头，刚要伸手过去，就瞧见了谢蕴满身的血，当即就把手抽了回来：“你你你离我远一点，你好吓人！”
谢蕴："……"
她没记错的话，人是井若云杀的吧？
她叹了口气，强行抓住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回去我就洗，现在顾不上了，赶紧走。”
井若云被她拉着浑身哆嗦，却还是强行跟了上去，只是身体却实在是不听使唤，只是几步路而已就走不动了，谢蕴叹了口气，只能俯下身：“上来吧，背你来再背你回去。”
井若云犹豫了一会儿才伏在她身上，抬手紧紧虚虚环住了她的肩膀：“谢谢……”
谢蕴沉默片刻才摇了下头：“不用谢，你救我一回，我会保你一命，咱们算两清。”
井若云指尖不自觉绞紧了她的衣服：“你刚才……怕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谢蕴脚步顿了顿，怕不怕……
还是有些怕的。
之前龙撵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去查看了井若云的情形，却在下一瞬就被苏青桃抵住了脖子，她连忙和井若云求助，可没想到井若云动都没动，那时候苏青桃才说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谢蕴心里是当真有拿井若云当朋友，听见那话时，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她其实对井若云的身份有所怀疑，却没有联想到齐王身上。
这打击当真来的猝不及防。
好一会儿她才回神想留下个记号，告诉殷稷队伍里还有人，可惜没来得及写完苏青桃的名字就被她逼着背起井若云进了林子。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背上的人颤巍巍点了点她的后心，动作很轻很隐蔽，意思却很明显。
面对一个在身边潜藏了那么久的敌人，谢蕴在信与不信之间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这也算是她自己选的朋友，她愿意冒险。
“不是说了吗，我拿你当朋友，没什么好怕的。”
她把人往身上掂了掂，脚下步子稍微快了几分。
“谢谢……”
井若云又道了一句谢，将脸颊靠在了她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大约是自言自语的，可因为两人离得太近，林子又太过安静，所以谢蕴还是听见了。
她说，被人背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谢蕴哭笑不得，她方才已经背了她一路了，这个没良心的，是都忘了吗？
她开口想挤兑她一句，井若云忽然直起了身体，谢蕴手一抖，险些把人掉了，不由蹙了下眉头：“怎么了？”
井若云警惕起来：“有人来了。”

第693章 逃跑的代价
发黄的叶子扑簌簌自树梢掉落，两人竖起耳朵听隐藏在落叶之下的脚步声。
那动静被刻意放轻了，两人几乎听不见，可危机感仍旧侵袭了全身。
“是来找你的人吗？”
井若云哑声开口，但脸上警惕已经给出了否定答案，对方这般小心翼翼，不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人，找人的话自然动静越大越好。
谢蕴抬眼四处打量，这林子虽然树木丛生，却根本遮不住人，更没有地方能躲藏，她们只能继续往前跑。
“先往前走走看吧。”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井若云继续往前，但她的身体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不多时便没了力气，只能再次靠着树干停了下来。
井若云从她背上滑下来，知道是自己拖累了谢蕴，脸上带着愧疚：“要不你自己走吧，带着我可能谁都跑不了。”
谢蕴神情复杂，很多年以前她这也这么和另一个人在林子里逃窜过，只是那个和眼前这个比可差远了。
“没到那个地步，天很快就要黑了，到时候我们能安全些，再坚持一下，走吧。”
她扶了井若云一把，两人互相搀着朝前面去，来的时候只觉得疲惫，没注意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根本看不见官路。
“要是我早点动手就好了。”
井若云有些自责，谢蕴敲了敲她脑袋：“你不是一直在套话吗？至少现在我们只要回去，后面就安全了，不用再担心旁地，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真的？”
井若云眼睛亮起来，一句夸奖而已便值得她这么高兴。
“当然。”
谢蕴肯定了一句，拉着她稍微加快了脚步，可惜井若云已经到了极限，她颤巍巍开口：“我好像走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我们离得太近了，很容易被追上。”
井若云双腿发软，抖得不成样子，可听谢蕴这么说她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好……”
可几丈之后她就跌倒在地，眼前还黑了一瞬。
这次不用她开口，谢蕴就知道她是真的走不动了，体贴地没再催促，只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都是汗，几乎连衣裳都浸湿了。
“付姑娘，你……你先走吧，我歇一歇就去追你。”
谢蕴没言语，有她扶着井若云都跟不上，如果只剩她自己，更不可能会跟上了。
可这么走下去她们迟早会被追上，为今之计也只能是上树了。
“天已经黑了，兴许我们能躲过一劫。”
她选了棵好攀爬的树，将井若云背了过去：“上去，上去再休息。”
井若云应了一声，抖着胳膊抓住了树枝，却是一分都爬不动，谢蕴也没指望她，见她抓稳了就自己爬了上去，而后生拉硬拽将她拖了上去，两人靠在树枝上喘粗气。
却不等休息过来，就有隐约的说话声传过来，对方没有点火把，摸着黑在朝她们的方向靠近：“苏青桃那个废物，平时身手不是很好吗？竟然无声无息地就让人给做了。”
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再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祈祷天色够黑，这些人发现不了她们。
“说这些有屁用，现在藏身处被端了，山也被围了，要是抓不住人咱们都别想活着回去了。”
几人说着似是有些泄气，竟然在树下坐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苦笑，可事已至此只能等待。
好在那群人的处境也并不比她们好多少，很快就再次撒开去找她们了，两人松了口气，索性就留在树上没动，反正走也走不远。
可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又折返了回来。
“老三，你确定这里有问题？”
“我就那点癖好你还不知道吗？我刚才确实闻见胭脂香了，还是那种不大好的胭脂，跟花娘身上的一个味，我熟悉得很……”
井若云一惊，眼底露出几分惶然来，是她涂的那些胭脂，可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有味道吗？
谢蕴也想到了她之前来找自己选胭脂的事，两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如果这人的鼻子这么灵，那迟早会发现她们的。
井若云跑不动，只能是她……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井若云突兀开口，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吓了谢蕴一跳，她没敢开口，只垂眼看着她，井若云眼睛却亮了，“他们不知道是我杀了青桃，只要我推到你身上，他们就还会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可以安全地把他们引走。”
谢蕴蹙了下眉，这话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可她却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
不等她多想，底下那群人已经寻着味道走到了树下：“味道浓了，就是这棵树，我爬上去看看。”
谢蕴心里一突，遭了。
井若云看了她一眼，猛地推开了她的手，随即整个人就从树上摔了下去，落地时的闷响听得谢蕴心头狠狠一跳，她连忙抬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底下的人被唬了一跳，纷纷抽刀对准了她：“什么人？”
“是，是我。”
井若云被这一下几乎摔没了半条命，缓了半天才开口，“我是十五，和青桃一起的。”
“十五？”
一群人面面相觑，似是拿不准该不该信，井若云连忙继续开口：“我真的是，是我和青桃一起把谢蕴绑出来的。”
谢蕴一愣，井若云知道她是谁？
她怔愣间，底下那群人也回了神：“既然你们两个人一起，怎么她还让人杀了。”
“是我们小瞧她了，没想到她身上还藏了一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往那边去了，我们快追。”
她说着爬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前面去，却又被锋利的刀锋逼了回来：“不着急走，你说你是十五你就是啊？我们谁都没见过你，只知道你和谢蕴的画像一模一样，你让我们怎么信？”
井若云一时哑然，谢蕴心口也是一沉，是了，她就是忽略了这个，井若云进宫已经两年了，即便都是齐王的人，这些人也未必认识她。
这么重要的漏洞，她刚才竟然没有想起来。
“可我真的是……”
“别装了，”为首的男人冷笑开口，“主子爷身边的人可没这么娇弱，下个树都能摔成这样，谢姑娘，别装了，跟我们走吧。”
谢蕴心口一紧，这些人把井若云当成了她。
“听说狗皇帝很看重她，有了她我们就能活着离开了。”
那群人完全无视了井若云的辩解，兴奋地交谈起来，可谢蕴的心脏却沉沉地坠了下去，殷稷不会管井若云的死活，这些人带着她出去，她会死的。
“我怎么觉得还有点别的女人香。”
先前闻见了胭脂味的男人忽然抬手抱住了树干，看样子竟像是要爬上来，谢蕴后心一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可行，她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人，脸色逐渐苍白。
树下的井若云忽然撒腿就跑：“我就是谢蕴，有本事来抓我啊！”
一群人再顾不得这棵树，抬脚就追了上去，谢蕴心里一急，井若云现在浑身脱力，根本跑不动啊。
念头刚闪过脑海，不远处的井若云便被人一脚踹中后心，重重砸在了树干上，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
“臭婊子，敢骗我们，还敢跑？”
那人一把抓住井若云的头发，将她后脑重重砸在了树干上，“是你杀了苏青桃？你知不知道主子爷很喜欢那小娘们，你这样我们都会受罚的！”
他说一句砸一下，井若云口腔里都是血，呛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别打了，主子爷说了要活的。”
人群里有人劝了一句，那人却是冷笑一声：“说了要活的，可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啊，断她一条腿，看她还敢不敢再跑。”

第694章 我不怕疼的
断腿？
谢蕴远远听见了这句话，再也坐不住了，她从树上跳了下去，根本来不及想多的办法，抬脚就跑了过去：“住手！”
众人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再次戒备了起来，可看清谢蕴的脸时他们却愣住了，这人怎么和身后那个那么像？
谢蕴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过去，抬手对着刚才说要断井若云腿的男人就是一巴掌：“主子爷要的人你也敢动？谁准你公报私仇？”
男人被打懵了，回神后神情瞬间狰狞起来，可看着谢蕴那双威严的眼睛，竟愣是没敢发作。
有人按捺不住开口：“你是……”
谢蕴刚才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掌心被震得生疼，但她不敢暴露，只能瞥了一眼对方：“瞎了你的狗眼，没见过我也该听说过，我在京城潜伏了两年多才找到机会把人带出来，差点让你给我弄残了，主子爷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对方恍然：“原来是十五姑娘，真是失敬失敬，您莫怪，刚才这小贱人假冒你，我们差点被糊弄住，没断腿，您放心。”
其余人纷纷跟着附和，他们已经笃定了井若云就是谢蕴，那再出现的人就只能是自己人了。
谢蕴就是利用了他们这种心思才敢下来，她冷着脸朝井若云走了过去，目光扫过腿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出来得及时，他们没来得及动手，可下一瞬她瞳孔就是一缩。
井若云的胳膊折了，骨头刺破皮肉和衣裳，就那么凸了出来，森白的刺目。
这是被生生撅折的，可她愣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吭，只有额头上的冷汗雨水般淌下，将她脸上的血色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谢蕴心脏一颤，竟不敢再看第二眼。
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她下来晚了吗？
她咬了下舌尖，借着疼痛逼着自己冷静，她们现在很被动，不能露出马脚来：“流这么多血，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我们是吗？”
她冷厉的目光掠过在场众人，这些王八蛋，等她和殷稷汇合，一个也别想跑。
“还不快去清理血迹？！”
她呵斥一声，众人虽然看不顺眼她这般嚣张，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所以还是四散开来去遮掩迸射的血迹，谢蕴这才走到井若云身边：“你怎么样？”
井若云颤巍巍睁开眼睛：“你……不该……下来的……”
“别说这个了，”谢蕴看了眼她的胳膊，瞧见那沾染着血肉的森白骨头时，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的骨头得推进去，但我没有麻沸散……”
井若云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我……我不怕疼的……”
谢蕴咬住嘴唇，世上怎么会有人不怕疼？不过是死命去忍罢了。
她捡起一根树枝，擦干净塞进了她嘴里：“忍一忍，很快的。”
井若云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张嘴咬住了那根树枝。
谢蕴深吸一口气，抓着了井若云的胳膊，在碰到的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战栗，可她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察觉，咬着牙将手附在了那截骨头上，随即摸准了位置，用力推了进去。
“嗯……”
井若云仰起头闷哼一声，脚尖蹬着地面，濒死的鱼一般无声挣扎。
“忍一忍，再忍一忍……”
谢蕴终于将骨头推了进去，捡来两根树枝将她的胳膊固定住，又撕破了裙摆给她缠好伤口。
“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她抓着袖子擦了擦井若云脸上的汗，将她嘴里的树枝取了出来，看见上面深深的齿痕，心口一揪，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随即摸出来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颗糖。
这是为殷稷准备的，唐停为他换了新的药方子，比以往的更苦些，她便随身带了包糖。
她拿起一颗塞进井若云嘴里：“吃点甜的就不那么疼了。”
井若云疼到混沌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神采，她怔怔看着谢蕴，很久之后才动了下嘴唇，声音细微：“这糖……真好吃，能教我做吗？”
谢蕴见她缓过神来，心里一松，扫了眼已经清理完血迹正在朝她靠拢的敌人们，声音一沉：“回去后我就教你……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殷稷那里去，你路上找机会藏起来。”
她说着要站起来，手却被抓住了：“他们……不信任你了……”
谢蕴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些人一眼，他们果然在互相交换眼神，或许是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没信任她，或许是她刚才给井若云处理伤势的事让这些人起了疑，总之她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没事，还能转圜。”
她脑子急转，试图想个办法出来重新取信他们，可对方却将绳子扔在了地上：“十五姑娘，咱们毕竟没见过你，现在咱们的处境也不好，为了大家好你应该也不会拒绝被我们绑起来吧？”
谢蕴攥了下拳，这些人还真是直接，可她不能拒绝，不然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
“你们的所作所为回去后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主子爷，希望你们能承担得起他的怒火。”
几人被这话说得脸色不大好看，可还是冷笑了一声：“那就回去后再说吧。”
为首的人抓着绳子走了过来，却没等靠近就被拦住了去路。
“别动她……”
井若云颤巍巍开口，男人低头扫了她一眼，笑得阴险：“刚才我就觉得你们俩不对劲，果然有牵扯，十五姑娘，你敢背叛主子爷，是不想要命了？”
他目光朝谢蕴看过来，谢蕴却径直看向了井若云，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赶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付姑娘，我真的很讨厌做这些事情，我很害怕……”
刚才连动弹都费力的人，在经历了断臂复原之后竟然扶着树干站了起来，看着比之前完好无损的时候要精神得多，只是说话的时候像是要哭了。
谢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伸手扶了她一把，却又被井若云推开了。
“我站得稳，刚才好像是太疼了，所以有了点力气……付姑娘，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是想救你……”

第695章 刀锋
谢蕴听得越发茫然，她不知道井若云是怎么了，说的话怎么这么奇奇怪怪。
“井姑娘……”
她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男人的唾骂打断了：“臭婊子，又想跑是吧？刚才不想因为你浪费力气才留了你的腿，现在我就给你断了！”
他举刀就朝井若云腿上砍过去，眼神凶煞，眉眼狰狞，十足的恶人模样。
井若云只看了一眼就惊恐地闭上了眼睛：“你好吓人……”
手却在目不能视物的前提下稳稳抓住了男人砍下来的刀，一拧一抛便将刀夺了过来，随即手起刀落，一条血痕便自男人头顶延伸到了腿间。
男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没了刀就想用拳头，可下一瞬身体就裂成两截摔倒在地。
井若云掀开眼睛看了一眼，被眼前这场景惊得惨叫一声，随即一把捂住了谢蕴的眼睛：“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看，对不起对不起，我闭着眼睛没有准头，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余人被这声惊叫喊地回了神，对视一眼后朝着她们就冲了过来。
井若云再次尖叫一声：“你们别吓我啊……”
她挥刀，稳准狠地划过男人的腰腹，那人倒地瞬间内脏便流了出来，她踩到了什么，被惊的瞬间跳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你们别过来了！”
尖锐的叫声回荡在林子上方，不远处的殷稷陡然抬起头：“那边有声音，快！”
与此同时其余几支队伍也听见了声音，齐刷刷朝着声音来处狂奔。
谢蕴对此一无所觉，她震惊地看着井若云一边道歉一边大杀四方，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地面已经变成了修罗场，她拿刀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人也在不停战栗，仿佛是被惊吓到了极致，随时会崩溃一样。
可没有人再会相信她是真的害怕了，谢蕴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是没想到井若云在那样的性子之下，竟然藏着这般凌厉的身手。
追兵围着她们迟迟不敢上前，谢蕴掐了自己一把，逼着自己迅速接受了现实，不管怎么说，井若云这样对她是有利的。
她抬脚走了过去，本想说不要恋战，尽快和救兵汇合才对，可一到跟前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井若云的刀要拿不住了。
她的战栗不只是因为畏惧，而是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她毕竟受过重伤，先前又被扎过针，还经历了这么一场恶战，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身体。
“你怎么样？”
“我身上……有点脏……”
谢蕴一顿，没想到她这种时候会说这个，她不敢碰她的伤臂，只能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后背：“不脏。”
井若云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声音微不可查：“你先走吧，我很快就去追你……”
谢蕴瞥了眼她断臂处颤巍巍掉落的血迹，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可也知道，如果她走了，井若云必死无疑。
“我们一起走。”
她一把抱住井若云的腰，将她往地上滑的身体强行提了起来。
“她这次好像是真的没力气了，给我冲！”
逆贼们看见了希望，再次挥刀冲上来，谢蕴拖着人连忙后退，却到底跑不过这些练家子，不过几丈就再次被包围，她只能紧贴在树干上。
“你后退……我，我又有力气了……”
井若云低语一声，站直身体越过她往前，逆贼们被唬住，一时真的不敢再往前，甚至随着对方的靠近而不停后退。
谢蕴心里一松，井若云的身手这么好，如果她真的恢复了力气……
念头还没等落下，她就看见对方伤臂处的血淌得越发汹涌，很快就在地上凝成了一小滩，这幅样子，不可能是恢复了，她在强撑。
逆贼们没发现这一点，可他们清楚，今天如果不能抓到谢蕴，他们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所以即便对井若云心有畏惧，他们还是举刀冲了过去。
谢蕴心里一跳，掐着掌心试图让自己想出个办法里帮井若云一把，可还不等想出来，前面站着的人就颤了一下，晃晃悠悠地要朝地面栽倒。
“井姑娘？！”
她快步冲上去扶住了人，可下一瞬破空声就当头响起，她抬起头，瞳孔中便映出了锋利的刀锋，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闪开！”
井若云用力推了她一把，两人各自跌倒，险险躲过刀锋，谢蕴慌忙爬起来，那逆贼却再次朝着井若云杀了过去，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分不清她们两个谁是谁，可经过刚才那一番厮杀就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不打算留着井若云这个叛徒的命。
谢蕴连忙爬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刀锋朝着井若云颈侧挥下。
“不要！”
长刀疾驰而来，嗖的一声洞穿了男人的胸膛，巨大凶悍的力道直接将人带飞出去，砰的一声扎进了数丈之外的树干里。
殷稷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她们在这里，找到了！”
随着声音落下，地面陡然颤动起来，有人自四面八方朝这里汇聚而来，星星点点的火把也逐渐将夜空照亮，谢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终于来了，救兵终于到了。
她跌跌撞撞往前，试图去扶井若云，却被人一把接进了怀里。
“阿蕴，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是殷稷，他双臂抱得很紧，剧烈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了谢蕴耳边。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快去看看井姑娘，她伤势很重……”
如果不及时医治，那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殷稷却并不在乎旁人的死活，仍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侧头朝对方看过去。
井若云正从地上坐起来，抬手抠住了树干，似乎是打算借力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能攒够力气，索性就靠在树下坐着了，但很快祁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是找到人了吗？她们怎么样？”
井若云连忙抬眼看了过去，不多时，在火把映衬下，祁砚的身影出现在人前，她濒临极限的身体生生多了股力气，竟真的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祁砚也看见了她，抬脚快步走了过来。
井若云扯开一个苍白的笑，祁砚是来找她的吗？
“大人……”
她抬脚试图靠近几分，冰凉的刀锋陡然贴在了她颈侧。

第696章 你是来杀我的
脚步瞬间顿住，井若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刀锋，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人要干什么？”
“是你绑走了付姑娘，”祁砚紧紧抓着刀柄，“你是逆贼。”
井若云怔了怔，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但这好像并不稀奇，所以祁砚的态度也不稀奇，只是她刚才想多了。
“所以……你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杀我的。”
她低语一声，很奇怪的发现，刚才疼得那么厉害的胳膊现在竟然没什么感觉了，她看着祁砚慢慢上前一步，颈侧的刀锋骤然压紧，一点血痕悄然划开，血迹溢出来，又很快淹没在她满身的鲜血里。
她抬手摸了一下伤口，看着那满手的殷红，疼的嘴角都在颤。
许久许久之后她才攒够力气开口，却是一出声就哑了：“我没伤害她……”
“付姑娘满身是血，”祁砚厉喝一声，满眼都是愤怒，“你还敢狡辩？”
井若云滞了滞，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
祁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呼吸瞬间一顿：“你怎么会……”
如果说谢蕴只是满身是血，那井若云就是个血人，甚至此时此刻都有血色一点点凝聚在她脚下。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井若云却慢慢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他下意识想跟上去，耳边却传来一声厉喝：“住手！是她救了我，你别碰她。”
这是谢蕴的声音，说话间她已经挣脱殷稷的怀抱走了过来。
祁砚侧头看过去，很想说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这一动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抓着刀，他愣了一下，连忙将刀扔了出去。
井若云踉跄一步，刚才那股忽如其来的力气已经散了，她抬手抓住了树干，身体却还是滑了下去，祁砚下意识伸手去接，一人却比他更快。
钟青离得远，此时才带人赶到，一见井若云的样子就知道她伤的厉害，连忙将人接进了怀里，抬手就去摸她的胸口，祁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她刚才的样子我怀疑是肋骨断了，得赶紧处理一下。”
祁砚怔住，肋骨断了……
谢蕴匆匆跑过来，开口确定了钟青的猜测：“不只是肋骨，她胳膊伤得更厉害，得抓紧医治，不然就保不住了。”
火把的光汇聚过来，众人这才看清楚她的胳膊以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扭曲着，虽说之前谢蕴给她固定过，但显然经不住刚才的那一番厮杀，布条已经散开了，森白的骨头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
祁砚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他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伤。
谢蕴连忙上前再次帮她固定，随即将人抬了回去。
先前山崩的时候，队伍正走到中间，不少将士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了个正着，唐停正带着军医和太医在查看伤员，刚要歇一歇就被人传到了御前，一见井若云的伤脸色就沉了下去。
“都出去，你来给我打下手。”
这话是和谢蕴说的。
殷稷蹙了下眉头：“换个人，她也受伤了，需要处理。”
“你先出去，”谢蕴将殷稷推了出去，“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不要紧的，她这样都是为了我，我也最清楚她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不看着她没事我不放心。”
殷稷瞥了眼谢蕴身上的血色，他知道她素来爱逞强，对这句话实在是做不到相信，可见她态度这般坚决，又没办法再说什么。
“好吧，若是不舒服就换人。”
谢蕴答应一声转身回了营帐，祁砚抬脚跟了进去：“我能帮忙吗？”
他看着床榻上睡着了一般的井若云，有些移不开眼，谢蕴却毫不客气的将他推了出去：“你帮不上忙，去外头等着吧。”
他被迫出了营帐，有些无措的站在外头。
殷稷的脸色也沉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谢蕴的样子也知道这一宿应当很凶险，是他大意了，以为还在大周境内对方不敢那么放肆，可一不留神就咬了这么重的一口。
“皇上。”
钟青匆匆赶了过来，方才殷稷带人回来，他留下善后，将山里一众流窜的逆贼都抓了回来，他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可山林毕竟很大，仍旧耽搁了近一个时辰。
“井姑娘怎么样了？她的胳膊要紧吗？”
殷稷瞥了眼营帐：“不知道。”
说实话他并不在意井若云的死活，若非谢蕴就在里头，他连等都不会等。
钟青往前走了两步，扒着缝隙往里头看，可惜床榻上的人被唐停挡了个严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向祁砚：“祁大人，你刚才问过了吗？井姑娘怎么样？”
祁砚没言语，钟青又喊了几声他才回神，却只是摇头，他刚才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钟青很是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
好在营帐里头很快就有了动静，唐停满手血走了出来：“胳膊保住了，但以后不会那么好用，她脏腑受了伤，这阵子得好生静养，不要乱动。”
钟青忙不迭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去吧，别太吵。”
钟青听话的应了一声，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和谢蕴擦肩而过的时候都没敢开口问安，谢蕴也只是摆了摆手便出了门，逃亡一夜，再加上方才那一番折腾，她已经疲惫至极。
可出了营帐，看见祁砚还木头似的站在外头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祁大人，你不进去看看吗？”
祁砚往前走了一步，显然是想进去的，可不等进营帐他就又停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绑架和她有关吗？她到底是什么人？”
谢蕴知道他会问，却没想到会这么早就问。
“流落他乡的可怜人罢了，大人不必多想。”
祁砚似是松了口气，抬脚进了营帐，谢蕴却抿了下嘴唇，她知道旁人的事情她管不了，可就是有些难过。
“累了吧？”
殷稷抬脚走了过来，将她接进了怀里，打从找到人到现在，他还没好好确认一下谢蕴的存在，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回龙帐，我要看一看你的身体。”

第697章 你见不得朕好是吧
热水被抬了进来，殷稷一件件褪去谢蕴身上的衣衫，指腹在她后背那晕染了大片血迹的地方一点点摩挲，确定那血真的不是她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去查看她四肢上那些划伤。
伤口不深，已经自己止住了血，可仍旧看得他心惊肉跳。
“还好没事，还好没伤在要害……”
谢蕴安抚地抓住了他的手，身体靠在了浴桶上，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殷稷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抓着布巾擦干净了她脸上的血迹：“怎么这般不高兴？”
谢蕴摇了摇头，她不想当着殷稷的面提起那些久远的事情，可今天的井若云却的确让她联想到了当初的自己，当年的上林苑，她好像也是这样的处境。
仿佛是一个轮回。
“看在这次她全心全意救了我的份上，别为难她。”
殷稷微微一顿，随即试图将手抽回去，可却被谢蕴牢牢抓住：“你不许动她，听见没有？”
殷稷有些不忿：“就算她救了你，也不能否认她对你别有居心，谢蕴，养虎为患的道理你该明白，这次出事给了我一个教训，日后我绝对不会再留任何风险给你。”
“可我应了她要保她一命，你非要动她，我的脸往哪里放？”
殷稷一噎：“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我们世家出身的人，素来是脸面比命重要的。”
殷稷再一次噎住，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他鲜少见这般不讲道理的谢蕴，心里很有些新鲜，可涉及谢蕴的安危，再新鲜他也不会退步。
“这件事没得商量。”
“真的没得商量吗？”
谢蕴转过身来，抬起湿漉漉的手抱住殷稷的脸颊，指腹顺着颌骨一路滑到了喉结，“请皇上再思量几分。”
殷稷脑袋一糊，险些就要松口，可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挣扎着抓住了谢蕴的手，发狠般地亲了一口才咬牙道：“没得商量，我会给她留个体面，等时机合适了……”
水珠猝然扬起，溅了他一脸，掌中的手也被抽了出去。
“出去，不想看见你。”
殷稷没想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开口就想讨个说法，却又被溅了一脸水，只好狼狈地退了出去。
站在营帐外头却是越想越气：“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回应他的是溅到营帐上的洗澡水。
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戳在原地咬牙切齿。
蔡添喜带着玉春送了新的衣裳和热水过来，见他这副样子站在门外，颇有些纳闷：“您怎么不进去？”
殷稷哼了一声，开始抱怨：“朕还不是为了她好？你看看她怎么对朕的？这一身水……”
他越想越委屈，担惊受怕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人安全回来，还没亲近两分就被水泼了出来，这叫什么事儿？
“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这次朕绝对不会惯着她！”
他狠狠攥着拳，恨不能诅咒发誓。
蔡添喜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殷稷有些不痛快：“怎么？你这不说话，是觉得朕做不到？”
蔡添喜讪讪一笑：“奴才只是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没听见您刚才说什么。”
玉春唯恐赶在皇帝气头上，蔡添喜这话会被怪罪，忙不迭重复了一遍，在蔡添喜一言难尽的目光里他陪着笑看向皇帝：“皇上说的是，付姑娘这次的确很过分，您得把皇上的威严拿起来。”
殷稷刷地扭头看过来，跳动的火光下，脸色隐隐发青：“你也觉得她过分？”
玉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他这么说，只能顺着话茬继续：“您说她过分，那她一定是过分。”
殷稷拳头握了起来：“你觉得朕该给她个教训？”
玉春连连点头：“您是皇上，想教训就教训……”
殷稷忍无可忍，一抬手狠狠敲在了玉春脑袋上：“你就看不得朕好是吧？”
玉春被这忽然的大锅砸懵了，安全不明白自己只是顺着皇帝的话茬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成了不盼着皇帝好了。
“奴才冤枉，奴才怎么敢啊？”
殷稷仍旧余怒未消，他自己说说就算了，这蠢货还要来撺掇他，要是让谢蕴听见了，晚上不许他上床可怎么好？
可他也知道玉春有口无心，所以只是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他理了理衣裳站起来，打算和谢蕴讲讲道理，就算不讲道理她也该洗完了，得穿衣裳了。
他一把抓过衣裳进了营帐，蔡添喜这才朝玉春摇了下头。
玉春哭丧着脸：“师父，奴才刚才哪说错了？”
他这学了好些年的察言观色，还是时不时地就失灵，果然伴君如伴虎。
“你没听见皇上那话说得很小声？那一看就是不敢让人听见，你还跟着起哄，不骂你骂谁？”
蔡添喜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不大明白皇帝的心思就差写脸上了，玉春怎么还能看不明白……是不是这名起得不好？
回头找个算命的，给他换个名字吧。
念头刚落下，殷稷就又一身狼狈地窜了出来，一看就是道理没讲通，他连忙扭开头当做没看见，玉春这次也学乖了，紧紧闭着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我说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再怎么闹都没用！”
殷稷对着龙帐吼了一声，声音发沉，这次听着是真的动了怒，玉春忍不住抬了下头，刚要张嘴就被蔡添喜踹了一脚，他有些茫然，这次他很确定皇帝是发怒了，怎么还不让说话？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殷稷原地开始踱步，声音一次比一次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又一次看了眼蔡添喜，蔡添喜却只是和他摇头，出于对师父的信任，虽然他仍旧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可还是闭了嘴。
“皇上，”窦兢大步走了过来，“逆贼已经全部带回来了，就押在营外等候发落。”
殷稷眼神瞬间冷厉起来：“来的这么巧，朕就不客气了。”
他抬手捏了下骨节，随着咔吧一声响，抬脚大步朝营外走了。

第698章 出气筒
五六个伤痕累累的逆贼被五花大绑押在营外，小山一样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堆着，为了将谢蕴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殷时显然是下了血本，那窝点里，竟有近百人藏匿。
还好有赵王引路，赶在他们出发去追杀谢蕴之前就将人尽数剿灭了，只有一小股人在外巡视，逃过了一劫，也就是眼下这群人。
可就是这样几个人，竟险些真的将谢蕴抓到手。
殷稷歪在椅子上，一下下敲着掌心，神情很是晦涩。
钟青大步上前：“皇上，把这些人交给臣吧，臣一定把他们知道的都问出来。”
他说得咬牙切齿，虽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井若云一个柔弱姑娘，竟然被他们打成那样，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殷稷轻哂一声摇了摇头：“他们能知道什么？”
看这些人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殷时的心腹，真要严刑逼供，还不如对井若云下手更有意义。
可是谢蕴不许他动井若云。
想想就生气，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凶他，还泼他水……
他瘪了瘪嘴，指节握得咔吧作响。
“皇上，”振威将军大步走过来，“赵王回来了。”
殷稷眼睛一眯，来得可真好。
“宣。”
“是。”
振威将军退下，不多时便带了赵王进来，他养尊处优惯了，这大半宿的颠簸显然很有些吃不消，进来的时候腿都是瘸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瞥见那尸山时浑身一抖，砰的一声就跪下了。
“你我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快扶起来。”
殷稷扯了下嘴角，玉春连忙去扶殷昌，可大约知道自己和齐王有勾结的事已经坐实了，日后他再难有出头之日，赵王竟浑身瘫软，被搀了几下都没能起来，钟青索性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皇上免你大礼，殿下可要站稳了。”
钟青冷冷开口，唬得赵王连连点头，殷稷摆了摆手：“此番王兄可是立下大功啊，怎么如此无礼？退下，赐座。”
钟青看了赵王一眼才后退一步，让人抬了把椅子上来。
赵王坐的战战兢兢，屁股几乎没有挨着椅面，殷稷抬手将他摁了下去：“王兄放心，朕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次若没有你指路，让朕一举灭了那么多逆贼，朕那未婚妻说不定已经被带走了。”
这话说得那般真心实意，像是真的对他存了感激一样，赵王心下一松，可随即就再次紧绷起来，因为仅剩的那几个活口看过来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他们先前只知道皇帝端了他们的老巢，却不知道是赵王引的路，现在知道了，自然将满腔仇恨都投到了他身上。
“你个叛徒！”
“主子爷不会放过你的！”
几人此起彼伏的怒吼，情急之下竟还蹦出了几句异族语，钟青听得眉头紧蹙，这些蛮人对殷时是不是太过忠心了？这种时候想的竟然是这些。
赵王很是胆战心惊，他之所以答应和齐王联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看见了这些蛮夷对楚镇的忠心，谁都知道蛮族骁勇善战，在楚镇戍边之前，曾经一千人就打下过丰州城。
有这样的战力在手，他才觉得齐王有胜算，可这样的人若是盯上他……
“王兄放心，只要他们尽数伏诛，殷时便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殷稷缓声安抚他，“你仍旧可以过你的安稳日子。”
赵王眼睛一亮，对啊，这是大周境内，只要杀了这些人，外头就不可能知道详情。
“皇上，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殷稷却啧了一声：“杀倒是好杀，可要怎么杀呢……你也知道，他们动了朕的人，给他们个痛快的话，这口气朕可咽不下去，不然王兄替朕想个法子吧？”
想要一个人死的痛苦，多的是法子，鞭笞，凌迟……
赵王忙不迭要开口，可话在嘴边时却陡然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将这些人的死全都压在他身上，日后就算齐王得势，他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可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只想活命。
“莫要花费太多时间，朕还得行军赶路呢，这可是已经耽误了一天了。”
殷稷又开口提醒，赵王吞了下口水，想要让人死得痛苦，还不想单独花费时间……
他眼睛一亮：“有了，他们这些蛮人常用的一招，把人拴在马匹后面，就这么拖上一天，绝对能磨得骨肉分离，痛不欲生。”
几个活口睚眦欲裂，明明被五花大绑，却硬生生站了起来，赵王被吓得一屁股摔下了椅子，殷稷轻轻拍了下手：“是个好主意，那就这么办吧。”
可他却连等到第二天的耐性都没有，当即便选了人出来骑上快马，将人拖着往前面去探路了。
等马匹跑出去很远，营地还能听见夹杂着惨叫的唾骂声。
半个时辰后斥候才回来，身后的逆贼已经奄奄一喜，再没了力气说话，殷稷上前一步，瞧见了对方被磨出来的森白的骨头，他满脸赞叹：“王兄，快来看看，果然如你所说，你这次可是又替朕解决了一个难题。”
赵王深吸一口气，抬脚凑了过来，他本以为人已经死了，却没想都刚到跟前那活口就猝然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脚腕，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惨叫一声，用力挣脱开了。
眼见半边裤腿都被鲜血浸湿，他怒从心头起，抬脚狠狠对着那人的头就狠狠踹了几下：“竟敢对我动手，去死吧，去死吧！”
他越踹越用力，眼底都染上了血色，这一天一夜以来所经受的惊恐和悲恸都化作戾气发泄在了那个活口身上，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声息，他才喘着粗气后退一步。
周遭鸦雀无声，他神志逐渐回笼，逐渐不安起来：“皇上，臣……”
“朕理解，反正早晚也是要死的。”
赵王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见殷稷一直都对自己很和气，逐渐相信了他不会杀自己这件事，也是，他毕竟是先皇子嗣，真杀了他殷稷也要被人诟病。
“那臣是不是能回徒河了？您放心，臣以后一定老实本分做个农户，绝对不会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殷稷沉吟片刻，在赵王的心彻底提起来的时候，他点了下头：“那你就走吧。”
赵王激动得浑身一抖：“臣现在就能走了？”
殷稷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这算是承认了，赵王顿时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跑，夜深露重，他看不清路，不留神就会跌倒，可却根本顾不上那点小伤，只一个劲地往前冲。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瞧了一眼，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竟然是剩下的那几个活口，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可却不想逃命，反而疯了似的朝着他冲了过来，他们被马匹磨得血肉模糊，这么追过来的时候仿佛索命的恶鬼。
“抓住他们，快抓住他们！”
赵王失声尖叫，却根本无人理会，他远远看着被火光萦绕着的殷稷，心里陡然明白过来，殷稷从来没想让他活，刚才那一切只是在戏耍他而已！
“殷稷！”
他怒吼一声，下一瞬就被人扑倒在地，随即身上被狠狠咬住，四五个人不管什么位置，疯狗一般发了狠地撕咬他，他的愤怒再次变成了畏惧：“救命，我是先皇子嗣，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
求救声逐渐消散，数百支羽箭齐发，将还在地上挣扎的活口扎成了筛子。
殷稷伸手，玉春连忙奉上帕子，他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刚才拍了赵王的那只手，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撒了，回去吧。”

第699章 屈辱条约
本就找人找到深夜，再加上这一闹腾，等回到龙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可营帐里头却还点着灯，殷稷只瞧了一眼就喜上眉梢：“她在等我。”
他全然忘了刚才被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抬脚就进了营帐，不多时玉春就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出来：“这么睡容易着凉，我们去床上。”
玉春不敢多听，连忙退下去提了热水，等再回来的时候谢蕴已经醒了，两人正在说话，之前生气的是殷稷，现在咬牙切齿的却换成了谢蕴。
她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非得在外面？屋子里不好吗？”
“不一样，再说了，”殷稷拉长了调子，“这是你在求我，不可以讨价还价。”
玉春自帘子缝隙中往里头看了一眼，就见谢蕴脸色涨红，当即后退了一步，很识趣地没有进去。
但两人的话还是清楚地传了出来。
“龙撵，御书房，还有你谢家的梅林，一个地方都别想落下。”
玉春没听懂，只知道谢蕴再没了言语，他又等了等才试探着开口：“皇上，付姑娘，奴才送热水进来了？”
殷稷咳了一声：“进来吧。”
两人已经分开了，谢蕴拿了本书在看，殷稷也随手拿起了折子，可折子是空白的，书也是反着的，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可两人的神情却截然不同，前者咬牙切齿，后者志得意满，看来这一茬是皇帝赢了。
“抓紧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开拔。”
殷稷显然很懂见好就收，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等他不见了影子谢蕴才抬手揉了揉脸颊，这个浑蛋，到底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这屈辱的条约要是传出去，谢家的脸都要被她丢没了……
“付姑娘，喝茶。”
谢蕴接过茶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皇上这些年有没有看什么不该看的书？”
玉春被问得一懵，什么叫不该看的书？
见他一脸懵懂，谢蕴也有些开不了口解释，只能摆摆手岔开了这个话题：“我去看看井姑娘，东西都收了吧，我没有要用的了。”
话音落下，她也没等玉春回话就走了出去，被外头寒凉的风一吹，身上的温度才散了几分，她仰头叹了口气，抬脚朝唐停的营帐走去。
井若云的伤势不好随便移动，便将她安置在了唐停那里，谢蕴本以为人这会儿可能还没醒，可帘子一撩开竟然没瞧见人。
她愣了愣才喊人：“井姑娘呢？”
门口值守的将士连忙开口：“皇上传召，人才刚走。”
谢蕴心口一提，殷稷要见井若云？
她有些不放心，可殷稷应了她不会对井若云如何，她应该相信他。
“不去看看？”
唐停撩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草药，刚要将东西收起来外头就冲进来几个军医，七手八脚地将她的活给抢了过去：“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师父您老人家来呢？我们做，我们做。”
谢蕴看了眼军医们花白的头发，又扫了眼亭亭玉立的唐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却只是摇了下头：“不了，我若是去了，她的处境怕是要更糟糕些。”
也不知道唐停是没听懂还是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没再追问，只递给她一个布袋子，让她帮着收草药。
谢蕴接过东西出了门，遥遥看向了龙撵。
“她不肯说你的身份，但朕没那么好糊弄。”
殷稷揉了下额角，一宿没睡他多少有些疲惫，眼神也懒懒散散的，几乎连睁眼都不愿意，可即便如此也仍旧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得人不敢喘气。
井若云跪在门边，本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在听见这句话时越发难看，身体也摇摇欲坠，她从殷稷身上看见了殷时的影子，那是高高在上的俯视，只是相比较于殷时的阴鸷可怖，殷稷的不辨喜怒更让人畏惧。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别让朕再因为你和她吵架。”
井若云吞了下口水：“我，我如果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你信吗？”
殷稷眼都没睁：“朕让你说，没让你问。”
井若云一缩脖子，连忙将自己是如何被齐王选中，又是如何进京的过程说了出来，其中还带了几个官员的名字，只是这些人早在出征之前就已经魂归西天了。
换句话说，她说得这些并无用处。
她在殷稷脸上看出了不满意，绞尽脑汁去想旁的，在殷稷耐心几乎耗尽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一茬。
“我们在丰州的时候，有粮草是从大周运过来的。”
殷稷掐着眉心的手一顿，这话算是印证了他的一个猜测，但睁眼的时候，他却丝毫没露：“你想了半天就想起来这个？”
井若云没想到这个他也不满意，心里很无助，打从当年在谢蕴手里栽过之后，殷时的防备心就很重，他连楚镇都不信任，更别说她们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别的了。
殷稷嫌弃地抬了下手：“出去吧。”
井若云连忙转身就走，许是动作太急，下龙撵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就朝地上栽，一只手却伸了过来，一把接住了她。

第700章 我自己可以
“多谢。”
她下意识道歉，可一抬眼就看见了祁砚那张脸。
昨天晚上被他刀锋相对的画面映入脑海，颈侧剧烈地刺痛起来，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扶住的手也抽了出来。
祁砚神情尴尬：“抱歉，昨天误会了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井若云低头看了眼自己吊着的胳膊，慢慢又往后退了一步：“没事，一点小伤……我得回去换药了。”
她转身就走，祁砚下意识追了上去：“你伤了手，怕是需要人帮忙，我……”
“不不不用了！”
井若云忙不迭摆手，不留神牵扯到了断臂，疼得脸一白，脚下却仍旧在往后退，“我自己可以的，不劳烦你了。”
祁砚大步上前拦住了她的路：“这么厉害的伤你自己怎么会可以？我……”
“真的不用，”井若云索性小跑着躲开了一些，连半分都不肯靠近，“以前我自己可以，现在也可以的，真的不用了。”
她没再给祁砚说话的机会，一路小跑着朝唐停的营帐去了。
才接好没多久的肋骨因为这份颠簸钻心地疼起来，胳膊也仿佛再次被掰折一般，她额头都是冷汗，脚下却不愿意慢一步。
“你给我停下！”
呼喊声响起来，她脚步瞬间一顿，抬眼朝声音看去，谢蕴迎面走过来，她刚才只是在营帐外头给唐停收拾药草，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弄的，竟然足有一麻袋，她好不容易才分类装好，一抬眼就瞧见井若云小跑着朝她过来。
她当即看得眉心一跳，下意识就开口了。
那一身的伤不是玩笑，没有好好躺在床榻上静养就罢了，竟然还敢跑，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井姑娘，你是真的不知道疼吗？”
她话里透着无奈，说得井若云低下了头，片刻后才讪讪笑了一声：“也没有很疼。”
谢蕴扫了她汗湿的额头，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神却很复杂：“你在殷时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井若云被这话说得顿了顿，有些仓皇地回了唐停的营帐，但很快又被撵了出来，因为里头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他们要准备开拔了。
“去马车吧，我看看你的伤。”
井若云却没有动，谢蕴有些困惑：“怎么了？”
“我，我……”
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不想给谢蕴添麻烦，可又不想坐祁家的马车，她怕祁砚要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资格拦，可一看见他，她就会想起来被他拿刀对着的样子。
“你和唐停一辆马车吧，路上她也好照顾你。”
好在谢蕴很是善解人意，开口解了她的难题，井若云感激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谢蕴却又没走，只垂眼看着她，看得井若云有些窘迫：“怎么了？”
“我是想说，你救了我，不用对我这么拘谨，更不用这么客气。”
井若云顿了顿，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晦涩，随即摇了摇头：“是付姑娘你不用对我太好才对，我救你也是逼不得已，如果不救你，我也活不了的，所以你也不欠我什么。”
谢蕴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那字里行间透着的生疏让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片刻后只能扶着人上了马车，细细检查一遍确定骨头没有错位后才再次开口：“你是不是责怪我没有阻拦皇帝见你？”
井若云连忙摇头，她怎么会责怪谢蕴呢？
她哪来的资格？
“付姑娘，我没有……”
“井姑娘，”谢蕴叹息一声，打断了她的辩解，“你当然可以，是我说要保你一命，若是你今天受到任何伤害，都是我的问题，你自然可以怪我。”
井若云像是被噎住了，怔怔看着她半晌都没言语。
谢蕴摸了摸她的头：“祁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了你，你也可以怪他，谁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你都可以愤怒，报复，这没什么不对的，没必要忍耐。”
井若云像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话，满眼都是惊诧，怔愣间嘴里被塞了一颗糖，带着花香的甜意瞬间溢满口腔，也将满身的痛楚都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砸吧了一下嘴角，这小动作把谢蕴逗笑了，将纸包塞进了她手里：“慢慢吃，我还得去照料一下朝臣内眷们，你有什么事就喊唐停，别对她客气。”
“我可听见了啊。”
唐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正靠在车辕上晒太阳。
因为昨天找人找得久，殷稷难得有良心，让人多休息了半个时辰，此时日头已经出来了，清晨的阳光不算炽烈，照在人身上，给唐停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来往的将士们大都还没成亲，目光不自觉瞥了过来。
她毫不在意，自带一股视万物如无物的洒脱。
谢蕴心里一动：“看来让她跟着你住，很有必要。”
“总觉得你只会给我添麻烦。”
唐停蹙眉抱怨，谢蕴毫不羞愧：“几年前你就说过有事情要我去做，若我没猜错，你那件事可比我这些麻烦多了吧？我都没嫌弃你呢。”
唐停掀开眼皮看她，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显然是被拿捏住了。
谢蕴将一颗糖丢给她：“莫生气，生气伤身体。”
唐停将糖扔进嘴里用力咬碎，咯吱咯吱的动静像是将那颗糖当成了什么人。
谢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抬脚走了，走了这么久，许多没出过门的家眷已经受不住了，她得去安抚一番，可才走了几步就顿住了脚，祁砚就站在不远处，对方没看见她，只盯着井若云的马车看，神情很有些晦涩不明，但看了许久他也没抬脚过去，直到大军开拔，他才回了井若云之前住的马车上。
“人都走了，还看。”
酸溜溜的话自耳边响起，谢蕴一侧头，就看见殷稷靠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她，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醋坛子。”
她嘀咕一句，也没敢让殷稷听见，心里捉摸着要怎么安抚他，可没想到话还没出口，殷稷自己先消停了，他大步走过来拉着他就往后头去，她有些茫然：“龙撵在前头呢。”
“不去龙撵。”
他顿住脚，深吸一口气看了过来：“按照脚程看，明天我们就要到千门关了，我就要见到你的父母了。”

第701章 见父母
早在出征前殷稷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自从十年前被强行解除婚约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
再之后谢家败落，流放，谢蕴进宫，假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远。
这些年他刻意讨好过，但谢家那边始终很冷淡，他知道，谢济的态度就是谢家的态度，他们不欢迎他，也并不觉得他适合谢蕴。
“咱们去清点一下明日登门的拜礼，若是缺什么还能在下个城池添补。”
谢蕴想着那几车东西，忙不迭摇头：“不少了，这又不是下聘，阵仗太大要被人诟病的，我谢家也不贪图这些。”
殷稷自然知道，可隔阂已生，他只能在旁处弥补。
“再点一遍吧。”
他叹息一声，带着点不安，谢蕴听出来了，拉长调子应了一声，陪着他又对了一遍单子，东西太多，哪怕他们两个人，也折腾了一天才对完。
“我早就说了，这些礼即便是公侯世家也很重了，只有减没有加的份，现在可安心了？”
殷稷应了一声，像是被说服了，可在谢蕴看不见的角度，他眼珠子却转了一下，一点别的心思悄然冒了头，东西这么多，谢家应该不会仔细清点，要是他混两只雁进去，日后即便谢家咬死了不同意这桩婚事，他也有话可说。
“一宿没睡，歇一歇吧。”
谢蕴将单子收了起来，随口说道，可却没得到回应，她侧头看过去，就见殷稷的坏心眼都写在了脸上，她抬手捏住男人的脸颊：“想什么呢？”
殷稷自然不能承认：“什么都没想。”
见谢蕴还怀疑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岔开了话题：“兄长喜武，要不要给他再添一副兵器？”
谢蕴哭笑不得：“都说够了，不许再添旁地。”
“行，听你的。”
殷稷似是很无奈地答应下来，外头天色彻底黑了，有朝臣内眷来寻谢蕴道别，明日銮驾一行会在千门关暂住，其余人则是直奔丰州戍防，到时候赶路途中，诸般忙碌，许多话也不好说，几位夫人便约在今日请了谢蕴过去，谢她这一路的照料。
也是想趁机和她多亲近几分，毕竟殷稷这一路上态度鲜明，这未来的国母应当是定下了，这难得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谢蕴不好推拒，只能起身下了车。
等她的身影一消失，殷稷就忙不迭喊了钟青过来，吩咐他去附近的城镇寻两只金雁，虽然他也想送活的，奈何谢家人不聋不瞎，送活的很容易被发现。
钟青得了吩咐不敢怠慢，找了个巡视的名头骑马就走，夜半才回来。
他做贼似的在营帐外头喊殷稷，对方也在等他回来，很快便起身走了出来，一见面二话不说就伸手：“可找到了？”
钟青连忙将盒子掏出来：“自然，找不到臣哪敢回来？”
殷稷接过盒子，满怀期待地打开，硕大的盒子里，两只拳头大小的金雁映入眼帘，瞧着颇有些可怜。
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这就是你找的东西？这么点大？”
“您就知足吧，这已经是最大的了，这越往北越贫瘠，臣这是敲了当地首富的门才把东西买到的。”
殷稷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闭嘴，看着那对金雁，他满脸的苦大仇深，只有这么点大，到底要不要放进去？
放进去他嫌丢人，可要是不放进去，万一谢家真的死活不肯同意这桩婚事，他该如何是好？
“皇上？”
身后传来谢蕴的声音，像是睡梦中察觉到他不在，所以惊醒了。
“我喝口水，这就进去。”
他还是将盒子收了起来，有总比没有强，往好了想，说不定根本用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盒子带进去压在了枕头底下，只是因为有心事，他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天亮才睡稳，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开拔了，谢蕴也不见了影子。
他反而松了口气，谢蕴不在他更容易将东西混进去。
“蔡添喜。”
他喊了一声，见人进来抬手就往枕头底下去摸，“你把这个混到礼车上，别让她看……”
话音忽地一顿，殷稷猛地掀开了枕头，枕头底下空空荡荡。
他懵了，盒子呢？那么大一个盒子呢？
蔡添喜见他半晌不说话，有些纳闷：“皇上，什么东西啊？”
殷稷脸色青青白白，迟迟说不出话来，能在他枕头底下把东西拿走的，除了谢蕴不做他想。
“没什么东西，公公喊人来收拾行囊吧。”
谢蕴抬脚走进来，开口将蔡添喜遣了下去，等人走远她才走到殷稷身边：“昨天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你在打鬼主意，真是难为钟青，在这种地方都能找到这种东西。”
殷稷抿了抿嘴唇，在坦然承认和继续糊弄之间摇摆不定。
还没得出结果，谢蕴便将衣裳披在了他身上：“别想那么多，有我呢。”
殷稷抬手揉了下额角，苦笑有些遮掩不住：“就是不想让你为难，我才想尽善尽美，我们之间隔阂很深……”
谢蕴抵住了他的唇，没再让他说下去，有件事她从未告诉过殷稷，那就是她的父母从未怪罪过他，也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是谢家连累了他。
若是自己不曾在摘星宴上看中了他，殷稷就不会有后来的杀身之祸。
但这件事她觉得由父母口中说出来，会比她开口要好得多。
殷稷，再等一等，很快你的心结就能解开一些了。
“起身吧，咱们该起程了，兄长他们大约已经进关恭候圣驾了。”
殷稷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谢蕴没再扰他，出去探望井若云了，她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等她回銮驾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一头熊上了马，还是殷稷的御马。
她愣了，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随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殷稷？！
他怎么穿成这样？
这才晚秋的天气，他竟然就披上了厚实宽大的狼裘，被周遭还穿着夹棉袄子的将士一衬，十分显眼，要是这么一路到了千门关，还不得捂出一身痱子来？
她连忙快步走过去，殷稷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催马就跑。

第702章 你给我脱下来
“你停下！”
谢蕴喊了一声，马背上的人却充耳不闻，一溜烟往队伍最前面去了。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一声怒吼就在嘴边，可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将士，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大庭广众的，要维护皇帝的颜面，哪怕他自己不要也得维护。
她深吸一口气，眼见钟青骑着马偷偷摸摸地要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一伸手就把人薅了过来：“马给我。”
钟青小声挣扎：“我这马烈，不认识的人上去它会尥蹶子，窦兢就被摔过……”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下来！”
钟青一哽，讪讪笑起来：“姑娘，我不是想拦您，但这磕了碰了得多不好……要不您换一匹马吧，你看蔡公公那匹就不错。”
谢蕴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就瞧见蔡添喜骑着一头驴正慢悠悠地跟在龙撵后面，那速度别说去追殷稷了，怕是等人进关到了谢家，她都还没影呢。
“下不下来？”
她咬牙切齿道，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钟青不敢再辩解，磨磨蹭蹭地往马下挪，脑子里转的念头都是怎么才能再拖一拖时间。
冷不丁后面的马车里传来一声痛呼，他抬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唐停的马车，而马车里还坐着井若云。
他当即跳了下去，抬脚就要朝马车去，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把拖着谢蕴这事给忘了，当即扭头看过去，对方却已经上了马，一抖缰绳就朝前面追过去了。
他沉吟片刻，思绪逐渐清晰，其实他也已经尽力了，奈何谢姑娘不好忽悠……所以这事不能怪他，皇上应该能理解的。
“井姑娘，你没事吧？”
他喊了一声，将目光收回来，理直气壮地朝马车去了。
马蹄声哒哒作响，而且越来越近，殷稷心脏突突直跳，一扭头就看见谢蕴追了上来，他脸色一变，一夹马腹就要加速，可却被窦兢一把抓住了缰绳：“皇上，您不能再往前了。”
这已经是队伍最前面了，殷稷若是再往前，就要脱离军队的保护了。
“无妨，千门关定然安稳。”
说着话他试图将缰绳抽出来，奈何窦兢有些轴，死活不肯松手，殷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对方却瞎了一般只当没看见。
“你给我松……”
“你给我脱了！”
殷稷的低吼被另一声打断了，在两人纠缠间，谢蕴已经催马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窦兢手中的缰绳。
窦兢这才松手退了下去，殷稷脸色黑沉，好你个窦老二，原来是故意的。
他磨了磨牙，现在却顾不上发作窦兢，只能看向谢蕴，试图编个瞎话蒙混过去：“北地寒冷……”
“这才晚秋，再冷也不至于要上狼裘……赶紧脱下来，像什么样子？”
谢蕴低喝一声，而且殷稷那毒越热发作得越厉害，他这副样子简直是在作死。
殷稷觑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青，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心里一沉，这情形可不好办啊，但是——
“我不！”
他还是咬牙开了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说话的档口还抬手抓住了狐裘的系带，防止谢蕴待会气头上直接上手给他扒了，“这是我的诚意，岳母送的衣裳我必然要穿着去见她，这样她才会高兴，她一高兴就会同意这桩婚事。”
谢蕴被他气得手直抖：“我说过了，父亲母亲不会反对……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殷稷又瞄了她一眼，他也想相信谢蕴的话，但是这种事怎么想怎么不可能，谢济反对的态度那么明显，他又从来都不招长辈喜欢，他生母生父尚且那般嫌恶他，何况谢家二老？
他不能有任何疏漏。
“我信你，但我也是真的冷，这衣裳现在穿正好。”
谢蕴盯着他汗湿的额头看了半晌，硬生生被他给气笑了。
“正好？那你怎么热得一头汗？”
她借着衣裳的遮掩探手过去，在他颈后摸了一把，湿漉漉的，里衣几乎要被汗浸透了，她将手递到殷稷跟前，男人扭开头，强装看不见，谢蕴的手追了过去，他便又换了一个方向，最后索性把眼睛给闭上了。
睁眼说瞎话不成，就改成耍赖了是吧？
可谢蕴现在也不敢立刻给他拽下来，唯恐忽冷忽热的，会让他得了风寒，只能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硬逼着自己缓和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穿，但这路还远着呢，你先脱下来，等到了跟前再穿上。”
殷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衡量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眼底都是精明，片刻后他被说服了，谢蕴是不会坑他的。
“那好吧。”
他抬手要解系带，他也是真的热了，谢夫人这狼裘做得过于厚实，外头是狼皮，里子是白狐狸皮，这两样对在一起，简直密不透风。
谢蕴却又抓住了他的手：“回龙撵再说，别着了凉。”
殷稷笑了一声，被谢蕴牵着马匹的缰绳，一路回到了龙撵，蔡添喜见两人回来连忙催着驴子上前两步，瞧见殷稷穿成这样倒是丝毫也不意外，毕竟刚才他就劝过，但死活没劝动，刚才要是谢蕴自己发现不了，他就要偷偷去告状了。
“蔡公公，打盆热水来，再拿套干净的里衣。”
玉春就在边上，闻言立刻就去了。
殷稷不以为意：“不用那么麻烦。”
“还是当心些得好，”谢蕴笑得温柔，“龙体金贵，万一病了我可要心疼了。”
殷稷一看她那笑，脑子顿时有些迷糊，稀里糊涂的就跟着进了龙撵，蔡添喜连忙将车门关上，不多时一声闷哼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还穿不穿？”
“……那是岳母给我做的……”
“还穿不穿？”
谢蕴语气放慢，语调拉长，压迫感却更重，蔡添喜只是在龙撵外头听着都有些不敢说话，但殷稷显然不同常人，还在嘴硬：“你刚才说让我穿的……”
“我不那么说你肯进来？你看看你身上都汗湿成什么样子了？”
“我要穿……嗷……你谋杀亲夫啊？”
玉春火急火燎地带着衣裳和热水赶了过来，刚一靠近就听见了里头的惨叫，顿时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喊人，却被蔡添喜一把捂住了嘴。
“别多嘴。”
玉春神情有些惊惧：“可奴才听着像是皇上在叫啊。”
“你听错了，谁敢动皇上？”
玉春满脸茫然，是吗？
龙撵晃荡了足有一刻钟才消停下来，玉春竖起耳朵，只听见皇帝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只听清了几个字，说的是不穿就不穿。
话音落下龙撵里才响起另一道声音：“热水和衣裳到了吗？”
玉春回神，忙不迭答应了一声，将东西放在了车辕上，不多时谢蕴便将东西拿了进去，透过车门开合的缝隙，他看见皇帝仰面瘫在龙撵里，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抬手……翻个身。”
谢蕴关上车门，仔细清理殷稷的身体，等擦拭干净才给他换了新的里衣和外袍，又给他系了护膝：“行了，骑马去吧。”
殷稷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只当是没听见，谢蕴看得心痒，俯身就压在了他身上：“恼了？”
殷稷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銮驾忽然停了，蔡添喜的声音隔着车门响起来：“皇上，谢侯率千门关守将来迎驾了。”

第703章 见君不拜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谢蕴面露欣喜，连忙直起腰来，虽说来迎驾的只是谢济，他们分别也没有很久，可那日她执意要留在京城，她们兄妹是不欢而散的，而且之后她也没再得到对方的消息。
她也猜到了对方应当回提前回到千门关，可毕竟没有确认，现在听到他就在外头，一直不安的心这才彻底放下来。
“快下去看看吧。”
殷稷缓声开口，一改刚才闹脾气的样子，谢蕴应了一声，起身下了地，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车外，殷稷眼睛才骤然一亮，一把抓住了那件狼裘。
哼哼，还是他赢了。
他动作利落地披在了身上，这才抬脚下车。
蔡添喜已经吩咐玉春跟着谢蕴去了，他自己则在龙撵旁候着，见殷稷又是这幅打扮下来，满脸的一言难尽，纠结许久才颤声开口：“皇上，待会儿付姑娘看见了，又得教……”
他险险将那两个字眼给咽了下去，做虽能做，说却不能说，没见谢蕴也是把人带回龙撵才动手的吗？皇帝威严不容侵犯。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试图提醒自己，殷稷却还是听懂了，只是毫不在意，他翻身上马，一脸的凌然无畏：“朕待会儿不会进龙撵了，大庭广众的，她不可能动手，朕根本不怕。”
话音落下，他拨转马头，昂首挺胸地往前头去了。
蔡添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吐了一口气：“能屈能伸，皇上真不是常人。”
话音落下他才催着驴子追了上去，远远就看见了千门关守将都已经下马候在了路旁，瞧见殷稷过去的时候，众人齐刷刷俯身见礼。
“谢侯快起。”
殷稷翻身下马，弯腰将谢济扶了起来，看着倒是很礼贤下士。
但谢济知道他这幅样子是另有所图，所以并不受用，没他这扶着一下自己又不是起不来，所以哪怕皇帝给了他面子，他脸色也没见半分好看，只敷衍地说了一句谢恩。
可那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僵住了，殷稷这穿的是什么？
晚秋的天气，虽然北地苦寒，比京城冷得多，但他们这些人打拳都还是会光着膀子的，殷稷却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头熊。
“……皇上龙体有恙？”
他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个解释合理，说着话还看向了一旁的谢蕴。
谢蕴也看见了，正艰难维持微笑，唇缝里还能看见咬得死紧的牙，怪不得刚才那么善解人意，让她先下来，原来是打的是阳奉阴违的主意。
你可真行。
好在这里距离侯府不远，走得快一些应该不至于再次捂出一身汗来。
“兄长不觉得这衣裳眼熟吗？皇上是不想辜负母亲的一番心意。”
她一字一顿地解释，那咬牙切齿的味道听得殷稷不敢回头，谢济也有些头皮发麻，也顾不得对妹夫的挑剔，连忙开口岔开了话题：“入关吧，知道皇上不喜欢劳民，今日并没有戒严，咱们沿路还能看看这千门关的风土人情。”
“好好好，甚合朕意。”
殷稷忙不迭答应，两人上了马，赛马似的一骑绝尘，很快就将队伍落在了身后，谢蕴毫不意外，深深吸了口气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追了上去。
两人这一走，钟青立刻带了亲卫追上，将其余人留在后面慢慢走。
谢蕴本以为两人走的那么快，等自己追上去的时候怎么都该进府了，却没想到刚拐进侯府所在的街道，就看见殷稷骑着马站在街口，半晌都没动一下。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心里软了一下，却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做了完全准备吗？有什么好怕的？”
殷稷没言语，抓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谢蕴叹息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下马朝侯府走了过去。
谢父谢母已然候在了门前，虽然这两人曾经站在大周权势的顶峰，可这一朝回归布衣，身上却没有半分不甘不忿，一派的从容淡然，像是寻常人家的富足恬淡的慈和长辈。
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些年轻男女，其中并没有大姑娘谢英的影子，倒是一人长得高大结实，与千门关守将关培如初一辙，正是那对龙凤胎中的儿子。
“父亲，母亲……”
谢蕴低声开口，谢家人纷纷朝她看了一眼，可圣驾面前却顾不得回应，众人俯身便拜。
殷稷一颤，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谢家父母：“二位莫要如此，朕许两位见君不拜。”
二人神情复杂，看他两眼才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草民谢恩。”
“理应如此。”
殷稷收回了手，话说得有些干巴，心里却很高兴，这两人肯接受他的恩典，是不是说明他们也没那么讨厌他？
他不由摸了下身上的狼裘，侧头朝谢蕴看了过去。
“进去说吧。”
谢蕴开口，她现在只想让殷稷把那狼裘给脱下来。
谢父素来宠溺儿女，闻言当即侧身让开了往里头去的路：“皇上请。”
“伯父请。”
在外头是皇帝，进了门就是女婿，殷稷哪里敢放肆，和谢父站在门口推拒起来，谢蕴见他额角又见了汗，终于忍无可忍：“快给我走！”
殷稷只得收了手，绷着脸走到了谢父面前。
谢蕴松了口气，刚要抬脚跟进去，就被谢母一把抓住了胳膊，她神情严肃：“你等等，我有话要和你说。”
殷稷脚步瞬间顿住，他素来知道在谢家谢母说话比谁都有用，一见她那副紧绷的脸色，身体顿时僵硬起来，谢母对他不满意？
他心脏一路沉了下去。

第704章 我们不能收
“我听说这些年皇帝常年缠绵病榻，需要求医问药。”
谢母压低声音开口，声音急促又忧虑，谢蕴只当她是关心，正要开口安抚，谢母却忽然抬手指了指头，“他是不是病得太久，伤了这了？”
谢蕴懵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颇有些哭笑不得：“母亲，您说什么呢？他都御驾亲征了，怎么会坏了脑子？”
谢母仍旧顶着一张严肃的脸，眼底都是狐疑：“你可别蒙我，这些年我可没少打听京城的事儿。”
谢蕴抬手揉了下额角，殷稷病归病，可那是因为中毒，怎么就牵扯到脑子上了？
“母亲，当真没有。”
“那他怎么穿成那样？”谢母越发忧虑，“这一看就是傻的不分冷热了，我年轻时候见过那些憨傻之人，大夏天也穿棉袄的……”
“母亲。”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谢蕴只能开口打断了她，心里狠狠骂了殷稷几句，她就说不让他穿，不让他穿，非不听，好了吧，被当成傻子了吧？！
可她还得为他解释。
“他的身世您也知道，他自小没受到过长辈的关爱，这收了你一件衣裳便欢喜得紧，不愿意辜负你的心意，这才特意穿上的，您别往旁处想。”
“原来是这样……”谢母捂着胸口吐了口气，“还好不是没别的问题。”
“母亲，快进去吧，他执拗得很，我得让他把衣裳脱下来。”
谢母这次没再拦她，却是晚了一步，和下人吩咐了一句什么才跟了上去。
正堂里几个男人直挺挺地站着，谢蕴一看就知道殷稷又在折腾，她抬脚走过去，压低声音开口：“你不坐，旁人怎么敢落座？”
殷稷还在想谢母会和谢蕴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若是坐了上首，待会儿岳母坐哪？”
看刚才那样子已经对他有意见了，谢蕴那般看重家人，要是谢母执意反对，她一定会选谢家的，这种时候他怎么敢出错？
“你操心太多了，我父亲也不会与你同坐上首地。”
殷稷丝毫没有被安慰道：“那我更不能坐了，我是来求娶的，姿态怎么能那么高？”
谢蕴脑仁突突直跳，她的父母没那么挑剔严苛，且不说他本就是九五之尊，就该坐上首，即便他不是，谢家也不至于因为他坐错了位置就将他如何。
可殷稷的心情谢蕴不能不顾及，她只好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左手的位置，殷稷这才走过去，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谢父抬脚就要往下面去，殷稷一见他如此当即又站了起来。
原本谢父腿都弯了，见他起身只好又站直了，两人活像两根木头，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谢蕴看得头疼欲裂，只能一把抓住谢父：“父亲，不然您上座。”
谢父没说话，却朝她挤挤眼睛，女儿啊，这位置可不能乱坐，皇帝在呢。
说的也是，谢蕴脑仁突突直跳，父亲的顾忌她懂，殷稷的不安她也明白，所以谁都不能怪。
但是，总不能这么干站着吧？
“母亲~”
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回头看了眼谢母。
对方已经走了进来，坦然地在殷稷对面坐了下来，谢父这才老老实实的跟了过去，谢蕴松了口气，一抬眼见殷稷也坐了下来，便抬脚走了过去，可到了跟前他才发现殷稷似乎更紧张了，一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她眉心一蹙，不知道殷稷这幅样子是单纯的出于紧张，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连忙抬手解开了他的狼裘，低声开口：“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殷稷摇了摇头，手掌抬了一下，似是想来抓她的手，但又克制着把手放下了。
“没事，无须担心。”
谢蕴仍旧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探了下他的脉搏，见并没有恶化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气氛有些沉默，谢母打量着殷稷不说话，谢父低头喝茶，谢济不知道半路上去了哪里，现在还不见影子，殷稷紧了紧抓着扶手的指尖，轻咳了一声：“朕……我此行北上，带了些见面礼，请二老笑纳。”
谢母仍旧没开口，谢父倒是放下了茶盏：“无功不受禄，皇上往年节礼赏赐已然十分丰厚，谢家本就受之有愧，这礼实在不敢收，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殷稷心口一紧：“不过是些寻常的东西，不值什么，二老不必多想……”
“皇上，”谢父叹了口气，“您英明神武，有句话老朽就直说了，谢家不同以往，您这些不值什么的东西，对如今的谢家而言，那是不可承受之重，所以请您收回去吧。”
不同以往，这话是拒绝吗？
殷稷脸色苍白一瞬，反手紧紧握住了谢蕴的手：“前几年我对谢家的确疏忽，既不曾赦免，也不曾照料，伯父可是因此……”
“不敢，”谢父被这话说的脸色也绷了起来，他看着殷稷正色道，“谢家的路是自己走的，皇上所作所为出乎国法，谢家上下皆无怨言，何况当年出逃时，皇上没有赶尽杀绝，牵连无辜族人，已经足够谢氏一族感激。”
“那为何不肯收？”
他侧头看了眼谢蕴，他很清楚这二老一定明白他这礼送的是什么意思，可既然没有怨恨，为什么还要反对？
“二老若是对我有何处不满，但说无妨。”
谢蕴安抚地握住他的手背，目光也看了过去：“父亲，有话就说吧。”
谢父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看着是有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直沉默着没言语的谢母忽然站了起来：“皇上既然如此在意我们为什么不肯收，那就请您随我来吧，娇娇，你也来。”
谢蕴和殷稷对视一眼，安抚地抓住了他的手，她其实也不知道父亲母亲为什么不愿意收，她以为兄长一定已经将她的意思传达了，二老素来尊重孩子的意见，没有理由会横加阻拦，莫非在这几个月里，又出了什么旁的变故？
她心里也有些不安，却还是安抚地看了殷稷一眼，随即抬脚朝谢夫人追了上去。
谢济如今虽说有爵位在身，可千门关毕竟不比京城，这所谓的侯府甚至连京中六品小官的府邸都不如，处处透着逼仄。
倒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很快他们就到了地方，谢母看了那院子一眼，抬手推开了门：“自己进去看看吧。”

第705章 娇娇儿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殷稷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迈了进去，却只走了一步就不动了，谢蕴拉了他一把，不但没拉动，反而被他把自己拽了回去。
“怎么了？”
“你说……里头会不会藏着个男人？”
谢蕴：“……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体贴殷稷今天礼送不出去，不想闹他，可还是被这话气得挤兑了一句，随即拉着他快步进了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她狐疑地扫过周遭，目光落在门上难道蹊跷在屋子里？
她抬脚走近，试探着去推门，却被殷稷抓住了手：“我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要是里头真有个男人……
眼底血色一闪而过，他抬手就推开了门，随即什么东西掉下来，“咚”的一声砸在了他脑袋上，速度快得连内卫都没来得及反应。
谢蕴唬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怎么了？”
殷稷看着眼前的屋子，迟迟没能开口，他已经不知道该说自己疼还是不疼了。
谢蕴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也愣住了，偌大一间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他们别说进去了，只这么看着都有种那些东西会撑破房屋砸下来的错觉。
或许那不只是错觉，因为已经有几个檀木盒子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正慢慢自缝隙里滑落出来。
谢蕴一把关上了房门，神情复杂地看着殷稷：“你到底赏了多少东西？”
殷稷哑然，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试着在将谢家的东西一点点还回来，他自己出的其实不多。
“谢家今非昔比，”谢母抬脚走进来，看了眼那屋子，额角突突跳了两下，“房屋本就不多，又被这些东西占了一间院子，眼下实在是腾不出旁的地方来放东西了，所以皇上还是把赏赐带回去吧。”
殷稷没能说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谢家拒收见面礼的理由竟然是自己递到对方手里的，可不管理由是什么，不收就是不收，就是意味着他们现在还不打算接受他。
这可不行，他很快就想了法子出来，不就是地方吗？待会儿他就让玉春再去给谢家买套院子，只要院子够大，他们就不能再说什么。
他心思太明显，都写在了脸上，谢母忍不住看了眼谢蕴，示意她赶紧劝一劝，谢蕴摇了摇头，这种事她要是劝得动，那些东西就不会被千里迢迢带过来了。
谢母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开口：“皇上做什么非要将东西送来谢家？”
殷稷一咬牙，既然谢家夫妇要装傻，装作看不懂他送礼的意思是什么，他索性就摊开了，有什么话一次说明白。
“……本就是一家人，东西在哪里不一样？搬来搬去的做什么？”
谢夫人再次开口，殷稷一句他要求娶谢蕴瞬间僵在唇边，只剩眼睛缓缓睁大：“您说什么？”
见他反应不对，谢夫人面露狐疑：“娇娇，你兄长说你们打算履行十年前的婚约，莫不是他误会了什么？”
谢蕴正要摇头，殷稷已然回神，音调猛地拔高：“不曾！不曾误会，是，我们正是要履行十年前的婚约……夫人的意思是，您答应了？”
他指尖控制不住的战栗，连这话都说得有些不清楚，几次都险些咬到舌头，谢蕴连忙抓住他的手，却被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带得也跟着抖了起来。
“母亲自然是答应的，我先前便告诉过你。”
她软声安抚，殷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神情逐渐平缓下来，像是已经冷静了，可指尖却仍旧在战栗，谢蕴将那只手包进掌心，用力握了握。
“没误会就好。”谢母也松了口气，谢家不同以往，可即便再落魄他们也不希望女儿受委屈，好在皇帝虽一步登天，再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养子，那份心却仍旧赤诚。
“皇上这边来，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府里安排了院子，委屈皇上在府里歇一歇。”
“不委屈，”殷稷忙不迭开口，“求之不得。”
谢夫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抬脚往前去了，殷稷琢磨了一下那个眼神，没察觉到不好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乖巧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才发现谢蕴还站在原地，连忙拉了她一把。
“走啊，别让伯母久等。”
谢蕴被他拉着跟了上去，一看见岔路就知道这是哪里了，是谢济原本住的院子，想来府里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地方能住了，竟将侯爷给撵了出去。
“房屋简陋，皇上恕……”
“已然极好，”殷稷没敢让她说完，忙不迭就接了话茬，“劳您费心了。”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
“什么都不缺，”殷稷再次接话，“我不讲究的。”
谢母没再开口，她本意只是不想失礼，再怎么说这也是皇帝，可没想到越说对方越紧张，看得她都怀疑自己是在待客还是在找茬了。
“既然如此，民妇便不打扰了，娇娇，好生照料着。”
谢蕴连忙应了一声，往外头送了谢母几步，被她抓着胳膊摩挲了两下：“等安顿好了来寻我，咱们母女好些日子没说过话了。”
谢蕴看见了她溢于言表的思念，几个月前她虽然回来过，可那时候身体还十分虚弱，母亲看见她便要难过，自然也没心思说别的。
好在一切都在变好，等他们再拿到殷稷的药引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目送母亲走远，谢蕴才往回走，一抬眼却见殷稷正站在门口，显然这晚辈的礼数做得很足。
“你不必如此，你身为帝王，父亲母亲不会拿寻常人家的规矩要求你。”
殷稷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有身体再次细微颤抖起来，谢蕴眼神柔软，抬手抱紧了他的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
“原来……不难……”
很久很久之后殷稷才低声开口，带着庆幸和喟叹，谢蕴应了一声，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进去歇一歇吧，我看着都替你累。”
殷稷却没动，看过来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新奇，谢蕴有些茫然：“怎么了？”
“娇娇？”
谢蕴一滞，脸色瞬间涨红，殷稷不依不饶，“你的乳名？我竟从未听过，你怎么也没告诉过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如今也只有母亲还在喊。”
“日后我也喊。”
谢蕴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懒得和他废话，扭身进了院子。
殷稷抬脚就要追进去，却被忽然冒出来的廖大碗拦住了去路：“皇上，薛司正有消息了。”

第706章 秀秀，等我
滇南，深林。
一队百姓肩挑箩筐，双眼被蒙，腰间系着麻绳，被人拴成一列，畜生似的牵引着往前，里头甚至还有几岁大的孩子，偶尔谁慢了便会有鞭子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全无半分人性。
“这群杂种。”
清明司副使咬了咬牙，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去，却被人一把摁住了肩膀，那是皇帝身边的内卫，早在戎州守军都没能把薛京带回去之后，几个内卫便来了这里。
副使咬了咬牙，强行冷静了下来，目光遥遥看向人群中的一个，对方看着已近中年，身形佝偻，连头发都掺杂了花白，一副寻常辛苦百姓的模样。
可他认得出来，这是薛京，他们盘桓滇南许久，就是为了找到他，可直到御驾亲征之后，滇南这边异动频频，他们都没能找到人，就在他们打算将萧家流放至此的人抓起来严刑逼供的时候，一封信被送了过来。
信上的字迹写得十分潦草，甚至好些字都叠在了一起，开始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戏耍他们，可后来内卫将那些字逐一拆解，他才认出来那是薛京的笔迹。
信上说他已经寻到了滇南的秘密，要他们按兵不动，等他查到了确凿罪证再来发难。
许是时间紧迫，这封信写得不清不楚，副使不知道薛京如今是什么处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满心疑问无处解答，急得整天做噩梦，可到底还是听话地没再做旁的，直到三天后他们才再次接到薛京的来信，上头只写了一个地址，他们顺着上头写的位置寻来了这里，就瞧见了眼前这幅情形。
“你说他们运的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开口，内卫摇了下头：“我倒是更好奇，他们要运去哪里。”
这里已经是林子深处了，遍布林子的毒障就不提了，这遍地沼泽也不是好相与的，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是什么秘密要藏在这种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得不出答案来，只能放轻脚步带着人慢慢跟了上去，再往前一里地，一道十分严密的关卡出现在眼前，虽然只是木头扎的寨子，可光门口就有数十人守卫，这一看就是有东西的样子。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秘密了。”
副使嘀咕一句，学着周遭的鸟叫虫鸣发出了一声毫不突兀的叫声。
人群里的薛京却是一顿，很明显地直了下腰，看得副使一阵兴奋：“司正知道我们跟过来了。”
其余清明司众人都面露激动，可越是这时候他们越是谨慎，个个都克制着没露出半分破绽，他们得等薛京的信号。
半个时辰后，里头一朵烟花骤然升空。
副使眼睛一亮，腾的站了起来：“跟我杀进去！”
众人高喝一声，齐刷刷跟着冲了进去，内卫却留了下来，按照薛京的计划，这个地方要端了，但却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得留下善后。
“把所有进出口都封锁了，若有人硬闯，杀无赦。”
“是！”
戎州守军也应了一声，四散开将这座寨子团团围住。
得益于计划周密，这场袭击进展得十分顺利，虽然敌人拼死抵抗，可最终还是被尽数抓捕，用绳子捆起来押在了寨子中央。
内卫收拢了包围圈，慢慢和里头的人汇合，等找到薛京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个做什么地方。
竟然有人在这里炼铁造器。
“私自炼铁，罪同谋逆！这小小的滇南竟有人如此大逆不道！”
内卫脸色铁青，抬手死死抓住了刀柄。
“怕是不止。”
薛京淡淡开口，许是怕声音暴露身份，他一开口是十分陌生的粗粝嗓音，“我去别的地方送过货，这种寨子应该不止一处。”
那次是对方人手实在不足，便将他拉了过去顶替，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不同于这次炼铁的味道，但就当是他经历的三重查验来看，比这里防守还要严密。
“薛司正你去过？可记得什么样子，能画下来吗？”
内卫忙不迭开口，话音落下才察觉到哪里不对，从他到这里开始，薛京就没瞧过他，他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抬眼打量了过去，就见薛京双眸晦暗，毫无神采。
他一惊：“薛司正，你的眼睛……”
薛京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沾染了瘴气，等离了这地方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听见这消息副使也松了口气，他其实刚才一见薛京就发现了，只是没敢问，毕竟他是询问过幸存的清明司暗吏的，在听说进了毒瘴林后，一直都是薛京在为他们引路，为他们取水，他就猜到了什么，心里也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现在听说他这眼睛还能恢复，不自觉松了口气，能恢复就好。
“司正，我们当初带人将那片林子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你，你去哪了？”
“这个说来话长，先不提了，”薛京循着声音朝他扭过了头，“你来滇南之前可去见过秀秀？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吓坏？”
副使笑起来：“司正你只管放心，言尚宫现在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属下出京前听说她为了您的事去找过皇上，冷静的都不像话。”
薛京薄薄的嘴唇翘了一下，秀秀在人前再怎么成长，再怎么厉害，可在他心里，也还是那个会死乞白赖抓着他的衣角擦鼻涕眼泪的小丫头。
他搓了搓指腹，仰头看向半空中不甚明亮的月色，他现在连封信都没办法写给秀秀，只能借以明月，遥寄相思。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到时候我一定回去，风风光光接你出宫。

第707章 守住这个能回来的地方
灯花啪的爆了一声，秀秀惊醒过来，身上披着件斗篷，她一怔，下意识站了起来：“薛京？是你回来了吗？”
织金开门进来：“尚宫，您又做噩梦了？”
秀秀看了眼她身后，寂寥的夜色下，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她脸色暗淡下去：“衣裳是你给我披的？”
织金应了一声：“是奴婢，明天就立冬了，尚宫以后可不能再在桌子上睡了。”
秀秀摸了两下身上的斗篷，轻轻叹了一声：“你怎么把这衣裳找出来了？”
织金似是这才想起来，这衣裳秀秀做了两件，另一件是要送给薛京的，只是当初他走得太急，她没来得及送出去，自己是一番好意，却着实刺了秀秀一把。
她连忙认错，秀秀摇了摇头，织金毕竟是为她好，这宫里能真心待人的实在是不多。
“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
“那可不行，上次的事奴婢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这说的是苏青桃的事情，之前秀秀让织金盯着苏青桃，想看看她在这宫里还有没有什么同党，没想到对方竟然察觉到了，还直接盯上了她，在一个起风的夜里对方甩开了织金，摸到了尚宫局来，要对她下手。
好在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及时躲开去寻了禁军，等她带人回来的时候，她的被褥床榻都已经被砍得不成样子，苏青桃却不见了影子。
她不敢心存侥幸，索性编了个由头搜宫，最终在去长信宫的路上找到了扮作内侍正在逃窜的苏青桃，她原本是打算把人抓起来逼问一番的，却没想到长信宫忽然起火，对方趁乱逃跑，至今不知所踪。
织金被那些砍坏的被褥吓坏了，总觉得她还会回来，整日过得提心吊胆的，现在提起来还是满脸的忧虑，秀秀无可奈何，只能劝了她两句，让她下去睡了。
可她自己却是毫无睡意，薛京失踪已经月余了，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各种各样糟糕的情形。
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竟然不算坏，薛京，是不是你没事了？
你只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才没能回来，对吗？
她将衣裳抱进怀里，仰头遥遥看向月亮，虽然她的话无人回答，但她仍旧相信薛京会回来，她会在这里等他。
天色渐渐亮起来，她收回目光，将衣裳仔细收好，关上柜子门的时候脸上的思念和脆弱都已经消失不见，她是尚宫，姑姑走了，皇帝出征，薛京也不在，她必须要帮着良妃守好这座皇宫，她要给这些人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太后有意借这次立冬为皇上祈福，你们务必谨慎，吩咐尚食局和尚服局，往各宫送的东西要仔细检查，若是谁出了差错，我绝不姑息。”
“是。”
随着这一声吩咐，尚宫局瞬间忙碌起来，她理好衣裳准备亲自去长信宫一趟，一阵笑声却传了进来：“这不是巧了，正想着这果子不用劳烦你们，我们自己拿。”
秀秀一顿，这声音她认得。
她抬眼看去，就见姚黄正笑吟吟地和尚宫局的女使们说话，瞧见她看过去，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朝她眨了下眼。
秀秀便知道这是特意来寻她的。
“姚黄姑娘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些首饰拿不准，姑娘来帮着挑一挑吧，若能合太后心意，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尚宫这话说得好生谦逊，这宫里谁不知道你那双手巧夺天工？”
姚黄恭维一句，可还是抬脚走了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璀璨夺目的珠宝前，看那些东西看得认真。
“昨个儿有人去了长信宫，太后没让我们跟着。”
她低声开口，说话间拿起了一支九尾凤钗，很是赞赏的样子：“这般璀璨夺目，定然能衬出太后的雍容威仪。”
秀秀动作一顿，鬼鬼祟祟地见旁人，连贴身侍女都避着……太后安分了三年，现在皇帝一离京她就忍不住了吗？
“姚黄姑娘好眼光。”
她将另一个盒子递了过来，“你再瞧瞧这个……”
她话音陡然低了下去，“可知道她的身形出处？”
“这个也不错，言尚宫别小气，多拿些出来给我开开眼啊。”
她将凤钗举到眼前来，鉴赏似的嘀咕起来，吐字却十分清晰：“……我原本是想跟一跟的，但青鸟盯我盯得很紧，我没能出去。”
“好好好，都给你看，姑娘请这边来。”
秀秀引着人往僻静处走了几步，见有女使想跟过来，随口派了个活计给她，这才再次开口，“是男是女可能分清？”
“我隐约听见了一点说话声，”
姚黄随手换了个凤钗拿起来看，“这个好，看来看去，这一支最适合太后……应该是女人，就是不知道是谁的人，若是她下次再来，我会再试着查探一番。”
“那便定下这个吧，”秀秀拿了盒子将凤钗装进去，“这凤钗金贵，有些事情姑娘一定要注意……你别轻举妄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后身边还有人死心塌地，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切莫被人抓住把柄，你只管盯紧太后，那个人我来找。”
姚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很快灿烂起来：“是是是，都记下了，太后的东西谁敢怠慢？我必定看顾得好好的，不能出一丝纰漏。”
秀秀和她对视一眼，应了一声。
姚黄很快拿着东西走了，秀秀没急着去查那人，既然有现成的借口去见太后，她必定是要去一趟的，而且太后不是旁人，皇帝这几年将自己的名声糟蹋得不成样子，若是再对太后和她身后的荀家如何，少不得又要被诟病。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太后自己将那人交出来，怎么做才好……
她目光颤动，落在一支翠玉簪子上，那簪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她眼神淡下去，当年那人险些勒死姑姑，那自己现在拿她开刀应该不过分吧？
等青鸟一死，太后身边就只剩了姚黄，她不信也得信。
“织金，你过来。”
她低声在织金耳边吩咐了一句，至今听得小脸紧绷，却还是点了点头：“尚宫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小心一些，别把自己搭进去。”
织金吐了下舌头：“才不会，奴婢做事很妥帖的。”
她转身跑走了，秀秀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总觉得眼前这情形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最后只是摇摇头，将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在脑后，抬脚朝长信宫去了。

第708章 辞亲
“如此说来，他是故意躲起来的？”
听完内卫的禀报，殷稷略略松了口气。
内卫答应一声：“正是，那日薛司正取水回来就察觉到有人正在往林子深处退避，恰逢时机合适，他便扮作挑夫混了进去，原本他是想早些给我们消息的，只是那处地方看守得十分严密，他眼睛又受了伤，这才一直拖到前几日，按路程来算，那边应当是已经得手了。”
“准他便宜行事，待朕凯旋，与他庆功。”
“是！”
内卫答应一声连忙退了下去，殷稷忙不迭进了屋子，一进门瞧见谢蕴正在给自己铺床，当即勾着腰把人抱了起来，气音喷在她颈侧：“娇娇。”
谢蕴耳廓一红，身体细细麻麻地痒了起来，这名字她听到十岁，再往上年岁就大了，父兄便不再喊，唯有母亲和姐妹还会在闺中喊两声，可那听着也不过亲昵几分，从未有人喊得如同殷稷这般，硬生生让人战栗。
“你好好说话。”
殷稷哼笑一声，仍旧用那种气音开口：“我哪里没好好说话？娇娇姑娘不能太偏心，旁人喊得我喊不得吗？”
谢蕴拿他这股无赖劲有些无可奈何，反手将他推上床榻：“睡你的吧。”
殷稷不敢继续闹她，靠在床上闷闷地笑，心情十分愉悦，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谢蕴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只能取了被子出来丢过去：“方才说什么了？我隐约听着像是薛京的事。”
“嗯，是那小子……”
他瘫在床榻上，任由那被子糊在自己脸上，动一下都不愿意，声音传出来的时候略有些沉闷，“他没事了。”
谢蕴放下心来，见他这副样子又有些哭笑不得：“懒死你算了。”
她只好伸手将他脸上的被子拽下来，指尖却被人勾住，殷稷流氓一般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说是滇南那边发现了端倪，他就混进去查探了，先前井若云也说丰州被围时曾有粮草秘密运送进去，这处流放之地，历任皇帝都疏于理会，现在看来，倒是被人看中了。”
谢蕴微微一滞，若是朝中有人要选退路，自然是要选无人着眼之处，比如滇南，比如千门关。
“你又在想什么？”
殷稷忽然将她拽了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心，“你这眉头一皱，我便觉得要出事。”
谢蕴失笑，如何保全家族不再重蹈覆辙，是谢家的事，她不必拿出来让殷稷苦恼。
“我只是想起来有件事没嘱咐家里人，马上要立冬了，府里怕是要备上饺子，我去让他们撤了，免得惹你伤心。”
殷稷八爪鱼似的把她扒拉进怀里：“那些事早就过去了，不妨事，你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谢蕴艰难的转了个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实打从和殷稷相认后她就一直很好奇萧夫人的去处，只是宫里无人提起，殷稷身边又半分都没有对方的影子，她这才没有贸然开口。
眼下听殷稷这么说，虽然不能全然当真，可应当也是放下了几分的。
“她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殷稷抬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像在安抚她，也想在安抚当年饱受孤苦的自己，“内乱平息后，我便将她遣出去了。”
他那时候万念俱灰，那点千疮百孔的亲情连半分挽回的心思都没有，只想让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人被送出去后，萧夫人还在宫门口徘徊了几日，央着宫门的禁军给他带过话，送过东西，一开始还会有人送到他跟前，在发现他当真没有心思理会之后，便没有人再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后来人就走了，殷稷没数过日子，不知道她在外头等了多久，只知道宫门清净下来的那天，也下了雪。
那年的初春就在那场雪里结束了。
谢蕴抬手抱紧了他，所以这些年，殷稷真的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对不起。”
她仰起头，在男人下颚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你还肯回来，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殷稷俯身回应她，可很快过于炽热的唇就让谢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抬手摸了下殷稷的额头，他又在发热了，殷稷似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谨慎地后退了一些。
“往后还是得听你的，那狼裘现在穿果然太热了。”
他随口道，自然而然地为自己的低热遮掩。
谢蕴指尖一蜷，面上没露分毫：“知道就好，你刚才傻死了。”
殷稷有点不服气：“那不可能，岳母做的衣裳，一定会衬得我英武不凡。”
谢蕴揉揉他脸颊：“你最英武，赶紧睡吧，我大姐姐在路上，正往这边赶，晚上带你见一见。”
殷稷仔细琢磨了一番她的话，没听出来旁的意思，心下一松，他隐藏的还是很好的。
“好，我给她也备了见面礼，若不是关瑶跑到京城去，我还不知道要被你糊弄多久，说起来我也该……”
眼见他要翻旧账，谢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强行将他的眼睛闭上：“赶紧睡。”
殷稷这才没了声息，不多时呼吸就绵长了起来。
谢蕴慢慢松开手，指腹蹭了下他的脸颊，眼底都是忧虑，药引子的事不能再拖了，齐王是想看她左右为难，那就必须赶在他兴致没散之前拿到手，不然等真的双方交战，败局已定，齐王怕是会鱼死网破。
得想个法子。
她出去接了蔡添喜等人进来伺候殷稷，顺带将薛京没事的消息转告，蔡添喜捂着胸口念了几声佛：“老奴就知道，皇上一定会把人救回来，老奴就知道……”
他朝着殷稷的床榻拜了拜，虽是谢恩，可却怎么看怎么古怪，谢蕴只得拦住了他：“皇上昨天没怎么睡，待会若是有人来就拦一拦，让他睡上一个时辰再说。”
蔡添喜有些犹豫：“若是您的亲眷……”
“不妨事，母亲和父亲都是体贴的人。”
蔡添喜这才答应下来，靠在门边守着，赶路的疲惫都被这好消息压下去了，人瞧着都年轻了几岁。
谢蕴没打扰他的好心情，抬脚出了门，她想尽快将药拿出来，得先去见一个人。

第709章 这个车夫好眼熟
她一路沿着进城的路往外走，好一会儿之后才看见有马车陆陆续续进城，侯府不大，虽说这些都是皇帝的亲卫，还有随行的朝臣，但府里实在住不开，所以大部分人还是驻扎在城外，只有寥寥几辆马车被赶了过来。
而那赶车的车夫还十分眼熟，谢蕴眯着眼睛又看了看，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怪不得刚才不见影子，原来是来给人赶马车了。
只是不知道车上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
“兄长。”
马车临近时她喊了一声，谢济一耳朵听出了她的声音，连忙催着马车走了过来，见她出来也没多穿件衣裳，连忙扯下了身上的披风，面露责备：“这两日变天，说不得要下雪，你这样的身体，出门要多穿两件衣裳。”
才立冬竟然就要下雪了。
谢蕴来千门关的次数毕竟不多，闻言颇有些惊讶，谢济已经放了马凳下来，扶着她上了马车：“府里院落不多，唐姑娘跟着你住可好？”
“自然极好。”
谢济笑了笑，抬手开了车门，瞧见里头两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下，谢蕴却是松了口气：“你来了就好，我方才还想着你若是没来我便去接你。”
井若云有些尴尬：“我，我其实可以留在城外的，是唐姑娘说……”
“阿蕴，她是谁？”
谢济很是惊讶，他知道马车里是两个人，可并不在意另一个是谁，直到刚才井若云开口他才懵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两个妹妹在说话。
井若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僵硬，她知道这人是谁，当初齐王险些命丧京城，就是因为这人下的手，至今齐王提起他，还会发疯。
谢济却是被她那张脸惊住了，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妹妹，她怎么和你……”
若不是她亲眼看见谢蕴的容貌一点点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他一定会觉得眼前这人就是谢蕴，好在只是容貌相似而已，旁地并不相同，但仍旧足够他惊讶。
“我们的缘分不止容貌呢，”谢蕴钻进车厢，“先前齐王的人要掳我，是她救了我。”
谢济瞬间正了脸色，端正身体朝她见了一礼：“多谢姑娘救下舍妹，救命之恩，必当回报。”
井若云连连摆手，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她似是头一回收到，竟有些手足无措：“没什么，您不用放在心上……”
“继续动，”唐停睁开眼睛看着她，“再有几下，这胳膊就废了。”
井若云当即不敢再动，僵在原地宛如一块木头。
谢蕴瞥了她一眼：“吓唬她做什么？”
她扶着井若云坐好，抬眼看向外头：“兄长，先回去吧，看时辰接风宴很快要开始了。”
谢济没再耽搁，抬手给几人关上门这才催着马车继续往前，马车走动间，外头传来说话声，谢蕴这才知道祁砚骑着马跟在后头，他是谢家家学出来的，今日登门是为了见一见他的授业恩师，也就是谢蕴的父亲。
他与谢济是年少时的交情，两人相谈甚欢，谢蕴开窗看了一眼，却瞧见祁砚的目光正落在马车上，车窗打开的瞬间，祁砚脸上闪过惊喜，但在看清是谢蕴后，那喜色就散了。
“付姑娘。”
谢蕴回了一礼，又将窗户关上了，目光却落在了井若云身上，却见她正靠在车厢上合眼休息，像是并不在意外头的样子。
“井姑娘，你对祁大人……”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井若云慢慢睁开眼睛：“我不知道……”
她想要的从不是情爱，只是一个家而已，但即便如此，她现在也有些抗拒祁砚了，她现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样。
“你不要为我的事烦心了，你见到你父母了吗？他们很想你吧？”
她话里带着浓浓的羡慕，似是在极力幻想那样的场面，可大约是她离开双亲太久太久了，所以片刻后脸上就带了茫然。
被人心心念念地惦记，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谢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我带你见见他们，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
井若云又想摆手，但看了看门神一般靠在车厢上的唐停后，动作又生生止住了：“不用了，我不值得特意引荐的，别坏了你们的兴致。”
“可他们说不定会很喜欢你呢。”
井若云一怔，语气里满是不确定：“会吗？”
“会的，刚才兄长就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对，连忙补充了一句：“当成妹妹的喜欢。”
唐停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谢蕴连忙含笑看过去，对方却又闭上了眼睛。
谢蕴叹了口气，这唐姑娘还挺难讨好。
她没再说旁的，转而打听起齐王的事情来，问得很详细，他的起居习惯，身边伺候的人还有各色喜好，听得井若云眉心突突直跳：“你要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很快就要开战了，我多问问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吗？”
井若云难得怀疑她，但谢蕴静静看了她两眼，她便垂下了眼睛：“好吧，皇帝先前也问过我了，但我知道的真的不多，重要的事情主子爷是会瞒着所有底下人的，而且我还离开很久了，他们又迁到了蛮族的地盘去，很多东西应该都不能用了。”
谢蕴自然知道，只是还抱着几分希望。
“无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井若云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到了府门口的时候才停下，谢蕴收拢了不少有用消息，摸着她的头狠狠称赞了一番，夸得井若云满脸通红，话几乎都要说不出来了，忙不迭下了马车。
谢蕴摇头笑了笑，正要跟下去，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以齐王的性子，会好好地将人放出来办差吗？他那么多疑，难道不会为了预防背叛而做些什么吗？
而井若云无父无母，想要控制她就只有一个法子——
“井姑娘，”她跳下马车，开口喊住了要进府的人，“你入大周前，殷时有没有给你吃什么？”

第710章 这是唐姑娘
井若云似是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扭头看过来，眼底都是茫然：“吃什么？没有啊”
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谢蕴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给井若云诊过脉的，脉象没有问题，即便自己学艺不精看不出什么来，可唐停也为她医治过，她都没说什么，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井若云这样的性子，的确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兴许殷时就是觉得她不敢背叛，所以才没做什么。
“没什么，进去吧。”
她抬脚追了上去，随口与她介绍府里的路如何走，井若云一一答应着，隐在袖间的手却战栗起来，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谢蕴一无所觉，带着两人进了自己的院子，虽说她住的时候不多，可这院子的仍旧看得出来，布置得很是用心，院子里还种了梅树，只是时候没到，并没有梅花盛开。
“姑娘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响，平宁连忙迎了出来，之前谢蕴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再往前的见面，已经是几年前进京求救的时候了。
此时瞧见谢蕴她满脸惊喜，一把就抓住了井若云的手：“姑娘瘦了些，你这胳膊是怎么了？谁敢伤你？”
井若云有些慌，谢蕴笑得无奈：“平宁，你认错人了。”
平宁懵了一下，抬眼朝她看了看，又看了看井若云，满脸都是惊奇：“你……你才是姑娘？这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竟比孙小姐还像。”
这里的孙小姐指的是关瑶。
说话间谢父谢母也赶了过来，谢济一回府就说了井若云的事，惊奇的两人也顾不上招待祁砚，急匆匆就赶过来看热闹，一家子将井若云围在中间，看得啧啧称奇。
“还真有这么像的？”
谢父惊讶地直搓手。
谢母打量着井若云，目光落在她胳膊上：“这是谁做的？谁伤了你？”
井若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她鲜少接触长辈，唯一的一位便是祁家的老夫人，那人对她可说是刻薄，眼下瞧见谢家夫妇，她便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谢蕴只得开口：“是路上遇袭，为了护我伤的。”
谢父脸色瞬间变了：“怎么遇袭了？你随銮驾而来，何人胆大包天敢袭击銮驾？你可有受伤？这姑娘的伤可要紧？”
“是殷时的人，”谢蕴连忙安抚他，一个个回答他的问题，“我已然请了唐姑娘给她医治，休养些日子就没事了，我好好的，没事。”
谢家二老仍旧又打量了她一眼，这才看向井若云。
见两人十分和善，井若云这才冷静下来，用力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二位不用在意。”
她越这么说，越让谢家人看重。
谢母拍了拍她的手：“谢家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又是这句话，她没什么事要帮忙的。
她求助地看向谢蕴，谢蕴只好上前打圆场：“她还有伤，需要静养，个中内情容后女儿再与母亲父亲详说。”
二老也看出来了井若云的不自在，闻言没再打扰，带着谢济要走，谢济却木头似的戳着没动：“母亲，那位是唐姑娘。”
谢母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知道，先前不是见过吗？”
她知道唐停性子洒脱，不计较俗礼，见人正在收整东西便没有打扰，却被儿子这一声提醒给说懵了，这是觉得她怠慢人家了？
她狐疑地看了眼儿子，谢济给出了肯定答复：“您这般不理会，的确很失礼。”
谢母狐疑地看他一眼，刚才丢下祁砚过来的时候，她这儿子怎么不提失礼这事？
“唐姑娘。”
可她最后还是给了儿子一点面子，朝一直站在角落里摆弄药材的唐停喊了一句，“稍后的接风宴，姑娘可愿来？”
唐停侧头看过来，微微躬身算作见礼，手里却举起了药材，“多谢夫人邀请，只是这些药材得赶紧处理，就不叨……”
“有酱肘子，”谢济低声开口，“还炖了羊，汤都白了，也有波斯来的胡椒，这种天气最是暖身。”
唐停嘴边的拒绝一顿，咽喉微不可查地滚动一下，随即她看向谢母：“恭敬不如从命。”
谢母含笑说了一声恭候，转身拉着谢父走了。
一院子姑娘，谢济也不好再多呆，也道了一声别，追着父母去了。
却没能追上人，反倒遇见了正在路上闲逛的祁砚，他连忙迎了上去：“墨生，方才怠慢了，真是对不住。”
祁砚并没有计较，他此番不请自来，也正是有件事想单独和谢济谈谈。
两人在书房落座，平安奉了茶来，祁砚却是摩挲着杯身迟迟没言语，谢济隐约猜到事情不小，抬手将平安遣了下去：“墨生，此处虽狭窄，可若有所言，绝不传六耳，你无须忧虑。”
祁砚抬头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晦涩，片刻后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皇上此行，虽名为亲征，可更有要事，想必今日接风宴上他就会提起。”
谢济眉梢一挑：“你是说提亲之事？”
他如此通透，倒省了祁砚的口舌，他肃容道：“正是，恩师与夫人久居僻静之地，不知道如今朝内的情形，可谢兄你应当有所耳闻，如今的皇上绝非良配……”
“墨生，”谢济淡淡打断了他，抬手为他添了一杯茶，“你来谢家，就是为了此事？”
祁砚不自觉想起井若云，他来这里既是想阻拦这桩婚事，也是想看看井若云的伤，可是后者不知为何，他竟有些难以启齿，所以犹豫片刻他还是点了下头。
谢济叹息一声：“迟了，母亲早就应了。”
祁砚脸色骤变：“夫人糊涂啊！”
谢济脸一黑，说谁糊涂呢？
祁砚察觉到他的不悦，无奈解释：“我是说这桩婚事成不得，谢兄，你为何没有阻拦？你不是一向不希望谢姑娘入宫的吗？”
谢济看他一眼，轻叹一声：“墨生，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做妹妹的主？”

第71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祁砚一哽，谢济是谢蕴兄长，她的婚事他理应能说得上话，再说如今谢家要靠谢济撑起门楣，他若是咬定不同意，谢家二老自然也会再考虑。
“当初阿蕴在一众学子里挑了皇上，我曾为你鸣过不平，你虽出身不在世家，可才华品行样样皆是上乘……”
祁砚怔了怔，他不知道当年还有过这样的事情，情绪有些激动：“那为何最后……”
“阿蕴说，你会是一个好官，会是一个孝子，可她要的是一个夫婿，你不合适。”
祁砚颇觉冤枉，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谢蕴生了这样的错觉，他若是能娶得明月，如何会不尽心照料？
“我当初不以为然，但这些年过去，我便越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祁砚脸色逐渐难看：“谢兄，你这是何意？我到底何处做得不好？莫不是因为我与阿云之事？”
谢济摆摆手，他不知道井若云是什么来路，也并不关心。
“我且问你，你是否会为谢家平反？”
祁砚蹙起眉头：“若是谢家无辜，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那若是平反不成，你可能忤逆母亲，娶罪臣之女为正妻？”
祁砚哑然，许久才开口：“母亲最喜知书达理的世家之女，她不会阻拦我与谢姑娘完婚。”
谢济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却还是叹了口气：“祁兄，你的条件太多了。”
祁砚被这话说得脸色青青白白，好一会儿才开口：“谢兄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娶了妻，便枉顾是非，不尊孝道？”
“所以阿蕴才说你不适合。”
谢济抿了口茶，“她并非不辨是非之人，或许些许作为当不得光明正大四个字，可必定合她心中道义，祁兄你明知她性子如此，却仍旧诸多顾虑，这般下去，即便你们有机会走到一起，也迟早会反目。”
祁砚垂下眼睛，看不出来对这番话信或不信，可谢济毕竟与他同窗多年，对他的心思还是知晓几分的：“你是否觉得，入了你祁家门，谢家事于她而言便无关紧要？”
祁砚这才抬头：“我并无此意，我知道谢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
“寻常女子？”
谢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露出叹息来，“寻常女子又何辜，要你这般瞧不起？”
祁砚一时无言，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句称赞，怎么也能说错。
“祁兄，阿蕴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放手吧。”
祁砚被这句话彻底刺痛：“她想要什么？名分我给得了，宠爱也给得了……”
“她要的是谢家东山再起，是一展抱负不负所学，是站于人前享尽尊荣，”谢济淡声打断了祁砚的猜测，“不是你想给的那些。”
祁砚怔住，回神后却意外地不觉得惊讶，他口口声声说谢蕴与旁人不一样，可心里终究还是将她归在了后宅。
只是他终究有些不甘心：“可今日这幅情形，不过偶然，你们当初选皇上……”
“你如何知道是偶然？”
谢济声音一低，他没再说下去，只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祁砚，直看得他后背发凉。
“你，你的意思是……”
祁砚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猜测，惊得他不自觉站起，连连后退。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这样的棋太凶太险了，谢家怎么敢？
中间但凡一处出了岔子，那就是万劫不复，然而现在又的确是世家皆灭，唯谢家尚在，且挟救驾之恩屹立于千门关之外，旁人轻动不得，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巧了。
“从头到尾，都是设计……”
祁砚颤声开口，眼底满是惊惧，连谢济那张平和的脸此时看来都带了几分晦涩不明。
“兄长，你又在胡说什么？”
门外谢蕴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书房内逐渐凝滞的气氛。
谢济抬手开了门，谢蕴就站在门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色衬得她十分柔和，可祁砚看着，却怎么都没办法生出以往的渴望来。
“兄长与大人说笑呢，请大人莫要当真。”
她微微颔首，祁砚侧开头，没有与她对视，却还是冷静了下来。
“谢侯说的这些，不论真伪，本官都会查个清楚。”
“本侯说什么了？”
谢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祁砚没有与他多言，抬脚匆匆走了出去。
谢蕴摇了摇头：“兄长，莽撞了。”
“机会送上门来，莽撞些也无妨。”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一声，想要保住谢家，保住谢家的尊荣和富贵，他们必须得未雨绸缪，纵然千门关是个不错的地方，可长居戍边，迟早会成为下一个靖安侯，他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最后还是要回到朝堂中去。
可若是回去，少不得会走世家的老路，他们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对手。
制衡之道，既是帝王之术，也是朝臣生存之则，祁砚如今执清流党牛耳，又身居高位，是与谢家为敌的最好人选，如此一来，也能制约清流党，免得他们权势过大，生出第二次世家之乱来。
“天色不早了，兄长去准备吧，我去请皇上。”
谢济答应一声，抬脚就要走，到了路口却又回过头来，目光忧虑地看着她。
谢蕴轻笑一声：“兄长放心，谢家女，永远是谢家女。”
谢济眼底都是怜惜：“这么大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蕴摇摇头，她不能只看自己付出了多少，她也得看看自己得到了什么，谢家当年全力护持过她，给过她过自在日子的机会，只是被人破坏了，既然先皇和殷时都看不得她做个寻常女子，那她也只能反击。
于是在谢家四面受敌之际，她与父母兄长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抄家也好，流放也好，都只是为了让世人看见谢家的确已败，如此才能隐在幕后，静待时机。
只是他们以为会很久，兴许十年，二十年，甚至到下一任皇帝。
可殷稷比他们以为的要果敢优秀得多，登基三年便掌握了足以和世家抗衡的资本，所以在意识到殷稷当真要下手的时候，她才会写下那封信，将谢家的所有孤注一掷地压了上去。
若事成，既能救殷稷，也能将谢家重新拉回朝堂，一举两得，只是殷稷本就觉得她更看重谢家，若是知道了当年的救驾还有这样的内情，不知道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罢了，反正除了祁砚也不会再有旁人知道这件事，就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
她轻吐一口气，抬脚去寻殷稷，蔡添喜靠在熏笼上睡着了，床榻上却并不见殷稷的影子，她四处瞧了一眼，都没瞧见人，心里不由一咯噔，该不会……

第712章 回家要吃面
她慌忙转身往外头去，下一瞬就撞进了男人怀里。
殷稷愉悦的笑声从头顶传过来：“这么着急是要去找我吗？一个时辰不见，就想我了？”
谢蕴仰头看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殷稷有些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下颚：“莫非一觉睡醒，朕又英俊了些？”
谢蕴扯了下嘴角，又将头埋进他胸膛里，用力抱紧了他的腰。
“怎么了？”
殷稷顺了顺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关切，谢蕴在他心口蹭了蹭：“就是想你了。”
殷稷眼神柔软下来，低头来亲她的额头，蔡添喜被说话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过来，一见这幅情形就忙不迭闭上了眼睛，却不留神撞了下熏笼，发出了一阵短促又刺耳的摩擦声。
殷稷被吸引了注意力，侧头看了过去。
蔡添喜讪讪一笑：“老奴不是故意的。”
这一路越往北走越冷，晚上即便是在营帐里他都冷得睡不安稳，这冷不丁有了熏笼，他便被热气熏得睡意上头，刚才被说话声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哪料到是坏了旁人的好事。
他忙不迭爬起来：“老奴去准备热水。”
他灰溜溜走了，谢蕴看了眼天色：“接风宴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殷稷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才应了一声，拉着她往前面去了，到地方的时候谢家父子正在外头说话，嘀嘀咕咕地十分热闹，连两人走近了都没发现，还在自顾自说话：“……毕竟今非昔比，不得不谨慎。”
谢蕴问了一声好，父子两人这才闭了嘴，抬眼看过来，见殷稷也在，连忙见礼。
“一家人不必多礼。”
谢父连道不敢：“礼不可废，皇上请，屋舍简陋，委屈皇上了。”
这话没什么错处，只是带着几分疏离，并没有殷稷想要的亲近，他心下叹了口气，倒是也能理解，谢家当初毕竟是在皇权里栽过的，即便他从进门起就对谢家处处包容，也没办法消除这份戒心，他们总不能再拿全族人的前程性命来赌。
可即便明白，多少也还是有些失望。
罢了，日子还长着，慢慢来吧。
他拉着谢蕴要进门，谢蕴却没动：“我与兄长说几句话。”
等殷稷和谢父进了门，她才看向谢济：“你以往见他也不是这副样子，今日怎么格外地疏离些？”
谢济揉揉脑袋：“别说了，先前将皇上自己丢在路口的事，父亲好生训斥了我一顿，说我失礼，要我谨记身份，不可再犯。”
谢蕴心下一叹，其实昨日见到父亲时，她便能看出来父亲在刻意维持和殷稷的距离，他尊重儿女的意愿，不会强行干涉她的婚事，可心里对皇权到底还是十分忌惮的。
“君臣太过亲密的确不是好事，父亲应当是对的，日后我也要谨慎一些。”
谢济思虑片刻还是开了口，谢蕴无言以对，这自然说不上错，只是她原本想着能多几个人一起疼惜殷稷的，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也好。”
她没再多言，抬脚进了门，却意外地听见了说笑声，她本以为是那翁婿两人聊得投机，消了隔阂，可没想到进门却瞧见了祁砚。
比起殷稷，当初的祁砚在谢家家学可谓是出尽风头，谢父惜才，没少将人唤来家中用饭，他们二人能聊的东西自然比殷稷要多得多。
眼下殷稷便坐在一旁看着，在两人共忆往昔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谢蕴莫名的有些心疼，连忙开口：“原来还有客，祁大人有礼了。”
祁砚抬眼看过来，神情很是复杂，落在谢济身上时，便多了几分警惕，可他也清楚，即便当初谢家真的有心利用救驾之功重回朝堂，他也没有证据，当着皇帝和谢父的面说出来，也只是打草惊蛇。
何况谢父对他的确有恩，他不好当众给恩师难堪，所以思索片刻，他还是压下了诸般异样。
“谢姑娘，谢侯……恩师留了我用饭，皇上也应了，今日便叨扰了。”
谢蕴抬脚朝殷稷走过去：“欢迎之至。”
她抬手揉了揉殷稷的肩膀，低声和他说话：“我让厨房备了你喜欢的菜。”
殷稷仰头看过来，小声嘀咕：“我什么都能吃，好养活得很。”
谢蕴笑了笑，殷稷在饭菜上的确不挑剔，这些年又颇有厌食的迹象，便对饭菜越发不上心，可即便如此，谢蕴也还是在他不甚明显的偏好里发现了端倪。
“我让人备了灌藕和蜜姜豉。”
殷稷眉梢一动，嘴角翘了起来，人陆陆续续都到了，谢夫人看了眼下人，见下人点头，便起身问了一句：
“菜色已经齐全，皇上，可能开宴？”
殷稷连忙颔首：“有劳夫人。”
随着声音落下，各色菜品陆续端了上来，谢蕴搭了把手，将两道菜放到了殷稷手边，可下一瞬就被挪开了，谢蕴一愣，一回头却是谢母。
“母亲？”
她有些意外，这是做什么？
谢母将她拉着在椅子上坐下，自食盒里端出两碗面来：“出门饺子回家面，该吃的还是要吃，母亲特意为你下的厨。”
最后一句话说得整间膳厅瞬间一静，正在和祁砚说话的谢父没了言语，正打算让人将肘子放在唐停眼前的谢济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父子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谢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端了碗面放在了殷稷面前。
她周全得很，不止为谢蕴做了，也为殷稷做了。
眼看着殷稷无知无觉地拿起筷子，谢济浑身一个激灵：“且慢，皇上，臣许久没吃过面了，这碗赏赐给臣可好？”
殷稷动作一顿，还不等说什么，谢母先教训了一句：“胡说什么？想吃母亲再为你做，哪有在皇上面前讨要的道理？你怎么学的礼仪规矩？”
谢济被骂了一顿，无力反驳，只能求助地看向谢父，可谢父一见他挨了骂哪里还敢开口，他不得不将目光看向了谢蕴，却见对方也拿起了筷子，他这才想起来，谢蕴没有随他们去滇南，还不知道自家母亲的手艺有多么难以下咽。
在他懊悔不迭的时候，殷稷已经将面夹进了嘴里。
他死死盯着殷稷的嘴，见他嚼了两下就顿住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皇帝该不会以为谢家是故意的吧？
“皇上，您还好吗？”
他颤巍巍开口，话音一落，殷稷就抬眼看了过来。

第713章 同病相怜
“夫人的手艺真不错。”
殷稷淡淡开口，听得谢济一滞，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他茫然地看向谢父，谢父茫然地看向殷稷碗里那口咬了一半，明晃晃露着白心的面条，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里，皇上这味觉是不是……
“比娇娇做得好多了。”
殷稷又补了一句，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谢母一无所觉，被夸得满脸含笑：“皇上喜欢就好，娇娇的厨艺是我一手教的，想来是多年不做有些生疏了，日后定然能做得如我一般好。”
她说着看向那碗快被殷稷吃完的面条，很是热情：“皇上可要再来一碗？”
这句话将谢家父子走丢的魂给喊了回来，谢父一把握住了殷稷的手，没再让他吃下去，他算是看出来了，皇帝不是味觉出了问题，这是被苛待了啊，谢蕴那手艺他虽然没尝过，可想也知道一定深得她娘真传，皇帝这么久该不会一直吃的是她的手艺吧？
可怜见的，这是怎么闹的，皇帝竟然做到了这份上……
他紧紧抓着殷稷的手，满脸的怜惜，因着这份同病相怜，他那戒备硬生生散了：“皇上这些日子，真是不容易啊。”
殷稷被强行拿走了筷子，有些茫然，可面对未来岳父这忽然的亲近他也顾不上计较，思索片刻后觉得他说的不容易大约是指力排众议，定下伐蛮之事，忙不迭开口：“有娇娇助我，并没有太多波折。”
娇娇助你？
谢父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为谢蕴开脱，他自己的女儿他能不知道？
旁的事情上她的确有那个本事，可这庖厨一事，跟下毒有什么两样？
他越发同情：“真是委屈你了。”
殷稷一头雾水，总觉得他和谢父好像说的不是一件事，他又不敢问，唯恐被这位先皇时期的重臣兼大儒嫌弃蠢笨，只能扭头看向谢蕴，却见她正在和谢济说话，不多时兄妹两人就一前一后出去了。
他只得收回目光，全然不知道谢蕴在外头挨了一顿训。
“你整日给皇上吃什么？好歹也是个人，你不能这么对他啊。”
谢蕴：“……”
她干什么了？
“兄长你在说什么？我能给皇上吃什么？”
谢济想着那碗被殷稷面不改色吃下去的面，一脸的不忍直视：“连母亲做的面皇上都能吃下去，我简直不敢想他平日里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谢蕴抓住了话头：“我听出来了，兄长你这是嫌母亲做得面不好吃呢，我这就去告诉母亲。”
谢济回神，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妹妹，我错了，你莫说。”
谢蕴仰着头受了他的道歉，又好奇起来：“你怎么尝到母亲手艺了？父亲不是素来不许咱们碰吗？”
“不是流放了吗？”谢济抹了把脸，满脸的不堪回首，“虽然平宁平安都跟着，可总有人手不足的时候，母亲便下了几次厨。”
开始的时候他还抱着天真的幻想，以为那次只是失常了，但后来的几次，一次比一次难吃，生生逼得他自己学会了做饭。
“我的手艺都比母亲的好。”
他满心屈辱道，谢蕴咳了一声，虽然说的是母亲，但她也有种被波及到的错觉，连忙转移了话题：“皇上就是给母亲面子，你别多想，我没有苛待他。”
“当真？”
他狐疑地看过来，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家妹妹这么不可信。
谢蕴想起自己那齁咸齁咸的圆子，多少都有些心虚，敷衍地应了一句就进去了。
里头翁婿二人正说得热闹，已然从一碗面聊到了各地的风俗人情，谢蕴十分乖巧地坐了回去，看着面前那碗面有些拿不动筷子，谢母刚才得了殷稷的称赞，信心大涨，见她拿着筷子不动便催促了一句：“快吃啊，都要坨了。”
谢蕴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一抬眼瞧见谢济跟了进来，当即站了起来，将面端到了谢济面前：“兄长方才不是说想吃面吗？刚好我不饿，这碗面就送于兄长吧。”
谢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谢蕴！”
“女儿真是越发懂事了，都知道谦让兄长了，”谢父百忙之中还听见了兄妹的说话声，闻言瞪了一眼还试图挣扎的谢济，“你妹妹都给你了，你还不吃？”
谢济：“……”
儿子的命不是命了是吧？
他磨了磨牙，眼珠子一转，看向祁砚：“祁兄，你也远道而来，这面让与你吃吧。”
祁砚犹豫片刻才接过来，打从当年吃过谢蕴那碗圆子后，他便再没有机会尝谢蕴的手艺，方才皇帝却说这面比谢蕴做得好，那他也算是能弥补遗憾了，毕竟他和谢蕴日后绝无可能了。
他满怀期待地低头尝了一口，随即表情僵住。
“咽下去。”
耳边传来谢济的话，他方才送了面过来，竟然一直没走，此时见他要吐才开口阻止，祁砚不知道他是何意，可吐出来的确很失礼，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咽了进去，随即看向谢济，满脸都写着询问。
谢济歉疚一笑：“我娘的手艺就是这样，祁兄见谅。”
祁砚有些不可思议：“那谢姑娘的手艺……”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别的倒是能指望她，可这厨艺还是罢了。”
祁砚像是被打破了什么信念，整个人都懵住了。
谢济也没多想，只当他娘的手艺又登峰造极了，不由生出一股劫后余生来，还好吃面的人不是自己
可是……
他看了眼神色如常，甚至是始终都没露出半分嫌弃的殷稷，心里莫名地想叹气，犹豫片刻换了筷子给殷稷夹了筷子菜。
殷稷抬眼看过来，他凝滞片刻，抬手举起了酒杯。
两人隔空对饮一杯，正要再添酒，外头就响起了马蹄声，有门房在外头高声呼喊：“大姑娘回来了！”

第714章 谢英
谢蕴面露惊喜：“大姐姐回来了。”
她起身要去迎接，殷稷跟着动弹了一下，又被她摁了回去：“乖乖等着。”
殷稷无奈一笑，只能仍旧坐在原地，谢父谢母陪着他说话，谢济则带着外甥关槐也出去迎接。
唐停顺势告辞，其实这种场合她就不该来，就是刚才没管住馋虫。
谢父谢母知道她就是来吃顿饭，眼下既然用完了强留也没意思，只让下人送了些蜜饯点心过去。
门口兄妹二人并肩而立，大街上关培正牵着一辆马车越走越近，临到府门前马车才停下，谢蕴连忙上前见礼：“姐夫。”
关培回了一礼，声如闷雷：“姨妹，许久不见了啊。”
谢蕴被他这嗓门震得耳朵轰隆隆地响，先前只觉得钟白声音够大了，现在才知道人外有人。
她笑得有些勉强，却没有失态，因为这应该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年初的时候她虽然来过这里，与这位姐夫打过照面，但那时候她身体孱弱，急需休养，故而也只是远远见了一次便罢。
“我为你备了见面礼，是你大姐姐亲自选的。”
谢蕴低声道谢，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不多时车门被打开，一只纤纤素手探了出来，关培连忙折返回去扶住了那只手，刚才闷雷似的声音突兀地低了下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慢一些，衣裳披好了吗？今天起风了。”
“夫君安心，这般气候早已习惯。”
笑吟吟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来，不多时一道人影便扶着关培下了车，她一身大红的宫装，头颅微扬，满脸笑意，瞧着很是温润柔软，任谁初次瞧见她，都会觉得这是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这也正是谢蕴熟悉的长姐谢英。
她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与她见礼，关培却先哎呀了一声：“让你多穿衣服呢，怎么这么单薄？”
他硕大的块头钻进马车里翻找东西，不多时便取了斗篷来给谢英披上，在她头上带了抹额，又在怀里塞了汤婆子，眼看着又要给她戴上兜帽，谢英笑吟吟开了口：“夫君，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莫要如此。”
“这有什么？你素来体弱，小舅子和姨妹肯定知道，可千万不能着了凉……”
他将兜帽给谢英戴上，却犹嫌不够，又翻出条围脖来将她整张脸都糊住了，甚至连眼睛都给挡了起来，他打量着仍旧觉得少了什么，正要将自己的外袍也给她裹上，腰间却忽然一阵剧痛，疼得他顿时一个激灵。
谢英磨牙的声音自一层一层的布料里透出来：“夫君，妾身说了，不需要穿这么多。”
关培威武雄壮的脸上露出委屈来，可怜巴巴地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外袍收起来，又摘了她脸上的围脖和兜帽，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脸露了出来。
“乖。”
谢英赞了一句，垂眼看向谢蕴，刚才凌厉凶悍的眼神陡然柔软下来：“二妹妹，你可算是好起来了。”
“大姐姐。”
谢蕴这才得以上前与她见礼，姐妹二人双手交握，彼此细细打量着，谢英眼底都是怜惜，年初的时候这个妹妹路都走不稳呢，却坚持要回京，她这心一直提着，后来她思前想后不放心，便让关瑶也去了京城，权当是历练。
“你可在京中遇见了她？她可有给你们闯祸？”
“不曾，瑶瑶很是乖巧。”
“那便好，进去吧……想必皇上也到了。”
谢蕴应了一声：“正与父亲母亲在里头候着。”
姐妹二人连忙转身，却见谢济和关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出了一丈远，谢英含笑开口：“你们这是做什么？见我回来不欢迎？”
舅甥两人齐刷刷看了眼关培，又往后面退了一步。
谢英眼睛一眯，谢蕴连忙抱住她的胳膊：“大姐姐，外头有些凉，咱们快进去吧。”
谢英再次笑开：“说的是，你这身子经不得风吹，险些把这茬给忘了，走吧。”
姐妹二人挽着手进了门，三个男人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等他们进门的时候，众人已经互相见过，谢英素来擅长这般场合，几句话便将场面挑动得热闹起来，一改方才的僵硬，连殷稷都多说了几句话，
可这样的热闹却和祁砚无关，与其说是接风宴，这倒是更像谢家的家宴，在唐停离开后就更像，他身处其中很是格格不入，所以犹豫片刻他还是站了起来，却并未惊动旁人，只和发现了他动作的谢蕴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谢蕴如他所料的没有挽留，由着他从席上退了下去。
身后的喧闹声远远传过来，带着几分不真实，他转身看过去，在那一室灯火通明里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孤家寡人的错觉……
但很快思绪就被胃疼拉了回来，他抬手捂住胃囊，苦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受了凉的缘故，还是谢夫人那碗面实在是凶险，他竟然又犯了胃疾。
他扶着灯台弯下腰，本想缓一缓的，却怎么都缓解不了，只觉那疼针扎似的，细细麻麻，越演越烈。
他不自觉想起井若云的热汤，若是她在的话，应当会……
思绪忽地一顿，井若云不是就在这谢家吗？
他又看了眼正厅，谢家内眷都在这里，他这时候即便去后宅寻人也不会冲撞了谁，虽说仍旧有些失礼，但他还是抬脚往后头去了。
倒是十分好找，因为主子不在，大部分庭院都是黑漆漆的，偶尔亮着的几个他一个个寻过去便瞧见了井若云，她正和人说话，是下人来给她送了晚饭，她这样的身份是不大适合出席接风宴的，何况她还有伤。
祁砚隔着门远远看着，却有些开不了口，丫头退出来的时候冷不丁瞧见门边有道黑影，顿时被吓得尖叫一声，井若云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砚心下一喜：“阿云……”
井若云却猛地后退了一步，抬手就关上了门。
祁砚一愣，下意识想要追进去，耳边却响起一声轻咳：“祁大人，姑娘家的院子，你进去不合适吧？”
他侧头一看，就瞧见唐停正骑在墙头喝酒，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
“我……我只是想和阿云说几句话。”
“那也得她愿意和你说啊。”
唐停自墙头跳下来，抬手将院门也关上了。
祁砚被关在外头，脸色隐约泛着苍白，井若云不愿意和他说话……倒也是应该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他想起母亲为难她时自己的视而不见，想起她熬夜等自己回去时他的冷眼以对，想起她万般抗拒北上时他的威逼利诱，也想起了遭遇追杀后他的刀锋相对……
原来他竟然做了这么多不是东西的事。
井若云不想理他是应该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失魂落魄地走了。

第715章 飞来横锅
井若云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等那脚步声远去的时候她才垂下眼睛，往嘴里扒了筷子饭，却有些尝不出味道来，眼见唐停一边喝酒一边看医书，抬手拿了个杯子：“能给我倒一杯吗？”
唐停看都没看她：“没成年喝什么酒？”
井若云被堵了回来也不敢再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早就及笄了，再说就算没及笄，也是能喝酒的，大周没有这样的律法。
但她不敢和唐停犟嘴，只能继续味同嚼蜡地去用饭，但很快外头就传来了嘈杂声，她有些紧张，眼巴巴地看着门外，不多时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唐姑娘，你可睡了？能不能去给皇上看看？”
殷稷？
唐停一个激灵站起来，扔下酒壶就开门走了出去：“他怎么了？”
“只是请个脉，父亲不放心。”
唐停有些莫名其妙，没事请什么脉？
可见他特意跑一趟，又不好不管，只能去拿了药箱，见谢济也没提灯，又打了个灯笼，却不想刚出门灯笼就被谢济吹灭了。
“你做什么？”
“姑娘见谅，这件事还是不要太张扬得好。”
看个病，还得偷偷摸摸？
唐停很是摸不着头脑，但不提灯也不影响她走路，便也没计较这些，一路跟着谢济到了皇帝暂住的院子，谢父正站在门口，明明是自家的宅子，他却像是做贼一样，探着头四处打量，瞧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劳烦神医仔细给皇上看看。”
他一个长辈，唐停也不好多嘴问什么，只能抬脚进了屋子，殷稷好好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她抬手搭了下脉，并没有什么问题。
“皇上好好的，你们在担心什么？”
谢蕴神情复杂：“方才祁大人离开的时候看着不大对，下人报上来便把父亲吓到了。”
毕竟那面只有殷稷和祁砚吃过，他很难不多想。
此时听见唐停的笃定回答，谢父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随即神情郑重起来：“皇上放心，日后绝对不让你岳母在为你下厨，伐蛮在即，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好在祖宗保佑没出事。”
殷稷：“……岳父，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不行，瞧瞧阿蕴都把您养成什么样了，这皮包骨头的样子，要是再加上夫人荼毒……”
他扭开头，满脸的不敢想象。
谢蕴忍不住咬牙：“父亲，他瘦是他自己这些年没安生用饭，和我没关系。”
谢父慈和的笑起来：“是是是，我家阿蕴怎么会是故意的呢？实在是手艺有限，也是无可奈何。”
谢蕴：“……”
她抬腿踢了踢殷稷，示意他赶紧给自己解释，她这回一趟家，还没等和父母亲近呢，先被扣了一个虐待夫婿的罪名，她这也太冤枉了。
“岳父，当真冤枉娇娇了，除了生辰年节，我是不让她下厨的。”
谢父神情挣扎起来，犹豫片刻才开口：“我说女儿啊，好歹都是大日子，要不放过皇上吧？”
谢蕴：“……”
她心力交瘁，无言以对，殷稷却先急了：“岳父，娇娇的手艺已经进步许多了，只要稍微仔细一些就好……”
“草民懂，草民都懂。”
谢父朝他挤挤眼睛：“有些话不能明面上说，但实情如何草民都知道，您放心，往后绝不让您受这种罪。”
殷稷急得站了起来，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这么热闹？”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谢母竟然来了。
谢父吞了下口水，宦海沉浮几十年，可面对背后说闲话被抓包这种事，他仍旧不可控制地露出了心虚，好在谢夫人似乎并没有听见，看过来的目光带着简单的困惑：“老爷怎么也在？”
“这……这这这……”
虽然对方一无所觉，他却仍旧心虚得说不出话来，正抓耳挠腮地想说辞，殷稷就为他解了围：“今日宴上相谈甚欢，就请了岳父来继续。”
“原来如此，”谢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来就来，还说什么去夜游，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是奴才们路上遇见的，想来是他们疏忽，没有去禀报岳母。”
“对对对，就是这样。”
谢父忙不迭附和了一句，话音落下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殷稷，果然一个女婿半个儿，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女婿的。
他又扫了眼谢济，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你长那么大一个脑袋是摆设吗？连给你爹解围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谢济半分都不肯示弱，自己的事自己扛，总想着拉儿子下水干什么？哪有你这般当爹的？
父子两人背着人吹胡子瞪眼，谢母有所察觉，各自瞪了一眼，见他们消停下来，这才笑吟吟地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见皇上席上没用多少，想来是这北地的饭菜不合口味，我便让厨子仿着青州的口味做了些点心，若是皇上饿了，垫一垫肚子也好。”
殷稷一怔：“岳母特意为我做的？”
谢蕴心里却是一跳，若是做的青州口味，该不会是蒸饺吧？
她下意识想拦，食盒却已经被打开了，白白胖胖两只小老虎窝在盘子里，这是青州的花馍，而老虎也是殷稷的属相。
下面还有各色点心，却半分饺子的样子都没见。
谢蕴松了口气，替殷稷道了谢，将父母兄长都送了出去，刚合上门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上来。

第716章 楚镇亲至
“怎么了？”
她抓住了男人抱着她的手，柔声开口。
殷稷没言语，只在她颈侧蹭了蹭，谢蕴却仍旧懂了，他应该很高兴。
她歪着头蹭着男人的额角，两人无声地拥抱，直到下人送了热水进来才分开，殷稷捏了下她的耳垂，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开口：“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我再去找你。”
谢蕴一呆，连蔡添喜都诧异地抬头看了过来，天上是下红雨了吗？殷稷这个粘人精竟然主动开口让谢蕴离开，真是太新鲜了。
谢蕴捏了捏他的脸：“皇帝陛下，现在才想起来讲究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些。”
殷稷自然也知道，但他能怎么办呢？即便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无名无分地在一起了那么多年，可在谢家，他该有的礼数也还是要有的。
明知道那毫无用处，可谢蕴还是配合了他，只临走前拿走了一只小老虎，当着殷稷的面将那只小老虎从耳朵尖摸到了尾巴梢，殷稷莫名就生出了一股被调戏的错觉，等人走了他才动了下身体，后知后觉地燥热了起来。
他将另一只老虎拿起来捏了两下，随即一口咬掉了老虎的屁股，甜而不腻的豆沙充斥在口腔里，他低头笑了一声，将那只老虎都给吃了进去。
谢蕴却没舍下口，出了院子盯着那小老虎看了好一会儿才拿着帕子包了起来，抬脚往自己的院子去，谢济在不远处候着，见她来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眼底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还算他知道礼数，没死乞白赖的非要你留下。”
谢蕴膝盖有点疼，隐约觉得死乞白赖这四个字像是在说她，若是殷稷今天不提让她离开，她今天大约就要和他缩在一起了。
但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谢济并没有察觉，他转身为谢蕴引路，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兄长有话要问我？”
谢济脚步这才顿了下：“确实有些困惑，我想了想，还是觉得那位井姑娘与你这般像，又出现在你身边有些古怪，她的来路你可查过？”
谢蕴就知道他没那么好骗，想来父亲母亲也有所怀疑。
“说来话长，这位井姑娘……”
话音未落，极细微的踩踏声响起，谢济眼神瞬间一变：“来人，有刺客！”
千门关距离蛮部已经极近，早在之前谢蕴就和殷稷商量过，丰州和千门关内必定都有奸细，可他们实在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大胆，竟然敢夜袭。
“皇上那里……”
谢蕴下意识转身往回看，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谢家的院子看着大同小异，即便刺客来了也未必知道殷稷住在哪里，反倒是她这一回去像是给人指了路一样。
“躲在我身后。”
谢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并没有要找地方躲避的意思，反正刚才那一声肯定有人听见了，只要在人聚集过来之前护住谢蕴就好。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充斥着后怕，若是他今天没有生了疑跑来寻谢蕴，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回去……
府里的戒备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人无声无息地闯到后院里来！
他气得直咬牙，可很快就顾不上了，因为那刺客发现自己的意图被察觉了之后便不再遮掩，当即露出身形朝他扑了过来。
谢济反手摸了下后腰，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为了面圣他将兵器摘了，眼下只能赤手空拳迎敌，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瑟缩，甚至将拳头握得咔吧响。
没兵器也有没兵器的好处，这么打起来才痛快。
方才的后怕尽数化作戾气，汇聚于手掌，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刺客，抬拳重重砸了过去。
那刺客察觉到了危险，手中的刀改刺为挡，正面对上了谢济的拳头。
气浪扬起灰尘，将周遭树木的落叶吹得四散而去，谢蕴后退两步，抬手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杂物，心里有些惊叹，三年下来，兄长的膂力似乎又涨了。
寻常人受这一拳，只怕是脏腑都得被震碎了。
可等她睁开眼朝那刺客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人竟毫无发伤，甚至脚下都没后退多少。
她一愣，这怎么可能？
谢济眼神也凝重起来，却是慢慢收了拳，往谢蕴这边退了一步。
“楚镇，你竟然亲自来了。”
来人蒙着脸，听见谢济开口便抬眼朝他看过来，却并没有言语。
谢济也知道他不可能承认，若是今天他想做的事得手了，那露脸自然无妨，可若是没得手，那主帅亲至却铩羽而归，对北周而言，会是灭顶的打击。
“你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谢济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看着面前的人。
“岂敢，”楚镇这才开口，随着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颤，那刀竟一寸寸龟裂，散落在地，他随手将刀柄扔了，目光朝谢蕴看过来，“只是想请谢姑娘去做客而已，犯不着这般大动干戈吧？”
“一群逆贼，也配见我妹妹？”
谢济再次挥拳攻了过去，他毫不惜力，一拳比一拳重，连楚镇都不敢硬接，一路躲闪。
谢蕴隐隐觉得不对，她见过楚镇，知道这人的性子是从不会退让的，眼下这般十分不合常理，该不会……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测，她失声道：“调虎离山！兄长，别和他纠缠！”
谢济当即想要抽身出来，对方却瞬间改变了策略，反守为攻，狗皮膏药一般纠缠了上来。
“谢姑娘真是聪慧，可你们走得了吗？”
谢济咬了咬牙，他当然走得了，可若是他真的走了，谢蕴怎么办？
“阿蕴，你先回院子，我不会让皇上出事。”
谢蕴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添乱，当即应了一声，抬脚就要跑，可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响忽然自不远处传过来，她脚步猛地一顿，寻声看了过去，那是殷稷院子的方向。

第717章 谢家女婿
她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就往那边跑。
谢济连忙喊了一声：“阿蕴，别去！”
谢蕴被喊得回了神，强行冷静下来往自己的院子里去，楚镇却趁着谢济分神的档口猛地朝她逼近，谢济一个机灵，抬脚就追，对方却半路上强行转身，一拳轰在谢济胸口。
喉间顿时涌上来一股刑腥甜，谢济强行忍下，一拳将人逼退，纵身护在了谢蕴身前：“阿蕴，没事吧？”
“我没事，兄长你呢？”
“小伤。”
可就算两人都没什么事，眼下的情况也仍旧不好，殷稷那边怎么样了……
“反正你们也走不了，不如我们谈谈吧。”
楚镇也停了手，他和谢济难分伯仲，即便现在谢济受了伤，可这毕竟是谢家，他有后援，最后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所以他选择保留力气。
“谢家从不和逆贼谈。”
谢济挥拳又要打，楚镇却冷笑一声：“究竟谁是逆贼？谢济，你至今都不知道你当初从我手里夺走的是什么吗？”
谢济一怔，似是当真不知道。
楚镇叹息一声：“那是先皇的传位遗诏，你谢家世代忠良，如今却为虎作伥。”
“你说什么？”
谢济神情恍惚，扭头询问似的看了谢蕴一眼，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见他如此，楚镇眼底闪过寒光，侧头看了眼殷稷的院子方向，那里已经有厮杀声传了过来，隐约还有惨叫，他亲自带队，数十人都是好手，即便皇帝身边守卫森严，可也不会是对手。
一旦皇帝受伤，谢家就会因为护驾不力再次落罪，北周的危机也可解……
念头刚落下，耳边就响起破空声，他一凛，反应极快地想要躲闪，却根本没来得及，巨锤似的重拳便狠狠砸在他脸上，谢济咧嘴一笑：“这一拳，还你了。”
楚镇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阴冷：“看来你是非要执迷不悟了。”
“呸，”谢济狠狠啐了一口，“先皇那个王八蛋，这般算计我谢家，还想我谢家遵他遗诏？做梦！皇上没有传位诏书又如何？”
他骤然暴起，凌空一跃，狠狠朝着楚镇攻了过去：“我只要知道那是我谢家的女婿就够了！你们敢那般算计欺辱他，真当我谢家无人吗？！”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殷稷院子那边骤然传来一生兽吼，随着那声音落下，地面竟然都跟着颤了颤。
楚镇眼神微微一变：“关培？！他也在？”
“今天可是谢家的家宴，他当然要来。”
谢济甩了甩手，不得不说楚镇的脸真硬，刚才那一拳打下去，他现在手掌都在发麻。
“我说楚镇，你来这里之前，都不打听好消息的吗？”
楚镇脸色又变了变，他自然会侦查清楚，可是底下人明明说关培夫妇都在丰州……有人骗了他。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偌大一个北周加蛮部，敢骗他的人只有一个。
殷时这个鼠目寸光的东西，他难道真以为自己死了他还能赢？
情报有误，他不敢多留，当即吹了声口哨，就算不用他吹，殷稷院子里的刺客也已经退了过来，他们身后健硕如熊的关培拎着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追在后头，树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统帅……”
刺客们狼狈的围到了他身边，牺牲却出乎意料的惨烈，二十几个人，现在竟然只剩了五六个，他脸一沉，关培如此凶悍？
可他和他交过手，最多也就是力大一些，绝对到来不了这般地步。
“皇，皇帝身边有高手……”
那人一边呕血一边开口，楚镇一咬牙：“走！”
可谢家人已经带着护卫和禁军围了过来，殷稷就跟在后头，正快步过来。
眼见无路可退，楚镇看了眼不远处的院子，那院子里燃着灯烛，一看就有人在，最关键的是，那院子收拾得很用心，住的人对谢家而言一定很重要。
“去那里！”
他当机立断，率先冲了过去，纵身就要跳进院墙，密密麻麻的银针却迎面朝他射了过来，那架势竟像是封锁了所有可躲的方向，让他有些避无可避，危急间身侧一股力道忽然袭了过来，硬生生将他撞了出去，他落地后连忙去看，就见一个刺客被那银针扎成了筛子，脸色瞬间青紫，显然银针有毒。
“统帅，快走……”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那刺客立刻没了声息。
楚镇眼神狰狞，扭头看向身后的院子，院子里却安安静静，半分声息也无，可他却再不敢进去。
这里住的又是谁？谢家除了谢济和关培，怎么还有这种好手？
殷时到底和他隐瞒了多少消息？
他睚眦欲裂，看了眼院子，又扫过谢济和关培，狠狠咬了咬牙，今天成不了了，得赶紧拿走。
他扫过禁军那一侧，抬脚就要过去开路，却被刺客一把拉住：“统帅，别管我们，你自己走！”
楚镇若要自己走，根本不用冲杀，这些人追不上他。
“可是你们……”
“统帅，家人就托付您了！”
那刺客嘶吼一声，朝着禁军冲了过去，其余几人也跟着大吼一声，冲向了人群，可敌众我寡，他们不过片刻就没了声息。
楚镇看了地上的血迹，又回头看了一眼殷稷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攥拳，朝着外头狂奔而去。
谢济迅速跟了上去：“来了还想跑？！”
“你们跟着，别让谢侯出事。”
殷稷一到跟前就看见了这幅情形，连忙吩咐了内卫一声，内卫答应着快步追了上去，他这才抬脚走到谢蕴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没事心下一松：“没事就好，方才我不该让你自己走，若是谢济不在，你自己遇见楚镇……”
他说着手不受控制地在抖，谢蕴安抚地抱了抱他，等人冷静下来才请关培将尸体赶紧收拾了，别留下血迹让二老看见，跟着担心。
关培当即应了一声，一手一个提起了两具尸体，抬脚就往外走。
谢淮安与他擦肩而过，带了二老的话来，问这边发生了什么，人有没有受伤。
谢蕴知道看不见她二老不能安心，便打算过去一趟，殷稷不敢再让她一个人，也跟了上来，可就在谢蕴要离开的时候，被禁军抬走的尸体上却有什么东西飘然落下，正正落在了谢蕴面前。

第718章 脱衣服
她垂眸看了一眼，等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身体明显一僵。
殷稷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头看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谢蕴摇了下头，借着弹灰将那东西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拉着他往前面去了，谢家的宅子不大，没几步便看见了那座院子，两人站在门口，身边谢家几个侍卫警惕的关注着周遭，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瞬间戒备起来，直到瞧见是他们才放松下来。
“母亲，父亲。”
谢蕴连忙喊了一声，谢母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仔细打量，殷稷在一旁缓声安抚：“多亏舅兄一直在，才能护她周全。”
谢母抬眼看过来，也抓住了他的手：“皇上呢？可有受伤？听说刺客是冲着圣驾来的，可是受惊了？”
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殷稷微微一怔，垂眸怔怔看着那只抓住自己动手，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我很好，岳母不必挂心。”
“毕竟是受惊了，我让人熬了压惊汤，你们两个都喝了再睡，你兄长呢？”
“刺客逃了，兄长追去了。”
谢蕴解释一句，又替殷稷邀功：“母亲放心，皇上遣了人跟着，兄长不会有事。”
“好孩子……”
谢母拍了拍殷稷的手背，还想着再安抚几句，只是她这把年岁，实在是有些撑不住，谢父便催着她去睡了，谢母只好转身，却还是絮叨着叮嘱夫君：“你盯着他们两个把汤喝了，孩子们受了惊不喝压惊汤，是要做噩梦的。”
“知道知道，都让他们喝。”
谢蕴无奈一笑，都多大的人了，还孩子。
“回去吧，应该都收拾干净了。”
她唤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却发现殷稷并没有跟上来，她诧异地回头，就见人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二老的院子出神。
“怎么了？”
谢蕴有些不解，莫非是母亲方才的举动失礼了？
她晃了晃殷稷的手：“母亲素来不怎么计较礼数，若是方才唐突了你……”
“她说我是好孩子。”
殷稷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新奇，眼底涌动着什么说不出来的情绪，看得谢蕴心口柔软一片：“是啊，好孩子，去喝压惊汤吧，免得夜里做噩梦。”
殷稷又看了一眼院子，这才跟着她转身，有些纳闷地开口：“谢家有喝压惊汤的习惯，你怎么也不说？以往做噩梦了吗？”
谢蕴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与兄长像是会被这种事情吓到的人吗？我们七八岁上就不想喝了，父亲一向是帮着我们瞒着母亲的。”
殷稷不赞同的看过来：“好歹是岳母的心意。”
谢蕴脸一苦：“可是真的不好喝。”
殷稷既有些怜惜她不好喝也得喝，又有些替谢母生气，一腔好意就这么被糟蹋了。
“待会儿我会喝的。”
殷稷这才满意，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谢蕴的院子，殷稷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她在这千门关的住处，院子不大，看得出来用心，匾额上写着“安宁”二字，用意也很明显。
谢蕴抬手推开了院门：“唐姑娘，井姑娘，你们没事吧？”
听见她的声音井若云连忙开了门，用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唐停在写医书，闻言头都没抬：“人都没进来，能有什么事？”
谢蕴有些无奈：“你可知道来的人是谁？”
唐停细细在书册上勾勒出药草图案，等最后一笔落下，她提笔写上王提子三个字，又吹干了墨迹这才侧头看过来：“听你这语气，来的是个大人物啊。”
“逆贼首犯，楚镇。”
唐停脸色微微一变：“是他？”
谢蕴有些意外，唐停这人对旁人不怎么上心，这一听名字就变了脸色的情况，实在是屈指可数。
“怎么，你认识？”
唐停幽幽叹了口气：“当年在青州当响马的时候，劫过他的粮草，伤亡惨重啊。”
谢蕴脸色一僵，连忙看了眼殷稷，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侧头往外面一瞧，才发现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闺房，正大摇大摆的在里头晃荡。
她松了口气，可目光看向唐停时却再次凝重起来：“你怎么什么都敢干？朝廷的粮草你也劫？”
“大小姐，”唐停叹了口气，“我那么多口子人呢，要活命啊。”
“你就不能先去抢萧家吗？”
唐停眨了下眼睛：“你猜我当初给你找药的时候，萧家为什么一直死咬着我不放？”
谢蕴无言以对，也不再和她掰扯这个问题，真说起来，她其实也不觉得唐停有多错，反正当初朝廷拨的粮草，养的都是楚镇自己的人，还不如拿去喂养百姓，只是听起来太过胆大，太过冒险了而已。
“四处树敌，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天不收我。”
唐停浑不在意，提笔继续去写那本书，谢蕴也不想再打扰，抬脚就想走，却发现井若云过于安静了，她抬眼看过去，见她脸上带着点躲闪，顿时有些茫然：“井姑娘，你怎么了？”
唐停咳了一声，脸上难得有了点尴尬：“那个，刚才骂了她两句。”
谢蕴蹙起眉头，井若云这么乖，唐停还要骂人？
她目光谴责的看过去，井若云连忙解释：“不怪唐姑娘，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怪就怪在她不知道唐停有功夫，刚才楚镇要冲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人要靠自己保护，就抄起一个花瓶挡在了人跟前，可没想到对方一把银针就把人逼退了，闹得她无地自容了起来。
“是我没帮上忙，还捣了乱。”
“她这种性子啊……”
唐停叹息着开口，话虽没说完，谢蕴却还是听懂了，她不喜欢井若云的性子，她身上有种长期被打压后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卑怯，对旁人总是比对自己好，可越是如此，越得不到尊重。
她是怒其不争。
“慢慢来吧。”
谢蕴安抚一句，正要问一问她的伤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那地面颤动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关培来了。
她抬手开了门，一抬眼就瞧见了自家姐夫那威武雄壮的身体，谢济被他挡在身后，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直到他开口，几人才发现他。
“楚镇进了沼泽地，我们没敢乱进，只能回来。”
“穷寇莫追。”谢蕴打量他一眼，见谢济嘴角有血，颇有些担心：“受伤了吗？”
谢济挠了下头，极快地看了眼唐停：“我和姐夫都有些皮外伤，来找唐姑娘看看。”
唐停动作一顿，却是头都没回：“脱衣服。”

