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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香拨
作者：绣猫
内容简介
 玲珑山叠叠，魂消海淼淼。驱傩鼓披香，纾鬼钹舔霜。 碧波间红鲤摆尾。皇甫南说：养鱼这种事，功夫要勤，熟能生巧。 有些鱼懒，要引诱它，有些鱼倔，要晾着它，至于那些三心二意、不识抬举的蠢鱼，只好饿着它。 喂鱼八分饱，自然之理，本来就该为抢食而厮杀你观其翻腾浮跃，才能悟活泼之机，生澄清之念。 绿岫捧着钵，期期艾艾，可是娘子，你养的鱼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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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银苍碧洱（一）
阿姹悄悄推开门扇。 她的视线给堵住了。前方是各罗苏的金佉苴，上头挂着烟袋和针筒，砗磲及瑟瑟发出的光把人的眼盛满了。 房里的动静很怪异，好像自野兽嗓子里发出的“喝喝”声，还有脚步“通通”的。各罗苏像座塔似的一动不动，阿姹把门缝又掀开一些，她猫下腰，歪着脑袋，把目光自各罗苏的双腿间努力探出去。 她看见穿着黑袍子的毕摩，他的影子被油灯和火把一起晃着，仿佛巨大的蝙蝠伏在墙上，然后猛地往墙角一扑，把一团火球吞进嘴里，竟然毫发无伤。阿姹屏住呼吸，见这神通广大的毕摩停了下来。他的脸像干瘦的枣核，得有两百岁了吧？阿姹猜想。 地上铺着青松毛席子，阿普闭眼躺在席子上。毕摩像朵黑云缓缓飘过去，他俯身，盯着阿普。 各罗苏动了。他把腰间的针筒卸下来，毕恭毕敬地送到毕摩手上。毕摩摆手，从怀里掏出荊刺，盘了腿，坐在青松毛席子前。各罗苏把死气沉沉的阿普掀过去。阿普打着赤膊，身上精瘦，两个肩胛骨耸起来，火把照着他的脊背，上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微微发亮。 各罗苏望着蓝莹莹的荊刺，有些不放心，“再叫两个娃子？”他把盘在手腕上的马鞭解开，作势要捆住阿普的腿，“万一他挣起来……” “有支格阿鲁，不怕他挣。”毕摩说，把刻有支格阿鲁射日神图的木牌塞在阿普手中。 各罗苏对老毕摩的道理很信奉。他乖乖收起马鞭，举起火把，好叫毕摩瞧得更清楚些。 毕摩嘴里念念有词，动作慢吞吞的，把浸透了靛汁的荊刺扎进了阿普的皮肉里。阿普的肩胛骨微微一颤，阿姹不觉睁大了眼睛，然而，大概真慑于支格阿鲁的神力，阿普没有醒。 阿姹把脑袋再往前探，她好奇毕摩在阿普的背上刺了什么，也许是一串谁也看不懂的咒语。假如是一只乌龟，或者一头笨猪，那才好呢！可阿普的身体又被各罗苏挡住了。 阿姹正焦急，耳畔“吱呀”一声，门扇大开，是被她的脑袋顶开了。 在同时，阿普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眉毛和眼睛都很黑，瞳仁被火光照出两个亮点，比各罗苏腰间晃动的砗磲和瑟瑟还慑人。他脸贴着…
阿姹悄悄推开门扇。
她的视线给堵住了。前方是各罗苏的金佉苴腰带，上头挂着烟袋和针筒，砗磲贝类宝石及瑟瑟绿松石发出的光把人的眼盛满了。
房里的动静很怪异，好像自野兽嗓子里发出的“喝喝”声，还有脚步“通通”的。各罗苏像座塔似的一动不动，阿姹把门缝又掀开一些，她猫下腰，歪着脑袋，把目光自各罗苏的双腿间努力探出去。
她看见穿着黑袍子的毕摩彝族祭司，他的影子被油灯和火把一起晃着，仿佛巨大的蝙蝠伏在墙上，然后猛地往墙角一扑，把一团火球吞进嘴里，竟然毫发无伤。阿姹屏住呼吸，见这神通广大的毕摩停了下来。他的脸像干瘦的枣核，得有两百岁了吧？阿姹猜想。
地上铺着青松毛席子，阿普闭眼躺在席子上。毕摩像朵黑云缓缓飘过去，他俯身，盯着阿普。
各罗苏动了。他把腰间的针筒卸下来，毕恭毕敬地送到毕摩手上。毕摩摆手，从怀里掏出荊刺，盘了腿，坐在青松毛席子前。各罗苏把死气沉沉的阿普掀过去。阿普打着赤膊，身上精瘦，两个肩胛骨耸起来，火把照着他的脊背，上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微微发亮。
各罗苏望着蓝莹莹的荊刺，有些不放心，“再叫两个娃子？”他把盘在手腕上的马鞭解开，作势要捆住阿普的腿，“万一他挣起来……”
“有支格阿鲁，不怕他挣。”毕摩说，把刻有支格阿鲁射日神图的木牌塞在阿普手中。
各罗苏对老毕摩的道理很信奉。他乖乖收起马鞭，举起火把，好叫毕摩瞧得更清楚些。
毕摩嘴里念念有词，动作慢吞吞的，把浸透了靛汁的荊刺扎进了阿普的皮肉里。阿普的肩胛骨微微一颤，阿姹不觉睁大了眼睛，然而，大概真慑于支格阿鲁的神力，阿普没有醒。
阿姹把脑袋再往前探，她好奇毕摩在阿普的背上刺了什么，也许是一串谁也看不懂的咒语。假如是一只乌龟，或者一头笨猪，那才好呢！可阿普的身体又被各罗苏挡住了。
阿姹正焦急，耳畔“吱呀”一声，门扇大开，是被她的脑袋顶开了。
在同时，阿普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眉毛和眼睛都很黑，瞳仁被火光照出两个亮点，比各罗苏腰间晃动的砗磲和瑟瑟还慑人。他脸贴着松毛席，脑袋正朝向门口，紧皱眉头，瞪了阿姹一眼。
原来这半晌他是醒的。阿普眼睛一眨，有一粒因强忍疼痛而生的汗珠，自睫毛上滚落下来。
“是谁？”各罗苏扭过头来。
阿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撒腿跑了。
阿普醒了。整个王府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并交相传颂毕摩的神通。在这之前，萨萨不分昼夜地守了阿普半个月。她解开包头的缯帛，仔细洗去了身上的汗和泪，有两个小朴哨，给萨萨的娑罗笼傣族筒裙熏着香。那是一种用来进贡汉人皇帝的御香，阿姹每次闻到，都觉得昏昏欲睡。
她无所事事地翻着萨萨的鎏金银奁和碧镂牙筒。
萨萨一面梳头，在铜镜里看阿姹。“你和阿普又结仇了吗?”她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说。
各罗苏是阿姹的舅舅，但他是一个整天在外头打仗和议论国事的男人，阿姹对萨萨更顺从一些。萨萨的娘家是摆夷酋长，即使开玩笑，眼神也颇具威严。阿姹只好说“没有”，把碧镂牙筒放回去。
她磨蹭到下午，才来到阿普的房门口。
阿普盘腿坐在席子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缯布短衫，这让他露在外头的手和脖子都显得有些苍白。他被弥鹿川的毒蛇咬了，一会发烧，一会昏睡，把大家折腾了半个月。萨萨说他的“脸瘦了，眼窝也深了”，可阿姹觉得他和平时根本没什么两样。她鼓着嘴巴走进去。
阿普瞟了阿姹一眼，没有作声，仍旧摆弄着毕摩的神牌。阿姹凑过去，看见他用小刀把支格阿鲁的胳膊削掉了，还给他刻了两条女人似的辫子。
阿姹愤愤地说：“支格阿鲁没有辫子。”
阿普哼一声，“你相信他能把太阳射下来？”
“反正他比你厉害。他肯定也不怕蛇。”
阿普脸拉了下来。他想了想，正要说话，各罗苏走进来了。阿姹松口气，她在阿普跟前总有点心虚。她本想借机溜走，可听见各罗苏发话，“阿普，你跑到弥鹿川干什么？”阿姹又站住脚，有点紧张地盯着阿普。
阿普没搭理阿姹的眼神。他跟各罗苏说：“我去追一只鹿，跑远了。”
“这个蛇真是毒得吓人，你看清是什么样了？”
阿普捏着小刀，安静地摇头。
各罗苏想不明白，阿普从小跟着乌爨的娃子们满山乱窜，对蛇虫鼠蚁的习性比他还熟悉。他觉得经过这场灾祸，阿普脸上的表情和话都少了点。没有从阿普嘴里问出究竟，他跟阿姹叮嘱：“你下回不要跟着阿普乱跑。”又吓唬阿普，“如果阿姹被蛇咬了，你要小心我的鞭子。”
阿姹感觉阿普的目光又狠狠剜了她一下。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阿普说出实话，可阿普闭了嘴，脸上只是一副对各罗苏不驯服的样子。
幸好各罗苏看在他才醒的份上，没有大发脾气。“你的阿母说，”他顿住了，转头跟阿姹说：“萨萨刚才叫你了，你不去瞧瞧么？”阿姹知道各罗苏想把自己打发走，只好走出房。到了院子，她回头一望，见阿普听了各罗苏的话，脸上先是一呆，继而显得犹豫，最后他跟各罗苏点了点头。
阿姹心里有点不安。
她回到房里，把匣子里的笔墨拿出来。耳朵听见外头嘻嘻哈哈的，还有光脚板踩在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阿姹探身一瞧，是几个小朴哨傣族女孩子把新染的绢搬出来，展开挂在竹竿上，凉棚底下是新刻的贝叶经古代刻在贝叶上的经书。快要到桑堪比迈傣族节日节，往年萨萨会带着阿姹和阿普去听僧人诵经，看白象舞。
阿姹对桑堪比迈节一点也不期待，小朴哨们的笑声也让她有点心烦。她把窗扇关上，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段字，再写一个遗字，最后是一个南字。
这是她的名字。不过王府里的人只知道她叫阿姹。
阿姹意犹未尽，还想再写点什么。落笔一句“江南无所有”，而前后句在脑海里实在是记忆模糊了，只能胡乱写了两行，藏起来。她打算跟萨萨讨一沓新的笺纸。萨萨不识汉字，但是她手上有各种汉地来的新鲜昂贵的玩意，大多只是堆着好看。
阿姹和萨萨不一样。萨萨十五岁嫁给各罗苏，连带摆夷部落也臣服了乌爨。乌爨和摆夷就像一个母亲生的两兄弟。而阿姹是从姚州来的，那是汉人的地盘。刚到太和城时阿姹不过九岁，萨萨以为阿姹早把姚州忘记了。有一回，她开玩笑让阿姹叫她“阿母”，阿姹作出害羞的样子低下了头。萨萨并没有放在心上，“早晚要叫的嘛。”她说。
萨萨私下跟各罗苏抗议过，她认为阿普应该娶个乌爨女人，或者另外一个摆夷首领的女儿。但萨萨在各罗苏面前是很温顺的，对阿姹也总是笑脸相迎。阿姹对萨萨很佩服，她认为她比自己的舅舅要精明。
阿姹放下笔，去找萨萨。到了院子里，她发现萨萨的房廊下人挤人，但没人敢出声，都伸长脖子往里望。阿姹知道是阿苏拉则来了。萨萨和各罗苏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阿普笃慕，另一个是阿苏拉则。阿苏拉则是个僧人，也是地位最为尊贵的毕摩。他每回来，都有许多人要好奇地去看他。
阿苏拉则在萨萨的房里没有待多久。得到阿普受伤的消息，阿苏拉则不闻不问，让萨萨有些生气，但看到儿子的一瞬间，萨萨就心软了。她叫阿苏拉则去瞧一瞧阿普，“你的兄弟，他整天惦记着你呢。”
阿苏拉则一出房门，就遇到了阿姹。
阿姹到太和城三年，和阿苏拉则碰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并且阿苏拉则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犹豫了一下，叫他“上师”。
阿苏拉则的面孔是很和善的，阿姹不明白萨萨为何总抱怨他性情孤僻。他打量了阿姹一眼，见她脖子上带的是嵌了鸡血石和青金石的赤金项链，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米粒大的的珍珠。那是萨萨从吐蕃药商手上得到的。各罗苏和萨萨对阿姹的宠爱众人有目共睹。
“好看。”阿苏拉则赞了一句。他说的是汉话。阿姹一愣，阿苏拉则绕过她，抬脚走了。
换做以前，阿普一见到阿苏拉则，准得高兴地蹦起来，今天他很老实，房里也静悄悄的。阿姹坐在廊檐底下，天气热了，没有一丝风。她晃了晃脚，看见自己脚上穿的翘头履，上头绣着宝相花。连萨萨有时都是赤脚的，阿姹从不肯对外人把鞋子脱下来。她知道这是萨萨对她不满意的原因，她“只有一半乌爨的骨头”。
阿姹又把项链扯起来端详，阿苏拉则是个长成大人的男人，又是个僧人，难道他也喜欢金项链吗？
有人弹起了弦子。
阿姹扭头往阿普笃慕的房里看。
乌爨人善月琴，阿普笃慕无聊了，也会胡乱拨弄几下琴弦，但没有人手指下是这种泠泠如松风的曲调。阿姹觉得这个调子有点熟悉，可如同“江南无所有”这句诗一样，她脑子里总笼着雾，想不清楚。
为什么阿苏拉则会说汉话，会弹汉人的曲子呢？
阿苏拉则的弦子弹了很久。阿姹仰头，看见王府房檐上的绿琉璃瓦，那里供奉着菩萨，用汉字写着官家舍利的字样，她仿佛还看见有树叶微微打着卷。泛黄的贝叶飘落到了阿姹脚下。
起风了。

第2章 银苍碧洱（二）
阿姹被阿普揪着耳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阿姹脑子发懵，耳朵里还是弦子叮叮铮铮的声音。呆了一会，她记起来了，阿苏拉则在阿普房里弹了一后晌的弦子，之后他去见了各罗苏，不知说了什么，又触怒了各罗苏，他踩着月色离开了太和城。 “阿苏……”阿姹咕哝了两个字。 阿普没听见。才一个晚上，他又生龙活虎了，不断地催阿姹，“快点呀。” 阿姹揉着眼睛，“去哪？” 阿普等得不耐烦，环抱双臂，脚踩在门槛上，“咱们半个月前去的地方。你不去，我自己走了？” 阿姹从地上跳了起来，奔去收拾包袱，把萨萨送给她的金项圈、玉臂玔，还有笔墨纸砚，都填进包袱。她先拎起丝履，摇摇头，又换成一对云头靴。阿普有点后悔叫她了，他夺过阿姹怀里的包袱，丢到被褥上，随手抓起细长的马鞭，塞在阿姹手里，然后拽住她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拖。 两人手拉手奔出王府，娃子们也兴奋了，打着呼哨，紧追在阿普的屁股后头。阿普说：“不要你们。”他先上马，阿姹忙敏捷地爬上马背，从后面搂住阿普的腰。两人一骑，被娃子们眼巴巴看着，飞驰上了青石板大道。 阿姹大概知道，回姚州，要一路往北走，经过弥鹿川、白崖城，再过了龙首关，就出了洱海坝子，到了汉人的地界。她一路听着马蹄嘚嘚，心在怦怦跳。 到了一处密林子，阿普叫阿姹下马，把马栓在树上。阿姹不解其意，望着东边艳红的日头，“离龙首关还远着呢，咱们走着去吗？” 阿普不说话，把马鞭折起来，别在腰间，弯身钻进林子里。他穿着缯布的对襟黑衫，赤脚套一双草鞋，跟寨子里的娃子没两样。他还不到包头的年纪，头发高高束在头顶，左肩挽着白竹弓，右肩挂着羊皮箭袋，腰里别着弹弓、匕首。他从荷包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香云草塞进嘴里，蹑手蹑脚地拨开荆棘和藤蔓。 阿姹察觉出不对劲，她站住了，“咱们不是去龙首关吗？” 阿普嚼着香云草，“谁说去龙首关了？我来抓蛇。” 阿姹大失所望，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你说话不算数。”她抓起一把藤蔓上的碎叶，扔到阿普头上，算…
阿姹被阿普揪着耳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阿姹脑子发懵，耳朵里还是弦子叮叮铮铮的声音。呆了一会，她记起来了，阿苏拉则在阿普房里弹了一后晌的弦子，之后他去见了各罗苏，不知说了什么，又触怒了各罗苏，他踩着月色离开了太和城。
“阿苏……”阿姹咕哝了两个字。
阿普没听见。才一个晚上，他又生龙活虎了，不断地催阿姹，“快点呀。”
阿姹揉着眼睛，“去哪？”
阿普等得不耐烦，环抱双臂，脚踩在门槛上，“咱们半个月前去的地方。你不去，我自己走了？”
阿姹从地上跳了起来，奔去收拾包袱，把萨萨送给她的金项圈、玉臂玔，还有笔墨纸砚，都填进包袱。她先拎起丝履，摇摇头，又换成一对云头靴。阿普有点后悔叫她了，他夺过阿姹怀里的包袱，丢到被褥上，随手抓起细长的马鞭，塞在阿姹手里，然后拽住她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拖。
两人手拉手奔出王府，娃子们也兴奋了，打着呼哨，紧追在阿普的屁股后头。阿普说：“不要你们。”他先上马，阿姹忙敏捷地爬上马背，从后面搂住阿普的腰。两人一骑，被娃子们眼巴巴看着，飞驰上了青石板大道。
阿姹大概知道，回姚州，要一路往北走，经过弥鹿川、白崖城，再过了龙首关，就出了洱海坝子，到了汉人的地界。她一路听着马蹄嘚嘚，心在怦怦跳。
到了一处密林子，阿普叫阿姹下马，把马栓在树上。阿姹不解其意，望着东边艳红的日头，“离龙首关还远着呢，咱们走着去吗？”
阿普不说话，把马鞭折起来，别在腰间，弯身钻进林子里。他穿着缯布的对襟黑衫，赤脚套一双草鞋，跟寨子里的娃子没两样。他还不到包头的年纪，头发高高束在头顶，左肩挽着白竹弓，右肩挂着羊皮箭袋，腰里别着弹弓、匕首。他从荷包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香云草塞进嘴里，蹑手蹑脚地拨开荆棘和藤蔓。
阿姹察觉出不对劲，她站住了，“咱们不是去龙首关吗？”
阿普嚼着香云草，“谁说去龙首关了？我来抓蛇。”
阿姹大失所望，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你说话不算数。”她抓起一把藤蔓上的碎叶，扔到阿普头上，算作泄愤，然后转身往东走。
“小心迷路。这林子里可有毒蛇。”阿普吓唬她，见阿姹不敢动了，阿普得意洋洋。他机警的目光四处搜寻，不时瞪阿姹一眼，“我上回是要送你去龙首关的。我给蛇咬得不能动，你见死不救，自己跑了。”他翻了下眼睛，“阿达说，你要是迷路给蛇咬了，要拿鞭子抽我。”
阿姹倔强地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答应我的。”
“你不走，我走了啊？”阿普作势往前走了几步，见阿姹一动不动，他只好返回来。知道阿姹的犟，阿普不得已跟她承认，“我也不知道龙首关在哪，咱们俩肯定会迷路。等我长大一点，再送你回去嘛。”
等他长大，那是多久呢？阿姹心里盘算着。她想到萨萨常说的：男人的话，只好信一半。林子里有风，树叶打得“沙沙”响，阿姹缩了下肩膀，妥协说：“那你要说话算数。”努力把靴子从烂泥坑里拔出来。
夜里下过雨，红色的土壤还散发着潮湿闷热的气息。阿姹抬头看，太阳完全被枝叶遮住了，藤蔓丝丝缕缕地垂下来，满眼的绿，像个绿色的蚕茧。有鸟“啾啾”叫着，用红嘴巴啄着叶片上跃动的光斑。阿姹拣了根树杈，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阿普后头。
她问阿普，“阿苏拉则昨天说错话了吗？”
阿普说：“阿达叫他还俗，他不肯。”
阿姹不明白，“他那么喜欢做和尚吗？见不到阿母阿达，还要从早到晚的念经。”
提到阿苏拉则，阿普的面色很凝重，言语也谨慎起来。“我怎么知道？”他用树杈把挡路的藤蔓打得“噼啪”响，有点心烦的样子。
阿姹盯着他的后脖子，那里很洁净，只有一点少年人细碎的头发。阿姹忍不住问：“毕摩给你刺的什么符咒呀？”
“不告诉你。”
“肯定是乌龟，或是一头猪。”
阿普哼一声，“你就猜吧。”
他像个灵敏的野猴子，爬上爬下，从树上“哧溜”滑下来，把满满一捧的野果子扔在地上，有蒺藜，野草莓，蛇果，五颜六色的。阿普把这些野果子踩得稀烂，酸甜的味道在空气里蒸腾。“蛇最爱吃野果，越毒的蛇越贪吃。”
布置好陷阱，阿普拉了阿姹一把，两人坐在树上等，四只脚在空中晃悠。阿姹穿着阿普的草鞋，她的云头靴早就陷进了烂泥坑。阿姹仰头，晃了晃脑袋，“下雨了？”
“笨蛋，那是鸟儿拉尿。”
阿姹皱眉，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云雾变幻，透明的绿意也浓稠了，清苦的草木气钻进鼻子。她担心地说：“万一把老虎狮子召来，怎么办？”
阿普胸有成竹，把白竹弓握在手里，“我有弓箭，还有刀子。”阿姹正要张嘴，阿普“嘘”一声：“你看。”
有只短尾巴的鹿自林深处走过来，它在野果泥上嗅了嗅，耸了耸耳朵，然后扭过脑袋，把草叶子扯进嘴里。阿普说：“这是麝香鹿，它们最爱吃甘松。等鹿长大，阿达就会派人来割它的香囊，献给皇帝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很不服气的神态。两个人窃窃私语，生怕把鹿惊跑。阿普脑袋一动，左耳上长长的红珊瑚串也甩了甩。他长得更像萨萨，鼻梁挺直，睫毛密密的。发脾气时，眼睛一瞪，很凶狠，高兴起来，那就是张少见的英俊面孔了。不过，在阿姹眼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个爱恶作剧的坏种。
阿普嚼完了香云草，又嚼槟榔，他的荷包里总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然而他有一口雪白漂亮的牙齿。阿姹想，等阿普长大了，也会像萨萨一样，在嘴里镶上几颗金牙，作为他乌爨贵族的标志吗？她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一种嫌弃的表情。
“别动。”阿普突然低喝，从阿姹的衣襟上捻下来一只蜈蚣，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姹的嫌弃顿时转为惊恐。阿普如获至宝地把蜈蚣装进荷包，“回去放在木呷的被窝里。”他对这种恶作剧乐此不疲。
阿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
“小心，”阿普眼尖，见阿姹身体一晃，险些栽下树，他拦腰把阿姹抱住，叫她坐稳了，然后把自己的白竹弓和箭袋挂在树杈上，“你在这等着，别下来。如果看见有猛兽，就射它。”
阿姹看清了，有只脑袋扁扁的碧绿小蛇，在草尖上游了过来，冲着馥郁的果浆吐信子。从阿普紧绷的嗓音来看，这应该是害他昏睡半月的罪魁祸首。阿姹不免紧张起来，好在阿普的动作很轻，他像片叶子飘落在地上，一边解开盘纽，猫着腰靠近陷阱。
黑衫猛然罩了下去，阿普把树杈往泥里一插，蛇被牢牢叉住了脑袋，尾巴拼命扭动起来。阿普飞快掏出匕首，把那个扁扁的碧绿脑袋钉在了地上。
阿姹抓着弓箭跳下树，奔到阿普身边。“它不动了！”
阿普因为紧张，眉毛上还挂着汗。确定蛇被杀死了，他骄傲起来，插着腰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战利品，“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他的脚和腿上全是甜腻的果汁，还有飞溅的蛇血，阿普吐出槟榔渣滓，一脸嫌恶，“我要去洗脚。”又钻进了林子里。
阿姹忙跟上去。两人穿过碧绿封闭的大蚕茧，找到一处积满落叶和枯枝的小水潭。阿普把脚踩进去，又掬了捧水，弯腰洗脸。
阿姹在不远处等着，看见阳光自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穿透雾气，打在他低伏的脊梁上，像只白色的矫健的动物……纹身！阿姹想起来，她撒腿跑过去，看清了，毕摩在阿普身上刺了只猛虎，纹样从脊背延伸到后腰，正磨牙凿齿，凛凛迎斗。伤口肿胀，还未结痂，更显得狰狞了。
阿姹说：“你背上有只老虎。”
阿普不以为然，乌爨人本来就信奉波罗密老虎，不仅要纹在身上，还要把波罗皮穿在身上。男人纹身更是成年的象征。阿姹脸上的表情让阿普有点不高兴，他故意冲阿姹呲了下白生生的牙齿，“等你长大了，也要纹，”他眼里闪过一丝恶意，“就纹在脸上。”
“我不要！”阿姹跳起来。
两人回到密林深处，阿普打着赤膊，用黑布衫把毒蛇兜起来。阿姹不敢靠近他，“你还要把它拎回家？我听说蛇会寻仇，它的同伙会追到王府去呀。”
阿普满不在乎，“哼，来一个，我剁一个。”
阿姹跟在阿普身后，两人重新上马，“现在回太和城吗？”
阿普说“不回去”，将马缰一拽，阿姹忙抱住阿普，马在山道间小跑了一段，远远瞧见一片雪白的石壁，石壁凹处坐落着一座巨大的佛像。他们到了白崖城，传闻阿搓耶曾在此停留，在山涧汲水。
阿苏拉则修行的僧舍就在这里。
阿苏拉则是各罗苏的长子。他自幼不喜欢俗世的繁华，僧舍里连杂役也没有，一领麻布长袍晾在菩提树低垂的枝丫上，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麻布袍的主人自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是和阿普一样的打扮，赤脚，对襟短衫，长管袴，一匹黑帛包着头。阿苏拉则大概遇到了高兴的事，对两个擅闯佛寺的外人没有斥责，“稀客呀。”他笑眯眯地说，带上了身后的门扇。
阿普打量着僧舍。寺里也没有山门，只有三间土屋，正中供奉阿搓耶，一侧住人，另一侧堆放杂物，简陋得一目了然。相比阿普笃慕的众星捧月，阿苏拉则的生活孤独得让人难受。阿普是很爱阿苏拉则的，但他心里疑窦未消，“你看。”阿普展开布兜，把死蛇摔在地上。
阿苏拉则盯着身首异处的毒蛇，“这是什么？”
“听说蛇很聪明，同伙会替它寻找仇家。”阿普把死蛇斩成几段，用脚在院子里踢开，让它在日头下暴晒，他高傲地扬起头，“如果它们敢来，先看看它的下场。”
昨天在各罗苏的王府，他安静地听了半天阿苏拉则的弦子，今天来做这件事，他的脸上则带了一种冷峻轻蔑的神情。阿苏拉则沉默着，阿普收起匕首，他不再理会阿苏拉则，走过去推佛堂的门。
“阿普，”阿苏拉则把阿普叫住了，“我有东西给你。”他转身回房。阿普狐疑地看了阿苏拉则的背影，他没忘记阿姹，拉住她的手，警惕地迈进了阿苏拉则的屋子。
“老虎！”阿姹先惊诧地叫出声。
阿普也站住了脚，他所有的表情瞬间化作兴奋，甩开阿姹的手，阿普奔进屋。阿苏拉则的席子上卧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幼虎，阿苏拉则走近，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脚背。阿普跪在地上，把手伸出去，“波罗密。”
“它受伤了。”阿苏拉则说，“人们在林子里猎虎，它是逃出来的。”
阿普看见幼虎的腿上裹着伤。阿苏拉则认识许多草药，寨子里受伤的人都会慕名来跟他求药方。阿普放了心，幼虎喜欢他身上草木的气息，它颤巍巍地靠近阿普，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阿普渴求地看向阿苏拉则，“我能把它带回太和城吗？”
“如果不是它伤还没好，我昨天就把它牵回去给你啦。”
“它已经好了，”阿普迫不及待，“我骑了马，可以把它抱在怀里。”
阿苏拉则点头，“你把它抱走吧。”
阿普心花怒放，把搜查佛堂的事情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亲昵地挠了挠白虎的下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阿苏拉则端详着阿普，“你知道阿达为什么给你起名叫阿普笃慕吗？”
阿普想了想，“阿普笃慕是乌爨的先祖，他娶了三个妻子，生下六个孩子，就有了爨氏六部。”
“没有阿普笃慕，就没有爨氏六部。现在的乌爨还不够强盛，你以后会继承阿达的位子，让乌爨强盛起来。”阿苏拉则的眼神很温和，“你会做一番大事的。”
阿普手指抓着白虎柔软的皮毛，低头不语。
阿苏拉则目光转向阿姹，他面对她，总有种若有所思的样子。阿苏拉则微笑，“还没有恭喜你，阿姹。”
阿姹茫然，“什么？”
阿苏拉则瞟了一眼阿普，挑起眉头，“阿母说，过了桑堪比迈节，就要给你和阿普成婚了，你不知道吗？”
阿姹猛然看向阿普。阿普脸上有些发红，他把白虎抱在怀里，昂首挺胸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他扭头看一眼还在发愣的阿姹，悻悻地把嘴巴一撇，“喂，我要回去了，你不走吗？”

第3章 银苍碧洱（三）
阿姹憋了一路，回到王府，她推开阿普，径直奔向萨萨的院子。 染房里的石碾“辘辘”地来回滚着，萨萨盯着女奴在撮花。白爨女奴的手真灵巧，一撮一卷，白麻布扎成了一串疙瘩花。用背篓从苍山上采的板蓝根，挤出靛汁浓得像墨，把女奴的手腕都染蓝了。廊下织机“咔咔”响成一片，萨萨的表情很愉悦。 原来她最近的和颜悦色是有缘故的。阿姹不做声，只在萨萨窸窣作响的娑罗笼后头打转。萨萨进了屋，弯下腰洗手，见阿姹又转到了跟前，她醒悟了，不动声色地提点她，“阿姹，你十二岁了。阿普比你大一岁，十三了。你们不能再整天疯跑疯玩啦。” 阿姹盯着自己的脚尖，声气微弱地嗫嚅，“我还没长大。” “寨子里的阿米子，都这个年纪，都急着找人家了。”萨萨安慰她，“你到坝子的那一天，段家就和各罗苏家结亲了，现在只是把这事宣布给各部的首领知道。”她擦着手，慢条斯理，“这，不正是你阿母达惹和你阿舅的心愿吗？” 阿姹揪起眉毛，“阿普笃慕对我不好。”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是很好嘛。你们俩这半天又去哪了？”萨萨摸了摸阿姹的脸，她感觉到阿姹的不情愿，声音变得威严了，“阿姹，你的骨头是各罗苏家的，最终要还给各罗苏家。谁说话也没有用。”她端坐着，把茶杯放到一边，“今晚，你把被褥搬去阿普的屋里吧。” 阿姹蜷缩在佛塔顶的舍利堂，两手托腮，没精打采。 这里是她的“秘密营地”。各罗苏的王府背倚苍山，面冲洱海，从舍利堂的小窗望出去，能俯瞰太和城。银苍碧洱，坝子正春尽暑来。 晚风晃动了树枝，檐角下挂的惊鸟铃“叮叮”响。“咿咿呃呃——”那是老毕摩苍老悠长的声音，还有火光飘摇，人们湖边打傩鼓，烧符咒，好驱除阿普身体里的邪祟。 离桑堪比迈节不到半个月，到时各罗苏要告诉整个坝子的首领们，达惹的女儿，嫁给了各罗苏的儿子，乌爨人把骨头讨回来了。萨萨会叫人解开她的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还会给她戴上银流苏，银梳子，穿上订满银泡的绣花衣和百褶裙。那是乌爨阿米子们嫁人的仪式。 …
阿姹憋了一路，回到王府，她推开阿普，径直奔向萨萨的院子。
染房里的石碾“辘辘”地来回滚着，萨萨盯着女奴在撮花白族传统扎染技术。白爨女奴的手真灵巧，一撮一卷，白麻布扎成了一串疙瘩花。用背篓从苍山上采的板蓝根染料，挤出靛汁浓得像墨，把女奴的手腕都染蓝了。廊下织机“咔咔”响成一片，萨萨的表情很愉悦。
原来她最近的和颜悦色是有缘故的。阿姹不做声，只在萨萨窸窣作响的娑罗笼后头打转。萨萨进了屋，弯下腰洗手，见阿姹又转到了跟前，她醒悟了，不动声色地提点她，“阿姹，你十二岁了。阿普比你大一岁，十三了。你们不能再整天疯跑疯玩啦。”
阿姹盯着自己的脚尖，声气微弱地嗫嚅，“我还没长大。”
“寨子里的阿米子，都这个年纪，都急着找人家了。”萨萨安慰她，“你到坝子的那一天，段家就和各罗苏家结亲了，现在只是把这事宣布给各部的首领知道。”她擦着手，慢条斯理，“这，不正是你阿母达惹和你阿舅的心愿吗？”
阿姹揪起眉毛，“阿普笃慕对我不好。”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是很好嘛。你们俩这半天又去哪了？”萨萨摸了摸阿姹的脸，她感觉到阿姹的不情愿，声音变得威严了，“阿姹，你的骨头是各罗苏家的，最终要还给各罗苏家。谁说话也没有用。”她端坐着，把茶杯放到一边，“今晚，你把被褥搬去阿普的屋里吧。”
阿姹蜷缩在佛塔顶的舍利堂，两手托腮，没精打采。
这里是她的“秘密营地”。各罗苏的王府背倚苍山，面冲洱海，从舍利堂的小窗望出去，能俯瞰太和城。银苍碧洱，坝子正春尽暑来。
晚风晃动了树枝，檐角下挂的惊鸟铃“叮叮”响。“咿咿呃呃——”那是老毕摩苍老悠长的声音，还有火光飘摇，人们湖边打傩鼓，烧符咒，好驱除阿普身体里的邪祟。
离桑堪比迈节不到半个月，到时各罗苏要告诉整个坝子的首领们，达惹的女儿，嫁给了各罗苏的儿子，乌爨人把骨头讨回来了。萨萨会叫人解开她的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还会给她戴上银流苏，银梳子，穿上订满银泡的绣花衣和百褶裙。那是乌爨阿米子彝族女孩子们嫁人的仪式。
菩萨旁边供着一面金银平脱镜，铜镜里映出阿姹的眼睛和嘴巴，盛着满满的不高兴。
阿姹十二岁了，知道嫁人的意思。她一辈子只能待在坝子，再也回不去段家，看不见达惹和段平。
阿耶阿娘呀，你们真狠心！
阿姹用手背擦去眼泪，把脑袋伸出来点，瞧见两个小朴哨在她的屋外探头探脑，脸上带着鬼笑。她们是萨萨派来，监督阿姹搬被褥的。阿姹闷闷不乐地离开舍利塔。
她挪着步子到了阿普的屋里。阿普不在，只有一盏油灯。他从白崖城一回来就不见了人影，准是在跟娃子们炫耀自己的波罗密。
阿姹翻了一通阿普的案头。案上堆得满当当，乱糟糟，有药箭竹弓，斗笠瓢笙，一柄双耳铜腰刀，一方鹦鹉纹金匣。金匣里头盛着阿普的各种“宝贝”，阿姹才掀开一道缝，里头滚出来只死蝎子——阿普前个月大发孝心，满山里掏蝎子，要给各罗苏泡酒喝，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蝎子给关在匣子里闷死了。阿姹撅嘴，丢开金匣。
各罗苏的王府比姚州都督府要奢华。阿普的屋里新设了青罗帷帐，还有泥金屏风，松毛席不见了，榻上的绣褥厚软得像云朵。
兴许阿普也在躲着她。阿姹脑子里浮起这个念头，想到阿普在僧舍别扭的样子，她有些幸灾乐祸，摊开手脚，霸占了这张榻。
绝不给他挪地方！
有人“哐”的撞开门，是阿普的脚步声。阿姹忙闭上眼，等了一会，她没忍住，将眼皮掀开一道缝。阿普才洗过澡，披了短褂，光着胳膊和腿。白虎的皮毛也是湿的，温顺地窝在他怀里。
阿普起先兴冲冲，见状也皱了眉，甚是烦恼。两个人面面相觑，阿普先把头扭开了，他又跑出去一趟，左胳膊下夹着白虎，右胳膊夹一卷松毛席。阿普把松毛席铺在帷帐外的地上。
他隔着屏风告诫阿姹，“你不许打呼噜，也不许磨牙。”
阿姹辩解，“我从不打呼噜，也不磨牙。”
阿普不再搭理她，和白虎在席子上打了一会滚。他不舍得把白虎撵出去，说：“你乖乖的别动。”把腰带一头松松系着白虎的腿，另一头拴在桌腿上，然后鼓起嘴巴，“噗”吹熄了油灯，爬到席子上去睡觉。
水畔的傩鼓早已歇了，万籁俱寂，阿姹不安地动了动，她的耳朵尖，听见飒飒的山风里夹杂着铜锣夜鼓的敲打声，还有人的呼喝，兽的低吼。“你听见声音了吗？”阿姹紧紧抓住被角。
阿普见怪不怪，“是寨子里在抓老虎，要献给皇帝的。”
阿姹说：“你把席子往这边挪一点。”
阿普不肯离他的白虎太远，“帐子里太热了。”
呼喝声震得屋顶都在颤，阿姹掀开帷帐，赤脚跳下地，抱着枕头到了屏风外头。阿普光着上身躺在席子上，窗扇半掩，能看见挂在屋檐上的白月亮。阿姹颤声说：“我害怕。”阿普没做声，阿姹把枕头和阿普摆成一排，躺在席子上。
新编的席子还散发着松针的清香。有火把自窗外一晃，又不见了。霜似的月光把阿普的眉毛和眼睛照得很清楚。萨萨说阿普笃慕托生错了，他这张脸原该是个漂亮的阿依妞妞。
阿普嘲笑阿姹，“胆小鬼。”
阿姹轻声反驳，“你是蛮人，纹身绣面的蛮人。”
“阿达是蛮人，达惹姑姑也是蛮人啰？”阿普毫不留情揭她的底，“你还吃蛮人的饭，跟蛮人一起睡觉。”
阿姹只好不说话。她听见墙角的白虎气息咻咻，忙又说：“它才打呼噜，它好像只大猫。”
阿普忍不住骂她，“你真笨。大猫能把坏人的脑袋咬掉吗？”
没脑袋的人，岂不是断头鬼？脖子上碗大的疤。阿姹用手捂住耳朵，“你别说啦。”
阿普笑嘻嘻，又说：“胆小鬼。”
他睡觉不安分，一会朝里，一会朝外，一会又在枕头底下捣鼓。松毛席给两个人睡，是有些挤，阿普转过身面朝阿姹，呼出的气都喷在她脑门上。阿姹被他闹得不舒服，“你干什么动来动去？”
阿普又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背疼。”
阿姹睁大了眼睛，他的纹身已经结痂了，乌蓝的线条诡异可怖，布满了整个脊背。阿姹又悄悄往后退了退，快滚到地上了。
半晌，她以为阿普睡着了，阿普突然伸出胳膊，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朱红色的小薄片。对着它沉思了一会，他推了推阿姹，“你看，这上面刻的什么字？”
阿姹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薄片上雕的天马凤鸟纹，字迹细小，她好奇地问：“这是染红的象牙吗？上面刻得好像是个汉字，‘盈’。”
“盈，”阿普嘴唇翕动着，“那是什么意思？”他和萨萨一样，不通汉文。
“就是说，装得很满。”阿姹转着眼珠，“或者，有个女人，名字叫做盈。”
“胡说八道。”阿普吝啬，不肯再给阿姹多看一眼。他把薄片放回枕头下，嘟囔说：“我讨厌汉人，尤其是汉人的皇帝。”
阿姹吓唬他，“你如果在姚州说这种话，要被杀头的。”
阿普不屑一顾，“让他来杀我的头，我不怕。兴许有一天，我还杀他的头呢！”
阿姹说：“我也是汉人呀。”
阿普顿了顿，“你不是。”他漆黑的眼睛盯着阿姹，说出的话令阿姹瞬间脸红了，“再过几天，你就要做我的女人了。”
“你胡说八道！”
比起阿姹，阿普要镇定多了。他用脑袋枕着手，换成仰面躺着，新愈的伤口被松针磨得麻酥酥作痒。他懒洋洋地说：“以后再也不拿弹弓打你了，也不拿蜈蚣咬你了，也不给你的饭里加料了，行了吧？”
阿姹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不稀罕！”
阿普嗤的笑了一声，“你的牙，还没有吃奶的波罗密锋利。”他们虽然年纪相仿，阿普却比阿姹高出一截了。他想去摸摸她的牙，手伸出去，鬼使神差的，摸到了嘴巴上。她的两片嘴巴是软嘟嘟的。阿普在起初的鲁莽后，很快大起了胆子，他抱住阿姹的脸，两个人嘴巴鼻子撞在一起。
“呸呸呸！”阿姹使劲推开他，窘得说不出话来。
阿普的脸拉了下来，“呸什么？我的嘴又不臭。”
阿姹说：“我最讨厌香云草和槟榔的味道。”
“胡说八道。晚上阿母给了我一块西番人的石蜜，明明是甜甜的味道。”他使劲捏住阿姹的两颊，“你张开嘴巴。”
阿姹动弹不得，她才发现他力气真大，脖子和胸膛都是热烘烘的。她警惕地瞪着阿普，拼命闭紧嘴巴，“唔唔”表示拒绝。阿普气急败坏地骂她“笨蛋”，两人僵持了片刻，阿普先卸了劲。他长胳膊长腿，胸膛还很单薄，脊梁骨也是瘦条条的，但一把就将阿姹搂到了怀里。
他揪着阿姹的耳朵，小声说：“我看见木呷和寨子里的阿米子，就是那样，舔嘴巴。”
“呸呸呸！”阿姹抢过自己的枕头，跑回了屏风背后。
日头红艳，萨萨领着一群小朴哨，款款地走过游廊。经过阿普的屋子，房门还是闭的，她用指尖在嘴边嘘一声，轻轻掀开窗扇，瞧见一对人儿四仰八叉地在榻上睡着，阿姹的脚架在阿普的肚子上，阿普的手攥着阿姹的辫梢，呼噜声此起彼伏。
萨萨捂着嘴笑，惊动了窗根下的白虎，它低低一声咆哮，对萨萨亮了亮利齿。“哟，”萨萨吓一跳，“这畜生。”她拍着胸口，急急地走了。
萨萨把这事当成笑话告诉各罗苏，并放出话，叫整个坝子的吐蕃行商、汉民工匠，都把他们最得意的物件送进府来，她要仔细挑一挑。萨萨对阿姹不是完全满意，但张罗起婚事来，她很兴致勃勃。各罗苏和清平官南诏宰相议完事，被萨萨叫住了。
“写一封信，给姚州都督府，不然怕达惹怪我们不周到哩。”萨萨提起达惹，腔调总有些尖锐。
各罗苏对婚事并没有萨萨那样看重——仪式而已嘛。他有自己的盘算，暂时还瞒着萨萨。他含糊地说：“达惹知道，知道。”
萨萨多疑地瞟一眼各罗苏，但她从不在外人跟前揭穿他。反正达惹也并不是她在乎的，提起达惹，只是为了引出后头的话，“不要报个信儿给皇帝吗？”
清平官尹节曾在汉地做过官，最通礼仪，他附和说：“于礼，王公子女嫁娶，的确该上表请奏。”
各罗苏不以为然，“天高皇帝远，阿普笃慕也只是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小子，何必麻烦？”
萨萨没有忍住，“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该提醒皇帝，要封他当世子了。”
“封了世子，没准要召他进京宿卫做质子，你也愿意？”
阿苏拉则离群索居，跟阿母阿达已经不亲近了，还要把阿普送给皇帝当官，萨萨才不愿意。
各罗苏觉得萨萨最近的动静有些太大了，又叮嘱她，“那些行商和工匠，也不要叫他们随便在府里走来走去。”他扭过头跟尹节说：“唉，女人和下人嘴不严，就算有铁门闩，也不顶用。”
萨萨倏的拉下脸。

第4章 银苍碧洱（四）
尹节在廊下走。议事厅隔壁是书屋，屋门半掩。门口的菩提树梢上挂着一把老黄杨弹弓，叶子层层叠叠的，连片鸟毛不见。 怪不得鸦雀无声。准是遭了阿普笃慕的劫。 阿普又在捣什么鬼？尹节放轻脚步，推开屋门——他本意是要佯作发怒，猛地呵斥阿普一声，却看见阿姹，正老老实实地伏在案前。 阿姹略显惊慌地抬起头来，眨一眨眼睛，叫他：“尹师傅？” 这声师傅叫得尹节好心虚。他名义上是阿普笃慕的师傅，各罗苏特地腾了这件书屋，叫他教阿普汉文和礼仪，两年间阿普拿笔的次数，十个指头也数的过来。尹节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普又跑了？”尹节皱着眉，见阿姹的案头堆了一摞卷轴和册子，“你在做什么？” “我在学写字。” 尹节拿起两本书册，一部郑笺，一部字林。他又往阿姹的笔下一睃，缓和了脸色。阿姹的字迹很工整。萨萨得到汉文的佛经，都是交给阿姹去抄的。 尹节抱着弥补的心理，吩咐阿姹，“你再写一篇字给我看。” 阿姹答声是，用笔管抵着下颏，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尹节温声道：“不要着急，想好了再下笔。” 他把门扇打开，叫屋子里照得更亮些。阿普不来，这屋子倒是个能安静读书的地方。 在书橱前徜徉了一会，转身再看，阿姹手指扣弄着笔管上的红漆，心思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尹节一哂，心想：也不比阿普强很多。他有些不耐烦。 阿姹忽然将尹节一瞥，她很会察言观色，“尹师傅，你是不是想吃茶？我有桑果，请你吃。” 案头还有一只紫檀匣子，一领织金袋子，袋子里盛了满满的紫红桑葚，尹节道声多谢，挽起袖子，捻了桑葚放在嘴里。桑葚是刚摘的，酸甜多汁，尹节吃完了桑葚，意犹未尽，待要伸手去掀开匣子，阿姹动作更快，若无其事地把匣子挪到另一头，淡绯色的信笺也往远处移了移。 尹节低头一瞧，自己两手被桑果的汁染得通红，他顿时醒悟，阿姹是怕桑葚的汁染了她的匣子和信笺。她那一沓新制的花笺，纤薄致密，又有松绿鹅黄色，花鸟人物纹，还薰了香气。 尹节挓挲着两手，欣赏着她的花笺，说…
尹节在廊下走。议事厅隔壁是书屋，屋门半掩。门口的菩提树梢上挂着一把老黄杨弹弓，叶子层层叠叠的，连片鸟毛不见。
怪不得鸦雀无声。准是遭了阿普笃慕的劫。
阿普又在捣什么鬼？尹节放轻脚步，推开屋门——他本意是要佯作发怒，猛地呵斥阿普一声，却看见阿姹，正老老实实地伏在案前。
阿姹略显惊慌地抬起头来，眨一眨眼睛，叫他：“尹师傅？”
这声师傅叫得尹节好心虚。他名义上是阿普笃慕的师傅，各罗苏特地腾了这件书屋，叫他教阿普汉文和礼仪，两年间阿普拿笔的次数，十个指头也数的过来。尹节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普又跑了？”尹节皱着眉，见阿姹的案头堆了一摞卷轴和册子，“你在做什么？”
“我在学写字。”
尹节拿起两本书册，一部郑笺，一部字林。他又往阿姹的笔下一睃，缓和了脸色。阿姹的字迹很工整。萨萨得到汉文的佛经，都是交给阿姹去抄的。
尹节抱着弥补的心理，吩咐阿姹，“你再写一篇字给我看。”
阿姹答声是，用笔管抵着下颏，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尹节温声道：“不要着急，想好了再下笔。” 他把门扇打开，叫屋子里照得更亮些。阿普不来，这屋子倒是个能安静读书的地方。
在书橱前徜徉了一会，转身再看，阿姹手指扣弄着笔管上的红漆，心思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尹节一哂，心想：也不比阿普强很多。他有些不耐烦。
阿姹忽然将尹节一瞥，她很会察言观色，“尹师傅，你是不是想吃茶？我有桑果，请你吃。”
案头还有一只紫檀匣子，一领织金袋子，袋子里盛了满满的紫红桑葚，尹节道声多谢，挽起袖子，捻了桑葚放在嘴里。桑葚是刚摘的，酸甜多汁，尹节吃完了桑葚，意犹未尽，待要伸手去掀开匣子，阿姹动作更快，若无其事地把匣子挪到另一头，淡绯色的信笺也往远处移了移。
尹节低头一瞧，自己两手被桑果的汁染得通红，他顿时醒悟，阿姹是怕桑葚的汁染了她的匣子和信笺。她那一沓新制的花笺，纤薄致密，又有松绿鹅黄色，花鸟人物纹，还薰了香气。
尹节挓挲着两手，欣赏着她的花笺，说：“这纸来得不易呀。”
阿姹粲然一笑，“尹师傅，你也喜欢这些纸吗？没有什么难的，舅母给了我一大摞。”她放下笔，把余下的花笺叠起来，放在尹节手边，“这些送给你去写信。舅舅还有一支兔子毛的诸葛笔，我也讨来给你。”
尹节忙擦一擦手，厚着脸皮将信笺生受了，“毛笔不必了，不必。”他哪堪如此殷勤，耐下性子，看着阿姹挺身端坐，落笔写了“江南”二字，尹节心想：好没来由的两个字，便问：“你这是写诗，还是写信？”
阿姹道：“尹师傅，以前汉人有首诗，说：两个好友，一人在北地，一人在江南，江南的人思念好友，就送枝梅花给他。诗里有一句：江南无所有，送君一枝梅——你读没读过这首诗？”
“难道不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前头还有一句：‘折花逢役使，寄与陇头人。’陆凯的《赠范晔诗》，可对？”
阿姹喜出望外，急忙点头，“不错，尹师傅，你真是满腹诗书。”她毫不犹豫，将一首诗誊抄在花笺上，最后一句，则写作“聊赠一匣梅”。细细吹干，再塞进封皮。封皮翻过来，上头早已写好了“皇甫公佶钧鉴”一行字。
尹节疑惑，“这是？”
阿姹说：“我有个姑母，住在京师。我要写信跟她问安。小时候她常教我念这首诗，我写给她，她就知道我没有忘记她。可惜这个时节梅花已经落了，匣子里是我用石蜜腌的青梅，雕了花，送给她尝一尝。”
府里的白爨女奴最善制雕梅，千里迢迢送去京师，虽然麻烦，小女儿一片赤诚，倒也无可指摘。不过，“这皇甫佶又是谁？”
阿姹不慌不忙，“我姑母的夫家姓皇甫，汉人做官的规矩很大，女人如果和外头通信，会被言官们说坏话。所以我写皇甫公收，而佶是我姑母的本名，府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匣梅子是送给姑母的。”阿姹紧紧抱着匣子，珍宝似的，“尹师傅，你常用官驿传信，能帮我把梅子和信送到皇甫家吗？”
尹节略一思索，“你姑母的夫家，是梁国公皇甫府？”
阿姹面露迷惑，“我只知道姑父叫做皇甫达奚。”
尹节把信放回匣子上，摇头道：“我们的官驿只用来传递公文。普通的人家也就帮你寄了，梁国公是何等的门第？他是汉人宰相，我们是乌爨国主，私下通信，恐怕于他也不便。你这梅子还是自己吃了吧。”
阿姹眼里涌现失望，“我这信和匣子，随便给他们查验，也不行吗？”
尹节说：“倘若要寄，还得骠信点头才可行。”
阿姹央求道：“舅舅太忙啦，等他想起了，我的雕梅也成梅干了。”尹节生怕麻烦，只是摇头，阿姹牙齿轻咬着下唇，乌黑的两丸眸子透着不甘，她忽道：“尹师傅，乌爨臣服了汉人的皇帝，舅舅年年都要献奇珍异兽给皇帝，正所谓‘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又所谓‘食我桑葚，怀我好音。’吃了别人的桑葚，应该感念别人的好意。你难道没有读过毛诗吗？”
尹节讶然失笑，“毛诗你读得很熟呀。”
阿姹咄咄逼人，“你如果不帮我寄，我还要告诉舅舅，阿普笃慕一个汉字也不认识！”
尹节汗颜，那一沓花笺还在怀里，弄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想：这阿姹心眼如此多，比阿普还要可恶。只好将信和匣子接过来，又撇清道：“此去京师，路途也有一月之遥，到皇甫夫人手里，雕梅变成梅干，你可不要怪我哟。”
阿姹轻哼一声，“变成梅干也不怕，还可以泡酒。但如果皇甫佶没有回信给我，那一定是你怕麻烦，私吞了我的雕梅，销毁了我的信。到时候我还要告诉舅舅……”
“行了行了，”尹节往窗外一望，“阿普笃慕来了。”
外头一阵风似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哨声，菩提树枝仿佛遭了暴雨，猛地一甩。阿姹脑袋自门缝间探出去，见阿普手里抓着老黄杨弹弓，紧追着白虎，身影在院门处一跃，便不见了。
好险。阿姹轻舒口气。
尹节望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把信收进怀里，尹节不经意道：“阿姹这样有孝心，怎么不见你跟段都督夫妇问安？”
阿姹的嘴巴很紧，从不在萨萨跟前提起段平和达惹。回到案前，她拾起笔，忍不住道：“我阿爷阿娘忘记我了。”
尹节笑道：“天下怎么会有忘记儿女的爷娘？”
阿姹垂下眼眸，那里是难掩的黯然——三年间她写了无数封信，偷偷托木呷那些娃子们送出龙首关，却都石沉大海。
段平和达惹把她送给了乌爨人，不打算再要回去了。
还不到桑堪比迈节的正日，寨子里已经欢腾起来了。娃子们整日扒拉阿普的耳朵，同他说悄悄话，之后阿普就从早到晚地不见踪影。
阿姹不在乎桑堪比迈节，她每日扳着指头，估摸自己的信走到了哪里。不过那些热闹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据说有人自昆川的寨子来，怀里抱着一只遍体雪白的孔雀，喊价要卖一百匹缯布。还有大胡子的波斯商人骑着骆驼，头上蹲着一只猴。那猴子神通广大，像人一般穿靴戴帽，执鞭策马，还会演参军戏。
阿普听说有会演参军戏的猴子，心里仿佛猫爪子在挠。翌日一睁眼就往马厩跑。
萨萨在门口把阿普堵住了。“眼看要正式结婚了，还跟娃子们野个没有完？”
结婚，不过是男女睡在一起。阿普这些日子和阿姹在同一张榻上，已经习惯了。在他看来，就算正式结婚，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他脑筋一转，说：“我要和阿姹去看阿苏拉则。阿苏拉则在要去节上诵经。”
后天是桑堪比迈节的正日，萨萨也打算去听阿苏拉则诵经。想到大儿子，萨萨脸上便洋溢起微笑，她宽宏地点了头，“天黑前回来。”
阿姹只来得及抓起一顶斗笠，就被阿普拽出了门。
阿姹和阿普骑马，木吉牵白虎，其余的娃子们列队跟上，各个背弓挎刀，威风凛凛。
阿姹掀起斗笠仰头看，天瓦蓝瓦蓝的，染坊里最老的女奴也染不出这样匀净的颜色。他们沿着洱河畔，河面上漂浮着水牛的大弯角，有只蓝眼圈、红肚子、白尾巴的水稚停在鸡头米的嫩叶芽上，“嘘！白尾梢红稚。”阿普吐出嘴里欢叫的柳叶，从腰间摸出弹弓。
白虎被木吉悄悄松了缰绳，猛地往水里一扑，红稚惊飞了。
“你这蠢东西。”阿普扬起鞭子，作势要抽木吉。
娃子们却突然欢呼起来，“大象！崇圣寺的大象！”阿普和阿姹忙扭头看，隔着无边的稻田，四只批毡戴彩的白象，被寺僧赶着往前走。山脚的晨雾未散，象群好像走进了云里去。“快去看白象舞！”娃子们一窝蜂地撒腿跑起来。
到了阳苴咩城，阿普却大失所望。满眼只是挤挤挨挨的人脑袋，象舞去年就看过了，白孔雀也不稀奇，金圭寺门口拴着一头老骆驼，“木呷，演参军戏的猴子呢？”
木吉告诉阿普：木呷在寨子里睡大觉，他说猴戏看够了，晚上要去绕三灵。
阿普只能把气撒在木吉身上，“找不到大胡子的波斯人，我就揍你。”
木吉率领娃子们，东张西望地挤进人群。阿姹和阿普下了马，白虎在菩提树下打起了呼噜，阿姹搂住它的脖子，把脸蹭在柔软厚密的皮毛上。
阿姹的脸也是白的，又白又滑，像新剥的鸡头米。她也在眯着眼打盹，翘着红嘴巴。阿普想起从自己弹弓下溜走的红雉。
他使劲捏住阿姹的鼻子，阿姹的脑袋左右甩了甩。“喂！”她朦胧的眼睛渐渐瞪圆了。
“还有两天，你就要做我的女人了。”阿普故意慢吞吞地说，知道这话准会把阿姹惹恼。
果然阿姹的脸又憋红了，她瞪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愤愤地把头扭到一边。
阿普哈哈大笑，抓着波罗密的两只耳朵玩。有许多人跑来看白色的波罗密，甚至愿意开出比白孔雀更高的价。阿普冷冷地拒绝了，心里实在很得意。

第5章 银苍碧洱（五）
木吉回来，告诉阿普，有个汉人的大官也到了阳苴咩，大胡子的波斯人被叫走了，单给汉官的女人和儿子演猴戏。 阿普不高兴，“他是个什么狗官？” 木吉茫然摇头，“只知道姓张。”他将手一指，阿普看见神祠周围把守了汉人的兵，手里握着明晃晃的戟和槊。姓张的汉官把神祠当成了自己的行帐，里头正在演参军戏，一阵锣鼓“哐啷啷”，在墙里敲得热闹。 阿普在神祠外不甘心地张望。 “阿苏拉则来了！” 黑色的人流上了山，开始往金圭寺里涌，几十个娃子们像雨点落入了洱海，转眼都不见了。阿普只好紧紧拽着白虎的颈绳，和阿姹手拉手进山寺。 寺里到处结的彩绢，殿前的台子上堆着三宝，黄卷赤轴、五色舍利，还有萨萨送来的新铸佛像，连后山的石壁都被洗得洁净润泽。白虎不慎被浇了一身的浴佛香汤，它不耐烦地晃晃脑袋，打了个轻微的喷嚏。 “嘘。”阿普安抚着躁动的白虎，阿姹则努力踮着脚，想要看清诵经台上的阿苏拉则。 上回见的阿苏拉则，椎髻跣足，是个和气随意的乌蛮青年。诵经台上，他披了艳丽的氆氌，坠着耳串和璎珞，手里一串摩尼宝珠，在缭绕的烟雾中，气势冷傲得陌生。他的声音不高，可刚一张嘴，底下就安静了。人们敬畏地仰望着阿苏拉则，聆听他口中的字句，比对骠信还要虔诚。 阿普盯着台上的阿苏拉则，心不在焉。 没一会，他也觉得无聊起来。阿姹皱着眉，被晒得脸颊通红，她抱怨说：“好热呀。”阿普精神一振，“咱们走！”二人挤出金圭寺，来到神祠外，锣鼓已经停了，菩提树荫遮着神祠的院子，有想要进神祠参拜的乌爨百姓，才一走近，就被执戟的汉人守兵呵斥着驱离。 “这是乌爨人的地方。”阿普握住了腰里的双耳刀，眸子里有怒火。 “快看，波斯人的骆驼不见了。”阿姹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她忙拽了拽阿普的袖子。 阿普的心思早不在猴戏上了，他沉着脸，刚上前一步，神祠的门突然大开，有团褐影跌跌撞撞地滚出来了。阿普以为也是个寨子里的娃子，可汉人守兵揪着衣领把那个瘦身躯拎起来，他和阿姹都…
木吉回来，告诉阿普，有个汉人的大官也到了阳苴咩，大胡子的波斯人被叫走了，单给汉官的女人和儿子演猴戏。
阿普不高兴，“他是个什么狗官？”
木吉茫然摇头，“只知道姓张。”他将手一指，阿普看见神祠周围把守了汉人的兵，手里握着明晃晃的戟和槊。姓张的汉官把神祠当成了自己的行帐，里头正在演参军戏，一阵锣鼓“哐啷啷”，在墙里敲得热闹。
阿普在神祠外不甘心地张望。
“阿苏拉则来了！”
黑色的人流上了山，开始往金圭寺里涌，几十个娃子们像雨点落入了洱海，转眼都不见了。阿普只好紧紧拽着白虎的颈绳，和阿姹手拉手进山寺。
寺里到处结的彩绢，殿前的台子上堆着三宝，黄卷赤轴、五色舍利，还有萨萨送来的新铸佛像，连后山的石壁都被洗得洁净润泽。白虎不慎被浇了一身的浴佛香汤，它不耐烦地晃晃脑袋，打了个轻微的喷嚏。
“嘘。”阿普安抚着躁动的白虎，阿姹则努力踮着脚，想要看清诵经台上的阿苏拉则。
上回见的阿苏拉则，椎髻跣足，是个和气随意的乌蛮青年。诵经台上，他披了艳丽的氆氌，坠着耳串和璎珞，手里一串摩尼宝珠，在缭绕的烟雾中，气势冷傲得陌生。他的声音不高，可刚一张嘴，底下就安静了。人们敬畏地仰望着阿苏拉则，聆听他口中的字句，比对骠信还要虔诚。
阿普盯着台上的阿苏拉则，心不在焉。
没一会，他也觉得无聊起来。阿姹皱着眉，被晒得脸颊通红，她抱怨说：“好热呀。”阿普精神一振，“咱们走！”二人挤出金圭寺，来到神祠外，锣鼓已经停了，菩提树荫遮着神祠的院子，有想要进神祠参拜的乌爨百姓，才一走近，就被执戟的汉人守兵呵斥着驱离。
“这是乌爨人的地方。”阿普握住了腰里的双耳刀，眸子里有怒火。
“快看，波斯人的骆驼不见了。”阿姹的目光在街市上逡巡，她忙拽了拽阿普的袖子。
阿普的心思早不在猴戏上了，他沉着脸，刚上前一步，神祠的门突然大开，有团褐影跌跌撞撞地滚出来了。阿普以为也是个寨子里的娃子，可汉人守兵揪着衣领把那个瘦身躯拎起来，他和阿姹都看见了一颗剃干净的脑袋，是附近寺里的沙弥，大概也偷溜出来看猴戏。
“鬼鬼祟祟，滚！”守兵抬手给了沙弥一个耳光。
突然涌出的鼻血让沙弥有点懵，遇到路人好奇的目光，他瑟缩了一下，双手慌忙捂住脸，一转身，撞到了阿苏拉则的胸前。
阿苏拉则已经诵完了经，被乌爨人簇拥着，像被星星围绕的月亮。阿苏拉则的脸色霎时难看了，人声静下来，他用捻着摩尼宝珠的那只手，一拳揍在汉人守兵的脸上。人们没有想到文雅的阿苏拉则有那么大的力气，守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混着血吐出一颗牙。
“在乌爨人的地方撒野。”他用清晰的汉话，对那守兵一字一句说：“你死后，要下幽冥地狱。”
人们不解其意，但被他脸上那威严冷漠的表情所震慑，忙低头默念阿搓耶洪名。阿苏拉则的口中吐出这句恶毒的诅咒后，手掌落在沙弥的肩膀上。沙弥早被吓傻了，把脑袋埋在阿苏拉则艳丽的氆氌里，阿姹看见他弯曲的脖子，阿米子似的细骨伶仃——好像个鸬鹚呀，她心想。
阿苏拉则把沙弥领走了。街市很快被新涌入的人群占领了，人海又成了彩色的，伴着芦笙和竹笛的声浪，这是绕三灵的男女在打歌。天还没黑，他们已经绕过了圣源寺、崇圣寺，要往金圭寺来了。
阿普看见了木呷，他也挤在打歌的人群中，冲着阿普和阿姹咧嘴笑。有两个漂亮的阿米子来拉阿普的手，阿普躲开了，他难得地脸上有些红。阿姹还想凑会热闹，被阿普拖走了。
“打歌有什么意思？”阿普在各个竹棚底下转了一圈，看见了昆仑奴牵的犀牛，真腊人捧的琉璃船，等到日头偏西，波斯人再没回来，阿普很扫兴，推着阿姹上了马，自己牵着白虎，离开了金圭寺。
到了半山腰，阿姹“吁”一声，勒住了马缰，探身俯瞰，“看呀，那个姓张的官儿也下山了。”
满山披着密密的绿叶，阿普望不见人影，阿姹拉他上马，叫他看叶片间晃动的红缨，“那不是刚才守兵拴在戟头上的吗？还有朱漆团扇和红罗伞。尹师傅说，汉人四品以上的官才能用团扇和罗伞。”
阿普抓出荷包里的小闷笛，放在阿姹手里，敏捷地跳下马，“你在这盯着，看见他要过河，就吹笛子。”
小闷笛的哨子是用野蛾子茧做的，阿姹不大情愿地答应。木吉和木呷也赶来了，阿普带领一群娃子，悄悄摸进林子。
日暮时山间起了岚气，阿普抄小路，埋伏在山间，瞧不见周围的动静，正等得心焦，听见一声尖细的嘀响。有人在吹竹叶。
不是笛子吗？阿普拿不定主意，又听见两声锐鸣。
是阿姹！阿普轻拍一下白虎，压低声说“去”，枝叶猛地一摇，窜出一群持刀握弓、瞪眼怒吼的乌蛮娃子。那汉官倒也经过些风浪，立时勒住马缰，喝道：“迎敌！”被兜头扔了一包软软的物事，掀开一看，毒蛇毒虫满手乱爬，背后老虎扑进了轿帘里，妇孺吓得一声惨叫。娃子们一起上手，抬猪似的，把跌下马的汉官丢进了洱河。
阿普回头一看，随从们早四散而逃，戟槊和伞扇扔了满道，阿普指挥木吉和木呷把罗伞和团扇也丢进洱河，“叫他到龙宫里耍官威去！”
阿姹骑着马赶到芦苇荡，见残霞夕照，阿普和娃子们插着腰，得意哄笑，身后洱河上好像浮了一层碎金子。阿姹问：“那个官呢？”
“给人从水里捞出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段平是姚州都督，奉旨羁縻南蛮诸州，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会治段平的罪吗？阿姹忽然有点后悔，她恹恹地说：“我要回去了。”
阿普正兴高采烈，说：“你自己回去吧。”一群娃子们已经脱光身子，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水里。阿姹扭过脸，正要调转马头，阿普忽道：“等等。”他叫阿姹弯下腰，从她的辫子上摘下一朵火红的凤凰花。
“这是谁插在你头上的？”
阿姹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普回想了一下，在打歌的时候，木呷围着阿姹转了几个圈，“准是木呷。”他用余光看了木呷一眼，后者正对着阿姹挤眉弄眼，“你真是笨蛋。”阿普莫名发了火，把凤凰花丢在芦苇丛，转身往洱河里去了。
阿姹心里在琢磨着段平的事，这让她对阿普也产生了一点怨气。她对着阿普的背影瞪了一眼，挥舞着马鞭，独自回去了。
晚上阿普挨了各罗苏的一顿鞭子。
萨萨想知道究竟，让小朴哨来叫阿姹。阿姹忙把油灯吹灭，对着窗外说：“我睡啦。”听见小朴哨的脚步声离开了，阿姹一翻身坐起来。
这些日子她总躲着萨萨。阿姹不怕阿普和各罗苏，可是萨萨的一双眼睛太精明，阿姹有点怕她。
阿姹趁着月光，靸上鞋子，来到洱河畔。这时的洱河又像洒了银霜，芦苇荡里窸窸窣窣的，那是绕三灵时看对眼的男女在说悄悄话。火把点点的光蜿蜒往山下来了，阿姹迎上去，只望见了在篝火前翻跟头的木吉，她问：“木呷在哪？”
“白天阿普和木呷在河里打架了。”木吉望着阿姹，“木呷正在家里挨阿达的揍。”
阿姹捏住了手里的信。她疑心尹节会食言，打算托木呷再替她送一封信去京师。她知道木呷会替她保密，而木吉就说不准了，木吉根本是阿普笃慕的跟屁虫。
阿姹没精打采地回府，进了屋，把信藏到匣子里，她绕到屏风后，正要爬上榻，却摸到了一双脚。是阿普在榻上睡着了。
阿姹推他一把，“你下来，我要在榻上睡！”
原来阿普醒着。他低哼一声，口气也很冲，“你滚开。”
阿姹闷不吭声，抱住阿普的腿就往地上拖，两人在黑暗里推搡了几把，阿姹骑到阿普的身上，要去咬他的耳朵，被阿普一把掀翻，脑袋朝下，栽到了地上。
半晌没声，阿普慌了神，忙跳下地，在外面点亮了油灯，他擎着灯台跑到榻前一看，阿姹脑门上鼓起了一个肿包。她怒视着他，两滴大眼泪珠子唰的滚到了下巴颏。
“你先咬我的。”阿普脸上有点不安，嘴巴却很硬。他把油灯放在一旁，径自爬到榻上去睡觉，还故意发出呼噜声。而身后的阿姹一点动静也没有，阿普不禁坐起身一看，阿姹还坐在地上发愣，不时用手背抹一把眼睛。
阿普也下了榻，盘腿坐在地上。灯光黄融融的，四目相对，里头都盛着烦恼。
阿普抓了下脑袋，说：“阿达说，我今天闯了祸。那个姓张的官是云南太守。”
阿普打着赤膊，阿姹看见了他被鞭子抽的红痕，各罗苏手下一点没留情，他的刺青才愈合，背上又横一道竖一道的肿了起来。而阿姹额头上蹭破了一点油皮，火辣辣的疼。她觉得有点解气，只是脸色还很臭，“云南太守，也没有你阿达官大呀。”
“反正汉人都不讲理。”
“你也一样，说话不算话。”阿姹睨他一眼。
趁阿普不备，阿姹飞快起身上榻，占了一大半的地盘。阿普只好趴在榻边上，两手托腮，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跟阿姹说实话，“你那么想回姚州吗？”
阿姹点头，“我想回去跟阿耶阿娘一起过。”怕阿普不快，她忙补充了一句，“你如果想跟我玩，也可以来姚州找我。”
“我不想去姚州。” 阿普果然拧起了乌黑的眉，“你如果走了，我就没有女人了，木呷他们会笑话我的。”
“阿普笃慕可以娶三个妻子嘛。今天绕三灵的时候，有好几个阿米子想要把花塞给你。”
阿普把脑袋枕在胳膊上，脸扭向另一边，隔了一会，才闷声说：“我不想要娶三个。”
阿姹绞尽脑汁，还想要说动他，“张太守一定认识我阿耶。如果他去皇帝跟前告状，我叫我阿耶替你们乌爨人说话。”
阿普想起了刚才挨的那顿鞭子。
阿普从不违逆各罗苏，但各罗苏对汉人皇帝称臣，让阿普心里很不服气。挨了第一鞭，阿普就说：以前乌爨势弱，只能受汉人欺压。现在六部已经统一，汉人在和西番打仗，阿达为什么不趁机夺取戎州、巂州和蜀郡，把汉人赶出剑南，从此划泸水而治？难道要等汉人和西番打完仗，再回过头来灭爨氏吗？
各罗苏叫他住口，狠狠地抽了阿普许多鞭，然后告诉他：这种话，心里想可以，不要说出来。
阿普的脑子里反复响着各罗苏的话。他问阿姹：“如果汉人和乌爨人打仗，你阿达要帮哪边？”
阿姹答不上来，达惹是乌爨人，难道段平和达惹要打起来？她想了半晌，“我阿娘兴许会听阿耶的。”
“那你也要听我的。”
“我不要听你的。”
阿普威胁说：“你不听我的，我就咬你。”
阿姹也瞪着眼睛，“我先咬你。”
阿姹到太和城三年，还不改姚州的习惯，睡觉时穿着红绫衫，绿绢袴，脚上穿着雪白的丝袜，更像洱河里长的刺菱角，隔着衣裳都扎肉，剥了皮，露出鲜嫩的肉，那才好吃。
阿普扑哧一声笑了。他撑起胳膊凑过来，俯下的脸离阿姹只有咫尺，殷红的珊瑚珠串擦过阿姹的嘴唇。“我把你剥了皮，吃到肚子里。”
阿姹恶狠狠的，“我到你肚子里，就咬你的肠子，钻你的心。”
阿普给她说得身上都痒起来,好像真有虫子钻进了肠子里。他牢牢箍住阿姹的两只胳膊，叫她不能动弹，他要给她脸上留个牙印。“我要咬你啦。”他故意亮出牙齿，碰到阿姹脑门上的肿包，手劲又轻了。他对着阿姹的耳朵眼，小声说：“你别找木呷了。我不高兴你找他。”
阿姹心想：你也叫我不高兴，可我的不高兴只能藏在心里。

第6章 银苍碧洱（六）
各罗苏和萨萨在房里提起了达惹，他把姚州的事情跟萨萨和盘托出。 各罗苏说：“达惹想把阿姹领走。” 换做以前，萨萨会毫不犹豫地叫阿姹走。可喜讯已经在族里宣布了，新娘没了，只会让各罗苏在族人跟前丢脸。萨萨说：“她带着阿姹，又能去哪儿啊？汉人的势力那样大。” “她为了段平的事，恨上我了。” “为了段家，也该把阿姹留在乌爨。”萨萨不满，“既然三年前下定决心送了来，现在为什么又要后悔呢？” 各罗苏叹气，“达惹毕竟是我的妹子。” “阿普笃慕是你的儿子。”萨萨冷脸，“阿普跟阿姹分不开，你想叫他也变成阿苏拉则吗？” 到了桑堪比迈节的正日，阿普笃慕却不得闲了。各罗苏说他整日跟娃子们漫山遍野的乱窜，简直没有体统，叫他去了骠信羽仪长的帐下，做了一名羽仪卫。 天还灰蒙蒙的，阿普就翻身起来，去羽仪营里练骑射了。 阿姹看见他的枕头歪斜着躺在地上，被褥里露出一角朱红，是刻了“盈”字的牙红拨镂拨，被阿普藏在枕头底下，神神秘秘的。 趁阿普不在，阿姹把拨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 拨弦子用的。是寨子里的阿米子悄悄送给他的吗？ 呵，男人……阿姹想到萨萨的口头禅，还有脸上常露出的那种似嘲讽又似幽怨的表情，她撇嘴，把拨片丢到一旁。 木呷和木吉的阿达是大军将，两人也进了羽仪营，没了娃子们的竹哨声，王府里仿佛突然冷清了。阿姹把写给皇甫佶的信投进火塘，百无聊赖地到了舍利塔。她写了一会字，然后放下笔，微微偏过脸，对着铜镜挽起发辫，把佛前贡的一把蓝花楹别在头发里。 花瓶是越窑烧的青瓷，内里刻了汉人的歌词。舍利塔上没人，阿姹的嗓音又清又脆，她随意地唱，“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塔下脚步窸窣，有人“咦”一声。 汉人奴隶都在仓舍里住，府里没人懂汉话。阿姹忙回转身，扶住窗框往下看。 王府来了吐蕃人。 一看就是从雪原来的，氆氇外头还披着毡，头上带…
各罗苏和萨萨在房里提起了达惹，他把姚州的事情跟萨萨和盘托出。
各罗苏说：“达惹想把阿姹领走。”
换做以前，萨萨会毫不犹豫地叫阿姹走。可喜讯已经在族里宣布了，新娘没了，只会让各罗苏在族人跟前丢脸。萨萨说：“她带着阿姹，又能去哪儿啊？汉人的势力那样大。”
“她为了段平的事，恨上我了。”
“为了段家，也该把阿姹留在乌爨。”萨萨不满，“既然三年前下定决心送了来，现在为什么又要后悔呢？”
各罗苏叹气，“达惹毕竟是我的妹子。”
“阿普笃慕是你的儿子。”萨萨冷脸，“阿普跟阿姹分不开，你想叫他也变成阿苏拉则吗？”
到了桑堪比迈节的正日，阿普笃慕却不得闲了。各罗苏说他整日跟娃子们漫山遍野的乱窜，简直没有体统，叫他去了骠信羽仪长的帐下，做了一名羽仪卫。
天还灰蒙蒙的，阿普就翻身起来，去羽仪营里练骑射了。
阿姹看见他的枕头歪斜着躺在地上，被褥里露出一角朱红，是刻了“盈”字的牙红拨镂拨，被阿普藏在枕头底下，神神秘秘的。
趁阿普不在，阿姹把拨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
拨弦子用的。是寨子里的阿米子悄悄送给他的吗？
呵，男人……阿姹想到萨萨的口头禅，还有脸上常露出的那种似嘲讽又似幽怨的表情，她撇嘴，把拨片丢到一旁。
木呷和木吉的阿达是大军将，两人也进了羽仪营，没了娃子们的竹哨声，王府里仿佛突然冷清了。阿姹把写给皇甫佶的信投进火塘，百无聊赖地到了舍利塔。她写了一会字，然后放下笔，微微偏过脸，对着铜镜挽起发辫，把佛前贡的一把蓝花楹别在头发里。
花瓶是越窑烧的青瓷，内里刻了汉人的歌词。舍利塔上没人，阿姹的嗓音又清又脆，她随意地唱，“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塔下脚步窸窣，有人“咦”一声。
汉人奴隶都在仓舍里住，府里没人懂汉话。阿姹忙回转身，扶住窗框往下看。
王府来了吐蕃人。
一看就是从雪原来的，氆氇外头还披着毡，头上带了混脱帽。他们被小朴哨领着，刚从萨萨的院子里出来。领头那个蓄着络腮胡子，身后一个随从，身量跟阿普差不多。吐蕃随从站住了脚，好奇地往塔上看。
阿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络腮胡子咳了一声，吐蕃随从忙低下脑袋。他知道自己逾矩了，这里是各罗苏的后宅。
吐蕃人一行被领出了王府。阿姹拎起裙摆奔下舍利塔，到了萨萨的房里，她看见案上摆的琳琅满目，有一套莲瓣六棱赤金碗，一把嵌了绿松石的银壶，还有一张联珠团窠对鸭挂锦，萨萨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里头是刻在贝叶上的《八千颂般若波罗密多经》。
阿姹问：“西番人是来贩马的吗？”
萨萨说：“是呀。”
萨萨出手很大方。吐蕃商人用金银和番经换了十匹越赕马，每匹马背上都驮着满篓的茶叶和盐。
“他们还来吗？”阿姹追问。
萨萨摇头，把贝叶经放好，又叫两个小朴哨把挂锦展开，“阿姹，这面锦挂在你和阿普的房里，好不好？”
阿姹在萨萨跟前是很温顺的，这会却挑剔起来，她说：“我不要绣鸭子的，我要对凤，我还要一个玛瑙碗。”
萨萨有点诧异，不过女人家，对于挑选珍宝总是乐此不疲的，她便吩咐小朴哨，“叫西番人明天再来一趟。”
隔天，萨萨的房里，小朴哨轻声地说笑，廊下一只绿孔雀在懒洋洋地踱步。有叶片打着旋落下来，孔雀受了惊，倏的一下竖起尾羽，在艳阳下抖动着绚丽的光。萨萨忍不住笑，“它也想好事了……”
日影已经移到檐角上了，阿姹漫不经心地望着天，她在想段平和达惹。
有只鸟停在房檐上，翅膀一掀，露出红肚子——白尾梢红稚！阿姹险些跳起来，她忘了阿普不在府里，刚要扭头寻他，昨天的吐蕃人进院子了。
阿姹微张的嘴巴忘了闭，她盯着这行吐蕃人。随从今天很规矩，垂首快步，混脱帽遮着脸。
吐蕃商人是有备而来。拜见了萨萨，他殷勤地把包袱一层层掀开，里头是各色织锦，有团窠对凤，双狮卷草，还有伽陵频迦鸟纹。玛瑙琉璃碗被随从捧在手里，透着玲珑的光。
萨萨是见过好东西的。她雍容地坐着，让阿姹慢慢看，“看中哪件，就留下。”又叫小朴哨：“上茶。”
乌爨人讲究喝三道茶。茶叶烤得焦黄浓香，里头加了石蜜、胡椒和桃仁，小朴哨用黑漆托盘送上来，吐蕃人把青瓷红釉的茶盅端在手里，那神情分明是被折服了，他的乌爨话怪腔怪调的，“好茶。”
“水是苍山上的溪水。”萨萨傲然微笑，“乌爨有的是珍奇，你们可以常来。”她放下茶盅，见阿姹不动，她眉梢一挑，“都没看中吗？”
阿姹把玛瑙琉璃碗抓在手里，这半晌，她感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被萨萨望着，她突然露出一点撒娇的模样，“舅母，我还想去金圭寺看浴佛，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萨萨好脾气地说，“阿普不在，叫两个小朴哨骑马跟着你。”她冲阿姹笑，“你不该叫我阿母了吗？”
“是，阿母。”阿姹乖顺地改口，脸上微微发红了。她跟吐蕃商人道：“你们应该去金圭寺，”她指着吐蕃人鼓鼓囊囊的毛毡包袱，“这些东西准能卖个好价钱。”
吐蕃人听懂了，把混脱帽拿下来，对阿姹弯腰致意。阿姹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了一瞬，那一大把的络腮胡子，把人最细微的神态都遮住了。
回到屋里，阿姹把琉璃玛瑙碗放在案上。白虎没有精神地蜷缩在墙角下，听到阿姹的动静，它追过来，轻轻咬着阿姹的裙边。阿姹没有心思管白虎，她把自己的匣子打开，里头珠光璀璨，花笺、紫毫、香饼，堆得满满登登。
阿姹什么也没碰，把匣子又盖上了。她选了根最坚韧柔软的龙竹鞭，弯成几道，别在腰间，又翻出阿普的双耳铜刀，藏在袖子里，最后戴上斗笠。
脚下的白虎“噌”一下耸起背，阿姹正低头看，斗笠给人掀起来了，是阿普笃慕。他刚从羽仪营溜回来，头上戴光兜鍪，胸前箍犀皮甲，喘气略急，下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
做了羽仪卫，阿普好像一夜间长大了，眉眼还是漂亮的，脸庞有了男人那样硬朗清晰的线条。
“你干嘛去？”阿普隔着窗，疑惑地打量阿姹。
阿姹把手藏在背后，嘴里不觉答道：“我去金圭寺。”
阿普哦一声，没放在心上，他顺手从荷包里摸出一片生豪猪肉晒的肉干，在白虎眼前晃了晃，白虎腾空跃起，肉干从窗棱间飞进了它的嘴里，阿普得意地笑了。
他还是爱恶作剧，但近来跟阿姹说话时，有了点狎昵、讨好的味道，“这会日头太晒了，晚点再出门吧？”他背着艳阳，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姹的脸，“你要是看见了猴子演参军戏，一定要回来叫我啊。”
阿姹点头。阿普叮嘱她“千万别忘了”，撒腿便跑，跑出去没两步，他又回来，歪头打量着她头发间的蓝花楹，他嘴巴抿着，透着少年的薄红，“你喜欢蓝花楹？”
阿姹说：“喜欢。”
“等我晚上回来，摘一大把给你。”阿普说完，跃过阑干，抓着配刀飞奔而去。
阿姹没有等到日头偏西，她怕错过吐蕃人，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各罗苏要亲至崇圣寺拜佛，王府外已经排列好了羽仪。阿姹领着两名小朴哨，从侧门绕到青石板街上，望见各罗苏披金甲虎皮，清平官、大军将和其余属官们都骑在马上，马鞍上镶嵌的玉珂和金带照得人眼睛都要花了。四军苴子举着旗帜，在前头开道，气势煊赫地出城了。
阿普笃慕被夹在上百名披坚执锐的羽仪卫中，把脑袋高高扬着，神气极了。
“驾！”阿姹凌空抽了一下鞭子，掉头往金圭寺去。
人潮今天往崇圣寺涌去了，金圭寺显得有些萧条。阿姹把马拴在树下，来回踱了半晌，吐蕃人没有来。她一颗心都沉下去了，两名小朴哨贪看女蛮国的舞伎，璎珞甩得簌簌作响，阿姹撇下她们，进了寺里。
后山石壁上刻了百来尊衣袂飘飘的佛像，满壁风动，这是人们说的摩崖造像。崖底是逶迤曲折的溪涧。
阿姹想好了，如果吐蕃人不来，她就靠自己走回姚州，去见段平和达惹，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要她。
她把斗笠解下来，放在崖边，想了想，又脱下一只暗花绫锦鞋，扬手一抛，鞋子挂在树藤上，像朵淡黄色的花，很显眼。
做完了这些，阿姹赤着一只脚，走过去解马缰。忽然肩头被拍了一把，她一扭头，还没看清，一团黑色的物事兜头罩了下来。
她辫子里的蓝花楹被揉碎了，散落在地上。

第7章 银苍碧洱（七）
阿姹是被晃醒的。 她以为自己在船上。以前阿普笃慕领着她去西洱河，划着牛皮小竹筏，到对岸摘黄柑。洱河里一蓬蓬的绿荷叶，筏子陷进荷塘里，阿普笃慕跳下水去摸竹篙，把筏子摇得好像在浪里颠。 那回阿姹落了水，差点被淹死。吓傻的阿普笃慕死死勒着阿姹的脖子，把她拖上了岸。 脖子疼，胳膊好像被阿普扭断了……阿姹想伸伸四肢，动弹不得。有烤茶的香气，马在“呼哧哧”地喷鼻息。阿姹猛地睁开眼——她蜷缩在装茶饼的竹篓里，被马驮着走。 手脚没有捆，只是酸麻。阿姹忙躬起背，手指抓着茶篓，两眼透过篾条的缝隙往外看。 一群赶马的吐蕃人，一边甩着鞭子，扭过头来说话，嘴里呜哩呜噜的，是正宗的吐蕃话。赶路热了，他们把袍子解开，粗豪地敞着胸膛。 阿姹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摸出双耳刀，紧紧攥在手里。 不待她张嘴，马蹄嘚嘚的，领头的人返回来了，有个少年声音在头顶，带着点担忧，他说的是汉话，“还没醒，是手劲太大了吗？” “怕是吓晕了吧？”这个腔调老成得多，一只手把茶篓的盖掀开来了。 骑在马上是两个假吐蕃人，一个络腮胡子面无表情，另一个是先头捧琉璃玛瑙碗的随从，混脱帽不见了，身上的翻领锦袍还穿得严整。他皱着一双英气的眉毛，宽肩膀，身量颇高，十四五岁的年纪。 阿姹呆了一瞬，猛然在茶篓里站起身。 络腮胡子以为她要逃，“哎别跑！” 少年飞身跳下马，要伸手抓她，又犹豫了一瞬，阿姹已经投进他怀里，双臂牢牢揽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激动得发红，“阿兄！” 少年脸上也有些红，手不知所措地垂了会，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 络腮胡子“咦”一声，质问阿姹，“你认识这是谁吗？” 阿姹毫不犹豫，“这是皇甫家的表兄，皇甫佶。” 络腮胡子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阿姹和皇甫佶相认后，便放开了他，她把匕首偷偷藏回袖子里，冲皇甫佶含羞微笑。 皇甫佶心里的段表妹是熟悉的，眼前鲜活的少女，却眉毛眼睛都透着陌生，他脑子发懵，不禁懊恼道：“早知道，就叫翁师傅不要把你…
阿姹是被晃醒的。
她以为自己在船上。以前阿普笃慕领着她去西洱河，划着牛皮小竹筏，到对岸摘黄柑。洱河里一蓬蓬的绿荷叶，筏子陷进荷塘里，阿普笃慕跳下水去摸竹篙，把筏子摇得好像在浪里颠。
那回阿姹落了水，差点被淹死。吓傻的阿普笃慕死死勒着阿姹的脖子，把她拖上了岸。
脖子疼，胳膊好像被阿普扭断了……阿姹想伸伸四肢，动弹不得。有烤茶的香气，马在“呼哧哧”地喷鼻息。阿姹猛地睁开眼——她蜷缩在装茶饼的竹篓里，被马驮着走。
手脚没有捆，只是酸麻。阿姹忙躬起背，手指抓着茶篓，两眼透过篾条的缝隙往外看。
一群赶马的吐蕃人，一边甩着鞭子，扭过头来说话，嘴里呜哩呜噜的，是正宗的吐蕃话。赶路热了，他们把袍子解开，粗豪地敞着胸膛。
阿姹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摸出双耳刀，紧紧攥在手里。
不待她张嘴，马蹄嘚嘚的，领头的人返回来了，有个少年声音在头顶，带着点担忧，他说的是汉话，“还没醒，是手劲太大了吗？”
“怕是吓晕了吧？”这个腔调老成得多，一只手把茶篓的盖掀开来了。
骑在马上是两个假吐蕃人，一个络腮胡子面无表情，另一个是先头捧琉璃玛瑙碗的随从，混脱帽不见了，身上的翻领锦袍还穿得严整。他皱着一双英气的眉毛，宽肩膀，身量颇高，十四五岁的年纪。
阿姹呆了一瞬，猛然在茶篓里站起身。
络腮胡子以为她要逃，“哎别跑！”
少年飞身跳下马，要伸手抓她，又犹豫了一瞬，阿姹已经投进他怀里，双臂牢牢揽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激动得发红，“阿兄！”
少年脸上也有些红，手不知所措地垂了会，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
络腮胡子“咦”一声，质问阿姹，“你认识这是谁吗？”
阿姹毫不犹豫，“这是皇甫家的表兄，皇甫佶。”
络腮胡子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阿姹和皇甫佶相认后，便放开了他，她把匕首偷偷藏回袖子里，冲皇甫佶含羞微笑。
皇甫佶心里的段表妹是熟悉的，眼前鲜活的少女，却眉毛眼睛都透着陌生，他脑子发懵，不禁懊恼道：“早知道，就叫翁师傅不要把你打晕了。”
阿姹问：“阿兄，是阿耶阿娘叫你来接我的吗？”
皇甫佶摇头。
“是你收到我的信，特意来看我的？”
皇甫佶又摇头，“我跟着翁师傅在陇右，一年多没有回京了，没有看到你的信。”
阿姹眼神黯淡了，“你不是来找我的？”
皇甫佶忙道：“翁师傅来乌蛮办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乌蛮，所以才跟了他来，原来你真在云南王府。”
阿姹低头弄衣带，她知道自己这会不好看，蓬头赤脚，手脸还没有皇甫佶洁净。在别人眼里，她大约也是个蛮人。阿姹有些赧然，“云南王是我舅舅。”
“你跟我说过，我都记得。”
这话听着倒郑重其事。阿姹两眼盯住他，“你还答应我，如果阿耶真把我送到乌蛮，等你长大了，一定来接我回去。”这语气，说抱怨控诉，也不算，但直勾勾的眼光叫人招架不住。“我在乌蛮等你三年啦，你总也不来。”一声轻轻的叹气，让皇甫佶满心惭愧，阿姹又嫣然一笑，“你小时候教我的诗，我都还记得，”她一字一句地念，脸上颇认真：“折花逢役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你是陇头人，我是江南客。阿兄，我没记错吗？”
皇甫佶随着她这席话，脸色几度变幻，最后总算得以松口气，“没错。”他手脚自在多了，脸上也露出笑容，“我说要来接你，肯定说话算话……”
络腮胡子听话头不对，满脸愕然地走过来，皇甫佶立即正了脸色，跟阿姹说得仔细，“这位是鄂国公、兵部尚书、节制四州诸军事、鄯州刺史、西北道行军大总管、薛厚薛鄂公……”
络腮胡子“呵”一声笑，截过话头，他将手朝天一拱，“薛相公，那自然是天神一般的人，不过这些头衔都和我没有半点干系。”话虽谦逊，表情是傲然的，“在下只是薛公帐下一名小小的功曹参军，翁公孺。”
皇甫佶对翁公孺颇尊敬，“昨天夜里我跟翁师傅提了要接你走的事，翁师傅还发了一通脾气，说我胡闹，等回到鄯州，要请薛公狠狠地罚我。”他说完，吐了下舌头，露出点难得的稚气。
皇甫佶向来沉稳，这回先是死皮赖脸要跟来乌蛮，又突发奇想要从各罗苏府里劫人，翁公孺还大惑不解。如今听了个中缘由，简直气得鼻孔里冒烟，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皇甫小郎君你的君子一诺，咱们这回可是把云南王府，还有皇甫相公、薛鄂公，得罪了个遍啦。”
皇甫佶少年老成，但也不乏狡猾劲，“翁师傅，各罗苏肯定以为是西番人干的，岂不是正和你的心意吗？”
翁公孺甩开披毡和胡帽，低头把络腮胡子扯掉，现出一张短髯精悍的瘦长脸。他摇头道：“你想得倒美，可还没问过段小娘子，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呢？”
阿姹立即道：“我愿意！” 她眼圈倏的红了，楚楚地说：“阿兄，你刚进王府，我就认出你了，可我很怕你不认识我，更怕在金圭寺等不到你。我原本打算，如果你不来，我、我就从崖上跳下去，让水流把我的尸骨冲回姚州！”
皇甫佶的面容越发坚定，他看向翁公孺，语气里没有了商量的意思，“翁师傅，如果各罗苏要来找麻烦，就叫他来皇甫家找我好了。段表妹自幼在姚州长大，和他们习俗语言都不同，怎么能忍受在乌蛮过一辈子？”
翁公孺这人素来不爱废话，只不动声色地将阿姹审视一番，“罢、罢，”他笑呵呵地上马，“开弓难有回头箭。”他拂过鞭鞘，乜两人一眼，“郎君和娘子，你们人小主意大，请问现在咱们是往东，还是往西？”
要回姚州！阿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姚州，岂不还在各罗苏和萨萨的眼皮底下？她更怕段平不由分说，再把自己送回乌爨。
她心思转得快，当即便改了主意，“我想姑母了……”
皇甫佶望着阿姹的脸，“翁师傅，各罗苏一准会往西番的方向追，咱们送表妹到皇甫家，再回鄯州。”
“悉听尊便。”翁公孺突然对皇甫佶和阿姹客气起来，他翻身上马，径自叱一声：“驾。”
皇甫佶曳住辔头，面露难色地看向阿姹，他怕阿姹不会骑马，“表妹，我抱你上马……”话没说完，阿姹已经踩蹬上马，身姿轻盈地像片云。她倒落落大方，主动拉起皇甫佶的手。
阿姹的手纤细柔软，竟也很有劲，皇甫佶上了马，两人腹背相贴，他略微往后挪了挪，心越发静不下来，皇甫佶把舌尖上来回滚了几遍的话问出口，“表妹，几年不见，你怎么还认得我？”
阿姹微微侧过脸，认真打量着皇甫佶：“我一直记得的，你鼻头有颗小痣，胡帽遮不住。”
皇甫佶反倒一愣，垂眸去望自己鼻尖，“有吗？我没留意过。”
“我记得许多事。”阿姹道，有些骄傲，也有些黯然。她很习惯这样二人同骑，不等皇甫佶回神，阿姹揽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道两边的密林如同被劈开的碧浪，涌动翻滚。阿姹扭头去看时，崇圣寺的塔尖已经不见了，她的心甫定了。
龙首关在望了。
龙关锁钥，北门屏藩。红土夯的碉楼巍峨耸立，身后是石棱青苍的云弄峰。翁公孺松松挽着缰绳，越过了关口，他的眼尾一斜，瞥向皇甫佶二人。
同行的吐蕃人已经被翁公孺打发走，赶着马队往西出龙尾关。三人两骑，脚程应当是很轻便的，却足花了一天功夫，才穿过坝子，到了龙首关。
皇甫佶的心思全在段表妹身上。话不多，句句殷切周到——马蹄跑得快了，怕表妹颠得要头晕。日头下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提议：树荫下歇会吧？一路左顾右盼，望见山峰间涌泉如串珠一样自石峰里倾泻到潭中，潭水清澈见底，皇甫佶忽然又“吁”一声，他惯会做表面功夫，先问翁公孺，“翁师傅，走的热了，下马洗把脸么？”
翁公孺暗暗地焦急，脸上强作笑容，“我这一张老脸，不需要洗。”
皇甫佶跳下马，转身来接阿姹。阿姹丢了一只鞋，随便用布包的脚。皇甫佶默然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下来搅了搅水，爱不释手的样子，皇甫佶忍不住说：“翁师傅，到剑川了，咱们雇一辆车走吧。”
“坐车？”翁公孺嗤之以鼻，“牛拉得怕慢，马拉得嫌颠，咱们几时能到京师呢？”
阿姹拽住皇甫佶的袖子，她的手沁凉，隔着衣裳，让人觉得很舒服。山峰的翠寒迸射，她的两眼清澈得像潭水，脸颊泛红又像桃花瓣。阿姹善解人意道：“阿兄，咱们快赶路，不要耽误了翁师傅的事情。”
“是不要耽误了薛相公的事。”翁公孺慢吞吞地纠正她，“军令如山呐。”
皇甫佶不傻，早就察觉出翁公孺不耐烦，他还能微笑以对，“薛相公的钧旨，并没有限定咱们何时回鄯州。剑南蛮汉杂居，常受西番人侵扰，咱们一路走过去，探一探敌情，相公不会怪罪的吧？”
翁公孺心想：你已鬼迷心窍，嘴上恐怕能说出花来！但要强逼他们赶路，又显得自己这大人苛刻。背手环顾着苍山十九峰，残阳下龙形蜿蜒，静卧无声。翁公孺心念一动，自言自语道：“到了蜀地，岂敢不谒见蜀王？灰头土脸的，又怎好见贵人？”他转向皇甫佶，大发慈悲地将头一点，“那就雇辆车，咱们经剑川入蜀。”
皇甫佶先去瞧阿姹脸色。阿姹不做声，眼里霎时亮了，皇甫佶心里也不觉有几分雀跃，甩着湿手，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我去雇车！”
阿姹忙起身跟上，皇甫佶把阿姹拦住了。翁公孺灼灼的目光盯着，皇甫佶背过身去，声音也低了，“表妹，你在这里等着，别揽缰绳……你的手心都磨红了。”
翁公孺竖起耳朵，把皇甫佶的话听了个清楚，他暗嗤一声：愣小子！

第8章 银苍碧洱（八）
翁公孺弓着腰，被黄衣内侍领进殿。 蜀王府从外头看是素简的，内里深邃广阔，翁公孺穿过一重重殿宇，拎起衣摆，踏上玉阶，望见凉殿里的蜀王，他远远地俯身叩首，“殿下。” 蜀王倒很随意，径自歪在石榻上，招手叫翁公孺进来，一名内侍铺了坐垫，另一名用托盘奉了茶，便无声地退下去了。 “谢殿下。”连着骑了多日的马，翁公孺胯下疼得厉害，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来。他来时特意沐浴过，换了襕袍，系了襆头，还薰了香，大腿隔着坐垫碰到冰凉的地面，翁公孺不禁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打个喷嚏出来。他捂着鼻子，环顾四周，笑道：“殿下这里，让臣想到了苍山，六月山头犹带雪，罡风误送到蓬莱呀。” 蜀王面白体丰，只穿着素纱中单，一笑起来，还是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没有雪呢？”他故意卖个关子，见翁公孺诧异，吴王拍一拍手，几名内侍上来，将凉殿一周的竹帘卷起，三面轩敞，有水雾自檐角缓缓飘洒，被阳光一照，真如琼雪玉屑。 “这殿后凿了石渠，引得是西岭融化的雪水，用一架水车把雪水源源不断地车到殿顶，正是为了取那点清凉之意。”蜀王手边还摆着冰盘，他很惬意地笑，“你觉得是罡风么？我倒觉得是柔风。” 引西岭雪水到蜀王府，好大的手笔！竟也没怎么听到民怨。翁公孺赞道：“殿下的巧思，妙呀。”没忍住张嘴打了个喷嚏，他鼻子有点发齉，“在下，咳，这两天赶路，大概是中了暑气了。” 蜀王说他不像暑气，倒像是风寒，叫人仍把竹帘放下，又亲手把自己的外袍给翁公孺披上，翁公孺推辞一番，也就受了。 蜀王对他颇关切，“你路上该带两个伺候的人。” 翁公孺说：“有两个僮仆。” 皇甫佶和阿姹两个，被拦在了廊下。翁公孺对阿姹的身份尚有顾虑，叫她也挽起发髻，穿起袍衫，做个男孩打扮。皇甫佶向来是知礼节的，只怕那个段小娘子会作妖……翁公孺趁端起茶盅的功夫，余光往廊下扫去，见阿姹端正肃然地跪坐着，丝毫不显娇娆，俨然是个略小一号的皇甫佶。翁公孺暗自有些惊讶。 他这才一眼…
翁公孺弓着腰，被黄衣内侍领进殿。
蜀王府从外头看是素简的，内里深邃广阔，翁公孺穿过一重重殿宇，拎起衣摆，踏上玉阶，望见凉殿里的蜀王，他远远地俯身叩首，“殿下。”
蜀王倒很随意，径自歪在石榻上，招手叫翁公孺进来，一名内侍铺了坐垫，另一名用托盘奉了茶，便无声地退下去了。
“谢殿下。”连着骑了多日的马，翁公孺胯下疼得厉害，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来。他来时特意沐浴过，换了襕袍，系了襆头，还薰了香，大腿隔着坐垫碰到冰凉的地面，翁公孺不禁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打个喷嚏出来。他捂着鼻子，环顾四周，笑道：“殿下这里，让臣想到了苍山，六月山头犹带雪，罡风误送到蓬莱呀。”
蜀王面白体丰，只穿着素纱中单，一笑起来，还是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模样。“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没有雪呢？”他故意卖个关子，见翁公孺诧异，吴王拍一拍手，几名内侍上来，将凉殿一周的竹帘卷起，三面轩敞，有水雾自檐角缓缓飘洒，被阳光一照，真如琼雪玉屑。
“这殿后凿了石渠，引得是西岭融化的雪水，用一架水车把雪水源源不断地车到殿顶，正是为了取那点清凉之意。”蜀王手边还摆着冰盘，他很惬意地笑，“你觉得是罡风么？我倒觉得是柔风。”
引西岭雪水到蜀王府，好大的手笔！竟也没怎么听到民怨。翁公孺赞道：“殿下的巧思，妙呀。”没忍住张嘴打了个喷嚏，他鼻子有点发齉，“在下，咳，这两天赶路，大概是中了暑气了。”
蜀王说他不像暑气，倒像是风寒，叫人仍把竹帘放下，又亲手把自己的外袍给翁公孺披上，翁公孺推辞一番，也就受了。
蜀王对他颇关切，“你路上该带两个伺候的人。”
翁公孺说：“有两个僮仆。”
皇甫佶和阿姹两个，被拦在了廊下。翁公孺对阿姹的身份尚有顾虑，叫她也挽起发髻，穿起袍衫，做个男孩打扮。皇甫佶向来是知礼节的，只怕那个段小娘子会作妖……翁公孺趁端起茶盅的功夫，余光往廊下扫去，见阿姹端正肃然地跪坐着，丝毫不显娇娆，俨然是个略小一号的皇甫佶。翁公孺暗自有些惊讶。
他这才一眼，蜀王便留意到了。这人足不出户，却仿佛无所不知。“皇甫府的小郎君，怎么成了你的僮仆？”
翁公孺尴尬了，自知瞒不过，只好道：“殿下慧眼。”刚把茶送到嘴边，耳畔隐约风动，茶盅猝然碎裂。见有箭簇深深嵌入廊柱，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翁公孺虽然在军中，却是个纯粹的文人，他先一愣，蓦地变色，身体往后一跌，待要高呼“殿下小心”，见蜀王稳稳地坐在石榻上，面上犹有微笑，廊下把守的侍卫更是若无其事，翁公孺心头顿悟，理了理袖子，笑道：“在下没拿稳茶盅，失仪了。”
蜀王眼里闪着赞赏的光，朗声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翁参军，你这份镇定，也是少见。”
“我只是见殿下府上严谨有序，应当不会闹刺客吧？”
这句恭维刚说完，有个窄袖圆领袍的少年走进凉殿，手上还拎着角弓，他目不斜视到廊柱前，握住箭杆，用力拔了下来。
“灵钧，不要胡闹了。”蜀王嘴上是呵斥，不见得真有多少怒气，“跟翁参军赔礼。”
少年没做声，只冷冷将翁公孺一瞥。他和蜀王相貌不很像，是一双凤眼，鼻直唇薄，这种长相的人，难免要心高气傲。他是蜀王宠爱的三儿子。
翁公孺哪能真坐着等他来赔礼，趁内侍上来收拾碎茶盅，他拎着湿衣摆后退一步，躲过李灵钧带着敌意的目光，笑着说“不要紧”，“郎君好准头，臣先……”
“别急着跑，翁参军，”李灵钧将翁公孺的手按住了，他年纪不大，目光逼视时，也颇具威势。翁公孺慌乱地“啊”一声，李灵钧故意把箭簇对着他的鼻尖，晃来晃去，“敢问，以我现在的箭法，够格在薛相公帐下做个小卒吗？”
翁公孺用力往后仰着脖子，求助地看向蜀王。蜀王竟也不阻止，只淡淡笑道：“少年人，不服教。”
翁公孺听出蜀王话音里的一丝不满。
去年蜀王手书一封到鄯州，想要送李灵钧到薛厚麾下做个小校，历练几年，语气不可谓不诚恳，薛厚却婉言谢绝了，只留了皇甫佶在身边。今天他带着皇甫佶来谒见，不是上门来打人家的脸吗？恐怕李灵钧心里正攒着劲呢。
翁公孺没法回答李灵钧的问题。说不够格，是得罪人，说够格，怕他当场就要跟他去鄯州。一个皇甫佶，已经够让他头疼了。沉吟片刻，翁公孺摇头道：“我是一个文人，箭法好坏，也看不明白，郎君何不找人比一比？”他扬声道：“皇甫佶，进来拜见殿下。”
皇甫佶从廊下走进殿来，拜见了蜀王，他好奇地看一眼李灵钧。
蜀王和气地说：“你不必管他是谁，你和他出去比一场射箭，如果赢了，我有赏。”
皇甫佶目光移动，见翁公孺微微点头，他恭敬地答声“是”。李灵钧这人心细如发，虽然迫不及待要比试，才一转身，瞥见皇甫佶穿的下摆不开叉的锦袍，他说：“你的衣服不方便，去换过了再比。”
皇甫佶只把袖子挽了起来，说：“不用换了。在军营里，有时候光着身子就得起来迎敌。”
翁公孺暗笑：这是老实话，怕听在李灵钧耳朵里，皇甫佶有自夸之嫌。
果然，李灵钧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了。皇甫佶紧随其后。翁公孺刚要起身，见蜀王安坐不动，他不禁问：“殿下不去看一眼吗？”
蜀王摇头微笑，“小孩子置气的玩意，没有什么好看的。”看他的样子，对李灵钧的输赢也不甚在意。翁公孺探究地看了一眼蜀王，恰逢蜀王的目光看过来，他忙垂眸，将茶盅端了起来。
“翁参军，你是连鄂国公都倚重的人，我想请教你一事。”
翁公孺陡然听到这话，心弦立时绷紧了， “殿下言重。”
“我想要请旨回京，在鄂国公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四周静了，才听见水车转动时的吒吒声，檐角的水滴砸在台基上，嗒嗒轻响。翁公孺顿了顿，放下茶盅，故作疑惑地问道：“殿下当年是奉旨出藩的，如今陛下没有降旨，殿下想以什么理由回京呢？”
蜀王凝视了一会竹帘外飞翘的檐角，喃喃道：“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奉旨出藩的吗？”
当朝为官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不对那一年印象深刻。翁公孺说：“是圣武朝最后一年。”
“我上路时，灵钧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十四年了，灵钧没有见过陛下的面。”蜀王喟叹一声，“听说这一年来，陛下常发梦魇，又患了头痛之症，我做儿子的，每每想起来，总是夜难安枕。”他看向翁公孺，是质问的语气，“骨肉之情，人之天性，我想要回去看视陛下，还需要什么理由么？”
“话虽这么说……”翁公孺扯着嘴角，蜀王的话他没法接下去，只好用托词挡了，“殿下要回去看视陛下，如果陛下和殿下觉得是好事，那就是好事。说到骨肉人情，鄂国公只是外臣，就不便于说话了。”
蜀王失笑，“奸佞已经统统伏诛了，鄂国公还在怕什么，还要继续明哲保身吗？”
翁公孺无奈道：“正是这个时候，鄂国公才格外要明哲保身。”他想，这样打哑谜，要到什么时候？索性近乎直白地提醒了他一句，“记挂陛下的，可不止殿下一个人呀。”
“原来在鄂国公眼里，我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所以宁愿谁也不亲近，谁也不得罪啰？”蜀王开玩笑的语气，话音有点酸，大概是想到了薛厚婉拒李灵钧的事。
翁公孺不以为然，“前车之鉴，相公不能不小心啊。”
蜀王的目光落在了翁公孺的身上。这时才显现出李灵钧和蜀王父子的相似之处——那种威逼的目光，让人手心攥汗。“鄂国公在那个位置上，小心是对的。在翁参军你看……”蜀王矜持地后仰，抬起一张气定神闲的脸，“我也是不值得以性命和前程相托的人吗？”
翁公孺沉默片刻，说：“如果在下是这样想，就不会特意绕道来拜见殿下了。”
蜀王眼里猛然闪过一丝喜色，他将大腿一拍，笑道：“不错，我是太过心切，身在局中而不知了。”他叫翁公孺上石榻来坐，言语间已经十分密切坦率了，“这个时候，从上至下，都在伺机而动，我若不动，怕落为后手呀。”
翁公孺摇头：“不动，正是为动。其他人动，难道不会落入陛下眼里吗？现在陛下的心情，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恐怕几年内，都不会再有立东宫的心思了。”
“可我……”蜀王摸着胡子，还是不甘心。
“殿下不动，是为避嫌，让陛下释疑，但父母圣体违和，做儿女的不为所动，也非情理所在。我看这位三郎颇有胆识，殿下何不请旨，送王妃和郎君回京为皇后殿下侍疾？一个女人，一个孩童，带几名侍从，别人能说什么呢？”
“此计可行，”蜀王拍手，转念一想，又无奈笑起来，“只是这个灵钧……”
脚步声在殿前响起来，二人噤声，对视一眼，前后迎出了凉殿，见李灵钧和皇甫佶走了回来，廊下的阿姹也忍不住，扶着廊柱起身，目光紧紧地追着皇甫佶。
李灵钧没有大发脾气，准是他仗势欺人，赢了皇甫佶。她忿忿地咬住了嘴唇。
“我该赏你们哪一个呢？”蜀王负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面带笑容。
皇甫佶面色如常，李灵钧的脸略微地红了。
翁公孺心下明了，笑道：“我看，还是皇甫佶年纪略长，因此技艺也稍胜一筹吧？”他刚同蜀王议完事，看向李灵钧的目光，自然又有不同，有了种劝导的意味，“郎君，这位皇甫佶，可是梁国公皇甫相公家的虎子，到鄯州不到一年，已经被薛相公授了七品云骑尉，”他摇头，“你输给他，不冤。”
本以为这话是大大伤了李灵钧的面子，谁知他竟很平静地接受了，“翁先生说的是。”他顷刻间敛起了锋芒，对翁公孺恭谨地施了一礼。

第9章 银苍碧洱（九）
蜀王要留翁公孺住一晚。 侍婢早将屋子收拾好了，翁公孺住一间，两个僮仆住一间。案上摆了冰盘鲜果，绣帷低低地垂着，婢女掌了灯，悄悄退下去。 餐风露宿多日，着实是累了。翁公孺坐在榻边脱靴，撩起眼皮，见皇甫佶还立在案前，一会摸摸砚台，一会碰碰笔山，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翁公孺知道他的心思，故意伸个懒腰，“我要歇了。” 皇甫佶得救了似的，忙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犀角笔洗随便地撂在案上，说：“翁师傅，我在你榻下打地铺吧，我还有事要请教你。” 翁公孺忍耐地看他一眼。皇甫佶脸上还带稚嫩，身量已经是个大人了，锦袍乌靴，宝剑鸾鞭，挺拔的像一株青松。就算不是冲着皇甫达奚的面子，薛厚对皇甫佶也颇有爱重之心。 不得不承认，今天皇甫佶不动声色，射箭赢了李灵钧，翁公孺是有几分得意的。 “你去关上门。”翁公孺两手放在膝头，是要跟皇甫佶说正事的意味，“把灯移过来。” “是。”皇甫佶去而复返，用捻子挑了挑灯芯，又把翁公孺的靴子挪到一旁。他一个王孙公子，做起这些侍候人的事，脸上也丝毫没有不平之气。 翁公孺却故意沉了脸，说：“这些日子急着赶路，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你：段小娘子明明是姚州都督段平的女儿，段平和各罗苏两家的婚事，也是他们亲口缔结，彼此情愿的，为什么你那天晚上要跟我隐瞒段氏的身份，还胡扯说什么她是被各罗苏掳到乌蛮来的汉人女儿？” 皇甫佶脸上露出愧色，他低下头，“翁师傅，我错了。” 翁公孺见他认错这样爽快，越发冷笑起来，“你年纪不大，倒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换做下次，你肯定还会这么胆大妄为，是不是？” 皇甫佶踯躅了一会，实在没法抵赖，他不甘心地说：“翁师傅，表妹并不愿意……” “她愿不愿意，要紧吗？”翁公孺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我问你，各罗苏是什么人？” “是乌爨国主，陛下亲封的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节制西南诸蛮州军事。” “段小娘子已经被许给了各罗苏的儿子，以后就是云南王世子的正妻，却被你拐走……只为了…
蜀王要留翁公孺住一晚。
侍婢早将屋子收拾好了，翁公孺住一间，两个僮仆住一间。案上摆了冰盘鲜果，绣帷低低地垂着，婢女掌了灯，悄悄退下去。
餐风露宿多日，着实是累了。翁公孺坐在榻边脱靴，撩起眼皮，见皇甫佶还立在案前，一会摸摸砚台，一会碰碰笔山，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翁公孺知道他的心思，故意伸个懒腰，“我要歇了。”
皇甫佶得救了似的，忙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犀角笔洗随便地撂在案上，说：“翁师傅，我在你榻下打地铺吧，我还有事要请教你。”
翁公孺忍耐地看他一眼。皇甫佶脸上还带稚嫩，身量已经是个大人了，锦袍乌靴，宝剑鸾鞭，挺拔的像一株青松。就算不是冲着皇甫达奚的面子，薛厚对皇甫佶也颇有爱重之心。
不得不承认，今天皇甫佶不动声色，射箭赢了李灵钧，翁公孺是有几分得意的。
“你去关上门。”翁公孺两手放在膝头，是要跟皇甫佶说正事的意味，“把灯移过来。”
“是。”皇甫佶去而复返，用捻子挑了挑灯芯，又把翁公孺的靴子挪到一旁。他一个王孙公子，做起这些侍候人的事，脸上也丝毫没有不平之气。
翁公孺却故意沉了脸，说：“这些日子急着赶路，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你：段小娘子明明是姚州都督段平的女儿，段平和各罗苏两家的婚事，也是他们亲口缔结，彼此情愿的，为什么你那天晚上要跟我隐瞒段氏的身份，还胡扯说什么她是被各罗苏掳到乌蛮来的汉人女儿？”
皇甫佶脸上露出愧色，他低下头，“翁师傅，我错了。”
翁公孺见他认错这样爽快，越发冷笑起来，“你年纪不大，倒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换做下次，你肯定还会这么胆大妄为，是不是？”
皇甫佶踯躅了一会，实在没法抵赖，他不甘心地说：“翁师傅，表妹并不愿意……”
“她愿不愿意，要紧吗？”翁公孺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我问你，各罗苏是什么人？”
“是乌爨国主，陛下亲封的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节制西南诸蛮州军事。”
“段小娘子已经被许给了各罗苏的儿子，以后就是云南王世子的正妻，却被你拐走……只为了儿时的一句戏言？朝廷和西番正在交战，万一事情败露，各罗苏生出反叛之意，真跟西番人勾结在一起，”翁公孺闭上眼，想到在西南阵前见的那些断臂残肢、白骨累累，他咬牙打个寒噤，声音也低了，“你和我，在薛相公面前，在陛下面前，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皇甫佶怔怔地，把拳头握了又握，“翁师傅，我……”
翁公孺看着他，语气虽温和，眼里却有诘责，“再说段小娘子，段家是回不去了，你叫她以后在哪里，以什么身份立足？你这不是自作聪明，反而误人误己吗？”
翁公孺的责备皇甫佶都默默受了，只是想到段家，他心里很难受，“翁师傅，如果真的不管表妹，我觉得对不起她。表妹她……太可怜了。”
“你的心地，太纯厚了。”翁公孺无奈地微笑，他摸清了皇甫佶的性情，脸色好了些，将怀里的信拿出来，在灯下展开，叫皇甫佶看，“我说过，军令如山，这话可不是蒙你。你看，相公的信已经来了，叫我们速回鄯州。我绕道来拜见蜀王，是想把段小娘子托付给蜀王妃，叫她们同路回京，咱们好去跟相公覆命。”
皇甫佶还在犹豫，翁公孺睨他一眼，“跟着王妃，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况且都是女眷，难道不比跟着咱们便宜？还是你跟段小娘子又许下了什么诺言，非要从早到晚黏在一起？”
皇甫佶少年脸皮薄，被翁公孺一揶揄，忙红着脸摇头，“没有。”嘴上虽然被迫答应了翁公孺，心里却想：也不知道蜀王妃是否跟李灵钧一样盛气凌人，表妹跟着他们走，会受许多委屈？
他的心思，翁公孺一眼就能看穿。他嗤一声，悻悻的，“担心表妹，不如在回鄯州的路上好好想想，怎么跟皇甫相公解释你闯的这么一个大祸。”他微微摇头，一个男人，如此心软，岂不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见皇甫佶还在望着灯花发呆，翁公孺恨不得用剑鞘敲他一记，“我不惯跟人睡一个榻，你在这里歇吧。”重新蹬上靴子，丢下皇甫佶走了。
反手把门扇带上，翁公孺警觉的双眼先左右一睃，阿姹房里的窗纱也透着光，翁公孺放轻脚步，走到窗畔，垂首聆听，隔墙的仆役把井轱辘摇得吱呀响，杂蛙“呱儿咕儿”的，房里鸦雀无声。翁公孺暗暗点头，抬起脚。
“翁师傅？”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翁公孺吓一跳。他找了一圈，残月带着淡淡的光晕，山间的浮岚弥漫，庭前枇杷树上有团黑影子动了动，翁公孺下死眼看去，是阿姹。
“你找我吗？”阿姹拨开枝叶，露出脑袋。枇杷树快高过了屋檐，她稳稳地坐在树杈间。
才刚说服皇甫佶，要把她丢给蜀王妃，翁公孺难免有点心虚，“没找你，”他随口道， “玩够了，就去睡吧。”没再看阿姹，转身要走，刚抬脚，心里一紧，翁公孺皱眉望向树上的阿姹。
他疑心自己和皇甫佶在房里的举动，都被阿姹看了去。本是要去夜会蜀王，翁公孺也改了主意。
“你爬到树上做什么？”
阿姹的鬓贴在粗糙冰凉的树干上，有只孤鸟展开翅膀，哧棱一声，擦过浓云飞走了。她说：“这里高，看得远。”
夜里静，她的声音有些凄然，翁公孺懂了，她在遥望姚州。才十来岁的孩子，对自己的命运还茫然未知……翁公孺虽然对阿姹有戒心，也自觉不忍，他干脆告诉了阿姹：“皇甫佶明日要回鄯州，你跟蜀王妃回京，不要得罪她。”
阿姹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她果然把他和皇甫佶的话都偷听去了。翁公孺脸色一沉。
“翁师傅，” 阿姹居高临下地望着翁公孺，突然又叫住他，“薛相公叫你赶紧回鄯州，你却绕道来见蜀王殿下，薛相公知道吗？皇帝知道吗？”她偏了一下脑袋，带着疑惑，“我听说，皇帝最不喜欢皇子们跟朝臣打交道。”
翁公孺浑身一个激灵，他狠狠地瞪住了阿姹。“妖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见翁公孺露出狼狈状，阿姹咯咯笑了，“你一生气，好像只猴，乌蛮的猴子最会扮参军。正好汉人也有句话，叫做沐猴而冠。”
翁公孺大怒，快步走到树下，够又够不着，要是卷起袖子和她对骂，给蜀王府的人听了，又恐落人笑柄。翁公孺只能低斥一声，“丧家之犬，还敢乱吠？”
阿姹咦一声，“你说我像孔圣人吗？那还不赶紧来给我跪拜行礼？”
翁公孺冷笑，“你一个小女子，也敢跟孔圣人比肩？”他本性刻薄，故意将阿姹一打量，老气横秋地摇头道：“你以为自己绝顶聪明吗？可惜男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话音未落，头上挨了一记，翁公孺还当是暗器，吓得往旁边一跳，见地上躺着一只鞋。翁公孺还从没受过这等折辱，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阿姹撇了一下嘴，说：“今天李灵钧的箭射中茶盅，你就是这副脸色，唉，这样胆小，还想勾结蜀王造反，趁早回家给你的女人洗脚吧！”她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粗鲁轻蔑的样子是模仿的阿普笃慕。“呸，没用的男人。”头一扬，傲然走回房去。
日头破雾而出，皇甫佶站在阿姹的门外。
枇杷黄了，累累地坠在树枝间。皇甫佶想起年幼时在京师，皇甫府的乌头门外有柿树。他也上过树，摘过秋日挂霜的柿子，掏过摇摇欲坠的鸟窝。三年前阿姹随段平进京，在皇甫府小住数月，临走时阿姹依依不舍，一再地告诉他，“阿兄，我不想去乌蛮，你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呀。”
后来他把她忘了。
皇甫佶气馁地垂下头，门忽然响了，他猛地转过头。
阿姹仍是扮的男孩，乌溜的发鬓，雪白的脸颊，眼圈有点红。她和他京师的姊妹们不同，餐风露宿、布衣粗服不会叫苦，她准是夜里又在想段平和达惹。皇甫佶欲言又止。
“翁师傅说，你们要先回鄯州了，”阿姹先开了口，面色很平静，反倒关切地叮嘱皇甫佶，“阿兄，你路上要小心。”她从太和城离开时，两手空空，连个荷包也没有，阿姹把折在腰间的马鞭给了皇甫佶，“这是苍山上的龙竹做的，很结实，反正我也用不着了。”没克制住，阿姹露出点可怜和不舍的样子，“阿兄，你不要忘了我。”
皇甫佶慎重地点头，这次把她的话刻在了心里，他低头接过鞭子时，看见手柄上新刻了个娟秀的“南”字。他知道，她还有一柄双耳匕首，被她藏得很好。
“你该去拜见蜀王妃了。”皇甫佶回过神来，提醒她。
阿姹跟着婢女到了蜀王妃的殿外，王妃的规矩很大，皇甫佶也被挡在了外头。阿姹乖乖地在阶下等着，她只是翁公孺托付给王妃的一个小侍从，因此没人特意来招呼她。阿姹望着砖缝里的细草发呆，有人从背后过来了，一肩膀把她撞了个趔趄。
“你没有长眼睛吗？”李灵钧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换做别的奴婢，早跪下叩头请罪了，阿姹心情有点低落，她不做声地走到一旁。
李灵钧不急着进殿，他从鸡鸣就翻身起来，练了半晌的箭，贴身的汗衫都湿了，手指也给玉韘磨得通红。屁股后面紧跟着两名内侍，手上捧着巾栉和袍服，李灵钧看也不看一眼，把玉韘丢在托盘上，他两腿分开，在阶下站定，一箭射向房顶的鸱尾，有片琉璃瓦应声而碎。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李灵钧不为所动，从箭囊里又掣出一支箭来，他双脚一转，把箭尖对准了阿姹的脑门。
内侍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郎君饶命！”
阿姹转过头来，脸上先是一懵，然后将他一瞪，把头扭到旁边。
“你怎么不躲开？”李灵钧错愕。
“你射得又不准。”阿姹见识过他对翁公孺前倨后恭的样子，她有点看不起他，“就算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我阿兄。”
李灵钧的眉毛拧了起来，他那眼尾狭长，俊秀，好似用最细致的笔尖描过，略微地上扬，有种睥睨的意味。淡淡地瞥了阿姹一眼，他收起弓箭，“你就是段平的女儿？”他随便把姚州都督的名字挂在嘴上，显然蜀王跟他传授了不少朝廷的事情。
阿姹蓦地听到段平的名字，立刻转过脸来。李灵钧盯着她，脸色越发傲慢，“段平谋逆，已经满门伏诛，你是漏网之鱼，也敢在蜀王府大声说话？”
阿姹如遭雷击，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李灵钧，“什么？”
李灵钧不理她，丢开弓箭，抬脚要往蜀王妃的殿里去。走到台阶上，他负手扭过头来，故意将阿姹从头审视到脚，做出嫌弃的样子，“皇甫佶跟人说，你是皇甫家的女儿，叫做皇甫南。”他将头摇了摇，“真正的皇甫家的女儿，应该比你知礼。”

第10章 银苍碧洱（十）
阿姹给蜀王妃叩过了头，浑浑噩噩走出殿。 皇甫佶还在外头等，阿姹张嘴就问：“阿兄，李灵钧说，我阿耶阿娘都给皇帝砍头了，是真的吗？” 皇甫佶猝不及防，他的嘴徒然张着，好像给人掐住了嗓子。 阿姹不再看他，快步往回走。 皇甫佶没有亲眼见识过别人家破人亡，但从小街头巷尾地也听说过：谁家获罪破败了，女儿要剃了头发去当尼姑，谁家妻离子散了，剩下的人要跳井去寻死。 皇甫佶胡思乱想，脸色也白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阿姹，到了屋外，见阿姹一头扑在榻上，用被子蒙着脑袋，皇甫佶默默站住脚，他替她把门扇闭上，然后摘下佩剑，转身坐在门廊上，望着天上的浮云发呆。 有一片耀目的彩色晃到了眼前，皇甫佶转过脸，看见了李灵钧。李灵钧换过了绿底织金间色半臂，菱花暗纹白色缺胯袍，头上系红抹额，双脚蹬乌皮靴，腰间挂着鹰头虎纹弓袋。他才盥洗过，神气十足地抓着一把短弓。 “皇甫佶，咱们再比一次。”他站在枇杷树下，目光随意地一逡，“就射枇杷，看谁射下来的枇杷多。” 皇甫佶摇头，他看见李灵钧手上新缠着雪白的布带，“你的手受伤了。” 李灵钧满不在乎，还将眉头一挑，“在战场上，就算断手断脚，不也得爬起来杀敌吗？” 皇甫佶觉得这个人有点执拗，况且他这会根本没有射箭的心思。他侧耳聆听着背后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一声啜泣也听不见。 李灵钧顺着皇甫佶的目光，看一眼紧闭的门，又看看皇甫佶，明白了。“没劲。”他咕哝着，有意要在皇甫佶面前炫耀似的，抬起胳膊，瞄了一瞬，他放开手指，一枚枇杷被箭穿透，落在树下。枇杷熟透了，香甜钻进人鼻子里。 皇甫佶没搭理李灵钧，他站起来，鼓足勇气走到了门边，“表妹”两个字还没出口，门扇突然从里头打开了。阿姹背对着皇甫佶，用袖子抹了两把眼睛，扶正了发簪，然后扯过衣摆一抖，昂首转过身来。她穿男装不怯弱，十足像个潇洒的儿郎。 脸上也没有了泪。 皇甫佶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想：表妹还小，不晓得家破人亡是什么。在乌蛮三年…
阿姹给蜀王妃叩过了头，浑浑噩噩走出殿。
皇甫佶还在外头等，阿姹张嘴就问：“阿兄，李灵钧说，我阿耶阿娘都给皇帝砍头了，是真的吗？”
皇甫佶猝不及防，他的嘴徒然张着，好像给人掐住了嗓子。
阿姹不再看他，快步往回走。
皇甫佶没有亲眼见识过别人家破人亡，但从小街头巷尾地也听说过：谁家获罪破败了，女儿要剃了头发去当尼姑，谁家妻离子散了，剩下的人要跳井去寻死。
皇甫佶胡思乱想，脸色也白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阿姹，到了屋外，见阿姹一头扑在榻上，用被子蒙着脑袋，皇甫佶默默站住脚，他替她把门扇闭上，然后摘下佩剑，转身坐在门廊上，望着天上的浮云发呆。
有一片耀目的彩色晃到了眼前，皇甫佶转过脸，看见了李灵钧。李灵钧换过了绿底织金间色半臂，菱花暗纹白色缺胯袍，头上系红抹额，双脚蹬乌皮靴，腰间挂着鹰头虎纹弓袋。他才盥洗过，神气十足地抓着一把短弓。
“皇甫佶，咱们再比一次。”他站在枇杷树下，目光随意地一逡，“就射枇杷，看谁射下来的枇杷多。”
皇甫佶摇头，他看见李灵钧手上新缠着雪白的布带，“你的手受伤了。”
李灵钧满不在乎，还将眉头一挑，“在战场上，就算断手断脚，不也得爬起来杀敌吗？”
皇甫佶觉得这个人有点执拗，况且他这会根本没有射箭的心思。他侧耳聆听着背后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一声啜泣也听不见。
李灵钧顺着皇甫佶的目光，看一眼紧闭的门，又看看皇甫佶，明白了。“没劲。”他咕哝着，有意要在皇甫佶面前炫耀似的，抬起胳膊，瞄了一瞬，他放开手指，一枚枇杷被箭穿透，落在树下。枇杷熟透了，香甜钻进人鼻子里。
皇甫佶没搭理李灵钧，他站起来，鼓足勇气走到了门边，“表妹”两个字还没出口，门扇突然从里头打开了。阿姹背对着皇甫佶，用袖子抹了两把眼睛，扶正了发簪，然后扯过衣摆一抖，昂首转过身来。她穿男装不怯弱，十足像个潇洒的儿郎。
脸上也没有了泪。
皇甫佶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想：表妹还小，不晓得家破人亡是什么。在乌蛮三年，段平和达惹对她来说，只是模糊的影子了。
阿姹走近皇甫佶，用她那微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阿兄，我阿耶被皇帝治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皇甫佶不愿再瞒她，他说：“我在鄯州时，听薛相公提起来。”他忙又补充，“但陛下的诏书，没有说舅父的罪殃及子女，所以你不要怕。”
阿姹甚至对他展露了一点微笑，“所以你特地来乌蛮找我吗？”
皇甫佶缓缓点头。经过昨夜翁公孺一席话，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各罗苏府是乌蛮人的地盘，属于天高皇帝远，到了京城天子脚下，谁知道段平女儿的身份，会不会触及某些人的逆鳞呢？
皇甫佶知错立刻会改，他跟阿姹说：“我叫翁师傅自己回鄯州，我还送你回太和城，各罗苏是你舅舅，会对你好的。”
李灵钧把侍从们都打发走了，自己去树下捡批杷，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
段平的事，是李灵钧昨天在蜀王的屏风外偷听来的，刚才一时不忿，说漏了嘴，面对阿姹，他还有点心虚。听皇甫佶说要再返回乌蛮避祸，李灵钧眉毛便皱起来：至于吗？去蛮人的地盘避祸？
他不禁插嘴道：“陛下都说了，段平的罪不祸及子女，难道京城谁还敢对她不好吗？”这话出口，皇甫佶和阿姹脸上都露出怀疑的表情，李灵钧不禁腮帮也热了，“只有我父亲和翁师傅知道她姓段，别人都不知道，连我母亲都不知情。”他将下颌一抬，傲然道：“我说她是皇甫南，她就是皇甫南，谁敢说不是，哼，我把他像这枇杷一样，射个稀巴烂！”
这话简直孩子气十足。皇甫佶是个与人为善的性格，他看李灵钧，也不是那样令人生厌了，“多谢……”
阿姹早打定主意了，说：“我不回乌蛮，我要去京师见皇帝，跟他说，我阿耶是冤枉的。”
李灵钧对皇甫佶多少还有点佩服，对阿姹就只有轻蔑了。他嗤一声，“你以为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阿姹胸有成竹，“我嫁给皇帝当妃子，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
皇甫佶和李灵钧都是一呆，随即李灵钧“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故意瞪大了眼，“就凭你？”但见阿姹的模样，“丑人多作怪”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摇摇头，“你知道陛下多大年纪？陛下六十多岁了，做你阿翁都有多余！”
阿姹眸光落在李灵钧脸上。她刚才躲在被子底下，除了流眼泪之外，也动了不少脑筋。嫁给皇帝是负气的话——六十多岁，想想就老丑得吓人。但她讨厌李灵钧。
阿姹第一眼看见时就厌恶他，因为她骄傲，而他的眼神，仿佛她是他脚下一摊泥。
她若无其事地“哦”一声，“蜀王殿下不是想当皇帝吗？那我就嫁给蜀王，叫他追赠我阿耶做国公大将军好啦。”
李灵钧正在啃枇杷，闻言，讥笑和轻蔑都冻结在脸上，他扔下枇杷，瞪着阿姹，“你……放屁！”
阿姹冷哼一声，撇下他们往外走，经过李灵钧身边时，她故意也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李灵钧怒不可遏地追上去，“大胆！”
阿姹拎着袍角飞跑起来。蜀王府在西岭下，阿姹离开王府，到了山脚。她把马系在道边，用双耳刀割断藤蔓，徒步上山。她在乌爨三年，很会攀山越岭。
到半山腰时，已经暮色苍茫。阿姹在林子深处挖了一个坑，割下自己的一把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不想死，只好把头发送还给他们。她把那束头发用丝线缠一缠，埋起来，上头竖了一道木板做的碑，一丝不苟地刻着段平和达惹的名字。
她想了想，又在父母的名字下头，刻了“遗南”两个小字。
做完这些，她爬上一块石头，坐在上头发呆。西岭的雪顶泛着青白色，山风飒飒的，吹透了她的袍衫，山下黑色的船影缓缓移动，船上插着旗帜，那是满载了麝香生金、象牙犀角的贡船，从滇南缘水北上，要进京师的。
别人都以为她把段平和达惹都忘了，其实阿姹始终记着他们送她到太和城的模样。大概那时段平已经从皇甫达奚嘴里知道，段家在劫难逃，所以才把她送给了各罗苏，彻底当做没这个女儿。
我阿耶阿娘爱我。我姓段，不姓皇甫。她心里对自己说。
回到蜀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皇甫佶在门外徘徊。绢纱灯笼照得人头发尖都在发红，他像个急于和情人密会的登徒子。见阿姹回来，皇甫佶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我以为你……”皇甫佶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看见阿姹的头发短了一截，难道真的要做尼姑去？
“我去山上祭拜他们了。”阿姹小声说。
皇甫佶的心里闷闷地痛，他轻轻碰了碰阿姹的手，她的手指发冷，皇甫佶展开双臂，匆忙地、潦草地抱了她一下，马上又放开了，“翁师傅催了我一天，我要走啦。” 他犹豫着，不好意思说那些太缠绵的话， 但面色很坚定，像个要主动担起重任的男人了，“你先回皇甫家，舅父舅母不在了，你以后……”
“我知道，”阿姹打断他，“以后，我就只有自己了。”这话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总算挂在嘴上，轻飘飘的，她脸上显得漠然。
皇甫佶一怔，阿姹的反应属实出乎他意料。他赶紧提醒她，“还有我。”
“对，”阿姹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看了他一眼，醒悟过来，立即改口说：“阿兄，以后我只有你了。”那表情有点可怜巴巴的。皇甫佶是唯恐唐突了她，她却好似真把他当成了相依为命的亲兄长，脸颊贴在了他胸前，颤抖的眼睫慢慢闭上。
作者的话
以上为引子，和下文时间跨度较大。下文纯属成年人的故事。不过塘主和她的鱼们都已经亮相了。