第719章 男人，你行不行啊
谢济一怔，有些尴尬地看向井若云，谢蕴连忙拉着她走了，谢济这才解开身上的衣衫，露出古铜色线条分明的上半身来。
见他这么干脆利落，关培也不好扭捏，抬手就去扯自己的皮甲——
“你不用。”
关培愣了一下：“啊？”
唐停抬脚走过来，目光落在谢济胸口的瘀伤上：“这一拳不轻啊。”
谢济被那目光看得一颤，喉结滚动一下才应了一声：“应该不妨事……”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唐停淡淡一句话，堵住了谢济的话，他没敢再言语，老老实实站着等唐停给他上药。
温凉的指腹划过胸膛，谢济喉咙莫名有些痒，十分艰难才止住了咳嗽，下一瞬就被指尖上骤然加重的力道摁得闷哼了一声。
“伤了肺腑，给你开个方子，外敷内服，过两天就好了。”
谢济终于将那声堵在喉咙里许久的咳嗽给咳了出来，哑声应了一句：“多谢。”
唐停去写方子，关培凑过来啧了一声：“小舅子，你一个大男人，姑娘摁一下你都受不了，这不行啊。”
谢济懒得理他，唐停那是寻常姑娘吗，就算是也得看摁哪啊。
“一天两次，伤好之前别动武。”
唐停递了方子过来，谢济连忙接过。
关培早就听说了唐停的神医之名，很是好奇，见谢济已经看完了连忙上前：“这次轮到我了吧？”
他抬手就要脱衣服，却再次被唐停阻止：“说了你不用。”
关培很是不解：“我肩膀挨了一刀，这伤得缝起来吧？不脱怎么缝？我那夫人娇软，最见不得血，别吓着……”
话音未落，肩头一凉。
他侧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线，从肩膀散了下来，将膀子上的伤口完全露了出来。
唐停随手将铮亮的银刀收起来，穿针引线后侧头看了过去：“忍一忍。”
关培愣了一下，随即被银针穿透皮肉的剧痛惊得回了神：“神医，没有麻沸散吗？”
“一个大男人，缝个伤口还要喝麻沸散？”
凉沁沁的一句话堵住了关培所有没来得及出口的解释，他不想让姑娘看不起，只能咬牙硬忍着，可那不是一般的疼，所以片刻后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厢房里的井若云被吓得手一抖，茶盏险些落地。
“莫惊，想来是唐姑娘在给姐夫医治。”
井若云点点头，没好意思说她觉得唐停这比起救人，更像是杀人。
“今天应该没事了，快去睡吧。”
井若云应了一声，进了内室，谢蕴替她合上门，一转身就瞧见殷稷在院子里等自己，身边还放着一个食盒。
“父亲方才来过了？”
“嗯，送了压惊汤来，喝一碗吧。”
他说着就要去开食盒，却被谢蕴一把抓住了手：“凉了。”
“刚送来，温度正好入口……”
“不，”谢蕴态度很强硬，“真的凉了。”
殷稷失笑：“谢二姑娘怎么还耍赖呢？刚才谁说会喝的？”
“应当是风太大，你听错了。”
谢蕴打死不承认，推着他出了门，外头钟青等人一直候着，她摆了摆手：“皇上快回去歇着吧。”
虽说殷稷还是秉承着不好在谢家人面前太过轻浮的想法，可经了刚才的刺杀，他现在实在是有些不放心谢蕴不在自己眼前。
“不然还是跟我回去吧。”
“放心吧，有唐姑娘在，这里很安全的。”
殷稷琢磨片刻才应了一声，其实若是楚镇下手，他还是会冲着自己来的，这种时候谢蕴在他身边的确也说不上安全。
“也好，这里凉得很，记得多盖一床被子。”
谢蕴应了一声，目送他走远才回了房间。
其实她也是想跟殷稷回去的，可有个东西她不想让他看见。
一片发黄的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谢蕴垂眼看着，神情逐渐冷厉，殷稷可能不认得这东西，但她知道，当年唐停就是用长着这种叶子的果实为她解了毒，又一寸寸刮去了腐肉，才让她重获新生。
这是殷时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醒她，他真的有她要的东西。
但是如此一来，好像很多事情都有些矛盾……既然要用这种东西引着她一点点上钩，又为什么要让苏青桃来抓她？楚镇这次的刺杀又是怎么回事？
这北周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混乱……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将叶子收起来，起身去寻了唐停，刚抬脚出去，就见关培奄奄一息地被谢济扶了出来，她唬了一跳：“姐夫怎么了？”
“没事，就是被姑娘扎了几下。”
谢济语气里带着不甚明显的幸灾乐祸，谢蕴心里有事也没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抬脚进去寻了唐停，她正在洗手，铜盆里都是血水。
“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我担心自己认错。”
她将叶子拿出来，唐停扫了一眼就点了头：“是药引子。”
可是鞥解毒的是果子，这叶子没什么用。
谢蕴并不意外，她叹了口气，神情复杂：“看来还是得去一趟蛮部。”
唐停擦干手，语气也发沉：“你想好了？那楚镇不简单，蛮部也龙蛇混杂，还有那个齐王，费尽心思要活捉你，可见有多恨你。”
“为了殷稷，”谢蕴叹了口气，语气坚定，“再危险也得去。”
唐停啧了一声，多少都有点动容：“那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需要，”谢蕴抓住她的手，满脸真诚：“你能帮我去北周，把药偷回来吗？”
唐停一呆，好一会儿才回神：“不是……你说再危险也得去的人，是我？”

第720章 狗咬狗
眼见唐停满脸震惊，谢蕴那未泯的良心颤抖了一下，讪讪开口：“我也知道这有些过分，但是……”
她满脸诚恳：“我也是为你着想，你看我这条命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救回来，我要是就这么去蛮部，不就糟蹋了吗？”
唐停冷笑一声：“为了我好……送命的人就换成我是吧？”
“怎么会呢？”
谢蕴越发真诚，“劫掠军队粮草你都活下来了，何况这只是去偷个东西呢？当年楚镇手里的人比现在可多多了，不是也没能动你吗？”
“你怎么不说，”唐停语气凉沁沁的，“当年他不敢擅动，现在都谋反了呢？”
谢蕴搓了下手指，话说得十分坦诚：“引诱……自然是要说对我有利的了。”
“你……”
唐停额角突突直跳，抬手掐住了谢蕴的脖子，将她单薄的身体晃得如同风吹动的门帘，“我造了什么孽，救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干脆把你的命收回来……”
“一万两……”
唐停一声冷笑：“这钱是不少，可要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黄金。”
唐停动作瞬间僵住，在想清楚一万两黄金值多少银子之后，瞬间变脸：“成交。”
她改掐为拍，满脸温柔地理了理谢蕴的领子：“你看看你，生意的事就早说条件嘛，害我浪费那么多力气……我后天就去。”
她丢下谢蕴，转身去写文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愉悦。
谢蕴对她的变脸叹为观止，捂着脖子上那并不存在的手印走了过去：“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可信？还需要这种东西？”
“万一呢？别忘了，你欠我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呢。”
“这不能怪在我头上吧？你自己说的时候还没到。”
唐停摆摆手：“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我……这去都去了，要不要再谈谈？你多加五千两，我就帮你把齐王的人头带回来……”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自己摇了下头，“不行，他不值那个价，两千吧，两千两我就送你一颗头。”
谢蕴却还是摇头拒绝：“这就不用了，他的命我会亲自去取。”
刺杀殷时可和偷药不是一回事，唐停再厉害，也不可能深入北周刺杀后还全身而退，她不能让她去做一件绝对回不来的事。
“小气……”
唐停嘀咕一声，也没纠缠，将文书递过来给她摁手印，谢蕴却提笔添了一行字，写的是若是唐停平安回来，酬金翻倍。
唐停垂眸看了几眼才扯开嘴角笑了：“这事办成不容易，但我想逃命，没人拦得住。”
“那就好。”
谢蕴抱了抱她，心头萦绕着浓重的不安，唐停昨天没露面，楚镇不认得她，齐王也不认得，偏她身手又好，是最好的人选。
但这一去仍旧很危险，孤立无援之下，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对不起了。”
她低声道了句歉，唐停将文书收起来，仔细收好，提笔又去写她的医书：“别说没用的，我这一去肯定有些日子，你得空帮我把这医书印出来，四处的医馆都发一发。”
谢蕴早就看见她在写这本医书，是当年给她医治的时候就开始写的，如今这大约是写完了，可是——
“你要白白送出去？”
“当然，好不容易写完了，总不能放着落灰吧？”
唐停头也没回，自顾自将最后一页写完，谢蕴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瞧见她落笔写上狱火生三个字。
底下详细写着如何急救保命，又要如何彻底解毒，当年呕心沥血的钻研毫无保留。
“这东西，了解的人越多，就越不可怕。为医者，自然希望天下无疾。”
谢蕴眼底泛起波澜：“唐姑娘当真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唐停却摇了摇头，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只是因为想做的还做不到，所以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医者只能救人，想济世……”
她看了眼谢蕴，目光有些缥缈，像是在看她，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旁的什么人。
“夜深了，回去睡吧。”
谢蕴应了一声，与她道别回了自己的屋子，却再次想起了这阵子发生的种种，齐王和楚镇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蛮部，王帐。
暧昧的撞击声透过厚厚的营帐传出来，惨叫混杂着喘息，伴随着浓重的腥气，透过毛毡帘子的缝隙传出来。
外头守着的护卫却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直到里头声响渐消，有人在里头喊了一声“来人”，他们才低头走了进去。
营帐里半张兽皮毯子上都是血，两个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姑娘不着寸缕地躺在床榻上，身上已经找不到半分好肉，她们双眼紧闭，已然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护卫眼底闪过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人裹了兽皮，扛了出去。
楚镇拖着一身伤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幅情形，他翻开兽皮看了一眼，瞧见了那张稚嫩的脸颊时，眼底闪过浓重地怒气，可当着底下人的面却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让人走了。
蛮部的风干涩寒冷，带着畜生的体臭，很是让人不喜，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等勉强将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他才撩开营帐进了门。
宽敞的营帐里点了不少炭盆，帘子一撩开，热气便扑面而来，也将楚镇刚压下的火气再次点了起来，他看向赤裸着身体斜靠在椅子上喝酒的殷时，眼底仿佛有火苗跳出来。
“你太放肆了！”
殷时瞥他一眼，咧开嘴笑了，眼底都是轻蔑和玩味：“哟，是你回来了……怎么，嫌我自己玩没带你？还不快给楚侯倒酒？”
内侍连忙倒了杯酒端过去，却被楚镇一把挥开，金杯滚落在地，声音细微却沉闷，唬得内侍浑身一抖。
“滚出去！”
内侍不敢多言，慌忙退了出去。
楚镇这才一步步逼近殷时：“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是什么处境？吃喝淫乐……你还不如那个弃子像话！”
殷时抓着被子的手骤然一紧，阴恻恻的目光顿时朝楚镇看了过来：“怎么？你后悔投错主了？”
他起身朝楚镇走过去：“别忘了，当初是你说会辅佐我登基的，可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一退再退，手握十万大军，却被人撵到这种地方来，你也配称战神？”
“你还有脸说！”
楚镇脸色狰狞，“这次你说你来负责打探消息，可结果呢？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只能成功一次？”
殷时却丝毫不将他的恼怒放在心上：“原来是刺杀失败了，来找我撒气的……楚镇啊楚镇，你现在这幅样子可真难看！”
“你！”
楚镇被他气得浑身哆嗦，恨不能一把掐死他，这样的混账凭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去卖命？
先皇遗诏……见鬼去吧！
他抬脚再次逼近一步，殷时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当即换了脸色：“这次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我已经惩戒过了，你放心，就算不用刺杀，我也有法子赢，你放心好了。”
楚镇仍旧冷冷地看着他，殷时将手背在身后狠狠攥了起来，却强行露出了一个笑容：“楚侯，我当真有办法，我可以对母妃的灵位发誓。”
听他提起王贵妃，楚镇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半晌后眼底的杀气收敛了起来：“你这次最好没有骗我。”
他转身走了，内侍连忙进来献殷勤，却被殷时一脚踹翻在地，他眼神癫狂，发疯似的踢踹着地上的人，直将人踹得奄奄一息才停下了动作。
“楚镇，你嚣张不了多久了，等我那只饵送上门来，我就让你和那个废物，一起上路！”

第721章 家学渊源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门槛就几乎要被踏破了，周遭官员陆续来觐见，虽说大部分人都让殷稷推给了祁砚，可有些还是得他亲自见。
连带着谢济都被拘在了书房，一整日不见人，等晚上众人才得以歇息片刻，谢济瘫在椅子上，见谢父来了也不肯动弹，气得谢父一连踹了他几脚，可愣是没能把他踹起来。
“岳父，他是累了。”
殷稷起身往前迎了两步，随口替谢济解释。
谢父连忙摆手：“他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八成是在这里干坐了一天，连句话都没说吧？累的是皇上，这地方离朝廷太远，想做什么得层层上报，等消息回来怎么也得一两年，若是朝廷允了还好，若是否了……”
他苦笑了一声：“这次打从知道皇上会御驾亲征，他们就连几年前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实在是劳累皇上了。”
“无妨，”殷稷请人在左手坐了，亲自倒了杯茶端了过去，“此行祁砚也来了，他办差还是可信的，我只消说行与不行，剩下的他会处理。”
谢父虽远离朝堂多年，可当年毕竟是内相，对朝政嗅觉敏锐，与殷稷谈起来很有些投机，虽也有殷稷有意奉承的缘故，可两人的政见却十分契合，一时谈得十分忘我。
“父亲。”
谢济见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可谢父却丝毫没有住口的意思，只能喊了一声，然而他这老父亲充耳不闻，仍旧对着殷稷滔滔不绝。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一咬牙：“爹爹爹爹爹爹爹……”
谢父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叫魂呢？”
“谁让你不理我……该用饭了，现在不去，我娘指不定心血来潮又要做什么。”
一句话把谢父的教训都给堵了回去，他忙不迭站起来：“说的是，皇上，先去用膳吧。”
他说着略有些心虚：“阿蕴那里我已经嘱咐了，可是夫人这边……皇上见谅，见谅。”
殷稷略有些纳闷：“岳母的手艺……这些年都无人发现吗？”
她虽是谢家主母，可当年也是从人儿媳做过来的。
说起这个，谢父的脸色更苦：“她那手艺是我岳母教的，我那岳母与我母亲是自小的手帕交，彼此甚是了解，母亲有心维护她的颜面，所以……”
所以打从谢夫人过门，每逢她要下厨，老夫人都是第一个拦着，但后来他们来了京城，自老宅里搬了出来，就没人拦得住了。
殷稷抬手拍了拍谢父的肩膀：“岳父，保重啊。”
翁婿两人对视一眼，关系越发亲近，说着话就走了，全然忘了还有谢济这个人。
谢济揉了揉眉心，抬脚跟了上去。
下人已经在布置碗筷，父子两人自然地将东西接了过来，殷稷有样学样，做得倒是十分顺手，三人将碗筷摆好，却迟迟没等到人来，谢父索性站了起来：“我去寻一寻。”
“岳父，还是我去吧。”
殷稷忙不迭献殷勤，谢父总觉得这样不好，堂堂皇帝，被支使着找人像什么样子？
他一脚踹在谢济小腿上：“你去。”
谢济：“……”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站了起来：“去就去，肯定是两人说话忘了时辰。”
他抬脚就朝父母住的百川居去，殷稷却还是追了上来。
谢济见了礼，守着规矩落后了一步，打从再见殷稷，他看似亲近，其实骨子里透着疏离。
殷稷不傻，看得出来。
“你还记着当年的事，对吧？”
谢济没说话，当年谢蕴那般凄惨的模样，这些亲人里，只有他知道，谢蕴是经历了什么才重新回到这里的，也只有他知道。
有那样的经历，他很难不对殷稷有抵触，可是一想到殷稷往后余生都得吃谢蕴做的那种东西，又不自觉生出些怜悯来，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殷稷侧头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抬手握了下拳。
百川居就在不远处，不多时就到了地方，有说笑声自里头传出来。
“我就知道。”
谢济嘀咕一句，也不等丫头通传，开口就喊了一声：“母亲，妹妹，再不用饭晚上就该积食了。”
窗户被打开，谢蕴探头看出来，瞧见两人都来了，连忙招了下手：“你们来得正好，母亲做了几套长衫，快来试试，若是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有新衣裳穿？”
谢济来了兴致，快步进了屋子，殷稷迟了一步才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却被谢蕴一把抓住了手：“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进来试衣裳。”
殷稷有些诧异：“也有我的？”

第722章 小老虎
谢蕴将一件长衫抖开，对着他的肩膀比划：“自然有你的。”
殷稷配合地张开胳膊，衣裳便被套了上来，谢蕴四处拍了拍：“这料子京城不常见，是掺了羊毛纺出来的，比旁的料子要更暖和一些，很适合这里的天气。”
殷稷摸了两下，他不太懂这些，见谢蕴说便点了点头：“日后不用为我做这些，你这手……”
她抓着谢蕴的手揉搓了几下，虽然谢蕴没提医治时经历了什么，可两人朝夕相处，他怎么会感觉到不到谢蕴如今的不一样呢？
她现在连拿笔都有些不稳。
“是母亲做的，你头一回来这里，平日还好说，就怕盔甲加身的时候你没有合适的衣裳，她今日便带着几个下人一起做了，若是你穿得惯就再给你多做几套。”
殷稷没开口，他有些拿不准这话谢夫人说的是不是真心的，就算是又会不会让她觉得添麻烦。
思虑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让蔡添喜来学了法子，回营里去做……”
话音未落胳膊忽然被人抓住，谢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满脸的不高兴：“母亲，为什么皇上的衣服上绣了老虎？我的怎么没有？”
他不说殷稷还没注意，闻言抬了抬手，袖口果然绣着只胖敦敦的老虎，连领口也有。
他又看向谢济的，一片素净。
“给你绣了就是糟蹋，你哪有一件衣裳是能安稳穿上一月的？我不耐烦给你绣那个。”
谢母抬脚走过来，一把拍开了谢济的手，抬手替殷稷理了理衣裳，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露出欢喜来：“我这做衣裳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皇上穿着可合身？”
殷稷连忙应声，也不知道谢夫人是比着哪件衣裳做的，尺寸竟十分合适，“夫人这手艺，怕是连宫里的尚服局都要甘拜下风。”
谢夫人被称赞得心花怒放：“喜欢我再多给皇上做几件，就是这衣裳粗糙，不好贴身穿，我换了料子再做。”
“只怕让夫人太过操劳。”
“左右我也是闲着……”
“母亲既然闲着，那我的衣裳为什么没有绣老虎？”
谢济忍不住开口，却被谢母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就你话多。”
谢济哽了一下，盯着殷稷袖口的老虎看了又看，愤愤不平道：“行，皇上的东西嘛，用心些也正常……一个破老虎，我才不稀罕。”
这话虽说不无道理，可一股酸味却还是冒了出来，殷稷不自觉扯了下嘴角。
“不是说要用膳了吗？是不是该过去了？”
见谢济一脸的愤愤不平，谢蕴连忙开口打破了僵局，众人这才想起来谢父还等着，连忙换了衣裳往膳厅去。
殷稷悄悄拉了下谢蕴的手：“为什么是老虎？”
按理说皇帝的衣裳都绣龙的，他也不是说不喜欢，只是单纯的好奇。
“你的属相？”
谢蕴猜了一句，她也不是很清楚，那花样是母亲定的，她如今做不得绣花这样精细的活计，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不去做，自然也不好指手画脚，便眼看着母亲将那老虎越绣越胖，越绣越胖。
“你若是不喜欢，回头我和母亲说……”
“没有。”
殷稷摇了摇头，他只是想起了那双虎头鞋，很久之前萧夫人为他做的那双，后来被他扔了，日后他应该也不会再想起来了。
“这样也很好。”
他反握住谢蕴的手，进了膳厅，可很快就发现自己那话说早了，因为饭菜一上桌，一眼看去全是老虎，馒头被做成了老虎模样，萝卜和山药也雕成了虎头，甚至盘子花纹都是虎纹。
“这是……”
“皇上不是喜欢老虎吗？做成这样也能多吃一些。”
谢夫人笑吟吟开口，仿佛完全忘了殷稷早就过了会被食物形状影响食欲的年纪了。
谢蕴也有些懵了，她拉着谢夫人走到一旁：“母亲，他吃得少和这些没关系，你吩咐厨房的时候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怎么没关系？”
谢夫人语气很是笃定：“先前送去的点心，他只吃了那豆沙包，可见还是能多吃的，不是爱吃甜的，就是喜欢那花样。”
原来误会的根源在这里，怪不得衣裳的绣样也好，饭菜也好，都变成了老虎模样。
谢蕴哭笑不得：“母亲，那是个偶然……”
她好说歹说才劝母亲放弃了将被子也换成老虎纹样的想法，心力交瘁地回到了餐桌旁，有些不敢想在母亲心里殷稷现在是个什么形象。
一见面就让人觉得脑子不大好，现在还会因为食物样子而挑食……
好在殷稷自己不知道，还好还好。
她怀抱着庆幸低头吃饭，殷稷似是有所察觉，侧头看了她好几眼，谢蕴只当没看见，头都没抬，等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她才侧头看过去，刚好瞧见殷稷将一堆虎头吃进去。
心里莫名有些发痒，她侧开头轻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刚才起就古古怪怪的。”
殷稷还是低声问了出来，谢蕴摇摇头，给他夹了筷子山药：“没有，快吃，这可是送行宴呢。”
他们明天就要起程去丰州，这算是伐蛮结束前他们在谢家吃的最后一顿饭。
殷稷仍旧满脸怀疑，可还是听话地夹起来吃了，心里琢磨着有话回去再说，可用完饭的时候谢蕴却先一步不见了影子，她回去见唐停了。
对方正在斟酌着写方子：“他这张方子快不能用了，我给你留两张，到时候看他的情况你再斟酌用哪一个。”
谢蕴将方子拿起来，心情很有些复杂：“多谢你。”
唐停瞥她一眼：“这种话就不用说了，别少我钱就好。”
话音落下她拎起包袱就打算走，谢蕴愣了：“现在就走？你不和其他人道个别吗？”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多耽误也没有意思，我还是早去早回吧，其他人那里你替我说一声吧。”
她说的这般有道理，让谢蕴有些不好再劝，何况她心里也是希望唐停能早些去的。
“好，路上千万小心。”
唐停摆了摆手，推门就走了，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里，那般利落洒脱，仿佛不是去涉险，而是出门遛一圈就回来了一样。
谢蕴压下提着的心，朝虚无处挥了挥手，正要回屋子，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谢济出现在门口：“阿蕴，唐姑娘呢？”

第723章 离别
谢蕴略有些心虚，咳了一声才开口：“她去替我办点事，兄长找她做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谢济点了点右眼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右眼皮一直在跳，让人心烦意乱的，想请唐姑娘给我看看。”
右眼？
谢蕴抓紧了袖子：“许是昨天出事又受了伤，兄长没睡好吧，让人点支安神香吧。”
谢济摆摆手：“我早就不用那东西了……你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完？”
他探头往院子里看，谢蕴这才反应过来，眼皮跳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只是想来见见人。
“不好说。”
可惜谢蕴给不了准确答案，只能这般敷衍。
谢济面露失望，“好吧，她回来后应该会去丰州找你吧？”
“会的。”
谢济得到肯定答复，这才转身走了，他背对着谢蕴，让人看不清楚动作，可右手一直抬着，显然是右眼的跳动并没有消停，谢蕴目送他用这样别扭的姿势走远，心口跟着一提，唐停应该不会出事吧？
揣着无法言说的忧虑，她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隐约像是看见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却不等看清就被平宁喊醒了，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姑娘做噩梦了吧？”
平宁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擦了擦她额头，谢蕴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都是冷汗，她抬手抹了一把，靠在床头叹了口气。
“姑娘，是不是还想着当年的事情？”
平宁小心翼翼道，谢蕴知道她说的是被齐王玷污的事，摇头否认：“不是因为那个。”
生生死死都那么多次了，这种小事她哪里还会放在心上，她只是有些担心唐停，哪怕对方一身本事深不可测，可毕竟只有一个人，她这个决定是不是做得太草率了……
“姑娘，奴婢给你点支安神香吧？”
谢蕴应了一声，可即便有香的缘故，她后半夜也没能睡着，苦熬到天亮就起身收拾东西了。
谢家父母大约也是一宿没能睡好，谢蕴刚穿好衣裳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二老也收拾了一些东西要她带着，两人没有说多留几日的话，只一直看着她，等将她送上马车时才叹了口气。
“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小心。”
谢蕴低头答应下来：“母亲父亲放心，我只在后方，照料一下皇上而已，不会有事的。”
可真打起来，后方又怎么会安全呢？他们远在千门关，府里不也还是招了刺客吗？
两人都清楚这件事，却谁都没有拆穿，只答应了一声。
殷稷抬脚走过来：“二老放心，我会护好她，此行我带走了谢侯，千门关事务要劳累二位多操心了。”
谢父躬身见礼：“皇上说的哪里话，我这把老骨头，若是还能为君分忧，自然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他才直起腰，露出了长辈的慈爱来：“皇上也千万小心啊，敌寡我众，他们怕是会兵行险招。”
就如同之前的刺杀一样。
殷稷点点头：“我知道。”
他握住谢蕴的手：“我们都会平安回来。”
然后履行十年前的婚约。
谢蕴由着他和自己十指交握，神情却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殷稷又低热了，这意味着之前那张方子又要失效了，每失效一次，便是加重一分。
可她能做的竟和当初的殷稷一样，等唐停回来。
大周已经算是物产丰饶之地，可医药却如此不兴。
谢蕴叹了口气，将那本书拿出来交给了谢夫人：“母亲，这书极为珍贵，劳烦您亲自盯着印刷之事。”
能得谢蕴评价“珍贵”二字，谢母自然不会怠慢，接过来便收进了怀里：“只管放心，待你们凯旋之日，北地的医馆必定都有此书。”
“什么书？”
谢济听了一耳朵，抬脚走过来，他虽素来对书不感兴趣，却认出了唐停的笔迹，连忙抬眼往四周去找，“唐姑娘是不是回来了？”
当着殷稷的面谢蕴越发不好提唐停的去处，只能摇了摇头：“还早呢，且得几日才好。”
谢济应了一声，却不死心似的仍旧抬眼四处张望，可惜随驾的队伍人本就不多，一眼就看到了头，当真没有唐停的影子，他失望地收回目光，又抬手揉了下右眼。
这眼睛跳了一宿了。
“谢姑娘，真的不用我一起去吗？”
井若云站在二老身后，软声开口。
她还吊着胳膊，先前受的伤不轻，可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休养了这两天，她看着竟然越发孱弱了，谢母一直让平宁搀着她，仿佛怕她会随时摔倒。
“你就在这里安心养着吧。”
她看了眼一直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的祁砚，轻轻摇了下头：“母亲父亲会照料好你。”
“我不用照顾的……”
谢母抓住了她的手，眼底闪过怜惜，所谓爱屋及乌大约就是如此，瞧着她这幅样子便会不自觉想到自家女儿，她摸了摸井若云的头：“傻孩子，伤成这样怎么会不需要照顾？你若是愿意，就把这里当成家。”
井若云怔了怔，家？
她抬眼看向祁砚，刚生出来的一点感动又散了，这不是她的家，就和祁宅一样，她只是暂住而已，迟早会走的。
“我有个想法。”
谢父忽然开口，他看着谢母紧紧抓着井若云的手，捋了下胡子：“我看这孩子和咱们谢家有缘，夫人又这般喜欢，不如就认作义女如何？”
谢济看了谢蕴一眼，神情间带着探究，似是在询问这姑娘的来历，进了谢家会不会带来麻烦。
但不等谢蕴开口，井若云先拒绝了。
“多谢夫人抬爱，但是……”
井若云低着头，连伤了的手都在控制不住的用力，她没想到谢家人会待她如此好，可她这样的身份，不能和谢家扯上关系，主子爷迟早会找她算账的。
“我家里有父母，恐怕不会同意。”
她完全抬不起头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可拒绝的意思这般明显，不管后面的话有没有听清，都足以让人明白，谢夫人倒是不意外，她早就觉得这姑娘有心事的样子。
“认亲不是小事，急不来的，且先养好了身体再说。”
她安抚地拍了拍井若云的手，软声开口：“若云，抬起头来，人得有脊梁，头可不能随便低。”
那话不算严厉，却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井若云下意识抬起了头。
眼见时辰不早，谢母拉着人往后退了一步：“到时辰了，走吧。”
殷稷抬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与众人道别，谢家二老连忙侧了侧身，等两人都上了马车才抬眼看过去，眼见那马车越走越远，两人心里都空了一块。
“夫人，回去吧，外头风冷。”
谢父还是劝了一句，谢夫人点点头，拉着井若云的手往回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忽然传来：“老爷夫人，今天凌晨有蛮部袭击，附近的几个村子都遭了劫掠，伤亡惨重。”

第724章 殷时的挑衅
秋日抢粮素来是蛮部的惯用伎俩，他们不事种植，原本与大周通商，还能用牛羊马匹换些粮食布匹，可打从楚镇叛出大周，并在蛮部自立后，通商渠道便被关了，他们的日子也就越发难过。
今年已经袭扰了边境十数次，奈何他们人数不多，时间也不固定，还都骑着快马，赶上百姓收粮的时候来，抢了就走，等将士们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眼前这座村子已经銮驾走过的第三个遭殃的地方了，这里已经隶属于丰州城，可城内田地有限，所以不少人还是选择搬出城外开垦生活，也是因此时常遭殃。
钟青带人去查看了村落，各处都是一片狼藉，不少百姓家中存粮都被抢走了，许多青壮男子也都受了伤，浑身是血地和家人抱在一处痛哭，哀鸣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听得人心生悲悯。
殷稷下了地，远远看着地上的血色，眼神阴沉。
“逆贼竟如此猖狂。”
谢蕴也跟着下了车，眼看着周遭的凄惨景象唏嘘不已：“这属国之策订立之初便是为了阻止蛮部劫掠，可到了先皇时期，楚镇驻守丰州，私下里与蛮部暗通款曲，这劫掠之事便再次出现，且越演越烈，只是为了私利，楚镇从未上报。”
她叹了口气：“弊端太多。”
“的确如此，待此战大胜，兴许有个人可以一用。”
谢蕴看过来，眼底都是好奇，殷稷正要开口，一只鹞子忽然飞了过来，在空中盘旋起来，钟青一抬手，那鹞子便自高空俯冲而下，落在了他胳膊上。
“皇上，故人有信来。”
“去看看吧。”
殷稷拉着谢蕴就要走，可转身的刹那，一点十分眼熟的布料却映入眼帘，谢蕴脚步瞬间顿住：“皇上，你先去吧，我再看看。”
殷稷看了眼周围，见守卫密密麻麻，这才放心，却还是叮嘱了一句：“别走远。”
“好。”
等殷稷一走，她快步走到了路边，将那点布料捡了起来，指尖却是一紧，那布料上头染了血……而好巧不巧的，唐停背的包袱就是这个花样的料子。
她遇见这群蛮部的悍匪了？
可是血是哪里来的？她受伤了吗？还是说这布料相同只是凑巧？
她脸色苍白，本就不安宁的心越发紧绷起来。
“阿蕴？该起程了……”谢济找了过来，一见谢蕴眉心就是一皱，“你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谢蕴将那点布料收进袖子里，开战在即，谢济不能离开，更不能分神，这件事不能告诉他。
“没事，刚才绊了一跤。”
“磕到哪了？你这身体小心些啊。”
谢济紧张起来，拉着她上看下看，没瞧见伤痕才松了口气：“快回龙辇吧，有事喊我去做。”
谢蕴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殷稷一回来就发现她不对劲：“怎么了？”
他摸了下谢蕴眼底的青影：“昨天晚上就没睡好？”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阴鸷下去，是不是因为离齐王越来越近，才让谢蕴这般失态？
当年的事究竟有什么内情……
他知道谢蕴不愿意说，没有贸然开口，只将人拢进怀里，无声地安抚。
谢蕴却抬头看过来：“蛮部应该有清明司的人吧？可能借我两个？”
殷稷蹙眉：“什么叫借？大周的一切都是你的。”
谢蕴知道他这话说得真心，可分寸这种事还是要有的，动用朝廷的人，若是招呼都不打一声，说不得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总之给我两个人，我有用处。”
“好，”殷稷答应得痛快，“清明司跟着的谁？”
“回皇上，”蔡添喜连忙开口，“是副使郑寅。”
清明司一司正，三副使，薛京在滇南没了音信后，在他身边听差的就变成了副使，只是殷稷不大习惯旁人，所以来往消息大都是蔡添喜在传达。
“传过来。”
蔡添喜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人带上了龙辇，殷稷看向谢蕴：“你要他做什么，吩咐就……”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颤动起来，这动静不同寻常，先前又有山崩的前车之鉴，殷稷一把抓住谢蕴的手，警惕地看向窗外：“怎么回事？”
钟青催马过来：“皇上，逆贼攻城了！”
他们还没到丰州就听见了动静，可见这次攻城声势浩大，还选在了这个时候……
殷稷总算知道为什么一路上会遇见那么多被劫掠过的村庄了，原来是殷时给他的“见面礼”。
他冷笑一声，好啊，既然这般迫不及待，那他就去会一会。
“来人，取盔甲来。”
钟青连忙阻拦：“不可，对方此举说不得就是要引皇上您出去，君子不立危墙，您还是不要涉险……”
“别啰嗦。”
殷稷打断了他，殷时闹出这么大动静来，那前面攻城的必然也是他，钟青说的不无道理，对方的确有可能是要引他出去，但没关系，殷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一仗他不光要去，还要赢。
他回头看向谢蕴，不知道这次运气够不够好，能让他直接把殷时的头颅带回来。
谢蕴看出了他眼底的战意，她素来在人前维护他的颜面，见他心意已决自然不会阻拦，亲手为他换了衣裳，系好盔甲，指腹又拂过他领口的胖老虎：“小心些，我等你回来。”

第725章 我要谢家人的命
这次攻城很是突然，因着蛮部袭扰村落的事，半数守军都被遣出去查看情况，众将领也正在商议对策，斥候来报敌袭的时候对方已经快到城下了。
窦兢匆忙登上城楼，就见密密麻麻的敌军正借着今早起来的大雾迅速逼近，人群里有两座参天高的影子，是投石机。
当初为了抓住楚镇，丰州遭受过一番恶战，现在城墙已然是千疮百孔，若是任由这投石机砸下，丰州危矣。
“弓箭手压制，丰州军，随我迎战！”
将士们迅速整装，可刚列好阵型，耳边就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城墙剧烈晃动起来，应当是投石机已经到了射程之内。
窦兢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大量的尘土自城墙上扑簌簌落下，仿佛不堪重负的悲鸣，百姓在这变故里尖叫出声，城内一片混乱，他握紧长刀，高喝一声：“开城门！”
丰州城门大开，他一马当先杀出，宛如一把尖刀瞬间插进了敌军的队伍，也是这时候他才看见为什么这群人为什么走的这般快，因为那些走在前头，替大军挡下弓箭的人，竟都是俘虏，是那些不肯臣服于殷时的蛮族部落，一地的尸体全是老弱妇孺，场面惨烈至极。
“禽兽！”
他远远看向藏在人后的战车，罪魁祸首就在那里头。
“为我开路！”
他低吼一声，朝前奋勇拼杀。
战车里殷时仿佛看见了窦兢的神情，闷笑出声：“不自量力，你们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自战车后头，钻出来两个高大壮硕的男人，关培已然比寻常人高大许多，这两人却比关培还要高出一头，这般长相甚至都不像是人类了，这是蛮部大军的杀手锏，呼德兄弟。
“是，皇上。”
兄弟两人迈开步子朝着大周军队冲撞而去，明明身体那般壮硕，速度却并不慢，只是横冲直撞的毫无顾忌，连蛮部的士兵都撞飞了出去，一人甚至抓起自己的同胞当做武器砸了出去。
窦兢挥刀将人劈开，对方力大，他这样正面硬接，只震得手掌发麻，可对方却像是来了兴致，抓起身边人不停砸过来，其中不乏大周将士，他不得不躲开，可即便如此，落地瞬间那些人还是口吐鲜血，再没能爬起来，竟是就这么被摔死了。
他眼底一片寒意，杀气腾腾地朝对方看了过去。
身边的裨将脸色却是一僵：“将军，是那两个怪物。”
当初楚镇弃城逃跑，就是这两人率领蛮部逆贼来接应的，他们力大无穷，两人合力甚至能将投石机所用的巨石扔起来，当日他们留下断后，只几百人而已，却硬生生拦住了大周的追兵。
“再怎么凶悍也是人，没什么好怕的！”
窦兢用力一夹马腹，朝着那两人冲杀了过去。
殷时遥遥看着他和呼德兄弟拼杀，眼底都是兴味：“这场景才好看，虐杀那些俘虏有什么意思？你看，他们身体里喷出来的血，多好看，是不是？”
他伸手摸了摸坐在自己腿上的姑娘，那姑娘一看就不到及笄，此时只穿一件薄衫，浑身都在颤抖，却让人分不清楚她是因为畏惧还是因为寒冷。
“怎么不说话？”
殷时抬手威胁的抓住了她的脚腕，但凡这姑娘说出口的话不和他心意，她的脚腕就会被生生捏碎。
那姑娘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哆哆嗦嗦的点头：“是，皇上说的是。”
话音一落，她眼泪就掉了下来，殷时眼睛一亮，翻身就将人压在了椅子上，抬手将那层薄纱拽了下去。
战车剧烈晃动起来，随行的将领听见了动静，不敢置信地看过来，有人怒极，上前就想将战车打开，却被其余人拉住了。
“别去，管不了的，总不能让将士们都听见吧？”
那人愤愤不平，他是原丰州将领，是出于对楚镇的信任才叛国追随至此，一心以为是在维护正统，可若是所谓的正统是这样的败类，那真的有必要吗？
一刻钟后，战车里的动静停了，殷时餍足的声音传出来：“死了没有？那个野种还没到吗？”
那将领没开口，可他不说话却有人上赶着讨好：“回皇上，窦兢还活着呢，圣驾也还没到。”
“圣驾……”
殷时重复一遍，抬手将身边姑娘的身体砸了出去，语气骤然阴沉，“哪里来的圣驾？”
开口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是臣说错了，是逆贼，逆贼还没到，应该是怕了皇上您，所以不敢来了。”
后面这句话取悦了殷时，他大咧咧躺在战车上，浑然不顾自己还身体赤裸，远远看向还在奋勇拼杀的窦兢，丰州城里又有人出来迎战了，看那身形是关培。
他眼睛发亮：“谢家人……冲，给我冲，我要亲眼看见关培被砍成肉泥！”
然后把残肢送到谢家人面前的时候，那兄妹二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越想越兴奋，催着战车往前，将领们连忙阻拦：“皇上，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就很危险了。”
而且丰州城的守军远比他们多，现在是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能勉强不分伯仲，若是贸然深入，只怕会折损严重。
可殷时根本不管这些，他一巴掌扇在将领脸上，阴恻恻道：“朕的命令你敢不听？你是想让朕现在就杀了你吗？”
阵前杀将，兵家大忌，将领们虽满心屈辱，可还是将那将军劝了下去，硬着头皮下令又进了十丈。
殷时满脸戾气，将车厢拍得砰砰作响：“十丈有什么用？攻进城里去，直接给朕攻进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这次谁也不敢再顺从：“皇上三思，每进一丈都要人命来填，此时强行攻城，得不偿失啊！”
最好的办法就是诱敌深入，楚镇原本定下的战略就是利用他们对蛮部的熟悉，逐渐消耗大周军队，如此才能有一线生机，可昨天殷时却趁着楚镇在养伤，强行发兵攻城，他们甚至都不敢算现在已经折损了多少兵马，回去后要怎么和楚镇交代。
“死人怕什么？为朕死不是他们的荣幸吗？”
殷时却对人命毫不在意，轻飘飘一句话听得众人心头发寒。
周遭兵士似是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将领连忙示意殷时不要再说，殷时嗤了一声，可到底也还是有点理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好，今天就不攻城了……把关培的头给我带回来，这是我给那个野种的见面礼。”
他说的是关培和窦兢，将军们明知道这很难，却不得不应声，杀两个人总比去攻城好。
一人朝天吹响号角，呼德兄弟像是收到了信号，丢下窦兢朝着关培冲杀而去，窦兢意识到不好，奋力阻拦，对方却一拳砸在马脖子上，他瞬间被摔飞出去。
“保护关将军！”
窦兢一落地便被敌军团团围住，无奈之下只能高喝了一声。
殷时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恐惧，眼睛逐渐亮得瘆人，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谢蕴痛苦不已的场景，当初就是那个贱人夺走了他的一切，现在他也要夺走她的，关培的死只是个开始而已。
他迟早会把她抓到身边，一寸寸打断她的骨头，削掉她的血肉……
想到那副情形，他激动得浑身战栗，一点银光却在此时突破重重人海，携裹着雷霆之势朝他劈来。

第726章 何为天子
察觉到危险，殷时连忙避让，却根本没来得及，被硕大的弩箭直接洞穿了肩膀，狠狠钉在了战车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蛮部大军被这忽然的变故惊住，竟有短暂的凝滞，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直到将领们一声“护驾”传来，他们才纷纷回神，朝着战车聚集，警惕地防备什么人在偷袭他们的北周皇帝。
可他们一抬眼，看见的却是四处飘扬的明黄龙旗，寒风下那旗帜张扬分明，猎猎作响，睥睨一切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战场，是圣驾。
圣驾亲至，重伤贼首。
大周将士瞬间士气大振，齐齐高喝“武兴”二字，声音浩荡，直冲云霄。
将军们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现在若是再不退就走不了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将殷时从战车上摘下来，就敲响了收兵的铜锣，蛮部将士们连忙撤退，冲在最前头的人却被大周将士死死缠住，根本脱身不得，他们奋力求救，可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们了。
战车极快地调转了方向，将领们各司其职，有人带兵断后，有人先行开路，没有殷时胡乱指挥，一切都井然有序，可这情形也只持续了短短片刻，撤退的队伍就被迫停了下来。
殷时才被从战车上放下来，正痛到浑身抽搐，射穿他肩膀的不是寻常箭矢，而是攻城弩，那箭矢比寻常弓箭要大得多，威势也重，生生将他的肩胛骨直接撞碎了，痛得他几度险些晕厥。
可他还是察觉到队伍停下了，极痛之下他声音近乎尖锐：“怎么还不走？！”
将领们喊了一声皇上，却随即就没了言语，殷时怒不可遏，这种时候喊皇上有什么用？
他强撑着钻出了战车，却随即就也跟着僵住了，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都是大周兵马，几乎一眼看不见尽头，一人身着金甲，单手御马，傲然矗立于人前，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却硬是给人一种不可匹敌的错觉，竟连战马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正是姗姗来迟的大周帝王，殷稷。
“怪不得来这么迟，原来是来断我的后路来了……野种就是野种，只会动这种小心思。”
殷时咬牙切齿地怒骂，可嘴一张血迹就淌了出来，刚才那一箭不止伤了他的肩膀，也伤了他的内脏。
殷稷对他的挑衅并没有回应，只抬手举起弓箭，遥遥对准了他，虽然不再是攻城弩，可有了刚才的经历，殷时心口仍旧狂跳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将士拉过来挡在了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这般胆怯畏缩，殷稷一哂，弓箭上扬，伴随着破空声，蛮部龙旗轰然倒下。
大周军队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殷稷抬手，欢呼戛然而止，只有他凛凛的声音传遍战场：“庶人殷时，谋朝篡位，屠戮百姓，当杀！”
大周将士齐声附和：“杀！”
殷时气的浑身哆嗦：“你才是谋朝篡位的人，是你该死！”
可惜声音一出口就被大周将士的高喝声压了下去，根本无人听见。
他双目赤红，疯子一般死死盯着殷稷，殷稷没如何，可这副样子却将蛮部兵士吓到了，他们本就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没了战意，此时见到他这般疯子模样，下意识开始后退。
殷时骤然侧头看过去，抬手抽出身边护卫的刀，一刀砍了那人的头：“谁再敢后退，这就是下场！”
这一举动吓得众人再不敢后退，可士气这东西却不是靠恐吓就能有的，蛮部将士仍旧浑身都透着畏惧，等大周进攻的号角声响起来时，他们甚至还抖了抖。
殷时再次砍翻一个士兵，怒骂道：“废物，给我迎敌！谁杀了这个野种，我就封他做千户侯……不，万户侯！我封他做万户侯！”
这般利诱之下，将士们总算振作了起来，将领们顺势带兵冲杀，却根本没有人真的想要去动殷稷，那么多人守卫圣驾，还有谢济在侧，这时候冲过去就是送死。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着对方还没将他们彻底包围，护着战车突围出去。
“前军断后，左右往东突围！”
那丰州将领高喝一声，率先发起冲锋，却愕然发现殷稷竟对他们的突围无动于衷，并没有下令让身边的将士围剿，他隐约意识到了不好，侧头看了过去，就见殷稷一抬手，数不清的攻城弩被推了出来。
随着一声令下，长枪一般的箭矢密密麻麻激射而出，巨大的威势让人根本不敢靠近，有人躲到了同胞身后，想要借此活命，却没想到那箭矢直接洞穿了两人，却仍旧没有停歇，去势不减地带着尸体一路前冲，直到扎透了第三个人的胸膛，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时间哀嚎遍野，死伤惨重。
殷时睚眦欲裂：“野种！”
他一把将身边的将领拽下去，拖着半边残躯跨上马背，竟还是要亲自和殷稷决战。
殷稷眼底厉色一闪，催马就要上前。
谢济一把抓住他：“不能去，你是皇帝，岂能置身险境？”
“就因为我是皇帝，”殷稷推开他的手，神情凛凛，“我才要站在人前。”
何况，他还有很多话要问殷时。

第727章 告诉你一个秘密
“拿命来！”
殷时一声怒吼，拖着半身鲜血，恶鬼般冲杀而来，殷稷催马迎敌，毫不避让的正面对上，金铁交鸣声尖锐地刺耳，两人眼底都是杀气。
眼见皇帝脱离了军队保护，呼德兄弟丢下关培，朝着两人交战处就冲了过来，谢济挽了个枪花，远远朝那俩怪物看过去：“我还没给皇上见面礼呢，这里就交给你了。”
钟青答应一声，一刀将冲过来想要偷袭殷稷的蛮兵砍翻在地。
“别让人打扰皇上。”
他高喝一声，众将士有志一同地上前，将混战的双方隔离在外。
一方战意蓬勃，气势汹汹；一方心生退意，无人带领，这场攻城战的结果早已注定，只是早晚的问题。
只是殷时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殷稷：“你现在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他怒吼一声，话语中都是不甘心，当年与谢家的联姻本该是他更进一步的开始，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本唾手可得的帝位换了人，连皇家的尊荣和地位都被夺走，这份屈辱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觉得不甘心。
“你当初怎么就没死在破庙里呢？”
他咬牙切齿道，若是殷稷当年就死了，那先皇的棋子就会换人，楚镇的谋反就能成功，他不会是现在这样一个结果，谢家也绝对不可能有机会东山再起。
“果然是你啊！”
殷稷抓紧了手里的刀，铆足了力道狠狠劈下，将只有一条胳膊能用的殷时连连后退，当年平安说过是齐王在幕后胁迫，他虽心存怀疑，却一直在说服自己去相信，现在齐王这话一出，倒像是为当年的平安做了证。
他再次挥刀，将当年被弃于破庙等死的绝望和痛苦尽数灌注进去，对着他当胸劈下，殷时慌忙举刀抵挡，可这重伤的身体根本不是对手，被那巨大的力道直接冲下了马背。
落地的瞬间，碎裂的肩胛骨再次被重创，他哀嚎起来，眼前却瞬间一黑，竟是疼得要晕厥过去了。
殷稷跳下马，一步步逼近。
“当年你对阿蕴做了什么？你拿什么威胁得谢家？说！”
随着声音落下，他举刀一下下劈砍在殷时身上，死亡的威胁逼得殷时硬生生清醒过来，他狼狈举刀抵抗，却根本不是对手，殷稷的刀锋还是时不时就会落在他身上，宛如凌迟一般，不过片刻他便浑身是血。
可他却不但没有哀嚎求饶，反而笑了起来，只是一张口，嘴里便都是血，他却仿佛毫无察觉，看着殷稷眼睛亮的诡异：“他们都没告诉你啊？想知道是吗？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告诉你……”
殷稷双手握刀，狠狠劈下，殷时连忙将刀横在身前，可下一瞬就听见了碎裂声，那把长刀竟被殷稷硬生生劈碎了。
可即便如此，男人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再次举起手：“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只要你一死，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他对着殷时胸口狠狠刺下。
“我说！”
意识到殷稷是真的动了杀意，殷时慌忙开口，他浑身发抖，眼底的惊惧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刀锋在他胸前半寸处停住，殷时张嘴喘气，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窒息一样：“我说，我说，但是当年的事不光彩，你想让这么多人都听见吗？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殷稷手背青筋凸起，他知道殷时诡计多端，这话可能是在骗他，可关乎到谢蕴他不敢不谨慎。
只是凑过去之前他提刀就刺，直接洞穿了殷时另一只手，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撕心裂肺的惨叫直冲云霄，蛮兵听见动静疯狂往这边涌动，却被钟青带人死死拦住。
殷稷这才半蹲在地上，附耳过去，殷时却骤然抬头，张嘴朝他咬过来，殷稷一侧头就避开了他的撕咬，反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既然不肯在这里说，那就跟我回去，慢慢交代。”
殷时再次咧嘴笑起来，嘴里的血顺着下颚流出来，一路淌到了殷稷手上。
“我的确得和你交代……交代一下她当年是怎么勾引我的，交代一下她当初多么骚浪……”
殷稷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殷时侧头吐出一颗牙，笑声却丝毫不停，“谢家人为什么要杀你？因为是谢蕴开的口，就是为了讨好我……”
“你撒谎！”
殷稷低吼一声，又是一拳重重砸下去，口鼻尖淌出来的血瞬间糊了殷时一脸，他嘴上却仍旧不停：“她最贱了，就喜欢我用强，我打的越狠，她叫得越好听……”
殷稷眼底充血，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
他起身拔刀，对着他咽喉狠狠扎下，一支羽箭却疾驰而来，击偏了他的刀。
他不管不顾，再次提刀要砍，箭矢却接二连三射了过来，钟青怕他受伤，将他拉了回去：“皇上，是楚镇。”
殷稷抬眼看过去，就见楚镇率兵已经带着蛮兵前来支援了，方才的箭矢就是出自他手，第一箭是为了救殷时，剩下的是为了要他的命。
而楚镇的出现，原本节节败退的蛮兵们竟然重振士气，悍勇地拼杀起来，打了大周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殷时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战车冲了上去：“护驾，护驾！”
蛮兵们奋勇冲杀过来，以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人墙，也将追过来的殷稷隔绝开来，殷时大笑起来：“我的援军来了，殷稷，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
“殷时！”
殷稷怒吼一声，狠狠一刀砍翻了拦在面前的蛮兵。
蛮部将领们见殷时回了战车，连忙调整阵型：“随我冲杀，和主帅汇合！”
将领们一边带人开路，一边声嘶力竭呐喊，车夫立刻甩开鞭子，将拉车的马匹抽得嘶鸣不已。
吃痛的马匹撒开四蹄狂奔，瞬间便将追兵甩在身后。
钟青将阻拦的蛮兵撕开了一道口子：“皇上，臣这就去追！”
殷稷没言语，只朝他伸出手，钟青连忙将弓箭递了过去，殷稷搭弓射箭，箭矢势如破竹，穿过层层人海的缝隙，“铎”的一声钉进车轭里，缰绳断裂，战车瞬间倾斜，殷时毫无防备之下狠狠撞在车厢上，凄厉的叫声瞬间划破云霄。
将领们没想到皇帝箭术如此精准，离得这么远竟还能射断缰绳，眼下这般情形想要修战车是不可能的了，他当机立断，让殷时下车。
殷时却一口否决：“没有马不是还有人吗？给我推！”
将领们不敢置信他这种时候竟然还要摆架子，可却无法违逆，只能调了兵马来推战车，这让本就处于劣势的蛮兵越发捉襟见肘，双方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的缩短。
殷时却丝毫不担心，他知道楚镇在，自己死不了。
他目光灼灼地从车窗里看向殷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应该知道自己中毒了吧？解药就在我手里，我让谢蕴来拿，但她不肯，她根本就不想你活。”

第728章 穷寇莫追
殷稷眼底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蔓延，殷时说什么？
自己中毒的事谢蕴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殷时！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将手中长刀远远投掷了出去，殷时却乌龟一般缩进了车里，他就知道殷稷会是这个反应，所以他才不肯出去骑马，这个野种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可下一瞬，他就被人硬生生从战车里拽了出去，那只手铁箍一般，毫不留情，动作间扯动了他的伤口，生生将他疼晕了过去。
楚镇将他死狗一般扔在马背上，隔着人群遥遥看向殷稷：“你比这个废物的确强不少，可他才是正统，他一定会赢。”
话音落下，他催马就走：“呼德兄弟率右军断后，其余人随我撤退！”
殷稷睚眦欲裂，再次搭弓射箭，朝着楚镇后腰射去，楚镇不敢躲，怕自己这一让开，那箭就会要了殷时的命，他反手去接，接住的瞬间两肩却是剧痛，他这才反应过来殷稷是三箭齐发，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没顾得上理会伤势，催马疾驰。
殷稷再次拉弓，蛮兵的右军却也反应了过来，举起盾牌将人死死护在了身后。
他眼睁睁看着楚镇消失在了眼前。
“殷时，楚镇！”
他狠狠咬牙，钟青见状催马就要去追，却被殷稷开口拦下。
“穷寇莫追。”
楚镇姗姗来迟，临走前还说了那样一句话，极像是在激怒他追击，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就拿兵士的命去赌，当年内战时，那些禁军和暗吏是如何挡在他面前维护他的，他始终没忘。
所以即便他再恨，也不会让这些人的忠心白费。
“围剿，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走！”
“是！”
钟青高喝一声，掏出令旗朝城楼上挥舞，旗官立即打出旗语，伴随着号角声，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合围，呼德兄弟原本想要在薄弱处突袭，却被围了个正着，又被谢济追了上来，加上关培，最终一死一伤，被俘虏回了丰州城。
殷时率兵三万攻城，战死过半，俘虏六千，回到蛮部的人还不足三分之一。
这是一场大胜，虽然不管是殷稷还是谢济，对这个结果都不算满意，丰州城上下却一片喜气洋洋，尤其是丰州百姓，他们不认识旁人，却知道呼德兄弟这两个怪物，之前就是他们砸过城墙，攻过城门，那凶悍的架势，就像是山海经中的恶鬼活了一样。
连孩子听见他们的名字都不敢再哭。
可现在，皇帝一来竟然就将这对兄弟抓住了，还杀了一个。
皇帝可太厉害了！
故而大军进城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一路上都是姑娘的帕子和绢花。
钟青忍不住感慨：“臣在丰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殷稷扫过周遭的百姓，脸上却并没有悲喜：“现在高兴，太早了。”
“不早，不早，”钟青笑起来，“皇上今天这一仗可是打得漂亮，差点就把殷时给杀了。”
“皇上没打算杀他吧？”
谢济催马追上来，话虽是询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殷稷看了他一眼，虽没说话，但态度就是默认了。
不只是因为当年的隐情可能只有殷时会说实话，还是因为殷时活着，才能拖楚镇的后腿，能让大周赢得更轻松一些，当然，还有他的解药。
但最关键的还是第二条，殷时和楚镇不合，这是在他正面对上殷时之后发现的，所以之后明明有机会杀他，他也还是没有下手。
“他现在活着，的确比死了要好一些。”
钟青也不是傻子，和叛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要比所有人都清楚那两人之间的嫌隙。
他随手接住姑娘扔过来的帕子，见上面绣的花样很是好看，便举起来给殷稷看，脂粉香将殷稷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下意识躲了躲：“离远点。”
打个仗染了脂粉香，他回头怎么和谢蕴解释啊。
想起谢蕴，他思绪一滞，方才殷时的话再次浮现在了脑海里——解药就在我手里，我让谢蕴来拿，但她不肯，她就是想你死……
他心口紧了紧，谢蕴……
丰州官员匆忙出来接驾，殷稷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数：“随驾众人可都进城了？”
太守连忙应声，紧张得头都不敢抬，他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吏，是楚镇叛逃时带走了丰州官员，钟青才将他这个小官提上来暂代太守之值，只是才不配位，他实在是惶恐。
殷稷却并未察觉，他满腹都是心事，连接风宴都推了，径直去了行宫。
丰州常年身处战乱中，殷稷并没有对所谓的行宫抱有期望，可到了地方却发现那里竟兴建得十分奢华，诧异过后他眉头拧了起来：“谁建的？”
钟青知道他误会了，连忙开口：“皇上息怒，这是逆贼遗留的宅子，听说原本住的是殷时。”
若是他，那倒是不奇怪了。
殷稷抬脚进了门，蔡添喜正带着随行的宫人收拾东西，见他平安回来连忙念着佛迎了上来：“恭贺皇上初战大捷。”
殷稷懒得听这些废话：“谢蕴呢？”
“谢姑娘在内室收拾东西呢……”
不等说完，殷稷便抬脚就走，蔡添喜这才察觉到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像是要发火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第729章 吵架是难免的
谢蕴正将殷稷平日惯用的东西一一安置，大到被褥桌椅，小到笔墨纸砚，东西多而杂，忙得她脚不沾地，宫人也被支使得团团转，场面正一片忙乱，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她回头一瞧，殷稷风尘仆仆的脸便映入眼帘，他身上还沾了血，也不知道是谁的，却并未折损他的风采，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武。
“回来了？我方才听见了欢呼声，可是胜……”
她抬脚迎了上去，却不等话说完就被殷稷抓住了胳膊，男人声音很沉：“都下去。”
宫人听出了他话里的火气，不敢耽搁，眨眼的功夫就都退了个干净，谢蕴有些茫然：“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不知道？”
殷稷冷声开口，话里还带着嘲弄，颇有些当年混不吝的样子，话音落下便开始四处翻找，他自己找也就罢了，手却不肯松开，走到哪就把谢蕴拉到哪，也不管她碍不碍事，愿不愿意。
“到底怎么了？你找什么呢？”
殷稷冷笑一声，不想理你四个字完全写在了脸上，可他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索性扯下了床帐子，这次他终于松开了谢蕴，却是双手用力，将床帐子撕裂开来。
布料裂开的动静很有些刺耳，谢蕴蹙眉看着：“你要干什么？”
殷稷没言语，但很快谢蕴就知道了，因为男人将裂开的床帐子系在了一起，一头拴在床上，另一头就要往她脚踝上系。
谢蕴下意识躲开，殷稷不依不饶地追过来，盔甲有些碍事，他弯不下腰，只能半蹲在地上，动作自然也不灵活，追了几次都没追上，怒意顿时上头：“谢蕴！”
谢蕴被他这股无理取闹的劲给气笑了，抬腿在他膝盖上踹了一脚，男人本就蹲得不稳当，被这一脚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当即气得眼都红了：“你踹我……殷时威胁你，你瞒着我，现在还踹我……”
他嘴唇都在哆嗦，坐在地上也不肯起来。
谢蕴却懵了，殷时威胁她的事殷稷知道了？
战场上殷时竟然拿这种男女情事去乱殷稷的心思……太龌龊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
她伸手去拉他，殷稷却只是瞥了一眼就扭开了头：“我就问你，他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谢蕴叹了口气，眼见这件事瞒不住了，也没再挣扎：“就是在徒河的时候。”
眼见殷稷又要发作，她连忙补充了一句：“就是你被殷珠觊觎的那天晚上。”
殷稷满腔的火气噗地被席卷而来的心虚压灭了，他下意识解释：“我那天没让她碰到我。”
“是我没让她碰到你，”见他不肯起来，谢蕴也跟着坐了下来，“若不是那天我察觉到不对劲去而不复返，你怕是要换个皇后了。”
这话说得殷稷后心一凉，后怕地抓住了她的手，哪怕谢蕴这话只是说说也太可怕了。
“我们说回殷时的威胁，”谢蕴将他的手指抓过来把玩，“我没打算去，所以你没必要生气。”
殷稷满脸都是怀疑，他不太相信谢蕴的这句话：“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得问你吧？你中毒的事告诉我了吗？”
殷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气又被压了下去，他哽了一下才开口：“我是为你好，我是怕你……”
“怕我担心，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就和你当年一样。”
殷稷的解释被谢蕴堵了回去，吭哧了一声才点头：“就是这样。”
谢蕴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是体谅你这种心情才没有告诉你的呀，我若是说了，你便知道我担心了，又要跟着忧心，你说是不是？”
殷稷呆了呆，明知道谢蕴说的不对，但他竟然有点被说服了，产生了一种都是自己的错的感觉。
片刻后他用力摇了下头：“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瞒你是因为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可你这不一样，我一个看不住你可能就……不行。”
他捡起地上的布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系住了谢蕴的脚踝：“我还是不放心，这样好一点。”
话音落下他又觉得那布条系得太紧，抬手拽松了一些。
谢蕴深吸一口气：“给我解开。”
似是察觉到她要发怒，殷稷的脸肉眼可见地绷了起来，却还是一咬牙：“我不。”
他站起来躲远了一些：“你放心，不会很久的，等我灭了蛮部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已经请唐姑娘代我去拿药引了，”谢蕴强行按捺着怒火解释，“只是这件事不好声张，所以没人知晓，但我真的不会去。”
殷稷神情波澜了一瞬，还是再次摇头：“那就等她回来再说，也用不了几天，你就先忍一忍……”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谢蕴忍无可忍，抓起床榻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殷稷早有所料，转身就出了门，可惜这盔甲他穿不惯，不小心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就是这耽误的一小会儿，那枕头就飞了过来，正正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脑袋懵了一下，他抬手要去摸，可下一瞬就僵住了。
门外都是人，不只是宫人，还有丰州官员，他们带了殷稷要的各种丰州的簿籍册子，候在院外等候皇帝召见，然后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静得可怕。
殷稷默默收回了摸头的手：“……咳，夫妻吵架，难免的。”
众官吏骤然回神，连忙跟着附和，此起彼伏的倒是十分热闹，但不过短短片刻，就又突兀地安静了下去。
场面越发尴尬。
谢济硬着头皮上前：“皇上，臣有军务禀报，不如换个清净地方详谈？”
“朕正有此意。”
他反手关上了门，但其实不关也没什么，因为谢蕴已经听见了群臣的声音，强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即便不冷静，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对殷稷做什么。
但殷稷心虚，所以带着人能走多远就走了多远。
谢蕴摇了摇头，脚一抬就把布条挣开了，明明系得不紧，让他解开又死活不肯，也不知道在倔强些什么。
她将那一团料子收起来，一点脏兮兮的布料却从袖子里掉了出来，她垂眼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唐停那边没事吧……

第730章 女奴
“楚镇你放肆！”
殷时一声怒吼，他伤得厉害，被从战场上带回来之后直接昏睡了过去，足足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可一睁眼情形却完全变了，他竟然被楚镇软禁在了王帐里，假借养伤之名不许他再插手军务，甚至连门都不许他出。
他气得脸色狰狞，“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我才是北周的皇帝，谁给你的资格敢以下犯上？！你给我滚出来，你听见没有？给我滚出来！”
他骂得厉害，可周遭的兵士却充耳不闻，直到他没了力气楚镇才姗姗来迟。
“看来你是丝毫不知悔改。”
楚镇两肩受伤，却强撑着没露出异样来，北周完全处于劣势，全靠他这些年的威望强撑着，若是这时候让人知道他这个战神竟然被大周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皇帝伤了，一定会动摇军心。
但前两天才在偷袭谢家的时候伤过一次，现在伤上加伤，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殷时却是毫无大局观，根本不管北周的处境。
这次竟然唆使军医在他的伤药里加了迷药，趁他熟睡之际发兵攻城，等他醒来时已经回天乏术，两万的兵士，两万的精锐，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折损了。
“我为什么要悔改？”
殷时果然毫无悔意，他吊着自己重伤的臂膀，眼神狰狞，“要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没用，怎么会输？该悔改的是你们！”
楚镇忍无可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带兵打仗，岂能儿戏？上兵伐谋，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放开朕！”
殷时嘶吼出声，抬起完好的手就给了楚镇一拳，他知道上次行刺失败后，楚镇受了内伤，所以专挑他伤处打，即便楚镇强悍，却还是被这一拳打得变了脸色。
可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掐得更紧，竟有活活将殷时就这么掐死的架势。
殷时察觉到了杀意，知道楚镇又一次对自己动了杀心。
虽然心里都是愤恨，可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这次我以为能打那个野种一个措手不及的，”他开口解释，“没想到竟然会被他合围……我也是为了北周考虑，要是这次能杀了殷稷，我们就赢了，你之前被打伤的仇也能报了。”
他脸上露出讨好来：“我真的是为了北周。”
楚镇冷笑一声，将他整个人都从地上提了起来：“别以为撒个谎就能把这么大的过失糊弄过去，以后你若是再敢插手军务，擅自发兵，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代价……你应该清楚，我需要的只是齐王的旗号而已，是不是你根本无关紧要。”
他将人重重扔在了地上，殷时再次撞到伤口，惨烈地哀嚎起来，楚镇却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出了营帐，满是嫌恶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一步都不许他踏出来。”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殷时狰狞着脸爬起来，恶狠狠地将桌上的杯盏都挥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楚镇，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亲手杀了你……”
可即便放了狠话这口气他也没能咽下去，毒蛇般阴狠的目光看向外头，他沉声道：“给我找两个女奴来。”
“皇上，侯爷让您安心养……”
“朕是皇帝，连要个人都不行了吗？！”
他将营帐内的器具一股脑地砸了出去，护卫不敢再拒绝，匆匆去寻了楚镇，楚镇既要养伤又要处理军务，实在懒得再在殷时身上浪费时间，闻言只是说了句随他。
用几个女奴换一点太平，是值得的。
守卫这才去了关押俘虏的营帐，看守营帐的士兵早就认得他了，一见他来当即就瘪了嘴：“又是来给皇上挑人？”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说话的时候还缩着肩膀，蛮部物资匮乏，可以取暖的东西本就少，皇帝还好放纵享乐，将兵士的份例都占为己有，他们就只好一天天地冻着，心里早就生了不满，却不敢宣之于口。
“别提了，赶紧挑两个出来，那边还等着呢。”
兵士也没敢多言，撩开帐子就进去了。
殷时喜欢年纪小的，兵士自然也往这方面挑选，可目光扫过一众女奴时，却被一张脸吸引住了，能被关在这里的女奴，大都是有些姿色的，可在那张脸面前，所有人都被衬成了庸脂俗粉。
这是人间绝色。
兵士怔怔看了两眼才扭开头，将两个豆蔻年纪的少女喊了出来，她们似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哭着蜷缩了身体，怎么都不肯出来。
兵士有些不耐烦：“赶紧出来，不然有你们好受！”
他举起鞭子，作势要抽，清淡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我去吧。”
兵士一愣，这可是头一回有人主动要求去侍奉皇帝，这姑娘该不会以为是什么好事吧？
兵士满含嘲讽地看过去，却瞧见了方才那张让他失神的脸，他瞬间结巴起来：“你，你……”
他咳了一声，心里竟有些舍不得，这么绝色的姑娘，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没选你，你坐回去。”
“军爷，”唐停缓缓一笑，“她们不愿意去，刚巧我又想去，为什么不成全我呢？”
兵士愣了一下，看押女奴那么多年了，落到这个下场还能如此冷静的人，他是头一回见，不自觉就生出一点好奇来，他想看看这姑娘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下场。
“你真想好了要去？丑话我可说在前头，去了可没好事。”
“多谢提醒。”
唐停嘴角一咧，但笑到半截那股混不吝就生生变成了井若云的人畜无害，只有这幅样子才能不引起怀疑。
“但我还是想试试，那可是皇上。”
兵士没再劝，神仙难救该死的鬼，反正他能说的都说了。
“跟我出来吧。”
他将人带了出去，那守卫看见唐停的脸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长得是好，可这年纪对不上吧？再选一个……”
“我劝军爷莫要再生枝节，那些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如何哄男人？去了也只是添乱。”
守卫被她说得一愣，可见她那般笃定，竟不自觉就信了。
算了，反正就算皇上不满，也是对这姑娘发泄，牵扯不到他身上。
“行，你跟我走吧。”
唐停应了一声，在层层重兵把守下堂而皇之地往殷时的营帐里去了。

第731章 羔羊
殷时的营帐比旁人的都要高大宽敞，若是刺杀一眼就能找到目标。
唐停攥了下发痒的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下也跟着快了两分，可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了：“你先去这里。”
守卫指了指身边的营帐，那地方和旁的营帐没什么区别，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难道身份被发现了？要埋伏她？
唐停有些好奇蛮兵的手段，却强逼着自己学着井若云，露出了惶然的表情来。
守卫顿时缓和了脸色，耐心解释：“就是去沐浴更衣，不危险的。”
原来如此。
唐停朝守卫笑了笑，算作感谢，心里却有些感慨，幸亏来之前她遇见了井若云，不然想装出这副畏惧瑟缩的模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顺从地进了营帐，里头水汽缭绕，果然只是沐浴更衣的地方，一个姑娘正背对着她在兑热水，大约是检查的人，听见脚步声对方转身看过来，瞧见唐停的时候愣了一下，唐停也有短暂的愣神，这姑娘怎么这么眼熟啊？
她仔细打量两眼，这才反应过来是哪里熟悉，这姑娘有几分神似谢蕴，虽说不如井若云那般相似，可的确是像的，难道……
心里生出个古怪的猜测来，但她并没有表露，反倒笑吟吟招呼了一声：“我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回神，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姓苏，你叫我青果就好，我伺候你沐浴吧，得干干净净的进去才行。”
唐停明白，这一步是避免她带不能带的东西进去，可是真要刺杀的话，又何须兵器？
但她还是十分配合，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也很想沐浴。
那日出城的时候，刚好遇见蛮兵南下劫掠，眼见救人已经来不及了，她索性便扮作寻常村妇，被那群蛮兵掳了回来，这般既省了她自己找地方，还会让人对她不设防，一举两得。
只是过程并不美好，她一身的灰土和牲臭，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她脱了衣裳将身体埋进热水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待会进了王帐，你要听话一些，该求饶就求饶，皇上喜欢性子软的姑娘，说不定你能活下来。”
苏青果压低声音嘱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像是知道了她的下场。
唐停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真诚，来了点兴致：“你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苏青果却摇了摇头：“我打小就跟着主子爷的，只要不犯大错，他不会杀我们。”
她说着，撸起袖子给唐停擦洗，小臂上一大片黑紫的淤青却露了出来，颇有些刺目。
唐停抬手抓住：“这是怎么弄的？”
“主子爷打的，”苏青果不怎么在意，“我身上都是，都习惯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我们撒气，但他喜欢看我们磕头求饶的样子，所以一见他发作，我们就求饶，会好过一些。”
唐停脸色不好看起来，这个人渣。
殷时恨谢蕴她是知道的，可她没想到一个人能龌龊下流到这个地步，他抓不到谢蕴本人，就找了这些相似的姑娘来作践……
喜欢看人磕头求饶……怪不得井若云会被养成那种瑟缩畏惧的性子，一个不太像谢蕴的人都被折磨成这幅样子，她长得和谢蕴那般像，怕是……
她没再想下去，只用力搓了搓身上的灰尘：“你方才说你们？你们有很多人吗？”
“也不多，”许是觉得她活不了多久，苏青果并没有隐瞒，“就三个人，我是这两年才上来伺候的，之前都是十五和姐姐服侍主子爷，但这两年她们都出去办差了。”
她说着笑起来，眼里带了向往，“姐姐说她和主子爷求了情，若是这次能办成差事，就会送我走呢。”
唐停心里啧了一声，还没见到殷时，可她已经猜到了那是个什么货色，苏青果的姐姐大约是被骗了，殷时那种人，是不可能放任何人走的。
她擦拭干净身体，起身换了衣裳。
苏青果递过来的却是一件内侍的衣裳。
“你们皇上……喜欢这种？”
她语气有些嫌恶，苏青果大约是听出来了，连忙解释：“不是，主子爷还是喜欢女人的，但是先前打了败仗，侯爷说他在闭门反省，所以这种时候不能大摇大摆地带人过去。”
原来是在装模作样。
唐停拔下头上的发簪，在苏青果胳膊上扎了几下，那淤青带来的痛楚便清楚地感觉到消散了许多，苏青果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你……你好厉害……可是这个簪子不能带进去。”
“……”
唐停有片刻的无语，还是将簪子给了苏青果，她这是不是就叫好心没好报？
算了，反正她也不打算杀殷时，带不带簪子的都无所谓。
苏青果用木簪为她束了发，引着她往龙帐里去了，临进门前小声叮嘱她：“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得，保命要紧。”
唐停笑眯眯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好好求饶的。”
她撩开营帐进去，酒气夹杂着炭火烘出来的热气，瞬间扑了她满脸，一个男人靠在兽皮椅子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宛如两道钩子，阴森森地淬着毒。
她脚步顿了顿，没再靠近。
殷时却自己站了起来：“虽然年纪大了，可你这张脸倒是让我有些兴致。”
他眼底闪过兴奋：“跪下，爬过来。”
唐停嘴角一勾，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帘子……

第732章 夫妻间的事你不懂
“逆贼最近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朕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殷稷将旗标放在沙盘上，眼底精光闪烁，带着凛凛的野心，将领们连忙开口山呼圣明，只是话音落下，目光却有志一同地看向了他的后脑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帝这些年的名声越来越糟，本该是让人十分忌惮的，可经了方才那件事，他们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原来皇帝也惧内啊。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谢济重重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他可不想让这种小事变成朝臣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帝不要脸面的吗？
“皇上所言甚是，只是边境十数年来一直是由楚镇驻防，一座丰州城将蛮部与大周割裂开来，如今的蛮部什么情形我们一无所知，贸然进攻，只怕会得不偿失。”
他开口进言，他也赞同乘胜追击，但是不能轻敌，“若是能离间策反，兴许能事半功倍。”
殷稷点了点头，面露赞许：“朕正有此意，只是此行深入蛮部，十分凶险，诸卿可有人自荐？”
他在上首坐下，抬手摸了下后脑勺，将领们刚刚才被谢济压下去的小心思因为他这个动作又冒了出来，彼此间挤眉弄眼，场面十分滑稽，谢济不得不再次咳了一声，许是太过用力，嗓子眼都干疼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臣愿往。”
殷稷摆摆手：“谢侯身上的目光太多了，你若忽然消失，只怕逆贼会有所提防。”
其余人被这一声说得回了神，纷纷自荐，可殷稷扫过众人时，却还是摇了摇头，现如今楚镇驻扎处刚好封锁了大周前往蛮部的路，他绝对不会让使臣通过，计策不错，只是没那么容易施行。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殷稷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起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谢济追了上来，他似是有话要说，却跟了半路都没有开口，眼见自己住的英武殿近在眼前，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舅兄，有话就说。”
谢济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皇上，阿蕴她素来识大体，这次是不知道外头这么多人，还请您莫要计较。”
殷稷面露茫然，计较什么？
他和谢济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却是上下打量了谢济一眼，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怪你不懂，毕竟你还没成亲，等你有人要你就懂了，这叫情趣。”
谢济：“……”
眼见殷稷一脸的嘚瑟，他脑仁突突直跳，他就多余操这个心……那枕头怎么不是个瓷的呢？！
他转身就走，殷稷又摸了下后脑勺，看着人不见了影子才收敛了那一身的嘚瑟，猫下腰，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门前，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皇上，您做什么呢？”
蔡添喜小声开口，却唬得殷稷一哆嗦，他捂着胸口看过去：“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蔡添喜被质问得十分冤枉，主子没回来，他一个奴才怎么敢先睡？
但他识趣地没和皇帝讲理，默默认下了这份指责：“皇上可要洗漱？奴才去打热水来。”
“去吧……等等，”殷稷想起个人来，“传郑寅过来。”
蔡添喜连忙去了，不多时人就冒着夜色来觐见了。
殷稷却迟迟没有喊进，谢蕴已经睡下了，他正在给人盖被子，让他失望的是他撕好的床帐子不见了影子，谢蕴脚踝上空空荡荡的。
他看着十分不安心，可犹豫许久都还是没勇气再给她系一根，他也知道那样不妥，这不是宫里，谢蕴的身份也不再只是一个宫人，丰州城的内务她少不得要插手，那副样子像什么话？
大约就是顾及到这一点，这次谢蕴才生气他不知轻重。
“不系了还不行吗？”
他嘀咕一句，在谢蕴脚踝上揉了两把才出去见人，两人窝在外殿做贼似的说话：“朕有道密旨，让清明司的人亲自去传，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出岔子。”
郑寅连忙应声：“是，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退下，殷稷却再次喊住了他：“那个怪物，不用看守得太严密。”
这说的是活下来的呼德兄弟中的兄长，那两人在蛮兵中地位极高，他不能白白浪费他们的身份。
郑寅一愣，皇帝这话什么意思？是要放那人走吗？
他虽然没跟着殷稷上战场，可收押那人的活却是自己带着清明司的人做的，受了重伤还那般凶猛，若是此人逃脱，无异于放虎归山。
可清明司素来是皇帝的刀，皇帝的话他们从不怀疑，哪怕知道后果可能会很可怕，可郑寅还是问都没问一句就答应了下来，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殷稷搓了下指腹，神情逐渐冷沉，楚镇盘踞丰州多年，当真把人手都带走了吗？
今天晚上就看看这城里太不太平吧。
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吟响起，殷稷瞬间回神，抬脚进了房，谢蕴在床榻上蜷缩成了一团，这丰州城的气候她显然并不适应，哪怕屋子里点了炭盆也还是冷得发抖。
蔡添喜原本还想多点一个，却被谢蕴拒绝了，物资匮乏之下，她做不到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可也不能太过享乐。
殷稷眯了眯眼睛，吩咐蔡添喜将仅有的一个炭盆也撤了，随即脱了衣裳钻了进去。
察觉到凉意，睡梦中的人不自觉朝热源靠近，殷稷张开胳膊搂住她：“这是你自己过来的，那就说明你不生气了。”
他将人紧紧箍在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合眼睡了过去，却是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噩梦惊醒了，他连忙摸了摸身边的人，确定人还安安稳稳地在自己怀里，这才松了口气。
他方才也梦见自己醒了，可床榻上却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本该在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殷时这个混账。”
他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一定就是想让他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他才不会上当，他扯过腰带将两人的手系在一起，这才再次睡了过去。
外头却热闹了起来，街上忽然有大片房屋着了火，睡梦中的将士和百姓都被惊醒，纷纷赶去救火，场面十分混乱。
郑寅正在丰州府衙的地牢里审问呼德，听见这动静就带人冲了出去，临走前给留下看守的两个暗吏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点点头，装模作样继续审问，可在呼德挣脱锁链逃跑时，两人却连边都没凑，直接原地装死，等人走了，他们才跟了上去。
呼德似是对丰州并不熟悉，出了地牢一路横冲直撞，竟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好在有人放了烟花为他指路，可看见烟花的不只是呼德一个人，城里的兵士也被引了过去，将呼德密密麻麻围了起来。
郑寅躲在暗处看着，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情况不对劲啊……”

第733章 皇帝的忌惮
对方这般举动，不像是在救呼德，反而像是要激怒丰州将士，借刀杀人。
郑寅耐着性子又看了片刻，就见呼德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他先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方才又被刑讯过，此时再遭遇了围攻，肉眼可见的疲乏，短短片刻他身上就多了数不清的伤口。
可放火为他引开看守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半分要支援的意思都没有。
“果然不对劲。”
郑寅啧了一声，呼德身为蛮部的虎将，自然知道不少机密，不救他就有军报泄露的风险，那让蛮部遭受重创；可若是救，不知道要付出多惨重的代价，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狠辣的方式，灭口。
“这群王八犊子。”
郑寅忍不住低骂出声，正要现身让丰州军手下留情，就见又一朵烟花升空，这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烟花离得很近，即便呼德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放弃了，可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会拼了命的挣扎，他还是冲开包围朝着那方向狂奔而去。
将士们穷追不舍，郑寅也连忙追了上去，可等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却没能瞧见呼德的影子，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这一片民居里。
“封锁巷口，给我搜！”
钟青下令，将士们立刻动作起来，他们饱经战火洗礼，早已经习惯了这般搜索，不需要过多安排，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短短片刻就将周遭几条巷子都封锁得密不透风，一部分人也自发冲进巷子里搜索，每过一处便留下人看守，免得敌人去而复返，白白耽误时间。
可即便搜索得如此仔细用心，却仍旧没能发现呼德的身影，郑寅心里有些慌，他隐约能猜到皇帝的想法，他大约是了解楚镇和殷时，知道他们会下杀手，所以才特意将呼德放出来，让他知道自己被放弃了，之后再循循利诱，想让人倒戈便易如反掌。
但现在人不见了，计划才开了个头就出了这么大纰漏，他要怎么和皇帝交代？
“钟将军，可有发现？”
他抬脚朝钟青走过去，满脸忧虑，钟青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找到，但人就在这里，只要翻个底朝天，迟早能找到。”
郑寅没再多言，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当真如此。
然而巷子搜索了一遍又一遍，却迟迟没有进展，天亮的时候玉春来传了话，说皇帝召见。
这么大的动静，想要瞒过皇帝是不可能的，钟青抹了把脸，转身跟着玉春走了，郑寅也跟了上去，虽然他是得了皇帝授意，可人毕竟是在他手里丢的，而且皇帝的本意也绝对不是真的让他把人弄丢了，此番少不了责罚。
等他们到的时候，诸多将领都已经在了，殷稷脸色很不好看：“昨天刚抓的人，今天就被人带走了，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众人纷纷俯首请罪，殷稷扫了一眼人群，却发现少了一个：“窦兢呢？”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便急匆匆自外头走了进来：“臣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殷稷神情冷凝：“朕紧急传召，你还来得这般迟，可曾将朕放在眼里？”
窦兢连忙俯首请罪，想解释一下他在城中救火，所以才耽搁了，殷稷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越发严厉：“旁人不懂逆贼的行事风格，可你与钟青却在他麾下效力多年，竟连这点防范都没有，好不容易抓来的活口就这么不见了。”
窦兢听出来了他要追责，不敢为自己辩解：“此事臣难辞其咎，请皇上责罚。”
钟青也跟着附和：“请皇上责罚。”
殷稷脸色冷淡：“朕赏罚分明，你二人都有错，可丰州防卫之责还是在你啊，窦兢。”
窦兢身体一僵，皇帝这句话换个意思就是，要罚的人只有他。
他低下头：“臣明白，皇上任何处置，臣都绝无二话。”
“既如此……”殷稷沉吟片刻，“便让谢侯协助你防卫吧，朕看你也吃力的很。”
这是要分他的权？
窦兢骤然抬头，眼底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人逃脱他固然逃不了干系，可罪魁祸首还是清明司，皇帝这分明是偏袒对方，拿了他来顶罪。
“皇上……”
振威将军一把拉住了要说话的窦兢，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窦兢似是看懂了他的暗示，眼神闪烁片刻后低下了头：“臣，领旨。”
殷稷挥挥手：“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给朕找到，都散了吧。”
众将领连忙躬身退下，窦兢却站在门外迟迟没走，脸色十分难看，振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慎之啊，想开点，咱们都知道你无辜，可你也得体谅体谅皇上，你窦家当年毕竟和逆贼为伍造过反，皇上难免会多想，等咱们找到人就行了。”
窦兢拳头握得死紧，这些年他打仗还不够尽心吗？哪回开战他不是冲在最前头？
他一言不发，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振威将军的声音，劝解他日后就将城防都交给谢济，如此才能安稳，毕竟他是逆贼的后人，皇帝是不可能让他再次手握权柄的。
他没有回答，快步回了自己的宅子，当年他为了摆脱窦家而从军，十多年从火头军一路做到将军，没沾过窦家一点光，靠的全是自己；窦家谋反了，他倒是要被牵连，这是什么道理？
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夺回丰州时，他不论功劳还是职位，都在钟青之上，可封赏旨意下来，钟青为镇北将军，是正经的四方将军，地位仅在大将军之下，而他却只得了个四品的职位，还是安远将军这种杂号。
太过不公。
他捏起拳头狠狠砸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心口的戾气却怎么都消不下去，最终生生将木桩打出了裂纹，这才泄气似的坐在了地上。
耳边却传来异响，他顿时警惕起来，起身朝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后院的柴草堆里隐约露出来一只手，他瞬间意识到了这是谁，抽出腰后的刀就要下手，对方却一把抓住了刀刃，因为这个动作，呼德那异于常人的身体慢慢在草垛里显露了出来。
“竟然敢藏到我这里来，逆贼，你在找死。”
他抬手就要将刀抽出来，呼德却咧嘴笑起来：“咱们俩打起来，可是会把别人引过来的，到时候我就一口咬死是你救的我。”
窦兢冷笑出声：“你以为这种话会有人信？”
“原本我是不能确定，但现在……应该会有人信吧，比如你们的大周皇帝。”
窦兢仿佛被戳中了痛脚，脸色瞬间狰狞起来：“你找死！”
他没再抽刀，反倒将刀身狠狠往里一插，锋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了呼德皮肉，朝着他肩膀扎了下去，却在要刺进去的时候，再次被呼德拦下。
“窦兢，你这般骁勇善战，为什么非要仰人鼻息？投靠北周不好吗？还能为你窦家报仇。”
窦兢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随即低头苦笑起来：“这般称赞我的人，竟然是一个敌人……可你想的太简单了，如今窦家只剩我们兄妹二人，我若是叛逃，我妹妹该如何自处？”
他再次发力刺下，刀尖狠狠刺破了呼德的胸口，一副要取他命的架势，呼德却并不慌乱：“我们有法子，能将你妹妹救出来。”
窦兢手瞬间顿住：“你说什么？”

第734章 折翼
京城，长信宫。
姚黄轻手轻脚的剪了下灯芯，免得灯花爆响惊扰了太后，打从入冬，太后便有些懒散，时常说着话就迷糊过去，太医说是天寒的缘故，并不妨事，可谁都清楚，太后往年并不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了。
连太后自己也清楚了，时常看着年轻宫人们出神，也越发爱看年轻人嬉闹，脾气都比以往和缓了许多，可就算这样，她的精神还是一日日萎靡下去。
“人呐……说老就老了。”
太后的叹息声忽然响起，姚黄拿着银剪子的手抖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开口请罪：“奴婢该罚，竟惊扰了太后。”
“不关你的事，是哀家自己醒了……”
她伸了伸手，姚黄正要去扶，青鸟便快步走了过来，先一步将人扶了起来，姚黄不争不抢，转而去取了杯参茶来，温度选的是比平日里太后喜欢的温度要高一些的。
“太后，喝杯茶吧。”
青鸟仍旧先一步接了过去，她如今对姚黄很是忌惮，轻易不肯让她在自己面前和太后亲近，姚黄知道，其实是太后身体不好，她也在焦躁，所以很是沉得住气，顺从地将茶盏递了过去。
“哎呦，”青鸟咋呼一声，“你真是越伺候越回去了，连太后喜欢什么温度的茶都能弄错。”
她抬手就要将茶泼了，姚黄连忙拦住：“姐姐且慢，太后最近每每小憩后总是手足发凉，所以我才特意选了烫一些的茶，想着天后暖暖身子也好。”
青鸟看不得她这般比自己妥帖的样子，还要说什么，太后就伸出了手，她只得将茶递了过去。
太后啜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畏寒的缘故，这以往不喜欢的烫茶现在喝着竟然觉得刚好舒服，她看了眼姚黄：“你有心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
青鸟脸色难看，随便找了个由头将姚黄遣了下去，太后淡淡看着她：“你是荀家出来的，论地位这长信宫的宫人，谁都越不过你去，这般沉不住气，实在丢人。”
青鸟半蹲下去给太后捶腿：“奴婢是觉得这姚黄不可靠，所以才多防了两手。”
太后不自觉想起当年内乱时，这丫头自己躲在桌子底下，根本没理会她的样子来，那时候还是姚黄这个新来的宫人一路扶着她。
眼下见青鸟这般说姚黄，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嘲讽来。
“太后，奴婢来伺候。”
外头传来通秉声，声音有些苍老，像是宫里的粗使婆子，可太后却记得这个声音，她目光微微一闪：“进来吧。”
话音落下她看了眼青鸟，“你下去吧。”
青鸟知道来的这人不简单，对方之前来过一次，再之后这长信宫里就多了个粗使婆子，这种宫人来来往往的，并不起眼，若非青鸟格外仔细，也不会察觉。
她听话地退了下去，抬脚就去找姚黄，她得盯着那个丫头，免得她来偷听，可在外头找了一圈她竟没瞧见人，她有些纳闷，正要以为人是出去了，就瞧见一道像极了姚黄的影子在正殿门口一闪而过，随即钻了进去。
她眼睛刷的一亮，她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有鬼，果然如此！
她抬脚就追了上去，见对方一路走到了内殿门前，还将门开了一条缝，显然是在偷听，当即伸手去抓，可就在她要抓住对方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青鸟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声音……
青鸟惊愕回头，就见姚黄站在几丈外，惊诧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那里？那刚才这个……”
她看向身边，刚才偷听的丫头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影子，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
错愕间，内殿的门被打开，太后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后，她冷冷看了眼青鸟，又看向姚黄：“怎么回事？”
姚黄屈膝一礼：“奴婢想着该换一换殿里的果子了，就拿了新的来，没想到刚好看见青鸟姐姐在偷听。”
“你胡说！偷听的明明是你！”
青鸟恼怒地叫喊起来，可姚黄还隔了几丈远，她却就站在门前，谁偷听一目了然。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算计了，她连忙解释：“太后，奴婢没有，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刚才真的是看见她来才追过来的……”
姚黄无奈地叹了口气：“青鸟姐姐，我刚从尚食局取了果子回来，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外头的宫人。”
“你胡说……”
“够了！”太后厉声呵斥，反手一巴掌打在青鸟脸上，“哀家真是太纵容你了，连主子的话都敢偷听，被抓了个现行还敢污蔑攀咬。”
青鸟跌倒在地，总算回过味来自己是被设计了，她愤恨地回头看了眼姚黄，姚黄似是被吓到了，后退了一步，连手里的果子都撒了一地。
“太后恕罪。”
她也跟着跪了下去，太后叹了口气：“你这点出息，起来吧。”
姚黄这才爬起来，借着动作遮掩，朝青鸟一笑。
青鸟看得睚眦欲裂，恨不能现在活撕了姚黄，可理智尚在，她知道眼下稳住太后才是最紧要的：“太后，奴婢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只是想替您守着门，防备旁人过来。”
“这么说，哀家还得谢谢你了？”
话里都是嘲讽，可这毕竟是荀家人，太后哪怕怀疑也还是留了情面。
“滚出去跪着，不到天亮不准起来。”
青鸟咬了应声，心情却十分糟糕，虽然没被贬下去，可她还是失去了太后的信任，该怎么办……
姚黄也没多留：“奴婢再去换盘果子。”
她将果子捡起来出了门，借机去了尚宫局，秀秀刚刚做好了平安符，用金线细细绣了平安两个字，然后挂在了屋檐下，双手合十，静静祈福。
“尚宫。”
姚黄笑吟吟开口，“仰仗尚宫谋划，成了。”
秀秀这才睁开眼睛：“这只是个开始，我会让你成为太后最信任的心腹。”
织金也匆匆回来了，瞧见两人都在，连忙开口：“奴婢方才听见了，那人好像要将良妃娘娘送出宫去。”

第735章 药引在哪里
清明司训练的鹞子跨越千里，扑棱棱落在了窗台上，蔡添喜上前将鸟腿上的竹筒取了下来，隔着窗户开口：“皇上，京城有消息到了。”
里头并无人回应，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等，见仍旧没人说话，这才将音调提高了一些：“皇上，您起了吗？昨天谢家大姑娘说要过来的，这时辰人该到了。”
殷稷这才懒洋洋应了一声，却仍旧没让人进去，只低头拨弄着谢蕴的发丝：“娇娇，起来了，你长姐来寻你了。”
谢蕴含糊地答应一声，颇有些艰难地翻了个身，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越往北地走她便越困倦，以往从不赖床的人现在早上竟然时常错过起身的时辰。
“你去请大姐姐稍等……”
她含糊一句，手下却抓紧了被子，显然是困倦战胜了理智，打算继续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殷稷难得瞧见她耍赖的样子，腻歪在她身边磨蹭，却被谢蕴一巴掌糊在脸上：“你快去……”
殷稷抓着她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这才起身下地，却是刚要去拿衣裳，眼前就是一花，身体也跟着一晃，他慌忙扶住床围，努力缓解这点不适。
“又发作了吗？”
刚才还死活睁不开眼睛的人瞬间清醒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
殷稷顺着她的力道坐回了床榻上，并不愿意多提自己的身体：“不是，是刚才起得太急了。”
谢蕴没言语，只抓着他的手给他号脉，其实唐停留下两个方子让她选很有些为难她，她才跟着学了三年，有一半的时间还都在昏睡，实在是不敢轻易出手，可眼下整个北境，除了唐停她是最了解狱火生的，也只能指望她了。
“你先歇一歇，我出去看看。”
她下地去换了衣裳，见殷稷还靠在床头没动弹，又折返回来，扶着他躺了下去：“你等我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给你熬药……”
殷稷眼前天旋地转，思绪也十分混乱，他摸索着抓住了谢蕴的手：“你别太操心，我其实还好。”
谢蕴抿了下嘴唇，殷稷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若是知道，他就不会说出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话了。
“嗯，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她给殷稷脱了鞋，又盖了被子，这才随手一扯大氅匆匆走了出去：“玉春，拿着这张方子去抓药，抓好了立刻熬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玉春不敢耽搁，接了方子就跑了出去，谢英姐弟迎着他走了进来，瞧见谢蕴散发站在门前颇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了？”
谢蕴摇了摇头，她不是信不过自家人，但有些事还是尽量少些人知道的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上晨起有些着凉，劳烦兄长去和众位将军大人解释一句，等龙体恢复一些再行传召。”
“这丰州的军医还是有些本事的，可要传过来给皇上看看？”
谢济沉声开口，他心里是清楚，若是殷稷只是得了个风寒，谢蕴不至于这般不得体地就出门，只是看破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唐姑娘留了方子，”谢蕴摇头拒绝，“不用再麻烦，只是需要休养。”
谢济便不再多问，转身走了，谢英也没有多留，将一本册子递了过来：“这是我整理的丰州册子，皇上若是想知道什么，只管在里面翻找，应当是都能找到的，若是实在找不到，再唤我就是。”
“多谢大姐姐。”
她颔首送二人离开，转身回了屋子，殷稷已经又睡了过去，身体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连那只抓她的手都没收回去。
她捏了捏那只手，撩起被子盖了起来，心里却有些后怕，得亏殷稷是在房间里发作的，若是在外头，若是在战场上……
不想还好，越想后心越凉，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了殷稷胸口，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声，那点后怕这才慢慢散了下去，却仍旧控制不住的忧虑起来，唐停那边怎么样了？
唐停一个喷嚏打出来，她抬手揉揉鼻子，往周遭扫了一眼，路过的蛮兵正在偷看她，被她发现后慌忙扭开了头，但这种偷看显然不足以让她打喷嚏。
“有人想我了吧。”
她笑了一声，端着一托盘的药抬脚朝王帐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颤抖的求饶声，是苏青果，她眼神一沉，这个王八蛋，都告诉了他要静心，竟然还在闹妖。
她撩开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殷时将人死死踩在脚底下，拼了命的碾压。
“皇上怎么又乱动了？肩膀还没愈合呢。”
她没开口为苏青果求情，殷时这人十分恶劣，越是有人求情，他就越是兴致高昂，他显然很喜欢对一个人下手，却能折磨两个人的快感。
好在他还算听话，又踹了一脚便坐回了椅子上，苏青果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唐停没有看她，自顾自将药放在了桌子上：“我为皇上换药。”
她拿了个瓷瓶，却不等靠近就被殷时一把抓住了手，大约是刚才折磨人的时候用力太过，他手上有汗，黏腻腻的触感激得唐停控制不住的想哆嗦，太恶心了。
可她咬牙忍住了，她还没找到药引子，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每次看见你，我都很感慨，丰州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藏着你这么一个人……若是那天我没让人去劫掠，可就见不到你了。”
唐停将他的手推开，自顾自撩开衣裳给他处理伤口：“别动手动脚的，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帮你保住这条胳膊，你放我离开，我就是个医女，可不想掺和打仗这种事。”
殷时低沉地笑起来：“朕真是应该把那些御医都杀了，他们竟然说我这条胳膊保不住，可惜楚镇那个王八蛋非要和我作对，一群废物，到底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少说点话吧，”唐停淡淡开口，“伤好之前，不能动怒，不能动武，要静养，你别忘了，你最重的伤可不在肩膀，为了你自己好，刚才那种事不能再做了。”
殷时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反手摸上了唐停的大腿：“那朕心里这股火怎么办？不发出来对伤也不好吧？”
唐停没言语，只垂眼静静看着他，殷时喜欢她这种眼神，或者说，他喜欢打破这种眼神的过程和快感，就和当年在破庙里折磨谢蕴的时候一样，只可惜，现在力不从心。
怀揣着对当年的追忆，他慢慢合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唐停这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人渣。”
她没有耽搁，确定人真的陷入了昏睡，转身就开始翻找营帐，这里她其实已经找过一遍了，那天第一次见到殷时的时候，她就找过，可惜没有找到，不然那天她就会杀了这个男人。

第736章 我来教她做事
那天殷时那句“跪下，爬过来”一出口，她就动了杀心。
明知道谢蕴说得很对，杀了这个人她可能逃不出去，可念头还是没变，她半蹲下身，仿佛是要跪下去，却是趁机在地上捡起了一枚碎瓷片，随即那瓷片携裹着巨大的力道毫不留情的撞上了殷时的脑门，生生将他撞晕了过去。
她揪着殷时的头发，将他的脸打成了猪头，可被撞晕过去的人却根本没醒。
她压下心里的怒气，开始翻找药引子，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药引子，她就把这个败类活刮了。
可她将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到了一堆，却没有一个像是药引子，活刮殷时的念头被迫打消，她需要找个理由留下来，并且活下来。
她又看了眼殷时，目光宛如即将解牛的庖丁，给他卸点什么东西下来，才能把他吓唬住，让他不敢动自己呢？这好像有点悬……要不也以牙还牙的去下毒？
她犹豫不决，冷不丁外头来了人，是军医来给殷时换药了，守卫却把人拦住了，大约是怕这时候把人放进来会激怒殷时，带累他们受罚。
可军医的到来却给唐停提了个醒，她是个大夫啊，除了伤人下毒，她还有一身本事可以用，可刚才怎么就满脑子都是土匪的手段呢？
堕落了。
她极快地自我反省了一下，抬脚朝殷时走了过去，殷时这肩膀不好医治，军医虽然尽力了，可毕竟技艺有限，复位做得很不好，兴许她能在这上头做点文章……
念头还没落下，她目光忽地一顿，中医望闻问切，医术高深者，有时候只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哪里不对，眼下唐停就从殷时的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她嫌弃地抓过男人的手号了号脉，随即一声哂笑，果然如此。
这男人当年腹部受过重创，已经是个废人了，怪不得那么多女奴没有一个活着的，他不会让人知道自己这个秘密，因为一旦公之于众，他这正统的名号就会失去该有的号召力。
一个不能诞下子嗣的皇帝，即便是正统又如何？百年之后不还是得将江山拱手让人？
“你还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她抬手摁在男人肩膀的伤处，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烈哀嚎，殷时一头冷汗地醒了过来，对于自己刚才怎么晕倒的他并不清楚，可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痛楚是这个女人造成的。
“贱人，你找死……来……”
“你的隐疾，我能治。”
唐停淡淡开口，短短七个字，将殷时的叫嚷都噎了回去，可他的神情却并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是浓重的杀意一点点溢了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停指尖滑落，隔着衣裳慢慢点在了他下腹：“你以为我会随便开口吗？皇上，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治你隐疾的人，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你以后也只能做个废人了。”
殷时咬紧了牙，他虽然秉性残暴，却不蠢，这个女人可不像是寻常俘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个游方医女，在丰州只是路过，就被你们的人抓了过来，”唐停的话半真半假，“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所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殷时没言语，只用完好的手抓住了唐停的手腕，指尖掐住了她的脉门，唐停按捺着揍人的本能，并没有反抗，殷时这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功夫，会不会给他造成威胁。
片刻后，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好，我和你做这个交易。”
话虽如此，可唐停知道他不信任自己，那些时常打量她的目光里，一定有一道的主人，是殷时派来监视她的，可她还是利用这个机会在蛮部留了下来，她陆陆续续搜过了几个可能会藏有东西的营帐，却一无所获，只能再次来这里试一试。
“到底藏在哪里了……”
她嘀咕一句，将床板掀开，一寸寸摸着上头的木板，唯恐自己错过了哪个细小的暗格，可惜就算她这么仔细，却仍旧没找到。
“还有哪里没找过？”
她将床板放回去，又扫了一眼营帐，打量着哪个角落是自己遗落下的，可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她已经翻找过的地方，她眉头紧拧，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即目光猛地顿住。
刚才瘫在椅子上的殷时竟然坐了起来……他醒了！
“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朕帮你一起找？”
他咧嘴一笑，森然开口。
唐停本能地骂了一句，心脏都跳漏了一拍，这禽兽怎么回事？她不是在药里加了东西吗？为什么会半路醒来？
“你是不是在想朕为什么会醒？”
他似是很享受这种戏耍猎物的感觉，他缓神开口，眼底带着满足：“这是朕的地盘，就算楚镇以下犯上限制了朕的行动，可要对付你一个小丫头，还不是易如反掌？”
话音落下，帐外就有守卫冲了进来。
唐停被迫退到了角落里：“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
殷时大笑起来：“我怎么可能信你一个女人？留下你就是想看看谢蕴还有什么本事，没想到竟然是用偷的，不中用，她太不中用了……还是让我来教教她怎么做事吧……”
他笑容逐渐收敛，目光阴毒地落在唐停身上：“把她大卸八块，送回去让谢蕴自己拼。”

第737章 不惜代价救她
蔡添喜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郑寅来了，特意来见她的。
谢蕴正在喂殷稷喝药，闻言动作瞬间僵住，郑寅来见她只有一件事，唐停。
她将药碗塞给蔡添喜，起身走了出去，郑寅正在原地踱步，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姑娘，出事了。”
“说清楚。”
郑寅抱拳应了一声，这才开口：“蛮部的暗吏这两天没有传消息出来，臣恰巧有差事要办，就亲自去了一趟，却发现那边正在戒严，接头的暗吏说……”
他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听得谢蕴直蹙眉头：“说。”
郑寅这才再次开口：“说是蛮部那边抓住了一个刺杀殷时的刺客，现在整个蛮部都在戒严搜查同党，情形有些不好，暗吏们大部分都撤了出来。”
虽说他一来，谢蕴就知道事情要不好，可在猜测得到确定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暗吏都撤了那情形就不是一般的严峻了。
“抓住了吗？消息可能确定？”
“臣没有亲眼见过，但暗吏说王帐里确实发生过混乱。”
谢蕴蜷缩了一下指尖，殷时那个人，心狠手辣又阴险狡诈，他传出来的消息不能全信，但至少有一点是能确定的，唐停一定是被发现了。
她现在如何？有没有受伤？
她心脏发沉，虽说知道唐停也是人，可她却总有着莫名的信任，以为她不会出事，所以她才那么草率的就把人请了过去，现在看来，是她太过想当然。
唐停一旦出事，就相当于是害了两个人，也是害了大周。
可现在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候，她不能让唐停出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厉：“蛮部还剩多少暗吏？让他们放下手上的差事去救人，唐停十分重要，不惜代价都要救出来，我会给你们制造机会进入蛮军大营。”
郑寅听得心头直跳，去中军大帐救人，还真是不惜代价。
可还是那句话，清明司从不怀疑，既然是上头下的命令，他们就不管后果，执行就是了。
“是，臣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走了，谢蕴蜷缩了一下指尖，回头看了眼房内，殷稷已经喝了药，但还没有醒，这和之前的几次都不一样，他的毒又深了，事情不能再拖——
“玉春，去请谢侯和钟将军来。”
两人来得很快，今日商议的就是趁热打铁进军蛮部的事，其实之前已经做了决断和布置，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眼下时机刚好，他们便商议着做了决断，玉春去请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好了主意，正打算过来。
“谢姑娘。”
钟青一进门就见了礼，话音落下巴巴地抬眼看向她身后的门，虽然他不知道殷稷是中了毒，但那天接见赵王的时候，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今天一说皇帝病了，他心里就有些不安稳。
“皇上醒了吗？”
谢济也看了过来，眼底带着探寻，可惜谢蕴却摇了摇头。
两人有些惊讶，皇帝没醒，那传召他们二人来是做什么？
“皇上虽然没醒，可战机一闪即逝，所以请两位来，是为了突袭蛮部之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复杂。
“我知道，皇上没开口便要你们出兵，的确很难服众，可现在蛮部混乱，正是绝佳时机，若是错过不知道会平添多少伤亡。”
见两人还是不说话，谢蕴攥了下指尖：“若是皇上醒来，有任何怪罪，我会一力承担。”
谢济这才开口：“我们并非不想出兵，只是很惊讶。”
钟青点头附和：“皇上先前就下令，此番伐蛮由我二人共同商定，无须圣旨。”
谢蕴一怔，殷稷什么时候下的这种圣旨？
“原本我只以为皇上是不想动摇统帅在军中的威望，可现在看来……”钟青低语一声，再次看向门口，“他倒像是知道自己会生病一样，谢姑娘……”
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皇上真的是染了风寒吗？”
谢蕴微微侧开眼，她不愿意欺瞒，可为了大局考虑，有些实话不能说。
“只要这场伐蛮尽快结束，皇上就不会有事，钟将军，你对蛮部最是熟悉，要仰仗你了。”
钟青似是听出了别的意思，眼神很明显的颤了颤，他又一次看向门口，他们主仆三人打小互相扶持，虽说是主仆，可情谊却比血脉至亲还要深厚，钟白已经走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皇帝再出事。
“放心。”
他抬手一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谢济原本是要跟上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回来：“阿蕴。”
谢蕴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谢济开口，连忙看了过去：“兄长可是还有疑虑？”
谢济迟疑片刻才开口：“蛮部是因为什么生了混乱？”
谢蕴心头一跳，虽说谢济关心这个问题很合情合理，可因为知道他对唐停那超乎寻常的关注，所以这一刻她仍旧有种说不出来的愧疚，有一瞬间她很想说实话，想说现在被困在蛮部的人是唐停。
可理智很快回笼，谢济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如今和钟青共掌伐蛮大军，是绝对不能擅离职守的，知道了也只是干着急，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这份心情做出错误决断。
不能告诉他。
“是暗吏们……他们有人被抓了，兄长，伐蛮的时候务必小心，千万不要伤了他们。”
“是暗吏啊……”谢济抬手摁了摁眼睑，“我这几天眼皮子总跳，还以为是……你放心，会把人救出来的。”
他一颔首，转身走了，谢蕴却看着他的背影迟迟不能回神，唐停，你千万不能出事……

第738章 药引的位置
“爷爷的……蛰伏这种事果然不适合我。”
唐停步步后退，很快缩到了角落里，她遥遥看向殷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真的可以医治你哦，只要一点点药引子做交换而已。”
见她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殷时眼底都是阴冷：“活捉她，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被一节一节砍下来。”
守卫们一拥而上，举起弯刀长矛就往她身上扎，唐停啧了一声：“好声好气的和你商量，你不肯听，那我就只能硬抢了。”
她扫了一眼冲过来的守卫，一个后仰下腰，避开了贴着脸颊刺过来的兵刀，随即抓起一人的小腿当做武器，当即破了被围困的局面。
殷时脸色一变，这女人有功夫？
可之前他摸脉的时候明明……
算了，就算这女人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又怎么样？还能是他这么多精悍守卫的对手？结局是不会改变的，但——
撒谎的人必须要惩罚。
殷时一双三白眼紧紧盯着唐停，眼底的恶意越发鲜明：“谁抓住了她，朕就赏给他痛快两天。”
守卫们眼睛一绿，被这奖赏刺激的浑身战栗，这女人长得那般好，打从干干净净出现在营地里开始，就没有一个男人不在觊觎她，现在机会竟然摆在了眼前。
他们的攻势越发凌厉起来，唐停的目光却彻底冷了下去，渣滓。
她反手夺下守卫的长矛，一个翻身长矛呼啸而出，瞬间洞穿了一个守卫的腹部，她却并不停留，就这么串着人一路逼近，守卫慌忙躲闪，却根本没来得及，锋利的尖端很快穿透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然后钉进了第四个人的胸膛。
唐停这才反向用力，将染满了血的长毛抽了出来，血花飞溅里，她隔着人群遥遥看向殷时，那凌厉的杀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殷时后心一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小瞧唐停了，他有些不安起来，一边喊着护驾一边起身往后退，长矛却在此时被投掷而出，笔直地朝着他射了过来。
他慌忙避让，脸侧却还是被擦伤，血迹瞬间渗了出来，沿着颧骨淌了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虽然伤势不重，可刚才那一幕却让他想起了被攻城弩贯穿肩膀的痛楚，没有被碰到的伤口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哀嚎出声，可下一瞬就被人抓住伤口一把提了起来。
惨叫声越发撕心裂肺，殷时疼得浑身都在抖，他颤巍巍扭头，就对上了唐停那张明艳英气的脸，可她顶着这样一张绝美的脸，下手却十分歹毒，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碎裂的骨缝里，半分都不肯松开。
“你想往哪里跑？”
唐停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看过来。
面对剧痛和死亡的威胁，殷时不但没有畏惧，反而诡异地兴奋起来：“你知道吗？你们这种想杀我又投鼠忌器不敢动手的样子，我最喜欢……啊！”
尖锐的惨叫破口而出，是唐停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喜欢是吗？你可以继续喜欢。”
殷时眼前发黑浑身青筋都凸了起来，唐停不得不住了手，她不能让殷时就这么疼死。
“药引子在哪？”
“你找不到的……”殷时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开口，“谁都找不到。”
唐停眯起眼睛，守卫一层一层地冲进来，偌大一个王帐几乎要挤不下，她却视若无睹，抓着殷时肩膀的手再次加重了力道：“我问你，药引子在哪？”
殷时侧头斜睨着她：“谢蕴不来，谁都见不到药，你们等着给那个野种收尸吧……”
唐停彻底被激怒，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守卫立刻想要上前解救，却又被唐停呵退：“想让他死，你们就只管冲过来。”
守卫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僵在了原地。
“让开。”
唐停再次呵斥一声，殷时却强撑着开口：“不准让，她不敢杀我，给我宰了……啊！”
声音戛然而止，是唐停骤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咽喉被强烈压迫，阻断了他的声音。
他因为疼痛而惨白的脸因为窒息而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四肢本能地挣扎，却死活挣脱不开唐停的手，守卫们不敢再僵持，慌忙让开了路。
殷时睚眦欲裂：“你们……这群……”
剩下的话再次被脖子上加重的力道堵了回去，他眼前发黑，力气也逐渐泄了。
唐停挟持着他一路出了营帐，正犹豫是不是现在离开，一点寒光就朝着她掐着殷时脖子的手射了过来，她本能躲避，却不留神将殷时放开了，等她再要去拽抓的时候，就被蜂拥而至的守卫和蛮兵团团围住。
楚镇快步走来，将殷时从地上提了起来，低声骂道：“好色误事，我早就警告过你。”
殷时眼底阴郁一闪而过：“别废话，赶紧把她给我抓起来，我要亲手活刮了她。”
楚镇冷冷瞥他一眼，却到底还是顾全大局没有计较，只抬了抬手：“上。”
一眼看不见头的守卫们蜂拥而上，唐停恍惚间有种自己会被扎成筛子的错觉，她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一个旋身跳上了旗杆，暂时摆脱了攻击，借着高度，她抬眼朝周遭看去，却根本找不到出路。
“要是交代在这，不知道谢蕴的金子还给不给我……”
她嘀咕一句，耳边响起细微的颤动声，那是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她一凛，当即跳上一个营帐，她前脚刚离开，后脚铺天盖地的箭矢就朝着旗杆射了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浑身一抖：“真像糖葫芦的架子……”
她不想变成那样，扭头就朝着营帐外头狂奔，一道人影却紧随身后，危机感如影随形，她出其不意反手就是一拳，对方却稳稳接下。
“竟然让你亲自来追我，真是荣幸。”
唐停后退一步，头皮隐隐发麻，蛮兵们又追上来了，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来你是不会让我走了。”
楚镇伸手，副将立刻将兵刃递了过来：“自然不能，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是我的阻碍，既然抓到了机会，怎么能放你走？”
唐停轻轻吐了口气，很是唏嘘：“我都已经这么低调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透了本质……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她眼神一厉，抬脚就要冲过去，斥候却高喊着“报”冲了过来：“禀侯爷，大周军队杀到，离营地已经不足两里！”
“什么？！”
楚镇脸色大变，唐停抓住机会，纵身跳出几丈远，抬手摸着心口：“好像我这小命，保住了。”
楚镇看了她一眼，他固然想现在就将人解决，可以对方的身手，想在短时间内杀了她根本不可能，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先顾大局。
“庞海率右军迎敌，其余人撤退五里布防！”
蛮兵立刻听令行动，唯有殷时满眼血色：“人就在眼前，你竟然要放过她？”
“若不是你引起了这场混乱，大周兵马怎么可能有机会趁虚而入？你还敢啰嗦？”
楚镇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扔了出去，殷时眼底血色越发浓郁，他挣扎着爬起来遥遥看向唐停，就算这个女人今天跑了，他也要让她自己来送命。
“你不是想知道药引子在哪吗？”
他阴毒开口，“就在我的战车里，有本事你就来拿。”

第739章 胜败
振威将军率两千轻骑一马当先，朝着蛮部的营地冲杀而去，远远就看见有火光正在远去，知道楚镇这是要后退，以争取时间布防，当即高喝一声：“快，拖住他们，大军很快就会追上来！”
骑兵们高喝一声，奋勇上前，但很快就被冲上来拦截的蛮部右军挡住了去路，对方只是仓皇迎战，根本没做好准备，甫一照面就被大周骑兵取得了先机。
可振威将军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楚镇下的军令，和殷时下的军令就是不一样，上次攻城的时候，这群人可没这么能打。
“别和他们纠缠，去拦截主力！”
骑兵变换阵型，化作一支利箭扎进蛮兵的队伍里。
可面对骑兵的恐怖冲锋，这群蛮兵竟不闪不避，高举着长矛呼号着听不懂蛮族话朝着马身就扎了过来，即便被马蹄踏碎了胸膛，也还是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仿佛自己的命根本不是命一样。
“大爷的。”
振威将军骂了一句，眼见蛮部主力越走越远，高喊了一声副将的名字，对方会意，当即带人为他开出了一条路，让他带着一半骑兵追了出去，可就在要追上蛮兵的时候，最前面的骑兵忽然惨叫一声，随着马匹的翻滚，人瞬间飞了出去。
是绊马索！
振威将军立刻喊了一声，随即死死勒住缰绳，堪堪在陷阱前停下了脚步，可总有人来不及，一时间惨叫此起彼伏，夹杂着马匹的哀鸣声，颇有些惨烈，振威将军心疼得直抽眼角，这损伤的可都是战马，战马多贵呀。
可即便如此，人还是得追。
仓皇之下楚镇还能安排人布置陷阱，若是今天不能趁机重创，日后打起来必定更加惨烈。
“跟在我身后！”
十数斤重的偃月刀铎的一声钉进地面，斩断了身前的绊马索，随即他一夹马腹，率先往前冲去，下一瞬却以十分古怪的姿势自马身上倾斜下来，他一手控马一手持刀，凭借着刀身的长度将锋利的刀锋探到了马匹身前，纵横交错的绊马索被刀锋一一斩断，骑兵纷纷催马跟了上来。
前面蛮部大军已经只剩了一点零星的火光，振威将军连忙加快速度。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殷时忍不住看向楚镇：“他们可要追上来了，你不想想办法？”
楚镇哂笑一声：“你现在怕了？之前不顾大局胡闹的时候在想什么？”
殷时脸色青青白白，他咬牙道：“这种时候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楚镇太过冷静了：“你是不是早就有办法了？”
楚镇这才正眼看他：“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吧，猎物和饵，只有一线之隔……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得，你死不了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催马走了，殷时抓着战车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匹夫竟然敢瞧不起他……
可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好啊，既然你这般自负，那我便等着你把江山打下来，拱手送到我跟前，到时候……”
狡兔死，走狗才能烹，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战车速度越来越慢，或者说大军的速度都在变慢，说好了撤退五里布防，可现在早就走过了五里地，大军却根本没找到机会布防，他们只能继续走下去，可这也不是办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追上的。
不出殷时的预料，又往前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厮杀声，殿后的左军已经和骑兵交战了。
殷时自战车里探头，虽说看不清楚战况如何，却看见了远处的天空被映成了红色，那是火把的光，大周的大军追上来了。
“楚镇！”
他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他心里有些不安，虽说刚才楚镇的态度很笃定，可眼下这种情形任谁都没办法放心，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打赢这场仗？
振威将军一刀砍翻冲上来的蛮兵，纵马在敌营里冲杀，远远看见楚镇藏在人群里，再往前冲上几十丈就能把人拿下，他神情兴奋，催马就要过去。
副将一把拉住他：“钟将军有交代，过了石勒山就不能追了。”
石勒山以北是真正的蛮部，和之前走的路都不一样，那是大周百十年来从没涉足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楚镇就在我们眼前，要是这时候不追，什么时候追？”
振威将军气血上头，并不听劝，只回头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大军，“你留下为大军引路，我先带人去拖延，无论如何这次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副将拦不住，只能再次带人为他挡开拦路的殿后军，振威将军很是奋勇，竟真的将楚镇拖延住了，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骑兵们悍不畏死地冲杀上去，只凭借千人就将蛮部近十万大军拖在了这里。
蛮军似是有些慌乱，手中火把不停掉落，打斗中也在不停后退。
殷时有些急了：“废物，原来是装模作样，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办法能赢……快走，快！”
战车在队伍里穿梭，让蛮部越发混乱。
振威将军大笑一声：“什么战神，你也不过如此，快把头颅交出来，好让爷爷去领战功。”
楚镇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抬眼看向他身后迅速逼近的大周军队，等看清楚那旗帜上写着钟字时，他才开口：“钟青，你有今日也算是我提拔教导的功劳，你便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发动内乱，谋朝篡位，我这般报答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钟青冷声开口，眼底的杀意毫不收敛。
“既然如此，那你便代你主子，和我做个了断吧。”
楚镇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他抬起刀，刀锋遥遥指向钟青。
“好啊。”
钟青应声，催马往前，可就在马蹄要往前的时候，他陡然察觉到不对劲，抬脚一踹马背，纵身跳了回去。
副将愣了愣：“将军，怎么了？”
钟青没言语，只接过火把看了眼地面，随即摊手摸了摸，冰凉潮湿的触感涌上来，他脸色大变：“后退，所有人后退！”
振威将军不明所以：“这种时候怎么能退？楚镇他……”
话没说完，身下的马匹骤然嘶鸣起来，带着恐惧和不安，十分凄厉，可马匹四蹄却没能挣扎，只有身体在疯狂扭动。
振威将军满脸惊恐：“怎么了？”
“是沼泽，快回来！”
钟青呵斥一声，脸色难看，目光看向那散落了一地的火把，明白了前因后果。
楚镇一路做出丢盔弃甲的假象来，就是为了让振威将军轻敌，不设防地踏进他设的圈套里，而北地极寒，沼泽面上结冰，又覆盖着枯草落叶，大军通过的时候看不出异样来，可这满地的火把会将冰层融化，到时候他们就算意识到中计也晚了。
他抬眼朝楚镇看过去，对方却已经借力马背跳回了蛮部大军里，数百跟随振威将军冲进去的骑兵就这么被围在了蛮部大军里，当着他们的面被斩杀殆尽。
振威将军睚眦欲裂：“逆贼，我杀了你！”
他不顾周遭危险，借着马背一用力，就朝着楚镇冲杀过去，可半路上就被人一拳砸回了沼泽里，呼德那硕大的身躯从天而降，挡在了楚镇面前。
“统帅，我回来了。”
楚镇脸上露出笑意来，呼德能逃回来对整个蛮部来说都是个好消息，他远远看向钟青：“这片沼泽很大，你慢慢找出路，下次，我们一定会分个死活。”

第740章 险中行
找了几天没找到的俘虏竟然来了这里，钟青脸色铁青，可残存的理智还是阻止了军队追上去。
“先救人！”
他指的是被困在沼泽里的那些人，大部分骑兵都冲进了沼泽区，连人带马都被困住了。
将士们立刻解开腰带系成绳子去救人，钟青抬眼看向越走越远的蛮部兵马，神情阴沉，这样的沼泽蛮部还有多少？日后若是他们龟缩在里面不出来，这仗还怎么打？
可看谢姑娘的意思，这仗不赢皇帝就会出事……更糟糕的是，呼德是怎么逃出丰州的？暗地里帮他的人是谁？
他一个头两个大，却没在将士们面前显露，身为将领，他必须得沉得住气。
“此番虽小有折损，可大破蛮部大营，杀得他们狼狈逃窜，这般功劳，我会如实上报皇上，为诸位请赏。”
这话让大军低迷的气氛振奋了一些。
“宣威将军，”钟青再次开口，“你带人回去一起搜查蛮部军营，我们的探子可能被抓了，你们去找找，拿不准身份的也别擅自处置，另外营地里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了，什么都别给他们留。”
其实大军已经留了人，并不需要额外再调派，可宣威将军还是答应一声，将大部分人马都带走了。
振威浑身泥泞地被拖了上来，他坚持让将士先救旁人，等轮到他的时候，泥沙已经糊住了他的口鼻，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看着两千轻骑只剩了身边这几个，捂着头哭了起来。
钟青抬腿给了他一脚：“你还有脸哭，我怎么说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过了石勒山不准再追，你听了吗？”
眼下没有将士盯着，他才敢发作，这一脚踹得毫不留情。
振威将军摔倒地上，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倒是副将一身泥巴走了过来：“将军，振威将军也是想抓住逆贼，避免伤亡。”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大一片沼泽。
“你把这些话去和战死将士的家人说吧。”
钟青斜睨过去，副将没了言语，打仗死人是必然的，只是这些骑兵原本可以不用死的，这才是钟青愤怒的原因。
“振威将军赵荣，指挥失当，贪功冒进，杖五十，你服不服？”
“……服。”
钟青翻身上马：“回去清点伤亡，扣你一年俸禄添做抚恤金，还不起来？”
振威将军这才爬起来，他的马没能救回来，就算救回来了，他也舍不得骑了，一众死里逃生的骑兵都牵着自己满身泥泞的马匹回了蛮部的营地。
宣威将军已经清理完了尸体，一个一个的尸堆仿佛小山一样，这次突袭全歼了蛮部的右军，重创左军，活捉将军庞海，算是战绩不菲。
尤其是蛮军没来得及带走的粮草和军备，满满几个营帐，看见这些钟青阴沉了一路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都带回去。”
宣威将军走过来：“钟将军，找到探子了，他们伤得不轻，你可要过去见见？”
……
捷报很快传到了丰州，送捷报的人特意提了一句，他们找到了几个大周的探子，会随同钟青一起回城。
谢蕴提了一天一宿的心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找到了就好，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的手。
“别站在风口上。”
殷稷自内室出来，将那件厚厚的狼裘披在了她身上。
谢蕴有些无奈：“现在穿还早着呢，你怎么又拿出来了？上次的教训还没够？”
那是他们到了丰州之后她才发现的，殷稷的后背竟然被那狼裘捂得起了一层痱子。
他自己倒是嘴硬，一个字都没说，可半夜却在床榻上蹭来蹭去，谢蕴被惊醒，只能半夜起来去给他做药，偷偷摸摸的，没敢让人知道，毕竟数九寒天的，起痱子这种事说出去谁能信？
殷稷只当没听见，从背后抱住了她，打从知道殷时在背地里威胁她之后，他得了空就要凑过来腻歪，这次发作过后，还有些变本加厉的趋势。
“钟青快到了，你赶紧换件衣裳过去吧，庆功宴不好耽搁。”
殷稷侧头看她：“你也去。”
“你们那么吵，我才不去。”
殷稷想着钟青那大嗓门，一时语塞，只能叹了口气：“那你也进去吧，别在门外站着了。”
谢蕴答应了一声，催着他走了，却并没有听话，始终站在门外，等郑寅带着几个人出现时她才眼睛一亮，快步走了上去，可目光扫过众人时，她的心却猛地一沉，这里面没有唐停。
“她人呢？”
暗吏俯身请罪：“我等办事不利，没能拦住唐姑娘，她追着蛮部大军走了，说要去拿一样东西。”

第741章 天罗地网
眼见大周军队被越落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眼前，殷时嚎叫一声，声音里都是兴奋，在蛮部竟然还有这样的杀器，多么好的地利，楚镇竟然没有利用，让大周军队跑了，这个废物！
“让楚镇来见我，快！”
守卫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刚才他丢下主帅逃跑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现在怎么还敢这么嚣张？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效忠这么一个胆小如鼠，自私自利的皇帝？
“看什么看？我让你去传楚镇！”
殷时踹了一脚战车，若不是手上有伤不能动，他的巴掌已经打出去了。
守卫察觉到了他的恶意，没敢再说话，低着头去传话了。
楚镇正在换药，他双肩都有伤，刚才一番混战已经牵扯到了伤口，连控马都有些无力。
“统帅的伤口撕裂了，您最近一定要静养，若是再撕裂一次，后果会很严重。”
军医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忧心忡忡地嘱咐。
楚镇摆了摆手：“下去吧。”
他何尝不愿意安心静养，可现在他是半分都不能放松，好在大周军队在沼泽那里吃了个大亏，暂时不会轻举妄动，能给他时间喘息。
“统帅。”
守卫催马过来：“皇上说要见您。”
楚镇眉心一拧，眼底闪过几分厌烦，殷时实在是很让他失望，他的狂妄自大和自私自利时常让他怀疑自己的选择，先皇虽然也有这些毛病，可至少也有点真本事。
但是算了，殷时再怎么糟糕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好掌控，借由这样的人，他可以彻底清除世家，断绝内乱。
古往今来，外邦篡朝的例子少之又少，灭国亡朝的原因大都是内乱，而内乱的根本便是权势膨胀，所以必须要有一场清洗，不管是流放的萧窦两家，还是苟延残喘的荀家，甚至是改头换面的谢家，都必须连根拔除。
他早就说过殷稷不适合做皇帝，明明经历过世家内乱，竟然还会给谢家东山再起的机会，简直是在重蹈覆辙，实在可笑。
“让他好好养伤，别添乱。”
守卫连忙转身走了，神情却有些忐忑，他已经猜到殷时得到这个答案会怎么样了。
战车果然被殷时踢踹起来，他身受重伤，本该苍白脆弱的脸上此时都是狰狞。
“匹夫，竟然敢这般无视我……你以为这次逃了就了不起了？还不是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他恨得直磨牙，察觉到守卫们在若有似无的打量自己，眼神半分都和崇敬畏惧扯不上关系，神情逐渐阴鸷，一群猪狗，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们就是逆贼，现在竟然敢瞧不起他这个帝王？
好啊，我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阳谋，我就把那个楚镇抓不到的人抓给你们看！
“来人，就地扎营，把我这辆战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守卫见他脸色那般可怖，只能先答应下来，却是转身就去找了楚镇，好在这个时候的确也该扎营休息了，他命斥候查探过后便下令扎营，守卫这才回去和殷时复命。
殷时没在意这其中的波折，下令对战车层层布防，还要将呼德调过来，内侍委婉进言：“皇上，守卫得这般森严，怕是对方不敢来了吧？”
“不，她会来的。”
殷时很笃定，就跟当年谢蕴明知道是圈套，可为了救殷稷，还是踏进去了一样，女人都是这样的，算计她们根本不需要花多少心思。
他回味了一下当年破庙里的情形，想着谢蕴当时的威胁，情不自禁的笑起来，唯有这种时候他心里才是痛快的，但很快他就要再痛快一次了。
呼德大步走了过来，即便是蹲在马车旁也宛如一座小山，殷时自车窗里看出去：“一会儿会有个女人过来，你可以随便动手，但一定要留一口气。”
呼德闷雷似的应了一声，虎视眈眈地盯着夜色，一旦唐停出现，他会一拳打碎她的胸骨。
密密麻麻的守卫也不敢分神，警惕地环绕在战车周围，手里的刀枪擦得铮亮，只等鲜血来镀色。
察觉到这里的异样，整个大营气氛都有些紧绷，殷时却是浑身战栗，迫不及待都写在了脸上，快来吧，快来吧，他已经等不及要把她砍成好几段了。
一道破空声忽然响起来，殷时腾地跳了起来，等候多时的守卫也警惕起身，呼德更是拖着庞大的身躯腾跃而起，朝着声音来处扑了过去，随即一团血雾炸开，竟是一只飞鸟。
虚惊一场，众人面面相觑，重新回到了埋伏位置，殷时也咬牙切齿地回了战车，神情很有些阴晴不定，内侍看了眼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皇上，恐怕人是不会来了。”
殷时抬腿就是一脚，这种事他还要这个阉人来提醒吗？
“贪生怕死的贱人！”
他怒骂一句，将内侍踹了出去。
营地里热闹起来，是要再次行军了，大军会前往山戎一族的部落，对方若是识趣投降，那皆大欢喜，若是不肯，就只能化作一堆白骨了。
大军还要再走半天，收拾行囊的嘈杂声让人十分烦躁，殷时狠狠踹了一脚车厢。
“皇上，统帅找臣，臣先去一趟。”
呼德闷雷似的声音响起，殷时不耐烦地挥手：“滚吧。”
可他能滚，守卫们却不行，原本他们还能轮班值守，可为了抓人，殷时护卫队里的所有人都被迫熬了一宿，现在不管是谁都疲惫万分，哪怕站着都昏昏欲睡。
殷时却全然没有在意这些，满脑子都是怎么抓到唐停，他不能放过那个女人，他绝对不能放过她。
“贱人，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会……”
他脑海里翻涌着各色念头，神情几近癫狂，一点冰凉却悄然贴上了他的颈侧。
“皇帝陛下，谁杀谁可说不准呢。”

第742章 信不信我阉了你
殷时一颤，骤然循声看过去，就见唐停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战车里，此时正用匕首威胁着他。
可他不怒反喜，开口就要喊人，下一瞬嘴巴就被死死捂住，刀锋也从他颈侧慢慢移到了身下：“你笃定我不敢杀你，你说对了，可我有的是别的法子对付你。”
她压低声音，凌厉中透着狡黠的狐狸眼紧紧盯着殷时：“你害死那么多姑娘，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个废人吧？你说我要是当众把你这玩意儿割了，你还瞒得住吗？”
殷时猛的挣扎起来，眼球布满血丝，额角更是青筋凸起，哪怕只有上半张脸，也是满满的狰狞恐怖。
“你这反应，挺有趣的嘛。”
唐停笑了一声，一把将他压到了车厢上，手下的刀也跟着逼近两分，死死抵在要害，“现在，回答我，药引子在哪。”
殷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唐停，身上那对人命的漠视和戏谑早就不见了影子，只剩了森然的，浓重的杀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唐停啧了一声：“你这双眼睛真讨人厌。”
她松开了捂着殷时嘴的手，在他身上擦了擦沾染上的口水，姿态悠然，仿佛完全不担心殷时会喊。
他也的确没喊，唐停的刀抓得那么稳，随时能让他万劫不复，这个代价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承受。
“你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他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呼德和守卫，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杀了这群废物，连个人都防不住，要他们有什么用？
“我根本就没走啊。”
唐停低笑一声，“你刚才说的很对，就算我明知道这是个局，也还是得来，但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没那么优柔寡断，你们还没开打我就找到了这东西，只是一直没进来而已，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殷时这才看见车底被卸下来的木板，这贱人竟然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悔恨得浑身都在哆嗦，眼神却越发狠毒，仿佛随时会控制不住暴起，唐停将刀锋压得更紧，紧到殷时已经感觉到了疼痛。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在说笑对吧？药引在哪里？”
殷时仿佛下意识般瞥了一眼车顶，随即慌忙扭开头，唐停却没急着去拿，这辆战车很高，她若是去搜车顶，就会放开殷时，他一定会趁机逃跑。
“你再这么把我当傻子，我就要手抖了。”
她慢吞吞开口，刀锋划破了殷时的衣裳，冰凉的触感透过缝隙贴在了皮肤上。
“谢蕴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不，十倍，你替我做事，怎么样？”
唐停眼睛不受控制地一亮：“十倍？！”
她下意识地动心，随即猛地摇头：“富贵不能淫，富贵不能淫，富贵不能淫……”
她一连念了三遍才艰难地维持住理智，前些年养村民，这些年养病患，她穷惯了，一听有钱就兴奋，这样不好，要克制。
“要用疼痛警醒一下自己……”
她捂着殷时的嘴，狠狠拧了他一把，那是大腿上的软肉，疼得殷时浑身都紧绷了起来，身体都在打挺，唐停满意地松了口气：“看起来记住教训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药引在哪里？”
见殷时不开口，她再次压下匕首，刀锋割破皮肤，温热的血迹淌出来，迅速晕染了衣服。
“唔唔，唔……”
殷时剧烈地挣扎起来，唐停这才想起来刚才拧他的时候捂住了他的嘴，忘了松开了。
“抱歉，”她松了手，“你现在可以说了。”
殷时瘫在车厢里喘气，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显然刚才唐停的举动真的吓到了他。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角落里的灯台，那灯台和车身连在一起，可以避免行军途中灯烛掉落。
“左边敲一下，右边敲两下。”
唐停侧头看了一眼，这距离也不近啊……
她将匕首贴着那二两肉扎进车底，殷时浑身一抖：“这次我没骗你！”
唐停扫了他一眼，见他眼底都是惊惧，身体甚至还在战栗，这才满意的点头，看起来这次是真的。
她抬手敲晕了殷时，这才朝着灯台走过去，左右敲了敲后，灯台自动上滑，将一个暗格露了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静静躺在里头，淡淡的药草香飘出来，正是药引子的味道。
唐停心里一喜，可出于对殷时的防备，她还是耐着性子检查了一番，确定上头没什么迷药和机关之类的东西，这才去开盒子。
“终于能和谢蕴交差了……”
话音戛然而止，盒子里是空的。
唐停不敢置信地看着盒子，怎么会是空的？明明有味道。
她低头嗅了嗅，药引子的味道的确附着在上面，可东西呢？
她转身去看殷时，就见对方正掀开木板从缝隙里滚了出去，她抬手去抓，却根本没来得及。
短暂的骚乱过后，战车四周都被蛮兵围了起来。
殷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又哭又笑：“你们怎么就这么蠢，我都说了，想要药引子就拿谢蕴来换，你们把她给我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来偷……我藏的药引子，怎么可能让你们找到？”
唐停将指节攥得咔吧作响，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这种想杀人的心情了，殷时，你很好。
“送她上路吧，”殷时合上眼睛，仰着头享受胜利的快感，“再给谢蕴送封信，就说下次来的人如果还不是她，我就会直接烧了药引子。”
守卫答应一声，弓箭手就位，箭雨朝着战车，铺天盖地地射了过去。
“呼！”
谢济骤然惊醒，心跳一瞬间快如擂鼓。
他抬手摁住胸膛，有些不明白这忽如其来的惊悸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做了噩梦吗？
可什么噩梦能把他吓醒？
他凝神去想，却死活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谢侯。”
钟青在外头敲了敲门，谢济思绪被打断，他甩甩头起身去开了门，昨天庆功宴上众人都很高兴，不停有人去敬殷稷酒，他不好推辞，可那副身体又不能多饮，他只能去拦，最后硬生生被灌得不省人事，被副将送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钟将军，怎么了？”
“皇上传召，伐蛮计划要重新拟定了。”
“请稍后。”
他匆匆换了衣裳出门，刚到行宫门口就看见将士捧着个盒子走了过来，隐约有血腥味散出来，他眉心一蹙：“这是什么？”
“前线送过来的，说是蛮军指名要给谢姑娘的。”

第743章 她会回来的
“给阿蕴的？”
谢济抬手接过来，从早上醒来就有的不安越发明显，盯着那盒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查验过了吗？里面是什么东西？”
“回侯爷，盒子没有问题，但是……”守卫面露古怪，“里面是一根手指。”
谢济一愣：“什么？！”
他将盒子打开，伴随着血腥味，一根手指出现在眼前，血迹凝固在周遭，暗沉沉的透着不祥。
“是要拿这种东西来吓唬谢姑娘吗？”
钟青也凑了过来，瞧见那根手指，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两军交战，殷时若是对着皇帝叫嚣他还会敬他是条汉子，可他却把矛头对准了一个不会上战场的姑娘。
“真是丢人现眼。”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谢济却迟迟没言语，钟青只当他是愤怒殷时会盯上谢蕴，抬手将盒子盖上了：“别理他，这种东西还是别送到谢姑娘跟前碍她的眼了。”
谢济这才回神，脑海里却对那根手指莫名的在意，他总觉得见过这根手指？
他又看了一眼盒子，勉强将脑海里的烦乱思绪都压了下去：“大费周章送这东西来，不会只是为了恐吓，还是问问阿蕴吧，说不定她会有别的想法。”
人家亲兄长都这么说了，钟青自然不好阻拦，两人相携进了行宫，两人都在，殷稷正在看沙盘，谢蕴则在看伤亡名单，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了过来：“两位来的正好，我听说呼德跑了？”
谢济遥遥朝殷稷见礼：“是臣防卫不利，还请皇上降罪。”
殷稷头也没抬：“是不是你的问题不好说，别急着揽罪，进来吧，看看这蛮部的路怎么走。”
钟青连忙抬脚进去，谢济落后一步提了盒子的事，眼看着谢蕴的脸色变了，脸上闪过狐疑：“你知道是谁的手指？”
谢蕴心口一紧，她有猜测，但是不愿意承认：“我得先看看，盒子呢？”
她一垂眼就看见了谢济手里拿着的盒子，连忙接了过来，却是抱在怀里，迟迟不敢打开，谢济看过来的目光越发古怪：“阿蕴，你最近有些奇怪，这盒子……”
“舅兄？”
殷稷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来，似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迟迟不进去。
谢济不好让皇帝等自己，只能先进了门。
谢蕴连忙抱着盒子走了，一进内殿就将门都关上了，还上了栓，确定旁人进不来她才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抖着手开了盖子。
惨白的手指出现在眼前，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定下神睁开，哆嗦着指尖将断指拿了起来，那很明显是属于女人的，手指纤长漂亮，指腹却长满了茧子，谢蕴认识的人里，有个人就是这样的手。
她浑身一颤，断指掉回了盒子里。
会是唐停的吗？她被抓了吗？这根手指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的炫耀还是威胁？
她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急促，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殷时若是要威胁她，不会给这种模糊不清的线索，这盒子里一定还有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断指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盒子，很快在盒子底部发现了问题，上面刻着一行字，只是因为光线问题，那字迹有些看不清楚，她将盒子拆了，才看清楚上面写的字——
“三天不至，断手一只；五天不见，双腿齐废；若待七日，头颅奉上。”
这意思是，唐停果然落在了他手里。
谢蕴指尖颤抖，木片“砰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她心跳混乱，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嘴唇隐隐发紫，她慌忙倒了药出来，仰头塞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平复了心脏处的剧烈不适，她看了眼断指，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唐停无论如何都要救，她是为自己去的，自己不能不管她的死活，何况药引子还在殷时手里。
必须得去一趟，可若是她去，极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人质，到时候让殷稷，让谢家如何自处？
她得去，却又不能去。
思绪又开始混乱，她在乱麻里艰难地抓住了一点线头，她还是有一点可以利用的，殷时想要的无非是她死，而她现在容貌有了变化，殷时也是知道的，换句话说，自己就算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同样的，换成一个相似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确定那不是自己。
好巧不巧的，苏青桃的尸体就被埋在了林子里，才死了几天而已，北地这样的天气，那尸身想必还保存的很好，只要用些胭脂遮掩，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先把唐停换回来，药引子再想办法也好。
她在心里细细谋划，务求不出一丝纰漏，可目光却忽然瞥见盒子另一侧也有划痕，她将那残缺不全的盒子映着阳光看了一眼，上头果然也有字，这次倒是很短，只有七个，可却看得谢蕴心口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作假者，当化灰烬。
殷时这是在警告她，若是这次去的人还不是她，就会烧了药引子。
那就不能只是偷梁换柱了，死了几天的苏青桃，就算当时能遮掩过去，可一旦被带回蛮军大营，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那时候药引子要怎么办？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还有没有……
她脑袋疼了起来，思虑过度便会如此，可即便脑袋疼的要裂开，她也不敢停下，她必须要想出一个办法来，既能救回唐停，也能拿到药引。
时间不多了……
冷不丁房门被敲响了，她低吟一声回了神，还以为是殷稷，连忙将断指和盒子都收起来放进了柜子里，可门一开，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谢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兄长？有事吗？”
谢济有些尴尬，挠了下头才开口：“我是想问问唐姑娘，她还没回来吗？已经很久了吧。”
谢蕴指尖一蜷，是啊，已经很久了。
“可能……还得两三天。”
谢济沉默下去，这份安静让人心慌，谢蕴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的事，应该没有危险吧？”
谢济沉默许久才开口，话一出口便紧紧盯着谢蕴的眼睛，他虽然不知道详情，可凭借直觉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谢蕴指尖蜷缩进了掌心，许久才抬眼直视着谢济：“她会回来的，我保证。”

第744章 我需要你帮忙
谢济走了，谢蕴的保证他素来相信。
谢蕴却是靠在窗前开始发呆，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蔡添喜来传话说殷稷与将领一同用饭，问她要不要过去一起。
她拒绝了，这种时候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夜色逐渐深沉，玉春送了饭菜来，虽说是在丰州贫瘠之地，可随行的御厨还是尽量将饭菜做得精美可口了，可那袅袅香气，却没有勾起人的丝毫兴趣，满桌菜肴就那么从热变凉，都没有人夹过一筷子。
“玉春，传郑寅来。”
灯花爆了的时候，谢蕴深吸一口气开了口，玉春连忙出去寻人。
趁着这档口，她提笔写了两封信，却都收在了一个信封里，看着只是一封给谢家二老的家书，可另一封她很笃定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郑寅很快到了，隔着内殿的门和她请安。
谢蕴没有啰嗦：“你还记得我遇刺的那座林子吧？”
郑寅连忙应声：“是，臣记得，姑娘有什么吩咐？”
“去把苏青桃的尸体带回来。”
郑寅有些诧异，却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去了。
谢蕴看了眼手里的信封，起身将信交给了玉春：“找个妥帖人，快马加鞭送去千门关。”
玉春再次去了，谢蕴靠在门上看着他走远，思绪逐渐空了下来，唐停要救，药引子她也要，若是为此必须要付出什么代价……
“想家了？”
男人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并慢慢靠近，停在了她身前，稳稳地挡住了风口吹过来的风。
谢蕴仰头看着他，抬手搂住了他的腰：“可想出伐蛮的法子了？”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殷稷摸摸她的头：“你每日里要处理那些政务，已经够劳心了，这些事情就别管了，我保证，一定会杀了楚镇和殷时。”
谢蕴没再言语，靠在她胸口不肯起来。
殷稷眼神肉眼可见的柔软下来，微微一抬手，将身后跟着的钟情和蔡添喜都挥退下去，反手抱住了她：“这两天你都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家了？”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不如你再回去住几天吧，丰州城也没那么多事情要处理。”
谢蕴在他胸口蹭了蹭：“那岂不是又要想你了？”
殷稷不自觉笑起来，满身都是柔和，连带声音都低了下去：“那只能劳累二老颠簸，过来小住几日了。”
“也不急在一时，”谢蕴摇头拒绝了，“等回朝的时候再说吧……你今天感觉如何？”
“好得很，”殷稷见她不肯起来，索性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进了内殿才瞧见没动的饭菜，“胃口不好？”
“下午用了点心，实在不饿。”
殷稷有些无奈：“谁这么不懂事，快到饭点了还给你送点心。”
谢蕴没开口，毕竟她也不知道这脏水往谁身上泼合适，索性抬手去解殷稷的衣带，将这事遮掩了过去。
“别撩拨我，”殷稷慌忙抓住她的手，“我这一身的毒，再沾染到你身上去。”
谢蕴抱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她猫似的舔了舔殷稷的嘴唇：“这么小心做什么？”
殷稷浑身一抖，俯下身在谢蕴颈侧狠狠嘬了一口：“你是不是偷偷看春宫图了？哪来的这么多花样？”
“那东西不是你让我看的吗？”
谢蕴翻身压在了他胸膛上，“你忘了你当初嫌我跟木头……”
殷稷匆忙捂住了她的嘴：“不带翻旧账的。”
谢蕴笑了一声，伏在他胸口没了言语，殷稷拨弄了一下她的发丝，吭哧许久才开口：“你看了很多吗？最近有看吗？”
谢蕴还是不说话，殷稷心里有些打鼓，这些年他太过清心寡欲，那档子事别说做了，想都没想过，可能真的会有些退步，谢蕴会不会嫌弃他？
好像得抽个空去看看，多学一些花样了。
“娇娇，你的书都收在了何处？我怎么没在偏殿瞧见？”
谢蕴没开口，殷稷等了等，见她仍旧没反应，这才抬手摸过来，呼吸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无奈，他正求知若渴呢，竟然说睡着就睡着。
他捏了捏谢蕴的鼻子，瞧见她颈侧露出了红痕，忍不住抬手摸了两下，却到底没舍得惊扰她，又蹭了两下就将人放回了床榻上，小心地为她解了衣带换了衣裳，随即自己也洗漱更衣爬了上去。
许是唐停的药很有用，也或者是放下了心头的大事，殷稷这些日子以来那短眠的毛病总算好了些，至少不必再睁眼等天亮了。
可失眠的人却换成了另一个，等身边人的呼吸均匀绵长起来，谢蕴才睁开了眼睛，她窝在殷稷怀里，静静看着外头的天色，等时辰差不多了，便悄然起身，换了衣裳出门。
她得去接一个人。
这个时辰丰州城门紧闭，谢蕴亮了殷稷的令牌，这才让人开了城门，她没有走远，就站在城外等着，不多时哒哒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并由远及近迅速清晰。
那是一人一马，对方带着兜帽，看不清楚样子，等到了跟前，兜帽一摘，模糊的月色下，一张和谢蕴极像的脸才露了出来。
“谢姑娘。”
井若云跳下马背，看着谢蕴笑起来，“我一接到信就赶紧来了，你要我做什么？”
谢蕴神情复杂，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有个忙要你帮，但现在不着急说，你先随我进城……除了母亲父亲，没人知道你来吧？”
井若云摇摇头：“放心，我是坐马车出的城，没人看见我。”
“那就好。”
谢蕴将兜帽重新给她戴上：“你的伤怎么样了？这两天你怕是不好露面，也不好去看大夫。”
“好得差不多了，这伤其实不要紧的。”
谢蕴看了眼她还吊着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可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走吧。”
她牵了马，催着井若云进城，身后却再次响起了马蹄声，一道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等等。”