第11章 宝殿披香（一）
一阵桃花雨打在脸上。 皇甫南猛地醒来，她茫然望向左右。 眼前晃动的尽是花钗和梳篦，案上杯盏打翻了，酒液滴滴答答的，把谁遗失在地上的金粉菱花纱罗帔子也打湿了。 一张脸凑到了跟前，绯红的两颊，眉心贴着翠钿，在树荫下幽幽发亮。 “呆了，还是傻了？”手在眼前摇了摇，翠钿的主人握着簪子，跃跃欲试的，想要在她脸上扎一下。 皇甫南双眸一动，眉头微拧，终于出声了，“做什么？” 绿岫用簪子挽起头发，叫皇甫南回身去看桃树上的箭，“梨园的流矢射进来了，”她翘起手指，比了比，“离你的脸就差这么一点儿。” 皇甫南推开绿岫的手，坐正了。桃园亭外春景正好，头顶的桃花像云霞一样。她掸落了衫裙上的落花，拾起团扇，随意地往远处望去。宫墙那一头，有烟尘扬到了天上，五色幡晃动着。隐约听见一阵喝彩：“好箭！” 桃园亭这头早乱成了一团，命妇们脸上都惶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名宫婢合力将桃树上的箭拔下来，见箭簇上錾着“内西”二字，便呈给亭子里的皇后，说：“是内府弓箭库的箭。” “那就不打紧。”皇后道，“去跟千牛将军说，流矢不长眼睛，这里都是命妇，要小心。”宫婢附耳低语了一句，皇后又吩咐：“去看看皇甫娘子有没有伤到，让她挪到亭子里来坐。” 皇甫南领命，和绿岫拾阶而上，在亭里拜见了皇后。伴随凤驾的都是妃嫔，亭子后头流水潺潺，四周悬了纱帷，比外头静，香气袅袅的。又接连有外命妇来拜见皇后，皇甫南找个鼓墩，屹然地端坐着，忽然袖子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她睨一眼背后的绿岫。 绿岫努一努嘴，示意她看来人。 被宫婢领进来的是薛昶的妻女，薛昶是薛厚的从兄弟，在益州都督府做长史。薛夫人母女都老实巴交，因为头回觐见，连眼也不敢抬，蜀王妃出奇得和蔼，叫薛娘子在她下首坐，亭子里越来越挤，皇甫南默不作声，一直退到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众人脸上盘旋。 袖子又被拽住了，她忍无可忍，在绿岫手背上使劲拧了一把，绿岫立即不动了。 皇后年过六旬了，案前的瓜…
一阵桃花雨打在脸上。
皇甫南猛地醒来，她茫然望向左右。
眼前晃动的尽是花钗和梳篦，案上杯盏打翻了，酒液滴滴答答的，把谁遗失在地上的金粉菱花纱罗帔子也打湿了。 一张脸凑到了跟前，绯红的两颊，眉心贴着翠钿，在树荫下幽幽发亮。
“呆了，还是傻了？”手在眼前摇了摇，翠钿的主人握着簪子，跃跃欲试的，想要在她脸上扎一下。
皇甫南双眸一动，眉头微拧，终于出声了，“做什么？”
绿岫用簪子挽起头发，叫皇甫南回身去看桃树上的箭，“梨园的流矢射进来了，”她翘起手指，比了比，“离你的脸就差这么一点儿。”
皇甫南推开绿岫的手，坐正了。桃园亭外春景正好，头顶的桃花像云霞一样。她掸落了衫裙上的落花，拾起团扇，随意地往远处望去。宫墙那一头，有烟尘扬到了天上，五色幡晃动着。隐约听见一阵喝彩：“好箭！”
桃园亭这头早乱成了一团，命妇们脸上都惶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名宫婢合力将桃树上的箭拔下来，见箭簇上錾着“内西”二字，便呈给亭子里的皇后，说：“是内府弓箭库的箭。”
“那就不打紧。”皇后道，“去跟千牛将军说，流矢不长眼睛，这里都是命妇，要小心。”宫婢附耳低语了一句，皇后又吩咐：“去看看皇甫娘子有没有伤到，让她挪到亭子里来坐。”
皇甫南领命，和绿岫拾阶而上，在亭里拜见了皇后。伴随凤驾的都是妃嫔，亭子后头流水潺潺，四周悬了纱帷，比外头静，香气袅袅的。又接连有外命妇来拜见皇后，皇甫南找个鼓墩，屹然地端坐着，忽然袖子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她睨一眼背后的绿岫。
绿岫努一努嘴，示意她看来人。
被宫婢领进来的是薛昶的妻女，薛昶是薛厚的从兄弟，在益州都督府做长史。薛夫人母女都老实巴交，因为头回觐见，连眼也不敢抬，蜀王妃出奇得和蔼，叫薛娘子在她下首坐，亭子里越来越挤，皇甫南默不作声，一直退到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众人脸上盘旋。
袖子又被拽住了，她忍无可忍，在绿岫手背上使劲拧了一把，绿岫立即不动了。
皇后年过六旬了，案前的瓜果和酒水都懒得动，只跟左右说话，问薛昶几时到京，益州有什么风物，蜀王妃耐心地听着，见皇后没话了，便说：“薛夫人初来乍到，我领她们在内苑转一转。”
皇后颔首，“去吧。”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堪久坐，她跟女官们说：“咱们去折几枝桃花，回去插在瓶子里。”
皇后一走，桃园亭顿时欢腾起来了。有人借故离席了，也有人呼唤宫婢去折桃花，还有人挽起袖子，要组队击鞠，绿岫悄悄松口气，凑到皇甫南的耳朵，吹出来的气弄得她痒痒的，“娘子……”
“别说。”皇甫南声音不高，眼神却有些凌厉，绿岫讪讪地闭上嘴。皇甫南若无其事地理着裙摆，红色的嘴唇又动了动，“你瞧一瞧，是不是崔婕妤在看咱们。”
绿岫这会学聪明了，只把眼珠子动了动，跟皇甫南小声说：“崔婕妤是在看咱们。”崔婕妤貌美受宠，宫嫔里属她难对付，绿岫被看得心头一颤，越发不敢转身，她轻轻拍着胸口，跟皇甫南咬耳朵，“她老看咱们干嘛呀？”
“不是咱们，是你。”皇甫南微笑，“我听说，她最讨厌别人贴翠钿，要是哪个宫女犯了禁，会被她拔掉舌头，然后把嘴巴缝起来。”
绿岫的脸霎时白了，她两腿有些打颤，险些贴在皇甫南身上，“娘子，咱们回吧。”
“不急。”皇甫南道。
骤然一声嘹亮的号角，马蹄声乱响，像一阵疾雨似的，墙那头更喧嚣了。皇后捻着桃花，倾听了一会，问：“是在击球吗？”
“是陛下选了一件西番人进献的金盘，当做彩头，让北衙的禁军跟西番人击球，谁赢了，就能得金盘。”少顷，隔墙又一阵欢呼，有个女官满面笑容地回来了，说：“蜀王府三郎率领的北衙禁军赢了，金盘也赏给了三郎。”
皇后饶有兴致，“叫三郎拿着金盘来，我也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值得这样拼命？”
桃林里轻声的笑语停了，各色裙裾拂在绿茸茸的草地上，都在往苑门上转身。有人是矜持，有人是好奇，绿岫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把一双眼斜着去看皇甫南。皇甫南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手指掀起纱帷，欣赏着池底的游鱼。
亭外有动静了，金盘被女官捧给了皇后，得了这彩头的人却没露面。隔了一片云霞似的桃树，只见一个穿侍卫服的身影，英姿飒爽地立着苑门外。皇后和众人传看了金盘，往上头放了一盏雪白的酪浆，一枝盛放的桃花，说是添彩，那人遥远地向桃园亭里拜了拜，就离开了。
他这么守礼，连皇后都奇怪，命妇里有跟他熟的，笑着说：“三郎长大了。”
皇甫南目送那道绯色的影子出了苑门，绿岫的声音细得像蝇子钻进耳朵里，“崔婕妤又在看咱们了。”
皇甫南把眸光收回来，见崔婕妤娉婷地站了起来，她浑身披着珠玉，碧罗裙一散开，像迎风颤动的荷叶。“皇甫娘子，”两人从没搭过话，但她的语气很熟稔，嘴角贴着两个圆圆的翠羽钿子，一笑起来，像酒窝似的俏皮，“跟我走。”她拉起了皇甫南，那双手是洁白的，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皇甫府的夫人和姊妹们都没往这里留意，皇甫南眼尾一瞥，绿岫也悄没声地溜了。她只能把疑窦压在心底，从鼓墩上起身，向远处的皇后屈膝施礼，崔婕妤的罗裙一荡，早已经扭头走了。
桃园亭的声音远了，崔婕妤问皇甫南，“你老家是益州的？”
“是。”
“怪不得蜀王妃和你熟。”
皇甫南跟在崔婕妤身后，端详着她。宫里的妃嫔自皇后以下，都循规蹈矩，像一尊繁复精美的器物，这个女人是活的，像一泓清水。宫里时兴穿石榴裙，独她要做万丛红中一点绿。皇甫南一字一句都很谨慎，“王妃待人都和气。”
崔婕妤突然笑出来，“都是益州来的，你比薛昶的女儿好看多了。”
皇甫南一顿，只能微笑，“薛娘子是将门虎女。”
“不就是薛厚的侄女吗？”崔氏似有些不屑，“皇甫家也不比他差。”她说话很直，大概是肆意惯了，“不过你父亲在朝中没什么名气，虽说也是皇甫达奚的族弟。这么看，皇甫相公要比薛厚清廉嘛。”
皇甫南道：“举贤不避亲。”
相比崔氏的锋芒毕露，皇甫南简直滑不留手。
崔氏睨她一眼，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枝桃花，花开得很浓艳娇嫩，崔氏掐下一朵来，指尖上转了转，又毫不留情地丢在脚下。两人沿着青石铺的小径慢慢走着，崔氏不讲明，皇甫南也不问，到了禁苑深处一座殿阁外，崔氏站住了，用绫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进去歇歇。”
殿外禁卫林立，内侍举着五色幡，女官执着雉扇，这是皇后的黃麾仗。皇甫南知道这处宫苑是皇后游幸后休憩的地方，她想避嫌，“我在外头等婕妤。”
“只是讨水洗一洗，皇后又不在，怕什么？”
崔氏又要来拉皇甫南，皇甫南做不经意状，把被花枝扯落的帔子曳起来，避过了她的手——她对这个崔婕妤满心的警惕。“婕妤请在前面走。”她无奈地答应了，崔氏的几名宫婢捧着香蹬、绣垫，依次跟着进了宫门，皇甫南才慢慢跟上去。
宫苑里有一株樱桃树，几丛竹篱笆，两只绿头鸭在池子里散漫地游着，没外头那样戒备森严。为等候凤驾降临，巾栉、热水都是现成的，皇甫南和崔氏到了庑房，崔氏被宫婢解开领子，用湿手巾擦了脸和脖子，很痛快的样子，见皇甫南只在旁边站着，崔氏又扑哧一声笑了：“你是怕老虎吃你吗？”
皇甫南很恭谨，“宫苑禁地，小女不敢造次。”
崔氏把扇子拾起来，踱到窗边，忽然说：“听说你认识蜀王府的三郎？”
皇甫南有点惊讶，“只是在益州见过。”
“怪不得。”崔氏对皇甫南招了招手，不等皇甫南走近，她手指在唇边一竖，脸上是神秘的表情，“你瞧。”
皇甫南顺着崔氏的目光看去，偏殿的门开了，蜀王妃被薛昶妻女陪着走到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了会绿头鸭子洑水，蜀王妃一抬头，说：“来了。”其余众人都屈膝施礼，嘴里叫“郎君。”
不等来人走到廊下，皇甫南猝然转身，躲到了一旁，独留崔氏站在窗畔，崔氏缓缓摇起扇子，眼睛瞟着皇甫南，脸上浮起了然的微笑。
庑房离偏殿稍远，只隐约听见蜀王妃道：“怎么还要人三催四请的？”之后，又惊愕地斥责了一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崔氏回到月凳上坐下，一名宫婢捧镜，另一名上来替她重新挽发，庑房的门是闭的，隔绝了外头的声音。崔氏精心理着发鬓，对着铜镜说：“今天率领北衙禁军打球的人，不是三郎，是他手下的人扮的。他的心思大概不在打球上……在桃园亭时，看你盯着他直皱眉，我还当你是个明眼人，原来你也没看出来吗？”
皇甫南整个人紧绷了起来，默然片刻，她说：“我和他不熟悉。”
“听说三郎整天往皇甫府跑，我还当你们有交情呢。”
皇甫南仍然摇头，“皇甫家弟兄多了，兴许有人和他熟。”
崔氏在镜子里瞥了一眼皇甫南，“你的嘴巴真紧。”
皇甫南反问：“婕妤想让我说什么呢？”
“没什么，”崔氏理妆完毕，她款款地起身，笑着走向皇甫南，“只是想告诉你，男人的鬼话信不得。”
皇甫南已经镇定下来，她淡淡地一笑，“鬼话不分男女，都信不得。”
“说的是。”崔氏倒也不生气，“你也不用防着我，我只是觉得宫里无聊的很，想找个人说话。你改天还来吗？”不等皇甫南应承，她走到直棂窗前，偏过脸又张望了一会，“你说，咱们要不要突然走出去？准能把薛娘子羞死。”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内侍击掌道：“皇后殿下到了。”罗伞、雉扇，还有无数的宫人，一齐簇拥着凤驾，浩浩荡荡地往正殿来了。崔氏对皇后还是有点忌惮的，她忙携起皇甫南的手，“咱们溜出去。”两人趁着人多杂乱，闪身出了庑房。
皇甫南走到廊上时，不禁回首望了一眼，她在迎驾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宝花纹锦袍的身影，一躬身，露出了月白里子，红绫袴，乌皮六合靴，那才是真正的李灵钧。

第12章 宝殿披香（二）
车马都挤在芳林门，熙熙攘攘地排队出宫。绿岫把卷起的帘子放下来，车里顿时暗了。她觑着皇甫南的脸色，欲语还休。 在禁苑这半日，绿岫衫裙污了，胭脂花了，眉心的翠钿也早趁没人偷偷抠了去，皇甫南却连一丝儿头发也不乱，脸孔像在暗处生晕的明珠，不施脂粉，天生的翠眉朱唇。 皇甫南端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绿岫又悄悄把话咽回肚子里。 回到皇甫府，皇甫南褪去半臂，一垂首，见狸花猫衔着帔子在撕扯，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把它撵出去。” 绿岫应声是，抱着狸花猫往院子里一扔，红芍端着茶碾子，也躲出来了。两人在窗下，一个碾茶，一个添香，听屏风后头寂然无声，绿岫悄悄吐了一下舌头，如释重负地说：“险些憋死我。” 红芍嘲笑她道：“平时说得多么大胆，进了宫，气也不敢喘了吗？” 绿岫当然不肯承认她被崔婕妤吓得两腿打颤，她做个鬼脸，说：“怎么不敢喘气？我不光能喘气，还见到了许多人。”红芍忙问什么人，绿岫捂着嘴一笑，说：“益州长史家的薛娘子！” 红芍也笑了，“是她？” 绿岫纳闷道：“娘子说她丑，我倒觉得她挺好看的。” “既然好看，怎么吓得你不敢说话？回来到现在，像个哑巴。” 绿岫声音低了，“娘子不准我说话，你没看见她的脸色？”她放下铜钳，把鎏金莲花纹的香炉盖上，对红芍咬耳朵，“还有蜀王府的郎君。皇后叫郎君去觐见，郎君明知道娘子也在桃园亭，却没有露面，只在苑外站了站，就走了。所以，她不高兴啰。” 红芍白了她一眼，“你真会胡说。陛下在梨园接待西番人，郎君怎么好到处乱走？” 说到这个，绿岫得意起来，“今天陛下叫击球，郎君赢了西番人，陛下高兴，赏了北衙每人一领锦袍，一幅罗帕，还有红白绫各一匹！” 红芍忧心忡忡，“西番人输了，不会闹事吗？” “天子脚下，他们也敢？”绿岫哼一声，她没能进梨园，却讲得绘声绘色，“今天的梨园真热闹！不光有西番人打球，还有天竺和尚变法术，听说他有一口宝瓶，只往地上倒一滴水，梨园突然变成了海，里头有山…
车马都挤在芳林门，熙熙攘攘地排队出宫。绿岫把卷起的帘子放下来，车里顿时暗了。她觑着皇甫南的脸色，欲语还休。
在禁苑这半日，绿岫衫裙污了，胭脂花了，眉心的翠钿也早趁没人偷偷抠了去，皇甫南却连一丝儿头发也不乱，脸孔像在暗处生晕的明珠，不施脂粉，天生的翠眉朱唇。
皇甫南端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绿岫又悄悄把话咽回肚子里。
回到皇甫府，皇甫南褪去半臂，一垂首，见狸花猫衔着帔子在撕扯，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把它撵出去。”
绿岫应声是，抱着狸花猫往院子里一扔，红芍端着茶碾子，也躲出来了。两人在窗下，一个碾茶，一个添香，听屏风后头寂然无声，绿岫悄悄吐了一下舌头，如释重负地说：“险些憋死我。”
红芍嘲笑她道：“平时说得多么大胆，进了宫，气也不敢喘了吗？”
绿岫当然不肯承认她被崔婕妤吓得两腿打颤，她做个鬼脸，说：“怎么不敢喘气？我不光能喘气，还见到了许多人。”红芍忙问什么人，绿岫捂着嘴一笑，说：“益州长史家的薛娘子！”
红芍也笑了，“是她？”
绿岫纳闷道：“娘子说她丑，我倒觉得她挺好看的。”
“既然好看，怎么吓得你不敢说话？回来到现在，像个哑巴。”
绿岫声音低了，“娘子不准我说话，你没看见她的脸色？”她放下铜钳，把鎏金莲花纹的香炉盖上，对红芍咬耳朵，“还有蜀王府的郎君。皇后叫郎君去觐见，郎君明知道娘子也在桃园亭，却没有露面，只在苑外站了站，就走了。所以，她不高兴啰。”
红芍白了她一眼，“你真会胡说。陛下在梨园接待西番人，郎君怎么好到处乱走？”
说到这个，绿岫得意起来，“今天陛下叫击球，郎君赢了西番人，陛下高兴，赏了北衙每人一领锦袍，一幅罗帕，还有红白绫各一匹！”
红芍忧心忡忡，“西番人输了，不会闹事吗？”
“天子脚下，他们也敢？”绿岫哼一声，她没能进梨园，却讲得绘声绘色，“今天的梨园真热闹！不光有西番人打球，还有天竺和尚变法术，听说他有一口宝瓶，只往地上倒一滴水，梨园突然变成了海，里头有山那么大的一条鲸鱼！他又冲鱼吹口气，鲸鱼忽的一下飞上天，变成了一条龙，胡须有那么长，爪子有那么利！谁知一眨眼，龙又倏的不见了，陛下的御座离得最远，衣袖却湿了，你说怪不怪？”
红芍思索道：“兴许那条龙是陛下变的？遇神水现了真身？”
绿岫拍着巴掌，“我也是这样猜的！还有南蛮来的舞队，他们的手脚、胳膊上都刺的飞禽走兽，怪模怪样，衣裳上全是绣花和银流苏，闪得人眼都花了……”
红芍见绿岫手舞足蹈，声音越来越大，忙“嘘”一声。
可惜制止得晚了，皇甫南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说：“谁说薛娘子丑了？”
绿岫咦一声，奇道：“不是娘子你说的吗？”红芍直对她使眼色，绿岫不留意，还说：“你说，薛娘子面孔黑得像炭头，两道眉毛像扫把，鼻孔朝天，牙齿外露……”
皇甫南微笑：“我没说过。”
绿岫继续道：“你还说她喘气像老牛，叫唤像野驴，屁股像磨盘，两脚像船桨……”
皇甫南笑容渐淡，“胡说八道。”
“你说她活像个夜叉！”绿岫一口气说完，转脸看红芍，“娘子不承认，你总记得吧？”
皇甫南皱眉，“今天崔婕妤传召，你怎么先溜了？”
提到崔婕妤，绿岫脖子一缩，不敢作声了。
红芍说：“娘子那时候还小，说的话怎么能当真？也或许是绿岫你记差了。”
被她们这一打岔，皇甫南的烦闷暂时散了，对红芍笑道：“有个消息，你听了准高兴——阿兄回来了。”
皇甫府子弟虽多，说到阿兄，只有皇甫佶一个。红芍不解，“府里还没得到信，娘子怎么知道？”
绿岫道：“当然是六郎给娘子写信的啰，他们俩小时候整天写信，又是陇上人，又是江南客，哎呀。”她还要重重地强调，“我的记性好得很。”
皇甫南不搭理绿岫，对红芍故意卖个关子，“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见她这样笃定，两个婢女都喜出望外，红芍眼睛一转，笑道：“郎君回来，那当然是好事，但奴婢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皇甫南道：“哦？”
“娘子准许奴婢高兴，奴婢就高兴，如果娘子说，只许娘子你一个人高兴，不许别人高兴，奴婢也就没什么高兴的了。”
红芍和绿岫一样狡猾。皇甫南把书卷抵着下颌，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只能我一个人高兴。”
红芍和绿岫默然对视，一个挤眼睛，一个撇嘴巴。屏风后书页翻得轻响，安分了一会，红芍先忍不住了，催促绿岫，“说呀，梨园还有什么？”
绿岫穷极想象，叹一口气道：“唉，后来有人不长眼，把箭射进了桃园亭，惊了凤驾，娘子也给吓傻了，我哪还有心思瞧热闹？”
皇甫南的声音隔着屏风飘出来，“我哪里吓傻了？”
“还说没吓傻？眼睛都直了，叫人也听不见。”绿岫嘟囔，“嘴硬咬秤砣。”
皇甫南有些恼怒，“蠢婢子，我是在听南蛮人唱歌。”
绿岫道：“我只听见墙那头呜哩呜哇的，难道娘子你无所不知，连蛮话也懂得？”
皇甫南顿了顿，蛮横地说：“我是无所不知，怎么？”
她放下书卷，想起在桃林里，高亢嘹亮的歌声越过宫墙，猛地冲进了她的耳朵里，把桃园里的酒酽春浓、迷醉芬芳撞得支离破碎，她才愣了神。
“赤龙贯日，金鹰横空，
佳支依达波涛滚，英雄诞生。
脚下骑九翅神马，栖于太空之云端！
铜矛刺恶鬼，藤萝缠蟒蛇，
铁刀劈风雷，竹箭破雨雪！
哦豁！支格阿鲁！
左眼映红日，映日生光辉！
哦豁！支格阿鲁！
右眼照明月，照月亮堂堂！
哦豁！支格阿鲁！龙鹰之子！”
红芍把烛台移到案上，皇甫南正托着腮沉思，眼前的方寸陡然亮了，她抬眸，看见廊下挂了灯笼，葡萄藤爬满了架子，黑黢黢的，空气里有点熏艾草的呛人味道。
“我还当你趴在这里打瞌睡。”红芍咦一声，轻声说。
皇甫南转过脸来，眼里炯炯有神，神色极沉静。
可她的书半晌没有翻页，如果一心等皇甫佶，脸上该是期盼的脸色，红芍揣摩着她的心思，“六郎真的回京了，”她没忍住，告诉了皇甫南，“一踏进府，就被相公训了话，这会正在正堂罚跪。”
皇甫南漆黑修长的眉毛微微一动，并不很意外，“罚他什么？”
“好像说是……今天和西番人打球的不是蜀王家的三郎，是咱们六郎假扮的。”红芍眉宇里结着愁，“绿岫说，她也在桃园亭，怎么一点也没瞧出来呢？”
“我瞧出来了。”皇甫南走到妆台前，把一支花树钗从发髻里拔了出来，又从奁盒里取出玉梳。
红芍和绿岫两个你推我搡，到皇甫南身旁并排站着，眼里都有央求。
红芍道：“相公说，要罚三天，还不许吃饭。”
绿岫道：“娘子，你得去找夫人，请她给六郎求情。”
皇甫南啼笑皆非，“罚跪的又不是你们，你们急什么？”
绿岫说：“府里几个郎君，属六郎对奴婢们最和气，出手最大方！”
红芍也是一脸不肯苟同，“娘子，六郎对你比亲生的姊妹还好，难道你忍心见死不救吗？”皇甫南起身，红芍亦步亦趋，也跟着她到了屏风后，“代替蜀王府三郎跟西番人打球，还赢了，明明该赏，怎么还罚呢？”
皇甫南不为所动，“只是三天不吃饭，饿不死的，你放心好了。”
红芍面色黯然了，她怔怔地看着皇甫南，“你也太狠心了。”狠狠一顿足，扭头走了。
才一瞬，帷幄又掀起来了，皇甫南把大袖衫披在肩头。
她的头发长得好，全放下来，乌黑油亮，像一匹顺滑的绸缎。红芍想起皇甫南刚到皇甫家，也是这样的黑头发，但才及肩，像狗啃了似的丑。红芍还不大看得起这个益州来投亲的小女子，故意说：“好好的官家娘子，头发怎么叫人割了呀？”
皇甫南说：“我阿耶死了，阿娘改嫁了，舅舅要捉我去当尼姑，割了我的头发。”她才十二三岁，说这话时，不哭不闹，脸上平静得像个大人，有点邪气。
红芍和绿岫私下说：娘子无情无义，咱们跟着她，前途未卜，唉。
红芍泄了气，来替皇甫南挂起银香囊，放下铜帐钩，“娘子，我知道，你有苦衷。”
皇甫南没理她这茬，她坐在月凳上叫人：“帮我挽头发。”
红芍眼里一亮，“你要去见夫人吗？”皇甫南点头，红芍和绿岫忙把奁盒打开，替她梳妆。
皇甫南把花树钗拈在手里，默默地思索。
吐蕃人进京议和，虽然朝中还没有定论，但皇帝对梨园宴是很看重的，皇甫佶替李灵钧赢了彩头，也不知道落进了多少双有心人的眼睛里，而皇甫达奚自从段平的事之后，对结交亲王这种事，就格外地避讳。皇甫佶只是被罚跪，已经算轻的了，她去求情，肯定自讨没趣……不过，崔婕妤又打的什么主意？她那双锐眸，总是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好了。”红芍把钗子别进发髻里，推了皇甫南一把。
皇甫夫人的屋里，皇甫达奚竟然也在。梁国公的美妾不算多，也足够他忙活的，老夫妻早过了如胶似漆、无话不谈的时候，难得凑在一起，当然是为了皇甫佶。
皇甫南望着跃动的火苗，心中有种难言的酸涩。皇甫夫人出来了，她忙起身。
皇甫夫人脸上犹带着恼怒，“别求情了，没有用！”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像是特意说给屏风后的皇甫达奚听。
皇甫南露出茫然的表情。
皇甫夫人神色稍缓，“你还不知道，你六兄回来了。”皇甫达奚发脾气的事，她省去了。做惯了宰相的贤妻，在外人面前装糊涂的功夫极好，但皇甫夫人眼神不弱，她将皇甫南一打量，直接就问了，“九妹，崔婕妤把你从桃园亭叫走了，都说了什么？”
皇甫南在皇甫夫人面前还算坦诚，但也暗自斟酌了一下，答道：“婕妤说，鄂国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伯父比他清廉。”
皇甫夫人不领情，冷笑道：“她一个婕妤，也敢非议朝臣吗？”
“婕妤还说，叫我以后常去宫里陪她说话。”皇甫南脸上显然有些不情愿。
皇甫夫人蔼然地笑了，眼角浮起些皱纹，这让皇甫南不禁在她脸上寻找着和段平相似的痕迹。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来见我的吗？”皇甫夫人赞了她一句，“好孩子，你比你六兄聪明。我知道了，下回崔婕妤再传召，我就替你回绝。”
“谢伯娘。”皇甫南望着皇甫夫人，仿佛不经意地，“我在皇后的偏殿里，还瞧见了蜀王妃和薛昶的夫人。”
皇甫夫人微微点头。
“蜀王和薛家这门婚事成不了。”突如其来的一句，皇甫达奚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他襆头摘了，胡子也系了锦囊，是已经预备就寝的样子，却这样有失体统地露面了，显然是皇甫南的话很要紧。
皇甫夫人和皇甫南一齐起身，皇甫达奚赤着双脚，坐在弥勒榻上，两手扶在膝头，“门第不匹配，人品不匹配，”他断然道，“薛昶不敢答应，薛厚也不肯答应！呵，他贼得很呢。”皇甫达奚要去捋胡须，碰到锦囊，只好硬生生将手放下，他摇头，“蜀王这是一步臭棋。”
皇甫夫人说：“你怎么知道，蜀王不是在试探陛下的意思呢？皇后的样子，像是已经点头了。”
“试探？试探不是做皇子的本分。”皇甫达奚哼一声，“陛下不愿意，谁答应也没用。”
夜里夫妻私话，皇甫夫人也不忌讳了，“陛下的意思，倒巴不得皇子皇孙们都娶个田舍奴的女儿，那才放心吧？”
皇甫达奚睨她一眼，“不要说皇子皇孙们，就你那个六儿，娶个田舍奴的女儿，岂知不是他的福气？什么山东豪族，早已是空架子了。和西番这十几年仗打得不停，朝中只能是军镇和边将们的天下啰！”
皇甫夫人脸上不乐意，“这么说，还是和西番人赶紧议和的好。”
皇甫南不失时机地告辞，“伯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皇甫夫人领着皇甫南，走到廊下，她那眼神，不算尖锐，但经历得太多，看得也透，淡定平和，“六郎叫你伯父罚了，他不该跟着蜀王府的人胡闹。你往后，也要离那些人远一点。”
皇甫南立在昏暗的灯笼下，没有动，皇甫夫人在她脸颊上怜悯摸了摸，声音也低得仿佛在叹息：“那样的祸事，我们难道还要再经历第二次吗？”

第13章 宝殿披香（三）
皇甫南辞别了皇甫夫人，走到庭院，绿岫和红芍拎着灯笼迎上来，地上一团朦胧的红影晃动。“夫人怎么说？”两人急着追上皇甫南。 “没用。”皇甫南嘴里吐出两个字。 三人沉闷地在园子里走着，更鼓阵阵，檐角的金琅珰“叮铃铃”地响起来，皇甫南仰头，京都夜雨少，一轮清辉照得琉璃瓦和树梢上都有皎洁之色。红芍喃喃道：“从鄯州回来，风尘仆仆，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皇甫南走到一株银杏树下，这树枝繁叶茂，几近参天，树臂伸展开，把隔壁的歇山顶都盖住了一半，那头是皇甫达奚的正堂，似乎还有人在喁喁说话。绿岫和红芍也望着墙叹气，“角门都关了，肯定还有人守着，相公说，叫他跪到天亮。” “嘘。”皇甫南左右望了望，对红芍说：“你去找点吃的。” 红芍机灵，忙把怀里的一包胡饼掏出来，这是她特意叫厨下留的，“会不会噎着？我再去取一壶水？”她以为要隔墙丢过去，万一砸到守夜的人，岂不是糟了？“要不然，我轻轻叫一声？六郎的耳朵肯定灵。” “别出声。”皇甫南也压低了嗓音，“红芍去取水，绿岫在树下守着。”红芍一溜小跑去了，皇甫南把裙摆拎起来，掖在腰间，嘴里叼着胡饼，爬上了银杏树。绿岫仰着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皇甫南想起来，从杏叶间探出脑袋，“如果有人来，你就学鸟叫。” 绿岫“啊”一声，为难道：“我不会鸟叫。” “那就学猫叫。”皇甫南顷刻间已经爬到了高处，慢慢沿着粗壮的树臂，越过了院墙。她把树枝拨开，看见正堂的廊下，两个部曲抱着拂子和油勺，鼾声大作，有个绯袍的人影在阶下，腰背挺直，跪得很端正，脑袋却像个磕头虫儿似的，一点一点。 皇甫佶曾夸口说，他在狂奔的马上也能睡着，皇甫南这下信了。 她掩着嘴，“啾啾”叫了两声。 皇甫佶醒了，脑袋茫然地转了转，皇甫南抄起一包胡饼，抛进皇甫佶的怀里，他谨慎地没有动弹，往树梢里看过来。皇甫南憋着笑，皇甫佶胆子是大，祸没少闯，但事后总架不住心虚，这从天而降的胡饼，怕他也不敢吃。 她还想等一等红芍的水壶…
皇甫南辞别了皇甫夫人，走到庭院，绿岫和红芍拎着灯笼迎上来，地上一团朦胧的红影晃动。“夫人怎么说？”两人急着追上皇甫南。
“没用。”皇甫南嘴里吐出两个字。
三人沉闷地在园子里走着，更鼓阵阵，檐角的金琅珰“叮铃铃”地响起来，皇甫南仰头，京都夜雨少，一轮清辉照得琉璃瓦和树梢上都有皎洁之色。红芍喃喃道：“从鄯州回来，风尘仆仆，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皇甫南走到一株银杏树下，这树枝繁叶茂，几近参天，树臂伸展开，把隔壁的歇山顶都盖住了一半，那头是皇甫达奚的正堂，似乎还有人在喁喁说话。绿岫和红芍也望着墙叹气，“角门都关了，肯定还有人守着，相公说，叫他跪到天亮。”
“嘘。”皇甫南左右望了望，对红芍说：“你去找点吃的。”
红芍机灵，忙把怀里的一包胡饼掏出来，这是她特意叫厨下留的，“会不会噎着？我再去取一壶水？”她以为要隔墙丢过去，万一砸到守夜的人，岂不是糟了？“要不然，我轻轻叫一声？六郎的耳朵肯定灵。”
“别出声。”皇甫南也压低了嗓音，“红芍去取水，绿岫在树下守着。”红芍一溜小跑去了，皇甫南把裙摆拎起来，掖在腰间，嘴里叼着胡饼，爬上了银杏树。绿岫仰着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皇甫南想起来，从杏叶间探出脑袋，“如果有人来，你就学鸟叫。”
绿岫“啊”一声，为难道：“我不会鸟叫。”
“那就学猫叫。”皇甫南顷刻间已经爬到了高处，慢慢沿着粗壮的树臂，越过了院墙。她把树枝拨开，看见正堂的廊下，两个部曲抱着拂子和油勺，鼾声大作，有个绯袍的人影在阶下，腰背挺直，跪得很端正，脑袋却像个磕头虫儿似的，一点一点。
皇甫佶曾夸口说，他在狂奔的马上也能睡着，皇甫南这下信了。
她掩着嘴，“啾啾”叫了两声。
皇甫佶醒了，脑袋茫然地转了转，皇甫南抄起一包胡饼，抛进皇甫佶的怀里，他谨慎地没有动弹，往树梢里看过来。皇甫南憋着笑，皇甫佶胆子是大，祸没少闯，但事后总架不住心虚，这从天而降的胡饼，怕他也不敢吃。
她还想等一等红芍的水壶，抱长勺的部曲伸个懒腰，站起身来，他拎起油桶，沿着走廊，往灯笼里依次添上灯油，推开角门，往外走了，另一个则来替皇甫佶赶蚊子。
皇甫南忙躲回树荫里，才往下爬了一段，有个巡夜的部曲，伴着橐橐的脚步声出现了，把长槊往墙上一靠，他解开革带，在树底下解了手，然后倚着墙，抱起双臂打起呼噜。
绿岫悄不做声，早溜没影了。
皇甫南心里有些急，怕红芍取水回来，和这部曲撞个正着。皇甫达奚兴许不会罚她，但皇甫家的九娘夜里爬树，这个名声她一点也不想要。
抱着树干坐了一会，起夜风了，地上花枝的影子乱摇，皇甫南轻轻脱下身上的白绫大袖衫，用树枝穿起来，然后拔下花树钗，往那部曲头上一掷。
那部曲猛地跳起来，举目一望，一道白影，一缕长发，悬在树上，随风飘动，似乎还有女声在低低饮泣，他顿时汗毛倒竖，“鬼！”长槊也顾不得，拔腿就跑。皇甫南飞快地裹上衫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皇甫南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帏幄一动，绿岫和红芍婢子忙上来替她梳头、洁面。
“昨夜里正堂附近闹鬼，相公怕邪祟冲撞了六郎，叫他不用跪了，”绿岫讨好地说，“饭也可以吃，但这几天不准他出门。”
皇甫南冷着脸，“那你替阿兄，三天不要吃饭了。”
“啊？”绿岫眉毛皱成一团。
红芍在奁盒里翻了一会，慌了神：“花树钗不见了。”皇甫南这才想起，忙叫她去银杏树底下找，红芍把花丛草隙细细搜寻了一遍，毫无所获，又不敢声张，只好空着手回来了，“肯定是叫那巡夜的人拾走了。”
皇甫南没精打采，又给她们两个人嘟嘟囔囔闹得心烦，说：“丢了就丢了，又不止一支钗子，没有它，难道要披头散发了？”
绿岫道：“国子祭酒家的娘子被贼偷了一只金臂玔，给官府查抄了，人却都说她跟贼私通，那个娘子就上吊死了！”
红芍是良人，绿岫是皇甫府登记在册的“贱口”，却贪吃好玩，口无遮拦。
皇甫南拈起盛口脂的小青瓷盅，望着铜镜里。在京都这些年，她抽条了，皮肤像玉一样透明，两瓣嘴唇还像个孩子，嫣红的，有点嘟，总不高兴似的。她用指尖揉着口脂，微笑道：“饿肚子也闭不上你的嘴？你爱说话，崔婕妤正想听人说话，不如把你献给她，也省得我被人传疯话，要去上吊了。”
这话管用，绿岫撅了一下嘴，耷拉起脑袋，整理着案头的笔墨纸砚。
红芍识趣，把话题岔开，“府里的娘子和郎君们要去游曲江，给六郎接风，一早就来催了。”
皇甫南听着好笑，“阿兄被罚禁足，他们去游曲江，到底是给谁庆贺？”
“找个理由出去玩嘛。”红芍没去成梨园宴，也有点眼巴巴，“说天竺和尚今天要在曲江畔再施鱼龙之法。还有胡僧还要当众割舌头，剖肚子，吞火把，踩刀尖。”那血淋淋的场景，她说得兴致勃勃，“娘子不是爱听南蛮人唱歌吗？咱们也瞧热闹去。”
“不去。”皇甫南这脸色，说变就变，“谁说我爱听南蛮人唱歌？”
红芍和绿岫都不再作声，皇甫南坐在案前，春日熙熙，天逐渐长了，有片纤细如雪的东西落在笔尖，她定睛一看，是杨花。“咱们挪到外面去吧。”皇甫南来了兴致，绿岫和红芍捧着矮几和蒲团，移到葡萄架下，皇甫南摆好棋盘，拈起一枚棋子，入了神。
对面突然落下一枚黑子，是男人的手。皇甫南愕然抬眸，“阿兄？”
皇甫佶还不到加冠的年龄，在家里襆头也不系，随意地穿着一件翻领胡服，红芍要替他拿蒲团，他说：“不用。”盘腿就往地上一坐，大喇喇的，他顺手又拈起一枚棋子，“咱们也来一盘，该你了。”
皇甫南微笑，若无其事地把皇甫佶刚落下的黑子移走，“我才下到一半，你不要捣乱。”
皇甫佶被婉拒，也不生气，看皇甫南一手黑子，一手白子，两方缠斗有胶着之势，他忍不住又伸出手。“哗啦”一声，皇甫南忽然将所有的棋子拂乱，“不下了。”
皇甫佶道：“你这人也怪，两个人下棋，难道不比一个人有意思吗？”
红芍在旁边绣罗巾，放下针线说：“我们娘子常自己跟自己下，能下一天。”
皇甫佶道：“我不信，真有人能够一心两用吗？”
皇甫南道：“一心不只能两用，还能多用。你们上阵杀敌的人，把输赢看得太重了，专注过度，难免沉溺。譬如你下棋的时候，磨磨蹭蹭，前思后想，落一个子的功夫，够别人下半局，那我宁愿自己跟自己下。”
皇甫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转脸去看爬了满架的藤蔓，浓绿的枝叶间里有米粒大的白点，“开花了？今年应该能结果吧？这是……”
“昭德十三年栽下的，我刚来京都的那一年。”皇甫南记得很清楚，“你从鄯州带回来的葡萄苗。”
那是他听说了皇甫南的雕梅，给她的“回礼”。皇甫佶回忆着往事，他还年少，不觉得时光飞逝，感觉皇甫南好像在皇甫家住了一辈子似的，“竟然要五年才开花结果吗？”
皇甫南颔首， “你回来的时候正好，兴许哪天下场雷雨，刮场大风，这些花就败了。”话音辄止，她凑近皇甫佶，凝神往他衣领里看去。皇甫佶屏住呼吸，静了片刻，她从他衣领上拈起一片杨花，“杨花不是离人泪，”她对皇甫佶笑盈盈的，“这回伯娘可高兴了吧？”
葡萄架下暗香浮动，一丝丝沁人心脾。府里男女都去了曲江，四下庑房里很静，皇甫佶喉头动了动，作势去看飞舞的杨花，“父亲不怎么高兴……”
绿岫在乌头门前张望了一会，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她心里是藏不住事的，况且皇甫佶这个“罪魁”就在场，“外头阍房的人说，蜀王府把西番人的金盘送了来，相公没有收。”她瞅着皇甫佶，怯怯的，“他们还说，相公昨天被御史连夜参了。”
皇甫佶和皇甫南对视一眼，脸色严肃了，“参的什么？”
“说相公放纵六郎……欺君，和王子交往过密。相公用廊下食的时候，总是剩饭，是不尊敬陛下，不思百姓辛苦……还有一回骑马时，笏板从袖袋里掉出来，落进了街坊的泔水桶里，也是不敬，老不修。”
皇甫佶没说话，绿岫有些同情他，“这下，相公就算不打你，肯定也要罚你好几个月不许出门。”
“这样也好。”皇甫佶好似突然想通，面色平静了，他起身，潇洒地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叶，“不出门就不出门吧。”
听他话音，是最近都不会再回鄯州了，皇甫南问：“真要和西番人议和吗？”
和西番人连年征战，有许多人盼望能议和，皇甫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薛相公大概是不愿意议和的。”
皇甫佶有些诧异地看着皇甫南——她说对了。他不能不替薛厚辩解，“你没看见过西番人作恶——剥皮削骨，简直是魔鬼！”
“我又没有说什么。”皇甫南嫣然地笑了，慢慢说：“如果能议和，以后也许你不用常年待在鄯州了。”
她根本不在乎和吐蕃是战是和。就算议和，不死几个人，能议得成吗？皇甫南低头，把棋子一颗颗拾进莲花缠枝纹的鎏金棋盒里，皇甫佶也帮她拾，两个手背碰到一起，她顿了顿，把他的手轻若无物地推开了，像掸走了一抹恼人的尘埃，又像拂开了一片醉人的杨花。“给你弄丢一粒子，我以后可就没法下了。”
皇甫佶咳了一声，没话找话，“你这儿常丢东西吗？”
“棋子倒没有。”黄杨木刻的，髹了黑白两色的漆，不值钱，简直配不上那鎏金棋盒。
棋具收起来了，皇甫佶瞧了瞧天色就告辞了。红芍来搬矮几，“咦”一声，她从棋盘底下捡起了赤金花树钗，“原来……”她忍俊不禁，“郎君准是好奇哪个‘女鬼’送他的胡饼，半夜去银杏树下找了。”
皇甫南拈着钗子，在手上转了转，也会心一笑。刚踏进屋里，绿岫就凑到了她耳朵根——她虽然聒噪，却是真把皇甫南的事放在心上。“昨夜言官还参了鄂国公，今天一早，薛夫人就带着薛娘子逃回益州去了。”
皇甫南嘴角微微地翘了翘，有点小小的自得，“要不怎么说，皇甫相公神机妙算呢？”

第14章 宝殿披香（四）
车身悠悠地晃，皇甫南和绿岫红芍挤在一起。 前段时间御史参奏皇甫达奚，还有一条，说他不管束家人，竟然放纵女眷骑马出城，连帷帽也不肯戴，露出了那洁白的脸庞和赤裸的脖子。今天这车拿厢板遮得严实，车夫也不敢再抖威风，懒洋洋地甩着鞭子，任两匹马慢慢溜达。 外头有歌声，到曲江池了。绿岫和红芍凑到窗牖前，伸长了脖子张望。 碧水环绕着飞檐翘脚的楼阁，江畔有彩帷、骏马、怒放的芙蓉，还有晃动的笑靥和漂浮的脂粉香。人头挤挤挨挨的，不时发出惊呼声，准是胡僧在剖腹掏心了。绿岫依依不舍，正要放下竹帘，车身猛地一颠，三人滚作一团。车夫急急地勒住马，一头告罪，一头骂道：“该死的蛮子！” 是个喝醉的南蛮突然从马蹄下窜了出来，皇甫南只随意地往窗外一瞟，他的脚背上缠绕着蓝色的藤蔓，腰上琳琅满目地挂着针筒、芦笙和药囊。她把脸别开，隔了厢板命令车夫：“快点走。” 梨园宴后，崔婕妤叫人传了两次话，请皇甫南进宫，这个时候，是皇甫南“父亲”的祭日，她正好用这个理由躲过了崔婕妤。 车子要去城外的碧鸡山，皇甫家的私庙就修在山脚。出了城门，车夫甩起鞭子，马蹄小跑起来，道旁是绿树荫浓，径泉淙淙，皇甫南想起在乌爨，也有一座碧鸡山，但林子比这里深，马比这里野……忽然车夫又“吁”一声，把马勒停了。这下绿岫发了火，一把推开厢板，却一愣，又讪讪地退回来了。 “是蜀王府的人。”她跟皇甫南咬耳朵，“骑着马追上来的。” 皇甫南神色不动，“问问他要做什么。” 绿岫掀起车帘，跟外头的人对答了几句，接过来点东西，她放下车帘，转身给皇甫南看，是一枝桃花。“三郎说，金盘是贡品，于礼，的确不该转赠给别人。但皇后赏的酪浆和桃花，他受之有愧。怕酪浆变臭，他自己先喝了，下回再赔给六郎。幸好桃花没有开败，娘子可以拿回家欣赏几天。” 绿岫脸上有点想笑，又有点害怕，自后厢板的窗牖小心地往外看着，“这回不会再给人看到，参相公一本吧？咱们可没有主动去结交蜀王府，是他们自…
车身悠悠地晃，皇甫南和绿岫红芍挤在一起。
前段时间御史参奏皇甫达奚，还有一条，说他不管束家人，竟然放纵女眷骑马出城，连帷帽也不肯戴，露出了那洁白的脸庞和赤裸的脖子。今天这车拿厢板遮得严实，车夫也不敢再抖威风，懒洋洋地甩着鞭子，任两匹马慢慢溜达。
外头有歌声，到曲江池了。绿岫和红芍凑到窗牖前，伸长了脖子张望。
碧水环绕着飞檐翘脚的楼阁，江畔有彩帷、骏马、怒放的芙蓉，还有晃动的笑靥和漂浮的脂粉香。人头挤挤挨挨的，不时发出惊呼声，准是胡僧在剖腹掏心了。绿岫依依不舍，正要放下竹帘，车身猛地一颠，三人滚作一团。车夫急急地勒住马，一头告罪，一头骂道：“该死的蛮子！”
是个喝醉的南蛮突然从马蹄下窜了出来，皇甫南只随意地往窗外一瞟，他的脚背上缠绕着蓝色的藤蔓，腰上琳琅满目地挂着针筒、芦笙和药囊。她把脸别开，隔了厢板命令车夫：“快点走。”
梨园宴后，崔婕妤叫人传了两次话，请皇甫南进宫，这个时候，是皇甫南“父亲”的祭日，她正好用这个理由躲过了崔婕妤。
车子要去城外的碧鸡山，皇甫家的私庙就修在山脚。出了城门，车夫甩起鞭子，马蹄小跑起来，道旁是绿树荫浓，径泉淙淙，皇甫南想起在乌爨，也有一座碧鸡山，但林子比这里深，马比这里野……忽然车夫又“吁”一声，把马勒停了。这下绿岫发了火，一把推开厢板，却一愣，又讪讪地退回来了。
“是蜀王府的人。”她跟皇甫南咬耳朵，“骑着马追上来的。”
皇甫南神色不动，“问问他要做什么。”
绿岫掀起车帘，跟外头的人对答了几句，接过来点东西，她放下车帘，转身给皇甫南看，是一枝桃花。“三郎说，金盘是贡品，于礼，的确不该转赠给别人。但皇后赏的酪浆和桃花，他受之有愧。怕酪浆变臭，他自己先喝了，下回再赔给六郎。幸好桃花没有开败，娘子可以拿回家欣赏几天。” 绿岫脸上有点想笑，又有点害怕，自后厢板的窗牖小心地往外看着，“这回不会再给人看到，参相公一本吧？咱们可没有主动去结交蜀王府，是他们自己追上来的呀。”
厢板不隔音，皇甫南已经心里有数了。她接过桃花，随意看了看，含笑道：“何止没有衰败，明明开得正盛，看这梗，还是绿的呢。”叫绿岫掀开车帘，把桃花还给了来人，“皇后的桃花也不是赐给我的，请郎君自己送到阿兄手上吧！”皇甫南睨他一眼，“咱们走。”
绿岫和红芍一起扭头，望着车后远去的人影，扑哧一声笑出来。
绿岫道：“三郎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好娘子，有点可怜呢。”
皇甫南摇头，“他是王孙公子，也值得你可怜？”
红芍犯了愁：“难道咱们以后真的要对蜀王府的人退避三舍？相公不怕得罪蜀王殿下吗？”
“叫他们自己去想法子吧。”皇甫南淡淡的，“树上的桃花成千上万枝，很稀奇吗？”她突然不耐烦起来，“怎么还不走？等天黑吗？”
路上接连地耽误，还不到私庙，山色已经渐至黧黑了，十来个部曲，还有不能骑马的，拖着困乏的步子，早早地把灯笼火把点起来了。绿岫扶着窗牖，看不清前路，“快到了吗？”火苗照着幢幢的树影，夜风翦翦，她不禁打个寒噤，“真的有山魅吗？我听说，山魅晚上都藏在溪涧里，用水弩伤人。”
“山魅怕火。”红芍胆子比她稍大一点，叫两个高举火把的部曲紧跟着马车，火光照进车里，人脸上不断地明暗变幻，皇甫南瞟了她们一眼，声音很平静，“碧鸡山是陛下狩猎的地方，沿途十里早晚都有禁卫把守，你们不用怕。”
话音未落，车子又停了，红芍往外望，有火把在前方，“是庙里的苍头来接咱们了吗？”
绿岫也凑过去，“骑着马，拎着刀，肯定又是蜀王府的人！”
皇甫南闻言，脸色蓦地变了，一手抓着一个衣领，把绿岫和红芍拽了回来，三人滚在一起，外头的人和马都乱了，车身狠狠地颠了颠，突然眼前大亮，车厢的蓬盖被掀掉了一半，满车的人往前一冲，撞倒厢板，栽了出来——是马脱了缰。
皇甫南被人箍住腰，拖了起来。这条手臂铁似的，勒得她眼前一黑。
“捉住了！”她耳畔响起一声吐蕃人的欢呼。
皇甫南被拖进林子，红芍和绿岫也被扔进来了，和她一样，捆着手脚，神色惊惶。
吐蕃人就地燃起篝火，互相传递着酒囊，得意地大声说笑。之后，有几个人起身，在散架的马车周围巡视了一周，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部曲，也给挨个用刀背砸晕了，他们拖回一匹伤了要害的马，利落地大卸八块，血水横流地架在篝火上烤起来。
脖子里忽然一热，皇甫南茫然转头，绿岫蜷缩在自己身边，两眼含泪，嘴唇哆嗦着，没敢吐出一个字来，红芍也脸色煞白。皇甫南对她们微微摇头，两眼盯着篝火周围的人。
都有刀，有马，吐蕃人是有备而来。他们的视线毫不在意地掠过皇甫南发髻里的金钗和梳蓖——也不是为财。
为首的是个穿氆氇的青年，和皇甫南视线一对，他的神色霎时凶悍了。放下酒囊，他握着刀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稍一盘旋，就牢牢盯住了皇甫南。
“这个最漂亮，胆子最大。”他笃定地说，“这个是主人。”他换了流利的汉话，对皇甫南道：“你是皇甫达奚的女儿，皇甫佶的妹子。”
皇甫南不做声，他低头把匕首在袍子上擦了擦，又瞥她一眼，脸上笑笑的，带点玩味，“还和蜀王的儿子私通。”
皇甫南的眼神动了，似乎在诧异他的消息灵通。她凝视了他一瞬，沉默着把头扭开了。那表情，不是害羞，或是恐惧，而是在沉思些什么。
他反手把匕首插进靴筒里，留给她一个威胁的眼神，重新盘腿坐在篝火前，开始吃吃喝喝。
吐蕃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青年又放肆地打量起皇甫南，“咱们大家把这个女人睡了吧，每人睡一次，”他故意用汉话嚷嚷，预料这话会轻易击碎皇甫南伪装的镇定，“李灵钧和皇甫佶知道后，准得气疯了。”
绿岫喉头发出一声小兽似的呜咽，晕过去了。皇甫南任绿岫倒在她身上，岿然不动，被火光照亮的那张脸，是美艳的、轻蔑的，“你这么恨皇甫佶和蜀王的儿子，难道你的妻子和姊妹也叫他们凌虐了个遍？”
吐蕃人很不屑：“我们的妻子和姊妹，比你们的男人还要勇武睿智，怎么会叫他们碰到一根手指头？”
“你的妻子姊妹没有受辱，那一定是你自己受了他们的凌辱。你被男人凌辱，却来找女人报复，我看你连吐蕃女人都比不上。”
这种挑衅的话激起了他的怒气，他冷笑道：“你们实力不济，却搞那种蒙混人的把戏，叫皇甫佶来冒充李灵钧，我当他是蜀王的儿子，不愿意在球场上得罪他，他却下狠手，把我的胳膊打折了，这样卑鄙，还算是男人吗？”
皇甫南微笑道：“技不如人，还找这么多理由？如果我是你，谁打折了我的胳膊，我这就去打折他的腿，绝不会废一句话。莫非你不敢？”
吐蕃人年纪也不大，被她一挖苦，脸也胀红了。他原以为皇甫南只是有点胆气，现在看她简直是有点泼辣。用汉话和人斗嘴，并不是他的长处，他将袍子的下摆一甩，席地而坐，抓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从喉头到胸腹间，仿佛被刀子割开了，滚烫得让人战栗。
“你继续笑吧。”他背对着皇甫南，抹了把嘴，冷冷地说，“等我今晚先将你奸淫，明早就杀进蜀王府和皇甫府，切了李灵钧和皇甫佶的手脚——就算死了，也划算。”
皇甫南平静下来，她从遇袭时，就在思索这人的身份，他狠话放了不少，但手指头都不肯碰她一下，举止有种傲慢的味道。
“你不敢。”她了然地说，“你汉话很好，不是普通人。两国议和，本来就是你们的赞普请求的，你却要跳出来闹事？不是蠢猪，那一定是心怀叵测。你犯下罪案，死不足惜，却坐实了逆臣的罪名，只怕你在吐蕃的族人，都会被你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那青年的背猛然紧绷，他倏的攥住了刀柄，皇甫南以为对方要跳起来，他却克制住了，只把刀往旁边的人面前一拍，斩钉截铁地说：“赤都，你去把那个女人的衣服剥了。她敢动一下，就连皮子一起剥。”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死无葬身之地这种狠话，如果是从一个光溜溜的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众人也哄的一声笑起来，怂恿道：“赤都，上啊。”
赤都笑着拎起刀，正要起身，被旁边的人按下去了。
吐蕃头领疑惑地望过去，稍一思索，醒悟了。他吃吃地笑起来，“珞巴看上那女人了。”
珞巴在昏暗的角落里，背靠着树，他随手把枯枝扔进篝火堆里，笑道：“胡说八道。”那声音很年轻。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她，我没说错吧？”
“错！”珞巴断然道，嘴上说：“我没看她。”又瞥了一眼皇甫南。不喜欢被大家揶揄的眼神盯着，他从布囊里翻出一块豆饼，走到不远处系马的树下，白马发出欢快的“咴咴”声。
赤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人再开口，他把刀往地里一插，一屁股坐下来。
天色变的灰蒙蒙了，吐蕃人胡乱裹着氆氇，围着篝火，横七竖八地睡了。
皇甫南浑身松懈下来，她知道吐蕃人只是泄愤，不敢真拿自己怎么样，可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她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她没有撑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皇甫南醒来后，吐蕃人已经没有踪影了，篝火堆里还有点暗红的火星。她摇醒了蜷缩在身边的红芍和绿岫，“天亮了，咱们走。”
绿岫揉了揉眼睛，瞥见地上马的残肢，脸上又失了血色，“咱们的马……”
“不是要看胡僧剖腹挖心吗？这算什么？”皇甫南勉强笑了笑，脸色也不好，“只能用脚走到寺里了。”
“娘子，还有一匹马！”红芍捡起皇甫南落在地上的簪珥霞帔，抱在怀里。薄薄的晨雾里，有匹白马拴在树上，正低头搜寻着草缝里的豆饼渣子。红芍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把马的缰绳解下来。
吐蕃人落下一匹马，多少也算是意外之喜，皇甫南爬上马，揽起缰绳，说：“咱们三个换着骑。”
红芍摇头，“我和绿岫能跑。”
她的声音有点含糊，皇甫南一边掉转马头，垂眸看了看她的脸，“你怎么了？”
“我昨晚想咬舌，没狠下心，太疼了……”她红着脸，“可能舌头肿了。”
“别为这种事咬舌头，不值得。”皇甫南抖了一下马缰，晨光透过林叶拂过她的脸，添了一种盎然的生机。
绿岫闷闷走了一段，突然往头上脸上一摸，“哎呀，没有帷帽。”她魂不守舍的，“娘子，你用帔子包着头吧？别叫人看见……”
“有那么个必要吗？”皇甫南反问一句，“驾！”
到了皇甫家的私庙，日头未高，主仆三人气喘吁吁，披头散发，苍头见她们这副狼狈相，也吓了一跳，他要来接过皇甫南手里的缰绳，“我先把马牵到马厩……”
“不用了。”皇甫南把马缰松开，“叫它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碧清的山色间，白马茫然地甩了几下蹄子，又在草隙里嗅了嗅。
皇甫南走进禅房，反手合上门。“当啷”一声，双耳刀从她袖子里滑出来，砸在案上。在掌心紧握了一整夜，刀柄上汗津津的。
吐蕃人不留意的时候，她有无数次想悄悄地割断绳子逃走，可最终，也没有敢把它亮出来。
作者的话
珞巴：藏语“南方的人”，吐蕃对南部民族的惯称。

第15章 宝殿披香（五）
脚踝里被一阵咻咻的气息喷得发痒，皇甫南垂眸，雪白的拂林犬在她裙下打个滚，四爪踩着厚软的红丝毯，又悄然地窜到了月凳下，用鼻子拱着凳缘垂下来的璎珞。 崔婕妤手里拿着一柄纤巧的红漆角弓，亭亭地站在西阶上，外头一个高架几，上头放着金盘。 端午后皇帝要携宫眷们到碧鸡山狩猎，崔氏已经提前操练起来了。 她盯了半晌，一放手，小箭轻飘飘地落在了台阶上。崔氏本来就不爱骑射，顿时失去了兴致，把漆角弓交给宫婢，她转身回殿。 她今天打扮得潇洒，是小袖衫，半臂，腰间系着武人的裤褶，石榴色的。拂林犬自红丝毯上一跃而起，从阶下叼回了小箭，丢在崔氏脚下。崔氏弯腰把拂林犬抱起来，揉了揉，笑道：“这是鄂国公征高昌时带回来的种，会牵马绳，衔烛台，聪明极了。” 皇甫南说：“是婕妤调教得好。” “猫儿狗儿就跟人一样，再珍奇漂亮的种，不调教怎么行？” 宫婢把金盘放在案上，里头是艾灰汁泡过的的黄米角黍，碧绿的粉团。崔氏拣了一个角黍，剥开层层菰叶，递到了皇甫南面前，一股浓郁的香气自她的衣袖间溢出。皇甫南辞了，“婕妤先请。”她解释了一句：“以前益州不吃角黍，吃蒸饼，打李子。” “益州出美人，以前宫里有个韦妃是益州的，后来病死了。”崔氏说完，把阮咸抱在怀里，随便地拨弄了几下琴弦。她个性散漫，骑射、乐器都不精，但脸上不时露出明艳的笑容。 有个宫婢走进来，说：“陛下今天在麟德殿设宴，请西番使者欣赏乐舞，还赐了一部龟兹乐，一部金刚经给西番。” 崔氏不置可否，继续跟皇甫南道：“陛下不喜欢益州，自从圣武末那年，听到这个字就要生气。”她总是一语惊人，见皇甫南脸上有惊讶，就更得意了，“蜀王的才能也不见得多么出众，其他还有吴王、晋王、齐王……” 崔氏在提到这些藩王时，表情很漠然，晚上在皇帝的枕头上，不知她吹的风是向哪家？肯定不是蜀王。 皇甫南摇头，“伯父在京都十多年，不怎么跟藩王打交道。” 崔氏不信皇甫南的鬼话，她低头理着琴弦，“皇甫相公是…
脚踝里被一阵咻咻的气息喷得发痒，皇甫南垂眸，雪白的拂林犬在她裙下打个滚，四爪踩着厚软的红丝毯，又悄然地窜到了月凳下，用鼻子拱着凳缘垂下来的璎珞。
崔婕妤手里拿着一柄纤巧的红漆角弓，亭亭地站在西阶上，外头一个高架几，上头放着金盘。
端午后皇帝要携宫眷们到碧鸡山狩猎，崔氏已经提前操练起来了。
她盯了半晌，一放手，小箭轻飘飘地落在了台阶上。崔氏本来就不爱骑射，顿时失去了兴致，把漆角弓交给宫婢，她转身回殿。
她今天打扮得潇洒，是小袖衫，半臂，腰间系着武人的裤褶，石榴色的。拂林犬自红丝毯上一跃而起，从阶下叼回了小箭，丢在崔氏脚下。崔氏弯腰把拂林犬抱起来，揉了揉，笑道：“这是鄂国公征高昌时带回来的种，会牵马绳，衔烛台，聪明极了。”
皇甫南说：“是婕妤调教得好。”
“猫儿狗儿就跟人一样，再珍奇漂亮的种，不调教怎么行？”
宫婢把金盘放在案上，里头是艾灰汁泡过的的黄米角黍，碧绿的粉团。崔氏拣了一个角黍，剥开层层菰叶，递到了皇甫南面前，一股浓郁的香气自她的衣袖间溢出。皇甫南辞了，“婕妤先请。”她解释了一句：“以前益州不吃角黍，吃蒸饼，打李子。”
“益州出美人，以前宫里有个韦妃是益州的，后来病死了。”崔氏说完，把阮咸抱在怀里，随便地拨弄了几下琴弦。她个性散漫，骑射、乐器都不精，但脸上不时露出明艳的笑容。
有个宫婢走进来，说：“陛下今天在麟德殿设宴，请西番使者欣赏乐舞，还赐了一部龟兹乐，一部金刚经给西番。”
崔氏不置可否，继续跟皇甫南道：“陛下不喜欢益州，自从圣武末那年，听到这个字就要生气。”她总是一语惊人，见皇甫南脸上有惊讶，就更得意了，“蜀王的才能也不见得多么出众，其他还有吴王、晋王、齐王……”
崔氏在提到这些藩王时，表情很漠然，晚上在皇帝的枕头上，不知她吹的风是向哪家？肯定不是蜀王。
皇甫南摇头，“伯父在京都十多年，不怎么跟藩王打交道。”
崔氏不信皇甫南的鬼话，她低头理着琴弦，“皇甫相公是个聪明人，知道宝不能押得太早。”
又有人进来了，是宫婢领着两个内侍，抬着沉重的箱子。崔氏对赏赐和进献的各种奇珍异宝早看腻了，她随口问：“都有什么？”
内侍将箱子掀开了，一箱是厚实光滑的黑狐皮，银鼠皮，一箱金银器，她看也没有看，还有一口乌木匣子，崔氏站起身，用手指拨了拨，内侍从袖子里取出单子，禀报说：“安息香，零陵香，毗梨勒，阿摩罗，统共十斤，龙脑十枚，麝香二十囊，还有乳香、蔷薇水十来盅……”
“送两盅蔷薇水给皇甫娘子，别的收起来。”崔氏放下阮咸，起身送客了。
到了殿外，崔氏止住了步子。内苑的桃花谢了，庭前有石榴树，花朵灼灼得像火一样。崔氏把伸到鬓边的花枝推开，在私底下，她不怎么摆架子，像对着自己姊妹那样闲话家常，“叫你几回都叫不来，你怕我吗？”
皇甫南稍一沉吟，也直率地说：“我不怕婕妤，只是不知道婕妤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以为我在宫里过得很快活吗？陛下已经六十岁了。”崔氏淡淡一笑，她用手指抬起皇甫南的下颌，注视了她一会，“你长得像我妹子。”
皇甫南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那股浓郁的香气又扑面而来，崔氏尖利的指甲抵着脖子，并不舒服，她后退了一步。
崔氏笑了，说：“你认我做义母吧。”
皇甫南一怔，这回是真的意外。
“你觉得我只比你大十岁，年纪不匹配吗？”崔氏笑道，“我也可以认你当义妹，只怕皇甫相公不敢。”
皇甫南忍着狐疑，说：“小女不敢。”
“以后常来吧，别怕我。”崔氏恋恋不舍地嘱咐她，那副诚恳的样子，简直有点可怜。
晚上皇甫达奚骑马回家，夫人段氏已经在正堂等得不耐烦了，她一接过襆头，就说：“崔婕妤说，要认九妹当女儿。”
皇甫达奚手抓着革带，动作停了，他摆摆手，叫侍婢们都退下去，“九娘回来跟你说的吗？”
段氏点头，“这孩子，心里很有数。”
吐蕃人打劫的事瞒下去了，崔婕妤的命令却不好违逆。皇甫达奚皱眉捋着胡须，过了一会，徒然地抱怨了一句，“崔婕妤她自己年龄也不大嘛。”
段氏说：“宫妃收养女儿，无非两个意思，一个是，要拿九妹去进御……”
皇甫达奚忙摇头，“陛下年龄大了，又因为顽疾而胸怀不畅，在美色上头并不热衷，再说，宫里的美人难道还少吗？”
段氏笑道：“哦，宫里又来美人了，都有谁？”
“这，”皇甫达奚扯着胡子瞥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咳了一声，“这个不算，其二呢？”
“或者……”段氏有些拿不准，“朝廷议和，多数要联姻的，以前阳亭公主嫁到了突厥，高陵公主嫁到了回鹘，就算吐谷浑、薛延陀这些小汗国，也都结过男女婚姻，去年朝廷还打算封一位公主，嫁到爨国，议论了几个月人选，西番主动提出议和，这事就搁置了。”
说着，她看一眼皇甫达奚，皇甫达奚微微点头。
段氏接着说：“如果真的和西番议和，当然还要和亲。否则岂不是厚此薄彼？西番比起曾经的吐谷浑、薛延陀，兵马强盛得何止三四倍？认了崔婕妤做母亲，就要封公主，那……”
皇甫达奚叹道：“如果是我们自己的女儿，陛下要把她嫁到西番，那我不会说什么，但……”他看着段氏，意思很明白，皇甫南是段家仅剩的血脉，把她送到西番，难道夫人忍心吗？这样又怎么对得起段平？
段氏也犯了愁，“西番肯定是不能去，但送九妹离开京都，没准也是件好事。”
“六郎知道吗？”皇甫达奚突然说。
“知道了，”段氏乜他一眼，“九妹来见我时，他也在场，都听见了。”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靠他一个人，能灭了西番的二十万兵马吗？”段氏挑起的眉毛落下来，神色又缓和了，怕引发皇甫达奚的怒气，忙替皇甫佶辩解：“六郎没说什么，他从小就识大体的。”
“朝廷和西番交战，此时还处在上风，就算和亲，也是施恩，不是乞降，嫁出去的公主不会受亏待的。”皇甫达奚话头一转，“既然你不愿意，陛下那里我会想法回绝。”皇甫达奚这是一锤定音了，段氏来解革带，他把金鱼袋往案上一撂，“正好，也借这事提点提点六郎。你不要以为他像表面上那么听话。”
皇甫达奚解开衣领，岔开腿坐在榻边，刚啜了一口茶，阍房的人来禀报：“有客求见。”
在政事堂说了一天的话，早就口干舌燥，回来还要应付一波波来谒见的芝麻小官，皇甫达奚烦不胜烦，“不见。”
僮仆迟疑着，“这一位，不好不见呀……”
皇甫达奚在案上左右看，“名剌在哪里？”
“没有投名剌。”僮仆只好说出来，“是蜀王府的人。”
皇甫达奚“哦”一声，端着茶盅沉默了一会，“六郎最近还跟蜀王府的三郎鬼混了吗？”
“六郎没出门。蜀王府送了酪浆，六郎也没有收。”
还算明理。皇甫达奚想：我自行得端，坐得正，怕甚？他重重地放下茶，“服侍我更衣。”
李灵钧被僮仆领进来，穿的素色袍，不配金，不饰玉，更衬得双目湛然，泰而不骄。皇甫达奚自有惜才之心，每每见到李灵钧，都有种踌躇之念。这样固执地独善其身，是好事吗……权势对朝臣的诱惑，正如美色对少年，使他在魂梦之间，也常徘徊不定……
李灵钧先拱手施礼，腰也弯了下去，“皇甫相公。”
皇甫达奚不露声色，“三郎，你这个时候来，”他望了望墙角的更漏，“是公事，还是私事呀？”
“我没有一官半职，有什么资格跟相公谈公事？”李灵钧很谦逊，他对皇甫达奚露齿一笑，带着少年人的坦率，“相公，你不要担心，我是特意等天黑，自己一个人骑马来的，谁都没有看到。”
“没有公事，咱们俩——”皇甫达奚在两人之间一指，“还有私事吗？”
“我倒想聆听相公的教诲，但相公每回见到我，都跟豺狼虎豹一样。”李灵钧脸上有点不解，“我虽然自幼在王府长大，受人追捧，但身边既无良师，也无益友，从益州到京都，所真心结识的朋友，只有府上的六郎一个，”他眸里的黯然一闪而过，快步走到皇甫达奚的榻前，又拱起了双手，诚恳地说：“我不明白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请相公教我，我一定改。”
皇甫达奚叹了一声，“灵钧郎君……”
“相公是怕我胡作非为，连累了六郎吗？”李灵钧截断了皇甫达奚的话，他伸出自己的手掌，笑道：“相公你看，这是我为了练箭，磨出的茧子。我小的时候，略有些功夫，不可一世，比箭却输在了六郎的手下，为了赶上他，我没有睡觉，练了整整一夜的射箭。如果薛鄂公不弃，我愿意像六郎一样，去鄯州当个普通的士兵，而不是做尊贵的皇孙。可我不能违背君父……我对六郎，只有羡慕和敬重，怎么忍心害他一分？”
皇甫达奚无奈地听着，“你没有错处，但……”
“我有错，”李灵钧脸色也严肃了，“我不该叫六郎代替我去击球。”他苦笑了一下，“相公，我虽然天性不肯服输，但也知道自己资质鲁钝，如果真去和西番人比赛，输了，丢了自己的面子，不要紧，但如果因此助长了西番人的气焰，让他们以为咱们汉人羸弱无能，在议和一事上，越发得贪得无厌，岂不是徒费了相公这段时间四处奔走的辛苦？梨园宴上，陛下和王公们都在，叫他们都知道，皇甫府有这样一位勇武过人的郎君，对六郎的前程，不也有好处吗？”
这马屁拍得皇甫达奚很舒坦，他失笑，“灵钧，你小小的年纪，从哪里想到这么多的由头？”
李灵钧直视着皇甫达奚，微笑道：“相公，我十三岁就代父亲来到了陛下身边，如果什么都不想，早不知道死了多少遍……正因为这样，我不愿再失去六郎这个朋友。我认定的人，只要他不背弃我，我会一辈子善待他。”
皇甫达奚心想：你一个少年人，说什么一辈子？他起身笑道：“你身份贵重，怎么能独自在街上走？我叫两个会武的家人护送你回去。”虽然不容置疑地赶客了，话音里多了点长者的关切。
李灵钧不再纠缠，也忙跟着起身，还将皇甫达奚拦在了堂前廊下，“相公不用护送，人多口杂，”他把手指上的玉韘转了转，自信地笑道：“我的骑射虽然不如六郎，击杀一两个偷袭的小贼，还是不在话下的。”那股神采飞扬的爽朗之气，让皇甫达奚也暗自羡慕起来。
“慢走不送。”皇甫达奚负起手来，目送着李灵钧离开，半晌，他“呵”一声笑了。
在夜里的枕畔，他从夫人口中听说过李灵钧和皇甫南的桃色绯闻，从前皇甫达奚只是一笑置之，今天却不由得思索起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倒也是一对鬼灵精，”他心想，“只可惜……”良久，他摇了摇头，“嗐！”

第16章 宝殿披香（六）
天热了。皇甫南百无聊赖地挥舞着一截折断的柳枝，赶走眼前烦人的的蝇子。 还是游人如织的曲江畔。纸鸢在碧空中飘荡，秋千架上也系了菖蒲，像一柄柄翠绿的小剑，直刺云霄。几只素白的手争夺着秋千绳，把菖蒲扯落了，踩在了各色丝履下。皇甫府的姊妹们打扮得也别致，发髻里别着钗符和艾虎，腰里悬着五毒香囊，秋千架摆起来，彩帛漫天乱飞。 石桥上守着皇甫家的部曲，把贩夫和走卒都挡住了。 有姊妹叫了她的名字，皇甫南摇头，她怕热，宁愿躲在树荫里发呆。 “娘子，”红芍凑到她耳旁，“六郎叫你去。”皇甫南不解地看她一眼，红芍冲秋千架那头努努嘴，“叫你悄悄的一个人去，别给她们知道了。” 皇甫达奚前日才开了金口，解除了皇甫佶的禁足，这么快就不安分了？皇甫南不做声，从头顶拿下绿岫手里的团扇，摇了一摇。 “去吧，”红芍忍不住催她，“六郎该等得着急了。” 皇甫南起了身，嘱咐绿岫道：“跟她们说我回府了。”带了红芍，悄悄地离开江畔，拐进里坊的巷子里。 皇甫佶已经牵着马，在石牌下等着了。他是没想到皇甫南只穿着轻薄小衫齐胸裙，连个遮脸的领巾也没有，皇甫佶一愣，说：“你回家戴个帷帽吧。” “你真是啰嗦。”皇甫南不以为然，拎起罗裙踩上马镫，侧坐在马背上，“我把脸藏在你胸前，不就行了吗？” “好吧。”皇甫佶犹豫着上了马，把缰绳捞在手里，跟红芍说：“你回吧。”皇甫南已经两手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了他胸前。皇甫南骑马比别人走路还稳，但皇甫佶还是放缓了辔头，走走停停到了长兴里的寄附铺。 楼上的竹帘一响，窗前的李灵钧急忙转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耐烦的神色也消失了，嘴上抱怨道：“你们来得真慢。” 皇甫南脚步停住，双眸在皇甫佶和李灵钧身上来回打个转，明白了，是皇甫达奚对蜀王府的态度松动了。不知道李灵钧在他跟前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她琢磨着，淡淡地一笑，脸对着皇甫佶，“阿兄，你又要惹伯父生气了，可别带上我。”转身就要走。 “在碧鸡山劫持你的西番人…
天热了。皇甫南百无聊赖地挥舞着一截折断的柳枝，赶走眼前烦人的的蝇子。
还是游人如织的曲江畔。纸鸢在碧空中飘荡，秋千架上也系了菖蒲，像一柄柄翠绿的小剑，直刺云霄。几只素白的手争夺着秋千绳，把菖蒲扯落了，踩在了各色丝履下。皇甫府的姊妹们打扮得也别致，发髻里别着钗符和艾虎，腰里悬着五毒香囊，秋千架摆起来，彩帛漫天乱飞。
石桥上守着皇甫家的部曲，把贩夫和走卒都挡住了。
有姊妹叫了她的名字，皇甫南摇头，她怕热，宁愿躲在树荫里发呆。
“娘子，”红芍凑到她耳旁，“六郎叫你去。”皇甫南不解地看她一眼，红芍冲秋千架那头努努嘴，“叫你悄悄的一个人去，别给她们知道了。”
皇甫达奚前日才开了金口，解除了皇甫佶的禁足，这么快就不安分了？皇甫南不做声，从头顶拿下绿岫手里的团扇，摇了一摇。
“去吧，”红芍忍不住催她，“六郎该等得着急了。”
皇甫南起了身，嘱咐绿岫道：“跟她们说我回府了。”带了红芍，悄悄地离开江畔，拐进里坊的巷子里。
皇甫佶已经牵着马，在石牌下等着了。他是没想到皇甫南只穿着轻薄小衫齐胸裙，连个遮脸的领巾也没有，皇甫佶一愣，说：“你回家戴个帷帽吧。”
“你真是啰嗦。”皇甫南不以为然，拎起罗裙踩上马镫，侧坐在马背上，“我把脸藏在你胸前，不就行了吗？”
“好吧。”皇甫佶犹豫着上了马，把缰绳捞在手里，跟红芍说：“你回吧。”皇甫南已经两手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了他胸前。皇甫南骑马比别人走路还稳，但皇甫佶还是放缓了辔头，走走停停到了长兴里的寄附铺。
楼上的竹帘一响，窗前的李灵钧急忙转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耐烦的神色也消失了，嘴上抱怨道：“你们来得真慢。”
皇甫南脚步停住，双眸在皇甫佶和李灵钧身上来回打个转，明白了，是皇甫达奚对蜀王府的态度松动了。不知道李灵钧在他跟前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她琢磨着，淡淡地一笑，脸对着皇甫佶，“阿兄，你又要惹伯父生气了，可别带上我。”转身就要走。
“在碧鸡山劫持你的西番人，你要放过他吗？”李灵钧忽然道，盯着皇甫南的面庞，清朗的眉毛微微拧着。他腰间悬了剑，缺胯袍下露出一点皮甲，显然不是来胡闹的。
皇甫南心里一动，嘴上说：“他是吐蕃赞普的使者，我还能怎么样？”已然放下竹帘转身，“再说，他偷袭的是我，又不是你，用得着你出头吗？”
李灵钧眉头一展，笑道：“他偷袭的是你，冲的却是我和六郎，如果不报复回去，岂不是显得我们两个太没用了？”
皇甫佶那个表情，也是深以为然。见皇甫南在桌前落座，不打算走了，他快步到了窗前，和李灵钧望着对面的礼宾院。李灵钧已经盯了几天，说：“有几个西番人露面，但不知道是哪个在碧鸡山作乱的。”
皇甫南嘀咕道：“你偷袭我，我偷袭你，没有完了吗？”
李灵钧不假思索道：“得罪了我，怎么能完？”
看他们那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好似她在西番人手里受了何等的屈辱。皇甫南该得意的，但她只是嘴角稍稍地一牵，拿起扇子，事不关己地摇着。桌上摆了酒注子，还有盅子，是雄黄酒的味道。她把目光移开，望着墙上挂的泼墨山水。
李灵钧又对皇甫佶道：“当初击球，这个人就在西番的队伍里吗？不如先把他捆上来，拷打一番。”
“不是他。”皇甫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就立在皇甫佶和李灵钧中间，咬着殷红的嘴唇，凝望了一会，忽道： “是那个，头戴黑巾的，还有他旁边的，叫做赤都。”
“是他，击球时挨了我一杖。”皇甫佶也留意到了戴黑巾的青年，“他父亲是吐蕃大相，叫做芒赞，身手不错，为人很傲慢。”
“别碰他。”见李灵钧抓起了剑柄，皇甫南用团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他身份不同，万一受了伤，碧鸡山狩猎时，陛下肯定要问，到时查下来，怕要连累伯父。”
李灵钧不甘心，“难道就放过他们？”
皇甫南当然不肯，“咱们狠狠教训一次赤都，就当杀鸡儆猴。你看这个赤都，走到哪里都带着酒囊，要是喝酒闹事被人打伤，也怪不到别人头上了吧？”
正说着，赤都牵着马，离开了礼宾院，李灵钧跟皇甫佶眼神一对，“追上他。”他转而对皇甫南道：“你快去换男人的衣裳。”
皇甫南笑盈盈地退了一步，摇头道：“你们男人打架，可不要拉上我。”
李灵钧也笑着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咱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还想逃？”
皇甫南只略微挣了一下，便故作勉强道：“好吧。”把团扇放在桌上，走到屏风后头去。李灵钧将团扇拿起来转了转，见扇面上也是绣的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栩栩如生，他不禁笑起来，说：“你这个扇子绣得真好。”
皇甫南在屏风后轻哼一声，说：“这是我的婢女非要绣的。我最讨厌蜈蚣和蝎子，一想到就浑身不舒服。”她又提起一点声音，“阿兄，你把我的扇子收好，可不要给人拾走了。”
李灵钧只好将团扇交给皇甫佶。见皇甫佶伸出手来，手腕上缠着和皇甫南一式的五色缕，李灵钧没有作声，眉头却又皱起来，他眼睛望着窗外，催促道：“快点，赤都要看不见了。”
屏风后是李灵钧提早备好的干净衣裳，皇甫南飞快地换好了，一边走出屏风，把木簪别进发髻里，摇身一变，成了个昂首挺胸的黄衫奴，只是身量纤细些。
“走！”皇甫佶抢先一步，闪身到竹帘外头。
三人借了寄附铺的马，一路尾随赤都到了崇济寺，然后将马交给知客僧，做出是来赏玩佛寺壁画的样子，沿着粉墙，负手徜徉。
皇甫南用极小的声音道：“他一个西番人，到崇济寺来干什么？”
李灵钧道：“陛下要赐给西番的金刚经，就供奉在崇济寺，难道他是提前来瞻仰佛宝的？”
皇甫佶摇头道：“你看他和芒赞都是戴的黑巾，西番的权臣多数信的是黑教，赞普信佛。”
“他故意冒犯皇甫家，难道真的是为了和赞普作对？”李灵钧嗤一声，“这样的国君，真是没用。”
“据说赞普并不是上一任西番国君亲生的儿子。”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的吟诵，三人愕然，忙刹住了步子，见一个雪白眉毛的和尚站在面前，他们只顾着说话，险些踩在和尚的木屐上。
李灵钧认得这是寺里的法空和尚。法空已自愿跟随使者到西番，为赞普讲授金刚经，皇帝赐了他紫衣和银鱼袋，最近风头很盛。李灵钧彬彬有礼地双掌合十，“法空师傅。”
法空也不生气，笑眯眯道：“三位檀越，这是要往哪里走呀？我的头上可没有壁画。”
皇甫南眼睛一眨，说：“我来拜佛。”
她先一步跨过了大殿的门槛，见释迦牟尼佛端坐在宝殿上，案上香烟缭绕，堆得纸金铤有半人那样高，绣满偈语的黄经幡，绘着蔓草莲花纹的梁檐，看得人眼都花了。
乌爨的萨萨也痴迷阿搓耶，但她的供奉总是很随意的，从山上摘的一把花，一捧果子，没有这里的菩萨富贵和显赫。
皇甫南拈一炷香拜了拜，从怀里取出金梳篦和白玉钗，毫不犹豫地放在铜盘上。
法空说：“唉，你不信佛，不要破费啦。”
皇甫南一愣，旁边的李灵钧和皇甫佶也刚好捏起了香，法空瞥到皇甫佶，如获至宝，“这位檀越鼻隆额宽，目蕴仁光，有佛相！”大有不能将他当场按倒剃度的遗憾。又转向李灵钧，矜持微笑道：“陛下信佛，李檀越当然也信佛，可惜，信的不多。”
皇甫南不服，“师傅，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只凭长相就判断人有没有向佛之心，太浅薄了吧？”
“阿弥陀佛。众生恩者，即无始来，一切众生轮转五道经百千劫，于多生中互为父母。以互为父母故，一切男子即是慈父，一切女人即是悲母，由此修成大菩提心。你无慈父，也无悲母，更无己身，怎么可能还有佛心呢？”法空说得冷酷，语气却颇温和，“看你面相，日月角低陷，父母缘分淡薄，没用，没用！就算烧香拜佛，也是虚应故事而已。”
李灵钧和皇甫佶听得一脸惊讶，皇甫南却把嘴一撇，反唇相讥道：“师傅，你说这话好像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天竺来的和尚就比你厉害了，又会剖肚子，又会割舌头。”
法空摇头笑道：“自残躯体，我可实在不会。”
李灵钧突然道：“师傅，原来你会看相吗？”他迫不及待，“那你替我也看一看。”
法空道：“你想看什么呢？”
李灵钧沉吟不语，法空笑道：“你不敢说，我不敢说，何必问，何必看？”把梳篦和玉钗奉还给皇甫南，便到一旁敲木鱼去了。
皇甫南和李灵钧还在各自琢磨着，皇甫佶忽然道：“赤都！”
赤都握着两只拳头，给知客僧领着往殿里走来，口中嚷嚷道：“和尚，我要和你辩一辩佛法！”李灵钧回过神来，忙对皇甫佶道：“你护着法空师傅。”将皇甫南一扯，往经幡后躲去。
赤都抓住法空，一通胡搅蛮缠，他的嗓门大，拳头也大，因为是西番的使者，众僧不敢伤他，只能七嘴八舌地跟他辩论，双方都誓要将黑教与佛教分出个优劣。
皇甫南在经幡后觉得有些无聊，忽觉一股淡淡酒气袭来——李灵钧好清爽，从不熏香，只依照宫里的习惯，把雄黄酒抹在额头和脖子里，用来驱虫辟邪。他稍稍将脸一偏，嘴巴险些碰到皇甫南的耳朵，“你拜佛，想求什么？”
皇甫南扬起睫毛，将下颌微微一抬，说：“我想问法空，整天对着这些金铤和锦缎，怎么能静下心来敲木鱼的。”
李灵钧道：“他是和尚，天生就敲木鱼的，有什么奇怪？”
皇甫南轻轻叹气，自言自语道：“对呀，他已经当了几十年和尚了，和我又怎么能一样？”
李灵钧满腹的疑窦，带了点笑，说：“你问这个，难道你要当尼姑了，发愁要天天敲木鱼吗？”
“我是要当尼姑了呀。”
李灵钧一怔，整个人在经幡后转过身来，所幸外头吵吵嚷嚷的，没人留意。“什么？”
皇甫南眼波一动，对他微笑道：“崔婕妤想叫我进宫去给她当女儿，伯父怕陛下要送我去西番和亲，宁愿叫我去当尼姑。”
李灵钧表情也沉静下来，他冷冷地一哂，说：“没有和亲，崔氏这个女人是唯恐天下不乱，你不要理她。”
“陛下宠爱崔婕妤。是你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没有和亲，我说了算。”李灵钧断然道，泄愤似的，他拔出剑，虚虚地劈了一下两人身边围绕的经幡，拧眉道：“战场上打不赢，难道送女人和金银过去，就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吗？”
皇甫南说：“你不用亲自去战场上历险，说这话也没什么意思。”经幡被李灵钧斩断一截，两人的脚都露了出来，皇甫南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李灵钧也随后出殿，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手不时擦过彼此的袖子，皇甫南换了男装，却没有摘手腕上的五色缕，李灵钧心不在焉，隔了一时，说：“我也想像皇甫佶一样去鄯州，可陛下不答应。”
“刚才还说陛下说了不算，你说了算呢。”是嘲笑，但她那语气里带了点娇嗔的意思，之后又显得迟疑，“但，你还是不要去了吧，”她顿了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灵钧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的婢女手很巧吗？又会绣辟瘟扇，又会编五色缕。”
皇甫南狡猾地说：“她叫绿岫，你看中的话，送给蜀王府做奴婢好了。”
“只是觉得这五色缕编得鲜艳雅致，也不用把人都送过来吧？”李灵钧这话在心里憋了半晌，忍不住道，“怎么皇甫佶和你都有，我没有？”
皇甫南这才装作恍然大悟，宽大的袖子滑下来，她把雪白的手腕抬到他眼前，“原来是这个吗？”她嫣然一笑，“这两条是我在家随便编的，怎么好给你，让蜀王府的人笑话？”不等李灵钧发脾气，她好似脑后长了眼睛，立即转身，“阿兄来了。”
皇甫佶才从赤都和法空漫无边际的辩论中逃出来，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抓住二人的胳膊，有些后怕地说：“快走。”
“你真的有佛心吗？”李灵钧笑话了他一句，随着皇甫佶，飞也似地来到寺外，解下马缰。
皇甫南却不肯再跟他们去打架，只悄然跟皇甫佶说：“阿兄，你抓到赤都，别忘了拿一件他身上的信物。”皇甫佶从来和她心灵相通，也不追问，只点点头。皇甫南折了根柳枝，催马往皇甫府去了，可没有再看李灵钧一眼。
李灵钧懒洋洋地打马回寄附铺。他自幼唯我独尊，稍微有点不痛快，都挂在脸上，寄附铺的昆仑奴来接过马缰时，将他腰间一指，眉开眼笑道：“郎君福寿绵长！”
李灵钧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皇甫南的五色缕被悄悄地系在了他的剑鞘上。
作者的话
黑教：苯教，吐蕃曾经的主流教派。

第17章 宝殿披香（七）
“你去寺里住一段时间也好。”段氏脸色凝重地说。 皇甫南答是，见皇甫佶走进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话头。皇甫南把手从段氏掌心收回来，起身时，眸光顺势在他身上一扫，袍子有些皱了，没有沾血，脸上的表情很轻松自如。 皇甫佶在进门前，就把五色缕往袖子里掖了掖，同段氏行礼。段氏说：“正好，你不要急着走。”皇帝要往碧鸡山狩猎，因为和吐蕃对阵击球时大出风头，皇甫佶也被点名伴驾，段氏从婢女手里把新裁的窄袖袍展开，“你这就试一试。” “伯娘，我回去了。”皇甫南退到一旁。 皇甫佶解剑的时候，跟她使个眼色，皇甫南默不作声，跟段氏屈了屈膝，就退出了寝房。 到庭院的芭蕉丛前，皇甫南对红芍努了下嘴，不必吩咐，红芍便自己拎着灯笼，往角门上去了。皇甫南手指在肥绿的芭蕉叶上划了划，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微笑着叫了声：“六兄。” 皇甫佶左右瞧了瞧，也走到芭蕉的阴影里，低声笑道：“我们在波斯邸截到他，装作不留意，洒了他满身的酒，然后趁他走夜路回礼宾院时，一刀鞘敲晕了。” 皇甫南扑哧一声笑出来，“从马上跌下来了吗？那准得嗑得头破血流。” “灯笼被箭射灭了，没怎么看清。”皇甫佶仔细端详着皇甫南的脸，“你……” 皇甫南忽然皱眉，后退了半步，“你身上怎么有股臭味？” 皇甫佶抬起衣袖闻了闻，脸上热了，幸好这里暗，看得不分明，他解释说：“三郎胡闹，非要把他丢进粪坑……兴许是身上溅了一点。”刚才试新袍时，段氏都没有察觉，皇甫佶懊恼道：“你的鼻子也太灵了。” 皇甫南逃得更远了，手掩着鼻子，“你赶紧回去洗一洗吧。” “别急，”皇甫佶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我从赤都手臂上扯下来的。” “你扔过来。”皇甫南仍不肯靠近他。 皇甫佶抬手一抛，正落进皇甫南的怀里。她借着角门上昏暗的光，看清楚了，是一块鎏金银牌，背后錾四天王狩猎图，前面嵌绿松石。皇甫佶也不觉走了过来，和皇甫南并头看着银牌，“这是西番官员的告身，鎏金银牌，赤都的身份也不低。” …
“你去寺里住一段时间也好。”段氏脸色凝重地说。
皇甫南答是，见皇甫佶走进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话头。皇甫南把手从段氏掌心收回来，起身时，眸光顺势在他身上一扫，袍子有些皱了，没有沾血，脸上的表情很轻松自如。
皇甫佶在进门前，就把五色缕往袖子里掖了掖，同段氏行礼。段氏说：“正好，你不要急着走。”皇帝要往碧鸡山狩猎，因为和吐蕃对阵击球时大出风头，皇甫佶也被点名伴驾，段氏从婢女手里把新裁的窄袖袍展开，“你这就试一试。”
“伯娘，我回去了。”皇甫南退到一旁。
皇甫佶解剑的时候，跟她使个眼色，皇甫南默不作声，跟段氏屈了屈膝，就退出了寝房。
到庭院的芭蕉丛前，皇甫南对红芍努了下嘴，不必吩咐，红芍便自己拎着灯笼，往角门上去了。皇甫南手指在肥绿的芭蕉叶上划了划，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微笑着叫了声：“六兄。”
皇甫佶左右瞧了瞧，也走到芭蕉的阴影里，低声笑道：“我们在波斯邸截到他，装作不留意，洒了他满身的酒，然后趁他走夜路回礼宾院时，一刀鞘敲晕了。”
皇甫南扑哧一声笑出来，“从马上跌下来了吗？那准得嗑得头破血流。”
“灯笼被箭射灭了，没怎么看清。”皇甫佶仔细端详着皇甫南的脸，“你……”
皇甫南忽然皱眉，后退了半步，“你身上怎么有股臭味？”
皇甫佶抬起衣袖闻了闻，脸上热了，幸好这里暗，看得不分明，他解释说：“三郎胡闹，非要把他丢进粪坑……兴许是身上溅了一点。”刚才试新袍时，段氏都没有察觉，皇甫佶懊恼道：“你的鼻子也太灵了。”
皇甫南逃得更远了，手掩着鼻子，“你赶紧回去洗一洗吧。”
“别急，”皇甫佶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我从赤都手臂上扯下来的。”
“你扔过来。”皇甫南仍不肯靠近他。
皇甫佶抬手一抛，正落进皇甫南的怀里。她借着角门上昏暗的光，看清楚了，是一块鎏金银牌，背后錾四天王狩猎图，前面嵌绿松石。皇甫佶也不觉走了过来，和皇甫南并头看着银牌，“这是西番官员的告身，鎏金银牌，赤都的身份也不低。”
“身份不低？那最好。”皇甫南手掌一翻，将银牌攥在掌心，新月如钩，她的笑容异常皎洁，“阿兄，我要叫芒赞亲口来求我。”
果然对芒赞还是记恨在心，在李灵钧面前却表现得那么宽宏大量。皇甫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跟三郎说吗？”
“别告诉他。”皇甫南淡淡道， “他是蜀王的儿子，陛下的皇孙，跟咱们怎么能一样？”
“真热。”皇甫佶好似为打破这异样的沉默，自语了一句。瞥着她微蹙的眉尖，皇甫佶折片芭蕉叶扇了扇，蕉叶紧紧蜷曲，藏住了蕉心。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突然想到一句女儿诗，皇甫佶下定了决心，说：“我以后不再见李灵钧了。”
“不要，”皇甫南脱口而出，嘟了下嘴，那是她年幼时惯常做的动作，有点撒娇的味道，“后天碧鸡山，你们不还得碰面吗？你不要每次光说，却做不到。”
“也对。”皇甫佶无奈地说。
“阿兄，”皇甫南踯躅着，这念头在心里兜兜转转许多天，她终于吐露了出来，“云南王世子也在京都吗？”
皇甫佶半晌没说出话来。
看他的神情，皇甫南懂了。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辟瘟扇，有点烦恼的样子。
皇甫佶先问：“你在哪里看见他了吗？”
皇甫南沉默了一会，摇头，“我只是想，既然西番人来觐见，兴许乌爨也会有人来。”
“如果他来，你怎么样？”
皇甫南轻哼一声，“不怎么样。这些年，他肯定长得又粗又丑，我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我。”
皇甫佶在梨园宴时见到了阿普笃慕。在马上的他，有瞬间手足无措，可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自离开太和城那天，皇甫佶就告诉自己，这世上再没有段遗南，只有皇甫南，况且——阿普笃慕并不是皇甫南口中那个乌蛮野小子的模样，她变了，他也变了。
端阳之后，皇帝率众到碧鸡山狩猎。说是狩猎，毋如说是踏青，铺天盖地的黄麾仗，还有丽妆艳服的宫人，排成络绎不绝的队伍，香风隐隐，笑声滴呖，把整个山林都塞满了。连向来怠于游幸的皇后也换上了胡服，被女官们簇拥着，在苍松翠柏间徜徉。
崔婕妤不肯去奉承皇后，只能被甩到了队尾，皇甫南骑着一匹枣红小牝马，慢吞吞地跟在崔氏后头，听到远处鸣金振鼓，两人勒住了马缰，等林子里的烟尘散了，崔氏眺望着前方，问：“陛下身边都是谁？”
宫婢道：“皇后带了内命妇，男的有几位宰相相公，年轻的只有那个西番人。”
崔氏在宫里，消息很灵通，“是叫芒赞的吗？”
“是，刚才就是他猎了一头麂子，献给了陛下。陛下还说，如果他愿意待在京都，就选他进翊卫。”
崔氏对此并不艳羡，只悻悻道：“又轮到西番人出风头了。”
皇帝策马奔腾的兴致并不高，因此战鼓和号角只是稀稀拉拉地响一两声，偶然有惊慌失途的动物，侍卫们也只是懒懒散散地举一举弛弓，就放它过去了。
崔氏也作势挽了几次弓，均无所获，她嚷嚷着胳膊酸，便将两匹马交由宫婢牵着，招呼皇甫南在山坡上落坐歇脚。皇甫南把帔子挂在树梢上，视线越过层层林叶，见山峰清瘦，白云漫卷，她不禁摘了片柳叶，在指尖转了转。
崔氏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说：“陛下一年不如一年了。”
这话属于大逆不道，皇甫南没有马上应。思量了一会，她说：“听说陛下信佛，所以不愿意轻易杀生。”
崔氏嘴角翘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她挽了下鬓发，转过脸来，被山林的苍郁之气衬托着，皇甫南的面孔有种逼人的清艳。崔氏说：“知道陛下为什么宠爱我吗？”
皇甫南随口说：“婕妤年轻貌美，善解人意。”
“不对，”崔氏淡淡笑着，“因为我膝下没有子女。”她那善于流转的眼波也凝滞了，“皇后不用提，淑妃、德妃、贤妃，最少也都有一个公主了，我进御十年，还没有……”她看着皇甫南，“陛下宠爱我，因为我是个孤苦无依的人。如果我也有个儿子，陛下就不会再亲近我了……可我宁愿有一个儿子。”
皇甫南敷衍地说了一句：“婕妤年轻，迟早会有的。”
崔氏凄然地摇头。
皇甫南把柳叶含在唇瓣间，轻轻地吹起来，那尖细的声音在山谷间悠远地回荡，崔氏像个烦恼一扫而空的姑娘，咯咯地笑起来，她说：“皇甫娘子，你不像一个普通汉人家的女儿。”
皇甫南面不改色，说：“跟京都比起来，益州本来就是乡野地方。”
“你和皇甫家的人不像。”
崔氏的话音未落，宫婢找了过来，说：“陛下猎了只灰兔，叫人送来给婕妤玩。”
“皇后殿下呢？”
“皇后说累了，和淑妃她们都去行宫里歇息了。”
崔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慵懒地起身，“走吧。”
狩猎的队伍已经鸣金收兵，山林里各处都设着罗帷绣幕，崔氏走进帐篷里，把灰兔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外头已经传旨说皇帝到了，她把灰兔交给皇甫南，叮嘱她：“替它洗一洗，身上都是草叶和泥。”
皇甫南绕到屏风后头，轻轻搅着铜匜里的热水，听见外头金玉碰得叮叮脆响，是崔氏在替皇帝更衣，那个微微滞重的呼吸，是皇帝的……黄衣内侍走进来，说：“皇甫相公来了。”皇帝安稳地落坐，也不屏退崔氏，径自道：“叫他进来。”
皇甫达奚躬身走了进来，拜见过皇帝后，领了个蒲团，席地而坐。见皇帝面色不虞，他关切道：“陛下又头疼了吗？”
皇帝摆了摆手，说：“我刚才在狩猎的时候，心里还一直在想和西番议和的事情，这事也听你们议了几个月了，却始终决断不下。”
皇甫达奚知道，皇帝这样说，其实是已经有主意了，他忙洗耳恭听。
皇帝望着外头列戟的禁卫，说：“这些日子，薛厚接连上了许多封奏疏，说他已经击退了积河石口的西番守兵，随时可以进驻乌海，并且已经和回鹘相约，会对西番进行合围，此刻兵力优势在我，如果趁议和的机会，麻痹敌人的意志，一举攻入乌海，收复失地，驱赶番虏，就指日可待了。”
皇甫达奚啊一声，“如果真是这样，那……”
皇帝沉浸在思绪中，没有理会他，“好些年没有松活松活筋骨了，我刚才在纵马疾驰时，一时也激发了少年时的豪情，觉得薛厚说的很对。”
“是，不过……”
“不过，我们毕其功于一役，万一这一战不胜，又怎么跟面对朝臣和百姓呢？”皇帝很颓然，“我日夜不能安睡，并不是怕葬送了祖宗的基业，而是怕兵戈不止，为了李氏的江山，多少百姓要毁家纾难，白骨露野。”
皇甫达奚心里震动，颤声叫道：“陛下！”他在地上叩首，“不论是为西番战事，还是为百姓立命，陛下都宜保重身体为要！”
“不错，”皇帝突然释然了，他拉过崔婕妤的手拍了拍，“后来再想，我也不过是偶发豪情，根本无力为继。我老昏聩了，不想也连累百姓受苦，收复失地，驱赶番虏这种宏业，就留给后来的人吧。”
皇甫达奚暗暗松口气，忙再叩首道：“陛下英明。”心里却在想，皇帝瞻前顾后几个月，终于下定决心，不知是否崔氏的枕头风卓有功效？稍一走神，他又语重心长地说：“议和当然是朝臣和百姓们心之所向，但陛下也要思虑清楚，一旦议和，少不了要叙功论赏。若非在边疆征战多年的将士，又哪有和可议？虽然鄂国公一力主战，但陛下封赏时，仍然应当以鄂国公为首功，才不至于寒了边疆战士们的心。”
“这是当然。”皇帝拿定了主意，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他携起崔氏的手，突然又来了兴头，“我来教你打猎。”
刚和崔氏骑到马上，禁卫队伍里却见稍微的骚乱，千牛将军忙召人问了情况，禀报皇帝道：“是行宫兽苑的侍卫把老虎猎豹也带了来，有只老虎在兽苑一直都好好的，不知怎么，一进林子，就有点发狂性，把一个侍卫也咬伤了。”
皇帝道：“既然会伤人，就叫人拿弓箭把它射死吧。”
众侍卫们跃跃欲试，李灵钧刚才见芒赞耀武扬威的，正不服气，立即驱马上前，朗声道：“陛下，让我去，我不怕老虎。”
“不要！”崔氏忽然转身扑进皇帝怀里，娇躯微微地颤抖。
千牛将军还当她怕老虎发狂，忙说：“婕妤不用怕，老虎还拴着缰绳的。”
崔氏却凝望着皇帝，婉转地哀求道：“陛下说了不再杀生，就饶了它吧。”
“那就……”皇帝稍一迟疑，“多上几个人，把它制服，不要伤它性命。”
“我去！”李灵钧生怕崔婕妤再阻挠，不待皇帝点头，纵马跃了出去，一手从豹幍中掣出箭来。
听到李灵钧的声音，皇甫南也抱着灰兔，悄悄走出了帐篷，挤在宫婢中张望。林子里挤满了持刀枪剑戟的侍卫，有人牵着猞猁，有人胳膊上架着鹰，把耸身低吼的老虎围在中央。他们停止了说笑声，许多双眼睛盯着正张弓搭箭的李灵钧。
“阿姹！”耳畔石破天惊的一声，皇甫南手一抖，灰兔也挣脱了她的怀抱，撒腿逃进了林子。
皇甫南茫然四顾，没人留意，仿佛刚才那声只是山鬼的呓语。
是她幻听了？

第18章 宝殿披香（八）
老虎被松开了缰绳，正烦躁地甩头摆尾。 李灵钧拉开了架势，心里却在踌躇，要射哪里，才能一击即中，又不至于惹得这畜生狂性大发，暴起伤人？这时皇甫佶也挤到了李灵钧身边，轻声提醒他道：“别看它的眼睛，射双腿。” 李灵钧不假思索，将弓拉满，正要放箭，皇甫佶惊道：“小心。”李灵钧的手臂被他一格，箭也射偏了，“嗡”的一声钻进了林子深处。 两人诧异地看着一个朱袍的武士突然从人堆里窜了出来，在众人惊呼声中，单膝跪在老虎跟前，抓住它的耳朵揉了揉，又用手臂揽了揽它的脖子，老虎也奇异地温顺下来，一人一虎，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李灵钧陡然不快，说：“这人好大的胆子，叫他闪开。”要重新掣出一支箭来。 皇甫佶把他的手按住了，“算了吧。”他皱起了眉毛，心不在焉地盯着这名安抚老虎的年轻人。 兽苑的看守早用车运来了兽笼，那年轻人把老虎推了推，老虎似乎不情愿，却乖乖地退入了兽笼里。除李灵钧外，其他人可算是把提着的心放下了，皇帝也被千牛卫环绕着，缓缓策马而来，疑惑地打量着这年轻人，见他也饰有武士的蹀躞带，豹韬胡禄，仪刀班剑，装束得很齐备，皇帝问：“你是哪个卫的？我没有见过你。” 那年轻人先把刀剑弓矢依次取下来，放在地上，才趋前跪伏在皇帝的马前，低头答道：“臣叫做阿普笃慕，在翊府任左郎将。” 这名字特别，皇帝“哦”一声，想起来了，“你父亲是……乌爨国主。两年前册封云南王世子时，我召见过你一次。”见阿普笃慕口齿清楚，声音洪亮，皇帝奇道：“那时你还不怎么会说汉话，现在汉话说得很好啊。” “是，臣做了两年的国子学生，读过四书和五经，习过六艺。” 大约汉人的文化他只学到皮毛，所以用词也不很谦虚。皇帝见他一个异族人，不卑不亢，仪态大方，倒很高兴，说：“不过两年，已然判若两人，要不是阿普笃慕这个名字，我还当你是哪个朝臣家的公子。可见你非常聪敏，”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的刀剑弓矢，“也很知礼。” 阿普笃慕斯文地说：“谢陛下。”又叩了首…
老虎被松开了缰绳，正烦躁地甩头摆尾。
李灵钧拉开了架势，心里却在踌躇，要射哪里，才能一击即中，又不至于惹得这畜生狂性大发，暴起伤人？这时皇甫佶也挤到了李灵钧身边，轻声提醒他道：“别看它的眼睛，射双腿。”
李灵钧不假思索，将弓拉满，正要放箭，皇甫佶惊道：“小心。”李灵钧的手臂被他一格，箭也射偏了，“嗡”的一声钻进了林子深处。
两人诧异地看着一个朱袍的武士突然从人堆里窜了出来，在众人惊呼声中，单膝跪在老虎跟前，抓住它的耳朵揉了揉，又用手臂揽了揽它的脖子，老虎也奇异地温顺下来，一人一虎，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李灵钧陡然不快，说：“这人好大的胆子，叫他闪开。”要重新掣出一支箭来。
皇甫佶把他的手按住了，“算了吧。”他皱起了眉毛，心不在焉地盯着这名安抚老虎的年轻人。
兽苑的看守早用车运来了兽笼，那年轻人把老虎推了推，老虎似乎不情愿，却乖乖地退入了兽笼里。除李灵钧外，其他人可算是把提着的心放下了，皇帝也被千牛卫环绕着，缓缓策马而来，疑惑地打量着这年轻人，见他也饰有武士的蹀躞带，豹韬胡禄，仪刀班剑，装束得很齐备，皇帝问：“你是哪个卫的？我没有见过你。”
那年轻人先把刀剑弓矢依次取下来，放在地上，才趋前跪伏在皇帝的马前，低头答道：“臣叫做阿普笃慕，在翊府任左郎将。”
这名字特别，皇帝“哦”一声，想起来了，“你父亲是……乌爨国主。两年前册封云南王世子时，我召见过你一次。”见阿普笃慕口齿清楚，声音洪亮，皇帝奇道：“那时你还不怎么会说汉话，现在汉话说得很好啊。”
“是，臣做了两年的国子学生，读过四书和五经，习过六艺。”
大约汉人的文化他只学到皮毛，所以用词也不很谦虚。皇帝见他一个异族人，不卑不亢，仪态大方，倒很高兴，说：“不过两年，已然判若两人，要不是阿普笃慕这个名字，我还当你是哪个朝臣家的公子。可见你非常聪敏，”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的刀剑弓矢，“也很知礼。”
阿普笃慕斯文地说：“谢陛下。”又叩了首，拾起装备，一面退回翊卫的队伍中，皇帝却又说：“你的刀卸下来给我看一看。”
阿普笃慕一怔，把佩刀卸下来，双手呈给皇帝，说：“刀开了刃，陛下小心。”
禁宫侍卫佩戴的仪刀，都是用桃木刻成，表面饰有龙凤彩绘和金银钿，这把刀落手却很沉，皇帝掂量了一下，又用指腹试了试乌青湛然的锋刃，摇头说：“这不是内府兵器库锻造出来的。”
阿普笃慕道：“刀剑都臣从乌爨带来的。爨人有个习俗，家里如果有男丁降生，自出生那刻，父亲就会找铁匠铺的师傅，选一块好铁，反复烹炼，锻造出一把好兵刃，等儿子成年之后，赐给他。这柄刀千锤百炼，有十八年了。”
“爨国有三宝，铎鞘、郁刃和浪剑，宫里也常年有进贡，但似乎都不如你这一柄，可见父母爱子女之心，就是天皇老子来，也及不上。”
阿普笃慕怕皇帝要厚着脸皮讨要他这把刀，谨慎地没有开口。
皇帝却毫不在意地把刀抛回给了他，笑道：“汉人崇文，爨人尚武，比起好勇斗狠，汉人的确跟你们差的远了。”
阿普笃慕道：“爨人不知礼，不懂得教化百姓，只会逞匹夫之勇，算不上仁道。”他很自然道：“臣的父亲前两天还写信来，祈望陛下施恩，赐他一个汉人的名字，也好向族人彰示礼乐教化。”
“他姓各，”皇帝稍一思忖，“就叫做葛崇礼好了。”
阿普笃慕立即向皇帝叩谢。
皇帝对他饶有兴致，又问：“我听说你们爨人还有个习俗，家里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儿子，长子幼年时就会送他去寺庙修行，成年后，由六部推举为大鬼主，掌管鬼神祭祀，部族纷争，次子则继承国主之位，统领大军将和四军苴子，又有清平官和六曹辅佐庶务。”
阿普笃慕点头，皇帝笑了笑，说：“这样很好，长幼都有职责所在，谁也不碍着谁，不至于手足相残，祸起萧墙。”
皇帝陷入了沉思，四野阒然，朝臣们都不敢吱声，只有阿普笃慕仿佛毫无所觉，很坦荡地答了句：“陛下说的是。”
皇帝瞥了一眼兽笼里的老虎，这畜生正静静地伏在笼中，像只猫一样温顺，两只眼睛恋恋不舍地望着阿普笃慕，皇帝心里一动，“总听闻爨人生长于山林之间，善识百草，与百兽为伴，大鬼主更是通天地之灵，像你那个出家人的兄弟，要是我请他到京都来，替我解答一些疑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阿普笃慕顿了顿，为难地说道：“臣的兄长自幼就远游在外，和家里没有怎么通过音讯。”
“原来如此。”皇帝显然有些失望，随即笑道：“乌爨和我朝两国交好多年，像兄弟一样，你进京两年，我却没有好好招待过你，鸿胪卿疏忽了。”当即下诏，“赐云南王阿搓耶尊者佛像一座，金印一方，锦袍一领，并加封云南王世子为少卿，阳瓜州刺史。”并对阿普笃慕道：“你既然已经在翊府了，正好来我身边做个亲卫吧，准许你在御前佩刀行走。”
阿普笃慕只好再次叩首谢恩。
千牛将军刚才见李灵钧的箭去势甚急，怕误伤了宫人，叫侍卫去寻箭，侍卫适时地拎着一只雉鸡走了回来，笑道：“陛下慈悲，这只雉鸡却自己撞在了咱们的箭下，真是意外之喜。”
皇帝也笑了，说道：“三郎勇武，也不在飞将军、孙仲谋之下，到北衙领一支飞骑吧。”
“谢陛下。”李灵钧朗声道，瞟一眼阿普笃慕，退了回去。
芒赞见皇帝对自己至多算是口惠，一转脸，却对阿普笃慕和李灵钧大加封赏，知道这是一种施威的伎俩，他微微地冷笑一声，见阿普笃慕走过来，便将头一扭，踱到了人群外头。
“你还要继续遮着脸吗？”皇帝垂眸，对蜷缩在他怀里的崔婕妤笑道。
崔婕妤放下双手，见众人都面带笑容，只有气息奄奄的雉鸡被千牛卫拎在手里，她盈盈地一笑，说：“幸好不见血，不然我的脚都要软了。”被两名宫婢扶下马，小鸟依人地偎在皇帝身旁，转身往帐篷里走时，却对皇帝附耳道：“西番人没有得赏，不高兴了。”
“这个，”皇帝思索着，“我要好好想一想。”
阿普笃慕若无其事地走在队伍中，皇帝又随口问他：“刚才看到白虎时，似乎听到你高呼了一声阿喳？这是你们爨人驯虎的口令吗？”
阿普笃慕面露茫然，“臣没有叫阿喳。”
皇帝也不怎么在意，“那是我听错了。”正要走进青布帐篷，一道灰影窜了出来，险些撞到皇帝的乌靴上，众人都吃了一惊，还是阿普笃慕最敏捷，手如闪电，将灰影抓住。是只野兔，被他揪住耳朵，正在空中拼命地挣扎，脖子上还系着五彩璎珞。
崔婕妤咦一声，掩着嘴笑道：“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兔子，皇甫娘子看守不利，叫它逃走了。”
阿普笃慕左右张望了一下，瞥见躲在宫婢里的皇甫南，他眉头微微地一挑，攥着野兔的耳朵晃了晃，野兔徒劳地蹬着两只后腿，直翻白眼。
皇甫南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轻声说：“婕妤恕罪。”
没等她伸出手，阿普笃慕的手一松，野兔被丢进了她怀里。兔子很肥，皇甫南控制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
“这回可别叫它跑了。”崔婕妤笑睨她一眼，随皇帝进了帐篷，侍卫和宫婢们都留在了外头。
这野兔也发了疯，死死咬住皇甫南的帔子不撒口，皇甫南忍着不耐烦，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来，见李灵钧在帐篷的一侧对她递眼色，她转过身，刚一抬脚，听见有人说了一个字。
“贼。”
皇甫南秀眉一蹙，倏的瞪住了身后的阿普笃慕，“什么？”
阿普笃慕弯腰，从地上把灰兔挣断的璎珞也拾起来，“我说贼，”他走近皇甫南，盯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偷我匕首的贼。”把璎珞往灰兔脑袋上一放，就扬长而去。
御驾自碧鸡山回銮，浩荡的队伍已经瞧不见了。皇甫佶和皇甫南各自骑着马，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潏河畔，潺潺河水好像被如血的残阳烧成了一锅沸腾的金汤，皇甫南忽然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崔婕妤到底想干什么。”
皇甫佶沉默看向皇甫南的侧脸，低头琢磨起心事。
皇甫南又叹道：“我不想去做尼姑。”
皇甫佶也不愿意皇甫南去庙里，但这会突然觉得，远离宫苑，也是个好主意，“陛下要牵制西番，还会对云南王格外加恩，”他审视着皇甫南的神色，“如果云南王得知消息，跟陛下告状……”
皇甫南烦恼地甩了下头，阿普笃慕的那句指责让她心里很乱，但她嘴硬得不肯承认，“他不认识我。”
皇甫佶讪笑，“他不是你的……表兄吗？”
皇甫南难得有点忸怩，“他以前对我不好。”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盘桓，她犹豫着，“陛下一心打算议和，如果乌爨私下结交西番……”
“那西番就在诈降，兴许会趁我军不备，偷袭积河石口，薛公早有这样的疑虑了。”皇甫佶回想着碧鸡山的情景，但他当时只全神贯注盯着阿普笃慕，完全忘记了芒赞，不禁有些懊恼，“你在云南王府待过，他们跟西番私下有往来吗？”
皇甫南把鞭子投进河里，随手搅动着碎金般的水波，帏帽下的头摇了摇，“没有。”
身后一阵噼啪鞭响，两人转过身去，见一个沙弥骑着驴子，急匆匆地过了桥。苍茫的暮鼓声在闾巷间回荡着，皇甫佶认得那是崇济寺的沙弥，把他叫住，好心说：“马上到宵禁了，你赶快回寺里，不要在外头走了。”
沙弥忙说声阿弥陀佛，“皇甫檀越，我要赶去公廨报案，我师傅今天圆寂了！”
皇甫佶惊讶地叫道：“是法空师傅吗？”
“正是，还有件怪事……”暮鼓响得更急，沙弥来不及分说，跟皇甫佶拱了拱手，便慌张地走了。
红芍和绿岫躲在远处的槐树下，正在捉蚕虫玩，也走过来张望着沙弥的背影，“他赶着奔丧吗？差点把娘子撞到河里去。”
皇甫佶兄妹对视一眼，都在猜测那所谓的“怪事”是什么。“没事，宵禁了，”皇甫佶叫皇甫南先上马，“咱们也回吧。”

第19章 宝殿披香（九）
皇甫南在帷帐里翻个身，取出匣子里的鎏金银牌，纱帐透进来的光，把上头錾刻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屏风外头，绿岫翻动着篾箩上晒干的蚕虫，红芍在理衣裳。红芍家在东市，回府前特意跑到崇济寺外去看了热闹，她神神秘秘地跟绿岫道：“……说沙弥进去时，法空师傅已经圆寂了，不知怎么，身上的衣裳却剥了个干净。” 绿岫“嘻“一声笑出来，忙用双手捂着脸颊，却漏出一双瞪大的眼睛，“不是说他当神仙了吗？难道神仙都不爱穿衣裳？” 红芍的声音低了，“还有，说有人用锅底灰，在他在胸前画着八瓣莲花，背后画着八副金轮，头顶一个卐字，你说奇不奇？” 绿岫也疑惑起来，“是寺里的沙弥恶作剧吗？” “京兆府也派人了，说陛下要查……” 皇甫南掀开帷帐，低头寻找如意靴，乌缎似的头发自肩头垂下来，“时候不早了。” 红芍忙止住话头，把衣裳用锦袱包起来。皇甫南见绿岫把灰白的蚕虫自篾箩上扫下来，收集在瓦罐里，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攒着这个做什么？” 绿岫说：“山里虫蚁多，把槐蚕捣成粉做药，能止痒的。”把那瓦罐也当宝贝似的包起来。走到外头，见红芍吩咐僮仆去备车，绿岫把她袖子一拉，“别张罗了，今天肯定骑马。” 红芍不解，“日头快出来了，不晒吗？” “待会你就知道啦……”听见皇甫南的脚步声，绿岫只好把话憋回去。 上回遭过劫，这次皇甫夫人吃了教训，一用过朝食，就急急地打发皇甫南出门。果然皇甫南叫部曲去牵马，那马一牵出来，被安了新的鞍子，朱漆鞍袱，上头绘着繁丽的凤凰鹦鹉纹，赤金鞍桥，锦澜胸带，四周缀着艳丽的大红缨子。 “你看，着这包片上刻着个琼字呢，”绿岫揭破了谜底，“李三郎从内库选的，昨天晚上叫人送来，说是给六郎的，今天早上，就在娘子的马上啦……” “嘘。”红芍知道皇甫南脸皮薄，忙忍住笑，和绿岫各自爬上一头健壮的青驴，才出坊门，见皇甫佶迎着朝阳而来，人在马上低头思索，红芍忙挥手把他叫住，“郎君，要撞上啦！” 皇甫佶有些懵地抬头，见皇甫南含笑骑…
皇甫南在帷帐里翻个身，取出匣子里的鎏金银牌，纱帐透进来的光，把上头錾刻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屏风外头，绿岫翻动着篾箩上晒干的蚕虫，红芍在理衣裳。红芍家在东市，回府前特意跑到崇济寺外去看了热闹，她神神秘秘地跟绿岫道：“……说沙弥进去时，法空师傅已经圆寂了，不知怎么，身上的衣裳却剥了个干净。”
绿岫“嘻“一声笑出来，忙用双手捂着脸颊，却漏出一双瞪大的眼睛，“不是说他当神仙了吗？难道神仙都不爱穿衣裳？”
红芍的声音低了，“还有，说有人用锅底灰，在他在胸前画着八瓣莲花，背后画着八副金轮，头顶一个卐字，你说奇不奇？”
绿岫也疑惑起来，“是寺里的沙弥恶作剧吗？”
“京兆府也派人了，说陛下要查……”
皇甫南掀开帷帐，低头寻找如意靴，乌缎似的头发自肩头垂下来，“时候不早了。”
红芍忙止住话头，把衣裳用锦袱包起来。皇甫南见绿岫把灰白的蚕虫自篾箩上扫下来，收集在瓦罐里，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攒着这个做什么？”
绿岫说：“山里虫蚁多，把槐蚕捣成粉做药，能止痒的。”把那瓦罐也当宝贝似的包起来。走到外头，见红芍吩咐僮仆去备车，绿岫把她袖子一拉，“别张罗了，今天肯定骑马。”
红芍不解，“日头快出来了，不晒吗？”
“待会你就知道啦……”听见皇甫南的脚步声，绿岫只好把话憋回去。
上回遭过劫，这次皇甫夫人吃了教训，一用过朝食，就急急地打发皇甫南出门。果然皇甫南叫部曲去牵马，那马一牵出来，被安了新的鞍子，朱漆鞍袱，上头绘着繁丽的凤凰鹦鹉纹，赤金鞍桥，锦澜胸带，四周缀着艳丽的大红缨子。
“你看，着这包片上刻着个琼字呢，”绿岫揭破了谜底，“李三郎从内库选的，昨天晚上叫人送来，说是给六郎的，今天早上，就在娘子的马上啦……”
“嘘。”红芍知道皇甫南脸皮薄，忙忍住笑，和绿岫各自爬上一头健壮的青驴，才出坊门，见皇甫佶迎着朝阳而来，人在马上低头思索，红芍忙挥手把他叫住，“郎君，要撞上啦！”
皇甫佶有些懵地抬头，见皇甫南含笑骑在马上，赤金的鞍桥被日头照得灿然生辉，皇甫佶也毫不介怀地一笑，他知道皇甫南逢月中要去私庙，“我送你出城，”来回也要耽误大半日的功夫，他说得好像吃顿饭那么简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行人走上朱雀大道，皇甫南余光一瞥，绿岫和红芍很懂事地往后落了一段，皇甫南问皇甫佶，“你去崇济寺了？”
皇甫佶点头，“还去了京兆府，”他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西番人捣的鬼。那个图样画的是魏摩隆仁，黑教的天国圣城。”
“也不见得是西番人呀。”皇甫南挽着细细的马缰，隔着帷帽的纱幕，隐约看见她脸上狡黠的表情，“咱们的朝廷里，和西番一样，有人想议和，也有人不想……”
皇甫佶英挺的眉头一蹙，毫不犹豫道：“肯定不是薛相公。”
皇甫南也在帷帽下思索了一会，漫不经心，“反正赤都和芒赞是跑不掉。”她把鎏金银牌一抛，皇甫佶接住，揣进了怀里。
“我给薛相公报信了，”皇甫佶隔了纱幕，望着皇甫南的脸，“如果议和不成，我要回鄯州，你……”
“怕西番人偷袭积石河吗？”皇甫南红艳艳的嘴角一弯，“还是怕伯娘要给你和荥阳郑家定亲，你想逃之夭夭？”
皇甫佶沉默了一会，说：“我不会逃。”
皇甫南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阿兄，你不用送了，这次芒赞肯定不会再来偷袭。”她也凝望着皇甫佶，似怜悯，又似黯然，“去日苦多，别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事浪费光阴。”
皇甫佶仿佛没听见她的嗟叹，反而笑道：“你怎么知道芒赞不会再来，难道对西番人你也了如指掌吗？”
“我不了解西番人，不过……”知道皇甫佶的心思也颇敏锐，皇甫南忙闭上了嘴，莞尔道：“我猜的。”她掀起帷帽，看着忽然浓云蔽日的天，暑天午后多雷雨，绿岫等人也赶着驴子，追了上来，“郎君回吧，小心有雨，被困在城外。”
皇甫佶每天也要去南衙应卯，就和皇甫南在山道上分手，折返回城。天色一暗，进出城的车马也稀少了，行人戴着斗笠，把脚步加快。
阿普笃慕把马留在碧鸡山下，来到行宫兽苑。他最近混在禁卫中，常来碧鸡山跑马打猎，又有皇帝的旨意，可以佩刀在御前行走，因此行宫看守也不阻拦，任他披着蓑衣，挎着刀进了兽苑。
兽苑里垒着山石，地形崎岖，阿普笃慕连脚下的道也不用低头看，一路东张西望，到了虎园，他纵身跃过去，跪蹲在铁笼前。
皮毛雪白的滇虎打个滚，爬起来，走到了阿普笃慕面前。
“阿姹。”阿普笃慕低声叫它的名字。它耳朵微微耸动着，可怜地呜咽一声。
“你真笨呐，”阿普笃慕责备道，两年前他奉召，要进京宿卫，白虎却突然失踪，他还当它逃回了苍山，和百兽为伍。在碧鸡山看到白虎时，那种错愕和难受到现在还未消散，“牙齿和爪子都没劲的吗？又叫他们捉住了。”抱住这幼时玩伴的脖子，嘟囔了几句，阿普笃慕放开它，把蓑衣解开扔在地上。
他借着几次来兽苑转悠的机会，藏了不少火绒和干芦苇在山石的缝隙里。阿普笃慕动作飞快，把火绒和芦苇揉在一起，绕着兽苑洒了一转，拔开火折，使劲吹了一口，扔在芦苇堆里，见火苗陡然迸出来了，他奔回虎园，一刀劈开了锁链，白虎迫不及待地扑到了阿普笃慕的身上，把鼻子在他伸出去的手背上亲昵地顶了顶。
“去吧，回乌爨。”阿普笃慕依依不舍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又用脸颊贴了贴它的脑袋，火势大了，有宫人杂乱的呼唤和脚步声，“还不走？”阿普笃慕“唰”的拔刀，露出雪亮的锋刃，威胁似的在白虎面前晃了晃，白虎这才一步三退，掉头窜了出去。
天边炸开了一个惊雷，兽苑里四处飘散浓烟，阿普笃慕连蓑衣也投进火里，然后把刀归鞘，挤过慌乱的人群，离开了行宫。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天色暗沉沉的，红芍把油灯点着，皇甫南已经换了干爽的白衫青裙，放下头发，伏在案前抄起佛经。红芍和绿岫搬了胡床，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皇甫家和荥阳郑家议亲的消息已经在府里不胫而走了，红芍扭头望去，金妆银裹的马鞍被小心地收到了柜顶，她又转而望了望皇甫南，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娘子，你觉得六郎好呢，还是三郎好？”
绿岫嘴巴快，抢着说：“六郎是咱们自己家人，三郎是皇孙，在外头，自然是三郎好，可咱们在家里，娘子一定会说，六郎好。”
“不说自家人，假如娘子是薛娘子，或是郑娘子，要选郎君的话，你说是六郎好呢，还是三郎好？”
绿岫用手指划脸羞红芍，“原来你想嫁男人了，还想嫁给六郎和三郎，好大的胆子。”
红芍脸也红透了，搡她一把，“我是问娘子，又不是自己想。”
绿岫顾自道：“你肯定是想嫁六郎，可六郎是咱们自家人，怎么能行？所以我替娘子选了，就是李三郎，”她托着腮憧憬，“以后兴许还能封妃子，当皇后。”
红芍不忿，转过头来催皇甫南，“娘子，你说呀，选哪个？”
换做平时，皇甫南肯定要骂她俩说梦话，不过此刻在庙里，四下无人，皇甫南也停下笔，饶有兴致道：“他俩哪里好，值得你们吵得不可开交？”
绿岫道：“三郎人品俊秀，身份尊贵，天下还有比他更好的郎君吗？”
红芍道：“六郎温柔体贴，情深义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难道三郎无情？看看那马鞍，说是给六郎的，谁还不知道，其实是给娘子的？”
皇甫南摇头道：“今天看你好，对你温柔体贴，明天也能对别人温柔体贴，一副马鞍，更不值什么了，我看崔婕妤也没有过得多快活。你们说的，简直不值一提。”
绿岫和红芍一起转过头来，愕然地望着窗里的皇甫南，“难道娘子觉得还有别人更好吗？”
“六兄和三郎都很好，” 皇甫南将笔杆抵着下颏，也陷入了沉思，见两个婢子眼睛都直勾勾的，她轻笑一声，秀眉微扬，说：“女儿的一颗心，多么重要，怎能轻易就托付给一个男人？譬如你们，就算看中了谁，也不能随便就说出来呀。毕竟在这世上，你唯一能掌控和倚仗的，就只有自己的心。”
红芍若有所思，绿岫却似懂非懂，这时苍头戴着斗笠，匆匆地来到廊下，说：“有客借宿，住持说要来请娘子的示下。是个男客，还带着刀。”
皇甫南很警惕，立即道：“不许留，叫他走。”
“是。”雷声隆隆的，苍头老眼觑着天色，“这个时候，城门是进不去了，天气也不好，”他嘀咕着，“好像是个做官的，唉，不要得罪他才好。”
皇甫南抬起头，“他姓什么？”
“他说叫阿普，没有姓。”苍头说完，见皇甫南定在那里，脸上怔怔的，还当她不高兴，便说：“我去叫他走。”
“我不管。”皇甫南却莫名改了主意，“叫住持自己看着办吧。”她把佛经收起来，离开了窗畔。
过了一会，皇甫南走回来，疾风骤雨已经停歇了，窗纸重新亮起来，山后的天幕中拖曳着丝丝缕缕金红的霞光。绿岫还坐在廊下打盹，红芍把衣裳晾在外头，替她捣起了蚕虫，嘴里说：“这个季节，天气说变就变，还好咱们出城早。听说打雷，碧鸡山起了火，有猛兽走失了，武侯在山下搜呢。”
皇甫南望了一会她的脸，忽道：“来借宿的那个人呢？”
“前头僧房被部曲住满了，住持留他在对面庑房安置了。”
皇甫南来到廊下，叫声红芍，刚抬起脚，又说：“你忙吧，绿岫跟我来。”
“天晴了？”绿岫揉着眼睛，浑浑噩噩地起身，跟着皇甫南到了西庑，后院外人鲜至，只有被雨打落的皂荚和槐叶零零落落地在木廊上，虫鸣唧唧的，快到庑房门口，见一件湿淋淋的外袍被随便地搭在栏上，皇甫南停下步子，命令绿岫：“你去悄悄看一看，他在干什么。”
绿岫不明所以，到了庑房的窗前探头一看，说：“娘子，他在禅床上睡觉，刀也解下来了。”
皇甫南手指在唇边比了比，放轻脚步走过去，又说：“你仔细看看，他长得什么样？”
绿岫两手扶着窗框，张着嘴看了半晌，用袖子掩着嘴，扑哧一笑，然后凑到皇甫南耳朵里，“眉毛黑黑的，眼毛密密的，鼻子高高的，娘子，很俊呢！”俨然有种意外之喜的神气，不等皇甫南催促，她又把脑袋伸过去，喃喃道：“耳朵上还有个珊瑚串儿，是个女的吧？女扮男装。”
皇甫南撇了下嘴巴，“你看不出来，他是个南蛮吗？”
“咦，看不出来呀。”听皇甫南说，南蛮都是纹身绣面的，可这人脸和手上都很干净。绿岫正在琢磨，忽然矮身一蹲，和皇甫南大眼瞪小眼了一瞬，她又起身凑到窗前一看，然后拍拍胸口，用口型跟皇甫南示意，“嘴巴动了，说梦话呢。”
皇甫南镇定下来，她走过去，侧身站在窗前，微微歪着脑袋，盯着禅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她推了绿岫一把，“你进去，听听他在说什么。”
绿岫缩脖子，“我不敢。”
皇甫南急了，瞪她一眼，“怕什么？”
“娘子你说的，南蛮的牙比老虎还利，专门咬人的嘴巴和鼻子。”
“他又没醒，”皇甫南跺脚，“还不去？”
绿岫咕嘟着嘴巴，只好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进庑房，在禅床前盘桓了一会，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清了，跑回来跟皇甫南禀报：“他说马，捉马，”她两眼茫然，“有人要捉他的马？”
皇甫南顿悟，“叫人把他的马牵回马厩去！”
“啊？”
“快去！”皇甫南斥道。
绿岫撒腿跑了，皇甫南在廊下心绪不宁地站了一阵，隔墙听见外头武侯的吆喝声，刀剑撞得哐啷啷的，武侯们没有闯进来，只在附近转了转，人声就远去了。皇甫南暗自松口气，刚一扭头，她愣住了——禅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背后有声响，皇甫南忙转身，见阿普笃慕只穿着交领中衣，纹锦半臂，“腾”的一下从僧舍的矮墙上跳下来。这场雨把碧鸡山都浇透了，他两脚踩着湿哒哒的靴子，倒是精神抖擞，两眼发亮。走到皇甫南面前，阿普笃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早从苍头口中知道这是皇甫家的私庙，他见到皇甫南，一点惊讶也没有。
“鬼鬼祟祟的贼。”他又说了一句，显然她和绿岫在窗外的话都落进了他的耳朵，他故意地冷笑一声，目不斜视地回庑房里去了。
皇甫南一阵风似的走回房里，一屁股坐在榻边，把嘴巴咬得要滴血。
他以前有这么警觉吗？那时候，她嫌他挤，故意把呼噜打得像滚雷，也没把他吵醒呀？