第745章 求其上，得其中
谢蕴回头看去，就见祁砚跟了上来。
她有些诧异：“他怎么会来？跟着你来的？”
井若云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应当不是，他不知道我来。”
祁砚跳下马背：“谢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侧头看向井若云，“这位姑娘是……”
他是回千门关的路上遇见对方的，虽说夜色晦暗他没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可还是莫名觉得熟悉，恰巧他也打算选个时间来丰州，索性就跟了上来。
谢蕴侧了侧身，挡住了井若云的身影：“是我族中的一个姐妹……大人怎么会来此？”
祁砚面露失望，这些日子他在千门关以内巡防，时常会去谢家拜访，面上说的是请教谢父政务，可他心里清楚，他是想去见见井若云，只是对方一直呆在后院养伤，轻易不肯出来，这么久以来，他只见遇见过她一次。
那天天气很好，她跟着谢夫人在后院的亭子里插花，许是做得很好，谢夫人赞了她两句，她便笑起来，带着点害羞和欢喜，衬着洒落在她身上的阳光，竟有些耀眼。
可惜那天他没能和她说上话，只看了两眼就被谢父拉走了，他不敢打扰谢夫人插花的兴致，也不允许旁人打扰，许是因为会面太过仓促，刚才他才会那么冲动地就跟了上来。
“这几日我巡防州县，查到了一桩紧要事，兴许对伐蛮之战有利，所以特来禀报。”
既然是正经事，谢蕴也不好耽误他的时间：“大人请吧，皇上就在行宫内。”
祁砚又看了井若云一眼，这才牵着马进了城。
谢蕴一直目送他走远，这才侧头看向身边人：“你和祁大人……”
“我住哪里呀？”
井若云显然不想讨论这件事，一开口就岔开了话题，谢蕴也没勉强，牵着马引着她进了一座民居，这地方不大，不过是寻常民居的模样，井若云却很喜欢，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才进了屋子。
“我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吗？”
“嗯，”谢蕴应了一声，将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你可以出去逛逛，但要记得遮脸，别让人认出你来。”
井若云不明所以，可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等你来找我。”
谢蕴原本想走的，听见这话却又顿了一下：“你不问问我有没有危险吗？”
井若云笑起来：“我觉得你不会害我。”
谢蕴张了张嘴，却没开口，这次她应该算是在害井若云吧。
“一宿没睡，你休息一下吧。”
她和井若云道了别，转身出了小院，她还需要殷稷帮一点忙。
等她回到行宫的时候，祁砚刚好出来，见他一脸疲惫，索性吩咐玉春为他在行宫里收拾了一间屋子，这期间祁砚一直看着她，目光有些陌生。
“祁大人，怎么了？”
谢蕴看过来，对这样明目张胆的打量似是很不满，眼底带着几分警告，祁砚收回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谢济的那番话太过直白大胆，现在他再看谢蕴，竟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就眼下这般举动，以往他看见的是周全客气，现在却是疏离和锋利。
她好像和自己以为的那个人真的不一样。
“只是想说不必麻烦了，我住在太守府就好。”
他对方才那位姑娘还是有些在意，刚才两人拐进巷子里的时候他瞧见了位置，想再去看一看。
谢蕴也没强求，径直去见了殷稷，对方早上醒来就没看见她，正一边等她用膳一边盯着折子思索，听见脚步声他连忙抬眼看过来：“大早上就不见人，做什么去了？”
“我头一回来丰州，去城外走了走。”
宫人连忙端了热水来给她净手，她擦干后给殷稷夹了个包子，男人却拧着眉头在看她，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我听说昨天有人给你送了个盒子来，是不是殷时？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着话眼睛紧紧盯着她，全神戒备的样子，看得谢蕴有些想笑：“不用这样，我没打算瞒你，兄长大约也告诉你了，是一根断指，有可能是唐停的，她大概是落在殷时手里了。”
殷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送东西来是想要挟你？说什么了？”
“就还是那些话，无非是要我过去。”
这点殷稷也猜到了，神情逐渐狰狞，可又松了口气，谢蕴肯和他说实话就好，他实在是很怕谢蕴不声不响地就消失了，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不必生气，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谢蕴催促他赶紧用饭，然而事情没交代清楚，殷稷怎么能吃得下饭？
“你先说来听听。”
见他一脸坚定，大有你不说我就不吃的架势，谢蕴只得说了实话：“其实这件事也需要你帮忙，先前殷时告诉你威胁我的事，应当是要挑拨离间，我想利用这一点。”
“你是说……”
殷稷已然猜到了谢蕴的想法，却对殷时很是不确定，“你觉得他会真的会把唐停和药都交出来吗？”
“总得试一试。”
她自然不信殷时会将药和唐停都送回来，但她必须要两个都选，求其上才能得其中，若是一开始就暴露她的目标是唐停，那她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等唐停回来之后，药引子……
谢蕴垂下眼睛，她不会给殷时烧毁药引的机会，也不会给他拿自己要挟殷稷和谢家的机会，这场伐蛮之战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止，大周必须要赢。

第746章 外忧内患
用完饭殷稷便再次召见了群臣，呼德逃窜之事，显然是出了内奸，虽然眼下还没有证据，可除了当日偷袭的人，剩下的谁都有嫌疑，尤其是身负守城之责的谢济和窦兢。
可许是因为与谢家结亲的缘故，殷稷从未怀疑过谢济，目光始终盯在窦兢身上，明明没找到证据，却还是寻了个由头将他身上的防卫之职彻底摘了。
窦兢据理力争，却无济于事，只能领旨，可回去后院子里就传来了打砸声。
虽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这种时候还是引起了清明司的警惕，很快，窦兢那座宅子外头就多了几双眼睛监视。
夜里，黑漆漆的隼鸟飞出丰州，穿过沼泽，落在了山戎的王帐前。
高大的呼德听见动静走出来，将隼鸟腿上的竹筒解了下来，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咧嘴一笑。
王帐里传来惨叫声，是军医在给殷时换药。
他面露鄙夷，索性没再进去，不多时军医跟着楚镇走了出来，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皇上的伤属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楚镇似是有所预料，摆了摆手：“罢了，尽力就好。”
军医松了口气：“是，统帅的伤也该换药了，属下钻研了一副新药，兴许能好得快些。”
“得了空我就过去，你去吧。”
军医这才退了下去，呼德连忙将竹筒递了过来：“统帅，钉子已经种下了，想必用不了多久，眼下的危机就能解了。”
楚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人心这种东西，就是这般容易拿捏，多亏你了，你们兄弟的功劳，会在我攻破皇城时，写在英灵塔里。”
呼德面露激动，英灵塔，那是大周历代开国功勋才有资格进去的地方，这是给勇士最大的殊荣。
“谢统帅！”
蛮部暗潮汹涌，丰州面上却还是风平浪静，眼下不好贸然开战，可将士的操练却不能落下，殷稷便决定去巡视一番，谢蕴替他系好盔甲的系带，又抚平了袖口，瞧着英姿勃勃的年轻帝王，不自觉笑了。
“别太逞强，你这身子可经不得折腾。”
殷稷啧了一声，有种被小瞧了的错觉，可谢蕴说得又没错。
“你不随我去吗？这行宫里应当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还是等大婚之后吧，”谢蕴开口婉拒，“现在去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殷稷有些失望，谢蕴的身份在丰州算是过了明路，可毕竟还缺一个大婚的流程，难免会招惹一些闲话，他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是让谢蕴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么久，他多少有些不安。
“你今天会做什么？”
“就是些琐事，不会太劳神。”
殷稷其实想听她说一句不会离开行宫，可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也不能强求，只能吩咐蔡添喜好生伺候着，这才带着玉春走了。
谢蕴一路将他送到了门口，等人走远便匆匆折返，她还有些不能让殷稷知道的安排，得趁现在赶紧做了，等一切安排做好，时辰已经到了中午。
她看了沙漏，心里默默算着时间，殷时只给了她三天时间，昨天算一天，今天是一天，明天晚上就必须要出发了，赶在天亮之前，就得让蛮部的人发现苏青桃的棺椁。
说起来，郑寅也该到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谢蕴这边念头刚落下，蔡添喜就颤巍巍来禀报，说郑寅求见。
她连忙迎了出去，半路上就遇见了驾着马车的郑寅，他担心城里有奸细，没敢直接用棺材，只用草席裹了裹就塞进马车带了进来。
好在天气寒冷，尸身并没有异味，只是白惨惨的有些渗人。
郑寅没有假手他人，自己亲自给苏青桃涂了脂粉，又用面团调整了一下苏青桃的脸型，等他做完这些对方已经和原本的容貌有了差异。
谢蕴让人抬了自己特意定做的棺材来，将人放了进去。
“你下去吧，我再给她换套衣裳就行了。”
郑寅连忙开口：“这种腌臜事，还是臣来吧。”
“好歹是个姑娘，”谢蕴委婉回绝，“还是我来吧，你昼夜兼程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见她这般坚持，郑寅只好退了下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走远，谢蕴才看了眼棺材，随即指腹摸沿着棺材摸了下去，当碰到一个凹槽时，轻轻一扣，过于厚实的棺材底部便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空间来，那高度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她会在苏青桃身上也下上狱火生的毒，到时候殷时不管是发现了苏青桃不是她，想去烧毁药引，还是想要为他自己解毒，都会暴露药引的位置，而跟去的人也就有了机会能拿到，到时候即便送不出来，也可以藏到一个殷稷找得到，殷时却发现不了的地方，等待大军攻破蛮军大营，这场持续了三年的谋害便能终止了。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她再次抠下凹槽，暗格慢慢合上，她垂眼看着那张苏青桃那张被郑寅画得已经看不出来是死人的面孔：“若事成，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她给苏青桃换了衣裳，关门走了出去，月光明晃晃地撒下来，意外的明亮，她仰头看了一眼，瞧见那银盘似的月亮，这才想起来快到月中了，怪不得这般明亮。
十五会是个好日子，希望那天唐姑娘能和她兄长重逢。
她有些不舍得这月色，靠在廊下一直看着，殷稷回来的时候便瞧见了她这副样子：“怎么就喜欢在风口站着？”
他话里带着无奈，却还是走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迎面吹过来的凉风。
“想着你也该回来了，就在这里等等你，操练得如何？”
“我大周兵强马壮，岂是蛮兵能比的？”
话虽如此，殷稷却还是叹了口气，“可惜我虽握天时人和，却抵不过地利之险……明天我打算亲自带当地老农去看看那片沼泽，试试能不能找到旁的法子。”
去城外的沼泽？那么远，这一来一回的，岂不是要到晚上了？
可那时候棺椁也该出城了……
谢蕴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没有流露情绪，声音却哑了一下：“明日什么时候起程？”
“最晚也得卯时吧，早去才能早回。”
谢蕴没了言语，殷稷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你可是在担心明天的谋划？”
他抓住谢蕴的手：“你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明日只要他们带着人露面，我就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不要轻举妄动。”
谢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殷稷不知道殷时如今的疯狂，更不知道这举动会刺激殷时，让他真的毁了药引子，可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殷时诡计多端，我怕他会对唐姑娘做什么，所以只要他把唐姑娘送过来，就让他们带棺椁走，不要阻拦。”
殷稷蹙了下眉头：“阿蕴，你是认真的吗？你可知道，这么做无异于放虎归山。”

第747章 再扮我一回
“明天殷时不会出现，来得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底下人。”
谢蕴开口解释，“杀不杀都不能影响大局，可万一殷时有留手，这般举动反而会让你陷入险境。”
殷稷的眉头仍旧拧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蕴，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觉得谢蕴在维护殷时？
“阿蕴，”他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谢蕴指尖一颤，面上却未露分毫：“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不想因为一时意气就让你承担风险，你是大周皇帝，如果真的在这里出了事，后果会不堪设想。”
殷稷垂下目光，虽然没再言语，可看得出来并没有被说服，谢蕴捧着他的脸揉了揉：“你要沉得住气，等毒解了之后，我们才能放开手脚，眼下还是谨慎一些……别让我担心，好吗？”
虽然心里还是有疑虑，可谢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殷稷也不好再坚持，只是有一点他很不解：“你为什么这般笃定，殷时不会出现？”
“你不是说上次的时候重伤了他吗？”谢蕴语带无奈，“他素来吃不得苦，怎么会忍痛前来？”
这解释也说得过去，但殷稷的思绪还是有些拐弯：“你对他还真是了解。”
明知道这两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可他话里还是带了点酸味，谢蕴捏捏他的脸全做安抚，将这茬糊弄了过去，开口催着蔡添喜传膳。
宫人端了热水来给两人净手，谢蕴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脸上的平静有些维持不住，她对殷时何止是了解，当年她可是日日夜夜都在钻研他啊。
晚膳很快送上来，谢蕴心里有事，压得她没什么胃口，便不停给殷稷夹菜，殷稷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吃，后来实在吃不下了，不得不抓住了她的手。
“娇娇，再吃下去你就算谋杀亲夫了。”
谢蕴狐疑地摸了下他的腹部，果然鼓了起来，她只得放下了筷子，却吩咐宫人拿了斗篷来，这是要出门，殷稷看看天色：“这个时辰要去哪里？我陪你吧。”
他也跟着起身，在外头奔波一天，好不容易回来能和谢蕴说几句话，她竟然又要走，还偏偏是赶在这种时候。
说也奇怪，明明谢蕴对他还算坦诚，计划也十分顺利，不管是殷时的回信还是苏青桃的尸体，都已然安置妥当，可他心里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每每谢蕴不在自己眼前，他的心便会控制不住的提起来。
这情况其实早在很久之前，谢蕴刚回宫之后就有了，但最近却忽然有加重的趋势，他不明所以，却控制不住。
“我去寻大姐姐说些体己话，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你跟着去做什么？”
她将站起来的殷稷又摁了回去：“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
殷稷有些不甘心，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门口：“真的不用我陪你吗？城里不太平，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我会带着人的……”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谢蕴已经走远了，殷稷啧了一声，很是不满，对着蔡添喜抱怨：“一天不见，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想朕？”
蔡添喜低着头没理会皇帝的牢骚，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想让人回答。
“……还是想的，不然也不能给朕夹那么多菜……”
殷稷果然不用他开口，很快就哄好了自己，起身进了内殿，翻开暗吏的奏报看起来，却一眼就看见了窦兢两个字，这两日窦宅的动静很多啊……
“窦将军？”
谢蕴一出行宫就瞧见有人站在阴影里，那身形有些像窦兢，便下意识开了口，可对方却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转身就走，速度很快，追都追不上。
“莫非是我眼花了？”
她没再纠缠，带着几个护卫径直朝谢英夫妇所住的地方去了，却没走正门，反而钻进了后门所在的小巷子：“你们就在外头候着吧，我去去就来。”
护卫应声，立在巷口守卫，全然没看见身后的谢蕴在推开后门后并没有进去，反而放轻脚步沿着巷子拐了出去，然后进了一座民宅。
井若云正守着炭盆在烤红薯，见谢蕴来了便将一个烤红薯拍打干净递了过来，谢蕴见她拿得那般稳，还以为红薯不烫，接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她将红薯放在一旁，抓着井若云的手看了看，以往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她掌心不是疤痕就是茧子，厚厚的一层。
“你这手……”
井若云将手抽了回去：“吃红薯吧，烤得可香了。”
见她不想谈，谢蕴也没强求，隔着帕子抓住了红薯，随口问起她这两天过得如何。
井若云似是很喜欢这小院子，明知道现在不是季节，种了也活不了，可她还是开了一小片菜畦，种上了萝卜和红薯。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吃到自己种的东西……”
她语气里带着向往，谢蕴笑了笑：“会有机会的，到时候也给我一些尝尝。”
井若云连忙点头，掰着手指头说想种什么东西，但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气氛忽然间就沉凝起来，片刻后谢蕴先开了口：“我今天来，是想说……”
她有些难以启齿，井若云却笑了：“你需要我帮忙了是吗？”
她抬手抓住谢蕴的手：“如果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高兴，你需要我怎么做？”
谢蕴越发说不出口，她的要求其实有些过分，会让井若云陷入一个十分糟糕的境地，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能再扮我一回吗？”

第748章 就此别过
井若云定定看她一眼，垂眼笑了起来：“好啊。”
谢蕴一顿：“你不问问我，需要做什么吗？可能会有……”
“我不想问，”井若云打断了她，“从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没关系的谢姑娘，我都习惯了，什么都可以的。”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会……
“我想出去走走，”井若云忽然站了起来，“来了这里之后我还没见过丰州城的样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人认出来的。”
谢蕴没再开口，只将一个钱袋子放在了桌子上，井若云摇摇头：“之前的那些还没花完呢……什么时候？”
这是在问需要她什么时候去转换身份。
“明天下午，我会再来寻你。”
“那我时间还很久呢。”
井若云小跑着进内室去换了衣裳，谢蕴抬手揉了揉额角，话既然说完了，继续打扰也没了意思，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了，等井若云换了男装出来，没瞧见她也没在意，抬脚就出了门。
夜里的丰州并不热闹，可今天赶得巧，有杂耍班子来卖艺，丰州百姓们难得能遇见这种事，都聚在一起等着看热闹，便也有人机灵，在周遭摆了小食摊子，什么馄饨，糖糕之类的，那些小摊贩都会在摊子前点上一盏灯，一眼看过去，星星点点的倒也很有烟火气。
井若云挤进人群里，掏出两文钱要了一块糖糕，在陌生人簇拥里等着看热闹，她小时候也看过这种，是跟着父母去的镇子上，那时候她年纪还小，隐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她爹就把她扛了起来，刚巧赶上杂耍人喷火，那火焰扑面而来，几乎要燎到她的头发，她许是天生的蠢钝，那时候也不知道怕，还傻乎乎地笑。
眼前火光闪烁，那杂耍班子竟然也演了喷火，她兴奋地跟着拍巴掌，将偌大一个钱袋子都放进讨赏的铜锣里。
杂耍班子看直了眼，纷纷前来作揖道谢，原本只打算演半个时辰的，又生生拖了半个时辰，散场之前班主还来找井若云道谢。
井若云还是不喜欢这场景，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就钻进了人群。
杂耍班子很快散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都跟着走了，她还站在原地，身边却迅速空旷寂寥了起来，丰州城的热闹，这么快就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那道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脚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前面没什么人了，却还是想去探个究竟。
身后却多了道脚步声，她停对方停，她走对方走。
她攥了下袖子，最后却还是没回头，只沿着越来越冷清的街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都要亮了，才停下脚步：“你带钱了吗？”
隔着两丈远的祁砚一愣，井若云知道是他？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带了。”
井若云指了指路边的馄饨摊子：“能借我几文钱吗？我想吃一碗馄饨。”
她早就饿了，闻着混沌的香味肚子一直在咕咕叫，可刚才打赏的时候太过豪迈，一分钱都没剩下，所以只能干饿着，现在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祁砚愣了片刻才回神，许是井若云太久没理他了，这冷不丁一开口，他竟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来：“好。”
他抬手就去掏钱，可摸出银子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井若云找他拿钱应该不能说是借。
可现在要解释好像又很莫名其妙，他只能将这点懊恼压在了心里，抬脚朝馄饨摊子走了过去：“老板，来两碗馄饨。”
摊贩连忙应了一声，井若云快步走过来，在祁砚对面坐了，眼巴巴地盯着老板的动作，祁砚心里失望，这还是头一回和井若云面对面，她却看不见自己。
人还真是很奇怪，以往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没当回事，甚至还有些不耐烦，现在人家不看了，他又开始失望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斟酌许久，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他找军医和唐停打听过，井若云的胳膊伤得很厉害，若非刚好唐停在，可能那条胳膊以后连用都用不了了。
“好了。”
井若云随口回答，眼睛还盯着老板，对方已经包好了馄饨，丢进了滚开的热水里。
祁砚却叹了口气，他不止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甚至还怀疑井若云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阿云。”
他再次开口，许是音调比之前的都高，井若云的视线竟然落在了他身上，他下意识坐正了身体，井若云却又看向了桌面。
她用完好的手一下下划着桌子：“大人，我现在这样，和谢姑娘还像吗？”
祁砚顿时语塞，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把井若云当成谢蕴了，以往他是觉得她们像的，尤其是井若云刻意扮作谢蕴的时候，真的很像。
可后来谢蕴回来了，她们那么分明，除却长相上，不管是脾气，性格还是喜好，都完全不一样，她们是两个人。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抱歉，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一厢情愿地逼迫你，阿云……”
“其实，阿云不是我的名字。”
井若云轻轻打断了他，这句话她很早就想说了，可她怕说了自己就没有名字了，就会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可现在，忽然就有了勇气。
兴许是她猜到了谢蕴要她做的事会很危险，现在不开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抱歉。”
祁砚有些无地自容，他何尝不知道井若云不是她的名字，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喊出“阿蕴”那两个字，他问都没问就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我以后不会这么喊了，你本名叫什么？”
井若云抿紧了嘴唇，她本名早就不记得了。
“要不，你喊我十……”
她话音微微一顿，十五也不是她的名字。
她是十年前被送到齐王府的，那天刚好是十五，她便得了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和一群女孩关在一起，人很多很多，后来她才知道，她们那些人都很像各家的小姐，齐王好色，但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动，所以便会对她们下手，后来齐王倒台，旁的姑娘都被放了，唯有她们三个被人带走养在暗处，吃尽了苦头。
三年前，齐王被带回丰州，她以为她们的日子会好一些，却没想到，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每每十五这两个字从那个男人口中吐出来，都代表一场残暴的厄运又要降临在她身上。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杀了那个男人，可机会一次次出现在眼前，她却始终没有下手，她被驯化了太久，已经很难把自己当人了，幸好后来出现一个人，那个人是她所有噩梦的开始，可她也那么认真地告诉她，她很好，没有人可以那么对她。
谢蕴……
哪怕最后对方还是选择了利用，她也愿意为了那句话，成全她。
反正，她这样的人，消失了也没关系。
“算了，”摊贩将馄饨端了上来，她没再开口，只低头将一碗吃得干干净净，“怎么喊都好。”
她擦干嘴起身，抬脚朝来路大步走去，祁砚下意识想跟上，却见她背对着自己远远摆了摆手，“大人，就此别过了。”

第749章 我送你出城吧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井若云换好衣服打算去翻自己的菜地，虽说自己是不可能吃到了，但她还是希望这些种子能生根发芽，但铲子刚挖进土里，院门就再次被敲响了，她有些意外，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人来的。
她带着好奇去开了门，随即身体微不可查的一颤，谢蕴……
“不是说下午吗？”
大约是看出来了对自己的不欢迎，谢蕴有几分尴尬：“想起来有些事情得先告诉你一声……”
她将一个册子递了过去：“想瞒天过海，这上面的东西你得背下来，背得越熟越好。”
井若云怔了片刻才抬手接过，她的确得先尝试几次，毕竟已经很久没扮过谢蕴了，一不留神就会露馅，现在做些准备也是应该的。
“我会记下来的。”
她后退一步要关门，谢蕴抬手抵住门板：“抱歉，把你拉进了这样的浑水里。”
井若云摇摇头，她不需要这样的道歉，那并没有意义，她只想赶紧背完这本册子，再去翻一翻土。
见她这副反应，谢蕴识趣地走了，那扇门井若云也得以顺利关上。
她搬了个马扎坐在门边，借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翻开了册子，却是越看越茫然，她以为这册子上写的会是谢蕴和齐王之间的种种，以免她那主子爷问起来的时候，她因为答不上来而露馅。
可却根本不是。
上面写得很零碎，有一些政见，也有平日里的琐碎小事，还额外交代了皇帝要喝的药。
她怔怔看着，混杂的思绪在脑海里逐渐连成线，原来谢蕴所谓的假扮，不是要她替她去蛮部，而是要她留在丰州，替她隐瞒皇帝和谢家人！
她抬脚追了出去，外头却已经没了谢蕴的影子。
殷稷站在行宫前和钟青说话，提起蛮部多变莫测的地形，两人神情都有些凝重，钟青在意的却不是这个：“皇上，你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龙体不适？”
先前谢蕴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的心一直提着，殷稷任何不对劲都能让他胆战心惊。
“昨天没睡好而已。”
殷稷倒是没放在心上，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谢蕴没怎么理他的缘故，晚上他一直在做莫名其妙的梦，醒来就忘了，但糟糕的心情还在，早上醒来后没见到谢蕴，原本就糟糕的心情就越发恶劣，以至于现在都没缓过来。
“谢姑娘来了。”
钟青瞧见街上有道影子越走越近，连忙喊了一声，殷稷侧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但很快又强行停下了脚，这两天谢蕴对他太冷淡了，他得好好和她谈谈。
所以得先让她看见自己的态度。
“你又做什么去了？”
他沉声质问，话音落下见她连件斗篷都没穿又有些绷不住，“清晨这般寒凉，你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他抬手要将自己的斗篷扯下来，被谢蕴摁住了手：“我不冷，你别胡闹。”
殷稷只当没听见，仍旧将斗篷裹在了她身上：“不想让我胡闹你就小心些。”
“就是四处走走，没想着多呆。”
谢蕴有些无奈，却听得殷稷叹了口气：“是我最近太忙了，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一定陪你好好看看这里。”
等仗打完了……
谢蕴指尖颤了颤，随即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今天，我送你出城可好？”
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殷稷怔愣片刻才答应一声，让人去备马车，谢蕴却拒绝了：“我也是学过骑射的，路又不远，就骑马吧。”
殷稷很少见她骑马，听她这般说也来了兴致，挥手让人牵马来，一副打算和她共骑的模样，谢蕴却翻身上了禁军的马，略带几分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大庭广众，不可猛浪。
殷稷有些不甘心：“你就不怕我冷吗？同骑一匹马，我们就可以穿一件斗篷。”
谢蕴还真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眼见她有可能被糊弄过去，殷稷连忙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一抓缰绳就要往马背上爬。
玉春匆匆赶过来：“皇上，斗篷取来了。”
殷稷抬起来的腿僵住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上去了。
玉春这个混小子，蔡添喜到底是怎么教的？
他侧头看过去，满脸的警告，赶紧消失，朕可以当做没看见你。
玉春却误会了，还以为他这眼神是示意自己服侍他更衣，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将厚实的斗篷披在了他肩膀上。
殷稷想打人的眼神遮都遮不住。
玉春浑身发冷，却不明所以，还当是这丰州的风就是这般凛冽，抬手紧了紧衣裳便退了下去。
殷稷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已经从打人变成了想杀人了，冷不丁脑袋却被摸了一下：“骑你自己的马去吧，乖。”
他仰头，就见谢蕴笑吟吟地看着他，显然是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都被她看出来了。
他倒是不觉得丢人，只是很懊恼，刚才动作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因为这点不甘心，他脑子里一直在打别的主意，不多时就将目光瞥向了谢蕴的马，要是这匹马忽然瘸了……
“皇，皇上……”
钟青颤巍巍开口，“战马很宝贵的，您不能糟蹋。”
殷稷一顿，诧异地看向钟青，虽说这小子一向比钟白有眼力见，可这么清楚地猜到他的心思，还是有些过分了。
“胡说八道什么？朕怎么会糟蹋战马？”
钟青一脑门汗，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十分笃定：“皇上，您那目光太明显了，看得战马都毛了。”
殷稷僵了一下，再次朝那匹载着谢蕴的马看去，对方却在察觉到他目光的瞬间，往旁边侧了侧身，果然如同钟青所说察觉到了危险。
“……”
他吐了口气：“朕不会伤害无辜，你过来。”
战马像是听懂了，仰头打了个响鼻，随即离得更远了。
“好你个畜生，敢违抗圣旨……”
他抬手就要去抓缰绳，被钟青一把拉住：“皇上，这么多人看着呢，帝王威严，帝王威严啊！”
殷稷不情不愿地收了手，谢蕴哭笑不得，见殷稷一脸的不服气，安抚地摸了摸马脖子，这才阻止了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殷稷抓住机会，一把抓住了谢蕴手里的缰绳，强行将两匹马并在了一起，随即哼笑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有淡淡的得意流淌出来。
钟青看不下去了，拨转马头走远了一些。
谢蕴不自觉扯了下嘴角，但下一瞬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城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反手附在了殷稷手背上，用力握了握：“虽然知道逆贼上次伤了元气，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你还是要小心。”
听出她话里的关切，殷稷受用地点了点头：“放心，昨天已经拟定了通过沼泽的法子，有几条很是可行，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谢蕴应了一声，在城门口勒停了马，握着殷稷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殷稷垂眼看过来：“怎么了？”
谢蕴意识到自己失态，这才松了手：“没什么，我好像有些着凉了，这就回去了。”
殷稷探手摸了下她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原因，他隐约觉得有些烫：“让太医给你看看，别马虎。”
“我知道，你走吧。”
她拨转马头退远了一些，见殷稷出了城才调转方向往回走，殷稷的声音却忽然自身后响了起来：“娇娇。”

第750章 万事俱备
她回头看过去，就见殷稷正隔着人群看她：“我今天会早些回来，晚上陪你在城里走走。”
谢蕴抓紧了缰绳，用力应了一声：“好。”
队伍再次走动起来，很快消失在眼前，谢蕴又在门前站了片刻才往回走，到行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大亮，她咳嗽着进了门，蔡添喜一见她这样子，连忙让人去请了太医来。
虽说医术上谢蕴只是个半吊子，却跟着唐停学了些乱七八糟的小手段，伪造个麻疹，风寒之类的脉象并不难，不多时为她诊脉的太医就脸色大变，说这病会传染，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谢蕴当即便让人去收拾房间，自己带着行李搬了过去。
蔡添喜急的原地转圈：“这可怎么好，怎么忽然就得了这种病？奴才这就给皇上传信……”
“别，”谢蕴隔着门拦住他，“眼下伐蛮最重要，这种时候莫要让他分神，不过是关上门养两天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见她这般冷静，蔡添喜才跟着镇定了些，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说是养两天就好，可这两天皇帝要是见不到人，他们可怎么劝啊？
“姑娘，门窗当真要封这么严实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蕴态度很坚决，“万一传上皇上，岂不是罪过？”
蔡添喜没再劝，只吩咐宫人去洒扫她方才呆过的屋子，谢蕴也跟着松了口气，吓唬住了蔡添喜，就能让井若云的日子轻松一些，她只要扮做自己和殷稷隔着门说几句话，若是谢家人来，她再应付一番，至少能撑个几天，到时候她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就算回不来，也一定成功拿到药引子了，那时候即便大军冲进了蛮部现在的王帐，他们也没有后顾之忧了，这场伐蛮很快就会结束。
因为谢蕴这忽如其来的生病，行宫里一片忙乱，所有人都在忙着清洗谢蕴用过的器具，免得一不小心就让皇帝跟着遭殃。
趁着没人注意，谢蕴换了宫人的衣裳出去寻了井若云，小院子开着门，井若云正在里面发呆，谢蕴挥了挥手才让她回神。
“你准备好了吗？”
井若云看着她没说话，神情很复杂，谢蕴没在意，将自己的准备细细说了：“你只要撑住别露面就好，若是实在撑不下去也无妨，我知道一旦被发现，不管是殷稷还是谢家，都会将怒火对准你，但你相信我，他们不会真的伤害你。”
井若云指尖颤了一下，看着谢蕴的目光越发复杂：“你，你为什么……”
谢蕴困惑地看过来：“什么？”
井若云深吸一口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北周？你明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为什么不让我去？”
谢蕴显然没想到井若云会问这种话，怔了好一会儿才失笑：“如果真的是那种结果，我为什么要让你去？”
她当初之所以会选唐停去，就是贪心的不想付出代价，就保全所有人，可结果却让她后悔莫及，她不敢再天真了，殷时的信也的确让她不敢再冒险。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可不是冲着送死去的，”她拍了拍井若云的肩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我还得拿到药引子，和殷时的账我也想亲手算一算。”
井若云看着她脸上的坦然，许久才回过神来：“你，你……”
她有些语塞，因为有太多话想说，沉默许久才找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你要和主子爷算账吗？他很厉害的，你可能……”
“别太瞧得起他。”
谢蕴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若非生在皇家，殷时什么都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和井若云说这些，太过空泛和高高在上，皇权赋予殷时的地位，已经是旁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山，她做不到对井若云感同身受，可也不必指指点点。
说白了，她也是运气好，生在了谢家，有那样的家人，又受了启蒙和教导，才有底气和殷时说算账。
“如果他死了，你也会轻松一些吧？”
最后谢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拿起了井若云手边的册子：“这个看完了吗？”
不等井若云点头，她便点燃火折子将册子烧了。
“换上这套衣裳，我们得回行宫了。”
她还得准备一些东西，也得找机会藏到棺材里去，那具尸体她很清楚骗不了殷时，所以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骗殷稷，让他以为她没有动以身犯险的心思。
如果他发现自己被骗……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若是能回来，殷稷大约要生很久的气了。
希望她还有这个机会哄他吧。

第751章 他是我的人
井若云换了衣裳，两人便贴着小巷子进了行宫，扮作送东西的宫人进了谢蕴的屋子。
“劳烦你再换套衣裳。”
谢蕴又挑了套自己的衣裳出来，她总觉得外头这扇门可能拦不住殷稷，只能尽量将井若云装扮得像自己，井若云一如既往的听话，只是有些心不在焉，接了衣裳迟迟没动作。
“怎么了？”
谢蕴眼见时间不多，开口催促了一句，井若云这才回神，抬手解了衣裳，谢蕴从柜子里取出个药箱子来，一打开各色瓷瓶映入眼帘，她咬牙看着，这是唐停的东西，她想寻摸两种药防身的，但是哪个才是她要的？
她挨个打开闻味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熟悉的茛菪的味道，这是麻沸散，在她身上的毒解了七七八八之后，这药她就时常会喝，也是因此才能认出来。
但这东西用量大一些，就不只是麻沸散了，话本里也将其称为蒙汗药。
她将一整瓶都揣进怀里，又去收拾旁地，可转身的瞬间却瞧见井若云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一闪而过，她一顿，将挪开的视线又转移了回去，伤痕再次映入眼帘，和她那当初那一点点削去腐肉而留下的伤疤相比，竟不遑多让。
“这是……殷时弄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井若云浑身一抖，猛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即便是离开那个男人两年，她也仍旧忘不掉对方的残暴和折磨，过往的记忆阴影一般笼罩在人身上，一层一层，逐渐汇聚成山，压得人几乎窜不过气来。
“没事……”
井若云摇摇头，扯着衣裳想将身体盖起来，下一瞬却被谢蕴抬起胳膊抱住：“我很抱歉。”
虽然她从未主动加害过井若云，有些事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仍旧无法坦然地置身事外，若是当年她能更狠辣果断一些，直接杀了殷时，如今就能少很多麻烦。
“当初是我做得不够好，这次我一定会彻底解决。”
她摸了摸井若云的头，想了想，还是将唐停的药瓶子都装了起来，有备无患，有这些东西在手，她心里能安稳许多，用处就先不管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站在窗前等天黑，殷稷说过今天会早点回来，不知道她还来不来得及再看他一眼……
“你真的不需要我替你去吗？”
井若云忽然开口，谢蕴侧头看过去，她梳着自己的发式，穿着自己的衣裳，戴着自己的首饰，却清清楚楚的是另一个人。
“这件事应该我自己去。”
她含笑拒绝，“你能在这里，就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有些魔障，要亲手破除，才能解脱。”
她看着井若云怔忪的双眼，缓声安抚：“你那份，也交给我吧。”
希望殷时一死，井若云不会再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她原本应当是个很爱笑的姑娘。
天光一点点消失，连带着屋子也跟着暗了下来，明明两人离得很近，却也要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了。
到时辰了，该走了。
她抬手搭上门栓，可在要开门的时候，却又停了一下：“……井姑娘，我留了几封信，你隔几日帮我往家中寄一封，殷稷他可能会因为你不见他生气，你记得安抚他，也要记得叮嘱他吃饭。”
井若云沉默许久才应了一声。
谢蕴并没有放心，可现在除了相信她也没了别的办法，只是天都这么黑了，殷稷还没有回来，今天大约是见不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开门。
窗户却忽然一声响，紧接着有人从外头跳了进来，谢蕴心里一凛，什么人敢擅闯行宫？
井若云难得没有尖叫，随手抄起花瓶挡在了谢蕴跟前，这让谢蕴很是惊讶，又有些庆幸，幸亏井若云没喊，不然把人都吸引过来，她没办法解释井若云为什么会在，更糟糕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没办法偷天换日的离开，之前的安排全都白费了。
“你是什么人？”
她抓住了手里的药瓶，准备好了一有不对就撒过去，一道颇为耳熟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还能是谁？快来扶我一把。”
谢蕴愣住，巨大的惊喜之下，声音几乎变了调：“唐停？是你吗？”
井若云连忙去点了灯烛，灯光不算明亮，可还是将唐停那张脸照得十分清晰，谢蕴连忙走了过去，唐停看起来很虚弱，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谢蕴连忙抓住她的手要给她诊脉，却一眼瞥见她少了一根手指。
“少根手指而已，不用这么惊讶。”
唐停缓了口气才开口，大约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她甚至还笑了一声：“十万蛮兵，再加上一个战神，我能逃出来就不错了，掉根手指而已，代价很小的。”
谢蕴眼眶又热又烫，俯身抱住了她，唐停有些无奈，抬手拍了拍她的后心：“给口吃的吧，饿死了。”
她不认识回来的路，冬天又没什么猎物能打，饿了两天了，都要断气了。
井若云连忙端了糕点给她，她抬手塞了两块，等这点东西下肚，才算是恢复了一点力气，脸色却再次糟糕起来：“我没能找到药引子，那王八蛋是个疯子，我用尽手段他就是不肯松口。”
“你能回来就很好了。”
谢蕴仰头将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或许早在收到那根断指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趟。
可她仍旧满怀庆幸，唐停能回来，真好。
“对了，”唐停从腰上拽下一个布袋子扔过来，“虽然没能带回药引子，但我也给你找了礼物。”
谢蕴抬手接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能逃回来就很难了，竟然还有心思去找什么礼物。
“什么东西？”
“殷时的蛋。”
谢蕴满腔的复杂思绪瞬间凝固，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这是……什么？”
唐停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耐着性子解释：“就是男人都会有的那个东西，这是殷时……”
谢蕴浑身一抖，将布袋子远远地扔了出去，脸色青青白白，所有重逢的喜悦全都被这一变故给冲没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停，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有人会拿这种东西当礼物？！
唐停十分无辜：“我不是断了根手指头吗？后来越想越气，就又回去了一趟，本来想再逼问一下来着，一不留神就……我想着不能浪费就带回来了，这个能换银子吗？”
谢蕴被她气得没能说出话来，原地转了两圈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井若云连忙安抚她：“谢姑娘，人回来就好，别的不重要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谢蕴仍旧气得直喘粗气：“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说过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就会给你一万两金子，你何必冒这种险？”
见她这么生气，唐停难得也有了点愧疚：“这也不能怪我，我不认识路，原本是想回去偷个地图的，但没能偷到。”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唐停神情古怪起来：“一个军医给了我地图，我开始是不信的，但他说他是……”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打断了唐停的话：“他是我的人。”

第752章 长女
房门被推开，谢英笑吟吟出现在门口。
三个人都看了过去，谢蕴上前一步：“大姐姐？”
她有些惊讶，忍不住看了眼唐停：“你怎么会知道她送了她过去？”
“我在千门关经营十余年，”谢英抬脚进了门，随手将房门合上，“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打从銮驾出关，你们一举一动，我尽皆知晓。”
谢蕴脸色微微一变，热烫的手掌附上来，轻轻握住了她：“无需忧心，用得到时便是暗桩，不需要时便无人知晓，我只是要确保谢家随时有路可退，并无他意。”
谢蕴和她对视一眼，看见了她眼底的真诚，心下微微一松。
她们的确有意重振谢家，可也不会重走世家老路，那于国于民都无益处，所以当初在千门关，谢济才会激起祁砚对他们的忌惮，制衡之术，才是长久之道。
大姐姐没有忘记这一点，那是最好的。
姐妹二人达成一致，方才那莫名的紧绷气氛瞬间缓和下来，谢英抬手去解身上的斗篷，却试了几次都没能碰到系带，胳膊无助地在身前晃荡，脸上云淡风轻的笑意逐渐绷不住了。
“娇娇，帮我一把。”
她轻声开口，咬牙切齿的味道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谢蕴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抬手给她解了斗篷，斗篷底下是一件厚重的貂皮袄子，再往下是夹棉的外袍，袍子里是褙子，这一层一层的，生生将她裹得连胳膊都弯不起来。
“姐夫他……”
“我着急出门，就没和他计较。”
卸去这一身的累赘，谢英这才松了口气，其实也不怪关培小心，当年生育那一双儿女时，她落下了病根，很是畏寒，眼下虽然穿得厚，她身上也没有多少汗。
“不提他了，”谢英又恢复了之前谈笑自若的淡定模样，她缓步走到唐停跟前，“那幅地图可还留着？”
唐停将地图从怀里掏了出来：“自然留着，这可是救了我命的东西。”
若是没有这种地图，她即便能从蛮军大营逃出来，也会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因为迷失方向，而冻饿而死。
“多谢你为二妹妹奔波，这份恩情，我谢家记下了。”
唐停打量谢英一眼，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位谢家大姑娘，上次在谢家家宴上，只是一个照面就罢了，现在才能仔细打量，比起谢蕴这个亲妹妹，她这个堂姐，倒是和谢济更像。
但像不像的，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只在意一件事：“能折成银子吗？”
谢英不以为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唐姑娘，想赚银子的话，倒不如与我合作，源源不断呢。”
唐停顿时来了兴致，开口就要问她是什么生意，谢英却又摆了下手：“不着急，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与你详说，眼下……”
她看了眼谢蕴，神情凝重起来：“还是说说正经事吧，你请唐姑娘深入蛮军，是为何事？”
谢蕴蜷缩了一下指尖，殷稷中毒的事，因为关系重大，她始终闭口不提，眼下……
“想来是和皇上有关了。”
不等她开口，谢英便先将事情点明了，谢蕴苦笑一声：“当真是瞒不过大姐姐。”
“这种时候还要试探我，娇娇，你可真是被带坏了。”
谢英摇头一笑，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谢蕴方才的欲言又止，不过是想试试她那句“一举一动，尽皆知晓”的有几分可信。
这丫头，生怕自己欺负了她那男人。
“听说婶娘已经同意了你们的婚事，那便是自家人了，既然如此，我自然会尽力，要做什么？”
谢蕴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谢英脸色未变：“你想好了？唐姑娘未曾成功，你又有几分把握？”
“原本不足一成，但大姐姐你一来，至少三成。”
谢蕴走到谢英面前，理直气壮地朝她伸出手：“名单给我。”
谢英：“……”
她没好气地拍了她一巴掌：“我便是在蛮军当真有人手，又如何能护你周全？这是送羊入虎口，娇娇，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谢蕴眼神一暗：“我也想，可事情谋划至此，若是再多拖延，也不过是横生枝节，若是当真激怒殷时，让他毁了药引子……”
她在谢英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姐姐，我会后悔。”
谢英沉默下去，谢蕴的心情她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皇帝的安危要紧，大周的稳定重要，她妹妹的性命又何尝不珍贵？
“当真再无它路？”
谢蕴看了眼唐停：“我已经试过了，没有成功。”
谢英也看了唐停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我无能，不能护你们这些弟妹周全，如今竟还要你以身犯险……”
她摸了摸谢蕴的发髻：“也罢，既然无路可走，那便一试，姐姐定会护你周全。”

第753章 擦肩而过
漆黑的棺椁被抬进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城外驶去，玉春代表殷稷亲自护送，眼看着马车逐渐走远，谢英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跟了两步。
“说实话，我不觉得她能成功。”
唐停靠在墙上，语气虽淡，却仍旧带着忧虑，她不是在诅咒谢蕴，只是走了这么一遭，关于蛮部的情况，她是最有发言权的。
但她担心的不是那里的千军万马，而是殷时，那个人恨谢蕴真的是恨到了活啖她的地步。
想起苏青果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有几分像的人都被他那般对待，若是谢蕴真的落在了他手里……唐停竟有些不敢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拦不住的。”
谢英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车上，闻言指尖一蜷，唐停的忧虑她怎么会不知道？
殷时身边有三个丫头，她早就听说了，那些人过的什么日子，她也从探子的信里窥见了端倪，怎么会不知道谢蕴这一去承担着什么风险？
可是——
“我这妹妹脾性执拗，认准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与其争执过后，让她孤身冒险，倒不如将我能做的先做了，免得日后悔恨。”
唐停犹豫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少了的那根指骨：“我还是跟上去看看吧，至少能把她带回来。”
“没用的，”谢英摇了摇头，“你再厉害，她也得肯走才行。”
谢蕴既然去了，想必是做好了不惜代价达成目的的准备，若是不成，怎么会走？
“那就这么等着？”
“还是要做点别的准备的。”
谢英又看了一眼马车，等那车拐进了大道，这才将一卷羊皮递过去：“这东西，就由你来交给皇上吧，伐蛮之事不能再耽搁，迟易生变，也会打击士气。”
唐停接过羊皮瞧了一眼，只觉得上面的图很眼熟，却又有些不一样：“这是我带回来的地图？你重新画过了？”
这新画的地图笔迹利落简练，比之前军医那仿佛涂鸦似的图纸要清晰明了得多。
“那幅也能看懂，不用这么麻烦。”
谢英露出一个浅极淡的笑来：“唐姑娘应当擅丹青吧？”
“些许皮毛，只是为了画些……”
她话音忽地一顿，猛地反应过来谢英的意思，她不想让皇帝知道蛮军营中有谢家的人，所以这地图才会由她去交给殷稷，为了不出纰漏，她甚至连笔迹都处理过了。
“你们谢家人，心眼都这么多吗？”
手里的画卷被转了个圈，唐停语气有些淡，她知道谢英并无恶意，但还是把她当成了棋子，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会送的，但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她晃了晃手里的羊皮，转身走了。
谢英低叹一声，她好像招了人讨厌呢。
可现在她却没心思在意这些，她抬眼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掌无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指腹用力到发白。
“娇娇……”
谢蕴平躺在棺材里，空间狭小，稍微动作便会碰到木板，在棺材被抬上马车的过程里，她动都不敢动，直到马车走动起来，她才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用处却并不大，四肢很快传来了麻痹感，她咬牙忍着，脑子里默默记着大姐姐告诉她的名单。
可她清楚，就算这些人对方允许她全部调用，她也不能真的这么做，能在楚镇军中安插下这些人，大姐姐必定花费了很多心血，不能因为她就全部折损。
此行还是得靠她自己。
“列祖列宗保佑，”她在心里默念，“让我救他……”
“能解决这个问题，算是不虚此行……”
外头忽然响起了十分熟悉的声音，谢蕴思绪一顿，一时间连呼吸都没敢出声。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但就算解决了过沼泽的问题，地形也还得趟，少不得有要折损将士。”
是殷稷，他竟然这个时候回城了。
谢蕴下意识转身，想看看他，可棺材里空间太过狭窄，她这一动不但没能翻身，反而磕到了额头，她没敢出声，只抬手捂住了伤处，心里有些懊恼。
她真是愚蠢，这是棺材里，哪怕上面有透气的孔，可棺材外头还有马车挡着，她是不可能看见人的。
她心里叹了一声，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歪了下头，许是前路变数太大，她还是想在离开前再见一见殷稷，只是想法被困束于理智，再怎么想，她也还是没有动作，只默默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漆黑的木材。
外头的说话声却戛然而止，随即有马蹄声越走越近，等谢蕴再听见殷稷声音的时候，他仿佛就在眼前：“这是准备出发了？”
玉春连忙应声：“是，谢姑娘吩咐天黑就起程，奴才来之前还特意请示过。”
殷稷点点头，目光扫过车身，那马车极大，将棺材完全笼罩在了里头，让人瞧不出内情来，倒是十分隐蔽，很符合他信中诓骗殷时的话。
“出发之前检查过了吗？”
“郑司副亲自检查的，”玉春躬身回话，“应当没有问题。”
殷稷没再开口，可马车却迟迟没有再次走动，谢蕴有些不安，殷稷在外头做什么？怎么还不放行？。
“皇上，得赶着天亮之前到地方，不能耽搁了。”
玉春似是也有些急，开口催了一句，殷稷这才让开路，“去吧。”
马车再次咕噜噜走动起来，谢蕴吐了口气，殷稷可能只是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才多看了两眼吧，不会有问题的。
可念头刚落下，殷稷的声音就再次响起：“等等。”

第754章 露馅了
谢蕴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怎么了？
马蹄声再次靠近，她听见殷稷的声音十分清晰地在身旁响起：“打开给朕看一眼。”
谢蕴一愣，虽说她的确想在走之前再见殷稷一面，但是绝对不能是这种情况，他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吧？
紧张之下她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玉春却不敢阻拦，连忙爬上了马车，殷稷也跟着跳了上来，不多时棺材板就被掀开，哪怕自己上面还有一层，可谢蕴还是有种即将被发现的恐怖感，她紧紧抓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皇上，有什么问题吗？”
玉春看着苏青桃那副被画得和活人差不多的脸颊，不自觉摸了下胳膊，再怎么像活人这也是个死人，身体都被冻成冰雕了，只这么看着，都有阴森森的凉气铺面而来。
可殷稷却不只是看，还抬手碰了一下，玉春唬了一跳，连忙拿了帕子来给他擦手：“皇上，死人不能乱碰，不吉利啊。”
殷稷擦了擦手：“只是确认一下。”
虽说谢蕴告诉了她换人的法子，他也觉得有几分可行，并未生出过什么怀疑，可刚才和这辆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却不自觉生了怀疑。
好在自己以为的并没有成真。
“盖上吧。”
玉春忙不迭将棺材盖子推了回去，送殷稷下了车。
谢蕴也松了口气，方才殷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真是要跳出来了，还好，他并没有察觉这棺材还有夹层。
马车终于驶出了丰州城，谢蕴混乱的心跳也逐渐安稳下来，她抬手摸了摸棺材，想着殷稷方才就在这棺材外头，指腹不自觉用了几分力道。
虽说没能见上面，可能这么近距离地听他说两句话，也算是道过别了。
殷稷又回头看了眼马车，明明检查过没有问题，可他心里竟然还是有些不踏实，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不然唐停会有危险。
他收回目光，催马回了行宫，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整座行宫的宫人都在忙碌，蔡添喜更是满头大汗，他蹙了下眉头：“这是怎么了？”
“是谢姑娘，今天送您出城回来，忽然就生了麻疹，太医说这病会传染，所以谢姑娘就搬到翠玉楼去住了，还吩咐奴才将她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免得过了病到您身上。”
“胡说八道。”
殷稷开口就打断了他，麻疹怎么能说生就生？
“她早上就好好的。”
“谁说不是呢？奴才也很惊讶，可太医就是这么说的……”
殷稷懒得听他说，转身往翠玉楼去了，却远远瞧见那里门窗都封着，虽然点着灯，却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这哪里像是搬出来，倒像是被关起来的。
“这是谁做的？谁准你们封她的门窗？”
蔡添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皇上息怒，哪有人敢这么对谢姑娘？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是担心您要进去……是不是啊，谢姑娘？”
房内十分安静，片刻后才有人开口：“是，是我自己要求的，皇上您别进来。”
殷稷的眉头蹙得更紧：“娇娇，你的声音怎么了？”
又是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有些咳嗽，嗓子咳哑了。”
殷稷侧头看着蔡添喜：“你亲眼看见她生病了？”
蔡添喜想着上午听见的那几声咳嗽，忙不迭点头：“是，奴才亲耳听到了，还是亲眼看见人进去的。”
殷稷又看向大门，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才抬脚靠近：“娇娇，你再怎么生病，也不能把这里弄成这幅样子，至少得让我看看你吧？”
“等我好了，等我好了就出去见你，你别进来。”
殷稷站在门口没动，一双眼睛仍旧盯着门板，蔡添喜有些不安：“皇上，您躲远些吧，谢姑娘也是为了您好，眼下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您要是……”
殷稷忽然后退一步，抬脚就朝门板踹了过去。
巨大的声响唬得蔡添喜一哆嗦，门内也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殷稷踢开破碎的门抬脚走了进去，蔡添喜连忙上前阻拦：“皇上不能进，不能传染啊……”
殷稷却充耳不闻，径直进了内室，一道身影瑟瑟发抖地缩在床榻上，虽然低头捂着脸，可只看这身形殷稷也知道不是谢蕴。
“你是谁？阿蕴在哪里？”
对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却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蔡添喜看了两眼认了出来，很是诧异：“这不是宫里伺候的小宫女吗？你怎么在这里？”
宫女跪在床榻上磕了个头：“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欺瞒皇上，刚才谢姑娘把奴婢喊过来，说她要出去一趟，让奴婢替她拖延时间，奴婢不敢拒绝，所以才……”
她趴在地上，声音都是哭腔：“皇上饶命。”
“她去了哪里？”
殷稷沉声开口，不自觉想到了那辆马车，刚才的那种不安的感觉，该不会并不是他的错觉吧？
谢蕴，你又瞒着我去涉险了是吗？
要是这次你还敢骗我……
眼见宫女惊恐之下迟迟没有开口，他再也按捺不住心情，低吼出声：“我问你她去了哪里！”
“奴婢不知道。”宫女抖得几乎要跪不住，“奴婢真的不知道，谢姑娘她没说。”
殷稷转身就走，蔡添喜跟着走了两步，见他上了马就要往城外去，连忙喊人去追，等看见禁军都跟了上去这才意识到这是要出大事了，连忙去找谢济。
更鼓声远远传过来，已经到了二更，马车也停了下来，玉春的声音在外头想起来：“找块背风的石头，停下歇一歇吧。”
随行的护卫连忙应了一声，上前来给马匹喂草料和水，玉春也爬上了马车，将炭盆一一点燃，苏青桃的尸身不能就这么送出去，不然连验人那一关都过不了，更别说送到殷时跟前了。
他们得将尸身化开，甚至要暖到那尸身有几分温度才行，谢蕴算过时间，现在点炭盆刚刚好。
“我家皇上想活命，可不想得罪谢家，所以只能用棺材偷梁换柱，”玉春一边点炭盆，一边嘀嘀咕咕地背着谢蕴交给他的说辞，“你放心，人还活着，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就是你们把人偷走的，和皇上没有一点关系……”
谢蕴扯了下嘴角，玉春这小子，虽说少点眼力见，可做事也是认真的，日后应当能独当一面。
炭盆一个个被点燃，丝丝缕缕的热气透过气孔飘进来，她僵硬的身体总算得到了缓解，等玉春下来马车，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天亮之后就要去蛮部了……
耳边忽然咔嗒一声响，谢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动静，眼前豁然大亮，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第755章 很多人等你回去
谢蕴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张脸就被忽然的强光晃得闭上了眼睛，心脏却在这一瞬跳乱了，是谁？
对方耐心地等着她适应，安静得一言不发，等谢蕴强忍着不适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方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谢蕴眼底的惊讶却仍旧控制不住：“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这是一张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脸，是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井若云……
“你不是该在行宫里吗？”
见她的惊讶已经过去，井若云松了手，“抱歉，我食言了，我不能帮你去隐瞒皇帝了。”
她垂眼看过来，神情有些复杂：“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有些魔障，要亲手破除，所以我想，我应该去见他一回。”
谢蕴很高兴她能有直面的勇气，但不该是现在。
“你先回去，殷稷已经回宫了，再拖下去他会发现的，你……”
她话音忽地一顿，眼前竟有些模糊起来，意识也在控制不住地昏沉，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过去：“你给我下了药？”
她目光落在井若云的手上，刚才被对方捂住口鼻的时候，她只当井若云是怕她惊讶之下出声，却没想到竟然是沾染了迷药。
“井若云，你想干什么？”
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消失，眼前一阵阵发黑，井若云却没有回答，只伸手将她从棺材里拖了出来，然后用被子一层层裹住：“你放心，这迷药量不大，最多一刻钟你就能动弹了。”
她也想过下得重一些，但这种天气，她怕谢蕴会冻死在外头。
谢蕴挣扎着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不是出游，很危险，你不要胡闹……”
井若云顿了顿，伸手扶着她靠在了车厢上，垂眼看了过来，在看清楚她脸上的焦急之后，忽然笑了：“谢姑娘，你竟然真的会担心我，我以为我去的话你会很高兴的。”
谢蕴一怔，井若云这话什么意思？
这种送命的事，她为什么要高兴？她怎么能不担心？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井若云看起来很高兴，笑着给她理了理被子，将她的头露了出来，“我之前其实很恨你的，想过很多次，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经受那么多折磨，不会养成这样讨人厌的性格……我其实很糟糕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井若云！”
谢蕴呵斥一声，打断了她，“我不管别人如何，你不能这么看你自己……赶紧回去，别让殷稷发现我不在……”
井若云低下头，半晌才摇了摇头：“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得去一趟蛮部……”
“井若云！”
谢蕴忍不住再次开口，但话音刚落就再次被井若云捂住了嘴：“谢姑娘，你别吵，把人吵进来，你也去不了了。”
谢蕴一哽，头一回被井若云拿捏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下声音：“你听我的，我有把握能回来，但你去真的会死，殷时他认识你……”
“你不用担心这些，”
井若云轻轻打断了她，“他对我并不了解，而且你别忘了，我学了你很久的，再稍加伪装，主子爷不可能认得出我，我知道药引子很重要，我一定会拿到手的。”
谢蕴还是摇头，井若云替她去要冒的风险太大，她不能让她去。
“你……”
“相信我吧，”井若云笑了笑，将她身上的药瓶子一个个拿出来装到了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自己刚才从彻底爬上来的洞，打量了一眼，觉得能把谢蕴塞出去，这才再次看过来，“你可以睡一会儿的”
她撩起被子，想把她的头蒙起来：“距离不高，摔下去不会很疼的。”
她抱着谢蕴就要往洞口处拖，眼见她是打定主意要去冒险，谢蕴艰难开口：“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自认对井若云并没有施过什么大恩，即便是上次苏青桃刺杀的时候她撒谎保下了她，也只是利益交换，实在不值得她搭上命来报答自己。
井若云大约也被问住了，静默片刻才笑了一下：“因为没有人会难过。”
她认真地看过来：“我很羡慕你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有那么好的父母兄姐，我下辈子也想试一试，投胎去一个好人家……”
谢蕴听得心酸，用力摇了摇头，“你还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着，井姑娘……”
“我不姓井，”
井若云轻声打断了她，“这个名字是大人给我起的，十五是主子爷起的，但两个都不是我的名字……”
她看着谢蕴，眼底露出期待来：“你能给我起一个属于我的名字吗？”
谢蕴张了张嘴，起个名字不是难事，可是迷药作用下，她思绪一片混沌，竟丝毫没有头绪。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不着急。”
井若云很是善解人意，话音落下再次笑了笑：“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如果我回不来……”
她抬手摸了下棺材，“刻在我的墓碑上吧，我会知道的。”
谢蕴指尖十分艰难地动了一下，却已经彻底没了力气，眼睁睁看着井若云将她拖到洞口。
“别这样……”
“很多人在等你，回去吧……”
井若云摆了摆手，像是在道别，可在将要推下去的时候，却忽然俯身抱住了谢蕴，她什么都没说，手却越抱越紧，但不过短短片刻，她就松开了手，抬手就要把谢蕴推下去——
“明珠，明珠可好？”
谢蕴哑声开口，井若云动作一顿，随即用力将她推了下去，等车底重新被木板铺好，那仿佛一吹就散的声音，才自车厢里飘出来：“我很喜欢。”

第756章 不知悔改
隔着两层被子，再加上呼啸的寒风，人体落地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丝毫注意，马车还停在了背风的阴影处，也没有人在意车底多了些什么，哪怕谢蕴用仅存的理智挣扎，也没有人察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被人牵出了背风的阴影，朝着那条不归路，越走越远。
“明……”
身体彻底没了力气，眼前也晦暗下去，但短短一小会儿她就再次清醒过来，这迷药下的果然很有分寸，看月亮的位置，她昏睡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刻钟，可即便如此，还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望无际的狂野上，只剩了她一个人，马车早就不见了影子，因为地面坚硬，甚至连车辙和马蹄都没留下痕迹。
谢蕴仍旧不死心，爬起来朝前面追去，可追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痕迹，反倒是身体先没了力气，她咬牙又追了一里地，可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追得上四条腿的马匹？
这么做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谢蕴扶着路边的石头停下来大喘气，却是一肚子的懊恼和后悔，她该仔细一些的，她不该给井若云……不，或许她该叫她明珠了。
她不该给她离开行宫的机会。
“你这个傻子……”
她扶着石头蹲了下去，满心都是茫然，如果明珠回不来，她不知道自己能把这份恩情报答给谁，也不知道自己能记得她多久……
“你真是……”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谢蕴的心神逐渐回笼，却并不意外，如果行宫里的人不是明珠，那不管说话还是不说话，都会被殷稷察觉到不对劲。
大约是他追来了。
她爬上了那颗石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虽说夜色晦暗，想看清楚人很难，可旷野之中有个人招手还是有些醒目的，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钟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皇上，那边有人。”
果然是殷稷。
队伍朝着她疾驰而来，还没到跟前殷稷就跳下了马，一个箭步蹿上了石头：“谢蕴！”
他怒吼一声，浑身都在颤抖，大约是气得不轻，可那一声怒吼过后，却是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他没再开口，后怕潮水一般涌上来，一次一次地冲刷着他，让他本就在颤抖的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
“抱歉……”
谢蕴低声开口，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毕竟被抓了个现行，解释实在没有意义。
殷稷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却是直接略过了那句道歉，他一把抓住了谢蕴的手：“先回去。”
谢蕴叹了口气，抓着马鞍爬上了马背，殷稷的大手抓在她腰上，在她用力的时候托了她一把，随即自己也翻身跳上了马，抖开厚实的斗篷将人裹进了怀里：“回去。”
马匹撒开四蹄在狂野上狂奔，谢蕴感受着男人急促的心跳，微微侧了下头，将脸颊埋进了他胸膛里。
殷稷有所察觉，可气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将斗篷又拽了拽，护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气。
来时觉得这条路很长，仿佛怎么都找不到人，可回城却也不过是半个时辰而已，等丰州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起来。
殷稷拽了下缰绳，让马匹走得慢了一些，呼啸的风声随着速度的降低而逐渐消停，殷稷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风，这才开口：“想好说辞了吗？”
他声音很冷，当着禁军的面，他极力控制着脾气，想给谢蕴保留颜面，可这已经是极限了，想让他再如以往那般温声细语，他真的做不到。
事实上他已经要气疯了，这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出兵两个字，他想立刻发兵攻入蛮部，他想把殷时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碎尸万段。
可他不能，他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追，去追那辆可能载着谢蕴的马车，去挽救那可能又要失去一次的珍宝。
这一路他心脏跳得很快，恐惧，愤怒，后悔掺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然而这样复杂的痛苦，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不想要谢蕴为他愧疚，他只想要一个保证。
“抱歉……”
殷稷额角突突直跳：“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谢蕴自然清楚，可那个保证她给不了，但她也知道殷稷现在很生气，说了那句话只会让他更愤怒，倒不如避而不谈。
“这次我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并不全是涉险……”
“我要听的也不是这句！”
殷稷控制不住吼出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谢蕴的避重就轻面前，几乎要绷断，他咬牙切齿道：“说一句你以后都不会背着我做决定很难吗？”
他顾不上周遭禁军还在，声音逐渐高亢，“你既然在半路上下了车，说一句为了我你没有去很难吗？！答案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不肯说？”
谢蕴垂下眼睛：“可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
她苦笑一声：“如果不是井若云非要替我去，还给我下了迷药，我是不该回来的，我把责任让旁人替我担着了，我怎么有脸再来说谎讨好你？”
殷稷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可脸上却并无波澜，他不在乎是谁去了蛮部，也不在乎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只要那个人不是谢蕴就够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殷稷了，即便他时常提醒自己人命关天，可当年那场让他心如死灰的变故，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那颗心脏里，藏着一块寒冰，冷硬锋利，半分都融化不得。
“谢蕴，你是丝毫都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是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越发冷厉，这是动了真怒了。
钟青小心地凑了过来：“皇上息怒，谢姑娘刚才不是道歉了吗，她肯定知道自己错了……”
“她道歉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殷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越发沉凝：“她只是觉得事情没有做周全，竟然让我发现了。”
钟青叹了口气：“谢姑娘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您……”
“朕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殷稷低声呵斥，“在朕看来，这就是背叛！”
这个词太过严重，钟青唬了一跳：“皇上……”
殷稷抬了抬手，这次连话都懒得再和他说，只垂眼看向谢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
谢蕴抿了下嘴唇，她知道殷稷很愤怒，但是他要求的事自己真的做不到，她不可能无视殷稷的安危。
“好好好……”
殷稷气的声音都在抖，“我现在真是一眼都不想看见你，这是我的马……”
他看了一眼缰绳，抓起来塞进了谢蕴手里，随即跳了下去：“你骑走了就别再送回来，朕不要了！”

第757章 殃及池鱼
殷稷沿着空荡荡的街道闷着头往前走，心里却是越想越气，瞧见路边有根柱子，捏起拳头就揍了一顿，钟青远远跟着，原本想劝一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算了，打柱子总比憋着强。
等殷稷打累了，他才牵着马走过去：“皇上，消消气。”
殷稷靠着柱子坐下来，胸腔还在剧烈起伏：“没良心……她根本就是没良心！”
钟青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可亲疏有度，如果谢蕴这么做对殷稷有利，他其实并不反对，但这话显然不能直说。
他犹豫片刻，小心劝谏：“皇上，虽然谢姑娘的举动有些莽撞，可易地而处，也不是不能理解……”
易地而处？
殷稷想起当年自己眼看着她毒发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来，心口狠狠一扯，可随即就摇头，将那点过往甩了出去，他侧头对着钟青怒目而视：“你站在谁那边？！”
钟青讪讪赔笑：“臣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是谢姑娘不对，您生气得对。”
“她对不对用你来说？！”殷稷呵斥一句，却仍旧越想越气，心口有股名为暴戾的火越烧越旺，“召谢济过来，趁着殷时的心思都在假谢蕴上，偷袭，朕要弄死他！”
钟青哪里敢拒绝，再说既然找到了过沼泽的法子，也的确是个好时机。
他匆匆去了，谢济正睡得香甜，被硬生生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这也就罢了，行军打仗嘛，枕戈待旦是常事，他没多想就去了，却没想到越走离着行宫越远，最后竟然到了大街上，殷稷被禁军护在中间，就木头似的戳在街口。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纳闷，可还是上前见礼：“臣谢济，参见……”
“呵。”
谢济一顿，抬眼朝殷稷看了过去，就见对方看都没看自己，刚才那一声……应该是错觉吧。
他没多想，再次开口：“皇上怎么会……”
又是一声轻哼，殷稷的头别的更厉害，一看就是故意不理他，那声轻哼这次也清晰得不容人错认。
谢济拳头有些发痒，皇帝这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在这里阴阳怪气？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开口：“皇上，商议军务为什么不在行宫？这大街上不合适吧？”
殷稷这次终于没再哼，倒是狠狠一咬牙：“她不认错，朕绝对不回行宫，一步都不会踏进去！”
谢济总算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感情是和谢蕴闹矛盾了，可是什么矛盾能把人气得连行宫都不回啊？
“那您不回行宫，住哪？”
殷稷顿了顿，抬头看向谢济，谢济连忙摇头：“臣借居太守府，有心无力。”
殷稷啧了一声：“朕没指望你……关宅不是地方很大吗？去那里吧。”
谢济一僵，要是皇帝住在关宅，那岂不是日后议事都要去那里？在大姐姐眼皮子底下……
“臣这就去劝劝阿蕴，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殷稷这才给了他一个正常眼神：“现在不急，先说说夜袭蛮部的事吧。”
一行人踏着夜色敲开了关宅的门，偷袭这种事最讲究“快”和“奇”，时间不能多耽搁，所以几人一碰头，三言两语就做了决定，关培即刻清点兵马前往蛮部。
“对了，这是唐姑娘自蛮部带回来的地图，”谢济将羊皮拿出来，原本唐停是要将东西给殷稷的，奈何根本没机会见到人，只能将地图给了谢济，“这里，极有可能就是逆贼现在的位置。”
他点了点地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从地图上标注的地形来看，那个位置隐藏的极深，前有大片沼泽和兽群巢穴作为遮掩，后面又靠着错综复杂的百里荒山，进可攻，退可守，的确是很适合藏身。
“唐停回来了？”
殷稷一顿，很快想起来谢蕴之前说的话，她说唐停是替她去蛮部偷药的，可现在人回来了，谢蕴却又要去……她没拿到药。
“她是回来了，怎么了？”
谢济抬眼看过来，觉得殷稷这反应有些奇怪，他像是知道唐停之前去做什么了。
可现在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臣觉得这地图是可信的，皇上觉得呢？”
殷稷将思绪从私事上抽回来，他抬手揉了下额角：“拓一份地图带着吧，可作参考，不能尽信。”
关培躬身应声，拿着地图匆匆走了，此时天色已经亮了，关宅逐渐热闹起来，来往的下人见议事厅外头站着一排排的禁军，就知道这是来了贵客，十分识趣地绕了过去，并没有人来打扰。
可殷稷现在得见一见谢英。
他瞥了眼谢济：“舅兄，去请一请姨姐吧，朕要住进来，总要打声招呼。”
谢济脑仁不自觉跳了两下：“皇上稍后，臣这就去见阿蕴，兴许您不用住进来了。”
他也不等殷稷再说什么，转身匆匆往行宫去了，大约是皇帝一夜未归，让人察觉到了不安，整座行宫的气氛都有些沉凝，蔡添喜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显见是在等人，听见脚步声连忙抬眼看过来，瞧见是他失望的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谢侯，您来得正好，这皇上一宿未归，谢姑娘也不肯说人在那，老奴实在是着急。”
“公公安心，只是临时出了点事，皇上才去了关宅商议要务。”
蔡添喜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谢济说的那般简单，可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阿蕴可醒了？我想见见她。”
蔡添喜躬了躬身：“劳烦谢侯稍后，奴才这就去问问。”
他转身颤巍巍到了门口：“姑娘，谢侯来了。”
里头颇有些安静，片刻后谢蕴的声音才响起来：“请兄长进来吧。”
虽说离得这么近，谢济应当是听见了，可蔡添喜还是请了一声，又去泡了热茶来。
“皇上去了你那？”
谢济一进门谢蕴便开了口，声音淡淡的，仿佛并不意外他会来，手里还在写着什么，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不曾，我也是借居，哪有地方收留他，他住在关宅了。”
谢蕴提笔的手一顿，无奈似的叹了口气：“果然是气得不轻……”
“知道他生气，就赶紧去哄哄，他素来谦让你，这次若非被碰了逆鳞也不至于如此。”
谢蕴放下手里的笔，抬眼朝他看过去：“兄长，我可是知错不改之人？”
谢济一时哑然，谢蕴自然不是，但是眼下总不能让皇帝可怜巴巴地四处借宿吧？
“你还是先去一趟，不管谁对谁错，总得面对面说清楚，这般互相冷着算什么？先把人带回来，再关上门好好说。”

第758章 哄不好，根本哄不好
谢济说得有道理，谢蕴虽然已经预见了会不欢而散，可还是往关宅去了一趟。
到地方的时候殷稷正在用早膳，谢英和钟青陪坐在一旁，瞧见她来，两人识趣地都退了下去。
殷稷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睛没吭声，活像个受气包。
“明明昨天拂袖而走的是你，现在倒闹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谢蕴叹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见他的粥没喝两口，知道这是吃得不多，便抬手给他夹了个包子，殷稷冷笑了一声：“别说这种废话，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夹起包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先跟我回去，回去了再说。”
殷稷动作一顿，当即就想站起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谢蕴可没那么容易妥协，这八成是在骗他：“这里也没有旁人，你先说，说了再回去。”
谢蕴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却是沉默了下去，殷稷脸色发黑，他就知道谢蕴刚才是在骗他。
“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气我吗？”
他起身就要走，却被谢蕴抓住了手：“生气归生气，又不是不中意你了，我总得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殷稷脚步顿住，满脑子都是“中意”两个字，一时间有些晕乎，刚才填满了胸腔的火气噗的就灭了，一张嘴就要答应回去，可在要开口的瞬间却险险反应过来，这件事还没过去，他不能被谢蕴一句好听的就糊弄过去。
但他还是坐了回去，沉着脸把谢蕴夹过来的第二个包子也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特意将盘子推远了些，以表达自己不会再被她糊弄的决心。
谢蕴轻叹一声：“我怎么会不在意你的心情呢，若是不在意，也不会想要遮掩，我原本是想着等成了就告诉你的……”
殷稷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在意他的想法所以瞒着他？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为我着想就是瞒着我？”
他的火气再次被激了起来，噌的站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原本有机会救你呢？如果因为你的隐瞒让我错过了你呢？万一你出了事，我要如何自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蕴也跟着站了起来，“若是我明明有机会救你，却因为重重顾虑没有行动，等你真出事的那天，你要我如何自处？”
殷稷拳头一紧：“药引子就在殷时手里，多等几天而已，我死不了……”
“如果他把药引子毁了呢？如果他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呢？”
虽然在气头上，可殷稷还是察觉到了她话里的端倪：“他又威胁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绝无可能！”
谢蕴就知道是这样：“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你！”
殷稷气的一哽，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让你多顾及一下我的感受，阿蕴，这般难吗？”
谢蕴也合眼冷静了片刻，话里透着浓浓的苦涩：“那你要我怎么做？你的感受和你的命，稷郎，你要我如何选？我能怎么选？”
“那不只是我的感受，还有你的安危，”殷稷抓住她的肩膀，“我只是希望你，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能先考虑你自己。”
可若是我都不能将你当做第一位去考虑，还有谁会这么做？
谢蕴看着殷稷那双真挚的眼睛，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做不到。
“你！”
殷稷气得发抖，松了手就要去掀桌子。
“不准砸。”
谢蕴低喝一声，殷稷手一僵，随即狠狠一脚踢在了凳子上，凳子咕噜噜滚远，撞在了柱子上，“我踹凳子可以了吧？！”
他犹自不解气，追上去对着凳子又踹了几脚，心里却越来越憋屈。
“啊！”
他低吼一声，背对着谢蕴再不肯看她。
打砸的动静很快将府里的人引了过来，姐弟二人躲地远远地看着，谢济有些忧虑：“阿蕴这样不太好吧？皇上他……”
“没气哭呢，不妨事。”
谢济一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谢蕴抬手摁了摁心口，强行冷静了下来，抬脚朝殷稷走了过去：“别气了，先跟我回行宫吧。”
她伸手去抓殷稷的手，手虽然拉住了，却根本拽不动。
“我不回去！”
这句话殷稷几乎是吼出来的，满心的憋屈和委屈都融在了里头。
谢蕴又拽了拽他，见他真的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仰头叹了口气：“罢了，你不回去，我搬过来总行吧？”
殷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搬过来也没用，丰州这么大，总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在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回去，绝不。”
谢蕴手一紧，慢慢攥成了拳头：“你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你可做得到不闻不问？”
殷稷咬了咬牙，他们之间不一样，他本就该护着谢蕴的，若是他无能到要让谢蕴涉险才能救他，那他到底还有什么资格留住谢蕴？
他的想法谢蕴一无所觉，只感受到了他深潭般的沉默。
“不说话是吧？那我就当你是做不到。”
谢蕴松开了手，“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了，再来要求我，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转身就往外走。
殷稷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这才起身朝她看了过去，见她一路上头也不回，胸腔剧烈起伏起来：“谢娇娇，你给我站住！”

第759章 骑虎难下
谢蕴只当没听见，仍旧大步往前，殷稷抬脚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谢蕴被迫停下脚步，这才看过来：“皇上拉住我，是想告诉我，你做得到吗？”
殷稷深吸一口气：“我做不到，你就做不到了吗？谢娇娇，你不是贵女魁首吗？堂堂天之骄女，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谢蕴被他给气笑了：“小事？这叫小事？”
她用力甩了甩殷稷的手，却发现根本甩不开，男人那只手将她的手腕抓得死紧。
“松开！”
“我不！”
“我咬你了？！”
“有本事你就把这只手咬下来。”
谢蕴心跳剧烈起伏，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抓起殷稷的手就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殷稷咬牙硬忍着，愣是一声没吭。
谢蕴也下不去狠手，又担心真的留下牙印会让殷稷被人嘲笑，所以那一口很快就松开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低头。
“咬啊，继续咬啊，想走就咬断朕的手。”
谢蕴抬手顺着胸口，咬断殷稷的手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咬出血都不行，但是……
她抬手就探到了殷稷腰间，轻轻一挠，男人就是一抖，随即禁锢着她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就松开了，谢蕴趁机后退一步。
“你竟然对我用这种手段……”
殷稷不甘心地看着他，显然被偷袭成功让他觉得十分屈辱，谢蕴又退了两步才看过来：“这种手段怎么了？你若是不无理取闹，我能挠你吗？”
“无理取闹？我无理取闹？”
殷稷气得声音都在抖，“谢蕴，你有没有良心啊？！”
“没有！”
谢蕴也被他方才的无赖样子惹出了火气，自己做不到却强求她，凭什么？
“不想回行宫是吧？那你就在这呆着吧，回去我也不给你开门，下午我就把你的东西送过来！”
她转身就走，殷稷一愣，随即脑袋轰的一声响，谢蕴不让他回去？
他抬脚就追：“你不给我保证就算了，还不让我回去？你后悔要与我成亲了是吗？”
两人这一番你追我赶，很快到了关宅门口，门口的守卫和路过的行人听见动静都抬眼看了过来，谢蕴深吸一口气，被殷稷那句不过脑子的话气的脑袋轰轰响，一个“是”字就在嘴边，可还是残留着一丝理智，又生生将那个字给咽了回去，但这气头上她也实在是没心思安抚殷稷，甚至看见他就手痒，眼看着人要追上来，她抬手就把人推了回去。
“滚！”
她“砰”地拉上关宅大门，抬脚快步走了。
殷稷跌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谢蕴最后留下的那一个字。
她竟然让他滚！
他气得原地发抖，半晌都没站起来。
躲在暗处的谢济看得眉头紧皱：“大姐姐，这是不是得去劝劝？”
吵得好像有些过分了，这么闹下去不会生嫌隙吧？
“都留着余地呢，不妨事，你可别去瞎掺和。”
谢英倒是十分冷静，夫妻吵架这种事，最忌讳旁人掺和，这两人也不是真的不体会对方的心情，只是太过为对方着想罢了，很快就能自己想明白的。
“你让人去收拾一下院子，皇上大约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她随口吩咐，谢济下意识答应下来，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顿觉头皮发麻，白折腾了一场，还是要住在关宅。
“说起来，我还给你留了院子，可你来了丰州就住进了太守府，怎么，嫌大姐姐这里不好？”
“不不不，”谢济连忙摇头，“我这素来爱吵闹，怕吵了大姐姐你休养。”
谢英上下打量他一眼，明明眼神还算温和，却看得谢济浑身发毛，总觉得下一瞬巴掌就要拍自己脑袋上。
他不敢多留：“我去扶皇上，再坐在地上得着凉了……”
他急匆匆跑了过去，弯腰将殷稷搀扶了起来，“皇上，没事吧？”
殷稷咬着牙：“有事才好呢，不让我回去，还让我滚……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就住在这了！”
他挥开谢济的手，转身进了正厅，气哼哼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副越想越气的样子，可脑子里却想起来了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他真是疯了，怎么脑子一抽竟然说了那么一句话出来。
谢蕴这次怕是也是气急了。
他有些懊恼，目光不自觉瞥向门口，像是知道他反悔了一样，大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他眼睛一亮，却见来人竟是蔡添喜，他带着两个宫人，身上背着硕大的包袱，一副被撵出家门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
殷稷收回目光，失望已经遮掩不住。
蔡添喜也很无辜：“刚才谢姑娘一回宫就说您最近军务繁忙，住行宫太麻烦，所以搬到关宅来住了，带着一宫的宫人立刻收拾了您的衣物用具送过来，后面还有一车呢。”
殷稷一僵，还有一车？谢蕴这是都给他送过来了？真的不想让他回去了？
他果然是说错了话，竟然把人气到了这个程度……算了，还是找个理由搬回去吧……
他低头咳了一声：“也没有那么忙……其实这关宅人口繁多，也没有那么多院子给朕住，所以……”
“皇上，院子收拾好了，”谢济大步走过来，见蔡添喜身上背着包袱，不由面露惊讶，“来得这么巧？正好，随我去将东西安置了吧。”
殷稷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他抓着椅子扶手看向谢济，你来得可真巧啊。
谢济不明所以，无辜地回视他。
殷稷也是要脸的，刚才还发狠说了要住下的话，这种时候怎么能食言而肥？
“她有心了，”他看向蔡添喜，咬牙切齿地吩咐，“随谢侯去安置东西吧。”
蔡添喜连忙答应一声，跟着谢济到了为殷稷准备的院子里，吩咐宫人洒扫收拾，自己则回行宫去和谢蕴复命。
只是一进门，就瞧见谢蕴靠在桌子上，似是在出神，直到他走过去，对方才察觉到他回来了，朝他看了一眼，目光却径直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瞧见空荡荡的一片才收回了目光。
“……东西都送下了？”
“是，都送下了。”
谢蕴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的互相抠挠起来：“他有说什么吗？”
“皇上听说是您亲自收拾的，称赞您有心了。”
谢蕴一顿：“你把这个也说了？”
蔡添喜见她神情不对，有些纳闷，这种能体现人用心的事情，于情于理都是要说的，可怎么谢姑娘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是提了一嘴，姑娘，可是哪里不妥？”
谢蕴摆了摆手：“没有，你去歇着吧。”
等蔡添喜走了，她才抬手掐了掐眉心，满眼都是苦笑，真是要命，明明是去劝殷稷回来的，怎么最后闹成了这幅样子，现在看来，他是真的生气，打算在关宅住着了……没人看着，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老实吃饭……
再找个机会，去一趟吧……

第760章 歹毒
毕竟是当众吵得那般厉害，谢蕴多少也有些抹不开脸，寻思着等天黑了再过去一趟，而且她现在还有更放心不下的事情，玉春还没回来，明珠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拿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冷不丁房门被敲响了，她还以为是玉春，连忙走了出去，结果却是唐停。
她睡了七八个时辰，已经将奔波几日的疲惫缓了过来，便来寻谢蕴取自己的药箱。
这是当日她从千门关离开时交给谢蕴的，免了自己回来后还得回千门关去拿。
谢蕴神思不属，也没多想，随口就说了药箱在翠玉楼，等唐停走了她才想起来哪里不对，连忙追了上去。
“唐姑娘，等等。”
可唐停的速度不是她能比的，等她追到翠玉楼的时候，唐停已经将药箱打开了，正蹲在地上发愣，听见脚步声时扭头看了过来，声音都在颤抖：“我的药呢？我那么多药呢？”
谢蕴心虚地垂下眼睛：“咳，那个……你也知道蛮部凶险，我原本打算自己去的，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
“你都拿走了？”
唐停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她断了指头，死里逃生回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失态。
“一瓶，一瓶都没给我留吗？”
谢蕴仰头看天，明珠这一点倒是学得很好，一瓶一瓶的全都从她身上拿走了。
“谢蕴，我掐死你！”
唐停扑过来掐着谢蕴的脖子晃动，满脸都写着肉痛，“你知道里头有多少宝贝吗？我走遍大江南北才收集到的……你怎么这么败家啊？”
谢蕴由着她动作，反正唐停也没真的用力，等她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谢蕴才将她的手掰开：“你列个清单出来，我让人去给你找，一定给你凑齐了。”
唐停瞥她一眼，清单？
她心里一动，眼珠跟着转了转，谢蕴看出来了她打算坑自己一把，也没介意：“清单写好，交给兄长就行了。”
她转身出了翠玉楼，仰头看了眼天色，玉春也该回来了吧……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丫头既然主动替你去，那不管有什么结果都是她自己选的。”
唐停跟了出来，一句安慰说得十分冷酷。
谢蕴没有接茬，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事已至此，她只能接受，哪怕想让人活着回来，能做的也只是帮着大军尽快找到一条通往山戎的路。
她叹息一声，却忽然听见有嘈杂声自行宫门口传过来，她立刻意识到是玉春回来了，连忙小跑着往门口去，却被唐停一把抓住胳膊：“没告诉过你不要剧烈运动吗？”
谢蕴连忙赔笑，见唐停松了手这才匆匆往门口去，果然是玉春回来了。
“情况如何？他们可曾怀疑？”
玉春先见了个礼才开口：“对方看着像是信了奴才的说辞，虽然也开关验了人，但大约是顾忌逆贼，并没有上手，给了奴才这个盒子就走了，奴才打开看过了，是一个果子，却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他将盒子递过来，谢蕴没接，只看向唐停。
对方接过去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地摇了摇头：“只是样子相似，但味道不对，不是药引。”
这在意料之中，但谢蕴还是有些失望。
“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等等，”唐停忽然开口，她又嗅了嗅那药引子，眼底露出凉意来，“有点不对劲，这股腐臭味……是死老鼠。”
她抬眼看向玉春：“都有什么人碰了这盒子？全部关起来，谁都不准出门与旁人接触。”
谢蕴听出了端倪：“这上面沾染了疫病？”
“不好说，有备无患吧。”
谢蕴神情变幻不定，玉春却唬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唯恐自己身上真的沾染了疫病，再过到谢蕴身上，“天煞的逆贼，这是要害一城的人啊，奴才真是该死，竟然没查清楚就将这种秽物带了回来，奴才死罪……”
“不，你不光无罪，还可能会立功，”谢蕴轻声打断了他，抬眼看向唐停，“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唐停额角跳了一下，可还是应了一声：“不难。”
“赶紧开药，我得去见殷稷，这是个好机会，深入蛮部对我们来说太过凶险，倒不如借此机会，把他们引出来。”
唐停叹了口气，没钱还得干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她还是让宫人端了炭盆来，将玉春等人的衣裳都烧了，又将他们和接触过他们一行人的百姓和宫人都单独关了起来，药一碗一碗地送了进去。
“我没事吧？”
谢蕴有些忧虑，她得去见殷稷，但又怕自己在刚才那短短一小会儿里就沾染了疫病，若是传到殷稷身上，就得不偿失了。
“无妨，去吧。”
谢蕴转身就走，唐停眯起眼睛：“虽说紧要，可也不用这么急吧？”
谢蕴僵了一下，被拆穿了心思多少有些尴尬，她索性当做没听见，抬脚就出了行宫，此时天色彻底暗了，路上也没人看见她，她热烫的脸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待会儿可以在后门进关宅，若是被人看见了，就拿正经事搪塞。
她心里打着算盘，催马往关宅疾驰而去，但还没到地方，就瞧见大街上有道眼熟的影子，正直愣愣地戳着。

第761章 谁家的热闹都看
那身影十分眼熟，哪怕夜里看不清楚五官，可谢蕴还是认了出来，殷稷。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无意识地勒住了马，片刻后才再次抖动缰绳，慢慢走了过去，对方也看见了她，抬脚走了过来，两人越靠越近，等隔着两丈远的时候，又默契地都停下了。
谢蕴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嘴唇开合几次又闭上了，她有些拿不准怎么开口，若是殷稷还抓着要她保证的事不松口……
殷稷也抿了下嘴唇，他也不知道谢蕴这个时候为什么在街上，虽说他原本也是想趁着夜里回行宫去的，但这冷不丁遇见，他还真是有些不知所措，之前那句话他说得太没分寸，也不知道谢蕴是不是还在生气……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几个呼吸后——
“你……”
“你……”
听见对方开口，两人默契的闭了嘴，给了对方先开口的优待，然而一片寂静，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夜色寂寥，仿佛将时间无限拉长，殷稷有些按捺不住：“你先说吧。”
谢蕴摇了摇头，她想先听听殷稷意思：“还是你先吧。”
巧的是殷稷也有这种想法：“还是你先吧。”
“你先。”
“你先。”
谢蕴指尖一紧，声音重了几分：“我说，你先。”
殷稷一哽，嘴边的推拒顿时咽了下去，我先就我先。
他一边斟酌言辞，一边抬眼偷偷打量谢蕴，可惜自家这位大小姐素来不喜欢将情绪显露于脸上，他没能看出来几分，只觉得这如水的月色，衬得人清冷出尘，煞是惹人喜欢。
他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要是这时候开口说想搬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一口否决……
“说啊。”
偏谢蕴还催他。
殷稷心里叹了一声，不管了，反正没人看见，不同意就不同意了，以后再找机会试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其实关宅的床不大……”
“皇上？”
钟青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随着话音落下，他催马跑了过来：“听说您今天和谢姑娘吵的很厉害，她还咬你了，是不是真的？”
殷稷：“……”
都是谁传的，那叫咬吗？就那么轻轻的一下，根本就是调情。
“都怪臣临时来了军情，没能多留下看看……”
钟青越走越近，临到跟前跳下了马背，不管是脸上还是话里，都透着浓浓地错过了热闹的可惜。
虽说他私下里没少劝皇帝息怒，但劝归劝，热闹也不能少看。
二十年的交情，他话里什么意思，殷稷听得再清楚不过，额角不由突突跳了起来，这都什么人呐，旁人吵架不劝就算了，还上赶着看热闹……看热闹也就算了，还跑到他跟前来打听！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你是来干什么的？有话赶紧说！”
他不耐烦的呵斥一句，想着说完赶紧撵人走，然而钟青却看见了两丈远外的谢蕴，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早上没吵完，现在继续？”
他也不是真的很想看夫妻两人吵架，但这赶上了，也是没办法。
他又退了一步，摆足了给人腾地方的架势。
殷稷气得想给他一脚，这混账东西，戳在这里他要怎么开口说搬回去？万一谢蕴没消气，真的拒绝了，他多少都是有点丢人的。
不能冒险。
他瞄了谢蕴一眼，满脸都是可惜，一口牙咬了又咬才忍住这口恶气：“你胡说什么？朕是听说玉春回来了，过去看看情况。”
谢蕴心里一叹，殷稷这大约是还没有放弃要承诺的事，暂时先不提了，免得又要吵起来：“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行宫现在有些不方便，去关宅谈吧。”
去关宅？
虽说想要出口的话没能说出口，但至少还能多呆一会儿，兴许就能找到机会。
“也好。”
他应了一声，朝钟青伸了伸手，钟青连忙将马牵了过来，等殷稷上了马背，他正打算也爬上去，肩膀却被踩了一脚：“你就给我跑着回去吧。”
话音落下，殷稷看了谢蕴一眼，随即一抖缰绳走了，谢蕴也催马跟了上去。
宽敞的大街上只剩了钟青一个人孤零零的戳着，他看了眼越走越远的两人，连忙抬脚追上去：“皇上，别把我一个人丢下啊……”
可惜没有马匹为他停留，倒是马蹄溅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他被呛的连声咳嗽，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连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啧……”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认命的迈开腿往关宅小跑着去了，等到地方的时候，谢济已经到了，谢蕴正在说玉春带回来的东西，只是将药引二字隐去了。
“唐姑娘已经看过了，的确是沾有疫病的老鼠血，我想着可以将计就计，若是丰州城出事，他们必定会攻城。”
钟青扶着门框喘气：“谢，谢姑娘，上次偷袭，逆党损失惨重，粮草辎重有八成都被我们缴获了，他们就算想攻城，怕是也有心无力。”
“越是如此，他们越会中计，”殷稷缓声开口，“穷途末路时出现了一丝生机，就算楚镇能看出来有问题，可那么多蛮兵能看出来吗？众意不可违，楚镇只能出兵。”
话音落下，他侧头看了眼谢蕴，可惜对方在看地图，并没有注意到。
“臣忽然想起来，”钟青神情凝重，“楚镇在大周，是不是还有内应？”
“是，”殷稷脸色沉了沉，为了查清楚这件事，他可是折了不少清明司的人手进去，“已经确定了，就在滇南。”
谢济对此倒是并不惊讶，当年他们流放滇南时就察觉的了不对劲，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
“滇南的确土壤肥沃，也十分隐蔽，可距离北地太远了，为什么会选在那里？”
谢蕴铺展开地图，指尖划过兰陵，琅峫，颍川和扶风四处，一条鲜明的分界线出现在地图上，“他们不是想选这里，是没得选。”
四大世家盘踞了青州，冀州和汉中，将大周土地懒腰截成两段，并以各家祖籍为中心，往外围扩展，田产，矿产，粮食布匹生意遍及大周，楚镇想不动声色的为自己备下后路，就只能选一个四大世家都看不上的地方，滇南。
但小小一个滇南，想要填满那么多蛮部的胃口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应当是又出了什么变故，让他们得了新的帮手。
她看了谢济一眼，对方也正在看她，在这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里，谢蕴想起来在协助谢家逃离滇南的时候，谢淮安曾带给她一个消息，滇南出现过萧家人的影子。
当时她还以为是私人恩怨，现在想来，才意识到自己竟错过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所以现在想要逼他们出来，就必须阻断滇南通往北地的路。”
谢济一语中的，殷稷想起来自己有张大周的堪舆图，抬手示意众人等一等，转身进内室去寻，可惜东西太多，宫人虽然都一一安置下了，他却并不知道在哪里，正无头苍蝇似的乱翻，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第762章 出了内鬼
殷稷动作一顿，目光瞬间被那只手吸引，他侧头看过去，就见那只手打开了一个并不起眼的盒子，将一张堪舆图从里面取了出来。
“在这里。”
这地图十分重要，上面标着大周各处的关卡守卫，粮仓溪流，轻易是不能给旁人看见的，所以谢蕴收的时候特意放进了不起眼的盒子里，若是有心人要翻找，也不会往这种地方去。
她伸手将图纸递过去，殷稷却只顾着左右看，只有两个人，岂不是说话的好机会？
他看了眼谢蕴的手，很想去抓，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先接了图纸。
谢蕴收回手，轻轻抿了下唇，她是特意跟进来的，就是想先示个好，看殷稷刚才的反应，虽然说不上热情，可好歹没有回避，应当是有机会的。
“你……”
“你……”
两人一起开口，又一起闭了嘴。
谢蕴心里古怪，总觉得眼前这情形似曾相识，但这次殷稷没再犹豫，抬眼看过来就打算开口：“先前那话是我……”
“你们没事吧？”
房门忽然被敲响，谢济略有些担忧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生气，一个气得没吃饭，一个气得睡不着，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两人都是一怔——
殷稷没吃饭？
谢蕴没睡觉？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谢济见两人没有争吵，心下一松：“没吵就好，快出来吧，大家都等着呢。”
殷稷：“……”
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没找到地图，你先出去。”
谢济看着他手里的图：“皇上，你不是拿着呢吗？”
殷稷：“……”
想服个软怎么就这么难……你们怎么一天天的这么清闲，总在我们两个身边转悠？
他深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的“这是舅兄”，这才勉强将那口气咽下去，沉着脸走了。
谢济也放松下来，特意落后一步等着谢蕴，想劝她过两天再来，但不等开口，脚背骤然一痛，他低头，就见谢蕴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了上来。
她像是不觉得自己踩到了异物一样，纹丝不动。
“妹，妹妹，”他疼得额角一抽，“脚，我的脚……”
谢蕴含笑看他：“什么脚？哪有脚？”
“你看底下。”
谢蕴这才看过去，故作惊讶道：“呀，兄长你的脚怎么跑到我脚下面去了？”
谢济：“……”
谢蕴收回脚，弹了弹衣摆扬长而去，谢济蹲下去，看着自己被踩得变了形的靴子欲哭无泪，他这是哪里得罪妹妹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完全忘了之前谢英给他的嘱咐，一头雾水的回了正厅，几人已经商议出了几条可能的路线，其中一条海路极为显眼。
“大周海运一直薄弱，可鉴于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察觉端倪，所以朕觉得这条路极有可能。”
自南海行至渤海，登陆后不过几十里地就能到关外，完全可以做到不露风声。
“皇上放心，臣会将这些地方严密监察，确保逆贼再得不到我大周一粒米粮。”
钟青抱拳应声，转身就走，殷稷瞥了眼谢济，正想寻个借口将他也撵下去，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关培遣了信使回来。
关培率军前往蛮部，说是偷袭，其实主要职责还是探路，他的消息十分紧要，殷稷不敢怠慢，只能歇了小心思将人传了进来。
“报，我等行军途中，半路遭伏，敌军早有准备，关将军命小人回来求援。”
殷稷脸色瞬间一变：“谢济，即刻点骑兵三千救援，着令宣威将军率一万大军随行。”
关乎将士性命，谢济当即领命而去，外头的传令官也飞也似的去找宣威将军传旨，可这不只是救了人就没事的。
这次夜袭事发突然，楚镇再怎么足智多谋，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大周必有内鬼。
“封锁城门，给朕查！”
钟青领命而去，这下虽然只剩了两个人，可谁都没心思再处理那些儿女情长，谢蕴看了殷稷一眼便退了出去，殷稷也没留她，沉声命人去传城中所有待命的将领。
谢蕴骑马离开的时候，丰州城已经一片混乱了，若是不知内情，怕是还要以为这里要保不住了。
她轻叹一声，看着天空明晃晃的月色，又想起了那个主动赴险的人，原本她以为关培能带回来一点消息的，现在看来应该是不成了。
再等等吧……
她催马往前，冷不丁却瞧见一道十分眼熟的影子，对方正坐在路边的馄饨摊上，明明只有一个人，却点了两碗馄饨，可他又没吃，就那么看着。
“祁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她勒停了马，祁砚侧头看过来，起初眼里还带着点惊喜，但很快那惊喜就变成了失望：“原来是谢姑娘。”
谢蕴有些诧异，祁砚这幅样子，倒是在等人。
对方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测：“姑娘可知道阿云……不对，她不叫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眉宇间露出几分纠结来，似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井若云了。
“明珠，她央我起了个新名字，叫明珠。”
谢蕴低声提醒，祁砚默念了两遍，声音很低：“好名字，你知道她住哪里吗？我前天在这里遇见过她一次，但这两天她都没来。”

第763章 窦兢逃了
“你在这里等了她两天？”
谢蕴有些意外，可一想又很合乎逻辑，不管什么原因，明珠对祁砚都是真的用心，但凡祁砚有些良心，也不至于对她不闻不问。
“那天夜里偶然遇见，我就想再来试试，”祁砚似是有些尴尬，说着就有些沉默了，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我以往太过一厢情愿，亏欠她很多，想试着弥补一些。”
谢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祁砚这些话说得更早一些，是不是明珠就不会替自己去了呢？
“她出了趟远门，等回来的时候我转告她吧。”
祁砚面露狐疑：“远门？”
他记得明珠是个孤女，连个亲眷都没有，出远门是要做什么？
但谢蕴并没有回答他这个疑问，说完便一颔首，牵着马走了。
祁砚跟着走了两步，许是今天街上太过冷清，他心里竟也有些空落落的。
“祁参知，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有人开口，祁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侧头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窦兢，对方背着包袱牵着马，看样子是要出城，他有些诧异：“窦将军这是去哪？”
“临时有军务，正打算出城。”
大半夜的有军务，还是一个人……
祁砚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可他对军务知之甚少，所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言，抬手一抱拳：“那祝将军马到功成。”
窦兢笑了一声，似是还想说什么，但身后响起了马蹄声，他嘴边的话瞬间咽了下去，脸色也跟着一变：“借大人吉言，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催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祁砚被扬起的尘土溅了一脸，连忙抬起袖子遮了遮，心里的古怪越发明显，下一瞬传令官声嘶力竭的嘶吼就传了过来：“窦兢叛国投敌，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祁砚一愣，窦兢叛国投敌？
所以方才他根本不是有军务，而是要逃出城？
祁砚下意识朝着城门口追了几步，可对方心里有鬼，又身骑快马，早就不见了影子，他懊恼不已，匆匆往关宅去了。
城里很快便喧闹起来，铜锣示警伴随着传令官的叫喊，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丰州城，窦兢刚要出城，城门守卫就听见了传令，当即要关城门，他顾不得其他，催马就往外冲。
守卫拼命阻拦，城门处瞬间混乱一片，察觉到动静，各处兵马纷纷往北城门处汇集，一副要将人活捉的架势，窦兢不敢恋战，挥刀逼退身前的守卫，在城门即将关闭之时险险冲了出去。
“快，开城门！追！”
骑兵紧随而来，朝着窦兢就追了上去，可惜这一耽搁，窦兢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武宁将军当即命人放箭：“不能活捉就给我弄死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骑兵都带着单手弩，闻言纷纷举起瞄准。
虽然穿着盔甲，可窦兢也不敢大意，一路左躲右闪，可箭雨密密麻麻，他又身在马背，不管怎么小心也还是中了几箭，有些被盔甲挡住了，卡在了外头，有些则自盔甲缝隙里穿过，直直扎进了血肉里。
他咬牙忍住了痛呼，用力一抖缰绳，催着马匹疾驰往前。
“跑出大周就好了……”
他给自己打着气，一路头也不回的往前，夜色一点点深沉，又一点点亮起来，身后的追兵却一直如影随形。
他们最恨叛徒，一路上一直在下死手，窦兢几次开口想以同僚之情说服他们，给自己一条生路，可奈何这些人根本不听。
“逆贼，皇上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叛国，还敢说交情，你也配！”
眼见那毫无用处，窦兢只能拼了命地跑，冷不丁马腿一弯，随即往前一跪，窦兢猝不及防被摔飞出去，他惨叫一声，要爬起来时却彻底僵住。
沼泽。
“停！”
武宁将军匆忙勒住马，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
窦兢不敢乱动他很想翻身趴着，可奈何背上还有箭，他根本翻不过来，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看向追兵：“救我，把我拉上去。”
武宁看了看他：“救你？想得美，你叛国通敌，罪证确凿，本就该是死罪，如果为了救你再把别人搭进去，那可不值得。”
他又看了眼周遭：“这样的下场，都是你活该，窦兢，下辈子别做逆贼了。”
他拨转马头：“走吧，回去复命，就说逆贼已死。”
这是要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有什么错？！”
窦兢不甘心地喊了一声，“我不过是想为家人报仇而已，有什么错？！他杀了我全家啊！”
武宁将军顿了顿，可到底还是没有理会。
窦兢不甘心地继续叫喊，却因此导致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开始下沉，他再不敢动，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可即便他努力维持平衡，也仍旧毫无用处，他的身体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脸色也逐渐因为寒冷和失血变得青白：“看来我命绝于此，早知今日……”
他含糊一句，意识却昏沉到连支撑他说完这句话都做不到，下一瞬更是连撑起头颅的力气都泄了，眼看着口鼻就要被泥浆糊住，一根套马绳自远处飞过来，套在了他身上，随即将他一点点拉出了沼泽。
他隐约有所感觉，抬手抓住了那根绳子，却没能清醒过来，只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周人诡计多端，救他干什么？”
另一道声音很耳熟，是呼德：“我犬戎勇士素来知恩图报，他救过我，我当然要救他，再说，如果不是他报信，我们现在一定损失惨重，他是我们的恩人。”
他们说的是蛮语，窦兢没有全部听懂，却隐约猜到自己的命大约是保住了。
他松了口气，彻底昏睡了过去。
武宁将军对此全然不知，一路回了丰州去找殷稷复命。
“你说，人死在沼泽了？”
武宁将军应声：“是，一众骑兵都看见了，他骑马误入沼泽，求我们救他，臣没答应，让他自生自灭了。”
殷稷脸色一沉：“真是便宜他了，不过也罢了，通告全城，告诉他们叛国逆贼的下场，另外传旨回京，将良妃贬为庶人，打入死牢，等朕回去再发落。”
武宁将军也听说过窦安康，闻言有些不忍：“皇上，良妃娘娘远在京城……”
“不如此，如何震慑他人？”殷稷冷声开口，“又如何与枉死将士的冤魂交代？”
武宁将军没了言语，心里的那点不忍也压了下去，叛国大罪本就当株连全族，良妃又如何能幸免？若是她当真安然无恙，怕是连皇帝也会为人诟病。
传令官连忙将皇命高声传了出去，武宁将军也退了下去，殷稷看着虚空怔愣片刻，才敲了敲桌子：“传郑寅来，他该回去一趟了。”

第764章 后宫变天了
郑寅带着圣旨回到京城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向很得皇帝看重的良妃竟然说贬就贬了，还是直接进的死牢，一时间后宫彻底变了天，连秀秀的处境都尴尬了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她是良妃的人，连这尚宫之位也是在对方的扶持下才坐上的，现在良妃忽然获罪，良妃一党怕是也要没有好日子过了。
宫中暗地里起了流言，说要不了多久，秀秀便也会下台。
小女使织金气得不行，路上若是听见谁说了这种话，便要小牛犊一般冲上去将人骂得抬不起头来，若是哪家主子宫里的人，她不敢放肆的，便对着那宫里送来要修补的衣裳首饰骂人，总之半刻也不肯闲着。
秀秀倒是十分冷静，不管窦安康是因为什么落了罪，她当初都是实打实的帮过自己，帮过姑姑的，她不会坐视不理，至少现在，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带走。
“我得去一趟长年殿，你守好尚宫局，别出去惹事。”
织金不放心：“大人，奴婢一起去吧，这外头的人现在可不安分了。”
秀秀摇头拒绝了，若是当真有人胆大到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做些什么，那织金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不妨事。”
她起身出了门，郑寅早就到了长年殿，这会儿圣旨都已经读完了，整个长年殿一片凄凉，宫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奶嬷嬷扶着窦安康哭得几乎撅过去：“打入死牢……你这样的身子，若是真进了那种地方，哪还有命活啊？皇上还不如给你个痛快……”
“嬷嬷，”窦安康脸色苍白如雪，她本就孱弱，此时遭受了这样的打击，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宛如一朵即将凋败的雪莲花。
“娘娘。”
秀秀上前扶了她一把，窦安康垂眼看过来，露出个脆弱至极的笑容来：“这种时候，你来做什么？”
“总得来看看您。”
奶嬷嬷的哭声一顿，也抓住了秀秀的手：“还是你这丫头有良心，以往这宫里多少人受了娘娘的恩惠，现在一个个地都躲得那么远，别说来看了，不踩一脚都算好的。”
这宫里，本就是拜高踩低的，窦安康这般平静，想必是早有所料。
“娘娘稍候。”
秀秀安抚地握了握窦安康的手，转身走向郑寅。
知晓她和薛京的交情，郑寅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见礼：“言尚宫。”
“郑大人，你也知道娘娘她的身子是什么情况，若是就这般去了你清明司，只怕是根本撑不到皇上回来。”
郑寅面露困惑：“尚宫是何意？”
“让娘娘带着药和奶嬷嬷同去吧。”
眼见郑寅满脸为难，秀秀连忙加重了语气：“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皇上说了他回来再发落，倘若在圣驾回京之前，娘娘就出了事，你怕是也要被牵连。”
郑寅犹豫片刻，低声答应下来：“尚宫所言极是，既如此，便让她们带着药吧，但只能是药物，旁的不许夹带，这毕竟是死牢，还请尚宫体谅。”
“多谢大人。”
如此秀秀就已经满足了，虽说清明司的死牢不许旁人进出探望，可让人捎点东西进去应当也不难。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皇上不是那么不念旧情的人，这只是气头上，等回过神来就知道您是无辜的，不会真的将您如何的。”
窦安康苦笑一声：“我这样的身子，保重不保重的，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拖一天是一天罢了，倒是带累了你为我去欠人情。”
秀秀摇摇头，奶嬷嬷抓住她的手：“好丫头，嬷嬷在这里谢过你了。”
让她这种时候丢下窦安康一个人在死牢里，她怕是一天都待不下去，还不如跟着同去，哪怕是死也能死在一处。
“嬷嬷快去吧，娘娘要用的药都带着，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告诉我，我一定想法子给你送过去。”
奶嬷嬷答应一声，匆忙进去收拾东西了，秀秀看着窦安康，满脸都是忧虑，她不知道能怎么劝她，窦兢可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想起那夜里往长信宫里去的人，心情有些复杂，如果她没有阻拦，由着她们把窦安康带走，那对方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落到这个地步了？
“娘娘……”
“你放心，我不会自寻短见，”窦安康孱弱的声音里透着坚韧，“我不信兄长会做这种事，我会等皇上回来，和他问个清楚。”
郑寅抬眼看过来，眼底闪过可惜：“娘娘，他的确叛国了，因为他的出卖，关将军遭遇偷袭，还受……”
“郑大人。”
秀秀打断了郑寅的话，窦兢叛国也好，出卖也好，窦安康都毫不知情，此时告诉她也不过是将她本就不强烈的希望，又扑灭几分罢了，何必呢？
郑寅似是也知道这话有些恶毒，闭了嘴没再开口。
奶嬷嬷很快抱着一包袱的药出来了，郑寅吃了一惊，可打开包袱一看的确都是窦安康要吃的药，所谓药罐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神情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走吧。”
“秀秀丫头，”奶嬷嬷连忙嘱咐秀秀，“还有些药是要每日抓了来熬的，你去问问太医，回头给我送过来，托付你了。”
秀秀答应下来，奶嬷嬷感激地看她一眼，背着包袱上前扶住了窦安康，却是还没等出门就先掉了眼泪，这么远的路，她都不知道窦安康能不能走过去。
前面的郑寅忽然停了下来，奶嬷嬷连忙扶着窦安康也顿住了脚，一抬眼却瞧见萧宝宝站在不远处，她脸色当即变了：“你来干什么？！”

第765章 你以为你动得了我？
萧宝宝甩了下帕子：“我当然是来看热闹的啊。”
她扫了窦安康一眼，嘴角一撇：“你这副样子，别不是要死在牢里吧？”
奶嬷嬷气得哆嗦：“萧嫔娘娘，你何必这般恶毒？你落魄的时候，我家主子可没对你落井下石。”
见她神情有些狰狞，萧宝宝往后退了一步：“你凶什么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咒她……我今天也不是来找她的，我找那个混账。”
她看向秀秀，下巴抬了起来：“以前仗着良妃地势，没少和我对着干吧，现在她到了，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给你撑腰。”
窦安康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越发苍白：“萧嫔，你应当清楚，她的后台并不是我，皇上现在的确没在宫里，可他迟早是会回来的，到时候他的怒火，你扛得住吗？”
想起殷稷，萧宝宝眼神暗淡下去，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我才不管那么多，反正现在没人能拦我。”
窦安康还想说什么，却被秀秀按住了手：“娘娘无须为我忧虑，只管照顾好自己就是。”
“你可以吗？”
见她满脸担心，秀秀轻轻摇头：“娘娘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是处的小丫头了。”
“你真是长大了。”
窦安康轻笑一声，眼底都是欣慰，欣慰过后又多了几分苦涩，“如今，我便是想为你做些什么也是不成了，只能靠你自己了。”
萧宝宝看不得两人这幅模样，只觉得那副样子刺眼得很，衬得如今孤身一人的她很是凄凉，她戚了一声，不耐烦地开口：“有完没完？你们清明司抓人这么好脾气的吗？”
郑寅凉沁沁地看了她一眼，“清明司要如何做事，怕是还轮不到娘娘你来指手画脚。”
萧宝宝气得一跺脚：“你！”
可眼下薛京不在京中，朝臣也早就对清明司不满，秀秀不想他们再横生枝节，便开口劝了一句，“郑大人，请回吧，路上劳烦多照料一下娘娘。”
郑寅瞬间缓和了脸色：“尚宫放心，皇上还没定罪，没有人会动她。”
话音落下，他躬身颔首，行了道别礼，这才转身朝外走，奶嬷嬷扶着窦安康跟了上去。
几人眼神都没斜一下，萧宝宝被无视了个彻底，气得脸色涨红，憋了许久才恨恨地跺了跺脚：“这群王八蛋，清明司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骂着骂着悲从中来，这要是换成几年前，萧家还在的时候，她哪里会受这种委屈，现在不光萧家到了，她成了罪人之后，连偷偷进宫的母亲都不见了影子，这么久都找不到，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只剩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宫里，连个女官都敢欺负她。
想到这里，她思绪逐渐回笼，目光落在了秀秀身上：“现在磕头求饶，我兴许还会留你一条命。”
秀秀轻嗤一声，抬脚走了过去，她微微仰起头，方才在良妃面前还十分柔软体贴的人，因为这小小的动作而气势大变，整个人都桀骜锋利起来。
“留我一命？萧嫔娘娘，你不会觉得你真的能动我吧？”
萧宝宝被她这突然的变脸唬得一愣，心里竟有些打鼓，被丫头沉香扶了一把才回神，她好歹是后妃，就算不得宠，想动一个女官，又有什么不行的？
“我当然能！”
她大喝一声，抬手插起了腰，鸡仔一般支棱起了翅膀，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强大起来。
可换来的却不过是秀秀的又一声嘲笑：“那就等娘娘你，能调动内侍省或者宫正司的时候，再来寻我吧，就昭阳殿里的那几个人，怕是连我尚宫局的大门，都进不去。”
萧宝宝愣住，不可思议道：“我让你去昭阳殿，你敢不去？”
秀秀侧头看过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她当年到底是有多愚蠢，多无能，才会被这样一个草包吓得狼狈不堪，一次次带累姑姑。
她吐了口气：“娘娘何时传召了？尚宫局可没接到令喻。”
“什么没接到？我都当面告诉你了，你是聋了吗？”
萧宝宝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秀秀，却被沉香死死拦住，“娘娘，别冲动。”
“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拖我后腿？”
萧宝宝气得想咬她一口，沉香有苦难言，只能更紧地抓住了萧宝宝的胳膊，示意她看周遭的情形。
虽说萧宝宝的性子并没有被萧夫人纠正过来，可到底还是长进了些地，至少看清楚了沉香是在给自己递眼色，她稍微冷静了一些，顺着她的目光往周围看去，就见长年殿里的宫人正抬眼偷偷瞄着她们，宫门外头也还有洒扫的粗使仆役时不时地会往里头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人的眼神，阴狠又冷漠，活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哪怕明知道这些宫人是不可能真的对她这个后妃做什么的，可这么被窥视，萧宝宝还是怂了，甚至连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娘娘，咱们先回去吧。”
萧宝宝吞了下口水，忙不迭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秀秀却又忽然喊住了她：“等等。”
萧宝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颤，抓着沉香的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秀秀往后退了一步，她觉得若是再靠近，对方就要跳起来跑了。
“听说你一直在找人，找的是谁呀？”

第766章 给她个惊喜
萧宝宝一愣，回神后连忙否认：“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原来没有吗？”
秀秀摇了摇头，面露可惜，“我清点宫人冬装的时候，我发现数量和人对不上，原本还想告诉你一声，就当是和解了，看来用不上了……”
萧宝宝眼睛瞬间直了，对啊，尚服局要给各宫做冬装，自然会知道哪里多了人，哪里少了人，若是要找她娘，问问尚服局是最合适的。
她下意识开口：“是哪里的对不上？”
“你不是没找人吗？问这个做什么？”
萧宝宝有些急，嗓音都提高了些：“问你你就说，管我找不找人呢？”
沉香欲哭无泪，她这个主子，到底能不能长点脑子？这话说得，和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她只能压低声音提醒：“娘娘，别被套了话。”
萧宝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了嘴，可已经晚了。
“看来娘娘真的在找人，”秀秀轻笑一声：“可惜我不记得是哪一宫哪一殿的人数对不上了，这个忙我是帮不上了，娘娘还是自己慢慢找吧。”
萧宝宝僵在原地，她这是被秀秀耍了吗？
“你个小蹄子，你敢骗我！”
眼见秀秀走远，萧宝宝抬脚就要追上去，被沉香死死抱住了胳膊：“娘娘息怒，您不能去啊，好在现在她还不知道咱们找的是谁，可千万不能暴露阿嬷的身份，不然咱们都得死。”
这话说得萧宝宝冷静下来，抬手紧紧捂住了嘴：“你说得对，不能暴露我娘的身份，但尚服局还是得去，等晚上，咱们偷偷摸摸地去。”
主仆两人达成了一致，匆忙回了昭阳殿，谋划着晚上夜探尚宫局。
秀秀却是先往内侍省走了一趟。
皇帝的旨意是从千里之外传过来的，又由清明司直接施行，内侍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如何处置那一宫的宫人，秀秀便趁机为他们做些安排。
可等到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九华殿的豆包竟然早就到了。
对方瞧见秀秀来也不惊讶，含笑见了礼：“言尚宫，真是巧。”
秀秀一颔首，看向内侍省的掌事太监，对方识趣地开口：“豆包姑娘是来讨人的，说太后命惠嫔娘娘暂理宫务，她怕出了纰漏，所以想讨长年殿的半夏和青黛过去帮忙。”
说着还递了一份册子过来，秀秀翻开看了一眼，上头已经记好了哪些人会去哪里，十分详细，去的也都是能安稳度日的地方，十分有心。
“多谢惠嫔娘娘了。”
豆包将册子接了回去：“娘娘说了，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不值得一声谢，尚宫若是没事，我便回去复命了。”
“姑娘慢走。”
等豆包不见了影子，掌事太监才再次凑过来：“言尚宫若是觉得哪里不妥，改动一番也无人知晓。”
秀秀摇了摇头，惠嫔那个人虽说让人看不透，可既然能与良妃志趣相投，想必也是良善之人，应当不会为难这群无辜的宫人，她也不用以小人之心去揣测。
“多谢公公，只是这安排十分妥帖，就不必改动了。”
她说着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些许小玩意，请公公笑纳。”
“多谢尚宫。”
掌事太监笑嘻嘻接了，秀秀这才走了出去，眼底却带了几分嘲讽，以往她送这些东西，掌事太监可是不敢收的，只会请她在蔡添喜面前说几句话好话。
可后来薛京生死不明，良妃也出了事，这态度就不一样了。
秀秀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将指尖蜷了起来，这些人大约觉得没了那两人，她就要从这尚宫之位上摔下去了吧？
当真是瞧不起她呢。
但这种旁人的小心思，她懒得理会，方才和萧宝宝的那一番交谈，她已经探出了想要的东西，出入长信宫的那人，八成就是萧宝宝弄进宫里来的，和萧家一定有关系。
寻个机会，再让姚黄探一探吧。
她琢磨着往回走，可半路上却又停下了脚步，刚才在长年殿的时候，她其实一直有句话想问郑寅，只是没好开口，现在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这么久了，薛京还没有消息吗？
清明司密室里，陡然响起一声十分响亮的喷嚏声，候在门外的两个暗吏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可刚走到门口的郑寅却有些惊讶。
“这是得了风寒？”
他推门进去，就见一人带着面具矗立在墙边，瞧见只有他自己进来，对方才摘了面具，露出一张俊秀英挺的脸来，正是刚刚回京的薛京。
郑寅是在安置窦安康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当下什么都顾不得，匆匆就赶过来相见，确认眼前之人真是薛京，他才抬手见礼：“司正辛苦，可是彻查清楚了？”
薛京撩开衣摆在椅子上坐下来：“差不多了，你也坐吧。”
郑寅这才坐下，抬手为他倒了杯茶，随即扫了一眼薛京放在桌旁的面具，清明司的暗吏也分等级，有些人因为所处的身份太过紧要，即便偶尔会回清明司复命，却从不展露真容。
但只要戴着这样的面具，就没有人会阻拦，眼下薛京就是借着这个规定遮掩了自己的身份。
“司正还有未完之事？”
薛京摩挲了一下杯口：“有一些尾巴，我翻遍滇南，都没能找到该找的人，但有线索指向了京城。”
所以他一面命人仍旧大张旗鼓地在滇南生事，一面悄悄回京，就是要将这群余孽连根拔起。
“老鼠嘛，一受惊就会四散奔逃，想要斩草除根，得堵住窝口。”
郑寅起身应了一声：“司正所言极是，只是恕属下直言，朝臣并无异动，怕是隐藏极深，想查并不容易。”
薛京啜了一口茶：“谁说是在前朝？”
不是前朝，那就只能是后宫了。
可后宫主子虽然少，宫人却很多，那么多人想要排查，怕是比前朝还要困难，更糟糕的是，清明司不好擅入宫闱。
“朝臣对清明司积怨已久，若是擅入后宫，被太后发现……”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查。”
郑寅顿时明白过来：“属下这就去请言尚宫过来。”
他转身就走，却被薛京喊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可在提起秀秀时，眼底却还是溢出了温柔，“你莫提我已经回来了的事，等我收拾一下晚上进宫去找她，给她个惊喜。”
惊喜？一个大男人搞这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鄙夷地咦了一口，却没敢在面上说什么，抬脚就出了门，却是刚踏出去就又缩了回来，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薛京有些诧异：“怎么了？”
“言尚宫来了，就在门外。”

第767章 验明正身
薛京一愣，下意识站了起来，巴巴地看了门口一眼，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最好是不要见她，他往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地方能藏，抬手要去撩桌布。
郑寅一脸莫名其妙：“司正，您怎么闹得跟偷腥被抓了似的？”
薛京：“……别胡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略有些无奈：“我从毒瘴林回来，身上沾染了不知道多少脏东西，若是传到她身上，不好。”
郑寅恍然地点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薛京。
你带了一身脏东西回来，怕染到人言尚宫身上，那我呢？
你这都跟我相处半天了，你可一个字都没提啊。
薛京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双标，见郑寅看着自己还有些不耐烦：“出去啊，先送她回宫，我清理干净就去找她。”
郑寅憋屈地应了一声，抬脚出了门，心里却越想越悲愤，眼见秀秀就在外头等着，眼珠子咕噜一转，有了点坏心眼。
“郑大人，”秀秀见他出来，快步走了过来，“你可得空？我有句话想请教。”
“是想问司正是吧？”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板，抬手一指，“就在里头呢，但他不想见你，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刚劝了半天了，可他就是不听。”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同时呆住了，秀秀是没想到人竟然真的回来了，和自己还只有一门之隔；薛京的脸色就很精彩了，他万万没想到，过命交情的兄弟，竟然会在这时候给他泼脏水。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秀秀？
郑寅，你给我等着。
他将牙齿磨得咯吱响，目光却再次扫过屋子，找不到地方藏，好歹有套干净衣裳也行。
可这屋子空空荡荡的，根本不可能有衣裳，就在这失望的档口，房门被推开，秀秀出现在门口。
薛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也忘了再去找衣裳。
“你真的回来了？”
秀秀抬眼看过来，怔怔看了两眼才开口。
薛京唯恐她被郑寅刚才的话误导了，连忙上前两步：“我并非不想见你，是想收拾好再去，你别听郑寅胡……”
秀秀小跑着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薛京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都咽了下去，他抬起胳膊抱紧了怀里的人，眼神不受控制地柔软下去：“秀秀，抱歉，回来得这么晚。”
他一下下抚摸着秀秀的后背，动作不自觉用力，这么久以来险死还生的惦记和思念，都化在这份亲近里。
“让你担心……嘶。”
他被秀秀捏得倒吸一口凉气，对方刚才毫无预兆地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抬手来捏他的脸。
“真的是你吧？不是做梦吧？”
她对着薛京那张俊脸又揉又捏，薛京有些哭笑不得：“是我，我这次是秘密回京。”
他试图去抓秀秀的手，却根本抓不住，反而被秀秀推了一把，踉跄着靠在了墙上，随即那双手便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抚摸起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薛京却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手在慢慢往下，他浑身一激灵：“秀秀，你干什么？”
“验身。”
薛京脸色涨红，这哪里是验身，分明是调戏。
他终于抓住了秀秀的手，眼睛里仿佛要冒火：“你别太过火。”
秀秀拿开他的手：“别闹，我很快就摸完了，迎春殿里出了那么多像姑姑的人，给我提了个醒，还是要谨慎一些的。”
薛京：“……”
等你摸完，我就完了。
他一把将桌子上的杯盏推到了地上，将秀秀抱了上去，嗓子哑了下来：“你摸过了，是不是该我了？我也得验验你吧？”
秀秀坦然地躺在桌子上，眨着眼睛看他，一如几年前懵懂稚嫩的小丫头。
她满怀信任地张开胳膊：“摸吧。”
薛京眼睛绿了一瞬，因为秀秀始终对男女之事很懵懂，在没有将她带出皇宫之前，薛京一直恪守礼数，哪怕无数次被方才那样撩拨到浑身冒火，也没做什么，可现在却有些忍不住了。
“秀秀……”
他垂眼看着身下的人，声音哑到了极致，各色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可最后还是闭了闭眼，忍住了。
还不行，身上不干不净的，不能碰她。
他将人拉起来再次抱进怀里：“再等等，再等等吧。”
秀秀却是一个激灵，这清明司许是沾染了太多人命的缘故，素来阴冷，房间里又没有炭盆，秀秀刚才在桌子上躺的有些冷，眼见薛京的领口因为方才的举动有些开了，眼睛微微一亮，悄悄把手伸了进去。
“唔……”
薛京浑身一抖，隔着衣裳摁住了那只手：“秀秀……”
他不是不让秀秀暖手，但这种事能不能稍微给他提个醒？
他斟酌着怎么开口，在他怀里乱动的手却忽然顿住了：“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薛京一怔，在滇南的确是添了些伤，但都不厉害，如今已经结了痂，没想到秀秀只凭摸就摸出来了，“给我看看。”
薛京摁着领口：“不妨事的，不用太在意……”
秀秀不听他说，从桌子上跳下来，抬手就去解他的衣裳，薛京被一步步逼到了墙角，一向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时像个要被凌辱的小可怜。
“秀秀，真的不要紧，别脱了……下半身真没有，裤子不用脱了……底裤总能留着吧？”
几个知道薛京回来的暗吏扒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郑寅砸吧一下嘴：“不愧是言尚宫，能见司正这么狼狈一回，真是值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恨不能把耳朵从门缝里塞进去，冷不丁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框上，薛京那低沉冷厉宛如索命恶鬼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谁再偷听，就给我过一遍《清明令》。”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薛京听外头没了动静，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秀秀一眼：“看得很仔细了，真的不妨事。”
“转个身。”
薛京被迫转身，他后背没伤，都在前头呢。
可秀秀还是看了很久，他正想催一句，忽然温热的身体就贴着后背抱了上来：“我做了很多你出事的噩梦，好吓人……”
薛京眼神一软，紧紧抓住了秀秀的手。

第768章 总算有机会说话了
“郑副使来信，说薛京秘密回京了，在查逆贼同党。”
蔡添喜颤巍巍拿着竹筒过来，殷稷接过扫了一眼，便丢进炭盆里烧了，“京城？阴魂不散……蛮军有动静吗？”
“斥候发现这几日一直有人在窥视丰州城，想来是那边在等疫病的结果。”
“做戏要做真，该探路的探路，该找人的找人，都给朕仔细些。”
蔡添喜连忙躬身应下，这些日子以来，有不少死囚死于疫病，尸首被抬出城外烧了，那么明显的火光，有心人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楚镇秉性多疑，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他转身要出去传令，却又被殷稷喊住，“谢蕴呢？她今天来没来？”
蔡添喜满脸木然，他就知道殷稷要问。
“这几日伤患很多，唐姑娘忙不过来，谢姑娘就带着宫人过去帮忙了，那边还没忙完呢。”
殷稷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每日被军务困在关宅，连个出门的时间都找不到，前几天谢蕴还过来了两趟，虽然没找到机会说话，可好歹还能见面。
现在倒好，这一去了营地，连着几天都没见人影。
“皇上，要不奴才去把人请过来？”
殷稷心动了一瞬，还是摆了摆手，谢蕴忙的是正经事，原本说错话就惹恼了她，要是再强行把人带过来，只会让她更生气。
“你去吧。”
等人走了，他又看了两封军报，这几日蛮军虽然没有和大周交战，却一直在四处劫掠，那些并未投降的蛮族部落几乎人人自危，不少氏族已经为了保命，打算向楚镇投降了，若是真让事情走到那一步，损伤会越来越重。
“皇上。”
谢济捂着肩膀进来：“我们在搜索运粮路径的时候遭到了偷袭，大约是找对地方了。”
殷稷见有血从他肩膀渗出来，连忙抬手扶了一把：“先去处理一下伤口，详情容后再来报。”
谢济看了眼身后的副将，“那让他来为皇上说说详细情况。”
殷稷正要应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谢济要处理伤口就得去找军医，而谢蕴就在军医那里。
“他哪有你知道的详细，朕送你过去，咱们路上说。”
这点伤谢济都没放在心上，哪里敢劳动殷稷亲自送他，当即就开口拒绝：“不用，臣是伤了胳膊，又不是伤了腿，不劳烦皇上。”
殷稷一咬牙，“你为国征战，朕还是要有些表示的。”
谢济顿时来了精神：“听说皇上私库里有支几百年的灵芝，能不能赏给臣？”
殷稷：“……且等回京之后，朕现在还是先送你去看军医。”
“有灵芝就行了，送就不用了，皇上不用这么客气……”
殷稷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朕说要送你过去！”
谢济抽了口气，觉得殷稷这不是要送他去见军医，而是要送他走。
“行行行，劳烦皇上了。”
他将胳膊拽了出来，有点纳闷殷稷做什么非要送他，就算要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来给旁人看，对象也不该是他，现在谁不知道皇家要和谢家联姻？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因为一到军医处，殷稷就不动了，他循着对方的眼睛看过去，就瞧见他一眨不眨地在看一个医女。
他心头火起，还以为皇帝是移情别恋了，再一瞧才认出来那是自家妹妹。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来了那么多次，竟然没瞧见。”
殷稷凉凉地瞥他一眼，觉得谢济的眼睛可以不要了，那么明显的一个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他竟然没认出来。
可谢济回过神来就啧了一声：“皇上是来等阿蕴道歉的？怕是难了。”
自家的妹妹自己了解，这么多天还没表示，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打算死扛到底了。
殷稷却听得磨了磨牙：“要不是你们一个个的给朕添乱，早就没事了。”
谢济很冤枉：“我们？臣什么时候添乱了？”
殷稷懒得理他，抬脚朝谢蕴走了过去，但刚走到半路，一队伤兵就被抬了过来，正是这次随同谢济出去，却被偷袭了的那批将士。
眼见谢蕴忙得不可开交，殷稷没再靠近，只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关培却瞧见了他，嗓门闷雷一般响起来：“皇上，您怎么来了？”
谢蕴闻声抬头，远远地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迅速在空中交汇，一瞬间连周遭的血腥味都没那么刺鼻了。
殷稷心里叹了一声，他自然想实话实说，说他是为了谢蕴来的，可也知道那不合适，倒是谢济怕他糊涂，替他开了口：“皇上是特意来探望伤兵的。”
原本半死不活的伤兵听见这话纷纷抬起了头，面露激动。
殷稷连忙抬手：“无须多礼，养伤要紧。”
众人纷纷谢恩，殷稷顺势走到了谢蕴身边，半蹲下去一边为那伤兵换药，一边琢磨着怎么和谢蕴开口。
伤兵激动得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落。
殷稷眼神包容：“恢复得不错，大周多亏有你们。”
那伤员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兵，竟然能得到皇帝的称赞，还能让对方纡尊降贵的来为他包扎伤口，当即就想爬起来谢恩，被殷稷摁了回去。
“好生躺着。”
他见那伤员的伤口流了血，微微蹙眉，一卷白布却被递了过来，他一顿，看了谢蕴一眼，才抬手接过来：“多谢。”
谢蕴瞄了周遭一眼，压低声音开口：“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句话。”
殷稷连忙开口，他眼睛一直看着伤口，怕自己让人伤上加伤，心里却被身边的人占满了：“我也是，先前是我口无遮拦，没有真的怀疑，你别当真。”
谢蕴一怔，她自然知道殷稷只是被气得口不择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完全没想到他会特意为了这种事来道歉。
心口微微颤动，她好像对这个男人又心动了一次。
她张了张嘴，正想问他一句什么时候搬回去，就听见唐停喊了她一声，若不是有要紧事，她是不会喊自己的，谢蕴连忙起身走了。
殷稷没拦她，仔仔细细地将那伤员的伤口包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吧，待此番结束，朕必定论功行赏。”
伤员千恩万谢地目送他离开，随即看着自己的伤口上那硕大的蝴蝶结陷入了沉思，宫里都用这种结吗？

第769章 新的症状
既然打出了慰问伤兵的名头，殷稷便也尽心尽力，巡视完整个伤兵营才回了营帐，里头唐停和谢蕴正盯着一枚箭头看，这是刚从伤兵身上取出来的。
“不会错的，这上头也沾了老鼠血。”
换句话说，这些受伤被带回来的士兵，可能都已经感染了疫病。
“这个禽兽，”谢蕴忍不住骂了一声，“那么多攻城的法子，他非要用最下作的这种，他这是非要让丰州百姓死在疫病中不可。”
谢济刚跟着殷稷进了营帐，听见这句话当即又退了出去：“那我应当也有问题，劳烦唐姑娘给皇上看看，千万不能沾染上。”
“他不妨事。”
唐停淡淡开口，殷稷身中奇毒，区区疫病不能如何。
他瞥了眼谢济，“你进来吧，伤哪了？”
“肩膀。”
谢济仍旧谨慎的没有靠太近，只抬手解了盔甲，关培来给他搭了把手，见他抓着衣襟不知道该不该脱，咧嘴一笑：“伤在肩膀上，我有经验，不用脱衣裳。”
他看向唐停：“是吧，神医？”
唐停头都没抬：“不脱怎么看？脱了。”
谢济咳了一声才伸手去解腰带，关培却懵了，不是，上回他伤肩膀的时候，唐停不是这么说的。
“你可以出去了。”
谢济忽然开口，关培被吵得回了神，侧头一看就见他正对自己挤眼睛，他看懂了，转身就要走，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顿住了脚。
“不对呀，我还不能走，我等神医忙完了给我看看再说，万一我也得了疫病，传给你大姐姐那就不好了，你姐姐身娇体弱，又那么聪慧，还特别体贴，就喜欢为别人着想……”
“打住。”
谢济有些无语，他自家的姐姐他能不知道是什么人吗？用得着你来显摆？
所以说，大舅子小舅子讨厌这些姐夫妹夫，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有时候是真的很招人讨厌。
“姐夫放心，”谢蕴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疫病第一次入城时，我们便在城中的各处水井中都放了药包，若非这种直接入体的，是不会染上的，只是人多眼杂，为免走漏风声，所以事情一直保密，还请姐夫也莫要外传。”
怪不得发现兵器有问题，众人还这么冷静，原来是早就有所预防。
关培放松下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这才转身走了，声音远远地飘过来：“那我得快点了，这个时辰，还赶得上老周家的桃酥出炉……”
桃酥？
殷稷搓了一下手指，抬眼看向谢蕴，谢英和谢蕴这姐妹二人其实有诸多相似，谢英喜欢的，谢蕴应当也喜欢吧？
不知道送包点心，能不能让她松口喊自己回去……
他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看谢蕴帮着唐停一起给谢济缝合伤口，等两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他才抬脚走过去：“娇娇，我还有话和你说。”
谢蕴也记着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眼下机会难得，她想开口让殷稷回行宫，只是现在她满手是血，不好就这么出去。
“等我片刻可好？”
她说着已经将手伸进铜盆里清洗，血迹丝丝缕缕地自附着的皮肤上飘散出来，逐渐将一盆清水染红。
殷稷自喉咙里应了一声，心情很愉悦，从见面到现在，谢蕴对他始终很温柔，这次的矛盾好像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
他垂眼看着谢蕴那双在铜盆里的手，心里动了动，那待会儿他是不是可以握住这双手了？
他眼底逐渐染上了几分渴望，可看着看着，那盆水却忽然旋转起来，他一愣，再看过去的时候，就见那水中正有一张血盆大口缓缓张开，似是要将谢蕴整个人都吞进去一样。
他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铜盆打翻。
忽然的变故惊得几人一愣，伴随着铜盆落地的碰撞声，血水溅落出来，几人谁都没有幸免。
谢蕴惊讶地抬头，朝殷稷看了过去，就见殷稷正如临大敌的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翻到的铜盆。
这幅样子，不对劲。
“怎么了？”
她走过去，虽然开口询问了，声音却十分温软，半分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她抓着袖子试图擦了擦殷稷溅到身上的水，却被对方一把拉到了身后，随即男人弯下腰，动作极快地将铜盆翻了过来。
水已经完全洒了出来，铜盆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殷稷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闭了闭眼又去看，等确定那盆里当真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很明显地僵住了。
“稷郎，怎么了？”
谢蕴的声音更柔和，她看得出来殷稷现在状态有些不对，正在试图安抚他。
“……没什么。”
殷稷许久才开口，却是半分说实话的意思都没有，话音落下甚至还避开了谢蕴的碰触，朝着门口走了两步。
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但却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出现了幻觉，也知道大概率和自己中的毒有关系，可他不敢说实话。
只是先前还不算严重的时候，都逼得谢蕴以身犯险要去蛮部了，若是知道他现在更严重了……
“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他没给众人再询问的机会，抬脚匆匆走了。
谢蕴追了出去，眼见人上了马，正要也喊人牵马来，就被谢济拦住了：“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一边穿着衣裳，一边跳上马背，朝殷稷追了过去，谢蕴没有再跟上，她看得出来殷稷其实是在避她。
可需要避着她的事情，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件。
“唐停，殷稷的毒是不是更深了？”
她回了营帐，唐停难得也有些失神，闻言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过的，拖得越久，代价越大。”
谢蕴心口发凉，这么下去，殷稷会怎么样？
明珠，你拿到药引子了吗？

第770章 回鹘有问题
装着棺材的马车艰难地驶过山地，进了回鹘部落。
两日前，楚镇率蛮军围剿零散部族，回鹘身为其中最强大的一支，自然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在双方几番交战，回鹘部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后，在王子伊勒德的主张下，回鹘部投降。
“要我说，你比你爹可聪明多了。”
殷时以北周皇帝的身份接见了伊勒德，见对方虔诚地跪地磕头，他咧嘴笑起来，今天是他难得高兴的日子。
“多谢皇帝陛下称赞，父汗一直仰慕大周繁荣，被那些小恩小惠迷了眼，却忘了真正的大业是不能靠人施舍的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很合殷时的胃口：“你果然是个明白人，你回鹘部兵强马壮，入朕麾下，朕必如虎添翼，想取皇位，不过时间问题。”
伊勒德低下头：“皇帝陛下天纵英才，回鹘一族愿为马前卒，助您成就伟业。”
殷时心情大好，他虽然名义上是北周的皇帝，可不管是军务还是人手，都被楚镇掌控，比起皇帝，他更像是个傀儡，如今总算来了一个真正把他当皇帝的人。
“你放心，若是朕得了天下，绝不会亏待你回鹘，丰州予你部族如何？”
伊勒德睁大了眼睛，连忙俯身再次磕头，却是话都没说利索，仿佛被这样的惊喜砸懵了。
殷时大笑着将人扶了起来，又寒暄两句才将人遣了出去。
楚镇与伊勒德走了个对脸，看着对方的背影，他眼睛眯了眯，撩开帘子进了殷时的营帐：“别太小瞧这人，当年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他便将不起眼的回鹘壮大成了一方霸主，其心计手段绝对是上乘。”
“再上乘，也还是投降了。”
殷时混不吝地笑了一声，“我说楚侯，你莫不是恼怒他没有拜见你，而是来见了朕，所以故意挑拨离间吧？”
楚镇素来知道他烂泥扶不上墙，闻言连气都懒得生：“我只是要提醒你，当年若非是回鹘骚扰边境，我也不至于只调了那么点人南下，最终落得被千门关尽数俘虏替代的下场，出手的时机那么巧，他应该是殷稷的人。”
“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殷时嘲讽出声，“若是当真是殷稷的人，他早就该去丰州，为那个野种带路了。”
虽然楚镇仍旧笃定回鹘的投降有问题，可殷时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现在的确没有证据。
“回鹘部的确早就效忠了殷稷。”
略显虚弱的声音忽然自营帐外头响起来，两人都朝门口看过去，帘子被掀开，两人先看见了呼德那高大的身影，片刻后才注意到他还扶着个人，正是几天前被他带回来的大周叛将窦兢。
“你方才说什么？”
楚镇沉声开口，却不等窦兢说什么，殷时的脸先沉了下去，“楚镇，你疯了吧？回鹘好歹也是蛮族，你不信他就算了，竟然信这个叛将？他可是杀了我不少蛮部的将士。”
“皇上，当初臣被俘虏，是他救了我，”呼德忍不住开口辩解，“当初大周兵马偷袭，也是他报的信，这还不够吗？”
殷时冷笑出声，他并不在意窦兢是不是真的投降了，也不管他为蛮部做了什么贡献，他只知道现在的回鹘部落比窦兢有用，那他就不会允许任何人动回鹘。
“先说来听听，信不信再议。”
楚镇沉声开口，显然不打算顾忌殷时的想法，他当即就要发作，可还不等做什么，楚镇刀子似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殷时身上那些还没痊愈的伤口顿时此起彼伏地疼了起来，他咬咬牙，心里恨不能将楚镇碎尸万段，可面上还是闭了嘴。
窦兢这才再次开口：“楚侯方才的猜测是对的，当年回鹘袭扰大周边境，的确是得了殷稷的授意，这点我能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殷时阴恻恻开口，“你的人头吗？”
窦兢只当没听见，目光始终看着楚镇：“楚侯应当也猜到了，当年回鹘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壮大，就是殷稷暗中下旨，命钟青辅助，怕是他早就知道楚侯你会发动内乱，所以提前防了一手。”
楚镇眼底神情变幻一瞬，却是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反而朝他看了过来：“我听说，你自小便与窦家不合，怎么忽然就愿意为了他们与殷稷反目？你京城的妹妹怎么办？”
窦兢看向呼德，眼底闪过懊悔：“你以为我想吗？皇帝一直因为窦家的事防备我，后来他逃了，皇帝更是变本加厉，明明和我无关，却趁机削了我的职，摆明了是要把脏水泼在我头上，我能怎么办？再说……”
他脸色越发难看，“你们说能帮我把妹妹带出来，我才会送他出城，给你们报信的，可你们倒好，根本做不到，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出逃，妹妹再重要，我也得先顾自己啊，我得活命啊！”
话说得那般自私，他却面露痛苦，好一番虚伪模样。
楚镇忍不住嗤笑出声，窦兢似是也还有廉耻，眼睛垂了下去。
“不必羞愧，你做得很对。”
楚镇却开口安抚了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得了这么一句话，窦兢才抬头看过来，似是因为得到了理解，他眼底竟带着几分感激。
“你方才说的话，我会让人去查，若是确有其事，你算是立了一功，可若是你有意污蔑……”
楚镇声音冷了下去，明明不管是神情还是动作，都没有改变，却就是透出了一个森然的杀气。
窦兢一咬牙：“你放心，我说的绝对是事实。”
楚镇没再言语，转身走了，殷时也终于憋不住了：“匹夫！”
他抓起手边的酒坛子就要砸窦兢，守卫忽然高声开了口：“皇上，马车回来了！”
殷时眼睛一亮，顿时将窦兢忘在了脑后，他再怎么恼怒这些人，可最仇恨的，还是谢家的那个女人。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看见谢蕴知道自己被殷稷出卖时的神情，那一定会很精彩，她怎么都想不到，当初自己跌入深渊也想救下的人，会为了自己的命就把她送出来吧？
“快，带过来！”
厚重的棺材被抬了进来，守卫谄笑开口：“皇上，属下验过了，和画像上真有几分相似。”
“下去。”
他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窦兢和呼德也顺势离开，营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谢蕴，欠我的，我终于要讨回来了……”
他满眼激动，抖着手推开了棺材。

第771章 死了也别想痛快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殷时一用力，将盖子推翻在了地上，他绕着棺椁走到了头的位置，盯着那张脸不错眼地看。
“谢蕴？”
他不甚确定地开口，眼前这人的确让他觉得熟悉，可却分不清那熟悉的原因是什么，因为这人既像谢蕴，又像苏青桃。
“野种，你应该没胆子骗我吧……”
他俯下身，距离那张脸不过一寸位置，目光一点点扫过她的容貌，随即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苏青桃，眼前这张脸比苏青桃要圆润一些，五官也有些不一样，冷不丁一瞧像，仔细看其实不一样。
“是你就好了……”
他低笑一声，“原来你变成了这幅样子……”
底下人早就报上来过，谢蕴容貌有了变化，只是他没想到会变成这幅样子，“十年，十年了，我真是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他似哭还笑般叹了一声，手慢慢探到了腰后，随即拔出匕首就划了下来。
长长的伤口豁然出现在细嫩的脸颊上，看着很是触目惊心，殷时却仿佛干渴已久的人猛灌完一碗水后那般，发出了舒爽的叹息。
“醒醒，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话音落下，他再次挥舞了匕首，密密麻麻的伤痕出现在那人脸颊上，划得对方已经完全看不清容貌了，殷时犹自不尽兴，目光落在了那纤细的脖颈上。
“他给你下了多重的迷药，现在都不醒？你给我醒醒！”
他抬手就掐住了脖子，就如同十年前在那座破庙里，面对挣扎中咬伤了他的少女一样，他下手毫不留情，可这次他却只是刚刚合拢了双手，就猛地松开了。
冰凉，僵硬，这不是活人的触感。
他抬手又去探对方的颈侧，什么都没有，真的已经死了。
殷时后退一步，有些难以置信，谢蕴死了？路上在这棺材里憋死了？
这怎么可能，她把自己害成这样，她怎么能死得这么痛快？！
他抓着对方的肩膀，用力晃动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他嘶吼出声，透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怒，可目光落在那张伤痕遍布的脸上时，他的动作又停了，刚才毁她容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的，活人是会流血的，可刚才他划了那么多刀，却根本没有血流出来，人真的死了。
他将人扔回棺材里，憋屈地嚎叫了一声。
守卫听着声音不对，隔着帘子问了一声：“皇上，怎么了？”
“滚！”
殷时正怒火中烧，根本没心思理会旁人，只看着那尸身越想越气：“我本该是大周的皇帝，是你，是你害我跌入泥潭，竟然还死得这么痛快，不，我不允许，我决不允许！”
他快步走到角落里，将搭在架子上的马鞭摘了过来，轮圆了胳膊对着尸身就是一顿毒打，马鞭粗糙，他也用足了力气，可对死人来说毫无意义。
殷时气到浑身战栗：“贱人，贱人，贱人！”
他毕竟还有伤在身，很快便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停了手，眼底的恶毒却越发癫狂：“你以为死了就逃得过吗？休想！”
他咬牙开口，话里带着几分癫狂，眼底的戾气却诡异地消了下去，他扔下鞭子站直了身体，拉长了调子开口：“来人。”
门口的侍卫连忙进来：“皇上。”
殷时指了指棺材里的人：“赏你们了，随便折腾。”
守卫一愣，朝棺材里看了过去，瞧见那遍布伤痕的脸颊时眼底闪过嫌弃，可随即又忍下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周的贵女，能享用一次就是福气了，就算是毁了容的，也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了。
“谢皇上！”
两人迫不及待上前，可刚将人抓住就察觉到了不对，当兵打仗的，谁没埋过几回死尸？这一碰就知道不是活人。
守卫当即松了手：“皇上，这姑娘好像死，死了……”
他颤巍巍开口，唯恐殷时还以为人活着，会被这句话激怒。
对方却只是看了过来，语气阴恻恻的：“死了又如何？不能玩吗？”
两守卫对视一眼，脸上都带了惊惧，皇帝这意思，是让他们奸……
“皇上恕罪，属下对死人没……”
殷时一脚踹在守卫肩膀上：“要是活的还轮得到你们这些贱种？不想动她是吧？那你就陪她一起吧。”
守卫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殷时便又喊了人来，这次的守卫已经将方才的话都听见了，哪里还敢拒绝，拖着守卫和死尸就出了营帐。
那守卫这才意识到自己将会有什么命运，尖锐地叫喊起来，可殷时再怎么不中用，也毕竟是北周名义上的皇帝，不管是蛮兵还是守卫，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抗，尸身和守卫还是被剥光了衣裳丢进了校场，蛮兵虎视眈眈地围上来。
很快，人群里就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可惜并无人手软。
这场酷刑进行了足有两个时辰，参与者不是不喜欢女人，也不是对死尸没有忌惮，可在辎重兵器匮乏，接连战败的巨大压力之下，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现下只要有个发泄的出口，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众人散去的时候，守卫已经彻底没了气，身上惨不忍睹，相比较于他，女尸反倒要稍微体面一些。
蛮兵回去禀报，殷时听都懒得听，“吊起来吧，等风干了，再给朕收起来。”
谢蕴就算是死了，也别想入土为安，他要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把苏青果传过来。”
虽然有些气朝死人撒不了，可好在还有活人能替代。
他弯腰捡起那根鞭子，凌空狠狠一甩，听着那响亮的破空声，他眼底闪过狰狞的戾气。
不多时苏青果到了，却是没有如同以往那般在外头禀报，反倒是泪流满脸地冲了进来，进门就跪了下去：“主子爷，外头吊起来的那个人，那个人……”
殷时就喜欢看她哭，瞧见那满脸的泪，心口的戾气竟散去不少，他半蹲下去，用鞭子摩挲着苏青果的下巴：“那个人怎么了？和你很像？说实话，你们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原本她来了你们就自由了，但是她太自私了，竟然未经我允许就死了，她害你又要替她受罪……”
他收回鞭子站起了身，摆好架势就要抽下去，苏青果却只是摇头：“不是，主子爷，那不是旁人，那是姐姐，那是姐姐啊……”
殷时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苏青果磕了个头：“奴婢不会认错的，那就是姐姐，那是青桃，爷，那是一直伺候你的青桃啊。”
殷时却根本不在意那是不是苏青桃，他语气激动：“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是谢蕴？”
苏青果连连摇头，那姑娘的脸的确被人动过，但自己的姐姐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得到了确定答案，殷时控制不住地笑起来：“谢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我就知道！我就说嘛，你那条命是我的，你注定会死在我手里……”
见他心情好了些，苏青果膝行上前：“主子爷，把姐姐放下来吧，让奴婢把她埋了吧……”
殷时低头看她一眼，眼底那因为得到了好消息而闪现的兴奋没有消退，反而逐渐浓烈：“你想埋了她？可以，好歹也为朕效命许久，想入土为安朕当然要应允。”
苏青果面露感激，俯身就要谢恩，殷时却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尖锐：“那咱们可说好了，你抢到多少就埋多少，抢不到可不能怪朕。”

第772章 还施彼身
苏青果懵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殷时已经喊了一声，经了刚才那守卫被轮奸致死后，新来的守卫很是胆战心惊，进了门也不敢抬头，殷时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兴致盎然道，“把尸体剁了，扔去喂狗。”
比起逼着守卫奸尸来说，这命令简单多了，守卫连忙答应着退了下去。
苏青果却不敢置信地看了过来：“主子爷，你说什么？那是姐姐啊，你要把姐姐……”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殷时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连笑声都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而时断时续，“那狗可饿了好多天了，你再耽误一会儿，它们就都吃完了。”
苏青果眼底赤红，浑身都在哆嗦，却也知道殷时说的是实话，她不敢再耽误时间，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狗舍跑了过去：“姐姐……”
那一声呼喊撕心裂肺，浓烈的痛苦直击人心，却也是殷时最喜欢的声音。
“叫吧，接着叫，真动听……”
他低头笑起来，迫不及待地想去看这场好戏，却是刚走到门口喉间就是一阵腥甜，他一张嘴，一口粘稠的污血就吐了出来，胸口也宛如着了火一般，烧得他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怎么回事？”
他不明所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棺材上，“不对劲……来人，传军医，快！”
守卫连忙去了，军医胡子花白，提着药箱颤巍巍进了门，听说殷时吐了血，连忙上前为他诊脉，可随即就愣住了：“皇上当真身体不适吗？脉象并无异常。”
殷时勃然大怒：“朕骗你做什么？你没看见那里还有血吗？！”
军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瞧见那里真的有滩血脸色微微一变，又抓着他的手腕给他诊脉，可片刻后却再次摇头：“皇上传旁的军医也来看看吧，臣实在是没看出来问题。”
“废物！”
殷时大骂一声，可关乎到自己的性命，他还是下令将所有的军医都传了过来。
楚镇正在伤兵营地里视察，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瞬间黑了，这几日大周似是察觉到了他们还有粮草补给正偷偷送来，在四处搜查路径，为了保住这条活路，他一直派人四处骚扰，双方几次交战，蛮部这边伤兵不断增加，军医本就匮乏，殷时竟还要将人全都带过去。
简直不知所谓！
“你们两人随我来，其余人各司其职。”
他沉声喊了两个军医同去，还没到殷时的营帐就听见里头有尖锐的叫骂传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殷时下身受过伤的缘故，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竟十分尖锐。
“一国皇帝，你这般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他沉声呵斥，殷时没顾得上和他置气，起身走了过来：“这军医有问题，我都吐了血，胸腔跟火烧一样，可军医却非说我的脉象没有问题，他一定是奸细！”
花白胡子的军医被冤枉得瑟瑟发抖，哑声喊冤：“统帅，冤枉，小老儿在您麾下效命十余年啊，怎么会是奸细？皇上的脉象是真的没问题！”
“你还敢胡说？！”
“够了！”眼见殷时抬脚就要去踹军医，楚镇一把将他拉住，“这是军中老人，岂能容你这般作践？他看不出来让旁人看就是，注意你的身份，丢人现眼！”
他将殷时扔到了椅子上，殷时气得咬牙切齿，却到底没再纠缠，只让新来的军医再来给他看。
可惜两人得出的结论却和之前的老军医一模一样。
“你们这群庸医！”
殷时失控地大喊出来，他胸腔都要烧起来了，怎么可能没事？
“都是奸细，杀了，都给朕杀了！”
“你闹够了没有？！”
楚镇沉声厉喝，彻底对他失去了耐心，他挥挥手将军医都遣下去，一双寒眸冷冷看过来，“你最近胡闹得太厉害，这几天还是老实养着吧。”
殷时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不信？”
楚镇连回话都懒得，转身就走：“皇帝要静养，没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这里一步。”
“是！”
殷时愤怒地追了出去，他真是要气疯了，楚镇为什么不信他？他的身体真的有问题！
“楚镇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守卫交叉长枪死死拦住了他，“皇上请回。”
“你们敢拦我？我才是皇帝！”
守卫不敢抬头，两人他们谁都得罪不起，可真要比较起来，他们自然是更信服楚镇。
殷时浑身是伤，挣脱不得，带着满腔戾气回了营帐，将一屋子东西都砸了，可愤怒过后心里却满是恐慌，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他捂着越来越烫的胸口，不安逐渐席卷全身，却又隐约觉得这症状他在哪里听说过，他冥思苦想，半晌，一点亮光闪过脑海，是殷稷，是殷稷中的那种毒！
解药，他有解药的……
他朝着床榻就跑了过去。
棺材底部，透过隐蔽的出气孔，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第773章 被发现了
殷时掠过床榻走到了书案前，却并没有去翻找，反而坐下来理了理头发。
棺材里，明珠双手抠着木料，大气都不敢出，唯恐遗落什么细节，让近在眼前的药引子失之交臂。
可殷时背对着她，有些动作根本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一直在梳理头发。
“其实也不着急，反正我有解药，什么时候吃不行？”
他忽然低笑一声，不再梳头，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看。
明珠很是不可思议，知道自己身中奇毒，他竟然还不着急解开，殷时是已经活腻了吗？
还是说他发现了自己，所以……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正在照镜子的殷时忽然扭过头，垂眼朝棺材看过来。
她唬的顿时不敢再动。
“这假谢蕴，到底是谁送过来的？”
殷时还是起身走过来，只是一步一步十分缓慢。
虽然他方才发疯的时候肆无忌惮，可其实身上伤得厉害，碎裂的肩膀还没好，身体又被割了一块肉去，虽然养了这么久，疼痛已经麻木，伤口也愈合了，可到底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他僵硬着身体缓步靠近，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边走边有规律地敲敲打打，仿佛在找有没有机关：“我还以为那个野种开窍了，看来没有，那这究竟是谁送来的就值得玩味了……”
“在和我打哑谜是吗？真有趣……”
他低声笑起来，隔着一层木板，那声音沉闷又阴鸷，一瞬间勾起了明珠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如同噩梦般的过往。
她脸色发白，浑身僵硬，耳边那一下下的敲击声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索命的鼓点，每一声都重重砸在她心口。
对一个死人都能那般残暴，如果发现了她这个活人……
她连想都不敢想会有什么下场。
好在敲击声逐渐轻了下去，似是殷时也没发现哪里不对，等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瞬，殷时那张阴鸷癫狂的脸却骤然出现在眼前，他毫无预兆地蹲了下来，透过那小小的出气孔往棺材里面看过来：“你在里面吗？”
呼吸陡然一滞，这一瞬间明珠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她动都不敢动，只觉得冷汗从身体各处冒了出来，冷得她几乎要结冰。
“喂，里头有没有人？”
殷时又敲了敲木板，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出气孔。
明珠闭上眼睛，以免和他对视被察觉到端倪，短短几个呼吸，却仿佛几年那么长，长到她都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殷时的目光还没有挪开。
“这花雕得很奇怪……”
他抬手在那出气孔上来回摩挲，似是想要探究出来这东西有没有问题。
明珠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很危险，要想办法自救，可在那之前，她却先将头上的一颗东珠拽抠了下来，指尖用力划了下去。
镜子，他刚才一直在看镜子，应该是在里头。
她划下一笔，却很快又停下了，唐停来过这里，如果是在镜子里，她一定早就找到了，不可能是镜子，一定是在别的地方……
可是哪里呢？他刚才意识到自己中毒之后立刻就去了妆台，本能反应不会出错的。
她犹豫不决，将方才的情形想了又想，却想不出苗头来。
可外头，殷时却已经起身了，她看不见对方在做什么，却能听见模糊的自言自语——
“你要是在里面那可真是太有趣了，还以为你有多冷酷，可还是自己来了……”
他低笑起来，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短促又嘶哑，伴随着重物被拖行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明珠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猛地一颤，他要砸了棺材，到时候机关再巧妙，她也藏不住了。
可这样的危机面前，她却没再如同“井若云”一般惊慌失措，甚至诡异的冷静和沉稳，许是在来之前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当这一刻真的降临，反而没了畏惧。
想一想，快，好好想一想。
不管如何，都要留下线索，她不能白来一趟。
闷雷一样的重击落在棺材上，巨大的动静透过木头传过来，震得她耳朵生疼，脑袋轰鸣，胸腔里也涌起一股恶心。
听说清明司有种酷刑，将人扣在大钟里，然后敲击大钟，就能将人震到内脏破裂而死。
眼下她的处境就和那受刑的犯人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棺材没有大钟那么凶悍结实，在她被震到内脏破裂之前，应该就已经坏了。
她咬牙忍住即将溢出口中的闷哼，可还不等她平复，第二下撞击便再次落下，殷时似乎笃定她在里头，越砸越兴奋，但他只有一只手，显然很吃力，所以很快喊了外头的守卫进来。
明珠心里一咯噔，这棺材撑不了多久了，她很快就会被发现了，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一点亮光忽然划过脑海，她陡然意识到，殷时去妆台未必是要看镜子，也有可能是看他自己，药引子就在他身上！
但那镜子不大，只能看见上半身，而且要通过镜子看见的地方……
她眼睛骤然亮起，发冠，是发冠，东西在他的发冠里！
她抖着手在东珠上刻字，她掌心都是冷汗，珍珠又结实，她要花费很多功夫才能留下一笔，可外头的人却不会等她，守卫已经带了兵器进来，将棺材密密麻麻围了起来。
“砸！”
随着殷时一声令下，剧烈的碰撞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来，她用力吞了下口水，加重了刻字的力道，终于将“发”字刻完，就在她要继续刻“冠”字时，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耳边，棺材开始碎了，来不及了。
她加快了速度，却只落下两笔，就有亮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只要再一下，她就会暴露在人前，没时间了。
她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珠子，随即一咬牙，张开嘴将珍珠塞了进去，用力吞了下去。
这个线索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哪怕她会和苏青桃一样，落到入狗嘴的情况，这颗珠子也不会消失。
谢姑娘，我尽力了，你快一点，快一点……

第774章 波折重重
铜盆忽然落地，响亮的碰撞声惊得众人一愣，纷纷看了过来。
唐停：“怎么了？”
谢蕴看着自己忽然发颤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刚才忽然心悸了一下，有很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可能是太累了。”
谢蕴勉强给出了一个解释，弯腰将铜盆捡了起来，宫人连忙上前将地面的水清理干净，她还在军医这里帮忙，不只是因为缺人手，也是为了施恩。
出了千门关之后，她谢家女的身份便没再遮掩，只是仍旧没和谢蕴挂上钩，但紧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会是未来的皇后，她在这里能为殷稷，为谢家博取人心。
所以自从来了这里，她一直尽心尽力，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休息一下了。
“也忙过来了，你回去歇着吧。”
唐停头也不抬，手里动作极稳地将伤兵的伤口缝了起来，可等她停了手，让人将伤兵抬走的时候，谢蕴都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唐停走过来，“在担心？”
谢蕴应了一声，她既担心殷稷，又担心明珠，哪一边她都不希望出事，可偏偏两边的情况她都掌控不了，她讨厌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保重你自己，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多思多虑。”
“……蛮部的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沉默许久，谢蕴还是开了口，她知道唐停刚才那句嘱咐是为了她好，可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我知道你脑袋灵光，”唐停叹了一声，“但就算知道了那边的情况你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有一点，就算去的是你，情况也未必能有她好，所以别胡思乱想，相信井若云……哦不，是明珠，相信她吧。”
谢蕴默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去了会比明珠更能掌控情况，只是许是知道对方因为自己吃过不少苦，所以她控制不住的会生出一点补偿的心理来。
她其实这般有良心的时候不多，那么多人被当成她，唯一能让她觉得愧疚的，只有明珠。
“回去歇一歇吧，既然蛮军运送粮草的路已经被找出来了，他们来攻城是迟早的事，你要稳住。”
谢蕴点点头，抬脚走了。
她径直去了关宅，殷稷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正在听几个将军商量如何利用那条运粮路重创蛮军。
谢蕴没有过去，只远远看了一眼，殷稷却仿佛察觉到了，抬头看了过来，朝她笑了笑，那般平和冷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蕴压下忧虑，也回了一个笑容，随即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寻谢英。
殷稷面露失望，倒也没拦着，只目送她走远了。
可谢蕴却并未去寻谢英，而是去了关宅的小祠堂，关培是个孤儿，自小被马贼收养，长大了就也一直做马贼，连姓氏都不记得，自然找不到宗族。
故而这祠堂里供奉的，是谢家祖先的灵位。
谢蕴抬手点了三炷香，虔诚地抵在额前：“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谢蕴前来拜见，众位在天有灵，保佑他二人能度过此难，平平安安。”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淡淡的脂粉香气飘过来，谢蕴没有睁眼也已经知道是大姐姐来了。
“列祖列宗在上，娇娇活到这么大，只求你们一回，一定要如她所愿才好。”
谢英叹息着开口，她朝众灵位拜了拜，上前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我早就传了信，若是我的人见她遇难，不会不管。”
谢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明珠，你还好吗……
耳边又是一声巨响，明珠紧紧盯着眼前那条又扩大了一些的裂缝，眼神逐渐凌厉起来，她不只是为了谢蕴来的，她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摆脱殷时的阴影，反正迟早会被发现，她不要再这么躲着了，她也想让那个禽兽知道知道鞭子板子的滋味。
她咬了咬牙，起身就要出去，一声呼喝却忽然从外头响起来：“皇上，军医求见。”
打砸的动静太过吵闹，殷时没能听清楚，只能摆摆手示意众人先停下：“你刚才说什么？”
军医趁机进来：“是小人求见，先前给皇上诊完脉之后，小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像是在哪本古书上见过您说的那种症状，所以小人才特意又过来了一趟。”
殷时的语调高了几分：“当真？你当真见过这种毒？”
军医语气迟疑：“只是觉得像，但还不能确定，小人也不知道您中毒的源头是什么，得查清楚才敢下论断。”
殷时的目光再次落到棺材上，在这棺材来之前他一直好好的，可开了棺没多久身体就不对劲了，不用猜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只是尸身已经被抬走了，说不定都已经被吃了，现在只剩了这个棺材。
军医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哎呀”叫了一声，“怎么砸成了这样，若是这毒下在了棺材上……快，都离远一些！”
将士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殷时的脸色也不好看，如果这么多人都中了毒，那楚镇会不会逼他交出解药？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发冠，可半路上却又反应过来，生生变了方向，只捋了下头发便罢。
“慌什么？那毒药稀奇得很，他们哪有那么多，能给你们下？”
将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不该为这句话高兴。
“不管还有没有，这东西都不能留在皇上您这里了，您万金之躯，不能冒险。”
军医开口，看着棺材的目光很是忌惮。
殷时瞥过来：“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不如，让人把东西抬到小人那里去吧，小人也正好检查一番上头有没有毒，若是能有所发现，也好配置解药，为皇上分忧。”
殷时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很有道理……”
军医心下一松，连忙让人将棺材往外头抬，可话刚一出口，肩膀就被人摁住了，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殷时毒蛇般凉沁沁的眼神：“军医，刚才朕就在想，会不会有人要保这个棺材，然后你就来了，你说巧不巧？”

第775章 分歧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让气氛紧绷了起来，周遭的守卫也瞬间变了脸色，殷时忍不住笑起来，他轻轻拍着军医的肩膀，脸色也跟着缓和了下去：“你说朕要怎么对你才好？严刑拷打？还是就地处决？”
军医似是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得失了神志，愣愣看着他，许久都没开口。
殷时耐心本就不好，见他木头似的戳着，连句求饶都不说，当即便有些意兴阑珊：“算了，你能知道什么？问了也是白问，倒是朕的宝贝们还没吃饱，送他过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守卫将军医带走。
对方却在这时候幽幽叹了一声：“小人就说，皇上的病迟迟不好，就是这心思过重的缘故，您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有伤龙体啊。”
殷时挑了下眉毛：“求饶还出新花样了？你不会觉得说一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朕就会放了你吧？”
太医又叹了一声，“小人不敢，但皇上属实冤枉小人了，今日小人过来，是统帅吩咐的。”
殷时嗤笑出声：“胡说八道。”
方才楚镇可是认定了他在装病，将他禁了足啊。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统帅，小人原本是在给统帅换药的，是他说不能拿龙体开玩笑，所以才吩咐小人再来一趟的，小人当时就拒绝了，可统帅坚持，小人这才……”
殷时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管你为什么来？反正你来了就有问题，拖出去喂狗。”
守卫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军医是军中的老人，这么多人有谁没被他救治过？
如果说刚才皇帝怀疑的还有根据，可现在军医都解释清楚了，他还执意要杀，那就太过分了。
“皇上，要不属下去问问统帅吧？”
守卫硬着头皮开口，他也知道忤逆皇帝不会有好下场，可实在是下不去手。
殷时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眼底戾气乌云般耸动，他一把抓住守卫的领子：“朕的话没用是吧？你们是不是忘了，朕才是皇上，楚镇他算个屁！”
守卫们不敢说话，殷时将他狠狠推出去，见人跌倒在地还上前踹了两脚：“朕再说一遍，把他拉出去，喂狗！”
见他发疯，守卫们不敢再耽搁，只能上前将人架了起来：“老周，皇命难为，你别怪我们。”
几人架着军医就往外走，可刚掀开帘子脚步就顿住了。
殷时瞥了一眼，脸色黑沉：“还不走？”
“要去哪啊？”
随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堵在门口的守卫连忙分水一般让开了路，楚镇抬脚走了进来，沉着脸看向殷时：“我应当告诉过你，不准胡闹，你完全没听啊。”
殷时脸色僵硬，方才的暴戾却已经退了下去，只剩了满脸的愤懑和不甘：“我这是为了北周好，他来得这么巧，一定有问题！”
军医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摇头叹气：“统帅，小人就说不能来，来了要生是非，您不信，现在小人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楚镇沉声一叹，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方才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还劝慰他不要与皇帝置气，说日后对方登基了他会因此吃亏。
这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处处为他着想，却险些折在殷时这个废物手里。
“这次让你受了冤屈，回去歇一歇吧。”
军医转身就走，几步之后才又退回来：“统帅，先前提起过那疑难杂症，小人医术不精，您还是换个人来为皇上诊脉吧，小人告退。”
他再次转身就走，殷时这次却有些信了：“等等，你的意思是，你真知道朕这是怎么了？”
军医瞥他一眼，当即改口：“小人才疏学浅，什么都不知道，刚才都是蒙骗皇上您的。”
“你！”
殷时被他气得够呛，这军医竟敢明目张胆地欺君！
可对方越是这般嚣张，他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连原本只有一两分的信任，此刻也涨到了五六分。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朕准你为朕医治。”
军医却低下头，一口回绝：“小人不敢，小人不想去喂狗。”
“你！”
殷时再次气急，一双三白眼死死盯着军医，仿佛恨不得将他活刮了，这个混账，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份？他堂堂一国皇帝允许他为自己医治，是天大的恩德！
他竟然不但不感恩，还敢挤兑他。
可在场那么多人，见军医这般无礼，却谁都没有开口，连楚镇都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殷时脸色青青白白，最终却还是压下了火气，不管怎么说，保命最重要。
“朕以后不会再怀疑你，赶紧去给朕做解药。”
军医这才松了口气，又朝棺材看了过去：“那这东西……”
殷时眯起眼睛看着那棺材，他虽然暂时相信了军医，可对这棺材仍旧满心怀疑，直觉告诉他，里头一定有人，如果就这么让军医带走了，他这么久可就白白等待了。
“既然想要配置解药必须要这东西，那朕自然会让你带走……”
他却没有拒绝，只是抬脚朝棺材走近，到了跟前才一把夺过守卫手里的锤子，对着棺材底部狠狠砸了下去。

第776章 仇恨的种子
随着一声巨响，棺材底部彻底塌陷了下去，殷时却犹自觉得不够，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还在砸，军医和守卫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连楚镇都蹙起了眉头：“你干什么？”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殷时气喘吁吁地丢开锤子，抖着身体怪笑一声，眼睛却亮了起来，紧紧盯着棺材底部看。
其余人不明所以，也跟着看了过去，可等了又等，面前却毫无变化，楚镇的眉头拧得更紧：“你在发什么疯？”
殷时有些懵了，怎么会没有血呢？
他弯腰将碎裂的棺材板拽出来，可里头别说尸体和血迹了，连只虫子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他满脸地不敢置信，军医叹了口气，朝楚镇看了过来，随即抬手指了指脑袋，楚镇眼神沉了沉，也没再多言，只喊了人将棺材抬了出去。
众人都退了出去，营帐里只剩了殷时一个人。
楚镇出门前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震惊中，不由摇了摇头：“看好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楚镇这才走了，几步远外军医正等着他：“统帅，有句话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提的？你救了我多少回？”
军医笑起来，“咱不提这个……小人是想说皇上这嗜杀成性，疑心病又太重，这么下去……”
他顿住了话头，没将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只是摇头叹息一声：“统帅怕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大败之后，伤兵营里日日都有人叫骂，拦不住啊。”
楚镇也猜到了，可殷时的身份在哪里，如果没有他，那现在他们这群人就是逆贼，他们也是别无选择。
“我会好生管教他，他的伤靠你了。”
“是，”军医抱拳应了一声，“小人一定尽心。”
如今蛮部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楚镇身上，他没有时间耽误，说完话就走了，军医目送他走远才看了眼棺材，催着人将棺材赶紧抬进了自己的营帐。
“都下去吧。”
他将人撵走后，才绕着棺材走了两圈，抬着手四处敲敲打打，可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一处，已经完全被殷时砸烂了，可人呢？人去哪里了？
大姑娘传的话应该不会出错的。
军医有些茫然，不死心地还在扒着棺材看。
“军医是在找我吗？”
冷不丁一道清透的女声响起来，军医唬了一跳，连忙扭头看了过去，就见门口站着个做守卫打扮的年轻姑娘，那容貌十分眼熟。
“是你？！你怎么又……”
“嘘。”
明珠摇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压得很低：“伯伯你别吵，我是替谢姑娘来的。”
军医神情变幻不定，当年明珠在丰州城住过一段时间，身上时常伤得很重，都是军医为她医治的，这营地里大都是男人，偶尔来个女人，他难免会多注意几分，偏这个人长得还像他主家姑娘，自然会更用心。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忍，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以为人救不了了，殷时那个禽兽，那可真是把她往死里打啊，那孱弱的身体简直惨不忍睹，他一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汉子，在看见那些伤的时候，都忍不住会红了眼。
“好不容易出去，你又回来干什么？你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着，带着对晚辈的疼惜。
明珠笑了笑，看见军医她显然很高兴，“我没事，刚才趁你们乱着我就出来了，还偷了套衣裳，我原本也不想来的，但是主子爷……呸，那王八蛋要挟谢姑娘，我不来她就得来，我算了算，反正我日子好像也不多了，倒不如替她回来。”
当初谢蕴问过她，殷时有没有什么手段控制她，她当时没有说实话，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说不说都一样，她从来就没打算因为这点手段就回来。
在外头那两年虽然也算不上多舒服，但至少不用每天都奄奄一息，她见了世面，交了朋友，穿了好看的衣裳……还有人要认她做女儿。
很值了。
“你这个傻姑娘，你一走这么多年没音信，我还以为你偷到解药了。”
“我太害怕了，没能拿到。”
明珠叹了一声，忽而又笑起来，“伯伯，我有自己的名字了，谢姑娘给我起了个新名字，我以后就叫明珠了。”
军医说了句好，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明珠没再想过往，很快提起正经事：“伯伯，你能不能把信送出去？我知道谢姑娘要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军医摇了摇头，脸色沉下去：“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都是等着上头主动联系的，主家说了，我们是底牌，不是探子，所以不管发现什么，都不准轻举妄动，若是她需要，会让人来取。”
换句话说，除非等谢英派人来，否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对方。
不用传递情报，将自己真的当成了逆贼在生活，军医才能在楚镇那么谨慎的人身边蛰伏这么多年，并深得他信任。
但他也不是没做点旁的。
“我告诉你啊，皇帝……呸，那禽兽碎了的肩膀我给他接歪了，以后就算长好了他也不会和正常人一样，解气不？”
明珠用力点点头：“谢谢你，伯伯。”
可解气归解气，对她来说却不够，她想自己还回去，哪怕只有一巴掌，她也想自己打回去。
“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伤兵堆里行不行？把脸包起来。”
“不行，”军医一口拒绝，“统帅时不时就会来巡视，他可不是殷时那种草包，一定会发现你的。”
明珠也见过楚镇，知道他那个人有多厉害，闻言沉默了下去。
“有个地方，统帅倒是不去，现在殷时也被关在自己的营帐里，你去的话应该能躲一阵子。”
“什么地方？”
“狗舍。”
狗舍是殷时饲养烈犬的地方，也是他处理尸体的地方，他怕激起众怒，不敢把将士的尸体扔进去，可俘虏和女奴却有很多人殒命在那里。
“那里有恶臭，所以看管的人常年捂着口鼻，”军医开口，“一般不会被认出来，就是太血腥残暴，我怕你……”
“我行的。”
明珠咬牙答应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活命，然后再把药偷过来，到时候殷时一定会疯的，她想看看那种场景。
事不宜迟，军医立刻安排，借口医治，将一个看管狗舍的小兵喊了过来，随即一刀弊命，将人当成伤重而亡的将士给抬了出去。
“换了衣裳，待会我送你过去，就说你喉咙受伤，这阵子不要说话。”
明珠闭紧了嘴，用力点头，趁着外头人少，两人一前一后地往狗舍去了，还不等进门就先听见了激烈的撕咬声，两人抬眼看去，就见偌大的围栏里，五六条凶恶的大犬正龇着森白尖锐的牙齿，呈包围状慢慢朝角落里逼近。
而角落里，苏青果已然伤痕累累，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当，却仍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头不撒手。
“我不会给你们的，绝不！”

第777章 唐停给的小布袋
“上次我就是在这里遭遇袭击，被引开的。”
谢济打开地图，借着模糊的月色指给宣威将军看，“这附近有两条路是通往海岸，你我各守一条，若是当真遭遇，彼此传唤。”
宣威将军一抱拳，带着人一队人马沿着地图往另一条路去了。
夜风冰冷刺骨，众人不敢暴露行踪，只能咬牙硬扛，不多时就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但很快那声音就被制止了，经验丰富的老兵都清楚，即便是这样细小的动静，也可能会打草惊蛇。
谢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兵正冷得牙齿咯咯作响，他极力咬紧了牙关，却毫无用处，一看就是还没被狠狠操练过的新兵蛋子。
他叹了一声，将水袋递了过去：“喝一口吧。”
小兵哆哆嗦嗦伸手来拿，谢济一看就知道这是冻到四肢开始不停使唤了，他自己动手拔了塞子，掰着小兵的下巴，给他灌了一口烈酒。
“含着，慢慢咽。”
小兵被那烈酒刺得脸都皱了起来，却十分听话，忍着那股味道，慢慢吞咽。
谢济侧头瞪了副将一眼，副将十分眼熟，正是当初南巡时去龙船劫人的谢鸣，原本副将这个位置一直是他的亲随平安担任的，但后来十年前殷稷被刺的事情浮出水面，他便将人卸了职，留在了谢家，不许他再出现在殷稷面前。
谢鸣被瞪得脸色发苦，小声解释：“是他自己非要来，他一家子都被抢粮食的蛮兵杀了。”
换句话说，这小子操练才月余。
谢济眼神越发严厉，这小兔崽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这不是上赶着来送死吗？
可不等他将话说出口，地面就颤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呼啸的风里也多了马蹄的动静，看来两条路，是他这条结了果。
他极快地抬了下手，示意众人潜伏戒备，众人纷纷低下头，将身体藏进枯草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枯草的缝隙，谢济嗅到了对方身上那特属于游牧民族的味道，不会错，这一定是蛮兵前来接应粮草了。
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他们不止要切断这条路，还要对方历尽千辛万苦送过来的粮食兵器。
蛮兵很快停了下来，这里距离渡头还有十余里，但看样子他们不打算往前了，谢济眼神沉凝下去，虽说他选择在这里伏击，就是不想给对方上船逃跑的机会，可对方也在这里停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个猜测很快浮入脑海，眼前这些人极有可能只是接应人手的一部分。
这些粮草对蛮部来说极为重要，明知道大周军队在寻找他们的运粮路线，楚镇不可能不做防备。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朵烟花陡然在远处炸开，谢鸣浑身一抖，下意识要开口，却被谢济一把摁住，他抬手阻止了身后条件反射要往外冲的将士们，耳朵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另一侧。
刚才就在烟花升空的瞬间，他听见了有马车滚动的声音，就在自己蹲守的这条路上。
情形已经十分明朗了，两边都有马车，有可能一虚一实，也有可能都是假的。
但现在宣威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摆明了是在召集援军，如果他们毫无反应，那这条路也会被贴上危险的标签。
“谢鸣，你带一队人出去接应宣威将军，其余人跟我继续蹲守。”
谢鸣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后面的兵士一路传了下去，随即众人猫着腰绕到另一侧枯草后面，朝着外头的蛮兵冲杀了出去。
蛮兵反应十分迅速，显然是一直防备着周遭有埋伏，双方一番厮杀后，谢鸣率人往宣威将军处奔逃，蛮兵穷追不舍，其中一个人更是吹响了号角。
身边的小兵也不知道是仍旧冷还是怕，浑身都在哆嗦，谢济抬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倒不是怜惜他，而是怕这种毛头小子没见过世面，出了差错，让他们这一宿的努力全部白费。
随着厮杀声渐远，这条路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地上零散的尸体。
临近深夜，气温更低，这下不止小兵，连老兵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谢济心里有些着急，可这种时候如果沉不住气，就会功亏一篑。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拽出个布袋子来，这是他临来前唐停给他的，说要是冷得受不住可以吃一个，他一路上摸了好几回，却没来得及看，此时才有心思打开。
里头却是一个个红彤彤的干瘪果子。
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过这东西，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但也没多想，既然是唐停给他的，应该不会出错。
他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毫无防备地咀嚼了两下，随即瞳孔骤缩，身体紧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额角也渗出了汗水。
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小兵僵硬着转过头来，谢济一言未发，明明周遭寒风呼啸，他却觉得自己一张嘴就会有火喷出来。
这东西，好辣！
“侯爷……”
小兵颤巍巍开口，声音虚弱不堪，谢济强行保持着冷静，将一颗辣椒塞进小兵嘴里：“嚼了。”
他将东西分给众人，摆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东西入口，被辣得浑身冒汗他们才反应过来谢济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虽然被辣得猝不及防，可一身的寒气却多少被驱散了几分，这种天气，每次蹲守都少不了要冻死几个人，现在他们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在众人心情复杂的时候，耳边再次响起碾压声，谢济猛地抬手，众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清晰，谢济抬眼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听马车的动静，这车上载的应该是重物，看来之前就是在调虎离山，对方觉得这条路上的埋伏被引走了，才敢将粮食真的运过来。
他变换了一下手势，身后弓箭手立刻悄无声息的拉开了弓箭。
可押送粮草的人却十分敏锐，猛地朝草丛看过来：“不对劲，戒备！”
可已经来不及了，拉满的弓弦一松，箭矢便乌压压朝着他们倾压了过去，眨眼的功夫，人就倒下了一半，残存者催着马车往前疾驰，谢济哪里肯给他们逃脱的机会，纵身一跃就追了上去，一刀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随着他的露面，其余将士也呼号着冲杀出来，许是刚才被辣得火气旺盛，众人竟颇有些势不可当，短短半个时辰，胜负便已经见了分晓。
残存的蛮兵再顾不上粮草，一门心思逃命，将士们匆忙去追，眼看着就要将蛮兵抓住，那将士却忽然口吐白沫自马背上摔了下去。
众人一愣，下一瞬却再次有人跌落马背，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显然是出了问题。
谢济已经：“怎么了？！”
他连忙上前查看，连蛮兵都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过来，瞧见当下这幅场景，都是满脸错愕，却顾不得多想，催马匆匆跑了。

第778章 饵
等几个蛮兵都不见了影子，谢济才拍了拍还在地上哆嗦的人：“行了，都起来吧。”
几人拍着土爬起来，老兵咧嘴笑：“侯爷，你看是不是我演得最好？我老家就闹过鼠疫，我见过发病的人，就是这幅样子。”
谢济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贫，赶紧收拾东西，回城了。”
众人连忙动作起来，虽然大周军队粮草充足，可丰州贫瘠，缴获的这些粮食，也能让人吃个饱饭，可这一收拾却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这数量不对啊。”
谢济扫了一眼马车，这些粮草看着不少，可绝对不足以供应蛮兵大军，甚至撑半月都困难，千里迢迢送粮过来，不可能只送这么点。
“爷爷的，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显然蛮兵还有第三条路线，没有被他们发现。
可就算懊恼，粮食也不能不要，谢济还是率领众人回了丰州，半路上遇见了同样折返的宣威将军，对方立刻催马凑上来：“谢侯，收获如何？”
“最多五成。”
宣威将军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我这些也就两成。”
剩下的三成，应当是被蛮军给带回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但很快宣威将军又高兴起来：“还是往好了想，虽然这次被他们带走了一些，但他们也只有这些了，那条路已经被切断了，以后他们不可能再送粮食过来，就算是困，也能把他们困死。”
“狡兔三窟，万一还有别的路……”
“不会。”
宣威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陌生，谢济侧头一看，发现脸也很陌生，他应该没见过。
“这位是？”
“下官清明司副使裴让，见过谢侯。”
谢济一怔，清明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宣威将军替对方做了解释，薛京在滇南的时候就发现了那边在运送粮食，可惜围剿得迟了一步，那匹粮食刚刚被送了出来，他便命人沿着可能的路线一路追查，其余路线已经确定与蛮部无关，只剩海运这一条。
奈何清明司对海运也知之甚少，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等追上的时候，粮食已经卸了，他们暗中追上了其中一路，原本想将路线查探清楚再去禀报皇帝，却刚巧和宣威将军撞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谢济点点头，心下松了口气，既然滇南那边已经彻底捣毁，路线找不找得到就无关紧要了。
如今楚镇的后路已断，只看饵够不够分量了。
蛮部，中军大帐。
“欺人太甚！统帅，拨一万兵马给我，我这就去端了丰州城！”
呼德喘着粗气开口，犬戎首领拜图瞥他一眼：“你以为丰州是那么好打的？要是真那么容易，统帅早就把丰州抢回来了。”
呼德何尝不知道，只是折了那么多人进去，只带回来这点粮食，够干什么的？十天都撑不到。
“不打丰州我们就是饿死，总得试试吧？”
就算打不下来，折损些人手，活下来的人也能多吃两口饭。
“那你带谁去？我犬戎的人不会去的。”
“我赤狄也不去。”
“山越也不去……”
众人吵成一团，场面逐渐混乱，就在这时候，清脆的敲击声响起，众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瞬间闭了嘴，楚镇收回手，垂眼看着众人：“你们这是，被一个毛头小子，吓住了？”
大周那个皇帝还不足而立，的确算是毛头小子，可眼下他们也是真的被断了后路。
“统帅，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拜图开口，声音里止不住的忧虑，他们跟着楚镇，是想为族人争取利益，可不是为了白白送命的。
“稍安勿躁，我会找到生路的。”
虽然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安抚，可因为出自楚镇之口，所以众人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我们等统帅的消息。”
拜图扶肩一礼，起身要走，其余人也纷纷起身，那逃回来报信的蛮兵却忽然开口：“小人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呼德踹了对方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磨叽？”
蛮兵顿时不敢再犹豫：“我们原本是逃不回来的，但那些追兵忽然间都发了病，大周军队也乱了，我们这才找到机会。”
“发病？”
楚镇瞬间抓到了重点，蛮兵忙不迭点头：“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就跟，就跟……”
“跟疫病一样。”
楚镇接了话，随即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快，将这次出去的人都集中起来，命军医即刻查看。”
蛮兵连滚带爬地去了，呼德有些震惊：“统帅，大冬天的，大周军队怎么会得疫病？”
楚镇沉着脸没说话，现在的问题不是大周会不会得病，而是蛮部这边是不是传染了回来。
一时间整个蛮部大营人人自危，好在一众人被军医看过之后，只有两个出现了疫病的症状，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楚镇直接将人杀了焚毁。
那边尸体还没来得及烧干净，这边拜图等人就再次找了过来：“统帅，这是个好机会，大周军队染了疫病，丰州城必定防守无力，若是此时攻城，必定事半功倍。”
楚镇十分犹豫：“若是诱敌之计呢？”
“那不是都有人得了疫病吗？不可能是诱敌啊。”
其余人纷纷附和拜图，楚镇却仍旧没言语，时机太巧了，再说没有旱涝，为什么会生疫病？这疫病若不是杜撰的，又是从何而来？
“统帅，”守卫忽然来报，“皇上有请，他说他知道丰州疫病的来处。”
“什么？”
楚镇一愣，随即抬脚去了龙帐。

第779章 离心
殷时正靠在床上要睡不睡，寒冬里他坦露着胸膛，炭盆只剩了一个，他却仍旧像是在忍耐着高温一样，呼吸急促，额角还有汗水。
原本楚镇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个部族首领的，见殷时这副样子，他只能抬手，让众人在外头候着。
他独自进了营帐，脸色微微发沉：“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听见他的声音殷时这才睁开眼睛，嘴角一扯，笑出了声：“丰州出变故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楚镇眼神又沉了几分，他抬脚走近两步：“你做了什么？”
谈起自己的功绩，殷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让丰州失守啊，只需要一点点老鼠血……”
他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有些激动，“我前阵子和那野种做了个交换，他一定没想到我不光给了他一颗假药，还在药上动了手脚，他一定已经得了疫病，现在整个丰州的疫病都是他传染的……”
他翻起三白眼看着楚镇，声音逐渐兴奋：“你以为得病的只是那些打仗的将士吗？不，是整个丰州，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你做不到的事情，我只用一颗假药就……”
楚镇忍无可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你疯了？！那是一城的百姓，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殷时被这一拳打的歪到在床榻上，可下一瞬就弹起来，重重还了一拳回去：“妇人之仁！”
他用完好的手揪住了楚镇的领子，“打仗开国哪有不流血死人的？你又不是第一天打仗，早就该知道这个道理的！再说了……”
他眼底闪过阴鸷，“不肯投降的人，都是逆贼，既然不是我北周的子民，那活着还不如死了。”
楚镇垂眼看着他，见他脸上没有一丝后悔，心脏一路坠了下去，他知道打仗会死人，可平民百姓和将士能一样吗？
他不怕死人，手上也沾过无辜百姓的血，可这是屠城啊！
“你简直丧心病狂。”
他狠狠拽开了殷时的手，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殷时反而笑起来：“无毒不丈夫，我若是连这点狠辣都没有，要如何成大事？总之现在是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要抓住，若是这一仗打得够快够狠，说不定能连那个野种也留在这里，到时候大周就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白日做梦。”
楚镇嗤笑一声，“你以为殷稷是你？即便他真的疏忽，可他身边那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岂会让疫病蔓延全城？还让带了病的人出战，当着我们人的面发作，哪有这般巧的事，这分明是计，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信。”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殷时厉喝一声，他最厌恶旁人说他比不过殷稷那个野种，他怎么会比不过对方？他才是先皇养大的皇子，是遗诏上该继位的人，怎么会比不上一个窃国贼？！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能发现？谁会想得到大冬天还有疫病？你就是胆小而已，不过没关系，”他看向营帐门口，“你不肯出兵，但有的是人愿意，你们都进来！”
门外候着的各部族首领闻言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谁说的都有道理，他们一时难以抉择，可心里却都是偏向此时攻城的。
机会难得，若是此时不出手，真等丰州反应过来，调了支援，就没机会了。
他们只有十日的粮草，根本没有冒险的资本。
迟疑片刻，拜图先一步进了营帐：“统帅，要不再让人去探一探丰州的情况？”
楚镇眼神发沉，早在蛮兵禀报这军情的时候，各部族就有意攻城，现在被殷时这般一误导，只怕群情会更激愤。
“众位，你们当真不觉得事情凑巧吗？皇帝手段如何你们不清楚，可谢济关培，咱们都打过交道的，他们岂会如此愚蠢？”
拜图沉默下去，这话不无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的，丰州接连获胜，难免会疏忽大意，”一人忽然开口，众人循声看过去，就瞧见了才归顺不久的回鹘王子伊勒德，对方微微一笑，“众位也别忘了，当年谢家是被皇帝发配至滇南，吃尽苦头的，他们当真会毫无芥蒂地帮皇帝驻守丰州吗？”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对啊，不只是他们内部不和，皇帝那边也同样有嫌隙，不久前还有人自丰州叛逃至此呢。
“不管是谁登基，谢家在千门关的地位都稳如泰山，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为大周皇帝尽心尽力？”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殷时赞许地看了眼伊勒德，随即咳了一声：“还有件事你们不知道，朕一直派人盯着丰州，早在半月前，丰州就已经开始秘密焚烧疫病死尸，那里绝对已经乱了，现在攻城是最佳时机。”
一句话将众人的战意彻底挑了起来，目光纷纷看向楚镇，楚镇沉着脸看向伊勒德：“你对大周的事怎的这般熟悉？像是与皇帝很相熟？”
伊勒德目光闪烁一瞬，随即摇头解释：“怎么会呢？大周皇帝素来眼高于顶，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部族的。”
“是吗？”
楚镇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怀疑丰州疫病是个计，那现在伊勒德一开口，他就是确定了。
“众位，若丰州此时当真疫病横生，我等攻城，岂能全身而退？”
他朗声开口，目光落在殷时身上，犀利凶悍的目光生生将他在嘴边的话给逼了回去，“咱们起兵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不是为了送命，此时需得从长计议。”
众部族首领面露不甘，可楚镇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所以犹豫片刻，众人还是点头应声，殷时气得够呛，可这种事急不来，反正种子已经种下了，很快就会生根发芽，到时候楚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
众人很快散了，殷时将伊勒德留了下来，楚镇让人盯着那边的举动，自己则回了营帐，他有些疲惫，许是想攻城的人太多，他竟也有些拿不准丰州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正沉思间呼德就来了。
“统帅，窦兢有话要说，您见不见？”
窦兢？
楚镇略一犹豫，便让人进来了：“你想说什么？”
窦兢抬眼直勾勾地看过来：“攻城之事还请楚侯三思，这应当是计。”
楚镇眉梢一挑，打从丰州疫病的消息传来，这还是第一个说是计的人。
“怎么说？”
“丰州城有个神医，”窦兢眼神沉下去，“有她在，这疫病不可能泛滥，说不定连药都没来得及送到皇帝身边，就被拦下了。”
楚镇心下一沉：“当真？”
“不会出错，那回鹘极力煽动大军攻城，其心可诛。”
楚镇敲了敲桌子，他其实不止怀疑回鹘，也在怀疑窦兢，一个人背叛的如此彻底，难免会让人怀疑，可不得不说，对方从到这里之后，所作所为，处处都是为蛮部着想。
“我会考虑的，你下去吧。”
窦兢抱了抱拳，躬身就要退下，楚镇却忽然想起来另一茬：“伊勒德说，谢家和皇帝不和，此事可当真？”

第780章 得再快一点
“你都这把年纪了，喝个药还得别人来哄，你丢不丢人？”
谢济克制不住的怒吼透过门窗传出去，半个关宅都被惊动，下人和守卫纷纷侧头朝那座院子看过去，可被指责的人却毫不愧疚。
殷稷靠在床头，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谢蕴将药递到他嘴边他才肯张嘴，喝两口还要嫌一句苦，要谢蕴说两句好话才肯将药喝下去。
这是唐停新换的方子，大约是比以往的要更难喝一些，所以他喝起来也格外费劲，非要谢蕴一勺一勺喂他才肯喝。
谢济带了缴获的东西回城，本是来找他禀报的，看见人在喝药只好等着，本以为一碗药用不了多久，哪料到他能喝上两刻钟。
就那么一碗药，他喝了两刻钟啊！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吼了一声。
殷稷淡淡瞥他一眼：“没成家的人就是容易暴躁。”
谢济：“……”
谢蕴侧头看过来：“兄长先出去转转吧，等皇上喝完了药再去传唤。”
谢济平白受了这一通嘲讽，气得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本想找个清净地方平复一下心情，结果刚走到花园，就瞧见谢英夫妇坐在亭子里，关培捏了个巴掌大的雪人——这两天丰州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都是雪。
“夫人，给你。”
“那么凉，以后不准再捏了。”
“嘿嘿，好……夫人，你真好看。”
谢济：“……”
所以说，有时候这些姐夫妹夫是真的讨人厌。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连溜达着消消气的心思都没了，好在没等他真的离开关宅，殷稷就良心发现，让玉春将他传了过去。
谢济黑着脸进了门，一抬眼却见那碗药还没喝完，当即就想走。
“就差一口了……娇娇，舅兄真是急性子。”
谢蕴敲敲他脑门：“赶紧喝了，我就在外头，不舒服就喊我。”
殷稷抓着那只敲打自己的手揉了揉，才松手让她走了，房门很快合上，谢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么腻歪，怎么不搬回行宫里去？”
“分开也有分开的好处，娇娇这几日每次来都粘人得很。”
谢济险些被他给气笑了，到底是谁在粘人啊？殷稷你还要不要脸了？
但腹诽归腹诽，好歹是皇帝，总不能真的骂出来，他憋屈地吐了口气，将昨天截粮的事情说了，眼底却带了几分疑虑：“臣总有种预感，我们还是得深入蛮部一趟。”
“仗着地利，蛮部躲藏不出，大周对各族辖制渐弱，威慑不足，才酿成今日之祸。”
殷稷靠在床头坐了起来，“深入蛮部，虽说冒险，可势在必行。”
但大胜之后再入蛮，和冒着被偷袭的风险深入是两码事，所以这次诱敌最好是能成。
“只怕楚镇不会中计。”
“人心这东西，不会一直被掌控，”殷稷倒是很笃定，“有利可图自然是朋友，可当惠不足分之时，反目也只在一瞬，放心吧，会有人替朕去搅乱这池浑水的。”
谢济目光闪了闪，谢英在千门关十数年，对这周遭的事知之甚清，曾提起过回鹘的崛起，他琢磨着应当和殷稷有关，却识趣地没有问出口。
“如此就好。”
他答应一句，眼见殷稷心情好，他动了替丰州求恩的心思：“皇上也看见了，北地苦寒，养活自己尚且困难，这税收……”
殷稷抬抬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减免赋税，治标不治本，将地图拿过来。”
土地贫瘠，气候苦寒，一年里只能种一季粮食，百姓再怎么辛苦劳作，也存不够过冬的粮，年年都要靠关内救济，以往到了这个时候，谢家会游说关内富户来施粥赈灾，但今年圣驾在，他们自然不好越俎代庖，好在谢蕴以皇帝的名义设了粥棚，再加上劫掠了蛮兵的粮草回来，今年丰州百姓至少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得想个旁的办法，朕觉得那沼泽大有可为之处……”
谢济一听也来了精神，抬手将地图递了过去，可殷稷明明伸手来接了，却径直错过了地图，在虚空处抓了一把。
谢济只当他没看清楚，晃了晃地图，却不想殷稷手挪了一下竟再次抓了个空。
他一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多言，只将地图塞进了他手里。
殷稷随手摊开在被子上，却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眼睛。
“朕记得丰州附近也多沼泽，等此番事了，朕将工部和户部都调过来，看看如何整治，你先去吧。”
明明是准备和他详细探讨的，可只说了这么一句，殷稷便止住了话头，谢济只当没察觉异常，抱拳退了下去，但刚出了内室的门，他就看见谢蕴坐在外头出神，连他走到身边了都没察觉。
“皇上怎么了？”
他出声询问，谢蕴这才回神，似是对他察觉了这件事并不意外，只苦涩一笑：“他不太好，可能已经连药都喝不下去了……兄长，要快一点，得再快一点才行。”

第781章 欠你很多信
虽然谢蕴没有明说，可谢济毕竟跟着唐停照料了她三年，如何能不清楚这症状是什么意思？
“王八蛋，卑鄙小人！”
谢济怒骂出声，见谢蕴始终沉默着没言语，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阿蕴，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两天，如果两天内蛮部没动静，我会亲自率兵，深入蛮部。”
“兄长……”
谢蕴抓住他的手，有很多话想说，却难以出口。
“我明白。”
谢济沉声开口，他妹妹的心思他怎么能不懂呢？
她不想让自己这个兄长去涉险，不想让那么多将士去送死，可殷稷不只是她的夫君，还是大周的皇帝，他的生死关乎到大周的安稳，万万计百姓的性命。
莫说只是涉险，便是以命换命，都容不得犹豫。
“你进去陪着他吧，我去找钟青谈一谈。”
谢蕴张了张嘴，谢济抬手戳了下她额头：“行了，真当你兄长是傻子？不该说的我不会说，这种时候，军心不能乱。”
谢蕴应了一声，目送他出门才回了内室，殷稷正盯着地图出神，指腹摸着卷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大人方才让人送了一份奏报上来，总结了不少地方执政弊端，颇有几分透彻，皇上可要听一听？”
“他偷偷来找你了？”
殷稷瞬间抓住了重点，仰头看过来，谢蕴笑了一声，“他早就离开丰州了，是让人送过来的，他如今心里惦记的人可不是我。”
殷稷哼哼了一声：“这可说不准，男人这种东西，善变得很。”
谢蕴哭笑不得：“又胡说。”
她还是将祁砚的折子读给了殷稷听，虽说言辞上对祁砚诸多挤兑，可不管是殷稷还是谢蕴，都信他是真的为百姓谋福办事的好官，所以那折子粗粗一听，殷稷便点了点头。
“送回京城，着令赵仓满亲督，等圣驾回京，拿个章程出来。”
“好。”
谢蕴提笔将他的意思写在信里，又拿了印信出来盖上。
“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有。”
殷稷斟酌片刻，“还有封信要写，你仔细些，这封信可不能出岔子。”
谢蕴换了张信纸：“好，你说吧。”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殷稷娓娓念来，谢蕴笔锋一顿，方才只听了两个字，她便知道自己被殷稷耍了，可还是将信写完了，她将给赵仓满的密信和折子让人送了出去，这才将情诗的墨迹吹干，拿着走到了殷稷身旁：“借我的手写情诗给我，皇上越发懒散了。”
殷稷靠在她身上笑，笑里又带着点怀念：“我年少时候就总想写这些信给你，又怕坏了你的名声，不敢送，只好写了就烧。”
“娇娇，”他声音低下去，“日后，我每天写一封给你好不好？”
“我不要，”谢蕴摇头拒绝，眼睛却垂了下去，“写得哪有读得好听，倒不如你每日为我背一首。”
殷稷又笑起来：“那多肉麻，我说不出口。”
“在祁宅念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嫌肉麻？现在害臊了？皇上这脸皮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谢蕴不客气地挤兑他，殷稷也不辩解，只靠在她身上闷闷地笑，等笑完了，才有一声叹息飘入耳边：“话说完就散了，信能一直陪着你啊……”
谢蕴指尖猛地一颤，随即侧开头，她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外头又下雪了，我去烹茶。”
殷稷应了一声，本想目送她走远，可一睁眼看见的却是数不清个谢蕴，他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只得作罢。
谢蕴却是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让人去备茶具，自己趁这个功夫去寻了一趟谢英，冬日严寒，每年这个时候对丰州百姓来说都是一道坎，丰州太守正带着底下各处官吏聚在正厅里，等谢英出一个今年防治的章程。
见谢蕴过来，谢英抬了抬手，暂时止住了话头：“诸位歇息片刻吧。”
众人纷纷见礼退下，谢英这才起身迎过来：“怎么过来了？”
谢蕴原本想问一问蛮部那边有没有消息，但现在已经缓过神来了，若是有，谢英大约会告诉她的，是她情急之下忘了这茬。
“没什么，到处走走，姐姐忙吧。”
她转身走了，谢英没拦她，远远看着她往祠堂方向去了。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谢家虽供奉祖宗牌位，却从未真的信奉神佛，谢蕴也应如此，只是人无路可走的时候，总得有点念想。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思索良久，命人送了封信出去。
快马疾驰，又换成了货郎传递，最终变成了几只凌空盘旋的山雀。
军医眯起眼睛盯着空中的鸟：“一，二，三……”
明珠蒙着脸走过来：“军医，我喂狗的时候被咬伤了。”
军医耳朵动了动，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咬破个手也得来上药，矫情，进来吧。”
他将人带进了营帐，借着处理伤口的姿势低声开口：“大姑娘来信催了，怕是情况有些紧急，得想法子把药引子送出去。”
“我去拿。”
明珠低声开口，却被军医抓住了手腕：“还是我去，你现在近身都做不到，我会借口给皇帝医治，试着将发冠带出来。”
“不行，”明珠一口回绝，“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也学了一个词，叫权衡轻重，你在这里蛰伏那么多年，怎么看都比我重要，还是我去。”
军医还要说什么，就被明珠摁住了手，这件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她来这里是为什么呢？不就是想做一点让殷时不痛快的事情吗？
如果这件事让军医去做了，他这么多年的蛰伏就白费了，还会带累其他的探子。
“你们这些人，谁都不能动。”
明珠低声开口，声音笃定，神情冷峻，看得军医有些恍惚，竟仿佛又看见了谢英一般。
“那你千万小心。”
明珠应了一声，这才朝他笑了笑，起身走了。
军医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提起了药箱，打算去一趟殷时的营帐，好歹也为明珠提前打探一番。
他抬脚出了营帐，却不等走远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虽然寒冬里，对方裹着厚厚的皮袄，可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个女人，她正远远看着狗舍方向，许久都没动弹一下。
军医叹了口气：“青果啊，节哀，青桃不会怪你的。”
苏青果什么都没说，仍旧那么看着。
她那天终究没能把苏青桃的头带出来，狗这种东西，可以养得温顺可人，也能养得凶悍暴戾，而殷时养的这些，就是后者。
那天是军医喊着几个将士将她从狗舍里硬拽出来的，不然别说苏青桃的尸身，就是她自己都得折在里头。
“你跟我进来，我看看你的伤。”
苏青果还是不动，知道被军医催了几句才终于抬脚，进去之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目光却不再是看向狗舍，而是落到了那个刚离开军医营帐的人身上。

第782章 狗咬人的世界
天空的六只山雀飞了好一会儿才散去，明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清楚如果不是情况很危急，对方是不会传信的。
其实就算没有信来催，她也没打算耽搁。
殷时自己身中剧毒，因为军医说了能解他才没有动药引子，可要是时间一久，对方等不及了，自己将药引子用了，那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她不能冒那个险。
今天晚上就得做点什么才行。
她回了狗舍，十几只人肉饲养起来的恶犬正在笼子里对着她龇牙咧嘴，泛着腥臭的涎水一直垂到地上，她紧了紧腰间的刀，有了个主意。
想要进殷时的营帐不容易，那就把殷时引过来吧。
她去烧了壶热水，将水槽已经冻成冰疙瘩的水化开，趁着这个小动作，她将药粉拿出来撒了进去。
这还是从谢蕴身上拿过来的，当时拿着只是想多点防范，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干涸许久的恶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饮水，明珠远远看着，眼底一片冰凉。
等确定所有恶犬都喝了水，她才遮好脸转身走远了一些，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狗舍那边传来尖叫，看管狗舍的将士十分惊慌，虽然他们是人，可有时候，狗就是比人值钱，若是殷时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可能都活不了。
狗舍的混乱很快就传遍了军营，守卫来通报的时候，殷时正在接见伊勒德。
他还被楚镇禁足，但因为丰州疫病的事，看守已经松懈了许多，最近他频繁召见伊勒德，并借他的手暗中联络了几个攻城意向十分明显的部族，打算招为己用，共同对抗楚镇，伊勒德就是有所收获，来向他禀报的。
殷时正高兴，就听见守卫说，狗舍出事了。
“狗舍怎么会出事？”
殷时原本还满脸含笑，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那可都是他专门挑的恶犬，特意养成的凶兽，如果出事，他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怎么回事？”
守卫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回皇上，冯锐将军正在搜查，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那朕的宝贝呢？”
守卫的头垂得更低，“军医正在救治，但已经有几条死了。”
“什么？”
殷时腾的站了起来，脸色阴郁狰狞的可怕，他快步上前，一脚踹翻了守卫：“废物，连几条狗都看不住，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伊勒德目光闪了闪：“皇上要不要去看看？兴许就因为那些只是狗，才有人疏忽大意。”
殷时似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脸色又难堪了几分，抬脚就要往外走。
守卫连忙爬起来拦住了路：“皇上息怒，统帅说您现在不能……”
“混账！”
殷时再次一脚将人踹开，却不肯罢休，追过去一连又踹了好几脚，每一脚都往腰腹处用力，生生将人踹得吐血晕厥了过去。
伊勒德这才上前将人拉开：“皇上息怒，为了这等低贱之人脏了脚，不值得。”
殷时气喘吁吁地收回脚，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谁再拦朕，这就是下场！”
守卫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抓着长枪的手却越握越紧，等殷时走了，他们才上前将那晕厥的守卫抬起来，匆匆送去了军医处。
殷时却是头都没回，乘着软轿径直到了狗舍处，这里已经点满了火把，映得半边天空都红了，也将十几具恶犬映照得十分清楚，它们还没断气，正伏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森白的牙齿瞧着十分可怖。
殷时脸色阴沉：“竟然敢对朕的东西下手……给朕查，朕要他生不如死！”
冯锐扫了他一眼，面露嫌恶，他是丰州过来的将领，但在丰州的时候，楚镇不怎么让殷时露面，他们便也不知道他本性竟是这幅样子，后来逃到了蛮部，没了丰州行宫的高墙大院阻隔，他便彻底暴露在了人前。
一想到自己追随的是这样一个人，冯锐心里就说不出的憋屈，但他又是真心信服楚镇，便也只能忍耐。
他憋着气上前：“皇上，恕臣直言，这些畜生食人血肉长大，这幅下场是活该，您还是莫要太在意的好。”
殷时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锥子一般钉在了冯锐身上：“你说什么？”
冯锐毫不退缩，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殷时脸色越发狰狞，眼底甚至闪过了杀意。
伊勒德连忙上前劝谏：“皇上息怒，这么多将士看着，莫要伤了和气。”
可他越这么说，殷时越觉得自己丢了脸面，一心想要找回来，态度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阴鸷起来，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明珠躲在暗处窥探着眼下的情形，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在她睁开眼睛看过去的时候，地上奄奄一息的恶犬忽然接二连三的暴起，朝着周遭的兵士就冲过去开始撕咬，连带着殷时也没有放过。
惨叫此起彼伏，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她这才混在人群里朝殷时迅速靠近，匕首也被拔了出来，隐在了袖中。
她远远看向殷时的发冠，就是那一顶，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快准狠。
她深吸一口气，步伐骤然加快，可下一瞬却有一道影子比她更快，几乎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殷时就冲了过去：“禽兽，还我姐姐命来！”

第783章 只差一点啊
明珠一愣，苏青果？
她不意外对方会对殷时下手，那天看见她在狗舍里抱着苏青桃头颅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凑巧，对方也选在了这一天。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不是凑巧，兴许就是因为她制造了这场混乱，所以对方才觉得可以下手。
机会难得。
她没再犹豫，抬脚就追了上去，可苏青果大概是复仇心切，在她愣神的短短片刻里，对方已经距离殷时只剩一步之遥，手里的短刃也毫不客气地暴露了出来。
被疯狗撕咬着的将士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再加上疯狗不顾生死的纠缠，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苏青果距离殷时越来越近，随即纵身一扑，举着短刃朝着男人颈侧狠狠扎下。
时间仿佛一瞬间被停滞，明珠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殷时要死了吗？
折磨了她这么多年，造成了那么多悲剧的恶鬼，要消失了吗？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苏青果手里的短刃，还差一尺，五寸，一寸……
要扎进去了！
她意识陡然清醒，发冠，她得趁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拿走发冠。
她迅速朝前逼近，可下一瞬，眼看着就要得手的苏青果却被人重重击落，枯枝一般砸在了地面上，一道颀长的影子突兀出现，将殷时护在了身后。
变故只在一瞬，明珠仓皇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朝前面看了过去，窦兢……
怎么是他？
脑袋还处于震惊里，可身体却已经自发地将匕首藏了起来，明珠很清楚，时机已逝，不能再动手了，更糟糕的是，窦兢认得她，她得逃，现在，立刻。
可明知道如此，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朝苏青果看了过去，对方还没死，挣扎着站了起来，朝着殷时又扑了过去，可她却并不是窦兢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被对方钳制住双手，押着跪在了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只差一点，我只差一点啊……”
她发疯般剧烈挣扎，嗓音撕裂一般，颤抖着悲鸣，那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即便是隔着重重人海，仍旧听得明珠心口发疼，是啊，只差一点。
可就那一点，宛如天堑。
众人终于解决了疯狗，迅速戒备了起来，场面也再无悬念，明珠悄然往后面退了一步，将自己彻底隐藏在人群里，却仍旧透过缝隙看着苏青果。
她明明已经知道再无机会，却还是不肯放弃，为了挣脱窦兢的钳制，她生生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挣扎着再次朝殷时扑了过去，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倒飞了出来。
蛮兵当即伸出长矛，将她禁锢在了地上。
殷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抬脚踩住了苏青果的脸：“忘恩负义的东西，朕养你们这么大，你竟然想杀朕。”
苏青果被禁锢得动弹不得，一双眸子却满是恨意：“禽兽，你不得好死！”
她狠狠啐了一口，只是那口水只沾染到了殷时的衣角，连皮肤都不曾碰到。
殷时却仍旧勃然大怒，脚下越发用力，仿佛要就这样踩碎苏青果的头骨。
伊勒德上前一步：“皇上，亲自动手，有失身份。”
殷时又碾了两下才收回了脚，却根本无法平息心里的愤怒。
“呼德！”
地面颤动，呼德迈着大步跑了过来，单膝触地：“皇上，臣在。”
殷时一指苏青果：“她就交给你，朕要她每一根骨头，都碎成渣。”
呼德看了眼苏青果，微微一怔，他认识这姑娘，毕竟在军营里随意走动的女人就这一个，她还给自己补过衣裳。
“皇上，一个姑娘，杀了就算了吧？”
这可不是之前来行刺的那个高手，这姑娘的那点三脚猫功夫，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殷时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可惜呼德不是寻常兵士，这一脚根本没能动摇他半分，反倒是殷时没承受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伊勒德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殷时的脸色仍旧难以控制地黑了下去，上前两步一巴掌抽在呼德脸上：“英雄救美是吗？你是什么东西？”
呼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殷时哂笑一声：“朕给你两个选择，打断她全身的骨头，或者，你替她断骨，你自己选。”
呼德身体绷紧，作势就要起来，却被山越首领摁住了肩膀：“别让统帅为难。”
呼德一僵，看了眼苏青果，又看了看山越首领，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
“臣遵旨。”
殷时这才满意，却仍旧嘲讽地笑了一声，这才后退了两步，却半分都没有离开的意思：“都留在这里好好看着，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了呼啸的风声，和呼德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他抬脚一步步走近苏青果，眼见将士们将禁锢的长矛撤去，他深吸一口气：“小姑娘，忍一忍。”
他弯腰去抓苏青果的脚，对方却忽然暴起，朝着殷时再次冲了过去，明知不可能，却仍旧拼死而为。
呼德叹了一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摔在了地上，他没有用多少力气，可他生来就骁勇，力大无穷，即便不用力，可苏青果落地的瞬间，还是响起了清脆的断裂声，兴许是肋骨，兴许是胳膊，可没人去探究，因为这样剧烈的断骨之痛，对方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摔倒的瞬间便再次爬起来，朝着殷时再次冲了过去。
“殷时，还我姐姐……还我……”
呼德再次抓住她的肩膀，轻轻一甩，少女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失控地飞了出去，落地时的闷响宛如鼓槌一般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对方却再次颤抖着爬了起来，嘴角溢出大片鲜血，脸颊也伤痕累累，可她那双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殷时，然后一步步朝他挪过去：“我要……杀了你……”
殷时厌恶极了那双眼睛，就如同当年大婚之日，圣旨突下，谢蕴自己掀开了她的盖头，冰冷森然地看着他：“殷时，我说过，你会付出代价。”
这些女人，都该死，都该死！
“呼德！”
他怒吼一声，“打碎她的骨头，别让她再站起来！”
声音尖锐凄厉，刺得人耳膜生疼，呼德眼神一厉，速战速决吧，对谁都好。
他一把将人推倒在地，捏起拳头重重砸了下去，骨头断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殷时长出一口气，仿佛憋在心口的恶气终于散了。
可下一瞬，他就僵住了，苏青果就算是断了腿，也还在朝他挪，虽然慢，却一点一点不停靠近。
“还我……姐姐……”
殷时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拔了她的舌头，让她给朕闭嘴！”
呼德看了他一眼，抬脚朝苏青果走了过去，却并没有如他所言去拔舌，而是抓着对方的腰，将人高高地举了起来，随即朝着地面重重砸了下去。

第784章 分蹦
鲜血瞬间自口中喷涌而出，苏青果指尖颤动，竟是还想站起来，可惜她的脊椎断了，永远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呼德再次弯腰将人举了起来。
明珠远远看着，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苏青果活不成了，她知道的，从一开始窦兢出现拦下了她的刺杀开始，她就知道，她活不成了。
她和对方没什么交情，苏青桃把她藏得很好，轻易不让她出现在殷时面前。
可看着对方如此下场，她心里仍旧都是不忍，可她救不了她，只能眼看着对方一步步坠入深渊。
被高高举起来的人，却忽然扭头朝她看了过来，透过重重人海，她那双原本时常带笑此时却浑浊无光的眼睛准确地在人群里找到了她，然后嘴唇轻轻一颤——
逃。
明珠瞳孔骤缩，大脑瞬间空白。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不等她想明白，耳边一声闷响，苏青果被重重砸在了地上。
明珠心头狠狠一跳，一瞬间什么思绪都没了，她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朝她看了过去，对方还朝她歪着头，却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她死了。
一瞬间，周遭虎视眈眈的蛮兵也好，面目可憎的殷时也罢，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她眼前只剩了那个比自己年岁还小，却已经再也没了生气的姑娘。
青果，苏青果……
“朕让你拔了她的舌头，你是听不懂吗？”
殷时的呵斥忽然响起，将明珠混乱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眨了眨发烫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苏青果，悄然后退，将自己彻底隐藏进了人群。
“不过算了，人死了就好。”
殷时啧了一声，抬手一挥：“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他看向窦兢，方才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现在可能就没命了。
“你跟朕来。”
他抬脚就走，可几丈之后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身后乌压压的将士将军，竟像是没听见他的吩咐一样，都还站在原地，连呼德也跟座小山似的，戳在苏青果的尸身旁没动。
他眯起眼睛：“你们在干什么？朕让你们散了，听不懂吗？”
冯锐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这才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把这些死狗扔到外头烧了。”
众人这才动弹起来，纷纷散了，呼德弯腰将苏青果的尸体捞起来，扛在肩膀上出了营地。
殷时脸色铁青，气冲冲地回了营帐，一脚就踹翻了桌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群混账，等朕登基，一定要把他们全部屠光。”
伊勒德一进营帐就听见了这句话，抬眼朝他看了过去，殷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缓和了语气开口：“你们回鹘自然是不一样的。”
伊勒德笑起来：“皇上放心，小王对您忠心耿耿，他日屠族，当效犬马之劳，只是这封的……”
这话说得极合殷时心意，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
窦兢撩开营帐进来：“皇上传我有何事？”
殷时不待见他这幅死人脸，可刚才又的确是他救了自己，所以思虑片刻，他还是缓和了脸色：“救驾有功，朕自然要赏，你要什么？”
窦兢嗤笑一声：“皇上你能赏什么？我若是要讨赏，还是去找楚侯来得实在，告辞。”
他转身就走，殷时刚平复下来的怒气再次被点燃，抡起身边的凳子就狠狠砸了过去。
窦兢没理会，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刺到一般合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情绪，他大步朝楚镇的营帐走了过去。
他是叛将，即便有呼德作保，蛮军各部仍旧不信任他，以往他孤身一人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被允许接近殷时或者楚镇的。
可今天直到他走到楚镇营前，都没有人拦他。
里头已经混乱一片，不止冯锐这等丰州叛将在，连蛮部各族首领也在，挤挤挨挨的，几乎要将楚镇的营帐挤满——
“统帅，眼下天气严寒，外有强敌，咱们又物资匮乏，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可皇帝不但不想着安抚民心，反倒挑起争端，威逼恐吓，这般行事，谁能信服？”
“就是，那遗诏反正已经烧了，换个人也没人知道，为什么非要留着他？”
众人群情激奋，楚镇却迟迟没有开口，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只是死了个侍女，竟会让众人情绪如此激动，可在听说了前因后果之后，他却明白了。
他们怜惜的不是苏青果，而是透过这件事，看穿了殷时的本性。
嗜血，狠辣，自私。
追随这样一个人，任谁心里都会不安。
“我代皇帝向你们道歉，最近他行事的确有失分寸。”
犬戎首领拜图叹了口气：“统帅，你知道我们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们只管放心，日后皇帝绝对不会如此放肆，匮乏的辎重，我也在想办法解决，必不会让你们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
众人对视一眼，楚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不放也没有意思。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般，又乌压压散去了，营帐再次安静下来。
楚镇的眉头却彻底拧了起来，蛮部各族本就对殷时并不信服，自打退出丰州后，随着殷时的本性暴露，这份不信服逐渐演变成了矛盾。
原本他还能靠威望弹压，可现在看来，压不住了。
内部不和，只有一个法子能解决。
他垂眼看着地图，目光慢慢凝在一处，丰州。

第785章 离析
转移内乱最好的法子，是外战。
赢了有利可分，内乱皆消；输了伤亡惨重，无力内讧。
可楚镇明知如此，还是压着众人的战意，始终没有攻打丰州，就是承担不起输了的代价，现在的蛮部，在诸多压力之下，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如果再来一场大败，他们必定回天无力。
这场战，不能轻开。
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他抬手将地图合上，疲惫地叹了口气，可还是强打起了精神，他得去见一见殷时，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再给自己拖后腿。
然而一出门，他先看见了候在不远处的窦兢，眼神闪烁片刻，他抬脚走了过去：“是你救了皇上？”
“是，所以我来和楚侯讨赏。”
虽然知道他来这里必定有目的，可楚镇还是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
“你想要什么？”
“我妹妹，”窦兢声音急促，“她还在京城，殷稷恼怒我背叛，已经将她下狱，就在清明司。”
楚镇摇了摇头：“京城我已经鞭长莫及，也不觉得你有这个价值，让我折损人手去做无用功。”
窦兢面露失望，却并不惊讶，似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垂眼沉吟片刻，他声音微微发颤：“也不是非要救出来，别让她继续受苦就好，清明司……不是人呆的地方。”
楚镇目光一闪，窦兢这是要让他派人去杀了窦安康？
“你倒是够狠辣。”
窦兢抬手捂住了眼睛：“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呼德蒙蔽，没有送他出城……就不会变成这样子……楚侯，这是你们欠我的。”
楚镇哂了一声，背叛与否全在窦兢自己，纵然有呼德利诱的原因，可归根到底，还是窦兢自己贪心不足。
“你在丰州的处境，即便没有呼德，你也会叛，以此做要挟，未免太过无理。”
窦兢仿佛被戳穿了心思，脸色瞬间涨红，语气也激烈了起来：“你是要过河拆桥吗？”
楚镇却又摆了下手：“你还是有些用处的，杀个人而已，我应了。”
“……如此，多谢了。”
他抱拳道谢，随即转身就走，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过来，“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还是得告诉你一声，丰州没那么好打，撺掇皇帝攻城的人，必定居心不良。”
丢下这么一句话，窦兢抬脚走了，楚镇看了眼他的背影，抬手掐了下眉心。
“窦兢，伊勒德，丰州，回鹘……”
他长出一口气，抬脚往龙帐去，不算远的路却又出了岔子，赤狄和白狄为了一车碳打了起来，明明一车炭并不足以让两边好过多少，可他们却还是魔怔了一般，对彼此下了狠手，最后还闹出了人命，为了安抚众人，他绕了个路往赤狄去了一趟。
等再往白狄部族去的时候，刚好瞧见白狄首领在和伊勒德交谈，虽然没听见说的是什么，可随后白狄首领就跟着伊勒德去了殷时的营帐。
楚镇没有跟过去，殷时通过伊勒德在暗中联络部族首领的事，这是楚镇早就知道的，他一直没有理会，一是事情太多，他懒得理会，反正殷时联络的都是小部族，他成不了气候，二也是想看看他还有多少手段瞒着自己。
可现在如果连强大的白狄都要被他说服了，那这件事就不能继续无视了。
“撺掇皇帝攻城的人，必定居心不良。”
窦兢的话浮现在脑海里，虽然楚镇对他并不算信任，可不得不说，他的说法很难不让人赞同。
“传冯锐来见我。”
将士匆匆而去，不多时冯锐便携裹着一身寒气进了他的营帐：“统帅。”
“伊勒德不能留了。”
冯锐一顿，很想答应一声，打从回鹘归降之后，就一直跟在皇帝身边，让本就嚣张的殷时越发猖狂，整个营地也跟着一团乱象，这样的人的确不能留了。
可是——
“统帅，回鹘如今是最强大的部族之一，伊勒德在族内威望极高，若是他忽然身死，只怕回鹘会反。”
这一点楚镇自然知道，所以伊勒德之死，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替罪羊。
他脑海里各色念头闪过，最终定格在窦兢身上，若是能将窦兢顺带除了，能省了他再分神防备，可思索再三，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窦兢还有用处。
“把人带到大周边境去，剩下的，你知道该如何做。”
冯锐拳头一紧，用力抱了下拳：“是，属下这就去。”
他匆匆走了，楚镇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片刻不得停歇，眼下粮草路断，军中戾气渐重，若是再不给众人一个希望，不战自败。
好在，他还有个望梅止渴的法子，能撑一时。
“传呼德进来。”
守卫匆匆进来，脸色却并不好看：“回统帅，呼德将军冲撞了皇上，正在受罚。”
“什么？”
楚镇怒不可遏，眼下四面楚歌，殷时竟然还在搞内讧，他抬脚就往外走：“为什么不早来报我？！”
守卫不敢言语，他们自然是想说的，可殷时一直在盯着，他们也无可奈何，直到刚刚才找到机会。
等楚镇赶到地方的时候，行刑已经完毕，呼德虽身体高大，异于常人，却仍旧浑身是血，足足一百鞭，让他站都站不起来。
“统帅……”
呼德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发抖，“属下憋屈……”
楚镇抬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额角青筋却明显凸了出来，他眼底含着雷霆怒火，侧头朝殷时看了过去，对方却难得的既没有叫嚣，也没有解释，反而就站在原地，抬着下巴远远看着他。
身后一众部族首领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脚下却并未移动分毫，显然是打算站在殷时那一边了。
犬戎山越等部族听到消息，也纷纷赶了过来，以受伤的呼德为界，双方竟颇有对峙之感。
拜图怒不可遏：“你们竟敢背叛统帅。”
“什么叫背叛？我们只想活命，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攻城，统帅，我们不服。”
白狄首领高声开口，他也知道殷时不是个东西，也对他的作风也十分厌恶，可一码归一码，让部族众人活下去，才是一个首领该做的。
“你……”
山越首领气急开口，却被楚镇拦住了，争一时长短毫无意义。
“我们走。”
呼德被送回营帐养伤，楚镇脸色铁青，他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可见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几个首领纷纷劝慰，可没几句众人就都闭了嘴，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楚镇看明白了：“你们也想攻城？明知道是诱敌之计，也想去？”
山越首领忍不住开口：“统帅，不是我们想去，我们当然信你，可是底下人忍不住，我那几个儿子，那些长老们……我快压不住了。”
其余几人没说话，却都叹了口气，显然都是一样的情形。
楚镇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这是阳谋，定下计策之人，从始至终要诓骗的目标都不是他，而是蛮部那么多看不透实情的将士和百姓。
天下如棋盘，世人皆棋子，浑浑噩噩，为人摆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没想到会有被棋子推着走的一天，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开拔。”

第786章 摊上事了吧
“蛮兵动了！”
斥候疾驰而来，一路高喝着通传，谢济腾的站了起来：“当真？”
他快步迎到了门外，雪地太滑，斥候险些摔倒，谢济伸手扶了一把对方才站稳，却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就匆忙开口：“是，方才有回鹘骑兵来前线挥了旗，蛮兵明早辰时开拔，不日就会抵达丰州。”
“好！”
谢济拍了下巴掌，抬脚就要去见殷稷，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现在不宜过多费神，而且他舍得放权，从不会对将军们定下的计策指手画脚。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来，还不如与众人议定之后再去禀报。
将军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太守府，连带前几日押送粮草奔赴边关的兵部尚书周尧也在。
见皇帝没来，谢济便要商议军务，周尧抬手就扯了下钟青的袖子：“这般是不是不妥？”
钟青神情一暗，他也知道不妥，可他更知道谢济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人放心，谢侯并无二心。”
周尧虽然防备外戚，可知道钟青的忠心，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便没有多言。
众人被地形阻挠，心口已经憋足了火气，眼下终于得到机会，纷纷请战。
谢济扫了众人一眼：“诸位，你们应当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毫不客气地说，这是决战，只要此战大胜，逆贼必亡。”
这番话说得众人激动不已，御驾亲征才几个月，可他们却已经打了三年，该结束了，早就该结束了。
“此战，不惜代价，必胜！”
钟青沉声开口，众将军深吸一口气，高声附和：“必胜！”
谢济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堪舆图，群情激昂之下，不需要过多赘述，唯一需要谨慎的地方，就是截断蛮兵的退路，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
这是最重要的一环，谢济决定亲自去做，可却被钟青否了：“届时皇上和谢姑娘都会留在城内，谢侯还是留下守城吧，封锁之事，我来。”
谢济看了过去，截断后路固然重要，也十分凶险，为了求一条生路，蛮兵的冲杀必定会十分凶猛。
“放心，我应了钟白，要替他护着皇上，我定能回来。”
见他如此坚决，谢济没再多言，只朝他伸手，两人握着拳撞了下肩膀，算是达成了一致，随后钟青下去安排，谢济带着好消息去寻谢蕴，对方正在行宫门前施粥。
这次周尧送来的不只是军饷，还有赈灾粮食。
三年之前，百姓们全靠关内富户接济，只能说是勉强保命，而在那三年里，许多百姓连保命都做不到，每天都会有尸体被扔出城，哭嚎声无处不在。
但今年不一样了，皇帝下旨赈灾，百姓们不只有粮食，还有棉衣，没有老人冻死，也不再有孩子冻哭，众多将军驻守北地多年，这是最舒坦的一年。
谢济循着刚清理没多久，就又被雪堆满了的大路往行宫去，那里已经搭起了棚子，百姓来领了米面馒头，还能带走一篓碳，若是谁想多要一些，也能做了活计来换。
谢夫人做的那件厚重的狼裘终于派上了用场，殷稷被谢蕴用狼裘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碳篓，活像个吉祥物。
大约是生得太好，明明蔡添喜面前也可以领碳，可百姓宁肯排着长队，也要去殷稷那边。
此时正有个大娘和他讨价还价：“我能不能拿两篓？我邻居家里一个小娘子带着三个孩子，病得出不了门，我给她带回去。”
她显然不知道殷稷的身份，脸上半分畏惧都没有。
“你说个住处，让军医去看一看。”
“你这是怀疑我骗你啊？就在东三街那边，寡妇孙家，一问都知道，她那病是累出来的，大夫看了也没用，哪吃得起药啊。”
殷稷侧头和玉春说了一声，让他记了下来：“等会有人给她送过去。”
“我捎着就行了，路那么远，后生你成亲了没啊，大娘给你说一个……”
大娘还在絮叨，谢济听得头皮发麻，谢蕴真是的，皇帝身体不适就在屋子里养着吧，非要弄出来干什么？摊上事了吧？
他没敢再让大娘说下去，咳嗽一声上前。
百姓们认得谢英，自然也知道谢济，听说这人是个侯爷，很厉害的那种，纷纷让开了路，唯恐得罪了人今天没得米面柴碳领。
却不想谢济走到殷稷面前就躬下了身：“皇上。”
殷稷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好几个头，他眨了眨眼，才勉强找准真的那个：“你怎么来了？”
“有要紧军情禀报。”
“进去谈。”
两人声音淡淡，周遭围观的百姓却唬了一跳，谁也没想到那俊美和气的年轻人竟然是皇帝，刚才讨价还价的大娘更是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草，草民该死。”
她哆哆嗦嗦磕头，殷稷摆摆手：“起来吧，你又没犯错……但真的不能给你两篓碳，娇娇说了，一户只能一篓，说亲的事也不行，朕很快就要大婚了。”

第787章 显摆的代价
大娘哪里敢说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殷稷抬了抬手，谢济上前一步要扶他，却被他躲开了，随即目光扫过人群，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忙碌的谢蕴：“娇娇，扶我一把，舅兄有紧要事找我。”
谢蕴将手里的活计交给了宫人，擦着手走了过来，见谢济戳在一旁眉头微微一拧：“兄长，你怎么也不知道搭把手？”
谢济：“……”
他瞥了殷稷一眼，在维护皇帝颜面，和保护自己清白之间犹豫不决，却不料殷稷先开了口：“舅兄这阵子既掌军务，又顾城防，想必是累了，哪还顾得上这种小事。”
谢济：“……”
我真是谢谢你了。
他嫌弃地走远了一些，等两人进了行宫他才抬脚跟了上去，进门的时候就见谢蕴端着茶盏在喂殷稷喝茶，虽说明知道皇帝现在身体不适，可看见这一幕，他仍旧控制不住的磨了磨牙。
还能有心思耍刚才那种心眼，现在就连杯茶都喝不了了？
呵，男人。
他远远地坐了下来，等谢蕴喂完殷稷那杯茶才开门见山道：“回鹘来信，说蛮兵异动，应该这两天就会有攻城的动作了。”
谢蕴猛的站直了身体：“当真？”
殷稷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楚镇老谋深算，即便回鹘可信，也不得不防，谨慎为上。”
谢济一抱拳：“臣等明白，今日与钟将军商议过阻击之法，为确保不留后患，会诱敌深入，战场兴许就在城下，皇上可认为何处不妥？”
“既是你们商议过的计策，朕自然信得过，放手去做就是。”
谢济答应一声，起身就要退下，谢蕴却又喊住了他：“兄长稍候，这几日大雪延绵，地面湿滑难行，我新做了双靴子，兄长带回去穿吧。”
“好，”他咧嘴笑起来，“还是你有心。”
谢蕴转身进了内殿，谢济正要感慨一句妹妹的用心，就听见了一道煞风景的声音：“朕也有，还绣了小老虎。”
谢济：“……”
他忍无可忍地走过去：“那是我妹妹，你攀比个什么劲儿？”
殷稷眼前泛着各色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找不到谢济在哪，索性闭上了眼睛：“什么叫攀比？朕犯得着和你攀比？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的没有小老虎。”
“你！”
谢济拳头发痒，死死抓住了椅子扶手，盯着殷稷那张脸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拳头痒，却又撑不住笑了起来：“你说你，要是把这拈酸吃醋的心思放在休养上，说不定早就好了。”
殷稷似是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跟着笑了一声：“说的也是……可朕也管不住自己，不喊她几声，便总觉得她不在……你替我多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谢济沉默下去，半晌才应了一声：“你放心，但凡楚镇敢来，绝对回不去，到时候不管殷时手里有什么，都能带回来。”
殷稷抬手掐了下眉心，不知道是不是看见的幻觉太多，他最近时常头疼，但并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便一直没提，他怕因为自己扰乱军心。
毕竟他身边这几个人，看起来已经有些着急了。
“同舟，如今城中要靠你主持大局，你切记，莫因私情乱心，还有钟青，你转告他务必小心，不得冒进，若有差池，朕决不轻饶。”
“臣明白。”
“这是谈了什么？怎的这般严肃？”
谢蕴抱了个包袱出来，里头放着两双靴子，显然是两人一人一双，她都收在一处了。
“兄长试一试吧，若是不合适我再改改。”
谢济答应着将包袱接了过来，垂眼一扫，果然有一双上面绣着小老虎，他眯了下眼睛，抄起来就走：“不用试了，你做的一定合适。”
谢蕴还想再劝他一句，就见他速度极快地出了门。
“走这么急做什么？”她困惑地看向殷稷，“是不是又有军报来了？”
殷稷摇了摇头，正要说没有，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腾的站了起来：“遭了，靴子！快，看看他是不是把我的靴子拿走了？”
他语气急促，原本谢蕴觉得就算拿错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愣是被他催得没敢怠慢，掀开包袱看了一眼，果然是绣了老虎的靴子被带走了。
“还真是拿错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还当是殷稷眼睛好了些，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殷稷凭感觉抓住了她的手，有些没脸开口，早知道刚才就不显摆了。
好你个谢济，等你回来再跟你算账！
谢济抬手揉了下发痒的鼻子，拎着靴子看了一眼，咧嘴笑起来，让你显摆小老虎，现在是我的了。
他也没走远，就近选了个位置，将新靴子换上了，他和殷稷的脚差不多大，对方能穿的他也能穿，穿上后还原地跳了跳：“果然舒服。”
他将旧靴子丢给找过来的谢鸣：“送回太守府，这几天行宫要是来人，就说我不在。”
谢鸣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拎着靴子回了太守府。
谢济踏着积雪往营地去，钟青正在清点人手，战机稍纵即逝，所以天一黑他就打算出去埋伏。
“不再去见一见皇上？”
“回来再说吧。”
钟青检查了一下兵器，“皇上可说什么了？”
“皇上让我转告你，不得冒进，平安回来。”
钟青咧嘴笑了一声，眼见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抱了抱拳：“我记住了，再见面咱们喝庆功酒。”
谢济后退一步让开了路，钟青没再回头，带着一众将士出了营地，越走越远。
雪地难行，几十里路走得人气喘吁吁，钟青翻开地图看了一眼，觉得走得差不多了，便让将士们歇息了片刻，两刻钟后众人再次前行，天色很快亮起来，又逐渐暗下去，钟青搓了搓冻的通红的手，靠在了一棵已经枯死的树干上，翻开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
“就是这里，隐蔽，修整。”
数千将士迅速散开，这一路跋涉众人已经筋疲力尽，虽然地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可谁都没顾得上清理，各自选好了位置便席地而坐。
既然是埋伏，众人自然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不停地哈气搓手，耳朵却半分都不敢放松，一直竖着，唯恐错过了忽然下达的军令。、
“都注意着点身边人，谁撑不住了就喝口烈酒，别把命丢在这。”
钟青回头嘱咐众人，将士们没有回应，只将话传到了后面去，他不放心地又看了两眼，这才搓了下手继续盯山下的路，如果蛮兵辰时出发，那应该快到这里了。

第788章 都被耍了
蛮兵一路跋涉往前，他们的路比大周那边还要难走，才走了不过两个时辰，就有蛮兵撑不住严寒倒了下去。
虽然处在相同的天气里，可大周军队至少都有厚实的棉衣棉靴，可蛮兵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蛮部本就物资匮乏，眼下又没了滇南援手，许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只用兽皮裹在了脚上。
但这些难处都和殷时无关，他窝在战车里，披着狐裘，烤着炭盆，满脸志得意满：“我就说他撑不了多久，现在不还是乖乖地去攻城了？还想和我对着干……”
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伊勒德附和一句：“皇上英明，若是没有您制造的机会，只怕咱们会一直被困下去，您真是未雨绸缪，英明神武。”
殷时被奉承的高兴，纡尊降贵的给伊勒德倒了碗酒：“喝，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到丰州了，到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冲破城防，直入大周腹地。”
伊勒德与他碰了碰碗，可在殷时看不见的时候，他眼底却闪过了嘲讽，这种废物还想攻破丰州？且等着看到底是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吧。
他仰头将酒灌了进去，打开车窗往外头看了过去，却是愣住了。
刺骨的寒风顺着窗户钻进来，殷时一哆嗦：“你看什么呢？”
伊勒德将窗户彻底推开，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不是去丰州的路！”
“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不是去丰州？”
他也跟着看了外头一眼，可他虽然在蛮部住了不短的日子，却并不认识路，完全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伊勒德语气急促：“去丰州是要往西南去的，可我们现在是在往西走。”
一片荒野里，殷时根本没办法辨别方向，可他心里觉得伊勒德是自己人，自然是信他的，连忙喊了停，战车不动，蛮兵也慢慢跟着停了下来。
“传楚镇来见我！”
守卫去传话了，但白狄等部族的首领却比楚镇来得更快。
“皇上也发现方向不对了？”
白狄首领开口，殷时应了一声，虽然发现不对劲的不是他，但这不妨碍他揽功。
“好你个楚镇，敢耍朕。”
他脸色狰狞，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这个混账难道还以为他是之前什么都要仰仗他的傀儡皇帝吗？他现在可是掌控了很多部族，已经足够和他分庭抗礼了。
故而楚镇一进战车，他就抓起酒壶砸了过去，却被对方抬手稳稳接住。
“你这一壶酒多少将士冻死了都喝不到，你还敢糟蹋？”
楚镇将酒壶放在了角落里，抬眼冷冷看过去：“有何事？”
“你还敢问！为什么不是去丰州？”
楚镇低哂一声：“我只说了开拔，何时说过，要去丰州？”
“你！”
殷时脸色大变，伊勒德脸色比他更难看，如果不是去丰州，那自己传的消息岂不是误导了大周朝廷？那边怕是已经做好了迎敌准备了。
他忙不迭开口劝谏：“统帅，征战之事岂可儿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要攻城，如果最后没去丰州，只怕会损伤统帅您的威望啊。”
楚镇一哂：“本帅的威望不怕损伤，若是能让将士们在这场征战中活下来，千夫所指又如何？”
他扫了伊勒德一眼，“倒是有些人，怕是日子要不好过了。”
伊勒德咬紧了牙，他被利用了，大周那边必定会有人准备伏击，可蛮兵根本就不会去，若只是白等就算了，可要是指挥将军性子倔一些，不肯撤退，岂不是会有大批将士被冻死？
这笔账若是算在他回鹘身上……
他眼神阴沉的可怕，再没有言语，楚镇也没再理会他们，只丢下一句擅动者死就离开了战车。
殷时被气的踹了车厢好几脚，伊勒德却已经没心思理会他了，他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找个机会去和大周报信，说自己被楚镇耍了，但如此一来他可能会暴露，大周那边也未必会信他；
第二条路，现在就投向楚镇，将事情和盘托出，戴罪立功。
他思绪翻涌不休，冷不丁外头有人喊了他一声，是将军冯锐。
他看了白狄首领一眼才下了战车：“冯将军？寻我何事？”
冯锐叹了一声：“是有桩难事，想请殿下帮个忙，可否借一步说话？”
伊勒德心里警惕，面上却只是笑：“若能帮上将军，自然责无旁贷，将军直说就是。”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没有挪动分毫。
冯锐知道他在防备自己，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伊勒德一僵，眼底闪过犹疑，可片刻后还是抬脚跟着他走了。
等到了无人处，伊勒德才再次看过去：“冯将军方才说，统帅给我的机会，是什么机会？”
冯锐看了眼远处：“此处无人，殿下就别装了，先前一直给大周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你们回鹘吧？”
伊勒德身体瞬间紧绷：“冯将军当我们回鹘是什么人？空口白牙就能污蔑？”
冯锐也不恼：“你应当也知道，没有证据，我是不会来的，这是统帅给你的机会，你若是能弃暗投明，他便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伊勒德神情变幻不定，冯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为回鹘想想吧，如果没有统帅，你们这些蛮部早在多少年前就没了，你竟然不信他反而去信那个小皇帝，糊涂啊。”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伊勒德，他脸色纠结片刻，咬牙开了口：“统帅想让我做什么？”
“借住你的身份，去探一探丰州的虚实，你还可以解释一下这次为何出错，届时两边都不得罪，何乐不为？”
伊勒德沉吟片刻，点头应了下来：“好，我这就去。”
他翻身上马，朝着丰州疾驰而去，冯锐脸上这才露出冷意来，很快也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第789章 众意难违
窦兢远远地看了眼离开的伊勒德和冯锐，神情晦涩不明。
队伍再次行进，呼德路过时喊了他一声：“窦兄弟，你不走，在这里干什么呢？”
窦兢催马走了过去，呼德上次挨了罚，行动还有些不便，今日赶路一直是窝在辎重车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刚才的事儿？”呼德咧嘴笑了一声，“皇上就是这样的，时不时就会闹些乱子出来，但是不要紧，统帅心里有数，你看这次不就是摆了他们一道吗？”
他抬手拍了拍窦兢的肩膀，动作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吸了口气才再次开口：“皇上一直这样，等你习惯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希望如此……”
窦兢应了一声，话音刚落，队尾忽然嘈杂起来，有人骑着马朝前面疾驰而来，惊慌的喊声瞬间冲进两人耳朵：“报，回鹘白狄反叛，截了后路粮草跑了！”
“什么？！”
呼德大惊，顾不得身上的伤，腾的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去后面查看，却被窦兢拉住：“当务之急是不能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眼下正是人心惶惶，若是内乱消息散开，士气必定大伤。”
呼德被提了个醒，连忙拦住了那到处通传的蛮兵：“别喊了，说说详细情况。”
蛮兵满脸惊慌：“方才回鹘和白狄忽然动手袭击赤狄部族，杀了人之后将后路粮草劫走了，同行的还有鬼方，山戎等部族，后面已经完全乱了，呼德将军，怎么办啊？”
“爷爷的，竟然玩这一套，看我不打得你们屁股尿流！”
他挣扎着要下地，可那鞭子抽得太狠，只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就疼得他没了力气。
窦兢再次拦住他：“还是先去禀报楚侯吧，大局为重。”
呼德被他救过，对他很是信服，闻言虽然不甘，可还是应了一声，带着他去寻了楚镇，对方正率领先头部队开路，队伍拉得太长，他显然还没得到消息，看见呼德狰狞着脸追上来还有些诧异：“怎么了？”
“有紧要事要和楚侯禀报。”
窦兢替呼德开了口，意思很明显，要楚镇屏退左右。
犬戎和山越族首领脸色都有些古怪，这个叛将竟然还忌惮他们？
可楚镇却没怎么犹豫就挥了挥手，将他们二人遣了下去，等人走远他才看向窦兢：“你最好不是在故弄玄虚。”
“统帅，出大事了。”
呼德迫不及待地开口，将方才发生的事都说了。
变故如此突然，饶是楚镇也不由变了脸色：“伊勒德！”
他原本以为伊勒德的目的是要以殷时为棋，分裂蛮部，现在看来是他小瞧了对方，他不是要分裂，而是要将人挖走。
“我早就说过，他有古怪，你不信。”
窦兢插了一嘴，语气凉沁沁的，带着几分嘲讽。
楚镇脸色越发难看，呼德连忙低头求情：“统帅息怒，窦兄弟他没有别的意思，现在还是抢回粮草最要紧，统帅给属下拨三千人，属下一定把粮草带回来。”
楚镇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站着都得窦兢搀扶，这幅样子，怎么去追人？
“你先歇着，抢回粮草的事让……”
他本想说让冯锐去，可话到嘴边却想起来，冯锐去解决伊勒德了，现在根本不在营中，犬戎山越倒是能用，可人都有私心，若是派了他们去，那些粮草还能回到他手里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也不能擅动，眼下手里，竟然没有可用之人。
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抬眼看向窦兢，眼神却深沉起来：“窦兢，本帅可能信你？”
窦兢怔愣片刻，抬手用力抱了下拳：“若不能追回粮草，我提头来见。”
呼德拍了拍胸膛：“统帅，我替他做保。”
“我既然肯用他，又何须你作保？”
话里虽然透着信任，可不管是楚镇还是窦兢，都清楚这是个试探，若是窦兢能带粮草回来，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只怕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多谢楚侯肯信我，你放心，”窦兢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窦家复兴的唯一机会，我绝对不会出差错。”
楚镇没再多言，只传了副将过来，将令牌扔给了对方：“点三千兵马，交由窦兢统领，即刻追击叛逃部族，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务必将粮草带回来！”
副将高喝一声，拨转马头去传军令了，窦兢也没再耽搁，再次抱了抱拳，催马往后方去了。
楚镇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几番变幻，最终还是归于平静，既然做了决定，多想无益。
虽然窦兢开口让呼德拦下了回鹘反叛的消息，可毕竟已经迟了，众首领还是得到了消息，不多时就都追了过来，眼见时辰不早了，楚镇索性命人原地修整，顺带安抚众首领。
“统帅，丢了多少粮草？”
“回鹘和白狄可是有不少人啊，没了他们，咱们还能和大周抗衡吗？”
“听说一同叛逃的还有不少部族，决不能轻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楚镇脑仁疼，他抬了抬手：“稍安勿躁，本帅已经命人去拦截，必定能将粮草带回来。”
众人勉强被这番话安抚住，可到底还是十分混乱：“统帅，有句话我们早就想问了，咱们这到底是去哪里？”
“实不相瞒，早先在丰州之时，我便预料到会有今日局面，曾在百里荒山中藏了一批救急的粮草，此行，我们便是往那里去。”
众人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纷纷面露惊喜，交口称赞，楚镇又安抚几句，将众人遣了下去，犬戎山越赤狄等人却没走，楚镇脸色沉了沉：“你们还有话说？”
拜图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统帅骗得过他们，骗不过我们，丰州之时粮草也是捉襟见肘，您哪有余地去藏？”
楚镇低低叹了一声，的确，方才那说辞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给他们一个撑下去的念头而已。
“统帅，攻城吧，趁着现在还有余力，放手一搏，兴许还有机会，若是等到弹尽粮绝，就当真回天乏术了。”
拜图屈膝跪了下去，言辞间都是恳切，楚镇连忙起身想将人扶起来，可其余人几人却也跟着跪了下去：“请统帅攻城。”
楚镇动作顿住，许久才开口：“诸位，这是陷阱，且给我几日时间破局。”
众人对视一眼，他们信楚镇，可信任不能当饭吃，再等下去背叛的部族会越来越多，他们等不起了。
“请统帅攻城。”
楚镇沉默下去，众人也没起身，双方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楚侯，你是怕输吧？你不敢出战，就让朕来，如何？”
殷时的声音忽然在营帐外头响起，楚镇抬眼看过去，眼底泛起凛冽的杀意，这些人被煽动，一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殷时也没有否认的意思，甚至还十分得意。
楚镇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首领们：“你们宁肯信他，都不肯信我？”
众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殷时却笑了起来：“楚侯，朕才是皇帝啊。”
楚镇嗤笑一声，皇帝？他也配？若非先皇遗诏上写了他，他便是寻个乞丐都比他有用，但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
罢了，罢了。
“既然你们都想攻城，那就攻吧。”

第790章 可听话了
窦兢带着粮草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军已经原地扎营休整，明日攻打丰州的消息也已经人尽皆知，他吃了一惊，匆匆拿着令牌去寻楚镇。
“楚侯，我听说……”
楚镇抬了抬手：“不必说了，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话虽如此，他脸色却仍旧算是平和，窦兢有些诧异：“你还有后手？”
楚镇叹息一声，却未言语，窦兢只当他还是不信自己，也没多说，只将令牌还了回去，连带着白狄首领的头颅。
楚镇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窦兢，眼底闪过惜才之色：“当年你在众位守将之中，最为出色，我本以为当年你会跟我走的。”
窦兢沉默片刻才苦笑一声：“当时太年轻，优柔寡断，舍不得兄妹之情，总想着忍一忍也能过下去……可最后还是被逼着走到了这一步。”
楚镇拍了拍他的肩膀，忽而提起殷稷：“我与他相处不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
窦兢神色复杂，“自小寄人篱下，养得脾性极好，从不与人计较，就是课业上并不出彩，六艺都只是过得去，但后来……”
他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他忽然被谢家大小姐选中为婿，再次小试，他便进了三甲，当时莫说是我，连夫子都很是惊讶，这么说起来，其实谢家和其他家族也是一样的，也是徇私舞弊，只会偏袒自家人。”
楚镇将“徇私舞弊”两个字念了两遍，低笑了一声：“那谢济呢？”
窦兢哑了一瞬，谢济不喜读书，在谢家家学中常年拖后腿，每逢小试出了成绩，学子们就会围在窗前看他被当时还是内相的谢父追着打。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窦兢脸上恍惚一瞬，可随后还是摇摇头，将记忆都压了下去。
“楚侯有空问这些，还是想想如何度过难关吧，丰州一定有诈。”
楚镇没再言语，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此战虽是自投罗网，可结局却未定。
窦兢却没走：“楚侯，舍妹她……”
楚镇沉吟片刻才开口：“消息应当已经到了京城，放心，她不会再受苦了。”
京城，长信宫。
姚黄偷偷将一颗果子磨掉了皮，随即唤了宫人来：“尚食局是怎么做事的？竟然送了坏果子来，送回去吧，让他们换份好的来。”
宫人连忙去了，不多时秀秀就带着个内侍亲自来送了果子：“姚黄姑娘，真是对不住，底下人太疏忽了。”
姚黄左右瞥了一眼，拿着款儿开口：“尚宫大人贵人事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怎么敢怪罪？好在太后没瞧见，不然可怎么了得？”
她抬脚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太后招人清扫内殿，将人都遣了出来，我也靠近不得。”
秀秀笑了一声：“回头我便罚他们，还请姑娘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还不快将果子送进去？”
她转身吩咐了一声，身后那内侍连忙提着食盒往里走，只是腰身挺得笔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奴才。
秀秀侧开头，有些没眼看，蔡添喜教了那么多年，都没把人教出奴才样来，这放出去做了几年官，更像是变了个人。
好在这长信宫的人都懂规矩，并没有抬头乱看，秀秀松了口气，正要和姚黄再说两句，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十分亲热的声音：“哟，这不是言尚宫吗？这是太后传召？”
秀秀回头看了一眼，是内侍省的管事太监。
“张公公，”她一颔首，算是见礼，上前一步拦住了人，没让他进去，“来送些果子罢了，您这是？”
张公公指了指身后：“这不是新选了一批宫女入宫吗？送两个来给太后使唤。”
“原来又有新人进宫了。”
“尚宫身边可缺人？”
张公公抬脚靠近，肩膀几乎要挨在了秀秀身上，“若是缺，我也送几个过去？”
话没什么问题，可他的语气却充斥着猥琐和淫邪。
秀秀脸色未变，只眼神冷了下去，刀子似的盯着他，直看得对方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讪讪退了回去，她才开口：“不劳烦了。”
姚黄连忙上前：“人就交给我吧，劳烦公公了。”
张管事顺势下了这个台阶，留下人走了，不高不低的嘀咕声却传了过来：“姘头死了，靠山倒了，老子肯碰你是看得起你，还不给碰，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姚黄脸色有些难看，可身在长信宫她也不好做什么，只能低声安抚：“尚宫，这等子小人，莫要理会。”
秀秀摇摇头，这算什么？她怎么会在乎。
“无妨，我不会在意……怎么还没出来？”
她回头朝长信宫门口看了一眼，就见薛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两人身后。
“出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可成了？”
薛京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了张管事，许是眼底的凉意太甚，秀秀抬手抓住了他：“正乱着呢，你别闹事。”
“好。”
薛京答应的毫不迟疑，秀秀的话他还是要听的，可是，杀条狗怎么能算闹事呢？

第791章 你会弄脏她的鞋底
张管事回了内侍省，越想越气。
“给脸不要脸，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竟然还不从我……”
他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凳子，伺候的内侍见他这么大火气，连忙凑了过来：“公公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张管事呸了一声：“还能是谁？”
他早就看上了秀秀，可一直没敢动作，一是薛京他惹不起；二是秀秀自己也厉害，身后还有良妃撑腰，他怕一个做错了事，会把自己的前程赔进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薛京音讯全无，良妃又下了狱，只剩了秀秀一个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可对方对他竟然那副态度。
“老子不嫌她跟过旁人，还肯要她，她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竟然还那副猖狂样子，等着吧，我不会放过她的。”
小太监连忙赔笑：“公公息怒，这种没眼力见的人，和她计较不值得，多的是貌美宫女要和您结对食呢。”
“她们有什么意思？”
张管事面露嫌弃，他就喜欢秀秀身上那股子傲气和能干。
“先让她猖狂几天，等皇上回来处置良妃，她肯定会被牵连，到时候我就把她讨过来，拘在身边给我捏脚暖床，她要是伺候不好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阴恻恻地攥了下拳头，眼角瞥见小太监还木头似的戳在身边，抬腿就踹了一脚：“还不去倒茶？愣在这里干什么？”
小太监连忙走了，张管事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去歇个晌，身后就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么快？”
他只当是小太监送了茶水进来，看都没看一眼，“放那里吧。”
他径直往床榻去，可下一瞬身后就有寒风袭过来，他浑身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就被人摁着后脑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前倾，面朝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惊慌中夹杂着痛苦的哀嚎瞬间破口而出，又很快低了下去，这一下撞得太重，他几乎要被撞昏过去，可又还撑了一口气，维持着清醒。
“什，什么人……”
他挣扎着翻身，随即瞳孔一缩：“薛，薛……”
“嘘……”
薛京半蹲下来，轻声打断了张管事的话，“别太吵，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
鲜血淌下来，很快流进眼睛里，透过这层血色，张管事看见的薛京仿佛索命的无常，这个联想惊得他浑身发抖，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司正息怒，我没碰到言尚宫，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哆哆嗦嗦求饶，“以后我再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吧？”
薛京只是看着他，目光从头顶滑到胸口，最后定格在颈侧。
张管事若有所觉，浑身一哆嗦，正要再说点什么，脖子就被一把掐住。
“你还是死了的好，”薛京慢慢加重了力道，“你这种东西就像臭虫，不留神就会弄脏她的鞋底，很难洗的。”
“我真的不敢了……”
张管事奋力抓着他的胳膊，呼吸却仍旧越来越急促，“我也是为皇上效力的，如果他知道……”
“我自然会禀报皇上……”
薛京没再给他挣扎的机会，一用力便扭断了他的脖子，随即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但一把好刀，偶尔杀错了，皇上也会体谅的。”
他丢下帕子，正正盖在了对方死不瞑目的脸上。
等小太监端着茶水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彻底死透了的张管事。
尖叫瞬间响了起来，周遭的禁军闻声朝内侍省跑了过去，薛京压了压头上的帽子，悠然地回了尚宫局，秀秀正在歇晌，窝在床上团成一团。
薛京净了手，又换了衣裳才爬上去，自背后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颈后亲了一口，也跟着合上了眼睛，但下一瞬脸颊就被捏住了：“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去了？”
薛京被迫睁开眼睛：“你如今怎的这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是，”秀秀扬起脸，“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你不许乱动，想也知道你不会说实话，我自己搜。”
她翻身爬起来，骑到了薛京身上，扒着他的衣裳到处乱嗅，冷不丁就蹭了对方一身口水。
薛京忍得头皮发麻，全靠意志力强撑，但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把秀秀抱进了怀里，这小丫头，一直觉得他是太监，所以动作起来从来都肆无忌惮，这些年来始终初心不改。
可身体就算有残缺，他内心里也仍旧是个男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秀秀张了张嘴，却被薛京一把捂住了嘴：“你还是别说了，我来说吧。”
秀秀无辜地眨着眼睛，薛京丝毫不为所动，外人看着秀秀成熟稳重，做事雷厉风行，可在他面前，她和当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说话就往人心口扎。
他起初还会抱有侥幸，时常给她机会，但这些年他已经学乖了，也将那个愚蠢的自己给掐死了。
有时候，是真的不能让秀秀说话。
“藏在长信宫的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对方很谨慎，一直没露出马脚来，但她和萧赦一定有联系，只要跟着她，必定能将萧家余孽，一网打尽。”
秀秀又眨了眨眼睛，薛京仍旧没松手：“太后虽然没有明着帮她，可既然把人藏了起来，那就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但这件事不急，等皇上圣驾回朝，再说不迟。”
眼见秀秀要没了耐性，薛京语气快了一些：“我方才还听了一耳朵，逆贼仿佛想要良妃娘娘的命……”
秀秀一把将他推开，翻身坐了起来：“你不早说，我得去清明司看看。”
她下地就要走，却被薛京抱着腰拖了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那良妃娘娘怎么办？”
秀秀抬眼看过来，眼底都是不忍，薛京叹息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大局要紧，若是真出了事，我去和皇上解释。”

第792章 攻城之战
窦兢眼皮跳了跳，他抬手摁住，悄无声息地顺着雪地往前匍匐了几丈。
楚镇正趴在雪地里，眯起眼睛看远处的动静。
再往前十里地，就是钟青带人埋伏的地方，虽然窦兢知道，他和钟青都算是楚镇带出来的，被他猜中心思很正常，可精准到如此地步，还是让人心头发寒。
“楚侯，你觉得钟青什么时候会走？”
“带兵打仗，不要用‘觉得’两个字。”
楚镇头都没回，“你要去算，算距离，算脚程，算目的，这样才能得到结果。”
他沉吟片刻：“他们最多会带两天的干粮，但这种天气，他们的身体撑不了两天，最晚天黑，他们就该走了。”
窦兢没言语，默默看着天色。
等天色逐渐暗下去的时候，前面有了动静，斥候哈着白气回来报信：“统帅，前面的伏兵撤了。”
方才听见楚镇话的蛮兵纷纷看了过来，眼底都是敬服，战神就是战神，谁都别想在他面前耍心思。
“传令全军，向丰州进发。”
“是。”
军令迅速传了下去，不多时犬戎等部族首领追了上来，拜图忍不住拍了下巴掌：“统帅真是好谋略，怕是大周皇帝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咱们就跟在他们的伏兵身后，有他们遮掩，等咱们到了丰州城下，他们恐怕都发现不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楚镇脸色却平淡如水：“大局未定，不可轻敌。”
他抬眼看向前面的大周兵马，眼神沉凝，这场攻城之战，虽是不得不为，却绝对不能输，他们已经没有后路了。
“将军，真的退吗？”
副将追上来，埋伏的时间太久，他眉毛上都结了冰。
钟青看了眼他已经冻得黑紫的手，又看看身后跟着的将士，脸色发沉：“不退怎么办？咱们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人还没来，显然是军情有误。”
“如果他们只是路上耽误了……”
“你还能拿得稳刀吗？”
副将没了言语，钟青叹息一声，他是最不愿意退的，可身为指挥将领，他不能意气用事，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袭击，而是断后，他们不是要等蛮兵来了就行了，还得等他们深入，交战，撤退，才能露面。
但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没人说得准。
且不说他们带的干粮够不够，只是那么久过去，人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放心吧，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副将叹了口气，没再言语，只沉默着加快了速度，天色大亮的时候，丰州城出现在了眼前，虽然此行一无所获，可饱经风雪严寒折磨的将士们还是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进了城。
钟青站在城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雪苍茫，将天地尽数遮掩，连带着隐藏在其中的重重危机。
他什么都没能看出来，无知无觉地进了丰州城。
城门吱呀合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五里地之外，却有鲜血正在雪地里肆意蔓延。
拜图带人趁着大雪遮掩，摸到近前，直接抹了斥候的脖子，两具尸体被丢在路上，不过片刻就被大雪遮掩了。
“守好这里。”
拜图吩咐蛮兵一声，随即走远，找了个隐蔽位置挥了挥手里的旗。
随着几次传递，挥舞的旗子传到了楚镇眼前，他沉声开口：“进军。”
大批兵马放开速度直奔丰州，在城外五里处停了下来。
“隐蔽修整，天黑攻城。”
军令迅速传了下去，楚镇看向呼德：“你身上有伤，这次就不要去了。”
“统帅，我兄弟就死在城外，我……”
“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楚镇肃了脸色：“看好皇帝，此战关乎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别让他来捣乱。”
呼德心有不甘，可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弓着身子往后面退了过去。
殷时的战车在队伍最后面，数万人的大军，绵延数里，他要走上好一段路才能瞧见人，往后头去的路上，他瞧见了正在警戒的窦兢，犹豫片刻走了过去：“窦兄弟，有件事想托付你。”
窦兢略有些诧异：“你说。”
“统帅身上其实有旧伤，但是一直扛着没说，事情太多，他也一直没顾得上休养，晚上要是打起来，你多看顾着些。”
窦兢有些惊讶：“你不去？”
“统帅让我去看着皇帝，”呼德叹了口气，“怕他又生事端，坏了战局。”
“他的确是个麻烦。”
窦兢拍了拍呼德肩膀：“放心，我日后的前程都在楚侯身上，一定会护好他。”
“多谢了。”
呼德抱了抱拳，抬手将自己的短刀摘下扔了过来：“听说你擅用刀，这个送给你，等这场仗赢了，我带你见见我妹子，她和我们兄弟不一样，生得可好了。”
窦兢哭笑不得，可还是道了谢，只是等人走了后，他却摸着短刀有些出神，妹子……
他甩甩头将思绪抛了出去，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还是做好眼下的事吧，他将短刀别到了身后，悄悄摸到了前面，盯着丰州城出神，眼底闪烁着狰狞的恨意。
楚镇远远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过来：“放心，你窦家一定能复兴。”
窦兢低声道了谢，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丰州：“非要等到夜里吗？天色已经暗了。”
“着什么急？多等等，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夜幕降临的时候，城上有了动静，埋伏在垛墙后的弓箭手都退了下去。
楚镇对此毫不以为，大周既然得了消息，以为他会来攻城，那丰州这边就不可能不做防范，但现在钟青回城了，带来了军情有误的消息，这一天又平安无事，他们自然会放下防备，好生修整。
窦兢忍不住看了过来：“楚侯真是神机妙算。”
“人心罢了。”
楚镇并没有将这句称赞放在心上，可脸色却逐渐严肃了起来，虽然他们看不见，但既然弓箭手退了，其他的戒备大约也已经松懈了，现在正是整个丰州城毫无防备的时候，也是他在等的，最好的攻城时机。
他抬起手，声透八方：“传令三军，攻城！”

第793章 兵临城下
刺耳的号角声划破夜空，蛰伏一天的蛮兵猛虎下山般自四面八方朝着丰州冲杀而去，嘶吼声穿透城墙，震耳欲聋。
楚镇一骑当先，行至半路便仰身搭弓，箭矢携裹着风寒呼啸着朝城墙上的龙旗袭去，随着“铎”的一声响，龙旗应声倒地。
终于意识到出事的丰州守卫慌忙敲响了战鼓，急促的鼓点迅速传遍全城。
可敌人来得太快，城中又刚刚卸下防备，反应颇有些不如人意，等蛮兵逼近城门时，架上云梯时，关培才匆忙带着骑兵出城迎战，双方一触即发，厮杀声不绝于耳。
“弓箭手，压制！”
关培大吼一声，高居城墙的传令官立刻挥舞旗子，可不等将旗语打完，就被远处飞来的箭矢贯穿胸口，关培抬眼看过去，就看见那如泰山般岿然不动的身躯。
“逆贼！”
他怒吼一声，抡着偃月刀朝着楚镇冲杀而来，楚镇不闪不避，正面与他对上，可只是一个照面，关培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对方虽然不如谢济那般膂力惊人，可每一次出手都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招，出其不意，狠辣非常，一不留神就会被重创。
可即便如此，关培也没有退意，兵临城下，此战若败，大周将颜面扫地。
他狠狠一刀劈下，楚镇侧身躲过，刀背却重重砸在了偃月刀的刀柄上。
力道瞬间失衡，关培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慌忙间弃了刀，用力一拽缰绳，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阴险小人！”
他怒骂一声，可话音落下却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身躯伟岸，本该是十分强悍才对，哪怕不是楚镇的对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显露疲态。
楚镇眼神闪过沉思：“疫病？你们真的都得了病？”
关培虎目圆睁：“放你爷爷的屁！老子才没有疫病！”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大环刀，再次朝着楚镇冲杀而来，楚镇纵身一跃，一脚将他逼退回去，却没再接招，反而远远看向传令官：“三军戒备，谨防疫病！”
旗语立刻被打了出来，关培睚眦欲裂：“卑鄙！竟然用这种手段攻城，楚镇，枉老子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原来你是个孬种！”
他再次催马冲了上来，楚镇扯下布巾蒙住脸，随即抬手举刀，用刀背稳稳接住了关培的突袭。
“既然无力再战，就献城投降，等丰州易主，我自会命军医救治。”
“休想！”
关培又咳了一声，挥刀再次砍下，楚镇正要接招，身后忽然响起破空声，战场上放冷箭是常有的事，可朝着他来的箭，不该是从身后。
他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脸颊朝关培射了过去，关培被他挡住了视线，完全没注意到不对，被那箭矢瞬间穿透了胳膊。
他闷哼一声，反手砍断了箭尾。
楚镇没有顺势进攻，反而纵马退了一步，朝身后看了过去。
一辆眼熟的战车出现在眼前，殷时单手持弩，志得意满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镇怒不可遏，如果是殷时的话，那刚才那一箭就不是意外，这个混账，刚才是想趁乱杀了他！
见他如此愤怒，殷时也知道自己的目的暴露了，却并不在意，笑得颇有些混不吝：“我们能有这样的机会，都是因为朕未雨绸缪，眼下丰州城破在即，这般盛景朕怎能不亲临？”
楚镇催马走了过去：“呼德呢？我不是让呼德看着你吗？”
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眼神狰狞，凛凛的杀意几乎要从身体各处溢出来。
殷时却只是咧着嘴笑，笑容里都是愉悦，却始终未发一言。
“我问你呼德呢！”
楚镇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不是猜到了吗？”
殷时又笑了一声，“不听话的底下人，朕留着有什么用？”
“你！”
楚镇目眦欲裂，他知道殷时混账，可没想到他会在阵前杀将，这是兵家大忌啊！
何况呼德忠心耿耿，他甚至还救过殷时好几次，怎么能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混账！”
他忍无可忍，捏起拳头就要往下砸，可在真的要碰上殷时脸的时候，他又硬生生忍了下来，阵前内讧，亦是兵家大忌，不能动手，绝对不能！
他狠狠将殷时扔回了战车里：“看好他，不准他在动作一步，如有违逆……”
他阴沉沉地看着殷时，眼底猩红一片，“杀。”
殷时眼底也泛起血色，猛地往前窜了一步：“楚镇，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般对朕？你这是谋逆，你这个罪臣！”
楚镇充耳不闻，催马折返战场，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了大周将士身上。
丰州城门再次打开，钟青率兵冲出来支援，可那些人却怎么看怎么眼熟，正是几个时辰前才回到丰州城的那些伏兵。
竟然是这些人出来支援……
楚镇抓紧了手里的刀，清楚地意识到，丰州当真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再战。
当即不再留手，高喝一声：“来人，传军令，后军速行，全军压下，强攻！”
有人取了令旗，疾驰而去，楚镇一刀砍断将士的头颅，随即将染血的长刀高高举起：“随我破城！”
自从丰州城丢失，蛮兵一步步被追得四处逃窜，眼下终于有了机会，顿时群情激昂。
“杀！”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原本埋伏在深林中，以防不时之需的蛮兵放弃隐蔽，朝着城门冲杀而去。
这忽然的援军逼得关培节节败退，他们出来的人本就不多，眼见蛮兵气势如虹，不得不后退，与钟青汇合在了一处。
“这么下去不行。”
他喘着粗气开口，钟青抬眼看向远处的苍茫雪山：“再撑一撑，还需要点时间。”
关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再次朝前冲杀出去。
“爷爷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忽然出现在城门的？”
关培百思不得其解，可就这走神的档口，后背就挨了一刀，他忍着痛，将那蛮兵砍了头，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他们已经冲杀了许久，眼前的蛮兵却丝毫不见少。
钟青见他吃力，连忙上前来支援，两人背对背共同御敌，可身边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要看不见自己人了。
“钟青，”关培喘息一声，“咱们两个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了。”
钟青咬了咬牙，挥刀逼退冲上来的蛮兵，双手死死握着刀柄，用力到手都在发颤。
“别说丧气话，再撑一下……”
可话音刚落，一人便疾驰而来，随即携裹着雷霆之势的破空声自头顶响起。
钟青抬头，就看见楚镇狰狞凌厉的脸。

第794章 计中计
铺天盖地的箭雨陡然自头顶落下，夹杂着滚石和焦油，周遭瞬间哀嚎一片。
楚镇动作一顿，就这片刻的停滞，关培一拽钟青，两人位置逆转，他将全身力气灌在手上，狠狠反击回去。
楚镇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冲得后退了一步。
趁着这档口，两人冲出包围，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撤退！”
钟青高声呼喊，还在厮杀的大周将士当即不再恋战，朝着城门发足狂奔。
有头顶弓箭的掩护，众人迅速自城门口冲进了城，随即死死将城门抵住。
楚镇随手将射过来的弓箭劈开，冷冷哂了一声：“困兽犹斗，毫无意义。防御，请攻城车！”
攻城车在后军，方才楚镇已经下令他们速行，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蛮兵们训练有素，立刻有人用盾牌竖起一道人墙，将漫天箭雨挡在了身前，也有人往后方去帮忙运送攻城车。
楚镇抬眼看向城墙，那里站着个人，他虽看不清楚容貌，却凭直觉认了出来，谢济。
“你也是难得的将才，应该清楚，你们撑不了多久了，与其糟蹋将士们的性命，为何不投降？大周易主，对你们来说毫无影响，何必呢？”
他开口游说，却换来谢济一声嗤笑：“这么个货色，也配称帝？楚镇，扶持这样的人上位，你当真不觉得丢人吗？我若是你，早就羞愧跳城了。”
楚镇脸色漆黑，却强压下了怒火，他不能被激怒，两军交战，不管是遇见什么情况，主帅都必须维持冷静。
“逞口舌之利，毫无意义。”
眼见箭雨停了，楚镇这才开口，“看来你们的箭要用完了，那我可要攻城了。”
谢济挽了个枪花：“那你就试试！”
他纵身一跃，沿着城墙外蛮兵放的云梯，一路疾驰而下。
身后的丰州城门也再次打开，数万精兵鱼贯而出，整齐列在谢济身后。
楚镇一顿，丰州城还有这么多能用的兵马？
那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不过是晚出来片刻，你便以为丰州可欺了？识相的，现在就滚。”
谢济单手执枪，遥遥指向他。
“楚镇，杀啊，杀！”楚镇还没开口，殷时先叫唤了起来，“他们都得了疫病，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冲进去，夺下丰州！”
楚镇没有理他，可也没有信谢济的话，方才他可是亲眼看见关培败走的，何况谢济这话说得也很有意思。
“倘若你丰州能战，何须要我退走？虚张声势这种伎俩，也想唬我？”
他眼底爆发出精光，高喝一声：“拜图，掩护攻城木，其余人，随我冲杀！”
蛮兵紧随其后，高声喊着“杀”，士气竟颇有些凶猛。
双方再次战成一团，楚镇没有理会旁人，直取谢济。
擒贼先勤王的道理，什么时候都适用，虽然谢济不是皇帝，但他一死，大周必定战意全无。
可越是与谢济厮杀，他心里的惊诧越甚，这年轻人，竟比三年前交手的时候更狠厉老练了，稍不留神就会被重创。
两人的兵器再次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力逼得两人各自后退，看似不分伯仲，可谢济手里的枪却抖了一下，楚镇眯起了眼睛，就算谢济成长了又如何？
战场之上，无人是他敌手！
他丢下刀，也换上了长枪，可就在要冲过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环顾周遭，目之所及，竟大部分都是蛮兵尸首，大周军队竟损伤寥寥无几。
这不可能。
大周不是为疫病所扰吗？连关培都虚弱成了那副样子。
他脸色变幻不定，抬眼往四周看去，就见大周军队哪里还有病弱的样子，正和蛮兵厮杀的难解难分，许是军饷充足的缘故，这些将士个个膘肥体壮，动作凶悍，是一支再善战不过的虎狼之师。
被耍了！
楚镇狠狠一咬牙，满腔都是懊悔，攻城之前他明明知道是计，可方才对方的节节败退，还是让他轻敌了。
可事到如今，唯有奋勇往前一条路。
就算丰州没有疫病，也仍旧没能设防埋伏，他们已经兵临城下，胜算仍旧不小。
只是不能再硬攻了。
他抬手，正要命将士们变换阵型，耳边忽然一声巨响，他抬眼看去，就见攻城木被扔在了地上，上头正燃着火，也不知道那攻城木烧了多久，竟然已经泛出来红光，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烧成灰烬。
“拜图！”
他怒吼一声，明明吩咐拜图掩护攻城木，对方怎么还让木头烧成这样？
这要如何撞门？
拜图浑身是血的走了过来：“统帅，是我办事不利。”
楚镇一瞥他，就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这种时候责怪毫无用处。
“无妨，没了攻城木，还有攻城车，命攻城车投石！”
话音落下，他再次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看去，目之所及，人头攒动，到处都在厮杀，可不管这些人厮杀的多么凶猛，都没办法遮掩一件事，后军还没有到。
“人呢？攻城车呢？为什么还没有到？”
饶是楚镇上惯了战场，这一刻心头还是重重一跳。
直觉告诉他，出事了，后军距战场不过几里地，不可能现在还没到。
“立刻去查看。”
拜图顾不得浑身的伤，催马就往后头去，一点寒光却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的胸膛，随着人自马背上栽下，一道颇有些耳熟的声音自后方响了起来：“不必看了，后军已然折返，楚侯今日，没有援军了。”

第795章 都是为了大局
厮杀声远远传过来，殷稷立在廊下，仰头闭目，静静听着。
谢蕴给他披了件衣裳，与他并肩立在廊下，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的雪又飘了起来，恍惚间竟有种回到了当年内乱的时候。
只是不管是心境还是胜算，都已经今非昔比了。
“一眨眼就要到年底了。”
殷稷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今年应当是回不了京了，在这里过年倒也别有滋味。”
谢蕴笑了一声，的确是别有滋味，若今日一战能解决楚镇和殷时，那即便是回不了京城，这个年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值得高兴的。
“你说还需要多久？”
虽然没提城外的战争一个字，可殷稷还是听明白了，“很快，此战不会有问题。”
谢蕴喜欢他这幅笃定中透着点骄傲的模样，仿佛年少时候没有过的意气风发，终于姗姗来迟，在他身上焕发了光彩。
可还是忍不住逗他：“就这么笃定？伊勒德最近可一连送了几封信过来，都是骂窦兢的，说他此番叛变十分彻底，把回鹘往死里折腾。”
殷稷笑起来：“楚镇老奸巨猾，若非以叛变之心图谋，如何能成？”
谢蕴挠挠他掌心：“就这般信他？窦家满门之仇，就没疙瘩？”
“多少是有些芥蒂的，但……我们是同一类人。”
殷稷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虽说年少时候他与谢窦祁三人都说得上是好友，可却与窦兢最为投缘，他们一个为母所弃，寄人篱下；一个生父另娶，如履薄冰，境遇太过相似，便有些惺惺相惜。
他更紧地抓住了谢蕴的手：“在他眼里，没什么比窦安康更重要。”
战场之上，踏着皑皑白雪，窦兢身披银甲，手持令旗，催马出现在楚镇面前。
他远远扫过战场，眼底闪过浓烈的战意，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很快就可以回京，将妹妹接出来，带在身边照料，再也不必让她受胆战心惊之苦。
“窦兢。”
楚镇沉声开口，看见对方手里的令旗，他已然明白了所有，对方竟假传军令，将后军遣退。
他睚眦欲裂：“你竟骗我至此！”
他极力克制，可胸腔还是剧烈起伏起来，身为大周战神，在反叛之前，他未尝一败，即便时常自省，可也还是会有几分自得。
他骄傲于自己以臣子之身，掌控蛮部；骄傲于自己智计百出，出其不意；更骄傲于自己洞悉人心，看人从不出错。
可今天，他的骄傲却被窦兢狠狠踩在了脚底。
“你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取信于我，假传军令？”
窦兢摇头：“军令之事，只是事发突然，毕竟我不是楚侯，猜不到会有传军令的机会，方才只是顺势而为。”
这比精心筹谋更让楚镇恼怒，可也让他松了口气，若只是顺势而为，那就是没有后手。
可窦兢没有，他有。
他高声喊了一声山越首领，对方轮着斧子挥开身前的大周将士，从怀里掏出个烟花来，随着盖子拔开，赤红的烟火瞬间升空，在晦暗的夜色里十分明显。
不多时，一朵黄色烟花自几里地之外也升了起来。
楚镇心下一松，这才再次看向窦兢：“我先前教过你，带兵打仗，不要只凭臆测；现在我再教你一点，不论何时，都要留有后手。”
窦兢抬手抱拳：“多谢楚侯教诲，窦兢受教了。”
话虽恭敬，可他身上却不见丝毫惊慌，楚镇看得心里一沉，虽然没有别的证据，可他仍旧有种不祥的预感，事情可能并没有自己设想的那般简单。
“你也有后手？”
他警惕起来，心里已经动了杀意，随手一挥，身边的蛮兵就明白了他的暗示，带着几个人悄然朝着窦兢摸了过去，对方虽然站在高地，距离他们有段距离，可只身一人就敢露面，未免太过自负。
“楚侯方才问我，取信与你，是否为了假传军令，我否认了。”
窦兢似是并没有察觉到越来越近的蛮兵，仍旧骑在马背上，半分防备都没有，“楚侯不妨猜猜，我以命为饵，深入蛮部，所图为何。”
楚镇脸色变幻不定，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测，可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你杀了白狄首领，若是招降，你不该动手……”
“楚侯果然敏锐。”窦兢说话仍旧客气，再次抬手抱拳，声音郎朗，“吾乃天子使臣，奉命招降各部。”
话音落下，他才摇了下头，“只是有一点你猜错了，白狄没有降。”
楚镇很快反应过来，白狄的确不该降，一个一心攻打丰州，甚至不惜与殷时那种败类为伍的部族，已经被欲望蒙住了眼睛，他们怎么可能投降？
“回鹘带走的人，”楚镇声音都在颤抖，“不是你招降的那些？”
窦兢没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身边却忽然有人影闪过，是潜伏过来的蛮兵已经到了位置。
“奸细，去死吧！”
冰刃映着雪色，泛出凛凛的寒光，狠狠朝窦兢扎下。
可他却仍旧没动，仿佛被冻僵了一般。
蛮兵心里一喜，可下一瞬长矛就自远处呼啸而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狠狠定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伊勒德率领回鹘众人催马赶来，见了窦兢二话没说先捏了下拳头：“你是把我往死里坑啊。”
窦兢抱拳道歉：“都是为了大局，若非如此，楚侯怕是早就发现我的小动作了。”
比起他，楚镇更不信任伊勒德，毕竟当初回鹘壮大的内情，稍一留意就能查清楚，他撕咬伊勒德，为的是将楚镇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借着这层遮掩，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招降各部。
“好，好好好……”
楚镇抓着长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若是窦兢招降的部族都在后军，那应该是不可能回来了，那些还忠于他的部族，此时应该正在经历一场屠戮。
“真是年少英才……”
他哑声称赞一句，眼底却已经沁满血色，技输一筹，他无话可说，只是——
“我的人很快就会动手，窦兢，为了取信于我，你连唯一的亲人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窦兢像是被戳中了痛楚，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才开口：“清明司守卫森严……”
楚镇眼底满是嘲讽：“森严？那你就等着看吧。”

第796章 夜袭清明司
京城，清明司。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阵尖锐的叫喊声却打破了清明司的宁静，内侍高举太后懿旨闯了进来。
“宫内失窃，太后命清明司即刻进宫追拿贼人。”
郑寅一愣，他在清明司任副使多年，从没管过宫闱内的事。
“公公确定太后传召的是清明司？这些一向不都是宫正司处理的吗？”
内侍满头大汗：“这次情形不一样，那贼人凶恶得很，已经伤了不少宫内禁军，太后怕宫正司应对不妥，特下懿旨传召清明司。”
他喘了口气，声音急促：“副使大人快些走吧，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呢，还有那么多娘娘贵人，可不能出了岔子。”
虽然以往没有过这种事，可既然情形这么凶险，郑寅也不敢怠慢，连忙将清明司值守的人都带上，匆匆进了宫。
等众人的脚步声远去，清明司再次安静下来，几道人影却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清明司的墙头，他们显然知道清明司内部的构造，连犹豫都没有，朝着牢房就直奔而去。
可在打开通往牢房的庭院大门时，几人的脚步却顿住了，院子里矗立着数不清的刑架，冷不丁一瞧像极了人站在那里，更可怖的是大部分刑架上真的有人，只是这些人已经完全没了声息，肢体却因为严寒仍旧僵硬着，头颅也高高地扬了起来，空洞无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仿佛他们正站在死亡尽头，在无声地呼唤。
虽然都是刀尖上混日子的人，可冷不丁看见这幅情形，众人还是寒毛直竖。
为首那人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等咱们成了事，就一把火烧了这清明司。”
其余人像是被这句话激励了，纷纷压低声音答应一声，随即众人穿过刑架，进了地牢。
里头漆黑一片，那黑暗浓稠的，竟连墙上的火把都不能穿透。
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掏出迷香点燃，随即将香丢进了地牢里，片刻后，原本就没怎么有动静的地牢彻底安静了下去。
他伸手拔出刀：“不要节外生枝，找到人杀了就走。”
众人纷纷点头，随着为首那人一个手势落下，一群人转瞬间四散而去，训练有素地朝四面八方去搜索窦安康的牢房。
领头的也没闲着，选了一条没人去的路，快步往前。
清明司的地牢实在是太黑，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看不清楚牢房里头是什么情形，不得不伸手去摘插在墙上的火把，可就在这时候，忽然瞥见了一点亮光，那亮光来自长廊深处，因为有个拐角，所以十分不起眼，可他还是察觉到了。
直觉告诉他，他找到地方了。
他连忙摘下火把，朝着光源来处疾走，等转过拐角时，眼前豁然明亮起来。
“这是……”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这的确是牢房，可牢房里不止有暖炉床榻，还铺着地毯，吊着垂蔓，就在此刻，牢房角落里的红泥小炉上还吊着汤水，香甜的气息正丝丝缕缕飘过来。
床榻上有个女人，看不清楚面容，但会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他们的目标，良妃窦安康。
“找到了！”
他低吼一声，上前一步砍断了牢门的锁链，寂静之下，这声音颇有些刺耳，可大约是迷香的缘故，床上的人竟毫无反应。
刺客也不含糊，快步走到床前，挥手就要砍。
可刚才毫无动静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下一瞬被子就朝他糊了过来，刺客躲闪不及，被蒙住了头脸，正要挣扎，胸膛就挨了重重一拳，那力道凶狠至极，刺客瞬间倒飞出去，撞到了牢房的栏杆上。
此起彼伏的惨叫自牢房各处响起来，领头的刺客挣扎着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你是谁？”
那姑娘咧嘴一笑：“清明司暗吏，苏笑笑。”
话音落下，她一踹床榻，纵身扑了过来，就这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手中就多了两把锋利的短刀，朝着刺客扎下去的时候，动作狠辣干脆，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的人。
刺客原本还想挟持她逃出去，一看她这般凶悍，当即放弃了想法，转身朝着外头发足狂奔，大腿处却骤然一痛，方才还在那姑娘手中的短刀，此时已经稳准狠地扎进了他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暗吏自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人擒住了，其余人有些无奈：“不是说放走一个吗？怎么还是给抓住了？”
苏笑笑挠挠头：“一看见他跑，就下意识的……没事，我来审。”
她上前一步，抓着刺客就进了身边的牢房，不多时里头就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我说，我说……”
苏笑笑又把人拎了出来：“去找那群老鼠吧，我去放信号，通知司正。”
暗吏们立刻带着人出了清明司，与此同时，一盏孔明灯也晃晃悠悠升了空。
“看来是成了。”
薛京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又遥遥看向长信宫方向，若非楚镇下令，斩杀良妃，他们怕是还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找到萧家余孽的藏身处。
但即使现在找到了，想要将人全部缉拿也并不容易，太后方才既然下旨调离清明司，显然是动了帮衬敌人的心思，这也算是谋反了，只可惜皇帝远在边境，太后又身居高位，他们不能轻动。
“我先去长信宫，试着说服太后将人交出来。”
秀秀开口，眼下这是他们唯一能用的法子。
薛京却不自觉抓住了她的手：“太后复荀家之心不死，你此番一定小心。”
“我自然会小心，”
秀秀抬眼看着他，“逆贼没有十足的胜算，太后就不敢鱼死网破，自然也不敢动我。”
薛京有些恍惚，虽然他心里还将秀秀当成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可有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成长了。
“对了，”秀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过来，“下次动手记得善后，我花了好大力气才遮掩过去呢，你们清明司的名声，可很不好听的，你注意一点。”
薛京怔了怔，无奈地笑了。
看来这小丫头，不只是成长了。
只是放她去和太后那种经营数十年的老狐狸斗，他还是很担心啊。

第797章 贪心太过
这三年太后苍老的厉害，病灶频生，太医整日进出，汤药不断。
秀秀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姚黄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给她垂着腿，见秀秀来，她压低声音禀报了一句：“太后，言尚宫求见。”
宫内出事，秀秀身为尚宫，六局一司皆在她管控之下，出于职责也是要来查看的。
但太后并不想见她，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想让人抓到贼，故而听见通秉，眼都没睁，只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哀家无事，让她好生督促宫正司去追拿贼人。”
姚黄应了一声，出去传话，但很快就又回来了。
“太后，言尚宫说他们已然找到了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偷盗的那个。”
太后身上的闲适明显凝滞了，下一瞬她睁开了眼睛：“找到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可沉吟片刻，她又敛下情绪，将人传了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响起了秀秀那带着谦卑的声音：“臣参见太后。”
“听说你找到人了？宫正司真是出息了，竟比清明司动作还快。”
太后说着话，一双眼睛紧紧盯在秀秀身上，半分细微的神情变化都不肯放过，可对方一张脸却平淡若水，没有丝毫波澜。
上次遇见这般心思深沉的人，还是三年前那个没死的谢蕴。
倒也真是学了几分本事。
“回太后，宫正司已然将对方藏身之处围了起来，只等最后缉拿，只是动静有些大，怕是会惊扰太后，所以臣来请个懿旨。”
太后眉心一蹙，这话听着像是真的找到了一般，可是不应该，那贼本就是杜撰出来的，宫正司去哪里找？
“当真找到了？”
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上位者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势。
秀秀抬起头，姿态坦然，不卑不亢。
“臣怎敢欺瞒太后？人的确是找到了，太后只要颁下懿旨，宫正司即刻抓捕。”
太后哂笑一声，这是要找个替罪羊来堵她的嘴啊，罢了，她也不过是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罢了，反正需要她做的她已经做了，事情成与不成，那边都得记她的人情。
“既然如此，哀家就……”
她淡淡开口，可就在要应允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方才秀秀说，缉拿的动静有些大，会惊扰她……可宫中那般宽敞，她若是要抓个杜撰出来的人，大可以选择偏僻的宫殿，怎么会传到她这里来？
有些不对劲。
她再次朝秀秀看了过去，眼底是浓浓的审视，可惜仍旧没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来，倒是先前那不太好的预感越发清晰，她沉吟片刻，扶着姚黄坐直了身体。
“是将人堵在了哪里？”
秀秀眼神一闪，环视了一眼周遭，虽然没有开口，意思却十分明显。
太后勃然大怒，“砰”的一声拍了桌子：“放肆！言秀秀，你竟敢往哀家头上泼脏水！”
姚黄等人慌忙跪了下去，头都没敢抬，秀秀却面露惊奇：“太后何出此言？腿长在贼人自己身上，他逃至长信宫，与太后何干？何来脏水之说？”
太后冷笑一声：“不必花言巧语糊弄哀家，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说哀家窝藏贼人。”
“太后误会臣了，”秀秀摇头解释，“这贼人被禁军追捕，自然要找地方藏身，太后不过是无辜受累，若是能助宫正司拿住贼人，外头还要赞一声临危不乱，何来脏水？”
助宫正司拿住贼人？
太后眼神逐渐惊疑不定，方才她就怀疑秀秀来长信宫请旨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有问题，这话说得像是在知道她这里真的藏着人一样。
可对方扮作洒扫宫人，本应该不惹人眼才对，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骤然想起那天见对方时，突兀出现在她寝殿门口的青鸟，如果说有人会走漏风声，大概率是她。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眼底闪过杀意，却并不打算承认，如果对方只是个贼也就罢了，可不是，那是楚镇的人，若是对方落在皇帝手里，将她也牵扯出来……
她和皇帝可不是亲生的母子，若是这件事传到对方耳朵里，她不得善终也就罢了，怕只怕会连累整个荀家。
“再敢胡言乱语，莫怪哀家不客气，滚出去。”
秀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太后没那么容易松口。
“太后息怒，”她屈膝见礼，算是赔罪，“臣也只是抓贼心切，眼下皇上亲征，捷报频传，心思都在战事上，这后宫难免顾及不到，臣也是无可奈何才这般仔细，还请太后体谅。”
太后脸上的怒气微微一缓，秀秀听着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可却是在告诉她，大周已经稳操胜券，如果她及时悬崖勒马，那皇帝也会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此放过。
若真是如此，对她而言自然是极好的结果。
可是，皇帝可信吗？
这些年皇帝的狠辣手段一幕幕闪过脑海，那些惨死的朝臣，宫人，还有王窦萧三家那近乎灭族的下场……
她思来想去，终究是不敢赌。
“这次哀家不会与你计较，但日后你不准再入长信宫。”
她一挥手：“退下吧。”
秀秀知道事情不会顺利，但太后如此固执，还是让她无奈，她知不知道错失了这个机会，她就再也没有余地了，她不会以为皇帝回京后，那人还藏得住吧？
“太后，请三思！”
太后有些心烦意乱，她如今年纪大了，脑子总有些不清醒，做的决定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唯恐秀秀再说下去，她会被动摇。
“拖出去！”
她声音也高了一些。
姚黄无奈，只能伸手去抓秀秀的胳膊：“尚宫请吧，莫要再冲撞太后了，万一真激怒了她……”
眼下良妃不在宫里，秀秀若是被下狱，可就完全陷入被动了。
秀秀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甘心罢了，她身为尚宫，宫闱中事皆有她负责，明知道有贼人在内，却不能揪出来绳之以法，留了这样的麻烦给皇帝，她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可眼下纠缠下去，吃亏的的确是她。
“如此，臣告……”
“且慢。”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众人的纠缠。

第798章 彻底放手
秀秀抬眼看去，就见惠嫔带着豆包急匆匆进了长信宫的门。
“你怎么来了？”
太后沉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排斥，打从上次良妃被下狱后，太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皇帝的凉薄，那之后她便对这个侄女避而不见。
偶尔在路上碰见，也是训斥责骂，仿佛一夜之间就对她生了嫌恶。
“哀家没有召见你，滚出去。”
豆包有些不忿，惠嫔却只当没听见太后的恶言恶语一般，温和的看了姚黄一眼：“你们先下去吧，本宫有话要和姑母说。”
太后眉头皱的更紧：“你聋了吗？哀家与你没什么话好说，滚出去。”
宫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惠嫔看了眼豆包，豆包会意，连忙上前挽着姚黄的胳膊，半拖半拽的将人带了出去。
其余宫人见姚黄都走了，这才跟着退了下去。
“言尚宫，请在门外稍候片刻。”
惠嫔再次开口，秀秀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太后脸色铁青：“哀家这长信宫，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姑母……”
惠嫔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你我血脉相连，若是你做了什么，皇上是不会放过我的，这么做毫无用处。”
“未必，”太后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露馅了，人年纪大了，果然是不中用了，她索性也没再装，“成君，荀家已经不成了，可姑母至少想保住你。”
惠嫔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姑母，我知道，您这一辈子，殚精竭虑都是为了荀家，只是家中子弟太不争气，才会让您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还这般操劳。”
这话说得太后心酸，是啊，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的责任，要扶持兄弟，稳固家族；要争夺宠爱，诞下皇子；还要身居高位，保族中长盛不衰。
可她挣扎钻营了这么多年，却是一样都没做到。
一样都没做到啊……
“姑母，您已经尽力了，若说有亏欠，也是荀家亏欠您，您没有半分对不起荀家。”
太后一怔，操劳一生，她还是头一回听见这句话，以往荀家人进宫见她，不是有利益未得，就是闯了祸要善后，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太后是依靠，都觉得她为荀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连她自己都这么以为。
“君儿……”
太后将惠嫔拉起来，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荀家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无力回天，她其实很清楚，可就是不甘心，所以明知道弊大于利，她也还是收留了萧夫人，由着她牵线搭桥，和楚镇有了勾连。
事后她也后悔过，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哀家嘱咐你的话，你一定要记得，若是日后皇帝清算到长信宫的时候，你切记莫要为我求情，不光不能为我求情，还要拿着家国大义请皇上严惩，如此……”
“姑母！”
惠嫔打断了她，她来不是为了求自保之法。
她紧紧握住了太后的手：“姑母，既然明知道事情不成，何不现在就赌一把？我与言尚宫也有交情，若是能堵住她的嘴，将这消息捂死在长信宫里，未必没有转机。”
“可她是皇帝的亲信……”
“她是谢蕴的亲信，”惠嫔纠正了她，“我知道她命门是什么，姑母，此事交给我处理可好？”
她仰头看着太后，眼底都是笃定，“您歇一歇吧，荀家的担子日后我来担着，我向您保证，必能为荀氏一族留一条活路。”
太后怔怔看着她的眼睛，许久都没开口。
眼下这样的危局，荀成君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有的只是笃定和从容，她荀氏一族，最成才的孩子在这里，若她是个男儿身，荀家何至于此……
“是个洒扫宫人，就在后头。”
静默许久，她哑声开口。
荀成君无悲无喜，只将一颗苹果塞进了太后手里：“很甜的，姑母尝一尝。”
话音落下，她起身走了出去，太后抬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口，她才垂眼看向那苹果，张嘴咬了一口，果然是很甜。
“太后有令，捉拿贼人，不必顾忌。”
惠嫔出了殿门，见秀秀正等着自己，当即点了下头，朗声开口。
“太后英明。”
秀秀心下一松，转身看向门外，薛京正带着宫正司众人候着。
“搜。”
众人当即冲了进来。
“后头都是洒扫宫人，极容易隐藏。”
惠嫔再次开口，薛京会意，带人朝着后头就去了，紧跟着后头就响起了叫喊声。
“多谢娘娘。”
秀秀这才上前一步，见礼道谢，惠嫔淡淡一笑：“那就记我个人情吧，回头在皇上清算荀家之前，给我个机会去见他一面。”
若是皇帝当真要清算荀家，惠嫔就算不落罪，也会被打入冷宫，那种时候还想面圣，只怕是痴人说梦。
“好。”
可秀秀却并没有拒绝，她也想看看，绝境之下，这位荀姑娘还能如何。
“人不在。”
薛京快步走过来，带来的却不是个好消息，秀秀一愣，颇有些懊恼，刚才太后拖延的时间太长，想必是那萧夫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提前离开了这里。
“她会不会去找萧宝宝？”
“我猜不会，”惠嫔低声开口，她仿佛没认出来薛京一样，脸上毫无异色，“她若是想将萧嫔牵扯进来，这些日子以来，就不会一直躲在长信宫。”
这话说服了两人，虽然萧夫人当初入宫，的确是想用萧宝宝做些什么，可在发现走不通之后，对方便将萧宝宝彻底放弃，任凭对方用尽手段找她，都不曾再露过一次面。
“那就是说，除了昭阳殿，哪里都有可能。”
薛京沉声开口，抬手摸了摸秀秀的头：“说不定还可能出宫了，怕是得找上一阵子了，你回去睡吧，有消息了我去找你。”
到了这个地步，薛京也不必再隐藏身份，抓人这种事自然还是他擅长。
秀秀却有些不安：“你要小心，这次千万别出事了。”
上次的失踪是真的有些吓人。
薛京很是歉疚，正要抬手保证，一阵叫嚷忽然传了过来。

第799章 他欠朕很多钱
“来人啊，抓贼啊，她偷我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朝门外去，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厮打在一起，一个姑娘正拉着一个内侍不许对方走，那内侍连抓带咬地，用尽了力气都没能挣脱开。
听见有人来，内侍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挣扎得更加剧烈，可动作那般凶猛，却仍旧没能挣脱，直到薛京带人将他们围了起来，那姑娘才松开了手，看着秀秀凶巴巴地告状：“她抢我吃的。”
秀秀看了那姑娘一眼，下意识愣了下神，随即才摇了摇头，将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姚姑娘，你怎么在这？”
关瑶摸了下肚子：“都在抓贼，都没人给我送点心了，我只好自己来拿，然后就被她给我撞掉了。”
她越说越气，凶巴巴地看向地上躲闪着的内侍。
秀秀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起初真以为是哪个内侍不懂事，可只看了一眼，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内侍，是女扮男装。
她上前一步抓住那人的衣领，一张苍老中透着惊慌的脸映入眼帘。
“薛京，会不会是她？”
秀秀没见过萧夫人，无法确定，却凭直觉笃定眼前这人不寻常。
薛京也上前一步，当年萧家抄家，是他亲自率领清明司去的兰陵，与萧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眼前这张脸和当年有些区别，可仍旧对得上。
“是。”
他先是肯定了秀秀的猜测，随即才开口，“萧夫人，这把年纪了，你还真是机敏。”
萧夫人眼底带着愤恨，挣扎这么久，竟然还是落到了这个地步。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开口求饶。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她脸上的情绪很快就退了下去，冷漠地扭开头，一副不会再开口的样子。
“带回清明司。”
暗吏追过来，押着胳膊将人带走了。
秀秀松了口气，原本她还以为又要生出些波折来的，没想到关瑶竟横插了一脚，将人拦在了这里。
她侧头看过去，很想说一声谢谢，可一抬眼，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何时已经不见了影子，只剩了引起这场争端的糕点，还撒落在地上。
“看什么？”
薛京走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
秀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故人……”
迎春殿的人那么多，她看谁都觉得不顺眼，唯有两个不一样，一个是那位让她莫名亲近的付姑娘，另一位就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姚姑娘。
每次看见她们，都会让她想起那个三年前就不在了的人。
她今天，算不算替她的姑姑，守护了皇帝一回呢？
薛京摸了摸她的头，将她笼进了怀里，正想软声安抚几句，秀秀却一头撞上了他的下巴：“对了！还有件事。”
薛京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折腾了一晚上毫发无伤，可却险些被秀秀这一下撞得扭了脖子。
他无奈地揉了揉秀秀的脑门：“怎么了？”
“良妃娘娘呢？”秀秀焦急起来，“清明司遇袭，是冲着她去的吧？她怎么样了？”
“她不会有事。”
窦兢沉声开口，远远看向楚镇，语气坚决，“她入清明司，看似监禁，实则保护，偌大一个京城，还有哪里会比清明司更安全？”
楚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窦兢的神情，见他脸上的坚决没有丝毫作伪，心脏不由沉了下去。
“所以，她入狱，也是你取信于我的一环。”
“是，也不是。”
都到了这个地步，大局已定，窦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仿佛一个学生，一五一十地向自己的先生说了自己的想法。
“说是，是因为以楚侯的认知，我若是不亲手斩断牵绊，你就永远不可能信我，也就不会带我来这里，参加这场终战；说不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我怕楚侯会为了试探我，对安康下手，为防万一，所以先一步将她送进了清明司。”
楚镇抬手，啪啪拍了两下，眼底露出赞叹来：“我果然没看错人，窦兢，你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你的成就止步于此了。”
窦兢瞬间抓住了刀柄，还以为楚镇是要在这里结果他，报这被算计的仇。
然而楚镇却并没有动，他只是可惜地看着窦兢。
当年他割据丰州自立时，最想要留下的人就是窦兢，只可惜任凭他百般暗示，对方都还是选择了站在皇帝一边。
“若是三年前，皇帝心性懵懂，兴许会意气用事，给你个机会，可现在不会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高高的丰州城，眼神很复杂，却并没有半分即将走向末路的惶恐和不甘，反而都是怅然：“他终究也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执棋人，你这颗棋子，日后应该再也不会被拿出来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殷稷。
高位是最容易改变人心的，他已然见证过无数次人心的变化，对这个事实越发笃定，他本想借住这次叛乱，改换超纲，建造一个皇权也可以被约束的朝廷。
可惜功亏一篑。
“窦兢，此战结束，就解甲归田吧。”
他抓紧了手里的长枪，给出了最后的忠告，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相信窦兢明白。
窦兢抓着刀没言语，另一道声音却响了起来：“他想解甲可没那么容易，他还欠朕很多钱呢。”
丰州城的大门不知道何时被打开，殷稷身着金甲，一手提剑，一手驭马，自门内缓步而出。
“他妹妹吃了朕很多珍品，那可都是钱，他得给朕开疆拓土还债。”
窦兢远远看过来，神情怔怔，许久后才露出个略有些僵硬，却十分真诚的笑来。
谢济却是脸色大变，连忙折返到了殷稷身边：“你出来干什么？你的身体……”
殷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远远看向殷时，大周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可他自己的问题还没有，他要亲自和殷时要个答案。