第20章 宝殿披香（十）
暮色渐至了。自武侯离去后，寺里就好似古井一样，没再起一丝涟漪。 没有皇甫家那些繁絮的规矩，漏壶的箭标也下沉得格外缓慢。红芍捧着五足香炉，放在案上，见皇甫南手里握着一粒黄杨棋子沉吟，棋盘上却空无一子。 是她和绿岫关于六郎、三郎之争，让娘子心也乱了吗？红芍胡乱揣测着。 “吱呀”一声，绿岫推开门，捧着托盘进来了，脸却兀自往对面庑房张望着。皇甫南不禁瞟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她知道绿岫肚子里藏不住话。 果然，绿岫刚放下托盘，就说：“那个人真怪。” 红芍也直起腰去看，淡融融的月色下，只能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哪里怪？” “从头到脚，一点看不出是南蛮呀。”绿岫念叨，她借着煎水熬茶的机会，在西廊庑打了好几转，黄昏时，他把靴子晾在一旁，赤脚坐在那里削竹箭，还用弹弓打了几片鸟毛下来，天黑了，又摆弄起一支笛子，笛声不怎么脆，“呜呜”的。 常居京都的年轻郎君，最爱的消遣是看斗鸡走狗，玩蟋蟀鹦鹉，看见貌美的婢女，都要嬉皮笑脸。不像他，安安静静，旁若无人。 他真有一副白森森的牙齿，能一口把人的鼻子咬掉吗？ “真怪。”绿岫又说。 见有萤火虫儿自半开的门扉里溜进来，红芍忙用拂尘把帐子里的飞虫赶出去，顺手合上了门，并在绿岫耳朵上拧了一记，“别老盯着蛮子看，你忘了那些西番人吗？” 绿岫对那匹血水横流的马记忆犹深，忙答应一声，来替皇甫南梳头，刚拿起梳篦，皇甫南倏的起身，绿岫睁大了眼睛，见皇甫南走到帷帐后，不知从哪里翻出她从不离身的双耳刀，然后“哐”的一声拉开门，手一扬，双耳刀被远远地抛出去，落在了阿普笃慕的脚下。 “你们谁都别去捡。”皇甫南道，使劲上了门闩，走回帷帐后，鸦雀无声。 再睁眼时，已经晨光熹微，庭院里漂浮着薄薄的雾气，皇甫南推开门扉，满山青绿涌入眼中。前头佛堂里的和尚正在唱晨钟偈，鼓声嗡嗡，对面廊下晾的袍子和靴子都不见了，一把双耳刀，还躺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泛着黄铜的光泽。 红芍也…
暮色渐至了。自武侯离去后，寺里就好似古井一样，没再起一丝涟漪。
没有皇甫家那些繁絮的规矩，漏壶的箭标也下沉得格外缓慢。红芍捧着五足香炉，放在案上，见皇甫南手里握着一粒黄杨棋子沉吟，棋盘上却空无一子。
是她和绿岫关于六郎、三郎之争，让娘子心也乱了吗？红芍胡乱揣测着。
“吱呀”一声，绿岫推开门，捧着托盘进来了，脸却兀自往对面庑房张望着。皇甫南不禁瞟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她知道绿岫肚子里藏不住话。
果然，绿岫刚放下托盘，就说：“那个人真怪。”
红芍也直起腰去看，淡融融的月色下，只能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哪里怪？”
“从头到脚，一点看不出是南蛮呀。”绿岫念叨，她借着煎水熬茶的机会，在西廊庑打了好几转，黄昏时，他把靴子晾在一旁，赤脚坐在那里削竹箭，还用弹弓打了几片鸟毛下来，天黑了，又摆弄起一支笛子，笛声不怎么脆，“呜呜”的。
常居京都的年轻郎君，最爱的消遣是看斗鸡走狗，玩蟋蟀鹦鹉，看见貌美的婢女，都要嬉皮笑脸。不像他，安安静静，旁若无人。
他真有一副白森森的牙齿，能一口把人的鼻子咬掉吗？
“真怪。”绿岫又说。
见有萤火虫儿自半开的门扉里溜进来，红芍忙用拂尘把帐子里的飞虫赶出去，顺手合上了门，并在绿岫耳朵上拧了一记，“别老盯着蛮子看，你忘了那些西番人吗？”
绿岫对那匹血水横流的马记忆犹深，忙答应一声，来替皇甫南梳头，刚拿起梳篦，皇甫南倏的起身，绿岫睁大了眼睛，见皇甫南走到帷帐后，不知从哪里翻出她从不离身的双耳刀，然后“哐”的一声拉开门，手一扬，双耳刀被远远地抛出去，落在了阿普笃慕的脚下。
“你们谁都别去捡。”皇甫南道，使劲上了门闩，走回帷帐后，鸦雀无声。
再睁眼时，已经晨光熹微，庭院里漂浮着薄薄的雾气，皇甫南推开门扉，满山青绿涌入眼中。前头佛堂里的和尚正在唱晨钟偈，鼓声嗡嗡，对面廊下晾的袍子和靴子都不见了，一把双耳刀，还躺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泛着黄铜的光泽。
红芍也和绿岫在外头依偎着看山景，“真好闻，这山里的清气，”红芍还在奇怪碧鸡山那场仿佛天降的山火，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南蛮，“好像做梦一样。”
崇济寺的诡案，让皇帝发了好一通脾气。法空才被赐了紫衣鱼袋，要奉旨入蕃，他那近乎儿戏的遗容，简直是对皇帝明目张胆的挑衅。而汉蕃两朝的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
芒赞牵着马，满心戒备地走在街上。出门之前，他特意把黑巾也解去了，装饰了珊瑚和绿松石的发辫像姑娘似的散在肩头——近来在京都汉人的口中，黑教的信徒都成了寝人皮、枕人骨的恶魔。芒赞并不在乎汉人的想法，但法空在装殓时，沙弥摸到了他掌心紧攥的一枚吐蕃告身，案子查到了礼宾院，刁钻的大理寺卿命所有吐蕃使臣将告身交出来，只有赤都的告身丢失了。
因为身份特殊，赤都暂时还没有被下狱，但已经被锁在了礼宾院的庑房……不知道皇帝是否会借此机会，跟吐蕃寻衅？
芒赞心烦意乱地到了波斯邸，把一块金饼撂在了桌上，他叫胡奴叫过来，“那天喝醉了酒，和吐蕃人在这里打架的人，你看清了？”
胡奴道：“不记得了。”
“是汉人吗？”
胡奴仍是摇头。
芒赞很失望，把金饼丢到了胡奴怀里，这一块金子，足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但他毫不在乎。他又把自己的告身向胡奴亮了亮，那是一块嵌红玛瑙金牌，背后錾刻着独特的卷草莲花纹，“我要刻这么一块鎏金银牌，嵌绿松石，哪家银匠手艺好？三天就要。”
胡奴一看金牌，就说：“金市有个回鹘人，卖这样的令牌。”他望外头一指，“回鹘人就在外头，黄头发那个。”
芒赞顿时心生疑窦，揣起金牌走出邸店，见外头的大槐树下，一个黄头回鹘，一个紫髯胡奴，正在地上对坐握槊。芒赞冷眼望了一会，走过去，傲然对回鹘人道：“听说你会刻吐蕃官员的告身？伪造告身，可是重罪，你不怕死吗？”
回鹘人抬头将他一打量，慢吞吞地说：“什么是告身，我可不懂。”
芒赞将自己的金牌递到他眼前，“告身，你不认识？”
回鹘人定睛一看，笑道：“这个我可不会刻，但我家人前几天去茅厕里掏大粪，掏出了一块银牌，呶，这不是？”他把嵌绿松石的鎏金银牌从袖子里掏出来，在芒赞眼前飞快地一晃，又塞回去了，“你要买吗？”他得逞地笑着。
芒赞认出那是赤都的告身，他急道：“私藏告身，也是死罪！”
回鹘人又拾起棋子，思索了半晌，才满不在乎地瞥他一眼，嗤道：“那是你们吐蕃的律法，管不到我的头上！敢在京都撒野，先看看是不是自身难保吧？”
芒赞把刀柄握紧了，好一会，才克制住脾气，淡淡道：“你不是要卖吗？我买。多少钱？”他抬手就去解囊袋。
回鹘人却笑道：“这银牌是我随手捡的，又没有花什么钱，也不要你用钱来买。”
芒赞眼睛一亮，“那……”
回鹘人却反手将身后的茅厕一指，笑嘻嘻道：“你也跟我一样，从粪坑里爬一遭，我就把银牌送给你，怎么样？”
芒赞冷笑道：“你耍我？”他稍一冷静，说道：“这告身只有一枚，在大理寺，你这枚是假的，吐蕃人一看就知，要它也没用。”转身就要走。
“我敢说，大理寺那枚是假的，我这枚是真的。”回鹘人很狡猾，“就算你能侥幸回到吐蕃，丢失告身，也是大罪吧？”见芒赞身形僵住了，他得意地笑起来，心知爬粪坑对芒赞来说，绝不可能答应，他推开棋盘，往周围一看，大槐树背后是乐棚，伎人正在上头跳浑脱舞，扮狮子郎，他说：“你们吐蕃人会做泼寒胡戏，你去登台演一场戏，我将银牌奉上。”
泼寒胡戏要当街赤身露体，芒赞还在犹豫，自乐棚抛过来一个兽面具，他将面具抓在手里，冷道：“你说话算话。”见回鹘人点了头，他便退去里衣和外袍，袒露着精赤健壮的上身，刚一跃进乐棚，一斛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给芒赞浑身一个激灵，使劲甩了甩头发，他伸展出双臂，余光盯着回鹘人，生怕他趁机逃走，还要提防被人暗箭偷袭，胡乱踏了几下舞步，芒赞猱身跳出乐棚，奔到回鹘人面前。他浑身已经湿透，狼狈极了，伸手道：“银牌。”
回鹘人拍了几下巴掌，赞道：“跳得好。”在袖子里一掏，又浑身一摸，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告身给我那朋友摸走了。”
芒赞忙往人群里一扫，紫髯胡奴早不见踪影了。他顿时大怒，当街“铿”一声把刀拔出来，“亮兵器，我和你比试，生死不论。”
回鹘人笑着摇头，“生死不论这种话，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也没有那么吓人嘛。”
芒赞慢慢将回鹘人又打量一番，醒悟了，一张脸铁青，“你是李灵钧，还是皇甫佶？”
回鹘人将黄发和络腮胡都扯了下来，正是皇甫佶，他也从棋盘底下拔刀出来，像青松般屹立着，知道芒赞在记恨梨园那一杖，他打定主意要和他光明正大地比一场，叫他说不出话来。“男人的仇，在女人身上报，不算好汉，你不是要找我吗？来吧！”
波斯邸楼上，皇甫南拨起帘幔，见大槐树下，芒赞的刀被皇甫佶击落，她轻轻一笑，快步跑走下楼。绕到侧门，刚要闪身出去，皇甫南脚步一滞。
阿普笃慕走了出来，横刀挡住去路。他从南衙溜出来的，穿着暗花织锦的翻领白袍，黑色襆头，耳朵上的珊瑚串儿取下来了，比起在碧鸡山那副狼狈逃窜的样子，可斯文潇洒多了。
皇甫南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边的短髯，稳住身形没有退。
阿普笃慕也得意地一笑，说：“你们有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说谁是黄雀儿？”
皇甫南急忙转身，阿普笃慕脚步飞快地一动，又把她拦住了。他伸出手，“银牌拿来。”
“什么银牌？”皇甫南瞪他一眼，把眼前的手挥开，阿普笃慕却立即伸手进了她的囊袋，他那动作又快又准，眼见囊袋要被他拽走了，皇甫南心里一急，隔着袖子就要咬，被他左手把下颌给捏住了，右手把囊袋里的银牌摸了出来。
“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嘲笑了她一句，把银牌在手上掂了掂，揣进怀里，还顺手把皇甫南嘴边的短髯撕掉了。
皇甫南一生气，就要忍不住咬嘴巴，这是自小的习惯——近在咫尺地盯了她一瞬，阿普笃慕把她推开了。
抑制住勃然的怒气，皇甫南冷笑道：“和西番人混在一起，你活得不耐烦了。”
阿普笃慕漫不经心，“你去跟蜀王的儿子告状好了。”
皇甫南一跺脚，转身就走。
阿普笃慕望着她的背影——有无数次，他想开口，又竭力忍住了，但躺在榻上时，又整夜地翻来覆去，终究不甘心，他追上去，急声道：“你跟谁走的？皇甫佶还是李灵钧？”
皇甫南沉默不语，他又往皇甫南身后走近一步，歪头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轻了，带点质问和埋怨的意思，“你现在跟李灵钧好吗？”
“你胡说什么？”皇甫南轻叱道，她蹙眉睨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疏离的眼神，好似根本没有认出他来，“怪人。”她嘀咕了一句，见皇甫佶和芒赞前后走进邸店，她毫不留情地搡了阿普笃慕一把，将脑袋一低，从侧门跑了出去。

第21章 宝殿披香（十一）
皇甫达奚站在龙尾道上，望着碧瓦般的天发呆。 自圣武朝起，这场仗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够喘口气了，却还有那些小人，使出各种鬼蜮伎俩，把一件原本该额手称庆的事情，搞得一波三折…… “相公，歇会吗？”后头的绿袍小官殷勤地搀扶了他一把。 “啊，不用。”皇甫达奚这才惊觉自己在龙尾道上停滞太久，把后头朝臣的队伍都给压住了。 当初太子被废，御史台历数其百来条罪状，其中就有一条：每次上朝经过龙尾道，总是左顾右盼，反复踯躅，显出一种“睥睨凶逆”的仪态——皇甫达奚悚然一惊，忙拎起袍子，躬身垂首，提着一口气爬上含元殿。 朝堂上，皇帝立即问起了崇济寺案，大理寺卿仓促地步出了百官的行列，答道：“已经查实了，法空身无外伤，确实是寿终正寝。” 皇帝不耐烦地说：“法空是老死的，那他身上那些乌七八糟的图画，也是他自己抹的吗？” 大理寺卿一窒。这案子棘手，事涉两国关系，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这恶作剧的人，简直是可恨至极。被皇帝一逼问，他慌了，嗫嚅道：“这一节尚未查实，但坊间流传，是幸饶米沃画的……” 幸饶米沃是吐蕃人信奉的黑教祖神。皇甫达奚心想：蠢东西！他使劲咳了一声，把大理寺卿的话打断，“既然未经查实，就不要乱猜了。朝堂之上，勿语怪力乱神！” “是。”大理寺战战兢兢地退回去。 皇帝却不肯放过他，“坊间这么传，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锁紧了，质问大理寺卿，“朕赐佛宝，选派高僧到吐蕃传授佛法，难道得罪了吐蕃百姓和他们的祖先，要引致神灵降罪？” 大理寺卿冷汗涔涔，扑通一声伏倒在地，不断叩首，“臣再查，再查。” 又有朝臣自队伍里奔了出来，“陛下，法空遗容受损，并非鬼神，而是人为。前段时间皇甫相公家的女眷出游，在城外被西番人所掳。之后碧鸡山突然又起山火，武侯事后查验，御苑里还有未燃尽的火绒，更说明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西番人假借议和之名，屡屡挑衅，恐怕意在积石河城，陛下不得不防！” “胡说、胡说，”司天监也…
皇甫达奚站在龙尾道上，望着碧瓦般的天发呆。
自圣武朝起，这场仗已经断断续续地打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够喘口气了，却还有那些小人，使出各种鬼蜮伎俩，把一件原本该额手称庆的事情，搞得一波三折……
“相公，歇会吗？”后头的绿袍小官殷勤地搀扶了他一把。
“啊，不用。”皇甫达奚这才惊觉自己在龙尾道上停滞太久，把后头朝臣的队伍都给压住了。
当初太子被废，御史台历数其百来条罪状，其中就有一条：每次上朝经过龙尾道，总是左顾右盼，反复踯躅，显出一种“睥睨凶逆”的仪态——皇甫达奚悚然一惊，忙拎起袍子，躬身垂首，提着一口气爬上含元殿。
朝堂上，皇帝立即问起了崇济寺案，大理寺卿仓促地步出了百官的行列，答道：“已经查实了，法空身无外伤，确实是寿终正寝。”
皇帝不耐烦地说：“法空是老死的，那他身上那些乌七八糟的图画，也是他自己抹的吗？”
大理寺卿一窒。这案子棘手，事涉两国关系，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这恶作剧的人，简直是可恨至极。被皇帝一逼问，他慌了，嗫嚅道：“这一节尚未查实，但坊间流传，是幸饶米沃画的……”
幸饶米沃是吐蕃人信奉的黑教祖神。皇甫达奚心想：蠢东西！他使劲咳了一声，把大理寺卿的话打断，“既然未经查实，就不要乱猜了。朝堂之上，勿语怪力乱神！”
“是。”大理寺战战兢兢地退回去。
皇帝却不肯放过他，“坊间这么传，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锁紧了，质问大理寺卿，“朕赐佛宝，选派高僧到吐蕃传授佛法，难道得罪了吐蕃百姓和他们的祖先，要引致神灵降罪？”
大理寺卿冷汗涔涔，扑通一声伏倒在地，不断叩首，“臣再查，再查。”
又有朝臣自队伍里奔了出来，“陛下，法空遗容受损，并非鬼神，而是人为。前段时间皇甫相公家的女眷出游，在城外被西番人所掳。之后碧鸡山突然又起山火，武侯事后查验，御苑里还有未燃尽的火绒，更说明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西番人假借议和之名，屡屡挑衅，恐怕意在积石河城，陛下不得不防！”
“胡说、胡说，”司天监也不甘示弱地跪倒在御座前，“碧鸡山的山火，确实是天雷所致。山火前夜，司天台夜观星象，陇西方向，有白气经天，此乃妖星，叫做蚩尤旗，天下将再生兵灾，没有兵灾，也有大丧。陛下要速速停战，让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还要斋戒祭天，才能消弭灾祸呀！”
皇帝脸色也变了，“不是兵灾，就是大丧？你是说，朕要死了吗？”
“呃，臣不敢，”司天监也知道说错了话，忙把司天台记录的册子呈给皇帝，“但妖星现世，确有其事，史书上也有记载。陛下，今年不宜再动兵戈啊！”
“嘶。”皇帝痛苦地按住额角，群臣都不敢再吱声，半晌，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再说吧。”从御座上起身，他又想了起来，对皇甫达奚道：“你的六子，在鄂国公帐下，听说常和吐蕃人打交道？叫他来见朕。”
皇甫达奚有些迷惑，“他年轻无知，并不懂……”
“你们这些人就是太懂了。”皇帝斥道，“朕正想找个不懂事的人，听听他怎么说。”
“是。”皇甫达奚挤在一群朱紫袍服中，心事重重地出了含元殿，往政事堂走去。内侍早已经把皇甫佶叫了来，李灵钧则穿着禁卫服，在月华门下往这里张望。
众目睽睽之下，皇甫达奚并没有对李灵钧表现得很热络，只把皇甫佶叫到一旁，冷着脸嘱咐道：“陛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议和，到了御前，可不要把鄂国公那一套又搬出来。朝政你不懂，就聪明点，多听，少说！”
皇甫佶乖乖地答道：“知道了。”
“说错了话，小心我打掉你的狗头！”皇甫达奚乜他一眼，“去吧。”
到底牵挂着年幼的儿子，在政事堂时，皇甫达奚也时不时撇下叽叽喳喳的朝臣们，走到堂外望一眼。总算等到一个黄衣内侍一溜小跑地来了，说：“皇甫小郎君回仗院了，叫奴来跟相公禀报。”
算他有心。皇甫达奚微笑着捋了捋胡子，“陛下都问了他什么？”
“郎君说，陛下先问了疏勒、焉耆等镇的兵力，”内侍面露不解，想来皇甫佶叫他传话时，也是这么个不解的表情，“之后，陛下又问了许多鬼神之事。”
“鬼神之事？”皇甫达奚心里一沉，叫内侍道：“知道了，你去吧。”
皇帝心性甚谨密，老了也不至于太昏聩，但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朝政上了。即便这样，也不肯将朝政交给储君吗？皇甫达奚手下一重，把胡须也揪掉了几根，让他心痛无比。
皇甫佶和李灵钧并肩走着，李灵钧颇有分寸，没有去打听皇帝的心思，皇甫佶也不提。在北衙这段时间，李灵钧褪去了少年时那种秀致的容貌，晒黑了一点，肩膀也宽了，负手微笑时，已经有了种少年将领的气势。
出了宫墙，经过金吾卫仗院，院门大敞，里头有马蹄踏地的声音，还有箭支破空的锐鸣，二人好奇地张望了一下，见一群南衙侍卫正在比试骑射，倒也不算剑拔弩张，还有说有笑的。李灵钧驻足看了一会，忽道：“那个人的箭术，跟你比起来，谁更强一点？”
他盯的是阿普笃慕。
皇甫佶在南衙，也会和阿普笃慕狭路相逢，对方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偶尔还跟他点个头，拍个肩膀。皇甫佶眼神也有点复杂，望着阿普笃慕在马上张弓的身影，“说不上来。”他老实地说。
“哦？”皇甫佶可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这样说，起码两个人在伯仲之间。李灵钧脸色淡了，摩挲着悬在腰间的刀柄——那上头鲜艳的五色缕还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地飘动。
他哼一声，“他胆子很大。”
“走吧。”见阿普笃慕敏锐地转过头来，皇甫佶将李灵钧的胳膊一拽，二人走过御街，接过僮仆手里的马缰，并辔出了宫城。
途径波斯邸对面的乐棚，棚里人头涌动，在赌斗鸡，皇甫佶想到了芒赞。看今天皇甫达奚拉长的老脸，他猜自己和芒赞当街斗殴的事情，已经传进了皇甫达奚的耳朵，今晚估计又逃不了一顿罚，皇甫南最近也不怎么高兴……皇甫佶有点心烦。
不如回鄯州。他心里想着，深深吸口气。
“翁师傅？”李灵钧意外地叫了一声，跳下马，从人堆里揪住衣领，把一个带襆头，穿青袍的人拽了出来。对方才看中了一只青翎铁爪的鸡王，还没来得及下注，不耐烦地转过脸来，顿时眉头舒展开，推开李灵钧的手，掸了掸衣襟，笑道：“灵钧小郎君，别来无恙？”
“翁师傅。”皇甫佶也很意外在京都见到翁公孺，对他拱了拱手，再没有了话，他牵着马，把头扭到了一旁。
“翁师傅，是薛相公命你进京的吗？”李灵钧问。
“不是，”翁公孺有点窘迫，瞟了一眼皇甫佶，他索性说了出来，“我因为在差事上出了点差错，前年就叫鄂公免职了，本想赴京再参加明经，不过嘛，呵呵……”
李灵钧懂了，翁公孺做功曹参军，如果说出了差错，莫过于徇私贪墨之类，他在陇右多年，京都也没什么权贵可倚仗，要参加明经，简直是试图海里捞金，机会渺茫，怨不得他窘迫，皇甫佶冷淡。
李灵钧不以为意地一笑，说：“翁师傅，你有匡世之才，还用得着考科举吗？等我给父亲修书一封，请他在京都替你谋个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翁公孺暗喜，表面却略一踌躇，才矜持地说道：“这样也好，麻烦郎君了。”
李灵钧看他样子，估计也是囊中羞涩，“翁师傅去蜀王府下榻吧，正好我有事请教你。”
“多谢。”翁公孺也不客气，将李灵钧的服色一端详，“郎君在御前，很得陛下的器重吧？”
李灵钧将乌鞭的柄在掌心拍打着，笑道：“陛下叫我领了一支飞骑。”
“禁军吗？恭喜郎君。”翁公孺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一直沉默的皇甫佶突然勒住了马缰，“我先回家了。”同翁公孺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他调转马头，往皇甫家的方向而去。
“六郎性子直，翁师傅不要见怪。”李灵钧见翁公孺望着皇甫佶的背影，替他婉言了一句。
翁公孺摇头，“皇甫佶可不笨，我做过他几年的师父，郎君不要小看了他。”他也骑上马，转过脸来，对李灵钧淡淡一笑，“郎君还记得当年我去益州谒见蜀王吗？我正是因为私下结交蜀王，才得罪了鄂公，搞的现在如同丧家之犬。”他盯着李灵钧，“郎君现在年纪还小，可以和他交朋友，以后若是有一天兵戈相见，也不是没有可能呀。”
李灵钧脸沉了下来，垂着头把鞭子在胳膊上缠了几道，他终于露出微笑：“这个我懂得。翁师傅，外头人多眼杂，咱们回去细说。”
回到蜀王府，翁公孺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等婢女退下后，他环顾四周的彩槛雕楹，银屏翠帷，想起当年益州之行，还真有点感慨。稍坐了一会，不见李灵钧来，翁公孺想，他倒沉得住气，便重新挽起发髻，寻到了中堂，见李灵钧正对着远处的箭靶，微微眯起双眼，将弓弦绷得极紧。
翁公孺暗自一笑，心想：正是本性难移。便也站在旁边观战，等李灵钧一箭正中靶心，喝了一声彩，翁公孺才说：“在北衙领兵，可要小心了。”
李灵钧不置可否地“哦”一声。
“在御前行走，有些事，当时你只以为寻常，事后察觉真相，往往让人惊出一身冷汗呐。”翁公孺年龄不大，对宫廷秘闻，却是了如指掌，见李灵钧果然来了兴趣，略微侧过脸来，是聆听的姿势，翁公孺接着说：“昭德十三年废太子，那时郎君还小，没有听蜀王说过内情吧？当时也不过是朝臣进宫谒见时，发现监门卫换了几张陌生的面孔，陛下当机立断，悄悄将监门卫将军拿下，又派北衙禁军连夜包围了几位宰执的府邸，软禁了一半的京官，次日当朝宣布废太子，才不至于引得朝野大乱。”
李灵钧想象着那一夜的腥风血雨，不禁把弓也握紧了。
翁公孺把射偏的箭拾回来，呈给李灵钧，说：“陛下是不信任南衙的卫府军的，你进北衙，是好事，又焉知陛下不是以此来考验蜀王殿下呢？”
李灵钧又掣出一支箭，瞄着箭靶，沉声道：“我知道，伴君如伴虎，陛下多疑，但废太子有凶逆之举，也怨不得陛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翁公孺叹了一声，“那揭发监门卫叛乱的朝臣你当是谁？就是梁国公。也幸得他参与废黜太子有功，才免除了受段平案的牵连。”
“段平？”李灵钧心里一跳。
翁公孺睨他，“段平曾经就是南衙卫府的将领，郎君知道吗？”
果然，李灵钧放下了弓箭，目不转睛地看着翁公孺。
翁公孺得意地笑了，他也蓄了胡须，仍是一张精悍狡诈的脸，“你从小就好奇吧？废太子案，在大理寺、刑狱的卷宗里，是找不到只言片语的，你就是跑断腿，也问不出究竟，只有蜀王、鄂公这些人身边的亲信，才知道零星的内情。”
那副表情，很有点卖弄的意思。李灵钧觉得这人有点讨厌，忍着脾气，对翁公孺笑道：“我是很好奇，翁师傅，能据实以告吗？”
翁公孺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看见皇甫佶，叫我想起了皇甫……南吧？那位小娘子，许配了哪家？”
李灵钧轻咳一声，“她还没许配人家。”
翁公孺暗暗观察李灵钧的神情，顿觉麻烦来了，口气也不怎么好，“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嫁人？”
李灵钧皱眉催促了翁公孺一句，“翁师傅，还没讲段平的事呢。”
“这，”翁公孺眼睛一翻，拈了拈短髯，“郎君，要是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传入第三人的耳中吗？”
李灵钧望着他沉吟了一会，道：“好，我答应你。”
“那你仔细听我讲。”翁公孺凑过来，声音低了。
作者的话
北衙受皇帝的亲兵，南衙是朝廷掌管的卫府兵，二者在经历数次宫变后有此消彼长的关系。

第22章 宝殿披香（十二）
李灵钧接过御赐的禳毒酒，抿了一口，趁人不备，把剩下的大半瓯都倒在了袖子里。 他酒量不好，酒液刚一入喉，脸上就泛了红，引来许多宫婢侧目。“谢陛下。”他混在禁军中，胡乱谢了恩，然后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挤过聚饮歌舞的人群，离开紫云殿。 芙蓉苑在昭德初年时御赐给了东宫，自太子被废黜后，这座宫苑就闲置了，皇帝偶尔驾幸，随扈的武备也并不怎么严警。李灵钧一路出了苑门，这会刚自小暑入伏，是农闲的时候，御街边的槐树下，有人摇着蒲扇，懒懒散散地躺着乘凉。 找到曲江畔，他看见了皇甫家的凉棚。今天是满朝休沐的日子，皇甫佶嘴里叼着草，席地而卧，旁边是十来个家里的兄弟。瞟见李灵钧的身影，他坐起身，似乎要来迎，可随后又改了主意，一声不吭地卧了回去。 他脸上似乎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有点惬意。 翁公孺那番话在李灵钧心里留下的阴影稍微淡了，他也咧嘴对皇甫佶一笑，钻进莲池深处。 碧波荡漾，花杆窸窣地摇动着，偶尔有小舟露个角，又划走了。李灵钧张望了一会，学皇甫佶叫声“九妹”，须臾，水声潺潺的，有张脸从花叶的缝隙间钻出来，是绿岫，随后红芍也探出了脑袋，两人没有应声，只相视一笑，把头扭过去，轻声道：“是蜀王府的三郎。” “怎么是他？”这声音清脆柔和，有点诧异，有点慵懒，显得不大尊敬。 李灵钧却听得心里一荡，索性解下刀来，蹲坐在池畔，笑道：“六郎在凉棚底下打盹。这里没别人，你躲起来干什么？” “谁躲了？”话音未落，有双手拨开碧卷的荷叶，小舟慢悠悠地往岸边靠了过来，李灵钧看清了，皇甫南穿的白绢小袖衫，黄罗银泥裙，手里拿着一个捞鱼网子，绿岫捧钵，红芍摇橹，几枝粉紫的藕花随便放在船头。 昨天夜里皇帝往莲池里放生了一千尾红鲤，皇甫南来得晚了，只捞着两条，在钵里摇头摆尾。她有点气馁，埋怨道：“刚才有一条都进网子里了，给你一喊，又逃走了。” “不就是鱼吗？”李灵钧作势要脱靴，“我跳下去捞十条八条，赔给你。” 皇甫南也不阻拦，折…
李灵钧接过御赐的禳毒酒，抿了一口，趁人不备，把剩下的大半瓯都倒在了袖子里。
他酒量不好，酒液刚一入喉，脸上就泛了红，引来许多宫婢侧目。“谢陛下。”他混在禁军中，胡乱谢了恩，然后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挤过聚饮歌舞的人群，离开紫云殿。
芙蓉苑在昭德初年时御赐给了东宫，自太子被废黜后，这座宫苑就闲置了，皇帝偶尔驾幸，随扈的武备也并不怎么严警。李灵钧一路出了苑门，这会刚自小暑入伏，是农闲的时候，御街边的槐树下，有人摇着蒲扇，懒懒散散地躺着乘凉。
找到曲江畔，他看见了皇甫家的凉棚。今天是满朝休沐的日子，皇甫佶嘴里叼着草，席地而卧，旁边是十来个家里的兄弟。瞟见李灵钧的身影，他坐起身，似乎要来迎，可随后又改了主意，一声不吭地卧了回去。
他脸上似乎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有点惬意。
翁公孺那番话在李灵钧心里留下的阴影稍微淡了，他也咧嘴对皇甫佶一笑，钻进莲池深处。
碧波荡漾，花杆窸窣地摇动着，偶尔有小舟露个角，又划走了。李灵钧张望了一会，学皇甫佶叫声“九妹”，须臾，水声潺潺的，有张脸从花叶的缝隙间钻出来，是绿岫，随后红芍也探出了脑袋，两人没有应声，只相视一笑，把头扭过去，轻声道：“是蜀王府的三郎。”
“怎么是他？”这声音清脆柔和，有点诧异，有点慵懒，显得不大尊敬。
李灵钧却听得心里一荡，索性解下刀来，蹲坐在池畔，笑道：“六郎在凉棚底下打盹。这里没别人，你躲起来干什么？”
“谁躲了？”话音未落，有双手拨开碧卷的荷叶，小舟慢悠悠地往岸边靠了过来，李灵钧看清了，皇甫南穿的白绢小袖衫，黄罗银泥裙，手里拿着一个捞鱼网子，绿岫捧钵，红芍摇橹，几枝粉紫的藕花随便放在船头。
昨天夜里皇帝往莲池里放生了一千尾红鲤，皇甫南来得晚了，只捞着两条，在钵里摇头摆尾。她有点气馁，埋怨道：“刚才有一条都进网子里了，给你一喊，又逃走了。”
“不就是鱼吗？”李灵钧作势要脱靴，“我跳下去捞十条八条，赔给你。”
皇甫南也不阻拦，折下一片荷叶当扇子，慢慢地扇着，微笑看着他。
李灵钧这话纯属兴之所至，其实他根本不习水性。把靴子在池畔磕了磕，他又穿上了，笑道：“算了，我还是去叫几个飞骑的人来，把这些花和叶子全拔掉，让你随便捞，怎么样？”
皇甫南嘴巴微微一撇，“这种煞风景的事，还是别招人骂了。”她的五感极其灵敏，察觉李灵钧呼吸间还有淡淡的酒气，便吩咐红芍，把一个三彩双鱼榼抱过来，倒了半瓯饮子给他。
李灵钧不假思索，一口就喝了，“嘴里凉凉的，这是什么？”
“枸杞饮子，有薄荷和金银花。”
李灵钧道了谢，皇甫南伸手来接瓯子，李灵钧见她绢袖松松地挽到胳膊上，袖管里幽幽吐芳，额头还有点细汗，头发是梳的低鬟，鬓边一只金梳篦，上头嵌着莹莹澄澈、光华流转的猫眼石，更衬得双眸明亮。他目光随意在荷池一掠，“风景是不错，嗯，让我想起一句诗。”他一顿，望着皇甫南笑道：“美人一双闲且都，朱唇翠鬓映明矑。”
皇甫南惊讶地左右一看，“美人一双？哪里有一双？”她将绿岫和红芍一指，“是她俩吗？”
绿岫和红芍吃吃笑着，背过身去，把头凑到一起，佯做在船尾看景。
李灵钧也摘了片荷叶扇着，酒后的醉红已经退了，他的面孔被蔽日的荷叶映着，颇显俊秀。想了一会，“还有一句，你听好了，”他慢慢吟道：“属玉双飞水满堂，菰蒲深处浴鸳鸯。”怕皇甫南又要嘲笑，他随即将池畔啄食菰米的两只杂毛鸭子一指，“那不就是一对鸳鸯？我没说错吧？”
皇甫南定睛一看，扑哧笑出声，“哪是鸳鸯，根本就是旱鸭子。”
李灵钧也不和她争辩，“好吧，两只旱鸭子，你一只，我一只。”
皇甫南在船里随意地挽了一下鬓发，没有反驳。
“听说皇甫家想和荥阳郑家结亲？”李灵钧两眼打量着她，有点好奇和探究，“是娶……还是嫁？”
“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不大在乎的语气，皇甫南瞥了他一眼，“家里有六兄，八姊，十妹，年纪都相当，谁都有可能。你想知道，去问伯父嘛。”
李灵钧无奈，“我怕去了，被皇甫相公用大棒子打出来。”他的目光在皇甫南脸上盘旋了一会，没看出端倪，只好将话题转开，鼻子嗅了嗅，“你熏的什么香？我在母亲那也没闻过。”
“崔婕妤赐的蔷薇露。”皇甫南留意着李灵钧的神色，见他不以为意，她再要开口，听见脚步声响，是皇甫佶走了过来，李灵钧脸色端正了，拂着袍子起身。
皇甫佶走近了，目光往船里一扫，然后往莲池另一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李灵钧看过去，“有几个南衙的人过来了。”
说笑声近了，是随扈的禁卫，李灵钧一眼就看见了阿普笃慕，和旁人勾肩搭背的，他皱起了眉——这些人刚在紫云殿饮了酒，一群少年侍卫，醉酒打架闹事，往池里溺尿的都有，李灵钧有点不高兴，抓起刀，和皇甫佶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喝道：“这里有皇甫相公家的女眷，你们离远一点。”
南衙翊卫都是官宦子弟，对李灵钧这个皇孙，还稍微忌惮一点，阿普笃慕莫名执拗起来，谁也拉不住：“我要洗把脸。”
听到那个声音，皇甫南一怔，不及细想，忙用荷叶遮住了脸，跟红芍轻声道：“咱们快划走吧，去找八姊。”
红芍把小舟荡回池子深处，听岸边闹哄哄的，已经斗起嘴来。绿岫好奇，小心地撑着船帮，起身张望了几眼。
“噗通”一声，船头被砸得水花四溅，三人慌忙探身，往水里看去，“好像是咱们在庙里收留的那个人，他的刀被三郎撞飞，落进水里了。”对阿普笃慕这个少言寡语的南蛮印象深刻，绿岫满心惊讶地往对岸望着，喃喃道：“娘子，他也下水了，会不会淹死呀？”
皇甫南道：“别管他。”
被皇甫南一催促，愣神的红芍又拾起双橹，才摇两下，周围碧叶猛然一晃，船身也随之一荡，皇甫南险些跌倒在船里，水声“哗啦”地轻响，有张脸从水里钻了出来，漆黑的眉眼上挂满了滚动的水珠，他扶在船舷上的手一推，扁舟被池水摇曳着飘远了一点。阿普笃慕抓着从淤泥里摸出来的刀，微微喘着气。
绿岫吓了一跳，怕他即刻要变水鬼，忙扑到船尾，叫道：“这水很深，你赶快往岸上游。”还把红芍的橹抢过来，伸出去给他做援手。
皇甫南的绿纱帔子像团水草，轻盈地漂浮在水面上。阿普笃慕把它拂开了，他没有去抓绿岫的橹，只是抹了把脸的水，然后用那种倔强的、诘责似的眼神，盯了皇甫南一会，慢慢倒退，转身游走了。
到了岸边，阿普笃慕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外袍脱下来拧干。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了挺直的脊梁骨，劲瘦的腰。才要抓着刀起身，雪亮的刃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阿普笃慕抬头，对上了李灵钧的脸。他拧着眉，是种被冒犯的傲然表情，“你大胆。”
阿普笃慕毫不退缩地瞪着他，反问道：“我怎么啦？”
李灵钧知道他也是从紫云殿偷溜出来的，蛮横地说：“你敢在芙蓉苑到处乱走，冲撞乘舆，喧哗宫禁？”
“你能来，我不能来？”阿普笃慕眼睛翻了一下，对朝廷的弯弯绕绕竟然很懂，“芙蓉苑不是陛下赐给东宫的吗，什么时候成了蜀王府的私产？”
李灵钧心中一凛，脸上浮起微笑，“当然不是我的私产，但这是汉庭皇室的地盘，我自姓李，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阿普笃慕冷冷地撇下一句，推开李灵钧的刀尖，起身就走。
李灵钧凝视着阿普笃慕的背影，把刀送回刀鞘。他能感觉这个人对自己有种没来由的敌意，在皇帝面前的恭谨，大概也只是表面功夫。琢磨了半晌，他转身问皇甫佶，“要是西番勾结乌蛮，鄂国公有什么良策吗？”
皇甫佶见皇甫南三人已经离船上岸，回到凉棚里去了，他也收起兵器，慢慢往前走着，说：“分而治之，先内后外，先稳后攻，先弱后强。”
在皇甫家的凉棚里盘桓了半晌，等到日暮，要打道回府了，李灵钧拉住皇甫佶道：“我送你。”
皇甫佶知道他向来没有这样的热情，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就默许了。皇甫南的青壁车在队尾，两人也慢慢悠悠，并辔在车旁跟着。
“赤都的告身找到了，从礼宾院放了出来。”李灵钧甩着鞭子说。
“哦？”皇甫佶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皇甫南隔着车壁在听，他心里也在揣摩。皇甫南最近的异状，是跟阿普笃慕有关吗？
“陛下还是决定要议和，所以法空的案子也就草草地结了。”
早在那日御前应对，皇甫佶就猜到了。听了这话，他也不惊讶，只是鄂国公知道，怕会大失所望。他问：“那碧鸡山山火的事？”
“陛下听了司天监的话，要去明德门外祭天。”李灵钧对皇甫佶说，心思却飘到了皇甫南身上。望着车壁犹豫了会，他把目光移开，淡淡道：“陛下近来常神思不属，早就有意飨天地神祇，以报夙心了。”
皇甫佶对鬼神之事不以为然，也就没有作声。皇甫家的乌头门在望了，李灵钧从沉思中惊醒，正要告辞，车上的竹帘忽然卷了起来，露出皇甫南的脸，“等等。”
她那双眼是望着李灵钧的，皇甫佶稍一顿，催马疾行，径自往家去了。李灵钧一怔，缓缓到了皇甫南面前，她发鬓和领口的香气，简直催人欲醉。
“崔婕妤……”皇甫南一开口，让李灵钧意想不到。她斟酌了一下，“她那里有许多西域来的珍奇，我在皇后和王妃殿里都没有见过。”她对李灵钧略微颔首，“小心她勾结外臣，在陛下面前进谗。”
“哪个外臣？”李灵钧眉头如利剑，追问了一句。
皇甫南和李灵钧目光一撞——会是吐蕃人吗？还是……这话说出来，要横生多少波澜？她谨慎地摇摇头，露出迷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作者的话
普：尼玛，又在这偷情！老子把你们爱情的小船掀翻！

第23章 宝殿披香（十三）
阿普笃慕挤在禁卫中，出了明德门南两里，随皇帝在圜丘祭天。 每年冬至伏日两次祭礼，仪式非常地浩大，除本朝百官外，各邦使臣们也被鸿胪卿带领着，在坛外观礼。 阿普笃慕瞟见了芒赞。 自从赤都卷入崇济寺案，比试武艺又败给了皇甫佶，芒赞就安分多了。他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站着，碰到阿普笃慕的视线，对他挑了挑眉头，那是质问的意思——皇帝给予阿普笃慕的格外的青睐和恩遇，让吐蕃人感到了威胁。 阿普笃慕没有理会芒赞，他把目光移开。天上没有一丝风，恢弘的礼乐奏了起来，把聒噪的蝉鸣都盖过了，阿普笃慕不再担心皇帝突然问话，他尽情地琢磨起自己的心事。 眼前又出现了那片莲池，粉紫带露的藕花，浓绿水草似的帔子，缠在白玉似的手臂上…… 褶黄色的衮衣微微一动，是皇帝走下了御幄，阿普笃慕立即收敛起思绪，周围卫士们的朱袍革带、班刀仪剑，互相擦挨着，骑马列队，浩荡逶迤地通过了明德门。 沿朱雀大道进了内城，经过务本坊，皇帝叩了叩扶手，叫车舆停下了，他侧耳聆听着登歌的乐音，饶有兴致地问：“国子监也在办释奠礼吗？”内侍答是，皇帝又转而问阿普笃慕：“你在国子学两年，参加过释奠吗？” 释奠是汉人儒生拜孔子，还要延请有名气的道士和沙门，凑在一起辩论经义，阿普笃慕只觉得像千百只苍蝇聚集，吵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诚实地摇头，说：“臣那时汉文还不好，听不大懂，只远远地瞧过几眼。” “去国子学看看。”皇帝下令，车舆便往东拐进了国子监的大门。上百的儒僧道名士呼啦一下跪伏在地，齐声呼唤“陛下”，皇帝自崇济寺案后就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欣慰的意思，见京兆府和内教坊的人鱼贯出入，都在忙着预备饭食和乐舞，皇帝一转身，登上台阶，“找个清静地方坐一坐。” 皇帝礼佛，孔庙旁也有一座小小的佛堂，刺目的日光被门扉挡在外头，刚一踏进堂内，皇帝微笑的脸色陡然黯淡下来，从僧人手里接过香，他凝望着帷幄后眉眼低垂的塑像，嘴里呢喃道：“佛祖慈悲，恕我罪过。”将香插入铜…
阿普笃慕挤在禁卫中，出了明德门南两里，随皇帝在圜丘祭天。
每年冬至伏日两次祭礼，仪式非常地浩大，除本朝百官外，各邦使臣们也被鸿胪卿带领着，在坛外观礼。
阿普笃慕瞟见了芒赞。
自从赤都卷入崇济寺案，比试武艺又败给了皇甫佶，芒赞就安分多了。他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站着，碰到阿普笃慕的视线，对他挑了挑眉头，那是质问的意思——皇帝给予阿普笃慕的格外的青睐和恩遇，让吐蕃人感到了威胁。
阿普笃慕没有理会芒赞，他把目光移开。天上没有一丝风，恢弘的礼乐奏了起来，把聒噪的蝉鸣都盖过了，阿普笃慕不再担心皇帝突然问话，他尽情地琢磨起自己的心事。
眼前又出现了那片莲池，粉紫带露的藕花，浓绿水草似的帔子，缠在白玉似的手臂上……
褶黄色的衮衣微微一动，是皇帝走下了御幄，阿普笃慕立即收敛起思绪，周围卫士们的朱袍革带、班刀仪剑，互相擦挨着，骑马列队，浩荡逶迤地通过了明德门。
沿朱雀大道进了内城，经过务本坊，皇帝叩了叩扶手，叫车舆停下了，他侧耳聆听着登歌的乐音，饶有兴致地问：“国子监也在办释奠礼吗？”内侍答是，皇帝又转而问阿普笃慕：“你在国子学两年，参加过释奠吗？”
释奠是汉人儒生拜孔子，还要延请有名气的道士和沙门，凑在一起辩论经义，阿普笃慕只觉得像千百只苍蝇聚集，吵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诚实地摇头，说：“臣那时汉文还不好，听不大懂，只远远地瞧过几眼。”
“去国子学看看。”皇帝下令，车舆便往东拐进了国子监的大门。上百的儒僧道名士呼啦一下跪伏在地，齐声呼唤“陛下”，皇帝自崇济寺案后就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欣慰的意思，见京兆府和内教坊的人鱼贯出入，都在忙着预备饭食和乐舞，皇帝一转身，登上台阶，“找个清静地方坐一坐。”
皇帝礼佛，孔庙旁也有一座小小的佛堂，刺目的日光被门扉挡在外头，刚一踏进堂内，皇帝微笑的脸色陡然黯淡下来，从僧人手里接过香，他凝望着帷幄后眉眼低垂的塑像，嘴里呢喃道：“佛祖慈悲，恕我罪过。”将香插入铜炉，深深地拜下去。
比起此时的恭谨，皇帝在圜丘祭天时的神态，就显得敷衍了。
奉过香后，皇帝在堂上稍坐歇息，目光在随侍的众人中一逡，他说：“芒赞在哪里？”
“拜见陛下。”芒赞被内侍领进来，叩了首，有些茫然地起身。
“我前段时间听皇甫佶讲了一些吐蕃的风俗，”皇帝徐徐地开口，很和气。芒赞暗自地警惕起来，屏气凝神，听他又说：“黑教的教义，虽然和汉人的儒、僧、道三教都不同，但细究起来，也有些道理。”
芒赞疑惑地应了一声是，见皇帝没有问罪的意思，又补充道：“苯教国土，君臣贤慧，庶民安宁，恩情重，寿命长，行善安乐，胜神护守。”
“你听说过龙树大师和德吉桑布的故事？”皇帝没来由地问。
这故事芒赞已经耳熟能详了，他答道：“曾有术士以幻术作恶，令百姓痛苦迷惑，德吉桑布化身为龙树大师指尖的大粒念珠，杀死了术士，挽救了百姓。”
皇帝对这个显然不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龙树大师如何教德吉桑布赎杀生之罪呢？术士虽恶，也是一条生灵嘛。”
芒赞道：“在雪域高原，有一具名为‘成就者‘的如意宝尸，如果把它背回来，就可以使德吉桑布增加寿命，消除杀孽。但是途中要默念密咒，才能使如意宝尸听从德吉桑布的驱使。”
“这个密咒……”
芒赞摇头，“是龙树大师用密音传授给德吉桑布的，世人就不知道了。”
皇帝久久沉吟，很浅淡地一笑，掩饰失望似的，又转而对阿普笃慕道：“我听说，乌爨的毕摩会念一种指路经，也类似于驱鬼之术。”
阿普笃慕正在揣摩皇帝的心思，闻言便接过话来，“是招魂，替鬼魂指点认祖归宗的道路。有的毕摩也会驱使亡灵披甲执戟，扬鞭策马，就是戏里说的阴兵。”
“毕摩只会指乌爨的路吗？如果京都有迷途的亡灵，能替他们指明阴路，把它们都驱赶出去吗？”
“这个臣也说不好。”
皇帝没再深究，“你也信佛吗？对了，你那个兄长，阿苏拉则，他在佛寺里修行，你应该也信佛。”
听到阿苏拉则的名字，阿普笃慕掩饰着诧异，“是，乌爨人信阿搓耶。”
“阿搓耶，也就是汉人说的观音菩萨。”皇帝对各种语言的佛经都很精通，他闲适地负起手，在廊下徜徉，务本坊清静，除了国子监，隔壁就是进奏院和水泽禅院，皇帝往墙那头指了指，扭头对阿普笃慕道：“水泽禅院有观音道场，你听不懂汉人的经义，可以去转一转。”
“谢陛下。”
皇帝似不经意，又提了起来，“朕想要封阿苏拉则为国师，进京传授佛法，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召来吗？”
阿普笃慕的心狠狠一沉，攥紧了手心的汗，他笼统地应承了一声，“臣写信问问父亲。”
“外失辅车唇齿之援，内有毛羽零落之渐，做这个天子，和孤鸿寡鹄有什么区别呢？”皇帝的声音低沉轻微到让人简直听不清，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仿佛在望着烟尘般缥缈的往事，“如果阿苏拉则的指路经真的能让亡灵安息，那我晚上也就能安枕了。”
阿普笃慕“哐”的一声把刀掼到地上，他跪在皇帝面前，“陛下是挂念故人，晚上才不能安枕吗？”
皇帝有些飘忽的眼神垂下来，望着他，“不错，朕也有不得不分离的故人……”
阿普笃慕脸上是一种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纯澈和坚定，“智者知幻即离！陛下精通佛理，怎么参不透？臣小时候养了只老虎，是很要好很要好的玩伴，后来它走丢了，我在山里海里怎么都找不到，我以为自己要伤心一辈子，可后来阿塔又替我捉了只豹子，才不到三个月，我就把老虎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脸上很疑惑，“陛下无所不有，怎么还要为过去事、过去人而伤心？牵挂你的人，当然希望你天天都高兴，随便就离开你的人，也不值得为了他伤心！”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无所不有，岂止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呐……”皇帝慨叹了一声，也不再这个话题上盘桓，他叫阿普笃慕起来，举目往台上看去，“热闹起来了。”
皇帝的心情终于畅快了点，外头彩袖翻飞，排起了六佾舞，内教坊的伶人也演起了最拿手的把戏，扛鼎爬竿，舞剑跳丸，瞧得人眼花缭乱。人们忘了礼仪，急着往前凑，阿普笃慕的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是芒赞。
他故意地落在了人后，脸对着台上，低低的嗓音却传进了阿普笃慕的耳朵，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一个质子还不够，你们甘愿整个乌爨都被人捏在手心吗？”
阿普笃慕眼尾平静地将他一瞥，“你不看戏？”
一个梳小髻、绑抹额的红影子，双脚在绳索上轻轻一点，就颤巍巍地登上了幢顶，一连翻了十几个惊险到让人骇叫的跟头，然后展开双臂，像只轻盈的燕儿，稳稳地落在地上，群臣的惊呼声中，她奔到廊下，投入了皇帝的怀抱，笑道：“陛下恕罪。”
崔婕妤是内教坊出身，有多年没见过她演杂技了，皇帝在诧异之余，被柔软的身躯依偎着，也不好摆出一张冷脸，只能拍拍她的肩膀，说：“不要胡闹。”
崔婕妤的笑颜明艳得耀目，她说：“皇后在芙蓉苑赏花，我望见陛下的车舆，就溜了过来。” 当着群臣的面，她悄悄牵起皇帝的手，往殿里走，“陛下说要教我写字，怎么最近一直不来？”那声音里带着幽怨和娇嗔，“人不如故，为什么陛下让新来的波斯美人绊住了脚？”
侍从们退了出来，挎刀执戟，在廊下守着。皇帝和崔婕妤在殿内待的时间久了，群臣和伶人们也就知趣地散了，日影悄然移动着，阿普笃慕直挺挺地站着，心里在想阿苏拉则，眉毛渐渐皱了起来。有环佩在叮当地响，他余光往殿门口一扫，又看见了皇甫南。
他总在崔婕妤的身边看见她。宰相家的女儿也要进宫当婢女吗？还是她为了来和李灵钧私会？
再盯着她看，就露行迹了。阿普笃慕默默地把目光移开。
崔婕妤的声音又响了，吩咐宫婢们送冰山和饮子给廊下的侍卫们。刚才还幽怨的嗓音，瞬间又变得快活了，还带点慵懒的喑哑。跟崔氏比起来，皇甫南的声音就很清澈，还透着点甜。
她的话也不多，偶尔吐出一两个字，很小心谨慎。
冰山被摆在了廊下，还冒着森森的白气，乌梅饮子也有，但没分到他手上，皇甫南就抱着银壶走了。
“我怎么没有？”阿普笃慕鲁莽地质问了一句。
“没有了。”皇甫南眸子将他一掠，理直气壮地说，还给他摇了摇银壶，里头是空的。然后她就回殿里躲阴凉去了，没再露头。
阿普笃慕才进翊卫没几个月，还不习惯穿着厚重的绢甲，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乌爨丛林遍布，也没有这样燥热。他有些不耐烦起来，但换岗的时候，他坚持着没有动——他要看看是不是那么巧，李灵钧也“刚好”来了国子监。
“陛下，三牲备好了。”
胡子花白的国子祭酒亲自来了殿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要正式献祭了。阿普笃慕的思绪被打乱了，他转过身，见妖娆的崔婕妤还像没骨头似的，贴在皇帝身上，根本没理会祭酒老头话音里的不满。
阿普笃慕也趁这个机会，审视了皇甫南。她今天在御前也没有打扮得很显眼，轻薄的花缬肉色衫子，烟粉色绫裙垂委在地，挽着简单的双髻，只别了一把碧玉钗，像藕花似的鲜嫩亭匀。
皇甫南乖巧地垂着眸子，等崔婕妤在皇帝耳畔低语了几句，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自廊庑拐出了角门。
阿普笃慕把目光收回来，随驾到了祭台前，台上供着香火，还拴着一头活牛。释奠行的是太牢之礼，皇帝是不杀生的，只上过香就回御幄了，阿普笃慕却拖着步子没有马上走，他有点好奇——待反应过来后，饶是他敏捷，立即握住了刀柄，仍没能躲开——一股腥热的牛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头一身。
呸！倒霉。阿普笃慕忍着嫌恶抹了把脸。

第24章 宝殿披香（十四）
“会弹阮咸吗？”崔婕妤问。 皇甫南摇头。 隔墙的登歌乐还没歇，喤喤锵锵地震着人的耳朵。水泽禅寺的庭院里泼了净水，扎了彩绢，预备皇帝来休憩和礼佛，僧人也都去了大雄宝殿侯驾。 这里是一座僻静的禅院，两侧廊庑掩映着花木，门扉上有乌木匾额，錾刻着圆融雄健的“披香”两个字，看那字迹，像是皇帝御笔题的。 皇甫南折身回来，绫裙摆无声地拂过浅绿釉莲纹地砖，她的视线正撞上堂里的佛龛。这里供的也是银背光金阿搓耶立像，尺寸比皇帝赐给乌爨的要稍大一些，呈女相，戴花冠，袒身，纤细袅娜的腰身上缠绕着璎珞和花结。 这样一处古朴秀雅的禅院，不应该被人冷落。 “以前韦妃在这里清修过，她死了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崔婕妤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掀起帷幄，随意四处看着。 韦妃的名字，皇甫南没听说过，应该是皇帝讳莫如深的一个人，却被她这样轻慢的挂在嘴上。 她口无遮拦，皇甫南不接话，但听得很留神。 “没人来，你放心吧！”崔婕妤也觉得这里比芙蓉苑自在，她轻轻透口气，扯下抹额往旁边一扔，坐在榻边，鞋尖在地上点了点，有种俏皮小孩子的情态。她妩媚的双眼又看向了皇甫南，笑吟吟地，继续自说自话：“那一年，这世上还没有你呢。” 皇甫南意识到了，她说的还是韦妃。圣武朝末，西番人入据京都，那也是个酷暑的夏日，西番人不堪暑热，不到半个月就引兵退回了关外。皇帝自益州回銮后，将年号正式改为了昭德。 她是昭德二年出生。刚生下来，各罗苏就找到了姚州，跟达惹“乞骨”。 “人就埋在西岭，连个像样的墓碑也没有。”皇甫南不意听到这句，心弦不觉绷紧了。崔婕妤却疏忽了，没有留意皇甫南的表情。她的笑容淡了点，似是怜悯，“谁让她得罪了太子呢？不死也得死了。” “太子？”皇甫南轻声重复着，盯住了崔婕妤。 “废太子，”透露了一个极大的秘密给皇甫南，崔婕妤有点自得，一双眼眸像猫儿，异常的亮，轻声细语中，她冷诮地笑起来，“所以，就病死了。” 皇甫南克制着冲动，没有极力…
“会弹阮咸吗？”崔婕妤问。
皇甫南摇头。
隔墙的登歌乐还没歇，喤喤锵锵地震着人的耳朵。水泽禅寺的庭院里泼了净水，扎了彩绢，预备皇帝来休憩和礼佛，僧人也都去了大雄宝殿侯驾。
这里是一座僻静的禅院，两侧廊庑掩映着花木，门扉上有乌木匾额，錾刻着圆融雄健的“披香”两个字，看那字迹，像是皇帝御笔题的。
皇甫南折身回来，绫裙摆无声地拂过浅绿釉莲纹地砖，她的视线正撞上堂里的佛龛。这里供的也是银背光金阿搓耶立像，尺寸比皇帝赐给乌爨的要稍大一些，呈女相，戴花冠，袒身，纤细袅娜的腰身上缠绕着璎珞和花结。
这样一处古朴秀雅的禅院，不应该被人冷落。
“以前韦妃在这里清修过，她死了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崔婕妤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掀起帷幄，随意四处看着。
韦妃的名字，皇甫南没听说过，应该是皇帝讳莫如深的一个人，却被她这样轻慢的挂在嘴上。
她口无遮拦，皇甫南不接话，但听得很留神。
“没人来，你放心吧！”崔婕妤也觉得这里比芙蓉苑自在，她轻轻透口气，扯下抹额往旁边一扔，坐在榻边，鞋尖在地上点了点，有种俏皮小孩子的情态。她妩媚的双眼又看向了皇甫南，笑吟吟地，继续自说自话：“那一年，这世上还没有你呢。”
皇甫南意识到了，她说的还是韦妃。圣武朝末，西番人入据京都，那也是个酷暑的夏日，西番人不堪暑热，不到半个月就引兵退回了关外。皇帝自益州回銮后，将年号正式改为了昭德。
她是昭德二年出生。刚生下来，各罗苏就找到了姚州，跟达惹“乞骨”。
“人就埋在西岭，连个像样的墓碑也没有。”皇甫南不意听到这句，心弦不觉绷紧了。崔婕妤却疏忽了，没有留意皇甫南的表情。她的笑容淡了点，似是怜悯，“谁让她得罪了太子呢？不死也得死了。”
“太子？”皇甫南轻声重复着，盯住了崔婕妤。
“废太子，”透露了一个极大的秘密给皇甫南，崔婕妤有点自得，一双眼眸像猫儿，异常的亮，轻声细语中，她冷诮地笑起来，“所以，就病死了。”
皇甫南克制着冲动，没有极力追问，只懵懵懂懂地松口气，“恶人伏诛，也能告慰她在天之灵吧！”
崔婕妤越发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她说的这话多么好笑。用手指拂去眼角的笑泪，她推了皇甫南一把，嗔道：“好女儿，你真会装模作样。”
似乎也在吊皇甫南的胃口，半含半露地说到这里，崔婕妤又停了。望着外头拂动的花影，她若有所思，“你说，对男人来说，到底是新人好，还是旧人好？”
皇帝对阿普笃慕的那几句话伤到她了。皇甫南也不怎么委婉：“新人有一天也会变成旧人。旧人是死的比活的好。”
崔婕妤忍不住笑，“你怎么不学阮咸？”她舒展着腰肢起身，说：“我物色过许多女子，没有你这样聪明的，稍一调教，准能精通。”
皇甫南咀嚼着物色和调教这两个字，随口道：“我不能吃苦，只学过一点箜篌。”
“龟兹人箜篌弹得好。”崔婕妤在宫里多年，也很博闻强识了，她捞起皇甫南的一双手，摩挲了一下，放下了，“你这手指太嫩了，的确是没吃过苦。韦妃的阮咸是绝技，”她兜兜转转，又绕回了韦妃身上，“她从益州进御以后，宫里的伶人才开始时兴用拨子。”
皇甫南的眸光透过纤长的睫毛，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又是那股浓郁的麝香味道逼近，皇甫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苦，我在教坊里吃够了，”崔婕妤轻嗤一声，“也不想再去东施效颦。”
宫婢捧着托盘进来了，有煎的滚茶，还有冰镇的乌梅饮子，皇甫南仍旧摇头，“婕妤自便。”
“茶不要，饮子也不要？难道你爱喝酒？”崔婕妤觉得她守礼得奇怪，想到在宫里，皇甫南对黍角和粉团都是一概不碰，她醒悟了，了然地笑起来，“怕我下毒？你对谁都这么戒备吗？”
皇甫南没再否认，微笑道：“婕妤恕罪。”
“是我说的太多了，吓着你了。”崔婕妤失了兴致，为示清白，当着皇甫南的面，把一大瓯饮子痛快地喝尽。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她走到门扉上，墙那头登歌乐仅剩余音袅袅，“释奠还没完吗？”
宫婢的声音隔着花木传过来，“陛下请婕妤去正殿……”
“你在这里稍等。”崔婕妤把皇甫南推了回去，宫婢捧了铜镜来，大概为了取悦皇帝，崔婕妤对着镜子，仔细地理了理鬓发，把乐伎的短衫袴换成了宫裙，便不紧不慢地走出禅房，“哟，瞧这些飞虫儿，种那么多花树，鬼气森森的……”她轻声地抱怨，“去拿个香炉熏一熏，皇甫娘子的皮肉嫩。”
宫婢捧着一个绿釉莲瓣的蟠龙炉进来了，点的是端午时剩的缠香，掺了碾碎的干浮萍和雄黄，味道很清淡。御驾所至的地方，这些器物都很齐全。皇甫南把目光移开了，望着银背光的阿搓耶，她脑子里反复响起的是崔婕妤那几句话，韦妃，废太子，还有段平……
阿搓耶的脸变成了萨萨。萨萨的房子里，也常年熏着让她浑浑噩噩的香，廊下有孔雀来回踱步，石碾子辘辘滚动，还有小朴哨赤脚踩在石板上，像一阵疾雨，噼里啪啦地响……
皇甫南沉重的眼皮合上了。有人把她的花缬肉色衫子解开了，碧玉钗也拔了下来。那轻盈的气息，是崔氏，还是宫婢？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缓了。
禅房的门扉被推开了。
阿普笃慕跟带路的僧人道声谢，张望着走进来。他先看见佛龛里的阿搓耶，目光稍一停留，又遇到了旁边的紫檀木架，上头是赤金盆，案上还有个鎏金鸳鸯纹的银匜，一盒澡豆，都是皇帝盥洗用的。阿普笃慕才不在乎僭不僭越，他反手合上门，把刀往案上一放，解开沾血的侍卫袍服，刚往金盆里伸出手，他一怔——盆里的水是淡淡的绯色，上头飘着一层铅粉。
有女人！
阿普笃慕悚然一惊，一把抓起刀和袍服，抬脚就往外走，到了门边，猛然又停住了。
有一种动物般敏锐的直觉，他盯了一会那扇屏风，握着刀，慢慢绕到了屏风后头，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人——这个人，化成灰他也能认得。
阿普笃慕想到了皇帝意兴阑珊的样子。经过披香殿，他踌躇着改了主意，只叫阿普笃慕随便找个庑房去更衣净面，就径自走了。
愣神地站着，阿普笃慕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敢置信，恍惚，失望，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一咬牙，转身离开。
没走出两步，他又掉头闯了回来。
把刀和袍服往旁边抛去，阿普笃慕往榻边一坐，别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皇甫南。
是阿姹，又不是阿姹。眉眼和小时候一样，还有那爱嘟起的红嘴巴。以前的阿姹爱耍脾气，但不是这样的冷漠傲慢，目中无人。他甚至觉得，这个“皇甫南”有点让人讨厌的做作。
怒从心头起，阿普伸手，毫不留情地在皇甫南的脸上拧了一下。
黑压压的睫毛盖着眼睛，没有反应，呼吸很细匀。
是睡死了，还是被迷晕了？她以前不肯承认，但他记得她爱打呼噜。
阿普粗鲁地拍了拍她的脸，“喂，你等的皇帝来了。”
没有醒。
他冷冷地换了一句，“你的情郎李灵钧来了！”
还不醒。
阿普顿了顿，凑到她耳畔，学着小时候那种腔调，轻声叫了几遍“阿姹”，还憋着点坏笑，“到龙首关啦，阿普给蛇咬死了……”
睫毛颤动着，眉头微蹙，皇甫南勉强地睁开迷迷蒙蒙的眼，辨认了他一会，她好像要伸手推开他，却只羸弱地动了动指尖。
她的脸蛋绯红，稍一移动，露出了玉雪似的锁骨和肩膀。阿普眼睛没往那些地方去一下，他皱起眉，“笨呐，中迷香了。”
他转头一看，掀开蟠龙炉，把里头没燃尽的缠香倒进金盆里，回来一看，皇甫南的意识清醒了些，她朦胧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声音还很细弱，像在梦呓，“你杀人了？”
阿普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洗脸，他冷笑一声：“我把李灵钧杀了！”
阿姹剜了他一眼。以她现在弱不胜衣的姿态，就算要发怒，也只让人觉得楚楚可怜。阿普笃慕注视了她一会，淡淡一笑，用湿手在脸上随便揉了一把，给她看，“是牛血，不是人血。”这一揉，脸上的血迹更显狰狞了。
皇甫南没有力气起身，也不方便起身，索性闭上了眼不理他，脸上露出冷漠傲慢的样子。
阿普这段时间来的不甘心终于找到机会宣泄出口，他用乌爨话低声催促她，“你还不承认你是阿姹？”
皇甫南装作听不懂。
阿普继续逼问她，“你是被骗走的，掳走的？还是……自己愿意跟他们走的？”
皇甫南仍然倔强地不做声。阿普怒了，拽一把她散乱的乌发，“还不说话，我把你从榻上拖下来。”
他大概是想故技重施，用小时候打架的方法威胁她，皇甫南却担心自己衣衫不整，脸越发泛起了羞愤的桃花色，她迫不得已地开口，“我是。”感觉到阿普笃慕的眸光凝在她的脸上，她反倒平静了，“我是自己愿意走的。”
长久的沉默，久到让皇甫南都有些忐忑。阿普迷茫的声音道：“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皇甫南心一横，“我不想嫁给你，你是野人！绣面纹身的野人，你背上的老虎，我一看到就讨厌！你还不爱穿鞋，”她一气说完，“你用弹弓打我，给我吃毒虫，还骗我……说要送我回姚州。”瞒着段平和达惹的死讯。怕眼泪滚出来，她睁大了眼睛，狠狠瞪着他。
这些话竟然没让阿普气得跳起来。盯了她半晌，他黑浓的眉头一挑，“你九岁就跟我结婚了，我是低贱的野蛮人，你是什么？”
“我是皇甫南。”皇甫南决绝地把脸转到一边。
阿普突然绽放的笑容，明亮得刺目。他是变了，比小时候能忍，也比小时候多了种不动声色的镇定，“差点忘了，”他蓦地起身，在屏风外的案上“哐啷啷”翻了一通，走回来，把沾了墨的毛笔在皇甫南眼前晃了晃，“我说过，等你长大了，也要给你纹，”他把笔尖威胁地凑近了皇甫南的脸，“就纹在脸上。”
“不要。”皇甫南惊叫，怕引来外头的僧人，她压低了嗓音，终于有了点哀求的意思。
阿普在她额头和脸蛋上比了比，“还是纹在背上吧。”
皇甫南慌得要往里侧逃，被他一把摁住了，又将她要来抓挠的双手也制住，翻乌龟似的，轻易地捏住了皇甫南的后脖子，“纹个乌龟，”他兴致盎然地骑在她身上，“不，还是纹头猪。”
冰凉的笔尖碰到身上，皇甫南顿时瑟缩起来，雪似的肌肤微微颤栗，她徒劳地挣扎着。
“阿普之猪。”写下歪歪斜斜的一行乌爨字，阿普把毛笔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笔尖，拧起眉，“糟了，是乌桕叶捣的汁，这下一辈子也洗不掉了。”
他故意地嘟囔着跳下榻，把皇甫南的手和肩膀松开了。
皇甫南把脸埋在臂弯，一点声音也没有。
“阿姹？”阿普迟疑着，她那头发很稠密，披散下来，把玲珑的肩膀和侧脸都盖住了，薄如云烟的衫裙堆在腰间，阿普有点不自在，只能专心盯着她的后脑勺。
叫阿姹没有反应，阿普又换了个名字，“皇甫南？”他声音轻了，凑到了她耳畔，“你哭了吗？”
“你滚开！”皇甫南一脚把他的刀和袍服踢得老远，刀身脱离了刀鞘，“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终于攒足了力气，皇甫南飞快地抓起衫子裹在身上，头发也来不及挽，夺路就要走。
阿普拽住她的胳膊，一手把她的脸掰了过来，没有眼泪，皇甫南不肯看他，别过脸冷斥道：“滚开，南蛮！”
“乌爨给了你骨血，苍山和洱海养育了你，”阿普面色也冷了下来，双眼乌沉沉的，里头有怒火，“小阿姹，你忘了自己的根。”
“我爷娘都死了，我没有根。”皇甫南用力把他推开。
阿普没有再追上去，见皇甫南要去推开门扉，他忽道：“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结婚的。你爱嫁给李灵钧还是谁，都随便，离皇帝远一点，他老得快入土了。”
一个小女子势单力薄的在宫里，会被撕成碎片。
皇甫南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25章 宝殿披香（十五）
皇甫南到了水泽禅寺的后院，这里是一畦没人照看的菜园，还有个荒芜的废井，崔婕妤和宫婢坐在井口翻花绳，任繁丽的罗裙垂在野地上。 皇甫南的头发已经用碧玉钗挽了起来，花缬衫子掩着纤细洁白的肩颈，裙摆一丝也不见凌乱。 崔婕妤笑着转过脸来，“这么快？”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太粗率，掩饰似地垂头，把彩绳慢慢缠在手指上，“我刚才去瞧，你睡着了。”她似有些羡慕地微笑，“真像我以前，被逼着起早贪黑地练功，恨不得在幡顶上就睡着。” 皇甫南没再跟她拐弯抹角，她也笑了笑，“陛下没有来。” “什么？”崔婕妤显然很意外。 “婕妤是想陛下去韦妃的故地吗？”皇甫南至此已经明白了崔氏的意图，因此面色很平静，“陛下没有来，一个人都没有来。婕妤还觉得‘故人’的力量有那么大吗？” 崔婕妤寂寥地叹气，“我现在也是旧人了，还是个活着的旧人……” 皇甫南只是表面镇定，实际腿还在发抖，崔婕妤看出来了，关切地扶了她一把，“小心，别栽到井里去。” 那野井里漂浮着浓绿的陈年水藻，被崔婕妤顽皮地用树枝拨弄着，像水鬼伸出来的枯手，叫人看一眼就要生畏，皇甫南把手抽了出来，恭谨的态度里多了丝疏离，“婕妤，我帮不了你。”她又淡淡说了一句：“不管新人旧人，活着总比死了好。” “做人上人，才算活着。如果过得像猪狗一样，真比死了强吗？”崔婕妤的脸上头次露出怨恨的神情，她果决地说：“皇甫娘子，你帮我，不也是帮你自己？三郎背着你和别人勾勾搭搭，前面有益州长史的女儿，后面还会有鄂国公、代国公、太原郡王，就算皇甫家，八娘子，十娘子，都是皇甫相公亲生的女儿，和蜀王府结亲，轮得上你吗？” 她不通文墨，但精明，一双眼直勾勾地逼视着皇甫南，“就算你俩郎有情，妾有意，能成好事，以你这样的聪明美貌，难道甘心屈居什么薛娘子、王娘子之后？何况，”她嗤一声，“我就算在皇后之下，也还是陛下的婕妤，蜀王府的一个小儿子，算得了什么？陛下是不会立蜀王为东宫的。”这话，她说…
皇甫南到了水泽禅寺的后院，这里是一畦没人照看的菜园，还有个荒芜的废井，崔婕妤和宫婢坐在井口翻花绳，任繁丽的罗裙垂在野地上。
皇甫南的头发已经用碧玉钗挽了起来，花缬衫子掩着纤细洁白的肩颈，裙摆一丝也不见凌乱。
崔婕妤笑着转过脸来，“这么快？”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太粗率，掩饰似地垂头，把彩绳慢慢缠在手指上，“我刚才去瞧，你睡着了。”她似有些羡慕地微笑，“真像我以前，被逼着起早贪黑地练功，恨不得在幡顶上就睡着。”
皇甫南没再跟她拐弯抹角，她也笑了笑，“陛下没有来。”
“什么？”崔婕妤显然很意外。
“婕妤是想陛下去韦妃的故地吗？”皇甫南至此已经明白了崔氏的意图，因此面色很平静，“陛下没有来，一个人都没有来。婕妤还觉得‘故人’的力量有那么大吗？”
崔婕妤寂寥地叹气，“我现在也是旧人了，还是个活着的旧人……”
皇甫南只是表面镇定，实际腿还在发抖，崔婕妤看出来了，关切地扶了她一把，“小心，别栽到井里去。”
那野井里漂浮着浓绿的陈年水藻，被崔婕妤顽皮地用树枝拨弄着，像水鬼伸出来的枯手，叫人看一眼就要生畏，皇甫南把手抽了出来，恭谨的态度里多了丝疏离，“婕妤，我帮不了你。”她又淡淡说了一句：“不管新人旧人，活着总比死了好。”
“做人上人，才算活着。如果过得像猪狗一样，真比死了强吗？”崔婕妤的脸上头次露出怨恨的神情，她果决地说：“皇甫娘子，你帮我，不也是帮你自己？三郎背着你和别人勾勾搭搭，前面有益州长史的女儿，后面还会有鄂国公、代国公、太原郡王，就算皇甫家，八娘子，十娘子，都是皇甫相公亲生的女儿，和蜀王府结亲，轮得上你吗？”
她不通文墨，但精明，一双眼直勾勾地逼视着皇甫南，“就算你俩郎有情，妾有意，能成好事，以你这样的聪明美貌，难道甘心屈居什么薛娘子、王娘子之后？何况，”她嗤一声，“我就算在皇后之下，也还是陛下的婕妤，蜀王府的一个小儿子，算得了什么？陛下是不会立蜀王为东宫的。”这话，她说的很坚定。
崔婕妤知道的宫廷秘闻，大概比谁都多。她这些念头，又何尝不是从皇帝私下的言行中揣摩出来的？
皇甫南应对得越发小心，“婕妤，蜀王，还有蜀王府的人，是意在东宫，还是愿意安心做个守土的藩王，我都……”
“都不放在心上？”崔婕妤诧异地笑了，“那你为什么和三郎来往，是为他长得俊，会说话吗？”
皇甫南还是不肯承认：“我和蜀王府的三郎，只是认识，没有常来往。”
“所以说你不笨，”崔婕妤不经意露出俗气刻薄的本性，“男人，一旦得了手，你就成了他们说的‘鄙履’，巴不得甩得远远的。”
皇甫南只能微笑。
崔婕妤的手把皇甫南的脸转过来，用她自己说的那样，用一种“物色猎物”的眼神审视着她。“皇甫娘子，你尝过权力的滋味吗？”她冷不丁地说。
皇甫南道：“没有。”看她那懵懂的样子，也不怎么向往。
崔婕妤骄矜地笑了，“今天回去，只要我在陛下耳朵说一句，明天陛下就会下旨，封你做公主，去西番和亲。你猜皇甫相公敢不敢反对？当初，皇甫夫人的亲兄弟犯了掉脑袋的罪，他可是一句求情的话也没敢说呀。”
皇甫南狠狠一愣，心仿佛被人攥紧了，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崔氏。
崔氏很得意，艳眸里闪动着微笑的涟漪，“就算皇甫达奚这老东西狡猾，找个借口推了，你大概也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去庙里做尼姑，或是随便找个远离京都的人家嫁了。你再猜，三郎会不会为了你，去找陛下的不痛快？我看，他一点也不比你笨。”
她替皇甫南掸了掸衣襟，那里沾了一滴可疑的乌桕汁，崔婕妤没放在心上，她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皇甫南展开笑容，“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对我，比蜜还甜，对你，大概跟黄莲一样苦吧。”
皇甫南似乎被她说动了，或者说，是吓住了。她为难地摇头，“我没有婕妤这样灵巧活泼，陛下不会喜欢。”
“要他喜欢干什么？”崔氏脸上露出悍然不顾的表情，连对皇帝都是直呼“他”，她的嘴唇凑到皇甫南的耳畔，终于吐露出那筹谋许久的事，“他现在已经不济了，但我跟道士求了丹药……你还年轻，也许一两次就能怀孕，我自有办法，叫他封你的孩子做太子，到时候，你太子生母的身份，加上我的手段……”崔氏直起身，笑得恣意：“能自己扶幼子，当太后，掌握天下的权柄，干什么还要去捧那什么晋王、蜀王的臭脚？”
饶是皇甫南，也给这个念头镇住了。她匪夷所思地笑道：“有晋王、蜀王这些成年的皇子在，陛下怎么会立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做太子？”
“为什么不会？你真以为皇帝是什么圣人？龙神？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而已，早昏聩了，”崔氏面上带着不屑，“只有襁褓中的孩子，才没有威胁，还能让他安心当几年皇帝，再加上几句道士和尚的鬼话，他会答应了，”她提防地左右看了看， “他这几年，每天都在求神拜佛……”贴在皇甫南耳畔的声音越发低了，“太子之位，是他许给韦妃的，如果违誓，会被厉鬼缠身而死！”还嫌皇甫南不够惊愕，她又揭穿了一个谜底，“我早已借法空的口，告诉他你是韦妃转世，可惜他还半信半疑，法空就死了……”
所以法空才当着李灵钧和皇甫佶的面，说她无父无母无己身，是一缕孤魂？
皇甫南脸色渐渐淡了，越发白得像雪，须臾，她就回过神来，“就算陛下信了法空的话，立我的孩子为东宫，朝臣们会答应吗？”
崔氏胸有成竹地冲她微笑，“你是皇甫家的人，难道皇甫达奚会反对？再加上薛厚在陇右手握重兵，谁又敢说个不字？圣武年西番人占了京都，把他们的胆都吓破了！哼，男人……”
薛厚……皇甫南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揉起额头，眼里又迷蒙了，“婕妤，我头疼……”
两人成了共谋，崔婕妤这会对她是真的关切，她叫宫婢去隔壁国子监瞧一瞧，“皇甫六郎在不在，送娘子回去。”
“不了，我能骑马。”皇甫南拒绝了，她想趁这个机会平复一下心头的波澜。做出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她牵过了宫婢送来的马缰。
皇甫南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氤氲的水汽中发呆。
窸窣的脚步声往屏风后来了，皇甫南猛然回神，“哗啦”一下缩回水里。她今天有点一惊一乍的，红芍杵在浴斛前，不知道该进还是退，“娘子，我替你擦一擦身上？”
“不要，你出去，”皇甫南若无其事，“把镜子拿给我。”
红芍觑了她几眼，拿了一面缠枝葡萄纹的铜镜来。等闭门的声音响起，皇甫南艰难地举起铜镜照了照，原本白璧无瑕的背上，故意被写得歪七扭八的一行字，从肩膀到腰窝，张牙舞爪，黑得醒目。皮都搓红了，字迹一点也没淡。
阿普之猪……你才是猪，最坏！最蠢！该剁手的猪！
皇甫南恨得咬牙，扯过巾子狠狠往水里一砸，又挥舞胳膊，在水面上泄愤似的拍打了几下。怕红芍听到动静，她把铜镜丢开，伏在浴斛的边上，脸往臂弯里一埋，哭了。
红芍再次轻手轻脚地摸进来，见皇甫南已经钻进了帷帐里，满地水溅得湿漉漉的。红芍还在纳闷，皇甫南忽然出了声，“我还要镜子。”
还醒着？怎么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红芍把铜镜递进帐中，皇甫南反手把它压在枕头下，抱着膀子坐在榻上，还在生闷气。
红芍留意着她的脸色，眼皮是红的，两颊也给热水蒸得如同赤霞。皇甫南虽然自负美貌，还不至于从早到晚得要顾影自怜。
红芍把她的异状都归结到了崔婕妤身上，“下回崔婕妤召，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吧？”
皇甫南不胜烦恼，“她是陛下宠爱的婕妤，我抗命，陛下不会怪罪伯父吗？”
“也太跋扈了。”红芍大着胆子抱怨了一句。
皇甫南在想崔婕妤的话。这就是权力的滋味，手握权柄的人，甜如蜜，被权力摆布的人，只有苦涩……甚至家破人亡。
“三郎今天来了，听说你被崔婕妤叫走，好像有点不高兴……”红芍细声娓娓地说，为了让皇甫南高兴，她把案头新添一个琉璃盏捧过来，捻亮了灯芯，昏黄的光投进盆里，几尾红鲤游得更欢了，“你看，这是他送的，多好看。”
皇甫南举着烛台，“咦”一声，里头两尾是她在曲江莲池里捞的，“怎么还多了一个？”
“说是三郎亲手从蓬莱池捞的，连盆一起送给六郎。”还是这套老掉牙的说辞，红芍忍着笑。
皇甫南嘴角稍微地一弯，心里这才畅快了些。她拔下鬓边的玉钗，将鱼尾巴碰了碰，那红鲤受了惊，溅起一片小水花，险些从琉璃盏里蹦出来。
“就是这盏子小了，得换个大点的盆。”
“放园子的池里养吧。”
红芍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才说：“三郎也算有心，他为什么不……”她不像绿岫心直口快，话说到这里，暗示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了。
皇甫南垂眸，她那睫毛像一排蝶翅，掩藏着许多心事。放下玉钗，她瞟了红芍一眼，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明知道这鱼是从蓬莱放生池里偷来的，你还敢收？”
红芍奇道：“陛下和皇后殿下宠爱三郎，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怪罪他吧？”
“是呀，”皇甫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条鱼，还不至于失了二圣的宠爱。”

第26章 宝殿披香（十六）
天蒙蒙亮，红芍骑上青驴，被阿耶送出了坊门。通衢大道上还是空荡荡的，邸店的东门西牖也闭得紧紧的。荐福寺门口的商贩已经架起了竹皮蒸笼，把水汽烧得白茫茫，万年县廨门口执戟的守卫却还点着脑袋打盹。 今天皇甫夫人要带娘子们去蜀王府，红芍轻轻抽打着鞭子，青驴小跑起来。 经过皇甫宅的乌头门，柿子树下有人牵了马，来回踱着，圆领侍卫袍，挂着蹀躞带，乌合靴，长胳膊长腿的，身形很矫健，是碧鸡山庙里的“南蛮”。 红芍骑在驴上，扭头望着他，他也盯着她琢磨了一会，认出来了，“喂。” 红芍左右看着，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询问的表情。 阿普笃慕招了招手，“就是你，过来。” 红芍心里还是有点怕他的，上回在曲江莲池和三郎打了起来，她觉得他有点放肆。旁边角门“吱呀”一声响，有苍头探出脑袋来，红芍略微放了心，从青驴背上跳下来。 晨钟还在薄雾里回荡，天际一缕明亮的光漏了下来，红芍走近阿普笃慕，看清了，他大概从天不亮就在树下等，露水把肩膀都打湿了。他二话不说，把一包东西放在红芍怀里，“给你们娘子。” 触手不软不硬，不是金银，也非锦绣，红芍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回绝，他就翻身上马，经过小石桥，往天街的方向去了。 来到府里，皇甫南还在梳洗，趁绿岫出去的空当，红芍把藏在怀里的东西取出来，给皇甫南看，“那个南蛮子守在府外，说要把这个给你。” 皇甫南脸登时拉下来了，看也不看，将身体转开，“拿去丢掉。” 红芍嘴上答应着，背着皇甫南，将布袋掀开，不禁“咦”一声，“娘子，你看。” 皇甫南到底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握着披在胸前的一把头发，她不禁凑过身来。案上摆着一包新剥的无患子皮，红芍可没见过这东西，她用手指拨着那黄澄澄的皮，“这东西，用来干嘛呢？”她也觉得阿普古怪，送这么一包东西，不能吃，也不能玩，看样子，大概也不值钱。这算是碧鸡山收留他的谢礼吗？ 无患子，乌爨人叫苦枝子，也叫鬼见愁，皇甫南告诉她，“南边人用它洗身上和头发，比澡豆和皂角洗…
天蒙蒙亮，红芍骑上青驴，被阿耶送出了坊门。通衢大道上还是空荡荡的，邸店的东门西牖也闭得紧紧的。荐福寺门口的商贩已经架起了竹皮蒸笼，把水汽烧得白茫茫，万年县廨门口执戟的守卫却还点着脑袋打盹。
今天皇甫夫人要带娘子们去蜀王府，红芍轻轻抽打着鞭子，青驴小跑起来。
经过皇甫宅的乌头门，柿子树下有人牵了马，来回踱着，圆领侍卫袍，挂着蹀躞带，乌合靴，长胳膊长腿的，身形很矫健，是碧鸡山庙里的“南蛮”。
红芍骑在驴上，扭头望着他，他也盯着她琢磨了一会，认出来了，“喂。”
红芍左右看着，指着自己的鼻子，露出询问的表情。
阿普笃慕招了招手，“就是你，过来。”
红芍心里还是有点怕他的，上回在曲江莲池和三郎打了起来，她觉得他有点放肆。旁边角门“吱呀”一声响，有苍头探出脑袋来，红芍略微放了心，从青驴背上跳下来。
晨钟还在薄雾里回荡，天际一缕明亮的光漏了下来，红芍走近阿普笃慕，看清了，他大概从天不亮就在树下等，露水把肩膀都打湿了。他二话不说，把一包东西放在红芍怀里，“给你们娘子。”
触手不软不硬，不是金银，也非锦绣，红芍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回绝，他就翻身上马，经过小石桥，往天街的方向去了。
来到府里，皇甫南还在梳洗，趁绿岫出去的空当，红芍把藏在怀里的东西取出来，给皇甫南看，“那个南蛮子守在府外，说要把这个给你。”
皇甫南脸登时拉下来了，看也不看，将身体转开，“拿去丢掉。”
红芍嘴上答应着，背着皇甫南，将布袋掀开，不禁“咦”一声，“娘子，你看。”
皇甫南到底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握着披在胸前的一把头发，她不禁凑过身来。案上摆着一包新剥的无患子皮，红芍可没见过这东西，她用手指拨着那黄澄澄的皮，“这东西，用来干嘛呢？”她也觉得阿普古怪，送这么一包东西，不能吃，也不能玩，看样子，大概也不值钱。这算是碧鸡山收留他的谢礼吗？
无患子，乌爨人叫苦枝子，也叫鬼见愁，皇甫南告诉她，“南边人用它洗身上和头发，比澡豆和皂角洗得干净，还能祛毒驱虫。”想到背上被乌桕汁染的鬼画符，她心里余怒未消，把一片无患子皮丢回去，轻哼一声。
看她那脸色，大概是不用丢掉了。红芍把无患子收起来，打算一会就去捣。她仍觉得稀奇，“比澡豆和皂角还好用，哪来的呢？”
皇甫南知道，荐福寺有一棵无患子树，僧人们挖了果核做菩提念珠。这个季节，树上才刚挂果，夜里和尚还在睡觉，寺门上锁，准是他跳墙进去，用棍子偷打的。
嘴巴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皇甫南坐回妆台前，把一支钿头钗从奁盒里拣出来，在鬓边比了比。
绿岫捧着空的琉璃盏回来了，她把红鲤倒进了鱼池，还喂了食，“咱们那几尾鱼初来乍到，晕头转向的，给别的鱼一挤，食都抢不到嘴里。”她还纳闷，“都说蓬莱放生池里的鲤鱼能化龙，我看怎么笨呆呆的？”
“晴空观鸟，活水养鱼，让它们抢吧。”皇甫南毫无同情心，临出门时，才想起来叮嘱绿岫，“叫人搭个凉棚，遮一遮鱼池。”
绿岫有点犯懒，“还真怕它化成龙飞走呀？”
“蠢婢子，”皇甫南垂头理着折枝花缬的鹅黄帔子，“伏暑太阳烈，鱼爱浮头，会中热毒，要半遮半露的才好。陛下亲手放生的鱼，给它养死了，你不要命了？”
“三郎真是吃饱撑的，弄那么难养的鱼干嘛呀……”绿岫忍不住嘀咕起来。
蜀王妃的筵席，迎来了皇后的凤驾，诸位嫔御和命妇们把显眼的位置都占了，皇甫南和姊妹们坐在角落里，正可以尽情地交头接耳。
席上有渤海的蛤蜊，乌溪的紫蟹，高昌的乳酥，乌爨的弓鱼，还有只高脚银盘，上头堆着松瓤石蜜之类的零嘴。也有槟榔，贵妇们鲜少去碰，吃不惯，还怕它染红了洁白如玉的贝齿。
旁边的姊妹送了一块石蜜来，说：“甜的。”
皇甫南摇头，余光瞟到皇甫夫人，她和国子祭酒家坐在一席，祭酒夫人是荥阳郑氏的本家，兴许是她保的媒？
姊妹们也在窃窃私语。这种事，没人好意思去明目张胆地打听，但私下都议论得起劲。“怪不得六兄今天不来。”
“怎么见的是六兄？兴许是八姊！听说他家有个儿子，刚二十未娶……”
八姊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立马板起脸来，“荥阳？那么远，我才不去。”
“嘘，皇后举杯了。”
皇后用膳，照例要奏祥乐，大家不敢再说话，称贺之后，都把杯箸静静地放下。有一抹丽影被宫婢簇拥着，突然闯到席上来，她一直走到皇后面前，略微地拜了拜，打断了钟罄悠扬的乐声，“妾来迟了，殿下恕罪。”
说是请罪，打扮得一点也不低调。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崔婕妤梳了高髻，簪了芙蓉，裙衫上银泥金线，稠密地绣着花枝和流云，比谁都绚丽，也比谁都笑得开怀。
昨天皇帝刚赐了崔婕妤的父亲长乐伯爵位，官拜刺史，食邑五百户。一个瓦匠，有这样的恩遇，崔婕妤的锋芒自然更盛了。皇后被她闹得脸色不好，“来晚了，就赶紧坐下吧。”
崔婕妤施施然地坐下，眸光在席上一扫，立即揪出了混在人群中的皇甫南，她拿起金瓯，对着皇甫南举了举。
自从在水泽禅寺把话说开，她对和皇甫南的那桩计划，有了种势在必得的自信。这个举杯的动作，颇有种男人的潇洒。
皇甫南对她颔首微笑了一下。知道皇甫夫人都在看，她把眼睛垂下来了。
崔婕妤对满席的珍馐不感兴趣，她是个急性子，更懂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道理。金瓯一放下，她便扭头对皇后道：“趁殿下和皇甫夫人都在，妾正想求一件事……”
皇甫南猛地看过去，险些连象牙箸都打落地，她的指甲在袖子里掐住了掌心。
“妾膝下没有子女，在宫里住得很寂寞，想收皇甫娘子做女儿，进宫来陪着妾，殿下准许吗？”
皇后给她闹了个措手不及，皱眉道：“那么多的宫婢、女官们给你作伴，还不够，要拆散人家骨肉做什么？皇甫娘子的年龄，也不合宜住在宫里了。”
崔婕妤咄咄逼人的视线立刻转向皇甫夫人，“夫人不舍得吗？”
皇甫夫人对崔婕妤这妖娆的女人很厌恶，她淡淡道：“全凭皇后殿下做主。”
皇后的语气却缓和了，“收义女，也不是小事，还是要问一句梁国公。”
崔婕妤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妾昨日跟陛下提过，陛下已经答应了。”
座上一片寂静，皇后那脸色，是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便把头转到一旁，径自和别的嫔御们说起话来。崔婕妤离开坐席，款款地来到皇甫南面前，携起她的手，笑道：“你现在，该叫我一声娘亲了吧？”
皇甫南既不显得欣喜若狂，也没有惊慌失措，她甚为平静地叫了声“母亲”，声音不高，但席上的人都听得清楚。
崔婕妤这回是真的得逞了，她拉着皇甫南就要离席，“跟我走……”
皇甫夫人一见这架势，简直是明火执仗地抢人，脸上也有了怒容，“既然婕妤有了陛下的允诺，咱们就等着陛下的旨意。”
崔婕妤眼波一横，“好，那咱们就等着，”她是强横，不是鲁莽，“陛下可不会食言。”说完，就撒开手，回到自己席上去了。
被许多目光盯着，皇甫南不至于如坐针毡，但也毫无兴致了。皇甫夫人的眼色递了过来，她推开杯箸，“我去更衣。”裙裾一旋，出了大殿。
蜀王府皇甫南是来过的，殿侧就有一株高大的乌桕树，到秋天时，红叶累累，这会绿荫正浓，枝稍都伸到了廊下。皇甫南看见乌桕叶，浑身不自在，脚步顿时停了，只在廊下徘徊。红芍找了出来，附耳道：“夫人让咱们先在府里躲一躲，等相公回来再说。”
皇甫南倒比她泰然，“等会再走。”
有婢女迎了上来，“娘子更衣吗？”皇甫南颔首，叫她领路，到了树下的庑房。这是蜀王妃日常闲居的阁子，屏风帷幄，几案坐榻，都很齐全。案头摆着西番人进贡、又被皇帝下赐的金盘，墙上挂着一柄小弓，贵重的紫檀螺钿棋盘上还有几道被匕首胡乱划过的陈年痕迹。
蜀王妃膝下还有两子，年纪都比李灵钧长得多，早已拜官赐爵了，这些弓刀遗留的痕迹，自然是李灵钧留下的。那年他跟着蜀王妃回京都，还是个盛气凌人，动辄冷脸的讨厌鬼。
皇甫南把架子上的书册翻开，他小时候也习过《字林》，字迹尚稚，已经有了种铁画银钩的架势。
外头似乎婢女轻唤了声“郎君”，红芍一看皇甫南，正要开口，皇甫南用手指在唇边一比，隔着纱帷说：“是谁？我在更衣，别进来。”
李灵钧手刚叩在门上，被她这样一说，倒不好莽撞地跑进去了。傻愣着站在廊下，被蜀王妃身边的人看到了，更没法解释，正犹豫，见有婢女远远过来，他索性一闪身躲进庑房，说：“我待一会就走。”
门闭了，纱帷却纹丝未动，李灵钧老实地在阁子外头站着，皇甫南放下心来，随口道：“外头在摆筵席，你跑进来干什么？”
那轻微的窸窣声，令人心猿意马，也分不清是在翻书页还是理衣裙。这情境属实太暧昧了，李灵钧实在不想走，也就做得若无其事，笑着反问她：“殿里头也在摆筵席，你出来干什么？”
皇甫南一时没有作声，李灵钧顿悟，“你那两个婢女也在帘子里吗？”
红芍只得应声：“是，郎君。”
李灵钧道：“你去廊下守着。”
红芍去看皇甫南神色，皇甫南好似没听到，只饶有兴致地翻着那些旧书册，红芍便轻轻掀起纱帷，出房门去了。

第27章 宝殿披香（十七）
夏日挂的纱帐很薄，皇甫南的身形隐约可见，李灵钧调转了目光，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屏风上的青绿山水，嘴里说：“阍房的苍头说在给你备车，怎么刚来就要走？” “你的耳报神倒不少。” 李灵钧也没否认，“耳报神有，只报要紧的事。” 纱帷里没动静，也许这话太露骨了。李灵钧不禁轻声催促，“说呀，怎么还没见面，就要走了？”怕皇甫南羞赧，他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你和六郎都不在，这宴席也没什么意思。” 皇甫南声音里还带点笑，“你有耳报神，怎么不知道，陛下答应了崔婕妤，要我进宫给她做女儿？” 李灵钧目光一凝，转向薄如蝉翼的纱帷，“真的要和亲？” “不是和亲，是她怕自己沦为旧人，所以先招徕一个新人去邀宠。” 纱帷瞬间被挥得飘飞起来，李灵钧也不顾唐突，一脚踏进了阁子，见皇甫南侧身站在书架前，衫裙和发髻丝毫不乱，脸上也不见得惊慌。 旖旎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李灵钧犹不信，因为皇甫南那副表情，太镇定了。“你说真的，还是玩笑？” 皇甫南眉宇微微地蹙着，这才露出一点愁容，还有点嗔怨，“这种事，怎么好拿来开玩笑？” 李灵钧沉默不语，死盯着皇甫南的侧脸，脑子已经极快地转了起来。 崔氏这个女人，不好安心，他早就有察觉了，陛下……也年老糊涂了。把皇甫南献给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那种情景，他连想都不肯去想！他也不信崔婕妤的诡计能得逞，皇甫南不是什么教坊的伶人，平民家的女儿，言官们会一窝蜂地反对。 心定了，唯一让他疑惑的，是皇甫南。晴天霹雳的消息，她简直不当一回事。李灵钧走到书架旁，两人离得那样近，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在耳侧了，李灵钧奇道：“崔婕妤发疯了，你这么机灵的人，也放任她胡来吗？” 皇甫南合上书册，抬眼微笑，“她是陛下的婕妤，就算要我的命，我能说什么？做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疯，撒泼，打滚？”她一向都柔声细语的，这会和他四目相对，也有了争锋相对的意味，“不想听她说胡话，我该回家哭着求伯父，进宫跪着求陛下，还是求神？…
夏日挂的纱帐很薄，皇甫南的身形隐约可见，李灵钧调转了目光，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屏风上的青绿山水，嘴里说：“阍房的苍头说在给你备车，怎么刚来就要走？”
“你的耳报神倒不少。”
李灵钧也没否认，“耳报神有，只报要紧的事。”
纱帷里没动静，也许这话太露骨了。李灵钧不禁轻声催促，“说呀，怎么还没见面，就要走了？”怕皇甫南羞赧，他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你和六郎都不在，这宴席也没什么意思。”
皇甫南声音里还带点笑，“你有耳报神，怎么不知道，陛下答应了崔婕妤，要我进宫给她做女儿？”
李灵钧目光一凝，转向薄如蝉翼的纱帷，“真的要和亲？”
“不是和亲，是她怕自己沦为旧人，所以先招徕一个新人去邀宠。”
纱帷瞬间被挥得飘飞起来，李灵钧也不顾唐突，一脚踏进了阁子，见皇甫南侧身站在书架前，衫裙和发髻丝毫不乱，脸上也不见得惊慌。
旖旎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李灵钧犹不信，因为皇甫南那副表情，太镇定了。“你说真的，还是玩笑？”
皇甫南眉宇微微地蹙着，这才露出一点愁容，还有点嗔怨，“这种事，怎么好拿来开玩笑？”
李灵钧沉默不语，死盯着皇甫南的侧脸，脑子已经极快地转了起来。
崔氏这个女人，不好安心，他早就有察觉了，陛下……也年老糊涂了。把皇甫南献给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那种情景，他连想都不肯去想！他也不信崔婕妤的诡计能得逞，皇甫南不是什么教坊的伶人，平民家的女儿，言官们会一窝蜂地反对。
心定了，唯一让他疑惑的，是皇甫南。晴天霹雳的消息，她简直不当一回事。李灵钧走到书架旁，两人离得那样近，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在耳侧了，李灵钧奇道：“崔婕妤发疯了，你这么机灵的人，也放任她胡来吗？”
皇甫南合上书册，抬眼微笑，“她是陛下的婕妤，就算要我的命，我能说什么？做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疯，撒泼，打滚？”她一向都柔声细语的，这会和他四目相对，也有了争锋相对的意味，“不想听她说胡话，我该回家哭着求伯父，进宫跪着求陛下，还是求神？拜佛？”她冷笑了一声，“可惜连菩萨都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孤魂野鬼，吝于施舍我一点仁慈心呢！”
这一通发泄似的嘲讽和抱怨，李灵钧都承受了，他心里反倒略微妥帖了，“你真的不想进宫吗？”他忽而一笑，一双黑眸，原本还透着认真，这会却揶揄起来，“你以前在益州就说要给陛下当嫔妃，也许崔婕妤的主意，正合你的心思了。”
皇甫南脸冷了，“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
“那时候兴许是玩笑话，但你早知道崔氏心怀叵测，为什么还整天让她召之即来？”李灵钧扯着嘴笑，也有些不痛快， “反正我知道，你心里想要的东西，嘴上从来不肯明白地说出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皇甫南睨他一眼，淡淡地，越过他往外走。
“别走。”李灵钧一把将她的手腕攥住了，隔着衣袖，肌肤熨帖在一起，两人还鲜少有这样亲近的时候，皇甫南轻微地挣了一下，也就任他去了。
李灵钧道：“你不想进宫，这事好办。”
皇甫南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办？”
李灵钧微微侧过脸，对着她的耳畔，“就跟陛下说，你已经有婚配了，而且是个门第很贵重的人家，陛下总不好意思跟臣子抢吧？”
皇甫南失笑，“许配给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灵钧观察着她的神情，嘴上仿佛很随便地说出来：“譬如说，蜀王府，怎么样？”
皇甫南脸颊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色，人还是清醒的，“伯父不会同意，而且，我的身份……”
皇甫南的生父是段平，兴许哪天就被揭出来了。到时候陛下怎么看蜀王府？这才是李灵钧藏在心底，让他始终迟疑不决的根由——可这样一截柔软玲珑的腕子紧握在手里，又实在不想放，他沉吟着，“我可以明天就去求皇后殿下，就说我和你情投意合，私下也有了许诺。殿下顶多骂我两句荒唐，但准会替我做主。到时我父亲和皇甫相公也不好说什么。至于你的身份，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你是说，私定终身？”
是这个打算。李灵钧腮边发热，见皇甫南低头不语，似乎有默许的意思，他不禁笑得粲然，稍一使劲，把皇甫南拽到面前。他的衣饰向来都鲜亮华贵，连翻领上都绣着栩栩如生的鹦鹉衔葡萄纹，磨着人的掌心，那底下心跳得略急，“这法子可以吧？”他声音低了，带点亲昵。她那微撅的嘴巴生得诱人，李灵钧不是个浪荡的人，也不自禁地俯下脸来。
本来静静任他握在胸前的手，忽然挣开了，李灵钧不防备，险些被她猛地推个趔趄。
“什么烂主意？”皇甫南似笑非笑，“你是让我做妻，还是做妾？” 那含羞带怯的表情也瞬间消失了。
这话把李灵钧问住了，老实说，他没想过。他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和皇甫南自幼相交，他喜欢她机敏和娇俏，但皇甫南这种逼问的语气，让他有些不快，好像他被她拿捏了，被她嘲笑了。李灵钧的眉头也拧起来，“我只想叫别人不要来打你的主意。”他直截了当地反问皇甫南，“你在这等我，是为了等我这个人，还是为了叫我替你去对付崔氏？”
皇甫南眼神淡了，她摇头，“不用你，我也有法子。”
“是去找皇甫佶吗？”李灵钧脱口而出，没忍住愠怒，连六郎都不肯再叫，“你心里有我，就明白地说，别再耍我。”他蛮横起来，还有点懊恼，“忽冷忽热的，我受不了！”
皇甫南冲他微笑，“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现在就到陛下面前说那些话，我还能说个不字吗？”她绕过他，纱帷无声地飘落，皇甫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阁子里寂然无声，似乎还有点皇甫南衣袖里的蔷薇香气在拂动。李灵钧站了半晌，回过神来，见皇甫南翻开的书册还摆在案上，那上头是旧日孩童时的字迹，言辞之狂妄，除了他自己，还没人窥见过。
提三尺剑，正一四海，西番南蛮，袭我衣冠，殊方异类，为我臣吏！
这行字提醒了他。李灵钧也来了气，将书册合起，重重地拍在案上。
回到席上，翁公孺正在和人觥筹交错。满座的紫红两色袍服，他一个布衣，倒也毫不退缩，新收的名剌揣了满怀，看样子，谋官这事，简直不用蜀王再赘言。
酒喝得颧骨带赤，翁公孺余光一瞟，李灵钧已经去而复返，盘腿坐在酒案前，默默盯着金瓯里荡漾的酒液，别人来敬酒，也浑然不理，好像灵魂出了窍。
少年人鬼鬼祟祟，失魂落魄，还能是为了什么？他是亲眼瞧见了皇甫家的马车在阍房外。
暗自地叹息，翁公孺倾身问李灵钧：“郎君，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灵钧摇头，灌了一大口酒，剑眉锁得更紧了。
翁公孺笑一笑，按住李灵钧的金瓯，没有量的人，喝醉了酒要露丑的。他声音温和了，带点调侃，“你是不是在想，女人心，海底针呢？”
“翁师傅，你放心。”李灵钧把翁公孺的手推开，有内侍经过，他要了一盏饮子，“我不会喝醉。”他很能自持，一盏沁凉的三勒浆下肚，压住了那翻涌的心绪，他转过脸来对着翁公孺——翁公孺在朝廷和蜀王府，都是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李灵钧不怕在他面前直抒胸臆，“翁师傅，我只是觉得，女人真是麻烦。”
皇甫南，那可是个麻烦至极的女人！翁公孺讪笑，“郎君何须气馁？以你的地位、气度和相貌，难道还会有女人看不中你？即便她嘴上说看不中，那也一定是口是心非，扭捏作态而已。”
李灵钧望着空荡的杯底，沉默不语，半晌，顽皮地一笑，说：“你好大年纪了，都没有成婚，说的话也做不得准。”
翁公孺哈哈大笑，“我正是觉得女人麻烦，所以才没有娶。但我敢说，我见识过、打过交道的女人，比你只多不少。”为防流言，他侧过身子，把那些窥伺的目光都挡住了，“假如你心里想的这个人，是我知道的那个人，那我可知道，她最会巧言令色，把人耍得团团转！”
李灵钧桀骜地扬眉，“你知道是谁？”
翁公孺笑着捻须，“就是你从益州带回来，那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子啰。”
李灵钧心里对翁公孺多了一分佩服，嘴上却不肯承认，“不是她。”随即又追问：“心里有我，却忽冷忽热，时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生怕被沾一点便宜，李灵钧想起被皇甫南推开的动作，犹自懊恼，“是为什么？”
原来如此，翁公孺暗笑，怕惹得李灵钧没面子，又忍住了，“郎君常打猎吗？”
“有时去。”
“那怎么还不明白？”翁公孺用牙箸在金瓯的边缘上敲得叮一声轻响，“会打猎的人都知道，不见兔子，怎好撒鹰呢？她想要什么，”翁公孺慢悠悠地横他一眼，“你给她了吗？能给她吗？”
还有句话他憋着没有说出口：知道给不了，就趁早撒手！
不过，看李灵钧那样子，也是色令智昏，要忠言逆耳了……翁公孺不禁又叹口气。
果然，李灵钧思索良久，坚定地摇头，“你说的不对。”
翁公孺“哦”一声，摆出个愿闻其详的姿势。
李灵钧却警觉地闭上了嘴，吝于再透露自己的心思了。
耳畔忽然一片哗然，是众官共同举起金瓯，要遥祝陛下圣安，李灵钧也立刻满面笑容地举起杯来，那幅收放自如的样子，让翁公孺也暗自心惊起来。

第28章 宝殿披香（十八）
夜阑人静，偌大的阁子，侍婢们都退下了，只有皇甫夫人坐在榻边，让皇甫南伏在膝头，替她仔细地篦头发。 “每日千栉，血流不滞，容颜不衰。”皇甫夫人轻声说着，爱不释手地抚摸那一把顺滑如水的青丝，“这么好的头发，我可不舍得全剪了。” 皇甫南仰起脸，望着皇甫夫人悲悯的面容，不禁叫了声：“姑母。” 皇甫夫人颔首，默认了这个禁忌的称呼。昏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皇甫夫人抬起皇甫南的下颌，看着看着，忆起了往事，“昭德十年，你耶耶带你来京都，你才那么大一点，梳着两个丫髻，跑得又快，胆子也大，顽皮话儿一串串的。我就跟你姑父说，这是个美人胚子，也是个磨人精。” 皇甫南听着，含羞地笑了。提及童年，她也出了神。 “跟你比起来，你六兄都显得笨拙了，被你支使得团团转，”皇甫夫人声音越发柔和，没有嗔怪的意思，“我跟你耶耶说，不如就把你嫁到皇甫家。” 皇甫南一怔，皇甫夫人也一声叹息，“可惜你娘不同意。我才知道，他们爨人，有个所谓乞骨的习俗。” 皇甫南等不及她说完，“我阿耶……” 皇甫夫人安抚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耶耶也答应了，一来是不想和云南王交恶，二来……”皇甫夫人犹豫着，一桩生离死别的惨案，想想就难受，还可能祸及皇甫家，她实在不愿提。皇甫南屏声静气地等了半晌，皇甫夫人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陛下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清算太子多年的恶行，你姑父也是冒着杀头的危险，透露给了你耶耶。也幸好他狠了心，把你送到了乌爨，不然，咱们段家，可就一线血脉也没有了……” 皇甫南一把握住皇甫夫人冰冷的手，哀求地望着她，“姑母，我耶耶在姚州十年，从来没有和废太子有过牵扯。” “他那是惹了祸事，被贬到姚州的。”皇甫夫人面色冷淡了，“要不是西番人作乱，十多年前他就该死了。”宰相夫人见识多了朝廷里的惊涛骇浪，提到一个死字，已经很漠然了，“天家骨肉相残，总得有人去死。连太子都被废黜，赐了自尽，你耶耶又算得了什么？他不去死，难道要叫陛下背…
夜阑人静，偌大的阁子，侍婢们都退下了，只有皇甫夫人坐在榻边，让皇甫南伏在膝头，替她仔细地篦头发。
“每日千栉，血流不滞，容颜不衰。”皇甫夫人轻声说着，爱不释手地抚摸那一把顺滑如水的青丝，“这么好的头发，我可不舍得全剪了。”
皇甫南仰起脸，望着皇甫夫人悲悯的面容，不禁叫了声：“姑母。”
皇甫夫人颔首，默认了这个禁忌的称呼。昏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皇甫夫人抬起皇甫南的下颌，看着看着，忆起了往事，“昭德十年，你耶耶带你来京都，你才那么大一点，梳着两个丫髻，跑得又快，胆子也大，顽皮话儿一串串的。我就跟你姑父说，这是个美人胚子，也是个磨人精。”
皇甫南听着，含羞地笑了。提及童年，她也出了神。
“跟你比起来，你六兄都显得笨拙了，被你支使得团团转，”皇甫夫人声音越发柔和，没有嗔怪的意思，“我跟你耶耶说，不如就把你嫁到皇甫家。”
皇甫南一怔，皇甫夫人也一声叹息，“可惜你娘不同意。我才知道，他们爨人，有个所谓乞骨的习俗。”
皇甫南等不及她说完，“我阿耶……”
皇甫夫人安抚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耶耶也答应了，一来是不想和云南王交恶，二来……”皇甫夫人犹豫着，一桩生离死别的惨案，想想就难受，还可能祸及皇甫家，她实在不愿提。皇甫南屏声静气地等了半晌，皇甫夫人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陛下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清算太子多年的恶行，你姑父也是冒着杀头的危险，透露给了你耶耶。也幸好他狠了心，把你送到了乌爨，不然，咱们段家，可就一线血脉也没有了……”
皇甫南一把握住皇甫夫人冰冷的手，哀求地望着她，“姑母，我耶耶在姚州十年，从来没有和废太子有过牵扯。”
“他那是惹了祸事，被贬到姚州的。”皇甫夫人面色冷淡了，“要不是西番人作乱，十多年前他就该死了。”宰相夫人见识多了朝廷里的惊涛骇浪，提到一个死字，已经很漠然了，“天家骨肉相残，总得有人去死。连太子都被废黜，赐了自尽，你耶耶又算得了什么？他不去死，难道要叫陛下背上失德的罪名吗？”
皇甫南面色雪白地跪坐着，皇甫夫人叫她起来挽头发，她梗着脖子不动，皇甫夫人也动了气，“你别怪我，我自嫁进皇甫家，就姓皇甫了，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谁知道你六兄那么大的胆子，把你又偷偷带回来。阴差阳错的，你现在也姓了皇甫，段这个字，是再也不能提了。就像遗南这两个字一样，你把以前在姚州和乌爨的事都忘了吧！”
忘不了，在西岭刻墓碑时，这两个字就刻在她心里了。皇甫南温驯地说：“是，伯娘。”被皇甫夫人一拽，她也顺势起了身。
皇甫夫人替她挽头发，尖利的玉簪划过头皮，皇甫南岿然不动地望着铜镜里的脸。
把玉簪别进发髻里，皇甫夫人和气地说：“崔婕妤那事，你不要怕，我和你伯父已经有主意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皇甫南，“切记，你得听我的话，别自作聪明。”
皇甫南眼也不眨，应了声是，皇甫夫人这精明人看了，只觉得敷衍，她冷笑一声，说：“毕竟不是我生的，隔着一层。我知道你向来有主意，不像你八姊她们，嘴上咋咋呼呼的，我叫她们往东，谁也不敢往西。”她透出几分威严，喝道：“要是做出悖逆的事，可不要怪我不认你。”
皇甫南柔声道：“伯娘，你放心。”
“还有件事，”皇甫夫人踌躇着，“你伯父怕这两年陇右不太平，想让你六兄待在京都，他非闹着要回鄯州，你劝一劝他。”
陇右不太平，是为了蚩尤旗那耸人听闻的传言吗？皇甫南琢磨着，听到外头婢女轻呼：“相公回来了。”大概是听说皇甫南在阁子里，皇甫达奚在屏风外头咳嗽了一声，皇甫南忙起身。
这个时辰才回府。皇甫夫人瞅一眼烛台，上头灯花落满了，她心头不觉一跳，“又出什么事了……”
“侄女也在？”皇甫达奚穿着紫服，挂着鱼袋，走进阁子，见皇甫南要告辞，他神色有些莫测地看她一眼，“你也坐着。”
皇甫南和皇甫夫人对视一眼，仍旧回月凳上坐。
“真是怪事，”皇甫达奚扯着胡须，话是对皇甫夫人说的，余光却往皇甫南脸上一扫，“秘书监火急火燎地上了几道奏疏，把崔婕妤狠狠参了一通。”
“婕妤？”皇甫夫人也很意外，随即将嘴一撇，“你没看见今天在蜀王府上，她那个没骨头的样子，哼，一个瓦匠，又封爵，又赐食邑，也不怕别人笑话！”
婕妤父亲封伯，说起来，皇甫达奚这个宰相也面上无光，他清清嗓子，“秘书监参的是，崔氏私通西番。”
“私通西番？”皇甫夫人也惊叫起来，“她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不管她私通的是西番、南蛮，还是谁……陛下宠爱的女人，手头收受的重贿不会少，经不起查，”皇甫达奚呵呵笑，“这么大一个罪名压下来，就算长乐伯那爵位不好马上讨回来，陛下怎么也得冷落崔氏几天啦，正好够咱们办事。”
皇甫夫人忙把他打断，“她怎么得罪了秘书监？”
“天知道！”皇甫达奚对嫔妃和亲王们那些烂摊子事，从不肯去深究，用拂尘“啪啪”拍打着衣摆上的灰，他哼笑道：“秘书监，和蜀王府的来往可不少。”他还逗趣似的问了句皇甫南，“侄女，你说这事怪不怪？”
原想皇甫南肯定要一通瞎话糊弄过去了，谁知她眼睛一转，笑道：“伯父行得正，坐得直，从不藏祸心，当然觉得怪！”对皇甫达奚袅娜地一拜，就退出去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皇甫夫人气得也笑了，“你看她那没轻没重的样子。”
皇甫达奚“唔”一声，“这事准是九娘撺掇李三郎的。崔氏没少在陛下面前给蜀王使绊子，也是那瓦匠封爵，惹人眼红，恰好撞上了。”说到这里，皇甫达奚心里又一动，“李三时机倒看得准，真闹起来……”他攒眉望天，想了一会，幸灾乐祸地摇头——反正倒霉的也不是我，我自行得正，坐得直，怕甚？
他这才想起要紧事，转头问：“六郎……”
皇甫夫人道：“我叫九妹也去劝一劝，你还不知道？那是个倔驴。”
“何止是倔？”皇甫达奚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还胆大包天！”
“怎么了？”皇甫夫人被他唬了一跳。
皇甫达奚吞了口唾沫，把烛台移开，倾身到皇甫夫人面前，泄露了政事堂机密，“薛厚自陇右给陛下上了道奏疏，说西番与乌蛮秘密勾连多年，图谋不轨。”
皇甫夫人慌了，“这，是真的吗？”
皇甫达奚回想着他在御前偶遇过的云南王世子，是个和皇甫佶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没有李灵钧那样锋芒毕露，人看上去也赤诚单纯一点，“看不出来，”他呢喃着，心情不虞地摇头，“再被秘书监一搅和，议和这事，一时半会是不行啦……”
皇甫夫人只惦记着皇甫佶，“这和六郎有什么干系？”
皇甫达奚“呵”一声哂笑，“你当他在京都，和薛厚通风报信的时候还少吗？”他沉着声，“我就知道，阳奉阴违，他是个好手！”
皇甫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忽又想起一节，她迟疑地说：“当初是六郎从乌蛮把九妹领走的，如果被乌蛮的人认出他来，把这事揭发……”想到段平，她不禁浑身一个寒噤。
“不要慌，”皇甫达奚可比妇道人家镇定多了，“事情还没查实，陛下不会轻易地打草惊蛇。各罗苏只有两个儿子，这个在京城做质子，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甫夫人还在忧虑，“这个乌蛮王子也在南衙，两个都年轻气盛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
皇甫达奚扶案起身，疲惫地解开革带，“趁还有点时间，赶紧把那事办了吧。”
皇甫南轻轻透口气，伸出湿淋淋的胳膊，把案上一个斑犀钿花盒子拖过来，里头是胡桃大的澡豆，淡淡的绿色，用水化开，幽香扑鼻，她奇道：“这是什么？好香。”
这两天皇甫南突然转了性，沐浴的时候不许人靠近，婢女的身影隔着屏风晃动着，绿岫答道：“是红芍拿回来那包菩提子的皮呀，我看那东西黄皴皴的，苦剌剌的，怕有点臭，掺了好几样香料进去，”她掰着指头点起来，“有白芷、白蔹、白芨、白茯苓、白术、沉香、麝香、鹿角胶、绿豆面，你数数！谁这么促狭，尽送些乡下东西，浪费好香料去配它。”
听绿岫说乡下人，皇甫南噗一声笑出来，被水汽打湿的睫毛扇动着，“是山里的野人。”
“我进来了？”红芍捧着铜匜进来，把茶麸水在她头发上慢慢浇着，皇甫南肩膀一缩，沉到了水里，乌黑的头发像打湿的绸缎，漂浮在水上。
红芍满心的好奇，听外头脚步声静了，她轻声问：“娘子，三郎今天在阁子里，跟你说什么了？”
皇甫南不做声，红芍越发凑近了，“是不是，蜀王府要跟咱们府上提亲？”她一颗心噗噗跳，比自己要嫁人还紧张，“你答应了？”
皇甫南想了想，反问她：“红芍，你是良籍，如果内教坊选你去做伶人，或者有当官的人家要娶你去做妾，那人权势很大，以后兴许有数不清的人来巴结你，讨好你，你愿不愿意？”
红芍立即道：“我不愿意！”
皇甫南微笑，有点轻蔑的意思，“连你都不愿意。”
红芍怔住，“三郎想……”
“什么都不用想，”皇甫南断然道，“伯父不会答应的。”
红芍还站着不动，皇甫南推她一把，“你快出去。”把人都打发走了，她拿起铜镜照后背，乌桕叶汁的痕迹似乎淡了。皇甫南精神振奋了不少，穿上寝衣坐在榻边，红芍和绿岫围着她转，一个擦头发，一个在背后的青帐里熏香，皇甫南突发奇想：“有阮咸吗？”
“没有，有琵琶。”红芍不解地看着她，皇甫南以前没有半夜弹琵琶的兴致。
“拿过来。”
红芍把琵琶抱了过来，皇甫南捡起拨子，胡乱地挑弄了会琴弦，那声音，是折断了珊瑚鞭，倾泻了玉盘，听得两个婢子都痴了。月色自疏朗的窗棂投进来，皇甫南低头凝视着手里的拨子，洁白的手指轻缓地画了个盈字。
大盈库！
她倏的按住了琴弦，琵琶发出“铮”一声锐鸣。
阿普枕头下的红牙拨，是本该埋葬在西岭的韦氏遗物吗？
作者的话
工匠不敢把妃嫔的闺名刻在皇家器具上啦。 唐内库：琼林库，大盈库。李三的爱马仕鞍子是琼林库的藏品。

第29章 宝殿披香（十九）
佛堂里灯火煌煌，那一捻蜂腰，清瘦的面庞，被照得细腻油润。手结妙音天印，赤双足，这是阿普笃慕最熟悉的阿措耶。 小时候萨萨常打发他去佛堂擦一擦净瓶，换一把野花，阿普笃慕根本不放在心上，在这汉人的地盘里，他成了个虔诚的信徒，跪倒在蒲团上，躬身拜了拜。 芒赞站在旁边看着，笑道：“我们黑教看万物生灵，即便虫蚁，都为神迹，你们信奉的菩萨，却是个袒胸露乳的女人，这可说不过去啊。” 阿普笃慕不以为然，“阿搓耶有三十三相，你心里想的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芒赞信以为真，又仔细看了两眼，“我看来看去，还是个光身子的女人。”等阿普笃慕奉了香，他胳膊随便地搭在阿普的肩膀上，脑袋也歪了过来，“你看她是什么？” 阿普笃慕望着阿搓耶秀美的眉目，琢磨了一会，说：“我看好像也是女人。” 芒赞没憋住，笑出了声。两人走出水泽禅院，芒赞把一个桃木兽面具扣在脸上，外头乐棚里是龟兹伶人在演婆罗遮舞，他正好混在遮面的舞伎中，大摇大摆地逛盂兰盆会。 满城的寺庙里都被送供盆的人挤满了。远处的宫门轰然洞开，辂车驶出来了，上头拉着巨大的盂兰盆，装点了金银珠翠，堆满了御赐的香花灯珠、茶食果蔬，送盆官人被浩荡的仪卫们簇拥着，一路伴着鼓瑟、香霭，把那所费百万的供盆送到了慈恩寺。 皇帝御驾要到乐游原登高望月，还允许百姓随行，自朱雀街到升平坊的闾巷里，车马塞得水泄不通，芒赞见走不动了，招呼阿普笃慕进了波斯邸，楼上的人“呼啦”一下冲了出来，芒赞立马握紧了腰刀，退到一旁，戒备地盯着熙攘的街景，问阿普笃慕，“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总有人跟着我们？” “没觉得。”比起他的紧张，阿普笃慕显得满不在乎。 芒赞咕哝了一句，二人来到楼上，扶栏一看，才到日暮，从天街到东西市、各坊、曲、巷，凡有人踪处，绵延不绝地挂上了灯笼和彩绢，猛一眼望去，既像星海，也像炼狱。“砰”的一下，眼前一团光炸开了，是天街上在烧灯，熊熊的火舌越来越高，快舔到了夜空，到处喷薄着香气…
佛堂里灯火煌煌，那一捻蜂腰，清瘦的面庞，被照得细腻油润。手结妙音天印，赤双足，这是阿普笃慕最熟悉的阿措耶。
小时候萨萨常打发他去佛堂擦一擦净瓶，换一把野花，阿普笃慕根本不放在心上，在这汉人的地盘里，他成了个虔诚的信徒，跪倒在蒲团上，躬身拜了拜。
芒赞站在旁边看着，笑道：“我们黑教看万物生灵，即便虫蚁，都为神迹，你们信奉的菩萨，却是个袒胸露乳的女人，这可说不过去啊。”
阿普笃慕不以为然，“阿搓耶有三十三相，你心里想的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芒赞信以为真，又仔细看了两眼，“我看来看去，还是个光身子的女人。”等阿普笃慕奉了香，他胳膊随便地搭在阿普的肩膀上，脑袋也歪了过来，“你看她是什么？”
阿普笃慕望着阿搓耶秀美的眉目，琢磨了一会，说：“我看好像也是女人。”
芒赞没憋住，笑出了声。两人走出水泽禅院，芒赞把一个桃木兽面具扣在脸上，外头乐棚里是龟兹伶人在演婆罗遮舞，他正好混在遮面的舞伎中，大摇大摆地逛盂兰盆会。
满城的寺庙里都被送供盆的人挤满了。远处的宫门轰然洞开，辂车驶出来了，上头拉着巨大的盂兰盆，装点了金银珠翠，堆满了御赐的香花灯珠、茶食果蔬，送盆官人被浩荡的仪卫们簇拥着，一路伴着鼓瑟、香霭，把那所费百万的供盆送到了慈恩寺。
皇帝御驾要到乐游原登高望月，还允许百姓随行，自朱雀街到升平坊的闾巷里，车马塞得水泄不通，芒赞见走不动了，招呼阿普笃慕进了波斯邸，楼上的人“呼啦”一下冲了出来，芒赞立马握紧了腰刀，退到一旁，戒备地盯着熙攘的街景，问阿普笃慕，“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总有人跟着我们？”
“没觉得。”比起他的紧张，阿普笃慕显得满不在乎。
芒赞咕哝了一句，二人来到楼上，扶栏一看，才到日暮，从天街到东西市、各坊、曲、巷，凡有人踪处，绵延不绝地挂上了灯笼和彩绢，猛一眼望去，既像星海，也像炼狱。“砰”的一下，眼前一团光炸开了，是天街上在烧灯，熊熊的火舌越来越高，快舔到了夜空，到处喷薄着香气。
芒赞抽了抽鼻子，“是沉香木。”他望着那快高到屋顶的沉香木堆，咋舌道：“真繁华，真奢靡。”篝火把街上照得亮如白昼，芒赞忽然一捅阿普笃慕的胳膊，示意他往楼下看，“李灵钧。”
是李灵钧，领飞骑的人，没有伴驾，反而故意地拖拖拉拉，骑马停在朱雀大街上。他一手勒着马缰，转过身去，微低着脸，正对着青壁车里说话。车帘半掩，瞧不见里头的人。
芒赞问：“你猜那车里的人是谁？准不是蜀王妃。”
阿普笃慕想也不想，“不知道。”
芒赞慢吞吞地笑道：“我猜，李灵钧这会看菩萨，肯定也是个光身子的女人。”
有只洁白的手从车里伸出来，敏捷地掸了掸李灵钧的袖子，把上头飘落的火星拂去了。
阿普笃慕没有吭声。
“你看上那个女人了。”芒赞肯定地说，不再是上回城外那种玩笑的语气。
阿普笃慕没有再遮掩，盯着青壁车好一会，直到车马都缓缓移动起来了，他才很有自制地解释一句：“她是我的表妹。”
“表妹？”芒赞愕然，“那皇甫佶是你的……”
“我和皇甫家没有关系。”阿普笃慕立即道，见流光溢彩的队伍往乐游原的方向蜿蜒而去，他说：“咱们也看热闹去。”
皇帝特意叫吐蕃和乌爨的使臣们去观灯。芒赞索性把面具也丢在桌上，见阿普笃慕已经离开，忙追了上去。
自山下步行，反倒比车马要快。正是望月，到了山间，那淡白浑圆的月亮才从夜幕中凸显了出来，一路还有人声鼎沸，香气和浮烟被夜风吹得很清淡了，芒赞还想从阿普笃慕嘴里探出一些皇甫家的事，阿普笃慕却三缄其口，直到被列戟的卫府兵挡住了，知道皇帝的御幄就在不远处，阿普笃慕开始在随行的车马堆里张望。
原上也设了神座，搭了乐棚。须臾，太原郡王被黄衣内侍领到御幄前，请皇帝到他的山间别馆去看百戏。
“去看百戏……”芒赞一扭头，背后人没了。“表妹？”他环抱手臂，冷笑了一声，也懒得去找，晃着肩膀挤进人流，紧追着御幄去了。
不觉爬到了乐游原的最高处，外头人声杂乱，皇甫南留在青壁车里，掀起竹帘，遥望着山下渺渺的灯海，绿岫伏在窗牖上，往南一指，“看曲江上那些船。”
红芍在车外把灯笼挑高了，说：“那是放的河灯吧？这里真高，我头都晕了。”
皇甫南叫她把灯笼挂在树梢，红芍坐在车辕上，回顾原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李灵钧被叫回御前了，只有马还栓在旁边吃草，红芍说：“怎么最近总不瞧见六郎？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鄯州的事吧。”皇甫南解开帔子，拿起扇子扑了扑撞进车里的流萤。皓月已经升高了，这一天皇帝叫放夜，全城都不施行宵禁，可以通宵达旦地作乐，皇甫家的姊妹们携手下了车，金纸裁的闹蛾，珍珠贴的花钿，都荧荧得发光。各色纱罗帔子和裙裾都铺散在碧草上，随便人去踩，她们专心地说着悄悄话。
有人吹起箫来了。
“哟。”红芍掩着嘴轻呼一声，伸长脖子去看，谁家的灯笼自树梢上摔下来了，一团火球滚过去，把窃窃私语的姊妹们都惊得跳了起来。
“准是哪个坏人用弹弓打的。”绿岫说，见扑流萤的扇子掉了，正要去叫红芍，却话音辄止，她声音轻了，“娘子，那个人把你扇子拾走了。”
皇甫南掀帘望出去，“是谁？”
“南蛮。”
是阿普笃慕，借着昏暗的光，他把团扇随意看了一眼，上头画着缠枝葡萄，写了一行诗，并没有细究那诗的涵义，他走到车前，把团扇递到窗前。
皇甫南的笑容还在脸上，她看着阿普笃慕，过了一会，把手伸出帘外，接过了团扇。
灯笼引起的骚乱很快平息了，外头又有了絮絮的人声。皇甫南用团扇将竹帘略微掀起一道缝，眸光一斜，阿普笃慕无所事事地看了几眼月亮，掏出豆饼，去喂李灵钧的马。
李灵钧的马是突厥种，神骏漂亮，被精心修剪出三缕马鬃，叫做三花马。
皇甫南推了绿岫一把，“你跟他说，那是蜀王府的马，不要乱喂。”
绿岫下了车，在阿普笃慕面前说了一句，他先是一愣，立马将豆饼扔到地上，还使劲用靴子踩了几下。他再看过来，皇甫南忙往车里一躲。
阿普笃慕两步走过来，把竹帘挥开。皇甫南还当他又要蛮干，才摆好斗鸡似的姿势，阿普笃慕却直愣愣地说：“那个东西，用了吗？”
饶是她全心戒备，也架不住热气往脸上涌，皇甫南睨一眼竖起耳朵的绿岫，绿岫拿不准了，是要把这个南蛮赶走呢？还是她自己躲出去？
“绿岫。”外头的红芍轻唤了一声。绿岫醒悟了，吐了吐舌头，从车辕跳下去。
“管用吗？”阿普笃慕不耐烦了，又问一句，眼睛往皇甫南衣领里瞥。
皇甫南下意识用团扇把领口盖住，往车里挪了挪，怕他要伸手来拽她的衣领。车壁外头是隐约的嬉笑声，她声音很轻地吓唬他，“小心荐福寺的和尚抓你去公廨。”
阿普笃慕声音也压低了，“就凭他们？”那副表情，是很不屑。他索性倾身过来，胳膊伏在车窗上，审视着皇甫南的脸，“喂，你回去没哭吧？”
朦胧的光晕下，脸红是瞧不见的，但皇甫南把身体转到了另一边，顺着扇柄上的璎珞，她半晌才吐出一句，“没有。那有什么好哭的？”
阿普笃慕不怀疑，他也觉得那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见皇甫南没有张口闭口野人，他心里舒坦了 不少，又往前凑凑，简直恨不得钻到车里来，“那上回芒赞在城外……你有个婢女吓死了。”
“没死。”皇甫南嗔道，自厢板往外警觉地看了看——乌爨西番两国勾连，是皇帝的大忌，朝廷的耳目到处都是，他倒漫不经心的，皇甫南蹙眉乜他一眼，“你别说了。”
阿普笃慕“哦”一声，“我还是野人吗？”
“怎么不是？”皇甫南很执拗。
阿普笃慕竟然好脾气地妥协了，“好吧，我是野人，你是高贵的人。”
他在披香殿时，还觉得她造作得讨厌，这会忽而又觉得阿姹变“好”了，大度了。小时候她的眼泪可是很多的，害他挨了各罗苏不少鞭子。
阿姹是好阿姹，他乡遇故知，连她那低垂的发鬟，精巧的下颌，都透着点亲切和可爱。阿普笃慕想把白虎的故事告诉她，刚一张嘴，就卡壳了。被她知道他给白虎也起名叫阿姹，准得又甩脸子。他想了想，正色道：“那姓崔的女的，你要离她远一点。”
皇甫南没有反驳，郁郁寡欢地摆弄着扇子。
阿普笃慕瞥着她的神色。以前他们在乌爨，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对着皇甫南，开口前总得在心里斟酌斟酌。再者，这里毕竟是汉人的地盘，他总留有几分谨慎。
“还有李灵钧，皇甫佶，”阿普笃慕索性一杆子打尽，“京都这些人，都没什么好心眼。”
这话又不合宜了。皇甫南有点想笑，脸上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赶紧回乌爨吧。”
“你当我愿意来？”阿普笃慕横眉，蛮横地说，“等皇帝……”
生怕一个“死”字脱口而出，皇甫南情急之下，慌得用团扇盖住了他的嘴，“你不想活啦？”
阿普笃慕捏住团扇，眉眼都笑开了，又是那种成功作弄了人的得意，“我是说，等皇帝和吐蕃人议和完，我就能走了——你当我想说什么？”
皇甫南扇子拽不回来，干脆撒手，把脸别开，阿普笃慕看见她的嘴巴又撅起来了，“我什么也没想，你怎么还不走？”
“京都真热。”乐游原上的人游兴不衰，车马挤得密不透风，阿普笃慕使劲扇了几下扇子，还给了皇甫南，他趁势说：“等我回乌爨的时候，你也跟我一起走吗？”
这是皇甫南最怕听到的话，立即抢白道： “我为什么跟你一起走？”
“我……”话没来得及出口，皇甫南见红芍冲她努嘴，是李灵钧，被北衙禁卫们众星捧月地回来了，他那顶尊贵的金冠很显眼。皇甫南忙把阿普笃慕从车牖前推开，“你走开！”
阿普笃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脸都气青了，他冷冷地睇着李灵钧，把腰间的刀在手里掂了掂，“你等着，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剜了皇甫南一眼，有点不甘心，又有点威胁的意思。把那地上的半块豆饼渣飞脚踢起来，拔腿就走了。
作者的话
大婆莫名其妙变二奶 听说现在有种新的男主类型：攻击型舔狗

第30章 宝殿披香（二十）
“废太子，秉性乖戾，昏暴僭越，忝居东宫，不思祖训，罔体朕心，”皇帝一字一句，“以致手足相残，父子构衅，”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毒箭似的嗖嗖刺入皇甫达奚的身上，“还有人妄图替他辩白，是邪党未除，还是他们也给镇魇了，想要把我拉下去，好提一个死人正名？” 皇甫达奚脊背仿佛有冰凉的长虫在游走，浑身冷汗，“扑通”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皇帝拂袖，“革职彻查！” “是。”皇甫达奚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奏疏拾起来，收进袖子里。 暴怒之后，疲惫袭来，皇帝喘着气瘫坐在案后。有只手缓缓地爬上他的额头，替他轻轻揉着，宽大的罗袖在鬓边拂动，是浓郁的麝香。待那一阵锥骨般的头疼退去后，皇帝拽住罗袖，不悦地说：“你怎么闯进来了？” 见皇帝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崔婕妤的娇躯也趁势扑过来，楚楚可怜地抱住皇帝的腿，“陛下不要奴了，要把奴赶回教坊去吗？奴不去，奴宁愿死！求陛下赐奴和父亲两条白绫！” 皇帝年过花甲的人了，被她满地打滚地纠缠着，也颇感无奈，“你是嫌我还不够心烦吗？” 皇甫达奚拱背垂眸，好像个聋子瞎子，小步而快速地退出了紫宸殿。 “恕你无罪。”皇帝终于说道。 崔婕妤心花怒放，用绫帕抹去脸上的泪痕，余光觑着皇帝的表情，“我父亲的食邑……” “五百户依旧给他。”皇帝仁慈地说道，眸光里又不乏冷酷，“以你的出身，我给你的还不够吗？人太贪婪，终遭天谴。” 崔婕妤依偎着皇帝，娇媚地笑道：“就算是全天下的内臣和外藩都往我手上送东西，又值得了什么？既不祸国，也不乱政，至多不过是头上多几根插戴，匣子里多几块香饼，跟别的妃嫔们比起来，好显得不那么寒碜。”她说得可怜，哽咽起来，“别人讨好我，也是因为陛下爱我，等到陛下嫌弃我了，就算我去求着，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幽怨了一句，又扭着腰肢撒起泼来，“听说蜀王嫌陛下当初在益州的离宫太寒酸了，又在修建新的蜀王府，劳民伤财，陛下怎么也不管管儿子，只来管我？” 皇帝好像没有听见蜀王两个…
“废太子，秉性乖戾，昏暴僭越，忝居东宫，不思祖训，罔体朕心，”皇帝一字一句，“以致手足相残，父子构衅，”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毒箭似的嗖嗖刺入皇甫达奚的身上，“还有人妄图替他辩白，是邪党未除，还是他们也给镇魇了，想要把我拉下去，好提一个死人正名？”
皇甫达奚脊背仿佛有冰凉的长虫在游走，浑身冷汗，“扑通”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皇帝拂袖，“革职彻查！”
“是。”皇甫达奚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奏疏拾起来，收进袖子里。
暴怒之后，疲惫袭来，皇帝喘着气瘫坐在案后。有只手缓缓地爬上他的额头，替他轻轻揉着，宽大的罗袖在鬓边拂动，是浓郁的麝香。待那一阵锥骨般的头疼退去后，皇帝拽住罗袖，不悦地说：“你怎么闯进来了？”
见皇帝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崔婕妤的娇躯也趁势扑过来，楚楚可怜地抱住皇帝的腿，“陛下不要奴了，要把奴赶回教坊去吗？奴不去，奴宁愿死！求陛下赐奴和父亲两条白绫！”
皇帝年过花甲的人了，被她满地打滚地纠缠着，也颇感无奈，“你是嫌我还不够心烦吗？”
皇甫达奚拱背垂眸，好像个聋子瞎子，小步而快速地退出了紫宸殿。
“恕你无罪。”皇帝终于说道。
崔婕妤心花怒放，用绫帕抹去脸上的泪痕，余光觑着皇帝的表情，“我父亲的食邑……”
“五百户依旧给他。”皇帝仁慈地说道，眸光里又不乏冷酷，“以你的出身，我给你的还不够吗？人太贪婪，终遭天谴。”
崔婕妤依偎着皇帝，娇媚地笑道：“就算是全天下的内臣和外藩都往我手上送东西，又值得了什么？既不祸国，也不乱政，至多不过是头上多几根插戴，匣子里多几块香饼，跟别的妃嫔们比起来，好显得不那么寒碜。”她说得可怜，哽咽起来，“别人讨好我，也是因为陛下爱我，等到陛下嫌弃我了，就算我去求着，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幽怨了一句，又扭着腰肢撒起泼来，“听说蜀王嫌陛下当初在益州的离宫太寒酸了，又在修建新的蜀王府，劳民伤财，陛下怎么也不管管儿子，只来管我？”
皇帝好像没有听见蜀王两个字，把案头的念珠拾起来，淡淡道：“攒的那些私房，你留着吧。我老了，你还年轻，又没有倚仗，手头有钱，以后日子也好过点。”抬手制止了崔婕妤的哽咽，他脸色沉了，“和西番议和的事，你不要掺和。”
崔婕妤忙追上去，竭力地想替皇帝出谋划策，“陛下想要试探西番是不是真心求和，不如求取西番公主，听说赞普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是诈降，他们准不敢答应。”
皇帝站住脚，好笑地说：“你简直是说胡话。不说年龄不合适，我娶他的女儿，他倒成了我的丈人，到底是我降他，还是他降我？”
崔婕妤也是一愣，随即一跺脚，嗔道：“我是说，选一位皇孙，去求娶西番公主，谁说给你娶了？你简直是……哼！”撒娇卖痴的，把皇帝胡子也扯掉了几根，“你们男人，果然是人老心不老。”
皇帝绷起脸来，叫她不要胡闹，“以你看，哪个皇孙合适？”
崔婕妤微笑道：“蜀王府的三郎，年龄、身份不都刚刚好？”
皇帝踱回案后，沉吟半晌，将念珠在背后缓缓盘着，他眼尾，将崔婕妤一瞟，“如果以后，蜀王继位，三郎的王妃却是个西番人，他还怎么做得东宫？”
崔婕妤心都快跳出嗓子眼，“陛下要立蜀王吗？”
“我只是说假如，”皇帝滴水不漏，他摇头，“哪个皇孙都不合适。”
“不是皇孙，身份也不匹配呀。”崔婕妤仍不罢休，“永庆朝时，西番也是假借和亲之名，等保盈公主的孙子到了西番，非说他不是正经的皇孙，把人扣押为质十多年。要是三郎去，他们难道还能有什么借口吗？”
“要是西番人真的心怀不轨，三郎这一趟去，不是羊入虎口了？”
“陛下看三郎是羊吗？”崔婕妤勾唇，“三郎常夸口说，为了陛下和皇后殿下，龙潭虎穴他也敢闯，难道去西番探一探虚实，他就怕了？”她那柔软的手臂攀上了皇帝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陛下刚才说的那话，只是‘假如’，要是传出宫去，谁知道蜀王会不会当真？蜀王给三郎选妻子，可比陛下选妃还挑剔，一会薛家，一会皇甫家，陛下是不是该敲打敲打他了？”
“你退下吧。”皇帝不动声色，“我要叫西番人来问一问。”
内侍禀报西番使者到，崔婕妤忙起身躲到屏风背后。芒赞被召到御前应对过几次，已经很熟稔了，才叩首落座，皇帝就开门见山地说：“朕想为蜀王府的三郎求娶贵国的公主，不知道赞普意下如何？”
芒赞吃了一惊，敷衍地说：“这……臣要先回禀赞普，才敢回答陛下。”
“那是自然。”皇帝对他倒很和蔼，“朕只是私下问你，以你看，这桩婚事匹配不匹配？”
芒赞心里打起鼓来，生怕被皇帝看出他的神色，他叉手施礼，把头垂得更低了，“我们公主说过，身份并不要紧，只是人品，需要她亲眼看过，满意才行。”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骄傲，“公主之英明勇武，不下男儿。”
“朕知道了，你去吧。”皇帝也没有再追问。
芒赞离去后，崔婕妤迈着莲步，自屏风后绕了出来，皇帝也没有怪罪，只波澜不惊地说：“不愿意。”
“含含糊糊的，难道真是诈降？”
皇帝捋须不语，见起居郎被皇甫达奚打发着，送了一摞奏疏进来，当即便催问：“鄂国公还有消息来吗？”
“回陛下，皇甫相公说，应该快来了。”
“皇甫佶今天在南衙吗？”起居郎说在，皇帝道：“跟皇甫达奚说，让他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皇帝对奏疏半点兴致也没有，转身要去佛堂，崔婕妤忙把他的袖子扯住了，在耳旁提醒道：“陛下，上回我说的，皇甫娘子的事……”
其实皇帝并没有留意过皇甫南其人，听到这个名字，他又犹豫了。崔婕妤一双眼睛紧盯着皇帝，心里在打鼓，禁不住又要撒娇：“陛下答应过我了……”
半晌，皇帝没忍住好奇，说道：“你把她领进宫来，我看一看。”
李灵钧率众在蜀王府的正门外翘首等着，见朱衣革带的清道校尉一马当先，疾冲到李灵钧面前，扯着嗓子吼道：“蜀王殿下驾到！” 两路鸾旗羽盖已经伴着仙乐拐进了闾里，李灵钧大喜过望，忙往前赶了几步，跪在青色的车帷前，“敬叩殿下金安！”
盂兰盆会之后，就是皇帝的千秋，在众多奉旨朝见的亲王中，蜀王地处偏远，算是姗姗来迟了。
黄衣的供奉内人将车帷掀开，身着衮冕的蜀王躬身出了车，白净微须的脸上还有点疲态，目光将众人徐徐扫过，他一团和气地笑着，“汝等勤勉，皆有赏赐。”
“父亲。”李灵钧没得到只言片语，顿了顿，忙起身，扶起蜀王的手。
蜀王转过身来，目光迟迟才落到李灵钧脸上——父子暌违五年，李灵钧脸上还有掩不住的激动，蜀王这一眼却严厉得让他措手不及，“你跟我来。”
到了正堂，蜀王脱去衮冕，摘下发冠，叫从人们都退下去了。他往罗汉榻上一坐，霎时变了脸色，“你干的好事！”
“我……”李灵钧迟疑了片刻，没有辩解，当即跪下了。
蜀王恨恨地看着他，“指使人上疏，给段平翻案？韦妃那三条人命，你要算到谁的头上？你要叫陛下担上杀子的恶名？还是你想让蜀王府也被陛下当成废太子的邪党，满门诛杀吗？你简直不知死活呀？”
李灵钧镇定下来，辩解说：“废太子案被治罪的人多了，都是死人，谁也说不了话，恶名随便推到谁身上都可以，不一定非得是他。段平当初在南衙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将，是忠是邪，不过是陛下的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蜀王惊异地笑了，“你知道陛下一念之间，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吗？”
李灵钧攥着一手冷汗，半晌，答了声“是”。
“你也知道段平不过是个芥子儿大的郎将，处心积虑地替他翻案，你是猪油蒙心了？”
李灵钧勉强地说：“段平和梁国公有亲，如果段平洗脱了罪名，梁国公少了一桩被人攻讦的理由，不会承蜀王府的情吗？”
蜀王觉得好笑，“他天天在陛下跟前打转，他自己都不替段平说话，要蜀王府来代劳？”
李灵钧没有作声。
“词穷了？”蜀王端起茶瓯，“还有，你是闲的吗？跟那姓崔的女人撕扯？”
李灵钧正色道：“崔氏常在陛下面前进谗……”
“进谗的也不止她一个，”蜀王无奈道，“她是个教坊爬幡杆的，你就算参倒了她，又能怎么样？参不倒，被她反咬一口，你悔之晚矣！呵，人越老，越薄情呐……”他停下来，慢条斯理地呷茶汤。
李灵钧抬眸，深深地看了蜀王一眼。
“对了，法空，还有碧鸡山山火那几桩事，”蜀王不经意地提了起来，“陛下疑心有乌蛮的人从中作梗，已经叫皇甫佶去盯着了，”蜀王斜了一眼李灵钧，皮笑肉不笑地，“你不是一向不服气皇甫佶吗？我看人家倒是办了不少正事，在薛厚和陛下面前都很替皇甫达奚长脸，你又干了些什么？”
李灵钧一凛，“是我大意了。”
“大意？”蜀王冷笑，“是色迷了吧？”见李灵钧整个人都僵住了，蜀王摇头，“天下的女人有多少？你倒好……”将茶瓯放下，他温和地说：“我已经听你母亲说了，皇甫娘子虽然貌美，却失之吝骄，似乎也太过精明了些，娶妻当以温顺宽厚为要，此事不宜，再议吧。”蜀王府目视着李灵钧微笑，“几次上疏，虽然鲁莽，但能鼓动许多人替你捉刀，也算有点说服人的本事。”
李灵钧注视着面前那凹凸起伏的联珠纹地砖，他嘴里说了声“是”。
起身之后，脸上的红热已经褪去了，眉眼是比小时候深刻冷峻了。蜀王不禁怡然而笑，用手在他的发顶比了比，“一眨眼，比我高了。”他负起手，感慨万千，“我也蹉跎得头发都快白啦。”

第31章 宝殿披香（二十一）
碧云凉冷骊龙睡，拾得遗珠月下归。 阿普笃慕一手拎着毛笔，一手托腮，望着纸上这行字发呆。 背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木吉正把一双锋利的铎鞘用布包起来，阿普笃慕勾勾手指，叫木吉凑过来，“你说，写这句诗的人，是不是很得意啊？” 木吉在国子学伴读时，整天不是打瞌睡，就是和木呷挤眉弄眼，对诗词的理解也只是寥寥。他思索了一会，胸有成竹道：“趁着骊龙打瞌睡，把明珠偷走了，当然得意啰。” 阿普笃慕说：“汉人说的骊珠是葡萄。“ “京都也没葡萄呀。”木吉砸了咂嘴，“那八成是个从西域偷葡萄的贼。” “你说得对。”阿普笃慕把沾了浓墨的毛笔“啪”的往案上一撂，起身要出去，在门口和芒赞撞了个满怀。 皇帝赐给云南王世子的宅邸在礼宾院附近，人多嘴杂，芒赞为避人耳目，从黑巾裹着头和脸。一把将黑巾扯下来，他打量阿普笃慕，“去哪？” 阿普笃慕没有瞒他，“去皇甫府。” 芒赞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一步步往前逼，好兄弟似地拍了拍阿普笃慕的胸口，突然狠狠揪住了他的衣襟，嘴巴贴耳朵地威胁他：“阿普笃慕，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誓约。” “我有要紧的话和她说。”阿普笃慕置若罔闻地挥开芒赞的手，快步出门。 皇甫达奚望着案头的一摞诗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普笃慕在上门谒见时，特意换了圆领襕袍，衬着白絁里领子，鬓发乌黑整齐，也没有佩刀剑，不像要兴师问罪。难道真是来诚心求教，讨论学问的？ 换做其他那些妄图讨好宰相，在科闱中取巧的学子，皇甫达奚早把人轰出去了。但近日皇帝对乌爨的动静颇留意，再加上皇甫佶惹下的那桩祸事，皇甫达奚也不得不提起精神，将诗帖耐心地翻看了几篇。 字如其人，撇是撇，捺是捺，稚拙了些，还算端正。诗么，在他看来，也就是牙牙学语的水平。皇甫达奚余光在阿普笃慕脸上稍一盘旋——这个年轻人，会做出在法空身上鬼画符那种刁钻刻薄的事吗？ 皇甫达奚当机立断，把诗帖合上，捋须笑道：“世子的诗，通俗易懂，尤其是意境，别具一格，毋须我再赘言啦。”…
碧云凉冷骊龙睡，拾得遗珠月下归。
阿普笃慕一手拎着毛笔，一手托腮，望着纸上这行字发呆。
背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木吉正把一双锋利的铎鞘用布包起来，阿普笃慕勾勾手指，叫木吉凑过来，“你说，写这句诗的人，是不是很得意啊？”
木吉在国子学伴读时，整天不是打瞌睡，就是和木呷挤眉弄眼，对诗词的理解也只是寥寥。他思索了一会，胸有成竹道：“趁着骊龙打瞌睡，把明珠偷走了，当然得意啰。”
阿普笃慕说：“汉人说的骊珠是葡萄。“
“京都也没葡萄呀。”木吉砸了咂嘴，“那八成是个从西域偷葡萄的贼。”
“你说得对。”阿普笃慕把沾了浓墨的毛笔“啪”的往案上一撂，起身要出去，在门口和芒赞撞了个满怀。
皇帝赐给云南王世子的宅邸在礼宾院附近，人多嘴杂，芒赞为避人耳目，从黑巾裹着头和脸。一把将黑巾扯下来，他打量阿普笃慕，“去哪？”
阿普笃慕没有瞒他，“去皇甫府。”
芒赞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一步步往前逼，好兄弟似地拍了拍阿普笃慕的胸口，突然狠狠揪住了他的衣襟，嘴巴贴耳朵地威胁他：“阿普笃慕，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誓约。”
“我有要紧的话和她说。”阿普笃慕置若罔闻地挥开芒赞的手，快步出门。
皇甫达奚望着案头的一摞诗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阿普笃慕在上门谒见时，特意换了圆领襕袍，衬着白絁里领子，鬓发乌黑整齐，也没有佩刀剑，不像要兴师问罪。难道真是来诚心求教，讨论学问的？
换做其他那些妄图讨好宰相，在科闱中取巧的学子，皇甫达奚早把人轰出去了。但近日皇帝对乌爨的动静颇留意，再加上皇甫佶惹下的那桩祸事，皇甫达奚也不得不提起精神，将诗帖耐心地翻看了几篇。
字如其人，撇是撇，捺是捺，稚拙了些，还算端正。诗么，在他看来，也就是牙牙学语的水平。皇甫达奚余光在阿普笃慕脸上稍一盘旋——这个年轻人，会做出在法空身上鬼画符那种刁钻刻薄的事吗？
皇甫达奚当机立断，把诗帖合上，捋须笑道：“世子的诗，通俗易懂，尤其是意境，别具一格，毋须我再赘言啦。”他还热心加了一句：“禁中翰林院的几位诗待诏，才是真正的文坛圣手，我可替世子引荐一二。”
阿普笃慕也不强求，道谢之后，便即告辞。皇甫达奚送客步出正堂，这时节，正逢丹桂初绽，连僮仆们都袖鬓沾香。阿普笃慕走在廊上，一面东张西望，有些欣羡地说：“相公府上的景色真好。”
“世子常在御前伴驾，我这寒舍，比起禁苑，又算什么？”
阿普笃慕又指向一道横亘的画壁，“那后面是什么？”
皇甫达奚沉下脸，不说话了。僮仆心想：这乡下人，好没规矩。忙拽着阿普笃慕的袖子，说：“那是中门，后面乃是相公的家眷们，不要冲撞了。这里是正门，郎君别走错了。”
阿普笃慕倒也乖顺，说声“告罪”，在皇甫达奚阴晴不定的盯视下离开了。
一出乌头门，他绕到巷子深处。皇甫府在本坊也占了一小半地，白墙红柱，一株百来年的老银杏树，枝叶覆盖了房顶的绿琉璃瓦。这会正是午后，巷子里人声寂然，阿普笃慕左右看看，一翻身，跃进墙内。
皇甫达奚的后宅里也是遮天蔽日的花木，阿普笃慕那点防备被好奇所代替，一路走走停停，猜测着皇甫南的寝房——她只是皇甫达奚名义上的远房侄女，住得大约也很偏僻，兴许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想到这里，阿普笃慕的眉毛皱了起来。
淙淙的涌泉声，伴着花枝摇动，竹棚下有人悄悄说话，阿普笃慕一闪身，躲进假山的缝隙里。
绿岫捧着盛鱼食的钵，低头寻找着碧浪里的红鲤，“娘子你看，这条是不是翻肚皮了？”
皇甫南吝啬地用指尖弹了一点鱼食，几条红鲤立马精神抖擞地摆着尾巴，冲杀过来，皇甫南道：“瞧，装死的。”她摇起缠枝葡萄的团扇，裙裾在池畔流云似的飘动，“你下得饵太多，它们都懒得去抢，一池死水，还有什么看头？”
绿岫吐了下舌头，“我可不喜欢看它们为一点饵抢来抢去，心里怪不忍的。”
皇甫南头头是道，“喂鱼八分饱，自然之理，本来就该为抢食而厮杀。鱼和人一样，有些鱼懒，要引诱它，有些鱼倔，要晾着它，至于那些三心二意、不识抬举的蠢鱼，只好饿着它——你观其翻腾浮跃，才能悟活泼之机，生澄清之念。”
绿岫也似有所悟，托腮坐在石凳上，她叹口气，“听说上回秘书监参崔婕妤，惹得陛下生气了，有好些日子没有召见三郎。”
皇甫南嘴角一翘，似有些不屑，“薛相公行事也常与陛下的心意相悖，不见陛下对他作色耶？好好一个男人，不思建功立业，只靠陛下那点虚无缥缈的宠爱，他和崔婕妤也没什么两样了。”
绿岫不满，“三郎可是皇孙呢！”
“陛下的皇孙何其多？”皇甫南道，“就像这池子里的鱼一样，乡下野溪里的，还是蓬莱仙池里来的，除非生了牙齿，能跳起来咬人，否则，有什么区别呢？”
绿岫疑惑了，“难道逼三郎也去打仗？千金之子……”
“有人来了。”皇甫南的团扇停在胸前，警觉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阿普笃慕紧紧盯着皇甫南，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才想起他没佩刀。耳畔有脚步声近了，皇甫南展开笑容，叫声“阿兄”，阿普笃慕顿悟，紧贴回山壁上，眼睛仍旧看着皇甫南，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甫佶是特意来找皇甫南的，平静地看了一眼绿岫，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跟你们娘子有话要说。”
绿岫看看皇甫佶，又看看皇甫南，抱着钵离开了竹棚。
皇甫南根本没把皇甫夫人的叮嘱放在心里，皇甫佶数日不见踪影，她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但也不问，只笑道：“你来跟我道别吗？”
竹棚下连风都是静的，皇甫南站在花枝间，艳阳自竹席的缝隙间漏下来，打在她的发髻和肩膀上，她不躲不闪地看着皇甫佶。
“碧鸡山芒赞掳你的时候，阿普笃慕也在吗？”皇甫佶忽道。
皇甫南面露诧异，“我不知道。”她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禁打个寒噤，“当时好些人，都拿着刀，我没有看仔细。”
“赤都的告身，也是你给了阿普笃慕。”皇甫佶已经明白了，他没有怒不可遏，只是克制着心口翻滚的情绪，“我问你乌蛮有没有私下跟西番勾连，你跟我说没有。你连在我面前都没有一句真话吗？”
皇甫佶在跟踪她——皇甫南心里猛地一沉，她咬着唇，没再否认，只无奈地跺脚，“他是我表兄，舅舅抚养我三年，你要我怎么办？”
皇甫佶气急了，寸步不让，“不是说你在乌蛮受尽委屈，恨不得死吗？”他一哂，“你现在分明处处都护着阿普笃慕，我可不知道，分开五六年的人，也能叫你这么念念不忘？”
原来……皇甫南慢慢坐在石墩上，垂眸看着碧波里翻腾的红鲤，苦笑道：“当初在乌爨，我也没有忘记过你。”语气一软，人也泄了气，“我没有护着他。你既然都看到了，随你怎么跟陛下说。”她摇头，“我是皇甫家的人，乌爨人在京都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
皇甫佶表情缓和了，他迈步走了过来，皇甫南发髻里的花树钗就在眼下，明光灿灿。皇甫佶的手落在皇甫南的肩膀上，强硬地说： “我去鄯州的时候，你跟我走吧。”
皇甫南愕然地抬头，“鄯州？”
“陛下如果要处置阿普笃慕，说不准会牵连到你。”皇甫佶道，“去了鄯州，在鄂国公的麾下，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皇甫南一双秀眉蹙了起来，面上很不情愿。
皇甫佶也审视着皇甫南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你还冀望于李灵钧吗？陛下有意要让他去西番议和，兴许还要求娶西番公主，”知道皇甫南执拗，他又透露了一句：“父亲也和荥阳议定了亲事，要把你嫁给郑氏，你难道愿意？”
这消息简直是雪上加霜，皇甫南脸色瞬间变了。
皇甫佶也为难地撇开了视线，“我从母亲那听说的——他们想先瞒着你。”
知道皇甫佶不会诳她，皇甫南怔住了，半晌，她坚定地摇头：“我不愿意。”
皇甫佶和皇甫南并肩坐下，她仓惶之下，手头的团扇落地了，他拾起来，上头还是他题的诗，墨迹犹浓：碧云凉冷骊龙睡，拾得遗珠月下归——他是个武人，也能看出皇甫南对旧物的珍视。皇甫南来接团扇时，皇甫佶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平日难免也有手碰手，肩并肩的时候，从没像此刻，让皇甫佶也屏住了气息。
“李灵钧不会违逆陛下和蜀王的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冷酷，“舅父和舅母的仇，我可以替你报，不用靠别人……”
皇甫南仿佛没有领会他的深意，这一连的噩耗让她有些回不过神，茫然地看着皇甫佶，“去鄯州，我们……”
“这一去鄯州，父亲肯定不会认我了，”去鄯州，根本就是私奔，这样惊世骇俗之举，皇甫佶冷静得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你怕自己名分受损吗？西陲不像荥阳，民风很淳朴，没人会说什么，我不会像李灵钧那样得陇望蜀！”
皇甫南哑口无言。
“表妹，你不信我吗？”皇甫佶逼问了一句。
“我相信你。”皇甫南犹豫地说。皇甫佶太了解她了，怕她的眼神泄露了那些烦乱的心思，皇甫南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望着嶙峋的山石不语。
“等京都的事情了了……”皇甫佶的嘴唇险些贴到皇甫南的鬓发，声音渐低，是种亲密缠绵的姿势。
阿普笃慕自假山的缝隙间闪身出来，竹棚底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红鲤还在碧波间漫无目的地游着。阿普笃慕在竹棚下踱了几步，靴底踩着那些被随意散落的鱼饵。
好个花言巧语、三心二意的骗子，让你养鱼！他伸出脚，在鱼池一通搅，满地红鲤水汪汪地乱蹦，好像糟了野猫的蹂躏，皇甫南看到，准得傻眼——阿普笃慕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他来的时候，是蹑手蹑脚，去的时候，怒气冲冲，连人也懒得躲了，才到中门，和刚才送客的僮仆撞个正着，那僮仆睁大了眼睛，指着他正要叫，阿普笃慕瞪了他一眼，“你领错路了！”嘟囔了一句蛮语，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皇甫府。

第32章 宝殿披香（二十二）
皇帝的身后是雄阔恢弘的千里江山图。环佩悦耳地响着，是崔氏那个妖妇躲在屏风背后——李灵钧压下心头勃发的怒气，目不斜视地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想随入蕃使到逻些，为陛下促成两国和谈。” 皇帝意味不明地“哦”一声。消息传到了蜀王的耳朵，皇帝早有预料，但他还未有明旨，李灵钧来主动请缨，让皇帝略感意外。斜身倚着凭几，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李灵钧，“三郎，西番人心怀不轨，这一趟去，兴许你会陷身于牢狱，连鄂国公也救不了你。你可明白？” “臣明白。”李灵钧眼皮也不跳一下，昂扬地答道：“臣才十八岁，就算西番人囚禁臣十年八载，也还是盛年。如能趁机探清逻些的情况，臣觉得值。” “西番人凶残，你也不怕？” “臣这一身骨血和尊荣，都是陛下和皇后殿下所赐，就算是龙潭虎穴，臣也不怕！” 皇帝出了一阵神，有些迷惘地笑了，“初生牛犊不怕虎，”颔首赞了一句，“你比你父亲有勇气。”他垂首看向李灵钧的双眼，意味深长道：“朝廷的局势，朝夕之间都可能变天。等你回京都，兴许朕已经不在了……这几年的光阴，多么要紧，你不后悔？” “臣不后悔。”李灵钧一张少年面孔越发坚毅，“臣在逻些，会每日面朝东方叩首，焚香祝祷，愿陛下龙马精神，福寿绵长。” “好。你就随鸿胪卿走一趟，”皇帝声音也温和了，“朕准你从飞骑中选十名矫健的禁卫，再叫尚乘局选两匹良驹，充为坐骑。另外，”皇帝思索着，“鄂国公那里……”屏风后衣裙窸窣着，是得逞的崔婕妤走了出来，她冲李灵钧嫣然一笑，“郎君一路平安。” “谢陛下，谢婕妤。”李灵钧很平静，见皇帝再没了话，便叩首退出了御幄，来到麟德殿，殿内外已经是座无虚席了。 在千秋这一日，皇帝宣召，派遣鸿胪卿持旌节入蕃，签订议和文书，并在麟德殿设宴，为两国的使团践行。整个大殿容纳了上千号人，雕梁藻井下，嚣尘中荡漾着钟罄的余韵，文武官员、南北衙、吐蕃乌爨，都各自为阵地坐着。 李灵钧看见了皇甫佶。他夹在南衙的翊卫之中，和谁也不亲热…
皇帝的身后是雄阔恢弘的千里江山图。环佩悦耳地响着，是崔氏那个妖妇躲在屏风背后——李灵钧压下心头勃发的怒气，目不斜视地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想随入蕃使到逻些，为陛下促成两国和谈。”
皇帝意味不明地“哦”一声。消息传到了蜀王的耳朵，皇帝早有预料，但他还未有明旨，李灵钧来主动请缨，让皇帝略感意外。斜身倚着凭几，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李灵钧，“三郎，西番人心怀不轨，这一趟去，兴许你会陷身于牢狱，连鄂国公也救不了你。你可明白？”
“臣明白。”李灵钧眼皮也不跳一下，昂扬地答道：“臣才十八岁，就算西番人囚禁臣十年八载，也还是盛年。如能趁机探清逻些的情况，臣觉得值。”
“西番人凶残，你也不怕？”
“臣这一身骨血和尊荣，都是陛下和皇后殿下所赐，就算是龙潭虎穴，臣也不怕！”
皇帝出了一阵神，有些迷惘地笑了，“初生牛犊不怕虎，”颔首赞了一句，“你比你父亲有勇气。”他垂首看向李灵钧的双眼，意味深长道：“朝廷的局势，朝夕之间都可能变天。等你回京都，兴许朕已经不在了……这几年的光阴，多么要紧，你不后悔？”
“臣不后悔。”李灵钧一张少年面孔越发坚毅，“臣在逻些，会每日面朝东方叩首，焚香祝祷，愿陛下龙马精神，福寿绵长。”
“好。你就随鸿胪卿走一趟，”皇帝声音也温和了，“朕准你从飞骑中选十名矫健的禁卫，再叫尚乘局选两匹良驹，充为坐骑。另外，”皇帝思索着，“鄂国公那里……”屏风后衣裙窸窣着，是得逞的崔婕妤走了出来，她冲李灵钧嫣然一笑，“郎君一路平安。”
“谢陛下，谢婕妤。”李灵钧很平静，见皇帝再没了话，便叩首退出了御幄，来到麟德殿，殿内外已经是座无虚席了。
在千秋这一日，皇帝宣召，派遣鸿胪卿持旌节入蕃，签订议和文书，并在麟德殿设宴，为两国的使团践行。整个大殿容纳了上千号人，雕梁藻井下，嚣尘中荡漾着钟罄的余韵，文武官员、南北衙、吐蕃乌爨，都各自为阵地坐着。
李灵钧看见了皇甫佶。他夹在南衙的翊卫之中，和谁也不亲热，和谁也不冷淡，更没有冲乌蛮人看一眼。平日在这种场合，两人总要借机会凑到一起，今天，皇甫佶只是对李灵钧微微一笑，便把头扭到了一边。
李灵钧目光在皇甫佶、阿普笃慕、芒赞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盘腿坐在案前，他想到了皇帝最后的未尽之语。微微侧过脸，他对身旁执壶的黄衣内侍道：“去蜀王府传个话，翁先生熟知陇右的形势，问他是否愿意跟我去逻些一趟。”说是询问，他那语气却不容置疑，“叫他即刻收拾行装，明日就要随入蕃使离京。”
内侍答声是，放下凤首壶去了。
刚拿起金瓯，皇帝到了麟德殿。一年一度的千秋，让他久病的脸上也焕发了光彩，依偎在皇帝身边，携手而至的人，却不是皇后，而是盛装的崔婕妤。李灵钧垂眸，随众人起身，恭迎了皇帝。
“朕有三瓯酒，”皇帝年迈，声音不高，但殿上的喧嚣霎时凝滞了，众人都屏气凝神。皇帝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第一瓯，敬这二十载汉蕃两地的百姓，朕但愿以后再无战乱。”
李灵钧仰脖把这一瓯喝了，胸口热辣辣的，他的眼神很定。
“第二瓯，敬赞普，”皇帝对芒赞颔首，“愿他也和朕一样，早日扶危定乱，攘除奸佞。”
芒赞心里一凛，来不及辩驳，见众人慨然应声，只得随众把这口酒倒进喉咙里。
“第三瓯，”皇帝顿了顿，鸦雀无声中，他转向皇甫佶，“敬鄂国公，没有他，就没有朕的今日。”这话让众人都暗暗变了脸色，皇帝笑容不改，示意皇甫佶举瓯，“鄂国公不在，你替他饮了吧。”
“谢陛下。”皇甫佶沉稳地说着，等皇帝放下空瓯，也双手举瓯，一饮而尽。
随众人乱哄哄地坐下，黄衣内侍替李灵钧添酒，嘴巴也凑了过来， “殿下叫郎君留神，”这是蜀王的眼线，“今晚南衙有异动。”
“什么事？”李灵钧也声若蚊蝇。
“郎君慢饮，”内侍转身，背对着众人，“陛下要在京都搜捕乌蛮人，还不要惊动了西番。”
这是坐实了两国勾连，要趁西番人离京的机会，扣押乌蛮的质子？李灵钧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掠了一眼，“鄂国公的消息吗？”
“鄂国公有奏疏，吐蕃赞普赐了金印给各罗苏，封他为赞普钟，二者已约为兄弟。殿下担心剑川有变。”内侍斟完酒，躬身退出了殿。
教坊的舞伎上殿了，甩起的绣衫遮住了笑靥，罗裙旋转得快飞起来。年轻武将们的视线被吸引了去，李灵钧则盯着皇帝身边花枝招展的崔婕妤——这样一个狂妄而不知收敛的女人，是用什么迷惑了陛下的心神？
“陛下，”崔婕妤转向皇帝， “皇后殿下请了外命妇们在太液池乘船游湖，陛下不是想看看皇甫娘子吗？” 她笑意婉转，“正好皇甫相公也在殿上，陛下如果觉得好，可以当场下旨。”
“叫她来。”皇帝也有了醉意。
崔婕妤对宫婢使个眼色，“不要惊动皇后和皇甫夫人，就说是皇甫相公的钧旨。”
皇甫南被宫婢领进了麟德殿，脸上犹带困惑。踩在寸许厚的红氍毹上，迎面就是飞雪惊鸿似的袖裾，还有轻罗金缕遮盖的酥胸和藕臂，这是一场足以让男人恍惚的酒色盛宴。有人当她也是教坊的舞伎，要调笑几句，皇甫南却脚步不停地往皇帝面前去了。郁金色罗裙，春水绿帔子，都只是微微一动，拂过了酒案。
“见过陛下和婕妤。”不见皇甫达奚，皇甫南顿悟，她垂落了眼睫，盈盈地下摆。
皇帝用醉眼瞟着她，思忖不语。
崔婕妤在御前设了月凳，叫人取阮咸来，交给皇甫南，“皇甫娘子，你弹一曲阮咸给陛下听。”
皇甫南没有接，“我不会弹。”
“只是随手拨一拨弦子，”皇帝突然说话了，很和蔼，“朕听说，皇甫相公家的女儿，都很聪慧。”
皇帝一开口，钟罄都静了，皇甫达奚只得硬着头皮说：“九妹，你就随手拨一拨。”
皇甫南说声“是”，端坐在月凳上，还未伸手，阿普笃慕撂下金瓯，大步走上来，把阮咸从宫人怀里抢过来。他平时在御前也算进退得宜，这个举动简直是鲁莽至极，连李灵钧都吃了一惊，喉头险些迸出“护驾”两个字。
皇甫佶倒比他镇定，默然盯着御前的几人。
“陛下不知道吗？”阿普笃慕抱着阮咸，像抱着一把刀，他满不在乎地对皇帝施礼，“爨人除了善锻刀，还善弹月琴。臣也想为陛下奏一曲。”
他眼里好像没看见皇甫南，盘膝往御案旁一坐，宫人送上了精雕细镂的拨子，散发着淡淡的龙香气息。阿普笃慕垂首盯着上头刻的“盈”字，隔了一瞬，原来那个拨片猛地挑动了琴弦。
这琴声急促得没有章法，也无人应和，阿普笃慕一张嘴，竟是陌生的语言——银苍碧洱之间的爨人，都对这首歌滚瓜烂熟。
“赤龙贯日，金鹰横空，
佳支依达波涛滚，英雄诞生。
脚下骑九翅神马，栖于太空之云端！
铜矛刺恶鬼，藤萝缠蟒蛇，
铁刀劈风雷，竹箭破雨雪！
哦豁！支格阿鲁！
左眼映红日，映日生光辉！
哦豁！支格阿鲁！
右眼照明月，照月亮堂堂！
哦豁！支格阿鲁！龙鹰之子！”
皇帝不解其意，默默地听完，笑道：“朕不知道，阮咸的声音，竟也能这样高亢激烈。”
“陛下恕罪，”阿普笃慕毕恭毕敬地放下阮咸和拨子，“臣粗手粗脚的，把琴弦拉断了。”
“无妨。”皇帝将饶有兴致的目光转向皇甫南。
“陛下，”皇甫达奚也敛容离开了酒案，跪伏在皇帝面前，“承蒙婕妤青眼，看中了臣的侄女，要收她为养女，臣不胜惶恐！感激涕零！只是臣已经和荥阳郑氏交换了婚书，说好年内侄女就要出嫁了，不能在宫里侍奉婕妤，望陛下和婕妤恕罪！”
“原来如此。”皇帝有些意外，沉吟了一会，见面前跪着皇甫达奚和阿普笃慕，目光又在李灵钧等人脸上一盘旋，他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是喜事，何须问罪？”他扶案起身，有些踉跄，“朕不胜酒力，你们自便。”还令内侍道：“把这阮咸的弦修好，送到阿普笃慕的家里。”
“谢陛下。”阿普笃慕退回席上。芒赞借机来敬酒，凑到了酒案前，他借着衣袖掩面，对阿普笃慕微微地摇头，又告诫了一句：“不要忘了我们的誓约。”
“我去解手。”见皇甫南退出麟德殿，阿普笃慕立即推开金瓯，起身离席。到了殿外，他两步追上皇甫南，不顾宫人惊诧的目光，阿普笃慕在廊柱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爨语说道：“达惹姑姑还活着，就在乌爨。”
“什么？”皇甫南错愕地张开嘴唇。
“这两天别来找我。”阿普笃慕很快地说，“你想回乌爨，就去找芒赞。”他像他们刚在京都相逢那样，变成了疏离冷淡的模样，把手里的春水绿帔子松开，转身走了。
独自回到皇甫家，绿岫和红芍迎上来——皇甫南和荥阳郑家的郎君结亲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两个人都是懵的，见皇甫南坐在镜台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李灵钧的名字不敢再提，绿岫小心地说：“荥阳郑家，是国子祭酒夫人的本家吗？她家娘子丢了个臂玔，就被逼得上吊死了！”
这样的人家，皇甫南会习惯吗？红芍也忧心忡忡。
“阿兄回来了吗？”皇甫南从纷乱的思绪中醒过来，忙问红芍。
“相公回来了，没有看见六郎。”
皇甫南忙把花树钗别回去，拾起帔子，“我要去门外等阿兄。”
绿岫和红芍忙打起灯笼，急急地追在皇甫南身后，到了乌头门上。又逢千秋节放夜，石桥两岸，沿途的柿子树上挂着密密的绛纱灯笼，在夜风里徐徐打着转，天街上在放焰口，香霭沉沉的。被黯红的光所照的来路上，没有归客。
“瞧啊，”绿岫等得发闷，指着树上的灯笼问红芍，“那像什么？”
红芍定睛看去，打个激灵，“像一团团鬼火，在枝杈里跳来跳去的。”
“像一个个红彤彤的柿子。”绿岫憧憬地说，“六郎小时候常爬到树上摘柿子。”她想起了那个叫“阿普”的南蛮，噗嗤一笑，“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南蛮替娘子去偷过和尚的菩提果？他长得很俊呢，可惜……”
可惜他们一个都不是郑郎君。
皇甫南环抱双臂，望着苍茫的夜色发呆。这个时候，麟德殿的宴早结束了，皇甫佶去哪了？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第33章 宝殿披香（二十三）
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良宵。 寄附铺里埋伏了十多个南衙的翊卫，今夜不该他们轮值的，可没人敢掉以轻心，都穿了铠甲，或坐或站地聚在灯下。 这里是阿普笃慕从宫城回宅子的必经之处，也是夜景最繁华的地段。人们都乐得疯了，痴了，披星戴月地载歌载舞，比起盂兰盆那晚兴致半点不减。 皇甫佶聆听着金钲的声音，“快二更了。”他靴尖一挑，静躺在地上的配刀飞起来，被稳稳抓紧手里。皇甫佶快步到窗前，盯着熙攘的街口。 “那里有一个。”有人指着楼下。 皇甫佶认得，那是阿普笃慕的随从木呷。比起阿普笃慕的入乡随俗，木呷还是一身蛮横之气，头上梳着椎髻，身上披着鸟羽兽皮，胳膊和脚板飞快地甩着跺着，把芦笙吹得响亮欢快。那是南诏舞队在御前表演过的“跳月打竹歌”。 把目光自咧嘴大笑的木呷脸上移开，皇甫佶很有耐心，“先别轻举妄动，等三更。” 他们早谋划好了，待夜深人静，“鱼都进了网”，分头把守住宅子的前后门，再把所有的南蛮人自睡梦中揪起来。 打的是蛇，阿普笃慕是各罗苏的“七寸”。扼住了各罗苏的咽喉，就是砍了西番的一条臂膀。 “来了！” 锵锵乱响，是众人抢着去握刀的声音。皇甫佶“噗”一声，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寄附铺的楼上顿时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欢声笑语的舞队往闾里去了，半轮皓月挂在荐福寺佛塔的顶上，照得天街亮堂堂的，银霜似的地上拖着一人一马的影子，是才从宫城值宿出来的阿普笃慕。没有随从，也没有灯笼，他走着走着，勒马停住了，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多少有点落寞的样子。 皇甫佶正要动身，见阿普笃慕停在坊门下，想了一想，他调转马头，往南去了。 “跟着他。”皇甫佶一招呼，众人都很有默契，无声地奔到街上，远远地跟在阿普笃慕后头。 江畔的凉棚底下，放完焰口的僧众都已经散了。沿河两岸，夜风漾漾，彩纸剪成的衣衫鞋帽，“呼啦”一下被火星点着了，坠落进幽暗不明的河里。纾鬼的铙钹还在寺里苍苍地敲着。 经过淫祠，有沙门在呢喃着金刚经，“佛告须菩提：凡所有…
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良宵。
寄附铺里埋伏了十多个南衙的翊卫，今夜不该他们轮值的，可没人敢掉以轻心，都穿了铠甲，或坐或站地聚在灯下。
这里是阿普笃慕从宫城回宅子的必经之处，也是夜景最繁华的地段。人们都乐得疯了，痴了，披星戴月地载歌载舞，比起盂兰盆那晚兴致半点不减。
皇甫佶聆听着金钲的声音，“快二更了。”他靴尖一挑，静躺在地上的配刀飞起来，被稳稳抓紧手里。皇甫佶快步到窗前，盯着熙攘的街口。
“那里有一个。”有人指着楼下。
皇甫佶认得，那是阿普笃慕的随从木呷。比起阿普笃慕的入乡随俗，木呷还是一身蛮横之气，头上梳着椎髻，身上披着鸟羽兽皮，胳膊和脚板飞快地甩着跺着，把芦笙吹得响亮欢快。那是南诏舞队在御前表演过的“跳月打竹歌”。
把目光自咧嘴大笑的木呷脸上移开，皇甫佶很有耐心，“先别轻举妄动，等三更。”
他们早谋划好了，待夜深人静，“鱼都进了网”，分头把守住宅子的前后门，再把所有的南蛮人自睡梦中揪起来。
打的是蛇，阿普笃慕是各罗苏的“七寸”。扼住了各罗苏的咽喉，就是砍了西番的一条臂膀。
“来了！”
锵锵乱响，是众人抢着去握刀的声音。皇甫佶“噗”一声，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寄附铺的楼上顿时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欢声笑语的舞队往闾里去了，半轮皓月挂在荐福寺佛塔的顶上，照得天街亮堂堂的，银霜似的地上拖着一人一马的影子，是才从宫城值宿出来的阿普笃慕。没有随从，也没有灯笼，他走着走着，勒马停住了，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多少有点落寞的样子。
皇甫佶正要动身，见阿普笃慕停在坊门下，想了一想，他调转马头，往南去了。
“跟着他。”皇甫佶一招呼，众人都很有默契，无声地奔到街上，远远地跟在阿普笃慕后头。
江畔的凉棚底下，放完焰口的僧众都已经散了。沿河两岸，夜风漾漾，彩纸剪成的衣衫鞋帽，“呼啦”一下被火星点着了，坠落进幽暗不明的河里。纾鬼的铙钹还在寺里苍苍地敲着。
经过淫祠，有沙门在呢喃着金刚经，“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到了明德门前，城楼上悬着煌煌的灯火，监门卫的守兵把阿普笃慕挡住了。
“他要出城？”有人疑道，随即意识过来，南衙早已密令监门卫，不得随意放人出城。阿普笃慕只有折返了。
谁知阿普笃慕和监门卫的人勾了勾肩膀，又把腰间的鱼符拿了出来，给守卫查验过后，轰然一声响，最右的城门打开，阿普笃慕跨上马背，出城去了。
皇甫佶立即反应过来——他的腰牌是假的！“要逃！”
十来号人发足狂奔，冲到城门下，将南衙的令牌一亮，牵过几匹马，冲入夜色，踏碎了银霜。
追出数十里，碧鸡山静卧在眼前，松风阵阵摇曳着树影。碧鸡山火之后，山上的行苑还没来得及修缮，就这样空置了。皇甫佶下马，翻出火折，照亮了眼前焦黑的松枝。
“进山搜吗？”旁人犹豫了，“乌蛮人擅长钻林子，小心偷袭。”
“他身上没有暗器。”皇甫佶沉稳地说。阿普笃慕之前在宫里值宿，皇帝的眼皮底下，除了一把刀，毒箭弹弓之流，是没法夹带进去的。
叫两人回城去报讯，皇甫佶把火折别回腰里，借着月光拨开迎面的松枝，才两个月，山上的野草又齐小腿高了，“找被马蹄踩断的草。”
追着草痕到了山腰，浓云把月亮遮住了，沙沙的林叶声中夹杂着嗷呜低吼，是虎豹，还是豺狼？几人背抵背，忐忑地停下了。山火时兽苑里逃走了不少猛兽，兴许还在山间游荡。一匹孤零零的马被丢在林子里，也在不安地喷着鼻息。
“可能是人学的。”见众人都退却了，皇甫佶也不勉强，他把刀脱鞘，割断半截碍事的袍子，“我去看一看。”
踩过萋萋的乱草，皇甫佶循声穿过林子，隐约可见山下零星一点灯火，是皇甫家的私庙——碧鸡山起火那天，皇甫南就在庙里。皇甫佶脸色微微地一变，老虎的低吼声骤然停了，脚下被绊了一下，皇甫佶低头一看，是只被胡乱甩开的乌皮靴。
皇甫佶瞬时横刀当胸，疾风过耳，一个人影自树上无声落下，像只迎面腾跃的野兽，猛地把他扑倒。皇甫佶眉毛狠狠地一拧，险些闷哼出声，阿普笃慕的左膝跪在了他的右臂上，刀脱了手，被他一脚踢飞。
阿普笃慕自己的刀也丢开了。他揪住皇甫佶的衣领，给了他一拳。
皇甫佶把阿普笃慕掀翻，飞快退了几步，腰间还有短弓。他引弓张弦，动作敏捷得让人看不清，顷刻间，箭簇对准了阿普笃慕的胸口。
阿普笃慕的声音还很镇定，“你右手折了，可别射偏了。”
“卫府兵擅闯城门，是死罪。”皇甫佶的弓弦绷得很紧，“夜里暗，就算失手射死你，陛下又能说什么？”
“你们皇甫家的人都这么恶毒吗？”阿普笃慕有些愤怒，“我都没想过要你死。”
皇甫佶淡淡道：“我也不打算要你的命。陛下特意叫我送阮咸给你，你该回去领赏谢恩。”
想到皇帝，阿普笃慕嫌恶地把脸别到一边，“不稀罕。”
话音未落，皇甫佶的手蓦地一低，霜雪似的箭芒往脚踝而来——这是他擒获猛兽惯用的手段。阿普笃慕飞身将乌皮靴往皇甫佶面门上踢去，皇甫佶躲闪不及，又被他拽住衣领，重重地拖到地上。清风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是阿普笃慕中了箭，皇甫佶精神一振，反手去草丛里摸索他的弓弦，“咔”一声轻响，弓被压断了。
没了兵器，两人在林子里扭打起来。皇甫佶的右臂折了，被阿普笃慕反剪双手制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扭头，近在咫尺间，瞥见了阿普笃慕雪白锋利的牙齿，晃动的珊瑚耳串。他的衣衫也被撕扯开了，月亮半隐半露，照出背上狰狞凶悍的虎纹。
皇甫佶顿悟，赤手空拳，他不是这乌蛮人的对手。
“你走吧。”他毫不犹豫地说，然后左臂奋力一挥，衣领从阿普笃慕的十指下挣了开来。
阿普笃慕一瘸一拐地退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手里握着皇甫佶的马鞭——自从在南衙第一眼看到皇甫佶腰间的竹鞭，他就觉得很不顺眼。和皇甫佶缠斗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它薅下来。
皇甫佶也急了，“这上面刻字了，还给我。”
“什么字？我不认识汉人的字。”阿普笃慕看也不看，把鞭柄折断，“这是苍山的龙竹，你们汉人都爱到别人的家里偷和抢吗？”他摇着头，一扬手，竹鞭被无情地投进了山涧。
一声尖锐的呼哨，自皇甫佶的唇间冲出，夜鸟“扑棱”地凌空而起。
阿普笃慕诧异地看了一眼皇甫佶，“怪不得……”好好的阿姹，在皇甫家长成了一个奸诈善变的女人。
有人应声而来，阿普笃慕把刀背叼在嘴里，纵身一跃，滚下了山坡。
皇甫佶追上两步，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用割断的衣袍将手缠起来，皇甫佶见众人搜寻无果，便默默地骑马回城。天边的青霭中已经透了白，上朝迟了的官员正急急地拍马——要去南衙覆命了。皇甫佶舒口气，“驾”一声，一马当先，疾驰至木呷等人的住所，见正门大开，两名翊卫在外头徘徊，皇甫佶顿感不妙，拔足冲进堂上。
堂上，庑房里，都空无一人，榻上也是冰凉的。只有几个洒扫的站在院子里。“蛮子们都去跳舞了，”答话的人迷迷糊糊的，“一晚上没人回来。”
案头的纸页飘到靴前，皇甫佶拾起来，借着朦胧的天光一看。
碧云凉冷骊龙睡，拾得遗珠月下归。
是他私下题赠给皇甫南的诗。
“城里搜了吗？”他问旁人。
“监门卫说，咱们刚出城，有另一拨人拿着南衙的令牌，也说是去追南蛮，他们就没有仔细查验。”想到要去御前回话，众人脸上都无奈至极，“今天陛下要出明德门为鸿胪卿送行，什么也做不了了。”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皇甫佶心想，好狡猾的阿普笃慕。

第34章 宝殿披香（二十四）
门口刚一有响动，罗帷就“唰”地被扯开了，皇甫南一夜没合眼，双目仍炯炯有神，“是阿兄回来了吗？” “不是……”红芍张开嘴，又迟疑了。 和郑家的婚事昨天在御前透了风，皇甫夫人干脆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新裁的细绢堆在窗前，才打的簪钗也用同心匣盛了来，皇甫南被催促着，绣了半朵芙蓉，也放在案上，旁边的兔毫黑釉瓶里，插着八娘子送的一支丹桂。 绿岫急得要跳脚了，忙跑到榻前，“是三郎，蜀王府的三郎，” 她紧紧扣住皇甫南的十指，心头通通跳，“三郎请你去崇济寺，夫人不知道，去吧，娘子！” 自从言官重提段平案被皇帝申饬之后，李灵钧跟皇甫府就疏淡了，连皇甫达奚也绝口不提蜀王府。这个名字陡然在耳边响起来，简直有点陌生，皇甫南脸色淡了，“不去。” “天不亮就来传了话，这会说不准人还在等着。”绿岫睁大了眼睛，她也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激动得脸孔发红，“兴许，三郎会借这个机会求陛下开恩，把娘子嫁给他！” 皇甫南笑了，“你在做梦？” 绿岫讪讪地，“看在三郎亲自下水捉鱼的份上……” 墙里跳进了“野猫”，鱼池已经跑空了。皇甫南还挂心着皇甫佶的去向，没精打采地起身，从黑釉瓶里拿出丹桂，在手上转了转，她看着外头嗒嗒滴水的屋檐。 临行时天公不作美，所有人的心里大概都不畅快。 “去吧，把话说开了也好。”绿岫还在不甘心地怂恿，“今天陛下带着满朝的人出明德门送鸿胪卿，万一三郎为等你去迟了……” “绿岫在房里守着，红芍再去打听打听，阿兄到底去哪了。”皇甫南把没绣完的芙蓉扔下，梳了丫髻，穿白衫青裙，手里一把碧油伞。 “娘子，你要去崇济寺？”绿岫追出来，压着嗓门问。 皇甫南用手指在唇边比了比，踩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那把碧油伞被撑开了，像朵莲叶，沿着院墙到了角门，倏忽不见了。 崇济寺的大雄宝殿上，皇帝要赐给西番的金刚经被移进了金匣，等着护送佛宝的十名北衙禁卫们在庑房里吃茶闲聊。 李灵钧背靠香案，伸长腿坐在蒲团上，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
门口刚一有响动，罗帷就“唰”地被扯开了，皇甫南一夜没合眼，双目仍炯炯有神，“是阿兄回来了吗？”
“不是……”红芍张开嘴，又迟疑了。
和郑家的婚事昨天在御前透了风，皇甫夫人干脆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了，新裁的细绢堆在窗前，才打的簪钗也用同心匣盛了来，皇甫南被催促着，绣了半朵芙蓉，也放在案上，旁边的兔毫黑釉瓶里，插着八娘子送的一支丹桂。
绿岫急得要跳脚了，忙跑到榻前，“是三郎，蜀王府的三郎，” 她紧紧扣住皇甫南的十指，心头通通跳，“三郎请你去崇济寺，夫人不知道，去吧，娘子！”
自从言官重提段平案被皇帝申饬之后，李灵钧跟皇甫府就疏淡了，连皇甫达奚也绝口不提蜀王府。这个名字陡然在耳边响起来，简直有点陌生，皇甫南脸色淡了，“不去。”
“天不亮就来传了话，这会说不准人还在等着。”绿岫睁大了眼睛，她也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激动得脸孔发红，“兴许，三郎会借这个机会求陛下开恩，把娘子嫁给他！”
皇甫南笑了，“你在做梦？”
绿岫讪讪地，“看在三郎亲自下水捉鱼的份上……”
墙里跳进了“野猫”，鱼池已经跑空了。皇甫南还挂心着皇甫佶的去向，没精打采地起身，从黑釉瓶里拿出丹桂，在手上转了转，她看着外头嗒嗒滴水的屋檐。
临行时天公不作美，所有人的心里大概都不畅快。
“去吧，把话说开了也好。”绿岫还在不甘心地怂恿，“今天陛下带着满朝的人出明德门送鸿胪卿，万一三郎为等你去迟了……”
“绿岫在房里守着，红芍再去打听打听，阿兄到底去哪了。”皇甫南把没绣完的芙蓉扔下，梳了丫髻，穿白衫青裙，手里一把碧油伞。
“娘子，你要去崇济寺？”绿岫追出来，压着嗓门问。
皇甫南用手指在唇边比了比，踩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那把碧油伞被撑开了，像朵莲叶，沿着院墙到了角门，倏忽不见了。
崇济寺的大雄宝殿上，皇帝要赐给西番的金刚经被移进了金匣，等着护送佛宝的十名北衙禁卫们在庑房里吃茶闲聊。
李灵钧背靠香案，伸长腿坐在蒲团上，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
昨天皇帝加恩，封他为东阳郡王，李灵钧也换上了五章冕服，配有紫绶、水苍玉，金银镂的革囊和佩剑被解下来放在地上。
有个白衫青裙的人影，在倾斜的伞下驻足。李灵钧起先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还当那是谁家混进来布施的婢女。随即，认出了那人手臂上缠的五色缕，他从蒲团上跳起来，“当啷”一声，革囊和佩剑都被踢得老远。
李灵钧心里是雀跃的，但他克制着表情，只往前迈了一步，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来啦？”
皇甫南收起伞，走进殿来。外头的天气是灰蒙蒙的，佛像前一排长明灯，映得人面目如画。
有人自庑房里出来张望雨势，不等皇甫南开口，李灵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皇甫南没有作声，也不挣扎，被他从殿门口拽到香案前。
皇甫南拂过发鬓边的雨珠，动作那样舒展，语气那样轻柔，“真要去西番？”她的话里带着试探，“不争了，不抢了？”
“对，”一段时间不见，李灵钧变了个人似的，沉稳内敛了，在皇甫南手腕上停了一瞬，就放开了，“我去西番，陛下很高兴。”
轻轻晃动的毓珠后，李灵钧的嘴唇抿紧了，是忍耐，是自持。
皇甫南藏起心里的失望，也对他嫣然一笑，“祝你一路平安。”
见她转身要走，李灵钧难以置信地追上一步，“我一去，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京都了，你没有别的话？”
皇甫南低头想了想，说了句没来由的话，“如果以后在陇右相会，你别为难我阿兄。”
李灵钧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深意，随即把注意力都转回皇甫南身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段平的事吗？”
皇甫南意外地转过身来。
李灵钧道：“我在蜀王府听了一些话——圣武朝京都失陷，陛下幸蜀，南衙卫府兵谏，当时段平是翊府郎将，陛下的亲卫。”
“这些我知道。”皇甫南静静道，“是废太子指使的，要陛下处死宠妃韦氏，因为陛下私下许诺了韦妃，如果她生了皇子，就废嫡长而立幼。”
李灵钧垂眸道：“陛下被逼无奈，命段平去将韦氏赐死，韦氏不肯就范，这时外头喧哗，说是兵谏的禁卫们已经闯到了御幄前，陛下一时着急，夺过段平的剑，亲手刺死了韦氏，还在她肚子上补了一剑。”李灵钧也习惯了天家的寡情，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当时……韦氏已经有孕在身了，装殓的人说……是个已成型的男胎。”
所以，皇帝才常年被噩梦缠身，唯恐恶鬼索命。皇甫南失神地摇头，“所以我阿耶就成了阴附东宫，戕害皇子的邪党。”
“陛下很忌讳提起那个还没降世的皇子。因为当时西番兵凶，藩镇作乱，行宫里只报了韦氏病亡，回銮之后，段平就被贬到了云南。昭德十年，段平求见皇甫达奚，想打听陛下对韦氏之死是不是已经释怀。”李灵钧看向皇甫南，“另外，段平还泄露了一个秘密给皇甫达奚——当初和韦氏一同被赐死的，还有韦氏膝下一个刚足岁的公主。段平手下留了情，没有把那个气息奄奄的公主埋在西岭，而是丢弃在了当地人的蛮洞里。”
皇甫南呼吸顿止，有什么话，冲到了喉咙里。
“三条人命，有一条还存活在世上。”李灵钧刚从翁公孺和蜀王口中得知这些事时，也遏制不住激动，可很快他心头就浇了一瓢雪水，冷静了，也平淡了——甚至没有透露一言半语给皇甫南。这会，他才直截了当地说：“段平以为，只要公主完璧归赵，就能得到陛下的开恩。”他摇头，“可惜他是个武将，并不懂陛下的心思……各罗苏不愿惹事，皇甫达奚也劝他打消了这个主意。几年前皇甫达奚奏太子谋反有功，就彻底在段平案中撇清了嫌隙。”
皇甫南还在苦苦地思索。
李灵钧道：“所以，没有所谓的韦妃转世……就算有，可能那人就是韦氏的女儿。”他困惑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所以，陛下才对你那么留意。”
“不是我！”皇甫南仿佛从梦中惊醒，脸色都变了。那声即将到嘴边的惊呼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阿苏拉则！还有那个被他死死按在怀里， 瘦骨伶仃的小沙弥！那分明是个女孩呀。
“只要陛下在一天，段平就不能翻案。”李灵钧了然地说，“如果他知道你的来历，绝不会允许你留在京都。”
黄色的桂花被打落了满地，雨雾散了，房檐外的天高而远，禁卫三三两两地出来了，在外头说笑，伸着拦腰，招呼杂役僧人把马从厩里牵出来。
皇甫南还站在香案前，她本该痛哭，该彷徨的，可她纤细的脊背挺得直，面孔、脖颈，都和身上的绢衫一样，细雪似的白。
李灵钧走过去，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心猿意马，毛手毛脚了，只有视线如影随形地在皇甫南脸上。
“以前翁师傅跟父亲说过：争为不争，不争为争，我现在才明白了。在陛下面前，只能退，不能进。”李灵钧离得近了，坚定的声音进入她的耳际，“你问我，不争了？不抢了？不，我还要争，还要抢，但我不与妇人争，我要和父亲争，还要和陛下争，”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他说来，一点磕绊也没有，“随鸿胪卿去西番，有兵马，有旌节，我正好可以看一看，薛厚在陇右和谁打交道，在计划些什么？在京都做个圣人宠爱的皇孙，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不要一个温顺宽厚的郡王妃、王妃、皇后，我要一个聪敏机变不下男人、不惧天高地厚、能懂我、帮我的妻子。” 毓珠也挡不住他目光里的明亮和热切，“你愿意跟我去吗？”
皇甫南抬起眼来，佛像半合半闭、似慈悲又漠然的一双细眸，也在凝视着她。
李灵钧无声地跪在了蒲团上，长明灯前，他毅然地指天盟誓，“我李灵钧如能掌握权柄，绝不辜负段遗南，绝不令她居于任何人之下，绝不让段平继续含冤于九泉。有违此誓，让我事业未成，半途而废，死无埋身之土。”
一字一句地说完，他从革袋里掏出一枚铜钮龟背方印，刻了钧、密两个遒劲的小字。把方印递到皇甫南面前，李灵钧挑起俊挺的眉头，道：“蜀王府的人都认这枚印，请你保管。你不信我，总信它吧？”
皇甫南却没有接，还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这么重要的印章怎么能转托他人？一旦遗祸，你我都后悔。”
李灵钧见她这撇清的动作，心里一沉，“我不后悔。”
“话别说太早。”难以捉摸的沉静双眸，看了他一眼，“保重。”天已经放晴了，她仍撑起碧油伞，遮住了娉婷的身形，匆匆地穿过了庭院。
罗帷低垂，被褥底下拱起一个人形。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她掀起被子，一骨碌翻身起来，“娘子！”忙下来靸鞋，见皇甫南鬓发微湿，满身的香气，绿岫耐不住性子地追问：“觐见陛下了吗？三郎开口请陛下赐婚了吗？”
皇甫南对着铜镜出了一阵神，微笑道：“你睡迷糊了，还没清醒？” 把肩头零星的桂花掸掉，她呓叹道：“我可是醒了。”望着窗外的碧空，皇甫南想到了达惹。她也曾有那样浓密乌黑的头发，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红芍怏怏地走回来，见皇甫南好好地端坐在镜台前，她显然松了口气，“六郎回来了，说是南衙昨夜有府兵作乱，陛下叫他去捉拿了。”她顺手拿起梳篦，“大概差事办的不好，相公发了好一通脾气。”
皇甫南的心悄然落了地。
“六郎又说要回鄯州，相公答应了。”红芍去看皇甫南的脸色，“不去跟六郎说几句话吗？以后，兴许就见不着了。”
“再说吧。”皇甫南轻快地说，“我要去庙里还愿。”
叫人备齐香烛布施，皇甫南戴上帷帽，骑上青骢马，和两个婢子出了乌头门，绿岫引颈张望着，远远地还能看见络绎的华盖翠伞，“陛下御驾出明德门，天街上净道了，咱们从春明门绕出城吧。”她扭头去看天际飘荡的纸鸢，“天气又好了，三郎准能从西番立功回来。”
还未动弹，皇甫佶从槐树下打马过来——刚去南衙还了令牌，他无事一身轻似的，脸上挂着笑，衣襟里别着翊府同僚折的柳枝，看样子，要不是皇甫达奚还拉着老脸，他从南衙一出来，就能扭头往西北走，再也不停留。
“还愿？”听了两个婢子七嘴八舌的汇报，皇甫佶也有些意外，他沉吟着，“是……为了和郑家的亲事？”
“不是。”皇甫南面露神秘。
想到昨夜的碧鸡山，皇甫佶心里还有阴霾。“家庙修在碧鸡山，太偏僻了，别在那久待，”他的语气毫无异样，是个心思细致周到的人，“这时节山上还有走兽。”
皇甫南颔首，“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胯下的马不耐烦地撅着蹄子，把头往旁边甩着，皇甫佶冷不丁地说：“知道泾川的大云寺吗？”
泾川距离京都也有三四天的脚程。皇甫南心领神会。
“那里的菩萨比长安的灵。”皇甫佶眨了眨眼睛，笑着拽过了马缰。
进了乌头门，把缰绳交给苍头，皇甫佶不禁又回首望去，碧空如洗，皇甫南还穿着普通女儿的白衫青裙，像淡淡的云，像渺渺的水。她把被风吹起的纱帏拽回来，纵马一跃，就跳进了绿槐烟柳的画卷里。

第35章 拨雪寻春（一）
“逻些这座城，是被终年不化的雪山包围起来的。那些山，有人说是天神为了囚禁恶魔，用银子打的牢笼和栅栏，也有人说，是格萨尔王的化身，向西奔腾的雄狮——白衣爨人尚虎，黑头蕃人却崇拜狮子，都是凶残好勇的种族。这时节，你看那群山之间，三座圣湖，湛蓝静谧，像睁开的眼眸，一条吉曲大河，清凌浩荡，像涌动的血液，赞普所住的红宫，就是大蕃的心脏。红宫背后的雪岭，又像被天神戴了金顶，闪耀着夺目的七彩光斑。龙胆、麝香、雪莲，就长在青灰的石缝里——真是一座如意宝山。” 李灵钧听得入迷，“咱们快点赶路，入秋时能到逻些吗？” 翁公孺推开厢板，鸿胪卿的龙虎旌旗，豹尾麾枪，在最前头开道，后头则是逶迤的驼队和商团。还在长安的黄土道上，刚出皇城，斜晖照着碧鸡山，岚气蒸腾。 微风把“叮、叮”的脆声送来，是旌旗上晃动的铜铃。 “走官道，快不了。”翁公孺摇头，“这个季节常雪崩，每年自汉地到西番，被埋在雪下的行商和骆驼数都数不清。” 李灵钧不以为意，他关心的是吐蕃境内的形势，“赞普真的出身于百姓家吗？” “据说上一任赞普离世时才二十余岁，膝下无子，大相召见群臣，要议立赞普的兄弟，是娘家最显赫的一位赞蒙，突然掀开身下的褥子，里头裹着一个男婴。赞蒙声称那是她刚刚产下的赞普的遗腹子，但这个男婴的头发覆额，眼睛也早已睁开，人们都传说，那是她从一个苏毗奴隶手里买来的孩子。” 李灵钧觉得荒谬，“所以，赞普和大相不睦？是大相反对议和？” “大相手头是有兵权的。吐蕃二十万大军，分五如、六十一东岱，一半的东岱都是大相家族的势力。” 李灵钧嘴角一弯：“如此显赫，鄂国公也自愧弗如吧？” 翁公孺也很应景地笑道：“我朝圣主陛下，当然不像番主那样懦弱。” 有侍卫在厢板上敲了敲，说：“有人在道旁等着，要和翁先生说两句话。” “我？”翁公孺纳闷，探出半个身子一望，忙双手合上厢板，坐回车里，一言不发。 李灵钧看他的表情不对，“是从城里追来送行的朋友吗…
“逻些这座城，是被终年不化的雪山包围起来的。那些山，有人说是天神为了囚禁恶魔，用银子打的牢笼和栅栏，也有人说，是格萨尔王的化身，向西奔腾的雄狮——白衣爨人尚虎，黑头蕃人却崇拜狮子，都是凶残好勇的种族。这时节，你看那群山之间，三座圣湖，湛蓝静谧，像睁开的眼眸，一条吉曲大河，清凌浩荡，像涌动的血液，赞普所住的红宫，就是大蕃的心脏。红宫背后的雪岭，又像被天神戴了金顶，闪耀着夺目的七彩光斑。龙胆、麝香、雪莲，就长在青灰的石缝里——真是一座如意宝山。”
李灵钧听得入迷，“咱们快点赶路，入秋时能到逻些吗？”
翁公孺推开厢板，鸿胪卿的龙虎旌旗，豹尾麾枪，在最前头开道，后头则是逶迤的驼队和商团。还在长安的黄土道上，刚出皇城，斜晖照着碧鸡山，岚气蒸腾。
微风把“叮、叮”的脆声送来，是旌旗上晃动的铜铃。
“走官道，快不了。”翁公孺摇头，“这个季节常雪崩，每年自汉地到西番，被埋在雪下的行商和骆驼数都数不清。”
李灵钧不以为意，他关心的是吐蕃境内的形势，“赞普真的出身于百姓家吗？”
“据说上一任赞普离世时才二十余岁，膝下无子，大相召见群臣，要议立赞普的兄弟，是娘家最显赫的一位赞蒙，突然掀开身下的褥子，里头裹着一个男婴。赞蒙声称那是她刚刚产下的赞普的遗腹子，但这个男婴的头发覆额，眼睛也早已睁开，人们都传说，那是她从一个苏毗奴隶手里买来的孩子。”
李灵钧觉得荒谬，“所以，赞普和大相不睦？是大相反对议和？”
“大相手头是有兵权的。吐蕃二十万大军，分五如、六十一东岱，一半的东岱都是大相家族的势力。”
李灵钧嘴角一弯：“如此显赫，鄂国公也自愧弗如吧？”
翁公孺也很应景地笑道：“我朝圣主陛下，当然不像番主那样懦弱。”
有侍卫在厢板上敲了敲，说：“有人在道旁等着，要和翁先生说两句话。”
“我？”翁公孺纳闷，探出半个身子一望，忙双手合上厢板，坐回车里，一言不发。
李灵钧看他的表情不对，“是从城里追来送行的朋友吗？”
翁公孺默默摇头。
李灵钧少年人心性，嘲笑道：“难道你在京都，欠了不该欠的钱或人情？”
侍卫迟疑的声音又在外头响起来，“翁先生，那人说，如果你从中作梗，他就掉头去陇右。”
“不可！”翁公孺不禁惊呼一声，如果被薛厚得知他随李灵钧到了西番，这颗脑袋焉能久留？心里挣扎了一瞬，他转过脸，对李灵钧无奈地笑道：“郎君，咱们以前讲的话，你还记在心里吗？”
“什么话？”
“就是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话。”
李灵钧垂眸，“翁先生，我记得。”
“郎君没有随便许诺她什么吧？”
李灵钧疑惑之后，随即醒悟，“是她？”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推开翁公孺，正要去掀厢板，翁公孺死死把他的手腕攥住了。
“陛下忌惮鄂国公，郎君知道吗？鄂国公私心作祟，不愿襄助蜀王殿下，郎君也知道吗？皇甫娘子和皇甫佶来往过密，皇甫佶又是鄂国公的心腹，郎君更是比谁都清楚。”翁公孺冷笑，“这样一个来意不明，心怀叵测的人，留她在身边，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李灵钧皱眉听完，“翁先生，你在鄂国公帐下十年，我尚且没有猜忌过。”这话听得翁公孺心头悚然，不觉手也松了。李灵钧脸上露出自信骄傲的笑容，“就算她别有所图，难道我会给不起？”
翁公孺尖刻地问道：“要是陛下命你迎娶西番公主呢？”
“长安距离逻些万里之遥，陛下管不到我。”李灵钧不耐烦地说完，猛地从车里掀开厢板，见余晖依依的道边，皇甫南戴着浑脱帽，换上了半臂、翻领袍，赫然是个英挺洒脱的男人，正挽着马缰对他微笑。
“皇甫郎君，请吧。”翁公孺似笑非笑道，撩袍下车，找了匹马，翻身骑上。
一群侍卫撤回麾枪，皇甫南走到队伍中，李灵钧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十指相握，把她拽进了车里。
皇甫南摘下浑脱帽，在道边等得久了，额头沾着汗珠，零散的发丝也黏在脖子里。水囊递到了面前，是李灵钧的，她没有怎么扭捏，接过来喝了两口冰凉的泉水，润了润嗓子，她掀开竹帘，回头去看碧鸡山。长安道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李灵钧还保留着几分矜持，只目不转睛地望着皇甫南，笑道：“皇甫家这会一定乱套了。”
“皇甫家有很多女儿，不会乱。”皇甫南很清楚，以宰相和夫人的城府，这事最多在心里引起一丝微澜。面对碧鸡山那空寂的庑房，惶恐的大约也只有绿岫和红芍。
“六郎会猜到吧？”李灵钧留意着她的神色。
皇甫南望着车外黄烟漫卷，睫毛扇动着，脸上没有留恋，“阿兄经泾川回鄯州去了。”眼前出现在大云寺独自徘徊的身影，皇甫南低头把水囊塞住。
车里狭窄，两人肩碰着肩，脸对着脸，水苍玉佩的璎珞，也不时和皇甫南腰间的砺石针筒缠在一起，李灵钧见她革带上还挂着一柄双耳鱼肚匕首，铜环尾柄上缠着银丝，兽皮刀鞘上錾刻着密致的花纹，不华丽，有点朴拙的味道，他说：“这把刀没见过。”
皇甫南道：“防身用的。”
李灵钧笑道：“我们在一起，还需要它吗？” 退下刀鞘，在指腹上轻轻一抵，殷红的血珠滚了出来，他诧异极了，“这么锋利？”
皇甫南把匕首夺回来，从里衣割了一道干净的绢布，缠在李灵钧的手上。
李灵钧默不作声，望着她娟秀的眉毛，微垂的长睫，还有被余晖晒过，微染桃色的脸颊。皇甫南待要合上刀鞘，李灵钧没有撒开，反而握住她灵巧纤长的手指，说：“你还记得咱们在益州刚认识的时候吗？”
皇甫南作出疑惑的样子：“不记得了。”
“我一直记得。”出了皇城，道路颠簸，李灵钧的胸膛不时朝她倾去，嘴巴一动，险些贴到皇甫南的耳垂上，“你那时候总跟在皇甫佶身后，连回京的途中，嘴里也都是他，却从不肯看我一眼，我很讨厌你。”
皇甫南不满道：“你这个人好霸道，天下人不认识你的多了，难道你每个都讨厌？”
“我不管天下别的人……”话音未落，车子又是一颠，皇甫南和李灵钧的下颌狠狠撞在一起，皇甫南不禁“哎哟”一声，两个人都忍俊不禁，李灵钧此刻觉得前所未有的得意和畅快，伸臂把皇甫南紧紧搂在怀里，克制着冲动，轻轻吻在她的脸颊上。
皇甫南没有躲闪，也双手揽住他的脖子，仰脸笑道：“我现在看你了，你不用再生气了吧？”
李灵钧蛮横地说：“除了我，谁都不能看，这样才行。”
皇甫南眼睛一转，狡黠地说：“想要从我这要得更多，就得先给更多才行。”
李灵钧皱眉，“你不相信我在崇济寺发的誓言？”
皇甫南微笑道：“相信，不过……情势比人强。”
这话李灵钧没法反驳，更不愿和她争辩，他无奈道：“你非要这么扫兴吗？”
皇甫南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这个世上，谁也不能靠誓言活着。就连你贵为皇孙，不也得去争，得去抢吗？”推开李灵钧，她将匕首的刀鞘合上，藏在袖子里，将竹帘卷了起来，绚烂的流霞倾泻在她的脸颊上，真是眸如灿珠，唇似滴血，她肆意地笑起来，“反正我在京都也待够了。如果你让我不高兴，兴许我一转身，就回姚州了。”
姚州早已没有段家了，李灵钧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厚重的冕服和玉冠都放在一旁，他只穿着洁净的中单纱衣，端坐在车里，微笑道：“谁能想到，当初我们一起回京，现在又一起离京？你不信我们这辈子都是同路人？我信。”
把竹帘又放下来，马蹄和人声都挡在了外头，李灵钧重新把皇甫南拥在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如果我真的身陷逻些，你可以拿着陛下的敕书，去找皇甫佶。薛厚不敢推诿，如果他不派援军，就说明此人有谋逆之心。”
皇甫南沉吟不语，两人依偎着坐在暮色中，这时车子骤然停下，彼此都如梦初醒，翁公孺用鞭柄在车壁上敲了敲，咳嗽说：“郎君，到驿站了。”
李灵钧叫来一名北衙的禁卫：“西番人走到哪里了？”
“他们脚程快，已经出长安了。”
皇甫南也在侧耳倾听，她这一路过来，没有留意到西番人的踪影，“不和芒赞他们一起进逻些吗？”
“汉番士兵混在一起走，容易起事端。”李灵钧也瞟了一眼外头乱哄哄正下马的兵士，那里头多是鸿胪卿的随扈，他握了一下皇甫南的手，和她分开下车，“但也不会离得太远，出了汉地，番兵可能会伏击，陛下对那个芒赞有点疑心。”

第36章 拨雪寻春（二）
在滂沱的雨中跋涉了数十日，天气终于放晴了，云气稀薄明净，放眼望去，静水如镜的河谷间，泛黄的银杏灿烂得如同朝阳。总算不用穿潮乎乎的袍靴，大家的心情都畅快起来，纷纷从车里、马背上跳下来。 “到河湟了。”鸿胪卿吕盈贞也笑呵呵地伸着懒腰，“这里入秋比京都早。” “才入秋吗？”自出京都，李灵钧就收起了冠冕，换上了绯色紧袖缺胯袍，乌靴踩着湿润丰密的草甸，他拎着鞭子，望向深黄浅红的群山，有骑马的牧民穿过林叶，赶着羊群，像片铺天盖地的阴云，往河谷深处缓缓移动。 吕盈贞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灵钧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了年纪的人，光阴如箭，总想马蹄跑得更慢一点，甫离京城的年轻人，则像才长了翅膀的雏鸟，话语里难免有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吕盈贞微微地一笑，“郎君不要急，你看，这里是热薄汗山，东为鄯州，陇右的地界，西为河州，蕃国的东道节度使就在此屯兵筑城，以前几番议和，两国的使团都是在热薄汗山相会的，只不过这次，咱们要一直折道往南，深入逻些啦。”他将天际袅袅的炊烟一指，“前头再过十数里，就是吐蕃别馆，会有东道节度使的人来迎咱们了。” 两国重兵屯驻之地，相距竟然也不过百里，骑兵一夜就能抵达对方城下。喉头上抵着刀尖，如何安枕？李灵钧想起当初皇甫佶说“有时光着身子就得起来打仗”，他还当他是夸口。李灵钧不由望向鄯州的方向出神。 “鄂国公此刻驻兵在乌海，不能来送行，郎君不要见怪。”吕盈贞声音低了，“以前每回议和到一半，蕃国总是出尔反尔，突袭议和使团或边镇，咱们这一行可得小心了。” 李灵钧也郑重地点了头，扭头去看，羊群和牧民都已经消失了，还有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此间的百姓常受蕃军侵扰吗？” “此间的百姓，汉人少，就算汉人的后裔，也都不会说汉话啦，多是吐谷浑的遗民。吐谷浑、象群、苏毗、白兰，雪域之外的诸多汗国，都被吐蕃的铁骑给踏平了。”吕盈贞有不尽的萧索之意，“那羊群，大约也是吐蕃别馆豢养的，…
在滂沱的雨中跋涉了数十日，天气终于放晴了，云气稀薄明净，放眼望去，静水如镜的河谷间，泛黄的银杏灿烂得如同朝阳。总算不用穿潮乎乎的袍靴，大家的心情都畅快起来，纷纷从车里、马背上跳下来。
“到河湟了。”鸿胪卿吕盈贞也笑呵呵地伸着懒腰，“这里入秋比京都早。”
“才入秋吗？”自出京都，李灵钧就收起了冠冕，换上了绯色紧袖缺胯袍，乌靴踩着湿润丰密的草甸，他拎着鞭子，望向深黄浅红的群山，有骑马的牧民穿过林叶，赶着羊群，像片铺天盖地的阴云，往河谷深处缓缓移动。
吕盈贞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灵钧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上了年纪的人，光阴如箭，总想马蹄跑得更慢一点，甫离京城的年轻人，则像才长了翅膀的雏鸟，话语里难免有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吕盈贞微微地一笑，“郎君不要急，你看，这里是热薄汗山，东为鄯州，陇右的地界，西为河州，蕃国的东道节度使就在此屯兵筑城，以前几番议和，两国的使团都是在热薄汗山相会的，只不过这次，咱们要一直折道往南，深入逻些啦。”他将天际袅袅的炊烟一指，“前头再过十数里，就是吐蕃别馆，会有东道节度使的人来迎咱们了。”
两国重兵屯驻之地，相距竟然也不过百里，骑兵一夜就能抵达对方城下。喉头上抵着刀尖，如何安枕？李灵钧想起当初皇甫佶说“有时光着身子就得起来打仗”，他还当他是夸口。李灵钧不由望向鄯州的方向出神。
“鄂国公此刻驻兵在乌海，不能来送行，郎君不要见怪。”吕盈贞声音低了，“以前每回议和到一半，蕃国总是出尔反尔，突袭议和使团或边镇，咱们这一行可得小心了。”
李灵钧也郑重地点了头，扭头去看，羊群和牧民都已经消失了，还有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此间的百姓常受蕃军侵扰吗？”
“此间的百姓，汉人少，就算汉人的后裔，也都不会说汉话啦，多是吐谷浑的遗民。吐谷浑、象群、苏毗、白兰，雪域之外的诸多汗国，都被吐蕃的铁骑给踏平了。”吕盈贞有不尽的萧索之意，“那羊群，大约也是吐蕃别馆豢养的，所以看到咱们，半点也不退避。”
“相公，这些牧民唱的歌，是什么意思？”
“这个在下知道，”得知鄂国公无暇来迎，翁公孺从车里伸出头来，笑道：“在鄯州住过的老幼妇孺都听过——这是吐谷浑遗民的歌。”
他用汉话吟诵，却丝毫不减悲凉愤慨之意。
“退浑儿，退浑儿，朔风长在气何衰？
万群铁马从奴虏，强弱由人莫叹时。
退浑儿，退浑儿，冰消青海草如丝。
明堂天子朝万国，神岛龙驹将与谁？”
众人听得迷惘，翁公孺戛然而止，“当初金河长公主随吐谷浑汗王逃回长安，在陛下面前唱了这首歌，吕相公记得吗？”
吕盈贞拈须点头，翁公孺又将李灵钧身后的骏马一指，“这就是吐谷浑汗王献给陛下的，本地名种，青海骢。”
“原来如此。”吐蕃别馆近在咫尺，李灵钧并没有把喜怒挂在脸上，只平静地收起水囊，和皇甫南各自骑上一匹青海骢——皇甫南这一路穿着素褐，帽沿低垂，跟在李灵钧身边，像个不起眼的僮仆，这时，她抬起头，往鄯州的方向瞥了飞快地一眼。
“相公且慢。”尖锐的呼哨声自遥远的天边飘来，前头警跸的士兵禀报道：“鄯州有人赶来了。”
众人自微微的紧张中缓过来，李灵钧随着吕盈贞驱马上前，见十数名兜鍪扎甲的将士疾驰而来，施礼过后，说道：“这里是五百名吐蕃俘虏，自积河石口战事中虏获的。某奉薛相公之命，将该人等尽数送还吐蕃，顺道护送吕相公和东阳郡王到逻些。”
“这样最好。”吕盈贞喜出望外。
李灵钧眸光和皇甫南稍一对视，对那领头的将士微笑道：“皇甫六郎在鄯州还好？”
“皇甫佶已经奉命去乌海了。”
以皇甫佶的脚程，至多也不过在鄯州略微喘了口气——军情真是刻不容缓。李灵钧肃然起敬，“多谢薛相公。”在那五百名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俘虏脸上盘旋了一会，他不动声色地转向吕盈贞，“吕相公，咱们这就去会一会东道节度使吧。”
抵达吐蕃别馆，正副入蕃使听宣前往幕帐中谒见东道主，奉上国书与皇帝赐物，并将随行所有人员的文牒和符牌交呈驿卒查验，接到五百名俘虏的名录时，驿卒立刻警惕起来，说：“这些蕃民，帅相要仔细盘问，还要将名录发回逻些，与本籍家人核对无误，才可放行。”
“这是自然。”吕盈贞面无异色，拱了拱手，便率众退出幕帐。
李灵钧余光望去，端坐在帐中的酋帅，戴红色朝霞冠，穿着黄色团花缎的“伦波切”，臂膀上缀着金告身，正对他们颔首微笑。
“此人是蕃国四大部族中的没庐氏，人称尚绒藏。”走出尚绒藏的牙帐，吕盈贞不禁擦去额头的一点微汗。
“尚？”李灵钧一路自翁公孺口中听说了不少吐蕃的习俗，立即反应过来。吐蕃朝中，外戚称“尚”，权相称“论”。
“不错。他是王太后赤玛隆卓的兄弟，和嘎尔•论协察是死对头。”
王太后是传闻中收养了苏毗奴隶，用来假充王子的那位赞蒙。
李灵钧似有所悟，“蕃国遣尚绒藏来迎，赞普议和的心还算诚吗？”
“但愿如此。”吕盈贞言语谨慎，但也暗自松了口气，和李灵钧笑着返回馆驿，见房里洒扫得很洁净，玉笏、笔墨都整齐地摆在案上，随行的卫士们也都卸下了铠甲，将马交给说汉话的驿卒去照管。鄯州来的将士有军令在身，于别馆外扎帐，那五百名俘虏，由他餐风露宿去了。
翁公孺掸着袍子，从房里迎出来，含笑道：“临时加进来这五百名俘虏，大概又要费一番周章，我已经跟大家说了，恐怕要在河州耽搁十天半月，相公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翁公孺是李灵钧的谋士，吕盈贞怎么会对他摆脸色，便摇了摇手，“岂敢？”他将翁公孺多打量了几眼，“足下真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以前在哪里高就？”
翁公孺随口扯了几句，糊弄过去，待吕盈贞挽起袖子，坐在案前开始书写奏表，翁公孺退了出来，一踏进李灵钧的寝房，里头人影全无。他猝然转身跨过门槛——不用问，皇甫南那房里也是空的。
一个蜀王府的僮仆，却单独住间寝房，当别人都眼瞎吗？真是做作。翁公孺嘴角扯了扯。
两匹青海骢在银杏树下悠闲地徜徉，李灵钧支起双膝，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有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发髻上，他没有留意，只望着河畔的皇甫南。
她把头发解开了，对着河水慢慢梳理着。
入秋后的河湟，还有种融融的春暖之意，渐渐西斜的日光依旧璀璨，给草叶和人都镶上了一圈朦胧的金色。李灵钧起身，无声地走近皇甫南，见她手中的领巾顺水流漂了出去，他忙一手捞起，递还给皇甫南，沉吟道：“马后桃花马前雪，如果塞外都像河州这样春意盎然，平静祥和，陛下割四镇、弃九曲，也不失为上计。”
皇甫南看着李灵钧，他那向来如同骄阳似的双眸，逐渐的幽暗了，有时会露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来。对于西番，皇甫佶向来不掩厌恶，李灵钧则淡然处之。
他年纪渐长，眉目不像蜀王，倒更肖似皇帝，怪不得二圣宠爱。
皇甫南道：“你不觉得金河长公主可怜吗？”
当初在崇济寺帷帐后被皇甫南质问，言犹在耳，李灵钧沉默良久，终于坦诚地说道：“身为公主，以婚姻来促成两国邦交，换回一方安宁，本来就是天生的职分。”他目视皇甫南微笑，“以前总爱逞匹夫之勇，是不是有点蠢？”
皇甫南也在思索着，“要是剑南和西川，也都像河湟的百姓一样，唱起退浑儿的歌，陛下也坐视吗？”
“西番满朝互相倾轧，迟早不战自溃。至于剑川，”李灵钧脸色冷峻起来，“皇甫佶有句话说得不错，分而治之，先内后外，先稳后攻，先弱后强。”
皇甫南不置可否，正要把头发挽起来，李灵钧却把她拦住了，“先别。”他用手顺了一下那乌缎似的头发，替她拂到肩后，端详了一会，笑道：“这样好看，就好像……刚从榻上起来。”他们这一程北上，虽然形影不离，但碍于吕盈贞等人，还未有太亲密的举动。这会手拉手依偎在河畔，李灵钧不免心旌荡漾，往皇甫南新鲜红润的唇瓣上吻去，而后笑着对皇甫南耳语：“你扮男人，真是天衣无缝，吕盈贞当我好男风，坐卧都离我远远的。”
“他以前没见过我，当然看不出来。”皇甫南从李灵钧的臂弯里起身，瞥向河流蜿蜒的下游，那里有几座零散的营帐，是鄯州的兵将，“那五百名俘虏……”
“里头兴许混了薛厚自己的人。”李灵钧也在猜测，这些人到底是来使绊子，还是暗中护卫？“他打得什么算盘，有时陛下都不知道，叫翁公孺去琢磨吧。”
皇甫南笑道：“翁师傅看我的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捅两个窟窿。”
“他没有那个胆子。”李灵钧把自己的外袍披在皇甫南的肩头，风帽严实地遮住了她的散发，“起风了。”他回头去望银杏树的枝叶。
“不是风。”两人一起怔了怔，见一群骑士自银杏林里冲了出来，嘴里高呼着吐蕃话，李灵钧离开馆驿时并没有带弓刀，他握起了拳，挡在皇甫南身前。
当头的人是芒赞。自进了河湟，他就彻底改回了吐蕃年轻人的打扮，系抹额，戴珥珰，交领锦袍自一边肩膀退下来，用帛带束在腰间。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追逐着一只雄鹿，见到李灵钧，芒赞猛然勒住马缰，驱马到了二人面前。
嘎尔家的少主人，大相论协察的儿子，他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对李灵钧一颔首，笑道：“东阳郡王，你把我的猎物藏到哪里去啦？”
李灵钧道：“从你手下逃走了，还能算是你的猎物吗？”
芒赞耍着手里的弯弓，慢吞吞道：“大蕃的羊蹄和马蹄踏过的地方，都是蕃人的家，从我家里走失的畜生，难道别人可以轻易地占为己有吗？”
下个吐蕃别馆距离此处二百里，芒赞是特意退回来找茬的。李灵钧对他的豪言置若罔闻，淡淡道：“那只雄鹿进河对岸的林子里了，你去追吧。”
“谁说我走失的是雄鹿？”芒赞另一只手上的长矛疾电似的越过李灵钧的肩头，要挑开皇甫南的风帽，李灵钧挥开长矛，将皇甫南拽到另一边，梳子落在了草甸上。
芒赞噗嗤一笑，“原来是只母鹿。”
李灵钧忍耐到极点，脸色也蓦地一沉，正要开口，皇甫南伸出一双洁白的手，无比轻盈地掀开了风帽，对芒赞微笑道：“我是你家走失的吗？”
芒赞目光一凝，戏谑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莫名出现在河湟的皇甫南让他心生疑虑，收起了长矛，他说声“走”，竟不再理会李灵钧，招呼众人上马渡河，到了对岸，他又回过头来，犹豫着看了皇甫南一眼。
皇甫南盯着芒赞的身影，等那群西番人猎到了鹿，割了鹿茸离去，李灵钧才松开皇甫南的手，把青海骢牵了过来。
皇甫南翻身上了马，日落时才起了风，树叶沙沙的，银杏叶飘舞着拂过人的脸颊，皇甫南灵巧地挽起头发，嫣然地浅笑起来。
李灵钧踌躇着瞟她一眼，“他似乎有点忌惮你？”是皇甫佶的缘故吗？
素面粗褐的皇甫南，眼波盈盈地流转，“他怕我吗？好奇怪。我最喜欢别人怕我。”她轻叱一声，马蹄欢快地奔跑起来。

第37章 拨雪寻春（三）
吕盈贞一行人在河湟苦等了一个月，终于得到逻些来的王令，五百名俘虏可以入蕃，鄯州官兵却不准许随行。此时李灵钧已官居羽林郎将，尚衣奉御，答贺副使，吕盈贞凡有事都去询问他的意思。李灵钧身后侍立着十名挽弓配刀、英勇强悍的禁卫，他也不怎么意外，说：“五百个手无寸铁的俘虏，还不至于生乱，就依王命吧。” “那就可以启程了。”吕盈贞脸上却颇显迟疑，将快马送来的塘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天气转寒，加上车马劳顿，吕盈贞也染了风寒，他瓮瓮地咳嗽着，勉力道：“近来又有小股蕃兵偷袭石堡、伏佚两城，陛下命薛相公不得擅自出战，但——形势可是日渐严峻啦。” 李灵钧扶了吕盈贞一把，“吕相公，你病势沉重，不如奏请陛下，留在河湟安养，让我自己去逻些。” “不妨事。”吕盈贞笑道，“咳咳，郡王，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李灵钧当即遣人向尚绒藏奉上厚礼，并亲往牙帐谒见，以致离别之情。随行的人员整装待发，别馆外忽远忽近地驰骋着几名吐蕃骑兵，肩头的发辫和手中的雪刃一齐在金红的秋日下飞扬，呼哨声此起彼伏，那是芒赞的人，每天都在别馆外挑衅滋事。 李灵钧冷眼看着芒赞耀武扬威，一扭头回了寝房，翁公孺附耳上来，“芒赞声称这些战俘是鄯州来的奸细，把两个人乱箭射死了。” “哦？”李灵钧饶有兴致，“尚绒藏是什么反应？” “脸色不怎么好看。” 李灵钧莞尔，“随他去吧。西番人同室操戈，管我们什么事？” 东道节度使放行之后，往南的路程就顺畅多了，越靠近吐蕃王庭，芒赞也收敛起来，两队人马互不侵扰，争先恐后地赶路。月余之后，抵达逻些，车马队缓缓插入群岭的缝隙之间，皇甫南在马上仰头四顾，天际是犬牙交错的皑皑雪顶，他们已经置身于天神的牢笼、格萨尔王座下雄狮的利爪之中。身下猛然一坠，皇甫南回过神来，不禁抓紧缰绳，见队伍正在涉过银光闪烁的吉曲河，马蹄搅散了透明的碎冰，一脚深一脚浅地摇晃着马背上的人。 “小心。”李灵钧靠过来，和皇甫南并辔而行，走出了山岭…
吕盈贞一行人在河湟苦等了一个月，终于得到逻些来的王令，五百名俘虏可以入蕃，鄯州官兵却不准许随行。此时李灵钧已官居羽林郎将，尚衣奉御，答贺副使，吕盈贞凡有事都去询问他的意思。李灵钧身后侍立着十名挽弓配刀、英勇强悍的禁卫，他也不怎么意外，说：“五百个手无寸铁的俘虏，还不至于生乱，就依王命吧。”
“那就可以启程了。”吕盈贞脸上却颇显迟疑，将快马送来的塘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天气转寒，加上车马劳顿，吕盈贞也染了风寒，他瓮瓮地咳嗽着，勉力道：“近来又有小股蕃兵偷袭石堡、伏佚两城，陛下命薛相公不得擅自出战，但——形势可是日渐严峻啦。”
李灵钧扶了吕盈贞一把，“吕相公，你病势沉重，不如奏请陛下，留在河湟安养，让我自己去逻些。”
“不妨事。”吕盈贞笑道，“咳咳，郡王，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李灵钧当即遣人向尚绒藏奉上厚礼，并亲往牙帐谒见，以致离别之情。随行的人员整装待发，别馆外忽远忽近地驰骋着几名吐蕃骑兵，肩头的发辫和手中的雪刃一齐在金红的秋日下飞扬，呼哨声此起彼伏，那是芒赞的人，每天都在别馆外挑衅滋事。
李灵钧冷眼看着芒赞耀武扬威，一扭头回了寝房，翁公孺附耳上来，“芒赞声称这些战俘是鄯州来的奸细，把两个人乱箭射死了。”
“哦？”李灵钧饶有兴致，“尚绒藏是什么反应？”
“脸色不怎么好看。”
李灵钧莞尔，“随他去吧。西番人同室操戈，管我们什么事？”
东道节度使放行之后，往南的路程就顺畅多了，越靠近吐蕃王庭，芒赞也收敛起来，两队人马互不侵扰，争先恐后地赶路。月余之后，抵达逻些，车马队缓缓插入群岭的缝隙之间，皇甫南在马上仰头四顾，天际是犬牙交错的皑皑雪顶，他们已经置身于天神的牢笼、格萨尔王座下雄狮的利爪之中。身下猛然一坠，皇甫南回过神来，不禁抓紧缰绳，见队伍正在涉过银光闪烁的吉曲河，马蹄搅散了透明的碎冰，一脚深一脚浅地摇晃着马背上的人。
“小心。”李灵钧靠过来，和皇甫南并辔而行，走出了山岭青灰色的暗影，万道霞光猛然洒下，把雪岭染得金红如炙。
清冽的空气中没有太多寒意，皇甫南摘下浑脱帽，眯起眼睛。
还没望见城郭，眼前被绵延数里的毡帐挡住了。鼓噪和螺号声直冲云霄，黑头蕃民们从各个毡帐中钻出来，熟络地和芒赞一行人弯腰搂抱，然后面带笑容地迎向来客。吕盈贞早已换上了绯袍，手持玉笏，率众上前，待吐蕃礼官呜哩呜噜说了一声，通译官转身禀告吕盈贞道：“赞普每年夏季都驾幸尼婆罗，冬季才返回红宫，请使者至国相帐中谒见。”
论国内的品级，论协察高于吕盈贞，但对方为汉皇使者，手持国书，还要听宣谒见，算是论协察僭越了。吕盈贞倒也不卑不亢，把国书、玉笏都交由随官收了起来，袍摆一振，领头踏进论协察的牙帐。
帐中铺着金银线交织的牦牛毛毡毯，毡毯一头，盘腿坐着蕃相论协察。他的年纪，已经是赞普的叔父辈了，身板依旧宽阔雄厚，毫不伛偻，穿着海浪纹的翻领红袍，云肩左衽，腰垂彩绶，臂膀上则是显眼的金镶瑟瑟告身。因为代赞普歃盟，背后数名挎金镂剑的侍卫，手持曲柄华盖。
毡帘掀起时，论协察端坐不动，苍鹰似的眸光往众人脸上刺来，他略欠了欠身，笑道：“贵客，有失远迎！”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论协察年轻时也曾出使长安，因其机敏，颇受先帝青眼，还曾想以世家女许配，被论协察婉拒了。这人对汉人有种切骨的敌意。吕盈贞提着一口气，也笑道：“相臣，别来无恙？”将锦袱呈上。
论协察也文质彬彬地答道：“衹伏圣恩，感悦不尽！”双手将锦袱揭开，里头却并非国书，也非佛宝，而是四册《毛诗》、《左传》、《礼记》与《文选》。
吕盈贞道：“这是某自国子监所得，献给相臣。”
论协察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皮，露出不胜怀念的神态，叹道：“岂忍话旧游新梦？”极其珍重地将四册汉书交由侍卫，再一转身，已换做了吐蕃语，“小臣正代赞普主持今年的歃盟仪式，贵客还不困倦的话，可以一同观礼。”
吕盈贞的腿脚已经沉重地抬不起来了，还强打精神，笑道：“那我要大开眼界了。”
正使被请进了牙帐，李灵钧诸人就在帐外的毡毯上坐了。辽阔的山谷间，氆氇织的彩旗迎风招展，巨木搭起的祭坛上，一百头用来生祭的牛拥挤着，嘈杂不堪，奴隶们用金盘银壶盛着酥酪、油茶、肉羹，琳琅满目地摆在毡毯上，李灵钧见这些奴隶们有的双眼被挖，有的双腿被砍，只能匍匐着伺候，不禁皱起眉来，旁边的翁公孺低声道：“这些都是羌族和吐谷浑的战俘——强壮的被编入蕃军，瘦弱的都在帐中为奴。郎君，论协察给咱们的下马威来了！”
李灵钧表情归于漠然，随众举起金杯，“且看吧。”
论协察被侍卫们簇拥着，出了毡帐，与各部族酋帅登上祭坛。一百头牛，顷刻间被割断了脖子，猩红的鲜血猛然飞溅到高空，围着祭坛的巫师们不再歌舞，用酒器盛满了嘀嗒的牛血，送到了酋帅的手上。
礼官又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话，酋帅们手中硕大粗粝的酒器、巫师手下嗡嗡震动的鼓，都是以象群、苏毗、白兰等国的人骨和人皮做的，而贵客们盘中的粥饼，则是河湟被俘的汉人，在雪岭下播种的小麦和稻米所产。
李灵钧顿时毫无胃口，对手举托盘的奴隶摇了摇头，他转而看向身边的皇甫南，她的双眸映着霞光，手和脸都染上了塞外的尘埃，连头发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李灵钧在袖子里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等进了城，找水让你梳洗。”
吐蕃人避讳污秽，祭祀前必要用洁净的湖水沐浴全身。毡帐的不远处，都是星罗棋布的湖泊。皇甫南轻声说好，放开李灵钧的手，抬眼看去，一行人缓缓驱马到了毡毯前，都是吐蕃女子，披着文锦裘袍，穿着氆氇裙，长长的辫发里缠绕着金花和绿松石，从额头、颧骨到下巴上，都涂抹了厚重的红彩。这是吐蕃贵族中时兴的“赭面”。
一个年轻的女子跳下马来，用鞭子将毡毯上的汉人们一指，问道：“这些人要上红山吗？”
李灵钧面露疑惑，番女又笑着对通译官说了一句，通译官转而道：“她们问，客人盘中的粥和饼，可不可口，能不能和长安的食物比。”
她是故意的。李灵钧淡淡道：“很可口，但不能和家乡的比。”
番女的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对通译官呵斥了一句。
通译官忙道：“她说，听闻蜀王儿子的骑射功夫很好，在长安赢了嘎尔家的芒赞。但她不服气，也要和汉人比一比。”
李灵钧狭长的眼尾，往番女英气勃勃的俏丽面容上一瞥，道：“问她是什么人？”
“她说自己叫做德吉，是公主在红宫里的侍女——身后那位就是公主了。”
李灵钧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吐蕃公主，她也赭面，垂辫，从发顶到脸庞上覆着青绫，遮挡着人们觊觎的视线和高原酷烈的日光，那是蕃女的“幕离佳”。一双漆黑的眉毛，傲然地扬起。
见李灵钧摇头，公主俯下身，对德吉耳语了一句。
德吉起先不大情愿，和公主目光对视着，敌不过对方的执拗，她只得退开一步，一边把玩胸前的辫子，含笑的眸子在李灵钧脸上盘旋着，“公主说，她要亲自和你比，你要赢了她，才能踏进红宫。”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闹得措手不及，芒赞幸灾乐祸的目光投过来，翁公孺拈须的手指不动了，眼珠子一横，睨到了皇甫南的脸上。吐蕃公主这句许诺，可是意味深长啊……
“一言为定。”李灵钧从毡毯上起身。
青海骢被随官牵了过来，吐蕃公主把手里的马鞭甩了一下，不再理会李灵钧。驱散涌动的人群，她的马蹄踏上微微起伏的山坡，日光透过低矮的云层，在草地上移动。鞭梢往彩旗上一指，李灵钧会意，二人不约而同，如同离弦的利箭，出笼的猛虎，纵马狂奔。李灵钧穿郡王冕服，吐蕃公主则是更显眼的红袍，在湛蓝的天际翻飞着，时而没入峡谷，时而跃上坡顶。众人的目光随着那两个小点移动，翁公孺伸长了脖子，眼见李灵钧一马当先，要将彩旗拽在手里，吐蕃公主猝然勒马，从袍底掏出一把短弓，上弦搭箭，对准了李灵钧的背心。
翁公孺心口一紧，见李灵钧似乎回望了一眼，松开缰绳，自飞奔的马背滚落到山坡上，爬了起来。氆氇旗已经被吐蕃公主抢在了手里，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嘈杂的欢呼。
刚从那一箭并没有射出来，李灵钧沉重的冕服毁损了，脸上也被荆棘割了一道血痕。他警惕地盯着驱马缓缓靠近的吐蕃公主，她收起了弓，忽然手一扬，氆氇旗彩云似的飘落到了李灵钧的怀里。
这个举动，让李灵钧也困惑了。
皇甫南一转身，挤出了人群。
在噶尔家的毡帐后，芒赞和皇甫南撞在了一起。芒赞扭头就走，皇甫南把他自左肩垂落的衣领揪住了。
整件氆氇袍险些被扯脱。芒赞有些狼狈，皇甫南不撒手，“阿普笃慕在哪？”
“你找他做什么？”芒赞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对，改口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乌爨人，这里是吐蕃！”
皇甫南哼一声，“皇帝要追捕乌爨人，阿普笃慕不混在吐蕃人的使团里，怎么可能逃出汉地？”
“你是要帮蜀王的儿子抓他吗？”芒赞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还是围绕着你的男人不够多？想要勾引他？贪得无厌的女人。”他把衣领从皇甫南手里抢回来，拔脚走了。
回到牙帐前的毡毯，吐蕃公主和李灵钧正前后脚回来，德吉倔强的眉目一拧，指着李灵钧的鼻子道：“你输了，哼，汉人果然最爱耍诈。”
“德吉，不要胡闹啦。”论协察施施然走下祭台，笑着摇头，转而对吕盈贞道：“赞普已经启程回銮，还有一月便到逻些，到时会在红宫宣召使臣。”
“伏惟圣躬万福。”吕盈贞称颂了一句，待论协察回牙帐时，与随官们交换了个疑虑重重的眼神。
吐蕃公主始终缄默着，见皇甫南回到李灵钧身边，那浓墨重彩装饰下，显得异常浓黑的眼波，移到了皇甫南那张余怒未消的脸上。
德吉敏锐地瞟向皇甫南，说了句话。通译官尴尬地转达：“德吉替公主问，郎君身边这个人，是他的兄弟，还是情人，为什么总是贴在一起。”
李灵钧镇定地说：“这是龟兹的乐师，我们汉人的贵族，在进膳和就寝时，习惯了有乐师奏乐。”
吐蕃公主笑着摇头。德吉简直和她心灵相通，立即道：“公主更是吐蕃的贵族，也喜欢乐师在旁边奏乐。”她直指皇甫南，“叫他过来。”
李灵钧按住皇甫南的手臂，推辞道：“语言不通，无法侍奉公主。”
德吉冷笑，“奏乐，用耳朵听就够了，不需要说话。”她身后是没庐氏部族，眼神也睥睨起来，“龟兹乐难道不是汉人皇帝赠送给我们赞普的吗？还是你们所谓的议和也是耍诈？”
皇甫南推开李灵钧的手，走到了吐蕃公主的马前，对方却掉转马头，扬长而去，只有德吉狐疑地瞪了皇甫南一眼。

第38章 拨雪寻春（四）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百里挑一个姑娘在岭尕。 绯红双颊，艳过鸡冠花， 嘴中含蜜，香过甜奶茶。 白鹰展翅，紫雕飞翔， 金翎孔雀点头忙，格萨尔王坐在宝殿上。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白雪山失去白狮子， 大河水失去金银鱼， 高草原失去花母鹿， 绿松石儿宝座旁， 好姑娘苦等在白帐房！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是德吉的歌声，她有一把比吉曲河水还清亮的嗓子。说吐蕃话的，汉话的，都侧耳聆听，三三两两的吐蕃姑娘，穿着艳丽的氆氇裙，欢笑着，你推我，我拉你，爬上了那女人胸窝似的雪坡。 “咱们的行程两个月前就传递给了逻些，赞普却滞留在尼婆罗，”翁公孺摇着头，“这事情不妙。” “是论协察在作梗吧？”李灵钧望着日暮时橘色的毡帐。 翁公孺坐在毡毯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那是德吉歌声所在的毡帐，晚风送来箜篌飘忽不定、雪山清泉似的弦音——拨弦的人是被吐蕃公主带走的皇甫南。 翁公孺拾起匕首，切着一条肉脯，再三察看其纹理，确认不是人肉，才放进嘴里。“西番的女人，也太过彪悍了。”为了叫李灵钧打起精神，他开了句玩笑，“那个德吉，比公主还要跋扈，比起她，连皇甫娘子都温柔可爱多啦。” 李灵钧不悦道：“她们故意的，我在长安时得罪过芒赞。” 翁公孺的酒盏嘴边一停，又放了下来，他望着李灵钧，“郎君，吐蕃女人彪悍，皇甫娘子也不弱，我看她跟公主走时，毫无惧色，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在李灵钧肩膀上拍了拍，翁公孺忍着笑，“公主是女人，皇甫娘子则是假男人，真女子，难道还怕她被公主……”本想说“霸王硬上弓”，怕李灵钧更要气得跳脚，他改口道：“……欺负吗？” 再在这事上纠缠，就失态了，李灵钧微笑道：“不，翁师傅，我没什么怕的。”他收回了目光。 皇甫南扭头，自毡帘的缝隙看出去，天边最后一丝金红也被幽蓝的夜幕吞噬了。毡帐里点起了酥油灯，祭台上正在煨桑，漫天烟霭中充斥着松柏的香气。 逻些的天气，中午还暖融融…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百里挑一个姑娘在岭尕。
绯红双颊，艳过鸡冠花，
嘴中含蜜，香过甜奶茶。
白鹰展翅，紫雕飞翔，
金翎孔雀点头忙，格萨尔王坐在宝殿上。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白雪山失去白狮子，
大河水失去金银鱼，
高草原失去花母鹿，
绿松石儿宝座旁，
好姑娘苦等在白帐房！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是德吉的歌声，她有一把比吉曲河水还清亮的嗓子。说吐蕃话的，汉话的，都侧耳聆听，三三两两的吐蕃姑娘，穿着艳丽的氆氇裙，欢笑着，你推我，我拉你，爬上了那女人胸窝似的雪坡。
“咱们的行程两个月前就传递给了逻些，赞普却滞留在尼婆罗，”翁公孺摇着头，“这事情不妙。”
“是论协察在作梗吧？”李灵钧望着日暮时橘色的毡帐。
翁公孺坐在毡毯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那是德吉歌声所在的毡帐，晚风送来箜篌飘忽不定、雪山清泉似的弦音——拨弦的人是被吐蕃公主带走的皇甫南。
翁公孺拾起匕首，切着一条肉脯，再三察看其纹理，确认不是人肉，才放进嘴里。“西番的女人，也太过彪悍了。”为了叫李灵钧打起精神，他开了句玩笑，“那个德吉，比公主还要跋扈，比起她，连皇甫娘子都温柔可爱多啦。”
李灵钧不悦道：“她们故意的，我在长安时得罪过芒赞。”
翁公孺的酒盏嘴边一停，又放了下来，他望着李灵钧，“郎君，吐蕃女人彪悍，皇甫娘子也不弱，我看她跟公主走时，毫无惧色，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在李灵钧肩膀上拍了拍，翁公孺忍着笑，“公主是女人，皇甫娘子则是假男人，真女子，难道还怕她被公主……”本想说“霸王硬上弓”，怕李灵钧更要气得跳脚，他改口道：“……欺负吗？”
再在这事上纠缠，就失态了，李灵钧微笑道：“不，翁师傅，我没什么怕的。”他收回了目光。
皇甫南扭头，自毡帘的缝隙看出去，天边最后一丝金红也被幽蓝的夜幕吞噬了。毡帐里点起了酥油灯，祭台上正在煨桑，漫天烟霭中充斥着松柏的香气。
逻些的天气，中午还暖融融的，刚一入夜，就寒气逼人。吐蕃人行则居帐，止则居室，这座毡房，是贵族住的拂庐，用黑牦牛的毛盖得很严实。茶炉上咕嘟嘟轻响，牛粪烧的火，还有点青草的苦涩，线香的味道甜得沁脾。
团窠对鸭联珠纹的挂毯被掀开，扑来一阵风，是德吉，她换上了一件镶獭皮、绿松石纽的厚袍子，小牛皮靴一抬，把放倒的箜篌踢到了皇甫南面前，“弹，不许停。”她用生硬的汉话命令了一句，钻出毡帐。一群年轻男女，在烟霭中唧唧哝哝的。
有芒赞的声音，随着德吉一起远去了。
女奴双手捧着盛热水的包银木盆，放在挂毯边，悄然地退下去了。吐蕃公主还是矜持地一言不发，也许她在箜篌声中睡着了。尖尖的靴子在挂毯下东倒西歪，还有个赤金小盒滚了出来——那是呷乌，吐蕃人挂在身上的小佛龛。
金盒上是精细的吉祥八宝纹样，这让皇甫南想起了阿普笃慕那只关着死蝎子的宝匣。
真睡着了。有只脚不耐烦地蹬着虎皮褥垫，伸到了挂毯外头。脚踝上套着镂花银镯，西南蛮夷也从小戴脚镯，当做镣铐，因为生过重病，怕鬼差把魂魄拘走。
脚不算小，但挺白净。身形也太高了，像个男人。
皇甫南起身，放轻脚步，刚走到毡帘前，和一个捧托盘的女奴撞个正着。女奴是很警惕的，立即模仿德吉的腔调，指向箜篌，“不要停。”
皇甫南一字一句道：“我是男人，不方便。”
女奴固执地摇头，“不要停。”
“公主睡了。”皇甫南又强调一句，还做了个打呼噜的动作。女奴往她身后一望，忙放下托盘，躬身退出，皇甫南茫然转头，挂毯被撤下来了，吐蕃公主已经起身，仍是赛马时的装扮，幕离佳严严实实地遮着脸庞。
黑眼睛严肃地盯在她的脸上。不说话，但强迫的意味很明显。
皇甫南只得坐回毡毯上，抱起箜篌。夜里的雪原，只有风声。手指刚碰上弦子，吐蕃公主摇了摇头，把包银木盆往皇甫南面前一推。
皇甫南一怔，吐蕃人那眼睛，似乎友好地笑了一下。她犹豫着，说声多谢，伸手在温热的水里搅了搅，见对方没有发脾气，她轻轻透口气，取来布巾浸湿，慢慢擦脸，把发髻解开，用手梳通，简单地盘了起来。
余光一瞥，吐蕃公主一屁股坐回了虎皮褥垫，赤脚盘起来了，藏在袍摆下面。手肘撑在膝盖上，她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盯着皇甫南梳洗。
女奴进来取水，皇甫南忙把她拦住了，“德吉在哪？”
女奴会一些简单的汉话，她摇头，“公主不和人合帐。”
那我……没等皇甫南问出口，女奴离开了。各处的毡帐都已经黑了，皇甫南在幽蓝的天幕下站了一会，刚掀帘进入拂庐，酥油灯倏的被吹灭了，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摸到了毡毯上一堆厚厚的皮褥，上头还带着吐蕃人身上的热气。
心稍微定了，皇甫南把双耳匕首塞回袖子，合衣钻进温暖的虎皮褥子里。漆黑的夜里，她感到吐蕃人翻了个身，沉默的双眼看着她。
“珞巴？”皇甫南忽然出声，试探着喊了一句。
毫无反应，吐蕃人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了。
皇甫南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茶炉下的火还旺，包银木盆里也蒸腾着热气，还有把桃木梳放在毡毯上。她一怔，合起衣襟，矮身走出拂庐。山上夜里落了雪，银芒刺得皇甫南不禁别过脸去。山谷间传来一阵欢笑声，她站直了，看见一群吐蕃年轻人骑马往毡帐而来，德吉在中间，左侧吐蕃公主，右侧芒赞，发辫间的金花和露珠都闪闪地发光。
在皇甫南沉睡的时候，他们已经去圣湖畔，参加了祭龙神的仪式，并亲眼看见蕃人们把奴隶五花大绑，投进深不见底的湖里，芒赞连靴子和袍摆都湿透了。他手上把玩着一只才砍下来的狐狸尾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皇甫南，对德吉笑道：“咱们把这狐狸尾巴挂在姓李那个人的毡帐外，怎么样？”
德吉却犹豫了，悬挂狐尾在男人的毡帐上，是蕃人侮辱对方为“懦夫”的意思，她说：“不好，汉人发现了，还怎么议和？”
“让她去挂好了。”芒赞冲皇甫南将头一摆。
皇甫南只见芒赞挤眉弄眼的，还在犯疑，被那只带血的狐尾险些砸到脸上，她忙嫌恶地躲开，吐蕃公主的鞭子在草叶上随便地一卷，狐尾被甩到了芒赞肩膀上。
德吉嗤的一笑，说：“连狐尾都不敢去挂，我看你还是留着它吧。”
芒赞不甘示弱，“今晚你瞧着吧……”
人流涌过来了，几个人挤到一起，见祭祀的舞队且歌且舞地靠近，那是龟兹奴隶禳灾驱鬼的“婆罗遮”舞。冷冽的空气中，年轻的女奴们赤裸着腰肢和臂膀，铺在胸脯上的璎珞沙沙作响，肌肤上闪着粼粼的水光，一双双脉脉含情的眼波自百兽面具后投射在吐蕃贵族们的脸上。
阴阳轮转，男女交合，也是祭祀中重要的一节。这些女奴们因为洁白的皮肤，被认为是酝酿白灾的恶魔，会被推到毡帐后，由贵族男人们所“降服”。
连德吉都看得入了迷，芒赞的目光没有在女奴的身上停留太久，想起了在长安的泼寒胡戏，他眼睛一转，出手迅疾如电，揪住了皇甫南的衣领，把她推进了扭动的女奴中。皇甫南的翻领袍被扯开了，一瓢冷水兜头而下，她人都傻了。
芒赞咧嘴笑起来，“报应，报应！”
德吉惊讶道：“你干什么？”
芒赞道：“他不就是龟兹人吗？”
弹箜篌的，敲大鼓的，吹排箫的，都给愣住了。蛇似的手臂缠到了皇甫南的身上和脖子上——女奴们以为她也是位年轻的吐蕃贵族，急着要去讨好她，皇甫南忙拾起地上的翻领袍，有人把柔软的胸脯凑上来了，冰凉哆嗦的嘴唇印在她的脸上。
手被猛地一拽，皇甫南踉跄地跟着吐蕃公主回了拂庐。
德吉只想稍微刁难一下汉人，并不想把李灵钧得罪得太狠，她怒斥芒赞，“你为什么老欺负他？”
芒赞皱眉看了一眼德吉，“你真是个傻瓜。”
“你才是傻瓜。”德吉一鞭往芒赞身上抽去，两人避过龟兹舞队，在山坡上追逐扭打起来。
回到拂庐的两人，对望着呆了一呆，皇甫南眼前一黑，翻领袍兜头罩了下来，她将脚一跺，踩着袍子追上去，“你是珞巴吧！”她的明眸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你是阿……”
吐蕃人捏住她的嘴巴，皇甫南的话被截断了。
她早上翻身起来就出了拂庐，翻领袍底下也不怎么齐整，中衣的交领歪斜着，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脖颈和胸口也是雪岭一样耀眼，奶皮一样细腻，吐蕃人懊恼地垂下了睫毛，“恶魔。”嘴巴无声地蠕动一下。
皇甫南得意了，为她这一路的颠簸没有白费，为那唾手可得的达惹的消息，还有这个人为她魂不守舍的傻样。
她湿红的嘴唇一弯，“你是吐蕃人，我是龟兹人，咱们谁都不要碍谁的事唷。”
皇甫南眨着眼睛，离这吐蕃公主骄然的眉目越来越近，到眼里映出彼此的人影，两人都屏着呼吸，皇甫南正要拽下幕离佳，她的手腕被毫不留情地挥开了。
一张粗拙的龟兹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吐蕃公主冷哼一声，绕过她走了。
作者的话
白灾：雪灾 婆罗遮：后世词牌名“苏慕遮”。

第39章 拨雪寻春（五）
毡帐外头的玛尼柱上，挂着毛茸茸的狐尾，被风吹动着。 李灵钧把狐尾拿下来，“这是什么？” “德吉和芒赞夜里骑马经过，挂在这里的。蕃人认为狐狸性怯，临阵逃脱被处死者，要在身上悬挂狐尾。”翁公孺劝李灵钧，“小孩子的把戏，还是不要放在心上吧。不过……公主对咱们似乎也敌意颇深，奇怪。”他笑着打量李灵钧，“以郎君你的人才相貌，不应该呀。莫非她不是个女人？” 翁公孺常暗示皇帝有联姻之意，李灵钧多半都不置可否。把狐尾丢在奴隶的托盘里，他转头去看那座青黑色的拂庐。吐蕃公主的拂庐，台基上饰满莲花和联珠纹，镂空的壸门里涂着金银彩绘，比周围白色的毡房显眼。 比起论协察的气势煊赫，拂庐异常安静和神秘。 皇甫南被召走后，晨昏起居都在那座拂庐里。吐蕃女奴们三缄其口，翁公孺越发觉得，皇甫南被公主“霸王硬上弓”这事，也不是不可能。 这假凤虚凰的戏码，莫非做得太真了？ “西番女人，果真是……不讲究男女之防啊。”他咂着嘴，不敢说羡慕，起码有些感慨，汉地民风实在太淳朴了。 李灵钧倒率先提起了正事，“王太后没庐氏，在朝中有不少拥趸吧。” “这是自然。一个苏毗奴隶做了三十多年赞普，没庐氏功不可没。” 许多人换了隆重华丽的氆氇袍子，从毡帐里钻了出来，前呼后拥地骑上马。写着密密匝匝六字真言的玛尼旗，连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往逻些城的西北方向奔流而去。嘎尔家的毡帐没有动，论协察像座屹立的山，专注地望着祭坛上摇动手铃、对牛角施咒的巫师，目光吝于投向这些轻慢神灵的“反叛者”。 “闹起来了。”翁公孺从毡毯上“嗖”的跳起身，灼灼目光望出去。 李灵钧看见了戴幕离佳的吐蕃公主，还有侍女德吉，没有芒赞。皇甫南跟在队尾，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五彩的玛尼旗，在她发鬓边飘荡。 “我们去拜见没庐氏。”李灵钧从奴隶手里牵过了马缰。 王太后没庐氏前往拉康寺祭祀，途中遇到数眼平地涌出的沸泉，于是进入泉水中，洗去身上的污秽，当夜，没庐氏在梦中感到数道绿光…
毡帐外头的玛尼柱上，挂着毛茸茸的狐尾，被风吹动着。
李灵钧把狐尾拿下来，“这是什么？”
“德吉和芒赞夜里骑马经过，挂在这里的。蕃人认为狐狸性怯，临阵逃脱被处死者，要在身上悬挂狐尾。”翁公孺劝李灵钧，“小孩子的把戏，还是不要放在心上吧。不过……公主对咱们似乎也敌意颇深，奇怪。”他笑着打量李灵钧，“以郎君你的人才相貌，不应该呀。莫非她不是个女人？”
翁公孺常暗示皇帝有联姻之意，李灵钧多半都不置可否。把狐尾丢在奴隶的托盘里，他转头去看那座青黑色的拂庐。吐蕃公主的拂庐，台基上饰满莲花和联珠纹，镂空的壸门里涂着金银彩绘，比周围白色的毡房显眼。
比起论协察的气势煊赫，拂庐异常安静和神秘。
皇甫南被召走后，晨昏起居都在那座拂庐里。吐蕃女奴们三缄其口，翁公孺越发觉得，皇甫南被公主“霸王硬上弓”这事，也不是不可能。
这假凤虚凰的戏码，莫非做得太真了？
“西番女人，果真是……不讲究男女之防啊。”他咂着嘴，不敢说羡慕，起码有些感慨，汉地民风实在太淳朴了。
李灵钧倒率先提起了正事，“王太后没庐氏，在朝中有不少拥趸吧。”
“这是自然。一个苏毗奴隶做了三十多年赞普，没庐氏功不可没。”
许多人换了隆重华丽的氆氇袍子，从毡帐里钻了出来，前呼后拥地骑上马。写着密密匝匝六字真言的玛尼旗，连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往逻些城的西北方向奔流而去。嘎尔家的毡帐没有动，论协察像座屹立的山，专注地望着祭坛上摇动手铃、对牛角施咒的巫师，目光吝于投向这些轻慢神灵的“反叛者”。
“闹起来了。”翁公孺从毡毯上“嗖”的跳起身，灼灼目光望出去。
李灵钧看见了戴幕离佳的吐蕃公主，还有侍女德吉，没有芒赞。皇甫南跟在队尾，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五彩的玛尼旗，在她发鬓边飘荡。
“我们去拜见没庐氏。”李灵钧从奴隶手里牵过了马缰。
王太后没庐氏前往拉康寺祭祀，途中遇到数眼平地涌出的沸泉，于是进入泉水中，洗去身上的污秽，当夜，没庐氏在梦中感到数道绿光，如同滚烫的泉水，自她的尾椎注入躯体，又从额头迸射而出。次日醒来后，年过五旬的女人感觉自己四肢轻盈有力，肌肤细腻光滑，红宫的婢女都错愕不已，以为没庐氏是误闯红宫的陌生少女。更奇异的是，没庐氏的面孔都透着翠绿的虹光，肩头则生出两朵幽蓝的莲花。
王太后车驾所到之处，人们无不虔诚下拜，他们知道没庐氏已经显出了绿度母菩萨的转世真身。
没庐氏宣布她所洗过的沸泉为圣泉，并要依照她梦中的圣境，将泉水旁的小神殿拉康建成一座最宏大的佛寺。里头的黑教寺众，被解下头巾，赶到约如去开山修建水渠。
王太后抵达时，拉康寺里也像热泉一样沸腾了。本来已经被捆了四蹄，打算用来祭神的牛羊被解开了，在瞻仰绿度母的人群里横冲直撞。没庐氏身上的神迹已经再次隐匿，但她的面孔正如同蕃民心中的度母那样殊胜绝伦。
没庐氏宣布了一个让人惊喜的消息：她已得到汉国皇帝所赠的佛经，着人译为蕃语，食肉者与食糌粑者，都须早晚念诵。而莲花生大师则将随赞普一同入蕃，带领他的天竺弟子们在逻些的桑耶寺弘传佛法。
黑头蕃民，须皈依三宝。
“祈愿神人供塔与日月所存天地之间，佛法长住不灭，而为众生福德之本。”没庐氏用悦耳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哦呀！”萨惹庙的人们惊讶地感叹着，“真是神迹！”
这真是佛教徒们扬眉吐气的一天！连嘎尔的论协察，为了不触犯众怒，也不得不停下歃盟，赶来拉康寺，庆贺绿度母和莲花生大师的降临。
囊廓里堆满了供奉的酥油花和朵玛盘，在虔诚的教众面前吃肉喝酒，毕竟有渎观瞻，贵族男人们躲到了神殿后的经堂。李灵钧坐在气息奄奄的吕盈贞下手，侍女跪在毡毯前，举高了雕刻金轮和法螺的托盘，青瓷和白玉碗里盛着酥油和石蜜，银壶里是青稞酒。
侍女把青稞酒在火炉上烧得烫手，酥油和石蜜搅进去，递给李灵钧。
“喝吧，”论协察也有了酒意，颧骨和眼睛都红通通的，一巴掌拍得吕盈贞险些连肺都咳出来。论协察劝长安的客人们也举起酒杯，“这酒，”他眨眨眼睛，“对男人有好处。”
李灵钧坦诚地说：“我不善喝酒。”
“傻话！没有不会喝酒和睡女人的男人！”论协察断然道，把一个龟兹女奴推到李灵钧面前。
“外头那热泉以后可热闹了，全是想要当度母的光身子女人，白的像羊羔！”有人笑道。
青稞酒抵到了唇边，李灵钧迟疑着，眼睛一瞟，弹奏箜篌的龟兹乐师突然从角落起身，挤过舞伎们，绣着吉祥八宝的厚重门帘猛地一甩，她的背影消失了。
李灵钧敷衍着喝了两杯酒，推开龟兹女奴，也掀帘出去了。
黑教的僧众们都已经被扫地出门，天井和后廊都是空荡荡的，他钻进一间狭小的朝拜堂，皇甫南跪坐在尼婆罗红毡毯上，背对着他，正把腰上那些缠绕在一起的七事小物件解开。
李灵钧无声地走过去，一把从后面抱住，整个人都拖到怀里来。火炉烧得旺，他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嘴巴凑到皇甫南的耳朵眼里，他笑道：“你生气啦？”
李灵钧的胳膊搂得异常的紧，皇甫南动弹不得，她手合在衣襟上，斥道：“外面有人。”
经堂里的排箫和大鼓还没歇，吐蕃人说笑的声音很洪亮，李灵钧说：“管他呢。”他有点痴缠，还有点迷糊，隔着衣袍，手在她的腰上揉了揉，又摸索到她的脸颊，托着皇甫南的下颌，他有些强迫地把她的脸转过来，四目牢牢地相对，他说：“吐蕃公主没有为难你吗？”
“她？”皇甫南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为难不了我。”
李灵钧疑惑道：“你和她睡在一个帐里吗？”
皇甫南睨他，“你是怕我这个男人和女人睡，还是怕她这个女人和男人睡？”
换做别人，早被这话绕进去了。李灵钧盯着她看了一会，奇道：“我只是怕你被人为难，那吐蕃公主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又有什么关系？”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微笑着说：“如果你真是男人，那我也要为了你，做个悖逆的邪人了。”
经堂里传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德吉怒气冲冲地离去，在吐蕃人的打趣中，芒赞也红着脸追到天井——他的酒案被突然闯入的德吉给掀翻了。
李灵钧和皇甫南转眸看向回廊，两个年轻男女的身影一晃而过，李灵钧若有所思，“这个德吉的身份……”
又一声蕃语呵斥，是经堂里的论协察。
皇甫南听不懂，但从那愤怒的语气，也猜出来了。她把李灵钧的手推开，说：“没庐氏把论协察得罪了。”
“论协察的野心很大……”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了，慌不择路的一只小羚羊，被秃鹫追到了窄小的朝拜堂。一支利箭，把秃鹫从脖子上穿透了。
吐蕃公主拎着弓，靴子踩在了尼婆罗红毡毯上。绿度母降世的盛日，作为没庐氏宠爱的孙女，她甚至不如婢女德吉显眼，依旧是那一件氆氇袍，不合宜的长腿长胳膊，像玛尼杆那样笔直地矗立着。
幕离佳纹丝不动，双眼冷冷地一瞥，她一手拎起秃鹫，另一手揪住皇甫南的领子——就像揪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柔弱小羊羔，把她拖出去了。
李灵钧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甚至没有作声，紧绷的四肢松弛了下来，他躺坐在毡毯上出了神。
皇甫南踉踉跄跄地，被拖出了拉康寺。
没有人拦，公主惩治不驯服的奴隶，是很寻常的事。
她的帽子歪斜，衣领也给扯到了肩膀上，吐蕃公主松了手，把秃鹫挂在马鞍上，上马之后，径自走了一段，见皇甫南还在后头慢吞吞地挪步子。她也不怕，把靴子踢踢踏踏的。今天黑头蕃人都挤去了拉康寺，雪原上辽阔得能听见风的声音。逻些的秋草已经很稀少了，皇甫南的脚踢开一团没融化的雪，底下藏着一朵蓝莹莹的龙胆花。
正要去摘花，吐蕃公主跳下来了，解开了氆氇袍的帛带，结结实实地绑住了皇甫南的手，然后骑上马，一手勒缰，一手拽着帛带，后头走得慢了，她就使劲扯一下。
“喂，”皇甫南努力朝身后扭头，“好像蓝花楹。”
吐蕃公主扬着头，好似没听见。但马走得不快，慢悠悠地吃着草，鞭子也松松地垂着。雪域阳光下，氆氇袍和幕离佳被风吹开了，露出了洁白的缯布衫和长袴，耳朵上有珊瑚串儿，脚上还有银镯儿。赤金呷乌挂在身上，撞的一晃一晃的，里头要是蝎子，也给撞晕头了吧？
皇甫南背过脸去，红红的嘴巴又得意地翘起来了。

第40章 拨雪寻春（六）
吐蕃公主把皇甫南丢进拂庐，就不再搭理她了。 金乌西坠了，女奴照例用托盘送了奶饼、糌粑、牛肉，还有梳洗的热水。两床铺中间被茶炉隔着，像画了道楚河汉界。那张团窠对鸭锦毯又挂上了，遮得严严实实。 没那双眼睛盯着，皇甫南倒自在了。她摘下帽子，洗过手和脸后，挽起袴管，把脚踩在木盆里。水被撩动得汩汩轻响，火塘里的干松枝滋滋冒油。拂庐外挂着歪脖子秃鹫，任谁经过，都要称赞和瞻仰一番。以德吉为首的婢女们手拉手，捧着衣包，嘻嘻哈哈地骑马走了。 皇甫南伸着脖子在张望，挂毯突然动了，她忙坐好，木盆里的脚，像两尾白鱼，悄悄地沉在水底，没处躲，她抱着膝盖，把脚缩了缩。吐蕃公主没看她一眼，掀开毡帘出去了。 皇甫南飞快地往挂毯那头一瞥，托盘里的糌粑和牛肉都没怎么碰。 吐蕃人又回来了，手里拎着银壶，皇甫南闻到了青稞酒的甜味。吐蕃人径自回到自己的铺窝里，挂毯“唰”的一甩，又隔开了。 皇甫南见过男人喝醉酒发疯的蠢样，依照论协察的说法，那也不是什么好酒。她还保持着警惕，把自己的铺窝拖开，往毡帘移了移，然后裹紧衣裳躺进去——热乎乎的虎皮褥垫也没有了，只有薄薄的羊毛涅热。 女奴进来，收走了原封不动的托盘，银壶晃一晃，是空的。虎皮褥子蒙着头和脸，人在呼呼睡。女奴的动作轻了。 皇甫南背过身，留意着背后窸窣的动静。她想起了各罗苏，各罗苏是爱喝酒的，坝子的部落里传说他“千杯不倒”，越喝越清醒，眼睛越亮，在山里打两昼夜的猎，也不觉得困。她也从没见各罗苏跟萨萨动过手，喝酒之后，只有笑声格外响，脚步声格外重。 达惹会喝酒吗？ 在姚州的达惹，是雍雅得体的都督夫人，身上没有爨人的影子。 皇甫南脑子里的景象有些不清楚了，她带着点困惑，安心地睡了。 夜里皇甫南醒了，有人影在眼前晃，脖子上有点凉凉的。她睁大了眼睛，看清了，是女奴悄然进了拂庐，用草皮把茶炉下熊熊的火压住了，然后扑簌簌地往火塘里撒了把粗盐，口中念念有词——那是祈求赤杰曲巴祖神…
吐蕃公主把皇甫南丢进拂庐，就不再搭理她了。
金乌西坠了，女奴照例用托盘送了奶饼、糌粑、牛肉，还有梳洗的热水。两床铺中间被茶炉隔着，像画了道楚河汉界。那张团窠对鸭锦毯又挂上了，遮得严严实实。
没那双眼睛盯着，皇甫南倒自在了。她摘下帽子，洗过手和脸后，挽起袴管，把脚踩在木盆里。水被撩动得汩汩轻响，火塘里的干松枝滋滋冒油。拂庐外挂着歪脖子秃鹫，任谁经过，都要称赞和瞻仰一番。以德吉为首的婢女们手拉手，捧着衣包，嘻嘻哈哈地骑马走了。
皇甫南伸着脖子在张望，挂毯突然动了，她忙坐好，木盆里的脚，像两尾白鱼，悄悄地沉在水底，没处躲，她抱着膝盖，把脚缩了缩。吐蕃公主没看她一眼，掀开毡帘出去了。
皇甫南飞快地往挂毯那头一瞥，托盘里的糌粑和牛肉都没怎么碰。
吐蕃人又回来了，手里拎着银壶，皇甫南闻到了青稞酒的甜味。吐蕃人径自回到自己的铺窝里，挂毯“唰”的一甩，又隔开了。
皇甫南见过男人喝醉酒发疯的蠢样，依照论协察的说法，那也不是什么好酒。她还保持着警惕，把自己的铺窝拖开，往毡帘移了移，然后裹紧衣裳躺进去——热乎乎的虎皮褥垫也没有了，只有薄薄的羊毛涅热。
女奴进来，收走了原封不动的托盘，银壶晃一晃，是空的。虎皮褥子蒙着头和脸，人在呼呼睡。女奴的动作轻了。
皇甫南背过身，留意着背后窸窣的动静。她想起了各罗苏，各罗苏是爱喝酒的，坝子的部落里传说他“千杯不倒”，越喝越清醒，眼睛越亮，在山里打两昼夜的猎，也不觉得困。她也从没见各罗苏跟萨萨动过手，喝酒之后，只有笑声格外响，脚步声格外重。
达惹会喝酒吗？
在姚州的达惹，是雍雅得体的都督夫人，身上没有爨人的影子。
皇甫南脑子里的景象有些不清楚了，她带着点困惑，安心地睡了。
夜里皇甫南醒了，有人影在眼前晃，脖子上有点凉凉的。她睁大了眼睛，看清了，是女奴悄然进了拂庐，用草皮把茶炉下熊熊的火压住了，然后扑簌簌地往火塘里撒了把粗盐，口中念念有词——那是祈求赤杰曲巴祖神，保佑自己不被火舌舔舐。
她是个虔诚的黑教徒。
女奴退出去时，几片雪花又被卷进来，皇甫南一骨碌爬起身，把毡帘掀起一道缝。天蓝得透明，一颗颗星子亮得像宝石，好像也要落在她的脸上。
“喂。”皇甫南轻声唤道，听到挂毯里面翻了个身，她起来了，戴上浑脱帽，裹上獭皮袍——蕃人叫“察桑”。皇甫南钻出了拂庐，从玛尼杆上解下马缰，牵着往拉康寺的方向走。她扭头看一眼，吐蕃公主也跟上来了，脚步声不远不近，还不时看一眼天上的星子，是在辨认方向。
到了萨惹庙后的沸泉，皇甫南抑制不住激动，扔下马缰跑了几步。德吉和婢女们早已经散了，皇甫南刚蹲下身，要去试试水烫不烫，吐蕃公主拽着手腕，把她拖起来了。
“哎呀，你……你跟着我干什么？”皇甫南恼了，搡了她一把，被她不由分说推上马。二人跨在马背上，皇甫南刚要挣扎，吐蕃公主的手伸出来，越过她的腰，把缰绳从后面扯起来了。
“庙里有人。”皇甫南耳边有个很低的声音，低到分不清男女，只有热热的气息吹在她脖子里。
拉康寺里有灯火，还有人声，皇甫南不挣扎了，恋恋不舍地回望着沸腾的泉水。缰绳在她身侧抖了一下，青海骢小跑起来，飞旋的雪片打在皇甫南的脸上，立即消融了，夜风从裹紧的袍摆下溜走了。
到了一处幽暗的山谷，马停下来了。
感觉到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皇甫南心里一喜，推开吐蕃人，跳下马。
吐蕃人用火折燃起了一把松枝，拉着皇甫南的手，走进漆黑的山洞。一眼热泉在山壁间涌动，袅袅的白汽被闯入的两个人搅散了，微微泛红的泉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淡青色的岩石。
泉隙里有拇指粗的小蛇徐徐地游动，不时吐着信子。
皇甫南仓促地退开，瞪了吐蕃人一眼。吐蕃人敏捷地伸出手，抓了一条小蛇，任它在手腕上咬了一口，有点浅浅的血痕，她对皇甫南摇头：没有毒。
皇甫南还撅着嘴，不肯往前迈一步，吐蕃人翻了一下眼睛，用松枝在水里一通乱搅乱拍，把小蛇都赶走，然后掏出皮哨子放在山石上，转身往外走了。
皇甫南蹲在热泉畔，犹豫了半晌，见蛇没有再游回来，她下定了决心，把察桑的领子解开，脱下靴子，脚指在泉水里动了动。转头一望，见吐蕃人背身坐在山洞外，望着黑漆漆的山谷，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
皇甫南抓起一块小石头，砸在吐蕃人的身上，“你再走远点。”
吐蕃人顿了顿，扔下松枝起身走了，脚步很快，不大高兴。
皇甫南脱下察桑，穿着里衣，踩进水里，潺潺流动的热泉滑过脖子和肩膀时，她才咯咯笑起来，然后屏气凝神地聆听了一会，外面没有动静，皇甫南飞快地脱下交领中衣和短裩，把头发也解开，抱着一块光滑的石头打起瞌睡，被水汽打湿的沉重的睫毛合上了。
松枝火把烧尽了，皇甫南才不情不愿地从水里出来，换了干爽的里衣，她裹上察桑，抓起皮哨子跑进山谷，吐蕃人走得并不远，在水畔生了火堆，青海骢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吃草。
雪已经停了，草尖被篝火照得发黄。皇甫南将湿漉漉的头发一甩，挨着吐蕃人的肩膀坐下来，脸颊被热气烘得红艳艳，她笑眯眯。吐蕃人则是黑黢黢的一双眼睛，映着火光，看向皇甫南。
绯红脸颊，艳过鸡冠花。
嘴中含蜜，香过甜奶茶。
那双眼睛起了点波澜，从她脸上转开了。“麻烦精。”嘟囔了一句。
“我这人最麻烦，你可要小心了，”皇甫南微笑，“要是我阿娘不在乌爨，我就把你的舌头拔掉！”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恶狠狠，冷冰冰。
吐蕃人轻哼一声，脑袋枕着双臂，懒洋洋地倒在地上，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谁是你娘，你是谁？”
皇甫南晶亮的牙齿把嘴唇也咬得通红，恨不得给这家伙一耳光。但从小她打架就不是别人的对手，她擅长哭，摆冷脸，趁人不注意，扑上去对着耳朵“咔嚓”咬一口。她默默地琢磨着，一只手心里还攥着皮哨子，在乌爨，娃子们把它叫小竹笛，干坏事时，嘴里叼着笛子，吹得满山响。
趁对方眼睛朦朦胧胧地闭上了，皇甫南突然扑上去，把那欲盖弥彰的幕离佳抓在手里。
吐蕃公主反应更快，立即把她的手腕攥住了，“你想害死我啊？”忍着脾气，低声道。
皇甫南悻悻地，“你整天和芒赞勾肩搭背，还有德吉……谁会在吐蕃害你？”
“没有吐蕃人，也有汉人，”幕离佳外的眼睛带着点怒气，“皇甫佶，李灵钧，还有谁？你知道，我不知道。”
皇甫南展开笑靥，“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身份告诉李灵钧。”她不撒手，悄悄往吐蕃人身上爬，湿发蜿蜒地垂下来，像条吐信子的水蛇，“他正急着在皇帝面前立功呢，你那些跟班去哪啦？”
吐蕃人不吭声，瞬间就把皇甫南掀翻了。她成了个扑棱翅膀的雀儿，给猎人牢牢按住。吐蕃人跨骑在皇甫南身上，擒住她的双手——照以前，她准得被毫不犹豫地甩飞出去，栽一个大跟头。这回手下有数了，留了情。说实话，制伏她，只需要动动手指的力气。
吐蕃人胳膊肘撑起来，腾出一只手，把肩头松垮的袍子拖过来，垫在皇甫南的背下，好叫夜露和寒风不要把她泛着乌光的头发再打湿，把染了霞色的脸颊再吹冷。
吐蕃人把幕离佳随便地扯开了。是阿普笃慕的脸啊，他早把赭面的褐粉洗去了，眉毛和睫毛漆黑洁净，鼻子和嘴巴端正英俊。他俯下身，眼睛对着眼睛，鼻子抵着鼻子，“你要拔我的舌头？我先把你的舌头吃了吧。”他喃喃着。
他们离得那样近，阿普的嘴唇稍一翕动，就把青稞酒浓烈甜蜜的气息喷到皇甫南的脸上。她慌忙别过脸，阿普把她的嘴巴咬住了。像猛隼叼雀儿，他没下死口咬，把她鲜艳润泽的嘴唇舔了舔，一碰到她的舌尖——她的舌尖上好像也沾了石蜜，他饿极了似的，立即把她的舌头整个含住了，用力地吮吸。
皇甫南无声地挣扎，她越挣，他攥得越紧。开始那点缠绵的情意没了，报复似的，把她的嘴唇碾得发疼，热得发麻。
皇甫南急了，悄悄屈膝，准备给他小肚子上来一下。被阿普识破了，他把她的腿分开，抬到自己的腰畔，一边咬着皇甫南的嘴巴，意乱情迷的，不禁挺起胯骨，在她下身撞了一下。
皇甫南双手摆脱桎梏，想也不想，扇了他一巴掌。这回脸真憋红了，她死命地把腿挣回来，紧紧并在一起。
阿普也一愣，有点清醒了，又有点生气，没有动作，只有胸膛微急地起伏着。
皇甫南又给了他一巴掌，来势汹汹，中途又迟疑了，几乎没什么力气地落在阿普脸上。
阿普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顾，又亲上去。这回没再造次，他的手安分地握在她的腰上，但是手劲挺大，捏得她肉疼。
他嘴巴移到她耳畔，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不能总骑在我头上。”
皇甫南回他一个“呸”。她也不傻，身体乖顺了，没有再剧烈地反抗，只有嘴巴不自禁地要嫌弃，“放开我，你真重。”
阿普滚到草地上，把她搂到胸前，兴致勃勃的，“你吃石蜜了？”他意犹未尽地盯着她的嘴巴。
皇甫南瞪了他一眼，“是你，你喝了不好的酒。”
“我不记得了。”阿普根本没把那壶酒当回事，有一种喷薄欲出的情绪在胸口激荡着，他果断地起身，把皇甫南抱上马，自己也从她身后跨上马背，一只手臂箍着她的腰。
皇甫南决定下回还要来，悄悄地，把阿普甩掉。她辨认着山谷所在的方位，“这是哪？”
“叫珍宝神山，猴祖和岩魔以前在山洞里修行，这才是真正的圣泉，所以没人敢来。”因为萨萨，阿普对神佛也有一些崇敬。他说话时，嘴唇不时擦过皇甫南的脸颊，“你不用怕，泉水里的蛇没有毒，山民说，被它咬一口，是菩萨降福。”
皇甫南看见他手腕被蛇咬过的浅浅痕迹，她撇着嘴，把脸扭开，“你在弥鹿川也给蛇咬过，是福气吗？”
阿普不说话了。
作者的话
吐蕃起源：菩萨座下猕猴和岩魔女的后人。