第800章 当年的真相
“你刚才那针，能撑多久？”
谢蕴看着城门开了又合，脸上虽然平静，一双手却攥得死紧。
“半个时辰。”
唐停对药效素来把握得十分精准，她说是半个时辰，那殷稷应该就是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等时效过了，他的身体就会迅速恶化下去。
她方才极力阻拦过，她不想让殷稷去冒这个险，为了取殷时的命，不值得。
可是殷稷不肯。
“阿蕴，他一日不死，你的心结便一日不除，我便也一日不得安宁，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殷稷抓紧了手中的天子剑，凛凛的杀意隔空落在了殷时身上。
他还有句话没和谢蕴说，他其实知道他们的婚事被一推再推，不是因为大局未定，逆贼作乱，而是因为谢蕴在犹豫，哪怕她应了他，可心里仍旧在犹豫。
因为殷时而犹豫。
他决不能让他再活着。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殷时也远远地看了过来，对上殷稷的视线后，他咧嘴一笑，抬手敲了敲战车：“过去。”
战场变化到这个地步，蛮兵也慌了神，没敢再阻拦，由着殷时高坐于战车之上，朝着战场中心走去，直到被大周将士挡住，再不能寸进，战车才停下。
“野种，许久不见，你还没死啊。”
殷稷死死盯着他，脸上除了凛凛的杀意，再没有半分别的情绪，谢济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逆贼小儿，找死！”
他纵身飞扑过去，长枪遥遥对准了殷时的心口，却在半路被另一支长枪截住，楚镇无悲无喜：“谢侯，还是你我一战吧。”
“怕你不成？！”
谢济一个旋身回到了马背上，催马就冲了过来，两人再次狠狠缠斗在一起。
随着主帅的厮杀，战场也再次混乱起来，双方兵马皆知道这一战关乎到大局，谁都没有留手，动作间招招狠辣，刀刀见血。
战场几乎是眨眼间就变成了绯色，鲜血随着断肢喷涌，到处都是哀鸣惨嚎。
殷时面露笑意，眼底竟闪过一丝愉悦，生在皇家，他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已经很难有什么会让他觉得兴奋，除了眼下这种场景。
这般惨绝人寰的炼狱，实在是美妙。
他贪恋的看着周遭的惨象，但下一瞬战车就猛地一颤，殷稷自马背上跃了过来，反手将车夫斩于剑下，随即凌厉的剑锋笔直地对准了他。
“算算我们的账吧。”
殷时舔了下嘴唇：“着什么急啊……”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伸到背后，抓住了刀柄，“好歹是兄弟，你我之间还是能聊几句的……”
他陡然出手，刀锋自下而上，狠狠划过。
殷稷却早有防备，一个旋身就躲了过去，随即剑身狠狠劈下，殷时慌忙举刀抵挡，只是他碎裂的肩胛骨还没完全愈合，力气完全比不上殷稷一个完人，刀身被殷稷的剑越压越低，越压越低，最后刀刃几乎要压在了他胸膛上。
他低吼一声，就地一滚，颇为狼狈地躲开了这一下，却不等喘口气，殷稷就再次追了过来。
“殷时，你逃不了的。”
他下手越发凌厉，殷时却是一声哂笑，逃？
他可没想逃，他的疫病屠城之策毁了，后军又因为招降而叛变，蛮兵败局已现，可也不是完全没了路可走，生机就在殷稷身上。
只要他抓住殷稷，就能逼大周退兵，拱手让出丰州。
他将自喉间涌出来的鲜血咽了下去，双手握刀正面迎了上来，却仍旧被殷稷死死压制，对方越战越勇，不过片刻，他的刀就被击飞，当胸也中了一脚，倒飞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刚要愈合的肩胛再次裂开，疼得他一阵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头脑却越发清醒。
“你怎么不问我当年的事了？谢蕴告诉你了？”
他随手抄起身边尸首上的刀，强撑着站稳了身体，试图以此来分散殷稷的注意力。
“没必要问了，”殷稷却丝毫不为所动，提剑再次冲杀过来，“反正你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不知道也没什么。”
他再次冲了过来，有钟青护卫，根本没有人能阻拦他，几乎是眨眼间人就到了眼前，殷时慌忙躲开，剑锋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
殷稷没有拔剑，反而更加用力，用剑身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刚才打不过殷时还能逃，现在却连逃都逃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稷从地上捡起旁人的刀，对准了他的胸膛：“当年你利用平安，在朕心口留了一刀，现在朕还给你！”
他挥刀就要刺下——
“你杀了我，就没人能告诉你当年的内情了！”
殷稷动作一顿，垂眼朝殷时看了过去，眼前却花了一瞬，半个时辰好像快到了。
他没再耽误，再次举起了刀：“不重要了，只要你一死，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十年来发生的事一幕幕闪过脑海，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几乎毁了谢蕴和他的人生，让他们几次生离死别，险些永远错过……
终于，要结束了。
“当年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不想计较了……”
他慢慢瞄准了殷时的心脏，对方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兀地笑了起来：“不想计较？你不想计较？”
他加重了那个“你”字，却是越说越失控，明明身上到处都是伤，明明一动就会有血流出来，他却全然不顾，宛如不知疼痛的疯子：“你哪来的资格不计较？”
他抬眼朝殷稷看过去：“我以为自己够无耻了，没想到啊殷稷，你比我更甚啊。”
殷稷的动作再次顿住，虽然放弃了逼问殷时内情的想法，可这一刻直觉却告诉他，殷时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意思？”
见他变了脸色，殷时再次兴奋起来：“我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当年谢蕴落到那个地步，都是因为你啊！”
“当年我本想拿罪证要挟萧家支持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要推你出来顶罪，为了救你，谢蕴是为了你救你才会去那座破庙，才会被我强暴，悔婚另嫁，你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说你不想计较？殷稷，你哪来的资格？”

第801章 原来如此啊
宛如雷霆当头劈下，殷稷瞬间僵立当场。
当年谢蕴是被强暴的……
是因为他的事被设局欺骗，被强暴的……
“不可能……不可能！”
他宁愿谢蕴当初是自愿的，被强暴……她那样骄傲的性子，这种屈辱……
“你的话不可信……朕不能信你……杀了你，杀了你就行了……”
他极力试图说服自己，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呼吸和心跳却还是都乱了。
耳边“哐啷”一声响，是长刀落了地，他垂眼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能信他……”
他抓住那只颤抖的手，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可整个身体却都跟着战栗了起来，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谢蕴的避而不谈，谢济的讳莫如深，平安的守口如瓶……
就连薛京，也想尽办法隐瞒……
若不是因为内情这样不堪，不会这样的……
他怨恨了谢蕴那么多年，折磨了她那么多年，可罪魁祸首，却是他自己……
“那天真是个好天气，又打雷又下雨，她喊得可大声了……”
殷时淫笑着开口，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他眼底都是回味。
殷稷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浑身剧烈一抖，发疯般扑过来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你胡说，你胡说！”
他眼底猩红，拳头大雨一般劈头盖脸地落下。
殷时满嘴都是血，可但凡有个空隙，他就不肯停下：“她那天还想反抗……还咬我……”
“住口。”
“我抓着她的头发……撞她的头……”
“住口！”
“她满脸都是血，还喊你的名字……”
“住口！！！”
殷稷低吼一声，一把抽出了殷时腿上的剑，朝着他心口就刺了下去。
一团黑影忽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两人身侧，巨大的冲力将殷稷整个掀飞了出去，谢济察觉到了这番变故，当即从和楚镇的厮杀中抽身，纵身接住了殷稷。
“皇上？你怎么样？”
殷稷眼前一片血色：“殷时呢？殷时呢？！”
谢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你怎么了？”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殷稷自顾自开口，像是根本没听见谢济说什么，疯魔般重复着这句话。
“皇上？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谢济焦急地唤了他两声，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抓着手里的剑，踉跄着往前去，半个时辰已到，他再看不清人影，却仍旧凭着记忆朝着殷时方才在的位置冲撞，天子剑无头苍蝇似的乱挥，有蛮兵发现他不对，冲过来想要偷袭。
谢济一脚将人踹开，抬手去拉殷稷。
“皇上，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殷时，殷时！”
殷稷全然没听见谢济的话，挥开他的手继续往前，嘶吼声撕心裂肺，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可没走多远就被尸体绊住了脚，谢济连忙扶住他，殷稷却还是跪了下去，这一摔仿佛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摔没了一般。
“是不是看不见了？”
谢济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连忙伸手去扶，却发现殷稷全身都在抖，越来越剧烈，呼吸声也逐渐粗重，仿佛濒死的人在无望地挣扎一般。
他吓坏了：“我送你回城，我们回去见唐姑娘……”
他加重了力道去扶，殷稷却纹丝不动，只有眼角有腥红滑落，谢济愕然，血泪……
“皇上，你……”
“是我，都是我……”
殷稷低声开口，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听，那一字一句却都锥子一般，一点点凿进了他的心里。
都是他的错。
他想起打雷下雨时谢蕴那发自内心的恐惧；想起她操劳过度疼到她出冷汗的头疾……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是他当年太过无能，才害得谢蕴被人算计陷害，害得她家破人亡，从天之骄女跌落泥潭。
可他这个被保护的人做了什么？
他拿着谢家一次次地要挟她；拿着殷时一次次地羞辱她……
耳边忽然嘈杂起来，像是无数个人在说话，那些话却十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这样悔婚另嫁的人，也配吗？”
那是他说的话，不，他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谢蕴别听……
“你当初也是这么勾引齐王的？”
别说了……
“别碰朕，朕嫌脏……”
别说了。
“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别说了！
殷稷，你真是该死，你真是……
一口鲜血骤然喷涌出来，饱经剧毒折磨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剧烈的打击之下他再也承受不住，仰头栽了下去。
“皇上？！”
谢济惊慌失措地将人扶起来，钟青连忙凑了过来，见殷稷这副样子脸色也跟着变了：“皇上这是怎么了？”
谢济原本猜着是他的毒又发作了，可刚才殷稷那句“都是他”却让他莫名在意。
都是他……
耳边响起阴鸷又尖锐的笑声，他侧头看过去，就见殷时满脸是血，恶鬼一般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孬种，早知道说实话这么好用，我当初就不编那些瞎话了……”
一句话，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想过要隐瞒殷稷一辈子，可现在显然不是说实话的时候，殷时这是冲着要殷稷命来的。
他眼底瞬间沁满了血色。
“钟青，送皇上回城。”

第802章 混战
他抓紧长枪，带着满身杀意，朝着殷时就冲了过去，却被一堵肉墙拦住了去路，正是方才从天而降的呼德。
他喘息粗重如风箱：“你不能过去……”
“你还没死？”
谢济脸色漆黑，杀意却越发狰狞。
“统帅有令……保护皇上……”
他腰腹有个硕大的血窟窿，哪怕此时都还在流血，可他却半分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楚镇远远看见了他，眼底都是惊喜：“呼德？你没死？”
他下意识要过来，却被关培拦住了去路。
呼德远远看了对方一眼：“统帅，我没事。”
楚镇用力点了点头，他素来冷静，这一刻脸上却难得带了几分欢喜，可惜并没有人为他高兴，除了谋害呼德的罪魁祸首。
“对对对，楚镇让你们保护我，”殷时拖着伤腿爬起来，他没想到这个野兽命这么硬，挨了好几刀都还没死，倒是也亏了他活着，才能救他，“拦住他，死都不能把他放过来。”
话音落下，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头逃了。
谢济动了真怒：“找死！”
他不能让殷时逃了，且不说那延续了十年的仇恨，单单只是他身上有殷稷的药引子这一茬，就不能放他走。
他举枪就要刺，可呼德体形庞大，天生神力，即便身受重伤，也仍旧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
眼看着殷时的身影很快就要淹没在厮杀的将士中间，谢济面露焦急，下手越发狠辣。
“谢侯，你去追，他交给我。”
窦兢催马赶过来，抬手挡住了呼德的攻势。
谢济连抱拳都来不及，道了声谢就走了，呼德抽身就要去拦，却再次被窦兢拦住：“呼德，你伤得不轻，现在投降，我让军医来给你医治，还能保住一条命。”
看见他，呼德睚眦欲裂：“叛徒！”
窦兢看了眼腰间别着的短刀，低声一叹：“我从未真正投降，何来背叛一说？”
“我那么相信你！不遗余力的在统帅面前保举你，你竟然是个奸细！”
呼德浑身都在颤抖，原本他们不是没有胜算的，是因为他被窦兢欺瞒，一再帮他，才让他找到机会招降了那么多部族。
如今蛮部大势已去，无路可走，他是蛮部的千古罪人。
“我要杀了你！”
呼德怒吼一声，抡起巨锤般的拳头，朝着窦兢狠狠砸下来，窦兢纵身躲过，他心里怜惜呼德是忠勇之人，很想保他一命，所以并没有正面迎敌，怕他这样的情况，再承受不了更多的伤害。
“呼德，就算没有我，你们也成不了的，皇上天纵英才，当年举步维艰尚且能反败为胜，如今大权在握，兵马粮草充足，怎么会败于蛮部之手？”
“啊！”
呼德却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毫不惜力地攻击过来，哪怕每一次动作都会加重他的伤势，让他血流如注，他也毫不在乎，眼睛死死盯着窦兢，发了疯似地攻击。
窦兢不得已，只能举刀格挡：“呼德，你难道真的想让殷时那种人做皇帝吗？如果他做了皇帝，你们的下场一定会比战败更凄惨！”
“统帅不会选错，统帅他不会错！”
呼德再次一拳砸下，巨大的力道震得周遭地面都颤动了起来。
窦兢侧身躲开，满心都是无奈：“你就这么信他？”
呼德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攻势也逐渐缓慢，失血终究对他是有影响的。
“你根本不懂统帅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又是一拳砸下，“我们兄弟两人，相貌丑陋，异于常人，一直被部族驱逐……你也知道了蛮部有多贫瘠，被赶出部族就只有一个下场，冻饿而死，是统帅把我们捡了回去，把我们养大，教我们功夫，让我们成了受人尊敬的将军，让父母重新接受了我们，你根本不懂……”
呼德语气骤然凌厉起来，蓄足了力气再次砸下一拳，“他是这世上，唯一认可我们兄弟的人！”
“他的大业，谁都不能破坏。”
这句话像是给了他巨大的勇气，原本已经十分缓慢的攻势，竟再次凌厉起来，拳风糊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窦兢再不敢留手，抽出长刀和他打斗起来。
“可他的大业会把你们带向灭亡！呼德，你得为自己活。”
呼德咧嘴一笑，粘稠的鲜血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我就是在为自己活。”
窦兢眼神沉下去，心里都是无奈，他清楚，他说服不了呼德，对方也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既然没办法助楚镇成就大业，那就为他的大业殉身。
“何苦呢？”
他叹息一声，呼德却没再说话，只是纵身扑了过来，身上的血宛如瀑布，所过之处皆是血色，窦兢抬手挡住他的拳头，他仍旧手下留情，用的是刀背。
这一下呼德并没有受伤，可他却没再继续进攻，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停在了原地，只有呼吸声越来粗重，越来越破损。
他没有力气了。
窦兢收回刀，那小山似的身体顿时倒塌下去。
没人管他，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窦兢沉默着收回刀，转身要往旁处去，脚腕却被抓住，呼德说不出话来，只抬头看着他，情绪那般复杂，却并不如他说的那般，都是仇恨。
窦兢恍然明白过来，呼德不想就这么死，如果这么咽了气，他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这对一个勇士来说，是耻辱。
他抬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呼德眼睛亮了一瞬，脸上露出几分期待来。
“兄弟，好走。”
刀锋划过，天地晦暗。
楚镇若有所觉，骤然扭头看过来，瞧见呼德那醒目的身体时，嘴唇一抖，却什么都没说，只挥枪逼退了攻过来的关培，目光落到了那紧紧追着殷时而去的影子上。
谢济片刻不停，追着殷时疾驰，只是战场混乱，主帅又素来是目标，数不清的蛮兵朝着他冲杀而来，试图杀了他，拿下这天大的功劳。
他斩杀的动作已经足够干脆利落，可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太过惨烈，没有人留余地，皆是以命而战。
所以窦兢那边都已经告一段落，他却仍旧没能追上殷时。
可不能再耽误了。
“宣威将军，为我开路！”
正和赤狄首领厮杀的宣威将军当即高喝一声，拼着受伤跳出了战圈，策马冲杀过来，周遭的将士也听见了谢济的吩咐，纷纷涌过来组成了人墙，虽然人数不多，却硬生生为他拦住了铺天盖地的蛮兵。
谢济一拽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凌空跃起，瞬间前进数丈。
殷时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当年在京城被重创的一幕闪过脑海，当年就是这样，对方就是这么朝他冲过来，然后一拳砸得他再不能做个正常男人。
“救命！”
他惊恐大喊，慌乱之下，整个人都跌倒在地，谢济一蹬马背，长枪闪烁着寒光，朝着他当胸刺了下来。

第803章 我得去一趟
刺耳的金戈交鸣声响起，银枪宛如游龙，“铎”的一声挡住了谢济的去路。
“谢侯，你我之战还没结束。”
谢济眼神阴鸷：“滚开！”
和楚镇什么时候都能打，可殷时再不抓就要跑了，殷稷已经毒发，药引子却还没到手，他的性命关乎到江山社稷，不能再耽误了。
“姐夫！”
他大喝一声，关培怒吼着冲撞过来，一头撞在了楚镇的马上，健硕的战马哀鸣一声，被直接撞飞了出去，楚镇却先一步纵身跃起，在马背上一蹬，借力朝着谢济冲了过去，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济被迫提枪迎战，可就在要交手的时候，一把刀先他一步朝楚镇劈砍了过去，楚镇侧身一躲，让开了往前的路。
“振威将军？”
“谢侯快去！”
振威将军高喝一声，随即他扭头看向楚镇，睚眦欲裂，“三千骑兵的仇，我要亲手和你讨！楚贼，纳命来！”
他再次朝楚镇冲了过去，谢济一咬牙，他知道振威不是楚镇的对手，可现在没时间犹豫了。
殷时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抢了蛮兵的马匹，这档口已经朝着山林冲了过去，等他进了林子，再想找就难如登天了。
“小心！”
他嘱咐一句，用力抖了下缰绳：“驾！”
马匹撒开四蹄，朝前疾驰，身后两人战成一团，振威果然不是楚镇的对手，短短几次交锋，要害就受了重创，他却是不退不避，悍不畏死的一次次冲杀，没给楚镇半分往前冲的机会。
谢济将马匹速度催到了极致，殷时的背影很快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站住！”
他呵斥一声，却是也没想过对方真的会听话，所以话音落下，他便举起长枪，瞄准了殷时的后心，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人现在还不能死，枪尖下移，目标从后心变成了腰腹。
谢济灌足了力气将长枪投掷了过去，战马也跟着疾驰，他要将人活捉回丰州城！
可下一瞬，长枪却再次被人拦住，打着旋倒飞回来，谢济抬手接住，掌心被震得发麻，他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楚镇，骤然回头，振威已经躺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逆贼！”
他眼底氤氲出狰狞的杀意，催马就要冲杀，战鼓声却忽然响起，将士们只当是在鼓舞士气，可他却知道不对劲，这是他和谢蕴约定的信号，若是情况不妙，鸣鼓为号。
这是谢蕴在催他。
谢济强行按捺下澎湃的杀意，一个虚晃，弃了马发足狂奔，身后却传来破空声，他回头一瞧，就见楚镇的枪尖距离自己不过一尺之遥。
他骤然侧头，千钧一发间躲了过去，前冲的脚步却被迫停了下来。
“今日你过不去。”
谢济抓着长枪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是被气的，看楚镇这架势，是要和他纠缠到底了，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抓到了殷时，也未必能将人活着带回丰州城，必须要先解决他。
他一言未发，持枪就冲杀而来。
“兄长……”
谢蕴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城门方向，可惜外头的厮杀声仍旧震天响，并没有半分要结束的意思，她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已经完全嵌进了皮肉里，面上却强忍着没有露出恐慌来。
决胜之战，她帮不上忙，那至少也不能拖后腿，不能因为她导致人心混乱。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唐停出来了。
“怎么样？”
唐停脸色复杂：“情况比我预料的要糟糕。”
她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按照她的推算，即便殷稷的身体会因此恶化一些，可也应该还能缓上几天的，不该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你要不……去看看他吧。”
谢蕴瞳孔猛地缩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意思，就是谢蕴听出来的那个意思。
“你是神医啊，这世上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你……”
“我只是人。”
唐停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为什么忽然就变得这么糟糕，这毒本就会损伤脏腑，他以往心脉就孱弱，现在又莫名受了重创……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药引子，不然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不，不能那样。
谢蕴遥遥看了眼内殿，里头殷稷正无声无息地躺着，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没从他脸上看见一丝血色，可那样苍白的身体上，却有灼人的温度在肆意蔓延。
她颤巍巍举起了手，方才碰到他的时候，她都被烫疼了，那样的温度，殷稷怎么受得了……
她转身就朝行宫外去。
“你去干什么？战场上你做不了什么的。”
唐停喊了她一声，谢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能不能做什么她得去了才知道，总比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干等着强。
唐停只能追了上去：“你再给谢济点时间，说不定他很快就回来了。”
谢蕴摇头：“我信他一定会尽心，但没有时间了。”
谢济如果抓得到殷时，一定已经把人送回来了，迟迟没有动静只能是没抓到，不能再等了。
她走得更快，唐停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人都有冲动的时候，心上人正性命垂危，想让谢蕴去保持冷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可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谢蕴去战场上，死在不知道是谁的手里。
“我替你去吧，我替你去找殷时。”
谢蕴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却缓慢又坚定地摇了头。
“这些日子，我时常后悔，当初不该让明珠替我去，说我自负也好，狂妄也罢，但现在，我只信得过我自己。”
唐停默然，谢蕴试过托付她，失败了，也被明珠强行代替冒险了一回，但现在都没有消息，连明珠的生死都不知道，她现在没有试错的机会了，所以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自己去。
“谢蕴……”
“你替我守好他，我很快就回来。”
谢蕴深深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丰州城门大开，又很快关闭，唐停看着谢蕴消失在眼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保住殷稷的命，让他能撑到谢蕴回来。
城外厮杀越发激烈，可大局却已经定了，被招降的蛮部也赶到了战场，对攻城的蛮军形成了合围，剿灭不过是时间问题，可偌大一个战场，却到处都看不见殷时的影子。
谢蕴避着人要往战场上去，却被人喊住了：“谢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刀枪无眼，这里太危险了。”
是窦兢，他刚将几个重伤的将士送回了城里，再出来就看见了谢蕴。
“窦大哥？”谢蕴面露喜色，“你可看见了殷时？他在哪里？”
窦兢神情复杂：“我奉谢侯军令，刚才就在找人，但他钻进了林子里，若是有心躲避，恐怕……”
林子？
谢蕴抬眼看向远处，丰州周遭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林，里头地势复杂，山洞怪石林立，想找人的确不简单。
可再难也得去找。
“我与你同去。”
“不可，里头危险得很……”
“我必须去，”谢蕴神情坚定，“只有我去，他才会露面。”
殷时对她的恨，深入骨髓，为了取她的命，哪怕冒险，他也会出来。

第804章 打破恐惧
一望无尽的雪林里，殷时弃了马，躲在避风的大石后头，抓起一把雪清理了伤口，感谢北地的严寒，将他的血液冻住了，才没有留下血痕，将人引过来。
他撕破衣襟，将伤口完全缠绕了起来。
他已经无处可去，但这不代表他要出去送死，他是先皇之子，是天潢贵胄，只凭这个身份，他就能很好的活下去，只要逃出这个地方，他就能重获新生，重新组建势力，再来图谋皇位。
不管是今天的仇，还是十年前的仇，他都会报的，殷稷那个野种也好，谢蕴那个贱人也罢，谁都别想好过，他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他心里一遍遍地咒骂着那些人，愤怒让他在天寒地冻里生出了一丝热气。
趁着身体还没被冻僵，他爬起来再次往前走去，身后却响起了踩踏声，他骤然转身：“谁？！”
苍白的林子里毫无声响，殷时警惕地打量了周遭一眼，一根枯枝自树干上掉了下来，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远处走了。
身后一人却悄无声息地自雪里探出头来，一双杏眼紧紧盯着他，而对方那双被严寒冻得红肿的手里，一点银色正泛着凛凛的寒光。
正是一直呆在蛮部蛰伏的明珠。
她双眼紧紧盯着殷时头上的发冠，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带着那顶，不会错的，药引子就在里头。
她攥紧了匕首，等殷时毫无防备地往前走去时，轻轻抖落了身上的雪，放慢动作爬了出来，可就在要站起来的时候，她动作却骤然一僵，随即抬手紧紧摁住了腹部，一点血腥味也自口中涌了出来，却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短促的两个呼吸后，她再次抬脚跟了上去。
自从上次设计失败后，她一直在寻找别的机会，可还不等找到，蛮部大军就攻城了，她混进了战场，本想趁乱取走发冠，可没想到一直有人守着殷时，她也试图告诉大周的人发冠有问题，可她身上穿的是蛮兵的衣裳，根本无法靠近。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另找机会，然后就看见殷时冲进了这片林子，对方骑着马，她追不上，就只能循着马蹄印一直往前，可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殷时骗了，对方弃了马，利用马蹄印误导了旁人，不只是她，还有来搜寻的大周将士。
以她对殷时的了解，对方很快就会找地方休息，她便选了个最合适的位置藏起来等着，想试试能不能守到。
苍天保佑，竟真的被她等到了。
要一击就中。
她又看了一眼殷时的发冠，稍微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身体，随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手就削向了他的发髻。
殷时却忽然一低头，躲了过去。
“我就知道有人！”
他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就刺了过来，明珠仓皇躲开，却还是被划破了衣裳，有血丝渗了出来。
好在这种程度的伤，她完全没有放在眼里，只是失去了偷袭的机会，只能正面强抢了。
“是你？”
殷时看见她却是眼睛一瞪，脸色瞬间狰狞起来，“你还没死？”
他怒不可遏：“贱人，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忘了我的规矩吗？还不给我跪下！”
明珠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她不想和殷时正面对上，就是因为有些记忆太过深刻，哪怕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身体却还是会本能地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了下来：“我有了新的名字，我再也不是十五了，我以后不会再听你的话，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伤害我。”
殷时呼吸逐渐粗重，仿佛明珠的反抗是他决不能容忍的忤逆。
“贱人，果然是贱人，你和她一样……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仿佛透过明珠看见了另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低吼一声就杀了过来，明珠连忙摆好架势，可下一瞬，一团雪却迎面撒了过来，视线被遮挡，明珠慌忙侧头，下一瞬短刃就朝她咽喉扎了过来。
她一个下腰匆忙躲过，弯刀一个回旋，血花迸射出来，殷时胳膊被割伤，手里的短刃当即落了地。
明珠趁机拉开距离，可却看着殷时身上的血愣了一下。
原来他也不过如此……竟如此轻易，就被她伤了。
这样的一个废物，竟然折磨了她们那么多年。
她心绪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殷时也愣了一下，那个最胆小，最听话的十五，竟然真的敢对他动手……
“以下犯上，是死罪。”
他哆嗦着捡起了匕首，发疯一般朝着明珠再次攻了过来，却在走到半路时猛地顿住，随即仰头栽了下去。
明珠一愣，警惕地盯着对方看了几眼，瞧见他身下氤氲出了血迹，这才隐约琢磨过来，他可能是流了太多血，所以身体撑不住了。
“发冠！”
她顾不上多想，扑过去就要拿发冠，可就在手碰到的瞬间，腹部骤然一痛。

第805章 谢蕴？
鲜血汩汩而出，明珠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正扎在她腹部，是她刚才击落的那一把，殷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捡了起来。
“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敢……动我，这就是……下场！”
殷时桀笑起来，他显然也没了力气，笑声里夹杂着厚重的喘息，眼睛却再次亮了起来，伤人让他觉得兴奋，连强弩之末的身体都跟着细微战栗起来。
“你……骗我……”
明珠颤声开口，嘴唇一张，鲜血就溢了出来，殷时肩膀抖了一下：“是你蠢……这都能信……不过你本来就很蠢，让你学谢蕴你就真的学……你知不知道每次看你那副样子……我就格外想折磨你……”
他说着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眼底的嘲笑明晃晃地露着。
“你以往被教训得那么惨……都是你自找的……”
他说得认真，仿佛事实当真如此。
短期内他恐怕是没办法将谢蕴如何了，可能有个替代品也不错，要知道十五可是最像的，像到他一度认错了人，在折磨的过程里产生了征服的快感。
那就在临走之前，好好和她玩一玩吧，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彻底崩溃的样子。
“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你被教训得那么凄惨？为什么只有你呢？十五？”
他眼睛一寸寸亮起来，“因为你又笨又蠢，我对你撒气，是给你价值，不然你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眼看着明珠满脸失神，慢慢靠近：“你就是一滩烂泥，这辈子只配被人踩在脚底……”
他抬起脚，对准了明珠的伤口，狠狠踹了下去，却在要碰到的时候被一把抱住了腿，随即力道袭过来，拽着他的腿往前狠狠一扯。
雪地湿滑，这一下又太过突然，他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随即头顶一轻，明珠竟趁机摘走了他头上的发冠，随即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你在胡说八道……”
明珠紧紧抓着发冠，上头一颗硕大的明珠，怎么看都透着古怪，药引子一定就在里头。
“谢姑娘说了，就算我们长得相似，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作恶的是你，我能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我没有对不起我自己……如果要恨，我该恨的人是你……”
那噩梦似的十年潮水般涌入脑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的任务就是拿到药引子，目的达成，她得尽快回到丰州城。
她转身就朝着丰州方向跑去，殷时抬手摸了摸凌乱的发丝，神情狰狞恐怖：“十五！”
这一声怒吼太过用力，身上的伤口迅速崩开，血液又逐渐被凝固，他却疯了一般完全顾不上了，追着明珠就跑了过去。
“贱人，你给我站住！”
两人身上都有伤动作都十分缓慢，可殷时毕竟没有伤在要害，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在逐渐缩短，这么下去，追上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好在丰州城也越来越近了。
殷时遥遥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墙，浑身上下都疼了起来，他不能进入丰州地界，不然就走不了了，他环视周遭，瞧见了被雪遮掩住的石头，他搬起来朝着明珠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失血之下他失了准头，可石头还是砸中了对方的小腿。
明珠本就在雪地里等了太久，身体被冻到僵硬，又受了重伤，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这一下直接砸到栽到了地上。
殷时抓住机会，一路疯狗般冲了过去，弯腰就去抢：“把发冠还我！”
明珠死死捂着不肯松手，他试了几次竟都没能抢过来，怒火瞬间直冲天灵，他恶狠狠地抬脚，朝着明珠的伤口就踹了下去，一脚一脚又一脚。
“把发冠给我，给我！”
伤口被重创，即便是明珠因为曾经的折磨十分耐痛，可身体毕竟是有极限的，她眼前还是黑了下去，身体也逐渐失去了知觉，可在男人的手抓住那只发冠的时候，她却骤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能给他！
这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要做到，她必须做到。
她陡然又有了几分力气，死死抓住了发冠。
殷时没想到她都这幅样子了，竟然还不肯松手，心里模糊地升起一点恐慌来，他不愿意承认，却也不敢再继续浪费时间。
“你找死！”
他扑过去就掐住了明珠的脖子，他用力到手背青筋凸起，仿佛恨不能立刻就掐死她。
明珠惨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紫涨起来，窒息让她本就黑暗的世界越发混沌，她张了张嘴：“谢……”
“殷时！”
一声嘶吼忽然自远处传过来，声音十分耳熟，不管是明珠还是殷时都在听见的瞬间愣了一下。
“谢蕴？”
殷时骤然扭头，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可雪地苍茫，又有树木山石遮挡视线，他完全看不见对方，这声音他已经十年没听到了，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下一瞬——
“你不是要找我报仇吗？来啊，我在这里，你有本事出来啊！”
“不会错，不会错……”
殷时浑身都战栗了起来，他再也顾不上明珠，爬起来就朝着声音来处找了过去。
许是报仇的念头太过强大，明明身上有伤，他却越走越快，走不动他就用爬的，毒蛇一般朝着谢蕴迅速靠近。
明珠缓过气来，挣扎着坐了起来，谢姑娘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吗？
殷时现在就是个野兽，会杀了她的……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将发冠塞进怀里，朝着殷时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806章 仇人相见
“谢家妹妹，这有用吗？”
窦兢环顾周遭空荡荡的林子，心里有些拿不准，殷时跑了这么久，说不定早就跑远了，可能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
“有用的。”
谢蕴十分笃定，她有种预感，对方还在附近。
“窦大哥，你带着人沿着外头找找。”
窦兢不大想离开她，虽然殷时受了伤，可他毕竟是个练家子，谢蕴又素来体弱，连跑几步身体都受不了，若是真的遇见了殷时，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你就在周遭看看，”谢蕴安抚他，说着话目光一刻不停地在周遭搜寻，“我怕他看见这么多人在这里不敢露面，我们得引他出来。”
这倒是极有可能，窦兢虽然不放心，可还是应了下来：“这个你拿着防身。”
他将呼德送他的短刀给了谢蕴。
“多谢……对了，明珠可能也在，你若是看见她，就把她送回丰州。”
窦兢记得那个姑娘，似乎是祁砚的家眷，一直在马车上深居简出，性子很是腼腆。
“我知道。”
他吩咐一声，随行的将士们立刻以谢蕴为中心四散开来，绕着谢蕴在周遭搜寻，他们并不敢走太远，唯恐出事来不及救援，可更远一些的将士却忽然喊了一声，说是有发现。
他连忙跑了过去，还没等靠近，就先看见了一点殷红，是血迹。
“刚滴下没多久，他就在这附近，搜！”
将士们再次散开搜寻，窦兢喊住一个人：“去禀报谢姑娘，带她过来。”
“是！”
守卫匆匆转身，谢蕴还在林子里四处呼喊殷时的名字，听见将士的话惊喜得浑身一颤：“找到了？太好了，快走！”
但雪地难行，她大病一场又体力不济，哪怕明知道方向，可还是被走了许久都没追上其余人，将士扶了她一把：“要不您在这里等着？”
谢蕴摇摇头，她怎么可能等得住？
“无妨，我们走快一些。”
将士不敢深劝，只能加了些力道搀扶，因为自己人刚刚才从这里走过去，他便没多注意观察周遭，等发觉脚下触感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殷时从雪地里钻出来，一把扭断了他的脖子。
谢蕴被扬起来的雪遮住了视线，等眼前清晰的时候，就看见了殷时那张狞笑着的脸。
“谢蕴，我终究抓到你了！”
他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血的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殷时在这里！”
谢蕴心跳凝滞一瞬，回神的瞬间立刻开口呼唤，可窦兢似乎已经带着人走远了，林子里并没有半分回应，殷时却越走越近，抬手就要来掐她的脖子：“贱人！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顺利登基了，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我要你生不如死！”
谢蕴拔出短刀就挥了过去，将殷时暂时逼退了一步，呼吸却逐渐急促起来，时隔十年再见殷时，她仍旧控制不住的会有排斥厌恶的本能，可当年的畏惧却已经被她逐渐化成了恨意。
眼前这个人，罪该万死！
“登基？就你？”
谢蕴嗤笑出声，“你这种货色在做什么美梦？若你真有那个本事，明明有王荀两家和先皇支持，怎么还是被谢家拉下了马，不止被贬为庶人，还沦为了不人不鬼的阶下囚？先皇在位还有两年，可他们竟没有一人想要拉你出来，你还想登基？你不过是弃子罢了！”
殷时眼底仿佛沁血，他才不是弃子，先皇遗诏让他登基，他是天命所归，他才是最该登上皇位的人，他才是！
“贱人，住口！”
他嘶吼着冲了过去，谢蕴没有躲，抬手就朝殷时刺了过去，对方许是力竭了，竟然没有躲，就这么被贯穿了胸膛。
谢蕴一喜，正要将刀抽出来再刺，对方却就着这个姿势一步步靠近，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没有刀了……”
谢蕴松开刀柄，用力甩了甩胳膊，试图将他甩开，可殷时双手却铁箍一般，死死禁锢着她不肯松开，然后反手抽出肩膀上的刀。
鲜血顺着他的动作淅淅沥沥淌出来，他却仿佛不知道疼，或者说抓到谢蕴的兴奋，已经让他忘记了疼痛这种感受，他浑身都在战栗，激动到声音甚至模糊了起来。
“十年，十年啊！我做梦都等着这一天，谢蕴，我要把你的血肉一寸寸剔下来，我要你生不如死，为我那十年的屈辱，付出代价！”
他抖着手抬起短刀，朝着谢蕴的脸颊比划了一下：“前朝有黥刑，就是在人脸上烙上罪人的烙印，我没有烙铁，就给你将贱人两个字刻上吧……”
谢蕴一边寻找机会挣脱，一边竖起耳朵听远处的动静，窦兢他们还没有来……
“他们被我引走了，没人能救你……”
他瞄准了谢蕴的脸颊，抬起刀锋就要落下去，一道影子忽然窜过来，重重撞在了他的身上。
殷时踉跄几步，跌倒在雪地里，可大雪柔软，并没有真的伤到他，反倒是明珠这一下牵扯到了伤口，撞完人自己先跪了下去。
谢蕴认出她来，连忙将她扶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
话音未落，她摸到了一把血。
“你受伤了？”
明珠的脸色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却仍旧摇了摇头：“没事，没伤到要害……”
可流了这么多血，身体会扛不住的。
谢蕴解了腰封，想要给她包扎伤口，可一垂眼却看见匕首还扎在她腹部，扎得很深，如果拔出来，血会流得更厉害。
“真的……不要紧……”
明珠颤声开口，随即瞳孔一缩，用力推了把谢蕴，是殷时又冲了过来，敌人变成两个，他不敢再掉以轻心，可是没关系，他可以先杀掉一个。
先杀谁也很好选，毕竟他不可能让谢蕴死的那么痛快。
他瞄准了明珠的伤处，不停攻击，上头还插着匕首，即便碰不到伤口，能碰几下匕首，也足够她受的。
谢蕴看出了他的恶毒意图，明知道不是对手，可还是冲了过去，随即被一脚踹开，她内府剧痛，却根本顾不上理会，抓起石头朝着殷时后脑砸了过去，趁着对方分神，再次冲过去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
只是这三年饱受折磨，她体重太轻，用尽全身力气都没能将人勒摔在地上，反倒是被他抓住了胳膊，险些要被摔下去。
“明珠！”
她慌忙出声，明珠会意，爬过来抱住殷时的腿用力一抓，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里，刀也飞了出去，谢蕴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了手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杀了他！”
明珠捡起刀，踉跄着冲了过来。
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殷时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慌忙出声：“你不想找药引子了？”

第807章 殷时之死
“毫无胜算，为什么还要打下去？”
谢济长枪一震，将围上来送死的蛮兵尽数击退，目光却始终看着楚镇，以对方的能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必输的局面？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蛮兵奋勇，杀光了我们这些人，可千门关和盐都的守军已经前来支援，你们根本不可能夺下丰州，更不可能冲出包围，龟缩回蛮部去，投降吧。”
楚镇沉着脸不开口，只抬眼扫视周遭，人困马乏，饥寒交迫，蛮兵即便生得高大彪悍，却仍旧在大周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的确如同谢济所说，败局已定，再打下去也只是白白害人性命。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喊停的意思，只是再次与谢济厮杀起来：“你不懂，这些人即便不死在这里，也会死在之后的严寒和饥饿中，可若是此时战死，至少还能省些粮食，让部族繁衍下去。”
他抬手挡住谢济的劈砍，“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败局已定吗？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吗？可是没有办法。”
又一群蛮兵在身边倒下，楚镇抓着长枪的指尖颤了颤，很快就更紧的抓住了枪身，攻势也猛烈了起来，“牺牲，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唯一后悔的，是为了出师有名，而将殷时带了回来，还在殷时身上浪费了那么多东西。
其实没有这个名头，也还是会有人愿意跟随他谋反的，犬戎，山越，赤狄……
所有人都只是想让自己的部族生存下去。
“别感动自己了，”谢济一声冷斥，“如果你们不谋反，皇上不会亏待各部族，回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投降吧，他们一样能活下去。”
楚镇也笑了：“大家都不是三岁孩子，何必说这种假话？”
两人长枪撞在一处，巨大的力道掀起一股寒风，枪尖几乎有火花迸射出来：“回鹘不过是皇帝权衡利弊的后果，他不会任由蛮部壮大，自然也不会一视同仁，只有不均，只有内斗，蛮部才能为大周掌控，制衡之术，我身在统帅之位，多少也研习了些。”
“这个好办啊……”
谢济挽了个枪花，随即狠狠一刺，眼见楚镇被自己逼得侧身退让，他咧嘴一笑，“三十六族尽数归降大周，都是大周子民，皇上自然会一视同仁。”
楚镇大笑起来：“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统一蛮部。”
“看来是说不通了，”谢济神情一利，“那我就摘了你的首级，结束这场谋逆。”
楚镇没有恼怒，反而回头看了眼丰州，这场内乱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殷时再怎么无能，也是做成了一件事的，只是手段太过歹毒下作，他不好通报三军，但这可能是他们的转机，皇帝只剩了一口气，若是能撑到那个时候……
谢济看见了他的动作，脸色一沉，楚镇知道皇帝身体有恙？
怪不得死不投降，原来是在拖延时间，等圣驾毒发。
他心里着急，下手越发狠辣，可与楚镇对战，拼的是耐性，急不来，他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窦兢，能尽快抓到殷时，将药引子带回去。
“杀了我，殷稷就得给我陪葬！”
殷时开口，死亡的威胁下，他声音几近尖锐。
药引子三个字，已经成了谢蕴的心病，在殷时开口的时候，那双死死勒着他的胳膊便有瞬间的凝滞，哪怕她很快就回了神，可还是被殷时抓住了机会，一把拽开她的胳膊，从禁锢中挣脱了出来。
“我拿到了！”
明珠连忙开口，将发冠从怀里掏出来给谢蕴看，谢蕴连忙走过去，抬手朝发冠上那颗大得不寻常的珠子摸了过去，指尖抖得厉害。
“贱人，还我的发冠！”
殷时低吼一声，自厚厚的雪堆里翻出石头，朝着两人砸了过去，谢蕴匆忙将发冠塞回明珠怀里，既然找到了发冠，那就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明珠，我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找机会动手，时间不多了，不要留手。”
明珠吞了下口水，颤抖着点了头。
谢蕴遥遥看向殷时：“听说我兄长当年那一拳，让你成了废人，这般无能，你还想做皇帝？这般身体，倒是刚好去做内侍，今日你若是跪下求我，我便和稷郎说情，给你留个倒夜香的差事。”
残缺之人最忌讳旁人提他的残缺，谢蕴这话宛如一颗霹雳弹填进了他心口，气得他眼底瞬间血红，整个胸腔仿佛都要炸裂开来。
“贱人！”
他野兽般嘶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谢蕴连忙后退，在殷时冲到跟前时，侧身闪开，对方刹不住脚，直接撞上了她身后的树干，瞬间头破血流，本就狰狞的脸越发阴森可怖。
“当年，我就该让人轮了你……”
殷时喃喃低语，可声音虽然微弱，却说得十分认真，“我带了那么多下人，我竟然忘了让他们也尝尝你的味道，如果我那么做了，你就不会有今天，殷稷就不可能还要你……”
“你住口！”
明珠抓着刀冲了过来，她竟是比谢蕴更受不了殷时的话，下手十分狠辣，这一刀若是能刺中，殷时必定一命呜呼。
可就在刀锋靠近的时候，殷时却如同谢蕴方才一般侧身躲开了，那短刀狠狠扎进了石头缝里。
明珠一惊，连忙伸手去拔，却是用足了力气都毫无用处，身后却忽然传来谢蕴急促的叫喊：“小心！”
殷时自她身后扑了过来，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刚才没能掐死你，现在我就送你上路！”
明珠拼命挣扎，拍打。
这样的反抗让殷时兴奋起来，他手上力道越重：“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你明明是我养大的狗，可竟然咬我这个主人，简直天理难容，你该庆幸现在不是在营地里，不然我一定让我那些烈犬们好好伺候你……”
“放开……”
“难得听你喊得这么悦耳，前几年你要是也这么喊，我说不定舍不得把你折磨成那副样子……继续喊，十五，别让主子爷失望，继续喊……”
他声音发颤，满头的鲜血混着散发，如同一只恶鬼。
而他这幅样子，曾无数次出现在明珠梦里，每每她梦见一次，就会心悸到几天都不敢入眠。
她曾经以为躲进皇宫，能避开这个男人，可她看见了苏青桃；后来她以为躲进祁家，能安稳两年，可却被送上了北上的马车……
“放开她！”
谢蕴抱着石头冲过来，狠狠砸在殷时脑袋上，粘稠的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他扭头看了谢蕴一眼，不敢置信地歪倒了下去。
他没想到谢蕴敢杀他，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敢杀他……
他栽进了雪地里，谢蕴抖着手将明珠扶了起来：“你怎么样？没事吧？”
明珠摇了摇头，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她的手。
“起来，我们回城。”
察觉到明珠没有力气，谢蕴扶着她靠在了自己身上，搀扶着她往丰州方向去，可刚走了几步，她忽然后心发凉，猛地一扭头，就见殷时竟然没死，还在她们没察觉的时候，拿着石头追了过来。
“我要你们给我陪葬！”
如果在两人之间要选一个最恨的，那殷时选的永远都是谢蕴。
人已经近在咫尺，要躲根本来不及了，电光火石间谢蕴一把推开了明珠。
石头狠狠砸下，谢蕴等着剧痛降临，可落在身上的却是温热的鲜血，她一颤，猛地睁开眼睛了，就见明珠抓着匕首，狠狠扎在了殷时心口上。

第808章 你要吓死我
那是明珠腹部的匕首，扎得很深的匕首。
先前动都不敢动，可刚才生死之际，她硬生生拔了出来，带着她自己的血肉，狠狠扎进了殷时的胸膛。
“去死吧！”
她红着眼眶看向殷时，殷时眼底的震惊更深，他知道明珠要取他的发冠，可他没想到这女人真的敢对他下杀手。
“十……五……”
明珠猛地拔出匕首，殷时仰面栽了下去，却仍旧残存着一口气：“……给我……陪葬……”
明珠浑身一抖，抓着匕首扑了过去，再次狠狠扎下，“去死吧！”
鲜血四溅，她身上脸上都是，可脸颊的血印却很快又被冲刷下来，眼泪肆意流淌，过往那猪狗不如的日子一幕幕闪过脑海，她浑身都战栗起来，几近崩溃。
她一刀一刀又一刀：“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谢蕴上前抱住了她：“他已经死了。”
明珠这才停了手，靠在她胸口放声大哭，谢蕴极力安抚她，扯下腰带给她包扎住了伤口。
“你伤得太重了，我们得赶紧回城，还有药引子。”
明珠仰头忍住了眼泪，捂着伤口摇了摇头：“我没力气了，你先回去，找人来接我吧……”
她将发冠递过去：“应该就在里头。”
谢蕴点点头，摸索了一下发冠，随着“啪嗒”一声响，珠子打开，谢蕴一喜，可下一瞬，脸色就空白下去，空的……
“明珠，是不是拿错发冠了？”
她颤声开口，方才面对穷凶极恶的殷时，她都不曾如此畏惧，可此时却抖得几乎连发冠都拿不稳。
明珠也愣了：“不可能，就是这一个……怎么会没有呢？不能没有的啊……”
她看了眼殷时，扑过去在他身上搜索，然而发冠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戴两个？
她从头找到脚，连靴子都拽了下来，却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地方还能藏着药引子。
“怎么会这样……”
她不安地看向谢蕴，是她强行要替谢蕴去的蛮部，刚才也是她信誓旦旦地说，药引子已经到手了，可现在这个局面，她要怎么交代？
中毒的那个人又要怎么办？
“谢姑娘，对不起……”
谢蕴身体颤抖，抬手扶住了雪地，打击来得如此突然，即便是她也完全承受不住。
可她不能倒下，殷稷还在等她带药引子回去。
“一定还藏在什么地方……”
她抖着胳膊强撑着站起来：“我让人去蛮部大营搜，去他所有呆过的地方搜，一定找得到的……”
她踉跄着往前走，可雪那么厚，没走多远，她就摔在了地上，明珠连忙爬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却发现她的肩膀在抖。
谢蕴伏在雪地里，绝望如狂风暴雪，瞬间吞噬了她，她其实知道的，就算药引子真的还在什么地方藏着，她也来不及去找了……
来不及了啊……
“谢姑娘……”
明珠颤声开口，她不知道要怎么道歉，心里却对自己的无能厌恶到了极致，明明那么想帮谢蕴，明明那么多人帮她，可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如果当初是谢蕴自己去的蛮部，会不会早就拿到了药引子，早就治好了皇帝？
“对不起……”
她完全抬不起头来，一只手却忽然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尽力了……兴许这就是我们的命……”
谢蕴已经冷静了下来，可此时此景，那冷静却根本不合时宜，看得明珠心惊肉跳：“谢姑娘……”
“我先回去了，看见人我就让他们来接你……”
这次她是真的没有时间浪费了，她得回去。
她起身就走，明珠下意识去抓她的衣角，却根本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为什么会这样……”
她陷入巨大的痛苦里，将丢在地上发冠捡了起来，试图找到旁的机关，可却一无所获，反倒是一点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她一愣，凑近了仔细去闻，随即浑身一颤，爬起来就朝谢蕴追了过去：“谢姑娘，香囊！”
好在大雪封路，谢蕴走得并不快，她不多时就追上了，颤声开口：“我给你的香囊你还留着吗？药引子在里头。”
谢蕴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里回不过神来，闻言迟钝地应了一声：“什么？”
“就是路上给你的那个香囊，”明珠焦急解释，“我之前不知道你要找的就是那个，我当成香料放在香囊里了。”
那是她当年被送往京城的时候拿到的，一共两颗，她以为藏得那么隐蔽，应该是能救自己的东西，就带走了，后来到了京城，她吃了一颗没什么用处，就把剩下的收起来了，后来发现那果子能静心凝神，她就放进了香囊里，送给了谢蕴。
“你是说，香囊？”
谢蕴意识逐渐回笼，终于意识到峰回路转，又有了希望。

第809章 新生
“对，香囊，你还留着吗？”
明珠看着她，眼底满是不安和忐忑，她唯恐谢蕴已经把东西扔了，将到手的希望推了出去。
“我当然留着！”谢蕴语调一高，峰回路转，她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一直收着呢，就在行宫的柜子里，只要没人动就一定在的，我回去找，我这就回去找……”
她转身就往丰州去，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抱了抱明珠：“谢谢你……”
明珠摇摇头，她不需要感谢，能帮到谢蕴就好，没有把事情搞砸就好，她双腿一软，朝地上划了过去，重伤加上寒冷，她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谢蕴连忙扶了她一把，原本想将她扶起来，却险些被拽得也跌进雪地里去，她这幅身体实在是不中用，她无可奈何，只能将狐裘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你在这里等一等，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的。”
“嗯。”
明珠应了一声，抬起沾满血的手紧紧抓住了那件狐裘。
脚步声很快远去，她蜷缩进狐裘里，虽然这茫茫雪林里，只剩了她一个人，可她却并不心慌，莫名的感觉告诉她，一定会有人来接她的……
念头未落，脚步声果然由远及近。
“谢家妹子？”
伴随着脚步声，呼唤也逐渐清晰，这声音明珠还有点印象，像是哪位将军的声音，伐蛮的路上她见过不少人，只是人太多了，反而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好在对方认得谢蕴的衣裳，很快就发现了她，朝她跑了过来：“谢妹妹？”
上半身被抱了起来，明珠抬眼看过去，很快就认出了这张脸，她记得窦兢，谢姑娘当时托付过钟大哥照顾她，这人偶尔会跟在钟青身边一起过去，但他沉默寡言得很，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
但毕竟是个认识的人，她多少有些安心，可安心过后，尴尬就涌了上来，窦兢是来找谢蕴的，但她不是。
“谢姑娘先回城了，我是……”
“明珠是吧？”
表明身份的话被打断，明珠一愣，这人也记得她？还知道她改了名字？
窦兢笑了笑：“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明珠连忙点头，窦兢笑意加深，“我先送你回城，方才谢妹妹嘱咐我了，说你可能在林子里，让我看见你就送你回去，没想到她比我更早遇见。”
明珠怔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迟迟没有消息，谢蕴会怨恨她呢，原来没有，她还让人找她……
“你这是受伤了？”
窦兢语气忽然一变。
明珠想起来自己的伤，正想说一句不要紧，对方却已经低头去检查她的伤口了，这短短片刻，伤处已经和衣裳黏连在了一起，稍有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窦兢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轻动，只能弯腰将她抱起来：“你伤得不轻，得回去看大夫。”
“等等……”
她哑声开口，手遥遥指向了不远处早已冰冷的身体，“还有他。”
殷时的尸体应该是有用的，她想要带回去。
窦兢这才发现殷时，抱着她快步走了过去，瞧见人满身是血，气息全无，顿时面露惊讶：“死了？你杀的吗？”
“我和谢姑娘一起。”
明珠紧紧抓着身上的狐裘，垂眼朝地上的人看过去，殷时大约觉得自己死得很冤枉，眼睛始终睁着，这么看过去，仿佛是在瞪着她一样。
她侧了下头，没想到这个人都死了，竟然还能让她觉得不安。
“快，搜一搜他身上，谢侯说有要紧的东西在他身上。”
“我们已经拿到了……”
明珠轻声开口，失血让她眼皮子一阵阵发沉，仿佛下一瞬就会晕过去，可她又不敢真的晕，她不想给旁人添麻烦，至少不能无知无觉地麻烦旁人。
窦兢诧异地看过来，却很快就松了口气：“既然拿到了那就没事了，你们可是立大功了。”
他再次吩咐将士：“把他的首级割下来，有了这东西，我倒要看看，楚镇还能不能继续撑下去。”
“是！”
当即有人抽刀出来，要去砍殷时的头，明珠又看了眼殷时那睁得很大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很早之前，谢蕴说过的话，有些魔障，要自己亲手去破除。
她咬了咬牙，有了决定：“可以……让我来吗？”
窦兢一愣，这么血淋淋的事，这么能让姑娘来做呢？而且她身上还有重伤，怎么看怎么不合适，可他只低头看了明珠一眼——
“好。”
这姑娘的眼神太脆弱了，可脆弱中又透着挣扎冲破困局的执拗，让人忍不住动容。
他将人放在地上，将不远处插在石头缝里的短刀拔了出来，塞进了她手里。
“小心一些。”
明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双手交叠，紧紧抓住了刀柄。
殷时仍旧在瞪着她，仿佛下一瞬就会开口，恶鬼一般唤她的名字：“十五，我会带你一起下地狱……”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朝着殷时的脖颈狠狠砍下，头颅咕噜噜滚开，鲜血却被冻在了身体里，没有溢出分毫，她垂眼看着干净的雪地，殷时已死的真实感这才自心口迅速游走全身。
她将那颗头抱了起来，垂眼直视着那双凶狠的眼睛，低声开口：“我叫明珠。”

第810章 兵不厌诈
谢蕴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丰州城疾行，虽然横穿战场是最短的路线，可其中变故太多，她不敢冒险，一路沿着林子边缘往城里绕行，可还是被人注意到了行踪。
楚镇瞥了那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一眼，不着痕迹地引着谢济往边缘去，眼看着对方进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原本朝向谢济的枪身陡然一转，朝着谢蕴就刺了过去。
可就在枪身要投掷出去的时候，肩胛忽然一阵刺痛，尖锐又突兀，竟疼得他右臂脱力，指尖都握不拢，长枪也在这瞬间脱了手。
然而他这里有了变故，谢济却仍旧勇猛异常，手中长枪毫不客气地刺了过来，察觉到破空声，他仓皇躲闪，枪尖却还是自他盔甲缝隙里刺了过来，不止挑飞了他的胸甲，还在他胸口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他有些诧异：“楚侯，这种时候还分神，太瞧不起我了吧？”
楚镇没说话，另一道声音却响了起来——
“兄长！”
听见这熟悉的呼唤，谢济一愣，等瞧见真是谢蕴的时候，瞬间急了眼：“你这么在这里？还穿那么少，你嫌命长啊！”
他一时顾不得楚镇，纵身跳到谢蕴跟前，将斗篷扯下来裹在她身上：“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你跑动了？你这样的身体你能跑吗？你这是要气死……”
“等会儿再说！”
谢蕴忙不迭打断了谢济的啰嗦，“我找到药引子了，殷时也已经死了，赶紧让人送我回城，殷稷还等着呢。”
她刚才也想过要喊人护送她，可是战场太大，寻常将士也不认识她，想找个将领并不容易，但刚才谢济却忽然跳了过来，机会难得，她不敢错失。
“找到药引子了？”
谢济也惊喜起来，顾不得再骂人，连忙吹了声口哨将马匹唤了过来，然后扶着谢蕴上了马：“谢鸣，护送二姑娘回城！”
谢鸣应了一声，纵身跳上马背，抖开缰绳就跑。
楚镇抬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手仍旧在抖，可没了刚才的忽然，他已经能够忍受这股痛楚了，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马腹将长枪投掷了过去。
枪身呼啸，携裹着雷霆，势不可挡，可下一瞬却被人死死抓住。
“楚镇，你当我是死的？”
谢济阴沉沉开口，谢蕴一走，他就收敛了自己那副啰嗦样子，眼神冷硬锋利，像极了城墙上悬着的，冷硬尖锐又巨大的冰锥，一不留神，就能将人扎个对穿。
“怪不得刚才忽然换了方向，原来是想偷袭……”
他将楚镇的枪反手扔了回来，那过于强悍的力道，仿佛连枪身引起的破空声都带了杀伤力，楚镇右臂异样，不敢硬接，顺着枪身翻了个身卸了力道才抬眼看过来。
虽然先前谢济就一心想取他性命，可态度和现在却既然不同，显然刚才偷袭谢蕴，彻底激怒了他。
“何须废话，要战就来！”
谢济一扯嘴角，一蹬地面朝着他就冲了过来，所谓一力降十会，先前他还有所留情，想要保存体力持久厮杀，现在却是不管不顾，将天生神力全都用了出来，楚镇抬手硬接了一枪，本就不大听使唤的右臂瞬间被震麻，长枪险些再次脱手。
谢济嗤笑一声：“我先前敬你是个英雄，处处不曾失礼，可你竟然偷袭阿蕴……”
他再次冲杀过来，招招狠辣，一支长枪却硬是用得如同巨锤，每一次攻击落下，都震得楚镇掌心发麻，他不敢再硬扛，只能用巧劲避开，再找机会反击。
“兵不厌诈，我以为你懂这个道理。”
他沉声开口，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战场，本就是个用尽手段打胜仗的地方，他偷袭又怎么了？
“我自然懂，”谢济仍旧步步紧逼，在这数次的交锋里，他敏锐地察觉到楚镇的右臂不听使唤，便瞄准了那里打，“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
趁着楚镇不防备，他一枪扎在了他大臂上，楚镇带着鲜血，一路纵身后退。
“楚侯，既然想要偷袭带来的成功，那也得承担失败后的代价。”
“这件事不用你来提醒。”
楚镇抓紧了胳膊上的伤口，先前偷袭千门关的时候，他两肩受过伤，这么多时日的休养，伤口早就愈合，他以为已经好了，可现在看来，只是假象而已。
皮肉里头又疼又痒，仿佛有虫子在啃咬一般，他用的药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在暗中害他？
是朝廷的人，还是……殷时？
他脸色变幻不定，可心里却已经偏向殷时了，就在开战之初，对方就想过用弓箭偷袭他，那个废物是真的想让他死，他自负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掌控蛮部，赢下这场战争。
真是愚蠢。
当年的王贵妃那般玲珑剔透，先皇也算是有些心计，可生出来的儿子，怎么是这种货色？
“楚镇，方才阿蕴的话你听见了，殷时已死，皇上很快就会转危为安，你为之苦撑的转机不会有了，还不投降吗？”
楚镇垂眼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半晌才开口，却是笑了一声：“殷时死不死毫无用处，你若是以为杀了他就能动摇蛮部军心，也太天真了。”
“天真？”
谢济嘲讽一声，虽然殷时的确禽兽不如，可这么多蛮兵里面还夹着当年的丰州守军，他们跟随楚镇，图的是匡扶正统的大业，这些人当真不会动摇吗？
眼看着已经离战场中心不远，他纵身跳上殷时的战车，声若雷鸣：“贼首殷时已伏诛，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
战场瞬间一静，双方将士被这忽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忘了厮杀，纷纷看向谢济。
“统帅，是真的吗？”
有原本的丰州将士朝楚镇看过来，楚镇开口正想否认，窦兢的声音却自上方的山林传了过来：“殷时伏诛，头颅在此！”
满战场，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窦兢怀里的明珠被看得一抖，却很快就强行冷静了下来，她和窦兢对视一眼，自他怀里落了地，抬手高高举起了殷时的头颅。
战场太大，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那头颅长什么样子，可不要紧，反正会有人看见的，只要有人能看清楚，他们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很快，就有人从怔愣中回神，几个叛变的丰州将士率先丢了武器跪了下去，这也就意味着，那真的是殷时。
欢呼声次第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殷时已死的消息，转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战场，原丰州将士纷纷弃了武器，束手投降。
蛮部却毫无动静，他们信服的从来都不是殷时，想要的也不是匡扶正统的名声，他们只信楚镇。
“统帅，没有那些人，我们一样能赢！”
山越统领高声呼喊，蛮兵们纷纷应和，赤诚的目光齐齐落在楚镇身上。
这在楚镇意料之中，他知道这些人对自己的敬仰，可明明该是让人振奋激动地场面，他却沉默了。
“楚侯，他们明明可以活，是你，非要带他们走一条绝路。”

第811章 执棋者
“各位，成大业者，必有牺牲。”
沉吟许久，楚镇扬声开口，“然命理独独，多有牵绊，今日若有人降，无愧于我，诸君可自去。”
几个首领都有些急了：“统帅！”
楚镇抬了抬手：“今日这般局面，是我少思之故，对不住各位了。”
山越首领满心懊悔，狠狠捶打着地面：“统帅，不关你的事，你明明告诉了我们这是计，可我们就是不信，被殷时蛊惑，那么多人一起逼着你来攻城……统帅，是我等的愚蠢害了你……”
楚镇面无波澜，只遥遥看了小山一般的呼德的尸身，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当日呼德中的老大还能被厚葬，可这老二，怕是没这个待遇了。
“无需多言，大局已定，都去吧。”
“我不降！”
山越首领呼喝一声，抓紧手里的铜锤，“我山越一族，生当为统帅冲锋陷阵，死当为统帅黄泉开路……”
他抬手重重一下锤在胸膛：“誓死追随统帅！”
这句话像是惊醒了其他人，一众蛮兵对视一眼，齐齐俯身高喝：“誓死追随统帅！”
声音高亢，响彻云霄，明知败局已定，竟无一人生出退意。
“你们……”
楚镇扫过在场蛮兵，抬手轻轻抵在胸口，随即合眼低叹一声，等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了凌厉：“好，三军听令，随我冲杀！”
“杀！”
混战再起，硝烟弥漫。
谢济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却并无半分轻蔑，若是此时易地而处，他也会选择死战，只是楚镇身后的都是异族，是蛮夷，却对他一个汉人这般忠诚，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动容。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是真的很好奇，即便楚镇给了蛮部好处，可他们也不该冒着被灭族的风险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我们图的是大业。”
“你们的大业就是扶殷时这种禽兽上位？”
谢济始终都想不明白楚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索性今日就全都问了出来。
提起殷时楚镇也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虽不是个好皇帝，却会是个好傀儡，可我看走了眼。”
殷时最初的确算是听话，知道没有楚镇就没有他的一切，可很快就藏不住本性了，开始与他争权，想要皇帝的至高无上。
“傀儡？原来是你想坐江山。”
谢济面露无奈，他实在是不想听到这种答案。
“坐江山？”
楚镇却嗤笑一声，“我不会坐那个位置，我要做的，是限制那个位置。”
这次他不再废话，将心中块垒一吐而出：“天下苦皇权独掌久矣，多少皇帝年少英明，却在权势之中沉沦堕落，晚年昏庸无道，惨象频生，连汉武唐宗这样的明主都不例外，又遑论旁人？”
楚镇声音郎朗：“世人多有误解，以为制衡是帝王心术，然非也，此乃天下大安之道，皇权必须要有制约，天下可以给与皇帝尊荣，却不能将一国安危前程，尽数寄托于一人心性，如此方能成就千古盛世，还世间太平。”
“谢侯……”楚镇缓缓吐了口气，“你以为我所言如何？”
谢济怔愣许久才动了下眼珠，楚镇所思所想，完全出乎了他意料，可以说在他之前，他从未听过这般言论，制约皇权……
若能制约皇权，当年兴许谢家就不会被先皇设计败落。
“楚侯大才。”
他由衷称赞，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殷时明明称了帝，在蛮部却没有多少实权；也终于恍然，为何明知道他不是治世之才，楚镇还要扶他登基。
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要他治国，楚镇要的，只是殷时的身份，能让这场变革顺利一些。
可即便如此，谢济却仍旧摇了摇头，“所言虽有理，却也有纰漏，皇权制衡并不能一劳永逸，当年高祖皇帝独掌大权，可为何逐渐衍生世家，直至后世世家之乱？”
他叹息一声：“欲壑难填，皇权会让人堕落，难道制衡之术便不会？届时两虎相争，分裂不过是迟早的事，楚侯，人心难测啊。”
楚镇没有与他争辩，皇权独掌与制约皇权，不管哪一条路对世道更好，对百姓更有利，他们都不可能知道了，因为已经没机会再去验证，功败于此，多说无益。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还在战栗的右手，抬起左手握住枪身，虽然右手有疾，但他还有左手，凡成就大业者，必有牺牲，他愿做这先驱之人。
“谢侯，来吧。”
他举起长枪，遥遥指向谢济。
谢济看了眼自己的枪，轻轻一抛也换到了左手：“我不占你便宜，咱们一战定生死。”
楚镇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带着少年意气，战场之上他图的是赢，要赢得快，赢得稳，这般酣畅淋漓的对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好，一战定生死！”
他持枪攻来，许是知道这一战的意义，没有人过来打扰，即便是蛮兵和大周将士厮杀到了附近也会选择离开再战。
这一场打得凶险又畅快，两人都摒弃了之前的保守，动作间毫不留情，稍有破绽就会被刺穿皮肉，鲜血横流。
楚镇捂着伤了的肩膀后退一步：“年少英才啊……我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并无这般身手。”
谢济看着他身上的伤：“你可以先处理一下伤口。”
楚镇扫了眼战场，满目都是尸身，他缓缓摇了摇头，左手紧紧抓住了长枪，只是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如右手一般战栗了起来。
可他并未言语，只再次抓紧长枪，朝着谢济冲了过去，他来势汹汹，谢济不敢怠慢，全力冲杀，楚镇改攻为挡，枪身堪堪抵住了枪尖。
“你先前说，皇帝会善待蛮部，可是当真？”
谢济不大明白他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却仍旧回答了：“自然当真，实不相瞒，皇上已命工部户部思虑沼泽善用之法，若事成，丰州贫瘠可解，蛮部之危，亦然。”
楚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丰州城，谢济见他神情有异，正想问一句是不是愿意投降了，却察觉到枪身一轻，随即细微的刺透声响起。
他一愣，抬眼看去，这才瞧见挡住他枪尖的那支银枪竟滑了下去，锋利的枪尖没了阻挡，直直地穿透了楚镇的胸膛。
“楚侯？！”
这变故太过突然，他愣了下才松了手，鲜血淅淅沥沥地自伤口溢出来，转瞬间便将楚镇全身染红。
男人踉跄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谢济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你如何……”
楚镇没言语，只又扫了一眼战场：“执棋者，亦当为棋子思……如此，甚好……”
话音落下，眼睑轻阖，再无声息。
谢济抬手探了下他颈侧，已无脉搏，楚镇就这么死了。
执棋者，亦当为棋子思……
谢济心情复杂，深深看他一眼，起身高喝：“楚镇已死，降者不杀！”

第812章 解毒
楚镇战死的消息，瞬间传遍战场，这次蛮部的反应却不再是之前听见殷时身死时的冷漠，短暂的呆愣之后，众人俯身跪了下去，竟是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连身受重伤的人都强撑着跪了起来。
山越首领踉跄着走过来，瞧见楚镇当真已经气绝，浑身哆嗦着仰起头，满眼通红，声嘶力竭：“奉生！”
奉生是山越语，德高望重者逝世，便以此话报丧。
悲鸣声此起彼伏，逐渐连成片，方才厮杀中毫无畏惧的蛮部汉子们，此时伏地而哭，泣不成声。
山越首领转身看着众部族，哑声开口：“统帅已死，降吧。”
短暂的静默之后，众人纷纷扔了武器。
谢济松了口气，见关培走了过来，连忙喊他将人收押，眼见蛮兵纷纷束手，被押在城墙之下，他提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场持续三年的大战，终于结束了……
“小心！”
关培忽然大喝一声，谢济一惊，一转身就看见山越首领竟然撞开了押着他的士兵，还抬手抢了对方的刀。
“你想干什么？”
谢济沉声开口，他不是瞧不起这人，但想凭他自己翻盘，根本不可能。
山越首领没有理他，只远远看了眼楚镇：“誓死追随统帅。”
长刀一抹，咽喉血花飞溅，山越首领栽在地上，再无声息。
关培跑过来，看见眼前这一幕，脸色很是复杂。
“他们真是……”
谢济蹲下身，将山越首领大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对方等着所有人都被收押后才自刎，就是不想有更多人与他一样追随楚镇而去，也算是一片苦心了。
“先放着吧，我去请示皇上，看看能不能葬在一起。”
关培点点头，和楚镇纠缠这么多年，虽然对他的“愚忠”十分不齿，可也的确是有几分佩服的，直到今日知他所思所想，这佩服便又浓重了几分。
也是人间英才，只可惜，生不逢时，造化弄人。
但谢济并不能确定殷稷会同意，楚镇即便没有私心，可终究有那么多大周将士，那么多丰州百姓因他而死，一码归一码，其心可悯，其罪难饶啊。
他又看了一眼楚镇的尸身，转身匆匆往行宫去。
“香囊，香囊……”
谢蕴自马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进了行宫，唐停见她孤身回来，眼神变了变，却没敢多问，只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香囊，药引子在香囊里……”
谢蕴颤声开口，快步跑到了柜子旁，将里头的盒子取了出来，盒子打开，一个怎么看怎么不值钱的香囊出现在眼前，她慌忙将香囊打开，将里头的药材都抖了出来，一枚干瘪的果子出现在眼前。
“唐停，你来看看，是不是它？”
唐停一直跟着她，果子出现的瞬间她便弯腰凑了过去：“是，东西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她从未觉得造化如此弄人，可现在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抬手就将果子拿了起来：“来人，将我早就备好的药熬上，快！”
宫人顿时忙碌起来，院子里架起大锅，满锅的药汁子被熬到几乎粘稠，又兑了雪水稀释开来，齐齐倒进了浴桶里，无声无息的殷稷被放了进去，明明那药汁冰凉，殷稷苍白的脸色却逐渐有了点血色。
谢蕴远远看着，很想去搭把手，却被蔡添喜死死拉住：“姑娘不可，寒凉的很，您若是再病了，谁照顾皇上啊。”
她不得不离地远远地看着，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可此时没人顾得上她，唐停神情冷凝，眉心紧紧蹙着，长长的银针被一点点刺进殷稷身体里，起初银针还是白的，但入体的瞬间就成了黑色，看得周遭打下手的军医太医都止不住的哆嗦。
唐停仿若未觉，一根接着一根扎进去，手下稳稳当当，连半分颤抖都没有，殷稷毒入肺腑，她要借助银针之力为他引毒，再辅以药引，此毒方可清除。
好在殷稷这毒比谢蕴当初中的轻许多，不然怕是又得耗费时日天长日久地去祛毒。
可即便如此，过于紧绷的精神和身体还是让她额头沁出了汗珠，谢蕴挣开蔡添喜的手，她不会靠近那个浴桶，却得去给唐停擦一擦汗水。
唐停并没有动弹，仍旧紧紧盯着殷稷的身体，等最后一根银针也扎进去的时候，她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谢蕴连忙扶了她一把，却被她推开。
“你闪开，待会把你压得上。”
谢蕴被嫌弃了也不敢说话，只能听话地退开一步，远远的看着殷稷，心跳得几乎要喘息都有些艰涩。
“药呢，熬好了吗？”
唐停再次开口，玉春连忙端了药进来，知道这药引子珍贵，他唯恐出了差错，根本没敢让旁人碰，就连送进屋子里的这一段短短的距离，都把内卫喊了出来，护着他一路往前。
没人嘲笑他的小题大做，这种时候，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众人本以为这只是未雨绸缪，可没想到在药碗到了唐停手里的时候，竟然真的有个宫人冲了过来，要撞翻那碗药。
好在唐停已经听见了那不同寻常的脚步声，眼都没抬，一脚就将人踹了回去，手里的药还稳稳的，连丝波纹都没有。
“斩。”
谢蕴捂着乱跳的心脏，沉声开口，内卫当即将人拖了下去。
那碗药也终于被喂进了殷稷口中，谢蕴踉跄一步，被蔡添喜伸手扶住了。
“他多久能醒。”
“下午吧。”
唐停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宫人，抻了个懒腰，长长地松了口气：“余毒未清，多泡一会儿吧。”
她转身走了，谢蕴在浴桶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殷稷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稷郎……”

第813章 不让我碰？
知道殷稷很快就会醒，谢蕴半步都不敢离开，一直守在浴桶旁边。
她相信唐停，可这是心病，在亲眼看见殷稷醒过来之前，她没办法放心，而那个害殷稷至此的人，回宫后也该解决了，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一直没杀她，现在想起来，真是难以忍受。
王惜奴……
心跳陡然快起来，谢蕴抬手摁了摁心口，另一只手则探进浴桶碰了碰殷稷的脸。
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了浴桶里的药汁，原本凉沁沁的药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温热了起来，换句话说，殷稷体内的热毒应该已经散了出来。
可人竟然还没醒。
“蔡公公，什么时辰了？”
蔡添喜也一直候着，只是他年纪大了，受不了这北地的寒冷，一直窝在熏笼旁，此时听谢蕴开口，连忙看了眼沙漏：“回姑娘，申时了。”
谢蕴一愣，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午马上就要过去了，怎么还没醒？
“有点不对劲，我去见见唐停，你好生守着他。”
蔡添喜连忙答应一声，抬脚走了过来。
外头厮杀声渐止，谢蕴猜着陆续有伤员送进来，唐停应该会在军医那里，索性径直出了行宫，往伤兵出去寻，但刚走到半路，就迎面看见唐停骑马往回赶。
“哟，来找我的？”看见她唐停倒是不意外，“应该醒了吧，再吃两副药稳定一下……”
“没醒。”
谢蕴开口打断了唐停的话，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急切，“药汁子都温热了，他还没醒。”
唐停一愣，方才的松弛瞬间不见了影子，这个时辰竟然还没醒？
之前断错了一回，现在又错了？
她再不耽搁，弯腰将谢蕴拉上马背，一抖缰绳朝行宫而去。
等到地方的时候，殷稷却已经醒了，已经清洗干净换好了衣裳，正靠在床头坐着。
两人都是一愣，蔡添喜连忙上前解释，声音里都是欢喜：“姑娘走得不巧，前脚刚出门，后脚皇上就醒了，奴才派人去追了，没能追上。”
谢蕴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小节，快步走到了床边：“你怎么样？”
殷稷早早便睁开了眼睛，一路看着她走近，指尖动了几次，似是想抬起来，可却始终没动弹。
谢蕴只当他没有力气，在床沿坐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刚刚祛了毒，要休养些日子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可有哪里难受？”
殷稷直直地看着她，许久才摇了摇头，哑声开口：“阿蕴……”
他满脸都是欲言又止，可却只开了个头便再没了后续，谢蕴看着他笑，欢喜之下并没有意识到殷稷的沉默寡言，倒是旁观者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可旁人的事，唐停也不好管，只想赶紧看完了人好回去干活，伤兵可是很多的，既有大周的将士，也有蛮兵的俘虏，怕是要忙上好一阵子了。
“让我看一看。”
她朗声开口，谢蕴连忙让开了位置。
脉搏虽然比寻常人还是有些弱，可已经没了以往的虚而不实，唐停定下心神，还好只是迟了一点点，并不是真的断错了。
“我会再开个方子，一日一副，调养些日子吧。”
谢蕴应了一声，虽然殷稷刚醒，她有些舍不得走，可还是顾全礼数，起身要去送唐停，对方摆了摆手：“算了，不讲究这些。”
谢蕴知道她素来不拘小节，又很是体贴，便没有坚持，只送到了内殿门口就又折了回去，可一转身，却瞧见殷稷正看着她。
但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却又将头扭开了。
谢蕴失笑：“以往也不见你这般矜持，怎么现在看我还得偷偷摸摸的？”
殷稷的头又转了回来，似是被谢蕴的话逗笑了，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笑意却只停在面上，假的有些明显。
“怎么了？”
谢蕴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今天殷稷是不是太沉默寡言了？
“是不是饿了？从凌晨毒发到现在，都七八个时辰没用饭了，我让人送粥过来。”
她转身要走，手却被人一把抓住，她低头看去，殷稷似是僵了一下，又慢慢地将手收了回去：“不用了，不饿。”
谢蕴没应声，她看着自己被放开的手，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殷稷果然不对劲。
“你怎么了？”
“没事……你是不是很久没休息了？”
他抬眼看过来，眼睛里是熟悉的关切和爱慕，但也多了些十分复杂的情绪，谢蕴有些分辨不清，只看出来了不安羞愧和躲闪。
谢蕴很是莫名其妙，抬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对方却侧头躲了一下。
她怔住，眼神逐渐变了。
殷稷回神，目光闪了闪，他不是要躲谢蕴，只是有些难以面对，他不知道自己将谢蕴害成那副样子，还有什么资格和她亲近，他实在是无地自容……
“你长本事了？”
谢蕴忽然压了上来，抬手掐住了他的脸，“怎么，皇帝陛下上了次战场，就瞧不上我了？不让我碰？你身上哪里我没碰过？我凭什么不能碰？”

第814章 迟到的对不起
她捏着殷稷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说，又怎么了？”
殷稷蹭了下她的手，却有些说不出口，现在再想起来殷时说的那些话，他心口仍旧撕碎似的疼，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谢蕴当时的心情，那么骄傲的人，被那般折辱，她心里该有多绝望。
可事后，她没有从自己这里得到丝毫安慰，反而是更加恶毒的针对——
“我没事，不用理我……”
“还敢狡辩？”谢蕴又加重力道扯了扯，“别以为你重病刚愈，我就下不去手，再不老实交代，我就严刑逼供了。”
殷稷抿紧了嘴唇，由着谢蕴收拾他，心里却对这亲近万分贪恋。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阵鼓声伴着欢呼忽然响起来，那是凯乐，这场持续三年的战争，终于胜了。
谢蕴顿住了，虽然这三年她基本上是睡过来的，可除了她，所有人都是实打实的在一日日的熬，一千多个日夜，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这个心腹大患，终于解决了，日后大周，再没有人敢说你一个字的不好。”
她替大周高兴，也替殷稷高兴，手指改捏为揉，算是安抚，可心里却止不住的忧虑，这种大胜，殷稷又是御驾亲征，稍后是一定要露面犒赏三军的，这是掌控军心的极好机会，可是——
“你感觉怎么样？犒赏三军的时候能撑得住吗？”
殷稷沉默着没开口，只不动声色地将脸颊往谢蕴掌心里蹭了蹭，犒赏三军他的确要露面，可比起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这个问题，他更关心的，是殷时的下场。
“他呢？死在了谁手里？”
他语气比方才的眼神更复杂，一心想杀的人，最终也没能死在他手里，这种遗憾和窝囊……
“我和明珠。”
虽然致命一击是明珠给的，但谢蕴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在殷稷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她忽然反应过来，他醒来后的种种奇怪，是因为什么了。
应当是殷时那个王八蛋，把她隐瞒多年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这种时候，或许只有让殷时死在她手里，才能平息殷稷的愤怒。
“或许这是命中注定，”谢蕴瞧见殷稷脸上有几个明显的指头印，连忙抬手给他揉了揉，“当年兄长没能杀了他，唐停没能杀了他，你也没有……稷郎，或许是上苍也知道，他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和明珠，所以要由我们联手，才能送走他。”
她松了手，见那指头印半分都没有消下去的意思，只好加重力道继续揉：“我不是哄你，可若是当初没有你碎了他的肩胛，伤了他的大腿，我和明珠也得不了手，他的死也有你的一份，没什么好遗憾的。”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殷稷沉默许久才开口，话里都是无奈和愤怒，他真的不想这么放过殷时，他想用这世间最歹毒的手段去折磨他，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现在已经没有价值再让我们分神了，”谢蕴抓起殷稷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我们以后的日子那么好，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了。”
殷稷再次沉默了下去，能过去吗？这要怎么过去？
他现在觉得自己连碰一下谢蕴都没有资格，比起殷时，他甚至更憎恶他自己。
“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他哑声开口，话音落下侧开了头。
谢蕴却没走，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抓起殷稷的手，在他手腕上浅浅落下一吻。
湿软的触感瞬间将殷稷的目光引了过来，谢蕴垂眼看着他，许是她目光太温柔，这次殷稷没有躲闪，只看着她发愣。
“你都知道了，对吧？”
殷稷微不可查的一颤，他的确知道了，可他不想让谢蕴知道，他怕对方会觉得他无耻，都知道自己曾经是怎么害的人，竟然还死扒着她不放，半分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能怪到自己身上，也从来都没有人觉得，是你的错。”
谢蕴温柔地看着他，眼底都是认真，“这些年，我怪过殷时阴险狡诈，禽兽不如；怪过萧家自私自利，狠辣无情；也怪过我自己草率鲁莽，不知周全，却独独没有怪你，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殷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怎么能不怪他呢？
若是当年他敏锐一些，上进一些，就不会被当成弃子推出去，就是因为他的无能才会连累谢蕴……
“对不起……”
嗓音嘶哑，痛彻骨髓。
谢蕴俯身紧紧抱住了他：“都过去了。”

第815章 明珠璀璨
听说丰州被袭，千门关和盐都立刻发兵支援，只可惜大雪封路，短短百里路，他们竟走了一天一夜还没到，两城将士心急如焚，索性弃了辎重赶路，可刚到丰州地界，就听见了凯乐。
寻常大胜是不会奏凯乐的，只有斩了贼首才会这般昭告天下。
两城将士都懵了，蛮部骁勇，全民皆兵，近十万大军压下，丰州竟然靠自己撑住了，还斩下了贼首……简直是个奇迹。
盐都太守远远朝丰州抱了下拳：“皇上真是英明神武，知人善用，短短数月，竟将楚镇击败，真让人佩服啊。”
祁砚没言语，只远远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丰州城，此番破城，即便是殷稷御驾亲征，可也不会将功劳都拦在自己身上，丰州的那些将领，此次都要大封了，旁人也就罢了，谢济……
想起当日在千门关听见的那些话，祁砚心头紧绷，对方的军功是实打实的，他绝无可能阻拦封赏，可为避免世家之乱重演，他日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与谢家对立。
想到这一点，他心情十分复杂，可不管如何大胜终究是好事，边境百姓再也不必受战乱之苦，当下还是不必操心往后的事了。
“任太守，咱们得走快一些，去和皇上道喜了。”
“参知说的是，您请。”
大战既止，援兵便就地扎营，等候圣令，两人带了十来个护卫一路疾驰自南门进了丰州。
整座城池都在欢呼，丰州苦战乱已久，此番大胜，难免要放纵一回，而且即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此次和以往的不同，这一战过后，他们至少十年内都能过安稳日子。
熙熙攘攘的百姓挤在道路两旁，为即将凯旋进城的将士们让出了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祁砚抬眼看去，入目皆是笑颜，他心情也跟着松弛了几分，可脑海里却不自觉想起一个人来。
他上次来时，在街上等了明珠几日，但对方再没有出现过，他以为人已经先他一步回了千门关，便往谢家去了两封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此次丰州燃起烽火，他特意奔赴千门关，随军进发，却没在谢家看见人，问了谢家二老才知道，她一直在丰州没回去。
也就是说，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内，她却再也没来找过他……
可不管如何，只要人还在，就总能见到的，而且今天这般热闹，她应该也会出来吧？
借着马背的高度，祁砚往人群中看去，他记得明珠是喜欢热闹的，只是胆子太小，只敢远远看着，今天若是能遇见，他想带她在人群里走一走……
前方忽然传来剧烈的欢呼声，是大胜的将士回城了。
祁砚下了马，混在人群里，远远朝前面看过去，虽然他官职在众将军之上，可今日显然不好喧宾夺主，任太守也没上前去凑热闹，跟在祁砚身边替他挡了挡挤过来的人群。
只是百姓太过兴奋，竟险些将他撞倒，好在这丰州太守似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形，隔几步就有一队衙役掌控场面，阻止百姓因为太过激动而失控。
任太守满是感慨，“下官在盐都任职五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里的百姓这般高兴，看样子，这场大战，是完胜啊。”
祁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周遭忽然一静，两人一愣，都有些不明所以，倒是他们身后跟着的将士看见了端倪，朝前面指了过去：“两位大人，你们看……”
不等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声激动到几乎变了调的呼喊先响了起来：“殷时的头……那是逆贼殷时的头！他终于死了，他终于死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来，却比刚才迎接凯旋大军时更激昂，显然殷时之死，狠狠替丰州百姓们出了一口恶气，有些人甚至激动到不能自已，当街哭嚎起来，哭声却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他们中有多少人曾被这位面都不露的“皇帝”夺走了亲人，然后被人亲口告诉他们的女儿姐妹已经被折辱致死，却连尸身都要不回来。
寻常百姓遇见这种事，要么拼个家破人亡，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然后在梦里盼着那恶人不得好死，如今这梦终于实现了。
“恩人啊，大恩人！”
百姓太过激动，朝着一处涌动了过去，那应当是杀了殷时的将领。
“冷静，冷静，她身上有伤，你们不小心会害死她的。”
有人高声呼喊，声音有些耳熟，祁砚很快就听了出来，是窦兢，想起上次和对方见面时的情形，他有些替对方高兴，看来这场大战，他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只是眼下他声音里听不出意气风发，倒是满是紧张。
好在百姓们并没有因为激动就失去理智，在他的呼喊下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没再往前冲，只不停道谢，有情绪失控的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看来，大周又要多一位英雄了。”
任太守感慨一句，祁砚没言语，心里是认同的，即便只是个小兵，可斩杀殷时这种大功劳，也足以让对方平步青云了，只是他是个文臣，又身在高位，对这种事干涉太多并无好处，故而见那辆战车被百姓们堵住了也没多看：“不如我们还是先去行宫面圣吧？”
任太守连忙应声，为他清出了一条路来，可就在清路的时候，钟青发现了身后的人被堵住了，亲自带人去将战车接了出来。
“咦？”
他惊奇出声，“竟然是位姑娘。”
祁砚听见了，却只当任太守是看错了，战场上怎么会有姑娘？
可心里这般想，他还是跟着看了一眼，却不想就这一眼，他便呆住了，明珠……
然而如果说是明珠，他却又有些不敢认，她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怯懦和瑟缩完全没了影子，被那么多百姓簇拥着，她甚至连紧张都没露出来，只平静温和地看着沿路的人，他们道谢也好，磕头也好，她都没有多少波澜。
祁砚有些移不开眼，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对方一身是血，狼狈非常，可他就是觉得她身上有股光华在流淌闪耀，亮得有些晃眼。

第816章 赎罪于民
“祁参知？”
任太守喊了他一声，祁砚被惊得回了神：“什么？”
“您不是说要先去面圣吗？”
任太守有些尴尬，祁砚刚说完那句话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有动静，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开口喊了一声，“将军们应当也是要去面圣的，大人若是遇见了故人，不妨稍后再叙。”
祁砚应了一声，却仍旧抬头看了眼战车，只是有钟青护送，战车很快就走远了，而上头那璀璨耀眼的人，却似是根本没看见他，连头都没侧一下。
祁砚眼神一暗，蓦地想起以往，当年明珠还住在祁宅的时候，似乎不管周遭有多少人，明珠总能一眼看见他。
“……走吧。”
他收回目光，沿着小路往行宫去，因为抄的近路，到地方的时候，竟只比谢济等人晚了一步。
战车也已经停在了行宫门口，面圣需要资格，明珠只是个寻常百姓，按理说进不去行宫的，可谢蕴亲自出来接她了。
再见故人，祁砚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已经没了波澜，一双眼睛甚至都没看谢蕴几次，有了意识一般始终落在明珠身上。
然而视线很快就被挡住了，因为明珠伤的重，谢蕴没让她乱动，嘱咐钟青将人抱了进去。
眼看着人被抱着越走越远，祁砚按捺不住走了过去：“谢姑娘。”
他又瞥了明珠两眼，似是想问问情况，可又有些难以启齿。
谢蕴玲珑心肠，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却没有善解人意，姻缘这种事，是不能随意撮合的。
“大人来得正好，”她岔开了话题，“逆贼伏诛，举国庆贺，趁着时机合适，先前准备的诸多利民之举，可以呈上去了。”
祁砚眼神又暗了几分，他方才还以为谢蕴会主动和他提起明珠，看来是他想多了。
“说的是，告辞。”
他抬脚进了行宫，目光却在周遭搜寻了一圈，显然是想找一找明珠的影子的，可惜钟青走得太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压下满心的失望，抬脚往前，到门口的时候，刚巧蔡添喜出来传召，一众将军鱼贯而入。
殷稷正歪在罗汉床上坐着，见众人俯身行礼，微微一抬手：“诸位是我大周的功臣，快起。”
谢济走在最前面，方才一进门就打量了殷稷一眼，见他身上那股死气已经退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可也知道那毒厉害，不可能恢复得这般快，颇有些担心他撑不住，便开门见山说了战果——
“贼首殷时，楚镇，都已伏诛，蛮兵伤亡惨重，活人已尽数俘虏，我军伤亡尚在计算，窦将军此番立下大功，招降十二部族，三万余兵力，另……”
他看了眼身后，窦兢将一个盒子送了过来，“殷时头颅在此，请皇上过目。”
他知晓此人与他们的恩怨，才特意将人头带过来，让殷稷看了好放心。
盒子被打开，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殷稷慢慢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那颗灰白的头颅，先前就知道人死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真实感。
只是那股延续了十年的仇恨却并没有因此散去，反倒龙卷风一般纠缠升腾，越演越烈，可那里头却不只有对殷时的，还有先皇，萧家……乃至于他的生母，那些脸轮番闪过脑海，连带着这些年他所遭受的屈辱，算计和利用，都一幕幕被想起……
“皇上？”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既不动作也不说话，谢济担心地开了口，若说这世上谁最能理解殷稷的感受，应当是他了吧，这些年他数不清多少次后悔，连做个梦都是扭断了殷时的脖子，他真的很想亲手杀了那个人，只是谢蕴和明珠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虽心有憋屈，可毕竟在战场上厮杀过，一腔戾气已经泄了个七七八八，可殷稷不一样，他险死还生，又没能得到机会手刃仇敌，若是极怒之下失态……
所以他刚才已经靠近了两步，随时准备着安抚。
殷稷侧头看了过来，眼底的确是波澜叠起，可很快，那股情绪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的确是恨殷时恨得要死，但更看重眼下自己所拥有的。
就让这些事情到此为止吧，他或许无法忘记，但也不会再提起，他要让这些人随着那些记忆一起，被深埋心底，直到腐烂发臭。
“朕听说，贼首在丰州犯下恶行，民情激愤，可有此事？”
见他冷静下来，谢济心里一松，连忙开口应了一声：“是，方才头颅进城时，百姓还险些失控，他的尸身处置，怕是要十分谨慎。”
真正为难的，是殷时姓殷，若是太过不体面，怕是宗亲会闹事。
“既行罪于民，自当赎罪于民，”殷稷淡淡开口，“将他烧了吧，骨灰就抹在这丰州新修的城墙之上，以他之躯，戍大周城防。”
众将领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皇家血脉可以这般处置吗？
谢济忍不住要提醒：“宗亲……”
“无妨，”殷稷抬了抬手，眼底都是凉意，“朕也想知道，是否还有人怜惜逆贼。”
听他如此说，众人知道这是圣心已定，纷纷躬身应声，高呼圣明。
殷稷看了眼窦兢，起身站了起来。
他毕竟刚解了毒，谢济还担心他站不稳，做好了准备去扶，却不想他竟十分稳当，几步就到了窦兢面前：“这次辛苦你，也委屈你了。”
窦兢单膝跪地：“为大局故，臣不敢言委屈。”
殷稷将他扶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次，朕会给你一番大礼。”
窦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露出明显的期待来，却没有多问，等蔡添喜宣了犒赏三军的圣旨便随同众人一起退了下去。
谢济却没走，趁着没人，他想提一提楚镇的身后事，可刚开口，谢蕴就端着药走了进来，这也没什么，谢蕴没什么听不得的，可刚才还健步如飞的殷稷，在瞧见谢蕴进来的时候，忽然就一脸病弱地歪回了罗汉床上，还十分有力地踹了他一脚：“出去。”
谢济：“……”

第817章 诡计多端的女婿们
谢济给他气笑了，谢家这些诡计多端的女婿们，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他真是受够了。
他偏不让他得逞。
“臣还有话没说完，不打算走。”
殷稷靠着床头看过来，见他诚心跟自己作对，腿又抬了起来，谢济动都没动，那一脚踹过去仿佛踹在了木头桩子上，对方甚至还咧嘴一笑：“皇上，您这腿好像没劲啊。”
殷稷：“……”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
他低声开口，“赖在别人房里干什么？”
“如果皇上您能老老实实地听臣把话说完，谁愿意赖在这？”
谢济也忍不住咬牙，他容易吗他？在城外奋战一天一夜，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得胜了，血还没洗干净呢就来面圣，本想着赶紧把事情解决了，好去休息一下，结果倒好，皇帝他根本不听。
“后续都在圣旨里，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赶紧回去睡觉。”
他还理直气壮。
谢济忍不住磨牙：“就是因为没在圣旨里，臣才要留下来单独说。”
“兄长留下来用晚膳吧，免得回了太守府还得折腾。”
谢蕴端着药走过来，笑吟吟开口邀请，逆贼已经解决，殷稷的毒也解了，她现在心情极好，即便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也懒得理会。
“好！”
“不好！”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下，对视一眼，目光仿佛撞出了火花。
殷稷咬了咬牙：“你不是说要紧事吗？赶紧说。”
谢济心里冷笑，这档口想听了？刚才你干什么去了？你刚才但凡老实一点，听我把话说完，还能等到我被留饭？
可心里风凉话说得再多嘴上他也没闲着：“是逆贼楚镇的事，贼首殷时那般处置了，那楚镇该如何是好？蛮部对楚镇十分忠诚，若是一样的法子，只怕是会遗留后患。”
他虽说有意为楚镇求情，却十分有分寸地只从大局做了考虑。
殷稷叹了口气：“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就地焚烧，免生疫病，他生前再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尸身，朕何须为难他？”
虽说焚烧也算不得善终，可这是北地，严寒之下，地面僵硬，想要挖坑掩埋，劳民伤财，焚烧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最大宽容了。
谢济心下一松，焚烧至少还能留下骨灰，比殷时可强太多了。
“谢皇上恩典。”
他替楚镇道了谢，殷稷抬抬手，不甚在意，只斜眼看着他，眼底的意思很明显，要说的说完了就赶紧走。
然而他眼神都这么明显了，谢济却仿佛没看懂，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走？”
谢济一脸无辜，“阿蕴留臣吃饭。”
殷稷：“……”
他刚才就不该让谢济开口，他就该憋死他！
“正事说完了？刚好该喝药了。”
谢蕴试了试汤药的温度，端着碗走了过来，谢济刚要开口，殷稷就接了话茬：“守了我一天，怎么还没歇着，等我忙完了自然会去寻你。”
“许是高兴的缘故，今天竟不觉得累，索性就过来看着你喝药。”
谢蕴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汤匙喂他喝药，殷稷担心这药烫了她的手，抬手接过了药碗：“我来端着，你只拿勺子就好。”
谢济眼瞅着那拳头大的一碗药，愣是被磨磨唧唧地喝了半刻钟，实在是忍无可忍：“……你碗都端了，为什么不能自己喝？”
就那么点大的一碗，盛的药汁子还不够一口的，仰头就灌进去了。
殷稷瞥了他一眼，速度又慢了些，愣是等那碗药彻底凉透了才将最后一口给喝进去。
谢济：“……”
他有本三字经，不知该不该读。
好在蔡添喜及时进来打断了他即将破口而出的大逆不道——
“祁大人和盐都太守候在门外，皇上可要见见？”
方才还没皮没脸的人瞬间一僵，一把抓住了谢蕴的手，手里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碗也跟着松了，顺着床榻咕噜噜滚了下去。
那动静有些突兀，惊得几人都没了声响，谢济率先回神，弯腰将碗捡起来，语气里都是无奈：“皇上，您这心眼也太小了吧？祁参知不是都定亲了吗？”
殷稷顿了顿才“哦”了一声，他自然知道祁砚如今的心思都在明珠身上，若是以往他再小心眼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只是如今……
他缓缓吐了口气，将所有的不安都压了下去，当初一切因他而起，他不能再恬不知耻地让谢蕴来体谅照顾他的心情。
“大约是支援路上得到了捷报，命两处将士原地修整，明日折返。”
他克制着松开了谢蕴的手，“若是他没有旁地紧要事，明日再来吧，朕今日也有些累了。”
蔡添喜连忙转身去了，谢济瞥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了，算了，这顿饭不蹭就不蹭吧，万一皇上晚膳时候再作妖，他怕不是要被气死。
外头祁砚已经得了蔡添喜的传旨，却仍旧站在行宫里没走，只抬眼四处张望，谢济一出来就瞧见了他这幅样子，索性开口喊了一声：“祁大人。”
祁砚闻声看过来，似是没想到是他，眼神闪烁片刻才抬手见礼：“谢侯，还未恭祝谢侯旗开得胜，立下大功。”
看他这幅反应，谢济知道这是心里对自己有了防备，昔日同窗至交走到这个地步，他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却也知道，以后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糟糕。
“此番大胜，都是丰州将士奋勇杀敌的功劳，我不敢居功。”
祁砚就知道谢济会这般说，若非当日在谢家书房亲耳听见他说出那样狂妄的话来，他一定会觉得眼前这人是赤子心性，可惜了，终究是物是人非。
他没再言语，转身就走，谢济却再次开口：“明日庆功宴，营地里会很热闹，你若是得闲，可以去看一看。”
祁砚脚步一顿，对谢济会发出这种邀请很有些诧异，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你们都会去吗？”
“明天是要论功行赏的，我们自然都会去。”
谢济随口回答，方才邀请祁砚，也不过是想起来了明天刚好是小年，众人都去参加庆功宴，留祁砚一人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可祁砚听见的却只有“都会去”三个字，也就是说窦兢和钟青也会去，那他明天是不是可以单独见见明珠？

第818章 男人都一样
第二天一早丰州城就热闹了起来，鏖战一天一夜的将士们都养足了精神，天光一亮就迫不及待起身准备下午的庆功宴。
明珠扒着窗户往外头看了一眼，她住的还是上次来过的翠玉楼，只是之前封着的门窗早就已经拆了，四处明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瞧着就让人心情极好。
她捂着伤口下地，想要开窗户看一看。
她喜欢热闹，却从来不敢去凑，因为被人看见就可能会被抓回去，可现在她不用怕了，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害……
“谁准你下地的？”
唐停凉沁沁的声音响起来，明珠浑身一抖，噌地缩回了床上，她苦了脸，好吧，世上可怕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她收回刚才那句话。
“不遵医嘱，你是活腻歪了吗？”
唐停推门走了进来，还没靠近就先抬了抬下巴，明珠乖巧地躺好了身体，由着她检查自己的伤口，满脸都是讨好的笑，“我就是想看看外头，动作很……”
唐停一个眼刀子甩过来，瞬间噎住了明珠的话。
“唐神医，她胆子那么小，你就别吓唬她了。”
钟青靠在门上，手里还提着唐停的药箱。
“钟大哥？”
明珠小小地喊了一声，钟青连忙抬脚进了屋，看过去的目光里既有怜惜又有后怕。
昨天送明珠回来的时候他就唬了一跳，腹部竟然那么大一个血窟窿，仿佛下一瞬人就会断气一样，往翠玉楼来的这条路上他喘气都不敢大声，放下人也没敢走，一直在这里守着唐停给她缝合伤口，等对方那句没有性命之忧出口，他才回神，却恍然想起来，他忘了去面圣了。
好在他那主子也没想起他来。
他昨天后半夜才走，今天一早就去营地里巡视，本想看完就过来的，赶巧就遇见了要过来的唐停，谢济也在，似是要送人过来，钟青当即自告奋勇，一把抢过了谢济手里的药箱。
许是对他心存感激，他走出来老远，谢济还盯着他看，真是过于客气了。
“神医看伤很厉害的，你好好听她的话，我最近在城里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窑烧鸡，等你上完药我就买给你吃。”
钟青眼见唐停解开了明珠腰间的布条，眼神微微躲闪了一瞬，这伤口放在姑娘身上可真是太吓人了。
“谢谢。”
明珠舔了下嘴唇，她其实不是很贪吃的人，以往苦日子过惯了，能吃饱就很好，至于吃的什么，她根本不挑，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钟青一提那窑鸡，就让人觉得很好吃，她有点馋了。
但是比起吃，她更想去看看城里的情形，她只光明正大的逛过一次丰州城，还是在夜里，那天也并不算很热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应该是丰州最高兴最热闹的一天。
她想去看看……
“别想了。”
唐停像是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十分不客气地掐灭了苗头，“你现在能清醒是因为谢蕴及时给你止了血，又刚好碰见了我，我手边还正好有药，不然你至少得昏迷上几天，你现在绝对不能乱动，懂吗？”
明珠对她素来有几分惧怕，闻言乖巧点头，钟青似是还想说点什么，可话还不等出口，就被一个眼刀子堵住了。
“我什么也没想说。”
“最好是。”
唐停重新给明珠包扎了伤口，又留了药给她：“我抽空会过来看你的，但若是我来得不及时，你记得喊宫人给你上药。”
明珠乖巧点头，唐停摸了摸她的发顶，这才起身走了，钟青一路将她送了出去，刚好瞧见谢济站在门口，他招呼了一声：“谢侯怎么还追过来了？不是说了我送神医过来就行吗？”
说着他又接过了唐停的药箱。
谢济瞄了他的手一眼，忽然间就理解了昨天为什么殷稷看他不顺眼。
有些人在不同的时候看感觉还真是不一样，昨天在战场上，钟青怎么看怎么坚实可靠，可现在……
拳头不自觉咔吧响了一声，活像是他这一路追着马车过来时的心情，钟青这混账还在马车上朝他招手……
“不劳烦你！”
四个字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把将药箱子拽过来，转身看向唐停的时候，神情变脸般柔和下来，“时辰不早了，先用了饭再回军营吧，我方才让人告诉了大姐姐，关宅已经备下了我们的饭菜。”
唐停迟疑片刻才点头答应下来。
她其实不大喜欢和谢英打交道，虽然接触的时间不多，但对方偶尔流露的精明还是让她有些忌惮，可对方也不是敌人，正常的来往是免不了的。
两人抬脚出了行宫，迎面瞧见回鹘带着众部族首领走了过来。
此番回鹘也是立下大功，封赏是必然的，可其余部族却免不了胆战心惊，他们虽然被招降了，可皇帝当初许诺的东西会不会兑现，谁都拿不准，毕竟现在楚镇已死，蛮部即便保存了不少兵力，可也难成气候，此时的大周完全处于上风，若是他们否认当时的话，蛮部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故而众部族脸上都带着忐忑，这次入宫可能决定着日后部族能不能生存下去。
谢济没有上前，目送他们进了行宫才扶着唐停上了马车，可在唐停的胳膊搭上来的时候，他却一愣：“你袖子怎么破了？”
唐停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采药的时候划破的吧，不影响穿。”
谢济虽然知道她不拘小节，可还是有些无奈：“好歹补一补。”
“我不会。”
唐停语气里难得的带了几分无奈，她缝伤口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可这衣裳却总是补不好，索性就破着穿了。
谢济叹了口气：“回头换下来给我吧，我给你补。”

第819章 传恩令
因为被谢济的贤惠惊住了，往关宅去的路上，唐停一直靠在车辕上打量他，硬生生将谢济一个八尺高的汉子，看得僵在了原地。
“唐，唐姑娘……”
唐停收回目光，谢济刚要松口气，她就又看了过来，一口气松到一半，再次提起，谢济抓紧了缰绳，只觉头皮发麻。
好在很快关宅就到了，他勒停了马，背对着唐停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擦了擦手，这才伸手去扶她：“下车吧，晚上庆功宴我去接你？我，我……”
他抬手摸了下胸口，里头有个小盒子，他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送给唐停。
但唐停却迟迟没有动弹，谢济茫然看去，就见她正抬眼看向关宅门口，一道影子自门口出来，正垂着头往巷子里钻。
“你认识？”
唐停这才回神，她自然认识，那是楚镇麾下的军医，当初若非对方给了她地图，她怕是已经冻死在茫茫雪原里了，只是大战刚止，这内应就来见谢英，是不是太嚣张了？
“只是眼熟，大概是认错了，走吧。”
两人进了关宅，关培正提着石头蹲马步，一看就是被罚了，谢济有些幸灾乐祸：“怎么得罪大姐姐了？”
“要你管？”关培虽然老老实实挨罚，但显然心里也有气，说着话就扭开了头，但片刻后又扭了回来，气哼哼地抱怨，“刚才有个小老头来找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秘密，还把门给关上了，我就想偷听两句，结果就被她发现了，就罚我来蹲马步……你说说，我这还不是担心她？”
他越说越委屈：“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长得好，脾气好，还聪明，这搁谁看见不迷糊？万一那小老头动心了呢？”
谢济：“……”
他承认他大姐姐很好，但是这个好，和脾气绝对扯不上关系，而且长得……也就那样吧，再说了……
“姐夫，你都被罚成这副狗样子了，怎么说得出来我大姐姐脾气好的？”
关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她脾气当然好了，她从来都不在人前骂我，就算罚我……那也是因为在乎我，不然那她为什么不罚你呢？”
说着他逐渐得意起来，一张威武雄壮的脸上都是嘚瑟。
谢济拳头发痒，谢家这些女婿们果然招人讨厌。
“你自己在这里蹲着吧。”
他转身就走，可一抬眼却发现唐停不见了，他快走两步才发现人已经进了正厅，正在和谢英一起摆放碗筷，听见脚步声，谢英抬眼看过来，谢济连忙见礼：“大姐姐。”
“喊你姐夫来吃饭。”
谢济撇了下嘴：“我看他马步蹲的挺高兴，要不让他多……”
轻飘飘的眼刀子甩过来，谢济顿时闭了嘴，转身去喊关培了。
谢英摇头笑了笑，抬手将最后一双筷子摆好，吩咐人上菜，唐停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你做事还是别太嚣张了吧，认识那军医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谢英浅笑一声：“多谢提醒，日后不会再有人见到他了。”
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
唐停眼神探究起来，谢英知道她误会了，含笑摇了下头：“他要解甲归田了。”
其实她是想换个身份，将老军医送入军中效力的，只是军医心里有疙瘩，当初是他在楚镇的伤药里动了手脚，导致对方对战中力不从心，虽说战死不过是迟早的事，但他终究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今天是特意来和她请辞的。
谢英没有强留，军医蛰伏十余年，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既然现在他想过寻常人的日子，那就由着他吧。
“也算善终。”
见下人将饭菜端了上来，她退后一步让开了路，目光却透过门洞看向了高远的天空，“日后，这般辛苦之人会越来越少吧。”
谢英也跟着看了一眼，若是此番皇帝能和各部族达成一致，大周的确能安稳上十几年。
“宣各族首领觐见……”
玉春扯开嗓子呼喊，内侍们层层传唤，行宫大门次第打开，禁军手持长枪侍立两侧，这不是正式会见，这行宫也不如京城的皇宫威严肃穆，可眼前的这一切，仍旧看得首领们胆战心惊。
以往他们看大周，虽然家大业大，可内部一片混乱，有的是甜头给他们占，甚至是劫掠了村子，杀了大周的百姓，也不会有人追究，可这一战之后他们已经不敢这么想了。
皇帝亲征至此，后方却一片安静，连这几年逐渐被吸干了的丰州都有了富庶的迹象，兵马更是被养得膘肥体壮，再不会给人可乘之机，如今的大周像是一头内伤痊愈的凶兽，即便没有露出獠牙，也仍旧让人打从心里畏惧。
众部族面面相觑，看着前面那不算长的宫道，谁都没敢迈出第一步。
“诸位，请随我来。”
窦兢抬手作请，这些部族里，除了回鹘，其余的都是他招降而来，所以今日接见众人，殷稷特意允他同行。
有他在侧，众部族稍微安心了些，可仍旧不敢做第一人，伊勒德轻笑一声：“看来，我这个晚辈要做出头鸟了。”
他抬脚上前，此番回鹘虽然立下大功，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嚣张，所以一直隐在人后，却没想到他的这群叔伯们，比他更谨慎，既然如此，他不妨就出一回头。
“请。”
众人浩浩荡荡进了大殿，殷稷正坐在书案后头提笔疾书，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直到众人俯首叩拜，他才抬眼：“今日并非正式接见，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却都没动，连伊勒德这个和殷稷最有交情的人都没起身，短短三年，眼前这人变化太大了，当年他登基不久，看得出来帝王之姿，却因为处处掣肘，哪怕年纪轻轻，身上却也没多少锐气，反倒隐忍内敛得很。
如今的殷稷仍旧内敛，却和三年前截然不同了，当年他像是还没完全出鞘的宝剑，虽有光华万千，可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绽放那一日；可现在，他却像是饮尽鲜血后，蓄意敛起了锋芒的神兵，哪怕丝毫未曾外露，都让人不敢直视。
帝王之威，当是如此。
“多年不见，王子风采依旧。”
殷稷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了墨迹，这才垂眼看过来。
伊勒德骤然回神，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众人见他动作才跟着站了起来。
“劳天子记挂，小王这些年也时常想起当年与天子狩猎的情形，如今能再为天子效力，回鹘上下，荣幸之至。”
殷稷抬了抬手，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了蔡添喜，对方会意，递到了伊勒德面前。
伊勒德躬身接过，看清楚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天子，这是……”

第820章 梦中神女
“朕素来赏罚分明，回鹘立下大功，朕自然当赏，只是我们大周有句古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朕不想安稳个几年，就再生混乱。”
殷稷淡淡开口，那纸上写的是传恩令，所谓传恩，便是将蛮部尽数纳入大周领土，以此为前提，大周会让蛮部这片贫瘠之地富庶肥沃起来，让他们再不必受饥寒之苦，也不必去劫掠大周村落求生。
其实这种事该让礼部主客司与各部族使臣去谈的，只是他欣赏伊勒德，这话由他这个皇帝亲口说出来，也算是给了众部族最大的体面。
伊勒德脸色变幻不定，此法对民来说自然是极好的，可如此一来，他们就再也不是一国之主，而是属臣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毁了祖宗基业。
“无需紧张，朕不过是给你们第二条路罢了，不选也无妨。”
像是看出了伊勒德心中所想，殷稷开口安抚，“赏赐圣旨早已拟好，先前窦卿许你们的好处，朕一钱都不会少，若你们不想接这传恩令，接赏就是。”
众部族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谢恩，却看着那传恩令眉头紧皱，陷入为难。
“赏赐圣旨会在庆功宴上颁布，你们还有半天时间，自去商议吧。”
众部族首领连忙退了下去，虽然还没想好要选那条路，可心里却已经松了口气，他们没想到大周皇帝竟然如此痛快，答应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至少今年冬天，各部族都能安稳度过了。
一众人嘀嘀咕咕地往外走，唯有伊勒德留了下来。
“王子还有话要说？”
殷稷抬头看了眼外头，轻轻搓了搓指腹，谢蕴快过来了，有话要赶紧说才好。
“小王……”
伊勒德却犹豫了，他相信皇帝不会出尔反尔，这传恩令不接，各部族也会拿到自己应有的东西，但之后呢？
方才皇帝有句话，让他十分在意，他说不想安稳个几年，就再生战乱，可蛮部若是不接这传恩令，迟早是还会再朝大周边境的村落下手的，那时候皇帝会如何应对？
不接这传恩令的部族，当真还有机会生存下去吗？
“伊勒德，朕与你也算朋友，有话说就是，无须这般顾忌。”
殷稷再次开口，虽然声音里满是安抚，可却听得伊勒德越发凝重，国家面前，私情算什么？
可同样的，部族存亡面前，一家一姓的荣耀又算什么？
要为回鹘的长远考虑。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了下去：“小王代回鹘王室，愿接天子传恩令。”
殷稷微微一挑眉，他早就猜到了伊勒德会答应，当初见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人通透非常，绝非池中物，果然比所有人都清醒。
“你能接旨，朕心甚慰。”
他起身亲自将人扶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此赤诚，朕不必薄待，朕会在此设都护府，管理众部族，但大周官员不懂异民风俗，少不得要劳烦你回鹘王室。”
伊勒德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皇帝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要将整个蛮部都交由回鹘掌管？
“谢主隆恩！”
他又要跪下去，却被殷稷抓住了胳膊，“晚上，与朕喝两杯。”
“是。”
伊勒德躬身一礼，倒退着要下去，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下来：“皇上，臣并无冒犯之意，但有件事还是想求皇上。”
谢蕴的影子出现在了门外，大约是见他还没忙完，便没有进来，殷稷又搓了下手指，克制住了心里的焦急：“说。”
伊勒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多年前臣入京面圣，曾见过一位姑娘，至今都念念不忘，很想求娶，只是她身份特殊，怕是要皇上开口允准才行。”
殷稷瞬间警惕起来，刚才的精明睿智都成了浆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伊勒德看上谢蕴了。
“不行！”
他一口否决，若不是还有理智在，他都想把人给打出去。
伊勒德面露失望：“当年在林中，臣便看出来皇上对悦妃娘娘很是喜爱，看来果然如此……”
“你别胡说！”
殷稷顿时急了，这人怎么胡说八道啊？谢蕴可在外头听着呢！
“朕何时喜爱过悦妃？朕的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阿蕴，你再敢污蔑朕……你刚才说谁？”
他一顿，表情空白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你要求娶的人是萧宝宝？”
宝宝？
伊勒德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露欣喜，原来那姑娘叫这个名字。
“是，臣当年在林子里见过她，只觉她如同我回鹘神话里说的神女一般，虽然就那一面，却让臣这么多年都难以忘怀……”
“行了，别说了。”
殷稷听不下去了，满心都是嫌弃，如果说谁像神女，那只能是他的谢蕴，伊勒德怕不是有点瞎。
“朕允了。”
他忙不迭挥了挥手，想将伊勒德撵出去，对方却被这惊喜砸得有些头晕脑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虽说他方才开口了，可也不过是试探罢了，想着就算皇帝不允，应当也不会太过恼怒，可哪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多谢皇上！”
他回神后连忙道谢，窦兢见殷稷眼睛一直往外头看，知道这是着急，连忙拉着伊勒德告退，可半路上玉春却追了上来，塞给了他一样东西。
伊勒德还在，他没有拿出来看，却摸出了样子，那是虎符。
他心里一凛，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皇帝果然是不想蛮部再乱的，怕是各部拒绝传恩令之时，便是灭族之日。

第821章 偷腥？！
“回鹘王子竟和萧嫔有牵扯？”
谢蕴端着参茶进来，很是惊讶，更让她惊讶的是，殷稷竟然会答应。
“她现在好歹还是你的后妃，将自己的妃子嫁出去，怕是会为人诟病。”
殷稷凑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茶。
“不管这些，回宫就得遣散后宫，提前走一个也省些麻烦。”
“我只怕她不会同意，北地贫瘠苦寒，别说蛮部了，只怕是连丰州城她都不习惯，少不得要生事……”
“呵……”
殷稷轻笑一声，探手试了试水温，察觉到差不多才抬起来，自己却不肯喝，非要先喂谢蕴一口，等她喝完了才沿着她的唇印将嘴唇贴了上去，喝完了剩下的，“萧家谋逆，板上钉钉，她若是想活就老老实实嫁出去，若是不想，那就一家子团圆吧。”
先前他网开一面，没有对萧家赶尽杀绝，他们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再次与逆贼勾连，暗中支援外敌，祸害大周边防。
此番他要让萧氏一族，在大周彻底消失。
谢蕴看出了他的决心，没再多言，世家之乱的前车之鉴，不只是殷稷要记得，谢家也一样，他们都不能再重蹈覆辙。
“收拾一下去军营吧，庆功宴之前还得检阅将士，时辰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可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你随我同去。”
谢蕴倒是不在乎去军营里抛头露面，只是她要以什么身份去呢？
还没成婚，即便都默认了那是迟早的事，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还是不了。”
“为何？”
殷稷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略有些急促，嘴唇开合几次，似是还想问些什么，却又被他压了下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选了个和自己无关的可能，“你可是怕旁人议论？”
谢蕴垂眼看着他的手，抬手安抚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死而复生的事还没解释清楚，现在就打着皇后的名义去军中检阅，难免会让朝臣议论，再生事端，还是谨慎些好，再说我也想陪陪明珠，她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殷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显然是知道这话有道理的，可就算如此，不高兴也还是写在了脸上。
“好了，不过几个时辰，我晚上去接你。”
殷稷拉着脸应了一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连玉春送了衣裳过来他也没撒手，谢蕴一只手没办法给他宽衣解带，只好晃了晃手，示意他松开，然而殷稷扭开头装作没看见。
“……这么想我去？”
“想有什么用，你又不肯去？”
殷稷叹了口气，没再耍无赖继续抓着她，但也没让她动手，自己换了衣裳，但直到收拾完了，脸还是拉得老长，这样子不像是去军中检阅，倒像是要去坐牢。
“这么想我去，倒也不是没办法。”
殷稷眼睛刷的亮了：“怎么说？”
谢蕴看了眼玉春：“你随我来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殷稷本想跟上去，被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只能老老实实的等，半刻钟后，玉春回来了，身后却不见谢蕴的影子，只是多了个小太监。
殷稷盯着那小太监看了两眼，脸色越来越亮，先前是他狭隘了，总想这什么马车御书房……这换套衣裳也是别有风味。
“你下去吧。”
玉春没多想，躬身就退了下去，谢蕴也一无所觉，还理了理衣襟，张开胳膊给殷稷看：“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
“是不大好认……”
殷稷抬脚走过来，越走越近，胸口几乎要贴在了她身上，谢蕴抬手推了他一把：“靠这么近干什么？”
“你衣带没系好。”
“是吗？”
谢蕴低头打量着自己，这内侍服比宫装简单得多，她先前也穿过一回，所以换上后也没多检查，殷稷这么一说她也就信了。
“哪里没系好？”
她抬手摸着身上，指尖从领口一路摸到了腰侧，可碰到的每一条衣带都好好的，她有些茫然地去看殷稷，却对上了一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唐停说你得休养，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没想，我就是想给你系一系衣带……”
他抬手过来，谢蕴眼疾手快的抓住，可人生了两只手，这只抓住了，还有另一只，那一只还十分灵活，就在谢蕴眼皮子底下，将她系得好好的衣带给拽开了。
“你看，我就说你衣带系得不好，我给你系上。”
谢蕴：“……”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见长。
“别闹，銮驾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再不走就该来人催了。”
殷稷一边答应一边靠近，将谢蕴逼的紧紧贴在了柱子上。
“给你系好衣带就走。”
谢蕴紧紧抓着衣服，脸色涨红：“你别跟个流氓似的……别再过来了……我咬你了啊。”
殷稷本就十分亮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咬吧，你今天就是咬死我，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谢蕴：“……”
她刚才为什么要去换这套衣裳！
殷稷大狗似的蹭了过来，在她颈侧狠狠嘬了一口，谢蕴手忙脚乱的去捧他的脸，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动嘴，那么多将领朝臣都看着，她总不能真的让他带着个牙印出去。
“真的不能胡闹，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你闪开……”
她又气又急又无奈，这浑蛋蹭了她一身口水，再折腾下去又得去换套衣裳，而且真的该出发了。
要不……提出点什么条件换他冷静？可是先前的账还没平呢，这要是再添新的……
她犹豫不决，冷不丁耳边雷霆般炸响了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又沉又厉，一听就是动了真怒，谢蕴侧了下头，就瞧见谢济脸色黑如锅底，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那凶悍的神情竟比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还要暴虐。
“阿蕴对你掏心掏肺，你竟然背着她偷腥，还是个太监！今天拼着一条命，我也得打死你！”
他一把拽开殷稷，挥拳就要打。
“兄长！”
谢蕴忙不迭开口。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谢济的理智，拳头几乎要落在了殷稷脸上，却又被他硬生生收住了，他扭头看向谢蕴，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又看，才不敢置信道：“阿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有些尴尬地看向殷稷：“……臣刚才是想给您松松筋骨。”
他讪讪收回拳头，给殷稷理了理衣襟，却被嫌弃地拍开：“你来干什么？”
谢济理亏，也不敢埋怨：“这不是该出发了吗，见你们迟迟不来，臣就进来看看……”
他看了眼四敞大开的行宫门，又有些幽怨：“你说就这点时间你们着什么急……就算真着急，好歹也关了门让人守着，这门户大开的，谁能想到你们……”
谢蕴浑身都要红了，胡闹就算了，还被兄长看见了，她的脸都要丢没了。
她狠狠瞪了殷稷一眼，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是越想越气，又折返回来，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第822章 打起来了
殷稷黑着脸出了行宫，谢济低着头跟在后头，可前面的人却时不时的就会回头瞪他一眼，那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善。
他有些冤枉：“别瞪了，我哪知道你们私底下喜欢这一套……再说是你们自己不关门的……”
越说越小声，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心虚的。
“你给我等着。”
殷稷恶狠狠地放了句狠话，一瘸一拐地上了銮驾，进去的瞬间就仿佛换了一张脸，满脸都是讨好，然而谢蕴瞥了他一眼，径直下了銮驾。
殷稷连忙抓住她的手，“没有下次了，别生气。”
生气倒是也不至于，但是太丢人了，她还没能缓和这点害臊，现在还是不见殷稷的好。
“老实呆着。”
她甩开男人的手，下了銮驾，片刻后谢济走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
话里带着浓浓的嫌弃，谢济一耳朵就听了出来，颇有些憋屈地缩到了銮驾一脚：“阿蕴把马抢走了。”
剩下的都是銮驾的仪仗，他也不好去抢人家的马，又不能不去军营，只能来这。
“你没腿吗？”
殷稷问得很认真，谢济越发憋屈：“臣好歹是个伤患，身上有伤的。”
殷稷似是想说什么，又克制着闭了嘴，只撩开銮驾的帘子，远远看着谢蕴的背影，只是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殷时描述的地狱似的场景。
他手一抖，帘子瞬间落了下去，他没敢再看，靠在车厢上平复情绪。
“有些事不能多想，伤人伤己。”
谢济淡淡开了口，殷稷心里苦笑，他何尝愿意多想？每想一次都是对谢蕴亵渎一次，也会让他痛苦自责一次，可是他忍不住，那情形梦魇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往他脑海里钻。
而这种折磨，承受者应该不止他一个。
他抬眼看过来，缓缓开口：“我把谢蕴害成这样，你应该很恨我吧？”
谢济微微一顿，却没有否认，谢家人中除了谢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谢蕴为什么会去破庙的人，恨是难免的，所以后来谢蕴死里逃生，他明知道殷稷那些年过得很不好，也不想让谢蕴再回去。
但还有一桩内情殷稷不知道。
“当年阿蕴去赴约之前，来寻过我，但我睡着了，没有陪她去。”
“你说什么？”
殷稷眼神逐渐变了，“她都找你了，你却没有陪她去？你明知道她的出身一定会被人盯上，为什么不陪她去？你就是这么做兄长的？！”
听他语气逐渐高昂，谢济像是也被激起了火气，噌地站了起来：“那你呢？你不是也知道求娶阿蕴的人几乎踏破了谢家的门槛吗？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你自己，给人可乘之机？你这个废物！”
殷稷双目赤红，朝谢济扑了过来，谢济也不客气，迎面冲了过去，两人瞬间打成一团，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拳一脚，都用足了力气，銮驾剧烈地颤动起来。
玉春骑马随侍在外头，见銮驾抖动得这么剧烈，顿时被唬了一跳：“皇上？怎么了？”
护驾的禁军也都惊了，纷纷围到了銮驾周遭，却是抓着刀柄不知道该不该冲进去。
“谁都不准进来！”
殷稷一声怒吼，伴随着拳头碰撞的声音，怎么听都是出事了。
可殷稷却又不许旁人进去，众人不敢违逆，只能手足无措地在外头等着。
玉春想起谢蕴来，连忙去前头寻人，谢蕴难得在外头骑马，虽然冷得厉害，心里却十分畅快，正寻思着回头喊了大姐姐来出游，就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姑姑，不好了，皇上和谢侯好像打起来了。”
谢蕴一惊，连忙拨转马头往回去，銮驾还在晃动，显然这场斗殴还没结束，她催马走近一些，正要喊一声，就听见了两人的说话声。
“你为何这般懒散？她都找你了你却不肯去，为什么？！”
“你知道在那之前我已经连着两天都没睡了吗？我一直在为谢家的事奔波，我也是人，我撑不住才睡着的，你凭什么质问我？若非你无能，被萧家利用，又何至于此？”
“你知不知道萧家害了我多少次？你知不知道我能活下来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不是你，我没有父母护持，没有被仔细教导，我不想更出息一些吗？我如何才能做得到？”
谢蕴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让他们打个痛快也好。
当年做错事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殷时一个。
他们都是受害者，不该背着这样的枷锁，去过完后半辈子。
“都下去吧，不会有事的。”
禁军们有些犹豫，这里头的可是皇帝，而且谢侯骁勇，要是他真的下了死手，皇帝只怕……
“是。”
玉春却十分干脆利落的下去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禁军们见他如此，这才都跟着退了下去。
銮驾里的动静慢慢消停下来，谢济喘着粗气开口：“你看……我们都知道，我们尽力了，那件事不能怪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让这件事过去吧，阿蕴都放下了，我们不能拖她的后腿。”
殷稷没言语，只抬手遮住了眼睛，许久都不曾挪开。
谢济逐渐平复了情绪，侧头看了殷稷好一会儿：“你这是在哭吗？”
他语调陡然高昂起来，“阿蕴，快来看，你家……唔！”
殷稷一把捂住他的嘴：“谢济！朕早晚弄死你！”

第823章 幼稚鬼
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谢蕴连忙喊了一声：“你们闹什么呢？”
她抬脚进了銮驾，两人迅速分开，各自选了个角落坐着，谢蕴只当什么都没发现，给两人都留了面子，“方才玉春去寻我，说你们打起来了，怎么回事？”
她盯着殷稷：“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失态？”
她又看向谢济，“君臣之道兄长你忘了吗？怎么能对皇上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扭开头。
“到底为什么？”
殷稷吐了口气，他自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好在对谢济的怨念不是一点半点，随便一想就想到了个理由：“上次靴子的事，我让他还给我，他不肯，然后就打起来了。”
谢蕴抬手揉了揉额角，她知道殷稷不会说实话，但没想到一双靴子的事，他竟然能记到现在。
罢了，就当她信了。
“一双靴子而已，回头得了闲我再给你做，给你绣满小老虎。”
殷稷立刻伸手来抓她的手，“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谢济看不得他一个大男人这么腻腻歪歪，嫌弃地扭开头，腿上却被踢了一脚：“兄长，他身体虚弱，你要好好和他说话。”
谢济：“……”
他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妹妹，满心都是憋屈，他干什么了？
看出来皇帝有心结，他拼着被降罪的风险来开解他，说是打架，可皇帝那身子他敢下手吗？刚才光挨揍了，他还一声没抱怨呢，就是瘪了下嘴就被妹妹教训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心里悲愤万分，面上却没敢露出分毫，十分乖巧：“知道了。”
“快到地方了，赶紧收拾一下，别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
她从暗格里找出镜子和梳子来，搁在桌子上下了马车，车厢里也再次只剩了两个人。
谢济看着殷稷，默默地磨了磨牙，克制着没再理会他，只抬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发髻，正要拿镜子瞧一眼发髻正不正，殷稷就先一步将镜子拿走了，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嘴角。
两人虽然动了手，却都顾及着彼此的脸面，没有往脸上招呼，但銮驾再宽敞也是马车，这滚来滚去的，难免会磕了碰了，眼下殷稷正在看的嘴角，就是方才不小心撞上的，倒是也不严重，只是红了一块，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殷稷正悄悄地抬手去摁那点伤口，显然有让伤口加重的意思。
他很茫然：“皇上你这是干什么？嫌自己伤得不重？”
殷稷没理他，就挨了几下拳脚，自然不算重，但也足够让谢蕴心疼，可惜的是，他们很快就要到军营了，不能脱了衣裳给谢蕴看。
可脸上的伤就不一样了，她一眼就能看见。
谢济到底见识过多次他的诡计多端，起初虽然有些迷茫，可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敢动殷稷的就他一个，这要是他脸上有伤，挨骂的肯定是自己。
不行不行。
他转身在銮驾里乱翻，想找点药膏出来赶紧给他涂上，然而找了一圈，的确是有很多瓶瓶罐罐，却哪一个的味道都怪怪的，根本不是伤药。
“这都是什么呀？这车上就没药吗？”
“找了朕也不用，别白费心思了。”
话音落下，他将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瞧着很是宝贝，然后抬手又去摁自己的伤口。
事关自己的清白，谢济哪里敢让他继续，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可已经晚了，那伤口已经彻底红肿了起来，怎么看怎么显眼。
更糟糕的是，马上就要到军营了，这要是让人看见，他得被阿蕴骂死，妹妹骂他就算了，他爹娘还会揍他，都而立的人了，要是再被他爹拿着藤条追着揍……
他浑身一个激灵，不行，绝对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这幅样子出去，得想个办法。
他脑海里思绪翻转，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他虽然没有药，但有脂粉啊！
就是用在殷稷身上有点糟蹋，这可是他特意托他大姐姐寻的，想送给唐停的。
可眼下也顾不得了。
他掏出来脂粉盒子就要往殷稷脸上扑，殷稷哪里肯让他得逞，灵活地一侧头就躲开了。
“谢济，你离朕远一点……你再敢过来朕不客气了啊。”
“皇上，祖宗，臣求您了，赶紧把伤口遮起来吧……”
“朕就不，谢济你给朕松开……”
刚消停没多久的銮驾又晃动了起来，两人撕打得不可开交，竟比刚才还要激烈，混乱中，殷稷手一抬，脂粉盒子翻滚着飞了出去，半空中盖子掉落，细腻的脂粉扑簌簌撒了一车厢，糊得两人一头一脸都是。
谢蕴接到玉春的报信，匆匆赶过来，一打开銮驾的车门，就看见了这幅场景。
她看着两个几乎看不出人样来的男人，眼前发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军中检阅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这种时候竟然还在胡闹，还胡闹成这幅样子！
“玉春，去拿两条布巾过来。”
她克制着开口，极力试图在人前维护这两人的脸面，奈何事情太过荒诞，即便她再怎么克制，玉春还是听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头都没敢抬就匆匆走了。
等玉春不见了影子，谢蕴才进了銮驾，反手关上了车门。
“娇娇，你听我解释……”
谢济哪里敢让他先开口？
“阿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事根本就是他惹起来的……”
“都给我闭嘴！”
谢蕴心很累，而且完全不想听他们解释，直觉告诉她这俩人一定没什么正经事，知道了只会比不知道更让人生气。
好在两人都还算听话，一声吼过之后都闭了嘴，玉春匆匆送了布巾过来，谢蕴接过，随手扔给谢济一条，自己拿着剩下抬手就糊在了殷稷脸上。
等将人擦出个人样来的时候，她也克制住了心里的火气，虽然还是很生气，但眼下军中检阅最重要，要算账也不能是现在。
“都是一家人，以后有话好好说。”
谢济忍不住看了眼殷稷，就是太当成一家人了，才有点失了分寸，现在想起来也的确是过分了，以后不能这么放肆……
他琢磨着要不要先道个歉，一套衣裳先被扔了过来，谢蕴打开銮驾的座板，将里头放着的衣裳取了出来：“还好事先放了两套衣裳在里头。”
盔甲好擦拭，可里头的衣裳染了脂粉却很难擦干净，带着一身脂粉去阅军，未免太过放浪，好在两人身量相仿，虽是殷稷的衣裳，谢济倒也能穿。
但殷稷的脸色却不大好看：“那是你做给我的衣裳，他给我穿坏了怎么办？”
谢蕴有些无奈，就因为是她做的，才敢给谢济穿，若是龙袍，岂不是要把谢家再赔进去一次？
她琢磨着怎么安抚殷稷，但对方先自己想开了，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你给我做了那么多衣裳，他一件都没有，也怪可怜的，就让他穿一回吧。”
谢济抬眼看过来，瞧见殷稷眼底的得意时拳头不自觉咔吧响了一声。
道歉？
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
“皇上不知道吧？阿蕴十三岁会做的衣裳，第一件就是给臣做的。”
话音落下，他抓着衣裳就跳下了銮驾。
殷稷下意识要去追，却被谢蕴一把摁住：“别闹了。”
殷稷听话地坐了回去，心里已经把谢济鞭挞了一百遍，嚣张，太嚣张了……给他等着，今晚要是不把谢济灌得忘了自己姓什么，他就跟着谢蕴姓！

第824章 江山
临近军营，钟青窦兢等人已经率领众将士候在营地前，见銮驾到了，齐刷刷行了军礼，许是动作太过整齐，单膝触地的动静竟合在了一起，震耳欲聋的一声“砰”，听得人心都颤动了起来。
“恭迎吾皇！”
吼声震天，明明大战已经结束，他们身上却仍旧带着澎湃的战意，仿佛随时就能跨马抽刀，奔赴沙场。
祁砚面露惊叹：“北地雄师，吞天射日，果然名不虚传。”
可几个月前，这些人还不是这般悍勇的，更没有那股无坚不摧的锐气。
这些人里有半数是随驾北上的，虽然这一路上也算尽忠职守，训练严苛，但和眼前这幅精锐之像绝不一样，沙场果然是能改变人的地方，天子之师的威名自此也当传遍天下。
可他满心欢喜，随同圣驾而来的蛮部众首领们，脸色却都不大好看起来，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如同自己一般的忧虑。
他们虽然说不得人中龙凤，可到底是一族之长，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场检阅有震慑他们的成分在。
可他们却也是真的被震慑到了，明知大周兵强马壮，还怎么敢继续劫掠边境？
但不劫掠还想生存，就只能接了传恩令，那岂不是相当于在自己手里灭了国？
众人心思各异，难以决断，可上位者并不在乎，殷稷抓着谢蕴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出去了。”
谢蕴扶了扶他的龙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小心些。”
殷稷应了一声，眼神逐渐锋利威严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检阅自己的大军，先前抵达丰州时曾去过一次，只是当时要防备着逆贼偷袭，所以阅兵礼举办地并不盛大，参加的人也不多，眼下才算是他和丰州将士的第一次会面。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露面的瞬间，数万将士就齐刷刷看了过来，虽然其中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楚殷稷的容貌，但他们都见过龙旗，在圣驾亲至那一日，这龙旗飘荡在战场上空，猎猎作响，那一日，天子重创逆贼，带来无数兵马粮草支援丰州，将这座被夺走又抢回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护在了身后。
隔着重重人海，他们看不见那个人，却知道他就在龙旗飘扬之处。
“苍天无眼，大周蒙难；内有奸佞，外出贼寇；”他缓声开口，郎朗清音伴随着传令官的呼喊，一字一句，清晰的传遍整座营地，“此乃大厦将倾之危局，社稷易主之困顿；幸蒙诸君不弃，为朕执戈；逆天改命，振我大周，其功当留青史，彪炳千秋！”
将士们一顿，褒奖圣旨他们听过，可从皇帝口中亲自说出来的，却是第一回 ，他们生为贫民，有朝一日，竟得皇帝亲口褒奖。
“武兴！武兴！武兴！”
欢呼声逐渐激昂，响彻云霄。
殷稷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将士们，看着他们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激动得满脸涨红，几乎连手中旗帜都要拿不稳，看着他们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敬和仰望，仿佛自己是神祇一般，内心却一片平静，他知道，有无数人曾被这样的画面震撼，生出野心。
可许是他大起大落过太多次，此时内心竟毫无波澜，他想起来的只是三年前那些死在自己眼前的禁军，那些清明司的暗吏和宫人。
他希望那些悲剧再也不要重演，他希望这是大周的最后一战。
“朕将竭尽所能，护我大周，再无干戈！”
他抬了抬手，钟青将一碗酒呈了上来，候在一旁的将士也纷纷上前，为众将士递碗倒酒。
殷稷高高举起手，“与诸君同饮此杯。”
他仰头喝下，众将士动作整齐，纷纷仰头喝下，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武兴”再次响起，玉春连忙牵了马来，殷稷翻身上马，抖动缰绳往前。
数万将士分海般让了一条路出来，他催马行在大军之中，朝臣被这场面震惊得不敢多言，部族首领更是连跟上来都不敢，他头都没回，一路穿过大军，踏上高台。
将士们一列列自高台行过，演练阵法身法，有骑兵的冲杀，也有步兵的防守，殷稷眼也不眨地看着，“赏”字几乎要连成片，可内心却因为这些年轻将士再次掀起波澜。
他抬眼看向城外，此处本就地势颇高，这高台又搭建得很是雄伟，这般一瞧，竟能瞧见丰州之外的山河景象。
那般波澜壮阔，气势雄伟。
平静许久的心，此时终于有了丝波澜，他远远回头，看向还停在原地的銮驾，虽然车门车窗都关着，他看不清楚里头的情形，可他知道，谢蕴就在里头看着他。
阿蕴，你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江山，也是你的。

第825章 看不见的功绩
演练过后便是庆功宴，将士们都聚在校场上，燃起篝火，烤上猪羊，欢笑中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殷稷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将士们放不开，没多呆就回了大帐。
里头众官员和将军们都已经候着了，但最显眼的还是缩在角落里的小太监。
刚刚的豪情壮志瞬间喂了狗，殷稷满腔都是春情，却又不敢暴露，私下里闹一闹也就算了，人前要是他还敢露出那副样子来，谢蕴一定会恼的。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悸动，抬脚进了门，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他抬了抬手：“今日既无君臣，也无大小，诸君随意。”
朝臣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殷稷的说一不二，喜怒无常，还不大适应他这么随和的样子，将领们轻易是不回朝地，并不知道朝臣们的紧绷是为何，见皇帝都发了话，再加上紧绷了三年终于大战得胜，当即便放肆起来，抱着酒坛子和人拼酒。
武将大都生得威猛，嗓门也高，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便如数十只鸭子嘎嘎乱叫，随驾的文臣们脸色都有些古怪，这太实在是太放浪了，然而皇帝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开口，但还有一点他们就忍不了了。
“皇上，这军中盛宴，妇人在此不大合适吧？”
殷稷正偷偷摸摸地抓着谢蕴的手把玩，他是趁着谢蕴方才倒酒的时候把手抓过来的，仗着谢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如何，对那只手又捏又揉，还趁机啃了两口。
听见礼部官员的话，他动作瞬间顿住。
谢蕴都打扮成这幅模样了，还有人看得出来了？
这么关注谢蕴，这人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他垂眼看过去，眼神探究又犀利，那人是礼部主客司的一个侍中，此番与蛮部各族的招降的谈判他便参与其中，但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反倒一直蹙着眉看向周遭。
而他那话一出，将军们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关培抱着酒坛子的手一顿：“这是冲着我来的？”
他一开口，殷稷的目光才朝他看过去，这才发现营帐里不光有将军，还有各府的内眷。
他刚才竟然完全没看见。
“原来姨姐也在，方才失礼了。”
殷稷举杯朝谢英示意，谢英颔首算是谢恩，举起酒杯饮尽了。
“皇上，即便此人是皇家亲眷，出入军营也甚是不妥。”
礼部侍中再次开口，殷稷摩挲着谢蕴的手没言语。
原本圣驾出征，六部官员随行是规矩，这些人来了丰州后也一直窝在行宫里，除却有差事，轻易是不露面的，和武将们照面的机会也不多，今天本该互相认识，热热闹闹的场面才对，可因着他那一句话，气氛便古怪了起来。
“大人远在京城，”关培魁梧的身躯堵在桌子前，“不知道咱们边境的辛苦，弟兄们聚少离多，不留神就回不来了，所以逮着个机会就得陪陪家里人，一年里也就这么一两遭，怎么就碍了大人的眼了？”
那侍中面露不屑：“为国尽忠是你们的职责，军中禁止女子出入，也是高祖立下的规矩，防得就是你们贪生怕死，玩忽职守。”
将军们不管成家的还是不成家的，都被这句话激怒了，纷纷放下酒坛站了起来。
“你说谁贪生怕死？”
一众武将齐刷刷围了过来，眼底怒气喷涌，这些朝臣只看见大胜后军营的喜悦了，可怎么不想想为了今天，他们牺牲了多少人？
“你们想干什么？”
侍中有些慌了，他没想到这些人违抗了军规还这般放肆，当着皇帝的面就敢把他围起来。
“皇上，您看看这些人……”
殷稷把玩了一下酒杯，只当没听见，侍中眼见求救无门，只能看向祁砚，然而祁砚似是在走神，竟完全没注意到他，眼见这些武将们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他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夫君。”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在一众闹哄哄的武将中间，那声音很不明显，关培却立刻应了一声：“在呢在呢，夫人有什么吩咐。”
谢英纤长的手指微微一抬：“将帘子撩开。”
关培连忙去撩了帘子，还顺道将堵路的人都给拨开了。
“大人想来没注意外头的人吧。”
谢英站了起来，众将领识趣地回了自己的位置，侍中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恼怒，他竟会需要一个女子来解围……
谢英却并不在意他心中的想法：“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不是瞧着已近花甲？她才不惑而已，十年前她夫婿战死沙场，三年前，她儿子死在了丰州城下，半年前，她的女婿也死在了追贼的路上。”
侍中一噎，他方才的确没注意到营地里竟然还有旁地女眷，此时顺着谢英的手看出去，才瞧见几个火堆旁都围着妇孺，有些年纪尚轻，有些已白发苍苍。
来往将士们对她们十分尊敬，猪羊烤好了，自己都还没吃呢，便会先削了最好的肉送过去。
“军中有此传统，不是我等女子不守规矩，更不是军中将士枉顾军规，而是想要提醒各位……”
她目光凛凛地看向侍中，“战场之上，将士们是英雄，战场之下，她们也是，先皇挥霍，国库空虚，北地军饷不足，边境将士常年食不果腹，是这里的百姓，是这些女眷们省吃俭用，勤苦劳作，为将士们送来了粮食和衣物，她们不该因为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就被你们无视，被你们贬低当成拖累。”
侍中心中不忿，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绞尽脑汁去想由头，却是越想越羞愧，他也是寒门出身，是三年前皇上灭了世家他才得以参加科考的，这些年他勤奋读书，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妻子操持，他先前还心存感激，可高中之后便……
他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是我等狭隘，受教了。”
谢英微微颔首，微微一抬手，关培连忙倒了杯酒过来。
谢英接过，朝侍中遥遥举杯：“请。”
这算是给了随驾而来的朝臣们一个台阶，侍中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其他，诸卿都坐吧。”
殷稷这才开口，众人连忙应声，顺势回了各自的位置，场面也再次热闹了起来，谢英抬脚朝谢蕴走过来，她刚才一进门就瞧见这小太监眼熟，后来又瞧见皇帝偷偷摸摸地耍流氓，心里便笃定了。

第826章 被比下去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这般藏着。”
她含笑开口，语气里的揶揄听得谢蕴脸色涨红。
“大姐姐……”
她低低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哀求，央着她莫要再取笑自己。
她常年在京城，并不知道这营中有这种传统，若是早知道，哪需要这般折腾。
“都是兄长没有告诉我。”
谢英眼睛一眯：“这个混小子，回头我替你教训他。”
谢济莫名的一个激灵，抬手摸了摸身上竖起来的汗毛，满心茫然，外头起风了？身上怎么凉飕飕的……
他很快将这茬抛在脑后，提起酒坛给唐停倒了杯酒：“你尝尝军里的酒，畅快得很。”
唐停扫了一眼营帐内外，眼底闪过奇异的亮光：“十几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这种风俗，是你们改的？”
“是大姐姐吧，谢家三年前才到这里，那时候习惯已经有了。”
谢济很快又惊讶起来，“你刚才说十几年前？你那时候还很小吧?”
“是不大，但我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在奔波，也习惯了。”
她语气平淡，却听得谢济有些失神，从到这个世界起？一出生就被偷走了？
“你想不想找找偷走你的人？我帮你。”
他拍着胸膛保证，眼底一片清澈。
唐停：“……喝你的酒吧。”
谢济没听出来那淡淡的嫌弃，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又去劝唐停：“你尝尝这肉干，再配上这酒，味道……”
话没说完，头上先落下一道影子，他一抬头就看见关培抱着一坛酒站在了他身前，满脸都是鄙夷：“你就给人唐姑娘喝冷酒啊？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烫一烫，一点都不用心……”
话音落下他看向还在上首和谢蕴说话的谢英，嘴角瞬间咧到了耳后根：“夫人，这酒我特意给你烫过了，现在喝正好。”
谢济：“……”
可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他气得咬牙切齿，关培却毫不在乎，眼见谢英给了自己一个赞许的眼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全然没看见殷稷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这谢家的女婿果然不好当啊，竟然被比下去了。
他看了眼谢蕴面前摆着的冷酒，当即喊了玉春端了个小炉子过来，炉子上头煮了水，水里搁了个酒盅，等温度差不多了他才取出来给谢蕴倒上。
“姐夫，天气寒冷，你烫这么一坛，不等姨姐喝完就改冷了，还是这小酒盅合适，边烫边喝。”
关培看了眼殷稷，他和皇帝虽然是连襟，可毕竟没怎么见过，彼此间十分陌生，再加上君臣有别，即便见面两人也是很疏离的，话都不会多说几句，可眼下这小小的一壶酒，却成功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皇上说的也是，但这酒嘛，就得大口喝才痛快。”
“酒多伤身，还是适度为好。”
“不妨事，臣为夫人准备了醒酒汤，加了桂花和乌梅，夫人最爱喝。”
殷稷：“……”
“这酒后再泡泡脚，摁摁脚底揉揉腿，第二天一天都舒坦，这水啊得先用三成半的热度，再到四成半，这脚底也得看准了穴道，不能随便乱摁，尤其是力道……”
他侃侃而谈，殷稷彻底没了言语。
“咳，”谢英咳了一声，“难得放松，还不去与你的兄弟们喝两杯？”
关培嘿嘿笑了两声：“和他们喝酒什么时候不行？夫人坐了这许久，腰酸不酸？”
他搓了搓手，抬手就要去揉，被谢英一把拍开，还瞪了他一眼，关培没敢再动，却还是戳在原地傻乐。
谢英有些无奈，见殷稷还是不言语，缓声安抚一句：“不过是妾身病弱，夫君才多了几分小心，你们还年轻呢，哪用这么多计较。”
殷稷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却越捏越紧，被比下去了，好不甘心。
趁着谢英不注意，他偷偷凑到了谢蕴身边：“晚上早些回去吧？”
谢蕴有些无奈：“唐停说了，你现在的身子还在休养，别想旁地。”
“没想旁地，但别人会的我也得会。”
谢蕴：“……”
为什么这种东西也要比？
“你学这些做什么？政务还不够你忙的？”
“不管，就要学。”
两人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祁砚远远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有些寂寥，他又想起来明珠，犹豫片刻退了出去，侍中等人喊了他一声，问他要去哪，他也没有理会，径直抬脚往行宫去。
路途不算近，可他却不觉得这路长，也不觉得这满地的雪难行，越走心中竟越欢喜，那般期待和热切，竟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候，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和明珠说话了，他想问问她这些日子都在哪里，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原谅他……还有他们的婚事。
他现在已经放下了对谢蕴的执念，他想问问明珠，还愿不愿意继续这桩婚事。
行宫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主子都不在，这里也没了以往的守卫森严，祁砚这一路往翠玉楼去，竟也没瞧见几个人在，如此也好，他想安安静静地和明珠说会儿话。
他走得更快了些，可刚看见翠玉楼的门，他脚步就顿住了，里头有人，欢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声音略有些耳熟，他走近了些，透过半开的大门看见了里头的情形，是钟青。
他在院子里架起了火堆，上头烤着羊腿，下头埋着红薯，明珠裹着被子窝在椅子上，眼也不眨地在听他说话，钟青大约在讲战场上的事，连比划带说，明明只有两个人，却透着一股难以比喻的热闹。
祁砚没能迈开腿，就那么站在门外看着。