第41章 拨雪寻春（七）
阿普笃慕拉着皇甫南，两人摸黑进了拂庐，茶炉底下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金呷乌在幽幽地闪光。 阿普把皇甫南往挂毯后推，“你睡里面。”皇甫南不肯，当他还要动手动脚，阿普吓唬她：“半夜里鬼来背人，你轻飘飘的，会被鬼背走，让我睡外面。” 皇甫南这才把羊毛涅热放下，钻到挂毯后面，虎皮褥垫厚实得像人的胸怀，她把脸颊贴在滑溜的皮毛上，揉了揉嘴唇，得意中夹杂了点烦恼。 阿普不像李灵钧，蛮横起来没有分寸，她下回得对他凶点。 阿普又开始在毡毯上辗转反侧，他盘腿坐起来，试探着叫了声“阿姹”。皇甫南没搭理他，喉咙里故意里发出两声沉重的呼噜，脑子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挂毯一动，阿普闯进来了。皇甫南一个激灵爬起身，把虎皮褥垫抓到身前，“你不是要在门口挡鬼吗？快出去。” 阿普有点尴尬，他以为皇甫南已经睡了。不过，在乐游原碰到李灵钧时，皇甫南就是这幅打发瘟神的样子，阿普心里冷哼一声，“做作的阿姹”又来了，他往她的毡毯上一倒，不肯挪地方了。 “那我走。”皇甫南刚要起身，被他胳膊拦腰一摁，又摔倒在褥垫上，两人在黑暗里对峙着，阿普把胳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摆着，“我也冷啊。”他辩解道，往后挪出巴掌大的距离，然后命令她：“你快闭上眼睛。” 皇甫南的思绪被打断，得意烟消云散，只剩下烦恼。冷死你好了，她心想，干脆把虎皮褥垫全抱过来，夹在腿中间。望着帐顶愣了一会，她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乌爨？” 阿普呼噜停了，他含糊地说：“等我办完事……” 皇甫南才不关心他要办的事，她急不可耐，“那你快点。” 又是那种恨不得他立马插翅飞了的语气，阿普强忍脾气，“知道了，”他正色叮嘱她，“咱们回乌爨之前，你都不许再理李灵钧。” 咱们？什么咱们？皇甫南只当没听见。 “那怎么行？“她捋着软滑的头发，提到李灵钧这三个字，脸上顿时含嗔带笑，“以后我要嫁给他的。” 阿普僵住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皇甫南，“嫁给他，那我是什么？” …
阿普笃慕拉着皇甫南，两人摸黑进了拂庐，茶炉底下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金呷乌在幽幽地闪光。
阿普把皇甫南往挂毯后推，“你睡里面。”皇甫南不肯，当他还要动手动脚，阿普吓唬她：“半夜里鬼来背人，你轻飘飘的，会被鬼背走，让我睡外面。”
皇甫南这才把羊毛涅热放下，钻到挂毯后面，虎皮褥垫厚实得像人的胸怀，她把脸颊贴在滑溜的皮毛上，揉了揉嘴唇，得意中夹杂了点烦恼。
阿普不像李灵钧，蛮横起来没有分寸，她下回得对他凶点。
阿普又开始在毡毯上辗转反侧，他盘腿坐起来，试探着叫了声“阿姹”。皇甫南没搭理他，喉咙里故意里发出两声沉重的呼噜，脑子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挂毯一动，阿普闯进来了。皇甫南一个激灵爬起身，把虎皮褥垫抓到身前，“你不是要在门口挡鬼吗？快出去。”
阿普有点尴尬，他以为皇甫南已经睡了。不过，在乐游原碰到李灵钧时，皇甫南就是这幅打发瘟神的样子，阿普心里冷哼一声，“做作的阿姹”又来了，他往她的毡毯上一倒，不肯挪地方了。
“那我走。”皇甫南刚要起身，被他胳膊拦腰一摁，又摔倒在褥垫上，两人在黑暗里对峙着，阿普把胳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摆着，“我也冷啊。”他辩解道，往后挪出巴掌大的距离，然后命令她：“你快闭上眼睛。”
皇甫南的思绪被打断，得意烟消云散，只剩下烦恼。冷死你好了，她心想，干脆把虎皮褥垫全抱过来，夹在腿中间。望着帐顶愣了一会，她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乌爨？”
阿普呼噜停了，他含糊地说：“等我办完事……”
皇甫南才不关心他要办的事，她急不可耐，“那你快点。”
又是那种恨不得他立马插翅飞了的语气，阿普强忍脾气，“知道了，”他正色叮嘱她，“咱们回乌爨之前，你都不许再理李灵钧。”
咱们？什么咱们？皇甫南只当没听见。
“那怎么行？“她捋着软滑的头发，提到李灵钧这三个字，脸上顿时含嗔带笑，“以后我要嫁给他的。”
阿普僵住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皇甫南，“嫁给他，那我是什么？”
“你？你是野人。”皇甫南转身，给他个脊背。
阿普眉头皱紧了，他凑过去，扳过皇甫南的肩膀，“不许装睡，”他语气也不客气了，“我和李灵钧，你到底跟谁好？”
才在山谷被他舔了嘴巴，皇甫南脸上还发热，她为难地想了一会，“两个都好，不行吗？”
“不行。”阿普冷冷地说。见皇甫南没有反应，他咬牙切齿，使劲摇了摇她的肩膀，“你不能跟两个人好，这样不对。”
“阿普笃慕都能娶三个妻子啊。”
“我没有娶三个，”阿普认真地盯着她，“我只娶过一个。”
“哦……”皇甫南欲言又止，把嘴合上，索性也闭了双眼。阿普伸出手，在她鬓边摸索到脸上，又到嘴上，嘴角是翘起来的，他顿了顿，捏住皇甫南的脸，狠狠一拧，不等皇甫南跳起来，双臂立即把她锁紧了。
胸膛隔衣贴着皇甫南的背，“你忘啦？”阿普往她那时而好使、时而不好使的耳朵里说悄悄话，“我以前说，你不听话，我要把你剥了皮，吃到肚子里。”
“呸。”皇甫南没有再说那种要钻进他心里，咬断他肚肠的傻话。她冷下脸，打定了主意，不论他威逼利诱，她都不要再理他。
气息一静，她的身体也变得软绵绵。虎皮褥子都被卷走了，阿普觉得胸口的火又烧了起来，盯了一会皇甫南的后脑勺，他把她推开，快入冬的寒夜，他在毡毯上打个滚，咕哝道：“热。”
一会冷，一会热，毛病。皇甫南没忍住，“你酒喝坏了。”
“没喝坏……”阿普不承认。论协察他们都相信，加了酥油和蜜的青稞酒能让男人威武雄壮，阿普不需要，也不屑。从乌爨到吐蕃，总有男女在芦苇丛和毡帐后抱着打滚，他早看习惯了，从没有像这样不得劲。
大概真是遭了那酒的殃，他懊悔地想。越发没睡意了，他胳膊肘把身体撑起来，手把皇甫南肩头的长发拨开，然后低下头，在她的侧脸亲了一下。这一吻轻得像落雪，皇甫南没有动静，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在迟疑，阿普解开了獭皮袍，缯布衫，把皇甫南的肩膀扳过来，整个人死死地搂在怀里。
只是打赤膊搂着，没别的动作，里袴和腰带都在。皇甫南暗自松口气，也没法装睡了。他没撒谎，是真的热，胸膛滚烫。皇甫南眨了下眼睛，正要抬头，阿普警觉地收紧了胳膊，“别动。”她的脸颊只能贴在他胸前，听着噗通噗通的心跳。
整天猴子似的满山乱窜，他的皮肤还是少年的光滑紧绷。皇甫南这才察觉他胸膛变宽了，肩膀变厚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脊梁瘦条条，稍微一动，手臂上也有隆起的肌肉，看着不明显，手无意中碰到，硬得吓人，随随便便，就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皇甫南不反抗，阿普又得寸进尺了，他突然脚一踢，把虎皮褥垫踢出老远，然后搂住皇甫南的腰，又往身上拖近些，两腿一夹，像条气息咻咻的大蟒蛇，把她从头到脚都箍得不能动弹。
皇甫南竭力地扭了一下腰身，他垂眸看她，很不耐烦似的，“你别动啊。”
“你把我勒死了！”
“死就死吧。”阿普嘴上满不在乎，胸膛稍微地离她远一点。
皇甫南总算透了口气，柔软的手臂伸了出来，揽在他的肩膀上，“阿普哥，”她小心翼翼地，“你不会欺负我吧？”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无助。阿普垂眸，寻找着她的眼睛和气息，缠得树藤一样紧，两个人好像连呼吸和骨血都融到了一起。阿普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不会啊，阿姹。”
天亮了，女奴婆娑的脚步声绕过拂庐，皇甫南早睡着了，鼻息轻轻的，阿普把褥垫盖在皇甫南身上，从毡毯上起身，走了出去。披上外袍和幕离佳，他骑马去拉康寺。
李灵钧得到消息，一早离开毡帐，来到马圈。
是皇帝赐李灵钧的一匹青海骢，刚进逻些，就发了病，连着许多天不吃不喝，望着东方流泪。大家都围着看，束手无策。吕盈贞被闹得也悲戚起来，叹道：这是它思念长安之故。翁公孺则猜测是染了马瘟，要请巫医来诊一诊。李灵钧很冷静，“马瘟的话，不要诊了，把它结果了吧。”
吐蕃人忌讳杀马，何况是御赐的宝驹，随行的禁卫们没人敢动手。
李灵钧走回毡帐取了镂金剑，一剑刺入青海骢的胸口，“御赐的剑，汉人的马，陛下和赞普都不会怪罪的。”
翁公孺直道可惜，好好的一双青海骢，只剩得一匹，孤零零地拴在吐蕃公主的玛尼杆上，“那匹不会也得相思病吧……”
“先随它去。”李灵钧手里倒拎着镂金长剑，走到湖畔，剑上滑落血渍，滴落在残雪上，红得刺眼，他把剑投进湖里荡了荡，剑刃被清泠泠的水波洗得霜雪般洁净。
有轻快的马蹄声，他抬眸一看，一人一马穿过晨霭而来，也在蔚蓝的湖畔停住了，马背上是不肯露出真容的吐蕃公主。
在歃盟当日初遇，他打量吐蕃公主的目光还是好奇的，此刻则变得冷淡。
吐蕃公主看了看湖水里淡淡的红色，又看了看他，然后抖了一下缰绳，迎着刚刚破晓的晨光，沿蔚蓝湖畔，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去拉康寺的途中，阿普经过论协察的牙帐，外头从一早就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是黑教的寺众和巫师们。他们嘟嘟囔囔，跟大相抱怨着没庐氏的恶行，并诅咒称：若大蕃改行佛法，而驱除黑教，尼玛将不再照耀雪域，达瓦将失去皎洁的颜色，岭尕则会依次遭遇白灾、黑灾、红灾与花灾。
阿普没有凑这个热闹，驱马到了拉康寺，还有羊羔在寺外活泼泼地叫着，因为没庐氏的好生之德，它们都逃过了一劫。没庐氏自称上师，夜宿拉康寺，德吉陪着她诵晨经，芒赞则在经堂外无聊地转圈，他是嘎尔家的人，不能称颂佛法，但是愿意偷偷地跟德吉去佛会跳神节，看僧人驱鬼送祟。
阿普把德吉从经堂叫出来，一张嘴就说：“德吉，你跟汉人的使臣说，赞普不得到四镇九曲，不会议和，叫他们离开吐蕃吧。”
以前他不会这样冷淡疏远地叫她“德吉”，德吉也不在乎。她嘴上不跟阿普争辩，但显然在推诿，“等阿帕回来再说吧。”
芒赞掀起了眉毛，汉人走了，论协察准会高兴，但他为德吉感到不痛快。“不要急着赶汉人走，姓李的那小子想娶你呢。”他跟德吉说，冷冷地将阿普一瞥，“万一有人后悔了，蜀王儿子的身份，也不比他差。”
“对，我是后悔了……”阿普毫不犹豫地说。
芒赞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愤怒，“你还真敢说呀！”他跟阿普笃慕结识了好几年，还给他起了个亲热的绰号叫珞巴，可今天芒赞翻了脸，他一拳就揍过去。阿普笃慕在他的暴跳如雷之下，也坚决不肯改口，两人恶狠狠地抱在一起，摔倒在拉康寺门口。
扮成吐蕃人的木吉和木呷也瞪了眼，带着娃子们冲上来，吆喝着挽起袖子，要参与到打群架中。
阿普扔下芒赞的袍领起了身，芒赞摔跤不是他的对手，他手下留了情。
“德吉，对不起，”他上了马，回头正色看着拧眉的德吉，“你愿意的话，咱们还是朋友……”到底有点心虚，他没有在原地傻傻等待德吉的怒火，甩起马鞭就跑了。
作者的话
尼玛：太阳 达瓦：月亮 黑灾：霜 红灾：战争 花灾：瘟疫 岭尕：圣洁的雪岭 哥：哥哥起初在胡语中指爸爸，到了唐中后期，汉人也慢慢开始使用哥来称呼兄长。

第42章 拨雪寻春（八）
风把雪粒子卷进人的脖领里，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地压制着雪狮子。 拉日山下参加降冬节的人却喜气洋洋的。今年的庄稼收成好，颗粒饱满的青稞进了磨坊，晒干捆紧的秸秆堆在仓房，人和牛羊都能过个舒坦的寒冬。身份贵重的人贴身穿汉地的丝绸，外头套厚实的皮袍，贫贱的百姓也不缺糌粑吃，所以大家都来观瞻跳神舞了。 穿紫红氆氇的僧人把六供抬出来，所有人都只往酥油花跟前挤。为了迎接莲师，酥油花被特意捏成了佛像楼阁，花鸟人物，比堆绣还恢弘艳丽。 论协察盘膝坐在毡毯上，微笑道：“赞普不日就要到逻些了。” “这么快？”大家惊叹，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是莲师法力的加持吗？ “是为了款待贵客。”论协察对吕盈贞文雅地颔首。 论协察设的是家宴，在他那宫堡似的碉房，几十柱屋子排得错落有致，赭红色的白玛草墙上矗立着宝幢彩幡。王太后没庐氏持斋，有女眷们在座，男人们也正经了，乐舞伎一概屏退，不喝酒，只喝茶。 女奴跪在地上，把清亮的茶汤倒进盛酥油的雪董，抱住那叫做“甲洛”的木棒，抵在丰满的胸前，反复地抽打。酥油桶旁的瓷盘里，珍贵的盐粒垒得高高的，白得像雪，是神川的井盐，茶是银生的烤茶，被驼队和马队源源不断地运到逻些。 有蕃兵送进来战报，托盘里堆着穿绳的红册木牍，论协察嘴唇飞快地翻动了一会，便清点完了，放下朱笔，他不容置疑道：“请赞普钟再调五千兵丁，一千匹马，刀和箭簇也要。”蕃兵退下了，论协察转而对吕盈贞道：“吾国与回鹘有不共戴天之仇，开春之后，要向回鹘用兵，还望汉皇陛下不要怪罪！” 说是请罪，那语气更似威胁。 吕盈贞心情沉重，面上勉强地一笑，“愿相臣势如破竹。” 论协察哈哈大笑，滚烫浓香的酥油茶送到了众人面前，茶碗上飘着黄腻的油花。他一抬手，“请。” 待论协察用手指沾了茶汤，弹了三下，敬过天地和神龙后，汉使们才把茶碗送到嘴边。门帘一响，是德吉和芒赞前后走进来了。 今天的德吉，穿着织锦袍子，袖缘和袍摆都绣着华丽的绶鸟纹，贴了明灿…
风把雪粒子卷进人的脖领里，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地压制着雪狮子。
拉日山下参加降冬节的人却喜气洋洋的。今年的庄稼收成好，颗粒饱满的青稞进了磨坊，晒干捆紧的秸秆堆在仓房，人和牛羊都能过个舒坦的寒冬。身份贵重的人贴身穿汉地的丝绸，外头套厚实的皮袍，贫贱的百姓也不缺糌粑吃，所以大家都来观瞻跳神舞了。
穿紫红氆氇的僧人把六供抬出来，所有人都只往酥油花跟前挤。为了迎接莲师，酥油花被特意捏成了佛像楼阁，花鸟人物，比堆绣还恢弘艳丽。
论协察盘膝坐在毡毯上，微笑道：“赞普不日就要到逻些了。”
“这么快？”大家惊叹，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是莲师法力的加持吗？
“是为了款待贵客。”论协察对吕盈贞文雅地颔首。
论协察设的是家宴，在他那宫堡似的碉房，几十柱屋子排得错落有致，赭红色的白玛草墙上矗立着宝幢彩幡。王太后没庐氏持斋，有女眷们在座，男人们也正经了，乐舞伎一概屏退，不喝酒，只喝茶。
女奴跪在地上，把清亮的茶汤倒进盛酥油的雪董，抱住那叫做“甲洛”的木棒，抵在丰满的胸前，反复地抽打。酥油桶旁的瓷盘里，珍贵的盐粒垒得高高的，白得像雪，是神川的井盐，茶是银生的烤茶，被驼队和马队源源不断地运到逻些。
有蕃兵送进来战报，托盘里堆着穿绳的红册木牍，论协察嘴唇飞快地翻动了一会，便清点完了，放下朱笔，他不容置疑道：“请赞普钟再调五千兵丁，一千匹马，刀和箭簇也要。”蕃兵退下了，论协察转而对吕盈贞道：“吾国与回鹘有不共戴天之仇，开春之后，要向回鹘用兵，还望汉皇陛下不要怪罪！”
说是请罪，那语气更似威胁。
吕盈贞心情沉重，面上勉强地一笑，“愿相臣势如破竹。”
论协察哈哈大笑，滚烫浓香的酥油茶送到了众人面前，茶碗上飘着黄腻的油花。他一抬手，“请。”
待论协察用手指沾了茶汤，弹了三下，敬过天地和神龙后，汉使们才把茶碗送到嘴边。门帘一响，是德吉和芒赞前后走进来了。
今天的德吉，穿着织锦袍子，袖缘和袍摆都绣着华丽的绶鸟纹，贴了明灿灿的金花。作为公主的婢女，她却把头昂得高高的，径直走去上座。
芒赞向来是德吉的跟班，当着论协察的面，他脚步一滞，默默地走到旁边，一眼瞥到披着幕离佳的阿普笃慕，原本就严肃的脸越发冰冷了，俨然和阿普也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相臣，”德吉用一种很僭越大胆的姿态，质问论协察：“使臣有敬献法宝的功劳，为什么不请客人去红宫谒见王太后？”
论协察一愣，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过李灵钧等人，宽和地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使臣要骑马赢过公主，才可以上红山呀。”
德吉将李灵钧一指，“他赢过了。”
“这个，”论协察不乐见汉使和没庐氏结交，他故意摇头笑，“不算，不算。”又用蕃语提醒德吉，“他还没有和你比呢。”
“不用比，”德吉一双热烈直率的眼睛盯着李灵钧，“我认输。”这句汉话字字清楚，李灵钧默然和她对视，吕盈贞等人则露出诧异的神色。
论协察爆发出一声大笑，“德吉呀，你的把戏，总算不再玩了吗？”转而对李灵钧道：“郡王，我们的公主德吉，有一些任性，请你不要见怪。”阿普笃慕镇定地拽下了幕离佳，论协察并不打算在汉人面前隐瞒吐蕃与乌爨的盟约关系，“这位赞普钟的王子，可是赢过了逻些所有的勇士，才获得了德吉的青眼。”
德吉不满道：“他输给了汉使，相臣忘记了吗？”
“唔。”对于德吉突然的厚此薄彼，论协察暗自惊讶，他捋着胡须，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盘旋。
德吉断然地对李灵钧道：“上师每次听到僧人讲解汉皇陛下所赠的佛经，就好像听到仙乐。但是龟兹乐不好，我觉得很吵闹，郡王的乐师，请你领回去吧！”
李灵钧立即接受了，“多谢公主。”
阿普漆黑的眉毛飞扬起来，显然也不高兴了，“德吉……”
德吉不看他，傲然地说道：“这是在吐蕃，我说了算。一个奴隶，我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她抓起马鞭，从毡毯上起身，像只凤凰似的地走了。
从这几句话中，论协察咂摸出了争风吃醋的味道，他不禁觉得好笑，玩味地看着和吐蕃争战数十年不休的汉爨两方，一想到战场上的砍杀，噶尔协察就感到热血沸腾。他端起滚茶，悠闲地吹了吹表面的油花，“只有最勇武忠诚的男人，才能入我们吐蕃女人的眼……除此之外，天神说了也不算。”
阿普笃慕离开了嘎尔家。被揭穿了身份，木呷他们也不再扮吐蕃人了，跟着阿普笃慕的马，他们拎着竹弓，背着药箭，在雪原上自在地用爨语大声说笑。有一群黑色的水鸟，“扑棱”扇着翅膀，自湖面掠到了山顶，掀起一阵风。
阿普到了德吉毡帐外，听见了芒赞絮絮叨叨的声音，那话里对他没好词。阿普忍着气，叫了声“德吉”，芒赞掀起毡帘看见他，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还叫她德吉？”
“德吉，我有话跟你说。”阿普平静地对着毡帐，没搭理芒赞。
德吉也探出头来。她的骄傲和自尊被阿普损害了，怒气不比芒赞少，但是她比芒赞沉得住气，“请进。”她支使着不情愿的芒赞，“你出去。”
阿普和芒赞擦肩而过，进了毡帐，见德吉拉着脸坐在褥垫上，女奴要替她打扮用的奁盒也打翻了。阿普不自在地抓了下头发，“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我们不是朋友了，”德吉依旧冷淡地不肯看他，“违背誓约的人，不再是我们吐蕃人的朋友，是敌人。”显然她从芒赞那里听了一通添油加醋的话，德吉强调了一句，“你和你的女人，都是。”
“那你就当我是敌人吧，别为难阿姹。”阿普也没再遮掩，握紧了手里的刀，“让木呷和木吉送阿姹回乌爨，我还留在吐蕃，当你们的人质。”
这话让德吉震惊，也让她伤心，“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在长安偶然认识的女人，使乌爨和吐蕃为敌，不再当我和芒赞的朋友吗？”
“阿姹不是随便的什么女人，我和她认识很早很早……”和阿姹的过往，阿普深埋在心底，他没有多解释，“我把你们当朋友，但是相臣，根本就没有把爨人当兄弟。”想到被嘎尔协察肆意挥霍的银生茶和神川盐，还有要被驱赶到北方去抵御回鹘的五千爨兵，阿普克制着勃发的怒气，“非要打仗的话，汉人也是打，吐蕃也是打，就算你们一起来，我阿达也不怕！”
“我阿帕是要和汉人议和的。”德吉肯定地说。
“相臣会同意吗？”阿普轻蔑地反问她，“赞普说的根本就不算。”
德吉不满地瞪着他，被阿普毁约的怒气渐渐消了，德吉盘算起了别的主意，但她脸上没有露出端倪，仍是伤心的神情，“我阿帕说的一定算话，是你违背了诺言，你对不起我。”见阿普桀骜不驯的样子，德吉知道，男人一旦变心，那会很冷酷。怕他真的恼羞成怒，要跟她断交，德吉忙说：“所以，你要帮我。”
从德吉的毡帐出来，阿普接过木呷手里的缰绳，默默骑上马。木呷艰难地踩在雪窝里，一面东张西望，离开了吐蕃人的地盘，他追上阿普的马，说：“你把公主得罪了，她是不是要嫁给蜀王的儿子了？”
嫁给蜀王的儿子，那正好，阿普坏心眼地想。不过，他摇头，“德吉不愿意，李灵钧也不愿意。”
“那就好。”木呷松口气，“不然等你回了乌爨，准得挨骠信的鞭子啦。”
“阿达不该做这个赞普钟。”阿普提到这个就满肚子火，“嘎尔协察这个贪得无厌的混蛋！”
“没有嘎尔协察，兴许吐蕃真和汉人议和，那就糟了，你把两边都得罪了。”
“总要打一仗的。”爬上山坡后，两座雪山横亘，太阳升起来了，一面金光熠熠，一面暗影沉沉，阿普勒马停在明暗交界的山隙间，他望着脚下静谧如青玉的圣湖，皱眉道：“你把阿姹送回到达惹姑姑身边，再跟阿达说，我不想再做这个质子啦，不管是汉人，还是吐蕃人……”
木呷“啊”一声，苦了脸，达惹和各罗苏这对兄妹，现在简直是水火不相容，“我不敢去施浪家……”木呷小时候总是对阿姹挤眉弄眼，现在让他送阿姹回乌爨，他可满心不乐意，一来怕要跟阿普打架，二来怕阿姹再跑掉，他抱怨道：“阿姹她根本不听我的话啊。”
“她会听我话的。”阿普在马上摇晃着，一提到阿姹，他脸上不自禁露出笑容，鞭子也抽得脆响，“她现在比小时候好多了……”
“我怎么看着，都觉得她喜欢蜀王的儿子，比喜欢你多啊……”木呷嘴里嘀咕着，被阿普的马落下老远，呼哨在天边打着旋儿飞，他忙招呼娃子们拔腿追上去，在雪地里留下了凌乱的脚印。
钻进了拂庐，阿普一愣，虎皮褥垫上没有阿姹，浑脱帽和獭皮袍也不见了。是去珍宝神山了吗？他忙问女奴，“弹箜篌的人呢？”
女奴将远处的毡帐一指，那里隔河住着汉地的使臣和随从，“他们说，公主不要他了，叫他回去汉人那边。”青海骢在河畔吃草，把尾巴甩了甩，屁股转向阿普。
“是德吉把她赶走了？”阿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差点转身去和德吉打一架。
“公主没有说话，”女奴茫然地摇头，“汉人在外头叫他，他立马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就说吧……”木呷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43章 拨雪寻春（九）
翁公孺徐徐研着墨，望着矮几上平整的纸页思量。 “论协察对回鹘用兵，是要破陇右和回鹘联军，要启奏陛下，还要给鄂国公提个醒才行。” 李灵钧又想深了一层，“也或许是声东击西，意在乌海驻军。” 翁公孺点头道：“还要征调爨兵，这场仗来势汹汹，鄂国公那边自然会有防备。” 李灵钧提着笔，半晌踌躇，他不是那种文思滞涩的人，但这会满肚子乱窜的火气，压制不住厌烦，他“啪”一声把笔拍在案上，溅了满纸淋漓的墨汁，“各罗苏这种首鼠两端、朝秦暮楚的小人，比论协察还要可恶！” 朝秦暮楚这个词，让翁公孺觉得有种指桑骂槐的滑稽。两人背后的毡帐里，皇甫南在火塘边照看着茶炉，听到这话，铜火箸在空中一停，又舒展着白兰似的柔荑，夹起茶饼翻了个面，轻浮的香气溢出来。翁公孺贪馋地抽了抽鼻子，意识到自己碍眼了，他忙把笔接过去，“我来。” 写完了信，翁公孺把墨迹吹干，李灵钧道：“和奏表一起呈给陛下。”不须他多嘱咐，这种事情翁公孺办得最是妥帖，将一摞信纸卷起塞进袖子，掀开毡帘出去了。 翁公孺是躲开了，毡帐里两个人也没有急着互诉衷情。李灵钧竭力静下心来，坐在矮几前，提笔写信给蜀王——这种事，他是不肯假手他人的。煎好的茶汤悄然放在手旁，没有加酥油，是真正清亮澄澈的顾渚紫笋。李灵钧肩背端得笔直，眸光凝注在笔尖上，脸上显出几分漠然。 弦子被拨动了。不是琵琶，也不是秦筝，这弦声沉郁，透亮，能击碎流雪，响遏暮云。皇甫南自从冒名做了龟兹乐师，技艺也精进了，手头更疾，腕头更软，萧瑟时，如秋雁徘徊，缠绵处，如春燕呢喃。李灵钧不想听，但箜篌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闹的他又心烦起来。 在长安时，皇甫南是有几分矜持的，不肯轻易以声色娱人。 彼时繁华，更显得此刻两个人的孤寂。 给蜀王的信写毕，李灵钧钤上印。那一方沉甸甸的铜钮龟背方印，李灵钧拿在手上反复看了一会，收进贴身的革袋。碰一碰瓷瓯，已经凉透了，他抓起瓯子，把茶汤里往帐外一倾，走回来时，皇甫南的手…
翁公孺徐徐研着墨，望着矮几上平整的纸页思量。
“论协察对回鹘用兵，是要破陇右和回鹘联军，要启奏陛下，还要给鄂国公提个醒才行。”
李灵钧又想深了一层，“也或许是声东击西，意在乌海驻军。”
翁公孺点头道：“还要征调爨兵，这场仗来势汹汹，鄂国公那边自然会有防备。”
李灵钧提着笔，半晌踌躇，他不是那种文思滞涩的人，但这会满肚子乱窜的火气，压制不住厌烦，他“啪”一声把笔拍在案上，溅了满纸淋漓的墨汁，“各罗苏这种首鼠两端、朝秦暮楚的小人，比论协察还要可恶！”
朝秦暮楚这个词，让翁公孺觉得有种指桑骂槐的滑稽。两人背后的毡帐里，皇甫南在火塘边照看着茶炉，听到这话，铜火箸在空中一停，又舒展着白兰似的柔荑，夹起茶饼翻了个面，轻浮的香气溢出来。翁公孺贪馋地抽了抽鼻子，意识到自己碍眼了，他忙把笔接过去，“我来。”
写完了信，翁公孺把墨迹吹干，李灵钧道：“和奏表一起呈给陛下。”不须他多嘱咐，这种事情翁公孺办得最是妥帖，将一摞信纸卷起塞进袖子，掀开毡帘出去了。
翁公孺是躲开了，毡帐里两个人也没有急着互诉衷情。李灵钧竭力静下心来，坐在矮几前，提笔写信给蜀王——这种事，他是不肯假手他人的。煎好的茶汤悄然放在手旁，没有加酥油，是真正清亮澄澈的顾渚紫笋。李灵钧肩背端得笔直，眸光凝注在笔尖上，脸上显出几分漠然。
弦子被拨动了。不是琵琶，也不是秦筝，这弦声沉郁，透亮，能击碎流雪，响遏暮云。皇甫南自从冒名做了龟兹乐师，技艺也精进了，手头更疾，腕头更软，萧瑟时，如秋雁徘徊，缠绵处，如春燕呢喃。李灵钧不想听，但箜篌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闹的他又心烦起来。
在长安时，皇甫南是有几分矜持的，不肯轻易以声色娱人。
彼时繁华，更显得此刻两个人的孤寂。
给蜀王的信写毕，李灵钧钤上印。那一方沉甸甸的铜钮龟背方印，李灵钧拿在手上反复看了一会，收进贴身的革袋。碰一碰瓷瓯，已经凉透了，他抓起瓯子，把茶汤里往帐外一倾，走回来时，皇甫南的手指正按住犹自颤抖的弦，对他笑得娇丽，“巧声一日一回变，可得天子一日一回见？”
李灵钧冷淡得近乎敷衍，“手不疼？”他把脸转到一旁，“别弹了，不好听。”
“弹也不行，不弹也不行。”皇甫南轻叹口气，“一个乐师，被撵来撵去，帐子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别人该怀疑了。”睫毛下的眸子悄然观察着李灵钧的表情，“还是，你怕被吐蕃公主听到，说你这个人纵情声色，难托终身？”
这可真成了反咬一口。“说到公主，有件怪事，”李灵钧波澜不惊地挑起了这个话题，“原来那个婢女德吉，才是真正的公主。”狭长的眼尾将她一瞟，“你在拂庐里许多天，没看出来不对吗？”
皇甫南把手指浸在雪水里，又含在口中想了一会，很自然地说：“你是说阿普笃慕吗？”
她干脆地承认了，反倒让李灵钧一愣。他眼里立即露出少年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你跟他很熟？”想到自长安到逻些，皇甫南都绝口不提，李灵钧更觉得屈辱，“你瞒着我？”
“他是我的表兄啊。”皇甫南无奈，“再说，他也是一片好心。”
“他有什么好心？”
皇甫南脸上微微泛了红，赌气似的嗔了一句：“他怕我被男人占了便宜，非要我老实呆在拂庐里，我也不好说什么。”
“果真这样吗？”李灵钧勉强地一笑。被皇甫南诘责，一时也无话可说。一瓯冷茶下肚，他缓和了脸色，“原来吐蕃要和乌爨联姻，怪不得德吉对他言听计从。”
“吐蕃要和乌爨联姻？”皇甫南眼神好似恍惚了一下，“没听说过这消息……”
“他不是你表兄吗？怎么你也不知道？”李灵钧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纸笔，“消息还没有放出来，但私下的誓约一定是有的。”他起身走到皇甫南面前，见皇甫南还在望着融化的雪水出神，李灵钧把她冰冷的手指拾起来，在嘴唇上碰了碰，乍然遇到温热，手指瑟缩了一下。
李灵钧把皇甫南揽在怀里，闻着她的发鬓里的气息，“我在崇济寺说的话，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信，不然你不会来逻些。”这话里有懊恼，懊恼她的执拗，也有笃定，笃定他能一眼把她的心思看穿。李灵钧把她的手指攥得生疼，“我扔下长安的一切，才来的逻些，你也是。我帮你，你也要帮我。谁都不能半途而废。”
皇甫南看进他的眼睛里，“你想娶吐蕃公主吗？”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
什么时候是万不得已？皇甫南没有追问。她那善于煽动人心绪的睫毛垂了下来，靠在李灵钧身上，静了一会，皇甫南说：“陛下不是一直想要延揽沙门高僧吗？”
李灵钧稍一寻思，就懂了，“你是说，莲花生大师？”
“论协察不会轻易让沙门进逻些的，”皇甫南轻声细语，“蜀王殿下想要一个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莲师座下的弟子，一定会被奉为上宾。”
毡帐外响起咳嗽声，两人分开的瞬间，翁公孺已经等不及地闯了进来。“赞普已经回到逻些，”他对李灵钧微笑，“要在红宫召见汉使。”
李灵钧精神一振，和皇甫南对视一眼，立即到挂毯后，去换冕冠。翁公孺早已换上了整齐的青袍，在毡帐里负手等着。他这个年纪的人，见惯了男女情事，对刚才撞见的那一幕，根本不放在心上，见皇甫南站着不动，翁公孺将地上的箜篌一指，笑道：“乐师，赞普面前演奏陛下所赐的龟兹乐，怎么能少了你？”
皇甫南如梦初醒，抱起箜篌，走出毡帐，混进了欢声笑语的乐舞伎中。
赞普设宴在红宫的金顶宝殿，四壁和鎏金铜柱上都新绘了吉祥天母、诸神坛城，还有一尊紫檀木的莲师等身相——以昭示赞普对教宗之争的态度。赞普与没庐氏果然并不相像。这是一个靠没庐氏擅权，而得以坐上绿松石宝座的苏毗奴隶，想到民间的流言，来客们的目光就不禁往赞普脸上窥视。赞普对此深感厌烦，一抬手，叫龟兹乐师们也退下了，他倾身问论协察，“怎么不见舅臣？”
舅臣正是没庐氏的兄弟尚绒藏，赞普坚持道：“和汉使议定盟约的事宜，要交给舅臣。”
论协察没有极力地反对，他将话题一转，“赞普要施行佛法，摒弃苯波教众，十二贤者不服，请求与莲师当众辩论经义，输了的一方要自愿远离蕃土。”
“好。”赞普不得已答应了，对于论协察的威逼他有些不安，“请舅臣速速回逻些。”
在离开红宫的路上，皇甫南看到拉康寺后，一群黑色的秃鹫在桑烟中盘旋，那是出身庸户的死者在天葬。桂户的人则可以享有火葬的殊荣，用樟脑和香料擦拭过身体后，投入酥油点燃的熊熊烈火中。在赞普回红宫的这一天见到秃鹫，似乎并不是一种吉兆，人们加快了步伐，经过圣湖时，骑马的人停下来，给马饮水。
皇甫南扭头，看见了阿普笃慕。他骑着马，在不远处跟着，乐舞伎的队伍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毫不退让地盯着她。
在一群背乐器的人中，他背着弓箭，凶悍得太显眼了。
皇甫南只能磨蹭了一会，等龟兹人都离开了，阿普跳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走了？”他质问她，好像一拳能把皇甫南揍进湖里。
皇甫南忌惮地看向湖畔一周，太阳快落山了，雪地成了橙红色，山壁上挂着一长溜尖利的冰锥，像林立的刀剑，晶莹中闪着光晕。“我不走，让汉人跟你打起来吗？”她睨他一眼，抱着箜篌转身，“你说的，让我别害你。”
阿普牵马跟上她，他急了，“你说要跟我回乌爨的，你忘了达惹姑姑吗？”
阿普每回提到达惹，就吞吞吐吐，皇甫南早就狐疑了，她蹙眉看着阿普，“我阿娘真在乌爨吗？她知道我在逻些，为什么没有口信给我？”
阿普犹豫着，“她不知道你在逻些……”
“那是你瞒着她？”
阿普烦恼地说：“达惹姑姑嫁到了施浪家，她现在根本就不肯跟阿达说话！”
皇甫南怔住，“那她也把我忘了？”
“没有，”阿普立即道，“你回乌爨，见到她，就知道了。”
皇甫南默默低头走着，半晌，才半信半疑道：“那你还在逻些磨蹭什么？”
“我……”阿普没法说，他还欠着德吉。他又追上去看皇甫南的脸，“你跟木呷回去吧，德吉不会为难你的，她答应我了。”
皇甫南好像琢磨着什么，她转眼看着阿普，“德吉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帮了她……”
“德吉叫什么名字？”
阿普疑惑道：“就叫德吉啊。”
“撒谎！”皇甫南听过德吉和芒赞在毡帐背后的悄悄话，“她叫卓玛。”
“德吉卓玛，”阿普忙道，“熟悉的人叫她卓玛，我跟她不熟……”
皇甫南眼里迅速涌上泪光，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恼怒地瞪他一眼，又斥了句“撒谎”，“你在碧鸡山寺叫的不是捉马，是卓玛！”她的脸烧得通红，猛地伸手推了一把阿普，还扬了一把雪在阿普身上，“你做梦都在叫德吉的名字。”
阿普张口结舌。
皇甫南鄙夷地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那一眼让阿普的心都绞着劲的疼起来。他呆了一瞬，跳起来抓住皇甫南的胳膊，“我故意的！”阿普也吼起来，怒视着皇甫南，胸口起伏个不定，“我找了你三年，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在哪！我以为你被吐蕃人掳走了，或是从山崖摔下去死了。两年前汉人皇帝叫我进京，阿达害怕乌爨挡不住汉军，叫我去跟德吉求婚，我没有反对……”他声音先是低了，立即又坚定地说：“我跟德吉说好了，之前的誓约都不算数。德吉不在乎，她心里的人是芒赞。”
皇甫南微笑，为男人这拙劣的谎言，“你碰过德吉吗？”她突然问。
“没有。”阿普眼神飘忽了一下，看见皇甫南的脸色，又忙改口，“拉过手……”
“骗子！”
阿普心一横，脱口而出，“摸过她的胸口，隔着衣服，没有伸进去！”他的脸色严肃了，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皇甫南嗤笑了一声。
阿普的脸红了，半是羞愧，半是气愤。皇甫南那种不屑的表情最让他难以忍受，他不禁冷冷地说道：“你跟李灵钧也亲过，我看见的，”他红着眼睛控诉，“嘴对嘴！”
皇甫南想要回嘴，嘲笑他几句，痛斥他几句，最后只是咬住了嘴巴，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脸，“你管不着。”
阿普连马也不要了，不依不饶地拽着皇甫南的胳膊，两人一路吵闹到靠近汉人的毡帐，“他碰过你？摸过你的手，脸，还摸过哪？有没有……”皇甫南不胜其烦地甩掉他的手，一个“你”字还没出口，夜风卷着雪粒，一队人马疾驰而至，马蹄险些踏到皇甫南身上，阿普拖着皇甫南躲开，踉跄着栽倒在雪地里，她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把阿普压得一声闷哼。
两人叠在一起，胳膊肘撑着雪地，坐起身茫然望去。人声嚷嚷起来，赞普刚回到红宫的当天，被人刺杀在拉康寺。
作者的话
庸：农户 桂：军户

第44章 拨雪寻春（十）
阿普弓着腰起身，警觉地看向对岸。天暗了，雪地是青白色，那行骑兵像饿狼进了黎明的羊圈，把湖上的灯影都给搅碎了。 “别怕，跟我走。”阿普冷静地说了一句，抬脚刚要回拂庐，扭头一看，皇甫南跟没听见似的，早背朝着他，望反方向走了。 阿普一愣，忙拔脚赶上，拖住皇甫南的手，“你去哪？” 皇甫南仍是执拗地躲过他，“别管我。” 阿普可顾不上跟她斗嘴了，皱眉道：“不管刺客是谁，论协察肯定会全都推到汉人头上。别人都忙着躲，你还自己跑回去？” 真想骂她一句是不是傻，谁知皇甫南下一句，让他那天灵盖险些又炸开了。 “这个时候不回去共患难，以后还怎么嫁给他？”皇甫南剜他一眼，她脑子转得快，行动更快，把阿普的手挣开，踩着雪跑了。 阿普孤零零地站在河畔，深深吸口气，他忍下来了。马也丢了，他把手指放在嘴里，随便吹声尖锐的口哨，就摸出刀，追着皇甫南到了汉使的营地。 两人前后脚冲进李灵钧的毡帐，吕盈贞、翁公孺，人都在，脸上茫然里带着忧虑。鸿胪卿还拖着一副病躯，好像油快耗尽的残烛，风一吹就会灭。倒是李灵钧最镇定，飞快掀开信匣，里头一摞纸笺，要紧的，不要紧的，一股脑投进火塘。 一回身，看见了皇甫南，背后是亦步亦趋的阿普笃慕，俨然一副护雏的姿态。没有叫那十名禁卫执刀列马，李灵钧径直走向皇甫南，把革袋里的铜印掏出来，塞到皇甫南手上，“别忘了我们说过的话。” 这话没头没尾，阿普的眉心却一跳，不由分说，拽住皇甫南的胳膊，把人拖出了毡帐。还没回到拂庐，搜查刺客的蕃兵已经涌进了汉使的毡帐。 这个蜀王的儿子，好像也有点胆子。阿普心里想着，见皇甫南还在张望，他又不乐意了，把她的脸转回来，手拉手进了拂庐。 外头人和马都在乱撞，今晚逻些的神山，怕都要塌了。 阿普坐在虎皮褥垫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和皇甫南四目相对。那枚铜印，还紧攥在皇甫南手里，阿普又咬牙忍了，还用了安抚的语气，“最多就是软禁起来，从汉人那里讨点好处，他是皇孙，死不了的…
阿普弓着腰起身，警觉地看向对岸。天暗了，雪地是青白色，那行骑兵像饿狼进了黎明的羊圈，把湖上的灯影都给搅碎了。
“别怕，跟我走。”阿普冷静地说了一句，抬脚刚要回拂庐，扭头一看，皇甫南跟没听见似的，早背朝着他，望反方向走了。
阿普一愣，忙拔脚赶上，拖住皇甫南的手，“你去哪？”
皇甫南仍是执拗地躲过他，“别管我。”
阿普可顾不上跟她斗嘴了，皱眉道：“不管刺客是谁，论协察肯定会全都推到汉人头上。别人都忙着躲，你还自己跑回去？”
真想骂她一句是不是傻，谁知皇甫南下一句，让他那天灵盖险些又炸开了。
“这个时候不回去共患难，以后还怎么嫁给他？”皇甫南剜他一眼，她脑子转得快，行动更快，把阿普的手挣开，踩着雪跑了。
阿普孤零零地站在河畔，深深吸口气，他忍下来了。马也丢了，他把手指放在嘴里，随便吹声尖锐的口哨，就摸出刀，追着皇甫南到了汉使的营地。
两人前后脚冲进李灵钧的毡帐，吕盈贞、翁公孺，人都在，脸上茫然里带着忧虑。鸿胪卿还拖着一副病躯，好像油快耗尽的残烛，风一吹就会灭。倒是李灵钧最镇定，飞快掀开信匣，里头一摞纸笺，要紧的，不要紧的，一股脑投进火塘。
一回身，看见了皇甫南，背后是亦步亦趋的阿普笃慕，俨然一副护雏的姿态。没有叫那十名禁卫执刀列马，李灵钧径直走向皇甫南，把革袋里的铜印掏出来，塞到皇甫南手上，“别忘了我们说过的话。”
这话没头没尾，阿普的眉心却一跳，不由分说，拽住皇甫南的胳膊，把人拖出了毡帐。还没回到拂庐，搜查刺客的蕃兵已经涌进了汉使的毡帐。
这个蜀王的儿子，好像也有点胆子。阿普心里想着，见皇甫南还在张望，他又不乐意了，把她的脸转回来，手拉手进了拂庐。
外头人和马都在乱撞，今晚逻些的神山，怕都要塌了。
阿普坐在虎皮褥垫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和皇甫南四目相对。那枚铜印，还紧攥在皇甫南手里，阿普又咬牙忍了，还用了安抚的语气，“最多就是软禁起来，从汉人那里讨点好处，他是皇孙，死不了的。”
赞普遇刺，这在吐蕃的历史上，也闻所未闻，他一个乌爨的质子，处境不见得能比李灵钧好到哪里去，阿普没有提。
倒在褥垫上，他头枕双臂，想着心事。目光转到皇甫南身上，见她没精打采，他把嘴角弯起来了，“这下，你该老实跟我回乌爨了吧？”
皇甫南不想承认，但阿普的胸有成竹，让她也没那么慌了。她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我要找我阿娘，会自己去乌爨，关你什么事？”
你该不会以为，我回了乌爨，就会嫁给你了吧——皇甫南想奚落他，又咽回去了。万一阿普蛮劲又上来，跟他在这拂庐里打滚，只有她吃亏的份。皇甫南只乜他一眼，“你说的，我阿娘在施浪，咱们俩，不是一路！”
阿普语气软了，“我先送你回施浪，我再回太和城，也不行吗？”
“不行！”皇甫南抱膝，脸色冷冷地不看他。
阿普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把脸凑到皇甫南跟前，“你还生气吗？”
皇甫南差点要冷笑出来，“我生什么气？”
“你气我碰过德吉，”阿普学聪明了，没有把“摸胸口”那几个字眼大剌剌地说出来，他不错眼地看着皇甫南，留意着她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咱们小时候也天天拉手，也抱过啊，在圣泉那天，我还……”皇甫南的脸倏的红了，起身要跑，阿普像鹞子似的腾身，拦腰把皇甫南按倒在褥垫上，理直气壮，“除了你，我可没跟别人亲过，也没睡过一个垫子。”
被他那炙热的视线望着，皇甫南闭起眼睛，把脸转到一边，“不稀罕，你去找德吉吧。”
“我不要德吉，”阿普苦恼，“唉，你不知道吧，德吉的个头比男人还高，膀子比男人还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这简直是肆意抹黑，德吉知道了，准得拿鞭子抽他，阿普也顾不上了，继续睁眼说瞎话：“除了我跟芒赞，没人敢跟她一起玩，要不是嘎尔家跟没庐氏有仇，跟德吉结婚的人应该是芒赞，我是迫不得已的。”
皇甫南睁开眼，蒲扇似的睫毛下，眼里含着嗔怒，“你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满嘴瞎话。”
“你比小时候好看了。”阿普真心实意地说，“我在长安，看见皇甫南就是阿姹，快气死了，但晚上回去，又高兴得睡不着觉。阿姹，阿姹，阿达和阿母也整天念着你……”
他捧着她的脸，用爨话喃喃。黑的眉毛，黑的眼睛，瞳仁里两个慑人的亮点，皇甫南想到了洱海旁“咿咿哦哦”的毕摩——他身体里的邪祟已经完全被驱除了吗？她险些沉入一个久远的梦里，皇甫南眼有点晕，忙摇摇头。鬓边蓝莹莹的，也在跟着颤。
皇甫南要去摸，阿普把她的手拉住了。他还记得她抱怨他很重，阿普把袖子里的花别在她发鬓里，就挪开身体，只用胳膊松松地圈着她。一把盛放的龙胆，刚才在雪地里又推又搡的，快被揉碎了。他打量着她，把花小心地扶了扶正。
拂庐里没有铜镜，皇甫南坐起身，在水盆里照自己的倒影，“外面全是雪，哪来的？”
“咱们上回去的山谷，比外头热，冬天也长草，我没事就去转转。”阿普故意扯了下她的衣领，又在头发里闻了闻，狗似的，“你怎么不去圣泉里洗澡了？好像有点臭烘烘的呀。”
“啪”一声，皇甫南把他的手拍开了，“不用你管我。”她又露出一副戒备的样子。
阿普抿着嘴，盯着她不说话。以前她当是少年的羞赧，现在，多半是在憋着坏主意，她上身往后倒，离他远远的。
阿普却起了身，尽管满心的不甘愿，他仍然把氆氇袍披在了皇甫南肩头，又把自己扮女人时穿戴过的青绫裙、幕离佳，胡乱往皇甫南怀里塞。推着皇甫南去换女装，他隔着挂毯说：“赞普死了，我也有嫌疑，你扮成德吉的婢女，跟着她，没有人敢问你……你别讨厌德吉，她很讲义气，心眼也不坏。”
皇甫南掀开挂毯走了出来，阿普明智地刹住了，皇甫南咬了嘴唇，眼波流转着，没有再讽刺他。
阿普回过神来，脸色也凝重了，“要是我一时半会走不了，李灵钧也被软禁，”他眼睛一转，“恐怕得老死在吐蕃，以后说不定还得被迫娶个吐蕃女人，你就……”
“我就在吐蕃等。”皇甫南很有自己的主意，“要不然以后……”
又傻又聋！阿普险些翻个白眼，他当即把皇甫南打断，“以后你嫁不了他，别胡说八道了。”两人推推搡搡的，他几乎贴在皇甫南背后走，低低的话音穿进她耳朵里，带点隐忍，还带随意的亲近，“你这耳朵真不好使啊。”
阿普把皇甫南拉出拂庐，被外头风声鹤唳的气氛所慑，两人默默骑马到了红宫的殿外，婢女们也都魂飞天外，被蕃兵赶着惶急进出，阿普叫住一个领路的婢女，他先放开皇甫南的手，“德吉答应我了，你别怕。”他又安慰她。
夜里，殿外还火把乱晃，分手的刹那，皇甫南才想起来，“我不会说吐蕃话呀。”
“跟我一样，装哑巴啊。”阿普满不在乎地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去吧。”他下了决心，自己先离开两步，骑上马。
皇甫南被蕃兵吆喝着，匆匆地跟婢女走了。阿普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刚才在出拂庐时，看得清楚，那枚李灵钧的铜印，被她仔细妥帖地收了起来，就在贴身的革囊里。
垂着头，骑马走了一段，听到嘶哑的鸣叫，阿普抬眸，看见拉康寺的天台上，秃鹫还在夜色里忽高忽低地盘旋，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
李灵钧一行人被请到了拉康寺。国君在佛门圣地送了命，没庐氏要为莲师修建桑耶寺的宏大心愿，大概这会也歇了，寺里撤去警戒后，变得很冷清，酥油花暗淡地堆在经堂，廊下溅的血污也给洗去了。拉康寺距离红宫和国相府都不远，他们是特意被关在了论协察的眼皮底下。
论协察依旧文质彬彬，“汉皇陛下侍佛心诚，此处有法宝，必能护佑诸位不受邪祟侵袭。”赞普突然遇刺，他一时也有点没章法似的，脸色灰灰的，交代蕃兵尽心守卫贵客，论协察就要走，翁公孺斗胆开口了。
“相臣，那刺客是什么样？”
此时民间悄然出现了流言——赞普之死，是因为驱逐苯波教众的恶行，触怒了天地神灵，因为他是在空无一人的朝拜堂里窒息而死。论协察扬眉，“刺客混在僧众里，还没有查清。”这段时间，因为绿度母转世，拉康寺是太喧嚣了。
翁公孺倒没有绕弯子：“相臣只疑心汉人，不疑心乌爨人吗？当日相臣想要征调五千爨兵，看乌爨王子的脸色，不是很愿意啊。”
论协察鹰隼似的目光看向翁公孺，这挑拨离间的伎俩太拙劣，论协察一哂，“使臣尽可回禀汉皇陛下，吾国与回鹘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战，还请陛下对药罗葛氏务必不要包庇！”论协察振袖而去。
这议和，难了！李灵钧心里一沉。

第45章 拨雪寻春（十一）
黑色的灵帐前跪满了举袖呼号的蕃官。巫祝戴着高耸的鸟冠，披着斑斓的虎带，在击鼓腾跃，数不清的马牛羊，黑压压的男女奴隶，把祭台上挤满了，这是一场生殉的喜宴。 绿度母的转世真身并没有赋予没庐氏任何起死回生的神力，王太后在一夜之间诡异地衰老了。只有德吉卓玛肃穆地坐在灵帐里，身后是彩绘的大棺和豪奢的多玛供，她左手握着赞普生前用过的弓箭，右手拎着男人用的敞口大酒罐。 芒赞一钻进灵帐，脚步骤然滞重了。德吉的赭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隆重，红褐色变成了青黛，颧骨上两抹黑，像折断的蝶翅，也像潦草的泪痕。 “卓玛……”芒赞艰难地蠕动着嘴唇。 德吉把酒罐撂在地上，浓烈的青稞酒气溢出来。她的袖底亮出雪似的刀刃，那刀尖是对着芒赞，“嘎尔家的芒赞，咱们以后是敌人，不是朋友。”声音比刀子还冷硬。 芒赞急了，“卓玛，不是……” “你以为我是个蠢货吗？”德吉猝然打断，喝了一声，“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她变成了盛气凌人的公主，不再是两小无猜的玩伴。芒赞的脸又白了一点，他慢慢退后，像个倨傲的贵族那样，对德吉稍微弯了弯腰，掀帘出去了。 赞普的陵寝在拉日神山下，被积雪覆盖的一座地宫。人牲是要生祭的，滚烫的血汇成汩汩的河，把地宫前的雪都融化了，多玛供跟在大棺后头，流水似的送进陵寝后，贵族们抹了眼泪，接过各自的马缰。 有人在厚实的察桑下哆嗦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梦魇般阴沉的天，“冷得古怪。”刚还冒着热气的血水，眨眼的功夫，冻成了冰凌柱子，人们悄悄地交头接耳，“好几天没看见太阳，是不是要黑灾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相的一句话，大家都仿佛有了主心骨，各自骑上马。论协察猛灌了几大口青稞酒，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莲师在云端里看着呢，什么灾都没有！” 莲师早已踪迹渺渺。老天好像要故意跟论协察作对，夜里冷得刺骨，早上人们去羊圈和牛棚，发现一多半的牲畜都冻死了，连马也互相传染了瘟病，任凭鞭子怎么抽，鼻…
黑色的灵帐前跪满了举袖呼号的蕃官。巫祝戴着高耸的鸟冠，披着斑斓的虎带，在击鼓腾跃，数不清的马牛羊，黑压压的男女奴隶，把祭台上挤满了，这是一场生殉的喜宴。
绿度母的转世真身并没有赋予没庐氏任何起死回生的神力，王太后在一夜之间诡异地衰老了。只有德吉卓玛肃穆地坐在灵帐里，身后是彩绘的大棺和豪奢的多玛供，她左手握着赞普生前用过的弓箭，右手拎着男人用的敞口大酒罐。
芒赞一钻进灵帐，脚步骤然滞重了。德吉的赭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隆重，红褐色变成了青黛，颧骨上两抹黑，像折断的蝶翅，也像潦草的泪痕。
“卓玛……”芒赞艰难地蠕动着嘴唇。
德吉把酒罐撂在地上，浓烈的青稞酒气溢出来。她的袖底亮出雪似的刀刃，那刀尖是对着芒赞，“嘎尔家的芒赞，咱们以后是敌人，不是朋友。”声音比刀子还冷硬。
芒赞急了，“卓玛，不是……”
“你以为我是个蠢货吗？”德吉猝然打断，喝了一声，“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她变成了盛气凌人的公主，不再是两小无猜的玩伴。芒赞的脸又白了一点，他慢慢退后，像个倨傲的贵族那样，对德吉稍微弯了弯腰，掀帘出去了。
赞普的陵寝在拉日神山下，被积雪覆盖的一座地宫。人牲是要生祭的，滚烫的血汇成汩汩的河，把地宫前的雪都融化了，多玛供跟在大棺后头，流水似的送进陵寝后，贵族们抹了眼泪，接过各自的马缰。
有人在厚实的察桑下哆嗦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梦魇般阴沉的天，“冷得古怪。”刚还冒着热气的血水，眨眼的功夫，冻成了冰凌柱子，人们悄悄地交头接耳，“好几天没看见太阳，是不是要黑灾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相的一句话，大家都仿佛有了主心骨，各自骑上马。论协察猛灌了几大口青稞酒，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莲师在云端里看着呢，什么灾都没有！”
莲师早已踪迹渺渺。老天好像要故意跟论协察作对，夜里冷得刺骨，早上人们去羊圈和牛棚，发现一多半的牲畜都冻死了，连马也互相传染了瘟病，任凭鞭子怎么抽，鼻孔里的气越来越少，大家慌了神，忙去请巫师来驱邪。戴鸡冠子的巫祝，用酥油把马厩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桑烟烧得浓浓的，捻了只孔雀毛，沾了藏红花的水，在牲畜的身上点了一点，最后也无奈地摇了头，说：“国人不服其令，鬼神不飨其礼，人丁逐食，牲畜受害，这是上天对没庐氏的惩罚！”
论协察领着巫祝踏进红宫时，王太后也被传说中的天罚所震慑，正跪在佛像前，垂眸默念六字真言。巫祝只将这老妇人看了一眼，就洞察了其中的玄机，他笃定地告诉论协察，“她的肩头并不是蓝莲花，而是一只皮毛发蓝的鼠魔，正噬咬她的命灯。赞普的命灯肯定是鼠魔咬断的。”
没庐氏被拖进了神祠，巫祝当着论协察及各部族首领的面，在她的胸口上涂上了一种秘制的药粉，那萎缩的双乳并没有分泌出乳汁，这说明，没庐氏从未生育过子女，陵寝中的所谓赞普，是个来历不明的奴隶种。首领们大为震怒，同意了论协察的提议，将没庐氏流放至尼婆罗，东道节度尚绒藏也将被追究私通汉人之罪。
阿普笃慕的马也生了病，他步行经过拉康寺，那曾经显现过神迹的沸泉，已经没人敢来瞻仰了，蕃兵们把彩塑佛像一股脑推进了沸泉，旁边是被绳索捆了的沙门弟子，这些游方僧人追随莲师的踪迹到逻些，还没来得及翻开佛经，就被从各个寺庙里搜了出来，要和没庐氏一起，被流放至尼婆罗。
有个赤脚的僧人，被推搡得东倒西歪，还在固执地摇着转经筒，那声音在蕃兵的呼喝中异常清越。这种不动声色的威严让阿普想起了遥远的阿苏拉则。他站住脚，握拳看了一会，然后想起了阿姹。
阿姹还在红宫陪着德吉。阿普推开宫外把守的蕃兵，飞奔到了德吉的寝殿。
公主的寝殿竟是难得的平静祥和，火塘里散发着松柏的香气，温柔的雪光从细密的格子窗透进来，照着紫檀木的菩萨雕像，壁画辉煌耀目，是婆娑雪域涌金莲。可能是芒赞的缘故——阿普心里猜测，他这段时间也和芒赞成了陌路人。
阿普和德吉说话，眼睛在搜寻阿姹。
原来阿姹混在了吐蕃婢女里，在火塘前用纺锤捻羊毛。头发结成了细细的辫子垂在肩膀上，辫子里缠着珊瑚和蜜蜡珠子，腰上还系着磨的发亮的螺壳和海贝，稍微一动，“沙沙”的轻响。
她真是个无比聪明敏捷的哑巴，把羊毛线捻得绵长洁白，一张脸被塘火映得红红的。阿普不禁咧开嘴笑了一下。
对着德吉，他又严肃了，“舅臣的东道节度被罢免了。”
“下一个要轮到我了。”德吉显得异常平静，望着窗外的雪岭，红山依旧巍峨，红宫却已崩塌。
“白雪山失去白狮子，
大河水失去金银鱼，
高草原失去花母鹿，
绿松石儿宝座旁，
好姑娘苦等在白毡房。”
德吉又唱起来了，声调是忧伤的，愤怒的。
论协察走进殿，看见阿普笃慕在火塘边，眼睛在婢女身上，德吉在窗下，芒赞给她闹得魂不守舍——年轻人，就是这样三心二意。论协察有些不快，但他仍是一副和蔼的笑脸，接过了婢女手里的酥油茶，他指着外头，提醒阿普说：“画眉鸟叫了，开春就要对回鹘用兵，赞普钟的人马和辎重，什么时候才能到无忧城？”
阿普皱眉道：“相臣，这样的天气出征，士兵会冻坏手脚的。”
乌爨人的搪塞让论协察大怒，他笑道：“军情急，火海刀山都得去，赞普钟可不要以为绿松石宝座上没有人，汉人就能得势了。学墙头草，可不是英雄所为！”
阿普眉毛也不动一下，懒洋洋地说声“是”。
“相臣，”德吉不耐烦地插进话，“杀害我阿帕的刺客，有下落了吗？”
“刺客是薛厚的人，扮成俘虏混进了逻些，”论协察咬死了这个说法，“汉人就关在拉康寺，杀他一两个带头的，自然就招了。”
德吉惊愕，“相臣把汉皇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汉人的皇帝，不是吐蕃人的皇帝，公主何必怕他们？”
德吉脸上露出忧伤，低声道：“天上的阴霾遮挡住了尼玛，大地的血红得像鸡冠，臣民谋叛，世系子孙断绝，大蕃要崩塌了，相臣你还要赶着人马去北方送命。论骑射，蕃兵可赶不上汉人和回鹘人！”
论协察笑道：“我军人马皆披锁子甲，刀枪不入。”他嘲弄地看了一眼德吉，“你一个女人，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临走之前，他在阿普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那双满是老茧和骨节的手，有的是威慑力，“金箭和银鹘一到，赞普钟的人马就得启程。别到处乱跑了，在宫里陪着德吉——你俩的婚事，早该办啦。”
两个年轻人板着脸，等论协察扬长而去，德吉冷笑道：“嫌我碍眼了。”
此刻在红宫，论协察的话，胜过赞普的诏敕，阿普只能来到隔壁的经堂。在墙上靠坐着，他把手边不知谁的呷乌翻开来，里头是一尊阿搓耶小金像。看到阿搓耶沉静秀美的面容，有时让阿普想起阿姹，有时则是阿苏拉则，这两个人，像他的左手和右手，都在年少时无情地离开了他。
阿普不愿意叫五千个罗苴子为了吐蕃去送命。那里头还有跟他一起长大的娃子，结伴爬过苍山，下过洱河。
耳畔响起了哗啦的水声，还有女人身上的香气，阿普立马合上呷乌，坐起身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奴，刚在樟木盆里洗了手，把香柏枝插在金瓶里。
女奴扭过头来，不是阿姹。阿普失望了，又百无聊赖地躺下去。
德吉冷着脸，把阿普从毡毯上摇起来，“跟我去外面转一转，我有话要说。”她不无戒备地看一眼房里的婢女们，“这里的耳朵和嘴巴太多了。”
“走。”阿普精神一振，经过火塘，他把皇甫南从吐蕃婢女中拽出来。
皇甫南立即丢下了手里的纺锤，紧紧地靠在阿普身上，她个头刚过他肩膀，像只栖息在人臂弯的白翅膀雀儿。
德吉的眼神里有了不满。
“阿姹听不懂吐蕃话，你放心吧。”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阿普没松手。在红宫里对着一群语言不通的陌生人，他知道那种滋味。
德吉只能瞪了皇甫南一眼，对阿普让步了。出了红宫，她踌躇了一下，“去拉日山。”蕃兵举着长矛要来阻拦，“我也是犯人吗？”德吉怒气冲冲，一鞭子抽过去，蕃兵跌成一团。
三人骑马，爬到了拉日山下，送葬那天的血迹和马蹄印早被雪盖了，脚下是赞普的地宫，皇甫南一路东张西望，慢慢地落在了后头，阿普不时瞟她一眼，和德吉到了崖壁前。
德吉下定了决心，对阿普说：“我答应你，咱们以前的誓约都一笔勾销，但你得帮我。”她把匕首握在手里，坚毅地说：“我要向噶尔家复仇。”
阿普警惕地打量着她，就算是德吉，他也不轻易暴露心思，“芒赞怎么办？”
“不怎么办，谁让他也姓噶尔呢？”德吉冷酷地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匕首。
“光咱们俩可不够。”阿普想得比德吉深，也比她沉得住气。“你得先去找另外两家的人，替舅臣说话。”他有些同情德吉，“没庐氏只剩你和尚绒藏了。”
德吉背对着阿普，在用手抹眼泪。
阿普又转过头，去看不远处蹓跶的皇甫南。
他一愣，皇甫南早没影了，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杂乱无章的马蹄印。
作者的话
赭面喜事为红，丧事为黑。 牧民厌恶老鼠，传闻格萨尔王曾和鼠魔恶斗。 吐蕃人认为男女的命灯分别在左右肩膀。 吐蕃调兵以金箭为契。 无忧城为四川理县，吐蕃和南诏交界。

第46章 拨雪寻春（十二）
皇甫南马不停蹄，折返回拉康寺，蕃兵们亮了长矛，别说人，连鸟雀都惊散了。 她大失所望，找了一圈，河对岸，虬曲干枯的老榆树下，有个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背着经卷，拖着枣节杖，正在树下歇脚。 皇甫南走过去，审视了他疲倦的脸，她试探着开了口，是爨语，“阿苏拉则，你见过阿苏拉则？” 僧人困惑地看着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皇甫南怏怏转身，经过拉康寺门口，她站住脚。神殿的金顶上停着灰喜鹊，“啾啾”叫得欢快。论协察没有薄待汉使，宴饮照请，金银照赐，还派了一名会汉话的巫医给吕盈贞贴身调理，但除了红宫和国相府，哪也不能去，像牵了线的傀儡。 李灵钧这辈子，从益州到京都，都没尝过这种滋味吧？ 皇甫南的心思，从论协察转到了吐蕃俘虏身上。她是宫廷婢女的打扮，在寺外盘桓久了，守兵起了疑心，把矛尖威胁地对准了皇甫南，呵斥着杵了一下。 皇甫南险些被杵个大跟头，阿普飞快地跳下马，把她抱住了。他脸上带着怒气，既是对守兵，也是对皇甫南。 德吉喘着气追上来，“别在这动手，”她好心提醒阿普，“小心相臣说你勾结汉人。” 阿普忍耐地闭着嘴，推皇甫南上了马，把她的缰绳也夺过来自己牵着。 德吉要回红宫，阿普却调转了马头，“我一会再送阿姹回去。” 皇甫南只好跟着他走，两人离开拉康寺，皇甫南还不住回头去张望，阿普忍无可忍，扔下缰绳，探出手臂将皇甫南的腰一搂，就拖到了自己的马背上。他泄愤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吓唬她，“你还看？小心论协察把你抓走！” 皇甫南不甘示弱地哼一声，但没有在马背上挣扎。“又不是我要跟德吉结婚，他抓我干什么？” “我没有要跟德吉结婚啊。”阿普辩解了一句，就不说话了。 两匹马沿着河畔徜徉，外头冷得人牙关打战，最暖和舒服的地方，应该是红宫的火塘前，但阿普不想回去。他把皇甫南的察桑裹得更紧，手在她的脖子下停了一会，他把脸埋进她的发辫里，低声抱怨道：“我的心里，除了阿达、阿母，阿苏拉则，就只有你了，你什么时候心里才能…
皇甫南马不停蹄，折返回拉康寺，蕃兵们亮了长矛，别说人，连鸟雀都惊散了。
她大失所望，找了一圈，河对岸，虬曲干枯的老榆树下，有个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背着经卷，拖着枣节杖，正在树下歇脚。
皇甫南走过去，审视了他疲倦的脸，她试探着开了口，是爨语，“阿苏拉则，你见过阿苏拉则？”
僧人困惑地看着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皇甫南怏怏转身，经过拉康寺门口，她站住脚。神殿的金顶上停着灰喜鹊，“啾啾”叫得欢快。论协察没有薄待汉使，宴饮照请，金银照赐，还派了一名会汉话的巫医给吕盈贞贴身调理，但除了红宫和国相府，哪也不能去，像牵了线的傀儡。
李灵钧这辈子，从益州到京都，都没尝过这种滋味吧？
皇甫南的心思，从论协察转到了吐蕃俘虏身上。她是宫廷婢女的打扮，在寺外盘桓久了，守兵起了疑心，把矛尖威胁地对准了皇甫南，呵斥着杵了一下。
皇甫南险些被杵个大跟头，阿普飞快地跳下马，把她抱住了。他脸上带着怒气，既是对守兵，也是对皇甫南。
德吉喘着气追上来，“别在这动手，”她好心提醒阿普，“小心相臣说你勾结汉人。”
阿普忍耐地闭着嘴，推皇甫南上了马，把她的缰绳也夺过来自己牵着。
德吉要回红宫，阿普却调转了马头，“我一会再送阿姹回去。”
皇甫南只好跟着他走，两人离开拉康寺，皇甫南还不住回头去张望，阿普忍无可忍，扔下缰绳，探出手臂将皇甫南的腰一搂，就拖到了自己的马背上。他泄愤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吓唬她，“你还看？小心论协察把你抓走！”
皇甫南不甘示弱地哼一声，但没有在马背上挣扎。“又不是我要跟德吉结婚，他抓我干什么？”
“我没有要跟德吉结婚啊。”阿普辩解了一句，就不说话了。
两匹马沿着河畔徜徉，外头冷得人牙关打战，最暖和舒服的地方，应该是红宫的火塘前，但阿普不想回去。他把皇甫南的察桑裹得更紧，手在她的脖子下停了一会，他把脸埋进她的发辫里，低声抱怨道：“我的心里，除了阿达、阿母，阿苏拉则，就只有你了，你什么时候心里才能只有我？”
他的鼻尖是凉的，呼在她皮肤上的气却是热的。皇甫南身上不禁颤栗，她瑟缩在阿普的胸膛里没有动，隔了一会，她有些疑惑地提起来，“你还记得在乌爨时，阿苏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吗？”
阿普有点迟疑，他的目光在皇甫南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含糊地说：“不记得，怎么了？”
“阿苏是不是很讨厌汉人呀？”
“我也讨厌汉人。”阿普好像小时候一样执拗，“除了你，不，你不算汉人。”
皇甫南嘟了嘴，想到阿普开头那句，她又不乐意了：“我还排在阿苏的后面。”
阿普的胳膊顿时箍得更紧，“没有先后，你和阿苏一样要紧。”
皇甫南的声音轻了，“我和阿苏，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为什么要选？”阿普不解，随即又蛮横起来，“阿苏又不是女人，我不选。反正你只能选我。”
皇甫南清脆的声音道：“我不！”
阿普恨得牙痒痒，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鬼主意，伸手扒着皇甫南的耳朵眼，怕她听不清楚似的，“等我跟你多睡几觉，你生一个小阿妞，一个小阿宝，心里就满了，谁也装不下了。”
皇甫南的脸蓦的红透了，一个巴掌要扇过来，阿普笑嘻嘻地跳下马。这种荤话，娃子们早晚都挂在嘴上的，根本不算什么，但在阿姹面前，他的耳朵也有些热，赶忙捉住她的鞭梢，阿普叫她看那河水的尽头：“到山谷了。”
冰河变成了暖流，他们到了珍宝神山的河谷。
皇甫南懂了，眼里流露出渴望。红宫有香柏枝泡过的圣水，给赞蒙和公主洗涤她们高贵的躯体，可婢女没那样的资格。
她瞻前顾后地走进山洞，熏蒸的水汽在玲珑的钟乳石上漂浮，立即把发梢和睫毛打湿了，阿普跟在她身后，皇甫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也像那挥之不去的白雾，炙热地在她的身上缠绕。她有些忸怩地看了阿普一眼，阿普反应过来了，他生硬地停下脚步，突然转身，说：“我不进来，你有事就吹哨子。”把自己的察桑也脱下来，放在了泉畔。
阿普会使坏，但他说过的话，不会食言，除了在弥鹿川被毒蛇咬到，那回他吃了大亏。
皇甫南放了心，她解开袍领，进到热泉里。泉里有淡淡的硫磺味道，水波在十指间涌动时，皇甫南又想到了阿苏拉则。
崔氏的领口和发鬓间，无时无刻不在缭绕、让人头昏脑胀的香气，总让她想起弥鹿川，自晨雾中走出来的短尾巴麝香鹿……
阿苏拉则的心里，也同样爱着他的兄弟阿普笃慕吗？皇甫南发了呆。
一声尖锐的皮哨子响，阿普野马似的闯进山洞，见皇甫南死盯着眼前荡漾的泉水，浑身僵硬，声音都在打颤，“蛇蛇蛇蛇蛇蛇——”
阿普松口气，二话不说，“哗啦”一声跳进水里，抓住水蛇甩到岸上。两人屏气凝神等着，水蛇瘫软着扭了一下，不动了，给阿普摔死了。
“好了，”阿普背对着皇甫南，警觉的目光从钟乳石湿滑的缝隙里扫过，嘴上却让皇甫南感觉有点糊弄，“其他蛇看到，都不敢来了。”
“其他蛇看到，要来寻仇的。”皇甫南简直疑心阿普是故意的，上回还很细心，用松柏枝把蛇都赶走了呀。她急声催促阿普，“你快把它拎出去，扔得远远的！”
她不晓得阿普心里正在天人交战。总算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阿普一转过身，心里就狠狠地一堵——皇甫南在水里还穿着衣裳，分明就是在防着他。
在他转身的同时，皇甫南迅速地抓来氆氇袍，挡住了只穿中衣的身体，“你出去，出去。”她怕阿普磨蹭，还往他背上泼了一小捧水，“都怪你，你快走。”
阿普忍着气，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水，撑着泉畔，一翻身跳到岸上，把死蛇拎在手里，他停了一瞬，又重重地甩到地上，大步走回来，跳进热泉——又是溅的彼此一头一脸的水，阿普拎着胳膊，把花容失色的皇甫南拖到胸前，一低头，他把她那撅起来的嘴巴堵住了。
皇甫南竭力把头往一边转，手在他肩膀上推打着。阿普还像上回一样饿，比上回凶悍，他狂热地绞缠住她那四处躲闪的舌头，还用牙齿咬她的湿热殷红的唇瓣，舔舐她不听话的耳朵，热吻从她的下颌到了脖子和肩膀，也许是泉水，也许是汗水，她那里的肌肤滑腻得让人叼不住皮肉，阿普来回轻轻地舔，重重地吮，突然像个在猎食的猛兽，在她喉管上咬了一口。
皇甫南浑身一个哆嗦，这回真怕了，她拼命挣扎起来，手被锁到背后，攥得生疼，她踢阿普的腿和肚子，把泉水翻搅得“哗哗”猛荡。阿普沉着声音道：“你真不老实。”把她打横抱起来，爬到岸边放下来。
皇甫南在察桑上一转身要逃，被阿普翻过来，他把身上的湿衣裳甩掉，覆在皇甫南的身上，手把她贴在额上的头发捋开，那种凶悍的劲头没有了，他在她的嘴巴上麻酥酥地啄了一下，目光往下，看见她脖子里被他吮咬的几片红痕，像绽开的桃花，衣领松散得盖不住。
皇甫南手指尖还打着颤，她扇了下睫毛，眼里挤出两滴大泪珠子，“阿普哥，你答应过，不会欺负我的……”
“你先欺负我的，”阿普的黑眼睛一眨，绵绵的情意没了，又流露出愠怒，“阿姹，你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坏？”
“我不会了，”皇甫南声音软软的，她可怜地缩了下肩膀，“以后我不到处乱跑了，也不叫你抓蛇了……”
“不行。”阿普又蛮起来了，他揉搓着她的脸，两人抵着鼻尖，密睫下的黑眼睛，真像一头伺机而动的老虎，或是豹子，他把她的肩膀摁牢了，“不到处乱跑，还不够，你心里只能有我，除了我，谁都不能想。”他又跟她说悄悄话，这回的语气很郑重，绝不止于戏谑，“你不听话，我真的要把你绑起来，让你给我生阿妞和阿宝。”
皇甫南瞬间憋红了脸，她忙说：“我心里只有你。”
“骗子。”这次愤怒的成了阿普。
皇甫南把手搂上了他的背，被深深刺入皮肉的蓝色纹身，皇甫南每回看到，都不自禁地躲开目光，阿普的肩胛骨一起伏，背后狰狞的老虎也活动起来，鼻息咻咻、不怀好意地摆弄着爪下的猎物。皇甫南闭上眼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离开乌爨后，一直在想你。”
阿普胳膊矮下来，和皇甫南胸口贴着胸口，腿挨着腿，快严丝合缝了。她那中衣是薄薄的白绢，在水浸湿，早成了透明的，贴在肩膀和胸口，根本就是欲盖弥彰。他的目光一扫过，呼吸就急，只能琢磨起皇甫南的脸色，“你梦见我吗？”
皇甫南闭着嘴，不想再轻易说出口。
“我梦见你了。”阿普毫不遮掩。
皇甫南被他吸引了心神，傻傻地问，“梦见我做什么？”
“你……”阿普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他梦见的阿姹，躺在新编的松毛席上，但不是小时候红绢衫、绿绫袴的阿姹，是长大了的，乌黑的头发像缎子，垂到腿弯，薄薄的衣裳，说不上什么颜色，淡得像水，像月光，曲线蜿蜒地缠绕在腰上、腿上，简直像什么都没穿，他轻易地就把那层碍事的衣裳掀开了，看见她白得像雪一样的身子，红花萼一样的胸口，他把红花萼咬在嘴里，竟然尝到了石蜜或乳汁的味道。贪吃了一肚子的蜜乳，阿普抬起头，阿姹的脸突然变幻成了庄严肃穆的阿搓耶。
阿普从梦中惊醒，人都傻了。
是吐蕃那些奇诡的黑教巫术把他的脑子都给搞糊涂了。阿普摇了摇发懵的头，他定睛去看眼前那张面容，脸颊是红的，眉毛是蹙的，眼睛闭着，间或偷偷地睁开，从睫毛下觑他一眼，带点忌惮，带点愤恨，濡湿的嘴唇上是牙齿咬的浅印子。
不是神佛，也不是妖魔，是活生生的阿姹。阿普回想起自己那些荒唐的梦，根本忍不住，他粗着嗓子说：“我要脱你衣服。”不由分说，把皇甫南的肩膀从衣领里剥了出来。
“不要！”皇甫南似乎知道挣扎也是徒劳，她惊叫了一声，双手把脸捂住了。

第47章 拨雪寻春（十三）
阿普把皇甫南从湿重累赘的衣裳里剥了出来，顿时就傻眼了。 在乌爨时的阿姹，闹腾起来，衣裳卷到肚皮上，也会露一截腰，一段胳膊，他就觉得她白得瓷实，像剥了苞衣的鸡头米，褪了壳的刺菱角，美美咬上一口，是脆生生的。现在的阿姹，是软馥馥的，皮肉下有了血色，有了汁水，粉白得剔透，水红得鲜灵，有的地方丰腴，有的地方纤细，不是那圆滚滚、直通通的小孩子了。 他给眼前这陌生的景象震住了，也昏了头似的，盯着她的胸口，“没生过阿妞阿宝的话，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跟皇甫南不一样，阿普对鬼神之说，从来都是半信半疑的。没庐氏在神祠被验身的事，让他也生了好奇。 皇甫南听了这傻话，浑身都烧了起来，她死死捂着脸，竭力缩起肩膀，躲闪着不给他看，“我不知道，你快滚开。” 阿普把皇甫南的胳膊推开，低下头，像个痴迷的婴孩，又像个虔诚的信徒，在他梦中的红花萼上，试探地舔了一下，皇甫南皮肉都颤起来，顾不得羞，双手去推阿普的肩膀和头，阿普有些不耐烦的，把她的手举到头顶，又使劲吸了一口。 “不对，”他尝到滋味了，有点甜味，还有奶香。阿普松开手，捧住皇甫南的脸，认真问她：“你是不是妖怪变的？黑教的法术在你身上不灵。” 皇甫南恨死他的直言不讳，还有胆大妄为，她的眼里迸射出怒意，但在这种情境下，人哪威严得起来？连痛骂都听起来好笑，“我要是妖怪，我先把你的头咬掉！” “不行，咱们还没有正式当夫妻呢。”阿普咕哝着，他早就明白了，做夫妻，绝不仅只是两人躺在一张榻上睡觉。以前阿姹只是玩伴，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当夫妻，他也不在乎，现在，他眼睛一沾上她，就移不开。好像真要一口吞进肚子里，才能彻底放心。他又寻找到皇甫南的嘴巴，不轻不重地咬着，热热地舔她的耳朵和脖子，皇甫南乏了，也麻木了，毫不反抗地躺在察桑上，只有皮肤上不时一阵颤栗——就当是被狗舔吧，她自我安慰地想，脸上却不受控制得越来越红，睫毛快速地抖动着，喉咙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 阿普的…
阿普把皇甫南从湿重累赘的衣裳里剥了出来，顿时就傻眼了。
在乌爨时的阿姹，闹腾起来，衣裳卷到肚皮上，也会露一截腰，一段胳膊，他就觉得她白得瓷实，像剥了苞衣的鸡头米，褪了壳的刺菱角，美美咬上一口，是脆生生的。现在的阿姹，是软馥馥的，皮肉下有了血色，有了汁水，粉白得剔透，水红得鲜灵，有的地方丰腴，有的地方纤细，不是那圆滚滚、直通通的小孩子了。
他给眼前这陌生的景象震住了，也昏了头似的，盯着她的胸口，“没生过阿妞阿宝的话，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跟皇甫南不一样，阿普对鬼神之说，从来都是半信半疑的。没庐氏在神祠被验身的事，让他也生了好奇。
皇甫南听了这傻话，浑身都烧了起来，她死死捂着脸，竭力缩起肩膀，躲闪着不给他看，“我不知道，你快滚开。”
阿普把皇甫南的胳膊推开，低下头，像个痴迷的婴孩，又像个虔诚的信徒，在他梦中的红花萼上，试探地舔了一下，皇甫南皮肉都颤起来，顾不得羞，双手去推阿普的肩膀和头，阿普有些不耐烦的，把她的手举到头顶，又使劲吸了一口。
“不对，”他尝到滋味了，有点甜味，还有奶香。阿普松开手，捧住皇甫南的脸，认真问她：“你是不是妖怪变的？黑教的法术在你身上不灵。”
皇甫南恨死他的直言不讳，还有胆大妄为，她的眼里迸射出怒意，但在这种情境下，人哪威严得起来？连痛骂都听起来好笑，“我要是妖怪，我先把你的头咬掉！”
“不行，咱们还没有正式当夫妻呢。”阿普咕哝着，他早就明白了，做夫妻，绝不仅只是两人躺在一张榻上睡觉。以前阿姹只是玩伴，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当夫妻，他也不在乎，现在，他眼睛一沾上她，就移不开。好像真要一口吞进肚子里，才能彻底放心。他又寻找到皇甫南的嘴巴，不轻不重地咬着，热热地舔她的耳朵和脖子，皇甫南乏了，也麻木了，毫不反抗地躺在察桑上，只有皮肤上不时一阵颤栗——就当是被狗舔吧，她自我安慰地想，脸上却不受控制得越来越红，睫毛快速地抖动着，喉咙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
阿普的鼻息陡然重了——开头他好像得了一件新玩意，反复在她的脸上和身上研究，那种耐心和兴致很快告磬了，他又变得气势汹汹，手往下一探，把皇甫南的腰带扯开了，两条腿分开，夹到自己的腰胯上，他太心急了，慌慌地摸了一把，就挺起胯，重重在她下身乱顶乱撞。
皇甫南再懵懂，也知道怕了，她给阿普那一阵没有章法的耸动弄得抽搭搭哭起来，“我不要，”她没敢说出不和他结婚，不回乌爨的话，怕把他的牛劲又激起来了，“我不想生阿妞和阿宝，我还没见到我阿娘，还没给我阿耶报仇。”
阿普手摸上皇甫南的脸，是湿的，他喘着气捏住她的下巴，盯着皇甫南的眼睛，用舌尖把她的眼泪卷去，谁知眼泪越来越多，他也有些气馁，脊梁骨上汗涔涔的，“你喊什么啊，我、我还没进去，”他猛地把皇甫南搂住，一边在她肩颈里吮吻，下身还不放弃地蹭来蹭去，低声道：“你能不能等会再哭？你越哭，我越难受。”
皇甫南愤恨地住了嘴，被阿普揉搓着，推挤着，她的眼神也乱了，细细地喘着气。身上的阿普突然安分下来了，她的脚垂下来，踩着察桑，悄悄地挪了下身子，指尖在大腿上摸到了一片濡湿黏腻。“这是什么？”她质问阿普。
阿普脸埋在她肩颈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拱着肩膀撑起身，两人胸口的肌肤一摩擦，都有种麻酥酥的异样感。他随便看了一眼，说：“不告诉你。”刚才那种急躁凶狠的表情突然消失，他眼里含笑，恶劣地把皇甫南的脸一通揉捏，“女妖怪，你来咬我的头，你来！”
眼前是一副汗湿紧绷的胸膛，皮子底下是年轻健壮的力量在涌动。皇甫南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冷着脸推开阿普，把身下的察桑拽起来，挡住身体。阿普攥住了她的手腕，“阿姹，我会给达惹姑姑和姑父报仇的，还有我阿达、阿苏的仇，总有一天。”他没像小时候那样大放厥词，但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先别欺负女人，再说报仇的事吧。”皇甫南余怒未消地讽刺了他一句。
“我欺负你了吗？”阿普把她的脸转过来，那笑容里有点坏，有点亲昵，“你明明就很喜欢嘛……”
“呸。”皇甫南背过身去，飞快地穿衣服。
“等等。”阿普把银镯褪了下来，抓住皇甫南的脚，替她套在足踝上。银镯大了，能一直推到小腿上去，阿普顺势在她的腿上摸了两把，“戴了我的锁，你以后就跑不动了，鬼差也不会来拘你，你会活一百岁。”他的眼神温柔了，带着倔强，“我就爱欺负你，我也愿意被你欺负，但我只欺负你一个，你也只能欺负我一个。”
皇甫南低下头，微微地把嘴巴一撇，她把脚上那只松阔阔的银镯转了转，“我活一百岁，你呢？”
“被毒蛇咬过都没死，我的命长着呢。”阿普理所当然地说。
送皇甫南回到红宫，火塘前的婢女们围了上来，殷勤地为阿普送上酥油茶——在她们眼里，阿普是要和公主结婚的，会是这座宝殿未来的男主人。阿普回头看了皇甫南一眼，冷落在旁的皇甫南立即拉下了脸，结满彩珠的辫子一甩，扭头走了。
在经堂的木盆里，皇甫南仔细地洗了手，把指尖在鼻子下闻了又闻，只有香柏枝的味道，她放了心，又低头拎起袴角，银镯离开阿普笃慕的身体，就变得冰凉，真像副镣铐缠在脚上。皇甫南步子不觉慢了，穿过回旋的廊梯，走去晒佛台。
晒佛台在红宫的最顶上，铜杆上挂满了锦毯，像萨萨那个彩绢招展的庭院。皇甫南拂过锦毯，走到花岗石矮墙边，墙外正俯瞰逻些城。红宫的飞檐翘角、鎏金的宝瓶铜瓦，被神殿和国相府的明灯照得发亮。
拉康寺里有昏沉的钟声，汉使信佛，那是逻些唯一还收留沙门僧人的寺庙了。
皇甫南把石头下压的经卷收起来，刚一转身，被一股力量拖拽到了矮墙的角落里，“谁……”
灯影幢幢，皇甫南看的不清楚，她感觉这是个穿锁子甲的蕃兵，稍微一动，甲片就沉重地摩擦，胳膊上还有个眼熟的鎏金铜告身。怕把她硌到似的，他把跌坐在身上的皇甫南扶起来，靠墙站在挂毯后。
“我。”一个简单的字送进耳朵，那人顿了顿，就把手从皇甫南嘴上撤开了。
“阿……阿兄！”皇甫南先是愕然，继而眼睛亮了。
皇甫佶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高兴或愤恨——在大云寺等待无果后，他就把这事埋在心底，一点痕迹也不露了。谨慎地看了皇甫南一眼，刚才她一直张望的是拉康寺的方向，他似有所悟，“你在拉康寺找人？不是三郎？”
“不是……”皇甫南支吾了一句。皇甫佶此刻的装束，根本没有吐蕃俘虏的影子，她暗自琢磨着，脸上露出了疑惑，“赞普是……”
晒佛台上并不偏僻，常有婢女出入。皇甫佶把她打断了，“你回长安，或是乌爨。论协察无意议和，这里不是久呆的地方。”
皇甫南抓住皇甫佶的手，“吐蕃要征调五千名爨兵去打回鹘。”
“我知道，”皇甫佶把怀里的七寸金箭和银鹘掏出来，飞快地向皇甫南亮了亮，那正是刚刚到手的调兵符契，“我要去一趟无忧城，”他依旧镇定，英气的眉毛越发冷肃了，“你能不能去拉康寺，取一件三郎的信物？薛相公想请剑川出兵解围，如果有蜀王诏令，剑川节度也就不会推诿了。”
皇甫南忙翻出革囊，“我有三郎的铜印。”她稍一犹豫，“我替三郎手书一封，驿传给蜀王。”
手书印信这样要紧的事，李灵钧都托付给了皇甫南。
皇甫佶沉默了一下，说：“这样最好。”
“阿兄，”皇甫南那阵错愕和欣喜过去后，脸上竟然多了点不自在，“你一直跟着我吗？”
皇甫佶的脸色淡了些，他比她坦然，“论协察在四处搜那批俘虏，我索性混进宫里来了。”他看着皇甫南，“我看见阿普笃慕送你回宫的。”
皇甫南低下头，霜灾已经消弭，月亮露了头，月光把她那含羞的表情照得一览无遗。
皇甫佶心里沉了下去，他还竭力做得平静，“爨兵不听从论协察的调令，阿普笃慕会惹下大麻烦的。”不等皇甫南那眉毛蹙起来，皇甫佶说道：“你在公主身边，想办法让她把三郎和吕相公放出来——她现在是一心和论协察作对。”他下定了决心，“三郎一旦有机会离开逻些，你就跟他走吧，经过这一趟，你要嫁给三郎，蜀王大概也不会反对了。”
刚才分明还说，回京都，或回乌爨，都好。以前皇甫佶没有这样直率和坚持。这让皇甫南的心思又游离起来，她怏怏道：“我知道了。”她想跟皇甫佶说，达惹也许就在乌爨，皇甫佶却顾不得了，他有符契，在逻些多待一刻，就会被人发现身份有异。
“和阿普笃慕的关系，别让三郎知道。”皇甫佶又叮嘱了皇甫南一声，那语气里，似乎还有诘责和失望，皇甫南不禁跟上他一步，有婢女来收挂毯了，皇甫佶把皇甫南推开，一闪身，离开了晒佛台。

第48章 拨雪寻春（十四）
在赞普落葬后月余，汉皇的国书才姗姗而来——这份国书的措辞，让秘书省的人费尽了心思，两国议和，显然已经希望渺茫，皇帝连吊祭的使者也没有派来，只委婉地向论协察索取东阳郡王与鸿胪卿两位汉使。论协察称，鸿胪卿病体沉重，不宜劳顿，须留他在逻些调养好之后，会亲自委派车马士兵，送汉使归国。 接到国书后，皇帝召政事堂众人商议，皇甫达奚道：“论协察不思继立下一任赞普，却忙着往北驱掠牛羊，调兵遣将，这是要挟兵事以篡谋啊。” “是朕不应该，”皇帝颓唐地捏着额角，“太急于议和，没顾得上西番人秉性狡诈多变。” 皇甫达奚自己曾力主议和，到这种情景，也不敢多言，“鄂国公那里……” “论协察挥兵十万，势不可挡，叫他见机行事吧，朕不会计较一时的得失。” 这意思，是要退避了。皇甫达奚答声“是”。 “剑川节度是……”皇帝慢慢地翻着案上的奏疏。 “韦康元。”皇甫达奚瞥一眼皇帝的动作，忙提醒道，“以前做过金吾大将军。”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寒族出身。” 跟韦妃一系没有瓜葛，皇帝会意，脸色也缓和了，“这人行事沉稳吗？” “很机敏。” 皇帝现在对政事没有多少耐心，才几句话，就不断地皱眉，旁边伺候的医官见皇帝伸出手腕，忙趋前诊脉。殿上鸦雀无声，都把揣测的目光盯着医官的脸。 “蜀王的食邑，加封五百户，兼领益州都督。”良久，皇帝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竖起了耳朵。 东阳郡王身陷吐蕃，性命危在旦夕，皇帝这是算对蜀王稍加安抚——还是终于对朝政产生了厌倦，向这位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的亲王展现了一丝罕见的青睐？皇甫达奚默然转身，退出殿，停在龙尾道上琢磨起来。 论协察的十万大军，在土鼠年破春之前，降临原州，游牧于北庭。汉鹘联军不攻自破，薛厚奉诏引军退回大非川，旁观蕃兵和回鹘在北庭的厮杀。 德吉卓玛坐在轮王七宝的卡垫上，副相那囊氏恭谨地对她弯了弯腰，退出殿去，德吉脸上露出失望。 北边和回鹘在打着仗，蔡邦和那囊两家，对于…
在赞普落葬后月余，汉皇的国书才姗姗而来——这份国书的措辞，让秘书省的人费尽了心思，两国议和，显然已经希望渺茫，皇帝连吊祭的使者也没有派来，只委婉地向论协察索取东阳郡王与鸿胪卿两位汉使。论协察称，鸿胪卿病体沉重，不宜劳顿，须留他在逻些调养好之后，会亲自委派车马士兵，送汉使归国。
接到国书后，皇帝召政事堂众人商议，皇甫达奚道：“论协察不思继立下一任赞普，却忙着往北驱掠牛羊，调兵遣将，这是要挟兵事以篡谋啊。”
“是朕不应该，”皇帝颓唐地捏着额角，“太急于议和，没顾得上西番人秉性狡诈多变。”
皇甫达奚自己曾力主议和，到这种情景，也不敢多言，“鄂国公那里……”
“论协察挥兵十万，势不可挡，叫他见机行事吧，朕不会计较一时的得失。”
这意思，是要退避了。皇甫达奚答声“是”。
“剑川节度是……”皇帝慢慢地翻着案上的奏疏。
“韦康元。”皇甫达奚瞥一眼皇帝的动作，忙提醒道，“以前做过金吾大将军。”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寒族出身。”
跟韦妃一系没有瓜葛，皇帝会意，脸色也缓和了，“这人行事沉稳吗？”
“很机敏。”
皇帝现在对政事没有多少耐心，才几句话，就不断地皱眉，旁边伺候的医官见皇帝伸出手腕，忙趋前诊脉。殿上鸦雀无声，都把揣测的目光盯着医官的脸。
“蜀王的食邑，加封五百户，兼领益州都督。”良久，皇帝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竖起了耳朵。
东阳郡王身陷吐蕃，性命危在旦夕，皇帝这是算对蜀王稍加安抚——还是终于对朝政产生了厌倦，向这位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的亲王展现了一丝罕见的青睐？皇甫达奚默然转身，退出殿，停在龙尾道上琢磨起来。
论协察的十万大军，在土鼠年破春之前，降临原州，游牧于北庭。汉鹘联军不攻自破，薛厚奉诏引军退回大非川，旁观蕃兵和回鹘在北庭的厮杀。
德吉卓玛坐在轮王七宝的卡垫上，副相那囊氏恭谨地对她弯了弯腰，退出殿去，德吉脸上露出失望。
北边和回鹘在打着仗，蔡邦和那囊两家，对于嘎尔氏简直是言听计从，没庐氏的下场，对他们来说，是适得其所——没庐氏不该为了私利，把一个奴隶扶上绿松石王座，而那个奴隶现在还堂而皇之地躺在国君的陵寝里，让部族酋长们感到蒙羞。
在吐蕃人心里，她已经不是公主，而是论协察用来换取五千爨兵的工具。
檐下的冰凌柱子融化了，滴滴答答地打在石板上，德吉越发焦躁。她攥着象牙佛珠，猝然起身，“去找阿普笃慕。”
阿普笃慕住在红宫脚下的雪城，穿过法院、经院，还有各式作坊，他和德吉在红宫的白玛草墙下碰头。
阿普告诉德吉，“尚绒藏被押解回逻些了。”
“舅臣在哪？”
阿普看向背后的雪城，那里有座粗粝石头垒的碉房，“被关起来了。”
德吉急眼了，“那里是关牲畜和奴隶的！”她不顾一切地捉住阿普的袖子，“带我去见舅臣。”
阿普把袖子从德吉的手里拽了出来，他瞟了一眼德吉身后的皇甫南。皇甫南穿着花格氆氇的百褶裙，腰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铛，有点像山北坝子里的阿米子。在红宫里待了两个月，她能听懂一些蕃语了，但脸上是一副漠然的样子，眼睛不看他，嘴角往下耷拉着。
阿普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德吉率红宫婢女们往经院冲去，他走在皇甫南身后，听着铃铛脆响，手也痒了，想要摸一把她缀了银流苏的辫子，皇甫南猛地一扭头，乌黑的头发像鞭子似的抽打在他手上。
阿普又想拉手，皇甫南立即把手也躲到背后。果然闹脾气了，她冷冰冰的，“你不看看这是哪？”
阿普好声好气地哄，仿佛皇甫南才是公主，“去圣泉吧，山谷里雪化了……”
听到圣泉两个字，皇甫南耳朵尖也热了，她一跺脚，“你爱洗，自己去吧！”百褶裙一旋，她踩着翘头羊皮靴跑了。
在经院的天井里，他们撞上了芒赞。芒赞穿着甲胄，带了兵马，嘎尔家的少主子，他比以前更有了傲慢的资格，面对德吉也毫不退让。不用问，芒赞已经猜出了德吉的来意，他亮出剑，把德吉挡住了，“绒藏是犯人，你不能去见他。”
“舅臣不是犯人，”德吉面对着剑尖的寒芒，她言辞铮铮，“在各部族面前，让舅臣把话说清楚。”
“别傻了。”隐忍的痛苦让芒赞的脸色更加肃穆，瞥到德吉身后的阿普，芒赞嘴巴轻蔑地一扯，“你以为他会帮你吗？他让那个女人弄得神魂颠倒，根本顾不上你了。”
阿普笃慕没有和她绝交，但是这两个月来，对于没庐氏的遭遇，乌爨人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要怎么推翻论协察，阿普笃慕更是一个字都没吐露给她……但最让德吉感到耻辱的，还是芒赞的背叛。她淡淡道：“他不像你，嘎尔家的人，是一窝毒蛇。”
“你真的要嫁去乌爨吗？”芒赞忍无可忍，“各罗苏对大蕃不是真心的臣服！”
“这话，你不该跟相臣说吗？”德吉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毕竟，相臣还要用我换五千爨兵呢。”
芒赞剑握得更紧了，“回宫去，”他命令德吉，然后把剑尖毫不留情地对准了阿普笃慕，“相臣有令，你也要待在红宫，不能随意乱走。”
阿普退开一步，叫住了德吉，“我们回去吧。”
德吉没有硬碰硬，她盯着芒赞，一字一句：“我阿帕死后，流的不是血，是乳汁。你记着，天神的诅咒还没有完。”芒赞脸色微变，德吉转身就走。
回到寝殿，德吉把头上的金花锦暖帽扯下来，那是用芒赞猎的狐皮絮的。把暖帽丢进塘火里，德吉擦去泪，跪在佛龛前，捏住象牙佛珠，喃喃道：“怨鬼恶魔，渝盟弃信，毁我部众，望护法神怒而制伏，断除内讧及其魔教法……”
点燃的线香被递到手上，德吉睁眼，一串银流苏，挂在哑巴婢女的胸前。“公主，逻些没有人能帮你，你要借外人的势力。”她用汉话轻声说，见德吉一怔，皇甫南又用蕃语说了一遍，“找汉人。”
“你懂什么？”德吉恢复了那副公主的骄傲姿态，但忍不住，把皇甫南看了又看。
从德吉的寝殿出来，皇甫南端着一架惟妙惟肖的酥油雪莲花，到了经堂。主持经堂的钵阐布早已随没庐氏被流放了，佛龛前的六供还每天都有人来换。皇甫南放下酥油花，用包银木盆换了圣水，香柏枝在水里沾了沾。她走到木梯口，阿普在经堂下面的阁楼。钵阐布打坐的华丽卡垫上，阿普摊手摊脚，躺在上面睡大觉，手边扔着一个羊皮卷。
皇甫南把身上的铃铛和流苏都摘下来，从木梯下到阁楼，又张望了几眼——她知道他睡觉很警觉。见阿普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悄悄跪在卡垫上，把羊皮卷拾起来。
一股大力，把她揽腰搂了过去，皇甫南没来得及出声，阿普把卷在身下的涅热也扯了起来，兜头蒙住两个人，浅淡的羊膻味钻进鼻子里。他两条腿把皇甫南夹紧了，在她嘴上亲了一口，笑道：“又来当贼了。”
皇甫南脸上发烧，心还砰砰跳，“你又装睡。”她恼了。
“没装睡，我梦见你了。”阿普捧着她的脸，阁楼里昏暗，只有木梯口漏下来的一点光，阿普看见皇甫南脸红了，他有点高兴。自从上回遇到蛇，皇甫南死活也不肯再去珍宝神山，他心里好像猫爪子挠，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她衣领上。
皇甫南把他手按住，她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偷我的东西，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啊……”
“那我不要了。”皇甫南扭身，想要从卡垫上起来。
“你不要，我要。”阿普耍起了赖皮，把要挣扎的皇甫南箍紧了，贴着她的嘴唇，轻声威胁道：“别动，一会经堂还有人来。”涅热底下，两个人交缠在一起，刚尝过一点滋味的人，简直是急不可耐，阿普有些粗鲁地把她的百褶裙扯开了，她提前把铃铛和流苏摘下来，倒方便了他，顷刻间两人光滑滚烫的皮肉又贴在了一起。
阿普缠绵地亲了一会，把皇甫南紧紧并在一起的腿分开，挤了进去。他比上回有章法了，摸到了她脚踝上的银镯，又往大腿上摸。要紧的地方太多，皇甫南逐渐顾此失彼了，她想到了那个总是挤眉弄眼的木呷，忙推他的胸膛，“你没跟木呷……”
“我跟谁都没说。”只是自己默默地琢磨了许多天，看到畜生交配，也要发会愣。梦里倒是有了点心得，只苦于没有机会实践。一抓着机会，阿普就把手摸索进了她的两腿之间，“我上回做的不好，这次肯定好的，你别夹那么紧……”他在皇甫南耳边咕哝，说的是爨语。经堂里要是有人，只会当他在楼阁里念经，绝想不到涅热底下有两个赤条条的人在打滚。皇甫南又把眼闭上了，阿普的手无意抚过，察觉到她的睫毛在不住地抖动，但是嘴里没有声音了——就连反抗，也只是象征性的那两下，之后就把胳膊时紧时松地缠在了他脖子上。
这就是他梦里的情景！阿普咧嘴笑出来，找到皇甫南的耳朵，他故意往里头吹气似的，“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我在洱河里游水，捞了只蚌壳，蚌壳的嘴硬，就跟阿姹一样，怎么都撬不开。我把它放在热水里泡一会，揉一揉，晃一晃，蚌壳自己就开啦……”
作者的话
吐蕃以五行和十二生肖纪年：土鼠，火兔，金龙，之类。 佛教说法：死后流的是乳汁，不是鲜血，说明有冤情。 钵阐布：僧相。

第49章 拨雪寻春（十五）
经堂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把木板踩得吱呀响，一个吐蕃婢女说：“乌爨人在下面。” 另一个“嘘”一声，“睡了，听他的呼噜。” 阿普在涅热里搂着皇甫南，一动不动。皇甫南也像只刚出巢的雀儿，温热的，安静地蜷缩在他胸前。两个婢女的脚步声远去，连经堂的门也闭上了，阿普的呼噜声一停，皇甫南立即去推打他的肩膀，牙齿把嘴唇咬得通红，是恼的，恼他差点让自己失了体面，也恼自己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你真能骗人，从小就骗人！” 阿普也想到了段平和达惹，还有自己未能守诺的龙首关之行，他一只胳膊撑起来，苦恼的眼睛看着皇甫南，“我怕我说实话，你就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此刻阿姹就在眼前，在身下，少年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轻吻印在她脸颊上，含住她的嘴唇，缠缠绵绵地亲了一会，阿普一把将她的手攥住了，苦恼不翼而飞，他笑嘻嘻道：“好阿姹，你替我摸一摸吧……” “不要。”皇甫南转身，给他个脊背。 阿普又变得火急火燎了，那酥油的坏主意被迫放弃，他非要皇甫南给他“摸一摸”，强硬地把她肩膀掰过来，他那鼻息呼哧呼哧的，像匹发情的小马驹，和皇甫南手握手，重重地揉搓着，在她身上猛烈地撞起来。两人皮肉磨得发红发烫，阿普在皇甫南脸上乱亲一通，热热的气喷在她耳畔：“阿姹，跟我回乌爨吧，先送你去见达惹姑姑，咱们再回太和城，洱海水暖了，山上的蓝花楹，红花楹，都开了……” 皇甫南的手搂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又被他颠得头昏脑胀了，不自觉地“嗯”一声，娇娇地叫他：“阿普哥……” 那“嗯”一声答应，阿普对她简直变得言听计从，抱住皇甫南在涅热下面打了个滚，他伸出胳膊，把羊皮卷扒拉了过来。皇甫南展开一看，是蕃文，她不认得。 阿普凑到她耳边，神秘地说：“这是天神谕示未来的‘授记’。”他把蕃文译成爨语，念给她听，“雪域之地产生猛兽之王，境内多数有情之动物，似乎被猎手之网所罩，无望逃入林中暂受屈——你猜，这猛兽之王是谁？” “论协察？”皇甫南盯着羊皮…
经堂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把木板踩得吱呀响，一个吐蕃婢女说：“乌爨人在下面。”
另一个“嘘”一声，“睡了，听他的呼噜。”
阿普在涅热里搂着皇甫南，一动不动。皇甫南也像只刚出巢的雀儿，温热的，安静地蜷缩在他胸前。两个婢女的脚步声远去，连经堂的门也闭上了，阿普的呼噜声一停，皇甫南立即去推打他的肩膀，牙齿把嘴唇咬得通红，是恼的，恼他差点让自己失了体面，也恼自己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你真能骗人，从小就骗人！”
阿普也想到了段平和达惹，还有自己未能守诺的龙首关之行，他一只胳膊撑起来，苦恼的眼睛看着皇甫南，“我怕我说实话，你就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此刻阿姹就在眼前，在身下，少年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轻吻印在她脸颊上，含住她的嘴唇，缠缠绵绵地亲了一会，阿普一把将她的手攥住了，苦恼不翼而飞，他笑嘻嘻道：“好阿姹，你替我摸一摸吧……”
“不要。”皇甫南转身，给他个脊背。
阿普又变得火急火燎了，那酥油的坏主意被迫放弃，他非要皇甫南给他“摸一摸”，强硬地把她肩膀掰过来，他那鼻息呼哧呼哧的，像匹发情的小马驹，和皇甫南手握手，重重地揉搓着，在她身上猛烈地撞起来。两人皮肉磨得发红发烫，阿普在皇甫南脸上乱亲一通，热热的气喷在她耳畔：“阿姹，跟我回乌爨吧，先送你去见达惹姑姑，咱们再回太和城，洱海水暖了，山上的蓝花楹，红花楹，都开了……”
皇甫南的手搂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又被他颠得头昏脑胀了，不自觉地“嗯”一声，娇娇地叫他：“阿普哥……”
那“嗯”一声答应，阿普对她简直变得言听计从，抱住皇甫南在涅热下面打了个滚，他伸出胳膊，把羊皮卷扒拉了过来。皇甫南展开一看，是蕃文，她不认得。
阿普凑到她耳边，神秘地说：“这是天神谕示未来的‘授记’。”他把蕃文译成爨语，念给她听，“雪域之地产生猛兽之王，境内多数有情之动物，似乎被猎手之网所罩，无望逃入林中暂受屈——你猜，这猛兽之王是谁？”
“论协察？”皇甫南盯着羊皮卷上粗率的字迹，“这是天神的授记吗？是你乱编的吧？”
阿普将皇甫南的嘴巴一捏，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他把羊皮卷随便往卡垫下一塞，一翻身又把皇甫南按倒了。
论协察的人来了红宫，请阿普笃慕到国相府赴宴。
又到了嘎尔家宫堡似的碉房。李灵钧率领的汉使们早已安席。
在长安时，李灵钧看出阿普笃慕这个人有一副熊心豹子胆，但他那会也没有怎样把他看在眼里——边陲小国的质子，在长安不比一个翊府校尉高贵。现在时过境迁了。不再做女装打扮的阿普笃慕，是一副宽肩细腰、笔直舒展的好身板。他比汉人随便，脱了靴子往毡毯上一坐，没跟论协察见礼，一双黝黑有神的眼睛，捕猎似的，先盯住了李灵钧。
李灵钧微微地一笑。他没阿普想的那么落魄，身上的锦袍玉带，都不失气度，天天在拉康寺的经堂里晃悠，袖子里还沾了清淡的檀香气。被吐蕃人一番搓磨，这人没了棱角，温文得像个书生，“世子，别来无恙？”话里却有挑衅的意思。
阿普也冲他一笑，那笑容里莫名带点孩子气的得意。他假装听不懂汉话，头一转，去留意论协察的神色。
论协察同时召了汉人和爨人，这是一场鸿门宴，阿普心里很明白，他的脸色严肃了。
论协察抬手，叫龟兹女奴退下了，那囊和蔡邦两家的恭维还没停。在国内压制了没庐氏，在北庭势如破竹，薛厚也节节败退至大非川，把积河石口拱手相让，正该论协察炫耀的时候，他的笑容里却隐含着怒气，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拆开的书信，论协察推到毡毯中间，笑道：“各位，这是何意思啊？”
信是汉文写的，阿普按下疑惑，不露声色，李灵钧信纸上一瞥，眼神不动了。
是蜀王府密令剑川节度，称：吐蕃弃约暴乱，乌爨诸部，不堪征敛，有追悔归化之心，剑川节度使，宜应伺机招纳之。韦康元可与云南王共约，驱除吐蕃，归汉爨旧地，以泸水为界，南北分而治之。
“共尅金契，永为誓信。”论协察点着页尾一行字，对吕盈贞颔首，“我听说，汉皇陛下在朝堂上同臣子们说，后悔与吐蕃议和。又说，剑南节度使曾为陛下献上一计，要‘西联大食，北和回鹘，南结乌爨’，以抵御大蕃——贵客来大蕃，难道不是为了和我国誓信，而是要在我兄弟之间挑拨离间啊？”
通译一转述，吕盈贞便懂了，他心惊肉跳地推诿道：“相臣，朝堂之议，我不知情，但我国与大蕃誓信是真，绝无挑拨之意。这信准是造假的。”
“既然是造假，上头为何有东阳郡王的印信？”论协察逼视李灵钧，“这印信也是假的吗？”
李灵钧沉默不语，这态度，显然是承认了。论协察摇头道：“郡王，是想要花言巧语，诱使赞普钟倒戈，救你出吐蕃吗？可惜这信落在我手里，是没有用了。”他将信揉成一团，投进火塘。
论协察虽然和声笑语，身上却一种慑人的威势，阿普笃慕皱眉，回首望着火塘里渐渐化作灰烬的信纸，肩膀上猝然被论协察一拍，那是种特意做给汉人看的随意和亲近，“阿普笃慕，我的金箭和银鹘已经在赞普钟手上了！吐蕃到乌爨路上的雪化了，你和德吉也该……”
“相臣！”德吉闯了进来，她发间的金花闪着熠熠的光，长可及地的袖子狠狠一甩，芒赞没有抓住，脸色凝重地看着她。德吉愤怒地扬起下颌，“乌爨背信弃义，相臣不要把我往阿普笃慕的身上推了！”
论协察道：“德吉，你是大蕃尊贵的公主，除了赞普钟的王子，”他凛冽的目光在芒赞脸上一掠，“在逻些，还有谁能配得上你？”
德吉将李灵钧一指，“他也是王子，汉人难道不比爨人势大？”
论协察不满道：“两国缔结婚姻之约，岂是儿戏？”
“汉人要联鹘困蕃，难道咱们不能联汉御鹘？”
“这些事，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该说话的。”论协察不再理会德吉，扭过头，对那囊副相厉声下令，“赞普钟不济，封施浪家主为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命他即刻率爨兵北上。”
阿普从毡毯上起身，踩进靴子，离开了国相府。经过拉康寺，他看见高高的天台上，有一具新剥的人皮，松垮垮软塌塌，麻袋似的挂在玛尼杆上，那是替李灵钧送信给韦康元，却被论协察截获的蕃兵。
“阿普，”木呷骑马追了上来，把腰间的针筒药箭摔得“啪啦”响，他也有急信，“罗苴子出龙尾关，到无忧城了！”顺着阿普的目光，一眼看到玛尼杆上的人皮，他吓得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回去再说。”阿普嗓音也低了，他垂眸拾起马鞭，攥得死紧。

第50章 拨雪寻春（十六）
阿普骑着马，一口气跑回红宫。 德吉还没回来，阿普径直闯入她的寝殿。 火塘前的婢女不捻毛线了，开始揉羊皮。她们知道德吉要出嫁，赶着揉了一摞摞的新羊皮，之后还要晾晒，绷扯，用玛瑙、珊瑚、绿松石研磨的颜料描画上色，再裁成挂毯、卡垫和袍靴。乌爨的天气，沉重的毛货大抵是派不上用场的，但这是大蕃公主的体面和尊荣。 皇甫南盘腿坐在卡垫上，面前一个黑白棋盘，她在跟自己下“密芒”。吐蕃人崇敬白色的棋子，认为那代表着吉祥和光明，她不在乎，像个违逆天神的巫女，驱使着黑龙，把对面的白子吃了一大片。观战的吐蕃婢女急了，抢过白棋子，叽哩咕噜地念咒语，要“驱魔”。 “哗啦”一声，黑子溃散了，落雨似的砸在棋盘上。阿普把皇甫南从卡垫上拽了起来，拉着手来到经堂。 “你……干嘛呀？”皇甫南跺脚甩了下手，脸上有娇嗔。德吉的婢女们肯定又要背后嚼她舌根了，皇甫南把嘴撅起来，心里有点甜。 阿普没有笑，只皱眉审视着她。突然把她的氆氇袍领子扯歪了，手伸进去，又往她嘴巴上亲去——也不是亲吻，更像是搓磨，他狠狠地缠着她的舌头，然后毫不留情地在她舌尖上咬了一口。 皇甫南吃痛，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使劲一推，阿普险些被推个跟头，蹬蹬倒退了几步才站住。 窗外“啪啪”响，是吐蕃女奴在猛打羊皮。佛龛里的旃檀佛像也在凝神注目，妙严的唇瓣微微开启。皇甫南想到在阁楼下的肆无忌惮，她红着脸瞪他一眼，话出口了，却是软绵绵的妥协，“外面有人……” 阿普冷不丁地说：“你借李灵钧的名义，写信给剑川，说阿达要和汉人结盟围困吐蕃？” 皇甫南的神色倏的变了，她无措地咬着嘴唇，垂下了脸，隔了一会，默然地点头，脸颊上的红霞渐渐褪了。 阿普早有预料了，但见她坦然承认，他还是难以接受，“真的是你？不是李灵钧……” “是我，”皇甫南很快地说，“我想让论协察知道的。” “汉人要偷袭无忧城，是谁跟你说的？” 皇甫南没有吐露皇甫佶的名字，她执拗地说：“我在宫里听到的。” 阿…
阿普骑着马，一口气跑回红宫。
德吉还没回来，阿普径直闯入她的寝殿。
火塘前的婢女不捻毛线了，开始揉羊皮。她们知道德吉要出嫁，赶着揉了一摞摞的新羊皮，之后还要晾晒，绷扯，用玛瑙、珊瑚、绿松石研磨的颜料描画上色，再裁成挂毯、卡垫和袍靴。乌爨的天气，沉重的毛货大抵是派不上用场的，但这是大蕃公主的体面和尊荣。
皇甫南盘腿坐在卡垫上，面前一个黑白棋盘，她在跟自己下“密芒”。吐蕃人崇敬白色的棋子，认为那代表着吉祥和光明，她不在乎，像个违逆天神的巫女，驱使着黑龙，把对面的白子吃了一大片。观战的吐蕃婢女急了，抢过白棋子，叽哩咕噜地念咒语，要“驱魔”。
“哗啦”一声，黑子溃散了，落雨似的砸在棋盘上。阿普把皇甫南从卡垫上拽了起来，拉着手来到经堂。
“你……干嘛呀？”皇甫南跺脚甩了下手，脸上有娇嗔。德吉的婢女们肯定又要背后嚼她舌根了，皇甫南把嘴撅起来，心里有点甜。
阿普没有笑，只皱眉审视着她。突然把她的氆氇袍领子扯歪了，手伸进去，又往她嘴巴上亲去——也不是亲吻，更像是搓磨，他狠狠地缠着她的舌头，然后毫不留情地在她舌尖上咬了一口。
皇甫南吃痛，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使劲一推，阿普险些被推个跟头，蹬蹬倒退了几步才站住。
窗外“啪啪”响，是吐蕃女奴在猛打羊皮。佛龛里的旃檀佛像也在凝神注目，妙严的唇瓣微微开启。皇甫南想到在阁楼下的肆无忌惮，她红着脸瞪他一眼，话出口了，却是软绵绵的妥协，“外面有人……”
阿普冷不丁地说：“你借李灵钧的名义，写信给剑川，说阿达要和汉人结盟围困吐蕃？”
皇甫南的神色倏的变了，她无措地咬着嘴唇，垂下了脸，隔了一会，默然地点头，脸颊上的红霞渐渐褪了。
阿普早有预料了，但见她坦然承认，他还是难以接受，“真的是你？不是李灵钧……”
“是我，”皇甫南很快地说，“我想让论协察知道的。”
“汉人要偷袭无忧城，是谁跟你说的？”
皇甫南没有吐露皇甫佶的名字，她执拗地说：“我在宫里听到的。”
阿普根本不信，他逼问她，”宫里根本没人知道，是有人透露给你的！“
皇甫南冷淡地看他一眼，那副疏离戒备的样子，像在长安初遇，“我早说了，你别管我的事。”
阿普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刀割开了，心如刺锥，他呼吸也急了，“你们知道汉人要偷袭无忧城，阿达不想借爨兵给论协察，所以写了那封信，好让论协察治阿达的罪，逼得乌爨投靠韦康元，帮他攻打无忧城。蕃南陷落，论协察大军被拖在北庭，只好跟汉人求和，放李灵钧回长安了？”
皇甫南梗着脖子，没有作声。
阿普道：“阿姹，你为了帮汉人，愿意看着我死吗？”
皇甫南这才飞快地掠他一眼，辩解道：“论协察怎么会让你……”她不想说那个死字，突兀地顿住，“乌爨是汉地藩属，如果论协察还想跟汉人议和，就不会太为难乌爨。”说到这里，又带点不忿的味道，“再说，你还要和德吉结婚呢。”
“我在吐蕃见到你后，就再没想过要和德吉结婚。”阿普冷笑，“德吉也不想再嫁我了，她看上了李灵钧——如果吐蕃和汉人议和，李灵钧就要娶她了，现在你高兴了吗？”
皇甫南怒视了他一眼，把脸扭到一边，“不要你管！”德吉嫁给李灵钧这事，她想过，不惊讶，但是阿普那种嘲讽的语气，让她感到难堪。她绕过阿普，要离开经堂。
阿普忽然冷斥一声，“骗子。”
皇甫南脚步一滞。
“满嘴谎话的骗子，你还想跑吗？”阿普恨得咬牙，他沉着声，“我对你太好了。”他一把揪住胳膊，就把皇甫南拎了回来，像当初在拉康寺拎羊羔似的。但那时的羊羔是温顺柔弱的，不像现在的羊羔，被人戳破了心事，气急败坏地挣扎。阿普把她推倒在卡垫上，抽出了靴筒里的皮鞭。皇甫南想到了在圣泉他那半真半假的威胁——她不肯叫人，只把纤秀的眉毛蹙紧了，颤抖着，低声哀求：“阿普哥，不要。”
阿普沉着脸一言不发，拿鞭子往她手脚上捆。他赌气地想，把她拎上马，现在就闯出逻些，回乌爨去，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一垂眸，瞟到皇甫南的手腕被磨破了皮，但阿普硬起了心肠，漠然地没有安慰她，只低头把皮鞭慢慢解开了，“你在宫里乖乖的，别乱跑。”到底没忍住，他在她躲闪的脸上摸了一把，声音低了，却不容置疑，“等我事情办好了，你得跟我走。”
皇甫南回到了塘火前。她已经没心思下密芒了，心烦意乱地收起黑白棋子，她往外头张望着，阿普跑得不见了。
画眉鸟叫了。湛蓝的天底下，雪山的顶白得耀眼。德吉对着铜镜，往嘴唇上抹胭脂。如论协察所盼望的，她突然变得安分了，在闺中含羞待嫁。铜镜旁铺着纸和笔，德吉在学写汉字，一个叫做吉吉布赤的新来的女奴，替德吉的头发抹了油，熏了香，然后编成一根乌黑粗大的独辫，用发簪挽在头顶。布赤是德吉特意找来的汉人婢女，刺绣活儿很好。
德吉看不上阿普笃慕，一门心思地要嫁给汉人了。
布赤人如其名，叽叽喳喳的。德吉叫她说汉话，这样红宫里别人听不懂。
布赤说：“相臣发了很大的脾气。飞鸟使回来了，说因为相臣封施浪家做大将军，赞普钟变卦了，带着五千爨兵，跟着汉人，把无忧城、老翁城，七八个城池，几百个堡寨，都给攻破了，岭尕往南，全是死人！那囊和蔡邦的副相们闹事，说相臣中汉人的计了，把大军都调到了回鹘，只好任汉人和爨人把南边的地盘和牛羊都夺去了。”
德吉想要议和，但被外敌攻破城池，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拧起了俏丽的眉毛，“怪不得薛厚退兵那么快……无忧城没有守兵吗？怎么才几天，就叫汉人攻破了？”
“有爨兵带路嘛……”布赤讪讪的，因为她汉人后裔的身份。遥远蕃南的一场战事，她亲眼看见了似的，讲得绘声绘色，“说是被偷袭的前夜，飞鸟使到了城下，举着金箭，挂着银鹘，说是奉相臣的命令去调兵。明明穿着咱们的铠甲，还有告身，可一见面，就把守将给杀了，放了剑川兵进城。后来，他们说，那也是汉人假扮的。”
“好狡猾的汉人……”德吉轻轻舒口气，把不忿都按捺住了，她起身说：“我要去拉康寺。”
拉康寺里，关的是汉人。布赤小心地提醒她，“相臣说，不让你老去看汉人。”
德吉冷笑，“让他想想怎么退敌吧！大蕃要亡在他手上了！”
走到了廊下，德吉看见从经堂出来的皇甫南。
德吉是在努力地学习汉人，可一见到皇甫南，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汉人女人的不同。皇甫南的脸颊到耳朵都白得剔透，眼睛咕噜转着，像狡猾的狐狸，把乌爨人和汉人的心都勾跑了。德吉对她产生了一丝不满。在刺目的阳光下，德吉把幕离佳戴起来了，遮住了褐红色的赭面——越到喜事临近，那种褐红就越浓重。
德吉轻哼一声，告诫皇甫南：“别老偷听我说话。”
皇甫南做出茫然的样子，用吐蕃话道：“哦呀。”
有段时间没看到阿普笃慕了，她的脸上却若无其事。德吉乜她，“阿普笃慕叫相臣关起来了，在雪城的碉房，”她故意用汉话慢吞吞地说，“相臣说，要剥了他的皮呢。”
果然，汉人女人不装了，她抬起雪白的脸，不安地看了德吉一眼。
经堂里成天有婢女在嗡嗡地念《吉祥经》，大约她们有兄弟在蕃南，给汉人俘虏了。
皇甫南在涅热底下辗转反侧，木楼梯“吱呀”地响，她抓着涅热坐起身，看见有人端着酥油灯走近了，是布赤。
这也是个藏不住话的婢子，皇甫南想起了绿岫——也或许是德吉派她来试探她，阿普不在红宫，她心里早晚都有根弦绷着。皇甫南一声不吭地躺回去，被布赤摇醒时，她做出睡眼朦胧的样子。
布赤克制不住兴奋。她本是低贱的庸户，被选进红宫做了德吉的婢女，简直是天降的喜事，何况她是个汉人。布赤知道皇甫南也是汉人，她对皇甫南有忌惮，总怕她抢了自己的差事，又忍不住往她身边凑。
“公主今天去见相臣，相臣答应她嫁给汉人了！”布赤把这个惊天的秘密告诉皇甫南。
皇甫南怔了一会，心里平静下来，“汉人也愿意吗？”
“高兴得不得了！”布赤觉得这话问得奇怪，迎娶大蕃的公主，天下哪个男人不愿意？在拉康寺偷看过东阳郡王，布赤真心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门好亲事，她用一种炫耀又同情的语气，“公主说了，会带我去长安。我想，她不会带你吧，虽然你也是汉人。公主说，你的眼睛像狐狸，会勾引男人。”
皇甫南气闷地一头倒在褥垫上，任布赤在背后嘀嘀咕咕。脚上的银镯硌着她，双耳刀在卡垫底下压着，皇甫南安静地转过身来，打断布赤，“公主也去雪城看乌爨人了吗？”
布赤狐疑地闭上了嘴，“公主说，不让我跟你乱说话。”她突然变得吝啬起来，把酥油灯吹灭，倒在了褥垫上。
经筒被拨得徐徐响，檐下有铜铃的声音，布赤的呼吸在梦里呓语了，皇甫南竖起耳朵，屏息地听，她却只呢喃了一声“阿娘”，就没声了，皇甫南有点失望。

第51章 拨雪寻春（十七）
吉吉布赤出生在陇右的白水河畔。她的阿爷是个打铁匠人，替吐谷浑可汗锻造兵刃。后来吐谷浑可汗随金河公主归顺了汉国，布赤也没有像她名字一样，替她的爷娘带来一个男孩。他们一家被掳到了逻些，布赤没有兄弟，反而是件幸运的事，否则他们也会像牛羊一样，被论协察驱赶到北庭，拿着长矛，跟黄头发的回鹘人拼命。 从卑微的女奴一跃成了德吉的心腹，布赤很得意。她得寸进尺，跪在德吉面前，央求她说：去长安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爷娘也带上。 德吉在欣赏布赤绣的挂毯，上头层层绸缎堆叠，坛城和天女都美轮美奂，是凉州来的手艺。因为获准了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德吉很好说话，她问：“你阿帕和阿娘都会什么呢？” 布赤忙说：“我阿帕会打铁，会放马，最烈的马在他鞭子下，也跟羊羔一样温顺。我阿娘绣的鸟儿，能拍着翅膀飞起来。” 德吉把挂毯放在一边，颔首道：“好，我会抬举你阿帕和阿娘，但相臣不喜欢汉人，你的嘴巴要严。” 布赤忙闭紧了嘴巴，忠心耿耿地点头。 “你要看着那个汉人女人，不要让她逃走了。” 布赤忙道：“哦呀。”回到阁楼，她一边做绣活，把眼睛擦亮了，死盯着皇甫南。 冬去春来，整个红宫的婢女们，脚步都轻盈了。她们和布赤一样，打从出生，不管是吐谷浑人，吐蕃人，汉人，打仗从来没停过。论协察每打一场仗，毡毯上的男人，畜圈里的牛羊，都被扫荡一空，女人们苦得说不出来，只好天天拜佛求巫。论协察把许婚的国书送到长安，汉皇似乎也松了口气，说，只要论协察从北庭退兵，汉人愿意把四镇和九曲作为聘礼，来迎娶吐蕃的公主。 虽然失了蕃南一百零八个堡寨，但一个奴隶野种的女儿，能换来四镇九曲，已经天大的好事了！ 从论协察，到德吉、布赤，简直没有人不高兴。 只有乌爨的阿普笃慕被关在雪城，被不闻不问。论协察把各罗苏写的信也给撕碎了——无忧城还被爨人占领，各罗苏的信里有种狐假虎威的味道。论协察不怒反笑：“不要紧，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嘛。我这是替他的大儿子办了件好事啊。…
吉吉布赤出生在陇右的白水河畔。她的阿爷是个打铁匠人，替吐谷浑可汗锻造兵刃。后来吐谷浑可汗随金河公主归顺了汉国，布赤也没有像她名字布赤：类似汉语的“招弟”一样，替她的爷娘带来一个男孩。他们一家被掳到了逻些，布赤没有兄弟，反而是件幸运的事，否则他们也会像牛羊一样，被论协察驱赶到北庭，拿着长矛，跟黄头发的回鹘人拼命。
从卑微的女奴一跃成了德吉的心腹，布赤很得意。她得寸进尺，跪在德吉面前，央求她说：去长安的时候，能不能把她的爷娘也带上。
德吉在欣赏布赤绣的挂毯，上头层层绸缎堆叠，坛城和天女都美轮美奂，是凉州来的手艺。因为获准了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德吉很好说话，她问：“你阿帕和阿娘都会什么呢？”
布赤忙说：“我阿帕会打铁，会放马，最烈的马在他鞭子下，也跟羊羔一样温顺。我阿娘绣的鸟儿，能拍着翅膀飞起来。”
德吉把挂毯放在一边，颔首道：“好，我会抬举你阿帕和阿娘，但相臣不喜欢汉人，你的嘴巴要严。”
布赤忙闭紧了嘴巴，忠心耿耿地点头。
“你要看着那个汉人女人，不要让她逃走了。”
布赤忙道：“哦呀。”回到阁楼，她一边做绣活，把眼睛擦亮了，死盯着皇甫南。
冬去春来，整个红宫的婢女们，脚步都轻盈了。她们和布赤一样，打从出生，不管是吐谷浑人，吐蕃人，汉人，打仗从来没停过。论协察每打一场仗，毡毯上的男人，畜圈里的牛羊，都被扫荡一空，女人们苦得说不出来，只好天天拜佛求巫。论协察把许婚的国书送到长安，汉皇似乎也松了口气，说，只要论协察从北庭退兵，汉人愿意把四镇和九曲作为聘礼，来迎娶吐蕃的公主。
虽然失了蕃南一百零八个堡寨，但一个奴隶野种的女儿，能换来四镇九曲，已经天大的好事了！
从论协察，到德吉、布赤，简直没有人不高兴。
只有乌爨的阿普笃慕被关在雪城，被不闻不问。论协察把各罗苏写的信也给撕碎了——无忧城还被爨人占领，各罗苏的信里有种狐假虎威的味道。论协察不怒反笑：“不要紧，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嘛。我这是替他的大儿子办了件好事啊。”
德吉知道阿普笃慕成了论协察的眼中刺，等和汉人的盟书一钤印，就会被剥皮拆骨，她忙着筹备婚事，也不怎么去看他了。东阳郡王作为人质，婚事的程序并不需要太烦絮，来回国书也要一年半载，论协察等不及，他要春暖时就举办婚礼，然后把德吉送给汉人，让没庐氏在吐蕃彻底没了指望。
德吉去了神祠。不论黑教巫师怎么恐吓，她对佛祖菩萨的诚心一如既往，每个晨昏都要去神祠里祝祷。吐蕃的神祠，低贱的女奴不被允许进入，怕玷污神祇。布赤失落地走回阁楼，看见汉人女人拿着铜钎子，在拨香饼。
麝香、檀香、安息香，皇甫南分得很清。这个女人的鼻子比狗还灵，能说得出每种香料的细微差别。她说：吐蕃的麝香没有乌爨的麝香馥郁，因为岭尕多雪，没有弥鹿川那样好的甘松。
布赤看见皇甫南腿底下压着羊皮卷，“你，”她使劲推了下皇甫南，紧张地左右看，“不要命啦？”
布赤不识字，但她知道羊皮卷上写的是什么，食肉的，食糌粑的，都在私底下议论天神的神秘授记，他们说：论协察是那蛮横的猛兽之王，岭尕的生灵都落入陷阱了。
皇甫南把羊皮卷抓起来，塞在了卡垫下面。
布赤惊魂未定，抱着膝盖，坐在皇甫南身边发呆，“他们说，到了下午，大相要把舅臣押到拉日山下，用他来祭祀赞普。”
生殉的贵族，要被两根削尖的木棍刺入左右两个肋骨，直到鲜血流尽，饱飨镇墓的守护神，再被投进圣湖。
皇甫南奇道：“公主没有阻拦吗？”
“他是个叛徒，公主能说什么呢？”布赤没精打采地拿起针线。
皇甫南上了晒佛台，用木棍拍打着挂毯上的浮尘，那些金银绣线在阳光下明晃晃得刺目。皇甫南掀起挂毯，来到花岗岩的矮墙前，她看见布赤躲在白玛草墙下，把一块麻纸包的酥油塞给她那放羊的阿帕。
皇甫南扔下挂毯，飞快地跑下廊梯，从后面的门洞溜出了红宫。
从红宫下山，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花岗岩阶梯，好像洁白的羊毛腰带，把天和地都连在了一起。云层很矮，在头顶移动。皇甫南的海螺和丝穗，也像早春的蚕一样，沙沙地响。一口气穿过经院，到了低矮的碉房，她扒在门洞上往里看。
一群守门的蕃兵坐在院子里，正在争先恐后地扔骰子，嘴里喊“巴热呴藏族游戏”，面前一堆贝壳，长矛倒在地上。吆喝声戛然而止，他们疑惑地看来人。
两个红脸蛋，额头到下巴都抹着褐粉，袖子和袍边上镶着毛花氆氇，是红宫的婢女。她用别扭的吐蕃话说：“我是布赤，公主叫我来看乌爨人。”
蕃兵抓起骰子，随便地朝里头抬了抬下巴，“一早才看过，又来看……”他们不怕乌爨人逃跑，就算是头老虎，提心吊胆地被关一两个月，也变成绵羊啦。
皇甫南放轻脚步，进了石头垒的牢房。隔壁是羊圈和马棚，一股干草和粪便的味道。阿普笃慕还裹着冬天时的獭皮袍，把头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又像在生闷气。气德吉的翻脸不认人，也气各罗苏的冷血无情。他那个脾气，准得天天跟守兵磕牙斗嘴，兴许还会挨打。
“喂。”皇甫南叫了两声，抓起一个小石子，从木栅栏里扔进去。
“别费劲啦，谁都不搭理！”外头的蕃兵把脑袋伸进来，嚷了一句。
皇甫南忍着狐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雪城。回到德吉的寝殿，她看见布赤凑到了德吉的铜镜前，在编辫子，把一串蜜蜡珠子在脖子上比来比去。这个色厉内荏的婢子在背着德吉，偷偷打扮自己呢。瞥见皇甫南，布赤吓了一跳，她的脸由红转白，先发制人了，“你，又偷跑出宫，公主会拿鞭子抽你。”
“德吉卓玛去哪了？”皇甫南张嘴就问。
她敢直呼公主的名字。布赤气呼呼的，“公主要和东阳郡王去祭拜赞普，从神祠去拉日山了。”她光明正大地把蜜蜡项链戴在脖子上，虽然德吉吩咐她嘴要严，布赤不舍得放过炫耀的机会，“我也要去看他们给舅臣放血，”她牙关打战，强作笑容，“你得留在宫里。”
“不稀罕。”皇甫南不甘示弱，她转身回经堂。
布赤追上皇甫南，“把你的镯子给我戴吧。”她知道皇甫南脚上有个沉甸甸的银镯，她把袖子挽起来，说：“我戴在手上，回来就还给你。”
皇甫南放下香柏枝，她看着吉吉布赤。
布赤露出讨好的表情，笑嘻嘻的。
皇甫南对她招了招手，“你来。”领着布赤，到了阁楼，两人坐在卡垫上，皇甫南把百褶裙掀起来，布赤刚低下头，皇甫南把她摔个跟头，骑在布赤身上，用腰带把布赤的手和脚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布赤吓傻了，杀猪似的叫了一声，皇甫南把双耳刀摸出来，冰凉地抵在布赤脖子上，“你再叫，我就像割羊喉咙一样，把你的脖子割断。”
布赤瞪圆了眼睛，哆嗦着嘴唇，不敢动了。农奴家的女儿，娇生惯养，力气竟然不比一只蚂蚁大，皇甫南把她推倒在卡垫上，塞了嘴，用捏热兜头一盖，她爬上木梯，离开了经堂。
戴上布赤的蜜蜡项链，羊皮卷塞在袖子里，她在回廊上撞到了吐蕃婢女，皇甫南顺嘴就说：“布赤生病了，在房里打摆子，我替她去拉日山。”
有东阳郡王在的地方，没有说汉话的婢女，是不行的。大家信以为真了，给她让开路。
皇甫南在羊毛腰带似的石阶上飞奔起来。她没去雪城，也没去神祠，而是骑上青海骢，径直往拉日山去。
曾经德吉和阿普在山岩下说悄悄话的地方，雪被马蹄翻起来了，露出了刺藜嫩黄的芽，冰凌柱子早融化了，闪着亮光的是蕃兵手头的剑和矛。她来得晚了，戴鸡冠帽的巫师已经祝祷完，绒藏被剥了袍子，亮出筋肉虬结的胸膛，绑在镇墓的石狮子旁。纳囊和蔡邦家的人在悠闲地喝着奴隶送来的青稞酒，议论着去年那奇诡的天气，“霜灾，花灾，都是没庐氏带来的，绒藏一死，天气就会好起来了！今年春天来得早，青稞该播种了。”
天气是彻底转晴了，没有了密布的阴云，风也不怎么动，只有皑皑雪山，静谧地、巍然地坐落在人们的背后。
皇甫南一眼看见了德吉和李灵钧。此刻的德吉并没有像在红宫和国相府那样含羞带怯，对这门婚事志得意满，她和李灵钧各自坐在毡毯的一头，肩膀离得老远，活像一对被强按头，又不得不敷衍差事的夫妻。大家都胆怯地望着论协察，她幕离佳遮住了面庞，扭过脸，盯着那浮雕流云，宝珠翘角的墓门，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匕首，那是用来割羊肉的。
论协察懒得多看一眼那对貌合神离的男女。他只要把他们凑在一起，好给盟书上钤印，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卿卿我我。蕃南战败，已经让他在贵族中失了威望。他把鹰隼般的目光投向绒藏——这个口蜜腹剑、阴险狡诈的绒藏。
绒藏说：他心甘情愿死，但是死之前，他要进陵墓里去祭拜赞普，亲口诉说他的冤屈。
论协察漠然地摇头，“只有德高望重、或最尊贵之人，才能进国君的陵墓。”
德吉放下了羊肉和匕首，往陵墓里去了，李灵钧也跟了上去，他虽然是个汉人，但毋庸置疑，和德吉是在场身份最为尊贵的人。女婿祭拜岳父，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家没有意见，连连点头说：“绒藏，你不要废话了，该行刑了。”
绒藏挣了挣被麻绳捆绑的胳膊，猛地抬起头来，有不甘，也有怨恨，“协察，我没有谋逆！我的灵魂敢去见赞普，你敢吗？你不是德高望重吗？猛兽之王吗？你连到棺椁前祭拜赞普都不敢呀！”
在座都是三族的首领，论协察道：“那里面并不是赞普，而是一个奴隶的儿子，我岂能去祭拜奴隶？”
绒藏红了眼睛，“当年赞蒙产下赞普的遗腹子，把羊皮褥子都抓烂了，是我亲眼看到的！”他诅咒发誓，颤抖着怒吼：“尔等行恶魔之法，让赞普的母亲，赞普的舅舅蒙冤，神山今日必将崩塌！将尔等都埋葬在此地！”

第52章 拨雪寻春（十八）
“拉日神山即将崩塌，岭尕被白灾所吞噬。看吧，协察，你和我的誓言，到底哪个会成真！” 山谷里回荡着绒藏的吼声，辽远，空渺，但是奇异得震着人的耳朵。 那囊和蔡邦家的人心里颤了，毕竟也曾和绒藏一起勾肩搭背喝过酒。他们望着协察，有点看好戏的意思。天神已证，那墓里的确是个奴隶野种，如果论协察屈尊在奴隶的棺椁前下跪，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假如不去，又显得他心虚了。 皇甫南也下了马，慢慢挤进人堆里。有人坐在毡毯上，袍边被她踩在了靴子底下，那人立即把她的足踝抓住了，喷着酒气打量她，“奴隶？”他挥着胳膊叫皇甫南滚开，女奴是没有资格靠近墓门的。 皇甫南望着那通往地宫的幽曲廊道，“我是公主的婢女，公主不会说汉话，一定要我在。” 什么公主？奴隶种的女儿。那人不耐烦地摆手，只顾着去听论协察说话。 论协察在踌躇。所有首领们的眼神，他都看清楚了。行刑的人把削尖的木棍举起来了，只要往绒藏的胸膛里一刺，他的血就会渗进雪岭的大地。论些察抬了手，“好，我去祭拜，恶魔和罗刹鬼已被辛饶调伏，汝等无需畏惧。”他平静地看了一眼绒藏，“谋逆之人，等我出来再行刑，不要叫他的血提早凉了。” 他起身走进陵墓。 赞普的地宫，从廊道就堆满了彩塑泥牛马、绢制的甲胄兵刃、金银器皿，经堂里的长明灯照着穹窿顶，上头是绘的金翅大鹏和雍仲符。石壁很厚，外头的人声和马声都被隔绝了，灯影笼罩着论协察强健的身躯，走到了佛龛前，德吉背身跪在卡垫上，看那虔诚的姿态，是在默念《吉祥经》。 论协察呵呵地笑了，“德吉，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李灵钧多少有点敷衍了，他从卡垫上起身， 把位置让给论协察，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论协察左右一看，“谁蒙冤了？恶鬼在哪里？”笑了一阵，他把香拈在手里，跪在卡垫上——除非当着各部族的面，论协察并不把所谓的“屈辱”放在心上，战场上流过血、又所向披靡的人，不信鬼神。他的脸转向身侧的德吉，“你……” 瞳孔倏的一缩，论协察后半句还没出…
“拉日神山即将崩塌，岭尕被白灾所吞噬。看吧，协察，你和我的誓言，到底哪个会成真！”
山谷里回荡着绒藏的吼声，辽远，空渺，但是奇异得震着人的耳朵。
那囊和蔡邦家的人心里颤了，毕竟也曾和绒藏一起勾肩搭背喝过酒。他们望着协察，有点看好戏的意思。天神已证，那墓里的确是个奴隶野种，如果论协察屈尊在奴隶的棺椁前下跪，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假如不去，又显得他心虚了。
皇甫南也下了马，慢慢挤进人堆里。有人坐在毡毯上，袍边被她踩在了靴子底下，那人立即把她的足踝抓住了，喷着酒气打量她，“奴隶？”他挥着胳膊叫皇甫南滚开，女奴是没有资格靠近墓门的。
皇甫南望着那通往地宫的幽曲廊道，“我是公主的婢女，公主不会说汉话，一定要我在。”
什么公主？奴隶种的女儿。那人不耐烦地摆手，只顾着去听论协察说话。
论协察在踌躇。所有首领们的眼神，他都看清楚了。行刑的人把削尖的木棍举起来了，只要往绒藏的胸膛里一刺，他的血就会渗进雪岭的大地。论些察抬了手，“好，我去祭拜，恶魔和罗刹鬼已被辛饶调伏，汝等无需畏惧。”他平静地看了一眼绒藏，“谋逆之人，等我出来再行刑，不要叫他的血提早凉了。”
他起身走进陵墓。
赞普的地宫，从廊道就堆满了彩塑泥牛马、绢制的甲胄兵刃、金银器皿，经堂里的长明灯照着穹窿顶，上头是绘的金翅大鹏和雍仲符。石壁很厚，外头的人声和马声都被隔绝了，灯影笼罩着论协察强健的身躯，走到了佛龛前，德吉背身跪在卡垫上，看那虔诚的姿态，是在默念《吉祥经》。
论协察呵呵地笑了，“德吉，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李灵钧多少有点敷衍了，他从卡垫上起身， 把位置让给论协察，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论协察左右一看，“谁蒙冤了？恶鬼在哪里？”笑了一阵，他把香拈在手里，跪在卡垫上——除非当着各部族的面，论协察并不把所谓的“屈辱”放在心上，战场上流过血、又所向披靡的人，不信鬼神。他的脸转向身侧的德吉，“你……”
瞳孔倏的一缩，论协察后半句还没出口，德吉猛虎似的扑了过来，双手去扼他的脖子。论协察反应很快，一拳挥出去，幕离佳被拽走了，是阿普笃慕的脸。“是你？”论协察怒喝一声，翻身把阿普笃慕甩开，腰间的金刀当啷落地，两人伸手就夺。
“别见血！”李灵钧急声提醒阿普笃慕。
沾了血，出去要露马脚，阿普笃慕手一滞，改抓论协察的袍领，两人再次摔在地上，背心挨了一肘，阿普笃慕气血翻腾，撑着胳膊艰难起身，见李灵钧和论协察滚在一起，他也挨了论协察几拳，锦袍扯烂了。一脚把李灵钧踢开，论协察踉跄着起身，成了被激怒的猛兽，抓住人就挥拳。两个自幼习武的年轻人，已经够矫健了，还不及他悍勇，阿普笃慕肩膀上被撕咬了一口，隔着氆氇，有湿意涌出来了，他眉头狠狠一皱，忍不住骂李灵钧道：“你没吃饱吗？”
李灵钧一个天潢贵胄，满头满脸的土，浑身上下无处不疼，险些要露出龇牙咧嘴的怪相。他警觉地盯着论协察，冷道：“你吃得不少，还有力气废话。”
死寂的石墓里，三个人恶狠狠地对峙着，呼吸声急促杂乱。
论协察晃了晃脑袋，清醒了，夺步往外走，“来人！”他嘴里含了血，声音嘶哑带咳。
阿普笃慕和李灵钧对视一眼，论协察逃出去，死的就是他们。顾不上埋怨彼此，二人不约而同飞扑上去，把论协察沉重的身躯按倒，阿普笃慕制住手脚，“别让他出声。”李灵钧扯过经幡，往论协察脖子上一缠，下死力便勒。论协察脸上的青筋爆了起来，死盯着上方的阿普，他那双握了三十多年刀的粗壮大手，铁一样钳在阿普的肩膀了。
经幡被挣断了，论协察含糊地低吼一声，跳起来，把阿普笃慕的脖子死死扼住了。
阿普笃慕动弹不得，顾不上了！手在身边一摸，匕首早没有了，他移动眼睛看向李灵钧，“刀……”
李灵钧握着匕首，退后一步，冷峻的双目观察着两个人，他的表情平静了，在衡量，在计划。
身上的论协察颤抖着，把牙关咬得咯咯响，阿普笃慕也红了眼睛，竭力去扳论协察铁钳似的手，胸口要炸开似的，眼前一阵浑噩，濒死之际，一股鲜血突然喷溅开，论协察那山似的身躯倒下了，阿普笃慕剧烈地喘着气，爬到一边。
双耳刀的刀柄还在皇甫南手上，热血像鲜红的鸡冠花，在她脸上、身上绽放了，又像珊瑚珠子，玲珑剔透地挂在辫梢、耳垂。
人是突然从背后闯过来的，李灵钧只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情急之下，抓了个空，“是你？”他惊愕道，一把攥住胳膊，要把皇甫南从论协察身上拖起来。
没拖动，皇甫南好像吓傻了，瘫软了，手还握着刀柄不放。她刚才简直是跌跌撞撞地栽到了论协察身上，刀刃整个没入背心。
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她甩了甩睫毛上的血珠子，想拔刀，手上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阿普笃慕把她推开，“我来。”他抓住刀柄，稍一使劲，双耳刀拔了出来，在论协察身上擦了擦，他把刀别在靴筒里。
涨红的脸恢复了平静，阿普笃慕没有跟李灵钧废话，他嗓子伤了，声音粗哑得难听，只简短道：“把他抬走。”
两人这会倒默契十足，一起上手，把论协察移到经堂背后的墓室，棺椁里是一具人皮——骨头早已火化了，皮子被熏香和宝石填满了，一股浓烈的怪味。“你俩地底下争去吧！”阿普笃慕杀羊似的，给论协察脖子上补了一刀，推进彩绘大棺。
回到经堂，皇甫南还站着发愣，穹窿顶和地上有斑斑的血迹。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普笃慕又扯过一副经幡，把皇甫南头上和脸上的血迹胡乱擦了一通，牵着手让她坐在角落的卡垫上。
皇甫南像个染缸里捞出来的人，脸色惨白得吓人，镇定地没有作声。阿普不放心，怕棺椁里的论协察突然活过来似的，“你怕吗？”他拍拍皇甫南的脸，冲她咧嘴笑，“他要是变成恶鬼，肯定先来找我……”
李灵钧从心事中回过神来，打断道：“一会外头可能乱起来，你先躲在里面，有机会就溜出去。”不着痕迹地把匕首收进袖袋，他把幕离佳往阿普笃慕面前踢了一脚。
阿普身上溅了血，稍微遮掩一下，应该能蒙混过去。李灵钧的眉骨上也撞青了一大块，弯腰去掸身上的灰时，他没忍住，背对着二人，露出一个痛楚的表情，然后稳住身形，抬脚往外走了。
外面的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吐蕃人嗜酒，不光是御寒，因为看多了杀戮、剥皮拆骨的酷刑，要用辛辣的青稞酒把脑子、眼睛都烧红了，胸口沸腾起来，才不会牙关打颤。
东阳郡王领着德吉卓玛从地宫里出来了。祭拜了一趟，两人好像亲近了点，袍袖和衣摆挨蹭着，肩并肩，像对赧然的小夫妻，不舍得分开毫厘。
之后一句话，有人错愕地摔了酒碗。
东阳郡王平静地说：“相臣在墓中被赞普的魂灵所诘问，已承认其罪过，自愿殉死了。”
“殉……死？”有人瞪了醉眼，有人跌坐在地，渐渐的，大家生了疑，吵成一团，要进地宫里去看个究竟。
绒藏痛快地大笑，“叛徒们！协察是第一个，看你们谁是第二个！赞普在等着你们呐！”
那囊氏道：“绒藏，你不要装神弄鬼！”他也有双利眼，将德吉卓玛一指，“此人身上有血。”他命令道：“你把脸露出来！”
阿普笃慕的肩膀不知不觉渗了血，把氆氇袍浸湿了一大片。
绒藏把埋在雪里的羊皮卷踢到那囊氏脸上，“瞎了你的眼！看看这授记，天神已证其罪，协察该死！”
山谷里乱起来了，那囊和蔡邦家的人拿起了矛和剑，埋伏在山壁后的北衙禁军和乌爨娃子们也冲了出来，闹嚷着，推搡着，没人顾得上墓里的赞普和协察到底谁是恶鬼，谁是冤魂，有人揭起了陈年私仇，有人盘算起了绿松石宝座，高高在上的贵族，在这一刻，都不过是卷起袖子蛮干的醉汉。
皇甫南摸着幽暗的廊道，悄没声地钻出了墓门，阳光把拉日山的雪顶照得金红如炙，她把染血的袍子裙子一股脑扔在了地宫里，冻得哆嗦。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冷澈的空气中翻滚着血腥味。还没从杀戮中缓过劲来，她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
阿普走过来，用身形挡住皇甫南，眼睛还盯着人群，木呷在里头闹得凶，他怕落进吐蕃人眼里，给乌爨招恨。李灵钧也来了，他推了一把皇甫南，“快走。”
有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赶过来了，是德吉和芒赞。猛地勒住马，芒赞已经听到了人们的叫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德吉，“你……”
“舅臣！”先前还甜言蜜语的德吉已然变了脸，她丢下芒赞，赶到石狮子前，一刀割断了麻绳，没庐家也是有人的，把绒藏紧紧围在其中。那囊和蔡邦红了眼，抢牛羊、抢奴隶，祖辈们都是杀过来的，血把山谷染红，把青稞的嫩芽浇灌，谁的刀子利，谁就能多得一片肥沃的牧场，一个美丽的女人。
“咔嚓”一声轻响，起先没谁留意，直到有人瞟到天边突然弥漫的白雾。
他们放下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神山崩塌了——”
“天神的诅咒……”知道在白灾面前，人的双腿是跑不及的，绒藏反而不慌了，站在原地喜出望外地喃喃，“岭尕的守护神破除内讧与恶魔之法……”
阿普和李灵钧几乎同时朝皇甫南扑过去，没人抓住她，他们都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席卷到空中，像断翅的海鸟，跌落在雪涛里。

第53章 拨雪寻春（十九）
火把松枝烧得“毕剥”响，有人影在眼前晃。黑色的，像蝙蝠，像乌云。 是洱河畔敲傩鼓的毕摩，还是桑烟里吹牛角的巫祝？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是长安僧人，在夜半的野祠里念金刚经。 皇甫南猛地吸了口气，胸口通畅得让她惶恐。用尽浑身的力气，她把盖在身上的氆氇袍踢得微微一动。 诵经的声音停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那手是凉的，因为他很细致地把氆氇袍都盖在了皇甫南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缯布衫，撒腿袴，在乌爨待惯的人不耐冻，他又捡了几个干松枝，扔进火里。 皇甫南看清了，认出来了，“阿苏拉则？”她疑惑地翕动着嘴唇。 “阿姹，你昏了一天啦。”阿苏拉则说。 柴火旺了，皇甫南的脸热得发红了，阿苏拉则把氆氇袍套回身上。 手脚有了力气，皇甫南撑着地坐起来，目光四处逡巡，她还在赞普墓的经堂里，穹窿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她不禁一个激灵，阿苏拉则没有留意，他起身去外头又看了一眼。天地蓝莹莹的，发怒的白狮子也平静了，安睡了，雪原舒缓得起伏着，辽阔得看不到边。 还没有火把找过来，阿苏拉则回到经堂，告诉皇甫南：“雪崩了，还好没死太多人。”他对她微笑，有点安慰的意思，“阿普和东阳郡王都被从雪里挖了出来，禁军和娃子把他们背回城了……等一醒过来，他们就会回来找你了。” 阿苏拉则什么也不问，但他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用墓室里的银壶融了雪水，阿苏拉则送到皇甫南手上。好些年不见了，他还熟稔得像自家人，但是不轻狎，在皇甫南印象里，阿苏拉则总像个隔了辈的大人，和气里带点冷淡。 他特意来守着她的。没有阿苏拉则，她兴许早埋在雪里闷死了，或是冻死了。 皇甫南捧起银壶喝了水，那种空落落的惶恐渐渐退去了，她说：“阿苏，你是在拉康寺吗？” 他坦然地说：“你那天看见我了。你比阿普眼睛尖啊。” 阿苏拉则总是孑然一身，但双脚好像扎根在了地…
火把松枝烧得“毕剥”响，有人影在眼前晃。黑色的，像蝙蝠，像乌云。
是洱河畔敲傩鼓的毕摩，还是桑烟里吹牛角的巫祝？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是长安僧人，在夜半的野祠里念金刚经。
皇甫南猛地吸了口气，胸口通畅得让她惶恐。用尽浑身的力气，她把盖在身上的氆氇袍踢得微微一动。
诵经的声音停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那手是凉的，因为他很细致地把氆氇袍都盖在了皇甫南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缯布衫，撒腿袴，在乌爨待惯的人不耐冻，他又捡了几个干松枝，扔进火里。
皇甫南看清了，认出来了，“阿苏拉则？”她疑惑地翕动着嘴唇。
“阿姹，你昏了一天啦。”阿苏拉则说。
柴火旺了，皇甫南的脸热得发红了，阿苏拉则把氆氇袍套回身上。
手脚有了力气，皇甫南撑着地坐起来，目光四处逡巡，她还在赞普墓的经堂里，穹窿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她不禁一个激灵，阿苏拉则没有留意，他起身去外头又看了一眼。天地蓝莹莹的，发怒的白狮子也平静了，安睡了，雪原舒缓得起伏着，辽阔得看不到边。
还没有火把找过来，阿苏拉则回到经堂，告诉皇甫南：“雪崩了，还好没死太多人。”他对她微笑，有点安慰的意思，“阿普和东阳郡王都被从雪里挖了出来，禁军和娃子把他们背回城了……等一醒过来，他们就会回来找你了。”
阿苏拉则什么也不问，但他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用墓室里的银壶融了雪水，阿苏拉则送到皇甫南手上。好些年不见了，他还熟稔得像自家人，但是不轻狎，在皇甫南印象里，阿苏拉则总像个隔了辈的大人，和气里带点冷淡。
他特意来守着她的。没有阿苏拉则，她兴许早埋在雪里闷死了，或是冻死了。
皇甫南捧起银壶喝了水，那种空落落的惶恐渐渐退去了，她说：“阿苏，你是在拉康寺吗？”
他坦然地说：“你那天看见我了。你比阿普眼睛尖啊。”
阿苏拉则总是孑然一身，但双脚好像扎根在了地里那样安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他都不慌，也不怕。
皇甫南说：“你来吐蕃……”
“是随赞普和莲师一起来的，也为了找阿普。”
可阿普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却一言不发。
“阿苏，”皇甫南的心里有些急，“以前总跟在你身边那个小沙弥……”
“阿依莫？”阿苏拉则很平淡，“我也不知道。”
皇甫南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她张着嘴巴，怔住了。
阿苏拉则照料着篝火，飘曳的火光，照得他眉目也像阿搓耶那样神秘莫测。
他不愿意多说，皇甫南忙又问：“我阿娘在乌爨吗，她过得好吗？”
“好，”阿苏拉则很直白，“达惹姑姑过得比你好多了。”
“哦……”皇甫南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你呢，阿姹？”阿苏拉则脸转向她，眼神专注了，“你会跟阿普回乌爨吗？”
阿苏拉则的目光锐利，让人没法回避。皇甫南也急于从他身上探究那些秘密，两人直直地对视着，皇甫南说：“阿苏，你追随赞普，是想当钵阐布吗？”阿苏拉则说声是，皇甫南继续道：“我也想当王妃，当皇后，我不要别人随意摆布我的命运，也不要我阿耶为了皇帝的圣名，像只蝼蚁那样丧命——我明明姓段，却只能祭拜一个姓皇甫的、我从未见过的人，我不服。”
阿苏拉则笑了一下，说：“你像达惹姑姑。”想到阿普，他无奈了，“阿普要伤心了，他不喜欢汉人。”
皇甫南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觉得自己的心也一起沉下去了。她茫然地望着阿苏拉则，“阿苏，你也恨汉人吗？”
阿苏拉则摇头，“我不恨汉人。”
“你恨汉人的皇帝吗？”
阿苏拉则沉默着，喝了一口冰冷的雪水。
“你认识崔婕妤吗？”
阿苏拉则不禁说道：“崔……婕妤？”
“她是十年前从教坊司选进宫的，很受皇帝的宠爱，年龄和你差不多大。”
阿苏拉则不感兴趣了，“不认识。”
“她身上的味道，跟你一模一样，”皇甫南挪到了篝火前，和阿苏拉则肩膀挨肩膀，她盯着他漠然的脸，“崔婕妤最爱熏麝香，弥鹿川的麝香……听说，每次只要她替皇帝揉一揉，皇帝的头疼病就好了。”皇甫南声音轻轻的，“阿苏，你通药理，皇帝的头疼病……是中毒吗？”
阿苏拉则看向皇甫南，他的眼睛亮得慑人，真像阿普。眉头微微一扬，阿苏拉则很自然地说：“可能是毒，也可能是心病啊。”
“什么心病？”
阿苏拉则道：“婆罗门为名利故，杀子以证其说。小儿死，婆罗门愍其夭伤以是哭，世人咸皆叹言：真是智者。世人有愚人病，婆罗门杀子惑世，日夜惊恐终将堕入畜生道，这不就是心病？”
皇甫南揣摩着这偈语，她迟疑了，“阿苏，吐蕃很乱，你还打算做钵阐布吗？”
阿苏拉则摇头，很坚定，“我要去长安。”
皇甫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她一把攥住他的氆氇袍，“那你去投靠蜀王，蜀王会把你举荐给皇帝。你会说汉话，没人知道你是乌爨人。”
阿苏拉则若有所思，“东阳郡王很信任你。”
“他生在王府，宁肯信女人，不会信兄弟。”皇甫南说，“我帮过他，他会帮你的。”
“阿姹，你太聪明啦。”阿苏拉则微笑，拾起松枝时，他轻声地叹息，“我宁愿阿普没到长安，没再遇到你了。”
皇甫南把脸枕在膝头，望着摇曳的火苗，阿苏拉则没再说话了，却总有个声音，梦呓似的，不厌其烦地在耳边叫着阿普的名字。
也在叫阿姹。
不，那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响亮的，鲜活的。皇甫南倏的跳起来，阿苏拉则也放下银壶起身了，阿普和李灵钧一起冲进来了，后面几个举火把的娃子和侍卫，风风火火的。
皇甫南好端端地站着，阿普双眸一亮，转眼看见阿苏拉则，他愕然，脚步定住了。当着汉人的面，阿普谨慎地没有开口。
突然的喧哗之后，又是奇异的寂静，李灵钧毫不迟疑地拉起皇甫南的手，“你能走吗？”他柔声问。
皇甫南点头，被李灵钧一拽，她往经堂外走，眼睛的余光瞟着阿苏拉则和阿普。
阿苏拉则先往外走的，跟阿普擦肩而过的瞬间，阿普也跟上了，一群乌爨人沉默地走出地宫，骑上马，和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找到皇甫南，他们又瞬间变得壁垒分明了。
今夜的逻些城显得萧瑟，连灯火都少得可怜。神山崩塌，有人走散了兄弟，有人被压死了牛羊，大家都怕了，倦了，往常在灯下低声密议的，酒桶边高谈阔论的，都早早地歇了。一路只有马蹄响，阿普一会看看被汉人簇拥的皇甫南，一会看看形只影单的阿苏拉则。他的马慢了下来，落在了队伍最后头。
“你们先走。”阿普叮嘱了一声木呷，他跳下马，看见阿苏拉则在路边等他。
队伍走得不见了，阿普这才露出喜色，两步到了阿苏拉则面前，搂住了他的肩膀。他快和阿苏拉则一样高了，那雀跃的样子，还跟乌爨的娃子没两样。
阿苏拉则像父亲一样，和阿普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我的帐篷，”论协察死了，但阿普还尽量避开汉人和吐蕃人，他催阿苏拉则上马，“我有许多话跟你说。”
阿苏拉则没有反对，两兄弟骑着马，疾驰到圣湖边，阿普领着阿苏拉则，钻进拂庐里。他一屁股坐在塘火前的毡毯上。
三年没见了，阿苏拉则脸上也有笑容，“阿普，你长大啦。”
阿普疑惑，“你怎么会来吐蕃？”
“我来找你，”不等阿普咧嘴笑，阿苏拉则直截了当地说：“阿普，把龙香拨还给我吧。”
阿普的表情凝住了，眼睛也在那瞬间变得戒备十足，“什么龙香拨？”他冷淡地反问。
“象牙染的红拨片，你从弥鹿川捡走了。”阿苏拉则很平静，不理会阿普的躲闪，“你拿着它，也没有什么用，还给我吧。”
阿普抓起酒囊，喝了一口冰冷的青稞酒，他固执地摇头。
“你恨我吗？”阿苏的视线定在他脸上。
阿普奇道：“你是我兄弟，我怎么会恨你？”
“我在弥鹿川放毒蛇咬你的，你差点死了。”阿苏拉则说，看到阿普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的声音更温和了，“我知道，你看见了，可你跟谁也没说。”
阿普猛地把脸转到一边，作出不耐烦的样子，阿苏继续说：“我和阿依莫在林子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那时候还是个顽皮的孩子，我一时情急了……你该恨我，我为了一个外人，差点把自己的兄弟害死了。”阿苏垂眸，淡淡地一哂，“你走之后，阿依莫也不见了。她从小也跟阿姹一样，想去长安，有汉人的地方，她就往里闯。可惜她没有阿姹聪明，也许她现在已经死了，这是菩萨对我的惩罚。”
阿普终于开口了，“不……”脸上是愤怒的。
“你恨我吧，别恨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阿苏拉则太懂他了，他把阿普的话堵了回去，“她的出身，原本尊贵，和阿姹一样的年纪，却过得跟阿姹没法比……这世道对她太不公平了。”阿苏拉则伸出了手，脸上是兄长不容抗拒的威严，“她母亲唯一的遗物，你也不愿意还给我吗？想想阿姹吧，我的兄弟。”
“不！”阿普笃慕脱口而出，他起身往后退，靴子碰到了金呷乌，阿普一脚踢开，“我已经把它扔到山崖底下了。”
阿苏拉则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你要让我揍你一顿，才肯说实话吗？”不等阿普握拳，阿苏拉则把金呷乌夺了过来，掀开盖，里头不是小佛像，是他的各式“宝贝”，有阿姹的青金石项圈，萨萨的顶针，跟各罗苏打猎得的一串狼牙。阿苏拉则把拨片翻了出来，大盈库的珍藏，几年过去了，依旧艳泽如初。
阿苏拉则把拨片握在掌心，转身就走。
阿普飞奔过去，将阿苏拉则拦住，“我不要你跟那个女人，跟汉人皇帝有牵扯！”阿普眼圈红了，他执拗地摇头，“你别走，我不恨你，你是我的兄弟……”
阿苏拉则也凝视着他，“我让你不要跟阿姹再有牵扯，你能做到吗？”
阿普一怔，立即摇头。
“那我们迟早还是会分散。”阿苏拉则忍不住，摸了阿普的脸，用拇指把他的眼泪擦去，“金子一样的心啊，可惜……”他推开阿普，离开了拂庐。

第54章 拨雪寻春（二十）
尚绒藏在国书上钤了印。双方很有默契，许婚那事，连带四镇九曲，都不再提了，吕盈贞唏嘘着，视若珍宝地双手接过国书。 侍从走了进来。尚绒藏和论协察的威严不同，从来都是笑面迎人的，但侍从仍是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拉日山崩塌，彻底洗刷了没庐氏的冤屈，也让尚绒藏在蕃人心里成了神一般，让人敬畏的存在。 伏在地上磕了头，侍从说：“噶尔家的芒赞握着刀，守在协察尸身旁，不许人靠近。” 协察是要被剥皮的，那囊和蔡邦都不吭声，汉使们却皱了眉。尚绒藏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改了主意。议立新的赞普，和各族还要一番恶斗，有了汉人的帮腔，事情要好办一点。 “剥皮拆骨，乃是恶魔之法，可以摒弃了。把协察送到拉康寺，天葬吧。”德吉和芒赞的那些小九九，绒藏心知肚明，他像个和善体贴的舅祖，转向德吉，“噶尔家剩下的人，流放还是处死，卓玛你说吧。” 德吉摩挲着手里的鞭子，长久地沉默着，“我的马棚里还缺奴隶，”她谁也不看，起身走了，只丢下一句冷冷的话语，“叫噶尔家的人祖祖辈辈做没庐氏的奴隶，这是给协察的惩罚。” 回到住处，吕盈贞怕夜长梦多，吩咐侍从们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回长安。 皇甫南脱下吐蕃婢女的氆氇袍，换上了汉人的素褐短裘， 和李灵钧并肩进马车时，翁公儒勒住缰绳，在马上扭头看着，无话可说了。 马车刚一动，李灵钧手指掀起布帘，说：“我们去无忧城。” 要和吕盈贞分道扬镳了。翁公儒意会，驱马靠近了车壁，“无忧城现在是韦康元的部将在镇守，自剑川到无忧城，一百多个堡寨，多数还被爨兵占领，没有陛下的旨意，各罗苏不会轻易退兵的。”又成了一笔糊涂账，日后还有的费脑筋，偏偏是蜀王的领地。翁公儒低头思索了一会，“朝廷原来和乌爨是有和亲之议的，如果殿下上奏，再提此事……” “各罗苏没有那么好打发。”李灵钧言简意赅，“薛厚的人也在无忧城，我要见见韦康元。”他在袖子里，把皇甫南的手指抓住了。 翁公儒盘算着，“韦康元和皇甫相公有些交情，不知道…
尚绒藏在国书上钤了印。双方很有默契，许婚那事，连带四镇九曲，都不再提了，吕盈贞唏嘘着，视若珍宝地双手接过国书。
侍从走了进来。尚绒藏和论协察的威严不同，从来都是笑面迎人的，但侍从仍是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拉日山崩塌，彻底洗刷了没庐氏的冤屈，也让尚绒藏在蕃人心里成了神一般，让人敬畏的存在。
伏在地上磕了头，侍从说：“噶尔家的芒赞握着刀，守在协察尸身旁，不许人靠近。”
协察是要被剥皮的，那囊和蔡邦都不吭声，汉使们却皱了眉。尚绒藏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改了主意。议立新的赞普，和各族还要一番恶斗，有了汉人的帮腔，事情要好办一点。
“剥皮拆骨，乃是恶魔之法，可以摒弃了。把协察送到拉康寺，天葬吧。”德吉和芒赞的那些小九九，绒藏心知肚明，他像个和善体贴的舅祖，转向德吉，“噶尔家剩下的人，流放还是处死，卓玛你说吧。”
德吉摩挲着手里的鞭子，长久地沉默着，“我的马棚里还缺奴隶，”她谁也不看，起身走了，只丢下一句冷冷的话语，“叫噶尔家的人祖祖辈辈做没庐氏的奴隶，这是给协察的惩罚。”
回到住处，吕盈贞怕夜长梦多，吩咐侍从们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回长安。 皇甫南脱下吐蕃婢女的氆氇袍，换上了汉人的素褐短裘， 和李灵钧并肩进马车时，翁公儒勒住缰绳，在马上扭头看着，无话可说了。
马车刚一动，李灵钧手指掀起布帘，说：“我们去无忧城。”
要和吕盈贞分道扬镳了。翁公儒意会，驱马靠近了车壁，“无忧城现在是韦康元的部将在镇守，自剑川到无忧城，一百多个堡寨，多数还被爨兵占领，没有陛下的旨意，各罗苏不会轻易退兵的。”又成了一笔糊涂账，日后还有的费脑筋，偏偏是蜀王的领地。翁公儒低头思索了一会，“朝廷原来和乌爨是有和亲之议的，如果殿下上奏，再提此事……”
“各罗苏没有那么好打发。”李灵钧言简意赅，“薛厚的人也在无忧城，我要见见韦康元。”他在袖子里，把皇甫南的手指抓住了。
翁公儒盘算着，“韦康元和皇甫相公有些交情，不知道相公……”
李灵钧和皇甫南对视一眼，李灵钧把布帘放下了。
翁公儒的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皇甫家失踪的娘子，却在东阳郡王的车里，这个关头，蜀王得罪不起皇甫达奚，事情得有个体面的说法啊……真让这小女子算计上了？他不禁下手揉了揉头顶。
送行的吐蕃礼官已经远去，人马出了逻些城，翁公儒还对那场雪崩心有余悸，将脑袋甫转回来，却见前方浅淡的草色已经破除了残雪，瓦蓝的天上白云滚滚，一片粉蒸霞蔚的密密桃林，掩映着清凌凌的河水。雪岭的桃花开得竟比长安还早。
翁公儒脱去外袍，停下来感慨，“秋去春来，时光如梭啊……”
马蹄声响，一群人涉过吉曲大河，赶上来了。河水溅到了身上，翁公儒牵住马缰往后退了退，眯起眼睛。
是乌爨人，他们看惯了满山遍野开得热烈的凤凰花，蓝花楹，对这淡如烟的春景没有欣赏的兴致。也没人坐那沉闷的马车，一群放肆的娃子们，打着响亮的呼哨，草叶吹得时急时缓，他们一边扬鞭，嘲笑地看向汉人们。
去无忧城，注定要和乌爨人同路了。李灵钧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他没有露面，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别理会他们。”
两队人马在白云下缓缓地移动。还有一个多月的山路要跑，娃子们不撒野了，不紧不慢地赶着马，大声用爨语说笑，也不把汉人放在眼里。
阿普笃慕把木呷叫住了，“你和木吉他们先走，别给汉人追上，”他没有把赞普地宫里的事透露给木呷，只说：“这些人很阴险，小心他们偷袭。”
“你不走？”木呷不解，随即醒悟了，阿普笃慕早上一翻身起来，跑到红宫，却听说皇甫南跟汉使走了，他那副失望的表情，木呷看得很清楚。“你又要去找阿姹？”木呷脸色也严肃了，“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后面。”
“走吧，”阿普用鞭子抽了一下他的马屁股，“我跟阿姹说几句话，就赶上来。你们跟着，太碍事了。”
碍什么事呀！从小一起在洱河里光身子打架，木呷拧眉，“阿姹已经变了，你还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呀……”
“不，阿姹没变……”阿普犟得像头牛，见木呷不动，他发脾气了，显出未来国主的那种凛然，“叫你走，你就走，不要违逆我的话。”
娃子们像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了，把汉人的车队远远抛在了身后。阿普在山岭间孑然地独行，桃花瓣落雨似的打在他身上。
抵达驿馆后，翁公儒在附近盘桓了一会，阿普笃慕在队伍后头跟了一天，这会不见踪影了。
知道李灵钧对这个人很留意，他回来说：“那个落单的云南王世子……”
“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李灵钧很轻松地说。几名宫廷禁卫身手都很好，且奉了皇帝的诏令，对东阳郡王忠心耿耿。汉爨联军刚破了蕃南，李灵钧似乎也有忍让的意思，他一转身，解开了锦袍上的玉带，“他爱跟，就跟着吧。”
“蜀王殿下有信！”扈从进来禀告。翁公儒见李灵钧正在更衣，便将信拆了开来，登时手上一抖，将房里的众人都屏退了，他反手合上门，满脸笑容道：“郡王，天大的喜事！你先猜一猜。”
李灵钧微笑道：“一定是陛下有赏赐了。”
翁公儒将紧攥的信纸塞给李灵钧，“陛下有旨，令蜀王殿下遥领雍州牧长安市市长，和武侯大将军一样，都是虚职。一般由王室担任。，右武侯大将军。郡王，大喜啊！”他克制不住激动，退后一步，拱手对李灵钧深深地弯下腰去。
“哦？”李灵钧不动声色，将皱巴巴的信纸展开。
“陛下当年受封太子时，就领的雍州牧，再加上卫府兵权……恐怕殿下不日就要被召回京，要立东宫了！”
李灵钧已经想到了，再往信后段看，他才露出点意外的表情，“翁师傅，这后面的，你看见了吗？”
“难道还有别的喜讯？”翁公儒没顾得上看完。
始终在阁子里一言不发的皇甫南，蓦的走了出来，这半晌了，她还没梳洗完，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不施脂粉的面容，透着新雪般的温柔。在李灵钧手上扫了一眼，她说：“殿下说，想请旨册封世子。”
“难道……要封郡王？”
李灵钧颔首，“不错。”
又是一个意外之喜。
李灵钧落座，手指把信纸按在案上。他很沉得住气了，脸上既没有得意狂喜，也没有惶恐不安，只是把皇甫南和翁公儒逐一看过去，“翁师傅，你看呢？”
李灵钧只是蜀王的嫡次子，上头还有一位蜀王妃所出的嫡长兄，一位领上州别驾的庶兄，几年来官声颇显，早就被加恩封了王爵。
翁公孺沉吟道：“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郡王出使吐蕃议和，于国有功，册封世子，也是理所当然。”
“二兄也有功。况且现在剑川到蕃南的堡寨，还在爨人手里，咱们还算不上功成。”
“郎君也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了，”翁公儒温声道，“出使吐蕃，没有几个皇孙有这样的勇气，殿下被屡次加恩，焉知不是因为你呢？”
皇甫南好像要故意跟他唱反调：“殿下刚被加恩，这个关头，突然请立世子，而且还越过嫡长立嫡次，不说朝廷，王府里非议的人恐怕都不少。要是被言官参几本，雍州牧这个位子怕都不保。殿下春秋鼎盛，郡王也才不到二十岁，何必早立名分？再积累一些功绩，还更名正言顺一点。”
翁公孺语重心长，“早立名分，有早立名分的好处啊。难道郡王也愿意像殿下那样，白白蹉跎二三十年吗？”
皇甫南看向李灵钧，“陛下和废太子之间的猜忌……殿下也恐怕比谁都感受得深。这会急着封世子，太不合时宜了，不觉得奇怪吗？”她睨一眼翁公孺，“不争为争，以退为进，不是翁师傅亲口说的吗？”
“今时岂同往日？”翁公儒没敢说，当初蜀王偏安一隅，根本毫无做嗣君的希望，“是进是退，也要看时机。现在这个时机，不正应该一鼓作气？”他也急了，“反正，我是没见过，这天大的好事，却要往外推的。”
“我再想一想吧。”李灵钧不置可否，“翁师傅，你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翁公儒视线在两人脸上盘旋了一会，无奈地起身，“郡王务必三思。”他又叮嘱了一句。
房门被翁公孺带上了，李灵钧跳起来，把皇甫南紧紧地抱住，还跟孩子似的在地上转了几圈，他脸上笑开了，那双冷傲隽秀的眼睛里，还少有这种不加掩饰的兴奋。眷恋地用脸蹭着她的鬓发，他真心实意地感慨：“有时候，我真猜不透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翁公儒大概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皇甫南柔顺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你……要写信给殿下谢恩吗？”
李灵钧有一阵没说话，要把唾手可得的世子——或许还是未来太子的位子推开，没一个男人会甘心。“不，你和翁师傅说的都有道理。”把皇甫南搂了一会，他又低声道：“我只是想，要是现在册封了世子，我要请父亲同意咱们的婚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皇甫南嫣然一笑，慢慢伸出手，也环在了他背后。
“殿下入京，我要请旨留在剑川，辖制韦康元，羁縻诸蛮州。”和皇甫南分开后，李灵钧坐在案前，提起了笔，“乌爨……”
他盯着纸笺，半晌不语，皇甫南以为他要提起阿普笃慕了，李灵钧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下笔了，“有茶吗？”
皇甫南到外头叫扈从煎茶，在案边看了一会李灵钧写奏疏。陷身吐蕃半年，他的脸颊瘦了，棱角更显深刻，连兴奋和缠绵都只是短短一瞬，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默然沉思。皇甫南从扈从手里接过滚茶，放在案边，便悄然回阁子里去了。
把头发挽起来，她托腮坐在榻边，把脚踝上的银镯转了转。银镯松阔阔的，轻易就能取下来，她正在犹豫，听见外面“哐”一声，皇甫南忙把袴管放下来，出阁子一看，李灵钧的笔撂在案上，他扶着案，脸色铁青。
茶水打翻了。
“太烫了吗？”皇甫南忙来捡茶瓯。
李灵钧猛的一把将她推开，他也踉跄着起身，一口血喷溅在信纸上，“有毒。别声张……”他勉力说了一句，就昏死过去了。

第55章 拨雪寻春（二十一）
皇甫南把煎好的解毒汤药端起来，喂了几勺在李灵钧嘴里。 医官施救得及时，秽物吐了不少，他那死灰般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气，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 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医官诊脉。静了半晌，医官把他的手放回去，说：“幸好郡王警觉，只喝进去一点，也都吐出来了，剩下些微余毒在心肺，慢慢将养吧。不妨事。” 大家都松了口气，医官里去后，榻前只剩翁公孺和皇甫南。见李灵钧挣扎着要起身，皇甫南忙把迎枕垫在他背后，李灵钧抓住了她的手，就没有再松开。他的掌心有冷汗，大概是疼的，或是后怕。 翁公孺揣摩着李灵钧的脸色，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叹道：“这些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李灵钧道：“蜀王府上下近千号人，谁没有几个耳目，谁身边没被安插几个细作？”他那表情很寻常，对这事丝毫也不惊诧。一说话，就牵着喉头的腥甜，他闭上了嘴。 翁公孺道：“要把这事禀报蜀王殿下和陛下吗？” 李灵钧微微摇头。 皇甫南也沉吟道：“下毒的人没有拿获，禀报了殿下，也是徒费口舌，自讨没趣。陛下那里更不能透露了，教子不严，到时获罪的反而是殿下。” “娘子说的有理。”翁公孺已经不觉对皇甫南换了称呼，“咱们在驿馆，等郡王精神恢复了再走，还是？” 李灵钧闭上了眼睛。 皇甫南说：“既然有人要下毒手，在路上怕也不安全，不如早点动身去无忧城。” 李灵钧毫无反应，那意思是默许了。翁公孺便适时地起了身，“我要叫人去备车马，稍后就启程。”回身合上房门时，他又看了一眼榻边的皇甫南，当年蜀王府树上那道精魄似的身影又浮上心头。翁公孺低下头，“小小年纪，智多近妖，是祸非福……”他猛地皱起眉。 一行人不敢耽误，等李灵钧稍微能挪动，便急忙地赶路。好在李灵钧年轻，身体底子好，有三四天，也就行动自如了，只有脸色还不怎么好。在马车里坐了起来，他把信纸展开，还在斟酌，皇甫南却主动把笔拿了起来，说：“我替你写吧，是给蜀王府，还是京都？” 李灵钧笑起来，把笔从她手里夺过来，说：“别的尚…
皇甫南把煎好的解毒汤药端起来，喂了几勺在李灵钧嘴里。
医官施救得及时，秽物吐了不少，他那死灰般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气，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
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医官诊脉。静了半晌，医官把他的手放回去，说：“幸好郡王警觉，只喝进去一点，也都吐出来了，剩下些微余毒在心肺，慢慢将养吧。不妨事。”
大家都松了口气，医官里去后，榻前只剩翁公孺和皇甫南。见李灵钧挣扎着要起身，皇甫南忙把迎枕垫在他背后，李灵钧抓住了她的手，就没有再松开。他的掌心有冷汗，大概是疼的，或是后怕。
翁公孺揣摩着李灵钧的脸色，已经明白了几分。他叹道：“这些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李灵钧道：“蜀王府上下近千号人，谁没有几个耳目，谁身边没被安插几个细作？”他那表情很寻常，对这事丝毫也不惊诧。一说话，就牵着喉头的腥甜，他闭上了嘴。
翁公孺道：“要把这事禀报蜀王殿下和陛下吗？”
李灵钧微微摇头。
皇甫南也沉吟道：“下毒的人没有拿获，禀报了殿下，也是徒费口舌，自讨没趣。陛下那里更不能透露了，教子不严，到时获罪的反而是殿下。”
“娘子说的有理。”翁公孺已经不觉对皇甫南换了称呼，“咱们在驿馆，等郡王精神恢复了再走，还是？”
李灵钧闭上了眼睛。
皇甫南说：“既然有人要下毒手，在路上怕也不安全，不如早点动身去无忧城。”
李灵钧毫无反应，那意思是默许了。翁公孺便适时地起了身，“我要叫人去备车马，稍后就启程。”回身合上房门时，他又看了一眼榻边的皇甫南，当年蜀王府树上那道精魄似的身影又浮上心头。翁公孺低下头，“小小年纪，智多近妖，是祸非福……”他猛地皱起眉。
一行人不敢耽误，等李灵钧稍微能挪动，便急忙地赶路。好在李灵钧年轻，身体底子好，有三四天，也就行动自如了，只有脸色还不怎么好。在马车里坐了起来，他把信纸展开，还在斟酌，皇甫南却主动把笔拿了起来，说：“我替你写吧，是给蜀王府，还是京都？”
李灵钧笑起来，把笔从她手里夺过来，说：“别的尚可，这封信，非得我写才行。”垂眸悬腕，他说：“我要亲自写信给皇甫相公，向他赔罪。”
皇甫南回过味来，脸上泛起红霞，把脸扭向了车窗。外头的翁公孺在马上心事重重，马蹄别进了石缝，一个趔趄，险些把他摔到地上，翁公孺忙狼狈地拽住缰绳。皇甫南忽道：“既然早知道身边有细作，你却从来不疑心他。”
李灵钧顿了顿，说：“他知道薛厚的许多机要，还有用处。”狭长的眼尾，往外淡淡一瞟，“皇甫佶扮成俘虏混进逻些，又偷袭无忧城，和韦康元里应外合，这些事情薛厚并没有跟陛下事先禀告。只是他这一战有功，陛下暂且不好追究而已。”
涉及到了皇甫佶，皇甫南不禁替他辩解了一句，“事急从权，战情贻误不得呀。”
李灵钧抬眼对她微笑，“对协察使离间计，是皇甫佶托你的手办的。他好像一向对你，比对我要坦诚点。”他好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和他之间，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吗？”
皇甫南望住他不动，“你查细作，查到我身上来了？”
李灵钧挑眉，“无稽之谈。”也就把这个话题搁置。但对于皇甫达奚这封信，要怎么措辞，又很踌躇，半晌，他头疼地丢下笔，对皇甫南不怀好意地一笑，皇甫南还没反应过来，给他从腰上一拖，困在身下。车里很狭窄，两个人都难动弹，四肢缠在一起，李灵钧的眼神变得含情脉脉，手指从皇甫南的脸上划过，他笑着说了一句：“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何须借春工？”
皇甫南道：“好听的话也不少，为什么对着伯父，就词穷了？”
她看出他那副窘迫的样了。李灵钧也不在乎，在她下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记，说：“泰山岩岩，鲁邦所瞻。当今以仁孝治天下，敢不敬泰山神？”
皇甫南嘴边溢出一丝笑，脸颊到耳畔都染了胭脂色。李灵钧的手指落到她的衣领上，停了停，他又把她腰间挂的那些琳琅物事摆弄了一会，说：“那把刀没有了。”
皇甫南反道：“跟你在一起，留着刀还有什么用处吗？”
李灵钧莞尔地看着她，正色道：“见了六郎，你可以提点提点他。你跟他说话，可能比别人管用。”
皇甫南眼眸流转，笑道：“我说过，你想要从我这得到更多，就得给我更多才行。”
李灵钧道：“难道郡王妃之位，还不够吗？”
皇甫南嗔道：“蜀王殿下还没有点头呀。”她手推在他肩膀上，要起身。
李灵钧没有让开，他把她的手按在胸前。“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他静静地看着她，“有别人碰过你吗？”
皇甫南一怔，“碰过怎么样，没碰过又怎么样？”
“以前不怎么样，”李灵钧的脸上没有笑，“以后，我不会放过他。”
皇甫南手指不动，感受着他胸口微微的起伏，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眼里已经有了逼人的锐气，皇甫南挣开，把手揽住他的后颈，脸也柔软地依偎在了他肩膀上，“那我要郎君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不管是做郡王、亲王，还是皇帝，都只有我一个人呢？”
李灵钧不假思索，“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居于任何人之下。”
皇甫南不作声了，李灵钧等了一会，无奈地一笑，他重重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说：“吝啬的女人。”放开皇甫南，伸个懒腰，“我松松筋骨。”便下了车，和翁公孺并肩骑上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翁公孺的嘴里又吐出了乌爨两个字。
皇甫南起身，把鬓发理好，蹙眉望向车窗外。
“快到无忧城了！”翁公孺的声音很振奋。
透进车内的阳光黯淡了，皇甫南把车帘卷起，看见怒放的蓝花楹，遮天蔽野的，紫莹莹，雾濛濛。到川西了，山绿了，天高了，热巴和折嘎流浪艺人们衣袖上绣的花鸟也鲜亮了。“呜呜嘟嘟——”葫芦笙吹起来了。
皇甫南把车窗都整个推开，目光在山坡上、田垄上仔细小心地搜寻，阿普笃慕跟了一路，彻底没影了。他准是钻进山脚的堡寨里，跟爨兵们往南面的龙尾关去了。
他一声不吭，跟着她干什么呢？难道怕她给老虎吃了？
到了驿馆，皇甫南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她梳洗过，擦干头发和身子，两个老媪把浴斛抬走。自从李灵钧被人投毒，沿途的戒备就森严了，偌大的驿馆里被赶得不剩几个闲杂人。对面李灵钧的寝房里还亮着灯，是韦康元的部将闻讯来谒见了。
皇甫南坐在榻边，又把袴管卷起来了。银镯衬着雪白的皮，是像镣铐，温温热热的挤压着血脉。爨人用它镇魂，也用它定情。
灯花闪了闪，皇甫南一抬眼，惊呆了，有人影从房梁上跳下来，她刚猝然起身，就被狠狠地一把抱住了，皇甫南被撞得跌坐回去，银镯把踝骨磕得生疼，“你……”
阿普几乎贴着她的嘴巴，轻“嘘”一声，凑身把油灯吹灭了。
还没来得及适应突然的黑暗，两人都僵着，感觉胳膊底下的人没怎么挣扎，阿普手摸上了皇甫南的脸，娟秀的眉毛是弯弯地舒展着，没有皱成一团，但也没有笑，她奇异地安静。阿普忍不住要捏她的脸，虎口立即被她尖利的牙齿咬了一口。
她下嘴没留情，换成别人，得疼得跳起来。阿普没动，皇甫南感觉到他笑得挺开心，“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他一张嘴，言语更恶劣，“是东阳郡王快死了吗？”
他的手腕还凑在她嘴边，巴不得给她多咬几口似的，没脸没皮。想到他一直无声无息地伏在梁上，她还在底下毫不知情的擦洗，皇甫南脸就热了。把他那乱摸乱捏的手推开，“没死。”她冷冷地说，闻到了阿普身上草木和露水的气息，“你这段时间，都风餐露宿吗？”她心里想：傻子。
“我跟着你呢，你们在哪落脚，我就在哪落脚。”他跟得紧，把皇甫南和李灵钧耳鬓厮磨的情景也一幕不落，心里有气。眼前皇甫南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阿普捏住她的脸，使劲一拧，“你不听话。”打又打不得，吵也不是时候，他只好粗暴地用手背擦她的嘴，擦得皇甫南嘴皮都发烫了。
“我不用听你的话。”皇甫南躲到一边，要把银镯捋下来。刚才皇甫南在灯下的举动，他看见了，也懂了，阿普一把将她的手攥住，“不许摘，”他命令道，还把她的袴管拽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都说给你了啊，你骨头太轻了，要压一压，别叫鬼差把你背走。”
皇甫南心里一跳，更不肯了，“你还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好吧，”她不由分说，把捋下的银镯塞到阿普手里，不耐烦的推搡着他，“你快走，别叫人看见。”
阿普又把她抱住了，脚下生根似的推不动，“那你得跟我一起走。”他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在她脸颊上摩挲着，“阿姹，你是不是怕李灵钧派人来追杀我？我不怕。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乖乖跟我回乌爨。”他胸有成竹，“等回了乌爨，什么汉人，吐蕃人，都碰不到咱们了。”
“回乌爨干什么？”她把他挣开，“你就算跟我到长安，都没有用，到时你可别怪我害你。”
阿普一怔，“你不要达惹姑姑了吗？那你为什么跟我去吐蕃？”
“我去吐蕃不是为了你。”皇甫南有种平静的决绝，“我还会去找我娘，但不是现在，反正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阿普又急又气，“你小的时候就已经嫁给我了……”
“早不算数了。你不也照样去向德吉求婚了吗？”皇甫南直勾勾地瞪着他，“我要做郡王妃，王妃，皇后。回乌爨，除了给你当女人，你还能给我什么？”
“我把一颗心都给你，还不够吗？”
“你的心？”皇甫南坐回榻边冷笑，“人心是血肉长的，不是金子打的，也会旧，也会冷，我要一颗心有什么用？”
“阿姹，”阿普走到榻前，还想去拉她，“阿苏已经走了，我没有兄弟了，我不准你也离开……”
阿苏拉则，皇甫南肩膀一缩，她躲开了。话越说，越缠不清。外头有侍卫送韦康元的部将到院子了，刀剑把铠甲撞得喀嚓响。皇甫南摸到了油灯的底台，她冷脸威胁他，“你快走，不走我叫人了。他早就想杀你了。”
阿普声音也沉了，他定定地站着，“好啊，你叫他来，让他来杀我。”
皇甫南把火折握在手里，犹豫不决，她哀愁地看着他，“我的心不在乌爨，你就算帮我绑回去，总有一天我还会走，何必呢？”
“你不愿意要我的心，为什么要他的？就因为他姓李，我只是个南蛮？”
皇甫南低头不语。
阿普沉默了，他的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痛楚，“阿姹，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回了乌爨，以后再也不会去长安了，我们就跟再没遇到过，我也当你死了，你不要后悔。”
“我……我不后悔。”
阿普慢慢地退后，转身就走。
跳墙离开驿馆，一口气走到山脚，还没靠近树下，阿普停住了脚。
他拴在树下的马不见了，无风无雨的夜晚，枝头怒放的蓝花楹却莫名凋零了，散乱地铺在地上。
阿普转过身，望向来路，树影里有剑光抖动，不留心看，还当是月辉。
他被人埋伏了。

第56章 拨雪寻春（二十二）
皇甫南愣怔着，把油灯点亮。 脚镯还在灯台旁闪着淡淡银辉，她忙抓起来追出去，只有灯笼在房檐下轻轻晃动，早没了阿普的身影。 在夜深人静的回廊上徘徊着，她瞟见了李灵钧紧闭的房门，那里有一阵没响动了。皇甫南疑惑了，她脚步越来越轻，到了门口，双手试探着一推，房里没有人。 沿着回廊，在隔壁的庑房依次聆听，庑房里的侍卫们也都不见踪影。 就算去送客，这也有一阵了。 皇甫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拔脚就往马厩跑。趁着夜色摸到缰绳，皇甫南牵马出了驿馆的门，一边去官道，一边往山脚。月亮隐在云层下，路的尽头黑得苍茫。 她果断地骑上马，“驾”一声低斥，冲进了夜色里。 阿普笃慕咬着牙爬了起来。 埋伏的人有七八个，都是好手，有些还是他在京都御前打过交道的，但没人手下留情，他的肩膀上、腿上，都受了刀伤，汩汩的血往外涌。 阿普是受过疼的，被老毕摩的荊刺慢条斯理地往皮肉里扎，被各罗苏疾风骤雨似的鞭子抽，他都没有哼过一声。萨萨说，他皮糙肉厚得不像个贵族，是个贱骨头。和这七八个人周旋，他累得像小时候跟娃子们翻了七八座山，游过七八条河，疯玩过一整天，连根指头都懒得抬起来了。 已经感觉不到彻骨的疼，每次一挣扎，他的眼前就要眩晕半晌。彻底脱力了，后背靠到树，阿普一屁股坐在地上。 朦胧的视线里还有火把和刀光在晃。这不是云南王府的青松毛席，或是洱河畔的芦苇丛，可以让他一头栽进去，沉酣地睡上一大觉。 阿普甩了甩脑袋，摸到了一把被血浸湿的蓝花楹，他费劲地撑起眼皮，又把刀柄握起来了。 都是年轻的武将，大概是被他的顽抗和倔犟震慑了，或是为东阳郡王的痛下杀手而困惑了。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大家迟疑了。 李灵钧的衣袍摆动着，他到了阿普面前。 为韦康元的人来谒见，他换过了冕服和金冠，衣摆上绣的章纹繁丽得炫目。这是代表着无上的权柄，八方万物，照临光明。 阿普抬眼，看见了李灵钧一张冷淡的脸，空着的两只手。他没有言语，也不需要亲自动手。 “你………
皇甫南愣怔着，把油灯点亮。
脚镯还在灯台旁闪着淡淡银辉，她忙抓起来追出去，只有灯笼在房檐下轻轻晃动，早没了阿普的身影。
在夜深人静的回廊上徘徊着，她瞟见了李灵钧紧闭的房门，那里有一阵没响动了。皇甫南疑惑了，她脚步越来越轻，到了门口，双手试探着一推，房里没有人。
沿着回廊，在隔壁的庑房依次聆听，庑房里的侍卫们也都不见踪影。
就算去送客，这也有一阵了。
皇甫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拔脚就往马厩跑。趁着夜色摸到缰绳，皇甫南牵马出了驿馆的门，一边去官道，一边往山脚。月亮隐在云层下，路的尽头黑得苍茫。
她果断地骑上马，“驾”一声低斥，冲进了夜色里。
阿普笃慕咬着牙爬了起来。
埋伏的人有七八个，都是好手，有些还是他在京都御前打过交道的，但没人手下留情，他的肩膀上、腿上，都受了刀伤，汩汩的血往外涌。
阿普是受过疼的，被老毕摩的荊刺慢条斯理地往皮肉里扎，被各罗苏疾风骤雨似的鞭子抽，他都没有哼过一声。萨萨说，他皮糙肉厚得不像个贵族，是个贱骨头。和这七八个人周旋，他累得像小时候跟娃子们翻了七八座山，游过七八条河，疯玩过一整天，连根指头都懒得抬起来了。
已经感觉不到彻骨的疼，每次一挣扎，他的眼前就要眩晕半晌。彻底脱力了，后背靠到树，阿普一屁股坐在地上。
朦胧的视线里还有火把和刀光在晃。这不是云南王府的青松毛席，或是洱河畔的芦苇丛，可以让他一头栽进去，沉酣地睡上一大觉。
阿普甩了甩脑袋，摸到了一把被血浸湿的蓝花楹，他费劲地撑起眼皮，又把刀柄握起来了。
都是年轻的武将，大概是被他的顽抗和倔犟震慑了，或是为东阳郡王的痛下杀手而困惑了。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大家迟疑了。
李灵钧的衣袍摆动着，他到了阿普面前。
为韦康元的人来谒见，他换过了冕服和金冠，衣摆上绣的章纹繁丽得炫目。这是代表着无上的权柄，八方万物，照临光明。
阿普抬眼，看见了李灵钧一张冷淡的脸，空着的两只手。他没有言语，也不需要亲自动手。
“你……”
阿普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李灵钧从身边侍卫的手里夺过刀，抵在他胸口。刀是乌爨进贡的利刃，可以吹毛断发，阿普稍一挺起脊梁，殷红的血透出了衣裳。
他不愿阿普开口。
阿普嘴里没有吐出皇甫南的名字，他竟然还敢挑衅，“你……没种。”
“我有没有种，不需要你知道。”李灵钧眉毛也不动一下。体内还有残毒，他的脸色稍显苍白，但手下的力道，可以轻易地把阿普像只蚂蚁般掐死。“从逻些到这儿，你多活了一个多月，还不知足，”李灵钧冷笑，对于赞普地宫的事毫不避讳，“还要来捣乱，一个死字，你真是不知怎么写。”
阿普一张口，咳了血沫，刀握不住了，他扯着嘴巴笑，讽刺的话也断断续续，“我蛮人，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皇甫佶，比你有种多了，起码他敢单打独斗……我看你们汉人的天下，迟早要改姓……”
“找死。”李灵钧没跟他废话，刀刃刺进了阿普的胸腔。他要一刀结果了他。
马蹄声冲过来了，李灵钧转脸，看见几只火把靠近，马上的人都披甲胄，是去而复返的韦康元部将。看清眼前的情形，对方惊惶的脸色缓和了，“万幸，”他下了马，“铿”一声把刀归鞘，“我刚走出没多远，听说郡王被刺客偷袭，情势危急，赶紧掉头赶过来。”他凑近去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阿普笃慕，“就这一个人？哪里来的刺客？胆子不小啊。”
李灵钧没太理他，“没有问出来，可能是想要劫财的蟊贼。“
“他是各罗苏的儿子。”皇甫南突然插话，她也下了马，站在暗处，声音冷静坚定。
是她把韦康元的人引来的。
李灵钧盯了她一瞬，把脸转开，“无凭无据。”
皇甫南往前奔了两步，蓦的停住了，她的眼睛从李灵钧的刀尖到了阿普笃慕的脸上。阿普整个人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背上有乌爨人的纹身，革袋里还有个金匣子。”
李灵钧的眸光倏的利了，他对皇甫南摇头，语气很冷，“你闭上嘴。”
那部将已经起了疑，道：“郡王请慢。”他走上前，用刀鞘在阿普笃慕衣裳里一翻，革带早已被割断了，刀鞘又到了他领口，微微一掀，背上有虎纹。
剑川的汉官，对爨人的习俗不陌生。那部将忙把李灵钧的刀拦住，“郡王，这人杀不得。”
“他行刺我，为什么杀不得？”
“爨兵还在剑川未退，”那部将掩饰着错愕，说话很小心，“郡王误伤了云南王的世子，叫韦使君如何跟爨人，跟陛下交代啊？”
李灵钧貌似在沉吟，“他自己一个人，不幸死了，各罗苏怎么会知道？”
对方却很坚持，“他既然死在无忧城附近，使君就脱不了干系。” 他声音低了，是警告，“光今天在场的，就这么多双眼睛，郡王，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郡王想让蜀王殿下也惹上嫌隙吗？”
提到蜀王，李灵钧的脸色松动了，“有道理。”那部将松口气，刚放手的瞬间，刀刃深深刺入阿普笃慕的胸腔，李灵钧的手腕一旋，还绞了一下。
“事已至此了，让他活着，岂不是更麻烦？”李灵钧拔出刀，又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尖被皇甫南攥住了，挡住了毫无生气的阿普笃慕，皇甫南仰起脸，直直地望向李灵钧，“郡王，” 她还没这样敬畏和胆怯地叫过他，看过他，“求你……”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一刀下去，能轻易地取两条人命。李灵钧的刀尖阻滞了，半晌，他说：“放手。”
皇甫南摇头。
“他已经死了。”李灵钧瞥了一眼阿普笃慕，平淡地说。皇甫南颓然地瘫在地上，他撤回刀，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被刀割伤的手掌钻心得疼，李灵钧没留情，还将她的手攥得更使劲，皇甫南咬着牙，被他拖得踉跄，她扭头，看了一眼树影里的阿普。
知道了他的身份，没人敢再沾惹这个麻烦，他们都把这个将死的人撇下了。
回到驿馆，李灵钧把皇甫南摔开，他的手和袖口也被血染了。
皇甫南已经疼得麻木了，她跌坐在榻边愣了半晌，好像突然醒过来了，“想要登大位的人，这么睚眦必报，可不行呀……”和刚才替阿普笃慕求情时的柔弱不同，她的眼里充满着揶揄，“郡王想问我跟别人有没有苟且？你放心，我还是清白的处子身，”她抬起手，把衣领解开了，露出了玉雪般的脖颈，唇边还带着一丝嫣然的笑，“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试一试？也省得以后疑神疑鬼……”
“够了，”李灵钧“当啷”一声把刀扔开了，他不往她身上看，一双冷眸定在皇甫南脸上，“我想要女人，多少都有，你当我是什么人？”他怒极了，一掌把案上的灯台也给掀翻了，“你以为我不能把他堵在驿馆里，让他死得一点痕迹也没有？我为了给你留面子，叫人把他引到外面才动手，你给我留面子了吗？”灯油倒在地上，李灵钧脸上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更冷硬，“如果我不收手，你打算当着韦康元那些人的面，陪阿普笃慕一起死吗？”
“那郡王为什么要收手？”皇甫南轻轻地笑起来，“你可以一刀杀了我，保全你的体面呀？我自己跟着你离开京都，一路去逻些，早已经不要面子了。”皇甫南的眼里含着泪光，“你当初在佛前发的誓，只要我聪敏，机变，不怕天高地厚，懂你，帮你，可没有说，我还要顾着你郡王的面子，连对我有恩的人死在眼前，也无动于衷……“
“是有恩，还是有情？”李灵钧淡漠了，“聪敏机变，却为了别的男人背叛我，威胁我，那我宁愿娶个彻彻底底的蠢妇！“他一脚把奄奄一息的灯芯踩灭，“哐”的撞开门出去了。
皇甫南坐在漆黑的夜色里，她把冰冷的银镯摸到了手上。
月色照在蓝花楹上，被血染过的成了凤凰花。阿普笃慕醒了，他一边咳着血沫，用刀撑着地，挣扎着爬起来，胸口那深入肺腑的一刀已经让他的血和灵魂都流失了大半，他拖着自幼在山野间狂奔、在丛林里跳跃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进月色隐匿的林子里，像游荡的动物回归了巢穴，像飘零的叶片寻觅到了根，他懵懵懂懂的，一切都是天性。
刚被山林的气息包围，他透尽了最后一口气，就倒下来了。
月亮在云层下移动，穿过枝叶，银霜似的洒在他身上。有团白光飘到了眼前，像柔软的云朵，也像女人的胸怀。凑到耳畔的气息咻咻的，是温热的。
它将他从头到脚闻了闻，叼起了他的衣领。
阿普竭力地睁开眼睛，迷蒙的视线中，他依稀认出了那团温柔的白光，“阿姹……“

第57章 拨雪寻春（二十三）
韦康元在无忧城静候东阳郡王的大驾。 这也是个滑不溜手的人物。碰了面，韦康元只字不提汉爨联军破蕃南的功绩，只恭贺蜀王遥领雍州牧。皇帝这诏令突然一下，韦康元还在困惑，见到传闻中蜀王最宠爱的幼子，他便恍然大悟——子肖其父，蜀王蛰伏多年，嗣君的位置是势在必得了。 带兵的人，比皇甫达奚爽快，当晚就设了宴，和翁公儒等人把酒言欢了。他倒没有厚此薄彼，皇甫佶也被请了来，就坐在李灵钧的下手。 韦康元显然跟皇甫佶要熟络点，他拍皇甫佶的肩膀，“你们都是少年人，不要拘束嘛。”话里话外地提点他，“听说你和三郎在京都时，大棒子打也分不开，蜀王有喜，你怎么不敬酒？” 皇甫佶话不多，人也颇干脆，当即添了酒，双手敬向李灵钧，“三郎，请。”他夜里不用守城，换了素色袍，不配刀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骄狂之气，完全看不出是皇甫达奚的爱子，薛厚的心腹。 在外人面前，李灵钧略显矜持，“同喜，请。” 韦康元笑着打量座上的人，不露声色，“吃菜，喝酒，杯不要停。”他殷勤地劝。 皇甫佶目光又瞟向僮仆打扮的皇甫南，一群人围上去向东阳郡王敬酒了，见皇甫南离席，他立即放下牙箸，起身跟出去。 战事刚消弭的无忧城，空气里还透着血腥气，韦康元的行辕外头，也有持槊的士兵林立，皇甫佶站住脚，余光望见两个人在正堂的廊下探头探脑，那是李灵钧身边的北衙禁卫。 他们是在盯谁？皇甫南还是他？ 皇甫佶眉头微微一皱，背对着正堂门口，审视皇甫南，说：“你瘦了。” 不止瘦了，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两个眼圈下乌青。他在席上就留意到了，这会斟酌着，没有追问，自从京都一别，他俩就好像隔了一层，生分了。 “阿兄。”皇甫南却有点急切，她凑近皇甫佶，那是种茫然无助的姿态，“我……做梦。”她不由自主打个寒噤，“恶梦。” 皇甫佶心里一震，“你梦见……舅父舅母？” 皇甫南点头，她声音低了，“我在西岭立了冢，你如果经过，替我拜一拜。” 这话说的，有种诀别的意思。皇甫佶察觉了不对劲，他…
韦康元在无忧城静候东阳郡王的大驾。
这也是个滑不溜手的人物。碰了面，韦康元只字不提汉爨联军破蕃南的功绩，只恭贺蜀王遥领雍州牧。皇帝这诏令突然一下，韦康元还在困惑，见到传闻中蜀王最宠爱的幼子，他便恍然大悟——子肖其父，蜀王蛰伏多年，嗣君的位置是势在必得了。
带兵的人，比皇甫达奚爽快，当晚就设了宴，和翁公儒等人把酒言欢了。他倒没有厚此薄彼，皇甫佶也被请了来，就坐在李灵钧的下手。
韦康元显然跟皇甫佶要熟络点，他拍皇甫佶的肩膀，“你们都是少年人，不要拘束嘛。”话里话外地提点他，“听说你和三郎在京都时，大棒子打也分不开，蜀王有喜，你怎么不敬酒？”
皇甫佶话不多，人也颇干脆，当即添了酒，双手敬向李灵钧，“三郎，请。”他夜里不用守城，换了素色袍，不配刀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骄狂之气，完全看不出是皇甫达奚的爱子，薛厚的心腹。
在外人面前，李灵钧略显矜持，“同喜，请。”
韦康元笑着打量座上的人，不露声色，“吃菜，喝酒，杯不要停。”他殷勤地劝。
皇甫佶目光又瞟向僮仆打扮的皇甫南，一群人围上去向东阳郡王敬酒了，见皇甫南离席，他立即放下牙箸，起身跟出去。
战事刚消弭的无忧城，空气里还透着血腥气，韦康元的行辕外头，也有持槊的士兵林立，皇甫佶站住脚，余光望见两个人在正堂的廊下探头探脑，那是李灵钧身边的北衙禁卫。
他们是在盯谁？皇甫南还是他？
皇甫佶眉头微微一皱，背对着正堂门口，审视皇甫南，说：“你瘦了。”
不止瘦了，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两个眼圈下乌青。他在席上就留意到了，这会斟酌着，没有追问，自从京都一别，他俩就好像隔了一层，生分了。
“阿兄。”皇甫南却有点急切，她凑近皇甫佶，那是种茫然无助的姿态，“我……做梦。”她不由自主打个寒噤，“恶梦。”
皇甫佶心里一震，“你梦见……舅父舅母？”
皇甫南点头，她声音低了，“我在西岭立了冢，你如果经过，替我拜一拜。”
这话说的，有种诀别的意思。皇甫佶察觉了不对劲，他说声好，心里揣摩起来。皇甫南也忌惮什么人似的，说完这话，就匆匆地走了。
这场宴也算宾主尽欢，李灵钧被韦康元亲自送到寝房外头，灯火一照，他素来白净的脸也染了一丝薄红，刚踏进房，他踉跄的脚步就稳了，一边叫人煎茶。两个宽大的袖管里，被他不着痕迹地倒进去几瓯酒，已经湿漉漉的了，李灵钧把换下来的锦袍甩在地上，翁公儒跟了进来，把门反手合上了。
“这个韦康元真是滑头，”翁公儒坐在案边摇头，“你看他好像喝得醉醺醺——我提了几次，无忧城和老翁城要划到哪个州治下，他都装作没听到。”
李灵钧道：“见风使舵，和皇甫达奚一路人。”
“郎君今晚可看清楚了？”翁公儒把上身往前探去，双眼里含着犀利的光，“薛厚是有意于剑川的，无忧城一个皇甫佶，益州长史薛昶是他兄弟，”仆从把滚茶用托盘送了上来，翁公儒也不怕烫手，用指头沾了茶水，在案上画了几道，“郎君看，西北、西南，成犄角之势，京都被夹在中间，成了孤城，一旦薛厚有异心，陛下和蜀王殿下只有往东一条路。”
李灵钧看得清楚，“河北到山东，都是藩镇，山西，有晋王——陛下和父亲，无异于羊入虎口了。太原郡公也不堪大用。”
“蜀王殿下这些年偏安一隅，到底还是吃亏了。郎君，你要把韦康元笼络过来，对殿下可助益匪浅啊。”
李灵钧想到刚才韦康元故意对皇甫佶做出的那副热络，他脸色淡了，“要把薛厚的人从剑川调走才行。”
“薛昶胆小如鼠，他好说。难就在皇甫佶，这种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对薛厚死心塌地，劝是劝不走的。”
“跟陛下请旨，把他调走？”
“他现在只是个微末小将，连个名头都没有呢，特意下旨把他调走，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若说调，也只能薛厚自己调他走。”翁公儒笑着捋须，“郎君，薛厚会使离间计，咱们也可以照葫芦画瓢嘛。“
看他那样子，早已经成竹在胸了，但这个人总忍不住爱买弄的毛病。李灵钧忍着不快，说：“快讲。“
翁公儒只好道：“蕃南这一战，因为涉及到爨人，要赏谁，怎么赏，陛下迟迟还没有定名分，何不请蜀王殿下上疏，亲自为剑川将士们请功？殿下镇守西南，这本来也是分内之事，只是之前碍于亲王的身份，又怕陛下猜忌，不好太参与军情要事。如今嗣君之位已定，就不需要太过避讳了。替韦康元请功，这是肯定的，殿下到时候正可以捎带上一笔，把皇甫佶也加进去，请陛下在剑川之外，赐他一个无关紧要的武职，一来，把这人调开了，二来，薛厚看到，怕不以为是皇甫佶献媚于殿下？毕竟如今殿下身份不同以往，皇甫佶又和郎君有私交。”
李灵钧也不得不佩服了，“翁师傅，此计甚妙。”见皇甫南走进来，他脸上的兴奋敛去了，“这封信，就劳烦你的笔墨了。”
翁公儒满口答应了，见皇甫南从地上拾起李灵钧的外袍，把革袋里的铜印、水苍玉都取出来，放在案头，李灵钧则目不斜视——之前还如胶似漆的两个年轻人，突然就相见如仇了，翁公儒玩味的笑容只在脸上停了一瞬，他起身时，指向案头，意有所指，“郎君，无忧城可不是蜀王府，印信之物，还要仔细收好啊。”
李灵钧颔首，翁公儒退下后，他坐在案边不动，目光落在那一盘黄澄澄的枇杷上。身后水声潺潺的，打湿的热手巾送到了面前，他没有接，把皇甫南的手握住了。
皇甫南吃了一惊，但没有退避。自从阿普笃慕那事后，她面对他，总有种怯生生的味道。李灵钧心烦，有什么东西憋在胸口，想要狠狠地发泄一场。
把她的手放开了。“我要吃枇杷。”他忽然像孩子赌气似的说，“口干。”
皇甫南默然地放下手巾，替他剥枇杷。她的手指是很灵巧的，眸光低垂着，显出尖尖的下颌。李灵钧的脸绷不住了，他说：“小时候你到蜀王府时，也是吃枇杷的季节。”
皇甫南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她抿起了嘴唇，“还好你现在不爱舞刀弄枪了，不然这盘枇杷也遭了殃。”语气里是有点嗔怨的。
枇杷剥好了，李灵钧摇头，用热巾子替皇甫南擦手，他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事，但是很细致，把她一个个指头揩干净，嘴唇在她额头上温柔的碰了碰。“这一路辛苦你了。”他笑了，笑得粲然。被下毒的阴霾早烟消云散，他眼里又焕发了神采。今晚韦康元的逢迎，让他难免有些得意。把皇甫南纤瘦的腰身搂住，李灵钧难得地说起了孩子话，“小时候他们看见你坐在枇杷树上，说你是枇杷精变的。我不信。”
皇甫南脸贴在他胸口，眨了眨眼睛，“你不信鬼神？”
“不信，”李灵钧很笃定，“我和陛下不一样。”他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手指间的馨香、肩背的玲珑，是真的，还有那小心翼翼的呼吸，低低切切的私语，也是真的。
城外的事，李灵钧忍了。
他的肩膀比她宽厚，气息也比她沉稳。既然拉下脸先求和了，李灵钧也没有再矜持，他告诉皇甫南：“我要请韦康元替我们主婚，就在无忧城办。”
“……这么快？“皇甫南惊呼，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惶恐。
“快吗？”李灵钧不以为然，“等到了京都，就不是我能自作主张的了。”这事李灵钧早盘算好了，他不假思索地说：“和德吉假意联姻的事，朝廷里是有人知道的，陛下也怕闲言碎语，索性快刀斩乱麻，在剑川就把婚事定了，到时候只说事急从权，陛下不会怪罪。封郡王妃的礼仪，都可以回京后再补。”他凑到皇甫南的耳边，“韦康元人就在剑川，如果这事他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正好请他主婚，由他去和皇甫相公说和，到时候他和蜀王府这层关系，也难撇清。”
原来如此。皇甫南微笑着把李灵钧推开，“你把谁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她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李灵钧并没有作色，“难道你不愿意？”
皇甫南笑着摇头，坐在榻边，她穿着僮仆的黄衫，发髻里也只有一根银簪，但狡黠起来，眉梢眼角都是无比的俏丽，真像琵琶盘里蹦出来的精怪。
“关系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要我愿意，可没有那么容易。”
李灵钧道：“你说出来。”
皇甫南却从榻边跳了起来，端起托盘，“这枇杷你不吃，我拿走了。”
李灵钧把她的手腕拿住，“别急，我还有话问你——皇甫佶今晚跟着你，都和你说了什么？”
皇甫南脸露诧异，她犹豫着。
“薛厚有预谋剑川之意，这个表兄，你也要护着吗？”
这话里，有别的意味。皇甫南的脸色微微发白了，李灵钧目光一凝——是为了阿普笃慕。谁知皇甫南苦笑了一声，说：“我请六兄替我祭拜亡父亡母。”
“哦？”李灵钧半信半疑，“你父母葬在哪里？”
“谋逆之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哪有坟冢？”皇甫南忧伤的双目望着李灵钧，嘴角渐渐含了一抹笑，“我要你设灵位，下跪祭拜我父母，以李氏子孙的名义，否则我宁愿嫁个贩夫走卒，也不做这个郡王妃。你能做到吗？”
李灵钧沉默不语。
皇甫南逼近他一步，“我能在陛下面前下跪，你不能在我父母面前下跪？”睨了一眼李灵钧，她抬脚要走。
“我能做到。”李灵钧忽道。皇甫南还在发怔，李灵钧当即开门，叫廊下的禁卫，“设香案。”
仆从麻利地将香案设好了，问李灵钧：“郡王是要谢恩？谢陛下还是祖宗天地？”
“你们退下。“李灵钧自己捻了香，在条案前倏地双膝跪地，剑川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没有了沉重繁琐的冕服和金冠，他的背挺得格外直，一如当初在崇敬寺立誓那样郑重其事，叩首之后，李灵钧道：“皇天在上，段使君，段夫人有灵，我……”
一只柔软的手把他的嘴捂住了，“嘘，“皇甫南眼里盈满月光，人也全心依赖地靠了上来，“隔墙有耳。”她对他露出微笑，“我答应你。”

第58章 拨雪寻春（二十四）
替东阳郡王主婚这事，韦康元感到很为难。他是个带兵打仗的人，对这种婆娘热衷的事没耐心，没兴致，“再说，蜀王和皇甫相公两边，愿不愿意，还是二话。万一去撮合却不成，那不是惹得一身骚？” 他那幕僚笑道：“使君此言差矣，这事你去撮合，是百利而无一害，而且我敢说，准能成。” 韦康元皱眉道：“没有陛下的旨意，君王私自结亲，原本就于礼不合，利在哪里？” “这个旨意，不正是使君去求？我看东阳郡王不是那种沉溺女色，罔顾礼法的人，何以这事情要仓促地办呢？东阳郡王陷身吐蕃，借联姻的由头脱身，朝廷里知情的人不少。等他回京后，难说没有那些有心的、无心的人，非要逼着他践约联姻的，他不想被赶鸭子上架，必定要抢先把婚事定了。使君这里一提，陛下准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你保这一桩大媒，蜀王府和皇甫府都要承你的情，岂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韦康元道：“却有一害，我替蜀王府奔走，在鄂国公那里可怎么交代？当初薛昶那桩婚事被拒，蜀王府对鄂国公估计还有嫌隙——姓薛的还有个眼线在咱们身边呐。” 幕僚摇着头一哂，“蜀王是君，鄂国公是臣，难道臣敢与君争？至于皇甫家的六郎，某也略懂相面之术，我看此人表面忠厚，实则生有一副反骨，恐怕迟早酿成祸患，使君虽然惜才，还是要小心，勿和他太亲近为好。” “哦？”韦康元迟疑了，“皇甫达奚谨慎了一辈子，难道这回要祸发萧墙了？” “上了年纪的人，对幼子太过溺爱了，也是难免。” 主婚这事韦康元应承了下来，他也不含糊，当即着手就去办。李灵钧索性把那些繁文缛节全都推给了他，自己每天只在驿馆里看书写字，又请了名医来根除体内残毒。到底还是年轻，不过静心养了半月，脸上就恢复了容光。 皇甫南把汤药放在案边，见李灵钧竟在默默地抄写一卷《杂阿含经》，她奇道：“你这也太清闲了吧？” 李灵钧趁皇甫南看经，把药碗往茶注子里一倾，倒个干净，然后作势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说：“陛下最近新得了一部《杂阿含经》，如获至宝，我也只…
替东阳郡王主婚这事，韦康元感到很为难。他是个带兵打仗的人，对这种婆娘热衷的事没耐心，没兴致，“再说，蜀王和皇甫相公两边，愿不愿意，还是二话。万一去撮合却不成，那不是惹得一身骚？”
他那幕僚笑道：“使君此言差矣，这事你去撮合，是百利而无一害，而且我敢说，准能成。”
韦康元皱眉道：“没有陛下的旨意，君王私自结亲，原本就于礼不合，利在哪里？”
“这个旨意，不正是使君去求？我看东阳郡王不是那种沉溺女色，罔顾礼法的人，何以这事情要仓促地办呢？东阳郡王陷身吐蕃，借联姻的由头脱身，朝廷里知情的人不少。等他回京后，难说没有那些有心的、无心的人，非要逼着他践约联姻的，他不想被赶鸭子上架，必定要抢先把婚事定了。使君这里一提，陛下准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你保这一桩大媒，蜀王府和皇甫府都要承你的情，岂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韦康元道：“却有一害，我替蜀王府奔走，在鄂国公那里可怎么交代？当初薛昶那桩婚事被拒，蜀王府对鄂国公估计还有嫌隙——姓薛的还有个眼线在咱们身边呐。”
幕僚摇着头一哂，“蜀王是君，鄂国公是臣，难道臣敢与君争？至于皇甫家的六郎，某也略懂相面之术，我看此人表面忠厚，实则生有一副反骨，恐怕迟早酿成祸患，使君虽然惜才，还是要小心，勿和他太亲近为好。”
“哦？”韦康元迟疑了，“皇甫达奚谨慎了一辈子，难道这回要祸发萧墙了？”
“上了年纪的人，对幼子太过溺爱了，也是难免。”
主婚这事韦康元应承了下来，他也不含糊，当即着手就去办。李灵钧索性把那些繁文缛节全都推给了他，自己每天只在驿馆里看书写字，又请了名医来根除体内残毒。到底还是年轻，不过静心养了半月，脸上就恢复了容光。
皇甫南把汤药放在案边，见李灵钧竟在默默地抄写一卷《杂阿含经》，她奇道：“你这也太清闲了吧？”
李灵钧趁皇甫南看经，把药碗往茶注子里一倾，倒个干净，然后作势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说：“陛下最近新得了一部《杂阿含经》，如获至宝，我也只能投其所好了。”
蜀王引荐了莲师的弟子给皇帝，越发受到了皇帝的嘉奖。李灵钧这个人，越是得意，脸上越要做得若无其事，反而皱起了眉头，说：“余毒清了，这药以后不用煎了。”
皇甫南笑着倒了一大瓯茶，送到他手上：“药苦，喝茶漱漱口。”
李灵钧垂眸望着那褐色的“茶水”，语塞了一会，才苦笑道：“你非得要这么为难我吗？”再糊弄下去，未免脸上无光了，他硬着头皮，把药汤一饮而尽。
皇甫南把托盘拿起来，明眸里含嗔，“不是我要为难你，你未免也太清闲了。”
李灵钧想了一下，笑了，“还不到喜日子，我就要忙起来了吗？”
皇甫南白他一眼，轻声道：“毕竟是婚姻大事，全推给韦使君，好像跟你一点干系都没有。难道那只雁，也要韦使君替你去猎吗？”
李灵钧从善如流，说：“是我不对。”放下笔，他松了松筋骨，把弓箭从墙上取下来。自从封了郡王，这弓箭基本成了摆设，玉韘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李灵钧徒手把弓拉开，箭尖对着庭院，随便地一指。
皇甫南忙躲到一旁，笑道：“你这弓马的功夫不济，叫上六兄替你代劳，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这话似乎有嘲笑他的意思，李灵钧也不怒，只淡淡道：“在你心里，恐怕以为六郎样样都是最强了？我小时候不如他，不见得现在也不如他，不过这种武夫的伎俩，不必和他争。”
皇甫南一怔，听见轻微的嗡鸣，箭羽离弦而去，“叮”一声，把檐下的惊鸟铃给射落了。
皇甫南顿了一下，拍起手来，笑盈盈道：“这回有个雁儿肯定插翅难逃了。”
李灵钧原本有点懒懒的，被她一催促，也只能换了窄袖缺胯袍，叫人去牵马，接过了马缰，李灵钧垂首沉吟了一会，转头对皇甫南道：“这是最后一桩事了吧？”
皇甫南不解，“什么？”
李灵钧挑眉，“说了拜过父母就可以，又三天两头地为难人，一会要爬树，一会要下河，现在又要捉雁，你就算是耍猴，也够了吧？”
当着四五个禁卫的面，皇甫南脸上也红了，她将脚一跺，“够了够了，你还不快去？要是晚了，哼，可就不作数了。”
李灵钧率众去打猎，只剩两个人，在廊下无所事事地站着。皇甫南望着西斜的日影，捧着托盘，到了庑房，见翁公儒在窗下，正提笔思索。
察觉到人声，翁公儒回过神来，见皇甫南正盯着他手边的那方郡王之印。自从在韦康元面前揭破了身份，皇甫南就恢复了女装，但也只是简素的青衫白裙，双髻上系着青色的发带，十分清秀安静。
奈何她一安静，翁公儒就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没有接茶，“岂敢劳烦娘子？”
皇甫南却显得魂不守舍，被他一推拒，瓷瓯脱了手，打翻在案上，她忙去收拾，有一张折起的黄纸从袖口不慎露了出来。
是过所……皇甫南此刻的身份，是东阳郡王府的僮仆，没有李灵钧在过所上钤印，她插了翅膀，也没法穿越剑川关津。
翁公儒忖度了一瞬，他瞥向皇甫南，皇甫南是掩饰不住的慌张，“翁师傅，我再替你去倒新的。”
翁公儒心里叹气，她给东阳郡王的手段给震慑住了，没有了以前的精明劲儿，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他摇头道：“不必了，娘子，劳你把案上收拾收拾。”把信件书卷都移到一旁，他咳嗽一声，负着手晃悠到了屏风后头，把溅了茶水的袍子换下来。
磨蹭了好一会，翁公儒绕出屏风，见皇甫南已经把案头清理了，她脸上也镇定多了，竟罕见地对翁公儒屈了屈膝，说：“翁师傅，多谢你大恩。”
“不敢，我对娘子哪有什么恩？”
“谢翁师傅当初把我从乌爨带到剑川。”
“也未见得是恩，只盼娘子心里不要记仇才是。”翁公儒温和地说道，等皇甫南离开庑房，他自得地一笑，慢条斯理地把信封口，交给驿差，“这是郡王给蜀王殿下的密信，千万小心。”
一场激战后，无忧城毁圮的城墙还没来得及修补，城头上只有忽明忽暗的零星一点灯火。和无忧城遥相对峙的，是依山而建的堡寨。爨人平静祥和得不像死了人。
皇甫南骑着青海骢到了城门下，把过所递给守兵。
守兵只将灯火在过所上随意地一晃，“郡王府的。”他瞄向皇甫南身后的青海骢，“好马。”
皇甫南谨慎地牵起马缰，正要抬脚，手里的过所被人抽走了。被风帽遮住的脑袋转动，她看见了皇甫佶。
皇甫佶不该在这里，他是薛厚的爱将，是韦康元的座上宾。穿着守将的戎服，他配了刀剑，一言不发地把过所看完，他的目光落在皇甫南脸上。
“一边说话。”他没有把过所还给皇甫南，径自去了城墙一头。
皇甫南望了一眼刚打开的城门，一步步跟上去，在城墙的阴影里站住，不等皇甫佶质问，她突然双膝跪了下去，仰脸望着他，城头的火光被风吹得一晃，她的眸子里含着泪水，“阿兄，你放我走吧。”
皇甫佶定定地看着她，“我早说过，不管你是要替舅父舅母报仇，还是不想跟谁成婚，我都能帮你，你不信我？”
皇甫南咬着牙摇头。
皇甫佶忽然想到她托他去祭拜西岭的衣冠冢，那是诀别的意思，“你要去哪里？乌爨？是为了阿普笃慕吗？”他脸色有些难看，他把皇甫南一把拽到面前，“你信他，不信我？”
“不是，”皇甫南依旧摇头，她站立不稳，投进了皇甫佶的怀抱，她哽咽着，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阿兄，我想我阿耶和阿娘了……”
“你要回姚州的段家？”皇甫佶冷静下来，“从这里到姚州，一路上要翻山越岭，还要经过诸蛮州，你一个女人……”
“我一个女人，吐蕃乌爨都去过。”皇甫南流着泪对他微笑，“你以为我翻不了山，越不过河，杀不了人吗？阿兄，你太小瞧我了，从离开乌爨那一天我就知道，谁也靠不了，我只有我自己。”
“我是小瞧你了。”皇甫佶心也冷了，他向来果断，把皇甫南的肩膀扶起来，风帽也扯好，“你走吧。”
皇甫南松了口气，擦去眼泪，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皇甫佶，“你看这个。”昏暗的灯光下没法细看，况且急着出城，皇甫南直言不讳：“翁公儒想要离间你和薛相公，借蜀王的名义贬你到外地去，我趁他不留意，把信换了——他只当我为了过所偷印。”她幸灾乐祸，扑哧地一笑，“蜀王的奏疏一呈上去，却是连篇累牍地替翁公儒邀功，薛相公会看到，李灵钧也会看到，这个成天假公济私的人，叫他尴尬去吧。”
皇甫佶微微地一笑，把信收进袖子里，他看皇甫南，“你把这信准备好了，是打算如果今天不成功，就拿着它来找我，换我送你出城吗？”
皇甫南躲避着他的眼神，“阿兄，我走了。”
皇甫佶没有阻拦，看着她上了马，他忽然说：“岭南诸蛮州，原本就是朝廷失土，迟早要再回到汉人的手里。”
皇甫南扭头，乜斜他一眼，“你们有这个本事和胆量来，再说吧。”
城门开启又关闭，皇甫佶捏着袖子里的信，正在沉思，两个北衙禁卫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他们认识皇甫佶，也不怎么客气，“皇甫佶，快开城门！郡王府的逃奴出城了。”
皇甫佶在城墙下对两人招手，“过来听我细说。”
“快说，快说。”两人不见了皇甫南，正满脑门冷汗，急着催促他。
皇甫佶却无话，一剑刺中面前那人的胸口。另外一个人撒腿就跑，被他迅速搭弓，射中了后心。把北衙禁卫的腰牌拾进袖子里，皇甫佶面对闻声而来的守兵们，平静地说：“没有令牌，这两个细作想要混出城。”
回到行辕，夜色已经浓重得化不开，皇甫佶被召到东阳郡王的驿馆。没等他进房，李灵钧已经快步到了廊下，他的脸色比夜还晦暗，“今夜是你守城的？”他劈头就问，“看见皇甫南了吗？”
皇甫佶摇头，“只有两个细作，已经处置了。听说你在来无忧城的路上遇袭，怕和这两个人有关系。”
耀目的雪光一晃，剑尖蓦的抵在了他的胸前。皇甫佶眸光一凝，落在冰冷的剑刃上。廊檐下暗，他根本没看到李灵钧手里拿剑。皇甫佶平稳着呼吸，“三郎？”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皇甫佶，” 见皇甫佶浑身都僵了，李灵钧手腕一抖，冷笑着收起无情的剑， “你该叫我郡王。”
皇甫佶抬头，沉沉的目光盯着李灵钧傲然离去的背影。
作者的话
《拨雪寻春》就这样。

第59章 姹女妆成（一）
阿普笃慕睁开眼，眼里倒映着洱河的水光，金灿灿的。 河边的芦苇早就抽芽了，正在拼命地拔节，婆娑细长的草叶搔着人的脚心。阿普身上的伤也刚长出新肉，被太阳照着，麻酥酥地发痒。木吉才不管那么多，粗手粗脚地抓在他初愈的伤口上，“喂，醒醒！他做梦了。” “梦见女人了。”木呷不怀好意地瞄阿普的袴裆。 阿普的袴裆被芦苇挡着，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先是懵了一会，“阿苏拉则……”呢喃了一句，阿普忙问木呷和木吉：“看见阿苏拉则了吗？” 大家都摇头。曾经的桑堪比迈节，阿苏拉则都要在三个寺庙里轮流讲经。这两年他没有露面，有贩茶的爨商说在天竺看见了一个留头发的僧人，很像阿苏拉则，也有人说逻些出现了一位钵阐布，很受尚绒藏的宠幸，那一定是阿苏拉则了。总之没人说得准，但大家又坚信，突然有一天，阿苏会出现在桑堪比迈的讲经台上——乌爨大鬼主的位子，除了他，没人有资格去坐。 阿普失望了，他一骨碌坐起身，看见洱河的水在背后静静地淌着，从城外校场溜过来的一群罗苴子，扑通通跳进河里撒了一阵欢，他们的脚上长着厚厚一层老茧，把带嫩刺的芡实叶踩得东倒西歪，又跑得没影了，只把阿普丢在芦苇荡里。 这几天没谁有心思练兵，都跑去绕三灵了。 笑声越来越近了，是一群阿米子，发辫上盖着鲜亮的绣花头帕，衣襟上别着火红的马缨花，雪亮的银叶子、银流苏在脖子和手腕上挂满了，一走路来，下雨似的“哗哗”脆响。阿米子们不像汉女那样扭捏，走起路来，两只脚板麻溜利索，两条胳膊灵活舒展，更显出丰腴的胸脯，柔韧的腰身，像一群披了彩羽的雀儿，呼朋引伴地往山上去。 娃子们长大了，对昆川的孔雀、崇圣寺的白象，还有会演参军戏的猴子都失去了兴致，他们的眼睛一沾在那群“彩雀儿”身上，就移不开了。 “咱们也去绕三灵。”木呷迫不及待地扭动了手臂，叫娃子们看他的新步子，“这回打歌我准定能赢。” “去吧。”木吉也回味着阿米子火辣辣的眼神，“你们瞧见了吗？刚才有一个，脸红红的，头发…
阿普笃慕睁开眼，眼里倒映着洱河的水光，金灿灿的。
河边的芦苇早就抽芽了，正在拼命地拔节，婆娑细长的草叶搔着人的脚心。阿普身上的伤也刚长出新肉，被太阳照着，麻酥酥地发痒。木吉才不管那么多，粗手粗脚地抓在他初愈的伤口上，“喂，醒醒！他做梦了。”
“梦见女人了。”木呷不怀好意地瞄阿普的袴裆。
阿普的袴裆被芦苇挡着，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先是懵了一会，“阿苏拉则……”呢喃了一句，阿普忙问木呷和木吉：“看见阿苏拉则了吗？”
大家都摇头。曾经的桑堪比迈节，阿苏拉则都要在三个寺庙里轮流讲经。这两年他没有露面，有贩茶的爨商说在天竺看见了一个留头发的僧人，很像阿苏拉则，也有人说逻些出现了一位钵阐布，很受尚绒藏的宠幸，那一定是阿苏拉则了。总之没人说得准，但大家又坚信，突然有一天，阿苏会出现在桑堪比迈的讲经台上——乌爨大鬼主的位子，除了他，没人有资格去坐。
阿普失望了，他一骨碌坐起身，看见洱河的水在背后静静地淌着，从城外校场溜过来的一群罗苴子，扑通通跳进河里撒了一阵欢，他们的脚上长着厚厚一层老茧，把带嫩刺的芡实叶踩得东倒西歪，又跑得没影了，只把阿普丢在芦苇荡里。
这几天没谁有心思练兵，都跑去绕三灵了。
笑声越来越近了，是一群阿米子，发辫上盖着鲜亮的绣花头帕，衣襟上别着火红的马缨花，雪亮的银叶子、银流苏在脖子和手腕上挂满了，一走路来，下雨似的“哗哗”脆响。阿米子们不像汉女那样扭捏，走起路来，两只脚板麻溜利索，两条胳膊灵活舒展，更显出丰腴的胸脯，柔韧的腰身，像一群披了彩羽的雀儿，呼朋引伴地往山上去。
娃子们长大了，对昆川的孔雀、崇圣寺的白象，还有会演参军戏的猴子都失去了兴致，他们的眼睛一沾在那群“彩雀儿”身上，就移不开了。
“咱们也去绕三灵。”木呷迫不及待地扭动了手臂，叫娃子们看他的新步子，“这回打歌我准定能赢。”
“去吧。”木吉也回味着阿米子火辣辣的眼神，“你们瞧见了吗？刚才有一个，脸红红的，头发黑黑的，阿普，她看了你好几眼，准是想跟你滚草堆！”
阿普提不起精神：“胡说八道……”
“兴许能看见施浪家的女儿。”突然有人说。大家好像被什么新奇的东西吸引了，立马齐声说：赶快，看施浪家的女儿去！
施浪家今年在坝子上很遭人议论。爨兵打无忧城时，施浪诏主也率领着自己的罗苴子，抢占了十来个堡寨。怪他太贪心，还要往逻些的方向打，结果被蕃兵长矛刺穿背心，当场就死了。也有人说，他是给底下的娃子暗算的，因为他勾结论协察，得罪了各罗苏。
达惹又当了一回寡妇，但这回她显得不怎么在乎，施浪诏主下葬没几天，达惹就满脸笑容地出现在桑堪比迈节上——她身边多了个穿绸缎，梳双鬟的女儿。说她的脸像羊奶一样白，嘴唇像马缨花一样红，眼睛比洱河的水还清亮，节会上的人还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好像才一夕之间，寡妇达惹，还有施浪家漂亮女儿的名头，就在坝子上传开了。
有各罗苏家的娃子远远看过施浪家的女儿，他们说：“她长得有点像阿姹。”
“别做梦了，”木呷悻悻地从嘴里吐出草叶子，虽然阿普嘴巴死紧，他还能猜出阿普一身的伤从哪里来，“阿姹看不起咱们，她好好的汉人不当，跑来乌爨干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啊。”木吉怂恿阿普。
“不去。”阿普本来还在犹豫，一听这话，转身就往城里走。
独自回到云南王府，红雉在黄杨树下捡嫩絮吃。阿普离开乌爨三年，红雉也变得懒懒散散。阿普没留意那些红的绿的鸟儿，他到议事厅，见各罗苏和尹节在说话。阿普大喇喇地闯进去，给自己倒一碗茶喝。各罗苏瞥他一眼，不吱声。
和萨萨不一样，各罗苏已经完全放弃了阿苏拉则，他和佐官们议事，也不怎么避着阿普了。
等阿普从重伤中醒来那一天，他跟阿普说：等我死了，骠信和乌爨大鬼主的位子，都是你的，你可不准再受伤了。阿普没有说话。
尹节跟各罗苏说：“咱们派到施浪的人，挨了达惹一个大嘴巴，又给赶回来了。”
各罗苏有点尴尬，达惹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达惹变成寡妇后，施浪诏主这个位子就成了各个家族眼里的大肥肉。一波波的人挤进矣苴和城，跟达惹献殷勤。萨萨晚上在枕头上跟各罗苏说：不晓得下一个又是谁要被她克死了。各罗苏叫她闭嘴，萨萨就乖乖闭了嘴，隔了一会，又说：肥水也不要便宜了外人的田，把达惹接回来吧，以后矣苴和城也就成了各罗苏家的地盘。
各罗苏跟尹节抱怨，“一个女人，守得住矣苴和城吗？”
尹节笑呵呵，“达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听说她去见过云南太守了。”
各罗苏皱眉，“难道她又想嫁给姓张的？”
“她那个年纪，难吧？”尹节说，“骠信没听说吗，施浪家的女儿？达惹现在，算得上是奇货可居吧？”
“不会，”各罗苏很肯定，“她跟汉人有仇。”
“总不能让达惹整天往汉人的衙门里跑呀，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思。”
各罗苏道：“韦康元这个人……”
“他可比薛厚滑头多了，没那么好战，最会粉饰太平，这个我都料理好了，骠信不用担心了。”尹节把折起来的礼单给各罗苏看，各罗苏也粗识汉文，看了几眼，说：“这比进贡皇帝的还多啦。”
“天高皇帝远。姓韦的，姓薛的，哪一个又不是土皇帝？”尹节把礼单收回袖子里，脸上表情很狡诈，“他的派头越大，咱们就过得越安稳。”
“不错。”各罗苏露出了笑容。吐蕃一场内讧，又天灾频发，到现在尚绒藏迟迟不肯议立新赞普，朝纲已经一蹶不振了，他占了一百零八个堡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惜，没庐氏终究没有生一个儿子，女人不能主政，西番注定要王脉断绝了。”
“阿达高兴什么？汉人比西番人难对付多了。”阿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轮廓彻底褪去了青涩气，长成大人了，他不满地插了句话。
各罗苏不置可否，他掉头看阿普，“你去劝劝你姑姑。”
“我不去。”他才不想挨嘴巴子。阿普又犟起来了，他现在简直不把各罗苏放在眼里，把茶碗放下，拔脚就走了。
到了崇圣寺外，眼前男女老少的脸在晃，阿普心不在焉地挤过打歌的人群。每当哪里发出一声赞叹的惊呼，他那双机警的眼睛就立马望过去，结果只是一个天竺僧人在故弄玄虚，根本没有施浪家的人影。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晃悠，他那张格外英俊、却显得心事重重的脸，让许多摇铃踏歌的阿米子注目了，然后她们又看见了阿普手上和脖子上的伤痕——那是他在汉人手里吃了大亏，险些丢了一条命，阿米子们却以为是他和猛兽英勇搏斗的后果，眼神越发脉脉含情了。
阿普谁也没有理会，他挤出了打歌场，解下马缰，往矣苴和城疾驰。
施浪家的矣苴和城，是白爨。白爨离剑川更近，穿绸缎衣裳，用汉人奴隶。阿普这个生面孔进城，没有人拦，城里的人也在沿着青石板路踏歌，把芦笙吹得满天飘荡。这样的月夜里，没人愿意去想报仇的事，所有的人都急着寻觅含情的眼神，暧昧的触摸。
施浪家是碧鸡山上的一座堡寨。爨人都爱住高处，好观察敌情，山下林子密，岗哨多，敌人一时半会也冲不上来。
阿普栓起马，悄悄摸上碧鸡山。刚进林子，他看见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上头是个锥髻赤脚的娃子，正急躁地把屁股一耸一耸。阿普在娃子的屁股上抽了一鞭，那两个人被吓了一跳，瑟缩着抱在一起。
阿普没有细看两个男女的脸，他问：“寨子里有人吗？”
阿普的耳朵上是珊瑚串儿，剑柄上包着银子，两个严肃的黑眼睛，英俊里显得有点凶。娃子知道他是有身份的人，赶紧说：“浪穹家的人来了，在喝酒。”
阿普手脚并用，往碧鸡山上爬。今晚所有人都失去了警惕，月亮周围一圈绚丽的云彩，简直亮得像白天。阿普又经过了一个喝得醉醺醺，在林子里撒尿的浪穹家人，他看到了施浪家的堡寨，像一只展翅的鹰，黑色的，盘踞在山间。有山风的声音，很细微，被人的大声说笑给遮过去了。
堡寨前也有踏歌场，燃着篝火。阿普看见了达惹，他那脾气骄纵、六亲不认的姑姑。达惹比各罗苏他们想象的还要放肆，她面前也摆着酒，被浪穹家或老或少的男人们围着。有个年轻的男人起来了，把脚踩着拍子，舒展了手臂，一会往达惹背后凑，一会往她胸前贴。达惹不搭理他，把头扭到一边，跟浪穹诏主说话。
阿普看得皱了眉，忽然达惹侧了身，阿普才看见了——在达惹的身后，是施浪家的女儿，刚才给人挡住了。踏歌的人，根本就不是在对达惹献殷勤。他扭腰摆胯地跳完了，手里摸出来一朵红艳艳的马缨花，也被笑纳了。
施浪家的女儿转过脸，笑盈盈的一双眼睛，被炙热的火苗和清冷的月色一起照着，晶莹得像洱河水。
阿普肩膀上给人拍了一把，是刚才进林子撒尿的人，向阿普乜斜着一双醉眼。阿普一胳膊肘把他搡了个趔趄，他走到踏歌场，靴底把火星子踩得乱飞，“姑姑！”
作者的话
姹女：少女，美女的意思。“金翁骑龙，姹女御虎”，道家丹术的一些隐语。

第60章 姹女妆成（二）
达惹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很俏丽。她穿着绣满了马缨花的衣裳，黑发高高地堆在头顶，脖子和胳膊都很纤长，显得人颇高傲。乌爨人绝想不到，她在姚州是怎样一副雍容典雅的姿态，正如姚州的汉人也想不到，段都督夫人会像男人一样豪迈地盘腿坐着，把酒像水一样往喉咙里倒。 达惹天生有两幅面孔。按照萨萨的说法，她对外人的脸是热的，对自家人的脸永远是冷的，是个窝里横，“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普一闯进踏歌场，达惹的眉梢就吊了起来，她早预料到了各罗苏不会善罢甘休。“阿普，”面对着侄子，达惹连身都没起，说话更是不客气，“你也想挨耳光了吗？” 达惹要甩耳光，那是真的会动手，她这些年在施浪家作威作福惯了。阿普把那股勃发的怒气忍下了，他对达惹咧着嘴笑，“姑姑，阿达叫我接你回去。” 达惹说：“回哪去？我姓施，你阿达是在做梦吗？” 阿普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达惹毫不留情地顶回去，那就让浪穹家的人看笑话了。他闭上嘴，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见达惹没有要立马轰人的打算，就凑过去，挤到达惹身边坐。他是达惹的侄子，各罗苏的儿子，没人能说什么，只好给他挪开位置。 侧脸被跳动的篝火烘烤着，阿普认真地看着人们在场上打歌。他知道施浪家的漂亮女儿在盯着他看，用一双晶莹的，说不上是炙热还是冷淡的眼睛盯着他。阿普很吝啬，没有向她瞟一眼。 浪穹家的人回过味来了，各罗苏也看中了施浪这块肥肉，故意打发儿子来捣乱的。他们不甘示弱，踏歌的人跳得更起劲了，把屁股摆得像发情的孔雀。跳出了汗，索性把绸缎衣裳也扯下来了，只穿着白缯布褂子，他特地把弯起的光胳膊伸到阿普眼皮底下，给他看那隆起的肌肉轮廓，“结不结实？也看看你的。” 阿普没搭理浪穹诏主那骚孔雀似的儿子，对方又凑到施浪家女儿的跟前，“瞧呀，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 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赞叹，“你真厉害……” 阿普那倔强的嘴巴绷了起来。“砰”一声，一碗酒摆在了跟前，是浪穹家的，又要跟他拼酒量。…
达惹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很俏丽。她穿着绣满了马缨花的衣裳，黑发高高地堆在头顶，脖子和胳膊都很纤长，显得人颇高傲。乌爨人绝想不到，她在姚州是怎样一副雍容典雅的姿态，正如姚州的汉人也想不到，段都督夫人会像男人一样豪迈地盘腿坐着，把酒像水一样往喉咙里倒。
达惹天生有两幅面孔。按照萨萨的说法，她对外人的脸是热的，对自家人的脸永远是冷的，是个窝里横，“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普一闯进踏歌场，达惹的眉梢就吊了起来，她早预料到了各罗苏不会善罢甘休。“阿普，”面对着侄子，达惹连身都没起，说话更是不客气，“你也想挨耳光了吗？”
达惹要甩耳光，那是真的会动手，她这些年在施浪家作威作福惯了。阿普把那股勃发的怒气忍下了，他对达惹咧着嘴笑，“姑姑，阿达叫我接你回去。”
达惹说：“回哪去？我姓施，你阿达是在做梦吗？”
阿普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达惹毫不留情地顶回去，那就让浪穹家的人看笑话了。他闭上嘴，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见达惹没有要立马轰人的打算，就凑过去，挤到达惹身边坐。他是达惹的侄子，各罗苏的儿子，没人能说什么，只好给他挪开位置。
侧脸被跳动的篝火烘烤着，阿普认真地看着人们在场上打歌。他知道施浪家的漂亮女儿在盯着他看，用一双晶莹的，说不上是炙热还是冷淡的眼睛盯着他。阿普很吝啬，没有向她瞟一眼。
浪穹家的人回过味来了，各罗苏也看中了施浪这块肥肉，故意打发儿子来捣乱的。他们不甘示弱，踏歌的人跳得更起劲了，把屁股摆得像发情的孔雀。跳出了汗，索性把绸缎衣裳也扯下来了，只穿着白缯布褂子，他特地把弯起的光胳膊伸到阿普眼皮底下，给他看那隆起的肌肉轮廓，“结不结实？也看看你的。”
阿普没搭理浪穹诏主那骚孔雀似的儿子，对方又凑到施浪家女儿的跟前，“瞧呀，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
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赞叹，“你真厉害……”
阿普那倔强的嘴巴绷了起来。“砰”一声，一碗酒摆在了跟前，是浪穹家的，又要跟他拼酒量。
阿普刚把碗抓起来，达惹就劈手夺走了，“喝醉了，我这可不招呼，你赶紧回去吧。”她像打发孩子似的不耐烦。
阿普望天，彩云散了，火星在夜幕中乱飞，夜很深了。他跟达惹说：“姑姑，等我回去，天都要亮了。”
达惹听懂了，她眯起眼睛看阿普。阿普显得若无其事，他会拐弯抹角地耍赖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愣。达惹亲昵地在他脸上拍了拍，“馋嘴猫儿一样围着姑姑，你想干啥？”她的一双笑眸威胁地看着阿普，“趁早走，寡妇家里不留客，别真叫我扇你。”
她把对各罗苏的怨气都撒在阿普身上了。阿普心想：真倒霉。他乖乖把屁股往后挪了挪，耳朵听着达惹母女和浪穹家的人打情骂俏。
篝火越来越矮小了，踏月打歌的人乏了，浪穹家的人也没能得到达惹的挽留，垂头丧气地骑上马背，离开碧鸡山。寡妇的夜是漫长的，达惹被施浪家的奴隶伺候着，用火盆烧了一大把晒干的云香草，她把镶黄铜嘴的烟管伸过去，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淡白的烟气，味道甜得醉人。达惹打瞌睡了。
奴隶见阿普坐着不动，又问施浪家的女儿，“留客不？”
她答得干脆，“不留。”
阿普把一满碗的酒倒进喉咙，擦了把嘴，起身走了。
他披着露水回到太和城，天已经蒙蒙亮了。阿普倒在榻上，望着青纱帐顶，咻咻的气息又到耳畔了，不用看，他也知道是白虎阿姹。
自从白虎把他拖到爨人的堡寨，大家就把它当成了神兽，白天它在山上撒够了欢，晚上大摇大摆地回云南王府，没人敢拦。有了专人伺候的白虎，皮肉光滑得像缎子。阿普琢磨着心事，手抓了几下，没捞到一根毛。
天亮了，鹧鸪在外头叫，白虎往后一缩，想溜走，阿普猛然翻起身来，紧紧箍住白虎的脖子，“过来吧你！”一人一虎打起滚，把泥金屏风给踢翻了。
萨萨进来时，阿普和老虎阿姹还在睡大觉。老虎先惊醒了，打了个微小的喷嚏——因为萨萨身上浓烈的香气，焦躁地在地上兜了个圈子，它追着鹧鸪跑了。
萨萨把阿普摇起来。瞥见了他肩膀上结的痂，她的脸色又暗了一些。她跟阿普说：“有贵客上门了。”
阿普没睡好，浓眉毛蹙着，“谁？”
萨萨挂着笑，施施然地起身，阿普才发现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丰艳，“还能有谁，施浪家的呀……”
阿普疑心自己听错了，闷头坐了一会，见外头太阳都偏西了，忙穿戴整齐，一口气赶来议事厅。才踏进厅，他就愣住了，六部的人都在，浪穹、越析、施浪，白爨的坐一边，乌爨地坐一边。施浪只来了达惹，身后两个背刀的娃子。她今天把绣花的绸衣裳换下来了，穿着黑缯布衫袴，眼皮肿着，冷艳，肃穆，像个合格的寡妇了。
她有多年没有登过云南王府的门，现在这个架势，不像亲戚，更像仇敌。
是各罗苏把人召起来的。施浪家没有男丁，诏主得有人做。任由达惹闹下去，丢脸的是他。各罗苏沉着气，先开口了，“达惹，叫阿普去帮你守矣苴和城， 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提，连阿普都意外，他站在乌爨和白爨中间，被达惹犀利的目光刺在脸上。
果然，达惹冷笑了，“我为什么要阿普帮我守城？”
各罗苏耐心地解释，这并非他的私心，“矣苴和城离西番最近，番人一来，施浪先遭殃。”
“施浪的罗苴子也会打仗，不要你操心了。”
“唉，寨子里没有个男人，到底不行……”
“非得要男人，才能活吗？”达惹“哐”一声，把茶碗放下，她直截了当地说了，“施浪诏主，我自己做，你们谁都不用惦记。”见男人们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达惹索性当场宣布了：“今天开始，谁也别欺负我是寡妇，我不姓段，也不姓施，我姓各，我叫阿各达惹。”
各罗苏震惊了，“各”是上一任骠信的名，只有继位的长子才能用“各”来冠姓南诏的采用父子名字首尾相连的方式，譬如皮罗阁、阁罗凤、凤伽异、异牟寻，这样子。，“你怎么能姓各？”
达惹似笑非笑，“你能姓各，我凭什么不能姓各？”她还嫌语不惊人，“阿苏拉则死了，乌爨大鬼主也该轮到我做了。”
“你少做梦！”各罗苏脸色都变了。
各罗苏越愤怒，达惹就越高兴。她花朵似地笑开了，“阿哥，你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她冲阿普一撇嘴，“你看看阿普，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一个，大鬼主不给我做，难道给他做？大家评评理。”
各族首领们把目光在两人身上盘旋，往后一靠，端起茶碗，那是看热闹的姿态。
各罗苏冷静下来。没捉到狐狸，惹得一身骚！他瞪了达惹一样，用一种兄长的威严，但语气毕竟软了，“阿苏还会回来的。他也是你侄子，你不要咒他。”
达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款款地起身，“咱们走着瞧。”
两个雄赳赳的娃子跟着她往外走，和阿普当面撞上了，阿普抿着嘴巴看她，是生气，也是无奈。这样的眼神，叫哪个女人不心软？
达惹噗嗤一笑，她意味深长，“傻孩子，惦记施浪家的人和东西，你还得长点本事才行。”
剩下几家的首领也被送走了，各罗苏坐在屏风前，脚下是斑斓的波罗皮。案上同时摆着汉皇赐的云南王金印和吐蕃赐的赞普钟印，各罗苏并不以为耻辱。但刚才达惹的戏弄让他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尹节说：“达惹不会去汉人那里使坏吧？”
各罗苏说：“各部选大鬼主，这是我们乌爨自己的事，别说云南太守，皇帝都管不了。”
阿普在旁边听着，说：“我去跟姑姑说，她想做大鬼主，就让给她好了。”
“你又想挨我的鞭子了吧？”
阿普撇下各罗苏，在院子里徘徊。萨萨的房檐下有只绿孔雀在踱步，这让阿普想起了碧鸡山堡寨那个骚气的浪穹人，他不禁翻了下眼睛。
阿苏拉则……阿普瞒着各罗苏和萨萨，派了两个娃子去长安，快两个月了，还没有阿苏的消息。一个乌爨僧人，应该是很醒目的，他准是改头换面了。阿普的眼睛里暗沉沉的。
娃子们突然欢呼起来。最近，能在年轻人中引起这样的骚动，只有一件事。阿普回过神来，果然见他们成群地撒腿往外跑，“去看施浪家的女儿了！”
达惹是带着家人一起离开碧鸡山的，但施浪的女儿没有在云南王府露面，在外头闲逛。她也跟达惹一样，蛮装绾髻，坐在洱河畔，好奇地看一群小朴哨捞青苔。施浪没有摆夷女奴，碧鸡山上也没有太和城这样热闹。浓绿的青苔，又凉又滑，像鱼儿，被灵巧的手接连不断地捞起来，摊开晒在太阳下。
小朴哨们戴斗笠，施浪家的女儿有着比别人都洁白的脸和手，却不怕晒，坦然地露在外头，任娃子们睁大眼睛看。她把裤管也卷起来了，赤脚淌过水，手里端着沉甸甸的竹篾箩，脚踝上银镯闪着水光。
稀奇，连青苔她都比别人捞得快。
“真是阿姹啊。”木呷咕哝了一句，他瞟一眼阿普——又要跟着她跑了。
小朴哨们唧唧呱呱，连看完傩戏的阿米子们也凑过去了，眼看河畔炸了锅，蝴蝶蜻蜓乱飞，阿普捅了一下木呷，“你去把她们都引开。”
“有十几号人啊……”木呷说，头一回为要应付的女人太多而烦恼。
还没说完，阿姹把竹篾萝放下了，她用湿淋淋的脚踩着草茎，拨开藤蔓，走进了林子里。
阿普跟了上去。

第61章 姹女妆成（三）
坝子里的山泽都有邪瘴，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越往深处钻，越容易迷路。 外头还艳阳高照，一进林子，天就暗了，枝叶上的露水嘀嗒嗒的。这里的绿物像贪婪的婴儿，吸吮着红壤里涌出的乳汁，蓬勃得吓人。 阿姹越来越慢，她停下来，转头看着阿普。 阿普像个追踪母鹿的猎人，对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警惕，好像一眨眼，这美丽狡猾的猎物就从眼前逃走了。“你又去哪？” 阿姹无辜地扇了扇睫毛，奇怪地说：“我要方便。” “方便？”阿普顿了一瞬，反应过来了，“哦，你要拉尿？” 这直白粗鲁的说法让阿姹脸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我要方便，”她强调说，“你还不走？” 阿普半信半疑，他抬了抬下颌，“深处有蛇，你别走远了，”他知道阿姹怕蛇，“也别想跑，我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阿姹暗地撇了一下嘴，那后半句给她弄得为难起来了，犹豫着往树后走。 阿普身子转过去了，眼睛却还跟着阿姹动，见她拨开丝丝缕缕的藤蔓，白脚踩在湿滑的地里，树下的水洼也积满了浓绿的水藻，那是陈年累月的枯枝和虫尸。他说“等等”，把自己的靴子脱了下来，丢过去。以前阿姹坚持不肯打赤脚，他要嫌弃她麻烦，这会自己倒婆妈起来了。“草里有蚂蝗，你别蹲着，要像男人一样站着拉，”他还叮嘱阿姹，表情不是开玩笑的，“小心蚂蝗顺着腿爬上去，爬到你那里。” 阿姹小时候见识过被蚂蝗钻到腿里的娃子，她感到毛骨悚然，忙把阿普的靴子套上，也没心思方便了。绕过阿普往林外走，她嘴里说：“别跟着我。” “你又不急了？”阿普跟上去。 “我……本来就不急。”阿姹觉得这人说话真讨厌，走得更快。 阿普两步追上去，和阿姹并肩，他扭过脸，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撅起的嘴巴，还有衣襟上别的马缨花。他是质问的语气，“那晚在寨子外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阿姹站住脚，嘴角弯起来了，“叫你别跟着我，你聋啦？”眼波也斜过来，将他上下一看，“跟着我，可能害得你命都没了，你不怕？” “我没跟着你，是你为了我，自己跑来乌…
坝子里的山泽都有邪瘴，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越往深处钻，越容易迷路。
外头还艳阳高照，一进林子，天就暗了，枝叶上的露水嘀嗒嗒的。这里的绿物像贪婪的婴儿，吸吮着红壤里涌出的乳汁，蓬勃得吓人。
阿姹越来越慢，她停下来，转头看着阿普。
阿普像个追踪母鹿的猎人，对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警惕，好像一眨眼，这美丽狡猾的猎物就从眼前逃走了。“你又去哪？”
阿姹无辜地扇了扇睫毛，奇怪地说：“我要方便。”
“方便？”阿普顿了一瞬，反应过来了，“哦，你要拉尿？”
这直白粗鲁的说法让阿姹脸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我要方便，”她强调说，“你还不走？”
阿普半信半疑，他抬了抬下颌，“深处有蛇，你别走远了，”他知道阿姹怕蛇，“也别想跑，我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阿姹暗地撇了一下嘴，那后半句给她弄得为难起来了，犹豫着往树后走。
阿普身子转过去了，眼睛却还跟着阿姹动，见她拨开丝丝缕缕的藤蔓，白脚踩在湿滑的地里，树下的水洼也积满了浓绿的水藻，那是陈年累月的枯枝和虫尸。他说“等等”，把自己的靴子脱了下来，丢过去。以前阿姹坚持不肯打赤脚，他要嫌弃她麻烦，这会自己倒婆妈起来了。“草里有蚂蝗，你别蹲着，要像男人一样站着拉，”他还叮嘱阿姹，表情不是开玩笑的，“小心蚂蝗顺着腿爬上去，爬到你那里。”
阿姹小时候见识过被蚂蝗钻到腿里的娃子，她感到毛骨悚然，忙把阿普的靴子套上，也没心思方便了。绕过阿普往林外走，她嘴里说：“别跟着我。”
“你又不急了？”阿普跟上去。
“我……本来就不急。”阿姹觉得这人说话真讨厌，走得更快。
阿普两步追上去，和阿姹并肩，他扭过脸，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撅起的嘴巴，还有衣襟上别的马缨花。他是质问的语气，“那晚在寨子外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阿姹站住脚，嘴角弯起来了，“叫你别跟着我，你聋啦？”眼波也斜过来，将他上下一看，“跟着我，可能害得你命都没了，你不怕？”
“我没跟着你，是你为了我，自己跑来乌爨了。”
“谁为你？”阿姹啐他，“我回来找阿娘。”
“你敢说不是为我？”
阿姹嘴很硬，“不是……”
眼见阿普脸上一冷，上来要捉她的手臂，阿姹忙拔脚走，给他一把搂进了怀里。阿姹轻微地一挣，衣襟上的马缨花掉了，银流苏也甩得乱了。两人跌跌撞撞的，一起跌坐在地上。阿普手没松劲，两条长腿盘住阿姹的胯骨，像藤缠树，他在她耳边说：“你为了我，连人都敢杀，我怕什么？死了也值得。”
阿姹不挣了，背抵着阿普的胸膛，瞥见阿普手臂上一道浅浅的伤痕，那是被刀割开的，血把川西的地都浸透了。阿姹不禁用手指在上头摸了摸，嫌弃地说：“真难看。”
“我不用好看，你好看就够了，”阿姹的犟，让阿普恨得咬牙，“你就承认吧！”
“承认什么？”
“承认你舍不得我，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为了气我。”
“什么话？”阿姹却装起糊涂，“我不记得了……”她聆听着林子外头的动静，山路上盘旋着到云里去的，人离得老远，声音却好像就在头顶，是唱傩戏的人往神祠里去了，“你身体里还有邪祟，要去找毕摩驱邪。人连命都不要，太傻了……”
“我是中邪了，”阿普转过阿姹的脸，阿姹看见了一双苦恼的黑眼睛，“都是你害的。你就是我身体的邪祟，害人精。”
阿姹轻蔑地看他一眼，“自己鬼迷心窍，别往我身上推……”
阿普不爱听这话，一低头将她的唇舌叼住了。他太懂这张嘴了，吐出的话语是冷硬的，舌头却软得不像话。驾轻就熟地含住她的舌头，阿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是惩罚，也是试探。阿姹手缠到他后背上，娇气地哼了一声，他立即腿往阿姹身上一跨，把她推倒了，一边急吼吼地在她颈窝里咬着，用嘴唇摩挲着，阿姹的袖管和袴腿都很宽大，随便一推，就露出了白得晃眼的皮肉。地里的红泥也是湿的、热的，蒸腾着花果熟透糜烂的甜香。有灰鸽子扑棱着翅膀，好奇地凑过来了，阿普不耐烦地用脚把它踢开，“走开！”一转眼，看到了阿姹脚腕上的银镯，他的胸口“嘭”的一下炸开了，浑身热起来，他抓着阿姹的绣花腰带，贴住她的耳根，“给我吧，好阿姹。我天天做梦都是你，木呷他们笑话我。”
阿姹摇头，“不行，我阿娘不肯。”
和所有怕麻烦的男人一样，一提到那个刁钻的姑姑，阿普就想蒙混过去，“你别告诉她……”他又露出那种很坏，很野的笑容，“等咱们有了阿妞阿宝，姑姑就没话说了……”
“你想得美。”阿姹使劲他的手推开，她懊恼着拍着身上的草叶、泥渍，“我阿娘要来找我了。”都怪他，她现在就像个野人。
“我天天去碧鸡山缠着姑姑，非得让她答应不可。”阿普赤着脚跳起身，蛮横地说：“下回别叫我看见浪穹家的儿子围着你转，不然我提着脚把他扔到河里去。”
“这就是你的本事吗？”阿姹哼了一声，不许他再靠近她，她就那样挂着草叶，沾着泥浆，把腰肢款摆着，往林子外去了。
达惹没给各罗苏情面，各罗苏也没留客，太阳还高高挂着天上，施浪家的人就往回赶了。达惹和阿姹坐在竹舆上，被娃子们抬着，走在太和城的青石板路上。达惹对人们露出了雍容的微笑，嘴上却说：“你给他的太容易了。”
她把阿姹那副狼狈相看在眼里，心里对阿普不满意，“男人得来的太容易，一转身就把你忘了。”
阿普差点命都没了……可阿姹没有犟嘴，她红着脸说：“我什么都没给他呀。”
达惹带着怨气：“各罗苏仗着他是阿哥，从来都是骑在我头上，这会你可不许自作主张，我非得压他一头不可。”
达惹要“非得”，阿普也要“非得”，阿姹犯了愁。
阿各达惹放话要做大鬼主，更不把各罗苏这个骠信放在眼里了。她张罗着在碧鸡山下练兵，还要将矣苴和筑起比太和城还坚固的城防。毕摩在堡寨的高处看了一周的地势，跟达惹说：往西是西番，中间隔着长虫山，鸡吃长虫，正好镇压它，往东隔着盘龙江，是汉人的地盘，鸡可镇不住龙，你得有虎才行。
达惹不以为然：“有金子就够了。”
出了坝子，再往东拓，戎、巂一带，都是云南太守治下的羁縻州。达惹带着施浪家人，去了一趟云南太守府，回到堡寨，她跟阿姹说：“姓张的老头也听说了施家遗南的名字，想要娶你当妾呢。”
阿姹记起云南太守好像真的被阿普扔进过洱河，她偷偷地笑了，“你没答应他吧？”她有点担心，这事达惹也未必做不出来。
“急什么？先吊着他。”达惹把头发里的金簪拔下来，“当大鬼主的事，还得他出力呢。”见阿姹在捋着头发想心事，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达惹立马警惕起来，“阿普那小子没来招你吧？”
阿姹忙说：“没有。”
达惹不动声色地瞟她一眼，“皇帝加封东阳郡王为姚州都督了。他们一个个都得意的很呐……你也别急着就把一颗心拴在阿普身上。”
阿姹把头枕在达惹膝头，“我知道，阿娘，我阿耶的仇还没报呢。”
达惹带着微笑，手指揩去眼角的泪，“各罗苏一家也不是好东西，当初不是他贪生怕死，咱们一家都可以回到乌爨，好好地过，怎么会三个人，三个地方，就连活着的人，也几年见不到一面……”
阿姹回屋去睡，达惹还在外头看月亮。云香草是甜的，钩藤酒是苦的，漫长的夜里，这两样滋味伴着她，达惹总是越夜越精神。阿米子来回走着，把竹楼梯踩得咯吱响。到早上时，大家都没精打采地打哈欠，阿姹一出屋，看见了阿普。
凤尾竹上滴着水，凌晨山里下了雨，阿普被淋了个正着，达惹把他晾在外头，没有招呼他换衣裳的意思，阿普就用那濡湿的眼睫往阿姹身上一瞟，做出规矩的样子。达惹面前摆着菱角、荸荠和鲜藕，还有坨坨肉和烤青苔，她没什么胃口， “阿普，你又来干嘛呀？”她把那个又字拖得长长的。
阿普不管达惹的冷眼，热心地说：“姑姑，我接你去太和城。”
今天六诏要议选大鬼主，达惹把钩藤酒漱了口，就起身了，嘴里还不忘嘲笑阿普，“你的腿脚倒勤快。在你阿达跟前，也这么孝顺吗？”
阿普说：“阿达是男人，不用我接。”
“怎么，你也觉得男人比女人强吗？”
“不，姑姑你比男人强。”
两个阿米子围着达惹梳头，阿普余光一瞄，看见阿姹跑回屋里，再出来时，头发也盘起来了，绣花衣裙也穿上了，是要下山的打扮。他有些得意的笑了。这笑容落在了达惹的眼里，达惹说：“那你是愿意把大鬼主让给姑姑做啦？”
他倒是愿意，可惜各罗苏不愿意，阿普勉为其难地说：“龙鹰选了谁，谁就是大鬼主，我说了也不算啊。”
达惹“呵”地笑了一声，揶揄地看了一眼阿姹，那意思是说：瞧瞧，他嘴上说的好听，心还是向着阿达，你呢？达惹故意要泼她的凉水，“阿姹就不去了吧。”
“去吧？”阿普眼睛看着阿姹。
“她跟大鬼主有什么关系呢？难道龙鹰会选她？”
“阿母想阿姹了……”
达惹没憋住，扑哧一声，“你阿母还认她吗？”懒得管两人的眉来眼去，她捏着额角，被娃子们请出了寨子。
到了碧鸡山下，施浪家的罗苴子在练兵了，竹箭飞得满地，剑麻也劈得七零八落。阿普悄悄用目光在筑到一半的城墙上逡巡，达惹这是要把坝子外的汉人都挡在城墙外了。阿普听说过毕摩的预言，他问：“姑姑，你给城防起名字了吗？”达惹摇头，阿普说：“你应该叫拓东。”