第827章 祁大人
“墨生兄？你也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耳熟的声音，祁砚转身，就看见窦兢正端着一篓果子站在身后。
“……你这是？”
他属实没想到会在明珠这里见到这么多人，一时间心情难以言喻地复杂。
窦兢轻扯一下嘴角：“我想着今天城中都在欢庆，宫人大约也会放松一些，便想过来看看，毕竟明珠姑娘有伤在身，还是要小心的。”
祁砚尴尬地应了一声，的确如此，有伤在身是要小心的。
“请吧。”
窦兢让了让路，祁砚沉默着推开了门，其实他还没平复好心情，可既然都被发现了，再走反倒更难看，还不如现在就进去。
“你们也来了？那可热闹了，我还想着就我们两个怪冷清的。”
“征北将军过谦了，”窦兢揶揄一句，绕过祁砚走了过来，“大老远就听见了这里的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子里藏了多少人。”
钟青哈哈大笑，窦兢也没再理他，将果子递到了明珠手边：“我来的路上被不少将士拦住了，他们托我将果子带给你，说感谢你替他们报了仇。”
那都是殷时当年做下的孽，几人不用多提就能明白。
“也不是我一个人杀的，他们不用这样。”
明珠连连摆手，虽然圣驾在此，军中粮草充足，可毕竟是寒冬腊月，这果子十分珍贵，将士们能分到一两个十分难得了，看这么多果子，大约是不少人都没舍得吃，拿出来给了她。
“他们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原本他们还想来看你的，我怕扰了你养伤就给拦住了，早知道钟将军也在，我就把人带过来了。”
钟青啧了一声：“这是嫌我吵呢？我可听出来了。”
窦兢一笑，也没否认，见明珠不肯动手，索性剥了个橘子塞进她手里。
“祁大人来坐啊。”
他这才发现祁砚还在门口站着，拖了个凳子过来。
祁砚往前走了两步，却并没有言语，说也奇怪，路上明明想了一肚子话想和明珠说，可眼下真的见了人，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祁大人。”
倒是明珠先开了口，却说得祁砚再次愣住，祁大人……
这个称呼明明每天都要听见好几回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明珠口中说出来，莫名多了几分陌生，他恍然想起来，以往明珠喊他，都是喊大人的。
这忽然加了个姓氏，生疏感就出来了。
“找我有事吗？”
明珠再次开口，明明是很寻常的询问，可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听在祁砚耳朵里，那生疏感越发明显，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刚才窦兢进来的时候，明珠并没有这么问他。
这份疏离，是只针对他的。
他越发开不了口，明明来的路上还一肚子的话想说，此时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明珠“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祁大人是来寻谢姑娘的吗？她好像不在，不然你去……”
“不是！”
祁砚心口一刺，失声反驳。
他胸腔里都是懊悔，过往对明珠的种种浮上心头，他简直都要抬不起头来，他对眼前这个人做了太多错事，以至于对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是来探望你的。”
他哑声开口，目光却垂了下来，不敢再直视对方。
“哦，”明珠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淡了，显然并不相信这句话，可她也没拆穿，“谢谢。”
她将一半橘子都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淌入咽喉，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再次看过来，“其实我刚好有事想找祁大人你。”
祁砚一愣，随即一喜，明珠还是想来找他的吗？
“钟将军，咱们出去走走吧。”
窦兢抬了抬手，虚虚摁住了想要起身的明珠，那么深的伤口，怎么能让她来回动弹呢？还不如他和钟青回避一下。
钟青却坐在原地没动。
“祁大人，”他往火堆里扔了根木柴，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有些冷，和方才嘻嘻哈哈的和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这话有些冒犯，但这次，你可别手抖了。”
他说的是上回在林子里，祁砚割伤明珠的事。
那伤口其实很浅，浅到不用上药都能恢复，可即便如此，钟青仍旧觉得很过分，那时候明珠满身都是血，祁砚得有多狠心，才能在那种时候举着刀对准她。
但明珠仍旧是祁砚的未婚妻，钟青没资格，也没立场说什么做什么，这句警告是极限了。
祁砚的脸仍旧被这句话刺得白了一下，当时那一幕他也曾在这些日子里无数次回想过，每每想起，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后来他也问过自己，怎么就能下得去手，然而答案那么明显，明显得让人都懒得去戳破。
因为当时他只看得见谢蕴，不管明珠多好，他都没放在眼里。
可后来，对方被那一刀吓到了，再也不愿意靠近他，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他看不见的人，对他有多重要。
“不会再有下次。”
他低声开口，满心难堪。
钟青这才起身走了出去，窦兢贴心地给两人关上门，一抬眼却见钟青闷着头往外走，竟是不打算再回去的架势，他连忙拉住人：“你干什么去？羊腿不吃了？”
“我去找皇上。”
虽然祁砚这婚事不是皇帝钦赐的，可既然殷稷赏了凤冠霞帔，那想要解除这桩婚事，就得皇帝点头，他要去找殷稷，求这一桩恩典。

第828章 取消婚约
没了钟青和窦兢，翠玉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祁砚定了定神，抬脚走近几步，心里虽然忐忑，可方才路上积攒着的喜悦却还是一点点溢了出来，明珠有事找他，应该是还肯给他机会弥补吧？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明珠却先一步出了声——
“我是想和祁大人谈一谈我们的婚约。”
祁砚一愣，随即点头，他也是想和明珠谈一谈的，以往他对她太过忽视，害她被家中上下欺辱，日后他定不会再如此，他会好生护着她，疼爱她，把自己能给她的……
“那婚约取消了吧。”
明珠再次开口，祁砚满腔的思绪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明珠轻轻揭下橘子上的橘络，那浑身上下透出来的平静，和祁砚的惊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甚至还笑了一声，眼底都是释然：“我知道祁大人你其实从来都没想过和我成亲，定下婚约也只是不想婚事被利用。”
祁砚瞳孔颤了一下，他当初和明珠定下婚约的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没想到明珠竟然能看懂这一点。
“以往我也没看懂，”明珠似是看出了祁砚的惊讶，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低声开口解释，“我那时候太笨了，想的东西总是很简单，后来见的人多了，读的书多了，才开了一点窍……”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真的是很蠢，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那个态度，她竟没有什么都没察觉。
“那几年，我还催过大人完婚，为难大人了。”
“不是那样的。”
祁砚慌忙开口解释，一股凉意却在心底升腾起来，刚才他还满心欢喜，以为明珠找他是还愿意给他机会，可现在随着对方这番话出口，他已经意识到了，今天可能会是一场诀别。
他语气逐渐急促：“我当时真的是为婚事所累，你的出现让我看见了转机，但我不是有意要利用你，只是……”
“我都明白，”明珠缓声安抚，脸上仍旧带着笑，“我不介意被利用的。”
殷时教给她一个道理，人想要活着，就得有被利用的价值。
她一直深信不疑，所以当初祁砚和她定下条件，如果她能尽心扮作谢蕴，他便会与她定下婚约的时候，她满心欢喜的答应了，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大约不是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利用，只是不敢拆穿，不敢多想。
她一个人太久了，很想很想要一个栖身地。
但后来经历了这么多，她恍然明白过来，栖身地不是旁人给的。
“我只是觉得这桩婚事既然从开始就是错的，那就该早一些结束。”
她唇角始终含笑，说起这桩她曾经无数次盼着能尽快和祁砚完成的婚事时，声音里甚至没有丝毫情绪，她真的已经放下了这件事。
祁砚却如坠冰窟，若是明珠声嘶力竭地痛斥他这些年的种种，指责他甚至是辱骂他，他还会觉得有希望，可现在对方这般平静，反倒让他不知所措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件事的结局。
“明珠……”
他语调艰涩地开口，还试图为自己争取机会，“以往我一叶障目，对你诸多不起，我知你恨我怨我，但我当真知错，日后定然会改，再给我个机会……”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对明珠是不是如同当年对谢蕴一般，到了非卿不可的地步，但就是不想放弃。
他抬眼看过去，眼底带着几分祈求：“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明珠一时默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祁砚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幅模样来，他对自己素来是清冷疏离的，哪怕是在自己扮作谢蕴的时候，也只会有片刻的恍惚。
他兴许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自己。
但是，她还是觉得他们不合适。
“祁大人，当年我也是想利用你藏身，所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取消婚约，对我们谁都好。”
祁砚眼神暗淡下去，他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可现在明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竟还是不愿意松口。
“明珠，能不能等回京后再考虑这件事？”
话里的祈求更重，明珠抓着手里的橘子，指尖已经被汁水浸湿，她垂眼看着那点湿软的果肉，心情如同一团乱麻，祁砚的态度其实很出乎她意料。
她以为退婚这件事会很简单的，毕竟祁砚当初看谢蕴的眼神那么特别，她只看了一次就记在了心里，这样的人，不该纠缠她的。
大约还是愧疚心在作祟。
“祁大人，”她轻声开口，“你好像还不知道我是谁。”
祁砚被问得一愣，明珠是谁？
当初将人带回府的时候他问过，明珠说她是附近遭了难的难民，那时候因为世家内乱，不少村子都被人趁乱抢了东西，京中流落了不少难民过去，所以他并没有怀疑。
后来得知明珠曾经进过宫，还见过皇帝，他才生了疑，又派人去查了一遍，却也只是多出了一段经历，她曾在一个吏部侍中的家中呆过，后来被对方献进宫争宠。
当时觉得合情合理，可现在明珠这么一问，好像还有内情。
“你不是难民吗？”
指甲掐进了果肉里，明珠抬头看过来：“我是难民，但不是建安五年的难民，而是元安十三年的。”
祁砚一愣，元安十三年……距今十五年前？
竟是那么久远的事吗？那时候他还在谢家家学读书，先皇仍在执政，谢家没有倒下，王窦萧荀世家还不如后来那般嚣张跋扈……那时候的明珠，应该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你那么小……”
“我被卖进了齐王府，后来齐王下狱，我又被带到了边境，直到三年前，被齐王送进宫里。”
明珠缓声开口，祁砚的脸色却逐渐变了，齐王的人，也就是说，她是逆……
“我不是逆贼，”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明珠轻声开口解释，“皇上和谢姑娘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们给了我机会将功补过，我现在和逆贼没有关系。”
祁砚松了口气，神情却越发复杂，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明珠为什么还要和他提这件事。
“我是想告诉你，我曾是齐王的贴身侍女。”
“只要不是逆贼，侍女也无……”
祁砚话音猛地一顿，明珠说的是贴身侍女。
这四个字所包含的东西太多，无须解释便让人止不住的联想，祁砚不愿意多思，可思绪还是乱了，脸色也逐渐僵硬起来。
明珠抬眼看过来：“祁大人，你现在是否愿意取消婚约？”

第829章 防不胜防啊
祁砚沉默地走了，并没有给出明确回复，明珠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架子上的羊腿，半晌才伸手，试图去转一下那木杆。
可惜她离得太远，伸直了胳膊竟都碰不到，正要挪动一下，一只手就伸过来，轻轻转动了一下羊腿。
“小心些。”
窦兢低声开口，在钟青方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瞥了眼羊腿，微微一笑，“好像烤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他拔出匕首，擦拭干净后弯腰去割羊腿上烤得焦黄的肉。
明珠没想到他还没走，怔怔看他两眼将手收了回去：“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
窦兢稳稳割着羊肉，又撒了各色香料，这才插上签子递了过去：“你想我听见，我便听见了；你不想我听见，我便没听见。”
他将羊肉又往前递了递，明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十分凌厉的柳叶眼，此时只有温和包容，看得人不自觉放下了防备心。
明珠抬手插起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等一块肉咽下去，她再次笑开：“其实听不听见的，都没什么，谢姑娘说过，我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厉害了，以往的事，错不在我身上，所以旁人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没关系的。”
窦兢也笑了一声：“原本我还想着要怎么安慰你，没想到你这般通透，倒是省了我的口舌……味道如何？要不要再添些香料？”
“这样就很好……”
她偷偷瞄着门外，“我不敢多吃的，唐姑娘说伤口刚缝合，现在还不能吃羊肉，我就再吃一块……”
窦兢抬手就将盘子拿走了，明珠插了个空，不敢置信地看着窦兢：“你……你干什么呀？”
窦兢脸色发黑：“大夫不让你吃的东西你还吃？钟青就没问吗？”
明珠心虚地低下头，钟青是问了的，但是她听说今天军营里都在烤羊，她就也想试试……
“你呀……”
窦兢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个年纪的姑娘，任性点也没什么，他那个妹妹也这样，说了不能吃，总是想尝一尝，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宫里过得怎么样，上次都没好好说几句话……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当着明珠的面将割下来的羊肉两口就吃完了。
明珠拿着光秃秃的签子，幽怨地看他两眼，委委屈屈地舔了下嘴唇，早知道刚才就不说了，她还以为窦兢会帮她看着点唐停的……
“吃这个。”
窦兢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摇头失笑，擦干净刀子给她削了个苹果。
明珠得到了补偿，心满意足地吃了半个苹果，她毕竟身上有伤，刚才和祁砚一番交谈又费了不少心神，苹果还没吃完便有些昏昏欲睡。
窦兢隔着毯子将她抱起来送回了床榻上。
“睡吧，等你养好了伤，带你在城里逛逛。”
明珠本想说一声好，奈何困意上涌，声音只到了咽喉就停了。
窦兢收拾好院子，将没吃完的羊腿给了门口值守的禁军，抬脚一路回了军营，打算去找钟青算账，平日里在军营里大大咧咧也就算了，可对着伤患还这般不上心，实在是欠教训。
军营里正热闹，酒到兴处众人都没了顾忌，有摔跤助兴的，有扯开嗓子叫好的，还有喊着想家又哭又笑的，众生百态，他虽习惯了这幅场景，却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冷不丁火头军敲着锅冲了出来：“谁偷我羊腿了？我好好的烤羊少了条腿，那还叫烤羊吗？”
窦兢的愁绪瞬间被这句话喊没了，下意识侧了下头，他还以为钟青那羊腿是自己掏的腰包，感情是在厨房里顺的，还好他没拎回来。
他放轻脚步悄悄回了大帐，里头的热闹比外头也不差多少，皇帝面前并没有人顾忌身份，众人喝得东倒西歪，看不出谁是谁来，他扫了一眼，试图找到钟青在哪里，却一眼对上了殷稷的眼睛。
“皇上。”
他远远抱了下拳。
“躲哪里去了，一直没露面？”
窦兢迈过横七竖八挺尸的将军们，抬脚走到了殷稷身边：“方才去行宫探望了一下明珠姑娘。”
眼见殷稷提起酒壶要给自己倒酒，他连忙弓下身去拦：“不可，皇上折煞臣了……”
殷稷摁住了他的手，“今天不谈君臣，这些年朕也时常怀念当年在谢家家学的日子，那两年，是朕最舒心的时候。”
窦兢神情有些恍惚，他何尝不是呢？
“那时候与你们骑马射箭，踏雪寻梅，好不快活。”
殷稷举起酒杯，用眼神示意窦兢，窦兢沉吟片刻才放下拘谨，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当年能与皇上与诸位同窗相识，真是大幸。”
两人一饮而尽，殷稷面露怀念：“的确是幸事，尤其是你们几个，若非你们始终站在朕这边，这场大胜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咱们这些人，真的是该好好喝一杯。”
“说的是。”
谢济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坛子酒，凑到了桌案旁：“这一晃多少年没好好喝过酒了？臣真是怀念当年……”
他话里满是唏嘘，神情也有些恍惚，显然是在追忆往事。
殷稷的脸却瞬间拉了下去：“传召你了吗？过来干什么？”
话里带着浓浓的嫌弃，谢济有些无语：“不是皇上你追忆往昔的吗？”
那时候他们四个人一直在一块儿，他也是他往昔的一部分，凭什么这么嫌弃他？
他挪了挪位置，坐得更稳当了。
殷稷扯开嘴角笑了一声，是该追忆往昔，尤其是阿蕴刚会做衣服，就先给你做了一套的事。
虽然这在情理之中，他完全没什么余地计较，但想起之前谢济在自己面前炫耀的嘚瑟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虽然炫耀是他先开始的，但他不管这个。
“来，这一碗，臣敬皇上，也敬窦兄你。”
谢济一无所觉，抱怨过就算了，至于之前在銮驾上炫耀的事……早就忘在脑后了，欢欢喜喜地想同两人一起喝酒。
他这般盛情，窦兢自然不想扫兴，抬手捏住了酒盅，目光却落在了殷稷身上，等着他先举杯。
“难得高兴，舅兄你用这小碗太扫兴了吧。”
殷稷慢悠悠开口，谢济兴头上没听出来殷稷的不怀好意，还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他拍了拍身边的酒坛子，“臣用这个喝。”
殷稷满意地点点头，抬手与他碰杯，谢济仰头灌了一大口，心里十分畅快，一垂眼却见殷稷正看着他：“……皇上看什么？”
“朕都喝尽了，你只喝一口？”
谢济茫然的“啊”了一声，他看看殷稷那精致的小酒盅，又看看自己硕大的酒坛子，神情空白一瞬，慢慢悟了。
“臣又哪得罪你了？”
殷稷啧了一声，他也还是要脸的，知道这事说出来自己不占理，也没好意思太过分，“知道你海量，怕你喝得不尽兴。”
谢济先前是没多想，现在一想就知道殷稷那点小心眼又犯了。
“出息……”
他鄙夷地开口，拉着窦兢就要走，殷稷却又喊住他，扔了个玉盒子过去。
“贡药，别明天爬不起来。”
这说的是銮驾上两人打的那一架，谢济咧嘴一笑：“多谢。”
殷稷却没理他，抬脚朝谢蕴去了，烂泥一般糊在了她背上：“娇娇，身上疼，回去给我上药吧……”
谢济瞥了一眼，怪不得想起来给他药了，感情是疼了。
他正打算把药还回去，他摔摔打打习惯了，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结果下一瞬——
“就一盒贡药，我给舅兄了，你得奖励我。”
谢济：“……”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第830章 我想带你回家
虽然知道事情肯定和殷稷说的不一样，但谢蕴也没拆穿他，而且刚才銮驾上那一架……是两架，看起来的确是打得不轻，她也很不放心，若不是不方便，她在路上就该看看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
她起身和谢英道别：“大姐姐，得空我再去寻你。”
谢英微微颔首，含笑目送他们起身。
玉春见两人要走，还当是殷稷醉了，连忙上前来扶了一把，却不等碰到人，就见殷稷的手赶苍蝇似的朝他乱挥。
玉春：“……”
真是，丝毫不意外呢。
他心底闪过一丝明悟，忽然间就懂了蔡添喜为什么猜皇帝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原来都是人之常情。
想来銮驾也是不要的了。
他抬手示意銮驾先回去，带着几个禁军落后几步远远跟着两人，殷稷果然没提銮驾的事，一路上都在耍无赖，不是说喝了酒头疼要谢蕴捂一捂，就是说身上哪里疼，要她给揉一揉，若非身后跟着人，玉春都觉得他会抓着谢蕴姑姑的手，把他自己扒光。
简直没眼看。
他扭开头，却瞧见一道影子站在营地外头，见他们出去快步迎了上来：“皇上。”
这声音，是钟青。
殷稷被迫停了手，有些纳闷：“你在这里做什么？”
怪不得刚才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原来他根本没在。
“臣有点事想求您。”
殷稷和谢蕴对视一眼，有什么事非得背着人求他？
“可要我回避？”
谢蕴体贴开口，钟青连忙摇头：“不敢不敢，臣找皇上的事，哪有姑娘您需要回避的。”
这话说得中听，殷稷虽然被打断了兴致，也没怪罪他：“说吧。”
钟青这才将明珠和祁砚的婚约说了，却听得殷稷蹙起了眉头：“你胡闹什么？他们二人的婚事，即便是不合适，要取消，又哪里轮得到你来说？”
钟青自然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所以才背着人躲在这里等着。
“臣也没别的意思，是明珠姑娘动了退婚的心思，臣怕祁大人不答应，所以才来走这一趟的。”
殷稷沉默下去，若是祁砚当真不愿意退婚，这件事还的确是不好办。
“且容朕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他拉着谢蕴要走，钟青却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皇上给臣一个准话，这事能不能成？”
殷稷：“……”
他额角突突跳了两下：“给朕松开。”
“皇上先给臣个准话。”
殷稷拳头握得咔吧响：“你总得让朕先见见祁砚，探探他的口风吧？再说明珠都不同意了，祁砚他还能强娶不成？”
“祁大人生得那么好看，万一用点什么手段呢？”
殷稷一噎，抬腿就踹了他两下，奈何钟青根本不动弹，他又下不去手真的用力，这个混账东西。
“皇上，臣求您了，想想法子吧，皇上皇上皇上……”
“给朕闭嘴，你这是和谁学的耍无赖？”
“皇上。”
殷稷：“……”
他咬牙切齿地将腿拽了出来：“别胡说八道。”
可还是越想越气，抬腿就踹了钟青一脚，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混不吝，看得殷稷脑袋疼，这混账闹腾起来，比钟白还不省心。
“好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谢蕴看了好一阵子的热闹，眼见殷稷耐心告罄，这才开口安抚。
殷稷幽怨地看过来：“你要去见他？”
他倒是也没阻拦，但话里却怎么都带着股酸味。
钟青却一溜烟爬了起来：“谢姑娘，你有办法？”
“明珠孤身一人，的确需要有人为她做主，”谢蕴无奈一笑，这是时代的悲哀，好在不是不能转圜，“先前我爹娘也提过，想认她做女儿，当初她有所顾忌拒绝了，现在大约是愿意的。”
钟青一愣，谢家的女儿，也就是未来皇后，和谢侯的妹妹。
这样高的身份……
他沉吟片刻才应了一声：“如此甚好，有姑娘在，想来没有人敢再为难明珠了，那我在这里多谢姑娘了。”
他深揖一礼，这才走了。
殷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朕太过疏忽了，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明珠这般上心了。”
谢蕴苦笑了一声，这事的由头还在她身上，是她托付钟青多照料明珠的。
“罢了，总之也不是难事，祁大人虽然偶尔偏执了些，但终究还是个讲道理的人，想来不会太过苛求。”
“希望如此。”
殷稷附和一声，忽然蹲了下去：“阿蕴，上来。”
谢蕴拉了拉他的胳膊：“别胡闹，你身子还没养好呢。”
殷稷反手握住的她的手：“我想背你回去，三年前，我送你去了谢家，再没能带你回来，我现在，想带你回家。”

第831章 一起洗
谢蕴把他拉起来。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她晃了晃殷稷的手，慢慢和他十指交握，殷稷怔怔看了那双手几眼，慢慢笑开。
是啊，这条路，他们一直都是一起走过来的。
回行宫的路很长，因为积了雪也并不好走，不留神就会滑一跤，可两人互相搀扶，总能拉住彼此，让他们在站立不稳的时候能有个依靠，哪怕摔倒，也能再次站起来。
他们走了很久才回到行宫，蔡添喜一直命人备着热水，自己却靠在熏笼上熏熏欲睡，两人谁都没有出声，谢蕴取了条毯子来盖在他身上，本是怕他着凉，却将人惊醒了。
“奴才该死，竟然睡着了。”
“有玉春跟着呢，公公日后不必再这般辛苦。”
蔡添喜笑了笑，虽说奴才最怕没用处，可那也得分人，这种让他歇着的话自他这两位主子口中说出来，便只是恩典和怜惜。
“总是习惯了，每日里不看见皇上和姑娘回来，心里总是不踏实，可往后应该就安宁了。”
他话里带着欣慰，谢蕴扶了他一把，吩咐宫人送他回去歇着。
行宫里的雪已经清扫干净了，可他仍旧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摔一跤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谢蕴一路目送他走远，一转身却瞧见殷稷也正看着外头。
“他这般年纪，该歇着了。”
谢蕴从他话里听出了不舍，蔡添喜是从殷稷被认回皇家后就跟着他的人，是除了钟青钟白之外，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即便知道送人出宫是恩典，可终究是不舍的。
“蔡公公身子硬朗着呢，怕是你现在要他走，他都不肯，且先让他在宫中休息几年，再替你调教几个可用的人吧。”
殷稷没应声，只抓住了谢蕴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
“皇上，热水已经备好，可要沐浴？”
玉春在门口问了一声，两人今日都饮了酒，虽说没有醉，却是一身的酒气。
“备好东西就都下去吧。”
殷稷吩咐一声，满腔愁绪都被这一句话给打散了，沐浴……
他转身看着谢蕴，目光灼灼，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唐姑娘说了，你且得养着呢，等等再说。”
殷稷心里哼了一声，大夫的话要听，但也不能完全听，有时候还是得有点自己的想法的，但这话不能明说，他尾巴似的跟着谢蕴：“我没想别的，就是这寒冬腊月的，一个人沐浴多少都有些冷清，我陪你可好？我给你擦背……”
他眼前出现了一片雪白的梅林，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回神的时候就瞧见谢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
他丝毫不觉得丢人，只是很失望，不死心道：“就算不一起洗，给你擦个背总行吧？”
吃不着好歹能摸两把。
谢蕴毫不理会，板着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个身，推着他就往外头去：“好好去沐浴，等我洗完了就来给你上药。”
殷稷垂死挣扎：“我想用你那个浴桶……”
谢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连说话的权利都不肯再给他。
殷稷被迫一个人到了耳房，虽然泡进了浴桶里，却是越想越不甘心，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些年因为有心事，没怎么好好吃饭，再加上中毒的缘故，的确是消瘦了些，可好歹也是三年刺杀下活过来的，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谢蕴怎么就不馋他呢？
他扑腾了一下水，还是不甘心。
索性将玉春喊过来吩咐了几声，小太监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满脸惊诧地看着他，甚至都忘了尊卑这回事。
“看什么？还不快去。”
玉春连忙回神，转身小跑着走了，路上却忍不住回头看了耳房好几眼，以往只听说后妃会用这招，没想到连皇上都用啊。
他叹为观止，可想了想皇上的脾性，似乎也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心里的惊讶逐渐消了，他琢磨片刻又让人往厨房递了句话，让今晚值夜的人精神着些，这夜里说不定还得伺候呢。
主殿里的宫人迅速忙碌起来，谢蕴一无所觉，她今日十分疲惫，索性在水里多泡了片刻，等出来的时候主殿那边的动静早就停了，她随手将擦得半干的头发挽起来，取了药往主殿去，里头的灯却灭了，她微微一愣，殷稷因为她的拒绝生气了？
愣神间那灯又亮了，玉春也推门走了出来，见谢蕴站在外头连忙让开路：“姑姑来了？皇上候着呢，快请。”
看来是没生气，谢蕴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行宫里可有蜜饯果子？若是有就取一些来。”
殷稷身上的都是瘀伤，她知道兄长不会下狠手，但那毕竟是她的亲兄长，手劲多大她还是知道的，待会揉起伤来难免要疼的。
玉春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谢蕴有些茫然，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玉春连忙摇头，他只是觉得皇上今天可能没心思吃蜜饯果子。
“奴才这就去取。”
他快步走了，谢蕴虽然奇怪他刚才的眼神，却也没多想，抬脚就朝内殿去了，却是一推开门就呆在了原地。

第832章 色诱
灯盏遍地，一室氤氲。
殷稷靠坐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门口，显然是在等她，他着一身黑衣，可那衣裳却只穿了两条袖子，坦荡荡地露着胸膛和腰腹，黑裤下裹着的长腿岔开，毫不遮掩地透着邀请。
谢蕴手一抖，药盒子险些掉下去，她慌忙抓住了盒子，被眼前情形惊住的理智也稍微回笼了一些——
“你……”
她咳了一声，嗓子有些哑，“你怎么穿成这幅样子？”
说着话她下意识关上了身后的门，目光也躲闪了一下。
殷稷起身走过来，走动间衣襟遮掩住了胸腹，明明看见的更少了，却越发让人移不开眼睛，谢蕴心里默念着道德经，但不过两句脑子就糊了，眼睛不听使唤地落在了殷稷身上，眼看着他越来越近，目光便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要带上温度一般。
“我穿成什么样了？”
殷稷语带无辜，脚步停在了距离谢蕴一步之遥的位置，看得见，摸不着，谢蕴想要碰他就得往前迈这一步，可这一步迈进来，就别想退回去了。
混乱中谢蕴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抬了抬手发现碰不到殷稷之后便往前走了一步，毫无防备地踏进了他的小圈套里。
她抬手抓住了男人的衣襟：“这么冷的天，就算有熏笼和炭盆，露着胸膛也是要着凉的……”
可嘴里说着这种话，她抓着殷稷衣襟的手却越攥越紧，半分都没有给他系上衣带的打算。
殷稷眼底的得逞一闪而过，他就说谢蕴不能对他没想法。
“可我们还得上药啊，穿了不也得脱吗？”
他压低声音开口，刻意拖长了“脱”字的语调，衬着柔软暧昧的烛光，听得谢蕴本就有些不清醒的脑子越发迷糊起来。
“是，是得脱……”
她指尖颤了颤，终究还是没忍住，扶上了殷稷的胸膛，殷稷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那只手一点点在他身上游走，从心口一点点挪到了劲瘦的腰，又滑到了敏感的腹部，正要再往下，谢蕴忽然一个激灵，骤然抽回了手：“不行，我让玉春取了蜜饯，他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板上，脸色瞬间红了起来。
“他不会过来了。”
殷稷追过去，抬手摁住了门框，封死了谢蕴的退路，胸膛也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谢蕴的脸颊。
“你，你收敛一些……”
谢蕴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想去推他却又不敢，唯恐自己这一沾手就拿不开了，“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头果然响起了脚步声，谢蕴如蒙大赦：“我就说他会来……”
然而玉春却连门都没敲，将东西放在外头就走了。
殷稷轻笑一声：“你看，他又走了。”
谢蕴被那一声笑刺得心口直发痒，不得不抬手摁了两下，手背却贴上了殷稷的胸膛，那温热的触感，烫得她浑身一哆嗦，猛地闭上了眼睛。
“娇娇，你为什么不看我？”
殷稷声音里带着委屈，谢蕴有些扛不住，只能掀开眼睑瞧了他一眼，就见男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既祈求又渴望：“阿蕴，你不想要我吗？”
谢蕴心跳如擂鼓，再次抬手摁住了心口，真是要了命了。
殷稷这混蛋，哪里学得这种法子，这让她怎么把持得住？
“不行不行不行，唐停说你得休养，休养，休养……”
她一遍遍念着那几个字，唯恐自己稳不住心神，被殷稷给诱惑了。
“阿蕴，我难受……”
殷稷俯下身来，下巴抵在了她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烫得谢蕴整个人都要熟了。
“殷稷……”
她低声开口，指尖颤动着环住了他的肩膀，理智险些被殷稷那些话给打散了，好在这三年她饱受刮骨祛毒之苦，意志力足够强大，这才艰难地维持住了一丝清明：“我们先上药，先上药好不好？”
殷稷忍不住咬牙，上药？他都这副样子了，谢蕴竟然还能想着上药……过分，太过分了！
他默默地看了谢蕴一眼，随即转身就走，翻身上床后，背对着她再不肯言语。
谢蕴靠在门上喘了口气，竟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她看了眼殷稷的背影，濒临崩溃的理智终于如数回归，嘴角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开门将蜜饯端了进来，随口吩咐了门外的玉春几句，转身回来的时候，就见刚才还背对着他生气的人正撑着身体，以十分别扭的姿势看着门口，眼底带着惊惧和委屈，见她只是拿了个蜜饯，并没有打算离开，这才躺回去继续生闷气。
谢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将蜜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这才伏在他身上挠他的痒痒肉：“生气啦？”
殷稷强忍着痒意，抿着嘴唇不肯吭声，他都色诱了，谢蕴竟然还是不上钩……太伤人自尊了。
“我是怕你身体有亏损，往后的日子是要吃苦的。”
殷稷还是不说话，谢蕴将他的身体扳平，露出身上那不甚明显的淤青来，“我给你上药赔罪好不好？”
殷稷只当没听见，仍旧抿着嘴，见谢蕴正看着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谢蕴指尖颤了颤，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脾性太过恶劣，看见殷稷生气，竟觉得很有趣，不但不想哄，还想欺负他……
她摇摇头，强行按捺住了这个不太好的喜好，将药膏焐热涂在了他伤口上，一圈圈揉开，但没几下手腕就被抓住了：“我不用你。”
他捂着伤处不让谢蕴再碰他，谢蕴没强求，换了处瘀伤继续揉，殷稷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拦：“都说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谢蕴只当他在闹脾气，完全没理会，瘀伤好多处呢，捂着这两处，还有旁的地方。
她换了个地方继续揉，殷稷索性蜷缩起身体来不肯给她再碰。
谢蕴有些无奈，刚要让他不要闹，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往他身下看过去，确认了猜测之后，控制不住地伏在他身上笑了起来。
殷稷被她笑得面红耳赤，他就是把持不住怎么了？谢蕴在他身边他就是想做那事情怎么了？
“我没笑你。”
谢蕴连忙给他顺毛，“我哪有什么资格笑你？”
她俯身在殷稷耳边说了句话，殷稷眼睛瞬间亮了：“你得让我看看。”
趁着他分神的功夫，谢蕴掰开他的身体，继续给他涂药膏，殷稷瘫在床榻上，由着她为所欲为，语气却愤愤：“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谢蕴拍拍他的腰：“翻个身。”
殷稷抖了一下才翻身，又闭上嘴开始生闷气，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玉春匆匆进来，隔着门开口：“姑姑，您要奴才和神医取的东西来了。”
谢蕴处理完殷稷最后一处瘀伤，这才净了手出去，回来的时候，殷稷已经翻过身来了，正抬着头看她：“什么东西。”
谢蕴没言语，只将药丸塞进了他嘴里，随即低头亲下来：“让你放纵也不会伤身的东西。”
殷稷一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翻身就将谢蕴压在了身下。

第833章 恶人先告状
谢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殷稷分开她的腿在给她擦拭身体。
她懒得动弹，就由着他去了，但那人却越来越过分，竟沿着腿根一路亲了上来，颇有再来一场的架势，她不得不打起一点精神来，抬手将殷稷的大脸推开。
“不准再闹了，后天要回朝……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殷稷抓着她的手亲了一口：“我就亲亲你，不做别的。”
谢蕴抽回手将自己缩进了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半晌后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意犹未尽的叹息，随即有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背贴了上来，将她紧紧拢在了怀里。
后半夜睡得十分安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边境的阳光很好，哪怕透过窗户和帐子照进来，也仍旧有些刺眼。
谢蕴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索性又闭上了，困意险些又涌上来，却又被干疼的嗓子压了下去，冬日本就干燥，昨天炭盆又一直烧得旺，她有些难以忍耐，抬手推了推身边的人，触手却摸了个空，殷稷已经起了，但床榻还是温热的，显然人离开并没有多久，她索性开了口：“稷郎，茶水……”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脚步声，有人托着她的后颈将她半抱了起来，抵了杯茶在她唇边。
“可还要睡？”
谢蕴两口茶下肚，已经彻底清醒了，“不睡了，还有好些事情要忙。”
“不着急，我看着收拾也是一样的，你若是累就再睡一会儿。”
谢蕴却还是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蹭了几下就想坐起来，却不防备那衣襟又开了，线条分明的胸腹上红痕鲜明又吸睛，谢蕴呼吸一窒，手忙脚乱地给他系上了衣带。
殷稷低声闷笑：“大早上起来就轻薄我？我就说昨天不够……”
“恶人先告状，”谢蕴恶狠狠地将他的外袍也给他系上，“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又在勾引我？我说皇上……”
她仰头看过去，“我怎么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殷稷挑挑眉：“你是说这法子没用了？”
他随手将茶盏放在矮几上，抬手要去解衣带，谢蕴当即怂了，讨好地朝他笑：“好了，稷郎，你今天还得去见蛮部的首领呢……”
殷稷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捧着谢蕴的脸颊狠狠亲了她一口：“我没那么禽兽，明天还得赶路，不能这么折腾。”
谢蕴松了口气，拽开他的手就要下地，端的是翻脸无情。
殷稷心里痒得厉害，侧头咳了好几声才跟过去，见谢蕴在梳头发，抬手捏着她的头发不让她梳，手背上被拍了一巴掌才瘪着嘴躲开。
谢蕴仍旧开始撵他：“时辰也不早了，你还不去吗？”
“着什么急？”殷稷被撵了很不高兴，索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昨天庆功宴他们已然向朕表明了态度，说愿意接下传恩令，只剩了那零星几个不愿意的，倒也用不着大动干戈。”
谢蕴拿着梳子的手一顿：“你是想拿他们做个垫脚石？”
殷稷忍不住又想亲她，谢蕴当真是聪慧，什么东西都是一听就懂，根本不需要多做解释。
原本他是想着如果这些部族冥顽不灵，那就只能打到他们无力反击，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大概是昨天的军中大阅让这些蛮部首领们大吃一惊，没想到边境打了三年之后，边防将士竟还如此充足，他们看不见占便宜的可能，便只能选择保全自身。
只是靠武力威慑毕竟还有后患，所以留着这几个不肯接传恩令部族也好，就让所有人都看看，没有大周庇护下的蛮族，过得是什么日子。
有了这般对比，他们才知道这是恩典。
“我家稷郎可真是聪明……”
殷稷下巴不自觉抬起来，轻轻哼了一声，谢蕴手有些痒，索性扔了梳子抬手去揉他的耳垂。
内殿的门却忽然被敲了两下，玉春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
他没说别的，谢蕴的手却仍旧顿了一下：“是有别的安排？那你快去吧。”
“没什么大事，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就传了几个朝臣来用早膳，你可要一起？”
谢蕴摇摇头：“我想去见见明珠。”
原本她昨天晚上就想去的，结果殷稷那么一闹腾，就让她忘了。
殷稷也没勉强，抓着她的手揉了一把才起身：“厨房一直炖着阿胶，你记得吃，我先出去了。”
谢蕴本想送他，被他一把摁住了肩膀：“我自己走就是了，你忙你的。”
谢蕴没再坚持，转回头去继续梳头发，殷稷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抬脚出了门，门扉合上的瞬间脸色上的无赖和柔软就都散了：“人都到了？”
“是，几位负责城防的将军和工部的人都到了。”
殷稷眼底寒光一闪，抬脚去了外殿，朝臣们纷纷起身见礼。
殷稷一撩衣摆，在上首坐了下来，这才一抬下巴：“免了……城墙修缮得如何？”
天寒地冻地，其实现在并不是修缮城墙的好时机，可谁都知道大战方止，皇帝再怎么担心丰州安危，也不在这一两日，他这般急切，是因为有人的骨灰还没好生处理。
“回皇上，如今天气寒冷，的确不好动工，但臣有一法可行。”
工部侍郎连忙开口，说话间头都不敢抬，唯恐瞧见皇帝眼中露出不满来。
他这个逃避的法子却是对的，因为殷稷在听见“不好动工”四个字的时候，脸色一瞬间阴鸷了下去，可却克制着没有发怒，只是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来听听。”
工部侍郎如蒙大赦，正要开口，内殿的门却忽然开了。
“稍等。”
殷稷开口打断了侍郎的话，起身走了下来，满天阴雨瞬间露了晴：“多穿件衣裳，外头起风了。”
谢蕴答应了一声，见朝臣们都在，远远屈膝见了一礼，唬得众人慌忙回礼，谢蕴没看出不对劲来，只是有些茫然：“怎么还没传膳？都这个时辰了。”
“临时出了点小事，商议完就用。”
他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衣裳，披在谢蕴肩头，一路送她出了门才又折返了回去，晴天朗日再次阴云密布，朝臣们连忙低下头，刚才看见皇上那般柔和……一定是错觉吧。
“说说你的法子。”
殷稷再次开口，声音里毫无情绪，工部侍郎连忙躬身：“是，臣这几日查验过丰州城墙，北城墙损毁严重，怕是要大修，需得等天气暖和之后才好动工，但南城墙只是小损伤，修补后可以火烤稳固，若是皇上允许，可先修缮南墙。”
殷稷沉吟片刻，心里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南墙对着的是千门关，是大周，他不觉得殷时有这个资格看见这些；可换个角度思考，那败类最看不得的就是阿蕴和他过得好，让他日日瞧见他们，似乎更诛心。
“就按你说的做。”
工部侍郎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
“你们好生辅助，尽快完工。”
其余人纷纷躬身应声，倒退着要下去，却又被殷稷拦下了：“留下用早膳吧。”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再次谢恩。
殷稷的目光却看向了外头，明天就该起程了，这次回到京城，他们的大婚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殷时，你给朕好好地看着，朕要给谢蕴这世上最宏大的典礼。

第834章 认亲
谢蕴一路进了翠玉楼，宫人正在伺候明珠用药膳，她前几年亏损得厉害，唐停便开了个方子，让她趁着这次养伤的机会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也给我来一碗。”
宫人连忙答应着下去了，明珠抬头看着她：“谢姑娘。”
“身上可还疼？胃口如何？”
谢蕴说着在她身边坐下来给她诊了下脉，明珠摇摇头：“不疼了，只是唐姑娘不让我下地，有些憋闷。”
“憋闷？”谢蕴挑了下眉，“我给你找些事情做？”
明珠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明显一僵，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谢蕴失笑：“逗你的，你眼下不好费神，休养才是正道……我来是听说了一件事。”
“是我要和祁大人退婚的事吗？”
明珠有些尴尬，她没想到这种小事还要惊动谢蕴：“其实不用你们费神了，我昨天和祁大人说得很清楚，他应该很快就会来退婚了。”
谢蕴有些惊讶，钟青昨天那死乞白赖的样子，看着可不像是这么简单的。
“当真？”
明珠没多言，只点了点头。
宫人端了药膳上来，谢蕴捏着勺柄搅了搅碗里的粥，“既然如此，我就静观其变了，若是你何时需要我了，再来找我就是。”
明珠感激地朝她笑了笑，眼底闪过几分落寞：“听说明天你们就要班师回朝了？”
“嗯。”
谢蕴应了一声，虽然楚镇和殷时都已经死了，可宫里还有些尾巴，给殷稷下毒的王惜奴还活着，还有行踪鬼魅的萧家人，都得回去收拾了。
“那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明珠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碗，语气难掩复杂，谢蕴却很惊讶：“你不打算再回京城了吗？虽说和祁大人的婚事不成，可若你愿意，可以选一个更合适的夫婿，京中的好儿郎还是很多的。”
明珠沉默了下去，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人都该有个目标的，没有目标也该有牵挂，如此才能活得坚定一些，可好巧不巧的，她都没有，所以等伤养好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谢蕴很快想明白了她的茫然，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握住了明珠的手：“我其实还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明珠打起精神来，眼底带着点惊讶：“你要问我？”
这太新鲜了。
谢蕴觉得她这眼神灵动得多，看得人心中欢喜。
“我当初见你，便觉得投缘，你觉得我如何？”
明珠被问懵了，这话什么意思？
见她一脸茫然，谢蕴索性挑明了，“你愿不愿意唤我一声姐姐？”
少女的神情由茫然变成了惊讶：“你想和我义结金兰吗？”
“是想替我父母再要一个女儿。”
明珠有些手足无措：“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啊……”
她虽然知道以往那些不是自己的错，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这样的人若是认了谢家做干亲，对谢家而言，是没有半分好处的。
“你坚韧，勇敢，重情重义，”谢蕴拍着她的手，“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这些品质，放在谁身上都很难得，爹娘都很喜欢你。”
明珠指尖微微发颤，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碗：“我……我能想想吗？”
“当然，”谢蕴笑了笑，“这本就是要两相情愿才好的……快吃吧，要凉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但只这么一口就顿住了，随即默默放下了勺子：“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她起身要走，却被明珠抓住了手腕：“谢姑娘，你不是要陪我用早饭吗？怎么能只吃一口就走？”
谢蕴脸色发苦：“你还是自己吃吧，这东西比我做的圆子还难吃，我不吃。”
“那怎么行？”明珠抓紧了她的手，“姐妹不该同甘共苦吗？这么难吃的东西，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吃。”
谢蕴眉梢一扬：“你这是答应认亲了？”
明珠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占谢家便宜，但还是端起了碗：“干了这碗粥，便是姐妹。”
谢蕴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挣扎许久才开口：“你这妹妹，其实也不是非要认。”
明珠气恼地叫了一声，谢蕴连忙安抚她：“喝喝喝，我喝就是了。”
她皱着眉头将那碗粥给喝了进去：“该你了。”
“我吃饱了。”
“不管，你得再喝一碗，刚才谁说的姐妹的同甘共苦的？”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
两人正闹腾，一声轻咳自外头传了进来，谢蕴探头一瞧，是祁砚。
明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这大约是来给她答案的。

第835章 争风吃醋
谢蕴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带着探寻，她想问问明珠需不需要自己替她处理这件事。
对方大约是看懂了，迟疑了一下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最知道怎么做，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敢有主见的井若云了。
谢蕴眼底带着欣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便去处理宫务了。”
见明珠点头，她才转身离开，自祁砚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对方微微躬身，算是见礼，谢蕴没多言，只颔首回礼，随即便走远了。
祁砚等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这才抬脚进了门：“……你的伤如何了？”
明珠很少听见祁砚这么客套，以往他有什么事来找自己，大都是开门见山的。
“祁大人不必客气，有话直说就好了，我这伤总也要不了命。”
祁砚心头堵了一下，他不是客气，他是真多想知道明珠的伤势如何了，昨天他就问过，只是明珠没有和他详细说，今天再问她也仍旧没有要说的意思。
她心里，大约觉得自己对她是真的没有半分关切的。
可是……
他垂眸苦笑了一声，却也没去解释，只问出了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明珠，你可想好了日后要往何处去？”
明珠被问得沉默了，方才和谢蕴相处的时候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没能得出答案，那现在祁砚再问，自然也是一样的。
“不劳大人记挂了，我有手有脚，总能找到去处的。”
她睁大了眼睛看祁砚，其实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按理说他来找自己应该只有一句话要说。
“大人明天应该会随圣驾回朝了吧？”
她委婉地催促了一句，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挺圆滑，自觉自己有了进步，便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祁砚却看得有些晃神，他没见过明珠这幅样子，她在自己面前大都是怯怯的，带着期待和不安，而眼前这幅样子，却像只狡黠的猫，虽然不是很聪明，却莫名的可爱。
刚才谢蕴摸明珠发顶的情形忽然映入脑海，他动了动指尖，觉得掌心空的很厉害。
“祁大人？”
明珠看了他一眼，有些纳闷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委婉圆滑，以至于祁砚都没听出来自己是在催他。
要不要再催一句？
祁砚一回神就看见了她在想什么，她其实还和以前一样，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可大约是因为心境开阔了，藏不住她也不再勉强，坦坦荡荡的，反倒让人越发移不开眼。
他慢慢收指成拳：“婚约的事……”
明珠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却很平静，像是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
祁砚眼神却回避了一下，他这个答案明珠可能并不想要：“我想，若是你现在还没想好去处，这婚约不妨先留着，你也不必兑现，若是那一日你无处可去，至少还能有个容身地。”
他昨天想了很久，明珠和殷时的过往，说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可他也做不到知道后便立刻将人抛下，他本就对她不起，此时若是再这般做，未免太过卑鄙。
品性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难以宣之于口，可却是真的有些不舍，他不想让明珠走，不想日后再也见不到她。
明珠眼底慢慢染上惊讶，她果然是没想到祁砚都知道她的身份了，竟然还是没有同意。
她有这么好吗？
还是说祁砚在来这里的路上摔了？
她一直看着祁砚的头，想看看他发丝下面有没有鼓出什么包来，可没等看出来，外头就响起了钟青的大嗓门：“明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门虽然开着，他却仍旧敲了敲门板：“我进来了啊。”
他抬脚进门，瞧见祁砚也在，咧着笑的嘴顿时收了回去：“祁大人也在啊。”
祁砚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驱逐的意味，眼神微微一冷，不管怎么说，明珠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怎么都轮不到钟青来驱逐他。
“钟将军也来了？这些日子有劳你照料她了。”
钟青眯起眼睛看着他，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不知道原因在哪里，颇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好在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气氛，宫人来请二人面圣议事。
钟青率先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纸包放在了桌子上：“刚出炉的窑烧鸡，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咱们去店里吃。”
明珠低声道了谢，又纳闷起来：“你不跟着圣驾回京吗？等你回来要好久了吧。”
钟青咧嘴笑起来：“都走了，这城谁守？我且等一等，等帝后大婚的时候再回京，到时候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一起回去。”
明珠眼睛一亮，所以说这里不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真的？”
钟青抬手揉揉她的头：“骗你做什么？刚才谢姑娘说了，你现在不好乱动，这行宫就先给你用着，等你伤好了再搬，她先回千门关和谢家二老禀报一声你的事，回头你好些了，他们就来接你。”
明珠心里的茫然顿时散了，她还以为圣驾一走，自己也得搬出去呢……原来姐姐都替她安排好了。
可她刚才怎么没说？
她心头茫然一闪而过，随即就忘在了脑后。
“我虽然不住在这，但你有什么事就让宫人去喊我……自己告诉我也行，我每天都来看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明珠摇了摇头，她还是不大习惯和人提要求：“这里都有的。”
“白糖糕？”
钟青没管她说什么，自顾自问道，见明珠仍旧摇头，他也不气馁，一个个说了下去，“红豆饼？小鱼干？糖葫芦？”
明珠的眼神闪了一下，钟青瞬间笑了：“懂了，待会儿议事散了，我就去给你买。”
明珠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陡然想起来祁砚还在，连忙抬眼看过去，却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扯了下嘴角，催着钟青快去，议事这种大事，不好耽误的吧。
钟青也没多言，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就走了，却不想出了翠玉楼的门，竟然瞧见祁砚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等他。

第836章 不做人
“祁大人找我有事？”
他本以为祁砚是刚才吃了瘪，想警告他些什么的，但没想到对方沉默片刻，开口说的话却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
大约这话他自己也觉得问得很无地自容，相处三年，他竟连身边人的喜好都不知道。
钟青哂了一声：“祁大人，问别人太没有诚意了吧？”
他可是自己观察出来的，凭什么要告诉祁砚？
祁砚也没有恼，大约是本就猜到了他会是这副反应，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开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话问住了钟青，他还真是不记得自己怎么发现的了，反正自从上次千门关一别，这次再见到人的时候，他就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可能是我从小伺候皇上，养成了观察的习惯吧。”
这话他说得真诚，因为殷稷以往也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有些要求，哪怕听起来十分正常，也会让底下人为难，所以是能不说就不说，钟青也为此才越发用心的照料。
可听在祁砚耳朵里，便带了几分嘲讽，似是在指责他太过不用心。
这次他再没了言语，转身就朝主殿去了。
钟青落后一步跟了上去，主殿里十分热闹，这是圣驾班师回朝前的最后一次议事，之所以选在这个时辰，就是想让众臣用了早饭过来，好多扛一些时间，毕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主殿里乌压压站满了人，除了工部和城防守将之外，其余人几乎全在，殷稷命人赐了座，他已经许久不穿龙袍，可这么多人中间，却仍旧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哪怕他只是姿态十分随意地靠在了椅子上。
“都坐吧，”他淡淡开口，不怒自威，“今日琐事众多，不必拘礼，祁卿，你先说。”
祁砚压下心中的儿女情长，起身开口，此番他带了不少户部官员随行，亦有统计人口之责，查出来的是一桩持续了十几年的吃空饷之案，此话一开头，小朝会便当即热闹起来。
谢蕴远远听了一耳朵，让人备上了润喉的梨汤，此番祁砚巡视地方，查出了不少徇私舞弊的事，殷稷大约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好生整治清理的。
但这种事发现容易，想清查却并不简单，殷稷大约又要费神了。
她有些心疼，可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帮忙，私下里干政也就罢了，当着朝臣的面总不能太过放肆，她只能让人送了参茶和点心进去，便没再打扰，自顾自收拾了一些随身用的小东西往龙撵上去。
玉春小跑着凑过来：“姑姑，这种粗活哪用您亲自动手？给奴才吧。”
“还是我自己来吧，都是些常用的，到时候再问你反而麻烦。”
她这么说玉春也不好强求，只能答应一声退了下去，可随即就想起来一件事，那龙撵上可放着不少东西呢，都是自徒河离开之后，皇帝命他吩咐太医做的，既助兴还不伤身，只是皇帝有贼心没贼胆，做好了一直放在龙撵上，根本没敢往行宫里放，这些日子谢蕴又一直没用龙撵，所以并没有发现。
可现在她要往里头放东西，那岂不是……
“姑姑，且慢！”
他连忙追了上去，然而銮驾就停在行宫里，谢蕴拿的东西又不多，等玉春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一只脚踏上了龙撵。
听见玉春的喊声，她侧头看过来，脸上带着困惑：“怎么了？”
玉春哪里还敢开口，谢蕴那般聪慧，他若是不小心露了痕迹，一定会被发现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成为替罪羊……还是算了，反正也是皇上吩咐的，这种事还是让他自己担着吧。
“奴才是怕这雪地湿滑，想让您小心些。”
“不妨事。”
谢蕴笑笑，抬脚上了马车。
玉春心里默默念了声佛祖保佑，转身偷偷溜走了。
谢蕴一无所觉，将东西放在地上就开始安置，这龙撵里的东西都是她放的，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哪里，镜子梳子……
她拉开暗格，将自己的脂粉和首饰也放了进去。
棉带子……
她拉开另一个格子，将东西放进去。
再就是汤婆子……
她打开暗格，正要往里头放，却是微微一愣，里头原本放着的汤婆子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玉盒，瞧着像是药膏。
她也没在意，出征在外，龙撵上备些药膏也正常，她怕殷稷要用的时候摸不到，也没换位置，只另外开了个暗格去放汤婆子，却不想再次打开之后，里头竟然也放着玉盒，样式和之前的那几个有些像，却又不大一样。
怎么备这么多药膏？
她有些狐疑，抬手又开了个暗格，里头竟然还是差不多的玉盒。
“不大对劲……”
她将药膏拿出来，这才瞧见盒子一侧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字，是“梅花”二字，再拿出旁的来看，果然也都贴着一样的东西，有的是“桂花”，有的是“栀子”。
谢蕴越发茫然，这都是什么东西？看封条像是姑娘家用的胭脂，难道是殷稷打算送给她的？
就算是要送，这些也太多了吧？
她有些想不明白，索性打开一盒仔细看了一眼，膏体细腻芬芳，却有些粘稠，不像是姑娘家用的脂膏，可也更不像是药膏。
“到底是……”
一点亮光陡然划过脑海，谢蕴手一抖，玉盒啪地摔在了地上，她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涨红起来，连带脖颈和指尖。
她，她用过这东西的，在她和殷稷第一次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青涩得很，动作莽撞，她心里又因为殷时的事有畏惧，不是很配合，后来殷稷给她抹了什么东西，他们才得以顺利进展，只是她从来没有深究过是什么，现在看来应当就是这玩意儿。
偶尔有些情趣倒也无妨，但是——
他在龙撵上准备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腰身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将盒子揣进怀里，下了龙撵就朝主殿而去。

第837章 罚我用给你看
回到主殿的时候，议事还在继续，谢蕴抬手摁了摁怀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火气。
玉春不敢靠近，远远地指挥宫人收拾东西，这一忙碌就折腾到了天黑，殿内也终于有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谢蕴眯眼看着里头，正打算进去，就见殷稷先一步出来了，露面的瞬间，他便在人群里发现了谢蕴，眼睛微微一亮。
“阿蕴。”
朝臣还没走远，谢蕴克制着没露出异样来，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皇上的正经事都忙完了？”
殷稷答应一声，完全没察觉到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一见面就歇了力道，将下巴搭在了谢蕴肩头：“好累，待会给我踩踩吧。”
谢蕴拳头微微一紧，声音却春风和煦：“好啊，我让人备了热水，先泡一泡，解解乏可好？”
“那你和我一起。”
谢蕴垂下眼睛：“好，我给你捏一捏……”
“你别这么惯着他，能有多累？”
谢济大步走过来，完全没察觉到谢蕴的笑里藏刀，满脸都是嫌弃，都是议了一天的政，他却腰板笔直，精神饱满，没有露出半分疲态来，和殷稷像是两个极端。
殷稷没理他，谢蕴倒是笑了一声：“他毕竟大病初愈，难免要虚弱些……我下厨做了道菜，兄长留下用膳可好？”
谢济脸色瞬间一变：“虽说不能太惯着，但也不用这般苛待。”
谢蕴眼神凉凉地看过来，谢济有些心虚，连忙解释：“我也不是不想尝尝你的手艺，这不是还有些军务要交接吗，实在是没办法，我就先回去了。”
他抬脚就走，生怕走慢一步，谢蕴就会把那菜喂进他嘴里去。
然而谢蕴却动都没动，仍旧站在原地由着殷稷靠在她身上。
“他不识货，”耳边响起殷稷的声音，随即肩头一轻，男人站直了身体，拉着她的手往里头去，“我吃，你做的菜我全都吃完。”
他回头朝她笑，这话说的全是真情实感。
谢蕴那样的出身，即便后来落魄了，可殷稷仍旧记得她当初的盛名和矜贵，那是真的天之骄女，一想到这样的人肯为他洗手做羹汤，他就会生出一种她一定很在乎他的感觉来，哪怕饭菜再怎么难以入口，心里的满足都抹消不了。
甚至是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幸福。
谢蕴被他的笑晃了下眼睛，不自觉侧了下头，有些憋屈的发现，自己一肚子的火气，险些被殷稷这个笑给熄灭了，男人果然不能长得太好看，简直是妖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住了冷静：“那就说好了，你要全吃进去。”
殷稷不疑有他，痛快地点了点头。
谢蕴心里哼笑了一声，反客为主拉着他进了大殿，随即一拍掌，蔡添喜就带着宫人将饭菜端了上来。
“皇上，今天的菜有……”
蔡添喜正想例行惯事报一报菜名，就被殷稷抬手打断了：“阿蕴做的呢？”
他自觉谢蕴做的菜是很好认的，所以方才晚膳端上来的时候，他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可直到菜都上齐，他也没看出来哪一道像是谢蕴做的。
总不能这一天的功夫，谢蕴的厨艺就突飞猛进了吧？
蔡添喜却面露茫然，今天谢蕴下厨了吗？
他年迈体衰，收拾东西的时候虽然他没帮上忙，可却是一直在廊下看着的，时不时就会和谢蕴说几句话，没瞧见人去厨房啊？
然而皇帝这么说了，他又不好反驳，只能朝谢蕴看了过去，对方倒是一片淡然：“不着急，先用完膳再呈上来也不迟。”
殷稷有些意外：“若是我吃不下了怎么办？”
“吃得下的。”
谢蕴抬手给殷稷盛了碗羊肉汤，催着他赶紧喝。
殷稷眼底闪过几分明悟，看来这“菜”是菜也不是菜，大约是谢蕴给他准备的什么惊喜。
他的兴致瞬间被提了起来，胃口也跟着好了几分，都不用谢蕴劝，他便吃得比往常要多了些。
谢蕴见差不多了，也跟着放下了筷子：“玉春。”
候在门外的玉春不自觉一抖，随即端着托盘走了进去，托盘上头还盖着罩子。
殷稷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做的什么？竟然还遮着，这般神秘吗？”
玉春偷偷看了殷稷一眼，眼底带着叹息，殷稷好巧不巧地看见了，满心茫然，这小子怎么回事？态度这么古怪？
“是有些见不得人。”
谢蕴淡淡开口，轻轻一抬下颚，玉春连忙上前将东西放下，随即连忙拉着蔡添喜退了出去，蔡添喜不明所以：“你这小子，干什么你……哎呦，我这把老骨头……”
师徒两人越走越远，殷稷没有在意，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了那罩子：“阿蕴，我开了？”
谢蕴含笑看他：“开吧。”
殷稷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罩子，随即猛地打开，下一瞬又“砰”地盖了回去。
脸上的惊喜和期待转瞬间就散了，只剩了显而易见的慌乱，额角一点冷汗淌了下来。
“阿蕴，你听我解释……”
“说吧，我听着呢。”
谢蕴仍旧含笑看着他，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也很想知道，你攒了一龙撵的这东西，是想干什么。”
她之前又开了几个暗格，除了她最常用的放梳子，棉带和笔墨纸砚的暗格之外，其他的地方全是这东西，密密麻麻地看得人都发怵。
“我是想着，”殷稷思量片刻，老老实实说了实话，“回京的路那么长，闲着也是闲着……”
谢蕴：“……”
她忍无可忍掐住了殷稷的脸：“你知不知道回京的路上，龙撵旁边会有多少人？”
殷稷根本不敢吭声，他自然想过，但还是觉得这个时间不能浪费，人多……遣下去就好了。
见他不说话，谢蕴就知道了他的态度，明知有错，但死活不该。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谢蕴被他气得够呛，却克制着收回了手，明天班师回朝，丰州百姓肯定都是要来送行的，她不能在殷稷脸上留印子。
殷稷心虚地游移了一下视线，目光扫过那被盖子遮住的东西时，眼神却控制不住地炽热了几分，他轻轻吞了下口水，抓住了谢蕴的手：“你莫气，罚我就是……不如罚我用给你看？”
谢蕴：“……”
“你今晚给我睡地上！”

第838章 贤惠之人
殷稷试过偷偷往床上爬，但被谢蕴一脚踹了下来，只得老老实实地去睡地铺，却是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痛定思痛，觉得问题就出在自己没将东西藏严实上。
他得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不能再让谢蕴轻易发现。
第二天一早，他抱着冷冷的被子起身，见谢蕴也坐了起来，连忙给她取了衣裳过来：“娇娇，熏笼都将衣裳暖好了。”
不等谢蕴开口，他连忙保证：“我反省了一宿，的确是太过孟浪，日后必定不会如此。”
谢蕴狐疑地看着他，经了昨天那一遭，她有点不相信殷稷的人品了呢。
“真的。”
殷稷开口保证，声音清朗，谢蕴哼笑一声，说得越大声，就越心虚。
但回朝在即，外头宫人都已经热闹起来了，她也没拆穿，换了衣裳就下了地，玉春刚好提了热水来，在外头敲门，谢蕴随口就让人进来了，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被子还没收拾。
然而再想阻止已经晚了，玉春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然后看着地上的狼藉顿住了脚。
谢蕴略有些尴尬，沉吟片刻才开口：“……昨天是我睡在地上的。”
皇帝的颜面还是要维护的。
玉春讪讪一笑，十分配合：“是，是，奴才一看就知道是姑姑睡的……”
话音落下，他看向殷稷，“皇上，可要传太医来看看？这地上凉，万一您着了寒气……”
谢蕴：“……”
她转身进了耳房，殷稷笑得歪倒在床榻上，看着玉春有些无奈：“你拆穿她干什么？”
玉春脸色发苦，他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出于奴才的谨慎小心，才下意识问了那么一句吗？哪料到让谢蕴脸上挂不住了。
“要不，奴才去道个歉？”
殷稷摆摆手：“她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生气，给朕吧。”
他接了铜壶，提着进了耳房，里头谢蕴正在出神。
他随手兑了温水，拧干了帕子递了过去，谢蕴接过去才开口：“他怎么发现的呢？”
她多少都有点不可思议，虽然私下里确实是没少欺负殷稷，可当着外人的面，她素来是很维护殷稷的颜面的，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温柔贤惠。
玉春竟然还能一眼看出来……要是蔡添喜也就罢了，偏偏是玉春。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满心困惑，殷稷叹了口气，见帕子都凉了她也不擦脸，索性重新过了遍水，自己动了手：“闭上眼睛……你做得很好了，贤良淑德，照料我尽心尽力的……下巴抬一下。”
他一边称赞，一边细致地给谢蕴擦脸，耳朵和颈侧也都擦得细致。
顺带还兑了杯温盐水给她漱口，等一番动作告一段落，他才拉着人往外走。
“别想这些了，我知道你贤惠就行了。”
他说得十分认真，随后又想起另一茬来，“今天你不准呆在后头了，得随我同去，即便没有名分，你也不能真的不在人前露面，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在丰州施粥赈灾那么久，也该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说着开了箱子去找谢蕴的衣裳，琢磨着她穿哪一件好。
正翻找中，谢蕴回了神，看着忙碌的殷稷扶额一笑，有些东西大约是真的藏不住的，罢了，她生来就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人，反正她已经尽力了，就这样吧。
“我们穿这套吧。”
她取了两件衣裳出来，样子十分相似，只不过一套上绣着小胖老虎，一套上绣着梅花，这是谢母让人送过来的，怕他们带的衣裳不够暖和，着了寒。
殷稷眼睛一亮：“真这么穿？”
“你不愿意？”
“你说呢？”
殷稷嘬了她一口，转身去换了衣裳，随即欢欢喜喜地拉着谢蕴出了门，结果刚出主殿，就瞧见谢济穿着几乎一样的衣裳走了过来，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没绣东西。
倒不是谢夫人当真偏心到这个地步，而是谢济的衣裳损毁得太快，起初谢夫人也想着一视同仁，可后来瞧见自己花了三天才绣好的花样，他不到一天就给磨烂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就不再给他绣，不光不给他绣，每次给他做的时候都恨不得将人喊过来揍一顿。
为了挽救那岌岌可危的母爱，谢济硬是自己学会了缝补。
但那是滇南时候的事了，毕竟在滇南之前，他还是有下人可以用的。
“咦？你们也穿了这套？”
谢济大步走过来，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见左右没人瞧着，上前拍了拍殷稷的胳膊：“我就这一套干净衣裳了，你们也是？”
殷稷：“……”
当然不是。
“朕还有很多干净衣裳，你要不要去换一套？”
谢济有些无语，他这衣裳好好的，换什么换？
他开口就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回过味来了：“你连套衣裳的醋都吃？”
殷稷一哽，这是吃醋不吃醋的问题吗？
我们两个穿得好好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他正要开口，就瞧见谢英夫妇也到了，他们还以为谢蕴会随同宫人一道离开，怕不能当面送行，所以特意来走了一趟，想法是好的，奈何这身衣裳……
谢夫人一视同仁，这衣裳自家孩子都有，而谢家人又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今天穿。
殷稷叹了口气，满脸的一言难尽。
谢蕴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难得想和殷稷在人前恩爱一回，竟是这个下场。
“看来我们穿得不巧。”
谢英一眼就看出了殷稷在意的点，含笑开口，她这么一说，倒让殷稷不好在意了。
“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等他和谢蕴大婚之后，穿着帝后朝服，他就不信还能有人和他们撞了衣裳。
“走吧，”他抓住谢蕴的手，“咱们回京。”

第839章 民心
行宫大门次第打开，殷稷抓着谢蕴的手矗立在銮驾之上，缓缓朝外行去。
钟青已经率领丰州官员候在了行宫外头，沿着出城的长街，路边挤满了人，将士们身着银甲，戍卫在街道两旁，为銮驾清出了一条前行的路。
可人虽然多，却并无人喧哗，百姓们十分安静地仰望着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帝，眼底有敬畏和感激流淌，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圣驾会亲至此地，不止没有劳民伤财，剥削百姓，还亲手为他们分发了救命粮炭。
这么多年来，丰州头一回没有人在冬天冻死。
“皇上还会来吗？”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可大约是周围太过安静，那声音竟听着格外清晰，说话的妇人慌忙低下了头，眼底都是惴惴。
殷稷握了握谢蕴的手：“朕已下旨，北地三郡免赋税三年，工部户部亦会有良才留驻，为尔等图谋生计，日后即便朕不会再来，丰州亦无饿殍。”
百姓们不知道户部工部的人留下有什么用，却清楚地听见了免赋税这几个字。
其实丰州已经多年不曾向大周交税，打从楚镇驻守北地，丰州的赋税便是直接充作军饷的，八年前殷稷登基起便减免大周赋税的仁政，始终未曾传到丰州来，如今他们总算是也能尝一尝，自家种的粮食自家吃的滋味了。
“谢皇上隆恩。”
钟青开口，代丰州百姓谢恩，百姓们这才从惊喜中回神，纷纷跟着跪地谢恩，一眼望不见尽头的人尽数俯首，场面十分壮观。
然而殷稷心里却十分淡淡，自他登基起，他一直在努力做个仁君，凡事百姓为上，连年减税，消除科举门第，推行田产改制，桩桩件件都在动摇世家利益，后来他和世家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这些事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可结果呢？
在萧窦两家的逆贼扮做难民要进京的时候，一两银子而已，百姓们就签了那万民书，逼得他一退再退，几无后路。
他仍旧会施仁政，不为人心，也不为名声，只图个问心无愧，至于别的，他不求。
他垂眸看着谢蕴，微微一笑，有这个人就够了，他别无所求。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谢蕴反握住了他的手。
銮驾在一众百姓的谢恩声中朝城外而去，祁砚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城外，见銮驾出来纷纷跟了上来，殷稷也拉着谢蕴钻进了銮驾里。
“城外积雪未除，且得慢慢走呢。”
他给谢蕴倒了杯热茶，让她抓在手里暖手，前面窦兢已经带人去清除积雪了，哪怕将士们轮番上阵，可积雪太厚，这般走下去，说不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千门关。
“不妨事，京城也见不到这般大的雪，全当是长见识了。”
谢蕴安抚他一句，将茶盏抵在他唇边，殷稷刚想喝一口，銮驾就晃了一下，随即速度陡然提了上来，他蹙眉：“外头怎么了？”
窦兢的声音隔着车窗响起来：“回皇上，路上的积雪不知道被什么人给除了，看来咱们天黑之前就能到千门关。”
殷稷有些意外，从丰州到千门关路可不短，雪又不好除，便是年轻力壮的将士们来做，也得费上几天的功夫，什么人会做了这么大的事连声都不吭地？
他和谢蕴对视一眼，都出了銮驾，入目果然是一条黑黢黢的土路，道路两旁是堆地半人高的雪，果然是有人特意来除了雪。
“莫不是哪个官员特意来献媚的？”
谢蕴猜测着开口，殷稷抬眼往前头看去，若是有人借此献媚，想必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眼前。
銮驾一步步往前，临近千门关的时候，前面果然出现了人影，乌压压的一片，正各自拿着铁锹在除雪，可一眼看去，却无一人身着官服，身旁也并无酷吏看守。
他们自顾自忙着，酷寒中说说笑笑，竟也看不出半分不情愿来，甚至说得上是热闹，热闹到连銮驾到了都没有察觉。
殷稷略有些茫然地抬了抬手，玉春连忙喊了停，浩浩荡荡的队伍都停了下来，这一声也惊扰了前面除雪的人，纷纷回头看过来，瞧见那明黄的龙旗时，众人连忙跪了下去。
“这种天气让他们别跪了，去问问怎么回事。”
窦兢在丰州呆的时间长，百姓们也都认识他，他便下马走了过去，不过片刻就又折返了回来，神情有些惊诧：“回皇上，他们说是自发来的，知道皇上今天起程，他们昨天就来了，清了一天一夜，今天终于到了千门关。”
殷稷心头一颤，自发？
怎么会呢？
丰州在楚镇掌控下多年，他初来这里才几个月，便是有过施恩，也不算多丰厚，怎么会让百姓感激到这个地步？
“你再去问问，让他们不必畏惧，朕容不下这般压榨百姓，为自己谋福的奸佞，不管是谁，朕都不会姑息，让他们说实话就是。”
见他不信，窦兢索性将一男一女带了过来，都是寻常百姓，殷稷那时候正被幻觉所扰，根本不记得人脸，瞧着谁都陌生，可谢蕴却认得那个女人。
“你可是东三街的孙家娘子？”
那女人连忙点头，她虽做女子打扮，身体却很壮实，一看便是踏实能干的人。
“贵人竟然还记得小妇人，”孙娘子憨厚地笑起来，眼里都是受宠若惊，“正是民妇，先前多亏贵人送去的粮食和炭，才让我们娘三个活了下来，听说皇上今天要走，民妇就想着来做点什么，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这么想，我们就结了伴，从丰州一路除雪除了过来。”
她身旁的男人也跟着点头，他是家中老娘病重，好在城中太医都跟着唐停去义诊，药还是白给的，这才将他娘给救了回来。
谢蕴静静听完，心潮迭起：“这般说来，你们当真是自己愿意来的。”
两人忙不迭点头，连带着他们身后的百姓们也跟着开口附和。
谢蕴忍不住侧头看向殷稷，男人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回了銮驾，全程一个字都没说，两人都有些不安：“贵人，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怎么会？皇上只是没想过要劳动你们，太过惊讶罢了。”
谢蕴软声安抚，“玉春，将人请进千门关，上些热菜热饭，赶紧让他们暖暖身子。”
玉春连忙将一众百姓都带进了千门关，谢蕴这才转身进了銮驾，殷稷正靠在车窗上出神，神情有些恍惚。
谢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我知你心中所想，百姓虽然偶尔也会被利益蒙蔽，可到底本性纯良，分得清是非好坏。”
殷稷没言语，只反手握住了谢蕴的手。
是啊，本性纯良，今时今日，他才觉得自己先前那么多年没有做错，是值得的。
“每人赏三亩良田吧。”
许久后，他才低声开口，谢蕴含笑应声，她并不意外，殷稷就是这样的，谁对他好，他都会记在心里，他真的是，很柔软的一个人。

第840章 他们这是在造谣
众人在千门关住了一宿便再次起程。
虽然按照原本的想法，是想在千门关过年的，可既然谢济已经交了北地的兵权，殷稷也已经拟好了召他入京的圣旨，那合家团聚也就不急在这一时。
殷稷亲征大捷，这种时候还是回朝稳固社稷更重要。
可即便如此，谢家父母仍旧舍不得，一路跟着銮驾，那架势像是要现在就打算进京一样，谢济连拖带拽才将人拦在了下一座城池入口。
谢蕴也因为这份离别有些难受，蔫蔫得打不起精神来。
殷稷想哄她高兴，却不得其法，索性半路上带着几个人，拉着谢蕴出去骑了马，还绕到了附近的城池里逛了一圈。
瞧见街上那样子别致的东西，谢蕴的心神这才稍微被拉回来了一些。
“这个瞧着不错……带回去给秀秀吧。”
两人换了寻常衣裳，沿着大街慢慢地走，进了千门关，气候便不再似之前那严寒，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谢蕴将一盒子形色各异的石头拿起来塞进了殷稷怀里，又扫到了隔壁摊子的木雕，上头一个寿星雕的栩栩如生：“这个正适合安康。”
她也不问价格，拿起来就往殷稷怀里塞。
殷稷一边艰难地稳住怀里的乱七八糟，一边示意玉春掏钱。
玉春费力仰起头：“十三爷，奴才没手了，您给掏一下吧。”
殷稷回头看他，这才瞧见他身上大包小包都挂满了，怀里也叠满了盒子，从肚子一路顶到了下巴，让他连低头都做不到。
殷稷叹了口气，失策了，他忘了谢蕴治病三年，大概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出来买过东西了，这冷不丁来一遭，肯定收不住手的。
他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来，从玉春身上掏了钱袋子出来结了账。
眼见谢蕴又在一家书画坊看棋盘，连忙追了过去：“阿蕴，宫里……咳，我哪里还有几套上好的棋盘，这个就不用买了吧？”
“这是给老夫人的，儒林讲究一个孝字，这般不花几个钱便能赢得好名声的买卖，怎么能不做呢？”
她将棋盘拿了起来，上下看了殷稷一眼，见他身上没地方放了，索性系了根绳，挂在了他背上。
殷稷哭笑不得，眼见谢蕴还没有罢休的架势，连忙在路旁的车马行里租了辆马车，主仆两人将东西放上去，都松了口气。
“还是您英明。”
玉春擦了把额头的汗，靠在车辕上喘气，随手掂量了一下钱袋子，“奴才找地方去兑点碎银子吧，好像只剩金叶子了。”
“不用了，她应该也差不多了。”
殷稷瞥了眼车上的东西，虽然谢蕴买得多，可桩桩件件都有用，她从来也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
如同殷稷所说，不多时谢蕴就抱着几方砚台走了过来：“撷芳殿的几位也够了，没什么要买的了。”
玉春扫了一眼银子，果然是够的。
民间的东西大都物美价廉，虽然不太符合皇家的身份，可若是说一句皇帝亲自挑的，谁敢瞧不上呢？
这份纡尊降贵的重视，足以抵上一切价值。
“不着急，先歇一歇再回去，瞧瞧你满头都是汗。”
他擦了擦谢蕴的额头，随手指了指路旁的茶楼：“咱们也许久没在外头用过饭了，就这里吧。”
谢蕴想起年少时候，他们隔着茶楼偷偷见面的事情来，虽然如今年岁大了，可想起那时候的欢喜，心里仍旧止不住的悸动。
“好。”
她抬脚进了茶楼，正要找小二要一间雅间，就听见耳边“啪”的一声响，她侧头看过去，就见说书先生用力拍了下抚尺，正色道：“上回说道，皇上御驾亲征，身受重伤，忽然天降神女，为他带来神药，你们可知这神女是谁？”
谢蕴：“？？？”
殷稷是在战场上受过伤，可哪里来的神女？
虽说殷稷不忌讳民间百姓议论他，可到了这种杜撰故事，拿来说书的程度，还是有些过分了吧？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个茶楼，就听那说书先生再次开口：“正是十一年前慧眼识人，一眼相中皇上为婿的谢家大小姐。”
谢蕴：“……”
这怎么还有她的事？
“……当年为救皇上，这谢大小姐不幸身死，皇上虽然有不少红颜知己，可这些年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说书先生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谢蕴起初还十分茫然，可后面听着听着就回过味来了，感情这故事是殷稷故意让人传播的，死而复生的确是不好解释，可若是编了故事，真真假假地传颂起来，接受度便高了。
可他什么时候编的故事？她竟半分都未察觉。
“你别胡说，皇上哪来的红颜知己？”
殷稷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打断了谢蕴的思绪，也打断了说书先生的慷慨激昂。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殷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堵在说书先生桌子前指责他，满脸都是不痛快，“你说书就说书，怎么还胡编乱造呢？”
说书先生也不高兴了：“你这后生说谁胡编呢？那可是皇上，肯定会有红颜知己的。”
茶客们正听到兴头上被打断了，纷纷不满地开始吆喝：“你谁啊？赶紧闪开，别打扰我们听书。”
“就是就是，快闪开。”
殷稷气得脸色涨红，谢蕴连忙上前将他拉开：“对不住，你们继续。”
殷稷愤愤不平：“他们造谣我！”
谢蕴哭笑不得：“这故事本就是编的，有些许出入也正常。”
殷稷哼哼了一声，还是气得不行，谢蕴连忙拉着他去了雅间，却没瞧见门外进来一个妇人，听着说书人的话，慢慢红了眼眶。

第841章 把我拴起来
“真生气了？”
谢蕴见殷稷还拉着脸不说话，倒了杯茶递过去，殷稷接了茶却没吭声，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可谢蕴耳朵尖，还是听见了，他说的是——
“明明有蓝颜知己的是你……”
谢蕴被他给气笑了，这还怪到她头上了？
“祁大人现在满心都是明珠，你怎么还抓着不放呢？你这心眼……”
她抬起手，拇指抵着食指的指尖，一点点往上推，最后只剩了肉眼不可察的一点点，“只有这么点大。”
殷稷看了她一眼，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大约这事在他心里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最后一咬牙他还是开了口：“祁砚就不说了，窦兢呢？十年前我就记得，他喊你谢妹妹。”
说到后面三个字，逐渐变成了咬牙切齿，“你还喊他窦大哥，谢家家学里那么多世家子，你只这么喊他。”
谢蕴没想到这事还能扯上窦兢，而且因为一个称呼，殷稷竟然记了十年，很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跟着安康喊的，我俩亲近，两家自然也亲近些，她也喊我兄长大哥的。”
殷稷还没见过窦安康和谢济相处的情形，但也知道谢蕴不会骗他，一时有点理亏，没敢再说话。
可他方才的话却提醒了谢蕴，要翻十年前的旧账是吧？
“一个窦大哥你就记到现在，那旁人还一天天地喊你稷哥哥呢。”
她拉长了那三个字，眼神一瞥，钩子似的落在了殷稷身上，看得他浑身一激灵，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你刚才喊我什么？”
他凑过来，眼神炽热，谢蕴伸手抵住他的额头：“翻旧账呢，态度端正一些。”
“你知道我们没什么……”
他抓着谢蕴的手亲了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还不放心，就把我拴起来……”
他眼睛又亮了几分，竟带着几分期待，看得谢蕴瞬间没了言语，她自然知道两人没什么，能光明正大有什么的时候，他都没越雷池一步，之前在萧家那么多年，定然也是清清白白的。
她提这茬只是想举个例子，说她和窦兢之间，比他和萧宝宝还要清白罢了，哪想到把殷稷问得激动了起来。
“我没那个意思……”
“把我拴在床榻上好不好？”
殷稷声音极低，目光却灼灼，“除了你谁都不让我见……”
谢蕴心头狂跳，哆嗦着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行，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不然今天怕是回不了。
“你，你再勾引我，晚上我就搬出去了。”
她结结巴巴地警告殷稷，声音却怎么听怎么没底气。
但殷稷还是住了口，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可惜，他也没想在外头闹这一出的，可谢蕴刚才喊他稷哥哥……
“阿蕴，你再喊我一声，我就不闹你了。”
他提出了最后的要求，谢蕴却回过神来，刚才不留神喊了一声殷稷都是这幅反应，要是真正正经经地这么喊他，肯定还会出别的幺蛾子。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再晚一些就追不上銮驾了。”
她起身往外走，殷稷抓着她的手耍无赖：“喊一声，就一声。”
谢蕴目光越发警惕，打从发现龙撵上的那些东西，她防他就跟防贼一样，殷稷叹了一声，“我真没想做别的。”
想了也不会说。
“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殷稷这才跟上来：“走走走。”
玉春刚好进来寻他们，迎面瞧见两人，知道这是要回去，连忙侧身让开路，却被殷稷拉住了胳膊：“回头你再让太医做两盒，就放在你身上收着，别让她瞧见。”
玉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盒是指的什么东西，脸色颇有些一言难尽，这只是听了个书，这么就扯上这茬了？
半年前那个清心寡欲的皇帝呢？
“是，奴才一定好好收着。”
但玉春如今已经学到了蔡添喜的精髓，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答应得十分诚恳。
殷稷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尾巴似的追上了谢蕴，玉春连忙抬脚跟上去，却瞧见不远处有个妇人正看着车驾，确切地说，是看着正在上马车的殷稷。
这些年刺杀实在是太多，玉春下意识就警惕起来，盯着那人看了两眼，可很快眼底就闪过了震惊，这人看着好生面熟，像是两年前被师父撵走的……
他扭开头没再多看，心思却有些不安宁。
当年内乱之后，虽然胜了，可因为代价太过惨烈，皇帝大病一场后便一蹶不振，偏那时候这位萧懿夫人堵在宫门口说要见皇上。
蔡添喜唯恐她这时候再去殷稷心口扎刀子，就暗中让薛京将宋汉文流放了出去。
大约是得了这个消息，这位萧懿夫人便没再出现过，时间一久他们就都忘了。
现在看见人他才想起来，宋汉文的流放之地就是徒河，而那地方距离这里不过半日路程。
但这内情从来没人和皇帝提过，眼下他自然也不敢多言，抖开缰绳就催着马车走了，等萧懿夫人挤开密集的人群走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将她远远落下。
“阿稷，阿稷！”
正耍着无赖要谢蕴再喊他一声的殷稷动作猛地顿住，那动作太过突然，即便是正因为他的胡闹而有些焦头烂额的谢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了？”
殷稷没言语，只是侧耳又听了听，可入耳的只是滚动的车轮声。
“听错了。”
他将思绪抛在脑后，也是，萧懿夫人怎么会在这里？即便在……
他也不想见她。

第842章 班师回朝
因为路上殷稷一直在胡闹，所以直到天黑下来，他们才追上銮驾，好在回朝不是出征，耽误些时辰也不妨事，唯一让谢蕴无奈的是，殷稷始终抓着那声“稷哥哥”不放，连晚上就寝前都还在嘀咕。
谢蕴嫌烦，在他脸上糊了个枕头，他这才消停下来。
第二天晚上，銮驾停在了青州地界，殷稷接见了一批当地的官员，这里也是祁砚主要巡视的地方之一，萧家在青州盘踞多年，几乎整个青州的官员都和萧家有牵扯，故而祁砚一行查出来不少猫腻，先前他去丰州的时候，早就将详情写在奏折里，呈了上去。
可殷稷却并没有当庭发难，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将人放走了。
“你是想一网打尽？”
谢蕴端了杯参茶进来，被殷稷拉着坐在了他腿上。
“是有这个打算，但不是全部，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谢蕴当初和殷时的婚事，哪怕不是她的错，也一定会被人诟病，他听不得旁人背后说她坏话，只能思虑的更周全一些。
“等咱们大婚之后再来收拾他们。”
谢蕴垂眼看过来，眼神从开始的怔愣变成了动容：“你是想为我造势？”
殷稷连自己的名声都没费心思维护过，可竟然为她这般思虑周全。
“你……”
“感动了？”殷稷笑了一声，“那就喊我一声，晚上再应了我玩些新花样，我……”
谢蕴还没来得及酝酿完全的感动迅速被殷稷这句话给压了下去，她一把捂住殷稷的嘴：“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这点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惠及谢氏一族，好大一个人情呢。”
殷稷将她的手拽下来：“这么大一个人情，换几个新花样都不行吗？”
谢蕴：“……”
聊不下去了。
她起身要走，却被殷稷抱着腰不肯松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也不想世家之乱重演，更不想谢氏一族成为朝臣的眼中钉，你想让我拿这个去和谢氏宗族做交易，但是……”
他声音柔和下来：“阿蕴，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筹码。”
谢氏宗族当年自京城一支出事后便撤回陈郡祖籍，十年来未曾出世，本该是要逐渐被人淡忘的，但在其他世家抄家流放的对比下，谢氏这完整的宗族就变得格外显眼了起来。
尤其是，年后谢济将会再次入朝，到时候整个谢家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其实我们也想过要明哲保身，但总是不甘心。”
谢蕴叹息一声，“我们累世经营，才让子孙这般出色，若是因为旁人忌惮，便将满腹才华遮掩，困于田园小宅，实在有愧心中所学，更有愧于大周……让你为难了。”
谢蕴抓住他的手，眼底带了几分愧疚，殷稷眼睛亮了一瞬：“你若是当真觉得让我为难了，那就……”
谢蕴再次捂住他的嘴，“我和你在谈正经事，不准在胡说八道。”
殷稷眼底的亮光暗了下去，虽然没说话，但不高兴却都露了出来：“好，说正经事……”
他叹息一声，神情严肃了起来，“允许谢济重回朝堂也有我的考量，先前楚镇有句话说的是对的，人被权势滋养，便会昏聩自私，只是他说错了一点，不止皇帝如此，朝臣也是。”
眼下的朝堂看着的确是太平，个个都是能吏，但是几年之后呢？十几年之后呢？
“朝臣是不能一条心的，哪怕他们都是朕精心挑选的诤臣也不行。”
若是朝堂内外再听不见旁的声音，那离亡国也不远了。
“皇上深谋远虑，让人佩服。”
殷稷眼睛一亮：“你觉得我想得对？”
虽然都是高兴，可现在的欢喜和刚才那点狡黠完全不同，纯粹又质朴，谢蕴忍不住亲了他一口：“当然对，你想的怎么能不对？”
“那我还想……”
“不准想。”
谢蕴及时打断了他，打从上次勾引她成功之后，殷稷便逐渐放肆，也或许是身体好了，那憋了许久的身体便忍不住了，谢蕴也想理解他，但凡事得节制。
而且还在赶路，那般劳累，她怕两人现在的身子骨吃不消。
可就算她头脑这么清楚，路上也还是被男色所迷，让殷稷得手了两回，一回是在行宫里，一回是在銮驾上，说起第二回 谢蕴懊恼不已，是她大意了，以为龙撵上的东西都被她收了起来，殷稷应当不能如何的，谁能想到，玉春竟然随身带着。
她又气又恼，连带着都没给玉春好脸色，对方也不敢再往她跟前凑。
这般走走停停，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京城，赵仓满率满朝文武出城迎接，彼时谢蕴还在銮驾中睡得昏沉，因为她没吸取教训，昨天晚上被殷稷哄着又闹腾了一宿，凌晨才睡过去。
殷稷出了銮驾，在朝臣见礼之前就抬了抬手，压住了他们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也很低。
“不要劳师动众，都散了吧。”
殷稷虽然在谢蕴面前没皮没脸，可在众人心中却仍旧是那个阴晴不定的“暴君”，见他这般说，不管是朝臣还是宗亲，问都没敢问一句，就识趣地退了下去，只有赵仓满薛京等亲信还留在原地，只是见殷稷说话声音这般低，都跟着压低了声音：“皇上班师回朝是大事，臣等也不好没有表示，听说太后带着后妃也在宫门处候着呢。”
“玉春。”
殷稷连忙喊了一声，想让他先一步回去传旨，将人都遣散了，奈何声音太小，玉春根本没听见，他只得又喊了好几声，却仍旧无人应答，最后是窦兢看不下去，将玉春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皇上，您传奴才？”
殷稷低声将旨意说了一遍，玉春眉头紧皱：“皇上，您大点声，奴才听不清。”
殷稷额角跳了一下，可看了一眼龙撵却又克制住了：“去传旨，让后宫的人都散了，一个都别往朕跟前凑。”
玉春这才听清楚，抬脚跑走了。
薛京在人群里找到了蔡添喜，见他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瞧着身体还很硬朗，也没有受伤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说起抓到了萧家余孽的事。
但刚开了话头，就被殷稷抬手压低了音量，他不好违逆，可又怕殷稷听不清楚，只能越靠越近，最后两人几乎将头顶在了一起。
薛京满脸都是不解：“皇上，臣等是来接驾的，为什么闹得像做贼一样？”
“嘘……阿蕴还睡着呢，当然不能吵醒她。”
薛京一愣，脸色猛地变了：“您说谁？！”

第843章 故人相认
殷稷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龙撵，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瞪向薛京：“这么震惊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京沉默片刻才开口，神情更复杂：“臣是忽然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臣竟然忘了告诉秀秀。”
这下殷稷也沉默了，片刻后他抬手拍了拍薛京，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薛京轻轻吞了下口水，额头冒出冷汗来：“其实这件事不能怪臣，当时臣刚确认了就去了滇南，回来后事情又多又乱，宫内宫外都是贼人，尤其是那些萧家人，您不知道他们多能跑……”
殷稷蹙眉打断了他：“你有功朕自然会赏，但现在你和朕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该去和秀秀解释吗？
“臣怕秀秀不肯信……要不您替臣遮掩一下，就说臣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行吗？”
殷稷鄙夷地看他一眼：“你是一司之长，怎么能如此没出息？竟然连个实话都不敢说，还妄想让朕帮你撒谎。”
他叹息一声：“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薛京羞愧地低下头，“皇上说得对，臣不该对秀秀撒谎，今天能欺瞒秀秀，明天就能欺瞒皇上，臣知道错了，这就去找秀秀坦诚。”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了。
赵仓满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这……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殷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小谎不忌，大事不信，公务虽不可轻言，私德之事却不可马虎，赵卿，你都这般年岁了，怎么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赵仓满被他说得心中惴惴，所谓上行下效，皇帝这般看重后宫内院，朝臣自然会下意识效仿……所以他先前偷藏了私房钱的事，是不是得和夫人老实交代？
年过不惑的赵仓满头一回遇见这种难题，一时不得其法，愁眉苦脸地走了。
銮驾很快进了城，大约是先前交代过的缘故，仪仗并没有鸣锣开道，朱雀大街上虽然挤满了人，却也京都司的阻拦下维持着肃静。
殷稷自车窗里往外头看了一眼，半年前乘銮驾去老安王府邸的时候，他看谁都觉得像刺客，现在许是心境变了，再去看这些人，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罢了。
被子里的人缩了缩脖子，明明是很细微的动静，殷稷却仍旧察觉到了，他连忙关了车窗，又替谢蕴掖了掖被角，随即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可他眼底却并没有旖旎，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怜惜。
他们回到京城了，过去的那些事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慢慢埋葬，但伤口永远都在，但他不会再提起一个字，因为每提起一次，就是对谢蕴再伤害一次。
就让他将那些愧疚藏在心底最隐蔽的位置，腐烂也好，啃噬也罢，哪怕午夜梦回都会将人疼醒，他也不会再说一个字。
“阿蕴……”
我会用余生来弥补。
銮驾慢慢驶进宫门，虽然玉春已经来传了旨，命后宫众人都散了，可还是有顶软轿候在了二宫门前，殷稷原本不想理会，可下銮驾的时候一瞧，才发现是窦安康。
“你身子如何了？”
窦安康轻咳两声，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銮驾后头看去，大约是已经得了窦兢会随驾回京的消息，话却仍旧说得清晰：“承蒙清明司照料，并无大碍。”
殷稷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并没有比自己出征前更羸弱，便也松了口气。
虽然没把窦安康养好，但也没养死，应该能和谢蕴交代了。
“你先回去吧，窦兢得先去兵部走一遭，下午才会进宫，朕会给你们个恩典，留他在你长年殿用膳。”
窦安康连忙屈膝谢恩，随即又开口：“所以兄长从未叛逃对吗？他还立下了大功对吗？”
虽然事实就摆在眼前，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
“他所作所为，皆是朕授意，你只管放心。”
窦安康彻底放松了下来，靠在奶嬷嬷怀里红了眼眶：“嬷嬷，我就说兄长不是那种人，我就说他不是……”
先前她虽然从清明司搬了出来，重新住回了长年殿，可皇帝没回京之前，事情都做不得准，她们没少听见闲言碎语，好在殷稷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多谢皇上。”
她诚恳道谢，奶嬷嬷正要扶着她上软轿，她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銮驾，那位十分合她眼缘的付姑娘应当就在里头吧？
连出征这种事皇帝都带着她，谢姐姐是不是真的要被取代了？
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失落和遗憾，她其实也很喜欢那位付姑娘，只是……
她长叹一声，转身上了软轿。
等宫人的影子消失在眼前，殷稷才折返回去将谢蕴抱了起来，蔡添喜已经在銮驾走走停停中醒了过来，见状连忙抖开大氅将谢蕴盖了起来。
玉春已经候在了乾元宫门口，大约是猜到了谢蕴可能还没醒，已经吩咐了宫人安静，所以殷稷抱着人进来的时候，宫人们只是安静地俯身恭迎，却一声都没敢吭。
殷稷连免礼都没顾得上说，便径直进了大门，将谢蕴安置在了龙床上。
出征其实才不过几个月，可他却觉得这里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
也或许是打从谢蕴当年离开后，这乾元宫对他而言，就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哪怕后来谢蕴回来了，可患得患失之下，也仍旧没有真实感。
直到现在，谢蕴安安稳稳地睡在龙床上，他悬着的心才落地，一切终于到了最好的样子。
“阿蕴……”
他低头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颈侧蹭了一下，睡梦中的人一无所觉，许是赶路劳累，她睡得很沉，这一路折腾过来竟都没有要清醒的意思。
殷稷却仍旧不敢放肆，只是也控制不住自己，只好放轻了力道一下一下啄着她的脸颊。
睡梦中的人似是有些烦了，明明眼睛都没睁开，抬起的手却准备摸到了殷稷的脸，随即一把就将他推开了：“别烦我……”
殷稷：“……”
还没成婚就烦他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坐在床沿上生了会儿闷气，看谢蕴背对着自己躺着，又忍不住想凑过去，但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却又按捺住了，再吵谢蕴睡觉，她大概就要发火了。
许是最近他胡闹得太过分，谢蕴的脾气偶尔会有些不好。
算了，忍一忍吧，趁着这档口还是先去应付一下太后吧。
他起身往外走，不等出门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秀秀冲了进来：“姑姑！”

第844章 区别对待
她这一路上大约是跑过来的，发髻都歪了，看见殷稷险些忘了行礼：“皇上，薛京说那付姑……”
殷稷猛地抬手拦住了秀秀的喧哗，谢蕴还没醒呢，虽然他能理解秀秀的着急，但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不大想看谢蕴生气。
然而还是晚了，声音已经传了进去，谢蕴带着不悦的声音传了出来：“外头是谁？”
殷稷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果然不好看，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恼了。
“你且等等，朕哄好了你再来。”
殷稷抬脚往里走，秀秀却根本没听他说什么，见人醒了，抬脚就冲了进去，却只是站在门口就没了动静，殷稷只当她是被谢蕴的黑脸吓到了，也没在意，可进了门才瞧见，谢蕴哪里有半分恼怒的意思，正含笑看着秀秀，一脸的包容。
“言尚宫怎么来了？”
秀秀嘴唇颤动，好半晌才开口：“方，方才薛京说，说你是……”
谢蕴微微一怔，大约猜到了薛京告诉她的是什么，眼神很快就缓和了下来：“先前就想告诉你的，但当时的情况怕是说了你也不信，便一直等到了现在……秀秀，好久不见。”
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秀秀眼眶瞬间通红，抬脚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谢蕴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姑姑，姑姑，我好想你……”
谢蕴眼底闪过怜惜，抬手摸着她的发髻，低声安抚。
殷稷心里啧了一声，抬脚退了出去，心里觉得秀秀有些笨，谢蕴那么好认，她都认不出来，现在还这般失态，可嫌弃过后又有些委屈，谢蕴太过分了。
对秀秀就是和颜悦色，对他就是“别烦我”。
他坐在罗汉床上生闷气，但很快那情绪就散了，谢蕴那般好，理应有这么多人在乎她。
他轻轻吐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去应付太后和宗亲，虽说这些人如今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只是担着个虚名而已，可就是这个虚名，他也得做做样子。
何况太后那边，还有些账要算。
“蔡添喜，把谢蕴带回来的东西收整出来。”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颤巍巍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薛京，他当初一去滇南，许久了无音讯，蔡添喜曾担心得夜不能寐，眼下终于见面，两人少不了要说些话的。
他好像开口的不是时候。
“谢姑娘带的东西诸多……”
蔡添喜温声开口，大约是想问问殷稷要哪一些，但不等说完就被打断了。
“让玉春去吧，放你半日假，歇着去吧。”
蔡添喜连忙谢恩，这半日假刚好与薛京说说话。
他颤巍巍退了下去，却并没有走远，就在廊下找了个太阳好的地方拉着薛京说话，殷稷去长信宫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他们，却也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长信宫有些冷清，往日里太后很喜欢排场，长信宫的宫人比乾元宫还要多，冷不丁一瞧，到处都是人，可这次殷稷都进了大门，也没瞧见几个宫人。
“人都去哪里了？”
玉春有些纳闷，扯开嗓子唱喏，这才有人从主殿出来接驾，却是惠嫔，她身后也只跟着一个宫人，是她带进宫的豆包。
“臣妾恭迎皇上。”
殷稷蹙了下眉头，抬脚进了主殿，太后似是病重，正在昏睡，身边只有一个叫姚黄的宫人在伺候，见他进来连忙跪地俯首。
殷稷环视左右，再没瞧见其他人，声音一沉，“这里怎么回事？”
荀成君看了眼太后，叹息一声：“回皇上，前阵子这长信宫招了贼，姑母受惊病了一场，听不得吵闹，臣妾便将宫人都遣了出去。”
这话说得可笑，即便太后再不喜欢吵闹，也不至于让宫里这般冷清，难道这长信宫都不需要洒扫了不成？
可殷稷也没多言，因为真正的原因，他知道。
那日宫正司在这长信宫抓到了萧家逆贼，他又在前线大捷，谁都知道他回来后会和太后算账，这种时候谁留在长信宫，就等于是自寻死路，惠嫔将人遣出去的举动，不过是无力回天，顺水推舟罢了。
“太后病得这般厉害，怎么也没人来禀报朕一声？”
惠嫔连忙再次请罪：“皇上息怒，姑母知道皇上御驾亲征，十分凶险，不想让您再为她忧心，所以才压下消息没让人上报的。”
殷稷歪在椅子上，心里一阵嘲讽，听听他们两个人的话，多么好的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可谁都知道，是假的。
“太医怎么说？”
可还是得演下去。
荀成君脸上露出明显的悲伤来：“太医已经尽力了，如今不过是挨一日算一日。”
殷稷没再说话，脑海里却是另一个念头，太后这病重得真是时候，私藏逆贼的大罪，想必太后自己也清楚，就算她半路悔悟，他也是不会放过她。
这种时候病重而死就不一样了，能全了所有人的体面，还能将荀家的罪责一笔勾销。
只是这主意是谁想的呢？
他垂眼看着荀成君，眼底带着玩味。
荀成君若有所觉，抬眼朝他看过来，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轻声开口：“臣妾有话想和皇上单独说，请您屏退左右。”
殷稷审视地看她一眼，这才抬了抬手，几个宫人都退了下去，空荡荡的长信宫外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荀成君俯身跪了下去：“臣妾想求皇上一个恩典，给姑母一个善终。”
殷稷一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理由呢？”
荀成君似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起身进了内殿，很快拿了个盒子出来：“臣妾的诚意都在里头。”

第845章 荀家有女
殷稷垂眸看了片刻才轻笑一声，却并没有接的意思。
“你给得起的东西，朕都可以自己去拿。”
他轻嗤开口，语气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也透着不容反驳的底气。
荀成君叹息一声：“皇上的胃口比臣妾以为的要大得多。”
殷稷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虽说这一路上他没少闹腾谢蕴，可这些年一直为毒所侵，对身体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的，只是面上他并未露出分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扯了下嘴角，“你荀家所有，皆出自朕身。”
他目光落在荀成君身上，并不算凌厉，可却仍旧有逐渐浓郁的威压蔓延开来，“朕予你的，是赏，不予你便是罪，你比太后要剔透，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荀成君静默片刻，随即长叹一声：“臣妾知道了，臣妾还有另一份东西要送于皇上。”
她再次退了下去，随即取了一份不算厚的册子过来，这次她没等殷稷来拿，主动递到了他手边，显然是觉得这东西比那盒子更有分量。
“太后掌管宫闱多年，与宗亲素来走得极近，虽说皇上如今乾坤独断，宗亲已然不成气候，但若是这本册子在手，想来日后皇上若是想做什么不合纲常之事，也能省些麻烦。”
殷稷食指起起落落，有规律地敲在那册子上，他承认荀成君足够真诚，想来这东西是太后的底牌了，她如此轻易就交了出来，可见是有诚心，但对他而言，还不够。
如同荀成君所说，他如今乾坤独断，区区宗室，能奈他何？
这些东西的价值对他来说，着实不算大。
见他迟迟不言语，荀成君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皇上还不满意？”
殷稷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叫荀成君是吧？如今的荀家你做主了？”
荀成君垂眼，两只手不自觉交握在了一起，虽然眼下的殷稷看起来和以往的阴晴不定不大一样，但她仍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荀家这一代无人成器，臣妾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
“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吧。”
他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对方的话，可那不疾不徐的动静却宛如鼓槌，一下下敲在荀成君心上。
“……什么机会？”
殷稷又扯了下嘴角，眼底的情绪却再也看不清楚，只有声音清晰而缓慢：“自然是选择的机会，你给了朕两样东西，那朕也允许你选择两样。”
他敲了敲手边的册子：“太后的善终……”
指尖微微一转，指向了方才荀成君随意放在矮几上的盒子，“荀家的名声……”
指尖再次转换方向，落在荀成君身上，“和你荀家的血脉，你选什么？”
荀成君指尖不自觉收拢，紧紧攥成了拳，她早就知道皇帝没那么容易放过荀家，早在萧窦两家抄家的时候，她和太后就已经预见了荀家的下场，可是真的走到这一步了，还是会让人觉得绝望。
三选二……要如何选？怎么做得出选择？
殷稷似是知道她难以抉择，并没有催促，翻开册子看着里头的东西打发时间。
门阀割据，皇家腐败，宗亲子弟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比世家子弟好到哪里去，有些甚至更恶劣，毕竟殷时那种败类，不会是个例。
然而看着这些东西，殷稷眼底并没有多少波澜，宗亲要除，但还不是时候，他答应了谢蕴，以后不能再顶着一个暴君的名头，所以行事不能再和以往似的简单粗暴，只看结果。
且等等吧。
可是荀成君想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不选吗？”
他合上册子，眼底带着几分不耐，“要不要朕帮你？”
荀成君豁然抬头：“不必了，臣妾三个都要。”
殷稷并不恼，虽然在谢蕴面前他颇有些幼稚，些许小事就能生上半天闷气，可外人面前却鲜少有情绪波动，连眼神波澜都吝啬。
“贪婪。”
他只是淡淡说了评价，毫无情绪的两个字却压得荀成君双腿一沉，险些又跪下去，然而她咬牙撑住了，她不会取舍权衡，她应了姑母要保全荀家，那自然不能让荀氏子孙遭灭门毁誉之罪，而太后虽然做下过不少错事，可从无一件是为她自己。
她一生都在护佑荀家，她不能让她不得善终。
“臣妾还有一样筹码。”
她沉声开口，抬眼直视着殷稷，哪怕心中满是不安，也不肯退缩半分。
“哦？”
殷稷语气中略带惊奇，荀家累世经营和太后的一生钻研，都已经被献了上来，荀成君手里还能有什么呢？
“说来听听。”
荀成君深吸一口气：“臣妾有一计，能让皇上再不受后宫困扰。”
殷稷一顿，眼神这才有了波澜，荀成君竟然提起了这件事，他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要遣散后宫的事虽然还没明确颁下圣旨，但也从未遮掩，被察觉到了意图也不算奇怪，只是——
“一道圣旨的事儿，朕何须你来献计？”
他语带嘲讽，荀成君却不卑不亢：“遣散后宫容易，可日后呢？皇上即便立后，也会有数不清的朝臣劝您纳妃，臣妾此法可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殷稷没了言语，垂眸静静看了荀成君片刻，起身走了。
荀成君被看得愣住，直到人出了长信宫主殿，她才反应过来殷稷的意思，这应当是答应给她个机会试试了。
她连忙追了出去：“臣妾谢皇上恩典。”
殷稷头都没回，只声音不咸不淡地传了过来：“好生伺候太后吧，朕不日便会大婚，莫要给朕添麻烦。”
荀成君再次应了一声，目送着他走远，这才身上一软，踉跄两步扶住了身旁的灯台，豆包连忙上前来扶了她一把：“娘娘，你没事吧？”
荀成君没说话，后心却有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激得她止不住地战栗。
皇帝如今太过莫测，方才她也是无路可走之下才赌了一把，好在是赌对了，荀家日后虽会沦为庶民，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她答应姑母的事，做到了。

第846章 萧宝宝的用处
“荀成君……有些意思。”
殷稷低语一声，竟生出一种想把人留在宫里伺候谢蕴的想法来，有这样灵透的人在，想来谢蕴会轻松不少，可还是罢了，对方的身份特殊，若是留在宫里说不得会生出什么误会来。
不妥，不妥啊。
他摇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侧头看了眼玉春：“你多盯着那边，朕也很想知道，她这一劳永逸的法子是什么。”
玉春连忙应声，落后一步跟着殷稷往前，可没走两步殷稷就又停下了。
他险些撞上去，好在最后刹住了脚，他有些后怕的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是萧宝宝。
她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殷稷的，可却又有些畏惧，所以站得远远的，既忐忑又期待地朝这边看过来：“皇，皇上。”
殷稷脸色淡漠：“朕应当说过，不想见你们任何人。”
一句话说得萧宝宝立刻红了眼眶，她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招殷稷待见了，打从萧夫人被抓，宫里宫外都在传萧家贼心不死，与逆贼勾结，宫人笃定了她不会有好下场，哪怕她还在萧嫔的位置上，也仍旧饱受白眼和冷待，几乎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甚至连长秋殿里那两个一向老实本分的贵人，现在看见她都敢当着她的面奚落她。
这一个多月下来，她彻底体会到了当初殷稷在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想起以往自己的自以为是，她满心都是羞愧，看见殷稷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她不得不来。
“皇上，我……臣妾就是有句话想问问。”
她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来，却并不敢抬头看他，“他们都说我爹就藏在京城，还参与了这次谋逆，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此时才终于抬起头来，眼底颤巍巍的带着期待，然而在碰上殷稷的目光时，她就仿佛被烫着了一样，再次低下了头。
殷稷眼底宛如冰川，半分温情也无：“是真的，如今你一家都收在清明司大狱里，死罪无疑。”
萧宝宝浑身一抖，瞬间睁大了眼睛：“死，死罪？”
她脸色发白，下意识想来抓殷稷的手，殷稷没躲，只是目光锥子一般落在她身上，生生将她看得缩了回去：“对不起……可是上次不是流放吗？这次为什么就是死罪？稷哥哥……不，皇上，你能不能饶他们一命？再发配到滇南去行不行？他们年纪都很大了，活不了多久的……”
她满脸恳求，殷稷却只有不耐。
“萧宝宝，最没有资格求朕宽恕的，就是你萧家。”
殷时的话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诚然，当年是他无能，可若是萧家没动拿他顶罪的心思，事情又何至于此？
都不可饶恕。
他抬脚就走，萧宝宝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没有把我下狱，证明你对萧家还是有情分的，对不对？”
玉春见殷稷眼底乌云翻滚，知道这是到了要发怒的边缘，连忙上前将萧宝宝拽开。
殷稷弹了弹袖子，声音嘲弄：“别自作多情了，朕不动你，是因为有人想要你，你萧家霍乱大周，危害百姓，这点用处就当是你替萧家赎罪了吧。”
萧宝宝完全听不明白这句话，有人想要她？
什么人想要她？想要她干什么？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殷稷却懒得再做解释，抬脚就走，她还想去追，却被玉春死死拽住：“萧嫔娘娘，您还是安生一些吧，萧家谋逆，罪证确凿，满门抄斩都是应该的，您现在还能锦衣玉食的住在昭阳殿，已经是十分幸运了，若是再闹，当真激怒了皇上，您可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萧宝宝被这番话说得僵在了原地，她如今也知道看人眼色了，眼底都是惊惧：“玉春，你替我求求皇上，你替我求求他好不好……”
“萧嫔娘娘别为难奴才了，”玉春甩开了她的手，“您自重，奴才告退。”
他抬脚就朝殷稷追了过去，等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宝宝还站在原地，虽然看不清楚神情，但他有种预感，这位萧嫔娘娘，大约没那么容易听劝。
殷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让伊勒德尽早进京求娶吧，朕还要大婚，别让她给朕添乱。”
玉春连忙答应下来，见殷稷提起大婚时语气和缓了些，连忙逮着这个话头又聊了几句，等回到乾元宫的时候，殷稷已经彻底将萧宝宝抛在了脑后，满脑子想的都是大婚的事宜。
可进了殿门，听见内殿细碎的说话声时，他的脸色就拉了下去。
“她怎么还没走？”
玉春哪里能知道，只能含糊道：“应该快了吧？”
殷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秀秀还扑在谢蕴怀里，这姿势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竟然抱了谢蕴那么久！
“薛京呢？”
“臣在。”
薛京自外头进来，他一直跟着蔡添喜在门外，既是叙旧也是等人，但一直等到现在也没见秀秀出来。
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打从她进去声音就一直没停过，他刚才还过来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半分要消停的意思都没有。
殷稷不管这些：“赶紧带她走。”
薛京眼神游移了一瞬，随即侧开头假装没听见。
殷稷：“……你这是要违逆朕？”
薛京叹了口气：“皇上，您这不是为难人吗？臣进去简单，可要是姑姑再撵臣出来，臣该怎么办？要不，您直接下道圣旨吧？姑姑总不会公然抗旨。”
殷稷瞥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糟心，皇权是用来压枕边人的吗？
“朕就没听过这么馊的主意。”
“那您说怎么办？”
薛京抬眼看过来，巴巴地等着他给一个主意。
殷稷却默了，他要是有办法，还用为难薛京？
“算了，朕这一路和她朝夕相处的，抱得时间比秀秀长多了，不和她计较。”
他安抚自己一句，朝薛京招了招手，边听最近京城发生的事，边等着里头的人谈完出来，却不想这一等天就黑了。
“秀秀话怎么这么多？”
“……姑姑也没少说。”
殷稷瞥了一眼薛京，薛京不敢和他对视，但不肯改口，殷稷正要说点什么，内殿就响起了脚步声，他瞬间将薛京抛在脑后，可算是说完了。
他抬脚就要进去，可那只脚还没等落地，外头就传来了窦安康的声音：“谢姐姐？是你回来了吗？”
殷稷：“……”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847章 旧账该算算了
窦安康径直从殷稷面前穿了过去，进了内殿。
原本要离开的秀秀停下了脚步，再次折返了回去，内殿里刚消停了没多久的说话声也再次响了起来——
“方才兄长和我提起你，我还以为他是癔症了，你竟是真的回来了……在宫里那么久，你竟都没想着要和我相认……”
这是窦安康的哭诉声，虽然听着比方才秀秀的声音要冷静一些，可她素来体弱，这般啜泣便格外惹人怜惜，谢蕴本就十分温和的声音越发柔软。
“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时机不对，怕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蕴将方才和秀秀说的话又与她说了一遍，半分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殷稷站在门外听着，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三人没有要分开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回了外殿，见薛京还在外头等着，朝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今天这怕是要彻夜长谈了。”
薛京有些迟疑，他倒不是想赖在宫里，而是刚才承认这件事的时候，秀秀情急之下没顾得上和他算账，他想着在这里等人出来，趁着她高兴给自己解释几句。
可看里头这架势，果然不像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是，臣告退。”
他一走外殿就空了下来，他靠在罗汉床上默默盯着沙漏看，玉春放轻脚步走过来：“皇上，要不奴才将几位请去偏殿？”
殷稷摇摇头：“算了，久别重逢，就别扰他们了。”
“那……您去偏殿凑活一宿？”
殷稷也没动：“他们总不能真的说上一宿，取折子来吧。”
玉春连忙去了，还换了一盏透亮的琉璃灯，殷稷借着灯光处理政务，出征这些日子虽然朝中有事都会经由中书省批阅后送往边境，但没送过去的也不能说是不重要，也是需要抓紧时间处理的。
但毕竟已经赶了许久的路，今天回来后又没闲着，不多时他就靠在罗汉床上睡了过去。
谢蕴打开内殿门送两人出去的时候，就瞧见了他窝在罗汉床上的影子。
她下意识“嘘”了一声，秀秀和窦安康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实在是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来日方长，咱们以后再聊。”
窦安康紧紧抓着她的手：“那说好了，明天你来寻我们用午膳。”
谢蕴应了一声，目送两人出了乾元宫大门，这才放轻脚步走到殷稷身边，本想喊他起来去床上睡的，可见他睡得安稳，又有些不忍心，她怕自己将人喊醒了，他就睡不着了。
回来后这半年，她还没见过殷稷能一觉睡到天亮的。
唐停说他是心病，药石无用，需得他自己看开一些。
谢蕴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怜惜，索性抱了床被子来，轻轻搭在了殷稷身上，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虽然她动作很轻，可男人还是醒了，在她钻进来的时候抬手搂住了她的腰。
“醒了？你别说话，应该还能再睡一茬。”
殷稷埋头在她颈侧蹭了蹭：“少睡些不妨事……你们说完了？”
他说着搂得越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谢蕴附上他的手背，将那搂着自己腰的手带得更紧了些，“瞒了她们这么久，有些事情总是要交代清楚的，你怎么就在这里睡了？”
殷稷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她身上合上了眼睛，他当然要在这里睡，若是一回宫就分开睡，那多不吉利。
谢蕴也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抬手拍打着他的后背，等殷稷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她才合眼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也已经回到了龙床上，另外半边位置没有动过的痕迹，殷稷应该是把她放下就去上朝了。
御驾亲征后的大朝，少不得要多花些时间。
“来人。”
蔡添喜颤巍巍走进来：“姑娘醒了？”
大约是意识到蔡添喜年纪真的大了，殷稷这阵子有事大都带着玉春，蔡添喜便留在宫里处理些琐事。
“皇上几时走的？可有留什么话？”
蔡添喜记性倒是很好：“皇上卯时就走了，说今天会留几位重臣用膳，请姑娘安排一番。”
谢蕴撩开被子下了地，殷稷留了朝臣用膳，倒是省了她的事，她刚好去一趟长年殿。
“拿了膳品单子来给我瞧。”
蔡添喜早已经备好，连忙让人送了过来，寻常留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谢蕴只按照朝臣的喜好换了几道菜就罢了。
许是事情的确太多，殷稷下了朝也没回来，就近在御书房附近的宏明殿用了膳，谢蕴过去瞧了一眼，隐约听见是在商讨这次大捷的封赏。
旁人都好说，难点在两处，一个是窦兢，他是窦家余孽，按理说是没有资格再入朝的；另一个就是谢济，如今的朝臣半数都是寒门，当初被世家子弟欺压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先前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驱逐出朝堂，要是再将人召回来，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谢蕴身份敏感，不好露面，索性躲远了些，往长年殿去了。
秀秀早就等在了岔路口，看见她来欢喜地凑了过来，倒是和三年前的小丫头没什么区别。
“姑姑！”
她挽住谢蕴的胳膊，腻在她身上撒娇，看得身边的织金目瞪口呆，她进宫后就被调到了尚宫局，见过的秀秀都是从容笃定，雷厉风行的样子，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还有这么小女儿的一面，一时间被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蕴失笑：“尚宫自重，这副样子要如何服众？”
秀秀笑嘻嘻的：“我服众又不是靠一张冷脸……姑姑，我现在可厉害了，先前萧夫人还是我发现的呢，是不是长进了？”
谢蕴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秀秀明明是那么温软的性子，如今这般独挡一面，想必也过得不容易。
“自然是长进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呢。”
秀秀满足的笑起来，谢蕴却不想当着宫人的面让秀秀失态，连忙拉着她往长年殿去，却还不等进门，就瞧见一道小小的影子先一步钻了进去，身后有嬷嬷在追：“小殿下，你慢着点。”
谢蕴脚步一顿，小殿下……这是王惜奴的孩子，回来后一直忙着和故人叙旧，倒是把她给忘了，也是时候去见见她了。

第848章 我受过的苦她也得受
宫正司在尚宫局最里头，前些年因为联合太后身边的秦嬷嬷暗中坑害宫人的事，这里曾没落过一段时间，后来秀秀做了尚宫，大约整治过一番，现在看起来颇有些像模像样了。
王惜奴被关在最里头，狱卒沿路将火把点上，可这里的黑暗太过深沉，即便燃着火光也仍旧无法将周遭照亮。
秀秀在前面引路：“姑姑，这里味道不好闻，你若是不习惯，就让他们把人带出来。”
她如今还真是一副可靠模样，谢蕴不由笑了，却还是拒绝了：“不妨事，这里除了她，还关着谁？”
宫正司是惩戒宫人的地方，关的人自然不会少，但秀秀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宫人都在外头，这里面除了王惜奴就只有一个人。”
谢蕴恍然想起来，这个人她也知道，曾经的太医院院正，张唯贤。
“他还没死？”
“皇上没说让他死，他怎么死的了？”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张唯贤的牢房，在狱卒的火光照耀下，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一滩烂肉堆在牢房一角，连带着有恶臭一阵阵传过来。
“姑姑，你还好吗？”
秀秀担心地看过来，谢蕴摇摇头，她哪有那般娇弱，会连这种场景都受不了，可神情却不自觉变化了一瞬，若不是秀秀告诉了她这是张唯贤，她真的认不出来，甚至她都看不出来那是个人。
可对方却在察觉到动静之后蠕动了一下，秀秀连忙将她挡在身后：“姑姑你别怕，他身上有链子，出不来的。”
谢蕴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这种被自己养大的孩子保护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嗯，我不怕……他竟然还能动。”
“也就只能动一动了，”
狱卒开口解释，“他现在眼睛不行了，也说不出话来，倒是有一点好处，他没再和以前似的一心求死，可能连自己是个人都忘了吧。”
谢蕴默然，当初留张唯贤一命的时候，她真的没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下场。
不过，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走吧，我们去见见故人。”
秀秀应了一声，大约知道和王惜奴会面，会说起不少阴私，所以她接过火把，将狱卒遣了下去。
“她就在隔壁。”
她往前走了两步，用火把将墙上的火盆点燃，在大亮的牢房里，谢蕴看见了缩在墙角睡得昏昏沉沉的王惜奴，对方大约不大适应这陡然亮起来的火光，睡梦中还抬手遮了遮眼睛。
借着火光，谢蕴垂眼打量着她，几个月不见而已，她和当初进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当初忌惮她手里有解药，殷稷没有杀她，甚至还按照她的要求为她布置了牢房，可现在那些优待全都没了，她老鼠一般窝在角落里，察觉到光亮的时候，竟下意识要躲藏。
“王惜奴。”
谢蕴朗声开口，声音虽然不算高，可这音色大约太过熟悉，所以睡梦中的人迟钝片刻，猛地坐了起来：“谢蕴？！”
她抬眼朝这里看过来，瞧见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谢蕴时，眼睛诡异地亮了起来：“你来找我了……你死了是不是？你死在殷时手里了是不是？”
秀秀抬脚踹了踹牢房门，在刺耳的碰撞声里，她声音冷沉：“再敢胡说打烂你的嘴，姑姑活得好好的，不止姑姑好好的，皇上也是，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皇上亲征大捷，班师回朝了。”
王惜奴的脸色瞬间变了：“大捷……班师回朝……那殷时呢？”
她语气逐渐高亢，“他在哪里？他答应了会来京城接我的，他答应了要封我做公主的！”
秀秀嗤笑出声：“他当然是死了，就死在姑姑手里，头被砍了下来，尸身被烧成灰，糊在了城墙上，连渣滓都找不到了，你还妄想他来接你？”
王惜奴浑身一抖瘫坐在地，像是被这个噩耗打击的承受不住了，殷时竟然输了……
“那楚镇呢？他可是大周的战神，他从无败绩！”
“他死在我兄长手里，一枪掼胸，很安详。”
谢蕴半蹲下来，平视着王惜奴，眼底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和仇恨：“你知道吗？因为你的那些手段，我和皇上多吃了不少苦。”
这话听在王惜奴耳朵里却十分悦耳，悦耳到她恢复了几分神志，抬脚就朝谢蕴凑了过来，可那链子有讲究，让她根本不能站起来，想往前走就只能爬。
但她显然不想在谢蕴面前那么屈辱，发现动不了后就没再动弹，只死死盯着谢蕴：“你们活该……老天真是不公平，明明我活得那么辛苦，明明我才该被善待，可最后我却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
她语气逐渐激动，恨恨抓着地面：“殷时这个草包，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他。”
“你相信谁都没用。”
谢蕴敲了敲牢房门，“你心术不正，迟早会落到这个下场……王惜奴，我会把你施加给殷稷的痛苦，一点点讨回来。”
王惜奴尖锐地叫了一声：“你没有资格教训我！谢蕴，你这副嘴脸真恶心，你从小被父母疼爱，怎么会懂我这种一出生就注定会是兄弟垫脚石的人的痛苦？你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那你的女儿呢？”谢蕴冷冷看着她，“既然你过得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这般对你的女儿？”
王惜奴怔了一下，随即眼神狰狞起来：“我受过的苦，她凭什么不用受？”
秀秀气的红了脸：“禽兽不如。”
王惜奴却并不觉得自己不对，看着两人脸上的愤怒，她眼底闪过畅快：“我做都做了，你们能怎么样？谢蕴，你想和我讨债是吗？”
她神情陡然一厉：“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要你带着憋屈和愤怒，一直到死！”
话音落下，她猛地朝墙上撞了过去。

第849章 让她尝尝我们的喜酒
谢蕴下意识去拦，却被牢房门挡住了去路，秀秀拉住她，满眼安抚：“姑姑无须担心，你不让她死，她死不了。”
话音落下，王惜奴的尖叫就传了过来，谢蕴抬眼看过去，就见她在距离墙壁只有三寸的地方被铁链牢牢拴住了脚腕，她奋力挣扎，却没能寸进分毫。
秀秀低笑一声，语带嘲弄：“你这链子可是精心计算过的，怎么会给你机会？”
“贱人！你这个贱人！”
王惜奴怒骂一声，朝着秀秀冲了过来，却再次被铁链拽得摔倒在地，她嘶吼着去捶打那链子，不多时双手就被自己折腾的伤痕累累，她却根本顾不得这些，拼了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别白费力气了。”
秀秀啧了一声，见王惜奴并没有听见索性抬手敲了下牢房门，金属撞击的声音有些刺耳，王惜奴终于抬眼看过来，秀秀半蹲下来，嫣然一笑：“王惜奴，你要是真想死，有两条路可以走。”
她摸了下嘴唇：“你可以咬舌，但太医就在外头，就算你舌头咬断了，也死不了，但你可以试一试，最多往后说不了话而已。”
“另一条路……”她一扯嘴角，笑得玩味，“你虽然撞不了墙，但你可以撞地啊，就跪下来，一下一下慢慢撞，我保证，不会有人拦你。”
王惜奴睚眦欲裂，“言秀秀！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骂得癫狂，铁链被撞得哐啷作响，眼底那狰狞的恶毒和恨意仿佛要沁出来一般，任谁对上这双眼睛，怕是都要胆寒，然而秀秀却只是眨了下眼睛，唇角的笑意越发深邃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但下一瞬，她便扭头看向谢蕴，脸上冷凝深沉雪融般不见了影子，只剩了满眼的星光，亮晶晶地看着谢蕴，还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姑姑，我是不是长进了很多？胆子也大了，很可靠了，是不是？”
谢蕴回神，看看等夸奖的秀秀，又看看被刺激的几乎要失了神智的王惜奴，心里涌起一股怜惜来，她固然欣慰于秀秀的成长，可一想到这种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她又有些怜惜。
但她克制住了这种感受，只是抬手摸了摸秀秀的头，就如同三年前一样。
“是长进了，也很可靠，我都刮目相看了。”
秀秀咧嘴笑了笑，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有那么好……”
谢蕴含笑看着她，察觉到那目光里的包容和怜惜，秀秀挠着头的手放了下来，脸色也逐渐正经：“姑姑，我以后再也不会拖你后腿了。”
谢蕴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这三年真的是变化太大了，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好。”
她应了一声，正想再摸摸她的头，王惜奴的叫骂声就又响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诅咒你们一天。”
她挣扎着往门口凑过来，手脚被磨出了血痕也不肯妥协，像极了一头野兽，当初进宫时的柔情似水和清丽脱尘，已经在她身上再也看不见了。
“我会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我会诅咒你们家破人亡，你们的父母会饱受病痛，你们的孩子会夭折短寿，你们也会众叛亲离……”
“住口！”
秀秀厉喝一声，眼神凌厉，“我这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开了牢房门就要进去，却被谢蕴拉住了。
“我和殷稷若是信命，那早就没有今天了，别让她脏了你的手。”
谢蕴垂眼看着王惜奴，无波无澜的眼底溢出了几分怜悯，方才被恐吓要割舌头时还没有反应的人，在对上谢蕴的眼神时，却瞬间暴躁起来。
“你别那么看着我！你凭什么怜悯我？！你们两个因为我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你没有资格怜悯我！”
杀人要诛心，谢蕴就知道这幅态度会让她发狂。
“我自然要怜悯你，”谢蕴摇了摇头，“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尤其是你这样的可怜虫。”
“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
王惜奴越发癫狂，浑身的铁链碰撞在一起，动作刺耳又尖锐，竟真的有种要挣脱束缚的错觉。
狱卒听见动静慌忙跑了过来，抓着刀鞘狠狠砸了两下牢房门：“老实点，再乱动，我们就用刑了！”
王惜奴充耳不闻，仍旧死命挣扎，就在秀秀想让人进去教训她一顿的时候，癫狂的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不明所以，求助地看向谢蕴。
谢蕴的目光看向了一侧，这边剧烈的动静惊动了另一间牢房里的张唯贤，他拖着链子，蠕动着朝王惜奴所在的牢房挪了过来。
这两间牢房中间只有一层铁栅栏隔着，借着火把不算明亮的光，众人能看见一滩烂肉正一点点靠近。
王惜奴眼底闪过惊恐，瑟缩着往后退了过去。
谢蕴眼底闪过恍然：“原来你怕他。”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王惜奴脸色煞白：“我才不怕他，我才不怕……”
“是吗？”
谢蕴轻扯了下嘴角，颔首示意狱卒，“不要浪费牢房了，把他们关在一起吧。”
王惜奴瞳孔巨颤，脸上的惊惧遮都遮不住：“不行，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后妃，我是庄妃，你不能把我和别人关在一起，你不能……”
“放心吧，他已经不算是人了，做不了轻薄你的事。”
谢蕴缓声开口，“我也是不想你一个人太过孤寂，才想让他给你做个伴。”
王惜奴抬眼看过来，似是要辱骂她的，可不等开口，狱卒就将张唯贤抬了过去，察觉到附近有人，张唯贤蛆虫一般朝着王惜奴爬了过去。
“你别过来！”
她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浑身抖如筛糠，可身体被铁链禁锢在原地，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滩烂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响，王惜奴竟真的以头抢地，将自己撞晕了。
谢蕴回头看了一眼，“别让她死了，我还要让她好好尝尝，我和稷郎的喜酒呢。”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胃里的翻涌，不得不说，现在的张唯贤真的是太过恶心了，尤其是他爬上王惜奴身体的样子……
不能再想了。
她缓缓吐了口气，抬脚出了宫正司，外头阳光明媚，殷稷正沐浴在阳光下等着她。

第850章 差点成了逆贼
“和她有什么好说的？一根白绫了事，竟然呆了这么久。”
殷稷快步走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谢蕴挠了挠他的手心算是安抚，这才跟着他的脚步往前：“处置她容易，可我想着你受的那些苦，便不想那般轻易放过她。”
殷稷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柔软下来，但很快又沉了下去，谢蕴的心情他懂，不然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他都不肯让张唯贤死呢？
想到对方曾经遭受的一切，他恨不得化身厉鬼，活啖了那王八蛋。
他抬手，一下下摸索着谢蕴的手指，哪怕人已经回来了半年，朝夕相处到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可偶尔回忆起那段时光，他仍旧会有种不真实感。
失而复得的后遗症，实在是太大了。
谢蕴似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很快岔开了话题，说起前朝的事：“朝臣安抚得如何？”
“各执一词。”
他拉着人一路回了乾元宫，“祁砚为代表的清流一党自然是不同意的，唯恐世家之祸重演，而且他知道咱们会大婚，怕造成外戚之乱；赵仓满这等实干派反应倒是不大，觉得比起让谢济掌兵，调入京城更妥帖一些，即便谢家与我关系非常，也不应因此埋没，毕竟举贤不避亲。”
谢蕴窝在软塌上，被暖融融的阳光晒得有些懒散，抬袖掩面打了个呵欠，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沙哑：“倒是都有道理……你呢？想给兄长什么职位？”
“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何？”
谢蕴一个激灵，原本半闭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你疯了？”
殷稷闷笑一声，对着她圆睁的眼睛亲了一口：“求其上，得其中，你不肯让我乾坤独断，那我总得给朝臣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谢蕴被他亲得睁不开眼睛，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他的头：“你这余地也太大了些……兄长只是想要个实干的职位，眼下百废待兴，工部倒是极适合他。”
先前王家抄斩，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添补，过几日荀家也会彻底退出朝堂，届时又会有一批官职空闲出来，虽说都不是重要的职位，但免不了会有些紧缺，这种时候朝廷需要实干的人。
“那就依你。”
他给谢蕴掖了掖被角，“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咱们的婚事，这势也造得差不多了，明天早朝上，朝臣定会反对谢济的这元帅之职，我会趁机提起咱们的婚事。”
谢蕴抬眼看他，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将他的脖子拉下来亲了亲他的眼角：“你处处思量周全，一定会很顺利。”
殷稷顺势在她脸侧蹭了一下：“那是自然。”
这一件事，让他心心念念十年之久，如今就差这临门一脚，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拦。
“你看起来很累，睡一会儿吧。”
谢蕴本想答应一声，可眼皮却很沉，那个“嗯”字在她唇间徘徊了许久，也没力气说出来，头脑倒是昏沉了下去。
殷稷低低唤了她一声，随即有温热的唇落下来，自她的额头一路亲到了鼻尖。
莫名的安心涌上来，她彻底陷入了梦乡，却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天殷稷来和她辞行。
“谢姑娘，等我此番回去禀明长辈，处理好一切，便带聘礼登门求娶。”
那时候他眼底的光，和刚才的殷稷一模一样。
十年了，他还是那个他。
她满腔爱意，缓缓自睡梦中苏醒，耳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她微微侧头，就瞧见了殷稷和秀秀，两人大约是怕吵醒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心里发软，正要唤一声，一个十分敏感的字眼就飘了过来，她清楚地听见了龙袍两个字。
殷稷已经许久没穿过龙袍了，难道是龙袍不合身了，要秀秀来改？
她也不好打扰，便靠在软塌上继续听着，却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私改龙袍关系重大，这事是不是得和姑姑说一声？”
“她的性子你不知道？和她说了她能穿？”
谢蕴一懵，什么东西？
龙袍？她穿？
那衣裳是能乱穿的吗？
“朕让你改你就改，不该说的别说，”殷稷还在威逼利诱秀秀，“这一天朕等很久了，穿太监服有什么意思？要穿就得穿朕的衣裳。”
秀秀显然没听懂这句话，茫然地“啊”了一声。
谢蕴却听懂了，脸色瞬间涨红，是被气的。
殷稷这浑蛋，之前她穿内侍服那次她就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但因为事情被谢济打断了，她也就没再多想，万万没想到这念头殷稷竟一直没断，还胆大包天地把主意打到了龙袍身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心里一阵后怕，得亏她醒得及时，不然睡了一觉，就成逆贼了，亏她刚才还觉得殷稷还是十年前的纯情少年郎，这哪里是一个人？
她越想越气，抓起软枕就砸了过去：“你能不能消停两天？”
殷稷被砸中了后背，大约是从谢蕴的语气里听出了事发的意思，心虚的没敢转身，绞尽脑汁地想这件事该怎么圆。
秀秀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迅速拉开了和他的距离，然后干脆利落地出卖了他：“姑姑，都是皇上的主意，我刚才是拒绝的，我还劝皇上不要这么做呢。”
殷稷不敢置信地瞪过去，你就是这么做奴才的？
秀秀有些心虚，但这么大的锅她真的背不起……
谢蕴深吸一口气：“秀秀，你先出去吧，我和皇上单独说几句话。”
秀秀如蒙大赦，一溜烟走了。
谢蕴撩开被子下了地，眼神比那天要殷稷睡地上的时候还凶。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随即抬脚就走：“我想起来还得去见见萧家人，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后再说。”

第851章 再会萧家
殿门砰的合上，察觉到谢蕴并没有要追出来收拾他的意思，殷稷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懊恼，这事被谢蕴发现了，应该是办不成了，太过可惜。
但可惜过去，他又隐约觉得刺激，不知道晚上回来后，谢蕴要怎么罚他……
他既期待又忐忑，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一抬眼却瞧见宫人正僵在原地，惶恐又困惑地看着他，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皇上在自己宫里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皇上做事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皇上的事岂能好奇？你们不要命了？
殷稷抵唇咳了一声，慢慢站直了身体：“来人，摆驾清明司。”
宫人们这才动作起来，纷纷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失态过。
玉春连忙传了銮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清明司去。
里头薛京和郑寅正在审问萧赦，即便身处牢狱，他身上也不见多少狼狈，一身镣铐之下，是对功败垂成的坦然，倒是比当年弟弟萧敕要从容得多。
“说吧，滇南那边谁是你的同伙，京中那些刺杀皇上的刺客，是不是你们的手笔？窝点在何处？都交代清楚了，我给你个痛快。”
郑寅拍了下桌子，虎目凛凛地瞪着萧赦，对方却只合眼养神，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脸色一沉，眼底生出愠怒来：“真是不长教训，三年前抄家流放的罪没吃够是吧？现在还嘴硬……摊上你这么一个族长，萧家可真是好运气。”
“夏虫不可语冰。”
萧赦盘膝坐在地上，他年纪太大了，这三年的东躲西藏，让他看着比真实年纪要更衰老，整个人都透着腐朽，可他眼底却仍旧带着上位者的睥睨。
他斜视着郑寅，对他的指责满是不屑，话里也充满嘲讽：“你这等微末小卒怎么会知道我萧家的鸿鹄之志？祖宗基业，决不能就此衰败，我等所为，虽结果不如人意，却对得起列祖列宗。”
“不见棺材不落泪！”
郑寅气地抓起了墙上的鞭子，却见薛京抬了抬手。
“何须动怒？”
他起身绕过桌案，在萧赦面前半蹲了下来，“既然萧老觉得对得起列祖列宗，那不如等你萧家满门抄斩之日，我将你萧家祖宗的牌位请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着你们萧家是如何灭门绝后的，可好？”
萧赦浑身一抖，刚才还油盐不进的人，此时却被这句话刺得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冷静，可他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开口。
可他身后还关在牢房里的萧夫人却忍不住了：“你方才说满门抄斩……那宝宝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情，萧稷不能杀她。”
薛京垂眼轻笑，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秀秀这丫头气他没说谢蕴姑姑回来的事，抓着他的手画了一堆花钿，说是尚服局研究的新花样，拿他试一试，此时他那手背上花里胡哨的，金的银的红的，各色花样都有，瞧着十分精彩……也十分丢人。
洗倒是简单，水一冲就没了，可他不想洗，那丫头画的时候可是很用心的，就这么洗没了，多可惜。
所以今天，能不用刑还是不用刑得好，不能让血迹污了这花样。
“夫人这话说得见外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了桌案上，眼睛仍旧盯着自己的手背，不得不说，虽然这花样太多，看得人有些眼晕，但仔细瞧瞧还是精致又别致的……秀秀果然有才华。
他勉强将注意力从手背上收回来，淡淡一瞥萧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是你萧家的女儿，怎么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萧夫人脸色大变，神情变幻一瞬后咬了咬牙：“若是我们交代，可能留她一条命？流放冷宫都好，只要她活着就行。”
萧赦大怒：“无知妇人你给我住口！那都是效忠我萧家的死士，你若是出卖了他们，他日萧家要如何东山再起？”
“子孙都要死绝了，”萧夫人也忍不住怒吼，“你还想着东山再起？你拿什么东山再起？！”
萧赦被这句话气得发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身体毕竟已经行将就木，他几番尝试还没能爬起来，只好坐回去继续责骂萧夫人。
萧夫人不管不顾：“当初我就劝你收手，你不肯听，现在连女儿都要搭进去……我十月怀胎，受了多少苦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害了她！”
她挣扎着看向薛京：“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但宝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嫁进了皇家，她不是萧家人了，你告诉萧稷……不不不，皇上，你告诉皇上，以往萧家对他诸多不起，我和他赔罪了，你让他不要迁怒宝宝，行不行？”
薛京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耳朵却忽然一动，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他抬脚出了牢房门，画满花钿的手轻轻一抬，暗吏便会意，将长廊里的火把次第点亮，不多时殷稷颀长挺拔的影子便出现在了长廊上。
“恭迎圣驾。”
殷稷微微一抬下颌，算是免礼，薛京连忙让开路，落后一步跟着他进了刑房。
清明司刑讯人素来是不会多的，即便是审萧赦，也只有薛京和郑寅两人，但殷稷一来他可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调了一队暗吏来护卫。
殷稷没在意，却将里头的萧家人吓了一跳，纷纷瑟缩着往后躲去，虽然薛京对年迈的萧氏夫妇没有用刑，可对上他们却没有半分客气，这里的刑罚本就骇人，这一个月下来，他们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甚至到了只是看见清明司暗吏，就会生出自己在受刑的痛苦来。
他们再不敢往前一步，却都有志一同地抬眼看着那缓步而入的年轻人。
萧稷……
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面，虽然上次南巡期间殷稷去过一次萧家，可众多萧家子弟基本上都躲了起来，并不敢去见他，因为当年几乎每个人都曾欺辱过这个被舍弃的孩子。
“许久不见，太傅可还安好？”
殷稷径直在椅子上落座，垂眼看着坐在地上起不了身的萧赦。
萧赦眼神复杂地回视着他，萧家子弟众多，谁能想到最出彩的竟然是这个早就被抛下的弃子。
若是当初在他身上多费些心思，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可惜，悔之晚矣。
他侧开头，声音冷沉：“你来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即便我萧家失败，你也别想好过。”
殷稷却并不恼，眼底甚至还溢出了笑意：“太傅误会了，朕今日来，不是为了审问你，是有个好消息想告诉诸位。”
萧赦愣了愣，下意识觉得殷稷这是要出什么狠招，然而一抬眼，对方眼底却是带着真切的欢喜，哪怕清明司的牢房阴森可怖，也没能遮住他身上的柔和。
“明日朕就会下旨，发布大婚的喜讯，太傅，朕终于要有家了。”

第852章 嘴贱的下场
萧赦愣住，整个萧家都愣住了。
谁都不知道殷稷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特意告诉他们这个消息，难道是想气他们？
可眼下他们生死难料，谁会在乎他会不会大婚，有没有成家？
萧赦神情却有一瞬间的复杂，三媒六聘里，有一条是要敬告宗族长辈的，殷稷成婚前特意来这里说一句，是不是对萧家……
“太傅别多想，”殷稷垂眼看过来，“朕当年应了她，要礼数周全，所以这个消息，是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们一声的。”
他满怀欣喜，看着苍老的萧赦微微笑起来：“太傅且好生等着，不日就能喝到朕的喜酒了。”
话音落下，他竟是转身就要走，萧夫人连忙喊住他：“皇上，皇上留步，罪妇知道萧家大逆不道，已经再无活路，可请您看在宝宝不知情的份上，饶她一命吧，罪妇什么都会交代的。”
殷稷脚步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才侧头看过来：“原来是夫人，先前你在宫里那么久，咱们竟然都没见过。”
萧夫人贴着栏杆跪下去，砰砰给他磕头：“前些年萧家对你不起，我给你赔罪，你放过宝宝吧，她是被我惯坏了，可她对你真的是从没有半分坏心思啊。”
殷稷略有些恍惚，萧夫人曾经是多么高傲的人啊，他在萧家几年，似乎从来没得到她一个正眼，连三年前他南巡回兰陵的时候，对方也没有因为他那身龙袍而改变多少。
没想到她今天如此轻易就跪下了。
还真是让人意外。
“虽说你说不说，那些人朕都找得到，但你若是愿意交代，朕也不是不能考虑放过她。”
萧夫人大喜，连连点头，身后却有人拽她的衣裳：“娘，皇上能放过妹妹，也能放过我们，你再求求他……”
萧夫人脸色大变，连忙将儿子往角落里推，可殷稷还是看见了。
久远的记忆翻涌而来，他抬脚一步步靠近：“可是萧宽？”
萧宽连忙点头，爬着凑到了牢房前：“皇上还记得我？对，我是萧宽，咱们一起读过书的，是同窗，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皇上饶我一命吧……”
“你头上的伤可好了？”
殷稷轻声开口，脸上的情绪迅速淡了下去，只剩了眼底深沉如墨的黑暗。
萧宽僵住，头上的伤……他头上只受过一回伤，是十年前在萧家家学里，被殷稷打的，那天殷稷从京城回来，去家学里送仿佛是送要成婚的请柬，之后他们就打起来了，至于为什么动手……时间太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既然是自己挨打，他不计较就行了。
“好了，早就好了，皇上，那点小伤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朕记得清楚。”
殷稷抬手穿过栏杆，箍着萧宽的后脑将他撞在了栏杆上，当年因为他打了萧宽，被罚着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时至今日，他腿上还有病根。
但这不是他记得的原因，而是萧宽当时说的那些话。
“你们不知道这谢家大小姐私下里多么浪荡，当初她勾引我，我没要，她这才挑了萧稷。”
“等以后她过了门，萧稷你可得大方一点，给兄弟们都好好玩玩，这可是贵女魁首啊，滋味一定销魂……”
他抓着萧宽的头，再次将他的额头狠狠撞在栏杆上。
萧宽惨叫一声，开始挣扎求饶。
郑寅怕殷稷受伤，连忙想要上前，却被薛京拦住了。
能让皇帝这般动怒，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和谢蕴姑姑有关，不管内情是什么，皇上一定都想自己动手，他们还是不要添乱了。
“真是要感谢你方才开口，不然朕都要忘了你了。”
殷稷往后伸了下手，薛京会意，连忙将匕首的刀柄放在了他手心，殷稷慢慢抓紧，“朕这几日太过高兴，竟然把你给忘了，萧宽，朕当年就想拔了你的舌头，可惜萧家人太多，朕没能得手，隔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机会了。”
萧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饶命，饶命……爹，娘，救我……”
萧夫人颤抖着扭开了头，她之所以只求殷稷放过萧宝宝，固然有偏疼女儿的心思在，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萧宝宝对殷稷没有过恶意，哪怕伤害过他，也从不是有意的，可萧家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他怎么可能放过？
锋利的匕首撬开了萧宽的牙齿，狠狠剜进他舌根，染血的舌头被割了下来，萧宽痛苦的不停打滚，却连声疼都喊不出来，只能啊啊惨叫。
萧夫人扑过去抱住了他，却始终没有为他求情一个字。
殷稷丢了匕首，看着满手的血面露嫌恶：“脏。”
暗吏连忙打了水来，为他净手。
殷稷眼底的寒霜却仍旧没有消退，他没想到当年的事他竟记得这般清楚，甚至连拦着他，不许他对萧宽下手的人，他都能一一认出来，好巧不巧的，都在这牢房里。
“除了二老，都处决了吧，看着烦心。”
萧夫人浑身一抖，萧赦也抬头看了过来，虽然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们还是哆嗦了起来，一起死也就算了，可却非要他们看着这些儿孙先走……
萧家人抱头痛哭，怒火都放在了萧宽身上，若是他刚才不冒头，他们是不是还能活几天？
萧夫人被硬生生拉开，一众萧家子弟扑上来对着萧宽拳打脚踢，萧氏夫妇厉声呵斥，却根本无人肯听，场面逐渐混乱。
殷稷懒得再看，转身就走，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矮小的影子，他脚步一顿，这里竟然还有孩子？
他转身看过去，那孩子正看着他，大约是年纪太小，还不知道处决是什么意思，满眼都是懵懂。
薛京上前一步：“这是萧定的遗腹子，出生在滇南，今年三岁。”
他其实一直想问问殷稷这孩子要如何处置，却迟迟开不了口，因为理智上他清楚，斩草要除根，可心里又属实不忍，所以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殷稷也沉默下去，那么小的孩子……
可他不能留下麻烦。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禁军统领左昭忽然匆匆闯了进来：“皇上，谢姑娘晕倒了。”