第62章 姹女妆成（四）
六族的首领在哀牢山下碰头。 这是乌爨先人发迹的地方。山里雾气重，显得阴沉沉的，长了几百年的老树伸展着虬结的枝桠。老毕摩在等着了，比起当年替阿普笃慕驱邪时，他更干枯皱巴了，像老藤成了精。 祭完山神，六族盟誓——大鬼主的人选，交给神鹰了，事后谁也不许反悔。大家都没有意见，做出肃穆的样子，看着老毕摩给一头成年的公牛抹了脖子，娃子们把牛尸架在浸了桐油的木桩子上，血滴进六个排列整齐的鹰爪杯，大家都一仰脖子，痛快地喝了。 要跟着毕摩进山了，果不其然，有人发难了。向达惹献殷勤时遭了冷脸，浪穹家主憋着一口气，说：“女人不能进山。得罪了山神，大家都要倒霉。” 各罗苏是六诏之首，要彰显公正，“这样施浪家就吃亏了。” “没办法，谁让他家没有男人呢？咱们说好了，今天除了山神，谁说了也不算。”这话是望着各罗苏说的。达惹毕竟是各罗苏的亲阿妹，谁知道他们兄妹是不是在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呢？ 老毕摩那双昏聩的眼睛半闭半睁，聋了似的，也不说话。 达惹早料到了，只说了句：“把人带上来。” 一个罗苴子被施浪家的娃子们五花大绑地推上来。罗苴子胸前绑着犀皮，脚上穿着麻鞋，腰里挂着沉甸甸的牦牛尾巴，是个再精悍不过的爨兵。可达惹却问他：“说，谁派你混进碧鸡山的，是西番人，还是汉人？” 罗苴子早挨了一顿鞭子，身上皮开肉绽了，他骨头很硬，把牙咬紧了不张嘴，大概是怕给人辨认出口音。 达惹没跟他废话，只对浪穹家主一抬下巴，“你是男人，你把这个细作杀了。” 浪穹家主手上不是没沾过血，不驯服的娃子，弥臣的俘虏，他随手就是一顿鞭子。可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罗苴子让他迟疑了，他怕是达惹的诡计，有意要让他得罪西番人或汉人，“真是细作？先查清楚再说。” “一听说汉人和西番人，就把你吓破胆了？”达惹咯咯笑起来，她后面背刀的施浪娃子走了出来——那是在无忧城和西番人打过仗的娃子，他的瓦罐里藏了十来对西番人的耳朵。娃子一刀就把假的罗苴子捅死了，他利落地…
六族的首领在哀牢山下碰头。
这是乌爨先人发迹的地方。山里雾气重，显得阴沉沉的，长了几百年的老树伸展着虬结的枝桠。老毕摩在等着了，比起当年替阿普笃慕驱邪时，他更干枯皱巴了，像老藤成了精。
祭完山神，六族盟誓——大鬼主的人选，交给神鹰了，事后谁也不许反悔。大家都没有意见，做出肃穆的样子，看着老毕摩给一头成年的公牛抹了脖子，娃子们把牛尸架在浸了桐油的木桩子上，血滴进六个排列整齐的鹰爪杯，大家都一仰脖子，痛快地喝了。
要跟着毕摩进山了，果不其然，有人发难了。向达惹献殷勤时遭了冷脸，浪穹家主憋着一口气，说：“女人不能进山。得罪了山神，大家都要倒霉。”
各罗苏是六诏之首，要彰显公正，“这样施浪家就吃亏了。”
“没办法，谁让他家没有男人呢？咱们说好了，今天除了山神，谁说了也不算。”这话是望着各罗苏说的。达惹毕竟是各罗苏的亲阿妹，谁知道他们兄妹是不是在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呢？
老毕摩那双昏聩的眼睛半闭半睁，聋了似的，也不说话。
达惹早料到了，只说了句：“把人带上来。”
一个罗苴子被施浪家的娃子们五花大绑地推上来。罗苴子胸前绑着犀皮，脚上穿着麻鞋，腰里挂着沉甸甸的牦牛尾巴，是个再精悍不过的爨兵。可达惹却问他：“说，谁派你混进碧鸡山的，是西番人，还是汉人？”
罗苴子早挨了一顿鞭子，身上皮开肉绽了，他骨头很硬，把牙咬紧了不张嘴，大概是怕给人辨认出口音。
达惹没跟他废话，只对浪穹家主一抬下巴，“你是男人，你把这个细作杀了。”
浪穹家主手上不是没沾过血，不驯服的娃子，弥臣的俘虏，他随手就是一顿鞭子。可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罗苴子让他迟疑了，他怕是达惹的诡计，有意要让他得罪西番人或汉人，“真是细作？先查清楚再说。”
“一听说汉人和西番人，就把你吓破胆了？”达惹咯咯笑起来，她后面背刀的施浪娃子走了出来——那是在无忧城和西番人打过仗的娃子，他的瓦罐里藏了十来对西番人的耳朵。娃子一刀就把假的罗苴子捅死了，他利落地从尸首上割下耳朵，塞进怀里，嘴里咕哝道：“十一个。”
达惹傲然地看向浪穹家主，“你把山神请出来问问，是软骨头不能进山，还是女人不能进山？”
浪穹家主被她逼问住了，冷着脸哼了一声。
一伙人正在僵着，各罗苏的羽卫来禀报了，“云南太守来了。”
眼前刚被捅死了人，大家还面不改色，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了不满。达惹是把汉人请来替她撑腰的。施浪家公然破坏了六部的规矩，先是一个女人要进山，又是被汉人掺和了进来。他们都看向各罗苏。
当初乌爨先祖被神鹰认主的传说，已经没有人当真了。乌爨人穿上了绸缎，住起了瓦房，虔诚的心早被俗尘给遮盖了。云南太守官不大，但各罗苏不想得罪他。看出各个首领都不安分了，他威严地说了句：“汉臣进了山，可以旁观，不能开口——今天谁都别想耍把戏。”
汉官悄没声息地到了。晓得乌爨的习俗，他没有大张旗鼓地用起罗伞雉尾那些仪仗，也没有带女眷，只有几个健壮的汉兵跟着，像是真来看热闹的。
他听说了各罗苏的意思，忙说：“在下是奉旨来的，只旁观，绝不开口，请骠信放心。”刚说完，他一眼看到被捅死的罗苴子，脸色变得惊疑不定，“这是……”
“这是混进太和城的西番细作。”达惹答得飞快。
各罗苏睨她一眼，对汉官抬手，“请。”
进了山，毕摩昏花的双眼突然变得精光四射，像个猿猴爬得飞快，大家还在弥漫的雾气中辨认方向，毕摩用怪哑的嗓音“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山风扇到脸上，他们才看见藤蔓掩映的山洞里，一团黑影掠了出来，静静地停在铁柱上。
没人敢说话了，都望着神鹰，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咿咿呃呃——”毕摩又作起法了，绕着铁柱，把黑袍子甩得飒飒作响，他尖利的十指勾着，往地上俯冲，又腾跃而起，是在模仿苍鹰捕猎。铁柱上的神鹰却显得懒洋洋的——它并不是野鹰，而是只血统高贵的金雕，被毕摩每天用牛羊肉供养着，它并没有狩猎的兴趣。毕摩的声音急促了，它被催赶着，扇起翅膀，在人们头顶盘旋。
虽然被各罗苏告诫了，但各个诏主还是提前动了番心思。没人敢公然掏出弓箭和藤网，那是亵渎山神。但大家都悄悄从袖子掏出了半死不活的野兔、野鸽，踢到自己脚前，想要把神鹰引下来。
“咯咯咯。”有人学起了毕摩，用喉音模仿着金雕求偶。
只有各罗苏屹然不动，带着六诏首领那种威严和虔诚。
林子里暗得不见天日，人的脸上都显得灰蒙蒙的，大家一起抬着头，神鹰盘旋到了各罗苏的头顶，直直地坠了下来——众人都透了口气，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
各罗苏被沉重的金雕压在怀里，他不敢动，嘴里不禁发出惊叹，“的确是神灵……”
“天这么暗，神鹰没看清楚吧？”达惹冷冷地说了一句，从手里翻出一柄匕首，各罗苏瞳孔一缩，立即起身，怀里的金雕已经挣脱怀抱，猛然飞了出去，停在了达惹的手臂上。
达惹的袖子挽了起来，她用匕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新鲜的血腥气把挑剔的神鹰勾住了，两只钩爪深入皮肉。
被神鹰衔了一口手臂上的皮肉，疼得打颤，达惹却笑了，那是一种得逞的，狡猾的笑容，她端着胳膊站起身，睥睨着所有在场的男人，“神鹰选的是我。”
浪穹的家主急了，“大家有言在先，不能耍把戏！”
“谁没耍把戏？”达惹反问，“你们哪个没耍把戏？哼，你们的把戏，神鹰都看不上！”
金雕振翅飞回了山洞，任毕摩怎么呼唤，也不肯出来了。汉官被惊醒了般，由衷地说：“真是神迹！”他转向各罗苏，“骠信，我向陛下请旨封大鬼主。骠信不反对吧？”
各罗苏微笑，“不必劳烦，我自会上疏。”
“骠信不会看不起女人了吧？施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岂敢。”各罗苏忍着愤怒，虚应其事。
汉官在这鬼气森森的山林里待的不习惯，看完了热闹，就要告辞。阿姹扯下一块裙布，低着头，正帮达惹包裹手臂上的伤口，汉官没有留意她，垂涎的目光盘桓在达惹脸上，笑眯眯道：“夫人，要是令爱嫌我老，换成是你，那我也愿意的很啊。”
达惹似笑非笑，“你倒不挑。”
目送着汉官离去了，各罗苏的脸陡然沉了下来，一转头，对达惹说：“达惹，你真要勾结外人，对付你的亲阿哥吗？”
达惹脸色兀自苍白，“阿哥，我盼着你帮我报仇，盼了多少年？你靠不住，我只好靠自己了。”
“你心太急了……”各罗苏声音低了，“去太和城说。”见其他几个家主凑了过来，他戛然而止，大步往山下走。
阿姹紧紧跟着达惹，出了哀牢山。她的百褶裙被撕坏了，衣襟上也沾了血，萨萨见了，准得吓一跳。刚要上竹與，她被人拽了一把。阿姹扭头，看见阿普，他在哀牢山上，一句话也没说，脸色很严肃。阿普沉默着把阿姹拖到一旁，推她上马。
两人一骑出了山道，进了坝子。红河水蜿蜒地闪着波光，茶叶正绿，稻田泛黄，马缨花、凤凰花，也开得正艳。阿普心里不是滋味，但不是为了被达惹夺走的大鬼主位子，“立大鬼主的事情，姑姑不该把汉人扯进来。”
阿姹不愿意别人责怪达惹，她嗤一声：“你说了不跟阿娘争，为什么要帮舅舅，用弹弓把神鹰打下来？”
阿普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跟姑姑争，但我不能为了帮姑姑，背叛了阿达。”
“为了我也不行吗？”
“为了你也不行，阿姹。”
阿姹推开他的手，要下马，“我要回去。“
“别急，我话没说完。”阿普反而搂得更紧了，他声音有些沉，“姓张的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姹道：“你没长耳朵，听不懂汉话吗？”
“姑姑为了当大鬼主，当骠信，把你嫁给姓张的，你也愿意吗？”
“谁要嫁给他了？” 阿姹微微侧过脸，不屑地说：“不给点好处，他怎么会帮我们？反正你和舅舅又不帮。”
阿普顿住，他的胸膛在急剧地起伏，他忽然跳下了马，望着阿姹：“你下来。“
一看他那蛮横的表情，阿姹心觉不妙，她悄悄抓起了缰绳，“我不，我要……”
阿普二话不说，夺过缰绳，胳膊从阿姹腰上一横，把她拖了下来，然后一抬手，把她丢进了河里。河水不深，但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阿姹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摸到石头，石头滑，没站稳，又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阿普冷眼看了一会，又跳下河。阿姹死死箍住阿普的脖子，脚刚着地，就狠狠搡了他一把。她浑身湿透了，肩膀发抖，狼狈极了，“你又要把我淹死了！”
“我让你泡泡冷水，清醒清醒脑子。”
阿姹红着眼圈，瞪了他一下，转身就走。
阿普又跟上去，把自己的衣裳解下来，披在她肩膀上，他把她湿漉漉的鬓发捋开，两手摸着她的脸，说：“阿达要打弥臣国，让我跟着罗苴子去，说不定我真的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阿姹眼睛转动着，他在扮可怜，她不信，“你们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我说的是真的。“阿普额头贴在她的额头，嘴唇碰到她的嘴唇，她是凉沁沁的，他是热乎乎的，阿普眼里带着困惑，“阿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我难过，你就高兴吗？”阿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眼睛也闭上了。阿普的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说：“你总是不听话。”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了没人的河岸，他把她放在踩断的芦苇上。

第63章 姹女妆成（五）
野鸭子在红河里凫水。 娃子们摸过来了，鬼鬼祟祟的，伏在草丛里，往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张望。 芦苇有一人高了，还不到抽穗的季节，被红河水滋养着，一簇簇绿得喜人，摆得妖娆。一片芦苇被踩倒了，露出了阿普的上身，他的湿衣裳脱下来了。 长大后，阿普多少有点跟他们有隔阂了，他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轻易在娃子面前脱精光，可他背后那只老虎，好认得很。木呷和木吉互相挤了挤眼睛，他们知道，阿普怀里准搂着一个女人，这事在乌爨太寻常了。 芦苇荡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带着痛楚，把蜻蜓都给吓飞了。 木吉认出了那个声音，他跟木呷咬耳朵，“是阿姹。” 两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齐竖起耳朵。他们都觉得，阿普在阿姹面前，多少有点软骨头，刚才那鲁莽的一下，两人准得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阿姹居然没有闹起来，她的声音小了，轻轻地哼哼，黏糊糊，娇滴滴的，有埋怨的意思，可芦苇荡还是簌簌地摇动起来，急促猛烈得像被风鞭打着。 两个野鸭子也察觉到了异常，停在岸边，茫然地转着眼睛。 隔着河，听不清楚两人都说了什么。这事情木呷和木吉早经历过了，但他们也开始不好意思，叫娃子们把脸转开，然后一屁股坐在草丛里。 木呷说：“阿普是第一回 睡女人。” 木呷和木吉都不肯承认，但是第一回嘛，总是很潦草，很慌乱的。事情办得不好，还会被老辣的阿米子嘲笑是单薄的“狗尿苔”——刚冒出头，就枯了。木呷和木吉当然不愿意阿普被阿姹嫌弃，但是自己能在心里偷偷嘲笑一下阿普，也能得意好一阵。 他们嘴里叼着草叶，笑嘻嘻地等着。 有一会没动静了，木吉按捺不住好奇，又拨开草丛，望了过去。还是看不清底下的人，只有阿普的肩膀和背在芦苇丛中晃动，有只白白的脚丫放肆地踩在他胸口，脚指头上染了凤仙花，像马缨花的花瓣，从肩膀滑到了胳膊上，懒洋洋地蹭着，脚踝上还挂着晃眼的银镯。 阿普浑身都攒着劲，胸膛上挂着汗珠或是水珠，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他又俯下身，一双白胳膊也伸出来了，搂着他的脖子，两人…
野鸭子在红河里凫水。
娃子们摸过来了，鬼鬼祟祟的，伏在草丛里，往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张望。
芦苇有一人高了，还不到抽穗的季节，被红河水滋养着，一簇簇绿得喜人，摆得妖娆。一片芦苇被踩倒了，露出了阿普的上身，他的湿衣裳脱下来了。
长大后，阿普多少有点跟他们有隔阂了，他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轻易在娃子面前脱精光，可他背后那只老虎，好认得很。木呷和木吉互相挤了挤眼睛，他们知道，阿普怀里准搂着一个女人，这事在乌爨太寻常了。
芦苇荡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带着痛楚，把蜻蜓都给吓飞了。
木吉认出了那个声音，他跟木呷咬耳朵，“是阿姹。”
两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齐竖起耳朵。他们都觉得，阿普在阿姹面前，多少有点软骨头，刚才那鲁莽的一下，两人准得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阿姹居然没有闹起来，她的声音小了，轻轻地哼哼，黏糊糊，娇滴滴的，有埋怨的意思，可芦苇荡还是簌簌地摇动起来，急促猛烈得像被风鞭打着。
两个野鸭子也察觉到了异常，停在岸边，茫然地转着眼睛。
隔着河，听不清楚两人都说了什么。这事情木呷和木吉早经历过了，但他们也开始不好意思，叫娃子们把脸转开，然后一屁股坐在草丛里。
木呷说：“阿普是第一回 睡女人。”
木呷和木吉都不肯承认，但是第一回 嘛，总是很潦草，很慌乱的。事情办得不好，还会被老辣的阿米子嘲笑是单薄的“狗尿苔”——刚冒出头，就枯了。木呷和木吉当然不愿意阿普被阿姹嫌弃，但是自己能在心里偷偷嘲笑一下阿普，也能得意好一阵。
他们嘴里叼着草叶，笑嘻嘻地等着。
有一会没动静了，木吉按捺不住好奇，又拨开草丛，望了过去。还是看不清底下的人，只有阿普的肩膀和背在芦苇丛中晃动，有只白白的脚丫放肆地踩在他胸口，脚指头上染了凤仙花，像马缨花的花瓣，从肩膀滑到了胳膊上，懒洋洋地蹭着，脚踝上还挂着晃眼的银镯。
阿普浑身都攒着劲，胸膛上挂着汗珠或是水珠，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他又俯下身，一双白胳膊也伸出来了，搂着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倒下去，在芦苇荡里打起滚来。细微的风吹着，绿浪缓缓起伏。
“阿普真能折腾啊。”木呷终于没忍住，他抬头望了望太阳。
“咱们走吧。”木吉说，“一会阿姹出来，肯定得生气了。”他很自然地觉得，这种事被撞破，翻脸的准是阿姹，阿普是不会在乎的，他是男人嘛，炫耀还来不及。
一伙娃子们从草丛里爬出来，悄没声地跑远了。
阿普把阿姹抱起来。阿姹骄纵得更理所当然了，软得像没骨头似的靠着他，连根指头也懒得动。阿普眼睛往芦苇荡里搜寻了一圈，阿姹的红绫衣和绿绢袴早就顺着水流漂走了，他把半干的缯布衫替她穿上，自己只套了件揉得皱巴巴的袍子。
阿普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但他很认真，把阿姹头发上的一片草叶子摘掉，他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刚才浑身光溜的时候，两人都带着点好奇，说了很多不害臊的傻话，穿上衣服了，难免就多了矜持。但阿姹到底变了，他把她弄得那么疼，她也没瞪眼，反而把睫毛都垂下来了，脸上红红的，像个出嫁夜里的阿米子。
他又有种想把她剥光的冲动。可阿普忍住了，时候不早了，娃子们可能会找过来。他把阿姹扶起来，“你能走动吗？”
“走不动，腿酸。”阿姹跟所有的女人一样，用嗔怨掩饰着欢喜，“都怪你……”
话音未落，阿普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亲，他说：“你搂着我。”芦苇荡已经被糟蹋得不像样了，阿普淌过河，石头滑，但他走得很稳，到了对岸，阿普看见木呷的小竹笛落在草丛里，他没吱声，悄悄用脚把竹笛踢开，然后冲着远处吃草的马打个呼哨。
这呼哨被误解了，林子里枝叶一晃，一群乌爨娃子们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他们没好意思去看阿姹，只对着阿普挤眉弄眼。
阿姹脸色变了，还是红，不是害羞，却是气恼。她立即跳下地，一把将阿普推开，抓起缰绳自己上了马。
双腿跨过马背的时候，她动作没那么敏捷了，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腰。
刚才他把她弄得流血了。
阿普也上了马，他揽住阿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没有理会木吉和木呷嬉笑的眼神——他和他们早不一样了，不再是娃子们可以毫无顾忌开玩笑的朋友。他威严起来，没人敢笑了。
揽起缰绳时，阿普在阿姹耳朵边带着歉意说了句：“下回肯定不在外边了，你别生气。”
阿姹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马走得不快，娃子们老实地跟在后头。可坝子的天气这样好，没人能受得了这沉闷。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歌来，“花花阿妹爱风光，吃阿哥推倒后船舱，撑蒿把舵两情忙，风颠浪急一番狂……”
回到太和城，两姑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萨萨见到阿姹，也不意外。她除了在云南王府，就是去寺里拜佛，消息却比谁都灵通。各罗苏有别的女人，但他所有的心事都牢牢掌握在萨萨手里。萨萨客气地问阿姹：“又跟娃子们出去玩了？阿普没欺负你吧？”
她比达惹笑得和蔼，但是没有以前那样亲昵了。阿姹小时候，萨萨常逗弄她，有时还教训她两句。
阿姹知道达惹的精明，她没敢看达惹，只对着萨萨摇头，若无其事的。
阿普找到萨萨房里来时，达惹和阿姹已经回施浪家了。
晚上，他把头枕着双臂，躺在榻上。娃子们又在外头招惹白虎了，他置若罔闻，从榻上跳下来，去见各罗苏。阿普张嘴就说：“我要去施浪家，替姑姑守矣苴和城。”
各罗苏觉得好笑，“你愿意去，达惹愿意要你吗？”
“我上回去，姑姑也没有赶我走啊。”
“我可不爱拿热脸贴冷屁股，你要去就自己去吧。”
见阿普当即就要回房里去收拾行李，各罗苏把他叫住了。
各罗苏对这个儿子没有萨萨看得那样紧，但阿普小时候常说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让各罗苏也惊出几次冷汗。后来阿普不再乱说话了，从长安到逻些，他都没给乌爨惹出什么岔子，看着阿普日渐强壮的胸膛，各罗苏心想：还好这个儿子比他的阿哥心地宽厚，性子沉稳。他放心了。
想到达惹的一意孤行，各罗苏就头疼，他对阿普说：“在你姑姑跟前，多说两句好话，打弥臣的时候，让她把施浪的罗苴子都派给你，施浪家没有男人，以后这个大鬼主，迟早还是你的。”
阿普瞥了各罗苏一眼，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没有反驳。
阿普没有跟上回一样，趁夜闯上碧鸡山。他已经把达惹的性子摸透了，他越急，达惹越要刁难他。阿普索性躺在榻上等天亮——他这时满心里都是阿姹，已经快要把阿苏拉则忘到脑后了，这让阿普对阿苏拉则有点内疚。
第二天，阿普带着自己的娃子们，精神抖擞地来了矣苴和城。
城墙已经垒起来了，外头筑了箭楼，挖了壕沟，背靠碧鸡山，面冲盘龙江。达惹听进去了毕摩的话，把山石凿得斑驳不平，像盖了一层波罗皮。阿普还在城外查看地形，给一群罗苴子冲出城，把他和娃子们五花大绑，赶奴隶似的，拽上了碧鸡山。
他给推到了达惹面前。
达惹照理是早上起来要抽烟，喝酒。她盘腿坐在芦席上，把眼睛斜着看阿普，“阿普，你这一早上，又在唱啥戏呢？”
阿普手被捆了个结实，他也不挣扎，还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笑道：“姑姑，你先给我解绑啊。”
达惹冷哼道：“城里最近抓细作，你鬼鬼祟祟，谁知道是不是你阿达派来的探子，图谋我这寡妇的家产？还是绑着老实。”
达惹不客气，几个罗苴子就围上来了。阿普认出来了，其中有一个，就是达惹身后背刀的娃子，攒了十来对西番人耳朵。他那长矛照着阿普的肩膀就刺，阿普往后一倒仰，滚进了剑麻丛，一脚把个藤牌踢过去，被长矛扎个正着。见短刀又来了，阿普跳起身，胳膊一格，两手夺过短刀，把绳子割断了。拿长矛的娃子也给他摔在地上，阿普人不粗壮，但手很有劲，一拳就把娃子打得鼻血直流，那是报复刚才对他的冒犯。
阿普从娃子腰里夺过藤鞭，走到达惹面前，往她手里一递，正色道：“姑姑，你要打我，就亲手打吧。”
达惹把藤鞭扔到一边，“别耍猴了。”她没好气。见阿普脸也给剑麻割破了，她语气软了点，“我好好地，打你干什么？”
阿普语塞。达惹越看他那表情，越可疑。她冷冷地叫阿普“等着”，自己把烟管一撂，去了阿姹的房里。
日头红了，阿姹还没醒，她平常还少有睡得这么死。在做美梦呢，嘴巴翘着，眉头蹙着。达惹掀起被子，往里看了看，又往帐里帐外一找，把阿普的缯布衫拾起来了，上头还沾着绿色的草渍。
达惹忍着没有发作，这个女儿鬼精，她怕一发作，阿姹反而跟着男人跑得更快了。
“冤家……”她把缯布衫丢下，返回正房，阿普还在乖乖地等着。一对上阿普，达惹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叫娃子们都下去，然后抬手给了阿普一个巴掌，“阿普，你干的好事！”
阿普咧着嘴笑了，那是一副男人得了好处，开始死皮赖脸的样子，“姑姑，我和阿姹，是你早就定下的亲事，正好现在可以办了。”
“你想得美。”达惹翻脸不认人，“你去弥臣，说不定叫人打死了，难道阿姹也要跟我做一样做寡妇吗？”
阿普严肃了，不是为达惹的诅咒，他知道这事自己做的不对，“姑姑，你放心……”
达惹不听他说了，也不许他趁机摸进阿姹房里，“你别以为自己有几分聪明劲，看刚才那个娃子，跟西番人打起来，他比狼还狠。你正经打过仗吗？不要想施浪家的人会服你。”她踢了阿普一脚，“去山下跟娃子们住吧。”见阿普失望了，达惹更板起了脸，还把娃子们叫进来，叮嘱道：“看着他，可别叫施浪家又进贼。”

第64章 姹女妆成（六）
阿姹跟着达惹下山，眼睛在寨栅外的空地上搜寻。 最近的矣苴和城是人多眼杂。从铁桥城掳回来的奴隶在修城墙，练兵的罗苴子们退回了寨栅外，扎着堆的乘凉歇脚。这些爨兵不比奴隶体面，天气一热，沉重的皮甲和兜鍪都脱下来了，腰上只围一截麻布，坦露着结实的胸膛和腿，一个个手脚粗大，皮肤黝黑。 竹林子里轰的一声，又炸开了，是一头豪猪掉进了陷阱，被爨兵们用长矛一通乱扎，拖着腿拽了上来。豪猪叫破了喉咙，爨兵们张罗着拾柴点火，要烧野猪肉吃。 脚下滚过来一颗青皮毛桃，阿姹在竹與上被狠狠颠了一下，她忙扶稳了。一抬眼睛，瞧见了好几个赤条精光的黑屁股，她撇起嘴：野人…… 阿普从竹林里钻出来了。大家忙着捆猪，把肩膀撞来撞去，热突突的肉贴着，才不到两天，阿普和矣苴和城的罗苴子早混熟了，但他比别人要矜持，还穿着对襟衫子，黑布袴，没有包头。 对烧猪肉没兴趣，阿普走到一边，薅了一把翠绿的芭蕉叶，专心地擦着箭簇上的泥。 阿姹一直追着他看，达惹淡淡地一句：“脖子拧断了。”阿姹赶紧坐直了身子，把芭蕉叶当扇子摇着。 “各罗苏家的人不低头，这事你别想。你们两个都别想。”达惹说。 阿姹跟着达惹到了越析家。越析的家里已经纯粹像汉人王公的府邸了，有亭台楼阁，燕子绕梁，奴隶们说的是汉话，诏佐们戴着珥簪，穿着绫裙，端起茶浅啜时，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对着她们，达惹换上另一副面孔，变得很文雅了。 越析的诏佐们不敢相信达惹一个女人，竟然敢和各罗苏争大鬼主。“家里总得有个男人吧，”她们说着老一套的话，“不然以后大鬼主的位子，传给谁呢？还是要落到阿普笃慕的手上。” 达惹想也不想，“我女儿还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落在各罗苏儿子的手上？” 人们都眼馋施浪家的漂亮女儿，但是这话一传出去，大概没几个人愿意上碧鸡山去献殷勤了。爨人和汉人没两样，觉得女人天生该被男人驯服，像达惹一样泼辣的女儿，会让男人们害怕。 阿姹瞟了一眼达惹，没有说话。 诏佐们的心思转到了…
阿姹跟着达惹下山，眼睛在寨栅外的空地上搜寻。
最近的矣苴和城是人多眼杂。从铁桥城掳回来的奴隶在修城墙，练兵的罗苴子们退回了寨栅外，扎着堆的乘凉歇脚。这些爨兵不比奴隶体面，天气一热，沉重的皮甲和兜鍪都脱下来了，腰上只围一截麻布，坦露着结实的胸膛和腿，一个个手脚粗大，皮肤黝黑。
竹林子里轰的一声，又炸开了，是一头豪猪掉进了陷阱，被爨兵们用长矛一通乱扎，拖着腿拽了上来。豪猪叫破了喉咙，爨兵们张罗着拾柴点火，要烧野猪肉吃。
脚下滚过来一颗青皮毛桃，阿姹在竹與上被狠狠颠了一下，她忙扶稳了。一抬眼睛，瞧见了好几个赤条精光的黑屁股，她撇起嘴：野人……
阿普从竹林里钻出来了。大家忙着捆猪，把肩膀撞来撞去，热突突的肉贴着，才不到两天，阿普和矣苴和城的罗苴子早混熟了，但他比别人要矜持，还穿着对襟衫子，黑布袴，没有包头。
对烧猪肉没兴趣，阿普走到一边，薅了一把翠绿的芭蕉叶，专心地擦着箭簇上的泥。
阿姹一直追着他看，达惹淡淡地一句：“脖子拧断了。”阿姹赶紧坐直了身子，把芭蕉叶当扇子摇着。
“各罗苏家的人不低头，这事你别想。你们两个都别想。”达惹说。
阿姹跟着达惹到了越析家。越析的家里已经纯粹像汉人王公的府邸了，有亭台楼阁，燕子绕梁，奴隶们说的是汉话，诏佐诏主的妻子们戴着珥簪，穿着绫裙，端起茶浅啜时，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对着她们，达惹换上另一副面孔，变得很文雅了。
越析的诏佐们不敢相信达惹一个女人，竟然敢和各罗苏争大鬼主。“家里总得有个男人吧，”她们说着老一套的话，“不然以后大鬼主的位子，传给谁呢？还是要落到阿普笃慕的手上。”
达惹想也不想，“我女儿还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落在各罗苏儿子的手上？”
人们都眼馋施浪家的漂亮女儿，但是这话一传出去，大概没几个人愿意上碧鸡山去献殷勤了。爨人和汉人没两样，觉得女人天生该被男人驯服，像达惹一样泼辣的女儿，会让男人们害怕。
阿姹瞟了一眼达惹，没有说话。
诏佐们的心思转到了各罗苏的头上。阿普笃慕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女人，在乌爨是件很稀罕的事，乌爨贵族家里有女儿的，眼睛都巴巴地盯着呢。可据说，各罗苏跟谁家都没提过亲，“准是要娶汉地的公主了，只是皇帝还没有选好人……”
汉人的公主嫁过来，就算是萨萨，也没有话好说。
阿姹把一颗青梅放在嘴里，酸得掉牙。
百无聊赖地在越析家待了大半天，达惹领着阿姹告辞了。出了寨子，达惹跟阿姹说：“今天的话你都听见了？各罗苏和阿普笃慕打的什么主意，你也别装傻。”
阿姹忍不住说：“那是舅舅的主意，不是阿普的。”
达惹弯着嘴角，对阿姹冷笑：“各罗苏是汉人的狗，阿普的婚事，只有皇帝说了算。到时候什么代王、太原郡公的女儿要嫁过来，你看他敢不敢说个不字吧。”
阿姹板着脸，“他敢不敢，又怎么样？我也不见得愿意嫁给他。”
“别嘴硬啦。”达惹心软了，“把一颗心都放在男人身上，你迟早要吃亏的……”她叹了气，骑上马，要去哀牢山见老毕摩。
罗苴子们肚子里装了一整头野猪，生槟榔嚼得脸通红，在寨栅外比划矛刀。
有个阿米子从碧鸡山下来了，她拉住阿普，告诉他：“达惹今天不在寨子里。”
这是阿姹身边的阿米子。阿普眼睛瞬时亮了，他丢下矛刀，跟阿米子上了碧鸡山。山上到处燃起了火把，到朵扔吉火把节了，施浪家的男女老幼都在篝火前快活地揽肩勾腰，吃坨坨肉，喝杆杆酒。
阿普上了楼，摸到后廊，看见阿姹两手托腮，趴在窗前，正在望月亮。今夜篝火旺，月色淡，萤火虫停在她的鬓边。
一听到脚步声，阿姹跳起来，萤火虫倏的飞走了，她伸出手，阿普等不及，从竹窗翻了进来，一把将阿姹抱住了。阿姹拽住他的耳朵，“喂，有门不走，你做贼吗？”
“嘘，”阿普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门声一响，旁边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达惹的几个看门狗早让阿姹打发了，但她还是不高兴，“阿娘在，你就不敢来了吗？”
“敢，”阿普满不在乎，“大不了让姑姑多打几个巴掌。”
阿姹知道阿普挨了达惹的巴掌，看他毫不犹豫的样子，她有点高兴，双手也搂住阿普的腰。阿普的腰还是少年那样劲瘦，阿姹想起白天那些黝黑的腿和屁股，她扑哧一声笑了，把发热的脸靠在他胸口。
阿普的嘴唇从发鬓到了脸颊，一下下地啄着，带点试探和热切。
阿姹的手把他的脸捧住了，她在他的嘴巴里闻了闻，没有槟榔的味道，“你不吃槟榔了？”
“你不喜欢，我就不吃了。”
两人脸贴着脸，阿姹喃喃道：“你真好。”
阿普没那么急了，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抚摸，很温柔的，“不，阿姹，你最好。”
阿姹推开他，把竹窗放下来，灯光渐渐把屋里照亮了，她还用手笼着火，嫣然地笑道：“你瞧，好不好看？”
阿姹擦胭脂了，眉毛黑漆漆的，脸颊染着红晕，头发里别着一把蓝花楹。阿普起先以为是为了朵扔吉，可他看见绣花的青纱帐，横沿上垂的同心结，油灯也换成了红蜡烛，阿普心里猛地一跳，他兴高采烈地走上前，“阿姹，咱们今天就……”
“不是，”阿姹不好意思了，哪有女人自己给自己布置洞房的呢？不等阿普把成亲两个字说出来，她忙辩解说：“不是真的，就是闹着玩。”
阿普知道，那天让阿姹觉得自己被草率地对待了，可她没有抱怨他。阿普脸上露出了愧色，“都是我不好，”他转身就要出门，“我去外面等姑姑回来，就算她要打我杀我……”
“不要，”阿姹把他的嘴捂住了，她不爱听他嘴里说出“死”这个字。她放下烛台，拉着阿普坐在了榻边，“咱们别管她了。”她把藏在枕头下的团扇拿出来，兴致勃勃的，真像玩过家家的孩子，把一张花儿似的脸躲在扇子后面，“别人都要这样，用扇子挡着脸……”
阿普奇道：“一晚上不见面吗？”
“不，你要作诗，作得好了，才能把扇子拿下来。”
阿普皱眉，“我不会作诗。“
“不行，”阿姹刁难起他了，把扇子稍稍往下移，她露出一双乌溜溜、狡黠的眼，“你作不出，就只好一晚上这么傻坐着。”
阿普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他握住扇柄上阿姹的手， “那你听着啊，”他憋着笑，“花花阿妹爱风光，阿哥推倒后船舱，撑蒿把舵两情忙，风颠浪急一番狂……”
阿姹推了他一把，扇子也摔到榻上，她瞪眼，“叫你作诗，不是叫你唱……这种不正经的歌。”
“我是蛮人，我不会啊。”阿普还很理直气壮，他无奈地看着阿姹，下了决心似的，“姑姑不在，我还是出去吧……别让她觉得我欺负你。”
“不许走。”阿姹在榻上跪坐起来，搂住他的肩膀不肯撒手。隔壁竹门“嘎吱”地响，她扭过身，把榻边的红蜡烛吹灭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了，阿普摸到阿姹的脸，是热的，滑手，胭脂的香气淡淡的。今晚的阿姹，让他心都酥了。“你怎么这么急？”他在她脸上亲昵地捏了一把，逗她，“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天很好……”
“不好！”阿姹用扇子拍在他的嘴巴上，她又矜持起来了，一只细细的手指抵着阿普的胸膛，把他往后推，“作不出来诗，你就不许上来，在那傻站着吧……”
两张嘴巴撞在一起，阿普猛的把她扑倒了。阿姹喉咙里发出一声娇嗔，用扇子在阿普肩膀上乱打。扇子也被他夺走了。
夜深了，月色亮了，阿普对着阿姹的脸，他又笑得很坏了——每天跟娃子们混在一起，他肚子里不正经的话能说上一整夜。“还有呢，你别急呀……阿哥将手抱，阿妹将脚擎，抱住腰间脚便开，一蒿撑进任深浅。阿妹滑溜赛青苔，为有源头活水来。”
阿姹用手捂着耳朵，“你去外头，给她们唱吧。”
“她们是谁？” 阿普的嘴巴贴在阿姹耳边，翕动一下，让人心尖颤，“我只要你一个。”
阿姹转过身来，看着阿普。她的眼里有柔波，有月光，引人沉醉地荡漾着。阿普把她的蓝花楹摘下来了，看着她的头发像水一样倾斜在枕头上。他看着她，坐起身，把对襟衫子脱下来了。
阿姹在白天就看到了，他的黑袴是宽腿的，露着两个脚踝，银镯没有了，换成老毕摩给的神牌挂在脖子上，牌子上射日的支格阿鲁，被他小时候刻了两条女人的辫子。
阿姹忍不住笑，手指搔痒似的，在他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阿普捉住了她的手指，“你这样摸，我受不了。”
阿姹说：“你把支格阿鲁刻成女人了。”
“姑姑能当大鬼主。支格阿鲁是女人，也不稀奇啊。”
阿姹仔细看着他，“我当大鬼主，你觉得怎么样？”
阿普不在乎，他咬住阿姹的嘴巴，下面把她抵住了，“那你得每天给我驱邪才行。”

第65章 姹女妆成（七）
阿普把阿姹的衣裳一件件剥开了。 她的里衣还是汉人的式样，薄薄的绸子，底下是微微的心跳。阿普的手把她的心口和胸脯都攥住了，像攥着一只扑腾翅膀的雏鸟。 阿姹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的了，她坦然地舒展着窈窕的腰身，还主动拉起阿普的手，教他扯开了她颈后的红绒线。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了，阿姹抱住阿普的膀子，伸出舌尖，在他锁骨里舔了舔，有点咸，是汗，但她不讨厌，他身上总有种山野的清冽气息。她又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像刚出巣的小兽，要找一块好下嘴的肉。 阿普本来打算温柔点的，上回她叫疼了。可被她那张不老实的嘴唇骚扰着，他的脊梁又绷紧了，手劲也重了，把阿姹的胸腰急急地揉搓了几把，冲了进去。阿姹抱住他的膀子，不乱动了。 阿普给她箍得难受，他侧抬起身，门窗的缝隙透进来那点月光，根本看不清楚，他还下手摸了摸，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血，”他探究着她的表情，“你还疼吗？” 还是疼的，可阿姹愿意叫他把她弄得更疼一点，像在芦苇荡那样，两个人都成了慌脚鸡，她才满意。她拽住阿普的神牌，叫他回到她身上，然后跟他咬耳朵，“你话真多，还是不是男人？” 阿普瞪眼了，他威胁地抵着她的鼻尖，“你这么说，待会可别怪我啊？” 阿姹骄傲起来了，她白白的脚踩在他胸膛上，“不行你就下去 ……” 阿普瞬间来劲了，把她的腿按下去。才在芦苇荡一回，他就开窍了，阿姹给他闹得喘不过气了，两脚刚一蹬，他就把她按住了，“别急啊阿姹，”阿普一边尽情撒着欢，手摸索到阿姹的脸，“还得让你看我是不是男人呢……”他粗暴地揉着阿姹的嘴唇，揉得她发麻发烫，阿姹一张嘴，把他的手指咬住了。这一口咬得狠，阿普拽住胳膊，一把将她掀翻了。 阿姹脸扑在枕头里，她扭了一下腰，说：“我不喜欢这样。”阿普把她推搡的两只胳膊也制住了，他汗津津的胸膛贴在阿姹后背上，喘着气说：“试一试嘛，你怕什么？”没了第一次的慌乱，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把她翻来覆去地折腾。 阿姹吃了苦头，才开始…
阿普把阿姹的衣裳一件件剥开了。
她的里衣还是汉人的式样，薄薄的绸子，底下是微微的心跳。阿普的手把她的心口和胸脯都攥住了，像攥着一只扑腾翅膀的雏鸟。
阿姹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的了，她坦然地舒展着窈窕的腰身，还主动拉起阿普的手，教他扯开了她颈后的红绒线。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了，阿姹抱住阿普的膀子，伸出舌尖，在他锁骨里舔了舔，有点咸，是汗，但她不讨厌，他身上总有种山野的清冽气息。她又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像刚出巣的小兽，要找一块好下嘴的肉。
阿普本来打算温柔点的，上回她叫疼了。可被她那张不老实的嘴唇骚扰着，他的脊梁又绷紧了，手劲也重了，把阿姹的胸腰急急地揉搓了几把，冲了进去。阿姹抱住他的膀子，不乱动了。
阿普给她箍得难受，他侧抬起身，门窗的缝隙透进来那点月光，根本看不清楚，他还下手摸了摸，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血，”他探究着她的表情，“你还疼吗？”
还是疼的，可阿姹愿意叫他把她弄得更疼一点，像在芦苇荡那样，两个人都成了慌脚鸡，她才满意。她拽住阿普的神牌，叫他回到她身上，然后跟他咬耳朵，“你话真多，还是不是男人？”
阿普瞪眼了，他威胁地抵着她的鼻尖，“你这么说，待会可别怪我啊？”
阿姹骄傲起来了，她白白的脚踩在他胸膛上，“不行你就下去 ……”
阿普瞬间来劲了，把她的腿按下去。才在芦苇荡一回，他就开窍了，阿姹给他闹得喘不过气了，两脚刚一蹬，他就把她按住了，“别急啊阿姹，”阿普一边尽情撒着欢，手摸索到阿姹的脸，“还得让你看我是不是男人呢……”他粗暴地揉着阿姹的嘴唇，揉得她发麻发烫，阿姹一张嘴，把他的手指咬住了。这一口咬得狠，阿普拽住胳膊，一把将她掀翻了。
阿姹脸扑在枕头里，她扭了一下腰，说：“我不喜欢这样。”阿普把她推搡的两只胳膊也制住了，他汗津津的胸膛贴在阿姹后背上，喘着气说：“试一试嘛，你怕什么？”没了第一次的慌乱，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把她翻来覆去地折腾。
阿姹吃了苦头，才开始哀求，“阿哥，我疼。”阿普又野起来了，把阿姹当成了一头不驯服的小马，他骑在她身上，报复似的颠着，嘴里还笑起来，“驾！阿姹，你真是匹好马。”阿姹忍无可忍，拼命挣开手，往他脸上挠了一把。阿普俯下身，把她搂起来了，“你说，谁不行？”怀里阿姹在微微地打颤，没有再犟嘴。阿普一怔，又去摸她的脸，“真的疼？那我……”阿姹的手臂像蛇，立即把他的肩膀缠住了，“不要，”她不叫苦了，声音也像揉了蜜一样黏人，“我要看着你。”
“总是脸对脸，没意思啊……”阿普像刚得了个新玩意的孩子，正在兴头上，根本不舍得老实规矩地做完。他索性又一翻身，自己躺在了下面，扶住阿姹的腰，还迫不及待地往上顶胯，“换我给你当马骑，我不生气，你快点。”
阿姹看他那副不要脸的样子，嘻一声笑了，作势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把，说：“你这马真不听话，我要拿鞭子抽你。”
“你抽吧，”阿普笑看着她，“我不怕疼。”
外头篝火早灭了，芦笙吹得呜呜嘟嘟，有娃子在寨栅外吹口哨了，那是勾引阿米子去幽会。竹门在“吱呀”地响，阿姹捂住阿普的嘴，他的手按住了阿姹的背，轻缓地蹭。阿姹早不疼了，她好像被他撞到麻筋，痒到了脚指头，浑身发软，只想犯懒。
阿普揪着她耳朵，“你说，谁不行？我是不是男人？”
“你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阿姹白了他一眼，指甲在他胸前划来划去，碰到了那道伤疤，她停住了。别处都是皮肉伤，都好得看不见了，只有胸口这一刀刺得最深。
阿普把她的手挡住了，“你舍不得下来了？”他还逗弄她，“你再这样摸，我真的受不了了……”
阿姹抬起头，她的头发里都是蓝花楹的香气，凉凉地搭在阿普的胳膊上，“如果我去长安，当了郡王妃，你会怎么样？”
阿普不笑了，他黑眼睛盯着她，不怎么高兴，“没有如果，我不爱听，你不许说这个，也不许想。”
阿姹很执拗，“又不是真的，说嘛。”
“那我也跟到长安去，晚上溜进郡王府，把你偷出来，再把你的手脚捆起来，扔上马，一直驼回乌爨。”
阿姹哼一声，“不是说再也不见我了吗？”
“骗你的。”阿普眨了下眼睛，“我知道，只要别人砍我两下，流点血，你肯定就心软了，会乖乖跟着我走了。”
“呸，”阿姹把脸埋在阿普的颈窝， “为了女人，命都不要吗？”
“你不是什么随便的女人啊。”阿普理所当然，“再说，我命大着呢，不管走到哪，都有阿姹来救我。阿姹舍不得我。”
“想得真美……”阿姹撇嘴，胳膊却把他搂得更紧。两人身上都汗湿了，滑溜溜的，像两条鱼。阿姹不得劲地动了动，阿普懂了，他要起身，“我给你找水去。”
“别去，”阿姹变得很黏人了，“三更半夜，哪有水？”她像只狗，在他颈窝里闻了闻，“你整天跟娃子们在一起，怎么也不臭？”
“我干净着呢，我天天晚上在河里洗。”阿普小时候是泡在洱河里长大的。为了把白虎洗干净，他还把它不顾死活地按进水里好几回，然而一和娃子们凑在一起，他瞬间又成了泥猴脏狗。阿普想起上回阿姹险些呛了水，他皱了眉，“你在长安几年，还没学会游水吗？”
阿姹嗔道：“你以为长安是乌爨，女人都脱光了往河里跳？”
阿普灵机一动，“这会河里没人，咱们去吧。”
“不去……”阿姹眼皮打架了，她往枕头上倒。
“去吧，阿姹，”阿普像抱孩子似的，把她搂起来，“咦，你身上真臭啊……”自封了世子后，就没有哪个娃子跟他一起在河里扑腾了，阿普兴致勃勃，把阿姹拽下地，给她胡乱套上衣裳，两人出了寨子，举着松枝火把，手拉手往山下去。
山下的河水浅。火把灭了，月光照得水面像鱼鳞。阿普把衫子一脱，就跳下去了，他朝阿姹伸手，“来吧，没人。”
阿姹忸怩起来了，犹豫地左右望着。她看见挂在凤尾竹上的头帕，知道有别的男女也在这里幽会了。阿普却大喇喇地露着两条腿，“放心吧，准没人，”他两手插着腰，作势要上来抱她，“要是有人来，我挡着你。”
阿姹穿着里衣，慢慢淌进了河。河水凉，她缩起肩膀。阿普大方地展开胸膛，把她抱在怀里，“这下不冷了吧？”
他身上的皮肤火热光滑，绷得紧紧的，阿姹忍不住摸了又摸，她低头瞟了一眼，说：“你真不要脸。”
阿普理直气壮地挺着，“它一看到你就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反正不能在外面。”
“知道啦……”阿普懒洋洋地放开阿姹，倒退回水里，他像条银鱼似的扑腾了两下，然后胳膊划着水，得意洋洋地看着阿姹。阿姹还在往林子里张望，被他往屁股上踹了一脚，扑倒在水里。她慌忙爬到石头上坐好，生气地瞪他。
阿普游到阿姹跟前，捉住她的脚，“别走，你陪着我。”
阿姹轻轻踢了一下水，水珠溅到他脸上，“你总使坏。”
阿普把她的腿分开，拖过阿姹，贴在他身上，“我以前在荷塘里看见你，就想把你的船掀翻，让你装作不认识我。”
阿姹微微变了脸色，“反正你就想淹死我。”
“有我在呢，淹不死你。”阿普把水撩在她肩膀上，说要替她洗一洗，手却顺着衣领摸了进去。里衣早湿透了，他的手是热的，摸到哪里，哪里就起一层细密的粒子。阿普眼睛还定在阿姹的脸上——月光把她的身体和脸庞都照得皎洁如玉。阿普说：“阿姹，你真像阿措耶菩萨……”
阿姹红了脸，乌爨的细腰观音都是袒胸露乳的，腰间缠着花结和璎珞。他在拜佛的时候，准胡思乱想了。“你敢脱菩萨的衣裳？”
“敢啊。”阿普一挑眉毛，他把她的里衣也扯下来了，露出的胸口像马缨花一样。他对女人的胸乳，也有种天生的孩子似的痴迷，信徒般的虔诚。他把她含在了多情的唇舌里，阿姹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眼睫也闭上了，嘴里还不忘提醒他：“说了别在这里啊……”
“知道啦。”阿普把她的衣襟合上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两人脸贴脸，“你看那。”
阿姹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刚成年的白虎从竹林里走出来，盯着河水飘曳的水草，耳朵微微地抖动着。
“那是另外一个阿姹，”阿普说，“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有它在，没人敢过来。”
阿姹认出来了，这是阿苏拉则给他的白虎，“它怎么也叫阿姹？”
“它是一头母老虎啊，”阿普笑嘻嘻的，“小时候你跑了，我就天天搂着它睡觉，所以它就叫阿姹啰。”
阿姹气得掐他，“不行，它不能叫阿姹。”
“你的醋劲真大。”阿普对着白虎摇头，“真可怜，我已经有阿姹了，你还没有伴。”
白虎稀里呼噜地喝水，不理会他。
“走吧，你快睡着了。”阿普把阿姹推上岸，叫白虎驼上阿姹，自己跟着，回到了碧鸡山的堡寨。阿姹眼皮都快睁不开，阿普在她耳朵旁边说：“白虎通灵，救过我的命，叫它守着你。”
阿姹拽住他的袖子，“阿娘没回来，再待会。”
“天快亮啦。”阿普不想给达惹撞见，他把衣领系好，还叮嘱阿姹，“但你别给它熏香，它不喜欢，要咬人的。”
晨雾没散，凤尾竹上挂着露珠，阿普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刚要溜出寨子，和达惹撞个正着。
达惹是刚从哀牢山回来。她看一眼静谧的寨楼，又打量着侄子，“阿普，你真想和阿姹好？”
阿普站住了脚，不嬉皮笑脸了，他跟在达惹身后：“姑姑，我跟阿姹好，阿姹也跟我好。”
“好，我不难为你了。”达惹竟然很干脆，“回去叫你阿达来提亲，我答应。”她坐在芦席上，从娃子手里把烟管接过来了，“别的我都不要，就一个条件，你以后跟阿姹姓段。”
阿普愣住了，“姑姑，你说真的？”
“我姓各了，以后段家没人了。” 达惹笑了，她往阿普脸上喷了一口云香草的白烟，“你本来就没有姓，给段家当后人，不好吗？”
云香草的香气瞬间令阿普清醒了，“不行。”
“你就犟吧，等回来，阿姹就嫁给别人喽。”达惹幸灾乐祸。
阿普一跺脚，扭头走了。

第66章 姹女妆成（八）
“你没看到什么吗？” 李灵钧勒住马，望进迷障幻境一样的山林 。 翁公孺顺着李灵钧的目光，他疑惑地摇头，“郎君看见什么了吗？” 梦里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现了，是穿绣花衣裳，戴银镯的女人，伴着白虎，在雾气里踽踽独行。枝叶把丝丝缕缕的头发牵扯住了，她挽起头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散发跰足，不是中原人。 这是从剑南回蜀王府的途中，山高林密，蛮獠横行。当地人传得很神，说半死不活的阿普笃慕是被一只白虎拖回了爨人的堡寨。 李灵钧道：“此地真的有山鬼吗？” “山鬼？”翁公孺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他无所谓地笑了，“山石草木幻化精怪，我是没见过。当初剑南留后、辅国将军在山里走马射猎，看见一双赤豹驮着窈窕女子，以为是看见了山魈。依我看，多半是被烟瘴迷了心智，否则，为什么看见的偏偏是美女，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是赤豹，不是白虎吗？” 还对白虎耿耿于怀啊……翁公孺目光在李灵钧脸上盘旋，“郎君，”他意味深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李灵钧狭长的眼尾将他淡淡一瞟，“你知道我梦见什么？” 翁公孺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自从那封请功的奏表递到御前，有多嘴多舌的人把他在薛厚跟前的旧账翻了出来，打了一通口水仗，连蜀王也碰了一鼻子灰，李灵钧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了——这人眼里一点揉不进沙子。翁公孺忙刹住话头，举目一望，他用鞭梢指着山头上盘旋的鹞鹰，“郎君看，人说‘鸢跕方知瘴，蛇苏不待春’，这种地方，光要从中原调兵过来，怕都没人肯听令，也不怪陛下和韦使君姑息乌蛮人了。” 李灵钧抬起胳膊，将缰绳一振，马蹄越过藤蔓，继续往前走着。到了驿站，李灵钧接过邸报，“咦”一声，说：“陛下果真封了施浪家的女人做大鬼主，还赐了她一个括苍夫人的名号。各罗苏没有奏疏。” 翁公孺道：“既然是金雕选中的阿各达惹，各罗苏也没有话说。这两人虽然是兄妹，却势同水火，郎君没听说吗？乌蛮内讧，达惹投靠剑川，对朝廷来说，是件好事。” 李灵钧摇头，…
“你没看到什么吗？”
李灵钧勒住马，望进迷障幻境一样的山林 。
翁公孺顺着李灵钧的目光，他疑惑地摇头，“郎君看见什么了吗？”
梦里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现了，是穿绣花衣裳，戴银镯的女人，伴着白虎，在雾气里踽踽独行。枝叶把丝丝缕缕的头发牵扯住了，她挽起头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散发跰足，不是中原人。
这是从剑南回蜀王府的途中，山高林密，蛮獠横行。当地人传得很神，说半死不活的阿普笃慕是被一只白虎拖回了爨人的堡寨。
李灵钧道：“此地真的有山鬼吗？”
“山鬼？”翁公孺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他无所谓地笑了，“山石草木幻化精怪，我是没见过。当初剑南留后、辅国将军在山里走马射猎，看见一双赤豹驮着窈窕女子，以为是看见了山魈。依我看，多半是被烟瘴迷了心智，否则，为什么看见的偏偏是美女，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是赤豹，不是白虎吗？”
还对白虎耿耿于怀啊……翁公孺目光在李灵钧脸上盘旋，“郎君，”他意味深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李灵钧狭长的眼尾将他淡淡一瞟，“你知道我梦见什么？”
翁公孺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自从那封请功的奏表递到御前，有多嘴多舌的人把他在薛厚跟前的旧账翻了出来，打了一通口水仗，连蜀王也碰了一鼻子灰，李灵钧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了——这人眼里一点揉不进沙子。翁公孺忙刹住话头，举目一望，他用鞭梢指着山头上盘旋的鹞鹰，“郎君看，人说‘鸢跕方知瘴，蛇苏不待春’，这种地方，光要从中原调兵过来，怕都没人肯听令，也不怪陛下和韦使君姑息乌蛮人了。”
李灵钧抬起胳膊，将缰绳一振，马蹄越过藤蔓，继续往前走着。到了驿站，李灵钧接过邸报，“咦”一声，说：“陛下果真封了施浪家的女人做大鬼主，还赐了她一个括苍夫人的名号。各罗苏没有奏疏。”
翁公孺道：“既然是金雕选中的阿各达惹，各罗苏也没有话说。这两人虽然是兄妹，却势同水火，郎君没听说吗？乌蛮内讧，达惹投靠剑川，对朝廷来说，是件好事。”
李灵钧摇头，叫人把舆图展开，说：“各罗苏先后筑龙口、邓川、太和、阳苴咩，这是为抵御西番人。现在西番人无瑕南顾了，阿各达惹却还在筑城，绕着洱河南北九重城池，拓东、拓东，这是抵御西番，还是觊觎汉地？”
“郎君是说，阿各达惹和各罗苏在一唱一和，都意图中原？”
李灵钧哼一声，“达惹是从姚州逃到乌蛮的，她和朝廷之间——还隔着段平的仇呢。”
翁公孺正在思忖，李灵钧把邸报看完，却狠狠拍在案上，冷笑道：“看吧，这就是陛下姑息各罗苏的后果！”
翁公孺忙把邸报接过来看，也吃了一惊。月前弥臣国向朝廷求援，称乌爨有吞并之心，皇帝只聊做赏赐，算是抚慰，政事堂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战报传来，弥臣国已经被爨兵攻占了，堂堂国君、皇帝亲封的藩王被发配丽水为奴。
翁公孺道：“弹丸小国，占也就占了，这样一来，朝廷的面子可不好看。”
李灵钧道：“你以为各罗苏是个贪图蝇头小利的莽夫吗？他是拿弥臣在试探陛下，陛下的纵容，要助长他的野心了。”
翁公孺翻看邸报，“韦康元倒是有上书请罪。”
这个时候主动揽罪，也不过是挽回一点皇帝的面子。李灵钧断然道：“文过饰非而已。这个人也是个钻营之徒。”急躁的情绪在胸口闷着，李灵钧皱紧了眉，“陛下……”
皇帝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太昏聩了。
翁公孺揣摩着李灵钧的脸色，“郡王遥领姚州都督，奉旨羁縻诸蛮州，如果被爨人得寸进尺，略失汉土，怕迟早要被陛下迁怒……”
李灵钧睨他一眼，“你有话直说。”
翁公孺悻悻地说：“达惹敢以血饲鹰，未必没有称霸乌蛮的野心，各罗苏也未必不忌惮她。郎君想知道达惹跟各罗苏是真不睦，还是假不睦吗？达惹带着自己的女儿，到处使美人计，为什么不索性叫韦康元的儿子娶了达惹的女儿？她一个女人，如果心怀不轨，大概不敢把女儿送到汉人的手上。”
李灵钧一怔，“你也说了，达惹敢以血饲鹰，不是普通的女人。如果她真的心怀不轨，敢把女儿送给韦康元，哪又怎么样？”
翁公孺拈着唇边的短髯，微笑道：“不怎么样，要是乌爨敢妄动，不过少一条人命而已。”他忍不住露出了尖刻的本性，“郎君明知乌蛮人的野心，为什么却又瞻前顾后起来了？难道是顾忌什么人吗？”
李灵钧坐在案边，冷眼看着翁公孺，“我所顾忌的，也不过陛下和殿下两个人而已。你千方百计想要把达惹的女儿送到韦康元手上，是为了离间，还是为了报私仇？”
翁公孺脸色蘧变，“郎君难道是这样看我的吗？”
李灵钧没有和他争辩，“我要更衣了。”
翁公孺只得起身。这时王府的内侍来驿馆相迎了，并带来了蜀王的钧旨——韦康元撮合保媒，蜀王府和皇甫家的亲事议定了，皇甫达奚不肯担上一个见风使舵的臭名声，蜀王倒很体谅，说婚事不必大张旗鼓，但六礼聘娶绝不能省俭。
李灵钧对这事不怎么感兴趣，还是耐心听着内侍细述六礼的仪程。
内侍说完了婚仪，还想讨个好，“听说皇甫家的娘子……”
“知道了。”李灵钧猝然打断他，转而对翁公孺道：“你写信给韦康元，看看他的意思。”
“是说……达惹的女儿？”翁公孺还在发懵，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李灵钧颔首。
他回心转意了，翁公孺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忌惮，复杂的神情凝结在脸上。
李灵钧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略显嘲弄地说了一句：“离间计使不好，小心反而被别人离间。封大鬼主的事张芒查很出力，难保达惹没许诺他什么好处。要是这事弄巧成拙，”他被内侍伺候着解开革带，一张清隽的脸，泰然得看不出端倪，“你一条命，不够请罪的。”
“是。”翁公孺忙低头退出来。在廊下一转过身，他面灰如土。外头暮色正苍茫，六年前他由剑川入蜀时，望着卧龙般的苍山十九峰，是何等的踌躇满志？翁公孺哀叹一声——投奔东阳郡王这一步，怕是走错了。
回到寝房，翁公孺有些魂不守舍，喝完一杯冷茶，他倒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有隆隆声遥远地传来了，像城楼上的夜鼓，也像寺庙里的晚钟。翁公孺还琢磨着李灵钧那隐含威胁的一句话——爨人作乱，对东阳郡王来说，兴许正中下怀，到时候，他这个薛厚的旧人，怕会成替罪羊。翁公孺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爬起身来，随便卷了两件行李，就趁着夜色出了门。
在驿站门口，翁公孺和一队疾行的骑士撞上了，险些被马蹄踩到胸前，翁公孺踉跄着后退。
又是蜀王府的信使，举着火把，官府的役人也簇拥着，吆喝着。
前脚才报喜事，后脚又来。翁公孺瞟到役人背后黑色的旗帜，心里生疑了，在驿站外头，钟鼓的声音闷雷般连成了一片，翁公孺下意识惊呼，“是爨兵攻入剑川了？”
“陛下驾崩了！”信使跳下马，将翁公孺搡到一旁，抓住驿臣的衣领就吼道：“陛下驾崩了！蜀王殿下有令，请郡王即刻进京！”那驿臣白天得知了东阳郡王的婚讯，才叫人把红绸子、红灯笼都挂出来，听到这话，恍惚地往回走，“陛下驾崩了，”他惊醒了似的，“把这些红绸子、红灯笼都撤了！”
蜀王要继位了……翁公孺浑身一个激灵，当机立断，将包袱丢在马厩里，拔脚冲进李灵钧的院子。
李灵钧听到响动，已经起来了。他夜里是和衣睡的，乌靴和锦袍都在，不显得慌乱，坐在案边，一言不发地听完噩耗，他先发问：“陛下驾崩时，殿下、代王、皇甫相公、太原郡公，这些人都在？”
“都在。”
“鄂国公在鄯州？”
“是，殿下……”那信使忙又改口，“不，陛下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往各州县、还有晋王、齐王等封地去报丧了，陛下还有旨，鄂国公、各位藩王，各镇的节度使们，都不要擅离驻地，等丧仪议定后，再奉诏进京。”
“大兄和二兄那里，也有人去报讯了？”
“自然也有朝廷的驿递到两位郡王的衙署，”信使意会，“我是陛下单独嘱咐的，”他声音低了，“陛下请郡王赶快回京，不要耽误。”
“知道了。”李灵钧紧握的拳头放开了，脸上有种猝然的平静，随即叫人去取素服来换。
翁公孺大步走进来，伏地叩首，“郡王，节哀。”他把头抬起来，眼里却洋溢着喜气。
李灵钧这会温和多了，“三更半夜的，原来翁师傅也没睡吗？”
翁公孺不敢说话，听李灵钧若无其事地说声“启程吧”，他忙起身，微微松了口气。
李灵钧正了衣冠，被人簇拥着上了马，他这才想起问信使，“先帝是……”
信使喝退了役人们，和李灵钧错开半个马身，在夜色里缓缓地并行。他左右看了看，说：“宫里的人传说……先帝的魂魄是随韦妃去了。”
像黑夜的一道闪电，李灵钧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
信使侧过头，声音更低了，“先帝是受了惊吓驾崩的。”

第67章 姹女妆成（九）
李灵钧推开厢板，转身落座，信使也跟着挤进来了。夜鼓一叠声响，把梦震碎了。 李灵钧道：“你说。” 信使定了定神，“当初蜀王府引荐给先帝的番僧苏尼，郎君还记得？” 李灵钧有了不妙的预感，“是他？” “这番僧奉旨住在南内时，常在御苑里对着狮虎诵经，那些猛兽就乖乖地跪伏在他的脚下，听到高兴的地方，还会摇头晃脑，宫人们都以为是异相。先帝知道他精通佛理，善于调伏百兽，也叫他去讲过几回经。那一天，先帝在听《贤愚经》……“ 李灵钧对佛经也略有涉猎，立即反应过来，“摩诃萨埵以身施虎？“ “正是。听到这一节，苏尼请先帝到御苑去看他伏虎。皇甫相公说，滇虎凶猛，以前在碧鸡山就闯过祸，请先帝止步……” 碧鸡山那一幕，李灵钧记得很清楚。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乌爨人进贡的老虎，果然……之后呢？” 信使道，“皇甫相公请先帝不要涉险，苏尼却说：老虎是至阳之物，能够噬食鬼魅。先帝申斥了皇甫相公，携群臣驾幸御苑。苏尼讲完《贤愚经》，又念了一段……”在摇晃的灯影里，信使瞟着李灵钧晦暗的脸色，“佛陀杀子的偈语。先帝不悦，要将苏尼问罪，那只乖顺的老虎就突然发了狂。“ 李灵钧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先帝是被……“ 信使忙道：“只是腿上受了一点轻伤，但当晚回去后，先帝心情烦躁，寝食难安，挨到下半夜，突然犯了头疼病，太医和相公们赶到时，已经驾崩了。” ”先帝犯病时，是哪些宫人在侍奉？“ “是婕妤崔氏。这个女人满嘴胡言乱语，现在还被幽禁在掖庭里。” 李灵钧对崔氏是深刻的厌恶，“传信给陛下，她的命，不必留了。” “是。“ “还有那个番僧苏尼……”李灵钧皱眉。苏尼是蜀王府引荐给先帝的，这件事追究起来，难保齐王和薛厚这些人不会借机发作。几十万的大军，都在藩镇虎视眈眈，他当机立断，命令道：“换一批快马，火速回京。那个僧人苏尼，先不要治他的罪，问清楚是不是乌爨人指示……” “苏尼已经死了。”信使说，比起先帝的离奇驾崩，一…
李灵钧推开厢板，转身落座，信使也跟着挤进来了。夜鼓一叠声响，把梦震碎了。
李灵钧道：“你说。”
信使定了定神，“当初蜀王府引荐给先帝的番僧苏尼，郎君还记得？”
李灵钧有了不妙的预感，“是他？”
“这番僧奉旨住在南内时，常在御苑里对着狮虎诵经，那些猛兽就乖乖地跪伏在他的脚下，听到高兴的地方，还会摇头晃脑，宫人们都以为是异相。先帝知道他精通佛理，善于调伏百兽，也叫他去讲过几回经。那一天，先帝在听《贤愚经》……“
李灵钧对佛经也略有涉猎，立即反应过来，“摩诃萨埵以身施虎？“
“正是。听到这一节，苏尼请先帝到御苑去看他伏虎。皇甫相公说，滇虎凶猛，以前在碧鸡山就闯过祸，请先帝止步……”
碧鸡山那一幕，李灵钧记得很清楚。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乌爨人进贡的老虎，果然……之后呢？”
信使道，“皇甫相公请先帝不要涉险，苏尼却说：老虎是至阳之物，能够噬食鬼魅。先帝申斥了皇甫相公，携群臣驾幸御苑。苏尼讲完《贤愚经》，又念了一段……”在摇晃的灯影里，信使瞟着李灵钧晦暗的脸色，“佛陀杀子的偈语。先帝不悦，要将苏尼问罪，那只乖顺的老虎就突然发了狂。“
李灵钧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先帝是被……“
信使忙道：“只是腿上受了一点轻伤，但当晚回去后，先帝心情烦躁，寝食难安，挨到下半夜，突然犯了头疼病，太医和相公们赶到时，已经驾崩了。”
”先帝犯病时，是哪些宫人在侍奉？“
“是婕妤崔氏。这个女人满嘴胡言乱语，现在还被幽禁在掖庭里。”
李灵钧对崔氏是深刻的厌恶，“传信给陛下，她的命，不必留了。”
“是。“
“还有那个番僧苏尼……”李灵钧皱眉。苏尼是蜀王府引荐给先帝的，这件事追究起来，难保齐王和薛厚这些人不会借机发作。几十万的大军，都在藩镇虎视眈眈，他当机立断，命令道：“换一批快马，火速回京。那个僧人苏尼，先不要治他的罪，问清楚是不是乌爨人指示……”
“苏尼已经死了。”信使说，比起先帝的离奇驾崩，一个番僧的生死简直不值一提，因此他的表情很平淡，“老虎发狂伤人时，是他挡在了前头。”
一个善于调伏百兽的人，却被自己养的老虎咬死了？李灵钧一怔。
“所以宫里传得更玄了，有人说，他是效仿佛陀，以身施虎。还有……“ 信使的脸上露出疑惑，“先帝驾崩后，陛下命人去搜苏尼的禅房，在他的枕头下搜到了一件韦妃的旧拨子。郎君不觉得那个番僧长得有几分女相吗？所以宫人们又说，他是韦妃的转世，虎口下救人，正是为了报答先帝昔日的恩情。”
李灵钧久久地沉默着，忽而一笑，“韦氏和先帝，真是……情深义重。”
信使摸不透，“郎君也觉得，他是韦妃转世？”
“兴许吧。”李灵钧他脸上的神情，似讥诮，又似感慨，“既然已经报恩随先帝去了，以后谁都不用再提韦妃这两个字了。”他推开厢板，轻轻透一口夜里清凉的空气。信使要退下，李灵钧提醒他：“内苑的滇虎性情狂暴，要尽数捕杀。还有，乌爨进贡的香、茶、药、还有一应器具，都不要再进呈御前，先封存在库房，留待查看。”
翁公儒在马上竖起耳朵。信使疾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他扭头去看李灵钧的侧脸——这半天功夫，翁公儒乍喜乍忧，心情很澎湃，李灵钧却比他冷静。
“皇甫达奚有召皇甫佶回京吗？”
“现在回京，不等于踏进龙潭虎穴？”翁公儒道，“他跟随韦康元在守剑川。”
西岭横亘在月色中，这里没有长安的笙箫，只有静谧的山影，西番和乌蛮在山的背后窥伺。李灵钧道：“我们这趟回京，也不会久待。”
翁公儒小心地凑近了车壁，说话听音，他知道先帝驾崩这事，乌爨是脱不了干系了。“正好可以借着弥臣国这件事，召各罗苏父子进京问罪。云南王世子宿卫，本来就是惯例……”
“你觉得他还会自投罗网吗？”李灵钧挥手放下车帘。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伴白虎而行的女人。
皇甫南。
阿姹从寨子下了山。她看见罗苴子回城了，耀武扬威的。汉地正在举国丧，各罗苏也递了告祭的国书，但乌爨六部没人把它当回事，绣花衣裳照样穿，转转酒照样喝。弥臣亡国了，被掳回来一批安南奴隶，是要发配到丽水去淘金的。
阿普笃慕高高地骑在马上，用鞭子把一个乞求的安南奴隶赶开。这一仗打都很轻松，他没怎么挂彩，但脸上很漠然。
石城筑起来了，包围着碧鸡山。达惹对阿普笃慕的提议嗤之以鼻，但她在城下立了碑，用汉字镌了“拓东”两个字。阿普没有留意那两个字，把奴隶赶进了寨子，他就回太和城了，身后跟着他的娃子们，也裹着皮甲，举着弓刀。他们不嬉皮笑脸了，有了肃杀的味道。
达惹把金雕从哀牢山请了下来，供奉在神祠里。阿姹看着达惹把肉干丢给金雕，在一旁不说话。
金雕守在铁杆上，把铁链拽得哐啷地响。达惹脸上笑笑的，“好阿普，出息了，两个月不见，连声姑姑也不叫，拍拍屁股就回各罗苏家了。”她斜了阿姹一眼，“别拉着脸了，人家可没看你一眼呢。”
阿姹的睫毛不安地抖了抖，她低下头，“阿苏拉则死了。”
“嘘，”达惹的手指按在她娇嫩的嘴唇上，“死的是苏尼，不是阿苏拉则，各罗苏自己都不敢承认，你叫喊什么？”达惹显得无动于衷，“阿苏拉则心里，是没有乌爨的。你舅舅不提，我们不提，阿普才从弥臣回来，哪里知道那么多？“
阿姹显得有点烦，“你别再打着我的名头，跟汉人虚情假意了。“
达惹嗔道：“连名头都不能打，要你这个女儿，还有什么用？“达惹抛下肉干，把一只割了喉咙的鸡丢过去，金雕这才懒洋洋地振翅飞下了铁柱。达惹嗤道：”畜生，非要见血才行。“她脸色严肃了，”只死了老皇帝一个，姚州还在汉人的手里，咱们的仇，还没报完呢。“
阿姹跟着达惹，回到了寨子里。白虎从葱茏的竹林里钻出来了，这半晌，它撒够了欢，毛乱了，眼亮了，浑身挂着苍耳子。达惹不喜欢白虎，因为它总是突然从寨栅里窜进来，扑在阿米子们的胸前，“鬼鬼祟祟的，像各罗苏家那个儿子。“
阿姹瞟了一眼，看见白虎脖子上拴着支格阿鲁的木牌。趁达惹不留意，她把木牌摘下来，握在手里。
来到竹林深处的河畔，阿姹解下头帕，在水里荡了荡，然后晾在竹枝上。她躺在地上，草木清苦的味道在蒸腾。
阿普颠倒的脸在眼前出现了。眼睛很明亮，映着青绿的竹影，还有嘴唇，带着年轻人才有的色泽。他低下头，在阿姹的嘴巴上使劲亲了一下。
没等阿姹跳起来，他解开皮甲，把她抱住了，两人在草地上打个滚，阿姹把阿普的衣领掀开，看见他的颈窝到胸口，都是紧绷的皮肉，没有新添的伤疤。他好像又结实了一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阿普摊开手脚，任阿姹在他身上来回摸索。他有定力了，不像以前，稍微一碰，就急躁得火烧火燎。
阿普把阿姹乌黑的头发捋到耳后，说：“天还没黑，你怎么就来了？“
阿姹想到达惹的话，心里不痛快，“为什么要等天黑，见不得人吗？“
“唉，白天不方便啊……”阿普放开阿姹，他安心地躺在草地上，黑睫毛盖住眼睛。从弥臣一路回来，他没功夫好好睡觉，刚合眼，鼻息就变缓了。
阿姹静静地坐在阿普身边，把一片竹叶含在嘴里。叶子被她吹得像云雀儿响。阿姹也有很多娃子们都赶不上的本事，爬树、射竹箭、驯鹰，可她从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本性。她继承了达惹的精明狡猾。
阿普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胸前。
阿姹望着他英俊的脸出了一会神，想到了寨子里涌进来的男女奴隶——那里头，也有年轻温顺，面孔漂亮的。她催促阿普，“你还没说，弥臣是什么样呢？”
阿普不愿意去吹嘘打过的胜仗，也不肯抱怨吃过的苦头，“就是那样啰，没什么好看的，不像坝子上。”顿了顿，他说：“弥臣的人像羊羔一样，没有西番人那样凶恶。”
阿姹把神牌挂回了阿普的脖子上，她嗔道：“刀剑不长眼睛，不要说的那么轻松啊。”
阿普睁开乌黑的眼看着她，“打汉人的时候，不会那么轻松的。到时候我兴许还会受伤，你会心疼吧？”
阿姹修长的眉毛拧起来。
阿普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显得很无所谓，他说：“汉人换皇帝了。”
阿姹的反应很冷酷，“皇帝那么老，早该死了。”
“我听说，姑姑又张罗着要和韦康元结亲？”阿普脸上悻悻的。
阿姹眼睛往旁边望，“韦康元和张芒查有旧仇……张芒查的外甥当初触犯军法，是在韦康元帐下被砍头的。这亲结不了，让汉人自己闹一闹，不好吗？”
阿普把她躲闪的脸转过来，“阿姹，我不能姓段。姑姑不要我，你跟我回太和城吧。”
阿姹扭了扭腰，她的固执不比达惹少，“施浪家很好，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那……”阿普搂着阿姹，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往她耳朵里吹气，热乎乎的，亲昵得不像话，“咱们回寨子？姑姑不在？”他想阿姹那个罩着绣花帐的竹榻，上头铺着雪白细密的芦席，动起来吱呀响。
“阿娘在。”阿姹咯咯地笑，“她说，谁敢再趁黑摸进寨子里，就叫白虎咬断他的腿。”
“小阿姹现在吃里扒外了？”
阿姹扯着他的耳朵，悄悄地揶揄他，“小阿姹比你识相，它现在姓段了。”
阿普很近地看着她，她的眼里也像河水，揉碎了金子，潋滟着波光。阿普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他忽然说：“阿苏拉则死了，你知道吗？”
阿姹整个人愣住了。
阿普的拇指还在她的嘴唇上，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说：“是你把阿苏引荐给蜀王府的吗？你知道他进京是去送死的吧？”

第68章 姹女妆成（十）
阿普的目光定在阿姹脸上，相当的平静，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阿姹没能躲闪，但她的回答还是显得勉强了，“阿苏……他去送死吗？” “阿姹，你那么聪明，应该想到了啊。”阿普笃定了，眼神也深了，“阿苏比我恨汉人。” 阿姹合着衣领坐起身，静了一会，她说：“你怪我了？” “不怪你。”阿普没有失魂落魄，也没有怒气冲天。他在从弥臣回来的途中得知了阿苏的消息，那股劲头已经过了。他把阿姹放开了，还替她拾起了头帕，“他不该把那个女人看得太重。”阿普话里有话，他对阿姹微微一笑，“有的女人，比男人还要无情和心狠。” 阿姹垂下睫毛。白虎凑过来了，她轻揉着它厚密的皮毛，“阿苏说，阿依莫死了……” “没有死。” 阿姹惊愕地抬起眼睛。 阿普只说了这一句，却不肯透露别的了。两人对着潺潺的流水，飒飒的山风，沉默之中，阿米子们的笑声传过来了，是达惹回来了。阿普主动推了阿姹一把，“你回去吧，被姑姑看见，她该生气了。” 阿姹系上头帕，但脚下没有动，她蹙眉盯着阿普——和他在一起后，她人也泼辣了，说话从不拐弯，“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啊，有的女人，心狠的要命。”阿普眼里还有笑，带着揶揄，随即脸色就淡了，“但我不会像他那样，自己去找死。”他只说了这一句，就绝口不再提阿苏了。无忧城外浴血的悲怆在他身上没有踪迹了。 阿姹回到寨子里，看见达惹已经坐在堂屋里拿起了烟管。达惹见阿姹孤零零地回来，也惊讶地把眉梢挑起来了。 “早说了，男人靠不住了。”达惹奚落她，“你等着看吧，新皇帝继位，要怀柔，要联姻，各罗苏一家巴望着娶公主，所以连阿苏的仇提都不提。” 过了收成的季节，到库施了，加上灭弥臣的喜事，坝子上欢腾起来了，预备着祭神拜祖。到正日子，娃子们扛着用竹篾编的金龙，老毕摩摇着手铃，六姓的家主们聚集在哀牢山下，扎起了帐篷，烧起了猪肉，大把雪白的盐粒被毫不吝啬地洒在篝火里。 这种难得能在全族人前露脸的日子，男人都不肯老实坐着。一声…
阿普的目光定在阿姹脸上，相当的平静，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阿姹没能躲闪，但她的回答还是显得勉强了，“阿苏……他去送死吗？”
“阿姹，你那么聪明，应该想到了啊。”阿普笃定了，眼神也深了，“阿苏比我恨汉人。”
阿姹合着衣领坐起身，静了一会，她说：“你怪我了？”
“不怪你。”阿普没有失魂落魄，也没有怒气冲天。他在从弥臣回来的途中得知了阿苏的消息，那股劲头已经过了。他把阿姹放开了，还替她拾起了头帕，“他不该把那个女人看得太重。”阿普话里有话，他对阿姹微微一笑，“有的女人，比男人还要无情和心狠。”
阿姹垂下睫毛。白虎凑过来了，她轻揉着它厚密的皮毛，“阿苏说，阿依莫死了……”
“没有死。”
阿姹惊愕地抬起眼睛。
阿普只说了这一句，却不肯透露别的了。两人对着潺潺的流水，飒飒的山风，沉默之中，阿米子们的笑声传过来了，是达惹回来了。阿普主动推了阿姹一把，“你回去吧，被姑姑看见，她该生气了。”
阿姹系上头帕，但脚下没有动，她蹙眉盯着阿普——和他在一起后，她人也泼辣了，说话从不拐弯，“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啊，有的女人，心狠的要命。”阿普眼里还有笑，带着揶揄，随即脸色就淡了，“但我不会像他那样，自己去找死。”他只说了这一句，就绝口不再提阿苏了。无忧城外浴血的悲怆在他身上没有踪迹了。
阿姹回到寨子里，看见达惹已经坐在堂屋里拿起了烟管。达惹见阿姹孤零零地回来，也惊讶地把眉梢挑起来了。
“早说了，男人靠不住了。”达惹奚落她，“你等着看吧，新皇帝继位，要怀柔，要联姻，各罗苏一家巴望着娶公主，所以连阿苏的仇提都不提。”
过了收成的季节，到库施彝族年节了，加上灭弥臣的喜事，坝子上欢腾起来了，预备着祭神拜祖。到正日子，娃子们扛着用竹篾编的金龙，老毕摩摇着手铃，六姓的家主们聚集在哀牢山下，扎起了帐篷，烧起了猪肉，大把雪白的盐粒被毫不吝啬地洒在篝火里。
这种难得能在全族人前露脸的日子，男人都不肯老实坐着。一声声吆喝，篝火前头的空地上在摔跤，把松枝都给踹翻了，那上头拴着一个红润饱满的猪尿泡，预示着来年粮食丰收，人畜兴旺。
白爨和乌爨，向来有点隔阂，连帐篷都不往一处搭。跟着阿姹的阿米子出去时，把帐帘掀起来了。阿姹叫她，“别遮——就那么掀着吧。”她坐在帐篷里，用手托着下巴颏，望着外头热闹的人群出神。
一周围的树枝上挂着歪脖子的雉鸡、獐子，像黑压压的天兵，那是要等着祭祖用的。树影里是跳动的火苗。阿普喘着气，一屁股坐在篝火前，额头上挂着晶亮的汗。
这种尽情放肆的日子里，他没法矜持，总有人不服气，想要上来跟他摔一跤。阿米子们热切的眼神看着，阿普没留情，把木呷摔到河里去了。
在木呷死搂着阿普脖子的时候，观战的各罗苏皱了眉，咳嗽了一声。
这欢喜的日子里，各罗苏的脸色是灰败的，被篝火映着，他突然显露了老态。
萨萨没有来。
达惹是会伤口上撒盐的，她倒了一杯苦得吓人的钩藤酒，递给各罗苏，嘴上笑道：“阿哥，你没种。”
各罗苏阴沉地看着她，“男人有没有种，豁开肚子才能看到，不是挂在嘴上的。”他接过了酒，一口气喝干净了。烈酒把各罗苏眼睛烧红了，他想到了萨萨在枕头上哭诉的那些话，有些后悔叫阿普笃慕去了矣苴和城。各罗苏软了语气，对达惹说：“你阿哥就剩一个儿子了，你不要害他啊。”
“阿哥你说的什么话啊。”达惹咯咯笑，很得意，“我倒想让他听我的。”
男女们都坐下来了，围着篝火，吃火草烟。这也是爨人的习俗，伴着歌子，把一根烟管传递着，谁对不上歌词，就抽一口，下一个轮到的人，嘴里沾了异性的唾沫，比吃了石蜜还要甜。
快活的歌声里，老毕摩盘腿坐下来了，从怀里掏出一截骨头——那是羊的肩胛骨，他要做羊骨卜了，卜收成好不好，人畜旺不旺，是不是宜嫁娶，忌举丧。
达惹把老毕摩摩挲羊骨的手按住了，她那双常年浸淫在酒里的眼瞳很亮，“ 你卜战事。”
各罗苏笑着被酒呛了，“仗已经打完了，还卜什么？”
老毕摩举着羊骨，面无表情，“西，还是东？”
“东。”
毕摩低下头去了，用满是皱纹的老手把艾绒捻着，揉着，吐口唾沫，细致地铺在了羊骨上——那上头的肉早被他剔得干干净净，雪白溜滑，像玉。“羊眼明，羊心诚，吃百草，会显灵……”老毕摩嘴里念念有词，他把艾绒点燃了，徐徐烤着羊胛骨。
羊骨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达惹和各罗苏一起凑上去，看见笔直的十字纹，像交错的剑戟，那是吉兆。
“阿哥，怎么样？”达惹脸上迸射出凛然的杀气。
各罗苏摇晃着碗里的钩藤酒，不说话——达惹留在六部太刺手了，叫她去探一探汉人的虚实，也好。
阿姹走出帐篷了，系着银流苏的腰带，她在乌爨的男女中坐了。传递的山歌停了，烟杆落在阿普手上，他看着阿姹，吸了一口浓浓的烟，喷在阿姹脸上。
阿姹没扭捏，把烟嘴也含在嘴里，吸了一口。这是她第一回 吸云香草，阿姹没料到它的味道那样苦涩，她的脸都皱起来了。
想到每晚用烟杆和酒葫芦消磨时光的达惹，阿姹失了一会神。
坐在她右手是浪穹家的儿子，他迫不及待地接过烟杆，然后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会眼睛，说：“我对不上来了……”话音未落，烟杆被阿普劈手抢过去了。
浪穹家的气红了脸，“你也想把我摔到河里吗？来啊，比一比啊！”
场上起哄了，坝子上青年男女争风吃醋是常事，但阿普公然为了女人打架，还是头一回。
浪穹家的把袖子卷起来了，他也有一副健壮的身躯，胳膊上鼓起的肌肉像金子一样发亮。
阿普把烟杆别在腰后，他没理会摩拳擦掌的浪穹人，而是对着阿姹展开了双臂。
阿姹愣了，阿普也会跳弦舞。他抖起肩膀，扭起了腰，动作一点也不生涩，还很舒展灵活，也不是女人那样婀娜，像振翅的鹰，像筑巢的燕——那几年肯定常和阿米子跳了。
阿姹脸色不好了，阿普来拉她的手，被她一把摔开，揽她的腰，她腰一扭，躲开了。他还不气馁，贴在阿姹身旁，衔着竹叶，踩着节拍，把脸俯了下去，那是模仿喜燕，邀她一起筑巢的意思。
阿姹瞪了他一眼，被他趁势亲在嘴巴上，竹叶被他塞在了嘴里，舌尖的苦涩变成了甜味——是阿普吐给她的石蜜。大家轰的笑了，阿普一把将阿姹抱了起来。“这回不苦，也不酸吧？”阿普跟阿姹咬耳朵。
阿姹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
达惹笑吟吟地转过脸来，对各罗苏说：“阿哥，我说阿普迟早要姓段，你信不信？”
各罗苏哼一声，“萨萨不会高兴的。”他终于喝醉了，在星光迷乱的坝子上，“女人，真是麻烦呐……”
阿普和阿姹搂抱在一起后，就没再分开。两人坐在场外，看着人们跳弦舞。阿姹勾住了阿普的手指，声音很轻，“去我帐子里吧。”
阿普笑着摇头：“姑姑盯着我呢。”
“阿娘才不管……”阿姹钻进林子里，阿普也忙起身，跟了上去。
帐篷里铺了厚厚的青松毛， 两人手拉手坐在芦席上，阿姹开始兴师问罪了，“那舞，你跟别人也跳过？”
阿普抽了抽鼻子，“怎么还有酸味？”
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到了手里，阿普笑道：“哪来的橘子？”
阿姹一转身，双臂把他的脖子勾住了，她翘着嘴角，“浪穹家的人送的，他们会摇橹，船稳得很……”
阿普猛的把她掀翻了，浪穹家献殷勤的橘子被压烂了，挤出了一滩汁水，被阿普黏糊糊地抹在了她的脸上和脖子里。阿普含住阿姹的嘴巴，“舌头。”他要求道。阿姹吝啬地伸出了舌尖，被他热切地缠住了，“真甜啊，”石蜜那点余味融化在了两人热乎乎的的唇齿间，他咬了她一口，“可惜你的嘴巴太坏了。”
阿姹摸到了他腰背后的烟杆，她这会又嫌弃了，要把烟杆扔掉，“你还把它当宝贝，不知道多少人咬过。”
“没谁咬过。”阿普拽着她的腰带，银流苏一阵哗啦轻响，“要不是你来，我对一晚上歌，都不用喘气。”
“我一来，你就哑巴了吗？”
阿普直白起来让人脸红，“不是，我就想让你吃我口水。”他笑得很坏，“你嘴巴上嫌弃，还不是乖乖地吃……”
阿姹对他的嘴巴里呸一声，“都还给你。”
阿普把她搂住了，他沉重地压在她身上，“你快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没想我？”
阿姹干脆地说：“没想。”
阿普捏住她的嘴巴，“嘴上没想，心里想了吧？”
“心里也没想。”
阿普不信，把她的对襟绣花衣裳掀开了，帐篷里没有灯光，但阿普知道，那里是粉腴雪艳的，他的呼吸急促了。头顶的帐子被掀得一动一动的，有个黑影绕了个来回，咻咻地去了，不知道是麋鹿还是野狼。两人屏气敛神，阿普忽然扑哧笑了，“你的心跳的好快啊，”他的手按在阿姹的胸口，“这里想了。”不等阿姹犟嘴，他把她的宽大的百褶裙掀起来，头钻了进去，“这里肯定也想了。”
他太野了！阿姹一把捂住脸，用脚胡乱踩了一通他的肩膀。

第69章 姹女妆成（十一）
萨萨上碧鸡山了，身边只跟着两个小朴哨。 生就是摆夷的贵族女子，又做了云南王的诏佐许多年，萨萨已经不习惯攀山越岭了。她慢慢地走山道，织锦的娑罗笼抖动着，像艳丽的孔雀。 正如同白爨的人嫌弃乌爨野蛮，萨萨也看不起施浪人，因为他们骨头轻，轻易接纳了汉人的血。在太和城时，红雉常夜里摸进仓舍，把家养的公鸡赶跑，和母鸡孵出一窝劣性难驯的野鸡崽子。萨萨厌恶地骂它们“杂种”。 进了寨栅外，萨萨看见一群娃子们岔开腿，坐在凤尾竹下吃坨坨肉配苦荞粑，把短刀长枪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简直是没有体统。达惹从来不管他们，高兴起来，也跟男人似的，穿着撒脚袴，叼着烟杆，端着酒碗。 知道萨萨要来，达惹却没有露面，阿米子说，她早起就坐着竹舆去哀牢山了。 萨萨知道，达惹整天跟老毕摩嘀嘀咕咕，在筹划着一件要让乌爨亡国灭族的祸事。 萨萨擦了把汗，望着眼前黑鹰一般盘踞的堡寨，她出了神。 达惹过的是够自在了，身为一个乌爨贵族女人……如果当年摆夷最美丽的女儿没有嫁给各罗苏，而是选中一个本族的小家主，她也能够在旁若无人地在金麦穗里徜徉，身后跟着几个平庸但体贴的儿子和女儿。只要她一颦一笑，那个幸运的男人就会发了傻，像条狗一样听话。 阿苏拉则的死，让她怨恨起各罗苏了。 萨萨被领进堂屋，见到了芦席上的阿姹。萨萨把阿姹从头打量到脚，实在是找不到能挑剔的地方，萨萨是喜欢聪明女人的，可这聪明女人把她的儿子当狗一样使唤，那就让人不高兴了。她留意到了，阿姹脚上堂而皇之地戴着阿普的银镯，萨萨觉得有点刺心。 她脸上挤出笑：“阿姹，你跟阿普结亲吧。” 阿姹那表情，说不上很欢喜，还有点警惕，“舅母，你在说什么啊？” 她和达惹一样，很会装腔作势。 萨萨说：“你和阿普好，大家都看见了，还不结亲，是要所有乌爨人看骠信的笑话吗？” 阿姹推诿起来了：“我阿娘不愿意。” “我们又不是汉人，只要你愿意，阿普也愿意，那就够了。”萨萨拉起了阿姹的手，心里却想：我以前…
萨萨上碧鸡山了，身边只跟着两个小朴哨。
生就是摆夷的贵族女子，又做了云南王的诏佐许多年，萨萨已经不习惯攀山越岭了。她慢慢地走山道，织锦的娑罗笼抖动着，像艳丽的孔雀。
正如同白爨的人嫌弃乌爨野蛮，萨萨也看不起施浪人，因为他们骨头轻，轻易接纳了汉人的血。在太和城时，红雉常夜里摸进仓舍，把家养的公鸡赶跑，和母鸡孵出一窝劣性难驯的野鸡崽子。萨萨厌恶地骂它们“杂种”。
进了寨栅外，萨萨看见一群娃子们岔开腿，坐在凤尾竹下吃坨坨肉配苦荞粑，把短刀长枪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简直是没有体统。达惹从来不管他们，高兴起来，也跟男人似的，穿着撒脚袴，叼着烟杆，端着酒碗。
知道萨萨要来，达惹却没有露面，阿米子说，她早起就坐着竹舆去哀牢山了。
萨萨知道，达惹整天跟老毕摩嘀嘀咕咕，在筹划着一件要让乌爨亡国灭族的祸事。
萨萨擦了把汗，望着眼前黑鹰一般盘踞的堡寨，她出了神。
达惹过的是够自在了，身为一个乌爨贵族女人……如果当年摆夷最美丽的女儿没有嫁给各罗苏，而是选中一个本族的小家主，她也能够在旁若无人地在金麦穗里徜徉，身后跟着几个平庸但体贴的儿子和女儿。只要她一颦一笑，那个幸运的男人就会发了傻，像条狗一样听话。
阿苏拉则的死，让她怨恨起各罗苏了。
萨萨被领进堂屋，见到了芦席上的阿姹。萨萨把阿姹从头打量到脚，实在是找不到能挑剔的地方，萨萨是喜欢聪明女人的，可这聪明女人把她的儿子当狗一样使唤，那就让人不高兴了。她留意到了，阿姹脚上堂而皇之地戴着阿普的银镯，萨萨觉得有点刺心。
她脸上挤出笑：“阿姹，你跟阿普结亲吧。”
阿姹那表情，说不上很欢喜，还有点警惕，“舅母，你在说什么啊？”
她和达惹一样，很会装腔作势。
萨萨说：“你和阿普好，大家都看见了，还不结亲，是要所有乌爨人看骠信的笑话吗？”
阿姹推诿起来了：“我阿娘不愿意。”
“我们又不是汉人，只要你愿意，阿普也愿意，那就够了。”萨萨拉起了阿姹的手，心里却想：我以前是真心对她好过的，她却叫我失望了，如果不是为了阿普，自己何必要忍气吞声地来求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女子？
“你舅舅老了，等一结婚，就让阿普做骠信，你做诏佐，”萨萨矜持地微笑，“到时候你是乌爨最有权势的女人，我呢，连你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难道，达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阿姹想了想，“到时，还会有别的诏佐吗？”
“他是国君，难道只能有你一个女人吗？”萨萨不以为然，“你别傻啦。”
“那我怎么能算最有权势的女人？”阿姹轻蔑地笑了，“在施浪，我阿娘的一切，都是我的，去了太和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诏佐的名头。”她反而来质问萨萨，“舅母，你喜欢做诏佐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舅舅，而他明明还有别的女人。”
萨萨瞪着她，哑口无言。
阿姹摇头，“我不愿意。”
“你如果心里真有这个男人，那什么都愿意的。”
“不管心里有没有，我都不愿意。”
“阿普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你就是这么对他的？”萨萨发了怒， “你和达惹跟汉人有仇，自己去报仇，去和汉人做对，为什么要把阿普也拖进来？”离得近了，阿姹突然发现了萨萨脸色发灰，坝子上有名的摆夷美人像花一样枯萎了。
“阿姹，你不能懂得一个做母亲的心吗？”萨萨疲惫地说。
阿姹无动于衷，“我不会为了阿普死，阿普也不会为了我死。我跟汉人有仇，我自己会报，不用靠别人。如果阿普要跟汉人做对，那也是他的事，是为了阿苏和各罗苏家，不能怪到我身上来。”
“你和达惹真是一样的。”萨萨恨恨地放开了阿姹的手，温热的气息钻进了娑罗笼，萨萨猛的一回头，看见了波罗密两只蜡黄的眼珠，这养不熟的畜生冲她呲起了尖牙。
到了年纪却不结婚的女人，死后会变成白虎精，是不祥的东西。阿苏拉则的命就是叫它夺去了。
萨萨的眉毛立了起来，她轻斥一声“滚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施浪家。
天黑了，达惹还没有回来。过完库施了，人们该懒洋洋地躺在席子上吃烟喝酒，可整个矣苴和城却一反常态地静悄悄。阿米子们还点着灯，在廊檐下利落地熬鱼胶，鞣牛筋，这些都是造弓箭的好材料。
外头有鹞子“咕咕”的叫，阿姹推开窗，看见木呷窝在草丛里，身后跟着几个精瘦敏捷的娃子，黑黢黢的脸上，眼睛灼灼地发光。
达惹被叫去了云南太守所驻扎的弄栋城，她攀上了韦康元，把张芒查给得罪了。弄栋离矣苴和城三百多里，要骑两天的马。木呷从树上把缰绳借下来，跟阿姹说：“阿普跟着达惹去弄栋了。”他一边上马，眼睛瞟着阿姹，“他是为了你去的。”
阿姹听懂了木呷的暗示，她纠正说：“是为了阿苏和乌爨。”
“也是为了你。”
“当初把张芒查扔进河里去，可不是我叫你们干的呀。”
木呷歪嘴笑了。想到马上要跟汉人狠狠打一架，他在马上炫耀地耍起了短刀。阿姹轻快地骑着马，很快就把木呷甩到后头了。“你的刀太亮了，一反光，别人就看见了。”她丢过来一句话。
木呷被提了醒，把短刀收了起来。“你放哨了，你也把姓张的得罪了。”木呷想起来了。他还想跟阿姹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常让我给你送信？或者说，我和阿普因为你打过架，你不知道吧？可木呷望着月光下阿姹的背影，把那些叙旧的话又咽下去了。
张芒查弯着腰下了轿子，倨傲地站在河畔，被他的随扈们簇拥着。
这里是弄栋城外的关口，自乌爨去京城的船队被铁锁拦住了。庆贺新皇帝登基的贡物，把船压得吃水很深。张芒查板着脸说：“爨部送进宫的老虎，疏于调教，惊了先帝，本府奉韦使君之名，要严查所有的贡船，免得有什么猛禽野兽再混进京。或者有刺客，那也说不准！”
入贡使陪着笑，叫人把船板放了下来。张芒查只点了几名亲信，跟随扈们道：“等着。”就大摇大摆地上了贡船。
达惹已经在船舱里等着了。昨天被张芒查自太守府轰了出去，女人这回着意打扮过了，把发髻高挽，穿着汉人典雅的襦裙，浑身挂满了丽水奴隶打的金饰，连京城的命妇也没有她张扬。张芒查玩味地瞥了达惹几眼，嗤一声笑了，“拓枝夫人，你这是亲自来使美人计？我可嫌你——太老了点。”
达惹没把这挖苦的话放在心上，她请张芒查在酒案前落座，“明府，我来赔罪。”
张芒查冷了脸，背负起手，打量着船舱里一箱箱满载的金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来人，开箱仔细地查看。”
这一只船队，被挨箱地查起来，也得几天功夫，其间不知道多少金铤要被差役塞进自己的怀里。达惹含着笑，把张芒查的手按住了，“不急，这一船是给你的，等抬进了宅子里，再慢慢看。”
张芒查定住了，灿灿的金银刺着两人的眼，“你说真的？”
达惹当场就叫娃子们，“把这些箱子抬下船。”
掀起卷帘，看着随扈们把箱子抬进轿子，往城里去了，达惹没阻拦，张芒查的笑容浮到脸上来了，他往酒案前一坐，达惹已经把瓯子斟满了，是要献给皇帝的玉液。张芒查接过来，说：“你别以为有了韦康元撑腰，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明府，我怎么敢？”
“各罗苏占弥臣，朝廷里不高兴了。姚州都督上奏，要施浪家的罗苴子当前锋，带汉兵进击乌爨。没有我发话，这十几个羁縻州的将领，谁听你的？”张芒查幸灾乐祸，“一个不留神，你和你女儿的命，就要断送在韦康元手里了。“
达惹僵住了，她身后是乌爨娃子，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蛮人，在上船时，依照达惹的嘱咐，把弓箭和刀都卸下了，缯布衫外露着手和脚，生机勃勃，又惶惶然地站着。
达惹低声下气，“那我怎么办？“
“韦康元是东阳郡王的人，当初打无忧城，爨人抢堡寨，把他得罪了。”张芒查借接酒的机会，暧昧地抚摸着达惹的手，寡妇抹了胭脂的嘴巴一张一合，让他心痒了，不禁又透了几句风：“投靠韦康元，你是眼瞎了。东阳郡王也只是陛下第三个儿子，上头还有两个皇子，比他受宠，比他有权势……“
“原来如此，”达惹挑眉， “太守能替我引见吗？”
张芒查握着她的手不放，话也很直率，“除了刚才那些，还得有别的好处才行。”
达惹笑得嫣然，“不是嫌我老吗？”
“不老，不老，”张芒查心醉神迷地望着达惹，“奇怪，你一个蛮女，汉人的规矩倒很懂。”
“你想娶我吗？”达惹把他的手推开，“咱们俩，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不同路呀。”
张芒查愕然地变了脸，“你——你咒我？”
“不，我是说，你是人，我是鬼。”达惹凑到他耳畔，神秘地压低了声：“你抄的段家，埋的段平。我早是你手下的鬼了，你也不怕？”
张芒查跌坐在地上，往后爬了几步。他的侍卫给制住了，达惹身后的娃子们赤手空拳，但敏捷勇猛得像虎狼。张芒查怒道：“谁派你们来的？韦康元，还是各罗苏？”达惹没理会，张芒查被提着领子到了船舱外，刚张开嘴呼救，被死死按着脖子，扎进冰冷的水里。
他呛了水，又被拽了起来，脸上挨了粗暴的一巴掌，张芒查拼命扭过头，想要看清这胆大包天的乌爨人——他的脑子里突然跳出当年洱河边那个少年的脸。
“你……”
“龙王招女婿，龙宫里做梦去吧。”阿普恶声恶气地说。达惹走出来，让阿普把他的手剁了，阿普从腰里摸出双耳刀，在张芒查手腕上比了比，突然一刀插在他后心口，然后一脚把人踢进了水里。
达惹追到船边，河面已经平静了，殷红的血洇染开，达惹脸色不好看了，“阿普，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原来只想往张芒查头上扣一个私扣贡物的罪名，这下人也死了，在韦康元那里怎么说得清？达惹瞪了阿普一眼。
阿普笑道：“怎么，姑姑你还真打算给韦康元当前锋？” 把匕首在袖子上擦干净，别回腰里，他把目光投向弄栋城。

第70章 姹女妆成（十二）
木呷绑好了绊马索，窝回了阿姹身边。 林子里隐隐绰绰的，他穿着粗布衫袴，包布把头发束得紧紧的，像一团沉默的黑影子。等得无聊，木呷扭头往南看，那里的天透着点亮光，像是被松枝火把烧着了。 弄栋城周围，十有八九都是蛮洞土人，打起仗来，零零散散的几个汉兵，比瘸脚的鸡鸭都好对付。 “阿普准把姓张那狗官给杀了。” 阿姹不信，想到弄栋城，她总有点忐忑，“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他早就想那么干了。” 木呷笃定地说，“上回神鹰选大鬼主，回去的路上，他让人把姓张的轿子掀翻到山崖下。这狗官专跟骠信做对。” 听他那语气，对于达惹一个女人做了大鬼主，是很不以为然的。阿姹脸拉下来了，望着漆黑的来路。 弄栋城外两条驰道，往东是剑川节度的戎州，往西是蜀王府。要是被弄栋城逃出来的汉人走漏了消息，引来援军，阿普笃慕和达惹就要被围了。木呷埋伏在林子里，嚼着嘴里的草叶，随口说：“你不会偷偷传信给蜀王府吧？” 阿姹恼怒地横他一眼，“我干什么传信给他们？” “那可说不准，你跟那个人好过……”木呷的嗓音忽然紧了，“来了！” 马蹄声疾雨一样近了，是弄栋城的汉人守兵，背上有赤色小旗，那是十万火急的标识。大家把脑袋缩回去，听见嘶鸣，汉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群爨人生龙活虎地奔了出来，把汉兵按倒，从怀里搜出了塘报。 天快亮了，木呷叫人把俘虏拖走，然后叫几个娃子继续守着——他现在也颇有些将领的风范了，“后面兴许还有，盯紧了，别合眼！”然后和阿姹换了衣裳，两人骑着马，像一对汉人僮仆，若无其事地踏上了驰道。 一路东张西望地溜达过去，到了南溪郡外，三两个持槊的守兵，懒洋洋地在望楼上徘徊，挑担拉车的商贩在城门里鱼贯地出入。木呷抛给阿姹一个得意的眼神，“他们还蒙在鼓里呢。”他从马上跳下来，手里轻松地甩着鞭子，“咱们进城去探探吗？“ “不去，别打草惊蛇。” 两个放哨的人伸长了腿，安然地坐在了河畔，不时扭头望一眼城头上的动静。木呷说：“你猜，…
木呷绑好了绊马索，窝回了阿姹身边。
林子里隐隐绰绰的，他穿着粗布衫袴，包布把头发束得紧紧的，像一团沉默的黑影子。等得无聊，木呷扭头往南看，那里的天透着点亮光，像是被松枝火把烧着了。
弄栋城周围，十有八九都是蛮洞土人，打起仗来，零零散散的几个汉兵，比瘸脚的鸡鸭都好对付。
“阿普准把姓张那狗官给杀了。”
阿姹不信，想到弄栋城，她总有点忐忑，“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他早就想那么干了。” 木呷笃定地说，“上回神鹰选大鬼主，回去的路上，他让人把姓张的轿子掀翻到山崖下。这狗官专跟骠信做对。”
听他那语气，对于达惹一个女人做了大鬼主，是很不以为然的。阿姹脸拉下来了，望着漆黑的来路。
弄栋城外两条驰道，往东是剑川节度的戎州，往西是蜀王府。要是被弄栋城逃出来的汉人走漏了消息，引来援军，阿普笃慕和达惹就要被围了。木呷埋伏在林子里，嚼着嘴里的草叶，随口说：“你不会偷偷传信给蜀王府吧？”
阿姹恼怒地横他一眼，“我干什么传信给他们？”
“那可说不准，你跟那个人好过……”木呷的嗓音忽然紧了，“来了！”
马蹄声疾雨一样近了，是弄栋城的汉人守兵，背上有赤色小旗，那是十万火急的标识。大家把脑袋缩回去，听见嘶鸣，汉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群爨人生龙活虎地奔了出来，把汉兵按倒，从怀里搜出了塘报。
天快亮了，木呷叫人把俘虏拖走，然后叫几个娃子继续守着——他现在也颇有些将领的风范了，“后面兴许还有，盯紧了，别合眼！”然后和阿姹换了衣裳，两人骑着马，像一对汉人僮仆，若无其事地踏上了驰道。
一路东张西望地溜达过去，到了南溪郡外，三两个持槊的守兵，懒洋洋地在望楼上徘徊，挑担拉车的商贩在城门里鱼贯地出入。木呷抛给阿姹一个得意的眼神，“他们还蒙在鼓里呢。”他从马上跳下来，手里轻松地甩着鞭子，“咱们进城去探探吗？“
“不去，别打草惊蛇。”
两个放哨的人伸长了腿，安然地坐在了河畔，不时扭头望一眼城头上的动静。木呷说：“你猜，要是韦康元知道弄栋被咱们的人占了，会不会气炸了，立马发兵攻打太和城？”
阿姹道：“要是昨夜得到消息，他肯定会发援兵，这会恐怕晚了。都知道韦康元和张芒查有仇，别人没准还觉得，昨夜是韦康元隐瞒战情，故意不发，不管他现在怎么补救，都有嫌隙。况且新皇帝刚登基，最忌讳将领擅自动兵。汉人可是很多疑的。”
“都像你一样吗？”
阿姹哼一声，她没理木呷，跑到阴凉的桥洞下，托腮望着对岸漠漠的林烟，柔和的金辉撒在小石桥上，让她想起了长安的皇甫宅，还有那棵被皇甫佶爬过的柿子树。
半晌的功夫过去，木呷忍不住跳起来，“闷死啦！”他从林子里砍了一根青竹，削尖了握在手里，“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低头找鱼。轻易地叉中了一条鱼，木呷欢呼起来，索性把袖子和袴腿都卷起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阿姹瞬时睁开眼。
木呷的表情不对了，怀里乱蹦的鱼跌回了水里，他紧紧攥着竹枪，戒备地望着石桥上。
有几个汉兵悄没声地靠了过来，把木呷围住了。
不是南溪郡那些懒洋洋的守兵，他们身形矫健得多，穿着戎服，背着行囊。
“是乌蛮人。”有个声音说，留意到了木呷脚踝上的藤蔓刺青，那声音明显冷了。
是皇甫佶。
自各罗苏违抗诏令，发兵攻打弥臣后，剑南西川的汉爨两军，就有了剑拔弩张的架势。
木呷眼睛转了转，他把竹枪丢开了，爬上岸掉头就走，更没有往桥洞底下看一眼。阿姹屏住呼吸，自怀里摸出匕首，从草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绕到桥头，她看见了背对自己的皇甫佶。显然，木呷的样子让皇甫佶也起了疑心，他从马上跳下来，把刀尖抵在了木呷的脖子上：“太和城到这里三四天的路，你来干什么？”
木呷满不在乎，“来看猴戏！”
皇甫佶摇头，“你是阿普笃慕的人，我在长安见过你。”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逡巡，“阿普笃慕在附近？”
阿姹看见了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远远地在河畔等着。也是不起眼的短衣打扮，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瘦削的腰身，纤细的脖颈高傲地扬起。她的女扮男装太拙劣了，脚上还穿着缀了明珠的丝履——这样的鞋子，赶半天的路，就要走烂了。
阿姹盯紧了那张秀美的侧脸。
阿依莫没有死……她想起了阿普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鬼鬼祟祟，”对于木呷的胡说八道，皇甫佶没有发怒，把刀自木呷脖子上收了回来，下颌略微一抬，示意侍卫们把木呷绑起来，“送他到南溪郡守的行辕去。”
马上的阿依莫早等得不耐烦了。并不打算插手南溪郡的事，皇甫佶刚一转身，看见阿依莫身体一晃，被拽住衣领摔到地上。阿依莫惊叫一声，满脸怒容地抬头，威严的呵斥脱口而出，“你大胆！”
皇甫佶的脚步倏地定住了。和木呷在一起的是皇甫南，他的惊愕只是一瞬间，随即又平静下来——对这一幕，他似乎早有预料。 “放开她。”
阿依莫没有敢动，背后的身体柔韧苗条，是个乌爨女人，但她手里有刀。
皇甫佶往前一步，“放开她，”他的语气里有了点威逼的意思，“你知道她的身份。”
阿姹的眼里也冷冷的，自从剑川一别，她就不再叫他阿兄，“皇甫佶，你先放木呷走。”
皇甫佶毫不犹豫，叫人把木呷松绑。木呷利落地跳起来，奔到阿姹身边，“阿姹，别放手。”他跟汉人是有仇的，眼里迸射出杀气，“小心他们出尔反尔。”
“我去过西岭了。”皇甫佶忽然说。祭拜过了段平，亲手植了几株松柏，也看见了墓碑上段遗南的名字——阿依莫在西岭找到了回长安的路，她却把自己属于汉人的那一半跟段平一起埋葬了，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乌爨。
“铿”一声，皇甫佶率先把刀归了鞘。 “你们走吧，”皇甫佶说，沉静内敛的人，柔和的斜晖把他的睫毛和头发都染成了金色，像一尊年轻的神将，他望着阿姹，“我说话算话。”
剑川以南，苍山洱海之间，总有一天，汉人会收复故土。
阿姹的手松了一刹，阿依莫散落的头发被她立即揪在了手里，雪亮的锋刃在余光里一闪，阿依莫的眉毛拧了起来，“不要！”好像当初在神祠外被汉兵驱赶得无路可去，她瑟缩着哀求，“我的头发。”
她长出丰密美丽的头发了，不再是头皮发青、鸬鹚似的小沙弥。
阿姹瞟向阿依莫的脸，这张脸，大约才是最肖似韦妃和先帝的——段家所有灾祸的起源。“阿苏拉则为你死了。”她在阿依莫耳边说了一句，毫不留情地挥刀，割断了她的头发。两个人骤然分离，阿依莫跌跌撞撞地投向皇甫佶。
阿姹被木呷猛地拉住手，二人撒腿就跑，在对岸的林子里消失了。阿依莫比命还要紧的头发也随风而去了。她哽咽起来，不知是为了头发，还是为了阿苏拉则。
皇甫佶牵起马缰，凝望了一会对岸。
“传信给韦使君和蜀王府，乌蛮探子进戎州了，弄栋城可能有变。”皇甫佶命令道，温和地对阿依莫说声“请”，他翻身上了马，朝着长安的方向。
阿姹和木呷回了弄栋城，两人一边进城，一边左右张望。城墙没有毁损，太守衙署的屋宇也好端端的，爨兵的脸上都很轻松惬意。弄栋城一战来的突然，汉人简直没有怎么抵抗，就把刀枪丢下了。
阿姹找到了张芒查的宅邸，这里早被娃子们搜刮过一遍了。达惹对张芒查有恨，府里的男女老幼都被掳回了乌爨当奴隶。阿姹穿过东倒西歪的桌椅屏风，在张芒查那张贴金彩绘的围屏大榻上找到了阿普笃慕。
没有掌灯，她在静谧的空气里闻到了血腥味。
阿姹弯腰凑近了，他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感觉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一动，阿姹还没出声，给他拎着衣襟狠狠一甩，阿姹的背撞在了围屏上，阿普的手飞快地把她的脖子掐住了。
抵着鼻尖盯了一瞬，阿普笑起来，“怎么是你呀？”还带点朦胧的睡意，他手脚并用，把阿姹按在身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你受伤了？”阿姹提心吊胆地问。
“一根毛都没掉。”阿普的手伸进了她的衣裳，他火热地撩拨她，有种莫名的勃勃兴致，根本不像个刚经历过厮杀的人，“你试试就知道了。”
“死了很多人吗？”
“没有。”阿普含糊地说了一句。阿姹还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抚摸，他明白了，按住了她的手，“有个女人，听说张芒查死了，一头撞在这个屏风上，溅了不少血。”阿普一翻身坐起来，蹬上靴子，和爨兵们不同，他心里的弦还是绷紧的，“我要去城头上看看，今晚兴许会有人来偷袭。”
“韦康元还不知道，”阿姹刚说完，又想起了狭路相逢的皇甫佶，“但，可能也快了。”
“我们城外有伏兵，太和城也有防备了。”阿普拉起阿姹的手，“走。”
两人乘一匹马，到了城门口，登上望楼，见外头夜色正浓，不时有“咕咕”的叫声，像鹞子，又像是人声在传递信号。没有火把，爨兵们在暗处巡逻，把铠甲撞得轻响。
两人坐在城垛边，夜风起了，不时把阿姹的风帽掀开，她怕阿普会一整夜不合眼：“韦康元怕埋伏，不会来了。”
阿普眼睛望着城外，随口说：“没事，我一点也不困。”那表情却是有点严肃。
阿姹抱着膝盖，“木呷说你把张芒查杀了。”她表情不怎么高兴，“阿娘要发脾气了。”
“发吧，”阿普无动于衷，“我可不喜欢别人在我跟前三心二意。”
阿姹在暗中撇了一下嘴，知道阿普心不在焉，她忍住了。“我跟木呷去南溪城，看见了阿依莫。”她顿了顿，“她在西岭遇到了皇甫佶，可以回长安当公主了。”
阿普淡淡地说：“阿苏养了一条毒蛇。”因为阿苏的缘故，他恨上了阿依莫，压根不想提到这个女人。但皇甫佶的名字让他皱了眉，“你碰到了皇甫佶？”
“木呷差点落到他手里。”阿姹犹豫着说，“后来他把我们放了。”
阿普掀起一边嘴角，他心知肚明，但是不说破。对李灵钧是轻蔑，而皇甫佶则让他警惕。把手头的弓抄起来，阿普一边上弦，说：“反正下回我不会放过他。”他冷冷地将阿姹一瞥，“在长安时，他可没有对我手下留情。”
阿姹辩解道：“我没有说什么呀……”
“嘘。”阿普轻声道，“你看。”他努了努嘴，阿姹看见城墙的暗影里，有人攀着绳子，正默默地往城下缒。阿普起身，搭弦放箭，那人惨叫了一声，摔到地上。巡逻的爨兵应声追了出去。是漏网之鱼的汉兵，想要趁夜逃出城。
“这些汉人真是贼心不死。”阿普不满地哼了一声，两人在城垛上张望，那逃兵腿上中了箭，被绑回了城，阿普把阿姹拉到身边，把弓箭递到她手上。
这可不是小时候玩过的小黄杨弓，阿姹说：“我拉不动。”
“咬牙。”阿普握住阿姹的手，帮她把弓弦绷得紧紧的，箭簇对准了夜幕，那里复归平静，一点人声也没有，“下回遇到逃跑的人，要射腿，贪心的人，得对准他的心口才行。”阿普一放手，箭簇把夜空撕裂了，惊飞了一群林梢里的鸟。爨兵们警觉地赶过来，又茫然地离去。
阿普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汉人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第71章 姹女妆成（十三）
弄栋城奇异得风平浪静，没有被援军围城，也没有残兵来偷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座城被爨人夺了，云南太守丧了命，朝廷里骚动起来，奏疏一窝蜂地涌到了御前，痛斥韦康元徇私，对张芒查见死不救，事后又隐瞒不报，贻误了战机。街头巷尾都嚷嚷着要把他治罪，再派兵进击群蛮。 韦康元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也给这一通口水喷得险些招架不住，抱怨道：“和施浪家结亲这馊主意，还不是东阳郡王的意思？施浪家倒戈了，我白惹的一身骚，东阳郡王倒躲得干净，在御前一句话也不提？” 幕僚微笑道：“天家原本就无情，使君还在冀望什么？剑南西川是东阳郡王和使君共同辖治，一山不容二虎，如果陛下真有意要立东阳郡王，使君你还要小心了。” 韦康元沉吟道：“依你看，陛下现在对于弄栋， 是什么意思？” “弄栋城，原本就是群蛮聚集，极难辖制，强行夺回来，也像鸡肋一样。打或不打，都在两可之间，对陛下而言，也就是面子上的事。何况，何况现在新朝甫立，一众的藩王、节镇们都还虎视眈眈，不是用兵的好时机呀。” 韦康元缓缓点头：“这个时机……谁说蛮人空有蛮勇，没有心机？” “乌蛮，不过疥癣之疾而已。肘腋之祸，在萧墙内。使君还是受些委屈，保全陛下的体面要紧。” 韦康元整了衣冠，在庭院里面北跪拜，洒了好一番眼泪，在案前提笔，称道：乌爨谋夺弄栋时，臣身在蕃南，未能察觉，以至失了城池，折了守将，痛之晚矣，惟求能够戴功立罪。但时值秋高马肥，农忙已过，番兵常在无忧、老翁城一带滋扰，要是贸然调兵到乌爨，又怕顾此失彼，被西番乘隙而入。战或不战，还请陛下英明裁决。 这一封奏疏呈上去后，朝廷并没有立即下诏，随着正旦朝贺新帝，满朝封赏，一件原本群情激愤的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混过去了。 达惹到了云南王府。她这一向来的勤了，政事厅的羽仪卫也不拦，达惹看见各罗苏坐在榻上，腿上裹着厚厚的虎皮。 别人眼里，各罗苏还勇猛得像虎狼，可达惹知道，她的阿哥腿关节受了损，快马都骑不了了，…
弄栋城奇异得风平浪静，没有被援军围城，也没有残兵来偷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座城被爨人夺了，云南太守丧了命，朝廷里骚动起来，奏疏一窝蜂地涌到了御前，痛斥韦康元徇私，对张芒查见死不救，事后又隐瞒不报，贻误了战机。街头巷尾都嚷嚷着要把他治罪，再派兵进击群蛮。
韦康元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也给这一通口水喷得险些招架不住，抱怨道：“和施浪家结亲这馊主意，还不是东阳郡王的意思？施浪家倒戈了，我白惹的一身骚，东阳郡王倒躲得干净，在御前一句话也不提？”
幕僚微笑道：“天家原本就无情，使君还在冀望什么？剑南西川是东阳郡王和使君共同辖治，一山不容二虎，如果陛下真有意要立东阳郡王，使君你还要小心了。”
韦康元沉吟道：“依你看，陛下现在对于弄栋， 是什么意思？”
“弄栋城，原本就是群蛮聚集，极难辖制，强行夺回来，也像鸡肋一样。打或不打，都在两可之间，对陛下而言，也就是面子上的事。何况，何况现在新朝甫立，一众的藩王、节镇们都还虎视眈眈，不是用兵的好时机呀。”
韦康元缓缓点头：“这个时机……谁说蛮人空有蛮勇，没有心机？”
“乌蛮，不过疥癣之疾而已。肘腋之祸，在萧墙内。使君还是受些委屈，保全陛下的体面要紧。”
韦康元整了衣冠，在庭院里面北跪拜，洒了好一番眼泪，在案前提笔，称道：乌爨谋夺弄栋时，臣身在蕃南，未能察觉，以至失了城池，折了守将，痛之晚矣，惟求能够戴功立罪。但时值秋高马肥，农忙已过，番兵常在无忧、老翁城一带滋扰，要是贸然调兵到乌爨，又怕顾此失彼，被西番乘隙而入。战或不战，还请陛下英明裁决。
这一封奏疏呈上去后，朝廷并没有立即下诏，随着正旦朝贺新帝，满朝封赏，一件原本群情激愤的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混过去了。
达惹到了云南王府。她这一向来的勤了，政事厅的羽仪卫也不拦，达惹看见各罗苏坐在榻上，腿上裹着厚厚的虎皮。
别人眼里，各罗苏还勇猛得像虎狼，可达惹知道，她的阿哥腿关节受了损，快马都骑不了了，只剩个空架子了。
好在他还有个中用的儿子。
阿普笃慕靠在窗边，正在试一把新糅的弓。他罕见得穿了一件白锦袍，窄袖翻领的汉人式样，勒着黑抹额，英气里带着点闲适。父子俩的密议戛然而止，先往达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阿姹，阿普略微站直了身子，“姑姑。”
“好孩子。”达惹和颜悦色。她在榻边落座，各罗苏把折起来的信件往她面前一推，“韦康元升官了。”
达惹的长眉毛一掀，她不信。把信件拆开，是爨文，长安的探子传回来的邸报。韦康元被封了中书令，剑南郡王。达惹喃喃道：“怪了，难道这个皇帝是乌龟变的？”
“还有呢，”各罗苏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手指把信的底下点了点，“东阳郡王被封了蜀王，成都尹，剑川监察御史监军事，掌兵符。”
这……韦康元明升暗降，被夺了兵权？距离韦康元平定蕃南不过短短一年。其他皇子也各自封了王，授了领兵事。达惹冷笑起来，“鸟尽弓藏，如果我是薛厚，怎么会不反？我还以为这个皇帝多么能忍，原来是个急性子，大概也跟上一个一样，活不长了。”
各罗苏意味深长，“比起他那些眼红的兄弟、镇将们，还是自己的儿子多少放心点。”
达惹舒展着肩膀，一副轻松的做派——她现在越来越像个手握权柄、运筹帷幄的男人了。“反正弄栋他们一时半会是顾不上了。”
各罗苏瞥着达惹，窗边的阿普也走了过来，脚步很稳，这个儿子长成了，还没挨到身畔，各罗苏已经能感觉到那种迫人的威势。各罗苏说：“我打算封尹节为弄栋节度。”
达惹的茶停在嘴边，不满的眸光看过来。尹节？夺城时，他出力了吗？
“清平官是汉人，弄栋这地方，常和汉官打交道，他比你强。”各罗苏很直率。
“他是汉人，你也信他？”
“我相信尹师傅。”阿普说。
达惹皱眉。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封尹节为弄栋节度的事，兴许就是他的意思。达惹微笑起来，“好小子，连你也防着我？”
阿普没事人一样笑，“姑姑，弄栋算什么？弹丸大点的寨子。后头还有戎州、姚州，蜀王的老巢呢。“
达惹呷了口茶，很干脆地说：“阿哥你说了算。“
各罗苏靠在围屏上，筋骨松弛下来了。他怕跟狡诈的女人打交道，诏佐萨萨是一个，阿妹达惹是另一个。拥着温暖厚实的虎皮，各罗苏如释重负地宣布了另一个消息，“过两天，我要召集毕摩和六族的家主，把骠信的位子传给阿普笃慕。”他笑起来，“婚事，该办了。”
阿普望着达惹的脸，没有说话。
“阿普做骠信，我不反对。”达惹漫不经心地，把茶碗往矮几上一撂，“婚事，再说吧！”
“姑姑。”阿普叫住她，带点懊恼。
达惹睨着他，“阿普，当初在碧鸡山我说过的话，你做到了吗？”她冷哼一声，“你以为阿姹心里有你，姑姑的话就不管用了？“
阿普严肃起来，“姑姑，阿苏死了，阿达只有我一个了。“
一个死了的阿苏拉则，让阿普的心变硬了，不再轻易地对施浪家言听计从。
达惹淡淡道：“不错，而段家，已经家破人亡了。”
“阿妹。”各罗苏掀开虎皮，起身了。在山林里称霸多年的百兽之王，失了自己的地盘，总是有点萧索、迟疑的。还有信上没提的消息，他本想瞒着达惹，这会也忍不住吐露了，“阿苏拉则养大的那个孩子，进了长安的皇宫。皇甫达奚借这个机会，要给段平翻案。”
达惹一怔，厌恶地说：“不是给段家翻案，是为了给皇甫家翻案——被段平牵连这么多年，他心里冤着呢。”
达惹跟皇甫家也反目成仇了。各罗苏心头一喜，“也难说没有安抚你的意思。”
达惹咯咯笑起来，“拿什么安抚我？给死人封官进爵？一个虚名，他们以为我稀罕吗？”她将头一扬，“阿普，你小时候不是说过，要打到蜀地、长安，把李家皇帝的脑袋砍下来，祭拜哀牢山的山神？好孩子，你比你阿达强，姑姑等着你呢！”
“姑姑，”达惹对各罗苏的不屑一顾，让阿普不快了，“弄栋的事，皇帝要把阿达治罪。”那封怒气冲天的诏书，直斥各罗苏背恩忘义，贪得无厌，褫夺了云南王的爵位，命各罗苏即刻前往汉地，拜见蜀王，面陈其罪。
达惹仔细听着，一点没害怕的意思，还惊异地笑起来，“等了几个月，不过是叫你去请罪？果然是汉人，功夫都在嘴上。”她冲各罗苏皱眉，“阿哥，难道你真去，给那个毛都没长齐的蜀王下跪？”
比起达惹的尖刻，各罗苏显得很老成平和，“阿妹，蜀王府和剑川节度手下的精兵，不下五万，不是你嘴巴一张一合，就能打到蜀地去的。我去跪一跪，叫汉人放下防心，不也是在帮你？”
达惹侧身看着他，表情很凝重。 “阿哥，你说了算。”话还是那个话，可她的语气，头回有了点温顺的意思。
各罗苏兄妹在政事厅里密议蜀王府之行，阿普一路找到了府外，看见了凤凰树下的阿姹。
自从在施浪家打过嘴仗，萨萨看到阿姹就没有好脸色，阿姹索性不再踏进各罗苏的王府。她一出现，娃子们都被绊住了脚。木呷握着新锻的刀，炫耀地耍了几招，他和阿姹从小就有交情，可以明目张胆地拉扯阿姹的手，“你试试。”交到阿姹手上，他又吓唬她，“小心，上头淬了蝎子毒。”
阿普用靴子把一只踱步的红雉踢开，走过去，脸上挂着点笑。
娃子们瞬间老实了，祭山神会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阿普和阿姹是一对。
木呷可不怕他，两个人太熟了，有时候，木呷仿佛还有点要和他别苗头的意思。拾起一截凤凰树枝，木呷冲阿姹笑，“你用刀，我用树枝，看你能不能打赢我。”
阿姹把刀握在手里，回眸看了阿普一眼，又看一眼，从头到脚地打量。
阿普揪住衣领，一把给木呷搡开了，“为什么用树枝？看不起女人吗？”他故意说，然后把腰间的刀也拔了出来——那是当初让汉人皇帝爱不释手的爨刀，阿普对着阿姹，随意地举起了刀，他知道她跟施浪家的娃子们学了几招，“来呀，看你能不能打赢我。”
阿姹把木呷的刀翻来覆去看了看，蝎子毒她知道，死不了人，但一沾上，能瘙痒好几天。她放了心，抬手就往阿普肩膀上劈，阿普侧身躲过了。娃子们跟前，未来的骠信是不能输的，可他在逗她玩似的，只格挡，不进攻。
娃子们打起调笑的呼哨来了，木呷忽然出声了，他看见阿普玩够了，收了刀，把胸口坦然地展开了，“阿姹，刺他心口！”
阿普的脸色猛然变了，明晃晃的薄刃，逼近了华贵的锦袍，“锵”的一声响，阿普的动作很快，横刀把她挡住了——他受过致命伤，对这种偷袭的杀招很警惕。阿姹手上力气不小，刀尖把翻领上的花纹刺透了。
阿姹虎口一震，阿普反手狠狠一击，木呷的刀砸在了地上。
刀刃豁口了，阿普扯下抹额，靴底踩了上去，踢到木呷面前，说：“哪家铁匠铺子打的？废刀。”
木呷悻悻地捡起自己的刀。
阿普转身走了一步，不见阿姹，他扭头看她，“走啊，姑姑要回施浪了。”
阿姹站在马旁边，说：“我手麻了。”
阿普把刀系回腰里，扶着阿姹上了马，自己也跨骑上去，从后面揽起缰绳。达惹还没有出府，两人沿着水畔慢慢走着，洱海的碧波望不到头，映着山峦青翠的影子，坝子上静谧得像能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
“阿娘来了。”阿姹胳膊捅了捅他的腰，望着越来越近的达惹一行人。
当初被阿姹偷走的双耳匕首还别在腰间。阿普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你拿刀。”
“因为我是女人吗？”阿姹的红嘴巴弯了弯，“可施浪家没有男人，只剩女人了呀。”
阿普扑哧一声笑了，“爱招蜂引蝶的女人！”趁达惹还没说话，他的嘴唇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我叫你把刀尖对着贪心的男人，没叫你对着我。”
阿姹眼尾睨着他，“你不就是贪心的男人？”双手恢复了力气，她把马缰夺过来，用力一振，“下去！”
阿普及时地跳下马，看着阿姹迎上达惹，一群施浪家的人，扬鞭离开了太和城。