第853章 喜脉
殷稷当即顾不得再处置萧家，匆匆回了乾元宫，里头灯火通明，太医挤挤挨挨，蔡添喜显然是知道谢蕴的重要性，这是将当值的太医都请了过来。
谢蕴半靠在软榻上，烛光下脸色有些苍白，殷稷看得心口一揪，却没敢说话，唯恐打扰了正在诊脉的廖扶伤，没能将问题看出来。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其实也不过是几个呼吸，他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等廖扶伤退开时他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谢蕴的手：“阿蕴，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方才气你气得狠了？”
谢蕴有些难受，可听见这句话还是有些想笑，虽然有些恼怒殷稷胡闹，可也知道那不是存心气她，何至于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气到要晕厥？
“你呀……”
她下意识想戳他额头，可当着那么多太医的面，还是艰难止住了：“我只是忘了吃唐停给的药，和你有什么关系？别总往自己身上揽。”
殷稷握住她的手，满心都是懊恼，谢蕴虽然的确离不开唐停给的药，可先前也不是没忘记吃过，从没有像今天这幅样子。
“我以后不再胡闹了。”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
谢蕴语气里都是无奈，殷稷闷闷地应了一声，抓着她的手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侧头朝廖扶伤看了过去，眼神发沉，一副准备好了迎接坏消息的样子：“说说吧，阿蕴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廖扶伤躬身一礼，随即看了身边的几位太医一眼：“回皇上，臣等商议了一番，都觉得谢姑娘这是……”
殷稷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目光瞪的太医浑身发毛。
廖扶伤被看得哭笑不得，他要说的可是个好消息：“皇上，谢姑娘这是喜脉。”
殷稷心下一松：“喜脉不是大病吧？好治吗？”
廖扶伤呆住，愣愣看着殷稷，正要开口解释得清楚一些，殷稷便猛地僵住，随即眼睛霍地睁大：“你说什么？喜脉？！”
他抬眼看着太医，又回头看看谢蕴，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阿蕴，这个喜脉和我想的那个喜脉，是一回事吗？”
谢蕴也没想到，打从当年被唐停带走医治后，她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连葵水也时有时无，她还以为不会有孩子呢。
她心里多少都有些惊喜，可见殷稷这副比她还激动的样子，只好压下情绪安抚他：“应当是吧，不然你再问问太医？”
殷稷扭头，眼巴巴地看着太医。
廖扶伤连忙俯身：“恭喜皇上。”
众人纷纷跟着俯首，一时间恭贺声传遍乾元宫，殷稷忐忑不安的心骤然落了地，可随即那颗心脏就像是被丢进温水里慢慢地泡，泡得那东西都化开了，软成了一团。
谢蕴，孩子……
他抓着谢蕴的手，将脸颊埋了进去，半晌一滴灼烫的泪水落在了谢蕴手心。
谢蕴眼神颤动，朝蔡添喜看了一眼，蔡添喜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碍事了，连忙引着众人退了出去，不多时乾元宫内殿便只剩了两个人。
谢蕴这才低下头，在殷稷发顶轻轻落下一吻：“稷郎，我们有孩子了。”
殷稷身体颤了颤，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却死活不肯抬起头来，谢蕴失笑，顺势捧住了他的脸颊：“让我看看，八尺昂藏男儿，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殷稷没想到她竟然选在这时候嘲笑自己，扭开头不肯再看她，谢蕴戳戳他的脸颊：“不给我看？不给我看我以后可就不看了。”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才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是翻身爬上了软榻将她抱进了怀里：“不看也得看，你不看我还想看谁？”
他嘟哝着，心跳却很快，隔着冬日夹棉的衣裳，谢蕴仍旧感觉得清晰，却并未多言，只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等着他自己平静下来。
夜色逐渐深沉，殷稷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手掌也从被子里钻过来，轻轻落在了谢蕴那还没有显露痕迹的腰身上，可他眼底却已经不再是纯然的欣喜和期待，反而染上了一层忧虑。
“把唐停接过来吧，阿蕴，我有些害怕……”
他将脸颊埋在谢蕴颈侧，语气打着颤，“我很想要这个孩子，但前提是不能威胁到你。”
日日同床共枕，他怎么会不知道谢蕴的身子如何？
当年谢家倒台，她被押在牢中许久，身体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后来他虽将人召入宫中，日子好过许多，他却一直不敢让她有孕。
最近他倒是有了那个想法，但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让她来给你看看，如果不行不要勉强，没有孩子我们也会很好的。”
谢蕴抓住他发颤的手，心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好，我们听听唐停怎么说……不要担心，我也学了几年医术，没事的。”
殷稷没再言语，只更紧地抱住了她，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能来，他就很高兴，就算真的没机会见面，他也会爱它。
谢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许是身体孱弱的缘故，这才一个月她就有了反应，眉眼间带着疲惫，殷稷看得心疼，轻手轻脚将她抱上龙床，这才转身出去。
虽然銮驾回朝用了一个月，可若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不过七日，如果是唐停的话，速度可能还会更快，等她到了，就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留了。
薛京一直候在外头，先前殷稷回宫他便跟了过来，方才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此时见人出来，连忙要行礼道贺，可在下一瞬看见了他脸上的忧虑，他不由顿住：“皇上，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姑姑她……”
殷稷摇了摇头：“传旨下去，她有孕的事不要声张，偷偷往千门关去个人，告诉唐停这里的事情，消息不要透露给二老。”
薛京是玲珑心肠，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可能还有变故，连忙郑重应声，正要去传话，却又想起牢里的萧家人来，迟疑着问了一句。
那些人还是要杀的，只是……
“留那个孩子一命吧。”
就当是为他的孩子积福。

第854章 礼尚往来
虽然孩子的事还不能定下，可大婚却已经不能再拖了，如果这孩子真的能留下，他总不能让谢蕴挺着肚子去穿凤袍。
所以第二天的早朝，殷稷还是原本的计划，提出了召谢济入朝的事。
这件事朝臣都已经猜到了，虽然仍旧有忧虑，可也还算克制，直到殷稷提起要谢济掌管京畿城防之事，朝臣们才炸了锅，连赵仓满这些实干派都坐不住了，纷纷出言阻拦。
殷稷看着那一张张激愤的脸，心里啧了一声，随即无奈似的叹了口气：“既然诸卿都觉得不妥……那就先让谢济去工部呆一呆吧。”
此话一出，朝臣竟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这些年殷稷一直独断，打定了主意的事，不管朝臣怎么劝都没用，刚才听见皇帝要将京畿城防这样紧要的差事给谢济的时候，几个朝臣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死谏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妥协了。
短暂的怔愣过后朝臣才回神，纷纷山呼圣明。
殷稷抬抬手：“朕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朕年近而立，也该大婚了，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要大婚？好啊，那太好了！
皇帝后宫虽然有人，可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出自逆贼王氏一门，儿子更是一个都没有，实在是让人忧虑。
储君可是一国安稳的重中之重。
这三年里，也有不少朝臣按捺不住奏请皇帝选妃立后，可一概被他置之不理，朝臣们也不敢深劝，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可现在皇帝竟然自己动了这个心思，他们哪有不应的？
“敢问皇上，是看中了哪家的千金闺秀？”
赵仓满迫不及待开口，他是殷稷一手提拔至此，是真的盼着他能多子多福。
殷稷却面露惊奇：“你们猜不到？”
朝臣面面相觑，他们该猜到吗？
祁砚抓紧了手里的笏板，犹豫片刻还是轻叹一声站了出来：“臣先前听说了一桩异事，说是皇上真情动天，惹神佛怜惜，竟让三年前死于内乱的谢家姑娘复生，在战场之上救皇上于危难，此事可当真？”
不等殷稷开口，其余朝臣便笑了出来：“祁大人，这等民间杜撰的故事怎么能当真？”
可曾随驾北上的官员们却都没吭声，先前北上伐蛮和丰州大战的时候，他们事情繁多，没心思去注意皇帝身边的人，对这个故事也没有多想，可回朝的这一路上，銮驾那可是不消停啊。
就算不提这个，他们也都见过皇帝腆着脸追着一个姑娘到处跑的样子，哪里还是之前那个高深莫测，喜怒无常的暴君？
这故事虽然可能不是真的，但人一定是。
“谁说这是杜撰的？”
殷稷淡淡开口，脸上的笑意散了几分，“朕的阿蕴是回来了，不过不是死而复生，是当年机缘巧合下被救走了，她从来就没死。”
朝臣们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好看，这说法，这路子他们太熟了。
那些往皇帝后宫送人的人，都是这种类似的说辞，可那些人里头出了多少刺客？皇帝先前明明那么清醒，怎么现在就被迷了心了？
“皇上，这种人信不得，关乎江山社稷，您千万冷静。”
朝臣们纷纷劝阻，再联想到谢家入朝，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谢家的阴谋，连赵仓满脸上都露出了狐疑：“皇上，此人的身份还是查清楚的好。”
殷稷眼神沉下去：“朕说的话，你们是不信了，祁卿，你也与阿蕴相熟，不如你来说说？”
朝臣的目光纷纷朝祁砚看了过来，祁砚被迫赶鸭子上架：“诸位同僚，此人的确就是当年的谢家大小姐，不瞒诸位，当年我是亲眼见她被救走的，只是也没想到人还会回来。”
“也就是说这几年没人见过她，祁大人又怎么保证回来的就是那位谢姑娘？”
祁砚蹙起眉，这事的确不好说，谢济和唐停倒都是人证，可唐停没几个人认识，谢济的话……他只会加深朝臣的怀疑。
谢蕴当初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死而复生这种事，朝臣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殷稷垂下眸子，静静看着龙椅上的龙首。
周尧扯开嗓门开口：“皇上和那谢姑娘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认错？你们见都没见过就说不是，证据呢？”
薛京也出声应和，一时间朝臣分成两派，吵闹不休。
殷稷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咳一声。
那熟悉的不耐烦的味道传遍朝堂，众人下意识禁了声。
“不吵了？”
殷稷曲肘抵在了龙头上，身体微侧，指尖撑住了下颌。
“那个故事的确是编的，编出来给百姓看的，也是给阿蕴看的……唯独不是给你们看的，朕早就知道你们会反对，可是今天，朕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
他冷淡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朝臣，眼底并没有威胁之类的情绪，可朝臣却仍旧低下了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朕先前已经为你们退了一步，诸卿，礼尚往来，你们也不该来逼迫朕啊。”
他轻笑出声：“你们说，是这个道理吧？”
朝臣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错了，先前还以为皇帝解决了逆贼，心腹大患去了，性情才温和了几分，现在看来分明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一个眼神就让人胆寒。
再没有人敢出声，连赵仓满这等重臣也闭了嘴，他们倒不是因此就被吓住了，可是皇帝这副样子，显然是主意已定，想更改难如登天，为此君臣间再起冲突，很没有必要。
“臣恭贺皇上立后。”
他开口，算是缓和了紧绷的朝堂气氛，也给了方才反对的朝臣一个台阶下。
殷稷却摇了摇头：“是大婚，不是立后。”
在朝臣看来，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荣耀，可只有他知道，他是以稷郎的身份去迎娶他的爱人，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为大周册立一位皇后。
那是不一样的。
“蔡添喜，宣旨吧。”

第855章 不死心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谢氏女蕴，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蕙质于宫闱，展睿诚于社稷。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堪为国母，更衬朕妻。自此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欣燕尔之，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别具一格的圣旨瞬间传遍宫闱，下朝后将由礼部抄写，传遍大周，随同帝后大婚的喜讯一道传遍大周的，还会有一道大赦天下的恩旨，除十恶外，皆可赦之。
朝臣山呼圣明，殷稷在一众恭维声里，心满意足地退了朝，回到乾元宫的时候，谢蕴还没醒，正窝在宽大的龙床上睡得香甜。
殷稷站在床边看着，心里满是愧疚，谢蕴的身体本就没养好，现在还要怀身子，实在是太过辛苦。
路上他还那般折腾她。
他在床边半蹲下来，抬手理了理谢蕴的发丝，理着理着就低下了头，在她颈侧亲了一口。
“你下朝了？”
谢蕴被他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声音里带着久睡初醒后特有的沙哑。
殷稷听得心头发痒，却克制着没再动作：“刚散朝，用了早膳再睡？”
谢蕴摇摇头：“睡够了……早朝情形如何？可有人反对？”
“怎么会呢？”
殷稷含笑开口，见她当真不打算再睡，索性扶着她坐了起来，“他们都说是朕真情动天，才有这天赐良缘，都很是赞同，还说是祥瑞呢。”
谢蕴有些惊讶：“当真？”
这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虽然殷稷将那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在民间传颂度也极广，但朝臣毕竟不是百姓，能入这朝堂的，大都是饱读诗书，明理善辩之辈，不会如同百姓那般好糊弄，所以这大婚之事，她怎么盘算都觉得还会有些波折，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自然是真的，圣旨都发下去了，若是有朝臣反对，圣旨也不会发得这般快。”
蔡添喜远远听见了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都是叹服，皇帝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那就好。”
谢蕴起身下地，殷稷连忙弯腰给她摆好了鞋子。
她哭笑不得：“如今还不到弯不得腰的时候，这般小心做什么？”
“想着你辛苦，我总想做些什么。”
殷稷将她扶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恨不得什么都替她做了，可也知道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尽量体贴，多陪陪她。
但事与愿违，早膳刚传上来，外头就响起了吵嚷声，玉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谢蕴歪了歪头：“我听着像是萧宝宝的声音。”
殷稷自然也听出来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先用着，我去去就回。”
虽然昨天清明司应该已经将大部分萧家人都处决了，但萧宝宝应该没得到消息，今天来大约是知道了他即将大婚的消息，特意来探虚实的。
他抬脚出了乾元宫，萧宝宝正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见他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一瞬：“皇上，你可算出来了……我刚才听宫人说，你要成亲了是吗？”
说着话她又小心翼翼起来，“我……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那个人真的是谢蕴吗？她真的没死吗？”
这副样子，果然是不知道萧家人已死的消息。
殷稷连靠近都懒得，只隔着两丈远冷冷淡淡地看着她：“她当然还活着……别让朕知道，你还想对她做什么，萧宝宝，朕对你已经没有任何耐心了。”
萧宝宝低下头，被这句话刺得眼眶发红，她想念以前的稷哥哥，在萧家的那个稷哥哥对她多好啊，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可她心里再委屈如今也不敢发作出来，只是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了。
“臣妾是来恭喜皇上的，恭喜你们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
殷稷一怔，十分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他属实没想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竟还会得到萧家人的祝福，真是稀奇。
可他脸色还是缓和了两分：“没事就回去吧。”
萧宝宝却忽然跪了下去：“皇上，你大婚这种喜事，能不能开恩，让我去见见我父母兄长？我就见一面，一面就行。”
殷稷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为什么说话那般中听，原来是为了提要求。
可他怎么可能答应？
且不说萧宝宝当初窝藏萧夫人，也是戴罪之身，根本没有资格去探望旁人；就算有，她去了也见不着啊，除了萧家二老和那个孩子，萧家其余人，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她去哪里见？
他连话都懒得说，转身就回了乾元宫，萧宝宝下意识去追，却被随后赶过来的沉香抓住了胳膊，她满脸惊恐：“娘娘，您怎么还敢往这里凑？皇上会杀了你的。”
萧宝宝眼睁睁看着殷稷走远，眼神暗淡下去，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不会杀我的。”
虽然她也感觉到了殷稷对她的冷漠和厌恶，可她心里还是将对方当成家人的，她不信殷稷会对她这么绝情。
沉香叹了口气，劝着她回了昭阳殿，可萧宝宝却是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她一定得去见见她爹娘，殷稷如果不许她去，那她就自己想办法偷偷去。

第856章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大婚旨意发下后，宫内瞬间热闹了起来，殷稷怕谢蕴劳累之下再引发头疾，本想将这些事情自己担起来的，却没想到后宫中的人根本没给他插手的机会。
先是窦安康一改往日病恹恹的样子，主动跑来乾元宫请缨，要接手宫内的一应安排；后有秀秀带了婚仪册子，大到婚床凤袍，小到茶盏胭脂，事无巨细，一一都准备齐全。
周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
连惠嫔都来凑了个热闹，将先前收在长信宫里的凤印送了过来，让这场大婚越发名正言顺。
谢蕴每日里连门都不用出，不过是挑挑凤袍的样式，花样就罢了，窦安康当真是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日里来回乾元宫七八次，竟也没见发病的迹象。
秀秀更是带着东西常住在了乾元宫，当着谢蕴的面亲手为她制作凤冠。
殷稷每每下朝回来，就能瞧见热热闹闹的乾元宫，起初他也觉得欣慰，谢蕴对这些人的好，总是没白费的，但是日子一久他就受不了了。
不管是窦安康还是秀秀，都太没眼力见了，他都回来了，这两人也不说出去，还围在谢蕴身边。
一会儿问金线叠几层好，一会儿大婚的宴席用什么菜品好……这些事难道她们不能自已决定吗？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敲了敲内殿的门：“你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朕是没给你们住的地方吗？一天天地赖在乾元宫干什么？”
这是谢蕴和他的地方！
秀秀低下头当没听见，窦安康眨了眨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谢蕴：“姐姐，是不是我安排得不好，皇上不喜欢呀？”
谢蕴连忙摸摸她的头，侧头瞪了殷稷一眼：“你好好说话，她们这般尽心，还不是为了我们？”
殷稷一哽，谢蕴竟然嫌他凶……她难道就没仔细数一数，他们多久没亲热了吗？
他回来一次这俩人在一次，回来一次就在一次，次次回来都在啊……谢蕴还偏袒她们！
他气鼓鼓地走了，又没走远，就蹲在了门边，蔡添喜看着人来人往的，有些嫌丢人，低头咳了一声：“皇上，您这劳累一天了，也歇歇吧。”
殷稷不肯动，咬牙切齿道：“朕就看看她们今天走不走！”
好在两人毕竟忌惮他是皇帝，不过片刻就走了，殷稷噌得站起来：“朕就说她们得走。”
他转身往里头去，一进内殿的门就看见谢蕴靠在软榻上，噙着笑看他，“她们能来几次？怎的这般小气？”
“我不是不让她们来，可这呆的时间也太久了。”
他翻身上了软塌，将谢蕴揽进怀里狠狠吸了她一口，“你如今又容易困倦，她们一走你就要睡，你算算我都多久没抱过你了。”
谢蕴懒得拆穿他，夜里少抱了不成？
“今天惠嫔来了一趟，说长秋殿的两位贵人染了恶疾，已经移到知微殿去休养了。”
殷稷一顿，这大约是惠嫔动作了，对方先前说过会给他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只是多少会有损他的名声，他并不在意这点，由着她去做了。
王惜奴下狱，两位贵人“病逝”，他克后宫的名声大约很快就会传出去，等事情宣扬起来，他再顺势发下圣旨，说不愿意连累天下女子，终生不再选秀，虽然克后宫的名声仍旧不好听，但至少也能戴上一顶仁善的帽子。
但他知道谢蕴想说的不是这个。
谢蕴抓住他的手：“安康很快就要出宫，秀秀年纪也到了，咱们完婚后薛京大约就会请旨赐婚，殷稷，我以后很难再见到她们了。”
殷稷沉默下去，他没有亲缘，几个朋友之间也都掺杂着利害关系，这般简单纯粹的感情很少体会到，不自觉就忽略了。
“抱歉。”
谢蕴拨弄了一下他的手指：“我不是要你道歉，就是有点惆怅，好在我还有你，往后，我都有你。”
殷稷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隔着被子落在了谢蕴的小腹上，他希望谢蕴以后不止有他。
唐停应该快到了吧。
马匹疾驰在官道上，大雪融化后地面一片泥泞，马蹄踏过，溅起一片泥点，那人衣摆上已经脏污不堪，她却半分都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临近城门，瞧见挤挤挨挨候在门口等候进城的人时她才勒停了马匹。
“奉召进城。”
明黄的圣旨一亮，守门的将士连忙上前，将挤挤挨挨凑在门前的众人都推开，为她清出了一条路，她控制着马匹，等进了城，四处干净了她才再次纵马疾驰，直奔皇宫而去。
临近宫门她纵身跳下马背，脚步没停只将圣旨一亮就往里走，禁军圣旨都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那是真是假，她就不见了影子。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报了上去，满宫里开始找人，此时唐停却已经到了乾元宫门口，正喘着气看着里头。
这忽然冒出来的人唬了守卫乾元宫的禁军一跳，连忙抽刀阻拦，唐停衡量了一下时间，觉得闯进去速度更快一些，抬手就要动作，好在左昭先前见过她，连忙拦住她，进去禀报了一声。
殷稷没想到自己刚念叨了一句，人就到了，连忙喊了请。
谢蕴也有些惊讶：“这么快？”
旁人不知道，可她是知道的，唐停行踪不定，光是找她就得花费好些功夫，而且她在千门关，光旨意传过去都得四五天，再加上回来的路程，这才过去七八天，她竟然已经到了。
殷稷起身下了地：“想让她快一些，自然有法子。”
他说着抬脚往外走了两步，刚好遇见了冲进来的唐停，对方一看见他就将圣旨扔了过来，喘着粗气伸出了两根手指：“两天，一刻钟都没超，一千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谢蕴：“……”
殷稷果然有法子，但是先前她已经许诺了唐停二十万两，她竟然还会为银子折腰，而且只有区区一千两……
也太没出息了。
她叹了口气撑着软塌坐起来，满脸都是无奈：“你且歇一歇，他不能赖你的账。”
唐停已经喘过气来了，抬脚朝她走过来：“还是先给你看看吧……你真有了？”
“应该没错，太医院的人都看过了。”
唐停蹙了下眉头，抬手给她搭脉，她一看诊就像换了个人，眉眼冷沉锋利，不怒自威，看得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殷稷走过来抓住了谢蕴的手，这短短一小会儿，他掌心竟然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眼见唐停松开手，他连忙开口：“如何？”

第857章 恭喜
唐停沉吟着没开口，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对视一眼，交握在一起的手不自觉抓紧了对方，谢蕴深吸一口气：“有话直说就好，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我就直说了，”唐停轻吐了口气，沉声道，“这个孩子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尤其是你的心脏，我并不建议你留下。”
许是真的做过这类糟糕的设想，两人在听到噩耗的时候，竟谁都没有失态，只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去，半晌殷稷才开口：“不必勉强，一切以她的身体为重。”
谢蕴指尖颤了颤：“稷郎，我……”
殷稷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别说那些不该说的话，谢蕴叹息一声，反握住他的手：“我是觉得她的话没说完。”
她侧头看向唐停：“你应该还有个但是吧？”
唐停：“……”
话可真多。
她咳了一声，脚一踹地面，带着凳子后退了些：“但是就是，你们要是想留下也不是没有办法。”
殷稷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警惕起来：“前提是不能损伤她的性命，如果太过冒险，你就不用开口了。”
唐停打量他一眼，见他防自己跟防贼一样，不由笑了：“怀胎只需要十个月，而她这条命我却花了三年才救回来的，说句不好听的，我比你们更想她活着。”
她弹了弹衣摆起身：“你们想一想吧，我不能给你们保证什么，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信我。”
她看了眼玉春，“带我去收拾一下。”
玉春也算是她的老熟人了，之前在丰州两人也没少打交道，方才一见她这副样子入宫，玉春就让人准备了热水和衣裳，见唐停开口，也不用主子吩咐，当即就将人引了下去。
路上他有些忐忑，想问又有些不敢问，垂头丧气地看着人进了偏殿，心里琢磨着等人出来的时候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下，然而等了许久也没见人出来，他也不好过去敲门，冷不丁瞧见不远处站着道窈窕的影子，他还当是宫人，正要让人进去问问，对方就转过身来了。
玉春呼吸一滞，这……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美人？还是在乾元宫里。
这要让旁人看见还了得？
他连忙要将人撵出去，可刚靠近对方就先开了口：“给我弄点吃的。”
玉春一顿，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对方那张明艳的颇有攻击性的脸看了又看，才隐约找到刚才那个泥蛋的影子，声音不自觉拔高：“神，神医？！”
唐停不防备他忽然这么大声，眉心一跳：“小点声，你喊得好像我出事了一样。”
玉春连忙捂住了嘴，眼底的惊艳却根本遮不住，虽然先前见过唐停很多回，可因为她不是在义诊就是在军医那里帮忙，身上总是混杂着血污，根本看不清楚容貌，所以他也从来不知道对方竟然顶着这样一张脸。
“怎么了？”
谢蕴扶着门走出来，果然是被玉春刚才那一声喊给惊动了。
“没事，我让他给我弄点吃的。”
她抬脚走过去，“想得怎么样？”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说说条件吧。”
谢蕴伸了伸手，示意唐停扶她，唐停看她那架势，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奴才的错觉，她心里啧了一声，可还是扶了她一把。
今天阳光极好，两人在乾元宫宽敞的院子里慢慢走动。
“你说你，有话不能一口气说完吗？还要大喘气，现在他被你吓住了，待会我还得去哄他……一来就给我添乱。”
唐停有些无语：“我是大夫，总要将风险说清楚。”
谢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难道不是为了加价？”
唐停侧头咳了一声，固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绝对不是主因。
玉春拿了垫子出来，厚厚地铺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谢蕴慢慢坐下去，轻声一叹：“其实你不必如此，我和稷郎都欠你一条命，你若是想和我们要什么，或者想让我们做什么，开口就是。”
唐停沉默下去，谢蕴只当自己话说得重了，正要岔开话题，对方却忽然抬眼看过来，目光灼灼的，有些慑人。
“如果我要你们做的事，可能会动摇大周的安稳呢？”
谢蕴脸上浅淡的笑意霍地僵住，半晌后才抬了抬手，示意宫人都退下去，她看向唐停，语气复杂：“说实话，这个人情你拖了这么久都没开口，我便猜到了事情不小，但我也没想到，会大到这个地步。”
唐停半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并没有半分显怀的腹部：“原本我是想着携恩以报的，但是现在我并不愿意逼迫你们，所以你拒绝也没关系，我仍旧会保你们平安，以朋友的身份。”
谢蕴心头颤动，抓住了她的手，慢慢攥紧：“唐停，事情太大了，给我点时间考虑。”
“好。”
唐停素来不是纠缠的人，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那我先去歇着了，这两天我换马不换人，一刻都没合眼。”
谢蕴连忙招了招手，示意玉春为她安排住处，唐停却又转身看过来：“有句话还没说，胎象很稳，恭喜。”
谢蕴微微一笑，目送她走远才撑着桌子起身，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飘过来，谢蕴没有回头，只放松身体靠近了对方怀里：“你也听见了，这次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殷稷将她笼进怀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第858章 翻脸无情
谢蕴有喜的消息，殷稷很想昭告天下，但在大婚未成的前提下，这个消息传出去，收获的绝对不只是恭喜，他不想让谢蕴为此承担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所以犹豫许久，还是按捺住了激动的心情。
但报喜的信却一路送到了千门关，而他即将为人夫和为人父的喜悦也憋在心口，一道大婚的旨意根本不足以宣泄，所以他一面盯着宗正寺和礼部加紧筹备大婚，一面逮着钦天监逼着他们将吉日提前提前再提前，百忙之中还抽空亲自写了一篇《俪人赋》，命礼部传阅天下。
虽然文章名为俪人，可除却开头提到了他自己之外，通篇都在称赞谢蕴，辞藻华丽，言辞真切，行云流水，洋洋洒洒，迎娶心爱之人的喜意几乎要透过纸张跃出来，扑到人脸上去。
先前不少人曾暗中诟病皇帝年少时候课业过于平庸，此赋一出，众人都闭了嘴，各地学子纷纷抄录，一时间大周纸贵，许是传颂得过于广泛，连圣旨都很少送达的流放苦寒之地都有所听闻。
萧懿正守在集市上买菜，就听见前面热闹起来，有个秀才特意赶到临近的县城去抄了这《俪人赋》回来显摆，一众读书人正簇拥在对方身边争读，萧懿一耳朵就听见了“朕”字。
这个字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用，她连忙丢了菜篮子挤了过去，可惜人太多，她这几年又吃了不少苦，整个人瘦弱不少，根本没能挤进去，只能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声音。
“朕常思苦难，后而生幸，如白梅经风雪而傲立；似清荷涤泥淖可新生，朕当如是，故得天眷顾，借一人福泽于朕，所谓富积于因，厚报于果……”
旁人听这话，想起来的是之前的世家之乱，是这次的北上伐蛮，唯有萧懿想起来的是她假死离开那年，只有十岁的瘦弱孩童；是三年前重逢时，那双看向自己带着惊喜的眼睛；是当年被逼到死路上时，始终不肯再看她一眼的背影。
她抬手捂着脸，泪水却自指缝里溢了出来。
她的孩子……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孩子……
“看来传言都是真的，这皇后要不是救了皇上那么多回，怎么能让皇上看重成这样？”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吧？先前皇上发圣旨大婚，那封后的旨意都快被写成婚书了，古往今来，这可是头一遭啊。”
周遭的读书人纷纷将自己听闻的逸事说出来，带着惊奇和新鲜，越说越热闹。
萧懿自深沉的痛苦里回神，就听见了婚书两个字，她的儿子要成家了，她那孤零零一个人长大的孩子，终于要成婚了。
不行，她得去看看，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给他，大婚那天她必须得去看看。
她慌忙回了乡下的小院子，里头宋汉文正在里头发了疯似的打砸，他功名全无，又是罪人之身，还被流放到了徒河这种酷寒之地，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楚，每日里都要发泄这么一顿才能安生一些。
宋平在不远处叹气：“作孽，作孽啊……”
“你给我闭嘴！”
宋汉文嘶吼：“如果不是狗皇帝逼我，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
宋平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给我住口！你那是谋反！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们还有个挡箭牌，你还敢胡说八道？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宋汉文抽筋似的哆嗦了一下，眼底都是戾气，可很快又平复下来，虽然他现在过得不好，可皇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那是九五之尊又如何？萧懿不还是选了他这个儿子？
就算他犯了谋反这种大罪，对方也不敢杀他。
投鼠忌器，能威胁到皇帝的感觉，可真好啊。
他一把推开宋平：“那么紧张干什么？你也知道有我娘在，皇帝不敢怎么样，有什么好怕的？”
“你给我闭嘴吧！”
宋平又气又恼，虽然皇帝顾忌萧懿没对他们下死手，可万一什么时候留不住萧懿了……
“老宋。”
他正想着，萧懿的声音就从门外响了起来，他连忙缓和了脸色，“你回来了？买的什么……”
话音忽地一顿，因为萧懿手里根本没有菜篮子，而萧懿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脸色大变——
“老宋，你送我回京城吧，阿稷要成婚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得去看一眼。”
宋汉文也没再发疯，连忙走了过来：“不行！你去了京城，我们怎么办？”
他这几年样子大变，浑身剩下都透着一股阴翳，此时疾言厉色的一开口，竟吓得萧懿心头一颤，她连忙解释：“我们可以一起去，我就是看看他要娶的是什么人，看完就回来……”
“撒谎！”
宋汉文尖叫起来：“你就是过够了这里的苦日子，想要回京投奔你亲儿子，你以为他还会认你？我告诉你，你去也没用，他早就不要你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里，哪里都别想去！”
萧懿气得发抖，虽然这几年宋汉文脾性却是乖戾得很，但她也没想到对方说话会如此诛心。
“那是我儿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就算他不认我，我也得去，我一定得去！”
她说着就进了屋子要收拾东西，宋汉文抬脚就要追进去，却被宋平拉住：“我去和她说。”
他调整了一下脸色，抬脚进了门，发现萧懿真的在收拾衣裳，他连忙将人拉住：“夫人，汉文刚才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萧懿叹了口气：“我自然不会和他计较，可我是当娘的，儿子成亲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去看看呢？我陪了汉文这么多久，现在就是想去看看阿稷而已，怎么就不能去？”
宋平眼神阴沉了些，他其实和宋汉文想的一样，觉得萧懿这是过够了苦日子，想要趁机摆脱他们。
说是一起入京，可宋汉文是罪人，怎么敢进城？
就算他们真的冒险一起去了，萧懿还愿意回来吗？
他们不能让她走，风险太大了。
“按理说是该去的，可是夫人啊，汉文是戴罪之身，不能离开徒河的，你这一走，谁给他洗衣做饭？他会饿死的。”
“不会的，我会安排好的，”萧懿连忙摇头，“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宋平攥了下拳头，他没想到萧懿这次态度这么坚决。
“夫人，你非要去吗？”
萧懿咬了咬牙，用力点了下头，她必须去，她必须要去看看阿稷的大婚。
“好吧……”
宋平叹了一声，似是妥协了，萧懿正要继续收拾东西，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她惊慌起来：“老宋，你干什么？”
“对不住了夫人，但是我们不能让你离开，你走了，我们父子就是死路一条。”
萧懿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被这般对待，拼了命的挣扎起来，却仍旧被五花大绑扔到了炕上。
“从今以后，你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第859章 谢家回京
殷稷的家书快马加鞭送到了千门关，谢家二老一听到喜讯，当即开始收拾行囊，要往京城去。
可他们无官无职，想走就走，谢济却还是关外侯，身份敏感，无诏不可入京，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收拾东西，只是旁的也就罢了——
“娘，下人要全都带走吗？”
这处宅子本就不大，下人也都是当年跟着他们流放去滇南的家中老人，眼下全都带上其实也不算多，但是这些人一走，这宅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谢夫人也有些无奈：“皇上信上说，谢宅已经收拾好了，那么大个宅子，总得人收整，咱们如今还是要低调一些，不好大肆采买下人，只能尽量都带过去照料。”
话虽如此——
“好歹给我留一个，我这衣食住行总得有人管吧？”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谢济：“……”
他一个人虽然不至于饿死，但也不能真的只留他一个啊。
“你把平宁两口子给我留下，等我回京的时候我再带回去。”
“那不行！”
谢夫人一口回绝，推着平宁上了马车：“明珠这伤还没好呢，平宁仔细，照顾人最合适。”
“平宁是我的丫头，”谢济愤愤不平，“再说府里好几个丫头呢，怎么就非得带着平宁啊？”
谢夫人没再言语，只抬手敲了敲车窗，明珠掀开车帘看了过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大哥，不能把平宁姐姐让给我吗？”
谢济一哽：“……带走吧。”
明珠欢喜一笑：“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谢济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正要傻笑，随即一个激灵回神，大意了，竟然被这么一句话给哄得松了口，他捏了下拳头：“带走平宁也行，你把孙婆婆给我留下。”
孙婆婆是谢家的厨娘，这些年要是没有她，他都怀疑自己和谢蕴长不大。
“大爷要让老奴留下，老奴就留下，老奴最愿意照料大爷了……”
孙婆婆扶着儿媳弯着腰走了过来，走一步抖三抖，那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下一瞬就会摔倒。
谢济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算了，孙婆婆这样就算留下，他也不忍心让她照顾自己。
“你还是跟着去京城吧。”
他泄了口气，孙婆婆一听这话当即腿不抖了，腰也直了，健步如飞地上了马车。
谢济：“……”
他知道京城好，但他就是晚回去一两个月而已，至于吗？心思都耍到他头上来了。
“我不管，你们得给我留一个，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年。”
他索性跳上车辕耍无赖，谢夫人摇头叹了一声：“行了行了，还能真让你自己留下？娘把平安留给你，他陪着你长大的，素来妥帖，满意了吧？”
谢济当即心满意足了，有个人陪着就行。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平安也没在意，一路送谢家二老出了城，到城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平安候在那里，身上没背包袱，显然是没打算走。
还算这小子有良心。
他吐了口气，正要夸对方一句，平安先开了口：“大爷，咱们晌午吃什么？”
“煮碗面，凑合一顿得了。”
平安点点头：“行，那就劳烦大爷您了。”
谢济一顿，什么叫劳烦他了？
他侧头看过去，就瞧见平安颤巍巍举起了手，上头包着厚厚的白布：“奴才受伤了，做不了饭。”
那是蛮兵攻城的时候阻拦攻城木留下的烧伤，因为十年前的事，他心里有愧，虽然旁人不知道，但在这场战争里，他是拼了命地在赎罪，以至于现在不止做不了饭，还洗不了衣。
谢济僵在原地半晌，随即仰天长叹，这哪里是给他留了个奴才，这是给他留了个大爷啊！
可他的满腔悲愤，根本无人理会，谢家一众人虽然人数不少，却都轻装简行，一路直奔京城，临到跟前谢淮安先一步进去报了信，等他们进城那天，谢蕴已经候在城门口等着了。
“娘，爹……”
谢蕴上前一步迎了过来，谢母连忙下了车，将她扶住：“你出来做什么？城门口这么乱。”
“自然是想你们了，母亲无须担心，皇上送我过来的，是政务繁忙我才催他回去的……路上可还太平？”
“太平得很，”谢父也下了马车，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并没有比在北地的时候瘦弱多少，这才放松下来，“这里风冷，莫要着凉，还是先进城吧。”
谢蕴点点头，挽着谢母的胳膊要上马车，谢父却没动，只仰着头看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八年了，终于又回来了……”
他眼底情绪翻涌，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可一双眼睛却迟迟移不开。
谢蕴抱住了他的胳膊：“父亲，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此次谢氏一族虽饱受磨砺，可也未必是坏事，日后谢家子弟必会记住教训，持盈保泰，谨言慎行，再不重蹈覆辙。”
谢父拍了拍她的手：“说的是，持盈保泰，多少人就是不记得这个道理。”
“起风了，快走吧。”
谢母催了一句，谢父连忙抬起袖子给谢蕴遮了遮风，扶着她上了马车，队伍晃晃悠悠进了城，他们一路低调，并没有特意宣扬，可沿路却仍旧遇见不少人，对方或是站在街角，遥遥眺望；或是居于高楼，一路目送，但不管处于何种位置，瞧见马车过来时，都不约而同的无声见礼。
那是曾被谢家家学收容的寒门子弟，有些已经在朝廷破除门阀对科举的垄断之后，步入了朝堂；有些入了高门，做了门客，但不管何种身份，在知道谢家会入京之后，都赶来迎接了。
谢父合上了车窗，并未多看。
明珠有些惊讶，谢父并不像是这么倨傲的人。
谢蕴含笑揉了揉她的头：“日后立场不同，今日是迎接，也是道别。”
所以这时候冷漠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明珠眼底带着若有所思，正在细细琢磨这其中的道理，车队很快穿过了朱雀大街，周遭人少了些，谢蕴这才打开车窗，谢父凑过来，透过车窗看外头熟悉的景致，等谢家大宅出现在眼前时，他抬手抓住了窗棂。
“夫人，谢家……”
谢夫人抓住了他的手：“咱们回来了。”

第860章 祁母的盘算
谢家回京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朝堂，倒不是有人蓄意宣扬，而是谢家的请帖送了出来。
谢父虽然已经不会再入朝堂，可谢济已然封侯，要不了多久谢蕴也会大婚为后，如今的谢家并不比当年差，所以朝臣碍于颜面，也不会对请帖置之不理。
但谢家的请帖，却只送了寥寥几人，要么是退出朝堂不理政务的故交，比如已经在家颐养天年的秦适；要么就是专心治学，不掺党争的闲云野鹤，比如那些未曾入朝的谢家学子们。
谢家既不想大肆宣扬他们回京的事，可又不得不有所动作，通告京城，毕竟这次回京，他们是堂堂正正回来的，不能遮掩，更不能堕了谢家的气度。
所以此举是最妥帖的。
没收到请帖的人大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清流一党，可也有人按捺不住，听闻谢家没有给自己送帖子，脸色当即就变了。
祁母在门口等了又等，确定真的没人来之后，狠狠攥了下拳头，转身去寻祁砚了。
里头祁砚正和门客商讨皇帝大赦的章程，皇帝下旨容易，可具体传达，如何赦免，都要他这个副相来处理，容不得马虎。
正商讨到要紧时候，祁母就闯了进来。
“你怎么还坐得住？谢家都回京了，还给旁人送了帖子，偏偏没有你的，这不是瞧不起你吗？”
祁砚被打断了政务，脸色很有些不虞，可碍于孝道他不能如何，只朝门客们摆了摆手：“先散了吧，一个时辰后再议。”
门客们连忙见礼退下，等没了外人，祁砚才抬手揉了揉额角：“母亲，我说过，我议事的时候莫要惊扰我，有些大事你也是不能听的，倘若传出去不该传的，我如何保你？”
“你别跟我说这些！”
祁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是你娘，你的事我有什么不能听的？你别吓唬我……我就问你，你知不知道谢家回京了？”
祁砚指尖微微一颤，谢家回京的事他早有所料，心里并不意外，他好奇的是明珠有没有一同回来。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里不动？”
祁母声音拔高了些，一步冲到了桌案前，“他们还给别人送了请帖，却没有你的，你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
“母亲，慎言！”
祁砚语调也高了一些，眉眼一沉，刻意压制的上位者的威势顷刻间显露出来，“这种话岂能随意乱说？我是朝廷官员，不是玩弄权术的奸人，你这话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我离罢官也不远了。”
祁母被唬了一跳，连忙闭了嘴，却又有些不服气：“自己家里，怎么就能传出去……”
传不出去？
祁砚忍不住冷笑，若是传不出去，王家的管家得是怎么死的？那么多被请去清明司的人，又是怎么出不来的？
“您快出去吧，以后别在儿子忙的时候过来了。”
他低下头去看奏报：“青竹，送老夫人回去。”
小厮连忙走了进来，祁母却不肯走：“行了行了，我不说这些了，他们没给你下帖子就没下吧，我也不计较这个了，但是你还是得去一趟。”
祁砚有些不耐烦，艰难克制着没开口。
祁母却是越说越兴奋：“现在几个世家就只剩了这个谢家还在，也只有他家的女儿才配得上你，你说巧不巧，这次谢家进京，还真的带了个女儿，说是族中行十六，今年十七岁，正是好年纪。”
祁砚一顿，谢家的女儿？
莫不是明珠？
她真的一起入京了吗？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你觉得如何？”
祁母见他神情变化，还当他是动了心思，眼神当即炽热起来，“你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让媒人去提亲。”
祁砚回神，脸色越发不好看，且不说明珠已经动了和他退婚的心思，绝不会媒人过去一趟她就答应，即便她真的答应，哪有什么都不问就直接登门提亲的？
这何其怠慢？
“不如何。”
他沉声开口，“谢家入朝，本就是我反对的，这时候怎么能与谢家联姻？即便是真的要求娶，该有的姿态和礼数也得有，你这般举动，将人当成什么了？”
祁母被教训的脸色讪讪：“我这不是着急吗，最近我可听不少人都在打听那谢家的女儿。”
谢蕴即将为后，又极得皇帝爱重，若能迎娶她的妹妹，日后朝中必有助益，谁不想要这样一条通天路？
她儿子虽然年纪轻轻就身为副相，可上头不是还有个内相吗？
若是娶了这谢家的女儿，那位置不是板上钉钉？
“按照礼数来也不是不成，你先去谢家走动走动，找机会见那姑娘一面，你这样的品貌，那姑娘一见定然动心……”
“行了，”眼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祁砚连忙打断了她，“我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自有打算，您出去吧。”
祁母见他这般油盐不进，也有些恼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井若云那小贱人？那种货色有什么好？就是给你洗脚都……”
“砰”的一声响，祁砚摔了砚台，祁母滔滔不绝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祁砚弯腰将砚台捡起来：“不小心摔了，母亲，你说完了吗？我现在真的很忙。”
眼见祁砚的脸色不对，祁母终于有些怵了，讪讪后退了一步：“行，你先忙。”
青竹连忙将她请了出去，还抬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可祁母却是越想越气，也不知道井若云那小贱人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他放着世家贵女不要，就想着那个破烂货。
不行，她不能让儿子这么错下去，祁砚不去谢家，她去！
“来人，备马车，我要出门。”
她匆匆往门口去，等她把两家的婚约定下，将那贵女娶过门，她不信祁砚还能执迷不悟。

第861章 竟然是你
马车骨碌碌停在谢家门前，祁母理了理衣襟，扶着婆子下了马车。
谢家曾煊赫一时，这宅子自然也是京中除却皇宫之外，最精巧最富丽的地方，哪怕祁砚年纪轻轻就贵为副相，皇帝赐的宅子也是极好的，可毕竟没有累世经营，那宅子再怎么收整，也比不过谢家的底蕴。
祁母看着那朱红大门，心底泛起一丝嫉妒，可又想着日后若是祁砚娶了谢家的女儿，这宅子也有一半算是他们祁家的了，那点酸味就又散了。
眼下只等双方办了喜事就成。
她咳了一声，端起副相之母的姿态来，抬脚往里走，不防备却被人拦住了去路，她不由愣住：“你敢拦我？”
打从祁砚步步高升，她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谁都要好生奉承伺候着的，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拦在门外，她身边的婆子连忙开口呵斥：“这可是副相的母亲，瞎了你的狗眼敢拦路！”
谢淮安啧了一声，谢家下人不多，偏今天又要宴请，该有的排场还得有，所以他就带着谢鸣来门口充当守卫，本以为只是做个样子，迎完客就能关门了，没想到会碰见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那夫人可有请帖？今天府内宴客，无请帖者不得入内。”
祁母对他怒目而视：“你聋了吗？没听见我的身份？我儿子是当朝副相，我来是给你们面子，没有请帖又如何？你还敢拦我？”
谢淮安面露惊奇，祁砚那等知书识礼的性子，竟然会有这样一个母亲。
可也罢了，今天这日子，不宜生事端。
“夫人这么说，应该就是没帖子了，请回吧。”
祁母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淮安竟然还不知好歹的不让路，一时间脸色铁青，“狗奴才，看来你是不知道副相有多厉害，识相的就回去禀报你主子，看他们让不让我进。”
“没帖子就是不能进，”谢淮安抱起胳膊，“问谁都没用。”
“你！”
祁母气的有些哆嗦，“好好好，不让我进是吧？你别后悔！”
她转身就走，上了马车狠狠砸了下车厢：“给我等着，还真以为出了个皇后就了不起了，后宫还能有前朝重要不成？等我儿一封奏折上去，我看你们还能不能嚣张！到时候把女儿送上门来我都不要！”
她脑子里想着如何让祁砚给谢家一个教训，迎面却瞧见了另一辆马车，灯笼上明晃晃地写着“安”字，这是安王府的马车。
“停停停。”
祁母连忙开口，听说安王府也有郡主，先前她是觉得皇家女儿都太过尊贵，不想让祁砚被压一头，这才没动这方面的心思，可要是谢家不识好歹，那郡主也不是不行。
她撩开车帘往外头看过去，就见安王府的马车在谢家门口停了下来，安王妃颤巍巍下了地，却也被拦在了外头，安王妃不但没恼，反而还笑吟吟地送了礼进去，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
祁母看得目瞪口呆，安王府那样尊贵的地位，在谢家竟然也会被拒之门外吗？
她心里忍不住打鼓，她是不是太小瞧谢家了？
可她刚才还……
“这可是祁家的马车？”
一道和蔼的声音响起来，祁母连忙看过去，就瞧见秦家老夫人正隔着马车看她，她很有些惊讶，这秦家夫妇深居简出，先前她过寿，祁砚亲自去请都没能将人请出来，今天怎么也来了这里？
“老姐姐，您这是……”
“老友有约，自然不敢怠慢。”
祁母的脸色越发僵硬，看来秦适这是得了谢家的请帖了，她心里有些慌，看来还真是她小瞧了谢家了，果然还是谢家的女儿最配她的儿子。
她又起了联姻的心思，索性耍了个心眼跟在秦家夫妇身后再次去了谢家。
当着秦适夫妇的面，谢淮安也不好太过不给祁家面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进去了。
祁母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注意力很快就被这别致的院子吸引了，先前外头人都传谢家的宅子好，四大世家都想要这宅子，可到底怎么个好法却没人知道，今天一见她才算是开了眼，五步一景，十步一观，冬日这样萧瑟的季节，都美轮美奂，若是到了春日，简直不敢想这里会有多好。
她一时看得迷了眼，秦老夫人咳了一声她才回神，尴尬得面红耳赤。
秦老夫人包容的笑笑：“咱们还是先去拜访主人家吧。”
“是是是，您请。”
秦适抬脚去书房寻谢父，秦老夫人便带着祁母去了谢家夫妇的主院，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显然已经有客人先到了，经了先前门口那一遭，祁母再不敢自得，进门后颇有些拘谨。
谢夫人虽已经得了她不请自来的消息，可都在朝堂，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所以寒暄几句就接着说起了之前的话题。
乃是谢蕴大婚要备的嫁妆。
“我们离京多年，也不知道京中如今是什么规矩，诸位都给我掌掌眼，看看这单子可有何处不妥。”
祁母不识字，只瞧见那厚厚的一本册子就直了眼，世家就是世家，家底果然丰厚，嫁女儿竟然给这么多嫁妆，祁砚为官这么多年，可连其中一成都没攒下。
要是哪个女儿的嫁妆都有这么多……
她心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眼睛忍不住四处乱瞄，想看一眼那谢家的十六姑娘什么样子，可一眼看去竟全都是妇人，并没有对方的影子。
她有些按捺不住，凑到了谢夫人身边：“听说这次夫人也带了未出阁的女儿入京，喊出来让我们见见吧？”
她满脸热切，却没注意到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这话里相看的意思太明显，可在座的谁不知道，谢家女儿只有挑人的，没有被人挑的，祁家儿子是优秀，可再优秀，在谢家面前也不过如此。
祁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心里有些不安：“这是怎么了？”
谢夫人低头慢慢喝着茶，将祁母晾在了原地。
她也听说了明珠的过往，对这祁母磋磨姑娘的手段很是厌恶，管不住自家儿子，就对人家姑娘下手，算什么东西？
眼下知道明珠成了她谢家的女儿，又上赶着来攀扯关系，让人不齿。
她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好开口，气氛便这么沉凝了下去，但尴尬的只有祁母一个人，她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虽说已经知道了谢家门第高，可自己这般亲自上门相看挑选，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了吧？
怎么众人这般反应？
“明珠腼腆，就不见了。”
谢夫人淡淡开口拒绝，祁母心里却是一喜，腼腆的性子好啊，这样的姑娘最是听话，婆母说什么都不敢违背的。
她心思又热切了几分。
“听说这十六姑娘都十七了，也该相看人家了。”
谢夫人冷冷看她一眼：“相看也与你祁家无关，祁参知都而立了吧？年纪太大了。”
祁母顿时急了，大个十几岁怎么了？男人大些更会疼人啊。
“谢夫人，这事……”
“母亲。”
带着笑意的娇俏声音自外头响起来，“姐姐刚才让人送了我一只小狗崽，可有趣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窈窕身影闯入众人视线。
祁母意识到来人是谁，连忙抬眼看过去，却在看清楚的瞬间僵住了。

第862章 高攀不起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井若云，那个勾引她儿子定下婚约，却又不守妇道，在宫里过夜的小贱人。
“你怎么在这里？！”
她拍桌而起，脸色铁青，“你别叫我母亲，我祁家可没有你这样的儿媳，我告诉你，识趣的你就赶紧把婚约退了，再敢纠缠我儿子，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明珠愣在门口，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祁母，今天的宾客名单谢夫人是拉着她一起拟的，她明明没看见祁家的名字。
她茫然地看向谢夫人：“母亲，她怎么在这里？”
祁母大喝一声：“我说了，别叫我母亲，你这个小贱人不……”
她话音忽地一顿，陡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扭头朝身后看过去，谢夫人的目光凌厉狰狞，仿佛下一瞬就会化成刀子，扎在她身上。
“砰”的一声响，谢夫人重重将茶盏拍在了桌子上，起身朝明珠走了过去。
“这是我的幺女，族中排行十六。”
祁母一个激灵回神，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她，她是你的女儿？这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个孤女啊，无依无靠的，怎么欺负都不会有人给她撑腰的破落户啊。
怎么会忽然之间就成了谢家的女儿？
这……
“谢夫人，你莫要说笑，她这种小贱人……”
“我谢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今日却三番两次辱我子嗣，”谢夫人脸色一沉，不怒自威，“看来是觉得我谢家可欺啊，好，咱们今日就去太后面前说道说道。”
太后？
祁母连连摇头，她也曾入宫觐见过太后，那妇人威严得很，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可不想再进去，而且要是和谢家闹到那个地步，岂不是会给儿子惹麻烦？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情急之下只能道歉：“是我方才说错了话，看在我儿子的面上，还请夫人不要和我计较。”
谢夫人冷笑一声，祁砚的面子？
若是早知道他那般没担当，在千门关的时候，连家门她都不会让祁砚进，只是今天毕竟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不计较可以，与我儿道歉，你方才的胡言乱语，我便不计较。”
祁母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让我跟她道歉？她就是一个……”
锥子似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祁母没说完的话被迫咽了下去，心里却气得直咬牙。
秦老夫人咳了一声，祁母眼睛一亮，祁砚算是秦适的接班人，两家素来走的近，对方这时候开口理应是要为她说话的。
她期待地看过去，可下一瞬——
“虽说是长辈，可越是如此，越应做表率，祁夫人有错在先，道歉也是应该的。”
祁母没想到这种时候秦家竟会帮着谢家，一时间脸色漆黑，很想一走了之，可也知道这一走，日后就算是和谢家结仇了，所以犹豫了许久，她还是忍了下来。
“是，是我刚才说错了话，你别介意。”
她面上带笑，心里咬牙，现在受得屈辱她会攒着的，反正这丫头对她儿子死心塌地，等过了门，还不是任由她磋磨折辱？
到时候她就加倍还回去。
谢夫人扫了她一眼，拉着明珠回了上首：“先前一直没介绍，这位是我的女儿，日后劳烦夫人们多多照拂。”
众人纷纷应声，可也知道这话只是客气，她们都和朝堂没了关系，还不知道谁照拂谁呢。
“有哪家年龄相仿的好儿郎，也可说与我知道。”
明珠还没听明白，祁母却先急了：“她和我家儿子有婚约，你们不能再另许了。”
明珠蹙眉，她已经说了要和祁砚退婚了，是祁砚非要等回京后再说的。
“母亲，我……”
谢夫人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轻蔑地看向祁母：“原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有婚约在身，我先前以为是你是知道明珠是谁，才上门来的，现在看来，你这分明是要停妻再娶，真让人不齿。”
祁母没想到她这么不给自己脸面，被说得脸色涨红，却咬死了一点：“不管你说什么，反正她就是与我儿有婚约，只能是我祁家的人。”
她说着面露得意，是啊，管那么多做什么，有婚约在就行了。
明珠不自觉攥了下拳头，以往她只知道忍耐，现在才看出来祁母竟这般讨人嫌恶。
她下意识要上前，却被谢夫人护在了身后：“这等小事，哪用你出面。”
她看着祁母冷笑：“你说有婚约就是有了？”
祁母正要开口，谢夫人断喝一声：“媒人呢？保人呢？定亲的雁呢？观礼的客人呢？”
一字一句，问得祁母哑口无言。
“什么都没有，你空口白牙就说定了亲？”
谢夫人狠狠一甩袖子，将茶盏摔在了地上，“给我撵出去，再敢登门，乱棍逐出。”

第863章 你是未来的皇后？
祁母被赶出谢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谢蕴耳朵里，彼时她正想休息，闻言瞬间睡意全无，惊讶地坐了起来，将刚爬上床沿，打算睡觉的殷稷一脚踹了下去。
随着“咚”的一声响，皇帝颇为狼狈地落了地：“阿蕴？”
谢蕴却没顾得上理会他，只看向玉春：“你说的是真的？”
“方才谢家来人报的信，夫人说她鲁莽了些，怕是会给您添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
谢蕴眉心蹙起，祁母未经谢家邀请就擅自登门就罢了，可竟还当众逼婚，她把谢家当什么？她把明珠当什么？
“传祁砚进宫。”
她起身要下地，殷稷连忙拦住她：“宫门已经下钥了，你要见他也不急在一时，明天下朝我带他回来，随你骂个痛快。”
谢蕴眉头仍旧蹙得死紧：“我本以为他不肯退婚，是幡然悔悟，有心弥补，可他竟纵着母亲这般去羞辱明珠，着实可恶。”
殷稷给她顺着后心，顺道踩了祁砚一脚：“他素来如此可恶的，为他生气不值得，明日将他传来好生痛斥，夜深了，该歇着了。”
谢蕴气消了些，顺着殷稷的力道重新躺回了床榻上，但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将殷稷踢起来好几回，殷稷也不敢开口，怕惹她烦心，只能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这般直到凌晨，谢蕴才睡过去。
殷稷松了口气，上朝起身的时候，连鞋都没敢穿，赤着脚出了内殿才换了衣裳。
“夜里没睡好，别惊扰她了。”
玉春瞧着他眼底的乌青，连连点头，做贼似的送他出门去上朝。
可就算宫里这般小心了，谢蕴也还是被吵醒了，因为祁母觉得谢家要悔婚，进宫求良妃给她主持公道。
至于为什么要找良妃，一个是因为她现在掌管宫闱，命妇有事找她合情合理；另一个原因则是良妃和善，怎么看都比太后要好相处。
所以赶着祁砚去上早朝之后，她就进了宫，一路哭嚎着到了长年殿。
窦安康病弱，轻易不会动怒，虽觉得她失态，可也仍旧软声安抚，但在知道她说的竟然是谢家的事后，脸色却瞬间冷了下去。
“祁夫人，这婚事素来是你情我愿，如今人家不愿嫁女，哪有你这般逼迫的？这成何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的。”
祁母振振有词，“当初是我儿子救了她，不然她早就死了，这以身相许是应该的。”
若是她早知道那丫头是谢家的女儿，以往也不会那么对她……都怪那死丫头，嘴那么紧，竟一点口风都没漏。
“你回去吧，这件事本宫管不了。”
窦安康摆摆手，奶嬷嬷连忙送客，祁母不依不饶：“良妃娘娘，那姑娘早就住进了我祁家，除了我家也没人肯要她了，您促成这桩婚事，是救她呀。”
“有你这样的婆母，谁家姑娘过门都是火坑。”
谢蕴冷冷开口，虽然没见过祁母几回，可就那几回已经让谢蕴对她深恶痛绝，早先祁砚问过她，为什么不肯选他，明明他先到谢家，明明他课业比殷稷更优秀。
当时谢济用一番半真半假的话糊弄了过去，而事实却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祁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寒门出身，举家供养才让他出头，偏家中还是寡母，这般情形，哪个姑娘过门都得背上一身债。
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不管祁砚自己多么优秀，她都不会选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生出过一丝这种念头，成家立业，可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事实证明，她想的是对的，祁母的确不是个善茬。
听见她的声音，祁母扭头看过来，瞧见是她之后神情顿时复杂起来，既有嫌恶又有惊惧，她可是还记得之前在祁家的时候，这个小贱人竟然逼得她当众低头道歉的。
“你怎么在这里？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你给良妃娘娘说了坏话，才让她不肯帮忙的？我就知道你对我儿子有心思，我告诉你，你做梦，我儿子才不会娶你这种悍妇……”
“放肆！”
蔡添喜厉喝一声，苍老的嗓音和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唬得祁母浑身一抖，“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污蔑未来的皇后娘娘，你是嫌祁大人的官职太稳当了吗？”
祁母懵在原地，什么？
这公公说什么？未来的皇后……这狐狸精就是那个即将和皇帝大婚的谢家大小姐？
怎么会这样？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得回不过神来，住在她家里的两个姑娘，竟然都是这种尊贵的身份，可是她却极尽羞辱嘲讽……
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井若云就算了，她脾性软和，不会对她怎么样，可眼前这姑娘，当初在祁家的时候就十分的凶悍，还险些让她当众挨打，如果她真是皇后，那以后……
“我有眼不识泰山，贵人看在我儿子的面上，别和我计较。”
“噗通”一声她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求饶。
头顶上却传来一声嗤笑：“你们如此辱我谢家，辱我妹妹，想让我不计较？”
谢蕴上前一步：“回去后老老实实撤了这桩婚事，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再敢纠缠，我会新仇旧账和你一起算。”
那话说的也不算阴狠，可就是让人不敢小瞧，祁母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
“滚！”
祁母连忙爬起来，却腿软得根本没力气，好在有道影子过来扶了她一把，祁母正要道谢，一抬眼却发现是祁砚来了。
被欺辱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儿子，你终于来了。”
她本想诉苦，可祁砚却一口打断了她：“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做？”
他脸色铁青，昨天一直在忙政务，根本不知道祁母做了什么，今天下朝的时候被殷稷留下，他才知道昨天内情。
“你这样让明珠以后如何自处？”
祁母低着头不敢说话，她就是想给儿子讨个能帮他的妻子而已，哪想得到那么多？
“祁大人，希望你看好你的家人，否则，我不介意出手帮你。”
谢蕴冷冷开口，祁砚满脸都是难堪：“对不住了，稍后我会亲自去谢家登门赔罪。”
“不必，”谢蕴干脆拒绝，“你离谢家远一些就行了。”
祁砚僵住，半晌才带着祁母走了。
正围在周遭看热闹的宫人们连忙让开路，趁着这阵混乱，有人悄然出了宫，直奔清明司而去。

第864章 大婚的必要性
遣走了祁家母子，谢蕴这才往乾元宫去，没走两步就遇见了正在等她的殷稷。
他自然而然地接了蔡添喜的活，抬手扶住了谢蕴，将人半揽在怀里，沿着宽敞的宫道慢慢往前，“想让祁家消停也简单，你若是愿意，就交给我来处理。”
谢蕴斜睨他一眼，她不是信不过殷稷，只是——
“当真觉得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手段？对旁人也就算了，祁砚好歹也是个肱股之臣，又没有私心，就算糊涂些，你也不能太过分。”
殷稷心虚地移开目光，谢蕴拍拍他的手：“和你说话呢。”
殷稷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今天用的什么熏香？这么好闻。”
“……你就装吧。”
玉春小跑着过来，给殷稷解了围：“皇上，户部和工部的人都到了，就在御书房候着呢，您可要去见见？”
“我先送你回去。”
谢蕴推开他：“你忙你的去，今天阳光好，我正想到处走走。”
殷稷打量她一眼，见她说得真心实意，只能答应一声：“好吧，累了就传软轿，小心一些。”
“快去吧。”
殷稷转身走了，可没走几步就得回一下头，看得谢蕴哭笑不得，索性带着蔡添喜去了花园，先一步将人甩开了，宫人极有眼力见地在凉亭里铺了垫子，又奉了热茶。
“公公也尝尝。”
蔡添喜连忙道谢，弯腰端起了茶盏，正要啜一口，就听见远处有说话声传过来。
“听说太后这阵子身体好了很多，你说咱们要不要再调回去？”
“我也想，可也怕太后不要咱们……”
大约是瞧见了谢蕴和蔡添喜，说话声戛然而止，两个宫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谢蕴只当没听见，蔡添喜挥了挥手，两个宫人如蒙大赦，连忙跑走了。
“姑娘，这长信宫……”
谢蕴低头喝茶：“这是好事啊，皇上也不希望我们大婚之前，再生事端。”
蔡添喜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眼见起了风，便扶着谢蕴往回走，半路上瞧见一块眼熟的玉佩，前不久这东西还挂在殷稷身上。
“怎的这般粗心。”
谢蕴抬手接过宫人捡起来的玉佩，“回头又得到处找。”
“奴才给皇上送过去吧。”
蔡添喜开口，谢蕴想着方才殷稷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含笑摇了摇头，“还是我去一趟吧，左右也是闲着。”
蔡添喜也没拦着，只让宫人抬了软轿在后头跟着，众人一路慢悠悠的去了御书房，却不等到跟前就听见了一声怒喝：“一句没办法就算了？”
这是殷稷，也不知道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谢蕴不想打扰，将玉佩递给玉春就想走，里头却再次传来冷笑：“好，朕就看看这板子底下，你们有没有法子，来人，拖下去打！”
里头顿时哀嚎一片，听着倒不像是装的。
可惜上位者半分动容都没有，满眼都是阴鸷。
禁军连忙推门进去，想将人拖出来受刑，可谢蕴就站在门口，这门一开，她顿时和里头的殷稷四目相对：“你怎么来了？”
他连忙收敛了刚才的暴戾模样，抬脚走了过来。
谢蕴晃了晃手里的玉佩：“路上捡到了这个，就给你送过来……什么事这么生气？”
殷稷冷笑一声“这些人尸位素餐，着实可恨。”
谢蕴瞥了眼战战兢兢，满头冷汗的官员，心里轻叹一声，倒也不是她瞧不起这些人，可就殷稷现在的威慑，这些人大约是不敢在他面前耍手段的，大约是真的没办法。
可这种事她回去劝一劝就是了，不能当着朝臣的面就和殷稷唱反调，就如同她做的决定，殷稷也不会反对一样，如此才能维护彼此的威严。
“生气归生气，莫要伤了身。”
她柔声安抚，低头将玉佩重新给殷稷系在了腰间。
殷稷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瞧着那双素白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可他知道谢蕴现在的身体不能乱来，所以只是克制着地抓住了她的指尖：“我知道。”
谢蕴给他理了理衣领，没再打扰，转身走了。
殷稷跟着走了两步，一路目送人走远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自己的玉佩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随即又压了下去，肃了脸色回了上首。
方才的责罚因为谢蕴忽然出现而搁置，现在禁军还候在朝臣身边等着他的吩咐。
朝臣们被这悬在头顶的剑吓得浑身瘫软，简直度日如年，而且皇上刚才只说打，没说打多少，他们极有可能是不能活着从刑凳上下来了。
我命休矣……
“退下吧。”
上首忽然传来清淡的三个字，朝臣愣住，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身边无常似的禁军都退了下去，他们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庆幸，他们竟然逃过了一劫！
“朕再给你们三天时间，如果到时候还拿不出为民解忧的章程来，可就别怪朕了。”
众朝臣纷纷磕头应声，随即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御书房，等阳光照在身上时，他们才齐刷刷哆嗦了一下，工部侍郎拍了拍胸膛：“活着出来了……以皇上的性子，我还以为今天的交代在这里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随即又有人诧异开口：“你们说，皇上怎么忽然改主意，放过我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可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唯一的变故就是……谢蕴！
一群人都沉默了下去，片刻后，户部尚书神情复杂地开了口：“皇上还是有大婚的必要的。”
这位未来的皇后虽然来历让人不敢轻信，但……以后再遇见这种情况，总算知道谁能救他们了，就冲这一点，皇上必须大婚。

第865章 我是你男人
朝臣忽然间就对帝后大婚的事热切了起来，以往那被强权压下去的不满现在彻底不见了影子，六部难得和谐，礼部忙不过来的时候，各部甚至放着自己的差事不做，也得去礼部帮忙，就连召谢济入京参加大婚的事，都没了人再反对。
殷稷不明所以，却乐见其成，毕竟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着急成婚了。
但清明司却没有朝堂上那么和谐了，薛京刚回了清明司，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只是那感觉很飘忽，具体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只能模糊地定义为直觉。
他也不好声张，只传了郑寅过来，命他加强了司里的巡视，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去处理公务。
而偏僻的柴房里，扮作内侍模样的萧宝宝正紧紧贴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听见外头清明司的暗吏走过，她才捂着胸口扒着门缝往外头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了，她才靠在墙上松了口气，静静等着天黑。
呆在宫里的这几个月，她尽量在完善自己的计划，好让她能顺利见到家人，她不求别的，只要能见见他们就行了。
天色逐渐黑下来，她又熬过一波暗吏，这才开了柴房的门往外走，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她太过紧张，手脚都在发抖，几乎连路都走不稳，可她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朝后院去了。
她花了重金和一个来过清明司的内侍打听过，牢房就在后院，穿过一个大院子，就是牢房入口，对方还给她画了个地图，那院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深吸口气，一步步按照地图上标的方向挪，只是巡逻的暗吏太多，她每走两步就得藏一藏，好在没多远那院子就出现在了眼前，里头应该是点着火把，黑夜里那点火光很显眼，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可就在这时候，巡逻的暗吏又来了。
她慌忙想找地方躲，却惊恐地发现周遭都是空地，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浑身一抖，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可就在这时候，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来，那些原本要过来的暗吏当即掉头，朝另一边跑走了。
萧宝宝险些喜极而泣，连忙走到了院门口，抬手就要推门，可毕竟这些日子也还是让她涨了点脑子的，在即将推开门的时候她又收住了力道，只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透过那点缝隙，她往里头看进去，院子里果然点着火盆，好在并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在里头。
“一定是老天在帮我……”
她嘀咕一句，用了点力道推开了门，趁着没人进来躲进了门里。
外头的暗吏大约是没找到东西，很快脚步声就再次靠近，她耐心地等着人走远了一些才抬脚往里走。
穿过狭窄的门房，庭院豁然开朗，地方大得完全超出了萧宝宝的预料，这院子竟比她整个昭阳殿还大，只是种的树太多，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有些阴森。
但她现在无心顾及这些，在炭盆的火光映衬下，她清楚地看见了一条通往地牢的门，她抬脚就走，可刚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刚才她好像踩爆了什么东西，她抬起脚，就在火光映衬下，看见一块红红白白的东西掉了下去。
所谓无知者无畏，她弯腰就盯着东西看了过去，片刻后尖叫破口而出，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别吵，外头都是清明司的人。”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过来，惊恐之下萧宝宝完全没顾得上在意对方是什么人，哆嗦着手指向地面：“呜呜呜……”
眼珠子，她刚才踩到的是人的眼珠子。
她浑身哆嗦，一股恶寒直冲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呕吐欲望。
“忍着，别在这里吐！”
那人嘱咐她一声，带着她慌忙出了清明司，郑寅已经候在外头多时，本想将人抓住的，却被薛京抬手拦住了。
“此人我见过，几年前的上林苑，他来过。”
郑寅那时候还没入朝，并不知道这些，但对薛京足够信服，见他说无妨便没再多言，带人就要退下去，薛京却又开了口：“对了，萧家的那个孩子，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就在京城找了户没孩子的人家。”
薛京便没再多言，挥挥手命众人散了。
察觉到身后没人，奔逃的两人也停了下来，那人的手一松开，萧宝宝就扶着墙角吐了起来，她今天提心吊胆的，一天都没吃饭，此时胃囊空空如也，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擦擦吧。”
一块帕子递了过来，萧宝宝接过擦了擦嘴，忽然回过神来，连忙将帕子扔了回去：“你谁啊，偷偷摸摸跟着我干什么？”
“我是谁？我当然是你男人啊。”
伊勒德接住帕子，抬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萧宝宝，“皇帝没告诉你吗，我是来接你跟我去回鹘的。”
萧宝宝一呆，随即满脸古怪地看过来，眼里清晰地写着你有病吧。
“谁要嫁给你啊，一个蛮夷，别做梦了！”
伊勒德也不生气，只是啧了一声：“是不是做梦，等圣旨下来你就知道了，我送你回宫吧，再耽误一会儿，宫门都该下钥了……以后别一个人乱跑，我可不是次次都在的。”
萧宝宝脸上的嫌弃更重：“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啊？轮得到你来管我？讨厌！”
她转身就走，身后却有另一道脚步声跟着响起来，萧宝宝咬了咬牙，小跑了起来，可她毕竟娇生惯养，哪里是蛮族这种在混乱中长大的人的对手？
没跑多远，她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转身怒瞪着伊勒德：“你再跟着我，我喊人了！”
“你喊吧。”
伊勒德浑不在意地一笑，“我说了，你是我的人，就算皇上在这，也不会阻止我带你走的。”
“别胡说！”
萧宝宝摘下头上的内侍帽子就砸了过去，可看着对方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发慌，忽然间殷稷说过的话浮现在了脑海里——
朕不动你，是因为有人想要你。
难道说，他说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
她如坠冰窟，不敢置信地摇头，转身就往宫里跑，伊勒德又追了上来，她尖叫一声：“你别跟着我！”
她要去找稷哥哥，她要告诉他，她不要嫁给这个人，她不喜欢他，她不嫁！

第866章 不得不嫁
夜深时候，乾元宫门外却响起了喧哗声，彼时殷稷刚处理完政务，更衣上了床榻。
动静响起来的时候，他蹙了下眉头，正要问问是怎么回事，谢蕴就在睡梦中被惊动了，大约误以为是殷稷在闹她，眼睛都没睁就给了他一下，将刚爬上床榻的人又给踹了下去。
殷稷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颇有些冤枉，却一声没敢吭，谁让他以前也撵过谢蕴下床呢，现在这叫活该。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将谢蕴因为踢他而露出来的脚塞回了被子里，这才抬脚走出去，关上内殿门的时候，变脸般由晴转阴。
“怎么回事？”
值夜的内侍连忙开口：“回皇上，是萧嫔娘娘在外头吵闹着要见您。”
萧宝宝？
深更半夜的，她发什么疯？
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阴沉，他抬脚出了门，乾元宫外头，萧宝宝被禁军拦在三丈开外，可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声音，所以那几声尖叫，还是传了过去。
“住口！”
殷稷低喝一声，虽然他也在恼怒，却克制着音量，没敢再去惊扰谢蕴。
萧宝宝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推开禁军就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跪地磕了个头：“稷哥哥，别让我嫁出去，我不嫁，我不要嫁去回鹘，我去冷宫都可以，别让我离开大周，求求你……”
殷稷并不介意她会知道远嫁这件事，他只是不解，萧宝宝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
“拖回昭阳殿，择日出嫁。”
萧宝宝惊恐地抬起了头：“不要，稷哥哥，不要……”
禁军见皇帝态度坚决，连忙上前要将人拉起来，萧宝宝拼命挣扎起来：“我不嫁，我不嫁……放开我，放开我！”
“手下留情！”
伊勒德看了半天，眼见殷稷是来真的，连忙上前阻拦，“皇上，人还是交给臣吧，臣自己送她回去。”
殷稷不甚在意，他只是不想让人扰了阿蕴的安眠。
伊勒德连忙将人扛起来送回了昭阳殿，一路上萧宝宝都在哭闹，伊勒德气恼地拍了她一巴掌：“你给我消停一点，我回鹘现在可是蛮部最富庶的部族，不会亏待你的。”
“你放开我！”
萧宝宝拼命捶打他，伊勒德不疼不痒，等到了昭阳殿门口，才将人放下来。
萧宝宝跑进去，反手就关了门。
“真是没良心。”
伊勒德抱怨一句就走了，萧宝宝却贴着门瘫坐在了地上，沉香正等的心急如焚，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却被她这幅狼狈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
萧宝宝抱着她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
沉香一愣，萧宝宝要被嫁去蛮族了？
“娘娘，这是好事啊，去蛮族总比呆在京城好吧？留下会没命的。”
萧宝宝抬手捂住脸：“才不是，他说娶我就娶我，根本就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这样的人，哪里有把我当成人看？沉香，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沉香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娘娘，活命重要啊。”
活命？
萧宝宝哭声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抬脚就进了内殿，找出了一条白绫来：“我才不嫁，我死也不嫁，你去告诉皇上，他再敢逼我嫁人，我就死给他看！”
沉香被吓了一跳：“娘娘，咱们家犯了那种大罪，皇上怎么还会管咱们呀。”
萧宝宝的眼泪又淌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想管我了……所以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真的不活了。”
沉香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决绝，被吓得也红了眼眶，不得不去了趟乾元宫，可是她不是萧宝宝，没有胆量闯进去，只能在门口等着。
可今天没有早朝，殷稷迟迟没有露面，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恐自己回去晚了，就只剩了一具尸体，可她又不敢走，好在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殷稷终于扶着谢蕴走了出来。
沉香顾不得其他，连忙跪下去磕了个头：“皇上，求您去看看娘娘吧，她要自缢。”
两人脚步都顿住了，彼此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惊讶。
沉香怕他们不信，连忙开口：“娘娘这次是认真的，她说那回鹘人没把她当人看，她死都不会嫁的，请您去看看她吧，看在她曾经也救过你的份上，去看看她吧……”
殷稷眼神沉下去，又提起了这桩往事啊……
每每想起当年那场误会，想起他因为误解谢蕴而对她做得那些事情，他脑海里都会有个想法，是不是当年他就不该活下来，如果他就那么死在当时，就没有人会那么伤害谢蕴，没有人会折辱她，没有人会威胁她，她也不会中毒，过的生不如死……
现在萧宝宝让他再次产生了这种念头。
“稷郎。”
谢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殷稷逐渐墨黑的眼睛颤动一瞬，慢慢恢复了清明，他反手握住谢蕴的手，将那点几乎要化成魔障的自责和懊悔重新埋进了心底。
“告诉她，她可以死，但他们全家都会一起陪葬。”
沉香惊恐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皇帝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别说情谊了，这简直像是仇人。
她不敢再求，慌忙回了昭阳殿。
萧宝宝正坐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连忙站了起来，眼底都是期待：“怎么样？”
沉香侧开头，脸上都是不忍，可还是说了实话，萧宝宝瘫坐在地上：“他真的这么说？”
“奴婢不敢欺瞒，千真万确，皇上就是这么说的……娘娘，怎么办啊？”
萧宝宝捂着胸口，又哭又笑，原来他真的这么恨她，原来他们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局面……
“娘娘，你别吓奴婢……”
见她样子不对，沉香惊恐地抓住了她的手，萧宝宝颤抖许久才平复下来：“你再去一趟，说我嫁……你替我求求他，让我临走之前，见一见我爹娘，就一面。”

第867章 战利品
萧宝宝的要求传到殷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翻着书给那个还没显怀的孩子起名字，只是原本满脸的笑意，在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瞬间就散了。
“她这是又想威胁朕？”
沉香连忙磕头解释：“不是不是，是恳求，娘娘是在求您，她说她出嫁之后一定不给您添麻烦，就是想临走之前再见一见父母，和他们道个别，求您看在人伦纲常的份上，开恩。”
殷稷面露讥讽，嘴唇轻动似是要开口，可在出声之前却又闭上了，他垂眼看着手里的书，沉吟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是以往，他大约半分仁慈都不会给萧家，可大约要为人父的缘故，竟也不自觉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也罢，就让她见一面吧。
“晚上薛京会去寻她。”
沉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激动地连连磕头：“奴婢代主子谢恩，谢皇上隆恩。”
殷稷垂眸继续去翻书，沉香识趣地退了下去。
乾元宫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内殿细碎的说话声，掺杂着外殿的翻书声不时响起，反倒衬得周遭越发静谧。
只是这名字却起得很不顺利，许是太过看重的缘故，他一连起了几个都觉得不满意，最后索性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思绪却有些飘忽，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却恍惚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元安十九年的春天，雪下得也很大，寒风丝丝缕缕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去，冷得学子们瑟瑟发抖，谢蕴那时候便带着衣裳和热汤去探望谢济，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对方偷偷塞给了他一个手炉。
那个手炉他保存了很久，本以为会用一辈子的，可在当年夏天，就被砸碎在了谢家门口，现在想来真是说不出的可惜。
身上忽然一暖，朦胧间有人给他盖了件衣裳，他意识自己梦境中回笼，迷迷糊糊地握住了那只手：“她们走了？陪我坐一……”
他话音忽地一顿，这手的触感不太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玉春满脸尴尬地看着他，手还被他抓在掌心里摩挲。
“……怎么是你？滚滚滚。”
话里满是嫌恶，甩开他手的动作像是在甩开一团脏东西。
玉春陪着笑走远，心里却有点愤愤，又不是他自己伸过去的，皇帝也太不讲道理了。
然而没人敢和皇帝讲道理，就像皇帝被冷落了也不敢进去打扰说得正热闹的三个人。
但好在，喜事将近，他忍得住。
第二天早朝，殷稷就下了赐婚的圣旨，伊勒德谢了恩，隔天就要带着萧宝宝离京，殷稷和谢蕴亲自去城门处送了送，萧宝宝出现的时候眼睛红肿，显然昨天哭得厉害，甚至可能是一整宿都在哭。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竟然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出城的时候也没言语，只怔怔看着京城落泪。
“她竟一个人走了。”
谢蕴略有些惊奇，萧宝宝身边还是有两个死心塌地的萧家人的，可她竟然一个都没带。
殷稷并不在意这些，反正萧宝宝这一走，京城的烦心事就又少了一桩，大婚的进程也就能更顺利一些：“起风了，回去吧。”
谢蕴又看了一眼城墙下的马车，伊勒德正在和萧宝宝说话，但萧宝宝始终未发一言，对那个男人的排斥肉眼可见。
“你真的放心她就这么走吗？”
倒也不是她太瞧得起萧宝宝，只是人被逼到绝路上，难免会生出几分狠辣来。
“无须担心，伊勒德虽喜爱她，但绝不会允许她插手回鹘的事情，蛮部那边……”
他话音顿了顿，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大好听，所以没再继续，可谢蕴仍旧听懂了，她毕竟也是在丰州呆过的，对蛮部那边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对他们来说，女人是战利品。
所以萧宝宝对伊勒德而言，也是如此，他对她固然有几分喜欢，可迎娶萧宝宝最大的用处，却是用来宣扬回鹘和大周的关系比其他蛮部更紧密，说到底，他将她当成工具。
可萧宝宝虽然不大聪明，但从小到大过的却都是被捧在掌心的日子，她的喜恶意愿，总能得到最大的满足，一旦到了蛮部，沦为彻底的附庸，不知道她能忍耐多久。
“蛮部未曾开化，行事多如野兽，且等都护府建立，慢慢来吧。”
殷稷安抚得顺了顺谢蕴的后心，他知道谢蕴在意的不是萧宝宝的未来，而是大周以后要如何走，唐停的要求他有所耳闻，但谢蕴一直都没和他当面提起，大约也是顾虑重重。
再等等吧。
“真的该回去了……可要去谢家用了晚膳再回去？”
他扶着谢蕴下了城楼，边走边开口，谢蕴面露纠结：“倒也不是不行，就是……”
她左右瞧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开口：“我怕我娘心血来潮，又要下厨，我现在不大敢乱吃东西。”
殷稷默了一瞬，虽然他觉得那些东西也不是不能下咽，但显然，他的标准不适用于谢蕴。
“那就再等等，等到了时辰咱们再进去，不给岳母下厨的机会。”
谢蕴连忙点头，这样最好。
两人上了马车，做贼似的躲在拐角处，冷不丁却瞧见有什么人正盯着谢家的大门，那身上的衣裳样式有些眼熟，像是祁家的下人。
谢蕴蹙了下眉头：“祁家的人怎么在这？该不会是……”
她担心这是祁母又上门来找明珠的麻烦，也顾不得再等，连忙下车进了家门，见了谢夫人才知道是她想多了，这几日祁家都没有再登门，像是消停了，刚才那可能只是碰巧遇见了。
谢蕴这才放下心来，用完膳跟着殷稷回了宫，临近婚期，宫里宫外越发忙碌，谢蕴一时也顾不得旁地，她虽然不敢劳累自己，可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想做的，比如这装点宫殿。
不只要装点乾元宫，更紧要的还是帝后大婚所住的坤盛宫，先皇没有原配皇后，这里自然也没有动用过，好在先前殷稷就存着大婚的念头，一直让人修缮看护着，此时稍作修整便可。
原本肃穆威严的皇宫，肉眼可见的喜庆起来，那满目的红看的人不自觉心生愉悦，殷稷就不提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人抓到盯着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傻笑了，就连谢蕴这算稳重的性子，偶尔都会被感染，不自觉面露微笑。
日子一天天的过，似是大婚的气氛太过浓郁，连烦心事都不见了一样。
谢蕴本以为，这股顺利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成亲之后，可没想到就在年节这天，麻烦就来了。

第868章 逼婚的手段
那天散了宫宴，两人去谢家用晚膳，路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群，他们喜欢这份热闹，也就没坐马车，只带了几个人，将谢蕴护在中间，一边赏着人间烟火，一边往谢家去。
就在殷稷停下来看路边的虎头鞋的时候，闲言碎语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那谢家的姑娘先前都在祁家住过了，现在竟然不肯嫁了。”
“这么不知廉耻？祁家也真是宽厚，这竟然还肯明媒正娶，要是不嫁也太不知好歹了。”
殷稷放下手里的虎头鞋，朝谢蕴看过去，除夕夜，京城处处灯火通明，却没能将谢蕴那黑沉的脸色照亮。
“明珠不可能会宣扬自己的过去，这流言盛行，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传这种流言，对谁有好处呢？
“不去谢家了，”谢蕴转身往祁家去，“先去会会那位祁夫人。”
殷稷连忙拉住她：“我知道你生气，但是岳父岳母都在等我们。”
谢蕴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只是被祁母的恶毒恶心到了，为了逼明珠履行婚约，竟然连这么卑鄙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我们先回去用膳，我会让清明司去查，到时候证据确凿，你想如何处置都可。”
谢蕴深吸一口气，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好，按你说的做。”
年节这样的大日子，两人都不想影响家人的心情，尤其是明珠，她前半生过得那般凄惨，如今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她不能让她再被这种卑鄙伎俩毁了。
好在对方似是并不知道那些流言，用完膳还去院子了和下人一起放烟花，那无忧无虑的样子，看得谢蕴越发怜惜。
或许她怜惜的不只是明珠。
她心里有事，夫妇二人又素来敏锐，她怕不留神露了马脚，不多时就告辞了。
谢夫人见她脸色难看，一路送她到了门口：“若是身子不舒坦，就别乱走了，改天母亲进宫去看你。”
“爹也去。”
谢父连忙跟着开口，谢蕴勉强扯了下嘴角：“好，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殷稷扶着她上了马车，这才与二老道别。
马车咕噜噜往前，在岔路口拐了个弯，直奔祁家。
此时祁家正热闹，虽然祁家只有母子二人，可祁母特意请了戏班子，哪怕祁砚看得心不在焉，也不影响祁母的心情。
只是祁砚毕竟还有许多公务，最近皇帝一心铺在大婚上，他不得不多担待几分，所以忍了片刻就起身要走，却被祁母硬生生拉了回去：“你陪我多看一会儿，那么大的官了，该享受也得享受。”
祁砚不爱听这种话，他登庙堂，可不是为了享受的。
“我看母亲自己兴致就很好，应该不用我陪着。”
祁母听出了他的不高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我为你操了那么多心，你现在陪我看个戏都不愿意？”
祁砚无可反驳，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他度日如年，祁母却很快就又高兴了起来，这其实很反常，打从上次进宫被谢蕴教训之后，祁母好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
最近这是怎么了？
祁砚侧头看了她两眼，忍不住问了出来：“母亲，何事这般高兴？”
他这么一问，祁母有些忍不住了：“还不是给你定下了终身大事吗？你等着吧，过几天谢家肯定上赶着来求咱们成婚。”
祁砚一愣，随即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母亲，你做了什么？”
祁母却不肯再说，祁砚有些焦急，语调不自觉拔高：“你到底干了什么？！”
祁母被这声吼得有些恼怒：“你喊什么？我还能害你？”
祁砚见她死活不肯说，喊了祁母身边的下人就要责问，冷淡中透着恼怒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她自然不会害你，她害的是明珠！”
祁砚抬头，就见谢蕴扶着玉春走了进来。
她是特意没让殷稷进来的，这是谢家和祁家的事，最好不要牵扯上皇家，祁砚毕竟还是重臣，殷稷掺和进来，不好决断。
“谢姑娘？”祁砚诧异开口，“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蕴没理他，只看了玉春一眼，玉春连忙扫了周遭一眼，拉长调子开口：“都退下吧。”
虽然他不是祁家的主子，可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可是没少出入祁家，不少祁家下人都认得他，此时见他开口，迟疑都不敢，就慌忙退了下去。
戏班子的人也既有眼力见地去了后台，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了他们四个人。
祁砚看了眼谢蕴难看的脸色，再次开口：“这番阵仗，谢姑娘到底有何要事？”
谢蕴还没说话，祁母倒是先往前走了一步，再见谢蕴，她眼底没了上次见面时的惊恐和畏惧，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得意：“这未来的皇后娘娘是不是来商量和我们家的亲事的？”
她说着笑起来：“虽然您是皇后，可这种事也不能强求，名声坏了的姑娘我们祁家可是不要的，但你们这嫁妆要是多一些……”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清脆的一声巴掌响，祁母下意识看了过去，就见祁砚被打得偏过了头。
她惊叫一声：“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这一巴掌他是替你挨的，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祁母被噎得脸色涨红，谢蕴却不再理她，只一眨不眨地看着祁砚：“明珠多次救我，我绝不容忍旁人这般欺辱她，给你一天时间，平息事态，否则……”
她冷冷睨了祁母一眼，转身走了，等她出了门，祁母才回过神来，追着要去骂她，却被祁砚一把拽了回来：“你到底干了什么？！”

第869章 家门不幸
眼见祁砚脸都肿了起来，祁母既心疼又恼怒，被这么一逼问也不敢再隐瞒，只能期期艾艾地将自己做的事情说了。
“你说什么？”
祁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母亲竟然散播流言，去毁了一个姑娘的名节。
“你这样会逼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祁母眼神有些闪躲，却很是嘴硬：“不会的，几句闲话而已，只要那丫头嫁过来，不就没事了吗？再说我这说的也是实话，谁让她拿乔，不肯嫁过来……”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逐渐理直气壮起来。
祁砚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她：“你竟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他的母亲竟然是这样的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将她人踩进泥潭。
“母亲，婚嫁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你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
祁母被教训得恼羞成怒了起来：“你这个不孝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来教训我？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那小贱人本来就配不上你，若不是出身尚可，我才不会让她过门，现在我给了她面子，她竟然还不肯嫁，我能怎么办？都是她逼我的！”
祁砚被气得发抖，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婚姻大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凭什么他想娶人家就得嫁？不嫁就得被百般逼迫，流言中伤。
“你，你简直……”
他声音都在战栗，可却没能继续说下去，若眼前人是个寻常百姓，他自然可以教训，可这人是他生母，孝字压在头上，他有道理也讲不清楚。
“我不与你说了，我这就去谢家赔罪。”
他转身就走，祁母却追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不能去！现在是谢家理亏，他们迟早得服软，你这一去，丢人的就成祁家了，我不能让你去！”
祁砚哆嗦着手挣脱开了她的禁锢：“母亲，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她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要拿莫须有的事情逼迫她？！松手！”
祁母抓不住他，眼看着他要出门，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娘！”
祁砚脚步顿住，僵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祁母只当自己要挟住了他，面露得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想将他拉回来，可对上的却是一双满是失望的眼睛。
“母亲，你当真以为谢家可欺？”
祁母多少还是对这种家族有些忌惮的，那毕竟是曾屹立于大周顶端的存在，以往她连谢家的门都摸不到，可如今不一样了，祁砚一路青云直上，比谢家差在哪里了？
“儿子，你别太小心了，那谢家也没那么厉害，咱们现在捏住了他们的命门，他们不想让女儿做一辈子老姑娘，就只能来求咱们……”
“够了！”
祁砚听不下去了，他当初不肯退婚，为的是想给彼此一个机会，给明珠一条退路，不是为了有个把柄胁迫她的，如果当初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不会坚持。
那个他本就亏欠许多的姑娘，他又一次伤害了她。
“这件事我必须给明珠一个交代。”
他仍旧抬脚往外走，祁母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养大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要我这个娘了……”
祁砚被迫停住了脚，被祁母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铁青：“你能不能不要胡闹了？”
这声呵斥让祁母短暂地怔愣了一下，随即哭嚎得更剧烈了起来，祁砚被气得眼前发黑，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祁母唬了一跳，正想爬起来去看看他，就听见祁砚喊了小厮青竹过来。
“送老夫人回她的院子，暂时别让她出来了。”
青竹从没有见过祁砚这样难看的脸色，不敢耽搁，连忙带着几个婆子要将祁母送回她自己的住处，可祁母却不肯听，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婆子们几次试图上前，都被她连踢带踹地打了回去。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祁砚正打算上前亲自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他一转身，就看见一道倩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明珠？”祁砚惊讶开口，“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止住了院子里的混乱，不管是祁母还是下人，都抬眼朝这里看了过来。
明珠抬脚走进来，祁砚怕祁母又会为难她，上前一步拦在了半路：“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你且等等，等我将母亲送回院子，我就去谢家找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背负这样的骂名。”
“孽障！”
祁母没想到自己这一番闹腾，竟然还没让祁砚改主意，气得直捶地，越发不肯起来。
明珠却没多言，只转身打开了身后的门。
外头的热闹瞬间清晰起来，除夕佳节，没有宵禁，哪怕时辰已经不早了，外头仍旧人山人海。
“夫人继续哭闹吧，外头那么多人，应该很乐意看个热闹。”
祁母脸一黑，她在自家哭闹，是为了胁迫儿子，可要是真把人都引了过来，将这事传出去，她以后在命妇圈子里，可就抬不起头来了。
“不安好心！”
她啐了一口，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祁砚神情复杂地看了明珠一眼，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明珠的变化真的很大，以往看见祁母，她会不自觉躲闪，现在竟然稳稳掐住了对方的软肋。
“抱歉，这件事……”
“内情我不想知道，”明珠轻声开口，将一个盒子递了过来，“我今天来只是想将这个还给你。”
祁砚有所预感，盒子打开，果然是婚书。
“明珠……”
祁砚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祁母却怒了：“你别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除了我家，已经没有人肯要……”
“请老夫人回去！”
祁砚厉喝一声，下人连忙抓住祁母，要将她抬走，却被明珠拦住了。
“明珠，你……”
他只当明珠心软，心下越发愧疚，然而明珠却只是侧了侧身：“夫人在这祁宅里，怕是不能安生了，所以，母亲特意请了一位长辈来。”
祁砚一愣，祁母也挣脱下人看了过来，心里却很不以为然，谢家能有什么手段？
可下一瞬，她的脸色就僵住了。

第870章 缘尽于此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虽然衣衫朴素，可眉眼间却带着威严。
甫一露面，就让祁母脸色大变，竟下意识要往下人身后藏。
“祖母？”
祁砚惊讶出声，祁家世代务农，是举家中之力才供养祁砚读书功成，后来他入朝，也曾请祖母入京，但是对方拒绝了，仍旧带着祁家的子孙，踏踏实实地在家中种地。
祁砚无法，只能在老家为长辈置了田产屋舍，每年清明祭祖时回去探望，对方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京城，今天这是怎么了？
“您怎么来了？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在了祁母身上：“我若是不来，都不知道我祁家的人，竟然做了这等毁人清誉的缺德事，老大媳妇，你这般不懂事，我不能再让你留在砚哥儿身边，你现在就跟我回老家去，日后就踏踏实实留下照顾我吧。”
祁母脸色大变，她不回去，在京城，她是副相之母，呼奴唤婢，没人管得了，可回了老宅，日子清苦不说，还得被人管着，她才不走！
“娘，你这话说的，墨生一个人在京城，我怎么放心？我得留下照顾他……”
“你留下只会给他添乱！”
祁祖母用力顿了顿手里的拐杖，“什么也别说了，赶紧跟我走。”
祁母一连后退了几步，恳求地看向祁砚，等着他为自己说话。
祁砚却看向了明珠，他早就说过谢家不可欺，他娘非不信，这祖母分明是谢家人请来的，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一个教训，怎么会让她轻易逃过？
“母亲，这件事本就是你不对，你理应和明珠道歉。”
“你这个逆子！”
祁母怒极大骂，胸腔剧烈地起伏起来，可很快那股愤怒就又散了，因为那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孤立无援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不敢再放肆。
她现在需要儿子的维护，不然就真的得离开了，不行，她不能回去。
不就是道个歉吗？反正她早晚会讨回来的。
她硬生生挤出一点微笑来看向明珠：“好丫头，你别和长辈计较，我也是想你们早点成婚，就是几句闲话，你别放在心上……”
祁砚蹙眉，这话说得未免太过没有诚意了。
然而明珠却笑了：“其实我不介意的，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介意。”
祁母一喜，算这丫头识相，没有抓着不放。
她顺势就要拒绝回老家的事，明珠的语气却陡然冷了下去：“但你不该牵扯上谢家。”
她抬眼直视着祁母，眼底竟带着几分逼人的锐气：“你知道我遇见一个肯对我好的人，有多难吗？我怎么能容忍因为我败坏了谢家的名声？你真的不可饶恕，今天，你非走不可！”
祁母的喜色眨眼间退了个干净，她习惯性地要发作，可却被一声咳嗽给堵了回去。
祁祖母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知错不改，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如何做人！跟我走！”
祁母连忙挣扎起来，身侧却又多了几只手，将她禁锢住了，那是祁家年轻一辈的媳妇，都是做农活出身，有力气得很，一上手就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就这么拖着一路往外头去。
她拼命挣扎，朝祁砚求救：“墨生，我不走，你快帮帮我……”
她儿子是副相，只要他开口，谁都别想带走她！
可祁砚却沉吟着没开口。
其实这时候回老家也好，且不说这件事的确是太过卑鄙，需要自省，即便不为这个，祁母暂时也不能留在京城。
谢家借祁家长辈的手教训祁母，算是给两家都留了颜面，可要是她不肯受罚，那谢蕴就会动手了，她会动用哪里的人呢？
祁砚想想清明司的那些手段，都觉得心惊。
“母亲还是回去吧，”他沉声开口，打破了祁母最后的希望，“等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儿子会再接您回来的。”
“不，不，我不走……我不走……”
祁母抗拒地摇头，不愿意相信儿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抛弃自己。
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去，她慌乱中抓住了明珠的衣角：“明珠，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付你，我给你道歉，你快让她们放开我……”
明珠皱眉看着自己的衣角，随即一根根掰开了祁母的手指。
“这是母亲给我做的新衣裳，别给我弄脏了。”
最后一根手指被无情掰开，祁母哭嚎着被架了出去，塞进了马车。
祁祖母也没多留，嘱咐了祁砚几句就也上了马车，祁家人来去匆匆，连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可祁家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祁砚摆摆手，将祁家下人都遣了下去，看着手里的婚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想办法还你清誉……”
明珠抬眼看过来：“你知道吗？这件事我以为我能自己解决的，可没想到，最后惊动了所有人，连姐姐怀着身孕都得给我操心……我很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祁砚越发无地自容，喉咙酸胀得说不出话来，盒子里的婚书忽然被拿走，随即撕裂声响起来，他连忙抬眼看过去，就见明珠将那张写满誓言的婚书撕了个粉碎。
在飘飘扬扬的碎纸屑里，他听见明珠再次开口——
“所以我请你，以后也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响起，是明珠走了。
祁砚从懊悔和痛苦中回神，下意识追了出去，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解释，可还是想去追，只是刚到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明珠就在不远处，却不只她一个人。
“钟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知道你在这，我就来找你了……我托人捎回来的小狼崽你收到了吗？”
“那是狼崽吗？我以为是狗。”
“你说它是狗它就是狗。”
两人相携走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祁砚也没再追，他想，他真的没有机会了。

第871章 遣散后宫
因为昨天发生的事，谢蕴这一宿睡得都很不安稳，她其实也想维持和祁家面上的平和，但对方用的这法子实在是太下作。
十年前，殷时以为用这种法子就可以拿捏她，十年后，还有人存着相同的念头。
禁锢太深，不破不立。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殷稷抬脚进来，在她肩头披了件衣裳。
谢蕴抬眼看向窗外：“过了年，参加春闱的举子们就该进京了吧？”
这几年为了填补世家倒台所遗留的官职空缺，朝廷年年都在开恩科，今年也不例外。
殷稷有些诧异她会忽然提起这茬，却仍旧应了一声：“偏远之地的学子，大约已经起程了。”
谢蕴抓住他的手：“你说……这朝堂上的风景，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殷稷微微一顿，垂眸朝她看过去，对视间，仿佛有席卷大周的风云平地而起，转瞬间壮阔波澜。
“皇上，姑姑。”
玉春在门外唤了一声，打断了内殿有些古怪的气氛，殷稷轻轻握了下谢蕴的手：“进来。”
年节底下，除了紧急的政务，玉春是不会轻易来打扰他们的。
“何事？”
玉春脸色有些古怪：“是宫外的事，听说祁大人方才去谢家负荆请罪去了，现在好些人都在谢家门外看热闹。”
“祁砚？”
殷稷惊讶开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祁砚这般举动的意思，他想消除京中流言对明珠的影响，他想告诉世人，这件事是祁家做错了，与明珠无关。
谢蕴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祁砚也算是有心了，一朝副相还肯放下身段，舍下颜面……只是恐怕结果并不会如他所愿。
“你帮我个忙。”
她拽了拽殷稷的衣角，“你传旨让祁砚回去吧，我爹娘不会见他的，再给明珠个封赏，县主县君的都好，如此才能将事态尽快压下去。”
殷稷瞄着她那只手，指尖不自觉蜷进了掌心里，娇娇这是在和他撒娇吧？
他艰难地扭开头，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只要他不答应，谢蕴就会继续拽他……
“……你听见了吗？”
谢蕴见他雕像似的戳在原地不动弹，梗着脖子的样子活像是睡觉落了枕，不由提高了音调，然而殷稷仍旧扭着头，假装听不见，但那只对着自己的耳朵却在不自觉颤动，还染上了绯色。
“……”
这点小心思，都写脸上了。
她勾着男人的腰带，将人拽了过来，冲他耳垂吹了口气：“我方才说的话，记住了没有？”
殷稷浑身一激灵，眼睛瞬间一绿，低头就亲了过来，谢蕴早有所料，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殷稷亲了几口都落在了谢蕴掌心上，颇有些愤愤，可很快又泄了气，谢蕴现在的身体不能乱来，能亲亲手也不错了。
“行，我去办。”
殷稷抓着她的手又嘬了两口才出去。
圣旨发下后没两天，谢蕴也搬回了谢家，大婚在即，她总得从谢家出嫁才行。
随后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惠嫔病重，药石罔效，无奈之下太后请了高僧来做法，高僧留下一句偈语便飘然而去，说的是，破魔障的化金龙，紫微盛凡夫莫匹。
说得直白些便是，打从剿灭逆贼之后，殷稷帝王之气无可压制，后宫众人没有凤命，不堪匹配帝王，所以才会病重。
更通俗一些，就是皇帝克后宫。
百姓们想起后宫发生的事，纷纷信以为真，毕竟殷稷的后宫本就人不多，除却下狱的和远嫁的，只剩了四个，两个贵人是皇帝一回宫就病了的，一个惠嫔现在也卧床不起，仅剩的一个良妃……她可是从小就没康健过。
皇帝果然是克后宫，那么多贵女，竟没有一个安稳人。
惠嫔苦苦哀求皇帝放她出宫，皇帝很是犹豫，又请了几个高僧入宫，结果却都是一样的，最终无可奈何之下，皇帝下旨遣散后宫，一众后妃皆可回归本家，自行婚嫁，若不愿婚嫁者，也可入行宫，由皇家奉养终老。
另有一道恩旨，世人皆父母血肉供养，皇帝不忍以一己之私，害百姓骨肉分离，使无辜女子殒命，故下旨永不纳妃。
此旨一下，朝野哗然，然而皇帝顶着大义的名头，谁若是劝阻，便相当于是和百姓为敌。
只是百姓中间，却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世间总有人做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此时这通天路被堵死，自然少不了人哀嚎。
但那都是后话，眼下这恩旨一出，不管朝臣百姓是出于什么想法，都在山呼皇帝圣明，一时间殷稷一改往日暴君名头，成了百姓争相称赞的仁君。
只是其中有多少暗地里的手段，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窦安康出宫那天，谢蕴亲自去宫门口送了行，不只是她，惠嫔和两个贵人也在同一天出了宫，她们如同进宫时一样，坐着一顶小轿，满眼新奇地出了宫门。
“我都快忘了外头什么样子了。”
两个贵人紧紧抓着彼此的手，她们没有家人来接，可无关紧要，在宫里她们相依为命，出了宫，也仍旧是彼此的依靠。
谢蕴命人送了盘缠过去，两个贵人纷纷道谢，背着包袱就走了。
窦安康和荀成君倒是站在门口迟迟没动。
“荀姑娘要回琅琊吗？”
谢蕴温声开口，荀成君看了一眼宫墙才开口：“是，承蒙皇上开恩，留我荀氏一族性命，我必不会让皇上的恩典白费。”
只是她有些放心不下宫里的姑母，有些事哪怕不用明说，她也知道结果，她们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荀姑娘一路顺风，兴许他日，我们还有缘再见。”
荀成君似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抱了抱拳：“如此，借皇后娘娘吉言。”
她又看向窦安康，似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千万保重。”
窦安康红了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荀成君上马车的时候，她不自觉跟着走了两步，等那马车越走越远，她才低下头：“你也是……”
谢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有缘还会再见的。”
窦安康回神，抓住了她的手，“那我们，也还会再见吧？”
“会的，”谢蕴抓住她的手，“不管相隔多远，我都会惦记着你，日后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记得来找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窦安康抓着帕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谢蕴抬眼看了看已经候在宫门口的窦兢，朝她轻轻摆了摆手：“去吧，窦大哥在等你。”
窦安康回头看了窦兢一眼，又上前来抱了抱她，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窦兢扶她上了马车，当年为求一条生路，他将妹妹托付给殷稷，自己远赴边关求功，这一别就是五年，如今，他总算能将人接回来了，他会尽他所能，让他的妹妹余生安康。
“告辞。”
他朝谢蕴抱了抱拳，亲自为妹妹驾了马车，朝着那条宽敞的大道，疾驰而去。
“都走了啊……”
谢蕴看着空荡荡的宫门低语一声，话里带着说不出的唏嘘和不舍。
可别离本就是为了重逢，她们终究还会再见的，她等着那一天。

第872章 祸害千年
后宫的遣散，将这桩婚事又推进了一大截，窦安康临走之前将后宫能做的安排都已经做好，此时就算没有人主事，事情也仍旧按部就班地推进，没有半分混乱。
秀秀的凤袍也已经完工，带到谢家给谢蕴试穿的那天，整个谢家的人都围了过来，连唐停都来凑了个热闹。
三百绣娘，历时两月才完工，其精美华贵，不可言表，哪怕凤袍尚在匣中，都隐隐有光华溢出。
明珠满脸兴奋：“姐姐试一试吧？”
谢蕴难得羞赧，她素来对大婚之事坦荡，可此时看见谢家满目的喜气，看见那匣中精心准备的凤袍，竟恍然像是回到初定婚事的那一年，小女儿情态不自觉流露，竟真的生了几分羞赧。
“等大婚那日，自然会试，着急做什么？”
明珠面露失望，眼巴巴地看着唐停，盼着她能劝一劝谢蕴，奈何唐停不喜欢强人所难，谢蕴拒绝了，她虽然心里也失望，但也只是摊了摊手。
好在没有唐停，还有谢家其他的姐妹，虽然谢蕴在族中姐妹里行二，可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没成婚的姑娘，被妹妹们一通胡闹，她实在是有些扛不住，只能躲了出去。
路上刚好遇见殷稷来寻她，她连忙拉着人躲在了假山后头，一众谢家姐妹笑吟吟追出来，谢蕴被唬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看得殷稷直想笑。
天知道他可没见过谢蕴这幅样子，这世上能逼得她躲藏的事情可太少了。
“她们闹你了？”
他压低声音开口，一边说话，一边还在使坏，温热的气息不停地往谢蕴耳垂上喷，激得她直缩脖子，“和我说说可好？她们怎么闹你了？”
“你别闹。”
她抬手推开殷稷的脸，“你再闹，我喊人了啊，我娘可说了，大婚前不能见面，让她知道你来了，肯定撵你出去。”
殷稷笑起来：“没关系，撵出去了我换套衣裳再来，反正府里现在那么多人，我可以扮成长工，也能扮成侍卫，还能扮成进京赶考的学子……”
谢蕴思绪一顿，学子？
十年……不，现在应该是十一年前了，十一年前的殷稷映入脑海，看着那带着几分腼腆青涩的少年郎，谢蕴心头微微一热，随即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捂住了殷稷的嘴。
真是的，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诱惑？
“你快回去吧，左右不过这两天，你有什么等不及的？”
要是等得及，今天就不来了。
殷稷腻腻歪歪不肯走，直到外头真的传来谢夫人的声音，他才闭了嘴，等谢夫人走远，谢蕴才推了推他：“快走。”
殷稷无可奈何，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钟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十六姑娘呢？把这东西给她送过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探头，就见丫头接过的东西里有吃的，有用的，有玩的，五花八门，齐全得过分。
谢蕴悄悄凑近了殷稷：“他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就差写脸上了。”
“那我去探探明珠的口风。”
她转身就走，殷稷伸了伸手，却连点衣角都没能抓住，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叹了口气，只能出了假山，却一抬眼就瞧见谢夫人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岳母。”
谢夫人满脸慈爱地将他请出了家门，并给了他备了车马送他回宫，然后当着他的面吩咐门口值守的下人：“记清楚了咱们皇上的脸，大婚之前不准让他进来。”
殷稷：“……”
皇帝被撵出门外，谢蕴却畅通无阻地进了明珠的院子，她本想旁敲侧击的问问明珠对钟青的看法，却没想到唐停竟然也在这里，有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她没多想就敲了门，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即门才被打开，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谢蕴顿住脚：“怎么了？”
她想起刚才隐约听见的几个词，似是在说蜡丸之类的，什么蜡丸？
“没什么呀，”明珠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们在想该给你备什么贺礼。”
谢蕴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是她多心了吗？
“你的伤没事了吧？”
“已经好了，唐姑娘给我看的伤，只管放心。”
谢蕴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如果明珠的身体有问题，唐停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说着她提起了此行的目的：“我方才在路上遇见钟青了，他这个年岁也该成亲了，皇上先前和我商量过，等我们大婚了，也该给他相看人家了。”
说着话她打量着明珠的神情，见她目光闪了闪，手也抓紧了帕子，心下有了主意，正要说得明白一些，明珠就开了口：“姐姐你看中的一定很好，等他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备一份厚礼。”
谢蕴一愣，怎么是这个态度？
她还想说点什么，外头谢家姐妹就寻了过来，她被迫出了门，明珠一路送她们出了院门，这才停在门口招了招手。
唐停跟了出来：“你真不打算说？”
明珠摇摇头：“大婚这种喜事，就别坏他们的兴致了。”
殷时给她吃的蜡丸，她一直以为是毒药，但唐停说不是，蜂蜡里头包的是金沙，等蜡丸融化，金沙就会进入她的身体，越积越多，最后……
唐停也想救她，但是金沙太小了，想找出来简直难如登天，如果不是上次明珠重伤，血液不对劲，她甚至可能还发现不了问题。
“别这副样子，”明珠抓着她的手晃了晃，“过两天姐姐就大婚了，我们该高兴呀。”
唐停沉吟片刻，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抬眼看过来：“明珠，跟我走吧，说不定还有办法。”

第873章 下定
赶在皇家下定这一日，谢济紧赶慢赶地驾着马车，载着平安进了京，却被下定的队伍拦在了门外。
下定之日，殷稷祭告宗庙，亲选正副使臣，择吉时入谢家门。
正使为品德方正儿女双全的中书令赵仓满，副使为年前才册燕王的先皇十七子殷昉。
一为朝中肱骨，一为宗亲栋梁，可见选人之用心。
浩浩荡荡的下聘队伍天不亮便自西华门出宫，沿着白虎街绕过小半个京城，赶在吉时前抵达谢家门口，谢父携家中男丁已然候在门口右侧，见天使至，纷纷俯身跪拜。
玉春上前搀扶：“天子有令，特赐二老面圣不跪之权。”
赵仓满与殷昉翻身下马，抬手与谢父道喜：“多年不见，谢老仍如当年，恭贺今日大喜。”
“同喜，同喜。”
吉时至，号角起，赵仓满对谢父点头示意，随即正发冠，理衣襟，宣读圣旨，随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仪仗队分列两侧，将身后浩浩荡荡的下聘队伍露了出来。
“朕承天序，钦绍鸿图，经国之道，正家为本。夫妇之伦，乾坤之义。实以相宗祀之敬，协奉养之诚，所资惟重，祗遵祖宗命。遣使持节，以礼采择~~~”
谢父率众人谢恩，玉春接过赵仓满的差事，开始宣读下定册子，虽然朝臣都知道，从谢家抄来的东西，早就被皇帝在三年间陆陆续续都还了回去，可皇家大婚，素来就不只是结两姓之好，更关乎到皇家颜面，也是彰显大周财力的机会。
所以拟定聘礼册子时，宗正寺和礼部毫不手软，。
“天子赐——黄金两百斤，白银万两，玉器二十件……”
随着他的高声唱和，禁军抬着大红箱子，穿过长长的人群，将聘礼流水一般送入谢家。
围观百姓们鸦雀无声，皇帝大婚十分难得，大多数皇帝都在登基前便已经成家，成婚后最多是封后，眼下这般场景，莫说寻常百姓，就是王侯公卿，可能也是第一次见，实在是开了眼界。
玉春的声音从高亢嘹亮逐渐变得沙哑，连忙换了人继续宣读，只是从早上到晚上，宣旨太监个个累的声音嘶哑，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单子却还没有读完。
最后随行的内侍已经无人可用，燕王索性自己上手，将剩下的单子读完了。
围观的百姓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们这些看得人都累了，更何况是身处其中，始终秉持礼节的谢父和赵仓满等人。
等最后一抬聘礼送进家门，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府中备下薄酒，还请两位天子使臣赏光。”
“不敢，不敢。”
两人连声客套，随着谢父入内，却不过是草草喝了几杯水酒就作罢，他们还急着回宫复命，复完命还得准备明天的迎亲之礼。
谢父体贴的没有强留，一路将人送出了大门。
谢济等人走了，才牵着马车进门。
谢父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阿蕴出嫁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耽误？”
谢母命人换了酒菜，又将谢蕴和明珠都请了过来，虽说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可成了亲毕竟不一样了，这样的家宴以后不会再有了。
众人心情都很复杂，说起来也有些奇怪，明明这些年骨肉分离，已经成了习惯，可大约是出嫁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东西太多了，让人高兴之余又控制不住的不舍。
且那不舍迅速发酵，直冲脑门，以至于谢父还没说话，只是看了谢蕴一眼，眼眶就红了。
谢济看了自家爹一眼，忍不住摇头：“爹，咱们就在京城，几步路就见到了。”
“你知道什么？”
谢父闷声闷气回答，说话间还抓着袖子抹了把眼睛，谢夫人面露嫌弃，却还是将帕子递了过去，谢父虽然难受，但也没忘给谢夫人一个笑；“还是夫人心疼我。”
谢济越发嫌弃，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就算是自己爹，他也不想看。
他索性举杯：“知道你喝不得酒，这一杯兄长自己干了……进了宫也别委屈自己，这皇后不是非当不可，以后不管出什么事，谢家都会护着你，他要是真敢欺负你，只要你喊一声，就是刀山火海，兄长也一定去救你，阿蕴，以后你……”
他嗓音忽然一颤，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宝贝着长大的妹妹，明天开始就要住进别人家里去了……
“兄长……”
谢蕴轻轻唤了一声，谢济没言语，只仰头干了那杯酒，但大概是仰头的动作太大，酒是从嘴里喝进去的，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谢父看了他一眼，眼底也露出了嫌弃，但片刻后，父子两人再顾不上其他，抱头痛哭。
谢蕴：“……”
她只是出嫁，不是出家……
虽说她也知道有无婚约的名分，是不一样的，日后少不得要多担起一份责任，但是她仍旧是谢家的女儿，这两人唱这一出，属实是没有必要。
“娘……”
你管管啊。
谢夫人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让他们去吧，咱们吃饭……明珠的脸色怎么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明珠摇摇头：“没有啊。”
她顿了顿才小声开口：“我被父亲和兄长吓到了，他们……”
实在是和她想的不一样，毕竟谢济在战场上那么威风凛凛，而谢父，这可是曾经站在大周权势顶端的人，私下里竟然这幅样子……
“乖孩子快吃饭，别和他们学。”
明珠连连点头，随即低头吃饭，等三人几乎吃饱了，那父子两人才收拾好情绪，却也没吃多少，显然被情绪影响了胃口。
但母女三人没工夫理他们，明天一早迎亲队伍就会来，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用完饭两人便簇拥着谢蕴回了院子。
谢济也跟了上去，明天谢蕴就要出嫁，今天唐停应该也在才对。
等他跟过去的时候，对方果然在，正靠在窗前，对着灯烛翻开医书，那书似是很旧了，她翻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谢济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心口有种莫名的充盈感，这种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两年越发浓郁，这大约就是所谓的一眼入心。
“外头不冷吗？”
唐停很快发现了他，将只露了一点缝隙的窗户彻底推开，露出了她明艳的侧脸。
谢济这才回神，抬脚走了过去，明明门就在正前方，他却直勾勾地冲着唐停所在的窗户去了，直到一脚踹到墙上，他才尴尬地停下脚步。
“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为了掩饰失态，他连忙从后腰拽了个布袋下来，毫不讲究地递到了唐停面前。
唐停看着那沾满尘土的布袋子，迟疑片刻才打开，本以为是路上谢济捡来的什么破烂，结果一打开，竟有光华溢出来，那是一把十分精美的短刀。
“我本来想给你送脂粉的，后来一想你好像也不怎么用，就给你做了这个。”
他说着将短刀翻过来，给唐停看他的巧思：“你看，这里我镶了宝石，你要是什么时候缺钱了，我又不在，你就可以抠下来把这些卖了。”
唐停：“……”
她看着那整整齐齐排满了刀柄的七颗宝石，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谢济的确很有心，连她穷这一点都想到了，但是……他有想过，宝石放在这里，会硌手吗？
可看着对方那一脸的期待，她却没能说出扫兴的话来。
“想得竟然这般周到，多谢，我很喜欢。”
就是以后绝对不会拿出来用的，不然不知道会招来什么麻烦。
谢济咧着嘴笑起来，指尖却搓了搓：“我还有句话想和你说，那个……”
“大爷？老爷喊你过去对明天大婚的流程。”
平安的声音传过来，谢济嘴边的话被迫咽了回去，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不着急。

第874章 大婚
“朕惟乾坤合德，风化之方圆攸在;日月俪体，生物之健顺所彰。自古君必有后，所以承祖庙、裕后昆，建极于万方者也。朕赖文武、臣民不忘为君之本，绍统中兴;于建安九年春二月十八日行大婚礼，然朕亦何敢草率而行。于是申令礼部爰稽旧章，择吉于今日辰时，朕亲御冕衮，祭告天地祖宗御殿……”
高亢的宣旨声传遍宫闱，伴随着钟鸣鼓乐，殷稷身着冕冠冕服，一路登上宏德大殿，在一众朝臣宗亲注目下，再次祭告殷氏先祖，亲自安放象征国母的金册，金宝，而后使臣三跪九叩，奉旨迎亲。
若是可以，他是想亲自去的，只是皇家规矩太多，谢家也不想太过招摇，他只能作罢。
赵仓满再次携圣旨出发，迎亲队的喜乐声传遍京城，自然也透过窗户传进了谢蕴的闺房。
她看了眼镜子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当真有喜气养人的说法，打从有孕以来一直不算好看的脸色，今天竟格外有光彩。
谢夫人为她戴上凤冠，这是秀秀亲手所做，流光溢彩，十分华美，可即便如此，也仍旧没有压住她半分光彩。
谢夫人含笑看着她，眼底都是骄傲：“我家娇娇，当真出类拔萃，日后必定是一国贤后。”
谢蕴握了握她的手，“女儿必会谨记家训，当作当为。”
外头喧闹起来，是凤驾到了，为了迎这威严的凤驾，谢家甚至还拆了两道门。
宫中的喜事嬷嬷鱼贯而入，却没进门，只在院子里分列站好：“吉时到，奴婢等恭迎皇后娘娘起驾！”
谢夫人不自觉抓紧了谢蕴的手，先前父子两人失态的时候她克制着没有显露，此时谢蕴出阁在即，她才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不舍。
“娇娇……”
“母亲。”
谢蕴心头也陡然涌上来一股酸涩，明明知道日后不过是换个地方住，可这一刻竟真的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外头又响起了喜事嬷嬷的声音，这叫三请，三声落下，谢蕴就得出门了。
谢夫人侧头眨了下眼睛，强行压下了情绪：“你看我，这样的大喜的日子，你莫伤怀，对身子不好，三日后我去宫里见你。”
谢蕴轻轻点了点头。
谢夫人抖着手摸了摸她的脸。
外头最后一声恭请落下，谢夫人抬手将凤冠上的珠帘落下，用力抓了抓她的手：“娘送你出去。”
房门打开，喜事嬷嬷齐齐见礼：“请娘娘登车。”
谢蕴抬眼看向院外，父兄皆在远处候着，自她一出现，目光便都看了过来，更有数不清的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躬身见礼，静候在侧。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方才的不舍都压了下去，扶着喜事嬷嬷的手，踏着一路的红绸，一步步登上凤驾。
“起驾！”
玉春哑着嗓子一声高喝，十六抬的凤驾被稳稳抬起，谢蕴端坐于凤驾之上，透过被风掀动的帘子，看见了沿路跪了一地的百姓，皇权的威盛，这一刻终于体现在了她身上。
随同凤驾出宫的，还有谢家不逊于皇家聘礼的嫁妆，百姓们昨天开了一回眼，今天再次被震撼，场面越发寂静，直到凤驾到了宫门，人群才骚动起来。
按规矩，皇帝应该在宏德大殿等候凤驾，再行仪典，可人现在却出现在了宫门前，而他身后，是头一回彻底打开的大清门。
他身骑骏马，一身冕服衬得人威严赫赫，却又气宇轩昂。
见凤驾到了，他一句话没说，只拨转马头，在前引路。
他这是在迎亲。
穿过大清门，再过正午门，城楼处鞭炮轰鸣，震耳欲聋，城外肃穆的百姓也在这声音下欢喜起来，谢家特意遣了人发喜饼喜糖，见者有份，不拘身份。
在这一片充斥着喜意的喧闹声里，凤驾停在了宏德大殿门前，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谢蕴这才认出来，殷稷亲自来迎她了。
她用力握住了那只手，顺着对方的力道迈出了凤驾。
隔着珠帘，她抬眼看向殷稷，对方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对间，十数年的过往匆匆变幻，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最终只凝成了心头的那一点满足。
“阿蕴，走完这条路，我们就是夫妻了。”

第875章 皇后娘娘
“帝后至，迎——”
蔡添喜苍老悠长的声音响彻大殿，分列于宏德殿外，正面朝大殿静候的百官纷纷转身朝向两人，头颅低垂，腰身弯下，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殷稷抬手，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身前，谢蕴侧头，就对上了他满含欢喜的眸子。
两人没再言语，只默契抬脚，沿着那条铺满红绸的路一路朝宏德大殿走去。
宏德大殿分五级，每级九阶，象征九五。
登基在这里，封后在这里，大婚也在这里。
行至阶下，殷稷更紧地握住了谢蕴的手：“若是辛苦，我抱你上去。”
谢蕴摇了摇头，反握住了他：“我们的路，得一起走。”
两人相视而笑，拾阶而上。
“一贺帝后和睦。”
两人踏上第一级平台，朝中选出的全福人分列两侧，叩首祈福。
“二贺国泰民安。”
第二级平台两人再次停下，赵仓满率朝中肱骨俯身，敬告苍天。
“三贺子嗣绵延。”
第三级又一次停下，宗亲躬身道贺，告慰祖宗。
“太后赐言。”
第四级平台之上，太后华衣锦服，端坐于轮椅之上，她看着脸色极佳，却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原本太后心结过去，本该凤体康健才对，可却忽然受了寒，就是这次的不当心，得了当扑之症，脑袋虽然清明，可却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如今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此时正紧紧盯着两人。
谢蕴微微一笑，躬身见礼。
姚黄代太后说了贺语，这一级便也算过了，虽说太后如今活得狼狈，可也给旁人省了不少麻烦。
两人再次抬脚，踏上最后一级，前路将尽，终点显现，恢宏庄严的宏德大殿出现在眼前，似是知道踏进这大殿所代表的意义，两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握紧了彼此的手。
耳边响起绵长的号角声，是吉时到了。
“同心同德，永结鸾俦，吉时至，拜堂。”
蔡添喜当即扯开嗓子大喊出声，他声音颤抖，竟仿佛等这一刻也许久了。
随着话音落下，礼乐次第而起。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相携进了大殿，一直握着的手也被迫分开，谢蕴被喜事嬷嬷扶到一侧，伴随着长号声响起，蔡添喜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一拜天地~~~”
手再次被抓住，透过微微晃动的珠帘，谢蕴看见了那只刚松开没多久的手又握了过来。
这大约是不合规矩的，喜事嬷嬷本想上前阻拦，却又被蔡添喜一个眼神给撵了下去。
“二拜先祖~~~~”
殷稷拉着她转身，面向宏德殿中摆放着的祖宗灵位与画像。
可大约是心中并无敬畏，所以躬身而拜的时候，他那只手仍旧紧紧握着谢蕴。
直到第三声“夫妻对拜”响起，他才松了手。
两人对面而立，他深深看了谢蕴许久，才躬身拜下，谢蕴跟着屈膝，随即被喜事嬷嬷扶着站了起来，殷稷却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许久都没动。
观礼的老臣和宗亲都有些茫然，想上前查看却又不太敢。
谢蕴走近一步，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皇上？”
殷稷仍旧没动，可谢蕴却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条手臂在细微地颤抖，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眶竟也不受控制地热了些。
她垂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抬手将袖子递了过去。
“稷郎。”
殷稷顿了许久才抓住了她的袖子，片刻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果然是红的。
“礼成~~~”
蔡添喜连忙开口，拜堂礼成，这桩拖延了十几年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阿蕴……”
殷稷抓住她的手，嗓音发抖，却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可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出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纠缠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谢蕴反握住他，一言未发，只轻扯嘴角笑了起来。
殷稷眼眶又湿了些，他侧头眨了下眼睛，等那点水迹消失不见，他才也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皇上，授金册金宝吧。”
老安王颤巍巍开口提醒，殷稷轻轻吐了口气，随即松开了抓着谢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蔡添喜再次开口：“授册宝~~~”
礼乐再起，老安王端着托盘走到殷稷身边，躬身奉上。
谢蕴屈膝要拜，却被殷稷扶住：“你我夫妻，此生都不必拜我。”
观礼者面面相觑，可这种时候没有人不识趣地开口。
谢蕴并不想落人口实，可看着殷稷那双仍旧红着的眼睛，却到底没能拒绝。
“好。”
象征国母的金册金宝被呈交到殷稷手中，又自他手中送到了谢蕴手里。
两人走出大殿，并肩立于人前。
“封后礼成，百官觐见~~~”
蔡添喜高呼出声，而随着他这一声出口，传令官连忙随同传令，一人接一人，不过片刻，便人尽皆知。
百官次第俯首，声音响彻宫墙：“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蕴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静默片刻，抬手握住了殷稷。

第876章 大婚之夜
大婚礼成，殷稷赐宴百官，太后赐宴命妇，谢蕴则被送去了坤盛宫，秀秀正在里头等她，见她回来，欢喜地凑了过来：“姑姑……不，皇后娘娘，恭贺娘娘大喜。”
谢蕴失笑，顺手扶住了她：“嘴这么甜，可是要讨赏？今天赏了日后我可就不赏了。”
秀秀显然听懂了，脸上红了一瞬：“不赏就不赏，先前给的还有很多呢。”
她也看出来谢蕴劳累，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克制着没开口，扶着她进了内殿，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摘了下来，可惜稍后还要喝合卺酒，不能现在就更衣。
“娘娘靠着歇一歇吧。”
她拿了几个软枕叠在床头，谢蕴靠上去才松了口气，皇家大婚，礼仪繁琐，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属实有些精疲力竭，好在现在总算能休息了。
“皇上回来大约还需要些功夫，我且歇一歇……”
话音未落，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靠在软枕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在给她擦脸，她还以为是秀秀，含糊了一句不要，对方的手一顿，随即劈头盖脸的亲吻就落了下来。
谢蕴被迫清醒过来，有些无奈地推开了殷稷的脸：“回来了？怎么不喊我起来？是不是还有礼节没完……喜事嬷嬷呢？”
“让她们下去了，咱们房里的事，就不必旁人指手画脚了。”
殷稷收敛了心神，抓着帕子仍旧给她擦脸。
“喜宴散了吗？”
“散了，岳父岳母应当已经回去了，你睡前可吃了东西？”
谢蕴含糊的摇头，她已经累得不知道饿了。
殷稷似是猜到了，一抬手就让人将小食送了过来：“还好我早就让人备下了，用一些再睡吧，不然身体受不住的。”
毕竟还怀着身子，又劳累了这一天。
谢蕴振作了一下精神，将碗接过来，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身上这才有了点力气：“将嬷嬷们传进来，礼数做完吧。”
殷稷见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还惦记着这些，心里发软，却忍不住笑起来：“这幅样子传嬷嬷进来，怕是也不合适吧？”
谢蕴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下来，现在只穿着一身轻薄的中衣。
“什么时候给我换的衣裳？”
“自然是你睡着的时候。”
殷稷含笑开口，除了当年谢蕴毒入肺腑的时候，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睡得这般沉，她是真的累了。
他起身倒了两杯酒过来：“只剩一个合卺酒，我倒是更喜欢咱们自己喝。”
酒盅被递过来，谢蕴抬手接过，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她鲜少为这种小事高兴，可眼下听见殷稷那么说，却是真的松了口气，她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再去应对嬷嬷们了，能自己喝反而更自在些。
“好。”
她接过酒盅，挽住了男人的手臂，用眼神催促殷稷快一些，见人配合地端起酒杯，连忙仰头去喝那杯酒，不得不说，动作有点敷衍，但她现在真的想休息。
可那杯酒刚到嘴边就被人摁住了。
殷稷喝完了自己的酒，握着她的手，将她那杯也喂进了自己嘴里。
“娇娇，你现在可喝不得酒。”
谢蕴没注意他说什么，倒是看见了他被合卺酒浸得水润的唇，不自觉有些口干，殷稷眯起眼睛凑过来：“皇后娘娘心里想什么呢？怎么眼神这么露骨？”
谢蕴：“……”
“这么累我能想什么？快去洗漱睡了。”
“大婚之夜，就这么敷衍我？”
谢蕴缩回被子里，当作没听见，殷稷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谢蕴无可奈何：“明天，明天给你补上，今天真的累了。”
殷稷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他以为能摸摸蹭蹭就不错了，竟然还能补上？
虽然这意外之喜来得突然，但他年少时候毕竟也做过几回生意，深知狮子大开口的道理。
“那明天都得听我的。”
谢蕴琢磨着她现在的样子，殷稷也不能太放肆，所以犹豫片刻就撩起被子蒙住了头，算是默认了。
殷稷心情大好，连忙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谢蕴已经睡着了，只是大约头一回住在这坤盛宫，她有些不习惯，所以紧紧靠在了墙角
殷稷撩开被子钻进去，从后背抱住了她。
今天谢蕴不轻松，他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此时此刻将人抱在怀里，心里还是有股欢喜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得偿所愿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借着模糊的月色，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越看，心里的欢喜越重，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在她颈侧蹭了一下。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觉，仍旧睡得安稳。
殷稷琢磨着蹭一下醒不了，再蹭一下应该也不妨事，于是他一下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将谢蕴从睡梦中蹭醒了。

第877章 皆如所愿
她带着几分火气睁开眼睛，正为非作歹的人毫无察觉，还在亲她的耳垂。
动作倒是很小心，但架不住太密了。
谢蕴攥了攥拳，还是将火气压下去了，新婚之夜，难免欢喜，殷稷睡不着也正常，不该苛责他，等会儿他就消停了。
她默默攥着拳头忍耐，然而她的忍耐却让对方误以为她睡得很死，于是动作逐渐放肆起来，亲吻也蔓延到了脸颊。
谢蕴的手逐渐从握拳变成了抓被子，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仍旧毫无所觉，嘴唇很快划过脸颊落在额头，又沿着额头一路往下，硬生生舔了她一脸的口水。
谢蕴：“……”
被面被揪成一团，谢蕴默默吐了口气，也不算过分，再忍忍，再忍忍……他很快就消停了。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殷稷亲完她唇角，动作就停了下来，谢蕴抓着被子的手一松，她就说殷稷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今天那么一番折腾，怎么可能不累？
总算可以睡了。
但念头刚落下，胸口就是一凉。
“……”
她掀开眼睑，就见殷稷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扯她的衣襟，借着龙凤烛透进帐子里来的那点光，她清楚地看见了他亮得诡异的眼睛。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糊在了殷稷脑门上：“再不睡明天什么都没了。”
殷稷身体很明显地一颤，大约是被发现和被威胁两件事给他造成的震撼太大，他在原地僵了片刻，才听话地躺了回去：“我睡了。”
谢蕴心里哼了一声，打了个呵欠翻身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身边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殷稷从后背贴了上来，伸手环住了她。
谢蕴睡梦中艰难分出了一丝清明，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把人给撵下去，虽然新婚之夜这样做不太吉利，但是殷稷真的太闹腾了。
可就在这时候，一丝若有似无的低语传了过来：“阿蕴，我们真的成亲了吧……”
谢蕴思绪猛地顿住，细细麻麻的心疼涌了上来，她抬手附上殷稷的手背，轻轻应了一声。
后半夜殷稷终于没再闹腾，安安静静地窝在她身边，可谢蕴知道他没睡，她没再搭话也没催他休息，只安心地窝在他怀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大婚三日，是不需要上朝的，所以哪怕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也没有宫人来打扰。
谢蕴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垂眼看着他眼底的青影，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下了地。
“皇后娘娘……”
“嘘……”
谢蕴拦住了候在门外的蔡添喜，“他夜里没睡多少，让他歇一歇吧，我自己去和太后请安。”
蔡添喜笑得慈和，连忙吩咐宫人伺候谢蕴梳洗更衣，随即才小声提醒：“娘娘以后得改改自称了。”
谢蕴失笑：“是得改了，公公以后提醒着吧。”
蔡添喜连忙躬身答应下来，将漱口的茶递了过来，谢蕴擦拭干净嘴唇，起身往长信宫去，如今的后宫十分太平，看得人心情都舒朗起来。
长信宫里头也很是安静，太后仍旧不动不言，和昨天在宏德殿前见到的一样。
谢蕴规规矩矩地见礼，茶也让姚黄端了过去，喂太后喝了一口。
“太后就安心养着吧，皇上仁善，决不食言。”
太后浑浊的眼睛波澜一瞬，很快归于平静，谢蕴也没多言，做完该做的事便转身要走，只是到了门口又顿住了脚：“太后，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说旧主仍在，新主该如何服众？”
太后仍旧没有言语，可手边的杯盏却滚了下来，落地时清脆的一声响。
谢蕴没回头，大步出了长信宫。
“娘娘可要回坤盛宫？秀秀带着尚宫局众人正等着拜见娘娘。”
谢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想出宫看看。”
蔡添喜连忙答应一声，引着凤驾往宫外去，却是一路行到了城门口，她没用人扶，自己一步步登上了城墙，城下人来人往，春闱在即，不少学子进京赶考，此时都陆陆续续到了，城门口那么多人，一眼看去，半数都是书生。
“你在看什么？”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谢蕴侧头看过去，就见唐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直觉吧。”
唐停也靠在垛墙上，朝地面看了过去，“真是一幅好风景，就是太单调了。”
谢蕴失笑：“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循序渐进吧。”
唐停眼神一颤，猛地扭头看了过来：“你这是应了？”
谢蕴不置可否，倒是歪着头看了唐停一眼：“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想要做这么一件事？”

第878章 永不停留
“我？”
唐停微微一挑眉，“就是个大夫啊。”
她垂眼看着城楼之下，“我只是想行医救人，但是很多人，只靠医药救不了。”
这话说的谢蕴有些恍惚，但她不得不承认，是对的，不只是人，家国也是。
“受教了……但你为什么会找我？我总觉得你认识我，而且一直在等我去找你。”
唐停目光闪了闪，随即啧了一声：“聪明的人就是不太好骗，我是在等你，我想改变很多事情，但不掌权势，不居高位，于这皇权帝制之下，想改变大局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所以我需要你，我必须救你，至于为什么是你……”
她神情有些恍惚，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就当我是个半仙吧，算出来的。”
“看来有很多难言之隐啊。”
谢蕴摇头失笑，“罢了，不想说就不聊这个了。”
“这么善解人意？”
“那是自然，本宫日后可是要母仪天下的。”
唐停也跟着笑起来：“好啊，我等着看你给这大周改头换面。”
她笑完摆摆手，连道别的话都没说，便转了身，谢蕴忍不住看过来：“这就走了吗？”
唐停和旁人不一样，旁人出门总要带点行李干粮的，但她不，说走就走，以往还会背着个药箱，但自从药箱里的东西被谢蕴洗劫一空后，她就连药箱都不背了，来来去去，孑然一身。
有时候她的离开，都让人分辨不清楚，她只是回住处，还是要远行。
但现在，谢蕴却有种莫名的直觉，她觉得唐停想离京。
“该走自然要走。”
唐停似是有些惊讶她会看出来自己是打算远行，转身看过来，“你放心，你生产那日，我会回来的，必保你们母女平安。”
谢蕴一愣，眼底闪过亮光：“我这是个女儿？”
她抬手摸了下刚要显怀的腹部，眼神柔软下去，“看来稷郎能如愿了……我们的速度也得加快才好，这孩子是来催我们的。”
唐停看见了她眼底的温柔，神情也柔软下来。
“你定然可以，别送了。”
她再次想走，谢蕴迟疑着开口：“临走之前，你能不能再去见见兄长？我想他可能有话要和你说。”
唐停脚步顿了顿，想起了前天晚上谢济那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就归于平静：“还是不了。”
“为何？”
唐停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目光也跟着看向了城墙之下，那里不光有风尘仆仆进京赶考的学子，也有被插了稻草买卖的孩子们，贫贱，卑微，看得人不忍。
她不能白来这里一糟，她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大周太大了。”
她扯了下嘴角，神情通透又释然，“他有他的责任，不能舍弃跟我远走；我也有我的抱负，不能因他而停留。”
所以有些话其实没说出口的话，就不必再勉强，因为注定没有结果。
“你替我和他道个别吧，这个太贵重了，我就不收了。”
她将那把短刀放在垛墙上，原本她是想托人送回谢家的，但既然谢蕴在，那还是托她转交吧。
谢蕴叹了口气，虽然唐停的话很让人失望，但古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意外，甚至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大约她也是知道唐停不会为任何人留下的。
她心里装着天地，若是能找到愿意陪她走的人，她会欢喜有人同行；可若是找不到，她也绝不强求。
“既然如此我就不劝你了，只是这短刀，你还是收着吧，也不值几个钱，不算多贵重。”
唐停抬眼看过来，见她说得认真，喉间哽了一下，随即将短刀收了回去：“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留下了，毕竟这上头的宝石真的能救急。”
她想了想，忽然拔出短刀在垛墙上划了个字：“这是我给孩子起的名字，若是不喜欢，就当没见过吧。”
话音落下，她收刀回鞘，这次是真的走了。
谢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城外，这才抬眼去看垛墙，就见上头清晰地写着一个“曌”字。
（正文完）
（番外待续）

第879章 番外，薛京秀秀1
帝后大婚一个月后，薛京入宫求了赐婚的圣旨，殷稷苦秀秀久矣，不止答应下来，还当即命钦天监选了最近的吉日，命他们即刻操办。
薛京还提了另一件事，他想成婚后将蔡添喜接出宫去养老。
这在殷稷意料之中，自然而然地应了，但蔡添喜出宫好办，秀秀成亲却不能马虎，哪怕殷稷已经答应了，也得回去和谢蕴再说一声。
但等他回到乾元宫的时候，就见秀秀将头贴在谢蕴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细细地听，满脸的新奇和喜色，只听不够，她还要上手摸，姿态亲昵又放肆。
殷稷看得眼红，每次他摸两下谢蕴就不让他摸了，虽然他的手也的确不是很老实，但那能怪他吗？那么大一个媳妇就在眼前，谁能忍得住？
心里愤愤，但他识趣地没有多言，只用力咳了一声，才抬脚进门。
秀秀被惊动，见是他来连忙起身见礼，趁着这档口，殷稷将她挤开，凑到了谢蕴身边。
当着宫人的面，谢蕴还是会给他面子的，所以他明目张胆地摸了两下，只是手不受控制要往上走的时候，腰上被掐了一把。
他稳如泰山，岿然不动，仿佛那一下根本没拧在他身上：“刚才薛京进宫了，求朕赐婚，秀秀，你可愿意？”
秀秀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能不能再等几个月？臣想看着小殿下出生。”
谢蕴失笑：“这又不耽误，只是让你去成亲，又没说要你出宫。”
秀秀一愣：“这可以吗？”
大周朝并没有这样的先例，不管是宫人还是公主，一旦成亲都是要住在宫外的。
“以前不可以，以后可以。”
有些事情已经在悄然变化，比如宫里的规定，比如各城镇兴起的女学。
谢蕴撑了下床榻，殷稷意识到她要起身，连忙扶了她一把，可人坐起来了他也没松手，反倒借着这个动作，在谢蕴背上一连摸了好几把，谢蕴忍不住回头瞪他，她本以为两人成亲后，殷稷的执念得以消解，就不会那么粘人了，可谁能料到，他竟然变本加厉了。
夜里被亲醒已经是常态，更离谱的是，谢蕴还撞见过他几次，大半夜的不睡觉，将两人的婚书翻出来，盯着上头的名字傻笑。
她的稷郎啊……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将男人在她身后作乱的手抓了过来，不许他再乱动：“眼下你只管好生操办婚事，剩下的我自会解决。”
秀秀忍不住看过来，眼神颤动，那种熟悉的有所依靠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四年前一样，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人为她托底。
“姑姑……”
她低低唤了一声，眼眶跟着红了。
“傻丫头，这不是喜事吗？有什么好哭的？”
谢蕴推开殷稷，抬手将秀秀拉了过来，“薛京也等了你几年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秀秀用力点点头，外头响起玉春的通秉声，是薛京来了。
谢蕴松了手：“去吧，回头我命内侍省协同你操办。”
秀秀这才转身出去了，透过大开的门缝，谢蕴看见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手牵手走了。
“年轻啊……”
她又笑了笑，同一个屋檐下长大还是有好处的，她和殷稷当初，哪里好意思牵手，连对视一眼都要脸红许久，但现在……
算了算了，没皮没脸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何必为难自己。
她没再想下去，传了内侍省的人来帮着操办秀秀的婚事。
对方是她一手带大的，说句家人也不为过，她要让秀秀风风光光地出嫁。
但在那之前，是蔡添喜的离宫，他也是年幼时候就进的宫，一个地方待久了总是会不舍的，可出宫是每个宫人的梦想，一辈子伺候人，临了了他们也想挺起腰板，做回自己。
他离宫的那天，阳光极好，是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宫里的用具衣裳都有规制，那些东西带出宫去也不能用，所以蔡添喜并没有收拾多少行李，两个箱子就装满了，里头大都是这些年殷稷赏的和谢蕴送的。
殷稷又赏了不少没有规制的东西，特意命禁军帮着他送去了薛京的宅子。
“老奴谢皇上厚待，谢娘娘照料。”
蔡添喜颤巍巍来谢恩，苍老的身体要往地上跪，殷稷摆摆手：“这把年纪了，就别讲究了。”
他示意玉春去扶，蔡添喜却推开了对方的手，执拗地跪下给两人磕了三个头，殷稷叹了一声，弯腰将他扶了起来：“薛京是个好孩子，你出宫的日子，好着呢。”
蔡添喜连连答应，可应着应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是个奴才，可也陪了皇帝十年了，眼看着他从一个弃子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帝王，哪里能真的就舍得。
“皇上要记得老奴，时常召入宫啊。”
殷稷侧头眨了下眼睛，这才拍了拍蔡添喜的胳膊：“放心吧，朕会去探望你的。”
蔡添喜激动地连连点头。
外头薛京已经来了，安静地在乾元宫门口候着。
“去吧，”殷稷收回手，“多活些日子。”
蔡添喜擦了擦眼睛，深揖一礼，这才扶着上前来的薛京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可路只有那么长，所以那道苍老的影子，最后还是一点点消失在了眼前。
谢蕴上前一步抓住了殷稷的手，慢慢靠在了他身上。

第880章 终成眷属
大婚这天，宫内张灯结彩，虽然比不得她大婚时的十里红妆，可也看得出来薛京的用心，谢蕴赏了一百零八抬嫁妆，这样的排场，即便是在京城这种权贵遍地的地方，都十分出彩了。
秀秀身着嫁衣来拜别她，一个头还没磕完就哭了起来，妆几乎都花了。
谢蕴连忙劝她，秀秀却根本不听，仍旧哭得稀里哗啦，按规矩主子是要教导几句的，可谢蕴却根本没机会说出口，只能抓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却是一连换了几条都没能擦干。
薛京认命地将袖子递了过来。
秀秀抓着用力擦了擦脸，一边哭一边好奇：“你这袖子，好吸水……”
薛京：“……你喜欢就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今天会有这茬变故，他在做喜服的时候，没有选华贵的丝绸，没有选精致的云锦，偏偏就选了这吸水的棉布。
秀秀点点头，表示她很喜欢，薛京见她注意力被吸引了，正想让她赶紧拜别谢蕴，好跟他出宫，却不想秀秀抬眼，一看见谢蕴的脸就又哭了，而且越哭越厉害，最后甚至打起了嗝，比知道谢蕴没死的那天哭得还凶。
“娘娘，我要去了，你保重自己，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呜呜呜……”
殷稷憋笑，谢蕴扶额，薛京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祖宗，别哭了，知道的是咱们要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刑场。”
秀秀听话地哦了一声，但答应归答应，可哭也还是在哭。
薛京头皮发麻，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在宫正司将秀秀救下的那一天。
虽然他的确想过秀秀要是能变回以前那般天真烂漫的样子该多好，但绝对不包括这么能哭，眼睛都肿了啊，这明天肯定得疼。
眼见秀秀真的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终于耐心告罄，一把抄起秀秀，抱着就走，管他什么规矩礼数，先找个地方把人哄哄吧。
“臣失礼了，改日来和皇上娘娘赔罪。”
话音落下，他抬脚就走，那样子活像身后追着洪水猛兽。
玉春极有眼力见，当即抬手奏乐，喜乐瞬间将秀秀的抽泣声压了下去。
谢蕴满脸的一言难尽，一抬眼见殷稷满脸看戏的热闹，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还光明正大的幸灾乐祸呢？”
殷稷抬手扶了下她的肩：“我是觉得他往后的日子肯定有趣。”
谢蕴没理会他的言不由衷，径直看向玉春：“你也去吧，代我们观礼。”
玉春连忙躬身退下，带着赏赐去了薛宅，虽然谢蕴出了嫁妆，但面上的赏赐还是不能少的，这是给秀秀的脸面，不止她要赏，殷稷要赏，连太后也得赏，只是对方现在那副样子，赏什么也都是谢蕴说了算的。
所以玉春这边出宫没多久，长信宫的姚黄也跟着出去了。
薛京还在带着迎亲队伍游街，他们倒是先一步到了薛宅，两人先前见过，是在宫中最混乱的时候，姚黄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那时候，玉春还是个见了太后就腿软的小太监，姚黄也只是长信宫里的二等宫女，可现在，一个已经成了内侍总管，独当一面；一个掌控长信宫，行太后权。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两人和气一笑，默契地没提往事，只陪着蔡添喜说闲话。
赶在吉时之前，迎亲队伍终于进了门，按理说应该喜娘去接新娘子下轿的，但清明司树敌太多，薛京和几个副使一商量，怕有人暗中生事，所以喜娘没请，将这差事给了苏笑笑。
对方难得换回了女装，上前将秀秀接了下来。
眼看着干儿子要成家，蔡添喜激动地站了起来，又被玉春拦了回去：“师父，您现在可是高堂，不能乱动。”
“是啊，蔡老，等着喝媳妇茶吧。”
蔡添喜这才按捺着心情继续坐了回去。
迈火盆，跨马鞍，秀秀踏着红绸一步步进了正堂，暗吏们欢呼起来，薛京眼底却闪过担忧，他牵着秀秀的手进了门，压低声音问她：“姑奶奶，你好些了吗？咱们可要拜堂了。”
秀秀吸了下鼻子，声音哑哑的：“要吃两碗甜甜的乳酪才能好。”
薛京笑起来，心放了下去。
“早就让人备上了，不止有乳酪，还有樱桃煎，苏家铺子的七样点心也都有。”
秀秀没再开口，但薛京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她咽了下口水。
他不自觉抓紧了那只手，眼底漾开春水般的笑意，等了四年，他终于把人娶回来了。
“吉时到，拜堂~~”
傧相高声开口，薛京抓着秀秀的手，引着她一同跪在软垫上拜过了天地，可拜高堂时，蔡添喜却有些做不安稳，他连连摆手：“莫跪了，使不得。”
“干爹，没有你我活不下来，”薛京情真意切，“您当得起。”
蔡添喜瞥他一眼，“没说你，我说秀秀。”
薛京一哽，秀秀撑不住笑了一声，“公公，您好生坐着，以前在乾元宫的时候，您没少照料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而且，当初若不是您将我选过去伺候姑姑，我也没有今天，这一跪不为旁的，是我真心敬重您。”
蔡添喜眼眶发红，声音止不住地颤动：“好，好。”
他又坐了回去，郑重受了两人的礼。
大婚热热闹闹的结束，可散场的时候却出了乱子，他们在门口捡到了一个孩子，薛京认出来了，是萧家那个孩子，先前被他找到人家收养了，可现在却被送了过来。
“怎么回事？”
他开口询问，暗吏连忙去查，很快就得了消息，原来那户人家收养孩子之后家中便有了喜事，他们便不想再养这个非亲生的，见这边喜事，就趁乱将孩子带过来扔了。
“岂有此理！”
薛京脸色发青，当即想去找那户人家算账，却被秀秀拦住了：“留下他吧，反正我们也不会有孩子。”
薛京一愣，这孩子的身份可太敏感了，如果留下……
他忍不住看了眼蔡添喜，却恍然想起来自己年幼时候。
兜兜转转，竟像是命运重演。
兴许，是天意。
“好。”

第881章 给我烧个媳妇呗
帝后大婚的第二天，殷稷便拎着自己的喜酒去见了钟白。
那是个衣冠冢，时至今日，他的尸身仍旧没有找到。
坟头在一片风水宝地，不远处正有工匠在忙碌，那是他为自己和谢蕴选的墓地，钟白就在陵寝旁边，陪着他的还有当年内乱中，很多无人认领的尸身。
他拎着酒坛，一个坟头一个坟头敬了酒，最后在钟白的墓碑前坐了下来，看了那墓碑许久才抬手摩挲了一下上头的名字：“好久不见啊……”
脑海里浮现出钟白清晰的面容，他咧嘴笑起来，笑容一如既往的开朗阳光：“皇上，您来都来了，就只带酒啊？”
殷稷失笑：“这是朕的喜酒，你尝尝。”
他提起酒坛将酒倒在墓碑前，脑海里的人睁大了眼睛：“您成亲啦？是谢姑娘吗？臣可一点都不意外，皇上，抱着媳妇睡觉的感觉怎么样？臣可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臣还没媳妇呢，你们也不说给臣烧一个。”
“你想要什么样的？”
脑海里的人眼睛刷地亮了：“得要脾气好的，爱说话的，你不知道他们天天嫌我吵，不让我说话，你说我这又动不了，连话都不让说，还让不让人过了……”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神情那么真实，语气那么清晰，可最后画面还是一点点消散，殷稷眼前只剩了那座安安静静的坟茔。
“你这小子，都不爱说话了……”
殷稷低语一声，仰头灌了口酒，“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倒春寒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倒是舒服，仿佛什么人轻轻环住了肩膀。
“阿蕴有喜了，你要做叔叔了……”
他抬手擦了擦墓碑上沾染的灰尘，“但唐停也说了，孕育子嗣对阿蕴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求你件事吧。”
他又往地上倒了碗酒，“你在天有灵，保佑她们平安……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风吹得又大了些，可那座坟茔仍旧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你现在……话真的太少了……”
殷稷靠在了墓碑上，久久都没再说话，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才撑着有些酸麻的腿起身：“得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拍了拍墓碑，如同当年最后一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胳膊为他送行，然后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夜里来朕梦里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他再次摩挲了一下钟白的名字，转身往回走。
倒春寒的风突兀地剧烈起来，呼啸着宛如低语。
他脚步一顿，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地声，他若有所觉，慢慢转过身去，就见那还盛着小半坛子酒的酒坛子不知为何倒了下去，里头的酒水正一股股地涌出来，悉数浇在墓碑上。
仿佛里头的人正在畅饮。
“钟白……”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眸，就看见谢蕴正扶着秀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我来接你回家。”
殷稷微微一笑，抬脚大步朝谢蕴走了过去。
身后仿佛传来钟白的声音，扯着嗓子在喊，这就走了？再唠会儿呗？
他知道不是真的，没再回头，只默默抓紧了谢蕴的手，但没几步身边人就停下了脚，扭头往身后的坟头看去。
“怎么了？”
殷稷也跟着停下脚步，谢蕴脸色古怪：“我好像，听见钟白在求我，给他烧个媳妇。”
“……”

第882章 了结
秀秀出嫁的第二天，宫正司就传来了王惜奴自戕的消息，她果然如秀秀所说，是跪在地上磕头，硬生生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的。
秀秀听说后，也不管自己正新婚燕尔，当即赶进宫来看热闹。
谢蕴哭笑不得，可她刚好也不方便去那种地方，便让秀秀跑了一趟宫正司。
秀秀到的时候王惜奴还没咽气，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她侧耳一听，脸当即黑了，气哼哼回去和谢蕴告状。
“您说她怎么想的呀？这都要死了，还要咒骂自己的女儿。”
谢蕴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却没言语。
秀秀咬了咬牙，“她越是愤恨，那孩子就活得越好才行，有窦姑娘那样明事理的人教导，她应该会长得很好。”
王惜奴的那个孩子，是出宫那天窦安康带走的，她身体病弱，不会冒险再去生育，而且她也极喜欢那个孩子，索性就带出宫了。
其实宫里不是养不了一个公主，她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孩子，但是那个孩子身上承载着太多丑闻和阴谋，留在他们身边未必是好事。
“是啊，”谢蕴摸了摸秀秀的头，“王惜奴越是恨她，她就会活得越好……按规矩处置了吧。”
秀秀眼底闪过亮光：“臣已经这么吩咐了。”
谢蕴捏捏她的脸：“尚宫大人做一步看三步，可真厉害。”
秀秀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两声，见谢蕴有些疲惫，便扶着她进了屋子，可在迈进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谢蕴刚才的那句话，眼底闪过几分诧异：“娘娘，您是说王惜奴她是故意的？她怕我们会迁怒那个孩子，所以……”
她摇摇头，有些不敢置信：“她那心肠都烂透了，真的会这么想吗？”
“谁知道呢。”
谢蕴轻叹一声，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她也不敢妄自揣测，再说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再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
这天下午，长信宫也传了噩耗来。
彼时谢蕴正打算留秀秀用了晚膳就将人送出去，姚黄就赶在这时候来报丧了。
如果说王惜奴的死谢蕴还有几分意外，那太后就完全在她意料之中了。
太后其实自己也知道，她一日不死，荀家就会一日不死心，哪怕他们不敢做什么，有那点不甘心在，也会生事，会让荀成君不好做。
她选了一个很好的日子，在皇后有喜的消息传遍大周后再薨逝，世人便会以为她死得心安，她没给他们，也没给荀成君再招惹任何是非。
“鸣丧钟吧。”
太后的丧事需要大办，哪怕只是出于颜面考虑。
谢蕴不能操劳，秀秀一个人也有些忙不过来，她思索许久，将姚黄送去内侍省改头换面一番后提拔到了身边，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才勉强将事情打点妥当。
只是苦了薛京，他也没想到自己才成亲，夫人就进了宫，而且还一去不回。
他进宫吊唁守灵的时候也想过寻人，奈何根本找不到，他只好耐着性子等，可等太后头七都过了人还没有回来，他实在按捺不住，索性进宫要人。
殷稷这几日也忙碌得厉害，此时正盯着宗正寺呈上来的丧仪册子看，边看边和谢蕴抱怨：“办个丧事竟然要花费这么多银子……皇家将这颜面二字看得太重，太过铺张了。”
“就当是演给天下人看的吧。”
谢蕴软声安抚，知道他心疼的不是那些钱，而是那些钱所能救下的人命。
殷稷叹了一声，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让谢蕴烦心，随手将册子合上，“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太过琐碎费神，有我和秀秀呢。”
说起秀秀，谢蕴抬手揉了下头：“说起来，我总觉得忘了件事情……”
薛京就是这时候进的门：“臣参见皇上，娘娘。”
谢蕴转身，瞧见薛京的那一刻，她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忘记她成亲了，竟将她留在宫里这许久。”
薛京忍不住看过来，这种事怎么能忘呢？
一个人的床榻，好冷。
“那娘娘，臣能把人接回去了吗？”
谢蕴连忙要开口答应，可不等出声，耳边就响起了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能！”
两人齐刷刷朝殷稷看了过去，殷稷毫不心虚：“你看宫里现在忙成什么样子了？秀秀走了，谁来为皇后分忧？”
薛京一时被堵住了话头，虽然确实是这么回事，但是——
“那臣怎么办？臣才刚刚成婚啊。”
提起成婚俩字，殷稷为数不多的良心似是被勾了起来，他思索片刻，走到桌案前写了封圣旨：“留你一个人确实不妥，呐。”
他将密旨递了过去，薛京狐疑地打开，随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您要臣去考场戍卫？”
“对啊，”殷稷理直气壮地开口，“秀秀在忙，你也别闲着，一忙起来就觉得时间快了。”
薛京：“……”
他委屈地看向谢蕴，谢蕴上前将圣旨拿过来，见玉玺都没盖，就知道殷稷是在逗他，不由摇头一笑：“皇上和你说笑呢，秀秀这几天也劳累了，快接回去歇一歇吧。”
薛京这才走了，大约是想了想很不甘心，又折返回来在谢蕴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再次走了。
殷稷顿时警惕起来：“他说什么了？”
谢蕴似是呆住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过来，眼神诡异地上下打量他。
殷稷被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谢蕴却哼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在御书房里藏了东西是吧？且等着，她现在的身体不好乱动，且等孩子生下来，再和他算这个账。

第883章 诞生
孩子出生那天，刚好赶在中秋。
殷稷按规矩要去宴云台宴请宗亲，但出门前他眼皮子就一直在跳，玉春正伺候他更衣，可他走来走去的，一条腰带许久都没系上。
玉春满心无奈，又不敢和他来硬的，劝了几句无果后，转头就去找谢蕴告状了。
谢蕴扶着秀秀过来的时候，殷稷正坐在椅子上摁眼睛。
“怎么了？”
她拿开殷稷的手，看仔细看他的眼睛，可除了满眼的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哪里不舒服？”
殷稷拉下她的手揉捏了两下，抬手抚上她隆起来的腹部，“我今天心神不宁……明明都要生了，偏偏赶上宫宴，就非办不可吗？”
他一向嫌这些东西铺张，但中秋毕竟是大日子，也不好真的连宴会都没有。
“是这几天要生，又不一定是今天。”
谢蕴接过腰带递了过去，她现在腰都弯不下，实在是有心无力，殷稷自然也不敢劳动她，将她扶着坐在椅子上，才抬手系好了衣带。
“去把岳母请过来吧，别人我不放心。”
“这么不可信，还真是对不住皇上了。”
唐停靠在门口凉沁沁地开口，殷稷瞥了她一眼，罕见地没开口反驳，只低头蹭了蹭谢蕴的额头：“我早些回来。”
谢蕴目送他走远，才扶着椅子坐了下去：“他不是不信你，只是最近有些焦躁。”
临近生产，她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许多次夜半惊醒，都能看见殷稷点了一盏小灯，借着灯光在翻医书。
唐停担心她的心脏承受不住产子的压力，所以决定剖腹取子，早在一个月前她便托人送了本医书回来，上头清楚地画着剖腹取子的画面。
殷稷每看一次就得失眠一次，时常拿着把匕首深更半夜地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
谢蕴不得不让人将乾元宫里的利器都收起来。
“你这次倒是回来得早。”
谢蕴点了点身边的椅子，示意唐停坐，“以往不到最后可看不到你的影子。”
唐停却没说话，谢蕴茫然地看过去，却见她正盯着自己的脚下看，她跟着看过去，这才瞧见地面有水渍。
皇后临盆的消息瞬间传到宴云台，殷稷刚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听见了玉春的喊声，当即撂下一众宗亲转身就要走。
宗亲们下意识拦人：“皇上，这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您不用紧张，中秋宴散了再去也不迟。”
殷稷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哪个人都会死，不如你先走一步？”
开口的宗亲一愣，随即浑身一抖，猛地跪了下去：“皇上饶命，臣不是这个意思，臣……”
殷稷任由对方被禁军拖了下去，头都没回，大步往乾元宫去了，等他到的时候谢母已经到了，正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岳母，情况如何？”
“唐姑娘和太医在里头。”
殷稷看了眼里头，隔着门板，只能看见人影来来回回，忙乱的脚步声透过门板飘出来。
他心头乱跳，却还记得安抚谢夫人：“岳母放心，她们一定母女平安。”
他却浑然不知道自己声音在抖，话音落下抬腿就要进去，却一脚绊在了台阶上，踉跄着就往地上栽，还是谢夫人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小心些。”
“没事，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几步跨上台阶，却在门前被太医拦住：“皇上留步，产房污秽……”
“滚开！”
殷稷声音发抖，“里头朕的妻子和孩子，你说谁污秽？！”
他推开太医要进去，却又被匆匆出来的姚黄拦住了：“神医不让您进去。”
殷稷不敢置信：“她也信这一套？”
姚黄连忙摇头：“神医说您进去一定会添乱。”
殷稷一哽，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太医的话他能不听，可唐停地却不敢不听。
“好，不进去，不进去……”
他退了出去，强自压下了所有不安和慌乱，脑海里却一遍遍地闪过那医书上的画面，越想他脸色越苍白，最后几乎连走路都没了力气，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冷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阿蕴，阿蕴……
谢夫人也紧张，见他不言不语还以为很撑得住，结果一抬眼才发现他的脸色竟那么难看，活像是在里头生孩子的人是他。
“皇上，莫慌，”她叹了口气，“唐姑娘说不会有问题的。”
殷稷抬头看过来，神情木然：“我知道，不会有问题，不会有问题的……”
他机械地重复，语气毫无起伏。
谢夫人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只能叹了口气，强行分出心神来安抚他，却毫无作用，随着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她眼看着殷稷连唇上的血色都退了下去。
好在唐停很快就开门出来了：“母女平安，但她下腹有伤口，不能乱动，进去吧。”
谢夫人如蒙大赦，连忙抬脚进了门，殷稷反应有些迟钝，等谢夫人不见了影子，他才克服了发软的腿撑着地面站起来，扶着玉春往里走，路过唐停特意停下了脚步。
“多谢。”
唐停没言语，只抻了个懒腰走了。
屋子里谢蕴苍白着脸颊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
谢夫人让开位置，他便在床头半蹲下来，抬了抬手很想碰碰她，可又惦记着唐停说的伤口，根本不敢，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她的额头。
“阿蕴……”
他颤巍巍低唤一声，床榻上的人眼睑微微一颤，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意识还不算太清醒，却仍旧认出了殷稷，朝他苍白虚弱地笑。
殷稷被那一笑激得红了眼眶：“对不起，让你受这种苦……”
谢蕴动了动手指，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抓起来，唯恐自己动作大一点就会弄碎她，不知过了多久，他混乱的心跳才终于平复下来。
耳边传来嘤咛声，殷稷侧头，这才看见孩子就在床头。
他怔怔看了许久才猛地回神，询问似的看向谢蕴，见她点头才像是确定了一般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小小的，软软的。
胸腔里陡然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这是阿蕴和他的孩子……

第884章 故事的最初1
我叫萧稷，萧是兰陵萧氏的萧。
母亲说，我能随她姓是族里的恩赐，因为萧氏的宽容，我才不至于做一个没姓的野孩子，她说我们母子亏欠萧氏，要一辈子记得这份恩情。
那句话她从我小一直说到大，甚至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都是要报恩。
我不想让她死不瞑目，所以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哪怕在萧家的那五年过得猪狗不如，我也没有抱怨一个字。
之所以只有五年，是因为十五岁那年我就搬了出去。
那年发生了一件事，对萧家而言可能微不足道，可我却终生难忘。
我的小厮钟青被当成靶子，险些命丧萧定之手，钟白也断了一条腿，我将为数不多的尊严踩在脚底才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苦难加诸己身，尚且能忍，祸及亲眷，便是绝境。
我清楚地知道，在萧家我护不住他们，想活就只能走。
我决定变卖母亲留下的遗物，为我们三人谋一条生路，他们两个都劝过我，让我再忍一忍，忍到科举下场，有了功名再说。
可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这两年他们已经开始变本加厉了。
所以最后，我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决定，临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后山和母亲请罪。
其实从十岁之后我就不常去那里了，因为身上总是有伤，我不想我娘看见我那副样子，我怕她在天有灵，还要为我忧心。
那天我在坟前跪了一宿，给母亲磕了无数个头，我很愧疚，愧疚到连句话都不敢说，我知道自己无能，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无能到连母亲的遗物都保不住。
可我已经无路可走，他们两个跟着我，我得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好在搬出去的日子比在萧家要自在得多，哪怕整日奔波，也比在萧家安稳，不用再担心会有突如其来的责难。
只是好景不长，萧宝宝找了过来，她这个人很莫名其妙，总是喜欢跟着我，我其实因为她遭受了很多无妄之灾，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只顾自己高兴，不管旁人死活。
就连现在搅坏了我的生意，她也是满脸的无辜和好奇。
可这种损失我承受不起，我不得不再次回到了萧家那个乌烟瘴气的家学，因为这里萧宝宝不喜欢，不会跟过来，我能得到片刻的安宁，钟青钟白也能继续做生意。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有了银钱傍身，连以往颐指气使的萧家，都多了几分客气，虽然只是做做样子，我知道做商人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立足，还是得走科举的路子，只是留在青州，有萧家压在上头，我永远都没有机会。
我必须离开这里。
行商说京中有户连萧家都得罪不起的人家，他们收容各处学子，只要真的有学识，不管什么出身，都能入他们的家学读书，包括我这样父不详的野种。
我千里迢迢奔赴京城，敲开了那座朱红的大门。
那是我第一次去谢家，正值初春，满府都是盛开的梅花。
府里的下人说，他们大小姐喜欢，所以老爷夫人便将府里都种满了，他们还说府里有座梅林，是京中独一份的盛景。
学子们满眼向往，都想去开开眼界，可我知道，我们不会被允许的，萧家的女儿都那般娇宠，这谢家门第更高，自然会更加宝贝，他家女儿喜欢的东西，又怎么会允许旁人觊觎？
只是看看都没资格。
如同我所说，我们果然被拒绝了，学子们满心不甘，读书的时候都还在惦记。
谢家和萧家不一样，这里的家学要安静得多。
哪怕萧宽知道我来了谢家，蓄意命人散播了我是野种的消息，我的日子也仍旧还算安稳，甚至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就有谢家的儿子谢济，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世家子都不一样，他……太闹腾了。
而且，他还不爱读书，回回小考都是垫底。
然后我们便能瞧见德高望重的内相，提着衣摆，拿着竹篾，追着他满家学跑，明明有下人，他却不用，非要自己追，鞋子跑掉了都顾不上管。
说实话，我很羡慕，我也想有这样一个父亲，可以在我年幼时庇护我，在我犯错时教导我……可我也知道，自己是没有那样的运气的。
有些人，远远看看就好。
年中小考的时候，谢济进步了，内相很高兴，赶着中秋那天将他的几个同窗都请过去赏月，我也在其中，但可惜的是我并不起眼。
家学里有个学子叫祁砚，出身寒门，却次次小考都是头名，内相对他的文章更是赞不绝口。
我想，那次赏月，他真正想邀请的人，只有祁砚。
他自己也的确争气，不管内相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这般出色，也由不得旁人不欣赏。
那天内相以月为题，让我们都做了文章，我其实也想表现一番的，可惜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我知道这不是萧家，也仍旧不敢锋芒尽显，最终只留下了一篇很是中庸的文章。
但第二天内相赏了两方砚台，竟然也有我一份，谢济说，有人很喜欢我的文章，可是谁他不肯说，我也不好再问，但后来他时常讨要我的文章，我也都由着他。
再后来就有消息传出来，说内相有意招祁砚为婿，但当着谢济的面，没人敢讨论这件事，因为他对那个妹妹，宝贝得很，根本不许旁人讨论，若是言谈间有些许不尊敬，他能打的人爹娘都认不出来。
其实那位谢大小姐也来过家学几次，冷的时候给谢济送衣裳，热的时候给学子们送冰碗和绿豆汤，但每回来，她都不进来，只让下人将谢济喊出去。
学子们也好奇这位名声在外的谢大小姐长什么模样，却没人敢去偷看，因为每每人来，谢济都跟条恶狼似的，死死防着我们。
我觉得他这幅样子很有趣，心里也生了一点好奇，但只有一点点而已。
这年冬天的时候，谢家的梅花又开了，京中的文人墨客纷纷往谢家递帖子，想要一赏梅林盛景，却都被拒之门外，因为那梅林，他们只是种来给女儿的。
可拒绝得了外人，却拒绝不了自己人，先前学子们没能看见梅林盛景，一直不肯罢休，这次竟请动了先生去找谢济说情，最终他耐不住求情，终于松了口，却只准众人自梅林里走一趟，不许多留，更不许往深处去，惊扰他那宝贝妹妹。
学子们欢呼雀跃，可我并不想去，窦兢极力劝我，他与谢家有旧交，年幼时曾来过这里，他说谢家的梅林，若是真的不去看一看，一定会后悔。
我不大相信，可还是跟着去了，只是我也没想到，真的会在梅林里看见那样一幅盛景……

第885章 故事的最初2
那天往梅林去的时候，内相临时遣人来喊谢济和祁砚，说有要事商量。
同窗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拉着祁砚问他，是不是喜事将近，祁砚面红耳赤，却只是摆手，要他们不要瞎说。
可内相是什么人？这么三番五次的传祁砚一个寒门学子过去，怎么会没有别的意思呢？
众人几乎是笃定了喜事将近，这可是大周首屈一指的谢家，若是做了谢家的乘龙快婿，日后便是扶摇直上了。
家学气氛有些微妙，毕竟这里不是只有寒门学子，也有高官之后，被一个寒门子弟比了下去，少不得有人不服。
可祁砚在寒门学子中素来极有威望，若是他飞黄腾达，寒门学子也算是有了条门路，所以那些微妙的不服和不甘很快就被热闹遮掩了下去。
连窦兢都说，他们很般配，这婚事大约是真的。
或许是吧。
那天是谢家几个旁支子弟带我们去的梅林，临走之前谢济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守礼，千万千万不能惊扰他妹妹。
我很好奇，我们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一群眼冒绿光的恶狼？
我当时只是说笑，可谁都没想到竟会那么巧，真的在梅林里撞见作画的谢家大小姐，而学子们看过去的目光，也是真的让人不寒而栗。
谢济是对的，这世上的人，哪怕是同窗，哪怕在你面前斯文有礼，也仍旧有不堪的一面。
那天梅林的盛景没人再顾得上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座挂着纱幔的亭子吸引了，寒风呼啸里，雪花混着梅香绕着暖亭盘旋飞舞，窗口薄纱飘动，花开般散落一地的裙摆透过窗纱翻飞的缝隙忽隐忽现，哪怕没能看清楚对方的脸，眼前这情形仍旧炫目美妙得不似人间。
我从未想过婚姻大事，这一刻却也跟着失了神，直到被身边的吸气声惊扰。
回神的时候我满心都是羞愧，竟然这般对着一个女子出神，实在是很不尊重，我看向谢家的一位族兄，问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他如梦初醒，连忙要引着我们离开，可有人却不肯。
他们的心思很好懂，不服谢家选祁砚而已，他们认定只要有机会在谢大小姐面前表现，自己也能俘获芳心。
争执间，暖亭的人被惊动了，出来个丫头，叉腰呵斥我们走远一些。
这人我们见过，每每谢大小姐来家学时，都是她跟在身边，仿佛是叫沧海。
我看见身边学子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方才只是猜测里头的人是谢家姑娘，现在是笃定了。
一群人越发不肯走，怎么催都没用，吵嚷着要做诗词为谢姑娘赔罪。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谢家的几位旁支脸色铁青，这一刻他们大概很懊恼谢济为什么不在这里。
从小萧家就教会我一个道理，不要管闲事，不然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吃了几年的教训，已经学乖了，可这一刻却很想开口，我体谅了一下那位姑娘的心情，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外头这么多人不怀好意地盯上了她，心里会有多惶恐。
“诸位同窗，惊扰内眷实在无礼，我们还是走吧。”
我还是开口劝了一句，这几年攒了些家产，出手还算阔绰，所以他们以往也会给我几分颜面，可这次，在青云直上的诱惑下，我的分量显然不够了。
他们仍旧不肯走，吵嚷着要笔墨。
窦兢冲我摇头：“算了，怕是同舟在这里，都不能将人撵走，而且这谢姑娘也并不是个寻常的柔弱姑娘。”
我不懂他后半句的意思，却知道前半句是对的。
谢家可是登天梯啊。
许是被逼得没法子，暖亭里的人应允了，很快沧海便端了文房四宝出来，学子们取了纸笔做诗词歌赋，我和窦兢都没动。
他是没那个心思，而我，很有自知之明。
沧海的目光却看向了我：“这位公子，你不写吗？”
我始终觉得赠送墨宝，也算私相授受，我已然身在泥潭，不愿意带累一个无辜女子也沾染一身脏污，所以犹豫片刻，只抬手折下了一支梅花。
“借花献佛，向姑娘赔罪。”
沧海与亭子里的人说了几句话，上前来收走了墨宝，却没要我的梅花。
“姑娘说你这赔罪最没诚意，要你自己将梅花送过去。”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借花献佛的确是最没诚意。
可是上前……会不会太冒昧了？
可那丫头已经走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也罢。
我拿着那梅花靠近，将花枝放在纱幔之下，半分都不敢逾越，收回手的时候，里头却有声轻笑传出来，我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却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回去的路上我都在想那声笑，我想她笑的可能不是我，即便笑的真是我，我也没听出来丝毫的恶意……她的笑声，很好听。
其余学子得偿所愿，兴致勃勃，一路都在讨论自己方才的诗词写得多么华美。
可等回到家学的时候，所有人的笑声就都止住了。
谢济黑着脸坐在家学里等着我们，手里抓着那一摞诗稿。
后来那些人都被撵出了家学，原来那谢姑娘允许众人写诗词，不是逼于无奈，而是这些心术不正之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她果然不是个柔弱姑娘，真让人好奇。
但可惜的是，上次是我们第一次遇见，应该也会是最后一次。
可我没想到，年前的摘星宴上，我会再次见到她，这次是真的见到。

第886章 故事的最初3
谢家家学有个传统，会为第二年下场的学子举办摘星宴，祁砚是最有希望考中状元的人，也是这场摘星宴当之无愧的主角。
那天众学子的家人都被请到了家学，虽然男女分席，可因为大都不算外人，所以中间只隔了一层屏风，席上内相与祁砚相谈甚欢，喜爱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甚至看向祁砚的目光，比看向谢济的都要慈爱。
我又想起了那个传闻，内相想招祁砚为婿。
祁砚与我交情还算不错，我也算有几分了解，他满腹学识，心怀天下，若是日后入朝，有谢家扶持，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的确也算是良人。
希望那位姑娘往后余生，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说来，人真的很奇怪，话都没说一句的人，我却就是很希望她能过得好。
酒过三巡，学子们兴致高昂，接起了飞花令，我一言未发，仍旧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这种时候，要识趣，不该抢的风头不抢。
祁砚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喝彩声很快连成一片，内相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将自己珍藏的古籍孤本送给了他。
那东西十分珍贵，莫说只是家学里的学子，就连自己的子嗣，大部分人也都是舍不得的。
所以这举动，怎么看都有些暗示的意味。
安静的场面瞬间哄闹起来，对祁砚的恭贺声不绝于耳，只是恭贺的到底是得到那份古籍，还是旁的，就不好说了。
祁砚郑重向内相行了拜师礼，自此，他与内相的关系，便与家学里其他学子都不一样了，虽然那桩传闻始终没有谢家人出面肯定，可面对眼前这幅场景，似乎也已经不需要再肯定了。
我仍旧保持沉默，透明一般喝着自己的冷酒，看着旁人的热闹。
钟青悄悄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是青州那边的铺子掌柜送来的，说的是萧家年底盘账，发现账上有亏空，便吞了我六家铺子去填补。
我将信放在灯烛上烧了，打从我搬出去自立，这种事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已经习以为常，不值得动怒。
只是看着眼前的热闹，恍然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或许今天，我并不该来。
外头纷纷扬扬落了雪，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比上次在梅林里遇见的那回要大得多，但这场雪似乎只下在了我眼里，旁人一无所觉，仍旧热闹。
祁砚像是从这场拜师礼中得到了勇气，主动开口：“恩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恩师思量。”
我不自觉看过去，心里有种诡异的预感，他要提亲了，他想将那位姑娘娶回去。
他很勇敢，竟然敢开口。
“但说无妨。”
内相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因为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慈爱，很像我偶尔路过旁人家时瞧见的长辈样子。
祁砚满脸绯红，眼神却很坚定：“学生仰慕大小……”
风雪骤然肆虐，冲开房门吹了进来，屏风不堪袭扰，“砰”的一声砸了下来，打断了祁砚没说完的话，也将一门之隔的女眷露了出来。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众人纷纷起身，抬眼朝屏风处看去，我想着那位姑娘，下意识也抬起了头，却不想抬头的瞬间，正正对上了一双清亮的杏眼。
一位姑娘站在人群后，隔着重重人海朝我望了过来。
她略带羞涩，却坦坦荡荡，哪怕对上了我的目光也没有半分躲闪，仿佛就是要我知道，她在看我一样。
门外肆虐的风雪仿佛陡然停滞，难以言喻的惊艳自心头炸开，仿佛胸腔里绽放了漫天的烟火。
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人，明明她身边还有更雍容华贵的谢夫人，还有更装扮华丽的其他姑娘，可那一刻，我的眼睛只看见了她。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她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应该是没有见过她的，可脑海里却有个莫名的声音很笃定地告诉我，说她就是那天暖亭里的人，就是收了我梅花的那个人，就是京都那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的贵女魁首，谢蕴。
这是我不配肖想的人。
理智回笼的瞬间，我低头避开了那道目光，人家姑娘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已，可我在想什么？
不知羞耻。
屏风被抬下去，换了新的上来，祁砚那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再没有出口，我想他应该会另外找机会去说的，但谢祁两家定亲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一封请帖先一步被送到了我的案头。
内相请我去书房一叙。
这是他头一回要见我，我莫名又忐忑，可出于对内相的敬重，我还是去了。
书房里，他迟迟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身居高位的人哪怕性子再和善，气势也是会压人的，我不想露怯，只好沉默。
“萧家的孩子……”
半晌，他终于开口，却是一句话就戳中了我的痛脚，我不是萧家的孩子。
“内相，晚辈……”
我本来想解释，却被他一句话打断了，他问我可有婚配。
一般情况下，问这句话，都是动了说媒的心思。
我摇摇头，我未曾婚配，这不必说谎，但是我也不能承谢家这个恩，不管内相要说的人家是谁，我都不能答应，还是那句话，我身在泥潭，不能将无辜女子拉进来。
“晚辈心有所属，只能辜负内相的好意了。”
“心有所属？”
他似是有些惊讶，又带着高兴，仿佛这媒他说得不情不愿，眼下终得解脱。
我没再叨扰，起身告辞，一道人影却自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你的话，当真吗？”
“哎呀呀，”内相大惊失色，“你怎么出来了？”
我抬眼，就瞧见摘星宴那天见过的姑娘出现在眼前，我后退了一步，心情复杂得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大约是有欢喜的，我没想到今天这桩亲事，说的人竟然是她，我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她一次。
可更多的是惶恐，如果是她，那就更不行了。
我自己过得忍气吞声就算了，可不能让她这样的骄女也过这种日子。
“谢姑娘。”
我低头见礼，连眼都不敢抬。
她却径直走到了我跟前：“你当真心有所属吗？”
人对许多事兴许真的有预感，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即将失去生命同重的恐慌，可我还是点了头。
我不能太自私。
“对不住姑娘了。”
她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没什么对不住的，婚姻大事，你情我愿，既然如此，不强求公子了。”

第887章 故事的最初4
世上这般不识好歹的人，大约只有我一个吧。
日子继续无波无澜，再没有人和我提起婚事，我其实以为谢济会来揍我一顿的，但他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态度和往常无异。
我没有因此松口气，反倒心口莫名的空荡，或许被看见只是错觉，我终究还是要回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去。
但这种心思只能埋在心里，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
临近年关，学子们都各回各家，唯有我带着钟青钟白仍旧住在家学里，后来谢济知道了这件事，便在自己的院子里收拾了一间厢房给我，我没犹豫多久就搬了过去。
我倒也不是穷困到连间房屋都赁不起，就算这几年被萧家陆陆续续吞了十来间铺子，我也仍旧攒下了不少家产，前阵子钟白也出去找过宅子，甚至都谈好价钱了，可我却反悔了。
我不想搬出谢家。
我总是想起那个姑娘，想起梅林里的偶遇，想起摘星宴上她看我的那一眼……那么多人，她怎么就看见我了呢？
明明那天最耀眼的人是祁砚。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愿意走，明知道拒绝亲事后，我已经再没有机会了，可就是想靠她稍微近一点。
除夕那天，阖家团圆，我们三个也在谢济的厢房里摆上了酒菜，打算过个清清静静的年，可房门却被敲响了，那个叫沧海的丫头出现在门外，送了个食盒来。
“除夕夜，厨房做的饺子，给萧公子尝尝，也算是应景。”
钟白连忙道谢，将食盒提了进来，青州过年是要吃饺子的，虽然在那边的日子过得不舒服，可毕竟是年节，总觉得吃了这东西才算是过年。
但一口，只有一口我就顿住了，可我还是咽了下去。
“手艺不错，你们也别客气。”
是兄弟，就同甘共苦。
两人都没防备，一口就将饺子塞了进去，随即张嘴吐了出来。
“我说爷，大年节的你怎么还坑人？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钟白哇哇抱怨，边抱怨还边呸呸直啐口水，“这谢家的厨子会不会做饺子？齁咸就算了，还没煮熟。”
我没理他，心里琢磨着这大约是故意的，因为我没答应那桩婚事。
我可能是病了，竟然还有些高兴。
我们在炭盆上架了口小锅，将饺子重新煮熟，就着酒吃了下去，钟白吃得龇牙咧嘴，说要去给谢家的厨子套麻袋。
那天窗外的烟花很美，京城总是比兰陵繁华的，连烟花都要更别致，只是满天绚烂里，我又想起了那位姑娘，那可望不可即的骄阳。
大年初一那天，来谢家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我没有出去添乱，却仍旧听见了闲言碎语，说王家的姑娘摔坏了谢蕴最喜欢的一盏花灯，那姑娘年岁还小，谢蕴不好计较，正躲在屋子里生闷气。
花灯啊……
我偷偷出去打听了那花灯的模样，躲在厢房里磨了两宿，可做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没办法送给她，所以只好将花灯放在了谢济屋子里，指望着他能识趣一些，送去给谢蕴。
但第二天那灯就挂在了谢济门前，他乐呵呵地说他很喜欢，说谢谢我。
我想揍他。
但事已至此，我总不能说是送给谢蕴的，毕竟我没有那个资格，还会带累她的名声。
我只好又做了一个，想着他总该分一个给谢蕴的，可没想到，两个他全挂在了门上，还说凑了一对，比一个好看多了，然后给了我一双鞋做回礼。
我想把鞋扔在他脸上。
我只好回去做第三只灯笼，但在即将做完的时候，我却忽然反应过来，可能谢济并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我不配。
第三只灯笼只差一点，可我终究没有做完，那些零碎的材料都被装进了箱子里，然后上了锁。
我拿了那双鞋想去还给谢济，却看见谢蕴在里头。
她凶巴巴地在骂人：“你看不出来这是给我的吗？你竟然还挂在自己门前，你怎么能这样？”
“我哪里知道？”
谢济辩解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恍然，“我就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他送我花灯干什么，原来是给你的……这种事他该早说啊。”
“他说了你还能送吗？这种事情是不能说的。”
她声音越来越高，谢济的头却越垂越低，瞧着有些可怜，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
但我也没敢进去，这位骄女比我以为的要凶一点……但莫名地可爱。
而且我也没想到，她竟然知道那是我送给她的，我以为婚事被拒后，她会很讨厌我。
“花灯给我。”
她竟然还肯要我的花灯。
我仓皇躲了起来，眼睛却不自觉落在那道背影上，心跳如擂鼓。
谢济追了出来：“都拿走了就别生气了，回头兄长给你做烟花，你想看什么样的，就给你做什么样的。”
“我要梅花。”
“好好好，”谢济满口答应，又露出好奇来，“你真的看上萧稷了？他不是有心上人了吗？”
我没有，但我不能说。
“他若是有心上人，那这是什么？”
谢蕴晃了晃手里的灯，她竟如此笃定我先前在撒谎。
她好聪明。
“那他为什么拒绝你？”谢济大约很迷茫，也很困惑，“你呢？非他不可？你看上了他什么？虽说他也不差，但祁砚更好啊。”
再听下就很无礼了，我该走的，但我真的很好奇答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哪里好。
谢蕴却沉默了，像是忽然意识到，她看错了人。
这次我大概真的的走了，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可她那清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起初我只喜他的文章，文章见人心，我喜他处处困苦，却不坠希望；喜他身处泥淖，仍顽强挣扎。”
我愣住，原来喜欢我文章的人，竟是她。
“后来我喜他的品性，我喜他不卑不亢，心怀怜悯……”
我不敢当这话，我并没有那般好。
“我还喜他潘安貌，喜他玉树姿。”
她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笑意，像极了那天在暖亭里的那一声。
我靠在墙上，只觉浑身血液翻涌，她竟觉得我生得好。
“那祁砚也不差呀。”
“不一样的，”谢蕴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旧听得清楚，“兄长，我知道祁公子品学俱佳，可我一见那萧公子，便忍不住怜惜他，他对我而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不敢相信我听见了什么，怜惜……她竟说怜惜我。
一个大男人被人怜惜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那一刻，这两个字却重重砸在了我心头，这么多年以来经历的苦楚，突兀的就想不起来了。
他们的交谈声逐渐远去——
“可他都拒绝了，还能怎么办？”
“那就寻个合适的机会，再提一次……”
兴许，她不只是谢家女，也是神赐。
我从未如同现在一般，想要挣脱泥潭，哪怕违背母亲的遗愿，我也要离开萧家，我想去到她身边。

第888章 断枝犹春
殷稷生辰那天，他没有让人操办，只在晚上带着女儿，随同谢蕴回了谢家。
谢夫人本想亲自下厨给他煮碗寿面，被谢济拼命拦下了，谢蕴自诩这些年长进不少，自告奋勇，却再次被谢济撵出了厨房。
这一家子的厨艺，只有他拿得出手，为了避免皇帝在生辰这天出点什么意外，他亲自下厨做了这碗寿面。
母女两人进不得厨房，只好去书房寻那翁婿。
里头二人正在谈最近的改制，许是的确天时地利人和齐全，这两年频繁有女子展露头角，清明司提拔了一位叫苏笑笑的女司副，接连破获了几起大案；今年的皇商名额也被荀成君拿下，成了第一位女皇商。
就连边关都护府都封了位女将军，众人也都认识，就是前些年在宫中混吃混喝的谢英之女，关瑶。
“皇上此举，虽眼下世人多有不解，可其利在千秋啊。”
谢父笑了笑，将一盏茶推过来：“新得的好茶，皇上尝尝。”
殷稷看了眼茶盏，随即笑开：“猴魁。”
谢父面露惊讶：“皇上厉害，竟只闻茶香便能识茶，臣佩服。”
“岳父谬赞了，当年中秋赏月，朕第一次喝您的茶，就是这种，所以才记住了。”
谢父有些惊讶，中秋赏月？什么时候？
他面露茫然，他当真是不记得自己请殷稷来赏过月，而且他还有心思赏月喝茶的时候，不是这几年，就是十几年前了。
“皇上记性可真好。”
殷稷又笑了一声，他怎么能不记得呢？
若是没有那次赴宴，没有留下那篇文章，他就不会被谢蕴看见，他可能就永远是一个人了。
但他没有再提，他始终记得自己当年的不起眼，谢父不记得再正常不过，再说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爹爹，你怎么能不记得呢？你当年还给了他一方砚台。”
谢蕴推门进来，开口提醒，殷稷有些尴尬：“往事太久远了，还是不提了。”
他怕谢父仍旧不记得，让场面难看。
然而谢父却一拍桌子想了起来：“我的砚台！”
他抬手捂住胸口，肉眼可见的心疼：“我那方极品的洮砚啊，我自己都没舍得用啊，你非要给他，为了不显得偏心，我还给了祁砚一本古籍……我的宝贝啊！”
他抬眼朝殷稷看过来，眼底带着期待，似是想开口讨要，但又觉得丢人，所以纠结在了原地。
谢蕴连忙拉着殷稷走了，刚才光想着要提醒她爹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等两人一路进了梅林，瞧见身后没有人追上来，谢蕴这才松了口气。
“那砚台我爹这两年才不念叨了，我就给忘了，还好走的快。”
殷稷有些茫然：“那方砚台很宝贝？”
他那几年不识货，那砚台也一直收着，后来带回了兰陵，第一次用就是砸萧宽的脑袋。
“萧家被抄了，东西说不定还在国库里，回头我让人找找。”
“给你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
谢蕴拉着他往前，“我想起来有棵树要给你看。”
当年的那支梅花她找了工匠养活了，就种在这梅林里，她一直想带殷稷去看看。
殷稷却拉住了她，抬手遥遥指向远处：“你说的是那颗吗？”
谢蕴抬眼望去，就见在一众绿叶梅树中，一树粉色十分醒目。
“这是二度梅？”
二度梅十分罕见，往年冬春才会开的梅花，竟然在开在了八月里，而且不论品种，花朵都是粉色的，她在谢家住了十几年一次都没见过。
她惊讶的都忘了去寻自己想找的那棵，但等到了跟前，她就反应过来，不需要再去找了，因为好巧不巧的，这棵竟然就是。
“它大约是为你开的，感谢你当年将它摘下来，让它生出了另一番风景。”
她随口一说，只是话音落下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由笑起来。
殷稷却是一摇头，看过来的眼神很郑重：“它最该感谢的人是你，它该感谢你没有因为它被人折下，便视而不见；也没有因为它枝干粗粝，伤你血肉，便弃之不顾，若无你悉心呵护，便无它今日，是你给了它新生。”
谢蕴微微一顿，侧头看了过来：“稷郎，我在说梅树，你在说什么？”
“我也在说梅树。”
殷稷仰头看了眼那娇嫩的粉色，抬手摘下一朵，轻轻簪在了谢蕴鬓间。
“我一直想做这件事，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谢蕴配合地转过头来给他看：“好看吗？”
“自然好看，”殷稷哑声开口，随即头越来越低，“你怎么样都好看……”
后面几个字淹没在了唇舌间。

第889章 布带
殷稷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动了动胳膊，手腕也被束缚住了。
他有些茫然，这两年推行女学女试，行进得颇有些艰难，谢蕴和他几乎全部的心神都扑在了这上头，已经许久没好好歇着了，今天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们便在御书房后头的小隔间里歇了个晌。
然后他一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他们两人身边也一直有内卫跟着，不太可能无声无息地就这么被人掳走绑起来，就算要绑，也不该绑得这么松，稍微一用力就能挣开一样。
所以……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也喑哑下去：“阿蕴，是你吗？”
“皇上这么聪明啊？”
口中被塞了一颗葡萄，殷稷吞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含糊：“让我看看你。”
“那可不行。”
谢蕴点了点殷稷被蒙起来的眼睛：“御书房这种地方，是商量朝中大事的，皇上竟然偷偷装了这种东西，这是惩戒，怎么还能给你看？”
殷稷感受着微凉的手指慢慢在他身上游走，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惩戒？”
他重复一遍，随即低笑出声：“阿蕴，给你个忠告，把我绑紧一些，不然就说不准是惩戒还是奖赏了。”
谢蕴顿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压了下来：“皇帝陛下，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殷稷哼笑了一声，即便隔着黑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却仍旧能感受得到谢蕴近在咫尺的体温。
“是挑衅如何？不是又如何？”
谢蕴啧了一声：“激将法？想骗我给你解开？”
“你尽管解，我保证不动。”
殷稷又笑起来，低哑的声音里仿佛包裹着烈火，“我只是怕我一旦挣扎起来，你惩戒得不够尽兴。”
明明他还被遮着眼睛，可谢蕴却仍旧仿佛透过那条黑布带，看见了他眼底的欲火，心口跟着一烫，浑身都烧了起来。
虽说在床事上，欲求不满的那个人永远都是殷稷，但不得不说，每次他三言两语就能把谢蕴的兴致挑起来，有时候甚至会让她难以自控，就比如现在——
“你上辈子一定是只男狐狸。”
她被撩拨得难以自持，终于低头亲了下来，许是先前殷稷的激将法真的有用，这次亲吻里她满是掠夺，等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蕴，你刚才再用一点点力，我的嘴角就会破了……带血的亲吻味道不一样的，再试试？”
喑哑的声音里满是诱惑。
“你不许说话了。”
谢蕴艰难维持着理智，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这个浑蛋，从一开始就不该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被他带偏，正琢磨先从哪里下口，下一瞬就天旋地转，殷稷翻身而上，两条红绸飘然落在她眼前。
“……什么时候解开的？”
“在我让你绑紧一点的时候。”
“……”
“为什么不绑紧一点？”
殷稷的声音低下去，气息却越发灼热，谢蕴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为什么不绑紧？情趣而已，总不能真的伤了他。
“阿蕴……”
殷稷没再追问，似是已然知道了她的答案，他低头亲了下来，动作逐渐激烈。
谢蕴艰难抱住了他的头：“都挣开了，你还蒙着眼睛做什么？解下来吧。”
“不解，”殷稷嘴角一咧，露出个坏笑来，“亲到哪里算哪里，都是惊喜。”
谢蕴：“……”
蒙眼的明明是殷稷，为什么吃亏的是她？
他到底哪里学得这些东西？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为什么她就没学到？
不行，还是太要脸了，她以后的……
思绪很快随着颠簸变成一团浆糊，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决定，就在一片飘摇里沉沉睡了过去，等再清醒时，已然华灯初上。
身上是干爽的，大约已经有人给她擦洗过了。
殷稷就坐在榻边，手里抓着她的衣襟，看着像是正在给她穿衣服，可她等了半晌，那半片布料也没落下来，反倒是一双眼睛饿狼似的在她身上不停逡巡。
她不自觉哆嗦了一下，抬手就抢过衣裳，死死系上了衣带：“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刚才没顾得上，现在得补上。”
其实他刚才已经给谢蕴穿好衣裳了，却是越想越觉得亏，蒙眼虽然别有趣味，但是也会错过风景，于是他就又给她脱了下来。
现在人醒了，不给他看了，他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却将那条从他脸上摘下来没多久的布带捡了起来，当着谢蕴的面，一点点缠在了手腕上。
“……你缠这个做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带着吧，下次你再有兴致了，扯下来就能用，省得再找。”
谢蕴：“……”
到底是谁更有兴致啊？下次她才不会再用……
等等，她思绪忽地一顿，谁说布带只能蒙眼睛的？
失策了，刚才竟然没想到。
那就带着吧，以后总能找到机会试试的。

第890章 一家三口
殷曌天生聪慧，三岁便通读论语，只是不大受大儒们喜欢，隔两天就要换一个先生。
今天人还没从书房回来，噩耗就先传了过来，说小公主又把朝中大儒气病了。
起因是大儒教导她别读那么多治国策，女子还是该多读三从四德，殷曌便问他，三从四德要女子老来从子，《孝经》又讲究对父母要顺，那谁说得对，老先生一时被问住，自己与自己辩驳，没辩出来谁对谁错，倒是把自己急得上了火，一时被痰堵住了。
大儒的家人便趁机上表，请辞公主太傅之职。
谢蕴也没留人，若是早知道对方是这样教导她女儿的，她早就将人的职务给卸了，只是事情不能明目张胆地做，所以她照旧慰问赏赐一番，两个月后就寻了个理由，将大儒贬了官。
开年后便会开女试，这种时候她不允许任何人和她唱反调，尤其是背地里搞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是关于殷曌，也不得不教育，等殷稷得到宝贝女儿被罚的消息，匆匆赶回宫里的时候，就见小小的奶团子正在乾元宫廊下罚站，身边比她大几岁的男童正老老实实地陪着。
“曌儿。”
殷稷心疼地上前将小团子抱进怀里：“又怎么惹你母后了？”
“母后说又要换先生了……父皇，先生很难找吗？”
“不难，”殷稷想也不想就开口，看着那张和谢蕴七分相似的脸，他眼底的怜爱根本遮不住，他抬手揉揉女儿的小发鬏，“不就是个大儒吗？这算什么事儿？等着，父皇去找你母后说情。”
小殷曌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奶声奶气劝他：“父皇，你别去……”
“放心，”殷稷胸有成竹，“我们好歹是夫妻，说的话你母后还是会听的。”
他振作了一下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内殿，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女儿身边。
小小的殷曌毫不意外，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副“我都告诉你了你就是不听”的无奈样子。
殷稷：“……”
受不了了，他的女儿好可爱，摇头的时候两个小鬏鬏还会晃，好想给阿蕴也梳个这样的发式……
他心痒难耐，忍不住抬手去摸女儿的头，这一下却摸了个空，他一垂眼，竟然瞧见女儿抬脚进了殿门。
“……你罚完了？”
“母后就是让儿臣想个道理，儿臣觉得想明白了。”
“……”
不是，那就剩他自己站在这里了？
殷曌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谢蕴正在看人才册子，大周能被称为大儒的人拢共九个，现在已经得罪了一二三四……九个了，很好，她的女儿真的很厉害。
“母后……”
小团子小跑进来，虽然刚刚才闯了祸，可看见她谢蕴心里还是发软，抬手将她接进了怀里：“想清楚了？”
“母后说得对。”
小团子一本正经地发着奶音，“心有江海，不争口舌，女儿想明白了。”
谢蕴心头发颤，好一会儿才板住脸，点了点她的鼻尖：“曌儿，你要记得，你的路会比别人都难走，所以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同行者以诚待之，可用者以利导之，握住这两者，你便有选择的余地。”
小团子点头如捣蒜，谢蕴知道她年纪小，还没听懂，也没强求，只摸了摸她的头：“去玩吧。”
她转身就带着小男孩跑走了，谢蕴这才起身走出去。
外头殷稷正坦坦荡荡地看天，周遭宫人来来往往，对这幅场景习以为常。
谢蕴戳戳他胸口：“早就告诉过你，不能太过娇惯孩子，非不听。”
殷稷哼哼了一声，对着女儿那张小脸，怎么狠得下心去教导？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是是，你不容易了。”
谢蕴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拉着他的腰带将人拽了拽：“快进来吧。”
殷稷乖乖进了门，倒是让谢蕴很惊讶，毕竟以往他总要死乞白赖闹点事情出来的。
“今天这么乖？”
“自然，孩子都那么大了，我哪能不长进？”
谢蕴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殷稷没作妖也是事实，大概还是她想多了。
她揉揉殷稷脸颊，算作奖励，但很快她就发现殷稷还是那个殷稷。
夜里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察觉到有只手在她头上摸来摸去，她知道那是殷稷，懒得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可没多久就被轻手轻脚的又掰回了平躺的姿势，那只手仍旧在她头上窸窸窣窣地忙活。
“……”
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想干什么？
她本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却被殷稷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睡意再次涌上来，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已经天亮了，今日休沐，没有朝会，所以殷稷也没起，正带着小团子守在床边看着她。
不得不说，一睁眼瞧见这情形，心情不自觉就美妙了起来，她抬手揉揉女儿的头顶，又蹭了蹭殷稷的脸颊，喊了人来伺候她洗漱。
姚黄很快就答应一声带着宫人推门进来，可只看了她一眼就僵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没动弹。
谢蕴有些茫然：“怎么了？”
姚黄张了张嘴，又被殷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谢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找不到源头。
小团子张开胳膊，她按捺不住慈母之心，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这一动作她才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她的头发没有散下来。
想起昨天夜里殷稷那鬼鬼祟祟的举动，她心里生出点不祥的预感来，抬手摸了摸头顶，两个豆蔻少女才会扎的发包盘在头顶，和小团子的发式简直一模一样。
“满意吗？”
殷稷笑起来，满脸都写着喜欢。
满意？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小团子也跟着扭头。
看着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大一小，殷稷的心都要化了，他不自觉靠近两步，想将两人都拥进怀里，全然没看见谢蕴摆了摆手，将宫人都遣了下去。
等没了外人，谢蕴才将孩子放下来。
“曌儿，你说一家人是不是得整整齐齐？”
殷曌看看母后，又看看父皇，最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发鬏，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殷稷察觉到不妙，转身要走，却被谢蕴压在了床榻上，随即小公主也扑了上来，他装模作样地挣扎两下，就放弃了抵抗，由着这一大一小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眼睛却透过窗户看向了外头正升起来的朝阳。
真好啊……
谢蕴气力不济，不多时就气喘吁吁，殷稷将她接进怀里，抬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谢蕴忽然笑了：“你第一次这么安抚我，好像是那年第一次要我侍寝的时候。”

第891章 只能爬朕的龙床1
建安元年，谢蕴接了圣旨，自刑部死牢出来，一步步朝着皇宫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步行进宫，路很长，走得很累，眼睛也被明晃晃的日头晒得几乎睁不开，可她心里却很高兴。
打从谢家出事后，这是她头一回这般高兴，连因为许久不见阳光而有些病态苍白的脸颊都多了几分血色，她满心欢喜地朝着自己久别的心上人而去。
她的稷郎，早就听说他受了伤，不知道好了没有。
可惜，乾元宫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半分对方的影子。
“姑娘稍后。”
有人开口，谢蕴一回头就看见了蔡添喜，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却已经生了感激，她听说了，打从殷稷回宫，便是他在身边照顾。
“皇上政务繁忙，稍后才会过来。”
谢蕴客气地道了谢，“有劳公公。”
她本该打赏的，可惜久坐牢狱，身无长物，只能给一句空话。
可蔡添喜仍旧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欢喜，忍不住唏嘘一声，这姑娘这般欢喜，莫不是忘了当初悔婚另嫁的丑事？以为是来享福的？
苦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可不该说的他没有说，转身就退下了，谢蕴在那座陌生的乾元宫里等了很久，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傍晚，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殷稷始终不见影子。
她站得小腿酸疼，死牢里虚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犹豫许久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却还不等喘口气，外头就传来唱喏声，皇上回宫。
她顿时顾不得满身的劳累，连忙站起来，抬眼朝外头看去，然后就瞧见了那道眼熟的影子。
曾经穿着学子服，总是站在角落里的人，如今被宫人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一身龙袍威严赫赫，竟生生衬得他多了几分谢蕴不敢认的陌生。
她怔怔看着，神情恍惚。
“稷郎……”
她低唤一声，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当初那位少年郎的影子。
可惜对方并没有听见，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自上首落座后便闭目养神，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刻意的疏离冷漠蔓延开来，谢蕴无措地攥着手指，她知道当年的事后，谁都回不到从前了，所以殷稷怪她，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他连句话也不愿意说了吗？
蔡添喜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皇上，谢氏女到了。”
“哦？”
殷稷这才睁开眼睛，目光却只是自谢蕴身上一扫就落在了蔡添喜身上，“什么谢氏女？朕怎么不记得？”
早上才下的旨，晚上就不记得了……
蔡添喜苦笑开口：“就是先前因结党下狱流放的谢家那位大小姐。”
殷稷的目光这才落在谢蕴身上，抬手慢慢抓住了扶手：“原来是你啊，朕方才竟然没看出来……你现在不该与殷时在一处吗？怎么，殷时也配不上你了？”
那话里的恶意十分鲜明，刺得谢蕴心口生疼，她知道殷稷会记恨这件事，会找她清算，可她还是想来见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这就是谢家的教养吗？”
殷稷冷冷开口，“在朕面前，半分礼数都没有？”
这话其实不算重，可谢蕴却仍旧觉得心口发堵，喉间更是又胀又疼，竟比在刑部牢房里遭受羞辱时还要难以忍受。
心中人手里的刀，果然比所有人刺得都疼。
她握拳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给出反应。
蔡添喜连忙上前：“谢姑娘，快行跪拜礼吧，皇上开恩才有你今天，不能再得罪皇上了。”
谢蕴仍旧没有动，只是抬眼朝他看了过去，眼底已经红了。
殷稷强行扭开了头，不肯再看她。
在他面前摆出这幅可怜模样来做什么？她以为自己会心疼她吗？
当年悔婚另嫁的时候，当时要他命的时候，她对他可有半分心疼？当初那些怜惜他的话都是假的。
谢蕴，今天这幅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带下去，好好教教她宫里的规矩，让她记得现在的身份。”
他沉声开口，蔡添喜连忙应声，却又忍不住困惑：“皇上，人要安置在哪里好？”
他已然想好了宫里最低贱最苦累的地方，等着皇帝开口，就将人送过去——
“就留在乾元宫。”
蔡添喜一愣，留在乾元宫？
“朕刚好缺一个侍寝奴婢，就由她顶上吧。”
蔡添喜再次愣住，侍寝奴婢……
“皇上，这不合适……”
他下意识开口劝阻，殷稷却是冷冷一笑，咬牙开口：“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如今只配做这个。”
蔡添喜一哽，他不是这个意思，侍寝奴婢固然也是奴婢，可却是多少身家清白的宫人挤破了头都想做的差事，怎么能给一个罪人之女呢？
谢蕴的声音响起来：“我不做。”
蔡添喜诧异地看过来，她竟然还拒绝？
“你以为你是谁，”殷稷厉声呵斥，被这短短三个字彻底激怒，浑身都在颤抖，“朕让你做你就只能做，谢蕴，不想爬朕的龙床是吧？朕偏要你爬！”
他快步走近，一把掐住了谢蕴的下颚：“朕要你从今以后，只能爬朕的龙床！把人带下去清洗干净……”
他神情狰狞，“朕今晚就要她伺候！”

第892章 只能爬朕的龙床2
谢蕴被强行带了下去，殷稷捂着突突直跳的心脏，清晰地感觉到那处旧伤又在疼，当年伤口刺得太深，至今也没有痊愈。
可不见谢蕴之前，是没有发作过的。
她竟然不愿意……她竟然不愿意爬他的龙床……
齐王可以，他不可以是吗？
好好好，她不愿意，他就非要她臣服在自己身下，他非要她这辈子再也记不得旁的男人！
今晚他不会客气的。
他缓缓吐了口气，强行平复了情绪，一低头却瞧见衣摆上有处污渍，他顿了顿，开口吩咐：“德春，备水，朕要沐浴。”
德春连忙应声，命人开了汤池，备好一应用具正要退下，殷稷再次开口：“取套新衣裳来，那套脏了。”
按理说深更半夜，即便更衣，也是要换套寝衣的，可他却偏偏要了套新衣裳。
可德春素来不多事，即便困惑也没多问，听话地取了衣裳来。
殷稷将身上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回过神来又拍了下水面，他这么仔细做什么？他又没碰过旁人，他干净得很。
他起身要走，可脚都抬起来了，又坐了回去，算了，他沐浴是因为他自己爱干净。
只是除了沐浴还有件事——
“传太医过来。”
张唯贤匆匆而来，见是在汤池面圣，还以为皇帝是呛了水，可一听他的吩咐却愣住了：“皇上要男人喝的避子汤？”
他满脸震惊，这种要求还是头一回听说。
“做不出来？”
听出那语气里带着不悦，张唯贤连忙摇头，怎么会做不出来呢？
只是古往今来，掌权的大都是男人，谁都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体受损，倒不如去委屈女人，反正她们也不能说什么。
“倒是做得出来，只是有些麻烦，女人用的倒是现成……”
殷稷摆摆手：“还是朕自己喝放心，谁知道她会不会耍手段，偷怀朕的孩子，她现在可没这个资格。”
张唯贤连忙献计：“臣有一法，可使这女子再不能孕育……”
“朕用得着你来教？滚下去。”
张唯贤被骂得一哆嗦，慌忙退下去熬药。
只是如他所说，这斟酌方子再熬药，耗时颇久，这一等时辰就悄然过去，等殷稷换了衣裳喝完药的时候，谢蕴已然被带进了乾元宫，她脸色比之方才更难看。
牢狱之灾不好受，她这一年多瘦了很多，被宽大的龙床一衬，越发瘦弱，殷稷心口的旧伤又疼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这旧伤总是时不时发作，实在是恼人。
等他将那些账从谢蕴身上讨回来的时候，应该就没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要进门，却忽然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太过正式，犹豫片刻，又将那崭新的龙袍脱了下来，只穿了一身内衫。
可要抬脚的时候，却又顿住了，只穿内衫会不会像是很迫切的样子？
他抓着龙袍僵在原地，脑袋被这个小小的问题激得生疼，半晌才一咬牙，将龙袍丢在门边，抬脚进去了。
随即黑着脸将一本册子扔进了谢蕴怀里。
谢蕴正在出神，被这册子砸了一下才回神，惶惑不安地接住了册子。
“这是什么？”
殷稷靠在椅子上：“春宫图，看仔细了，待会儿伺候不好，朕可不会客气。”
谢蕴原本苍白的脸瞬间被这句话激得通红，春宫图……
“我不看。”
她将册子扔在地上，用力扭开了头，因为当年破庙里的经历，她对这种事本就很抗拒，再加上现在和殷稷无名无分，算是无媒苟合，她越发不情愿，可因为那个人是殷稷，所以她勉强也能忍耐。
可是看春宫图这种事……
“你凭什么不看？”
殷稷将册子捡起来塞进她怀里：“需要朕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谢蕴咬着嘴唇不肯吭声，殷稷将册子硬塞进她手里：“你若是不想看，朕就找人来教你，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再来伺候。”
谢蕴脸色又白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殷稷抬眸，眼神冷淡又嘲讽，“你以后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伺候朕，你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好，朕要你有什么用？”
谢蕴大约从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见这种话，怔愣许久才看了过来，却又被他眼底的嘲讽刺得低下了头。
“我真的不会。”
半晌，她才开口，指尖死死抠住了掌心。
殷稷垂眼看着她，他以为看见谢蕴这幅屈辱模样，他会痛快的，可竟然没有……是还不够吧。
他沉下脸色，抬手将册子拿走了。
“你记住，这是你自己不肯学的，那就老老实实受着吧，有什么结果，都是你活该。”

第893章 只能爬朕的龙床3
他抬手将谢蕴推倒在床榻上，随即欺身压下来。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他有一瞬间的战栗，这是他曾经视若珍宝，连直视都觉得是亵渎的人；这也是翻脸无情，要取他性命的人。
谢蕴……
他抓住了身下人的衣襟，过往虔诚的敬重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笑话，什么贵女，什么神赐，都是假的，她要的也不过是身份地位和荣耀。
这样的人，不配半分真心。
他一把扯开了手里的衣裳，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谢蕴整个人都是一颤，抬手紧紧摁住了胸口，眼底闪过明显的惊惧。
“别这样……”
她颤声开口，低声哀求，“别这么粗暴，好不好？”
殷稷手一顿，随即冷笑出声：“这就算粗暴了？”
有你谢家人扎我那一刀粗暴吗？
“都是你自找的，方才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抓住。”
他嘲讽出声，“谢蕴，你又不是第一次了，别再装模作样，朕不喜欢这套。”
谢蕴再次抬眼看过来，眼神颤动间，仿佛有水光，她那样的屈辱和不可置信，仿佛心头也被扎了一刀。
殷稷避开她的目光，说你一句就受不了了？你做的时候呢？
他不肯再理她，抓住了她的脚腕，试图分开她的腿，可触手却一片僵硬冰凉，全然没有半分情事上该有的旖旎柔软。
“看来你真的不喜欢和朕做这种事，”
他低语一声，满是嘲讽，又漠然笑开，“但没关系，朕喜欢就好，你受不受伤，朕才不在乎，腿分开。”
怀里的身体仍旧一片僵硬，他耐着性子等了等也不见她有半分动作，语气这才沉了下去：“谢蕴，别让朕说第二遍。”
谢蕴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却哑得厉害，仿佛已经无声地哭了很久。
“今天能不能……”
“不能！”
可惜卑微的祈求并没有得到任何怜悯，殷稷拒绝得毫不留情，“朕说过，你只有这个用处，做不到就让人来教你。”
谢蕴没了声音，片刻后双腿微微颤动，张开了一些。
可惜仍旧寸步难行。
“看来你还是不太想配合，那就别怪朕动粗了。”
那副身体明显僵硬起来，却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认了。
殷稷攥了下拳，压低了身体，反正受罪的也不是他，反正他本就是为了折辱来的，就让她疼吧，狠狠地疼吧。
两幅身体迅速贴合，可就在碰触的瞬间，他却还是顿住了，短暂的停留仿佛有几天几夜那么长，他脑海里翻过数不清的念头，最后还是烦躁地起身下了地。
还好，他早有准备。
他打开柜子取了个盒子出来，又再次折返，谢蕴已经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不大的一团，紧紧缩在床脚。
拿着盒子的手颤了颤，殷稷在床前呆了许久才抬脚走过来。
“用这个，用这个就不会受伤了。”
他低声开口，谢蕴将头埋在被子里，片刻后才缓慢而艰难地舒展了身体。
她也在努力地配合自己。
憋了许久的气忽然就散了一些，殷稷垂眸看着身前的人，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抬手，一下下顺着谢蕴的后背。
他没有说一句安抚的话，可怀里那幅僵硬的身体却仍旧在这样的安抚里逐渐放松下来，一只手也松开了紧紧抓着的被子，转而抓住了他的衣襟。
殷稷看了看胸前的那只手，指尖几次颤动，才艰难地克制住了附上去的冲动，将手朝下探去。
这一场情事并不尽兴，因为谢蕴半路就睡着了。
他本该如同自己先前设想的那般不管不顾才对，可看着谢蕴那张脸，却愣是没能下去手。
她看起来太虚弱了，比之当年消瘦了很多，大约是牢狱之灾并不好熬的缘故，偏今天又在这里等了一天，应该已经身心俱疲了。
他看着眼前人，心头发空，他明明是恨她的，可这一刻竟然什么也不想做，就想这么看着她。
谢蕴，我已经撒了气了，你和我道个歉，那些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他抬手将人揽进怀里，满足感却还不等升腾，一句不甚清晰的话就传进了耳朵里。
“……别碰我……”
殷稷愣住，不敢置信地伏低身体——
“别碰我，走开……”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宛如冰水兜头浇下，殷稷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别碰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亏我还以为你方才那幅样子也是愿意的，原来是在强忍，别碰你？好啊，你以为朕稀罕你？
你都背叛我了，你都要杀我了，谁还会稀罕你？！
他腾地坐了起来，看着还无知无觉睡着的人，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不让我碰你是吧？你也别睡在我床上了！
他起身就将人抄起来，大步下了床，抬手就要扔在软榻上，可松手的前一瞬恼怒却又涌了上来，软榻也是他的，才不给她睡！
他扫了一眼内殿，选了个最宽敞的位置，贴近地面三寸时，猛地松了手。
眼看着谢蕴被这动作惊醒，朝他看过来，他迅速站直身体，冷冷回视：“不用看了，就是朕踹的。”
“记住你的身份，一个侍寝奴婢，不配在龙床上过夜，再有下次，就不只是一脚了！”

第894章 重生1
思绪回笼，谢蕴戳戳殷稷心口：“我那时候真是想咬死你，可又想着你也受了委屈，总得心疼心疼你。”
她改戳为摸，掌心轻轻捂住他的伤口，“你还受了那么厉害的伤。”
殷稷没能说出话来，他实在是没脸开口，只好将脸颊埋在谢蕴颈侧，他这么多年没人心疼，谢蕴都补给他了。
但他做得真的不好。
“对不起……”
他低语一声，在她颈侧蹭来蹭去，谢蕴手掌抬了抬，似是要来摸他的头，可不等碰到，就又落了下去。
殷稷失笑：“除了曌儿也没旁人，想摸就摸。”
他伸手去抓谢蕴的手，可下一瞬就僵在了原地，谢蕴那只手毫无力气。
他猛地直起身体：“阿蕴？！”
谢蕴忽然病倒，身体一发不可收拾。
太医群策群力，试了数不清的法子，才将她从昏迷中唤醒，殷稷很清楚如今只有唐停能帮她，当即就要张贴皇榜去寻人，却被谢蕴拦下了。
女试能行到这一步，是因为有她这个皇后顶着牝鸡司晨的骂名拦在朝臣跟前。
她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她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殷稷将消息瞒住，直到女试结束，寻找名医的皇榜才贴满大周，可唐停却迟迟没有出现。
殷稷意识到了什么，却不肯承认，谢蕴也没有多问。
她知道唐停不会来了，她大约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知道来了也不会再有用处。
他们又要再一次分开了。
太医频繁来往乾元宫，汤药一碗碗地端进来，明知道没用处，可谢蕴还是都喝了，然后一如既往地陪着殷稷上下朝，还接见了这次女试的三甲。
其中有个熟面孔，竟然是徐媛，当年被族亲欺辱，狼狈离京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再回来。
“道阻且长，与诸君共勉。”
谢蕴欣慰开口，与殷稷一同钦点了状元，榜眼和探花，赐了御马游街，与男试学子待遇无有不同，此后大周女试的命运，就系在了这群女试学子身上。
目送众人出宫，谢蕴才靠在殷稷怀里慢慢往乾元宫去，这条路不算长，但他们走了很久。
中间还绕去撷芳殿看了看小公主。
先皇留下的皇子大都已经成年搬了出去，如今撷芳殿里住着的只有先皇的遗腹子，殷稷最小的弟弟殷昊，听说他很喜欢殷曌这个小侄女，总是去寻她玩耍。
两人没有进去，只隔着门听里头奶声奶气的读书声。
“她还那么小……”
谢蕴透过窗户看着殷曌小小的身影，喉间干涩。
殷稷死死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要看着她长大。”
谢蕴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水汽压了下去，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天之后，谢蕴没再去前朝，朝臣还有些高兴，以为皇后终于肯老老实实呆在后宫了，却不想连皇帝上朝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而且脾性越发不定。
竟比几年前逆贼未除的时候还要让人畏惧，以至于每次上朝，都让人胆战心惊。
这般紧绷之下，就连一向反对皇后入朝的臣子们也有些扛不住了，思索许久，主动上书，请求皇后还朝。
可折子却被殷稷撕了个粉碎。
阿蕴有心为天下谋福的时候，他们处处掣肘，如今她没这个精力了，他们又要请她出面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乾元宫。
里头谢蕴正喊了秀秀来说话，细细嘱咐她琐碎事，有前朝后宫的，有小公主的，更多的还是他的事。
她说他前几年伤了脾胃，吃食要仔细；说他不喜新衣，要多洗几遍才能上身；还说他夜里不安生，要记得点安神香……
“阿蕴。”
他听不下去，开口打断，秀秀满脸惶惶，见他来匆忙退了下去，眼睛是红的。
殷稷深吸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才走到了她身边。
“我们不说这些。”
“好。”
谢蕴仍旧温声应着，如往常一般陪他用膳，陪他批阅奏折，然后一同洗漱睡下。
可这一宿殷稷却片刻都没能合眼，哪怕点了安神香都无济于事，他紧紧抓着谢蕴的手，半分都不肯松开，甚至隔几个呼吸他便会控制不住地抬手去探她的鼻息，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当年她中毒的日子里。
那虫噬般的绝望铺天盖地，如同当年一般让人窒息。
他将谢蕴紧紧拢在怀里，心口却仍旧破了大洞一般，空得他生疼，疼得他全身都在哆嗦。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虽然相识于年少，可敞开心扉也不过是这几年，太短了，太短了啊……
十几年的相识，可岁月就那么被蹉跎了。
都是他的错，若是当初他更信任她一些，更成熟有手段一些，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样子。
阿蕴，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求你，别丢下我……

第895章 重生2
“皇上，参茶来了。”
蔡添喜端了茶进来，殷稷被惊醒，他有些茫然，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蕴没事吧？
他抬手往身旁摸去，却是空空荡荡的，他腾地站了起来：“阿蕴呢？”
蔡添喜被他忽然拔高的语调惊得手一抖，回神后连忙赔笑：“您不是罚跪了吗？”
殷稷一愣，罚跪？
阿蕴虽然也时常因为他太过溺爱曌儿罚他，但顾及着他人前的身份，从来没罚过他跪啊……难道最近他犯大错了？
是不是翻起旧账来谢蕴生气了？
虽然满心困惑，可他还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却唬得蔡添喜一哆嗦，也再顾不上手里的茶，扔在地上就跟着跪了下去：“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
“不是你说阿蕴罚朕跪地……”
他猛地察觉到不对劲，“不对啊，你怎么在宫里？不是出宫养老了吗？”
蔡添喜茫然地“啊”了一声：“谁出宫养老了？”
殷稷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古怪，蔡添喜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打从当年落水后，蔡添喜的身子就有些不康健，阿蕴离开的那三年又为他操了不少心，出宫的时候头发早就全白了，可现在他的头发却有一大半还是黑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抓着蔡添喜，上上下下不停打量。
“皇上，您没事吧？”
蔡添喜被看得身上发毛，小心翼翼开口。
殷稷脑海里波涛汹涌，冒出个很荒谬的念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颤声开口，听得蔡添喜脸色大变：“建安三年啊，皇上您到底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他慌慌张张跑了，殷稷却彻底僵在了原地，建安三年……他回到了十年前？
阿蕴！
他连忙跑了出去，直奔乾元宫，一进门就瞧见一道影子正笔直地跪在庭院里。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那身影逐渐清晰，那眉眼，那身形，是十年前的谢蕴，没错，这就是还没有中毒，还没有经历那么多折磨的谢蕴，就是他的谢蕴。
他抖着手一把将人抱在怀里，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阿蕴，阿蕴……”
他越抱越紧，声音颤抖，几乎连语调都不清晰。
可怀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许久许久之后才抬手轻轻附在他肩膀上：“皇上怎么了？”
语气关切在乎，却又克制疏离。
殷稷有些不适应，谢蕴已经很久很久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了，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可却没敢多言，因为这一刻他恍然想起来，这时候的他对谢蕴不好，很不好。
“你先起来。”
他要扶谢蕴起身，却被推开了手，谢蕴没再看他，只垂下了眼睛：“天还没黑。”
“为什么要等天黑？”
殷稷下意识开口，却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想起来了什么，脸色瞬间僵住，这一天该不会是新妃进宫之后吧？
该不会是他为了萧宝宝责罚谢蕴的那一天吧？
他没找人去问，可心里却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就是那一天。
他心头狠狠一刺，又心疼又懊恼，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能更早一些？为什么不能在谢蕴去破庙的那一天？就算是她进宫的那一天也好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现在的他……已经欺负了谢蕴三年了。
一想到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手上却用力，将谢蕴硬生生拉了起来，可谢蕴跪了许久，双腿麻木，被这一下拉得竟踉跄起来，殷稷连忙将她接进怀里。
谢蕴却不等站稳就后退开去：“奴婢无意冒犯，请皇上恕罪。”
一句话扎得殷稷心口生疼，他当初都做了些什么，他竟然将谢蕴欺负得连靠近他都不敢。
殷稷，你这个王八蛋。
他忍无可忍，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响亮的动静惊得周遭的宫人纷纷侧目，连谢蕴也看了过来，瞧见他脸上的巴掌印，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
“皇上，你……”
殷稷心口发酸，明明他刚欺负了谢蕴，可她还在关心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阿蕴，我看看你的腿，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他抓住谢蕴的手，期待地看着她。
那只手却被抽了回去，谢蕴甚至还往后又退了一步，眼底有万般波澜，最终却归于寂静。
“皇上想要奴婢做什么，直说就是，不用委屈自己对奴婢施恩。”
奴婢两个字，此时听来，竟是如此刺耳。
可当初却是他硬生生逼着谢蕴改的口。
过往种种，凌迟一般扎在他身上，此时再回想过往，他竟不知道谢蕴究竟是有多在意他，才肯再给他机会。
“我没别的意思，真的……”
他还想再上前，谢蕴却又后退了一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理智终于慢慢回笼。
他回来了，可谢蕴没有，苛待了她那么久的人一夕之间醒悟，换做是谁都不能相信，他不能着急。
“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艰难克制住了自己靠近她的本能，哑声开口，见谢蕴转身就走，不由苦笑一声，却很快就又高兴起来。
就算谢蕴生他的气，不理他，也比躺在床榻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好。
这次，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他不会再让谢蕴受苦。

第896章 重生3
夜里，他偷偷潜去了偏殿，小心翼翼地将谢蕴的裤脚卷了上去，瞧见了那乌紫的膝盖。
他曾经见过这画面，他那时候也不是不疼惜的，只是他过于嘴硬，从来都不肯说，可眼下……若不是怕吵醒谢蕴，他都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他小心翼翼地搓热了药膏，敷在了谢蕴膝盖上，可上完药却也舍不得走，仍旧蹲在床榻边看着。
他总觉得自己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康健的谢蕴了，上一世……不，不能说是上一世，兴许那只是一个噩梦，眼前才是真实的。
兴许老天也觉得他们不该是那个结局，所以让他预知了什么。
他按捺不住自己，抬手轻轻理了理谢蕴的头发，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直到天色将亮，他才悄然离开。
全然没注意到床榻上的人，在门关上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殷稷，你又想做什么？
谢蕴合上眼睛，脑海里却都是昨日他站在萧宝宝身边的样子，耳边回响的也都是他那些扎心窝子的话，心口又涩又疼，她撩起被子蒙住了头，不肯再想这些。
但外头很快就吵闹了起来，是她昨天没跪到天黑的事被萧宝宝知道了，特意来找她兴师问罪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又见萧宝宝一回，上次的账还没来得及算，就又要被折辱一回……好在这次殷稷应该还在朝上，她需要面对的只有萧宝宝一个人。
能忍得过去的。
她合眼吐了口气，细细收拾好了自己，明知道出去就是遭罪，可她还是尽力想要维持住体面。
等她打理好自己，才抬脚出了门。
却一抬头就看见殷稷站在乾元宫门前，他竟这么快就回来……是特意来给萧宝宝撑腰的吗？
心口又疼起来，谢蕴忽然间就有些不敢出去了。
萧宝宝的反应却截然相反，瞧见殷稷顿时面露欢喜：“稷哥哥，你来了？这贱婢昨天竟然没到天黑就起来了，这般不给我脸面，我今天不能饶过她。”
谢蕴紧紧抠着门板，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昨天殷稷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让她起来，这应该是不能否认的，她要抓住这一点，据理力争。
可话到嘴边，还不等出声，她就听见殷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冷漠，嫌恶，听不出丝毫温情，这个人提起她的时候，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那你想如何？”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话，谢蕴的心脏陡然沉了下去，一瞬间竟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是默认了萧宝宝借题发挥吗？还是说昨天的举动就是在为她创造机会？
“稷哥哥，我们把她的腿打断好不好？以后她见到我，还得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这样我才能消气。”
萧宝宝兴奋的声音传过来，谢蕴本就死死抠着门板的手越发用力，青筋几乎都凸了出来。
谢家人可以苟延残喘，却绝不能如此屈辱。
她轻轻合上眼，身上的情绪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还真敢说啊。”
殷稷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嫌恶毫不遮掩，“你也配？”
萧宝宝愣在了原地，谢蕴也是一怔，迟疑着睁开了眼睛。
殷稷已经大步朝她走了过来，原本围墙一般堵在她面前的宫人分水般让出了一条路，殷稷迅速走近，抬手就扶住了她，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刚才的嫌恶和冷漠瞬间不见了影子，声音也陡然柔软谄媚起来：“怎么起来了？站了这么久累不累？靠在我身上可好？”
谢蕴侧头看着他，神情又惊又愣，素来聪慧睿智的人，这一刻身上竟带了几分呆气。
殷稷心头发痒，很想亲她，却克制着没敢动作，只是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抱歉，我不知道她还会过来打扰你，我这就撵她走。”
谢蕴自惊愕中回神，慢慢站直了身体：“皇上想如何处置奴婢？”
殷稷看着自己空了的臂弯，眼神暗淡，却仍旧挂着讨好的笑：“你不是奴婢，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谢蕴垂下眼睛，这话如果没有昨天那一茬，她或许还能逼着自己相信，可现在……
“稷哥哥！”
萧宝宝忽然尖叫一声，朝着他就冲了过来，脸上涨得通红，“是不是这贱婢给你下药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殷稷眼神霍地冷沉下去：“你再敢骂她一个字，朕活剐了你。”
阴沉沉的煞气弥漫开来，方才还明媚的天空都阴沉了几分，还是夏末燥热的时候，萧宝宝却愣是冷得直哆嗦，连方才被气出来的满脸血色也在这一瞬间退了个干净，脚下更是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明明是被娇惯着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一刻竟然被殷稷那双森冷的眸子看得一声都没敢吭。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还是那个人，却只是眼神的变化而已，就忽然这般骇人了。
他怎么了？
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萧宝宝颤巍巍开口：“稷哥哥……”
“住口。”
殷稷眼底仍旧一片嫌恶，声音冷硬，“来人，传旨。”
蔡添喜连忙上前：“奴才在。”
“萧宝宝擅闯乾元宫，以下犯上，目无宫规，着降为贵人，幽居昭阳殿，无召不得出。”
一众宫人都愣在原地，连蔡添喜也懵了，皇帝这态度变化太大了，昨天他还不是这样子的。
可他也乐见其成，很快就回了神：“是，奴才这就送萧贵人回去。”
萧宝宝回神，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稷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宝宝啊，我是宝宝啊……”
“拖下去。”
殷稷不耐烦地吩咐，宫人连忙上前堵住了萧宝宝的嘴。
谢蕴忍不住抬头，眼底还带着茫然，她是在做梦吗？
殷稷竟然在护着她……
“你……”
“等等。”
殷稷忽然再次开口，打断了谢蕴的话，也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谢蕴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垂下了眼睛，她不是在做梦，而是殷稷方才魔怔了，现在大约要回神了……
“再罚她二十手板，打右手。”
殷稷再次开口，咬牙切齿地，话音一落，温热的指尖就抚了上来，轻轻摩挲着谢蕴那肿起来的脸颊。
他记得这一巴掌，兴许谢蕴不信，但当年他是想拦下这一巴掌的，只是没来得及。

第897章 重生4
“还疼吗？”
殷稷低声开口，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懊恼，他昨天竟然忘了这一巴掌，晚上都没给她上药，直到方才才瞧见她这脸肿得多厉害。
他之前竟然都没心疼过吗？
他难以置信，抚摸着谢蕴脸颊的手都有些颤抖。
指尖却忽然被抓住，谢蕴仰头看过来：“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有些……”
她说着却又顿住了，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变化。
殷稷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他不想骗谢蕴关于他们的以后，可也说不出口，那些磋磨，那些病痛，那些别离，他希望谢蕴记不得的同时，也可以永远都不用知道。
“就是看见你这样，心疼了。”
谢蕴怔在原地，半晌抬起了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
殷稷心里又酸又涩，低下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发烧，都是真心话。”
谢蕴颤抖着收回手，片刻后又抓住了他的衣襟：“那你会持续多久？”
一辈子。
殷稷心里默默回答，却又没能说出口。
因为谢蕴这话问一出来，就说明她原谅他了，这三年里他那么多的折辱，那么多的为难，一句话她就放下了……
以前的他到底是有多愚蠢，谢蕴的爱如此明目张胆，如此毫无底线，他竟还要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逼迫，殷稷，你真是个蠢货。
他抬手将人抱进怀里，紧紧拥住：“凡我存世，此心不改。”
谢蕴没再开口，只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一点水渍却无声无息地渗透夏日单薄的衣裳，贴在了他皮肤上。
殷稷手上用力，将她托了起来，转身朝正殿大步走去。
宫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虽说谢蕴荣宠不衰，可皇帝对她实在是说不上好，新妃入宫后多少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谁能想到，她不但没有失宠，甚至皇帝对她还有种更好的趋势。
刚才甚至还为她贬斥了悦妃，那可是他的青梅竹马啊。
这乾元宫的天，看来还是要姓谢啊。
他们不敢再看，纷纷谦卑地低下头，原本有意趁着新妃入宫想要上位的宫女们也都歇了心思。
众人心思各异，殷稷却毫不理会，他紧紧抱着怀里人，仿佛抱着稀世珍宝，珍而重之地大步进了内殿。
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取了药膏来给她涂上，谢蕴安静地坐着，由着他动作。
殷稷知道，她这副样子是还没完全相信他，他不着急，哪怕谢蕴原谅得痛快，可隔阂还是有的，委屈也还是有的，他不想让谢蕴就这么咽下去，慢慢来吧。
反正承诺这种事，本来就是要靠做的。
他会一点点告诉阿蕴，她的稷郎回来了。
“我看看你的膝盖。”
他温声开口，半跪在地上去托谢蕴的小腿，她却摁着裤脚摇了摇头：“不要紧的……你今天罚了悦妃，怕是不好和萧家交代，收回皇命吧。”
殷稷动作一顿，随即略带几分强硬地抓起谢蕴那只手狠狠亲了一口。
“我不，她那般对你，这般下场是她活该。”
若不是怕谢蕴觉得他疯了，他都想连自己一起罚。
他将裤脚卷了上去，一宿过去，膝盖肿得更厉害了，可他之前竟然都没让她休养过。
真不是东西。
他抖着手又给她上了药，等两条腿都上完他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世家不好对付，但他们也不是一条心，我有办法让他们狗咬狗。”
谢蕴面露忧虑，似是想说什么，可迟疑片刻又咽了回去。
殷稷恍然想起来，这时候谢蕴其实很多次都想和他分析一下朝局的，可他不信她，也没给她机会开口。
当年若是他肯多听听谢蕴的话，兴许后来就不至于那般惨烈。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当即软声开口，“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将谢蕴的裤脚放下来，抓着脚腕轻轻一转，她整个人就都上了龙床。
“我不能……”
她下意识要起来，殷稷连忙摁住她，“你可以，阿蕴，这龙床上只睡过你我二人，我以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我巴不得你就住在这床上。”
谢蕴僵了一下，殷稷趁机踢掉鞋子也爬上了龙床，将谢蕴紧紧抱在怀里。
失而复得的欢喜，哪怕过了一天一夜，他仍旧无法平复。
谢蕴迟疑很久，才抬手轻轻握住了他揽着自己腰的手。
“世家虽有嫌隙，但立场始终是皇权的对立面，我怕他们……”
“的确如此。”
殷稷凑在她颈后深深吸了一口，阿蕴真的是处处为他考虑，现在的他的确还没有实力和世家抗衡，但弱也有弱的好处。
“我现在没有威胁，他们斗起来就会毫无顾忌。”
“示敌以弱，徐徐图之……”
谢蕴低语一句，片刻后应了一声，“值得一试。”
殷稷更紧地抱了抱她，谢蕴的肯定对他而言，就如同一颗定心丸，仿佛只要她说一句好，刀山火海他也能蹚平。
这次，他不会再让事情发展到那般惨烈的地步，他要兵不血刃地收拾了这四颗毒瘤，不再让那么多人枉死，尤其是……
“皇上？”
嘹亮的呼唤声忽然自外头传进来，熟悉的聒噪和跳脱，殷稷猛地坐了起来。

第898章 重生5
他下了床榻，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抬脚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迎面遇见了大步往里走的男人。
对方仍旧穿着那身禁军统领的盔甲，一见他就笑了起来，嘴角咧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笑容阳光中透着几分憨气。
“钟白……”
殷稷唤了一声，喉咙却骤然干涩起来，七年，七年了……
他大步上前，抬手用力拍了拍钟白的肩膀。
“是臣啊。”
钟白满脸茫然地答应了一声，见殷稷情绪不对劲，颇为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皇上，你怎么了？臣就休沐了一天，怎么像是很久没见的样子。”
殷稷摇了摇头，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呢？
他也没办法告诉钟白，他曾有过那样惨烈的一个结局。
“就是想起来，很久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
殷稷艰难平复了一下情绪，身体却仍旧打着颤，拍着钟白的肩膀不肯挪开，他忍了忍，还是抬手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他对钟白实在是有愧，他亲手送他去了死路。
“钟白……”
他上前一步张开胳膊，下一瞬，钟白猴子似的往后一蹦，敏捷地躲开了。
殷稷满腔的感慨有一瞬间的凝滞，愣愣地看着钟白，半晌没能回神。
钟白双手抱着胸膛，一脸惊惧：“皇上你别这样，臣还想娶媳妇呢。”
殷稷那凝滞着的感慨逐渐冷冻，随即“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他磨了磨牙，上前一步，一手勾着钟白的脖子把他夹在了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几个脑崩：“整天想着娶媳妇，连句话都不会说，我让你娶媳妇，让你娶媳妇……”
“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臣错了，臣错了还不行吗？”
钟白连连求饶，见殷稷松了手，连忙抱头鼠窜，可心里大约还是有困惑的，所以都到了宫门口他又折了回来：“皇上，您没事吧？这么大火气……是不是齐王那龟孙子又说什么气你了？”
殷稷没好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可心情到底是好的，所以那一下并没有用力。
“跳梁小丑，他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会信。”
“不是啊，你之前明明被气得跳脚，还打断了好几根棍子……”
“你给朕闭嘴！”
殷稷忙不迭开口，话音落下就懊恼了起来，他和钟白可是生离死别啊，这种重逢可遇不可求，怎么能对他这么凶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就不要提了。”
他缓下态度，见钟白欲言又止的，温声开口：“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就说。”
钟白明显放松了些：“臣就是有点好奇，咱们不是前两天才去过刑部见齐王吗？那也算是过去的事吗？那咱们以后还去不去了？臣昨天刚在路边捡了个特别直的棍子，耍起来虎虎生风的，这要是拿来揍人肯定……”
“行行行，”殷稷再次抬手打断了他，“你还是闭嘴吧。”
虽然隔了七年的生离死别，可他发现再见钟白之后，还是觉得他很吵。
“带着你很直的棍子出去玩吧。”
他挥挥手，心里仍旧是欢喜的，可话里却控制不住地带了疲惫。
这个混小子。
钟白却是一拍脑袋：“臣还有件事，萧参知正进宫呢，好像是知道悦妃被罚的事了。”
他刚才火急火燎往乾元宫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可后来一闹腾，就给忘了，此时他才想起来殷稷的处境，脸上皱成了包子，“皇上，这怎么办？”
殷稷轻笑一声，神情睥睨：“慌什么？朕自有决断。”
他抬手轻轻一指：“去，把朕的鞋拿过来。”
钟白这才瞧见他没穿鞋，连忙要把自己的脱下来想先给他踩着，可刚弯下腰就被人喊住了：“钟统领不必如此。”
声音清淡疏离，是他熟悉的谢蕴的声音。
“谢姑娘也在？”
他一抬眼就瞧见谢蕴手里拿着殷稷的软屐，当即不再折腾，直起腰朝她抱拳见礼。
旁人见谢家落魄，恨不能都来踩谢蕴一脚，可他心里再怎么介意当年的背叛，也仍旧将她当成半个主子，当年她对他们主仆的好，不是假的。
谢蕴颔首回礼，蹲下身去给殷稷穿鞋，却不想还没动作殷稷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她有些愣神，正茫然间，殷稷又快步走了过来，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这种事情不用你做。”
夫妻间伺候对方更衣换鞋不算什么，可是以他们现在的隔阂还不行。
谢蕴怔怔地看着他把自己手里的鞋子拿走，丢在地上随意一趿，而后就把她抱了起来，又送回了床榻上：“膝盖没好别乱动了，好好养着，我去去就回。”
谢蕴刚才听见了钟白的话，有些忧虑：“你要当心。”
“嗯。”
殷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可到门口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身走到了床边，在谢蕴额头狠狠亲了一口，这才真的走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谢蕴这才抬手摸了摸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这几年她和殷稷的床事很频繁，但却几乎没有亲吻，她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亲密是什么时候了。
殷稷是不是真的想开了，他们是不是还可以有以后？
念头正在脑海里盘旋，宫人却匆匆走了进来：“姑姑，不好了，昭阳殿传来消息，说萧贵人要自杀。”

第899章 重生6
谢蕴惊讶地坐了起来：“自杀？禀报太后了吗？”
后宫无主，出了这种事只能去请太后出面，宫人却摇了摇头，“皇上过去了。”
谢蕴一怔，对，殷稷刚走，理应会得到这个消息，也理应会去安抚。
她垂下眼睛：“既然皇上去了，那就不用管了。”
她下了地，回头看了一眼龙床，默默弯腰抚平了褶皱，转身回了偏殿。
德春远远看见她，抬脚跟了过来：“姑姑怎么回来了？皇上说要您留在主殿好生歇着。”
“不合规矩。”
谢蕴不愿意多做解释，随口敷衍，德春也没多劝，只让人将太医请到偏殿来。
宫人刚走，就又有人自门口冲了进来：“姑姑，不好了……”
来人跑得急，眼看着就要撞到谢蕴，德春连忙上前挡了一下，却被对方一脑门撞到了胸膛上，他闷哼一声，提着对方的领子把她揪起来：“你慌什么？”
秀秀被勒得疼得直扑腾，只好抱住了他的胳膊，眼睛却还是盯着谢蕴：“姑姑，昭阳殿的沉光来求救，说皇上要赐死萧贵人，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谢蕴一懵，赐死萧宝宝？
他不该是去安抚她的吗？怎么会是赐死？
她顾不得膝盖疼痛，连忙往昭阳殿去，秀秀挣脱了德春的禁锢，追上来扶了她一把，见谢蕴看过来，她讨好地笑了笑。
谢蕴没多言，加快速度往昭阳殿去。
等她到地方的时候，殷稷刚好出来，瞧见她登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传个软轿？”
话音落下他陡然想起来，谢蕴现在哪里有软轿可以坐？
他这些年给她的只有磋磨。
“蔡添喜，给她备个软轿，方便她日后出门。”
蔡添喜连忙应了一声，谢蕴却下意识摇头：“不合规矩……”
“你就是规矩，能让你舒服，就合规矩。”
殷稷打断了她的话，弯腰要去抱她，谢蕴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他身后的昭阳殿上，隔着门洞，萧敕正满眼愤恨地看着他们。
方才两人因为萧宝宝，爆发了一场十分激烈的冲突，这会儿应该已经传遍朝堂了。
他是故意的，先皇虽然卑劣，可这驱狼逐虎的法子却的确不错，只是这只虎必须是萧家。
谁都知道他的出身，若是留着萧氏一族，其余三姓一定会觉得他另有所图，不管他说得多好，那些人也不会答应和他合作，可若是要对萧家下手，那这些人就会觉得他愚蠢至极，竟然自断臂膀。
他们没了后顾之忧，这场合作自然会顺利很多。
只是法子是好法子，遗留的后患也会很大，稍不留神就会落得和先皇一样的下场，彻底被世家挟制。
但殷稷没有提这些，他相信以谢蕴的政治眼光，什么都不用说就能看明白这一点，可他没想到，谢蕴收回目光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之前告诉过谢蕴他愿意听她说话，可好像之前说了太多次她没资格管他这类伤人的话语，所以现在她本能地不敢开口。
“阿蕴，你觉得这法子如何？可妥帖？”
谢蕴抬眼看过来，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垂下了眼睛：“皇上做的决定自然妥帖。”
殷稷心里失望，可是自作孽，能怪谁？
他陪着笑凑过去：“说说你的想法吧，我想听听。”
谢蕴抿了下嘴唇：“没什么好说的……”
“说吧说吧，我真的很想听。”
他腻歪着不肯闪开，谢蕴似是无奈，这才开口：“据奴婢所知，窦蔺对继室安郡主百依百顺；荀氏子孙不成器，若无主心骨必乱；王家……”
“王家的地位有一半归功于徐功，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王家不足为虑。”
殷稷轻声接了话茬，谢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看来是奴婢多嘴了。”
殷稷顿时懊恼起来，他刚才接什么茬。
可懊恼完他又满心都是骄傲，谢蕴竟这么早就在钻研四大世家，还如此敏锐地找到了他们的弱点，若是梦里的那个自己能早些醒悟，早些与她商议，根本不会到后面那么惨烈的地步。
“阿蕴。”
他弯腰将人抱起来，低头狠狠嘬了她一口，“你可真厉害。”
谢蕴脸色涨红，手忙脚乱地抵住了他的脸：“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有什么？”
殷稷忍不住笑了，虽然梦里他和阿蕴也有过几年很幸福的日子，可没经历过那么多沧桑的谢蕴，显然要比那时候害羞得多，别有一番风味。
他把人在怀里颠了颠，大踏步回了乾元宫。
当天夜里他就秘密召见了王窦荀三家，可说是秘密，他却并没有刻意遮掩风声，三对一总得给萧家一点垂死挣扎的机会吧？
他要的可是四败俱伤啊。

第900章 重生7
萧家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在连夜拜访三家都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他们率先下了手，在王沿出门的时候下了杀手。
他以为三家里王家是最弱的，却不知道隐藏最深的恰恰就是王沿，这场刺杀自然是以失败告终，可也彻底激怒了王家，两家在朝堂上撕咬的厉害，殷稷拉着偏架，割了萧家的一大块肥肉给了徐功。
旁人眼里，给徐功自然就是给王家，窦荀两家当即眼红起来，死死咬在萧家身上不肯松嘴。
当年连谢家都没能抵挡住皇室和世家的联合算计，如今的萧家自然更不是对手，不过几天，萧家就褪了一层皮。
萧家人一向不舍得动用萧宝宝，这次却特意遣了萧二夫人入宫，逼着她来殷稷面前道歉，想要与皇帝和解。
萧宝宝十分不情愿，可还是送了一壶兰灵酒来。
殷稷看见那酒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人心无耻便是如此，他们永远只记得自己施过的恩惠，却不会记得给予的伤害和背叛。
他当即让人将酒送去了荀家，还顺道去看了看窦安康。
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萧家果然被激怒，情急之下做错了决断，当即被徐功抓住机会又撕了一块肉下来，窦荀两家也不甘示弱，将萧家追得无处可躲，节节败退，照这架势，不出十天，萧家就会彻底在朝堂上消失。
可三家却连这十天都等不了，当即带着萧家的罪证进宫求见了殷稷，要将萧家治罪。
一旦萧家治了罪，那萧氏一族累世经营的家底，将会被他们瓜分。
只是四分之一似乎几人都觉得少，明明殷稷是皇帝，他们话里话外却都带着逼迫，眉宇间隐隐还有嘲讽，萧家败局已定，他们显然按捺不住了。
殷稷只当没察觉，在三人半是建议半是胁迫之下，下旨彻查萧家，只是差事又落在了王家头上。
窦荀两家十分不满，在这场针对萧家的阴谋里，王家本就拿到的最多，现在彻查萧家的差事又落在了对方头上，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王家一定会私吞的。
萧家倒台是三家一起出的力，凭什么大头让王家占了？
“皇上，王尚书先前被行刺过，受了伤，正该休息，彻查这种苦差事，还是臣与荀大人来吧。”
窦蔺连忙开口，荀宜禄忙不迭附和。
王沿自然是据理力争。
最终几人达成了协议，此次查抄出来的东西，两家各占四成，王家只要两成，窦荀两家这才勉强同意，几人倒是有志一同的将殷稷那份给无视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反正皇帝毫无根基，即便登基了三年，也仍旧蠢不可及，竟然将唯一能倚仗的萧家亲手除了。
这样的皇帝，他们能留他坐在皇位上，已经是很仁慈了。
几人志得意满地走了，告退时看过来的眼神，宛如几只豺狼。
殷稷靠在椅子上没动，仿佛已然被这些恶徒惊吓到了，可只有蔡添喜瞧见了殷稷嘴角的笑意。
嗜血，诡异，兴奋，还古怪地掺杂着期待。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幅模样，哪怕已经年过半百，见过无数风浪，这一刻还是被骇得止不住哆嗦。
殷稷瞥了过来，就那轻飘飘的一眼，看得蔡添喜腿一软险些跪下去：“皇，皇上……”
殷稷不得不收敛了神情：“朕只是有些高兴。”
蔡添喜不知道这三家如此猖狂，皇帝有什么好高兴的，可却一个字都没敢问，甚至还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来，这些人都不是皇帝的对手。
明明皇帝现在处于弱势，明明他一份好处都没捞到，可他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皇帝和之前不一样了，这场看似凶险的驱狼逐虎，其实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让德春过来，朕有道密旨，要发去滇南。”
趁着这四家杀红了眼，谁都顾不得旁的，正是下密旨的好时机。
北境那边可还有个大祸患呢，就留给大舅兄吧，当做是他给自己大婚的贺礼，应该不会太久了。
“走吧，去趟长年殿。”
他写完密旨，起身抻了个懒腰，多年没有联系钟青窦兢，现在也是时候了，通过窦安康的路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要打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他要这些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身首异处。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缓步出了御书房，朝长年殿去。
蔡添喜落后一步，看着前面皇帝挺拔的身影，眼底都是敬畏，皇帝年纪轻轻，竟如此高深莫测……
暗沉的夜色忽然被一道亮光划破，是闪电。
殷稷的脚步戛然而止，蔡添喜也回了神，正要上前问一句怎么了，耳边就炸响了一声霹雳，然后他就亲眼看着刚才还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瞬间变脸，撒腿就往乾元宫方向跑了。

第901章 重生8
殷稷匆匆赶回了乾元宫。
“阿蕴？”
他喊着人直奔内殿，里头却空无一人，他有些愣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匆匆去了偏殿。
门没有锁，当初这还是他定的规矩，不准谢蕴锁门，虽然偶尔两人闹起来的时候她会不管不顾，但大部分时候这里都是开着的，方便他随时进出。
当初这举动有着羞辱意味，现在却给他行了个方便，让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偏殿。
里头内外间都点着灯，却安静得针落可闻，也越发衬得外头的电闪雷鸣万分恐怖。
“阿蕴？”
他轻唤一声，声音却迅速被雷霆淹没，他没再开口，抬脚进了内殿，床榻上鼓着个不大的包，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虽然下雨的时候天气总要冷一些，可这毕竟是夏天，再冷也不至于到要盖被子的地步。
她是在害怕。
殷稷心头狠狠一揪，快步走了过去。
“阿蕴。”
他提高声音开口，被子里的人却仿佛没听出来是他，竟很明显地颤了一下，随即将被子抓得更紧了些。
殷稷指尖直哆嗦，可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人，声音越发平缓温和：“阿蕴，是我，稷郎，能听出来吗？”
被子里的身体这才一僵，片刻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双睁得很圆的眼睛。
“阿蕴。”
殷稷又唤了她一声，抬手隔着被子一下下拍打着安抚她，谢蕴似是很受用这一招，慢慢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她额头都是汗，脸颊却是苍白的：“皇上怎么过来了？”
殷稷知道她要强，他发现谢蕴怕这种天气的那回，她也是一个字都没说，若不是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她在害怕。
他没拆穿，只踢掉靴子上了床榻，将谢蕴揽在了怀里：“没瞧见你自然要过来找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方才我看谁都觉得像你。”
谢蕴扯了下嘴角，很想笑一笑给他个回应，可窗外却又是一声雷霆，她控制不住地一抖，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白得越发厉害，她下意识去抓被子，却还不等动作，坚实的臂膀就将她牢牢圈在了怀里。
“我在，我在……”
低缓的安抚声传过来，谢蕴一怔，那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竟然真的在这样的安抚里逐渐平复下来，她转头看向殷稷，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殷稷扯过薄被子搭了搭她的腰腹，这才温声应答，只是说的并不是实话。
“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我来过这里，那时候就察觉到了苗头。”
这说的是他性情大变的那天晚上。
谢蕴自然知道他来过，因为那天晚上她并没能睡着。
只是那天虽然也是这样的天气，却没有今天这般厉害，她以为那天自己控制住了。
“……你别问我为什么害怕行不行？”
她低声开口，带着点恳求，听得殷稷心头宛如刀绞，他何须去问？原因是什么，他已经再清楚不过。
“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探了探身，将下巴轻搁在了她肩头，“我就陪着你，以后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我都陪着你。”
谢蕴沉默着没开口，殷稷却感觉到一只手摸索过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腰带。
她的声音这才响起来：“你这话就算是保证了，我要认真的。”
殷稷只觉得她这句话，陪着她的小动作，几乎要将他的心给融化了，可这种感觉他却已经习惯了，因为打从回来之后，和谢蕴待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要融化几次，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若是曾经的他没有那么固执，没有那么小气，没有将事情做绝，他们真的不会走到以后那个地步。
还好，还好现在都来得及。
他更紧地抱住了谢蕴：“你只管认真，我对天发誓，绝无虚……”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巨响打断，雷霆掺杂着闪电，活像是要劈在他头上一样。
殷稷：“……”
刚才那么久不打，他说完就打……贼老天。
“我出去一趟，我看看这雷能不能劈在我身上。”
他起身就要走，谢蕴连忙拉住他，脸上带着无奈：“别胡闹。”
殷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心里却啧了一声，刚才只顾着心疼了，忘了什么天气了，还好谢蕴没怀疑他……这样她都不怀疑他。
他蹭了蹭谢蕴的脸颊，决定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我方才让人往滇南送了封密旨。”
谢蕴身体却骤然一僵，比方才被雷电惊吓的时候反应还要大，殷稷反应过来，前几年他提谢家都是为了威胁谢蕴，她这是又被自己吓到了。
“我是打算赦免他们，”他连忙解释，“阿蕴，我会把你失去的东西，都还给你。”

第902章 重生9
殷稷好一番安抚，谢蕴才信了他的话，却将脸颊埋在他怀里不肯再露出来。
她竟感动至此。
殷稷满心愧疚，以往他竟还幼稚地非要与她家人比重，明明他们也是他的家人。
好在那只是过去。
他低头亲了亲谢蕴的发顶，拍打着后背耐心安抚她。
窗外的雷霆还在继续，谢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在他一下一下的安抚里慢慢睡了过去，可三更时分她还是又醒了一次。
这次无关雷雨，是习惯使然，哪怕不是在龙床上，她也还是会在这个时辰清醒过来。
好在殷稷早有所料，一直没敢睡，一察觉到怀里的动静就连忙开口安抚：“没事，睡吧，接着睡。”
他抬手遮住谢蕴的眼睛，没给她彻底清醒的机会。
睫毛自他掌心挠了两下，就再次归于寂静，殷稷这才放松下来，眼底闪过怜惜和懊恼，自作孽，真的不可活，好在他有无尽的耐心，会慢慢抚平他留下的一切伤痕。
外头云消雨散，他轻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也合眼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谢蕴明显比前阵子高兴了许多，嘴角整日都挂着笑，殷稷看得心情愉悦，处理朝政也就越发得心应手。
朝堂上的热闹还在继续，王窦荀三家闹得不可开交。
殷稷一边看热闹，一边陪谢蕴，时不时去添一把火，他明目张胆地偏向王家，虽然他权柄不多，可圣旨发下，在还没撕破脸的前提下，窦荀两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为此吃了不少暗亏。
他们对王家也越发忌惮，暗地里不知道密谈了多少次。
王家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得不放低身段来和殷稷求和，殷稷自然满口答应，萧家已经没落，也该换一家找乐子了。
他提点了王沿几句，对方便明白了该如何挑拨离间。
再上朝的时候，他便主动将查抄萧家的差事让了出来，如此争夺这差事的人便又成了窦荀两家。
两人起初还忌惮着王家的挑拨离间之计，试图和平解决问题，可利益当前，谁都不愿意吃亏，眼下殷稷这个外敌又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没了共同的敌人，矛头自然会转向曾经的盟友。
双方的争斗越演越烈，就在白热化的时候，荀宜禄意外落水溺死。
太后勃然大怒，亲自出手对付窦家。
秦适等老臣三番五次进宫，请他阻止朝堂乱局，每每这时候，殷稷就会将王家推出去，仿佛他已然被王家收服，甘心做一个傀儡。
老臣失望之下，纷纷请辞，殷稷也由着王沿将人放走了。
窦荀两家此时才反应过来，王家在朝中的权势已经太大了，太后被迫放下私仇，再次联合窦家，将矛头对准了王家，可惜他们早就两败俱伤，已然不是王家的对手了。
就在这戏越来越热闹的时候，殷稷收到了楚镇送回来的奏折，他说要回京省亲。
时间比他记忆里的要早很多，大约是已经从萧家的落败中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回京一探究竟。
他的确是敏锐，可惜自己已经不是曾经的蠢货了。
他发了两道圣旨，一明一暗，他仍旧会允许楚镇回来，只是对方有没有那个命到京城，先皇那道遗诏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天日，可就不可说了。
赶在腊月前，三家的争斗落下帷幕，有了殷稷在暗中帮忙，再加上私吞了萧家的大部分家底，王家以一敌二，却仍旧险胜。
萧窦荀三家彻底退出朝堂，太后也去了万佛寺吃斋念佛，再不回宫，如今朝堂之上，只剩了王氏一族。
许是意识到自己再没了对手，王沿在前朝逐渐嚣张，接连暗示了殷稷几次该立后了，至于立谁，不言而喻。
殷稷却只当听不懂，将这桩请求一拖再拖。
最终王惜奴等不下去了，坐着软轿找来了乾元宫。
彼时殷稷正陪着谢蕴午睡，只是睡着睡着，那原本搂着腰的手就挪到了胸前。
他动作小心翼翼，宛如做贼，唯恐惊醒了谢蕴把他踹下去，所以蔡添喜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无声地瞪了对方一眼。
蔡添喜连忙赔笑，却不敢不说，毕竟如今王家太过得势，就算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也不敢得罪。
“物极必反的道理，他们是真不懂啊。”
殷稷低哂一声，也罢，明天早朝就收网吧。
他轻手轻脚地松开谢蕴下了地，抬脚走了出去。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王惜奴披着一身狐狸毛的斗篷立在伞下，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露面。
可惜殷稷连看都不愿意看她，自顾自开了口：“朕的皇后不会是你，别妄想了。”
王惜奴见自己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也不在意，只低笑了一声：“臣妾知道皇上对谢蕴姑姑余情未了，可她毕竟是罪人之后，不可能为后的，皇上还是放弃这个念头的好。”
“若是朕不呢？”
王惜奴又笑了一声，却没有口出威胁，反而自藤萝手中拿了一个盒子过来。
“皇上一心对谢蕴，可她未必是真心对您啊。”
盒子打开，竟都是写给旁人的情诗。

第903章 重生10
殷稷一张张翻开看过去，那笔迹和谢蕴的很像，可这些情诗不是给祁砚的，就是给齐王的。
简直笑死人了。
就算谢蕴要写也得写给他呀，那俩人凭什么？
他眼底的嘲讽几乎要遮掩不住，可手却忽然一顿，他竟真的在这一盒子情诗里找到了一张真切的属于谢蕴的笔迹。
他将那张拿出来，抖开看了个仔细，这却不是情诗，反倒像是随笔写的日志。
“他像他，却又不像他，若就是他，他是不是有所发现？怎么忽变至此？若不是他，那个混蛋身在何处？他可安好？”
这话写得没头没尾，旁人兴许看不明白，可他却懂，谢蕴竟怀疑过他不是自己。
十年后的人和十年前相比，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当年变故之后他的性子又颇有些狠辣疯癫，虽然他极力克制了，可也知道谢蕴会察觉的，可他以为自己只要对她够好，那些就会被忽略，却没想到她会如此惦记那个糟糕的自己。
她明明都喊自己混蛋了……
他指尖逐渐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到变形，眼眶也隐隐发烫。
谢蕴真的是轻易就能搅乱他的心神。
他又在盒子里翻了翻，发现了另外一张，上头只有六个字——
“我确定了，是他。”
殷稷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叠在一起，只觉得那满盒子造作的情诗，都比不过这两张薄薄的日志撩人心弦。
这应当是王惜奴偷偷拿走，想让人临摹谢蕴字迹的，可收拾情诗的时候，却混了进去。
若是之前的王惜奴，做事绝不会如此粗糙，可王家如今的一家独大，似乎让她产生了胜券在握的错觉，连捏造这种事都懒得做周全。
可王惜奴却误会了他的举动，尤其是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皇上息怒，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还是让谢蕴姑姑自己来解释解释吧。”
她神情笃定，谢蕴自然可以解释，可她也早就安排了“人证”，定死了她秽乱宫闱的大罪。
她不会让任何人阻挠她登上后位。
“也好，来人，去把阿蕴请出来。”
德春冷冷看了眼王惜奴，这才应声进了乾元宫。
谢蕴睡梦中被喊醒，脑袋还有些混沌，直到出了门，瞧见了院子的王惜奴，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见过庄妃娘娘。”
王惜奴嘴角一翘，满脸都是幸灾乐祸：“是皇上找你。”
她这副模样看得谢蕴心头一阵乱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抬眼朝殷稷看了过去：“皇上唤奴婢何事？”
王惜奴面露期待，眼看着殷稷拿着盒子走到了谢蕴面前，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下一瞬殷稷的手就指了过来——
“阿蕴，你看，就是这个人捏造污蔑你，我可一个字都没信。”
王惜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皇上，你在说什么？”
殷稷没理她，将那两页日志藏在怀里后打开盒子给谢蕴看，一副告状告到底的样子：“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你写的？她捏造证据都不做得认真些，但凡这些名字写的是我，我就信了。”
王惜奴：“……”
谢蕴撑不住笑起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提着的心就已经放松了。
她看了眼眼巴巴和自己邀功的殷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殷稷的眼神似乎格外炽热，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索性拿了张情诗看起来，可那遣词十分露骨下流，恶心得她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
“别看这种脏东西，污了你的眼睛。”
殷稷将那封情诗拿过来，团成一团扔回盒子里，随即将盒子砸在了王惜奴脚边。
“竟敢污蔑她，你还真是活够了。”
王惜奴看着那被撒了一地的情诗，脸色铁青，咬牙道：“皇上，你清醒一点，这怎么可能是捏造的？臣妾还有证人。”
殷稷眉梢一挑：“你还有同党？喊出来吧，省得朕再去找。”
王惜奴一噎，脸色彻底黑了。
身后却一阵嘈杂，钟白押着几个内侍走了进来：“皇上，都在这了。”
殷稷点点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钟白顿时龇牙笑了起来。
蔡添喜见皇帝是打算在这里审，连忙让人抬了椅子出来，殷稷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只搬一个？”
“奴才这就……”
“不用了。”
殷稷大度地一摆手，转身坐了下去，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阿蕴，坐这。”
谢蕴扭开头，装作没听见，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叠在一起？
虽然她也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殷稷，但是偶尔还是有些不能适应他的变化，他有时候实在是太……太不要脸了。
“好吧。”
殷稷失望地叹了口气，起身来拉她，“你自己坐。”
谢蕴不肯动，直到蔡添喜又搬了把椅子来，她才坐了下去。
殷稷扫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搬着自己的椅子挪了挪，直到两把椅子紧紧贴在一起，他才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打算审一审这些人。
“你们……”他斟酌着开口，片刻后啧了一声，“算了，问了也不会说实话，直接砍了吧。”
禁军当即上前来拖人，几个内侍吓得浑身发软，有人甚至失禁了。
“娘娘，娘娘救命……”
内侍们不求殷稷，反而求了王惜奴，可见他们真正的主子是谁。
“住手！”
王惜奴怒喝一声，懒得再伪装，冷声开口：“他们是王家的人，你不能动。”
“王家人……”
殷稷重复一句，眉头轻锁，“那就不能直接砍了……”
王惜奴眼底闪过得意，现在的王家，就连皇帝都不敢——
“杖毙吧，从脚开始，每一寸骨头都给朕打碎。”
王惜奴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你怎么敢？！你今天若是敢动他们，明天王家……”
“朕不光要动他们，”殷稷慢悠悠打断了她的话，抬头那短短的一瞬间，脸上的漫不经心就变成了桀骜睥睨，“还要动你。”

第904章 重生11
似是察觉到了殷稷的不对劲，王惜奴当即就想离开，却被外头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禁军堵住了去路。
等她被反剪双臂押住的时候，满脸都是恼怒，随即又变成了嘲讽：“你会后悔的，你会求着我坐上后位的！”
禁军将她押了下去，等人走出去很远，威胁声还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宫人们噤若寒蝉，谁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忽然和王家翻脸，他们更不知道大周以后会是谁的天下。
殷稷毫不理会众人的心情，传了銮驾来，他要带谢蕴去个地方。
刑部大牢幽深潮湿，大门一开，掺杂着血腥和腐臭的古怪味道便扑面而来，随行的宫人都是一抖，殷稷却是面不改色。
见惯了清明司的那碑林一样的刑场，刑部的这场面简直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拿了一条帕子出来，细心地给谢蕴系在了脸上，浅淡而绵延的龙涎香，当即将那古怪味道隔绝在外，让人呼吸都顺畅了起来。
“我知道这里什么样子，不用这般小心。”
谢蕴低声拒绝，手微微抬了一下，却又被殷稷按了下去，“知道不代表喜欢，又不费功夫，不必委屈自己。”
谢蕴眨了眨眼睛，耳廓微微发红。
少了那么多的磨难和生死离别，现在的谢蕴要害羞得多。
殷稷盯着那她发红的耳垂看了一眼，喉结不自觉滚动，随即猛地回神，侧头用力咳了一声：“走吧。”
他牵住谢蕴的手，缓步往前，只是刚进了刑部大牢的门，身后就传来了嘈杂声，谢蕴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人冲了过来。
“是不是王家得到消息了？”
“应该是吧……小心脚下。”
殷稷没让旁人跟着，自己举着火把，牵着谢蕴一步步往前，说起外头的混乱，处处都透着漫不经心。
谢蕴欲言又止，身后的嘈杂声却越演越烈，有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穿身龙袍就真觉得自己是皇帝了？竟然敢动王家的人，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做主！”
“说的是，我看这刑部大牢就很适合皇上反省。”
“你们说那小子那么窝囊，会不会吓尿了？”
嚣张狂悖的话语透过刑部大牢厚重的门板传过来，听得谢蕴眸光森寒，她侧着头看向身后，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殷稷见她越走越慢，索性停了下来，张开胳膊等着她往自己怀里撞，不多时，果然抱了个满怀。
谢蕴抓着他的衣襟冷静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家如果现在发难，你有几成把握？”
殷稷闷笑一声，他的谢蕴又在心疼他了。
“十分。”
他低语一声，忍无可忍地低下头，在谢蕴唇上狠狠嘬了一口，“这个答案，可满意？”
谢蕴抿了下嘴唇，大牢外嘻嘻哈哈的吵嚷声还在，可有了殷稷那句话……她也仍旧觉得很刺耳。
“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殷稷又想笑，可见谢蕴抬头看着自己，连忙收敛了神情，郑重道：“遵命。”
他转身将谢蕴背了起来，后背的重量和温度，让他心口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才是人的样子。
“不过蝼蚁，不值得你劳神。”
谢蕴没再说话，只放松身体伏在了他背上，殷稷喜欢这种被她信赖着的感觉，嘴角不由一翘。
“我们是来见谁？”
谢蕴又忽然开口，短短几个字问的殷稷神情顿时晦涩起来。
见谁……自然是见那个，让谢蕴怕了雷雨的人。
“阿蕴，这世上，你最想杀的人是谁？”
背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片刻后她松开了抱着殷稷肩膀的手：“放我下来。”
殷稷没有犹豫，当即停下了脚步，任由她从自己背上滑落下来。
“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半年前你性情有变，就是因为这个吗？”
谢蕴开口，语气平静，可殷稷却一眼看见了她那极力克制却还在发颤的手。
他抬手握住，越来越用力：“如果是因为这个，那我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
当年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真的生出过要放手的念头，那么强烈的自责和自卑，让他几乎不敢面对谢蕴，可最后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他没有资格逃离，他必须要用余生来弥补。
“他可以有无数个下场，但我想交给你才是最合适的。”
他轻轻掰开谢蕴紧攥着的拳，将一把匕首塞了进去。
“去吧。”
谢蕴仰头看着他，短短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就仿佛流转过风雨。
半晌她抓紧了匕首，抬脚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喊殷稷同行，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只能一个人面对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该逾越。
地牢里始终安静，仿佛只剩了殷稷一个人一样，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手里举着火把。
他虽然不能跟着谢蕴同去，却始终会在这里，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
不知道过了许久，寂静的地牢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谢蕴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她没有说话，只有血珠顺着她的脸颊和发丝滴落。
殷稷没了帕子可用，索性抓着袖子，一点点给她擦拭干净。
他没有问她怎么处置的殷时，他只要知道谢蕴的心结已除，这就够了。
他重新将谢蕴背了起来，沿着来时那条路，一步步往回去。

第905章 重生12
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外头阳光正好，照的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谢蕴抬手遮了遮，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们进大牢的时候外头可没有这么安静的。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阳光之后朝周遭看去，就见不久前还在疯狂叫嚣，不知尊卑为何物的王家一众人，此时已然被禁军团团围住，反剪了双手，押着跪在了地上。
王沿倒是不急不怒，反而满脸冷笑：“皇上真是长本事了，你以为把我们押起来，你就能掌控大周了？你以为权势是那么简单儿戏的东西吗？”
殷稷轻轻拍了拍谢蕴的大腿，示意他们要在这里停一会了。
谢蕴会意，自他身上跳了下来，垂眼看向王沿。
王沿也正在看她，满眼都是鄙夷：“罪人之女，魅惑君主，真是该死。”
殷稷啧了一声，在王沿面前蹲了下来：“和她道歉。”
王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睁大了眼睛：“我和她道歉？她也……”
话音未落，头顶骤然一重，一股巨大的力道以他无法抗衡的姿态狠狠落下，随着“砰”的一声响，他的脑袋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混沌，身体也歪倒了下去，殷稷的声音却十分清晰——
“朕不是在和你商量。”
其余王家人被这变故惊得愣住，回神后又惊又怒地叫嚣起来，有些年轻的竟还想和禁军撕打，但不过片刻，他们就再次被压制。
王三怒不可遏：“狗皇帝，你竟然敢对父亲动手，你等着，有你和王家磕头求饶的时候！”
话音一落，地面就颤动起来，是徐功带着京都司将士赶了过来。
王三大喜：“岳父，快来救我们。”
王沿似是也听见了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血红一片，刚才殷稷那一下真是又狠又毒，仿佛要将他脑袋整个砸碎一般。
他艰难坐直了身体，心里既愤怒又憎恨，可更多的竟然是胆怯，刚才殷稷动手时所爆发的戾气，简直让人胆寒。
可他明明就是个孬种蠢货而已，明明王家现在有权又有兵，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了抚平他心里的不安，他朝徐功看了过去，这是王家最好用的棋子，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虽然不姓王，却比很多王家子弟更让他放心。
尤其是三家覆灭以来，王家能从中获利那么多，都是因为他出谋划策。
“徐兄……”
他喊了一声，决定今天让皇帝好好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抬手指向殷稷：“让皇上清醒清醒。”
徐功撸着袖子应了一声，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可惨叫的人却是王三。
因为徐功抡圆了胳膊要揍的人，就是他。
王沿又惊又怒：“徐功，你干什么？”
“让他清醒清醒啊！。”
徐功说着，高高举起巴掌，又狠狠给了王三两巴掌，他虽是个文臣，手劲却着实不小，这两巴掌下去，王三硬生生被打掉了三颗牙，满嘴都是血。
“岳父，你这是……”
“别叫我岳父，你不配！”
徐功一脚将王三踹了出去，大步走到殷稷面前，伏地参拜：“臣徐功参奏王沿及其身后王氏一族有不臣之心。”
王沿从惊愕中回神，怒不可遏：“匹夫，你竟然背叛王家？！王家对你那么好，他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
“你给我闭嘴！”
徐功冲过来狠狠给了王沿一拳，“我需要什么好处？若不是皇上，我都不知道媛媛在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王沿不敢置信，就因为徐媛在王家过得不好？
就因为一个女儿？
简直荒谬！
他疯狂挣扎起来，竟是一副要和徐功同归于尽的架势，却被京都司众人冲上来抓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兵有权，可这一刻才明白，那都是假的。
“你从一开始就在设计我？你早就做了准备是吗？”
他看向殷稷，试图得到一个答案，可对方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和谢蕴手牵手往前走了，只有声音远远飘了过来：“赐徐媛和离，择日查抄王氏。”
徐功俯身重重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殷稷头都没回，只仰头看了眼天空：“阿蕴，下雪了。”
谢蕴伸手接了点雪花：“快些回去吧，看样子会下很大。”
“我是说，你的生辰快到了。”
殷稷牵着她的手，“这还是我第一回 为你庆生，我们好好办一场吧。”
谢蕴却有些为难，她好好办的生辰——太多了。
当然不好好办的也很多，这几年都是吃碗面就算了。
可她还是点点头：“好啊，你想怎么办？”
“秘密。”

第906章 重生13
殷稷说是秘密，便当真置办的遮遮掩掩。
谢蕴整日都能瞧见宫人忙碌，却不知道他们在忙碌些什么，偶尔甚至连秀秀都被喊走帮忙，回来也是只字不提。
她若是问，自然没有人瞒着，可她始终也没开口。
既然殷稷想给她惊喜，那她自然要配合，而且她也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当初忍受那么多屈辱不明不白留在宫里，一是担心殷稷的身体，当初她和齐王成婚的时候，殷稷去过，那苍白的脸色，现在想起来她心口仍旧揪的疼，她实在是放心不下；二则是怕殷稷应付不了虎视眈眈的世家，想留下帮他一把。
可他比自己以为的要有魄力的多。
曾经让先皇无能为力的毒瘤，不过半年功夫，就被殷稷彻底拔除，这般雷霆手段彻底震慑了朝堂，不管是世家余孽还是宗亲，都不敢再造次。
眼下朝堂尽在他掌握，他的身体看起来也很好，所以自己其实已经没了留下的理由。
尤其是宫里还有后妃。
王惜奴下狱，萧宝宝进了冷宫，可安康和荀家的姑娘却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们仍旧是这宫里的主子……或许生辰那天，她该和殷稷做个了断了。
她将那颗曾经还给殷稷，又被她偷偷藏起来的玉玲珑取了出来，细细摩挲了几下。
那天也还回去吧。
只是还没等到生辰那日，殷稷就忽然传了旨，说要遣散后宫。
谢蕴听到消息的时候，震惊地手里的玉玲珑都没能拿稳，咕噜噜滚了出去，随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了起来：“不喜欢吗？”
谢蕴一时分不清楚他这话的主语是哪个，只睁大眼睛看着他。
殷稷咳了一声，指腹狠狠蹭过玉玲珑的表面，大步走了过来。
“青天白日的，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他越靠越近，谢蕴连忙回神，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我听他们说，你要遣散后宫。”
殷稷被逗笑了，抓着谢蕴的手嘬了一口才答应一声：“嗯。”
轻飘飘的一声应答，却让谢蕴有些回不过神来：“你……为什么？”
这话像是在明知故问，可殷稷很清楚，谢蕴和他之间只是冰释前嫌，并没有和好如初，在她心里还有很多不确定。
他眼神认真：“因为对我来说，想要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谢蕴垂下眼睛，半晌才哦了一声，并没有再给出旁的回应，看起来颇有些冷淡。
可越是如此，殷稷越知道她心里并不平静。
果然，他伸过去要牵手的手被躲开了，谢蕴一下下摩挲着手里的玉玲珑，声音有些哑：“这就是你给我的生辰礼吗？”
殷稷被逗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礼物，怎么能用这个来打发你？”
谢蕴迅速看了他一眼，虽然速度很快，可殷稷还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惊讶和困惑，仿佛是在好奇一个生辰，还要备多么隆重的礼物。
“想知道？给我挠个痒痒就告诉你。”
谢蕴眉梢一扬，这么简单？
“好，哪里痒？”
“你手先进来。”
殷稷十分客气地扯开了衣襟，大露着胸膛邀请着谢蕴。
谢蕴却僵在了原地，根本不敢伸手。
虽然和殷稷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可那时候她都是被动配合，这般主动伸手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但……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谢蕴指尖颤了颤，随即猛地摇了下头，推开殷稷跑了出去，不行不行，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再等等吧，反正也快了。
腊月十二那天，因着好奇她早早地就醒了，却发现不管是宫人还是殷稷，都比她醒的还要早，乾元宫里甚至已经热闹了起来。
“这是……”
她看着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人群，心头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来。
“蔡公公，”眼见蔡添喜也在搬运东西，她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拉住，“皇上要出行吗？去哪里？”
蔡添喜笑得慈和：“姑娘还是去问皇上吧，这种事老奴可不敢越俎代庖。”
“那他人呢？”
蔡添喜朝偏殿看了一眼：“在里头给姑娘你收拾东西呢。”
谢蕴道了谢，匆忙赶了过去，还没进内殿就先瞧见了殷稷的身影，他正颇为贤惠地将衣裳叠好收进箱笼里。
“皇上。”
她喊了一声，大步进了门，却靠在内殿门口没有再往前，只有声音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我们是不是……”
殷稷朝她张开胳膊，将谢蕴接进了怀里，这才温声开口：“是，我们要去千门关了，我们去见见你的家人。”

第907章 重生14
在谢蕴生辰这天，銮驾出京北上，谢蕴已然多年没有离开京城，更确切的说，是没有离开过宫门，哪怕她心性沉稳，此时也多了几分欢喜，一出宫门就开了窗户往外头瞧。
殷稷贴上她的后背，陪她一起看大周这片未曾被血洗过的江山。
“阿蕴，我这生辰礼，你可喜欢？”
谢蕴没说话也没点头，只在他嘴角亲了亲。
殷稷抓住机会加深了这个亲吻，现在的谢蕴还不习惯这样绵长的亲吻，却并没有拒绝，只是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等亲吻结束的时候，殷稷瞧见自己手腕上留下了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他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比起指甲印，他好像更喜欢牙印。
下次找个机会招惹一下谢蕴吧，她嗔怒的样子属实招人喜欢。
銮驾并不赶时间，只要赶在过年前到千门关就行，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天气好的时候便下去城镇里巡访，发现弊端便处理；天气不好了便一起窝在銮驾上批折子。
后来殷稷逐渐喜欢上了一个游戏，就是在处理各地弊端的时候，和谢蕴背对背各自写一个对策。
这对策都是他们二人曾经商量过的，如今写出来自然是八九分相同，然后他便会在谢蕴满眼的惊叹里故作淡定地说一句心有灵犀，谢蕴若是点头附和，他能偷偷高兴好几天，然后下一次私访时继续忽悠她。
外头逐渐传出了帝后同心的佳话，他遣了人推波助澜，然后佯装无意地拉着谢蕴去听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话本子。
谢蕴受不了他这般没脸没皮，可当着那么多宫人侍卫的面，她也不好不给皇帝面子，每次都只能一言难尽地陪着他听。
但这天回去的时候，他们却在路上遇见了一桩麻烦，有位妇人被几个地痞纠缠上了。
路遇不平，自然不能不管，谢蕴连忙让钟白将那些地痞扭送到了官府，这才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多谢姑娘。”
那妇人连连道谢，可抬头的瞬间却让谢蕴愣住了，这人长得和殷稷好像。
她下意识看向殷稷，那妇人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即也愣在了原地。
她眼底慢慢蓄满泪水，竟仿佛是认得殷稷的一般，抬脚朝他走了过去，颤巍巍伸出了手：“这位公子，你看我可觉得面熟？”
殷稷眼底无悲无喜，侧身躲开了她的手，声音清淡：“夫人认错人了，我并不认得你。”
他微微颔首：“告辞。”
他拉着谢蕴的手穿过人群，越走越远，身后隐约传来呼唤声，喊的是很熟悉的两个字，可他却只当没听见，始终都没回头。
谢蕴抬头看他两眼，反手包住了他的手掌，却什么都没问。
她总是如此体贴包容。
殷稷再也忍不住，寻了个僻静的小巷子，将谢蕴抵在墙上，狠狠亲了下去。
他其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懿，他本以为只要他不去江南，两人就不会再有交集，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来了北边。
但无关紧要，他不会再强求得不到的东西，能守住已有的，对他而言，已是大幸。
銮驾继续北上，离开青州的时候，身后跟了很多尾巴，这一代多响马，钟白当即警惕起来，整天骑着马绕着銮驾巡逻，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化成锥子将那些尾巴扎死。
后来他觉得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于是精心做了谋划，打算来一波突袭，将对方一网打尽。
他来见殷稷，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殷稷扫了一眼他的计划，语重心长地让他回去洗洗睡，钟白不服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半个时辰后就鼻青脸肿地回来了，但他硬抗了一宿没吭声，直到第二天才被蔡添喜拉到御前来，却还死不承认，非说自己是夜里摔了一跤，摔成这样的。
殷稷见他一张脸肿成了猪头颇有些心疼，又觉得他活该，都让他回去睡了，他非不听。
也不看看那群响马是什么来路。
“你就继续嘴硬，嘴硬就不疼了。”
殷稷不客气地挤兑他，钟白抗不住了，委屈巴巴地抱怨那人偷袭，太卑鄙了，嘹亮的抱怨声很快把谢蕴引了过来。
见她手里拿着药，钟白这才闭了嘴，仰着头乖巧地等着谢蕴给他上药。
“这人怎么全往脸上招呼？太过分了些。”
谢蕴很快看出了端倪，下手这人虽然没有恶意，可性子却说得上恶劣了，她本能地想护短。
“谢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她开始要揍我屁股，是我奋力挣扎她才揍我脸的，不然现在肿起来的就是屁股了，我坐都坐不住！”
谢蕴上药的手一顿，神情有一瞬间的诡异，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觉得钟白话里带着得意？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哭笑不得，只能尽快上完药让人将钟白扶了下去，一转身却撞进了殷稷怀里，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来：“阿蕴，想不想去见见这位嚣张的响马头子？”

第908章 重生15
真正见到唐停是在三天后，他们路过徒河的时候。
此时的赵王安生的多，打从见到銮驾便夹着尾巴做人，可殷稷还是收到了一份赵王在境内豢养私兵的密报，上头将私兵人数，藏匿地点，以及这些年军饷的来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殷稷看着那册子翘起嘴角，看得谢蕴不明所以：“怎么这般高兴？”
虽然私兵隐蔽，可毕竟赵王能耐有限，想查到这些东西并不难，她不明白殷稷的欢喜从何而来。
殷稷将她揽进怀里，无意识地给她揉捏着小腿，这还是之前留下来的习惯，揉了那么多年，哪怕是现在也没改。
可他高兴却不是因为得到了密报，而是一想到唐停那么傲气的人，跟了他一路，就为了找这么一个能在他们两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他就想笑。
想想以往那么多等她等到抓心挠肝的日子，殷稷就觉得扬眉吐气，她也有这么一天啊。
可他也不敢真的得罪人，唐停这种水平的神医，普天之下再难找到第二个，所以他还是将唐停客客气气地请了进来。
许是注定有缘的缘故，谢蕴和她一见如故，当即就将人留了下来。
殷稷原本只是想给她个表现的机会，却没想到她这般有手段，勾得谢蕴动了和她秉烛夜谈的心思，他气得牙根发痒，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把她撵了出去。
奈何唐停这人手段颇多，一个草编的蚂蚱就能把谢蕴勾走。
殷稷这才知道她竟比祁砚还可恶，整天防贼似的防着她，但后来他就顾不得这茬了，因为千门关在即，他又要重新见一次岳父岳母了。
之前那回他出了丑，这次他有了经验，自然会面面俱到。
连着几日，他都在心里默记谢家众人的喜好，三番两次去检查礼品，谢家二老和谢济就不提了，甚至连平安他也记了下来，这次特意备了礼物，务求不出一丝差错。
许是因为这次谢淮安还没来得及去京城，不曾将他对谢蕴的所作所为传回谢家，所以连带谢济在内，众人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没了之前的排斥。
殷稷却越发不敢大意，他不想让二老允许这桩婚事的原因，只是因为谢蕴看上了他，他也想让他们放心，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值得托付的人。
提亲十分顺利，彼此间也相谈甚欢，殷稷几番回忆都觉得没出岔子，这才放下心来，去接谢蕴一道回去休息。
却刚好瞧见谢夫人送谢蕴出来，母女两人在门口说话，内容是关于他的。
谢夫人要谢蕴转告自己，谢家今非昔比，不再那般讲究排场体面，即便讲究也不是苛刻的人，让他像个年轻人一样自在些，不要太过为难自己。
殷稷哑然失笑，原来在二老眼里，他这个年纪的人，不需要这般周全。
这个年他们是在千门关过的，没了京城的繁琐规矩，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他还跟着谢蕴一道出去置办年货。
钟青特意推荐他们去街东一家买小食，说那家铺子里做的小食，不管是什么都很好吃。
他们不嫌路远，特意去了一趟，却瞧见了一张和谢蕴相差无几的脸。
曾经怯弱到连直视人都不敢的姑娘，此时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幸福溢于言表。
殷时没能回到边境来，有些人的噩梦也没有降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看，我们生得好像。”
谢蕴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话里都是惊奇，许是因为这点发现，她兴致高昂了几分，将各色小食都要了一些。
那姑娘看见谢蕴也愣了愣，一边说着缘分，一边非要送他们一包点心。
但谢蕴不愿与民争利，所以最后还是将钱偷偷放在了桌角。
离开的路上谢蕴还在惊奇，说世上竟然有这般奇妙的事情，她不会知道曾经的她们也是生死之交。
但有些人，若是不认识就已经足够幸福，那其实也不必非要去认识。
他们沿着长街一路往前，年货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连殷稷这个一国之君，眼底都露出了惊奇，打从十岁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亲力亲为地置办年货，谢蕴大约也是许久没做这种事了，路上什么都看看，什么都摸摸，时不时往他嘴里塞点吃的，问他味道如何。
殷稷看着她的脸色，见她笑便说好，见她瘪嘴便说不好。
他们像是这世上最寻常的夫妻一般，游走在热闹的人间里，周身被烟火气笼罩，平凡又普通，他恍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候曾幻想过的以后，似乎就是眼下这幅模样。
只是还少了一件事。
他将谢蕴拉进狭长无人的小巷子里，低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缠绵悠长的亲吻。
这样，就都全了。

第909章 大梦一场（be慎入）1
蔡添喜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抬眼就瞧见殷稷靠在床头坐着。
他已然习惯了这幅情形，打从当年内乱谢蕴身死之后，殷稷便总是睡不着，在那窗前一站一宿，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瞧见熟睡中的皇帝了。
可今天似是有些不一样，他竟在男人嘴角看见了一点笑意。
眼花了吗？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可那点笑意竟然仍在，他心里惊奇，却又欢喜，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皇上今天心情很好？”
殷稷抬了抬手：“朕方才做了个梦，很好的梦。”
蔡添喜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可看着那身又肥了不少的衣裳，眼底却闪过一丝疼惜，皇上又瘦了些，这些年，他真是一天比一天瘦。
可他不想提这茬，难得殷稷心情好，他不想煞风景。
“皇上可愿意和奴才说说梦见了什么？”
他伺候着殷稷漱了口，扶着人在镜子前坐下，这才温声询问。
“朕梦见……”殷稷缓缓开口，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里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加深了些，“朕梦见她回来了，我们成婚了，还有了一个女儿，她叫曌儿……”
“这可是个好兆头，兴许真有那一天呢。”
蔡添喜忙不迭开口，唯恐殷稷胡思乱想，殷稷却只是抬手碰了下镜面：“不大一样……梦里头朕可比现在年轻多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看着镜子出了神，那里头映照着的人是他，又不像他，陌生得让他自己都不敢认：“……蔡添喜，你说这才几年，朕怎么看着，比你都老了呢？”
蔡添喜手一抖，看着殷稷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花白下来的头发，喉咙一涩，好半晌才开口：“皇上，您，您得往前看……”
殷稷垂下眸子：“是啊，不到时候……把人传进来吧。”
蔡添喜只能退了下去，不多时祁砚便擎着一枝梅花走了进来，殷稷微微一怔，随即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祁砚将花枝递了过来：“臣路过谢家，瞧见里头有花枝盛开，这个时候实在是新鲜，便折了一支，皇上若喜欢，便献于皇上。”
谢家的梅花……
殷稷抖着手接过：“朕喜欢……”
竟然这么早就开了……
他垂眸看着那花枝，然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瞧见一朵梅花就那么开了，他抖着手碰了碰那花瓣，心头猛颤，开得这么巧……是不是到时候了？
“皇上？”
祁砚见他站着不动，茫然开口，殷稷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进美人觚里，又添了清水，却半分要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花枝。
蔡添喜连忙进来将祁砚请了出去，殷稷这些年喜怒不定，既然眼下不想理会祁砚，那还是请人离开的好。
祁砚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识趣地走了，等再次进宫的时候，是听到皇帝发了圣旨，要召谢济入京。
朝中哗然，不少人一直担心如今的谢济会成为另一个楚镇，一直在试图说服皇帝防患未然，奈何他始终不为所动，现在忽然下旨传召，莫非是终于动了这个心思？
谢济若拒不接旨，便是谋逆；若是接旨进京，那便是死路一条。
朝臣沸腾，祁砚也按捺不住进了宫，他并不觉得殷稷的心思真的如同朝臣猜测的那样，可除了那个可能，他也实在找不到第二种，所以想要进宫试探试探。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蔡添喜便先递过来一道密旨，那是一道现在不能打开的密旨。
“到了该打开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殷稷难得的和颜悦色，却看得祁砚心头不安，眼下的朝廷，有什么事是需要发密旨的？
难道当真是针对谢济的？皇帝真的下得去手那个手吗？
“皇上……”
他沉吟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殷稷却忽然敲了敲桌子，他被声音惊动，寻声看了过去，却瞧见一套衣裳被整整齐齐地叠在托盘里。
“这还是阿蕴给朕做的衣裳，一直没舍得穿，赏给你吧。”
祁砚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殷稷有多宝贝这些衣裳，人尽皆知，现在竟然要赏给他……
“皇上，您放下了，对吗？”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遗憾，可对帝王而言，这么多年已经十分难得了，放下也好，对谁都好。
“是该放下了……”
殷稷低语一声，指腹轻轻拂过那件衣裳，眼神温润若水，“朕以后都用不到这些了。”
祁砚郑重将衣裳接过，紧紧抱在心口，他也终于能留下一点属于谢蕴的痕迹了。
半个月后，谢济入京，一人一马，独身而来。
祁砚亲自去城门口迎接，两人却是相对无言。
“你竟真的自己来了。”
半晌，祁砚才开口，话里都是唏嘘，仿佛是感慨，又像是暗示。
谢济只是抬眼看着巍峨的城墙，比起平定内乱那一年，他越发沉默了，看了那城墙许久才哑声开口：“赌输了，我认。”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祁砚一路送他进了宫。
宫内宫外，朝臣禁军，皆是严阵以待，谢侯骁勇之名传遍大周，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也越发衬得这一遭，像是黄泉路。
然而谢济前进的脚步始终没有停顿丝毫，直到进了乾元宫。
里头安安静静，只有殷稷一个人，他静静坐在桌案后头等着他，看见他时眼底染上了几分失望。
“既不想见我，又为什么要召我进京？”
谢济冷声开口，眉宇间皆是冷漠，走到今天，他们之间的确是说不上情谊了。
殷稷垂下眼睛：“我以为，你接不到圣旨，更不会来……”
原来真的是梦，梦里的谢济此时不该在千门关，他该在……
都是梦啊……
他合了下眼睛，心口空地发疼。
“我若不来，便是谋逆，你若是想除了我，不用这么麻烦。”
谢济声音越发冷硬，还带着不耐，仿佛连这几句话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给殷稷。
“……喝杯酒吧。”
殷稷提起酒壶，给两人各自倒了杯酒，可推到谢济面前的那杯酒，他却迟迟没有碰，直到殷稷看过来，他才端起酒杯，慢慢倾斜，将佳酿尽数倒在地上。
“我可以死，但不会死在毒酒上。”
谢济手一松，玉杯落地，四分五裂。
殷稷没多言，只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喝了进去，等那苦涩的液体入喉，他才哑声开口：“我只是想她了，才让你来，你能不能……”
谢济转身就走，连话都不愿意听他说完。

第910章 大梦一场（be慎入）2
殷稷轻叹一声，没有拦他。
没有他的命令，禁军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谢济出了乾元宫。
祁砚匆匆赶过来，与离开的谢济擦肩而过，却没有半分停留。
“皇上，您可是改主意了？”
殷稷没说话，等一壶酒全都喝光了，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祁砚不得不扶了他一把，可他心里清楚，殷稷没有醉，而是他的身体真的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您要去哪？”
殷稷不说话，只是往前，祁砚只好跟着，然后两人一路到了撷芳殿。
这里住着的还是先皇的子嗣，殷昉是最大的，也是最出色的一个，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头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祁砚只好再一路送他回了乾元宫，本想再问问他关于对谢济的处置，却始终没找到机会，最后无可奈何地走了。
乾元宫里又剩了殷稷一个人。
蔡添喜送晚膳进来的时候，他正给那只插着梅花的美人觚里添水。
“这花开得越来越好了。”
蔡添喜看了眼已经枯败的花枝，并不敢说实话：“皇上，用膳吧。”
殷稷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是落在那花枝上，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竟将那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蔡添喜看得心里欢喜，又怕他忽然吃这么多会积食，让人熬了助克化的汤水来，殷稷也没拒绝，全都喝了，眼睛仍旧落在那花枝上。
“皇上，夜深了，该歇着了。”
蔡添喜看了眼花枝，琢磨着回头让人找支相似的换上，免得真的枯败了，扰了殷稷的心情。
“都下去吧，朕待会儿就睡。”
他细细擦拭着花枝，动作虔诚又小心，显然兴致还很高，蔡添喜不敢打扰，只能退了下去。
殷稷又擦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捧着梅枝到了桌案旁，铺开圣旨，提笔蘸墨，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轻轻放下狼毫，抬手摸了下梅枝，靠在椅子上合眼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谢蕴歪着头朝他笑，他一步步走过去，轻轻将人拥进怀里。
天色一点点亮了，蔡添喜照旧推门进来，想要请皇帝起身，可一进门就唬了一跳，他有些无奈：“您怎么在这里睡了？当心着凉。”
他取了毯子过来，轻轻盖在殷稷身上，可下一瞬，那身体便骤然栽了下来。
蔡添喜慌忙将人扶住，触手却一片冰凉。
他浑身一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随即“砰”的一声跪了下去，“皇上，皇上……”
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已然泣不成声，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听见哭嚎声，宫人连忙冲了进来，虽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可蔡添喜的样子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宫人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谢济得到消息进宫的时候，殷稷已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棺材里。
他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是他来赴死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摆放在桌案上的遗诏被发现，殷稷传位于皇弟殷昉，方才还在这里守着的宗亲们顿时顾不得他的尸身，拿着圣旨就去迎接新帝了。
谢济仍旧站在门口，直到众人都不见了影子，他才一步步走近。
那张熟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仿佛做了个梦，迟迟回不了神，昨天殷稷那没说完的话却蓦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只是想她了，才让你来，你能不能……”
能不能……带你去见她吗？
所以你召我入京，只是为了让我给你收尸……
他仰头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了决绝。
他抬手合上棺椁，随即双手合十，将那硕大的棺材扛在了肩上。
“谢侯，你这是干什么？”
蔡添喜慌忙上前阻拦，谢济却紧紧扛着棺材，丝毫放下的意思都没有，见他如此，禁军们纷纷抽刀，将他围了起来。
谢济没有言语，哪怕因为要固定棺木，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脸上也不见丝毫退缩，只轻轻抓住了腰间的刀柄。
应了的事要做到，他不会退。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都住手！”
关键时候，祁砚手持密旨匆匆赶来，今天一得到噩耗，他就想到了这封密旨，特意带上进了宫。
朝臣不是宗亲，对殷稷的崇敬大于一切，此时见他的密旨出现，纷纷跪地俯首。
密旨打开，祁砚瞳孔巨颤，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皇上有旨，尸身交由谢侯处置，任何人不得阻拦。”
朝臣面面相觑，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那可是一国之君的尸身，怎么能如此草率？
周尧上前一步，将密旨抢了过来，却瞬间没了言语。
“朕之尸身，委于谢侯，若其不受，勿入皇陵，山川荒野，皆可弃之。”
密旨落地，朝臣看了个清楚，谁都没了言语，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连入土为安的结果都不肯给自己，比起弃于荒野，他们宁肯他被谢济带走。
“没人说话，我就走了。”
谢济松开了抓着刀柄的手，扛着棺材转身，薛京连忙追上去：“谢侯，清明司愿护送谢侯出京。”
谢济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这条路，我们还是自己走吧。”
他紧紧抱住肩膀上的棺材，抬脚朝宫门大步走了过去。
殷稷，我带你去见她。
(全文完)

第911章 人物志
谢蕴：学名谢蕴，取自门承兰若族，身蕴如琼文，喻不坠门楣，身负才德；
乳名娇娇，及笄礼恰逢巨变，未取小字。
爱好读书，插花，殷稷。
梦想：年幼时只想不负多年所学，不坠家族声望；后来诸多变故后，她想以己为驱，和殷稷并肩携手，开创一个崭新的盛世。
缺点，扛不住美色勾引。
身高168，端庄矜贵，出场年纪二十岁，自小家庭和睦，备受宠爱。
一生概述：十四岁初读殷稷文章，赞赏其才情，后看重其人品，最终于摘星宴一见钟情，几番争取后在第二年春天定下亲事，却在年中遭遇谋害，导致婚事取消，随即假借答应与齐王定亲，来往齐王府，找足齐王罪证，将其拉下马，因此被先皇记恨，联合四家下手，谢家倒塌，她被迫入狱，随即殷稷登基召她入宫，几经波折，最终大婚，成为大周后宫入朝第一人，大兴仁政，育有一女，余生幸福。
殷稷：学名殷稷，稷为百谷之长，喻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曾用名萧稷，爱称稷郎。弱冠时正值重伤，未取字。
爱好谢蕴，及勾引谢蕴。
梦想，年幼时是自立门户，有自己的家，过寻常人的平淡生活，波折后想和谢蕴有个家，然后做一个好皇帝，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缺点，患得患失。
身高185，第一美男子，出场年纪二十四岁，自小寄人篱下，缺爱自卑。
一生概述：十岁被母亲抛弃，在萧家寄人篱下生存，十五岁离开萧家自立门户，为求生存，于十八岁上京入谢家求学，随即遇见谢蕴，并定下亲事，于次年回萧家准备亲事，回京打算提亲时却遭遇退婚，随即重伤，被认回皇家，一年后皇帝驾崩，他登基为帝，将谢蕴自牢狱召进京城，经历重重波折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互相扶持，大兴仁政，育有一女，余生幸福。
祁砚：学名祁砚，喻发奋苦读，学富五车；
字墨生；
爱好：研习，授课。
梦想：入朝为官，为百姓谋福祉，希望自己年幼时遭受的贫寒不再发生，做一代贤臣。
身高183，身姿挺拔，出场年纪二十五岁，出身寒门，勤奋苦读。
一生概述：自小寄托着家族的希望，发奋苦读，十七岁因才华出众，被谢家收入家学，自入学后一直是小考头筹，深得谢父喜爱，偶遇过谢蕴，逐渐生出情愫，却无疾而终，后遇明珠，又因为沉溺过往，再次错失，此后未婚，一生殚精竭虑，尽忠为国。
唐停：学名唐停，流离中止，有处可居为停，喻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绰号神医，爱好医术，赚钱，某些人的男色。
身高175，容貌倾城，出场年纪二十五岁，打小游历天下，洒脱肆意。
梦想：前期悬壶济世，后期改变世道。
一生概述：一直跟着师父游历世间，钻研医术，治病救人，本想一辈子悬壶济世，却发现世家当道后，开始民不聊生，她意识到医术只能医人，却不能医世道，决定弃医从戎，但她深知变革从底层开始，是最艰难的，所以将目光瞄向了当权者，最终成功推行女试女学，推动了时代变革。
谢济：学名谢济，取达济天下之意，喻心怀天下；
字同舟；乳名皮皮；
爱好习武，手工，闯祸，讨厌读书。
身高188，直男一个，出场年纪二十六岁，从小就淘气，猫厌狗嫌。
梦想：年幼时想做个侠客，行走世间；遭逢变故后想担起家族重担，光耀门楣。
一生概述：自小跳脱，时常闯祸，为了让他消停，谢母请了三个武术教习耗费他的精力，却不想教得他越来越厉害，鲜少对手，后来谢蕴出事，他自责不已，再到谢家倒台，父母一夜衰老，他放弃年幼时的想法，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内乱中冒险救驾，将谢家重新带回京城。
秀秀：学名言秀秀，荣而实者谓之秀。
曾用名丫头，无字。
爱好做首饰，吃美食。
身高160，小甜妹，出场年纪十二岁，绵软乖巧，是个小吃货。
梦想：前期是混到出宫，后期是做好姑姑的左右手。
一生概述：年幼时候因为家境贫寒，被卖入宫中，调到谢蕴身边伺候，并被改了名字叫秀秀，在谢蕴言传身教，并经历诸多变故后，她逐渐成长，还遇见了知心之人，互生情愫，成婚后仍旧回宫当差，成为谢蕴的左膀右臂。
薛京：学名薛京，京，大也，取盛大之意。
曾用名德春，无字。
爱好打绳结，刑讯，逗秀秀。
身高180，小酷哥，出场年纪十七岁，自小遭逢大变，不知是非，只忠皇帝。
一生概述：作为外室子出生，后为逃命入宫为奴，被蔡添喜养大，在殷稷扶持下一手创办清明司，并任司正之职，在内乱中立下大功，深得皇帝信任，前程无量，并与心爱之人完婚，收养了萧家孤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