第72章 姹女妆成（十四）
“阿舅要去见蜀王？” 阿姹转身，看见达惹坐在火塘前，把细长的烟袋拿出来。 “汉人势大，乌爨势弱，不用点迂回的伎俩，一个劲的横冲直撞，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达惹把烟嘴在青砖上磕了磕，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去说两句好话哄哄蜀王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 阿姹依偎着达惹坐，她的衣领上还别着刚开的红牵牛花，鲜妍得让塘火都失色了，梳了一半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阿姹没精打采的，达惹知道她替阿普发愁了，她的硬气都只在嘴上。 阿姹说：“如果蜀王要的不是息事宁人，如果他存的是一举吞并乌爨的心呢？” “怎么，你以为蜀王会演鸿门宴，趁机把各罗苏挟持，或是把他杀了，好叫乌爨乱起来？”达惹嘴边的笑纹，总有那么点冷酷的味道，“这种事，挟持小的，老的兴许会怕，挟持了老的？呵，阿普还是那么个年轻气盛的年纪。”达惹把脸转到一边，“做了骠信，他就不只是各罗苏的儿子，也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阿普了。各罗苏这个关头把位子传给他，你当他什么都不懂吗？唉，到底是你傻还是他傻呀！” 阿姹心直往下坠，嘴上还要替阿普辩解，“当初阿普在论协察的手里，阿舅联合韦康元打无忧城，阿普差点也死了。” 达惹见怪不怪地摇头，“男人的心，总比女人要硬的。” 抱着膝盖想了一会，阿姹忍不住委屈上来了，说：“你自己为了阿耶，吃了那么多苦，却总要挑阿普的刺。” 达惹在云香草的烟里笑开了，快四十的人了，一张脸比红牵牛还明媚，“你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对你阿耶还有多深的情意吗？” 阿姹意识到不对，眉尖蹙起来了。 达惹瞟她一眼，“也别替你阿耶抱不平啦。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对不起他过。”她头回痛痛快快地跟阿姹敞开了心扉，“我心里本来有个人。各罗苏和萨萨不情愿，非要把我和那个人拆开。哼，他们凭什么？我一生气，就跑了，把自己嫁给了段平，一个彻彻底底的汉人，还是汉人皇帝派来压制爨人的官。” 阿姹顿悟，那个人，不是施浪家的。“他……是汉人？” “汉人，爨人，西番人，有啥…
“阿舅要去见蜀王？”
阿姹转身，看见达惹坐在火塘前，把细长的烟袋拿出来。
“汉人势大，乌爨势弱，不用点迂回的伎俩，一个劲的横冲直撞，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达惹把烟嘴在青砖上磕了磕，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去说两句好话哄哄蜀王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
阿姹依偎着达惹坐，她的衣领上还别着刚开的红牵牛花，鲜妍得让塘火都失色了，梳了一半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阿姹没精打采的，达惹知道她替阿普发愁了，她的硬气都只在嘴上。
阿姹说：“如果蜀王要的不是息事宁人，如果他存的是一举吞并乌爨的心呢？”
“怎么，你以为蜀王会演鸿门宴，趁机把各罗苏挟持，或是把他杀了，好叫乌爨乱起来？”达惹嘴边的笑纹，总有那么点冷酷的味道，“这种事，挟持小的，老的兴许会怕，挟持了老的？呵，阿普还是那么个年轻气盛的年纪。”达惹把脸转到一边，“做了骠信，他就不只是各罗苏的儿子，也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阿普了。各罗苏这个关头把位子传给他，你当他什么都不懂吗？唉，到底是你傻还是他傻呀！”
阿姹心直往下坠，嘴上还要替阿普辩解，“当初阿普在论协察的手里，阿舅联合韦康元打无忧城，阿普差点也死了。”
达惹见怪不怪地摇头，“男人的心，总比女人要硬的。”
抱着膝盖想了一会，阿姹忍不住委屈上来了，说：“你自己为了阿耶，吃了那么多苦，却总要挑阿普的刺。”
达惹在云香草的烟里笑开了，快四十的人了，一张脸比红牵牛还明媚，“你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对你阿耶还有多深的情意吗？”
阿姹意识到不对，眉尖蹙起来了。
达惹瞟她一眼，“也别替你阿耶抱不平啦。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对不起他过。”她头回痛痛快快地跟阿姹敞开了心扉，“我心里本来有个人。各罗苏和萨萨不情愿，非要把我和那个人拆开。哼，他们凭什么？我一生气，就跑了，把自己嫁给了段平，一个彻彻底底的汉人，还是汉人皇帝派来压制爨人的官。”
阿姹顿悟，那个人，不是施浪家的。“他……是汉人？”
“汉人，爨人，西番人，有啥不一样呢？男人，前程和性命摆在眼前，什么山盟海誓，都不会承认了。”
“阿耶知道吗？”
“不知道。”达惹好笑地睨她一眼，“他娶我，也不过是看着我是各罗苏的妹子，我为啥要告诉他？”有时候，阿姹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段平，达惹的眼神温柔了，“不过，那些年，他也没亏待我。我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倒霉，当了冤死鬼。”达惹嘴上说着对段平不在意，眼里的泪光却闪烁了，“他自己二话不说就死了，却想方设法，叫我逃回了乌爨。这才是个真男人呐，达惹的命是他给的。你说，我能不替他报仇吗？”
阿姹执拗地说：“你心里还是有阿耶的。”
达惹不否认了，她一仰脖，把半碗钩藤酒喝了，“我不光要替段平报仇，还要替我和我的女儿争一争呢。凭什么各罗苏就踩在我头上？”她笑着抚摸阿姹的脸，眼睛被酒意浸润得更亮，“阿普是好，不过，做爨部六姓的大鬼主，掌握着五千个罗苴子，我叫谁活，谁就活，叫谁死，谁就死，不比做一个男人的傻老婆好吗？”
阿姹把头发捋到胸前，歪着头微笑道：“我可没打算过要当谁的傻老婆。”
“你不傻，你比我聪明。”达惹不再是那副睥睨的样子了，她把阿姹揽在怀里，是个温柔的母亲，“我的女儿。”她喃喃着，替阿姹把头发挽了起来，嘴巴凑到了她耳边：“你要把施浪家的门户守好。”
阿姹琢磨着这句含义莫名的话。
达惹在火光前沉思起来，“蜀王，你说他很精明？”她叹口气，“阿哥的嘴可有点笨，连萨萨都骗不过，可怎么好啊……”
突然提到李灵钧，阿姹心里一个咯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忙说：“不只精明，还很毒辣。”
“我要是你，宁愿嫁给他了。”达惹兴致勃勃，“跟着这样的男人，情分你是不用想了，权势倒是唾手可得。”
“他对我早没意思了。”阿姹不耐烦。
“那可说不准啊。”达惹似笑非笑，她得意地拍了拍阿姹的脸，“毕竟，他上哪里再去找你这么一个同样精明狠毒的女人呢？”
阿姹走在哀牢山里。她抬头看，林子还没有绿，灰白的枝桠交错，没有风，也没有人声，肃穆得像一座神殿，身披铁链的神鹰蹲在枝头，间或眼珠一转。
这是新的骠信继位的日子。曾经人们要为此筹备多日的盛会，好叫汉人和西番的使臣见识爨部的兴旺。这一回，仪式就简单安静多了，人们早知道继位的是阿普笃慕，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而且，无忧城和弄栋城两场仗，叫爨人头顶的天变了，他们都暗暗攒着劲，绷着弦呢。
祭神的案上没有皇帝或赞普敕封的诏书，也没有金印，只有牛头和匕首，这是只属于爨人的一种神秘的仪式。神鹰给达惹用呼哨引下来了，鹰爪下盘着一条红树根似的大蛇。老毕摩抄起匕首，蹒跚地走过去，利落地给鹰和蛇放了血，然后把混合的血点在阿普的额头上，那象征着他是龙鹰所孕育的神子。
老毕摩不厌其烦地吟唱起来了，那把嘶哑的嗓子，连山神听了也要皱眉。
各罗苏和达惹盘腿坐在地上，两兄妹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地商量起来了。
“朝廷最近不太平。”各罗苏说，“皇甫达奚要给段平翻案，有些人心思也动了。”他惬意地拍着腿，“段平是不该死的，怎么见得其他人就该死？以前被废的那个太子，也不该废。他不该废，现在的皇帝算什么？老皇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达惹见不得他高兴，立即抢白了一句，“你当他蠢？废太子党作乱，不又显得薛厚的忠心和能耐了？那个女人，还不是皇甫佶从西岭送回长安的？皇甫小子跟了薛厚很多年，心思深得很呢。”她放肆地嘲笑起各罗苏，“阿哥，人家儿子多，可以两头押宝呀！”
各罗苏的脸阴沉下来了。
“老的小的，谁都有自己的心思。乱吧，越乱越好。”达惹不怀好意地说，抓起一块坨坨肉塞进嘴里。
祭完山神了，大家默默地往回走。娃子们还有点按捺不住地兴奋，互相使着眼色，想偷摸过去，一起把阿普抬起来，抛到天上去。可阿普走得很快，把娃子们都远远地撇在了后头。追上了施浪家的队伍，他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挡在阿姹面前。
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给达惹吓了一跳。她瞪着他，“阿普，你是骠信，还是猴子？”
阿普说：“姑姑，今天叫阿姹跟我回太和城。”
阿米子们吃吃地笑，眼波在阿普和阿姹脸上来回流连。阿姹不是个扭捏的人，可她今天迟疑了，在达惹身边没有动。
达惹突然改了主意，她没再刁难阿普，还推了阿姹一把，“去吧，”她嗔道，“别一天到晚跟着我。”
到了太和城，阿姹还在低头想着心事。阿普把她领进王府，迎上了喜滋滋的人们，满眼的金花银树摇动，这里比碧鸡山热闹。阿普连萨萨的招呼都没有理，拉着阿姹的手上了高塔。自西番回来后，他就不再给萨萨跑腿，给她早晚供佛了，塔上没人来，阿措耶清秀的面容蒙尘了。
阿姹回过神来，打量着阁楼。小的时候，阁楼还很宽敞，多了个人，显得局促了。她纳闷地问：“你来拜佛吗？”她先摇头，“我不拜菩萨。”
“我知道，你以前常躲在这儿，唱歌，戴花。”阿普解开刀，坐下来，托腮望着外头，“我看见的。”
阿姹也坐了下来，小小的木格窗前，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房檐上铜铃“叮叮”地响，坝子上天色暗了。
阿普说：“你是第一个。”阿姹不解，他慢慢说：“你问我，你在我心里是第几个？阿苏没有了，阿达和阿母都会老，只有你，阿姹，你是第一个。”他看进了她的眼睛里，“不是姑姑送你到乌爨的，是菩萨。菩萨知道，阿普不能没有阿姹，阿姹不能没有阿普，就像苍山脚下绕着洱河的水，洱河里映着苍山的影子。”
阿姹忽闪着睫毛，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头苍苍茫茫的山水。过了一会，她伸出胳膊，把他的脖子搂住了，阿普把她的腰揽过来，两个人抱在一起。
天彻底黑下来后，阿姹推开阿普，坚定地说：“我得回去。”
两人回到拓东城，月亮已经爬到山顶了。碧鸡山静静的，连个火把都没有，阿普把马缰勒住了，他也察觉了一丝异样，“姑姑去哀牢山找毕摩了？”
白虎卧在火塘前打盹，芦席上没有烟管，也没有酒碗。有个守夜的阿米子走进来了，狐疑地打量着阿普，她还不知道，阿普成了年轻的乌爨之主，因此说话很不客气。
“家主去蜀地了，她说，守好施浪家的门户，别把女人和娃子叫各罗苏家抢走了。”

第73章 姹女妆成（十五）
达惹端详着蜀王。 满朝的人都知道皇帝宠爱蜀王。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矜贵的紫袍、配水苍玉，能看得出，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清淡的眼神将达惹一瞥，蜀王抬起手，“拓枝夫人，请坐。” 叫的是朝廷册封的称号，没有要当场翻脸的意思。 达惹暗暗放了心，垂眼把茶瓯拿起来，不禁扼腕起来：阿普啊，你跟人家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唉。 蜀王的眼神还停在她脸上，带点好奇。他大概是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达惹微笑起来，应付这种年纪的人，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况她手头攥着他的一桩心事。放下茶瓯，达惹玩笑似的说：“殿下，恭喜呀。” 达惹说的是蜀王的婚事。吉时已经定在了开春，亲王娶宰相的女儿，没有比这更相得益彰的婚事了。蜀王不是很在意，“夫人来蜀地，有何贵干？” “我来请罪。” “圣旨传召的是各罗苏，不是你，”蜀王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各罗苏派你来的？” 达惹从紫檀椅上起身，下跪了。风尘仆仆地赶了半月的路，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一个女人身负重任，做了施浪家主，这让她请罪的姿态多了温顺的味道。“张太守被害，弄栋城被夺，爨人是我引进城的，殿下该治我的罪。”她眼里有怒意，“张芒查几次言语非礼我，我只是想借扣押贡物的理由，给他个教训，谁知道阿普笃慕一刀把他杀了。” 李灵钧有些愕然。达惹没说假话，她比皇甫南坦率得多。 没有叫达惹起身，也没有勃然变色，李灵钧很沉得住气，他说：“你能说服各罗苏从弄栋城退兵，也算将功赎罪。” 达惹摇头：“各罗苏已经霸占了弄栋，封了节度，怎么甘心主动退兵？” 李灵钧一哂：“你来请罪，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达惹那双眼睛很大胆，也很锐利，“殿下如果能一举攻破太和城，弄栋又算什么？“ 李灵钧背靠围屏，不说话了，乌皮靴在地上点了点。 “直取太和城，你做内应吗？”这个人的心思真通透，一句废话也没有，“你和各罗苏不是兄妹吗？” 达惹笑了，“晋王、齐王，不都是陛下的兄弟吗？”这话讽刺味太重了，怕蜀王脸上下不来…
达惹端详着蜀王。
满朝的人都知道皇帝宠爱蜀王。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矜贵的紫袍、配水苍玉，能看得出，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清淡的眼神将达惹一瞥，蜀王抬起手，“拓枝夫人，请坐。”
叫的是朝廷册封的称号，没有要当场翻脸的意思。
达惹暗暗放了心，垂眼把茶瓯拿起来，不禁扼腕起来：阿普啊，你跟人家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唉。
蜀王的眼神还停在她脸上，带点好奇。他大概是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达惹微笑起来，应付这种年纪的人，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况她手头攥着他的一桩心事。放下茶瓯，达惹玩笑似的说：“殿下，恭喜呀。”
达惹说的是蜀王的婚事。吉时已经定在了开春，亲王娶宰相的女儿，没有比这更相得益彰的婚事了。蜀王不是很在意，“夫人来蜀地，有何贵干？”
“我来请罪。”
“圣旨传召的是各罗苏，不是你，”蜀王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各罗苏派你来的？”
达惹从紫檀椅上起身，下跪了。风尘仆仆地赶了半月的路，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一个女人身负重任，做了施浪家主，这让她请罪的姿态多了温顺的味道。“张太守被害，弄栋城被夺，爨人是我引进城的，殿下该治我的罪。”她眼里有怒意，“张芒查几次言语非礼我，我只是想借扣押贡物的理由，给他个教训，谁知道阿普笃慕一刀把他杀了。”
李灵钧有些愕然。达惹没说假话，她比皇甫南坦率得多。
没有叫达惹起身，也没有勃然变色，李灵钧很沉得住气，他说：“你能说服各罗苏从弄栋城退兵，也算将功赎罪。”
达惹摇头：“各罗苏已经霸占了弄栋，封了节度，怎么甘心主动退兵？”
李灵钧一哂：“你来请罪，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达惹那双眼睛很大胆，也很锐利，“殿下如果能一举攻破太和城，弄栋又算什么？“
李灵钧背靠围屏，不说话了，乌皮靴在地上点了点。
“直取太和城，你做内应吗？”这个人的心思真通透，一句废话也没有，“你和各罗苏不是兄妹吗？”
达惹笑了，“晋王、齐王，不都是陛下的兄弟吗？”这话讽刺味太重了，怕蜀王脸上下不来，她又补了一句，“我们是蛮人，不像汉人那样讲究孝仁礼义。”提到各罗苏，达惹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各罗苏早就没用了，至于阿普笃慕……他还没长大呢。”
李灵钧好似被她说服了，“你想要什么？”
达惹不假思索：“我要做戎州、巂州，还有姚州，”她抬脸看蜀王，“殿下自己就是姚州都督，剑南西川，都是你的地盘，这点小小的要求，不算什么吧？”
李灵钧颔首道：“你要做骠信，可以。但汉人还从没有女人做官的先例。”
达惹恼怒地拧起眉头，“只要不是女人，谁都可以？”她极快地思索了一下，“弄栋节度，各罗苏的清平官尹节，他是个汉人，也是个男人，这个姚州都督，他总能做得吧？”她绽开嫣然的笑容，“别说给他官做，只要我一句话，他做狗都愿意，殿下信不信？”
尹节。李灵钧咀嚼这这句话的含义。顿悟了，他脸上难免露出揶揄，“夫人不仅可以把女儿许三家，就算自己，也毫不吝惜呢。”
“殿下觉得我可怜吗？”
“不，我倒觉得段平可怜。”李灵钧道，“你连段平都不放在心上，我怎么知道，除掉各罗苏后，你不会反咬一口，把姚州的汉人都斩草除根呢？”
达惹扑哧一声，“我倒是愿意嫁给殿下，可惜殿下看不上我，”她很豪爽，“除掉各罗苏后，整个乌爨，只要我有的，都可以双手奉给殿下，“那一张酷似皇甫南的脸笑盈盈的，“金子、银子、就算殿下想要哪个人……也不在话下。”
李灵钧不置可否盯着她，静了一瞬，他说：“人就算了，有一样东西，我想请夫人先设法归还。”
“殿下请说。”
“我有一方私印，至关重要。你女儿离开剑南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夫人回到乌爨后，能先把它送来吗？”
达惹顿了顿，叹道：“殿下要别的，还好说。这个印，阿姹都藏在身上，连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下，看得比命还重要，我总不能强抢吧？反正以后都是你的，何必急于一时？”
李灵钧亦不坚持，他起身到了案前，摊开纸笺，修长有力地手擎起了笔，“夫人稍坐，”他狭长的眼睫垂了下来，语气颇温和，“等我将此事禀告陛下。”
天蒙蒙亮，阿姹从榻上翻起身，她骑着马，出了寨子。
达惹瞒着所有人，抢先去了蜀地，阿普该心虚的，他没有跳起来辩解，只是隔三差五来一趟矣苴和城，把蜀王府的动静告诉她。各罗苏的探子消息很灵通，阿姹等了一个月后，不耐烦了。
阿米子见她要下山，说：“阿普一会该来了。”
“我去弄栋了，别告诉他。”阿姹平静地叮嘱阿米子。弄栋离汉地最近，从拓东过去要两天，可她独自上路了。
到弄栋城时，日头偏西了。阿姹把头帕摘下来，揉着手上磨出的痂。
清平官治城有一手的。壕沟挖起来了，寨栅也建起来了，望楼上巡逻的士兵不间断。阿姹牵着马走进城，看见尹节穿着对襟衫，赤脚蹲在墙根下吃苦荞粑，一张脸晒得发红。他在王府里还很文雅，诗词典籍不离嘴，这会像个土生土长的爨人了。
尹节看见地上拖的长长的影子，他眯着眼睛抬起头来，“阿姹？”
他知道达惹去了蜀地，但是装得若无其事，做了十多年的清平官，这人狡猾得像狐狸。
阿姹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二十多岁就做了官，在汉人里，也算得上凤毛麟角了。在乌爨做了各罗苏的清平官，难说他没有不甘心。
从怀里把一个杨木匣子掏出来，阿姹说：“尹师傅，这些腌梅子给你吃。”
尹节心里很清楚——收受她的好处，是要付出代价的。盯着阿姹手里的匣子看了一会，尹节接过来，把一颗雕梅放在干燥的嘴巴里，刚腌好的青梅，酸涩得吓人，他的眉毛拧紧了。
“尹师傅，汉地有消息吗？”
尹节摇头，拍拍屁股起身了。披上牛皮甲，踏上望楼，尹节变成了清平官肃然的样子。城里罗苴子在练兵，腾越攀爬间，把竹箭射的满天飞。尹节指着外头密密的山林，语气里是骄傲的，“阿姹，你看，乌爨占尽了天险地利，就算汉人的精兵来了，也拿咱们没办法。”
阿姹看着尹节，“尹师傅，你是汉人吗？”
尹节沉默了一瞬，爽快地承认了，“我是汉人，被骠信当奴隶虏到太和城的。”
两人望着余晖下的峰峦。自从弄栋被夺，汉人都翻过山，逃到剑南西川一带去了。各罗苏一朝得手，正在暗暗图谋着泸水。
尹节能看透阿姹的心思：“你不用担心达惹，她的一张嘴，连鬼都骗得过。” 尹节嘴边含了一丝微笑，“朝廷还要用拓枝夫人来牵制骠信，她要是被治罪，骠信更有理由出兵戎州了，蜀王还不至于那么没有耐性。”
阿姹烦恼地摇头，“她不该去，蜀王很多疑，如果他不信她，她就不能活着回来。如果蜀王信了她，她好好地回来——阿舅就会怀疑她。”各罗苏的沉默，还有尹节的平静，都让她感到深刻的不忿，“她是替阿舅去的。”
“是为了乌爨去的，阿各达惹是乌爨的女儿。”尹节低头看着阿姹，是怜惜，也是无奈。“也是为了你去的。替各罗苏走这一趟，以后即使是萨萨，对你也不能苛责一句。当母亲的这番心，你能懂得吗？”
阿姹摇头，因为各罗苏和萨萨，她把阿普也恨上了，“阿娘不喜欢阿普。”
“整个乌爨的年轻人，没有人比阿普的心性更坚定。当初可是达惹把你嫁给他的啊。”
阿姹茫然地望着城外，晚霞把她的脸庞照得很明丽。尹节没有插话，他知道少女的心事是不可捉摸的。两人等到暮色来临，城门要关上了，尹节也不仅喃喃起来，“一个月了，该有消息了。”
城门又开了，尹节伸出脑袋一看，是阿普骑着马，到了弄栋城外。阿姹先跳了起来，嘴上在抱怨，可脸上的欣喜掩饰不住。百褶裙“唰”的散开了，她甩着银铃奔出城，抬起头问：“阿娘回来了？”
走了两天，马也乏了，焦躁地扭着脖子，阿普在马上凝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眉眼里透着点阴郁。这段日子，他都把不安藏在心底。
他摔开缰绳，跳下马，拉住阿姹的手，“他们说，姑姑被蜀王杀了，”他预料到阿姹要发怒，忙紧紧地把她肩膀抱住了。在阿姹耳畔，他轻声说：“在哀牢山那天，我答应姑姑了，我可以姓段……”
阿姹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我才姓段，你不是段家的人。”
她冷冷地把他挣开，转身就走了。

第74章 姹女妆成（十六）
阿普笃慕上了望楼，看见阿姹坐在城垛上，两只脚在夜色里晃荡着，她坐得很稳当。 尹节被守兵簇拥着，往城里走。从阿普的表情里猜出了事情的端倪，他扭头望过来，神色很阴郁。 阿姹瞪着尹节，冷哼一声。 阿普小心地坐在旁边，不错眼地盯着阿姹的侧脸。这声不屑的哼声让阿普不觉松了口气——冷若冰霜、一言不发的阿姹，终于有了点动静。 阿普斟酌着，慢慢说：“阿姹，当初我从弥臣回来的路上，知道阿苏死了，我好像做梦一样。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阿苏的心里并没有我这个兄弟，他离开乌爨的时候，就已经把我和阿达、阿母抛弃了。他不想要活在这个世上。”他看向阿姹，是宽慰，但也直白得冷酷，“姑姑心里只有姑父，这些年，你没有她，也过得很好……” 阿姹愤怒地打断了他，“你胡说什么？阿苏是个没用的男人，才会自寻死路，我阿娘不会，她想尽办法都会活着。”心底的彷徨一瞬间消散了，她眼神一亮，“我阿娘没有死，这是蜀王的诡计。 ” 阿普立即懂了， “你要去益州打听姑姑的下落？”他把阿姹的手腕抓住了，“别去，那里到处都是蜀王的人。”阿普的脸色霎时难看了。他有点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姹，兴许蜀王正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阿姹从垛口上轻快地跳下来，趁势把阿普的手也甩开了。“蜀王盼着乌爨内讧，杀了我阿娘，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不会下这个手。”她思忖着，更坚定了，“我不会自投罗网，我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等着瞧！” “说的对，你跟我先回太和城。” 阿姹冷冷地看着阿普。两个人间，有了种泾渭分明的味道。“弄栋反叛，用阿娘的命来抵了。朝廷要息事宁人，怎么会一点好处都不给舅舅？”她太精明了，抬起月色下灼灼的一双眼，微笑道：“ 恩威并施，分而治之，这不是汉人最爱的把戏吗？顺水推舟，舅舅也不差。” 阿普沉默了一会，看着她，“皇帝要封我做云南王，大鬼主。” 猜到了，阿姹轻蔑地别过脸，“果然。” 阿普握紧了手里的刀，“你放心吧，如果汉人真的敢来传旨，我就杀了…
阿普笃慕上了望楼，看见阿姹坐在城垛上，两只脚在夜色里晃荡着，她坐得很稳当。
尹节被守兵簇拥着，往城里走。从阿普的表情里猜出了事情的端倪，他扭头望过来，神色很阴郁。
阿姹瞪着尹节，冷哼一声。
阿普小心地坐在旁边，不错眼地盯着阿姹的侧脸。这声不屑的哼声让阿普不觉松了口气——冷若冰霜、一言不发的阿姹，终于有了点动静。
阿普斟酌着，慢慢说：“阿姹，当初我从弥臣回来的路上，知道阿苏死了，我好像做梦一样。可后来我想明白了，阿苏的心里并没有我这个兄弟，他离开乌爨的时候，就已经把我和阿达、阿母抛弃了。他不想要活在这个世上。”他看向阿姹，是宽慰，但也直白得冷酷，“姑姑心里只有姑父，这些年，你没有她，也过得很好……”
阿姹愤怒地打断了他，“你胡说什么？阿苏是个没用的男人，才会自寻死路，我阿娘不会，她想尽办法都会活着。”心底的彷徨一瞬间消散了，她眼神一亮，“我阿娘没有死，这是蜀王的诡计。 ”
阿普立即懂了， “你要去益州打听姑姑的下落？”他把阿姹的手腕抓住了，“别去，那里到处都是蜀王的人。”阿普的脸色霎时难看了。他有点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姹，兴许蜀王正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阿姹从垛口上轻快地跳下来，趁势把阿普的手也甩开了。“蜀王盼着乌爨内讧，杀了我阿娘，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不会下这个手。”她思忖着，更坚定了，“我不会自投罗网，我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等着瞧！”
“说的对，你跟我先回太和城。”
阿姹冷冷地看着阿普。两个人间，有了种泾渭分明的味道。“弄栋反叛，用阿娘的命来抵了。朝廷要息事宁人，怎么会一点好处都不给舅舅？”她太精明了，抬起月色下灼灼的一双眼，微笑道：“ 恩威并施，分而治之，这不是汉人最爱的把戏吗？顺水推舟，舅舅也不差。”
阿普沉默了一会，看着她，“皇帝要封我做云南王，大鬼主。”
猜到了，阿姹轻蔑地别过脸，“果然。”
阿普握紧了手里的刀，“你放心吧，如果汉人真的敢来传旨，我就杀了他，替姑姑报仇。”
阿姹退后一步，“我阿娘没有死——就算要报仇，”她的眉头狠狠一拧，“也不用你！”她一转身，跑下了望楼，风把银流苏吹得叮叮响。
皇甫佶下了马，仰头看着巍峨的太和城，还有城头镌刻的汉字横匾。
西南一带的弥臣诸蛮酋都被收复，各罗苏的气势更煊赫了。
洱海坝子上的群山绿了，洱海上水汽淼淼，红雉停在青琉璃瓦上。
比起波涛暗涌的汉庭，这里平静得不像人世间。
皇甫佶一行人被领进王府的正厅，各罗苏没有像以前那样殷勤地迎出来。他盘腿坐在榻上，指了指被褥子盖着的膝盖，“腿坏了，不能下跪，天使见谅！”
领头的使者是长安来的汉官，蛮人的倨傲把汉官触怒了，“叫阿普笃慕来接旨！”
皇甫佶从龙首关进了坝子，各罗苏早得到了消息，但他仍做出惊讶的样子，“阿普笃慕已经是骠信了，可不是我能随便叫得动的。”他作势望了望天色，“骠信在拓东城，你们去那里拜见他吧。”
没有汉皇的旨意，骠信私自传了位，这摆明是有异心。使者不禁拔高了声音，“大胆！”
各罗苏拍了拍腿，宽和地笑了，“我只是个残疾的老头子，仁慈的陛下要治我的罪吗？”他端起茶，“诸位，不送啦。”
一伙人来到了太和城的青石街上，举目往东望。隔着西洱河，是传说中形如盘龙伏虎的拓东城，有乌爨精兵把守。当初皇帝诘问乌爨私自筑城的事，各罗苏还躲躲闪闪，这会，人们已经大喇喇地把拓东城挂在了嘴上，那是乌爨人的“东都”。
“蕞尔小邦的蛮酋，不来接旨，反而要我们去拓东城拜见他，这于礼不合啊。”有人喃喃道。
皇甫佶说：“他们是故意的。”
想到刚才各罗苏的轻慢，大家胆怯了，“进了拓东城，不会被掳吧？”
“要是落入敌手，咱们人少势弱，拼又拼不过，只好一死了之了！难道要在蛮人的鞭子下当牛做马？唉，早知今日，当初弥臣陷落时，实在不该一再容忍。”话里有了悲怆的意味。
皇甫佶是武将，又和阿普笃慕在南衙有过交情，大家都把祈求的目光看向了他，只盼他说一句：情势不好，回去覆命吧！
“不进拓东城。”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的，皇甫佶往道边退了退，目光穿过广陌的田垄，云遮雾罩的山林，水牛和白象在水边徜徉着。
当年跟翁公儒闯入太和城，那些模糊的影像又在脑子里鲜活了。
“快到乌蛮的浴佛节了，阿普笃慕要亲自护送佛像去寺里，我们在崇圣寺等他。”皇甫佶把黄色的卷轴送进怀里，淡淡道：“要反，要顺，只要他一句话。”
“六郎来过乌爨？”
“来过。”皇甫佶掣起马缰，“八年前。”
灵鹫山圣地，妙香国佛都。
几个汉地来的文臣武将，跟着波斯人的商队上了崇圣寺。寺里到处都是雪白岩石刻的佛像，苍翠的松柏上扎着彩绢。一阵隆隆的人声，让汉人们把心提起来了，他们惶惑地东张西望，见锥髻跰足的蛮人从四面八方涌了来，不晓得他们是在嘲笑，还是喝骂……人们的面色突然虔诚起来了，一齐跪了下去。
护送佛像的队伍缓缓越过了人群。
这些羽仪都是自罗苴子里挑选的精兵，刀尖擦得锃亮，鲜艳的虎皮和豹尾在铠甲上拂动着。黝黑的脸，英武得像歌里唱的支格阿鲁。
阿普笃慕今天纯然是乌爨人的打扮。红绫包着头，肩头披着氆氇袍子，左耳上戴着银耳环，那是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太阳。他停下马，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所有人都垂着头，默默地吟诵佛号，几个汉使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很显眼。
“退开。”阿普笃慕用爨话命令道。浴佛日是坝子上最要紧的盛事，他没再理会这几个不速之客，从马上跳下来，径直走进了宝殿。
山寺里一下子静了。在所有人的瞩目下，阿普笃慕在铜底贴金的佛像前，跪了下来，“阿措耶钦诺。”他郑重地拜了拜，起身了，胸前挂的木头神牌一荡。那是个小孩子的玩意，但没有人敢因此嘲笑他。
阿普笃慕还很年轻，但在爨人的心里，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国君。坝子上流传着他曾经孤身杀死论协察，使西番一蹶不振的说法。
汉使在殿外把阿普笃慕拦住了，“陛下有旨意。”
阿普笃慕瞟了一眼，其他人都不认识，这一眼是瞟向皇甫佶的，“什么旨意？”
“你该下跪。”
阿普笃慕摇摇头，抬脚就要走。
皇甫佶当即把卷轴展开，“陛下封阿普笃慕为乌爨骠信、六部大鬼主，袭云南王爵。”皇甫佶不卑不亢，“弄栋节度尹节，也有诏书。”
弄栋被爨兵占领大半年，皇帝这是捏着鼻子认了。阿普笃慕脸上没什么笑容，也没接卷轴，显得很敷衍，“知道了！”
相比其他人的义愤填膺，皇甫佶就有耐心多了，“别急呀，”他打量着阿普笃慕，带了点玩味和揶揄，“陛下嫡亲的妹妹弘昌公主，曾在乌爨长大，和云南王府也颇有渊源，陛下依照当初两国的盟誓，愿把公主许婚给你，阿普笃慕，你还不谢恩吗？”
阿普笃慕桀骜的眉毛拧起来了。害死阿苏的女人？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皇甫佶好整以暇，把卷轴往前递了递。
“我来看看。”有个声音笑着说。
在骠信的羽仪跟前，没人敢这样放肆。来人是一群施浪家的阿米子，她们下了碧鸡山，来崇圣寺拜佛。绣花短衫百褶裙，头帕上坠着银叶子，皇甫佶疑惑起来。曾经在云南王府的塔楼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年幼的段遗南，现在的阿姹，却早没有当初的影子了。
阿姹腰上也挂着针筒，别着铜匕首，一张脸鲜艳得像索玛花。这么看来，她跟阿普笃慕好像天生的一对。
卷轴抢了过去，阿姹扫了一眼，脸色唰的变了，一刀把卷轴劈成两半，抛在地上。“阿普笃慕要娶的是我，这是施浪和各罗苏家的约定，弘昌公主是什么东西？”她抬起下颌冷笑，不看阿普。
皇甫佶沉默，其余的汉官却看不下去了，“这是圣旨，你好大胆！”
阿姹奇道：“这是皇帝的旨意，还是蜀王的旨意？”
“圣旨，当然是陛下的旨意。”
阿姹咯咯笑起来，“我以为剑川以南的事，都是蜀王说了算。”汉官们脸色难看极了，阿姹看着皇甫佶，嘲讽地说：“别人都说，陛下宠爱蜀王，对蜀王言听计从，简直就是蜀王的傀儡。”
皇甫佶平静地说：“不可非议陛下和蜀王。“
阿姹有恃无恐，“你是怕皇帝听见，还是蜀王听见？”她把匕首收起来，那动作很灵活，想必杀人也是会的。
皇甫佶低头，把劈成两截的卷轴拾起来，刚一起身，见羽仪卫们把刀尖亮出来了，几个汉官成了引颈待戮的羊羔。皇甫佶正色道：“阿普笃慕，你要违背盟誓吗？”
阿普笃慕道：“皇甫佶，我跟阿姹说过，如果传旨的汉人敢进坝子，我一定杀了他。”他那种威严的样子，让沦为俘虏的几个人哆嗦起来，阿普笃慕却一笑，把阿姹的手紧紧拉住了，然后挑衅地看着皇甫佶，“不过我改主意了。在长安的碧鸡山，我没杀你，今天我也不杀你。我在泸水等你。”
皇甫佶转身就走。
一行人匆匆下山，快马加鞭地离开了太和城。出了龙首关，见后头没有追兵，大家才稍微放下心。日暮时，见山里起了岚气，有人小心地用布巾蒙了面，忧心忡忡地说：“蛮人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恐怕弄栋之后，还有剑川百姓要遭难。”
皇甫佶挽了马缰，琢磨着阿普笃慕的话。
有路人携儿带女，从山道里钻出来了，这里汉蛮杂居，都穿着短褐麻鞋，也分不清敌我。皇甫佶起先没留意，过了一会，他察觉不对劲，忙把路人拦住，“你们是汉人，从哪里来？”
路人道：“从南溪来，寨子里的蛮人把城夺了，汉人都往山上逃了，不然要给他们抓去做娃子呀。”
皇甫佶一怔，南溪距离太和城有三四天的路程，这段时间，他们被各罗苏拖在城里，阿普笃慕却率领罗苴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攻破了南溪城！
汉爨断绝消息有半年了，朝廷大概都还没有得到驿报。
众人惊惧地面面相觑，“戎州危矣！”
韦康元避走老翁城，戎州空虚，保不住了，现在要紧的是巂州和姚州。
“赶快传信去蜀王府和京都！”
皇甫佶缓缓退到道边，招手叫他亲信的士兵过来，低语道：“报信给鄂公……”
士兵急忙去了，他将鞭子用力一甩，调转马头，“我去巂州。”

第75章 姹女妆成（十七）
“戎州落在了乌蛮人手里？” 消息来的很快。蜀王把驰报展开，扫了几眼。 翁公儒原来还嫌蜀王年纪轻轻，太过狠辣了，这回不得不佩服他。“拓枝夫人说的那些话，果真是掩人耳目，”他掩饰地咳了一声，“连我都险些给她骗过去。” “有其女必有其母罢了。”蜀王早不把达惹放在心上了。从戎州到蜀郡，放开马笼头跑，也不过几个日夜就到，城里已经流言四起了，蜀王合上驰报，脸上有点轻蔑，“乌蛮号称两万精兵，罗苴子也不过数千，剩下都是弥臣、坤朗一带的蛮酋，乌合之众，无足挂齿。” “殿下说的是。”翁公儒随口应承。 蜀王在盘算，翁公儒观察着他的脸色，目光落在那副案头的弓箭上，“殿下想……” 他刚起个头，蜀王就摇头了，“不是时候，陛下忌讳藩王掌兵。” 韦康元这回责无旁贷，已经跟皇帝上奏，要领兵出击群蛮。听蜀王的话头，也是要顺水推舟，把西南的兵权放给韦康元。翁公儒想明白了，走去案前预备笔墨。蜀王将袍袖一拂，一双手缓缓调理着弓弦，却突然提起了一桩不搭茬的事，“之前隐太子的党羽想要借段平案作乱，鄂国公镇压有功，陛下要为他封王，鄂国公却推辞了。” 翁公儒背对着蜀王，停住了笔尖，他转过疑惑的脸，“本朝还没有异姓人封王的先例，即便是薛厚，怕也诚惶诚恐吧？” 蜀王摇头，“宣召他进京，他也不肯，说怕蕃兵趁机作乱。”弓弦把拇指勒破了，蜀王皱眉。他现在每天接受地方官觐见，已经没心思舞刀弄枪了，把弓箭撂下，蜀王轻哼一声：“在西北这些年，树大根深，尚且不知足，还想把爪牙伸到西南来。他不敢进京，难道不是心虚？” 翁公儒脸色忽的变了，无措地站起身，“殿下，”他意味深长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心隔墙有耳。” 两名黄衣内侍走了进来，跪地举起托盘，上头是新制的衮冕，由圣人所赐。内侍连说了几声恭喜，“这双朱袜，是皇后亲手缝的。皇后还叫殿下多加珍重，饮食上万万仔细。“ 佳期近在眼前了，蜀王却显得有些敷衍，也不试穿，只随手翻了翻，就叫内侍又举着托盘退…
“戎州落在了乌蛮人手里？”
消息来的很快。蜀王把驰报展开，扫了几眼。
翁公儒原来还嫌蜀王年纪轻轻，太过狠辣了，这回不得不佩服他。“拓枝夫人说的那些话，果真是掩人耳目，”他掩饰地咳了一声，“连我都险些给她骗过去。”
“有其女必有其母罢了。”蜀王早不把达惹放在心上了。从戎州到蜀郡，放开马笼头跑，也不过几个日夜就到，城里已经流言四起了，蜀王合上驰报，脸上有点轻蔑，“乌蛮号称两万精兵，罗苴子也不过数千，剩下都是弥臣、坤朗一带的蛮酋，乌合之众，无足挂齿。”
“殿下说的是。”翁公儒随口应承。
蜀王在盘算，翁公儒观察着他的脸色，目光落在那副案头的弓箭上，“殿下想……”
他刚起个头，蜀王就摇头了，“不是时候，陛下忌讳藩王掌兵。”
韦康元这回责无旁贷，已经跟皇帝上奏，要领兵出击群蛮。听蜀王的话头，也是要顺水推舟，把西南的兵权放给韦康元。翁公儒想明白了，走去案前预备笔墨。蜀王将袍袖一拂，一双手缓缓调理着弓弦，却突然提起了一桩不搭茬的事，“之前隐太子的党羽想要借段平案作乱，鄂国公镇压有功，陛下要为他封王，鄂国公却推辞了。”
翁公儒背对着蜀王，停住了笔尖，他转过疑惑的脸，“本朝还没有异姓人封王的先例，即便是薛厚，怕也诚惶诚恐吧？”
蜀王摇头，“宣召他进京，他也不肯，说怕蕃兵趁机作乱。”弓弦把拇指勒破了，蜀王皱眉。他现在每天接受地方官觐见，已经没心思舞刀弄枪了，把弓箭撂下，蜀王轻哼一声：“在西北这些年，树大根深，尚且不知足，还想把爪牙伸到西南来。他不敢进京，难道不是心虚？”
翁公儒脸色忽的变了，无措地站起身，“殿下，”他意味深长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心隔墙有耳。”
两名黄衣内侍走了进来，跪地举起托盘，上头是新制的衮冕，由圣人所赐。内侍连说了几声恭喜，“这双朱袜，是皇后亲手缝的。皇后还叫殿下多加珍重，饮食上万万仔细。“
佳期近在眼前了，蜀王却显得有些敷衍，也不试穿，只随手翻了翻，就叫内侍又举着托盘退出去了。翁公儒眼睛追随着蜀王，低了声，“以陛下和皇后对殿下的宠爱，册立东宫，是早晚的事。殿下何必这个关头，找薛厚的不自在？小不忍则乱大谋呀。”
蜀王从翁公儒手里接过笔，站在案前，肩膀端正得像棵松。垂眸对着雪白的纸面，他那张脸上，辨不出是什么神情，“我在蕃南的驿馆中毒，只有三个人在场，消息却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大兄和二兄都受了责罚，我也招了嫉恨。恐怕不只隔墙有耳，有人的眼睛已经长在了我背后。”
翁公儒在蜀王身后，整个人一愣，瞬间冷汗爬满脊梁，他脱口而出，“准是皇甫南，这个女子，哼……”翁公儒恨得牙根都咬紧了，“当初她模仿我的笔迹上书陛下，妄图挑拨离间，殿下忘了吗？”
“或许是她，也或许……”蜀王留了这么一截话头，让翁公儒越发忐忑。蜀王睨他一眼，“你下去吧。”等翁公儒离开后，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门扇。皇甫南这三个字，牵出了太多的往事，蜀王年轻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惘然。
越巂县的守兵，在城墙内外通宵达旦地巡视。郡守的母亲寿日，本来卯足了劲要大宴宾客，酒席上却眼见得冷清。越巂郡守在城头上张望了一回，又忙不迭请来了皇甫佶，“韦使君的援兵，明天能到吗？”
皇甫佶干脆地摇头，“不知道。”
得知戎州已经陷落，几个同行的宫使早快马加鞭，逃回了京都，只有皇甫佶留在了越巂县。这些年乌蛮向汉庭俯首称臣，巂州从无战事，城里守兵才五百人。这个进士出身的郡守，早就吓破了胆，“韦使君不会不来吧？弄栋陷落的时候，剑南也没有派援兵。”他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我倒是不畏死，皇甫将军贵为宰相家的郎君，韦使君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皇甫佶是真的泰然，“太守怕蛮人吗？”
郡守和他底下的幕僚们讪笑，“郎君见过蛮人抓娃子吗？”
皇甫佶摇头。
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脸上笑得比哭得还难看。“蛮人见到汉人，不杀，抓回去当奴隶……女人凌虐，男人，当牛马一样骟了。”
戎州到越巂县才一个昼夜的功夫，蛮人神出鬼没的，又擅长攀缘，也许明天一早醒来，刀就架在脖子上了。皇甫佶道：“郡守有什么妙计？”
郡守迫不及待地吐露了心思：“我们昨日商量了，与其在城里坐等援军，不如趁蛮军还没杀过来，咱们先退到姚州。姚州，有府兵镇守，又是蜀王殿下的治所，量他们也不敢轻犯。等韦使君大军南下，再引兵来攻，蛮人只善偷袭，不善守城，到时候准能势如破竹，收复失地。”
皇甫佶反问：“我们逃走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任由蛮人抓娃子吗？”
南溪城被破的消息传来，越巂郡守要抓百姓来守城，百姓早逃得不剩多少了，郡守等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皇甫佶断然拒绝了，“再往后退，就是泸水，过了泸水，就到了剑川，到时西番还要来趁火打劫，中原遭屠，太守以为在陛下面前，你还有退路吗？”
郡守长吁短叹一阵，只能叫守兵来，再去蜀王和韦康元两处催援军，“快，要快！”
皇甫佶扔下郡守一伙人，独自登上了城墙。从苍山十九峰到剑川，都是绵延的山林，峭壁上密扎扎的古树和藤蔓。越巂四周也布满了蛮人的堡寨，像鹰巢底下的鸡卵。
爨人根本就不用攻城，只靠着凶狠的名声，就把汉人的守兵吓退了。从弄栋到戎州，阿普笃慕到手得太容易了。
刚从城头下来，郡守就慌里慌张地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瘸腿的兵，“遭了，咱们去老翁城和姚州的路都给堵了。”他把士兵的袴腿掀起来给皇甫佶看，那脚腕上肿得乌紫。“带毒，是罗苴子的药箭。”郡守想到峭壁上密密的寨子，里头还不知有多少双窥伺的眼睛，在盯着越巂的动静，他不禁打个寒噤，“外头那些寨子里，肯定都是罗苴子。”
爨人故技重施了，这里通往中原的大小山口，他们都比汉人熟悉。皇甫佶当机立断，“严守城门，别叫探子摸进城了。”
他一个外来的年轻武将，在城里反倒是一言九鼎了。郡守扯着袍摆，脸色焦灼地跟着他跑，“他们不攻城，也不退兵，把咱们堵在越巂，到底打算干什么？”
皇甫佶站住脚，望着天色。离戎州被破有四五天了，阿普笃慕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他在等什么呢？皇甫佶心里一动，“他在等援军……”
郡守愣住了，“他要伏击韦使君麾下的精兵？”他不觉松了口气，“剑川的守军，常年抵御西番人，可以一当十，这下好了！”
在山崖峭壁间奔窜，剑川军不见得是蛮人的对手。皇甫佶问：“这附近哪个寨子最大？”
郡守重新拉皇甫佶回到城头，“东面的鹰嘴山，出了山口就是去姚州的路，山口尖尖的像鹰嘴，山上的寨子里有十来户人家。”见皇甫佶当场就要点兵马，郡守忙把他拉住，“要是晚上蛮人偷袭进城，怎么办？”
“郡守可以自己先逃。”皇甫佶看他一眼，冷酷的神色，甫显凛冽的杀气，“去老翁城投奔韦使君，别去姚州和蜀郡。你会遇上阿普笃慕。”
郡守给他闹得有点尴尬，皇甫佶径自回到郡守府，点了五十个矫健的守兵，叫大家轻装简行，不用背弓箭——蛮人的药箭厉害，不慎擦破一点皮，当场就要栽倒，他们得趁黑悄悄摸进寨子里。一人一把锋利的弯刀，能隔断喉咙，就够了。
皇甫佶把皮甲裹在胸腹间。春夏之交的滇地，更深露重，月黯星稀，士兵们都换上了短褐。皇甫佶弯腰穿草鞋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了在京都碧鸡山的那一夜——他用箭射穿了阿普笃慕的腿，让老虎断了爪子，鹰折了双翅。他割下一截皮甲，紧紧地缠在小腿和脚腕上。
郡守替皇甫佶举着火把，睁大了一双惶惑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曲江池畔进士题名，却不懂得逢迎，稀里糊涂来了这种蛮荒之地，过了十来年安稳日子，突然就变天了，蛮人造反了，要拿着刀杀汉人了！他问皇甫佶，“你说他们肯定会绕过越巂，往姚州和蜀郡去？那可是蜀王的地盘！”
皇甫佶在灯下抬起一双黝黑深沉的眼睛，“你知道原来的姚州段平吗？”
“听说过……”
皇甫佶穿好皮甲，起身抓起了刀，“蛮人，很记仇。”郡守那艾蒿火把亮得晃眼，呛人的气味满天窜，皇甫佶一刀劈落，成了零散的火星，巷子里鸦雀无声，陷入了一团黑。郡守惊得不敢吱声。
这把刀，又要沾乌爨人的血。皇甫佶反手握紧了刀柄，淡淡地说了句：“要是他们进了城，你要跑快点。”

第76章 姹女妆成（十八）
草鞋踩断了藤蔓，皇甫佶抬头望山腰里看。 有一个朦胧的亮点，孤零零的，既不成村，也不成寨。滇南山里随处都能看见猎户的杈杈房，用两三个木桩搭起来，能遮风避雨。但没哪个猎户有这样的豪气，点一整夜的油灯。 那是鹰眼，窥伺着鹰嘴山下汉人的动静。 里头人不会多。皇甫佶做个手势，有个精悍的士兵跟上他，无声地在林子里移动。到了杈杈房跟前，两个人又迅速伏低了，侧耳听了一阵，杈杈房里有一串野鹞子叫声传出来了，咕咕的，很欢快。这个越嶲城的守兵跟皇甫佶咬耳朵，“放哨的。” 蛮子用鸟叫声当暗号，皇甫佶懂。士兵嘴一张，咕咕的鸟叫也从深密的草丛里窜出来了，像是在应喝。有个包头的爨人从杈杈房里探出身子来，那里头点着松明子灯，能照出爨人脸上疑惑的神情。 皇甫佶和守兵默默地对视一眼，等爨人转头的瞬间，两人飞身出去，把爨人扑倒，捅透了后心。杈杈房轰然塌了，有个人影忽然跳了起来。皇甫佶的手臂把人箍住了，刀刚从后面架上脖子，他的动作滞了一下——被他箍住的那条腰纤细柔韧，是个女人，身上有股乌桕子清苦的味道。 在他愣神的功夫，那女人反手一刀，在他手臂上划拉出一道口子。越嶲守兵一脚踢在她心窝，又抽了两个嘴巴，女人喘着气倒在地上，皇甫佶伸出淌血的手，捏住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松明子的火照出一张微黑的脸，不服输地瞪着眼睛，像头山猫。 皇甫佶叫士兵用爨话问她：“寨子里有施浪家的人吗？” 女人不屑地翻了下眼睛，她猝然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凌厉的野鹞子叫，就被薄薄的刀刃割断了喉管。那恶狠狠的眼神凝滞不动了，一对年轻的乌爨男女，生前形影不离，死后还亲密地交叠在血泊里，衣襟上的索玛花映着松明子灯，像颤巍巍、热突突的两颗心脏。 皇甫佶薅了一把鸭茅草，把刀刃上的血胡乱擦了擦，他站起身，没再看这对气息奄奄的情人。“你在这里守着。” 越嶲守兵把杈杈房重新搭起来了，他坐在松明子火前，顶替了乌爨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鸟叫。 皇甫佶大步流星地往…
草鞋踩断了藤蔓，皇甫佶抬头望山腰里看。
有一个朦胧的亮点，孤零零的，既不成村，也不成寨。滇南山里随处都能看见猎户的杈杈房，用两三个木桩搭起来，能遮风避雨。但没哪个猎户有这样的豪气，点一整夜的油灯。
那是鹰眼，窥伺着鹰嘴山下汉人的动静。
里头人不会多。皇甫佶做个手势，有个精悍的士兵跟上他，无声地在林子里移动。到了杈杈房跟前，两个人又迅速伏低了，侧耳听了一阵，杈杈房里有一串野鹞子叫声传出来了，咕咕的，很欢快。这个越嶲城的守兵跟皇甫佶咬耳朵，“放哨的。”
蛮子用鸟叫声当暗号，皇甫佶懂。士兵嘴一张，咕咕的鸟叫也从深密的草丛里窜出来了，像是在应喝。有个包头的爨人从杈杈房里探出身子来，那里头点着松明子灯，能照出爨人脸上疑惑的神情。
皇甫佶和守兵默默地对视一眼，等爨人转头的瞬间，两人飞身出去，把爨人扑倒，捅透了后心。杈杈房轰然塌了，有个人影忽然跳了起来。皇甫佶的手臂把人箍住了，刀刚从后面架上脖子，他的动作滞了一下——被他箍住的那条腰纤细柔韧，是个女人，身上有股乌桕子清苦的味道。
在他愣神的功夫，那女人反手一刀，在他手臂上划拉出一道口子。越嶲守兵一脚踢在她心窝，又抽了两个嘴巴，女人喘着气倒在地上，皇甫佶伸出淌血的手，捏住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松明子的火照出一张微黑的脸，不服输地瞪着眼睛，像头山猫。
皇甫佶叫士兵用爨话问她：“寨子里有施浪家的人吗？”
女人不屑地翻了下眼睛，她猝然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凌厉的野鹞子叫，就被薄薄的刀刃割断了喉管。那恶狠狠的眼神凝滞不动了，一对年轻的乌爨男女，生前形影不离，死后还亲密地交叠在血泊里，衣襟上的索玛花映着松明子灯，像颤巍巍、热突突的两颗心脏。
皇甫佶薅了一把鸭茅草，把刀刃上的血胡乱擦了擦，他站起身，没再看这对气息奄奄的情人。“你在这里守着。”
越嶲守兵把杈杈房重新搭起来了，他坐在松明子火前，顶替了乌爨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鸟叫。
皇甫佶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飒飒的夜风把身上的血吹干了，吹冷了，其余的守兵见他得手，都躁动起来，摩拳擦掌地要去杀蛮人。这些人是皇甫佶从越嶲城选出来的，常年跟寨子里的蛮酋打交道，见识过汉人被抓娃子。
寨子里静得很，连狗叫声都没有。因为那一串串欢快的野鹞子歌声，爨人都睡得很放心。罗苴子大军驻扎在戎州，这里最多是一些来打探门路的散兵游勇。两个汉兵比着手势，把那扇破烂竹门悄没声地推开。
雪白的芦席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爨人。脚下踩到东西了，低头一看，是刀背，寒气森森的。汉兵跳起来，手起刀落，热血飞溅。寨子里炸开锅了，谁也顾不上点火把，窄窄的山道上挤满了乱劈乱砍的鬼影子。有个倒霉鬼撞到皇甫佶跟前了，那是爨人，刚从草席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衫袴，热乎的皮肉很结实。皇甫佶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把挡路的死人踢到草堆里去。
他拎着刀，从山道上走下来。也没人样了，像从阴曹地府杀出来的恶鬼。
爨兵们吓傻了，他们料定了汉人只会龟缩在越嶲城里，死也不会露头。山林子里，是爨人的地盘，可他们也跟懵懂的牛羊似的，被汉人趁夜摸进门，讨了性命。
“阿普笃慕在哪？”皇甫佶从地上抓起一个爨人，这是个寨子里的小头人，会说汉话，骂汉人们“牲口”。皇甫佶俯下脸，眉毛上还挂着血珠子，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他不是想过泸水吗？鬼鬼祟祟躲在山里，也算男人？”
爨人又骂，对汉人的官格外有种切骨的仇恨：“牲口！骟了你！”
旁边的汉兵给了他一刀，这个嘴硬的爨人瘫软了下去。
这附近的寨子，果然是互通消息的，有此起彼伏的呼哨声飘来了，看枝叶摇动的光景，来人不少。皇甫佶叫汉兵们点火把，“烧了寨子，咱们走。”
寨子里熊熊的火光直冲峭壁，皇甫佶蹲在山泉前，刚用一把水洗了胳膊上的伤口，一支箭掠过湖面。他立即起身。看见崖壁的缝隙里跳出几个爨兵。这回不是驻扎在鹰嘴山的散兵游勇了，是从戎州赶来的罗苴子，胸前披着藤甲，背上挂着弓刀。
是阿普笃慕。他在越嶲城外，爨兵主力也不会远了。
皇甫佶提起刀，慢慢地后退。
鹰嘴山的寨子被偷袭，死了几十号爨兵，阿普笃慕的那双黑眼睛显得有点阴沉。他从山石上走下来，目光从皇甫佶的身上移到脚上，看到了紧裹的腿甲——他在防着自己呢。阿普笃慕说：“那泉水里有毒。”
皇甫佶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胳膊上才洗过的伤口，他说：“南疆的泉水，毒不死爨人，也就毒不死汉人。”
皇甫佶这话无异于挑衅，阿普笃慕眉毛一掀，忽然打了个尖锐的呼哨，“抓娃子了！”他用爨语吼了一句，数不清的罗苴子翻山越岭地涌过来了，眼见几个汉人惊恐地捂住了裤裆，阿普笃慕双手插着腰，哈哈大笑，像当初把张芒查丢进河里那样得意，火把照得一双眼睛晶亮。
他二十岁了，还有种少年的爽朗。
竹箭飞刀雨似的落到了跟前，皇甫佶对士兵们一声令下，拔脚就跑。
鹰嘴山距离越嶲城不远，罗苴子们只是咋呼了几声，就折回山坳子了。阿普笃慕进了邻近的寨子，这里的寨主是施浪家支的小头人。听说了汉兵偷袭的消息，寨子里挨家挨户把火把点起来了，寨栅外多了守兵，那是以前在达惹身边的娃子嘎多，现在他整天跟着达惹的女儿。
越往北靠近汉人的地方，施浪家的势力越大，因为皇帝封了阿普笃慕做大鬼主，在施浪家看来，是各罗苏勾结汉人，把达惹给害了。嘎多仇恨地盯着阿普笃慕，嘴里“咔嚓嚓”地嚼着槟榔。
阿普笃慕只跟嘎多说：“跟阿姹说，晚上别睡得太死。汉人在到处烧寨子。”
然后他甩开了罗苴子，一路回头看着，到了寨子的对面坡上。靠坐在树下，阿普笃慕把一个叶片咬在嘴里，嘀哩哩地吹。
听到脚步声了，阿普笃慕没回头，干脆唱起来——在木呷这些人跟前，阿普高傲地不肯张嘴，但他竟也有一把清亮的好嗓子，“阿哥打歌像鸟飞，岩羊路上弹弦子，茅草尖山吹芦笙，铁脚板板生得硬，翻过九十九座山，苦等阿妹到天明……”
宽宽的袴管在眼前停住了，白生生的脚腕上套了银镯。
离开拓东城时，阿普给阿姹留了话，叫她躲在碧鸡山不要下来，可她还是带着施浪家的人跟来了。凶神恶煞的嘎多，一进南溪城，就像饿狼进了羊圈。
阿普有点高兴。可他知道，从南溪一路打到越嶲，是因为汉人势单力薄，又不设防。等剑川增援的大军一到，爨兵们就要受罪了。他抬起头望阿姹，“你回坝子去吧。”
阿姹也坐在树底下。连日地翻山越岭，男人都招架不住，走着路都能打起鼾，阿姹两眼却还炯炯的。
她有根犟骨头，比男人还能熬。嘴上也不近人情，“我不是为你来的。”
夜风把阿普炙热的一颗心吹冷了。他沉静下来，两人肩并肩，望着底下火把摇动的寨子。
阿姹也梳锥髻，青布紧紧包着头，从额头到鼻子的弧度，很利落，只有蝶翅似的睫毛忽而一闪。从达惹的噩耗传来，她就不肯正眼看他了。阿普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蜀王。
阿普心里不是滋味，“你是为了李灵钧来的？“他把消乏的烟草塞在嘴里，漫不经心，“他不会离开蜀郡的。他正在筹备婚礼，和皇甫家的女儿。”
南疆叛乱，接连失了两三座城池，傲慢的蜀王根本不放在心上，仍旧派了府兵北上去接亲，从长安到蜀地，沸盈的喜气把一切都盖过了。
阿姹很执拗地不说话。
阿普把头扭向鹰嘴山北面，心里盘算着，韦康元的援军几时会出现在那个坳口。
阿姹忽然推了他一把，“快看。”
远处半山腰，零星的火光连成一片，骤然亮起来了。阿普猛的起身，皱眉道：“是皇甫佶。”
又一座乌爨人的寨子给烧了。没有这些堡寨，爨兵就成了瞎子和聋子，没法在林子里隐匿和呼应，只能跟越嶲守兵正面对上了。援军再一来，简直像鸡蛋碰上石头。阿普不甘心，还是得承认，“这个人很难对付。”
阿姹说：“你怕他？”
“不怕。”阿普给阿姹激起来了，他眉毛一掀，“他是蜀王派来的拦路狗，等刀架在了蜀王脖子上，看他还叫不叫。”
“皇甫佶和蜀王不和，不会替他卖命的。”阿姹说，“他是薛厚安插在剑南的眼线。”也曾经柔情蜜意过，可她现在提到蜀王，是一副冷冰冰的语气，“蜀王死了，兴许薛厚还高兴呢。”
离得远，救也来不及了，还要防备施浪家的寨子被偷袭。阿普抓住阿姹的手，“今晚不要回寨子了。”一使劲，拽她坐在了自己身边，“你靠着我的肩膀睡，我盯着对面。”
阿姹不肯，她把头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阿普不时瞟她一眼，他下定了决心要让她安然歇一夜，等到了明天，再琢磨那复仇的计划。可又忍不住要跟她说话，“要是知道是施浪家的寨子，皇甫佶也能下死手吗？”
阿姹反问他：“为什么不能？”
阿普不吭声。紧盯了一会，他舒展着肩膀，松了松筋骨，“那他比我心狠。换做是我，肯定下不了手。”
阿姹哼道：“难说。”
阿普转脸看着她。她说这话时，没有睁眼，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像个扎嘴的菱角，皮硬的荸荠。阿普把背后的弓箭和刀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搂过阿姹的肩膀。阿姹睁了眼，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趁势把她按倒，跨骑在了阿姹的身上。
阿姹怒道：“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阿普制住她的双手，笑道：“你别怕，我就想亲亲你。”他果然说到做到，只在阿姹的紧绷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凑到她耳朵旁边，“要是李灵钧不怕死地撞上来，骗你说姑姑还活着，你不会就撇下我，跟着他跑了吧？”
“你当我傻吗？”阿姹嗔道。她还瞪着眼，声势却弱了。阿普正要放开手，阿姹倒把他的脖子又搂住了， “皇甫佶不留情面，咱们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趁夜叫嘎多他们在林子里转转，扔几只死兔子死麂子到河里，天气一热，水里要起瘴毒。只要城里断了水源，再毒死一两个人，你看他还有没有闲工夫到处放火？韦康元的大军，肯定急得插翅膀飞过来。”
她懒洋洋地拨弄着阿普耳朵上的珊瑚串儿，脸上微笑起来。韦康元大军一动，蜀郡的新郎还坐得住吗？

第77章 姹女妆成（十九）
皇甫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迎面来的官兵和百姓，脸上都是惶惶的。天杀的南蛮子，把死獐子野鸡丢进河里，这个时节，臭气毒气蒸腾，都让人受不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蕃南又反叛了，朝廷腾不出兵力来增援，要让越嶲孤军死守了。 罗苴子的凶残被传得更惊悚了。夜里有一伙百姓扛着铁锹和锄头，打破了北角的城门，打伤了几个守兵，背篓挑担地逃难去了。 越嶲太守接到了蜀王府的信，像遇到了救星，忙不迭叫皇甫佶看，“蜀王殿下的旨意，叫咱们撤兵！” 是蜀王的手书，命皇甫佶率越嶲官兵退守姚州。蜀王是个年轻气盛的人，可面对乌爨嚣张的势头，笔触却异常得平淡和克制，“朝廷的援兵即日将至姚州，泸水畔亦有接应，可保尔等无虞。戎、嶲两州的百姓，和中原隔阂已深，可任其投蛮人去。” 皇甫佶可没有越嶲太守那样激动。把蜀王的手书放下，他来到城头，对着外头的疏峰密林琢磨起来。 他连夜带兵偷袭，烧了不少附近的堡寨。蛮人竟然也很沉得住气，只三三两两结伴来城下，用怪腔怪调的汉话叫骂几句，往河里扔一堆毒物，根本没有要攻城的样子。阿普笃慕已经到了嶲州，可是城外并没有皇甫佶想象那样，被黑压压的乌爨大军逼近。 阿普笃慕在计划什么呢？ 皇甫佶把一个哨兵叫过来。越嶲没有被爨兵围城，所以还时常放几个哨兵出去打探动静。他问：“爨兵的主力还驻扎在南溪城吗？有多少人？” 哨兵含糊地答：“总也有一两万人吧？从戎州到滇南，都被蛮子占了。”越嶲军纪不严，探哨的人在城外转悠，跟爨兵连照面都没打，被问起来了，多少有点心虚，“蛮子跟咱们不一样，喝风饮露，林子里打一只兔子老鼠，活剥了就吃，还怕南溪城里粮草不够养活那些人吗？” “皇甫将军，蜀王殿下的旨意，可不好违抗！”越嶲太守殷切地说，宝贝似的捧着蜀王的手书。 “撤吧。”皇甫佶不情愿地点了头。 命令一传下去，城里当即清点辎重人马，蛮人白天在山里乱窜，夜里睡得打鼾，这一行数百人的官兵，悄悄开了城门，趁夜往北疾行。才走…
皇甫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迎面来的官兵和百姓，脸上都是惶惶的。天杀的南蛮子，把死獐子野鸡丢进河里，这个时节，臭气毒气蒸腾，都让人受不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蕃南又反叛了，朝廷腾不出兵力来增援，要让越嶲孤军死守了。
罗苴子的凶残被传得更惊悚了。夜里有一伙百姓扛着铁锹和锄头，打破了北角的城门，打伤了几个守兵，背篓挑担地逃难去了。
越嶲太守接到了蜀王府的信，像遇到了救星，忙不迭叫皇甫佶看，“蜀王殿下的旨意，叫咱们撤兵！”
是蜀王的手书，命皇甫佶率越嶲官兵退守姚州。蜀王是个年轻气盛的人，可面对乌爨嚣张的势头，笔触却异常得平淡和克制，“朝廷的援兵即日将至姚州，泸水畔亦有接应，可保尔等无虞。戎、嶲两州的百姓，和中原隔阂已深，可任其投蛮人去。”
皇甫佶可没有越嶲太守那样激动。把蜀王的手书放下，他来到城头，对着外头的疏峰密林琢磨起来。
他连夜带兵偷袭，烧了不少附近的堡寨。蛮人竟然也很沉得住气，只三三两两结伴来城下，用怪腔怪调的汉话叫骂几句，往河里扔一堆毒物，根本没有要攻城的样子。阿普笃慕已经到了嶲州，可是城外并没有皇甫佶想象那样，被黑压压的乌爨大军逼近。
阿普笃慕在计划什么呢？
皇甫佶把一个哨兵叫过来。越嶲没有被爨兵围城，所以还时常放几个哨兵出去打探动静。他问：“爨兵的主力还驻扎在南溪城吗？有多少人？”
哨兵含糊地答：“总也有一两万人吧？从戎州到滇南，都被蛮子占了。”越嶲军纪不严，探哨的人在城外转悠，跟爨兵连照面都没打，被问起来了，多少有点心虚，“蛮子跟咱们不一样，喝风饮露，林子里打一只兔子老鼠，活剥了就吃，还怕南溪城里粮草不够养活那些人吗？”
“皇甫将军，蜀王殿下的旨意，可不好违抗！”越嶲太守殷切地说，宝贝似的捧着蜀王的手书。
“撤吧。”皇甫佶不情愿地点了头。
命令一传下去，城里当即清点辎重人马，蛮人白天在山里乱窜，夜里睡得打鼾，这一行数百人的官兵，悄悄开了城门，趁夜往北疾行。才走到半山道，忽然听背后“轰”一声响，把勉强骑在马上的越嶲太守吓得哆嗦，“蛮子来了？”
回头望火光亮处，是那半截残垣，被纷至沓来的百姓给踩塌了，抢着逃命的，争粮食的，牛羊嘶叫，满城闹腾起来了。太守急着甩鞭子，“快走，快走，把寨子里的蛮子惊动了。”
蛮子从山坳里钻出来了，揉着惺忪的眼睛，随即他们眼睛亮了，把呼哨打得满天响，附近寨子里的爨兵像泄洪似的涌到了城头，抖擞着精神，挥舞着刀枪——谁也想不到一座被烧得七零八落的鹰嘴山，除了蛇虫鼠蚁外，还能藏得下这么多的大活人。汉人把满仓满谷的粮食，活蹦乱跳的牛羊，都扔下了！爨兵们欢呼着，得意于这不费吹灰之力的胜利，迅速把持了四面城门，用刀尖逼着，叫没来得及逃的汉人百姓退了回去。
“皇甫将军，走吧！”越嶲太守生怕年轻人冲动，要上去跟蛮子厮杀，急得来扯皇甫佶的辔头。
皇甫佶瞧见了阿普笃慕，被木呷和木吉等人簇拥在中间，没急着进城去耀武扬威。他骑在马上，前头是黑沉沉的河水，闪耀着金红色的火光。有个年轻的汉人被赶得走投无路，捂着下身，一头扎进了河里，在水里死命地挣扎。在洱海坝子上长大的爨人，水性都一等一的好，可他们没有救人的意思，只在岸边说笑，把更多的汉人推进河里，“游吧，游过泸水，就回中原了！”
阿普笃慕伸出龙竹糅的长鞭，在水里搅了搅，故意地把水花溅到阿姹脸上。阿姹瞪他一眼，把头扭开了。“阿姹跟汉人一样，都是旱鸭子。”阿普嘲笑着说，想起了红河畔的芦苇丛。
皇甫佶也打了个尖锐的口哨，一对年轻的乌爨男女望了过来。“阿普笃慕，”皇甫佶用尽浑身的力气，吼了一句，“别忘了泸水之约！”他掉转马头，离开越嶲。
新帝登基，中原是一片勃勃兴盛的景象，南疆却废弛至此，都是自先帝西幸那年肇始的怀柔之策。一个被贬多年的小官，难道还能做什么吗？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越嶲太守垂着头，肩膀在马上晃来晃去，听侍卫说快到姚州地界了，他才精神一振，“皇甫郎君不要灰心，朝廷和剑川节度的援军已经到了姚州，到时三路人马挥师南下，准能收复戎、嶲两州！”
“过河了。”皇甫佶不再理他。出了滇地，已经有把守渡口的汉军迎了上来，两厢汇合，当即放船牵马，浩浩荡荡渡过泸水，直奔姚州。
想到稍后就要拜见韦康元，越嶲太守在船头挺直了腰杆，扶了扶幞头，“不知蜀王殿下是否会驾幸姚州啊？”
皇甫佶淡淡道：“疥癣之疾，何劳蜀王大驾？”
“啊？”越嶲太守茫然地看皇甫佶，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假意。脚踏上岸，正要追着皇甫佶问，见几个穿朱紫袍服、系硬脚幞头的相公，被汉兵们领着，正遥望泸水外的群山，像是在商量着三路大军南下的路线。“穿紫的是韦相公吗？”越嶲太守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不敢张嘴。
“父亲？“皇甫佶一怔，摔开马缰，快步走了过去。
皇甫达奚停下话头，像是没预料到皇甫佶混在越嶲守兵里，他皱眉了，“姚州无事，你怎么不回老翁城？“
刚来就被下逐客令，皇甫佶敷衍地回了句：“知道了。”皇甫达奚也曾挂名做过监门卫将军，但毕竟是个文臣，连日跋涉到姚州，脸上着了风霜色。皇甫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甫达奚，“朝廷派来的援军……”
“朝廷自有能人来，打仗还轮不到我。”见到暌违一年的儿子，他到底心里高兴，捋着胡须把皇甫佶上看下看，“我给你十妹送亲，顺便……”父子刚叙到一半，嘈杂的说话声近了，皇甫达奚慢慢转过身，对皇甫佶微笑道：“看看这是谁，你还不上来拜见？”
又一袭紫袍过来了，身后跟着姚州官兵，皇甫佶更诧异了——这是个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剑川的人。
脸上笑容没有了，皇甫佶审慎地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地下跪见礼，“鄂公！”
从越嶲退回来的官兵们吓得气也不敢喘，解去铠甲的薛厚却别有一种儒雅和蔼的态度。见皇甫佶不顾众人的目光，公然行了这样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薛厚把那群七嘴八舌的武将们撇下了，用一种欣赏、得意的目光打量着皇甫佶，忽而摇头笑道：“厚此薄彼，不好，不好。”
皇甫达奚倒很大度，“先公后私，应该的。”见皇甫佶刚起身，又要对自己下拜，他一句话把皇甫佶拦住了，“自家人，榻边可以跪，这里就不必了。”
薛厚道：“皇甫相公以为，我没把六郎当亲子侄看吗？”
皇甫达奚笑呵呵，“那是皇甫家的福气。”
皇甫佶当做没听到，仍旧毕恭毕敬地跟皇甫达奚也拜了拜，趁势眼尾一瞥，见薛厚穿的绢靴绫袴，只把一只柔软的小马鞭来回甩着，根本就是一副家常打扮，连身后随扈的汉兵都不是熟悉的面孔，大约也不是从陇右来的。
他握着刀起身，面色已经如常了。
尽管距离戎、嶲两州不过咫尺之遥，但薛厚的到来让姚州兵民吃了定心丸，城里一片的安然祥和。湛湛蓝天下，柳絮儿漫漫地飞舞，两个在文臣武将里执牛耳的人，肩并肩，在这边陲的山城里走着。因为蜀王领姚州都督，那空置的都督府也修成了禁中殿阁的样式，很恢宏。
皇甫达奚提醒薛厚，“颚公预备什么时候派兵南下？”
薛厚背着手，在都督府外站住脚，欣赏了一会那飞翘的檐角，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说：“等殿下的婚礼过了也好，不要冲撞了喜气。”
虽然是借着送亲的由头来剑川，皇甫达奚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含蓄地说：“颚公本来就有军令在身，就算蜀王，也不宜因私废公呀。”
薛厚揶揄道：“皇甫相公，你枉为殿下的泰山，难道不明白他的心思吗？”
皇甫达奚迟滞了片刻，“哦？”
“蛮军连夺数城，气势正盛，况且这个时节，滇地草深林密，毒瘴终日不散，咱们何必贸然南下？你看这姚州城修得坚固，不如安心坐着，大家都喝一杯殿下的喜酒，再整兵迎敌？”他转头问身后的皇甫佶，“六郎和殿下从小就要好，你明白殿下的心思？“
皇甫佶沉吟道：“殿下叫我们从越嶲退兵，是为了引爨军主力深入中原，四方合围，再分兵突袭拓东、太和两城。“
“是条妙计。”薛厚笑着看了一眼皇甫达奚，“相公，六郎被我调教得还不坏吧？“
“承情！”皇甫达奚讪讪地摇头，“你们这些行兵列阵的事情，我可不懂。”
两人分开后，皇甫佶自然要跟皇甫达奚回行馆。屏退众人后，父子说话就随意多了，拿了一瓯茶，要吃不吃，皇甫达奚望着皇甫佶换去戎服，净面擦汗，他的脸色严肃了，重重地放下瓷瓯，“你这就回老翁城去吧。”
皇甫佶净面的动作一停，背对着皇甫达奚，说：“我跟父亲在姚州。”
皇甫达奚嗤笑了一声，“是跟我，还是跟鄂国公？”
“我要在姚州等乌爨人。”皇甫佶放下袖子，抬手抓起案头的佩刀，要往外走。
“站住！”皇甫达奚低喝一声，刚才薛厚一句看似无意的话，让他心都提起来了，恨不得给皇甫佶一脚，让他立马滚出姚州。“你的胆子莫非比天还大？”皇甫达奚直问到皇甫佶脸上，“敢往蜀王的身边安插眼线？事情已经败露了！你还不赶紧走？”
皇甫佶一怔，镇定地反问：“蜀王身边有眼线？”
他那样子不像是假装的。皇甫达奚绷紧了面孔，“不许多问。你赶快走吧！”他冲皇甫佶不耐烦地摇了摇手。

第78章 姹女妆成（二十）
皇甫佶踏进门槛，看见薛厚在窗下写佛经。 他的字也是练过的，写得圆融浑厚，不像舞刀弄枪的人。听到动静，薛厚先看一眼刚进门接过来的茶，袅袅的热气还没散——看来皇甫父子俩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把笔放下了，他转过来对皇甫佶满意地说：“你这一年多，很好。” 皇甫佶斟酌着，“我来，跟鄂公辞行。” “哦？”薛厚有些意外，“回京都，还是老翁城？” 想到那慵懒闲适的京都，皇甫佶说：“老翁城。” “也好。京都，不太平。” 两人陷入沉默。薛厚不紧不慢地把一页佛经抄完，见来辞行的人还在案边，心事重重地望着外头的晴光，一向爽朗潇洒的少年人，眉宇里也多了丝愁绪。剑川比起陇右，少风沙，多雾气，养得人皮肉也光洁了。夜里没有喧嚣的铠甲马蹄声，反倒让薛厚睡得不踏实。 “家里还没定亲？”薛厚突然漫无边际地问道。 皇甫佶很诧异，“没有。” “这样的人才，为何迟迟不成家？”薛厚笑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皇甫佶敷衍地说： “婚姻之事，全听父母之命。” “依皇甫相公的心思，恐怕不尚一位公主，他都不会甘心。”薛厚意味深长，“不过，做薛家的女婿，也不见得比做皇帝家的女婿差呀。” 皇甫佶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盘桓，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小小一个乌爨，陛下为什么要把鄂公召来剑川？杀鸡也用不着牛刀！” 薛厚倒不像皇甫佶那样愤慨。把乌黑的念珠盘在手腕上，他舒展着袖子起身，“剑川、陇右，不都是王土？杀鸡，杀牛，都是为陛下尽忠，总比刀子藏在宝奁里生锈得强。”他转过深沉的眼，看皇甫佶，“你是习武的人，一把太锋利的刀子，要是使得不好，会伤到手的。” 话说得够透了。皇甫吉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声音压低了，“陛下命鄂公平叛，却不调遣陇右军。朝廷南征催得急，咱们跟剑川军不熟，兵营里忠奸难辨，刀枪无眼，万一一个不慎……” “万一一个不慎，马失前蹄，兴许我就从苍山的半山腰摔死了。”薛厚点着头微笑，“那是我辜负了陛下的重托，死有余辜。”案头摆的是蜀王府…
皇甫佶踏进门槛，看见薛厚在窗下写佛经。
他的字也是练过的，写得圆融浑厚，不像舞刀弄枪的人。听到动静，薛厚先看一眼刚进门接过来的茶，袅袅的热气还没散——看来皇甫父子俩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把笔放下了，他转过来对皇甫佶满意地说：“你这一年多，很好。”
皇甫佶斟酌着，“我来，跟鄂公辞行。”
“哦？”薛厚有些意外，“回京都，还是老翁城？”
想到那慵懒闲适的京都，皇甫佶说：“老翁城。”
“也好。京都，不太平。”
两人陷入沉默。薛厚不紧不慢地把一页佛经抄完，见来辞行的人还在案边，心事重重地望着外头的晴光，一向爽朗潇洒的少年人，眉宇里也多了丝愁绪。剑川比起陇右，少风沙，多雾气，养得人皮肉也光洁了。夜里没有喧嚣的铠甲马蹄声，反倒让薛厚睡得不踏实。
“家里还没定亲？”薛厚突然漫无边际地问道。
皇甫佶很诧异，“没有。”
“这样的人才，为何迟迟不成家？”薛厚笑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皇甫佶敷衍地说： “婚姻之事，全听父母之命。”
“依皇甫相公的心思，恐怕不尚一位公主，他都不会甘心。”薛厚意味深长，“不过，做薛家的女婿，也不见得比做皇帝家的女婿差呀。”
皇甫佶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盘桓，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小小一个乌爨，陛下为什么要把鄂公召来剑川？杀鸡也用不着牛刀！”
薛厚倒不像皇甫佶那样愤慨。把乌黑的念珠盘在手腕上，他舒展着袖子起身，“剑川、陇右，不都是王土？杀鸡，杀牛，都是为陛下尽忠，总比刀子藏在宝奁里生锈得强。”他转过深沉的眼，看皇甫佶，“你是习武的人，一把太锋利的刀子，要是使得不好，会伤到手的。”
话说得够透了。皇甫吉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声音压低了，“陛下命鄂公平叛，却不调遣陇右军。朝廷南征催得急，咱们跟剑川军不熟，兵营里忠奸难辨，刀枪无眼，万一一个不慎……”
“万一一个不慎，马失前蹄，兴许我就从苍山的半山腰摔死了。”薛厚点着头微笑，“那是我辜负了陛下的重托，死有余辜。”案头摆的是蜀王府送来的犀角螭龙杯，薛厚随意地摆弄着，一对饱经风霜的眸子眯了起来：“蜀王呀，好处心积虑，以为没有了陇右军，我就怕了你吗？别说还有一副铠甲，一把刀，就算赤手空拳，我连个小小的蛮部都平定不了，还做什么西北道兵马大元帅？给你牵马好了！”
皇甫佶英气的眉眼一扬，“鄂公，我跟你在姚州！”
薛厚审视着他，却摇了头，“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还是去老翁城的好。”不等皇甫佶开口，他又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你跟着我，就得依照陇右的军纪来。我叫你杀敌，管他是卒子还是亲王，就算是你的爷娘，你也得听令——你能吗？”
皇甫佶踯躅了。
薛厚倒也没有苛责，他很豁达地拍了拍皇甫佶的肩膀，“去吧，要是我真的在剑川马失前蹄，你替我立个衣冠冢，也就够了。”
即便是薛厚，话音里也带了丝前所未有的疑虑。皇甫佶不露痕迹地瞟了一眼案台上的《无量寿经》，那是薛厚在求菩萨续命延寿。
“有件事，”皇甫佶心里一动，“戎州到嶲州的乌爨驻军可能没有那么多，鄂公要小心他们虚张声势……”
南蛮占了越嶲城。这个地方，山高林密，进可攻，退可守，晓得汉人偷袭的厉害，他们也警惕起来了，轻易不出城。往姚州去的方向，汉人怕要被抓娃子，土豪百姓都跑光了，没有牛羊来啃，山上的三角梅开得很肆意热烈。
木呷一群人走在山间，把红透的山果塞进嘴里， 三角梅被刀背抽打得满天乱飞。拘在越嶲城一个多月，他们不耐烦了，怂恿着阿普笃慕要直接去攻打姚州，“都探清楚了，山口和渡口的守兵都撤了，说不定姚州城里也早空了，汉人的胆子，比芥籽儿还小。”
阿普笃慕摇头，他有种动物般的直觉，“肯定有伏兵。没看见流民往山里跑，说明城里还没乱。”而且一丝消息也传不过来，汉军正在悄悄筹备着一个险恶的复仇计划。他把布条拴在鹞子腿上，等到明天，这鹞子就能翻过苍山十九峰，落在各罗苏的手上。
“姚州都督是蜀王，在京都时，就没见他拉过弓弦。皇帝的儿子，不怕被骟卵蛋吗？”木呷嘲笑道。他连牛马都没骟过，但爱拿这话吓唬汉人。
阿普笃慕没有笑，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别轻举妄动。”回到越嶲城，他往施浪家的寨栅里望了几眼。寨子里很静，几个土兵百无聊赖地挥舞了一会长枪，躲进屋头乘凉去了。阿普笃慕心里很奇怪：“看见阿姹了吗？”
木呷摇头。只要不打汉人，六部都是各顾各，施浪家最不驯服。“嘎多跟着她，他凶得要命。”
“夜里留意着他们的动静。”阿普笃慕沉着脸。
滇南来的爨兵们，习惯了竹楼藤席，不爱住汉人密不透风的土屋。天一擦黑，寨栅里外的场上铺满了草席，爨兵们把刀枪枕在脑袋下面，敞着怀，就打起鼾来。这时节马缨花香得厉害，月光把场上照得很亮，让阿普笃慕想起了多年前，他和阿姹“成婚”前的那个夜晚，他们把头并在一起，听着外头的虎啸和锣鼓声，热闹极了。
不对劲！阿普坐起身，孤独的月光又爬上他的脊梁。阿普肯定地说：“她去姚州了。”
“她还记得回姚州的路吗？”木呷怀疑地嘟囔。
阿普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抓了一袋竹箭，把拴在屋后檐的马缰绳解开。木呷也清醒了，一骨碌从草席上翻起身，他拦住了阿普。手下管着几百个罗苴子，木呷在阿普跟前，还是那个好心的伙伴，“要是遇上汉人，准被他们当牛马一样宰了。”木呷很直率，“你不是阿普，是骠信了，不能总是跟着阿姹到处跑啊。”
阿普在马上低头，冷静地想了一会，“没有阿姹，施浪家的人不会听我的。”
木呷只好跟着他走。出了山坳，过了浅溪，越往北，木呷心里越没底，后悔没有多带些人马来。过了峨边，木呷甩了甩手里头快烧尽的松枝火把，他侧耳听了听远处的水声，拉住了阿普的马缰绳，说：“到佳支依达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佳支依达，是乌爨人嘴里的泸水。传说里那是支格阿鲁的包头布变成的大河，过了河，就是中原了。木呷再次告诫阿普，“渡口肯定有守兵，能把咱们俩射成刺猬。”
阿普也停下了，他望了望晦暗的天，说：“等到天亮，还没动静，咱们就走。”
木呷下了马，走到树底下，脸冲着朦胧的前路，不时扭过头来，看看阿普。峡谷间起雾了，在乌爨还对汉庭俯首称臣的年头，会有进京纳贡的船队迎着霞光北上，还有摆渡的人在浅滩上放竹筏。
白雾里隐约透出对面堡楼的形状，鸦雀无声的，透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木呷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咱们走吧？”
水流被荡了起来，两个人耳朵很尖，立即望过去。有个竹筏从山崖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阿姹和嘎多露了头。到了浅滩，两人紧紧贴着满是青苔的崖壁，跳进水里，把破竹筏推开。
阿普把弓箭放下了，在岸边等着，伸手拉了阿姹一把。两人说话声都不高，怕惊动了崖壁上的汉兵。“夜里浪头大，把竹筏差点打翻了。”阿姹没什么精神，她拧着湿透的衣摆，捋了一把乌墨似的头发。
木呷说：“阿姹，你进姚州城了吗？”那语气里有责怪的意思。
阿姹没说话。她和嘎多到了城下，只望了一会城门里的光景。不算蕃南调走的兵力，剑川还有两万守军，汉人有恃无恐，屋头张灯结彩，歌声通宵达旦，连巡逻的官兵们都披着锦袍，喷着酒气，那是蜀王府的赏赐。
他们没敢混进去，在岩壁底下坐了一晚上。阿姹叫嘎多看岩壁上刀痕刻的诗，“这是我阿耶刻的，你信不信？”
嘎多摇头，他不认识汉字。
“看，是个段字。”阿姹把火把凑过去，摸了摸清晰的刀痕，她回望那座喜气沸盈的城，“我家就在姚州都督府，可我却一步也踏不进去，只能远远地看着。”
嘎多眼里有恨，他是达惹忠心的一条狗。“他们，和各罗苏家，把家主害死了。”
浪静了，他们趁着熹微的天色，撑起了竹筏。看见阿普和木呷，阿姹嘘一声，嘎多才把嘴闭上了。
拴在岸边的马跑了，嘎多宁愿用自己的两只光脚，走回越嶲去。阿姹上了阿普的马。马蹄在霞光里撒了欢地跑开，阿姹把冰凉的脸靠在阿普背上，手伸进他的对襟衫里，摸到结实紧致的皮肉，还有脊梁骨的汗。到了峨边，阿普推开阿姹的手，跳下马。
“你去姚州见李灵钧？”他皱着眉。
“他在蜀郡忙着娶亲。”阿姹明显不甘心，“薛厚得罪了皇帝，被从陇右贬到了剑川，朝廷催他从姚州出兵，他不肯。”她眼睛黯然了，“姚州，我是回不去啦。”
阿普听到薛厚的名字，不置可否。马上的木呷不时回头，搜寻着嘎多那个固执的身影。
“你得把嘎多交给我。”阿普突然说，很凛冽。
“为什么？”阿姹质问。
“我要用军法处置他。不杀他，只是抽一百个鞭子。”阿普很平静，鞭打娃子，是乌爨贵族司空见惯的事情，何况嘎多是西番奴隶，他杀了他都不算什么。
阿姹明白了，他要拿嘎多在施浪家立威，“不行！”
“那你就带着施浪家的人回去吧。”阿普冷冷地瞟她一眼，牵着马走了。

第79章 姹女妆成（二十一）
水墨屏风上是虎啸山林图。皇甫达奚正出神，被仓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是个执槊的将士走了进来。剑川守军在薛厚跟前，还是很恭谨的，“昨夜河上的一道索桥给烧了，抓了几个蛮洞的土人。” 薛厚不以为意：“知道了。”叫那将士出去了，他对皇甫达奚摇头，“来试探咱们的虚实了，不用管他。” 统御千军万马的人，就算泰山在眼前崩了，怕脸色都不会变一下。皇甫达奚 勉强应了声，把目光落在案头的舆图上，见上头圈圈点点的，小到河沟村口，都摆了个代表汉兵的黄杨木棋子。皇甫达奚咦一声：“鄂公已经成竹在胸了啊。” 薛厚颔首，随意拨弄着黑白棋子，“蛮人，只会逞勇斗狠，不擅调兵遣将，各罗苏的儿子，初生牛犊，未谙世事，比起六郎，还差矣。” 皇甫佶已经被打发去了老翁城，皇甫达奚不用再摆出那一副“严父”的脸，他捋着胡须微笑。 薛厚点了点舆图，“姚州，三川之门户，滇中之锁钥。失了嶲州，再失姚州，蛮兵北上可谓畅通无阻了。我已命剑南一万驻军集结兵马，全线布防，阻拦蛮兵北上。还有五千在西川，以防西番勾结各罗苏，趁机侵袭。城里现有都督府常备兵两千，还有蜀王殿下派遣来的援军五百，泸南两镇共五千人马，一旦敌军陷入城内，即里外合围。城外各处山口、渡口、峡谷，另设伏兵，断绝敌军后路。”他大手一推，星罗棋布的白子如同飓风席卷，瞬间将黑子吞噬了。 “离开了山林的蛮兵，就像乌龟翻了壳，到时咱们瓮中捉鳖，可也？” 皇甫达奚不禁感叹道：“鄂公，真是百密而无一疏！” “相公回去蜀郡，也可就这样回禀殿下，诸位总该放心了吧？” 皇甫达奚讶道：“殿下不领军事，况且府里人多眼杂，这种机密事宜，也就不外传了。”他对排兵布阵的事，本来也是一知半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就将袍袖掸一掸起身，爽快地说：“鄂公是陛下钦点的行军总管，剑川的战事，就全由鄂公做主。” “朝廷有陛下，剑川有蜀王，在下岂敢自专？”薛厚推辞了一句，送客了，“明天是殿下的喜日子，相公还不赶回蜀郡？”…
水墨屏风上是虎啸山林图。皇甫达奚正出神，被仓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是个执槊的将士走了进来。剑川守军在薛厚跟前，还是很恭谨的，“昨夜河上的一道索桥给烧了，抓了几个蛮洞的土人。”
薛厚不以为意：“知道了。”叫那将士出去了，他对皇甫达奚摇头，“来试探咱们的虚实了，不用管他。”
统御千军万马的人，就算泰山在眼前崩了，怕脸色都不会变一下。皇甫达奚 勉强应了声，把目光落在案头的舆图上，见上头圈圈点点的，小到河沟村口，都摆了个代表汉兵的黄杨木棋子。皇甫达奚咦一声：“鄂公已经成竹在胸了啊。”
薛厚颔首，随意拨弄着黑白棋子，“蛮人，只会逞勇斗狠，不擅调兵遣将，各罗苏的儿子，初生牛犊，未谙世事，比起六郎，还差矣。”
皇甫佶已经被打发去了老翁城，皇甫达奚不用再摆出那一副“严父”的脸，他捋着胡须微笑。
薛厚点了点舆图，“姚州，三川之门户，滇中之锁钥。失了嶲州，再失姚州，蛮兵北上可谓畅通无阻了。我已命剑南一万驻军集结兵马，全线布防，阻拦蛮兵北上。还有五千在西川，以防西番勾结各罗苏，趁机侵袭。城里现有都督府常备兵两千，还有蜀王殿下派遣来的援军五百，泸南两镇共五千人马，一旦敌军陷入城内，即里外合围。城外各处山口、渡口、峡谷，另设伏兵，断绝敌军后路。”他大手一推，星罗棋布的白子如同飓风席卷，瞬间将黑子吞噬了。
“离开了山林的蛮兵，就像乌龟翻了壳，到时咱们瓮中捉鳖，可也？”
皇甫达奚不禁感叹道：“鄂公，真是百密而无一疏！”
“相公回去蜀郡，也可就这样回禀殿下，诸位总该放心了吧？”
皇甫达奚讶道：“殿下不领军事，况且府里人多眼杂，这种机密事宜，也就不外传了。”他对排兵布阵的事，本来也是一知半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就将袍袖掸一掸起身，爽快地说：“鄂公是陛下钦点的行军总管，剑川的战事，就全由鄂公做主。”
“朝廷有陛下，剑川有蜀王，在下岂敢自专？”薛厚推辞了一句，送客了，“明天是殿下的喜日子，相公还不赶回蜀郡？”
皇甫达奚穿着簇新的袍子，一低头啜茶，幞头上应景的红缨就在微微地颤动。他话头 含糊起来，“不急。”
薛厚忽而一笑，“虽然陛下派相公来监军，倒也不用这样从早到晚地盯着我吧？” 掌心摩挲着一枚铜虎兵符，那是御赐的剑川兵权。他眼珠一转，“难道陛下怕我带着这枚兵符跑了？”
皇甫达奚险些被茶呛到，脸憋得通红，“这话从哪里说起？陛下对鄂公，可从来都是笃信无疑呀。”
薛厚将皇甫达奚的袍摆一指，“笃信不疑，怎么相公在我跟前，怎么袍子底下还要藏着铠甲呢？”
皇甫达奚窘迫地摆手：“剑川兵凶战危，我可不像鄂公，胸中有丘壑，稳坐钓鱼台啊。”
薛厚哂笑，没把这恭维话放在心上。都督府的苍头把新换的茶送上来了，他淡淡一瞥，两根手指一屈，将茶瓯推开了。
皇甫达奚莫名感慨起来，“鄂公，咱们上一回见面，还是圣武年的事。”
“那年先帝平定废太子叛乱，相公的功劳，我在陇右也听闻了。”薛厚伏在案头，凑近了皇甫达奚，那双眼睛像屏风上的虎目，精光四射，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先帝赐的毒酒，是相公亲手喂给太子的？”
皇甫达奚的一口滚茶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去，他尴尬地说：“不错。”
薛厚松动着肩膀，倚靠在围屏上，“要说陛下的心腹之臣，我跟相公还差得远矣，奏文上，还请相公替某多美言几句。”向皇甫达奚一揖，他说道：“来人。”把舆图展开，不再搭理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薛厚在陇右的跋扈，可略见一斑了。还是要留在姚州，把他稳住才行。猛虎挣脱牢笼，天下要遭殃——皇甫达奚目光又在屏风上盘桓了一瞬，起身了，“公请自便。”他心头有思虑，走到门口，险些和来人撞个正着，皇甫达奚眉头瞬间一拧，“大胆”二字还没脱口，脸色先变了。
“殿下？”
苍头来廊下升灯笼，蜀王让开一步，他身边只带了翁公儒一个人，素袍银带，不像成亲前夜的新郎，像偶尔兴之所至，来臣下家里来闲话家常。“皇甫相公也在?”他微一挑眉，红光在俊丽的面容上摇曳，异常生动。
薛厚也迎到了房门口，疑惑地打量着蜀王，“这样的喜日子，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蜀王信步闲庭地走进来，“府里上下的人都忙，只有我不忙，干脆过来看一看。”
他一迈步，皇甫达奚和薛厚二人只得退回了房里，皇甫达奚屏退苍头，亲自把灯掌起来了，扭头一看，蜀王和薛厚已经照君臣之份，在案边各自落座了。
不大的一间堂屋，三个举足轻重的人，灯影都嫌挤了。蜀王耳目都很敏锐，“听说鄂公喝不惯江南的茶？”
薛厚随意道：“江南的茶，比陇南的茶味道淡。”
蜀王对品茶论道这种事兴致寥寥，一个眼风扫过来，翁公儒慌忙移开冷茶，从匣子里取出黑釉执壶和犀角杯。皇甫达奚顿时攒眉不语，慢慢转过身去，在昏暗处凝视着屏风上的怪石。蜀王径自微笑道：“明天喜宴鄂公要缺席，这杯喜酒却不能少，所以我亲自送过来了。”
薛厚沉吟道：“殿下恕罪，军中有令——战前不饮酒。”
“陇右的军令，管不到剑川的兵。”这话让薛厚绷起了脸，蜀王不察觉，开起玩笑来，“廉颇七八十，还要吃一斗米。鄂公油盐不进，怎么叫陛下放心？”
薛厚也似笑非笑地杀了个回马枪，“殿下不放心，可启奏陛下，还打发老臣回陇右罢了。”
这话不中听，蜀王只当没听见，脸一别，瞧见舆图上散落的棋子，蜀王稍一琢磨，看出了眉目，“蛮兵主力陷在泸水一线，太和、拓东两城空虚，鄂公为什么不分兵南下，直捣敌巢？”
薛厚摇头，“殿下，蛮人也不乏狡诈，你怎么知道他已经倾巢而出，没有藏精锐伏兵在太和、拓东？椒花落尽瘴烟生，一进苍山，就算十倍于敌的兵力，也不见得能轻易地取胜。殿下年轻，切忌贪功冒进，小心深受其害呀。”
蜀王懒懒道：“鄂公说的有理。”转而盯着翁公儒躲闪的眼睛，“怎么不倒酒给鄂公？”
翁公儒手刚碰到执壶，被烫了似的，猛的一缩，他推诿道：“这酒冷了。”
“无妨，肚肠是热的。”
翁公儒低下头去，一咬牙，攥起执壶。室内阒然，酒液断断续续倾倒进犀角杯，忽然薛厚若无其事一句：“翁师傅，别来无恙啊？”却好似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开，翁公儒手一抖，执壶“咣啷”一声砸到了地上。
三个人灼灼的目光盯住了，翁公儒一个精干伶俐的人，也慌了神，“殿下，我……”
“还剩半盏残酒，”蜀王的声音很平静，在翁公儒听来，却有种刺骨的寒意，“鄂公是故人，翁师傅，你敬给鄂公。”
“是。”翁公儒镇定下来，端起犀角杯，这才跟薛厚直视，“鄂公，这是宫里御赐的琼浆，请你万勿推辞。”
薛厚道：“这是喜酒，明天到宴席上，我亲自执杯敬殿下。”
蜀王摇头：“这杯却是为了预祝鄂公平叛大捷。”
薛厚无话可说，也就把犀角杯接过来，捻在手里缓缓转了几转，忽而目光将翁公儒一瞟，叹道：“寸功未立，安敢受赐？”那只大手，好像恶鹰探爪，一把揪住翁公儒衣领，掐住他的脖子，薛厚笑道：“你在殿下身边伺候得好，何不你替我喝？”不顾挣扎，将酒灌进了翁公儒的嘴里，然后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翁公儒捂住脖子，一张脸从通红变得煞白，突然把手指伸进喉咙里，狠命掏了几下，却只是干呕几声，被抽走浑身骨头似的，茫然地瘫坐在地上。望见蜀王嘴边一抹冷笑，他如梦初醒，顾不得擦额头的冷汗，跪倒说：“殿下恕罪！鄂公恕罪！”
“好好一杯酒，翁师傅怕成这样，难道你以为有毒？”翁公儒这一系列举动，够古怪了，蜀王却面不改色，转脸对薛厚笑道：“鄂公也听信谗言，以为我要送毒酒给你？翁师傅忠心耿耿，鄂公却逼他喝毒酒，难道要杀人灭口吗？”
薛厚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他冷笑了几声，摔开被酒溅湿的袍子，“我去换一身！”
皇甫达奚急得追到廊下，转头对蜀王厉声道：“陛下只想收回陇右兵权，殿下却要把他逼反！敌军就在咫尺之间，殿下也不挑个妥当的时机吗？”
蜀王手指捻起舆图上的两枚棋子，“不逼他这个时候反，陛下怎么甘心叫我临危受命？”
皇甫达奚不忍去看颓丧的翁公儒——依照蜀王的脾性，恐怕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他。“也不见得就是他……”
“此人心里有鬼。”蜀王则吝于再看翁公儒一眼，负手走到廊下，见薛厚的人影一闪，已经往茅厕的方向去了，蜀王立即说：“让人拦住他，小心他狗急跳墙，逃出姚州。”
眼见横生变故，皇甫达奚心里叫苦，只能拔脚追了上去。到了茅厕外，偷眼看去，果然里头空空如也，皇甫达奚悚然一惊，又不敢声张，胡乱抓了个执槊的侍卫，低喝道：“快去把薛鄂公追回来！”
闯出角门，正见薛厚从苍头手里接过马缰。“鄂公，不可！”皇甫达奚不禁叫了一声。
薛厚借着混沌的灯光，将皇甫达奚一打量，放声笑道：“皇甫兄，圣武旧事，躲过一次，你还能躲过第二次吗？”
皇甫达奚见薛厚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显然要和朝廷撕破脸了。他也急了，上前威胁道：“鄂公，你非要走，我只有叫人绑你回京都了！”他冲侍卫一使眼色，“来人……”呼声堵在了嗓子眼。
侍卫猛然掣出刀，掀开沉重的兜鍪，挡在薛厚的身前。被冰冷的刀尖抵着，皇甫达奚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得气急败坏，“六郎？”他声音也压低了，“你怎么没回老翁城？”
皇甫佶一步步从暗处走出来，把刀刃逼近了皇甫达奚，他声音很冷静，“父亲，你向来不得罪人，何不放鄂公一条生路？”
“此人叛逆，你要跟皇甫家断绝关系吗？“
“皇甫家不缺我一个。”皇甫佶屹然不动。
薛厚忍不住说声“好”，扶住皇甫佶的肩膀，纵身上马。一人一骑，踏破了夜色。皇甫达奚心里叹道：无可挽回了！骤闻都督府内外人马嘶鸣，他还当是蜀王派兵来捉拿薛厚，忙将皇甫佶往墙角里一推，“走。”
皇甫佶毫不犹豫，重新穿戴回姚州守兵的兜鍪，一转身，快步走出窄巷，到了乱哄哄的街上，才听人说：“蛮兵从河滩偷袭，要趁夜攻城了！”
皇甫佶混在人流，挤出了城。薛厚的身影早不见了，他把目光转向了茫茫的河面，似乎有马蹄的声浪、锋镝的锐鸣，在峡谷间炸开了，泸水猛烈地震荡，回旋，把气浪打在人脸上。千军万马洪流似的涌到背后，挤上黑压压的城头。
皇甫佶攥紧了手里的铜虎，那是刚才薛厚趁上马之机，悄然塞给他的。

第80章 姹女妆成（二十二）
都督府衙的厅堂上，灯油烧得旺，案上杯盘狼藉，这一群姚州将领，喝得脸潮红，眼乜斜，还在梦里没有醒呢。 蜀王成婚的吉日，又有鄂国公薛厚坐镇，天塌下来，总有人顶着。 听到蛮兵抢渡泸水了，大家这才慌得摔了酒盅，抢了兜鍪，靴子穿错了，也顾不得，赶着上城外的箭楼上看战况。泸水卷着黑浪，火把下只看见对岸影影绰绰，一阵箭雨落进河里，只听见了水声。 皇甫佶问：“敌军多少人马？” 探哨说不上来，“天黑，看得不仔细，那边浅滩上约莫几百人露头，刚刚给乱箭逼退了。”正说话，上游几处火光骤起，隐约有喊杀声。那是爨兵抢索桥，跟守兵交锋了。 皇甫佶往下游看去，姚州一带泸水蜿蜒，有深有浅，深的如天堑，水流湍急，让人望而生畏。浅的滩头，人马都能涉水过河。迤逦十几里，不知道敌军会集中从哪个滩头抢攻，布防再严，都难免有几个漏网之鱼。 众人一商议，都说：“几个滩头都要调兵把守，蛮子一露头，就射。只要敌军主力没法集结，城里就安全无虞。” 皇甫佶道：“藤子哨也要守。” 藤子哨是河湾最狭窄的地段，也最险。两侧峭壁林立，山谷怪石嶙峋，蛮洞的土人把它叫糯黑山，猴子戏水的地方。众人都笑了，“藤子哨，除了野藤，别说人，猴子都翻不过来，插了翅膀也不行。” 抢滩的敌军，断断续续攻了大半夜，到天蒙蒙亮时，两波人马被乱箭逼得退回了对岸。晨曦初现，众人忙叫士兵下去查验河滩，只扫荡了一堆零散的箭矢、残甲、破筏子，河上淡淡的血色早被激流冲散了。上下游沿线把守的士兵也来禀报，称遇到了小股敌军，已经都被击溃了。 将士们严阵以待一夜，听到这消息，都露出了喜色，说：“蛮人果然不堪一击。”松活着筋骨，自城头返回都督府，有人急着要去向薛厚请功，敲了半晌门，没人来应，大家这才疑惑地问了出来，“怎么不见薛公？” “薛公昨夜饮酒，犯了痹症，已经前往蜀郡休养了。” 皇甫达奚悠悠的一句话，让众人面面相觑。大战当即，主将却退避三舍去养病，这事就算是薛厚，也没法跟朝…
都督府衙的厅堂上，灯油烧得旺，案上杯盘狼藉，这一群姚州将领，喝得脸潮红，眼乜斜，还在梦里没有醒呢。
蜀王成婚的吉日，又有鄂国公薛厚坐镇，天塌下来，总有人顶着。
听到蛮兵抢渡泸水了，大家这才慌得摔了酒盅，抢了兜鍪，靴子穿错了，也顾不得，赶着上城外的箭楼上看战况。泸水卷着黑浪，火把下只看见对岸影影绰绰，一阵箭雨落进河里，只听见了水声。
皇甫佶问：“敌军多少人马？”
探哨说不上来，“天黑，看得不仔细，那边浅滩上约莫几百人露头，刚刚给乱箭逼退了。”正说话，上游几处火光骤起，隐约有喊杀声。那是爨兵抢索桥，跟守兵交锋了。
皇甫佶往下游看去，姚州一带泸水蜿蜒，有深有浅，深的如天堑，水流湍急，让人望而生畏。浅的滩头，人马都能涉水过河。迤逦十几里，不知道敌军会集中从哪个滩头抢攻，布防再严，都难免有几个漏网之鱼。
众人一商议，都说：“几个滩头都要调兵把守，蛮子一露头，就射。只要敌军主力没法集结，城里就安全无虞。”
皇甫佶道：“藤子哨也要守。”
藤子哨是河湾最狭窄的地段，也最险。两侧峭壁林立，山谷怪石嶙峋，蛮洞的土人把它叫糯黑山，猴子戏水的地方。众人都笑了，“藤子哨，除了野藤，别说人，猴子都翻不过来，插了翅膀也不行。”
抢滩的敌军，断断续续攻了大半夜，到天蒙蒙亮时，两波人马被乱箭逼得退回了对岸。晨曦初现，众人忙叫士兵下去查验河滩，只扫荡了一堆零散的箭矢、残甲、破筏子，河上淡淡的血色早被激流冲散了。上下游沿线把守的士兵也来禀报，称遇到了小股敌军，已经都被击溃了。
将士们严阵以待一夜，听到这消息，都露出了喜色，说：“蛮人果然不堪一击。”松活着筋骨，自城头返回都督府，有人急着要去向薛厚请功，敲了半晌门，没人来应，大家这才疑惑地问了出来，“怎么不见薛公？”
“薛公昨夜饮酒，犯了痹症，已经前往蜀郡休养了。”
皇甫达奚悠悠的一句话，让众人面面相觑。大战当即，主将却退避三舍去养病，这事就算是薛厚，也没法跟朝廷交代。而薛厚自陇右被遣来剑川，本身就透着诡异。沉默了一阵，各人依次向皇甫达奚施礼，再一抬眼，见本该新婚燕尔的蜀王却走到了堂上，身上披着软甲，腰间悬着长剑，大家脸上更惊诧了，“殿下。”
“不必多礼。”蜀王和皇甫达奚稍一谦辞，就在上手落座了。他也一夜没睡，但神清目明，不像别人，在箭楼上被火把熏得满脸烟灰。视线落在皇甫佶身上，又平静地移开了，蜀王问姚州城守：“外头的情形怎么样了？”
姚州城守道：“昨夜鏖战，敌军已经被击退了，可惜伤亡寥寥。姚州倚靠天险，易守难攻。但敌众我寡，这样耗下去，没两天箭矢也就不够用了。是攻是守，还是……”他微微抬眼，将场上众人一瞟，“要细数详情给薛公，请他定夺。”
皇甫达奚半只眼也不愿看皇甫佶，一径愁眉紧锁，对蜀王道：“薛鄂公的痹症，一时怕也好不了，频频去搅扰，怕他更添心病。阵前换将，又易动摇军心。”这话语气已经很重了，宰相的威严摆出来，也有千钧之力，“臣请这就送急奏给朝廷，和乌蛮是战是和，待陛下裁决。“
“没有和，只有战。”蜀王不容置疑，把皇甫达奚晾在一边，转而对众将道：“朝廷是要奏报的，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诸位都身经百战，昨夜御敌也颇有功绩，今夜敌军一定还会趁夜抢滩，是攻是守，你们这就议定。”
众人踯躅了一会，才含糊地说：“那就如薛公所说，撤回弓矢手，诱敌军主力过河，行到途中，伏兵尽出，截断队伍，前后夹击。城里守兵，对付一些散兵游勇，也足够了。”
“胜算如何？”
“算上戎州、嶲州的乌蛮援军，据闻也有两万人，如果敌军中计，倾巢而出，这一战，大概能在泸南歼敌过半。这一带地势，不适合排兵布阵，反倒是人多好对付一些。”
蜀王很果断，他稍一盘算，“那就这样行事。”他抬手就去拿案头的都督印绶，“再调一万剑川守军，自神川、铁桥南下，攻龙尾关，占太和、拓东。”
大家愕然，“薛公特命这一万守军在剑南布防，要阻击蛮军北上，万一姚州有失……”
蜀王心里早不耐烦了，脸上笑道：“依照薛公刚才的妙计，姚州怎么会有失？”
“这……”有人脸上都露出不情愿的样子，姚州城守劝道：“百姓无知，都以为蛮兵凶残，戎州、嶲州，已经不战而降，如果这一万守军再被调走，怕人心不稳，望风而逃，一旦城里生乱，姚州也就难守了。”
“自神川到龙尾关，日夜行进，不过四五日的功夫。趁敌营空虚。一举攻破太和城，才能斩草除根，滇南一带的失土，尽数收复。”
大家都不说话了。皇甫达奚道：“还是先启奏陛下……”
“兵贵神速。”蜀王叫人拿纸笔来，呈给皇甫达奚，“皇甫相公可以在这堂上慢慢写奏文。”自己则大笔一挥，手书一篇，盖上姚州都督印后，目光将四座一扫——唯有皇甫佶在韦康元麾下时，和剑川军常有往来。蜀王携着手书，走到皇甫佶跟前，目光平淡，“你去调兵。”
皇甫佶没有动，眼见蜀王的手书要落到地上，姚州城守忙接在怀里，犹豫着抬脚，往外走去。
士兵进来禀报，敌军又来袭扰，慌乱之下，守兵们把一座箭楼烧毁了。
“你们退吧。”蜀王到案后，重新提起笔来。
众将也慌忙地起身了，皇甫佶紧紧盯着蜀王的身影，突然说：“殿下不能调剑川的兵。”
“你说什么？”蜀王冷眸对上皇甫佶。
“站住。”皇甫佶动作很快，连刀带鞘横在姚州城守胸前，拦住他的去路，“陛下钦封的剑川兵马行军总管是薛公，殿下要调兵，得请薛公的兵符才行。”
蜀王停下笔，他穿了软甲，身形也颇为矫健。推开姚州都督的印绶，沉重的一声“哐”，蜀王腰间的镂空金剑被解下来，摆在了案头，他反问：“陛下赐的剑和印，你说我不能调兵？”
皇甫佶无动于衷，“亲王无统兵权，姚州都督只能调动城里两千人马，其他人等，没有符信，不得调动五十以上兵勇。”他一字一句，逼迫着蜀王，“违令者，死罪。”
蜀王的眼眸凝固了，把笔墨推开，他拾起长剑，慢慢走到皇甫佶跟前，“敌军正在侵扰，我此刻就要调兵，你敢治我死罪？”
“殿下不能调剑川兵。”皇甫佶语气也硬了，自怀里取出铜印，他亮给瞠目结舌的众人，“此乃剑川兵马行军总管之兵符，统御全军，不见此符，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皇甫达奚忍不住怒喝：“皇甫佶！”
皇甫佶将铜符举到皇甫达奚面前，脸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漠：“皇甫相公是陛下派来的监军，这兵符难道你不认识？”他转向蜀王，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薛公抱恙，特意把兵符托付给了我，殿下不信，何不请薛公来姚州，和我对质？”
皇甫达奚满手心的冷汗，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低声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小心引起军中哗变啊……”
蜀王下颌紧绷，“皇甫佶，好大胆……”
“无知小儿！”皇甫达奚打断蜀王，猝然转身地斥了皇甫佶一句，“薛公把这么重要的兵符交给你保管，难道不是怕大敌当前，要事急从权？你却在这里狐假虎威，对殿下大放厥词？朝廷调兵遣将的规矩，我自然比你懂得多！”立即卷起袖子，替蜀王磨墨，“调集一万人马，此非小事，就算鄂公，也不敢擅专，请殿下先奏请陛下。来人！叫驿使，要八百里加急！”
蜀王笑道：“你口舌便利，何不你写？”奋力将笔一甩，墨水溅了皇甫达奚一脸，他抬脚就走。
“殿下。”寒芒一闪，皇甫佶将他拦住了，这回利刃脱了鞘，外头御敌的金鼓擂动，刀刃上迸射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皇甫佶把兵符收入怀中，手腕缓缓转动，把刀背贴在了蜀王的软甲上，不轻不重地将他往堂内一推，“两千姚州兵备还在等殿下调遣，殿下何不和他们好好守在城里？”
“铿”一声将刀归了鞘，皇甫佶大步走出厅堂。众将士们瞠目结舌，被鼓声催得急，也忙飞奔跟上。
登上城楼，见旌旗漫卷，把杨花拍打得像雪片一般。这一回敌军的声势比昨夜浩大，整个河岸喊杀声震天，两边的箭支遮天蔽日，轰的一声，又一座箭楼倒塌了。探哨道：“沿河上下十几里，枝叶都在摇动。整个泸南的敌军，都聚到这几个滩头了！”
旌旗被洞穿了。皇甫佶把落地的箭捻起来，箭簇在阳光下隐隐闪着乌青犀利的光，不是阿普笃慕针筒里抹了蜈蚣汁的竹箭，小孩子的玩意——乌蛮人对这一场仗筹谋已久了。
那个侥幸最先冲到岸上的爨兵，才放了一箭，就被马蹄踏倒了。
阿普笃慕，你要为了一个姚州城，搭上所有乌蛮人的性命吗？
城楼下顷刻间人头攒动，纷乱的目光投了过来。皇甫佶思忖了片刻，他把刀举起来，屹立在光辉里。“出兵，列阵。”

第81章 姹女妆成（二十三）
残阳把河岸照得像血，暮色很快沉沉地压下来了。 姚州的官兵们还不敢合眼。白天的喊打喊杀，那是震各自的声威，提升士气，真正要提防的，是敌军趁夜侵袭。土生土长的爨人，像脚下的草籽，平时不显眼，风一吹动，满山遍野地翻滚，能把城池都吞噬了。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城头搬弓矢，滚石和篦篱，这是预备爨兵抢渡后，到城下交战用的。 “蛮人也真狡诈。”姚州城守有些头疼，两个日夜了，只在河岸鼓噪，半步不肯靠近城下，汉兵全线防守，疲于奔命，“这样下去，伏兵不敢动，我们这边倒要被熬干了。” “乌蛮放话了。”有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抑制不住激动，“说只要朝廷同意把戎、嶲二州还有蕃南、西川一百多座堡寨交还给乌蛮，他们就退兵，从此汉爨以泸水为界，永世不犯！” 越嶲城守如丧考妣，其他人都如释重负，齐刷刷的目光都定在皇甫佶脸上。因为薛厚的嘱托，还有皇甫的姓氏，人们都不自觉地以这个年轻人马首是瞻了。“两州本来就已经陷落，况且周边又多是蛮人聚居……”姚州城守忍不住说话。 能轻易让乌蛮退兵，谁愿意冒着触怒蜀王、还要身临矢石的危险？戎、嶲丢失，这个罪责，也怪不到姚州的头上。 越嶲城守屁股坐不住了：“戎、嶲二州，和泸南唇亡齿寒。南蛮贪得无厌，难道诸位还以为他们会信守承诺？昨日割弄栋，今日割越嶲，明日，泸南各州也注定难保！” 皇甫佶问：“皇甫相公知道了？” “相公已经送急报去京都了。再有半个月，是战是和，朝廷必定就有消息了。” 众人绷了多日的心弦，听到这话，虽然还没准信，但不觉都松懈了。远处鼓噪声没有歇，箭支携着微黯的火光，在河岸上零星地飞逝。 皇甫佶低头思索了一会，走到城下，叫一名探哨过来，附耳低语道：“找两个水性好的人，过河去探一探敌营。” 等到黎明，两个探哨浑身湿透地回来了，只有皇甫佶端坐在房里，他把灯芯挑亮，不用问，已经确认了此前的猜想，“营里是空的？” 哨兵微讶，“营寨里人不多，堆着烂秸秆，还有破羊皮筏子。”…
残阳把河岸照得像血，暮色很快沉沉地压下来了。
姚州的官兵们还不敢合眼。白天的喊打喊杀，那是震各自的声威，提升士气，真正要提防的，是敌军趁夜侵袭。土生土长的爨人，像脚下的草籽，平时不显眼，风一吹动，满山遍野地翻滚，能把城池都吞噬了。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城头搬弓矢，滚石和篦篱，这是预备爨兵抢渡后，到城下交战用的。
“蛮人也真狡诈。”姚州城守有些头疼，两个日夜了，只在河岸鼓噪，半步不肯靠近城下，汉兵全线防守，疲于奔命，“这样下去，伏兵不敢动，我们这边倒要被熬干了。”
“乌蛮放话了。”有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抑制不住激动，“说只要朝廷同意把戎、嶲二州还有蕃南、西川一百多座堡寨交还给乌蛮，他们就退兵，从此汉爨以泸水为界，永世不犯！”
越嶲城守如丧考妣，其他人都如释重负，齐刷刷的目光都定在皇甫佶脸上。因为薛厚的嘱托，还有皇甫的姓氏，人们都不自觉地以这个年轻人马首是瞻了。“两州本来就已经陷落，况且周边又多是蛮人聚居……”姚州城守忍不住说话。
能轻易让乌蛮退兵，谁愿意冒着触怒蜀王、还要身临矢石的危险？戎、嶲丢失，这个罪责，也怪不到姚州的头上。
越嶲城守屁股坐不住了：“戎、嶲二州，和泸南唇亡齿寒。南蛮贪得无厌，难道诸位还以为他们会信守承诺？昨日割弄栋，今日割越嶲，明日，泸南各州也注定难保！”
皇甫佶问：“皇甫相公知道了？”
“相公已经送急报去京都了。再有半个月，是战是和，朝廷必定就有消息了。”
众人绷了多日的心弦，听到这话，虽然还没准信，但不觉都松懈了。远处鼓噪声没有歇，箭支携着微黯的火光，在河岸上零星地飞逝。
皇甫佶低头思索了一会，走到城下，叫一名探哨过来，附耳低语道：“找两个水性好的人，过河去探一探敌营。”
等到黎明，两个探哨浑身湿透地回来了，只有皇甫佶端坐在房里，他把灯芯挑亮，不用问，已经确认了此前的猜想，“营里是空的？”
哨兵微讶，“营寨里人不多，堆着烂秸秆，还有破羊皮筏子。”
如果戎州、嶲州有罗苴子精锐驻扎，怎么可能不来增援？阿普笃慕在耍诈，爨军的主力不在泸南。当初在碧鸡山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年……皇甫佶脸上有些玩味，但他没有揭破，只说：“不要外传。”等探哨离开，他倒在榻上，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时辰，守兵把他摇醒了，说：“城外巡逻的时候，在藤子哨的山口上看见了几根索子。”
皇甫佶捏着额角坐在榻边，有点呆怔。“去看看。”他顾不上洗把脸，蹬了靴子就往外走。到了藤子哨的山口，此处一直绕到了泸水上游，距城里不远。刀削似的悬崖上，和对面的石壁间连着几根牛皮绞的索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脚底下惊涛拍岸，江水发出深沉的龙吟。摔在那些峥嵘险峭的山石上，顷刻间就会粉身碎骨，或是被激流卷走。
巡逻的人眼晕了，小心地往后退了退。
皇甫佶说：“有爨兵混进城里了。派些人手，护送蜀王和皇甫相公退到泸州。”
“蜀王殿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甫佶背后有薛厚撑腰，已经把狠狠地蜀王得罪了。
“跟他说，有人来寻仇了。”皇甫佶面不改色，垂眸把刀收了起来。
“是。”士兵疑惑地答应，往崖壁探身，“把这些索子砍断吗？”
“不用。”敢这么不要命地攀崖，就算乌爨，也没多少人。皇甫佶目光随意地往周遭一逡，“别打草惊蛇。”他踢开野藤，沿着羊肠似的山道回城。
自从乌爨提出要划泸水而治后，攻势就缓了，河岸上战鼓厮杀的声音，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拖了些时日。薛厚弃逃，李灵钧请旨调兵的奏疏，应该早摆在御案上了。
皇甫佶在浅滩上踱步。两岸已经杨花褪尽，山红涧碧。他又遥望了一眼藤子哨，城里的守兵追出来了，有点慌神，“敌军绕到后山，从南门攻进去了！”
南门是靠山的后门，守兵最少，突如其来的爨兵，把城门上打盹的官兵给吓着了。“人不多，在城门附近交了手。别处守兵赶到后，蛮子就退了，咱们被杀了十来个，还有几个人被割了耳朵。”
割耳朵，这是和西番人拼过命的狠角色。皇甫佶精神一振，“藤子哨的伏兵呢？”
“已经在山脚下打起来了。”
皇甫佶一马当先，赶到藤子哨山下，战事已经停歇了。汉兵打了个痛快的伏击，擒获了上百号乌爨人。皇甫佶踩过乱石和断矢，到了乌爨俘虏跟前，他看见了一个赤膊的人，脸颊上用靛汁纹着扭曲的鹰钩爪，耳朵上有个陈年的豁口，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才刚结痂。
阿各达惹是神鹰选中的大鬼主，这是施浪家的娃子，那个爱割人耳朵的西番奴隶。
皇甫佶用刀抵着他的豁耳朵，“你是施浪家的人？”
达惹会说汉话，嘎多能听懂。但他只是凶悍地盯着皇甫佶，“蜀王，在哪？”
皇甫佶利落地抬手，把他的豁耳朵切掉了一只。冲旁边的士兵一摆头，“把他们押走。”
这百来号爨兵被推倒在泸水畔，傍晚的太阳投射在刀刃上，红亮得刺眼。滩头的水潺潺涌动，皇甫佶靴底踩在水里，盯着不远处的对岸。
阿普笃慕出现了，骑着马，身后跟着他的伙伴们。他真像山里的一株劲草，每回腥风血雨浇灌，就突然地拔高一截，逐渐根深叶茂了。昂扬的影子被长长地拖在地上，阿普笃慕望见嘎多这些人，却无情地摇了摇头。
一阵箭雨示威似的飞了过来。阿普笃慕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在乎这些娃子的命。乌爨多的是奴隶，汉人、西番人、弥臣人。戎、嶲两州的战事，已经让寨子的仓舍被牛马和奴隶塞满了。
隔着河岸，听不清究竟，皇甫佶也没废话，他只要乌爨人亲眼看着，就够了。像阿普笃慕在越嶲干的一样，他叫士兵们把这些俘虏绑了，推进湍急的河里。
嘎多很硬气地梗着脖子，没有求饶。他跌跌撞撞，还对推搡他的士兵瞪眼睛，“蜀王，在哪！”
“慢。”皇甫佶瞥着嘎多，又改了主意，“从藤子哨摸过来，你的水性很好啊。”让士兵把俘虏拽回来，像赶牛羊似的上了藤子哨。
仅剩的一根牛皮藤还连着咫尺之隔的山崖，天气晴好，万丈霞光将茫茫的水汽扫荡一空。皇甫佶居高临下，看见阿普笃慕骑在马上，也沿着山谷，慢慢跟了过来。
皇甫佶叫人给嘎多松绑，“你来是给达惹报仇的？可惜你来晚了，蜀王去了泸州。”他惋惜地摇头，声音很清朗，“我还放你原路回去。要是索子断了，摔得粉身碎骨，或是淹死在泸水，乌爨人都记得，你是为了施浪家死的。”
旁边的汉兵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嬉笑着，抽出刀来，故意当着嘎多的面，在索子上试了试。
阿普笃慕扬起的脸上，一对乌黑的眉毛似乎皱了起来。
皇甫佶垂眸，睨一眼阿普笃慕——你真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心狠吗？
嘎多仿佛被底下的湍流吓到了，愣着不敢动。有别的俘虏早按捺不住了，抢在嘎多前头抓住了长索，皇甫佶清楚得看见阿普笃慕的脸变了颜色，他摔开马缰，往河岸奔了一步，峡谷间回荡着撕心裂肺的一声：“阿姹！”
皇甫佶猝然扭头，还没看清爨兵的面容，一股凶猛的力道冲来——中计了——他被嘎多紧紧抱住腰，滚落了山崖。
两个人从山石上跌跌撞撞，落进湍流里，瞬间就不见了。
木呷等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瞬间爆发出一声欢呼，阿普笃慕道：“去追！”马也来不及牵，拔足狂奔。一群人追出十余里，眼见河面开阔，水势渐渐平缓了，天色尽黑，爨兵们用松枝绑起了火把，用刀在浅滩和乱草里拨拉。
木呷追上来，脸上有些沮丧，“只找到了嘎多，死透了。”
在皇甫佶刚落水时，阿普笃慕还有几份得意，此刻已经平静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把他送到施浪家的堡寨里去。”他视线不甘心地搜寻着，“找到了嘎多，皇甫佶一定离得不远。”
“这是不是？” 木呷拾起了卡在涧石缝里的刀鞘，已经开裂了。隔着猩红的河水，有团黑影伏在岸边，半点声息也没有。
阿普笃慕认得这把刀。他敏捷地跳过一块涧石，涉水往对岸走。木呷把他抓住了，“从崖上跌下来，又淹了水，没得活了。”追的太远，爨兵没有跟上，木呷不放心，“说不定一会汉人就找过来了。”
“就算死透了，也要给他补一刀。”阿普笃慕沉声道，“你听着马蹄声。”
游过静静的江水，到了对岸，阿普笃慕一步步走近那团黑影，用刀柄捅了捅，轻易地把他翻了过来。
展露在月光下，是皇甫佶一张惨白的脸，还有轻微的鼻息。铠甲摔散了，他也学爨人，腰腹上裹了厚重的牦牛皮。要不是这牦牛皮，皇甫佶早跟嘎多一样，摔得筋骨俱断了。“狡猾，我还当你不怕死……”阿普笃慕有些失望地自言自语，他粗暴地扯开了牦牛皮，把刀刃在皇甫佶的胸口试了试，又横在他的脖颈上。
半死不活的人，倏地睁眼了，徒手攥住了他的刀刃。
装死？阿普笃慕冷哼一声，手稍微地用了些力道，往下压。皇甫佶在坠崖时，手心已经被刺藤磨得血肉模糊，他胳膊颤抖起来，一双眼乌沉沉，死盯着阿普笃慕。
“别杀我。”他的嗓音粗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蜀王要调兵，从神川、铁桥南下，攻打乌爨。薛厚反了。”皇甫佶声音很低，“迟早，姚州城是你的，蜀王的性命，也是你的。”
阿普笃慕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没有移开刀刃，也没有加重力道。“你们汉人，都是这么容易背信弃义吗？”
皇甫佶微微扯动嘴巴，“换了是你，死到临头，也会求饶。”
阿普笃慕要否认，低头想了一会，却爽快地承认了，“我不能死，我死了，坝子上就只剩阿姹，再没有亲人，伙伴，和情郎……”皇甫佶眼神在动，阿普笃慕微笑起来，“不过，你这个人很有点本事，藏的很深，留你活着，我更怕……”
话音未落，手里的刀被一脚踢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光，落在了皇甫佶手里。这一击竭尽了全力，皇甫佶抢到刀，踉跄着起身，抵着山壁缓缓倒退。远处有火把在晃动，皇甫佶微微一瞟，眼神骤亮。他冲阿普挑起了英气的眉毛，“你的刀落在了我手里。”他将那柄千锤百炼、沉甸甸的爨刀晃了晃，“你还怕什么？怕我来抢你的牛马，抢你的女人？”皇甫佶放声大笑，“我也没打算死，阿普笃慕，你来吧！”
“阿普！”木呷奋力地涉水过来，打着尖锐的呼哨，“汉人找过来了！”
阿普笃慕两手空空，在月亮的清辉下懊悔地站了一会，“好啊，”他若无其事地点头，“不管姓李，还是姓皇甫，你们汉人都是这个德行。杀光了才好。”撇下这句危险的话，他转身走了。
“这把刀真不错。”皇甫佶故意大声地讥笑他。
阿普笃慕置若罔闻。木呷跟着他，一脚深一脚浅的上岸，“阿普，这个家伙，还惦记着阿姹呢。”
阿普笃慕嗯一声，站住脚，回头往对岸往去。
摇动的火阵越来越近了，皇甫佶松了一口气，舒展开四肢，重重地倒在滩头，阿普笃慕的刀被他压在身下，坚硬得硌着后背。皇甫佶没有动。
纷乱的火光和脚步声中，有个细微的嗓音凑到了他的耳边，“陛下准蜀王所奏，要调一万剑川军南下，攻打龙尾关。”
“主将是谁？”
“蜀王要亲自领兵。”
不出所料。皇甫佶艰难地从身下抽出刀，借着火光细细打量。他脸上露出一抹有点快意和邪气的笑，“好啊，”他也学着刚才阿普笃慕的语气，懒懒地说，“祝殿下出师大捷。”
银苍碧洱，汉地失土，好山好水好女人……皇甫佶闭上了眼。

第82章 姹女妆成（二十四）
“一声朗朗呼！ 瓦萨之女啊， 黎明前起身。 鸡叫传四方， 随着叫声去。 瓦萨之女啊， 向敌去雪仇。 招请杉林神来咒， 招请岩上神来咒， 招请大地神来咒， 招请日月神来咒！ 咒显灵，仇敌死！ 向着仇敌去， 十沟杀声震， 向着仇敌去， 似水滚滚流！” 天快亮了，寨栅里火光冲天，是施浪家的人在打歌送灵。死人被剃了两鬓的头发，用柑叶水洗了身体，放在高高垒起的九层柴堆上，连嘎多这样低贱的娃子也被塞了曲克则在嘴里。火把投进柴堆，人们吹起葫芦笙，摇起手铃，绕着柴垛旋转、跳跃，脸上被火光照得喜气洋洋——爨人的讲究，死了亲人，不能哭，要笑，让亡灵放心。 老毕摩在念《瓦萨咒经》了。经文是用施浪家人指尖的血，混着咒牲的血，写在皱巴巴的草纸上。传说瓦萨和他的怨家阿吉争斗，瓦萨家的男人死光后，瓦萨的女儿使用了这样的咒术，以她自己的命，换了阿吉家灭门。 “依哩哦哩！”芦笙吹得更响了，蓝得剔透的天上，炸开了一团团红亮的火星子。 阿普一手托腮，坐在越嶲城外的半坡上，脚下放着箭筒和弓袋。姚州一战，他失了刀，像老虎没了牙，雄鹰秃了爪，娃子们看见他脸色不好，没有凑上来。 爨人送灵要跳几个通宵，汉人也给姚州那一战打怕了，在城门里死守不出，两下里相安无事，就像瓦萨和阿吉，各自在暗暗筹划着报仇雪恨。 木呷一屁股坐在阿普的身边，也望向施浪家的寨栅里。他说：“瓦萨的咒术不好，要自己先死，才能换来仇人死。” 毕摩念完了咒经，又在嗡嗡地念指路经了。木呷把柑叶咬在嘴里，挤出苦涩的汁。他扭头来看阿普，“阿苏拉则的魂来看过你吗？” 阿普在夜色里沉默地摇头。 阿苏拉则在乌爨人心里尊贵得像天神。木呷也像施浪家的人一样，脸上露出了仇恨的表情，“尹师傅率领着大军将和罗苴子们，在苍山设了天罗地网，准能把汉人全杀光。” 阿普却忽然说：“你别跟阿姹说，蜀王要领兵南下龙尾关。” “知道。”木呷咕哝道：“蜀王一出来，阿姹的魂又要跟着他跑了。”他压…
“一声朗朗呼！
瓦萨之女啊，
黎明前起身。
鸡叫传四方，
随着叫声去。
瓦萨之女啊，
向敌去雪仇。
招请杉林神来咒，
招请岩上神来咒，
招请大地神来咒，
招请日月神来咒！
咒显灵，仇敌死！
向着仇敌去，
十沟杀声震，
向着仇敌去，
似水滚滚流！”
天快亮了，寨栅里火光冲天，是施浪家的人在打歌送灵。死人被剃了两鬓的头发，用柑叶水洗了身体，放在高高垒起的九层柴堆上，连嘎多这样低贱的娃子也被塞了曲克则银块在嘴里。火把投进柴堆，人们吹起葫芦笙，摇起手铃，绕着柴垛旋转、跳跃，脸上被火光照得喜气洋洋——爨人的讲究，死了亲人，不能哭，要笑，让亡灵放心。
老毕摩在念《瓦萨咒经》了。经文是用施浪家人指尖的血，混着咒牲的血，写在皱巴巴的草纸上。传说瓦萨和他的怨家阿吉争斗，瓦萨家的男人死光后，瓦萨的女儿使用了这样的咒术，以她自己的命，换了阿吉家灭门。
“依哩哦哩！”芦笙吹得更响了，蓝得剔透的天上，炸开了一团团红亮的火星子。
阿普一手托腮，坐在越嶲城外的半坡上，脚下放着箭筒和弓袋。姚州一战，他失了刀，像老虎没了牙，雄鹰秃了爪，娃子们看见他脸色不好，没有凑上来。
爨人送灵要跳几个通宵，汉人也给姚州那一战打怕了，在城门里死守不出，两下里相安无事，就像瓦萨和阿吉，各自在暗暗筹划着报仇雪恨。
木呷一屁股坐在阿普的身边，也望向施浪家的寨栅里。他说：“瓦萨的咒术不好，要自己先死，才能换来仇人死。” 毕摩念完了咒经，又在嗡嗡地念指路经了。木呷把柑叶咬在嘴里，挤出苦涩的汁。他扭头来看阿普，“阿苏拉则的魂来看过你吗？”
阿普在夜色里沉默地摇头。
阿苏拉则在乌爨人心里尊贵得像天神。木呷也像施浪家的人一样，脸上露出了仇恨的表情，“尹师傅率领着大军将和罗苴子们，在苍山设了天罗地网，准能把汉人全杀光。”
阿普却忽然说：“你别跟阿姹说，蜀王要领兵南下龙尾关。”
“知道。”木呷咕哝道：“蜀王一出来，阿姹的魂又要跟着他跑了。”他压低了声音，“嘘，阿姹过来了。”木呷识趣地背过身，奔下了山坡。
阿姹从山坡底下渐渐出现了。没像前段时间那样，把自己穿得像个黑老鸹似的穷苦娃子，阿姹换了对襟衣裳，袖口和领口绣满了马缨花，耳朵上挂着银耳钏，乌油油的头发上，缠着蜜蜡和海贝，盖着镶边挑花的头帕。
阿普想起来了。孝女穿彩——爨人死后满一年，要把骨头挖出来再埋一次，从达惹离开坝子，有一年了。
阿普起身了，阿姹走到他面前，说：“阿哥，咱们该成亲了。”
阿普一怔，“成亲？”
阿普怀疑地皱起了浓眉毛。阿姹笑得更嫣然了，头帕上的银叶子打在整齐的眉毛上。她早过了十五岁初信的年纪，阿米子庆贺过沙洛依，就要打起辫子，换上裙子，张罗着嫁人了。从她十二岁开始，就被萨萨日夜盼着的这件大事，不知觉的都给大家忘记了。
阿普说：“这个时候成亲吗？在越嶲？”
阿姹以前拿起乔来，让人恨得咬牙，可这会莫名变得很痛快，好像是给寨栅里那些欢庆的人给感染了。“就这个时候，在越嶲。要比皇帝、公主的婚事还要热闹，让整个剑川的人都知道，各罗苏和施浪是一家。”她一双晶亮的眼睛，骄傲褪去，柔得像月光，“你再出门打仗，心里有我，就会好好地回来了。”
阿普探究地看了一会阿姹——浓眉毛倏地舒展了，“好啊！”阿普没再问缘由，也像阿姹那样干脆，那样欢喜，他使劲把阿姹抱起来，两人像孩子似的，哈哈大笑着，在山坡上打了个滚，把箭筒踢散了，头帕甩脱了，阿普微微喘气，“我真高兴！”
阿普和阿姹，两个怨家，终于要成婚了！
还没送完灵，木呷木吉冲进寨栅里，把柴垛前的人都拽了起来，要连夜筹备婚事。本来还在悄悄抹泪的人，脸上骤然都放了光彩，真心地欢呼起来。毕摩就在场上坐，转转酒、坨坨肉也是现成的，天才蒙蒙亮，迫不及待的人们把喜棚搭起来了。阿姹被阿米子们围着，在喜棚里梳头发，外头扬起了驱邪的草木灰。
木呷大摇大摆地来了。他是代替阿普笃慕的兄弟，来背新娘的。
“来哟来哟！”木呷咧着嘴笑，瞥见阿姹，他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去，驼起腰，“搂紧我的脖子，脚千万别沾地啊。”木呷像个过来人似的叮嘱阿姹。
两个喜棚抬腿就到，可木呷背着阿姹，满城地绕圈子，这是为了叫毕摩捉住她的魂，一起送到男方家里去。阿姹很配合，搂住了木呷的脖子，她好奇地问他：“脚沾地，怎么着？”
“沾了地的脚，不老实，会乱跑！”木呷很严肃，“抓好啊。”
阿姹不动了，把脸靠在木呷背上。她给他晃得头晕目眩。
到男方的喜棚了。阿普笃慕盘腿坐在芦席上，耳朵上挂着珊瑚串，衣襟上别着花，打扮得像只孔雀。骠信的婚礼，该在金碧辉煌的王府，接受清平官和大军将、六曹九爽的庆贺，在越嶲突发奇想的这一场，显得太潦草了，可阿普的表情，异常庄重。
在摇晃的人影中，和阿姹的目光碰上了，他那双常含着嗔怒、傲慢、嘲讽的眸子，微微眨了一眨，毫无芥蒂地笑开了。立即又恢复了一副雍容的姿态，他对毕摩颔首，叫他把青松毛系成两个疙瘩。
阿姹的手指尖尖，很灵巧，飞快地把疙瘩解开了。这代表着一对男女已经心意相合，从此不会再对彼此有怨恨。
人们退到喜棚外，芦笙、弦子，又不知疲倦地响起来了，脚掌把地踩得噼啪响。两个新人坐在芦席上，四目相对，都悄悄地不说话。阿普抚摸了阿姹的脸，又拂弄了一下她的发辫，他把嘴巴凑到她耳边：“你刚才搂着木呷，搂得真紧。”
阿姹哧的一声笑了，“是为了一双脚不乱跑！”
“跑不了了，你的魂已经被我捉住啦。”
他们离得那样近，眼里稍微一点波动，就像浪，把人打得眩晕。阿姹脸上用胭脂涂得红艳艳，呼吸甜得像蜜，阿普凑近一点，把她肩膀搂住了，阿姹却很警惕，手挡在他胸口，她冲他摇摇头。
爨人成婚，当晚不同床。阿普只好坐远了一点，望着外头渐渐西沉的太阳，叹了口气。
外头的人笑得很欢，这场幕天席地的婚礼，让他们忘了爨人和汉人的仇，各罗苏和施浪的仇。
阿普倾听着这通宵达旦的笑声，他拉起阿姹的手，“咱们溜走吧。”
两人猫着腰，溜出青棚，解开了一匹马，骑上出了越嶲城。芦笙的声音远了，辉煌的霞光笼罩在人身上，雁群背着斜阳掠过。两人目光追随着杳杳的黑影，望见了姚州的方向。阿普的睫毛半晌不动，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阿姹，我会把姑姑找回来的。”
阿姹提醒他，“还有那把刀。”
木呷那个大嘴巴。阿普没精打采道：“唉，别提啦。”他垂眸，看见阿姹腰里挂着针筒，袖子里藏着匕首，马鞍还挂着弹弓，他不甘心地抓住她的袖子，想要把手探进去，“把你的刀借给我吧。”
阿姹立即躲开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我不想你再用刀。”阿普忍了一会，沉声说道，有了那种做男人的威严。
阿姹拾起缰绳，脊背挺直了。赶着马，慢慢走在斜阳下，她说：“我不会用刀，你在西番时就死啦。”
阿普由衷地说：“你真勇敢。”
阿姹骄傲地甩了一下发辫。那些蜜蜡、珊瑚和海贝，照得人眼花缭乱。阿普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里。阿姹还硬挺着，提防他来偷她的刀，被他在腰眼上一搔，她顿时身上软了，嘻的笑了一声，阿普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制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热的脸颊贴在了一起，“你的手也真巧啊。”
“不吉利。”阿姹没有因这些甜言蜜语昏了头，告诫了他一句。
“谁知道啊？”
“菩萨知道。”
“你就是菩萨。”阿普猛地抱住了阿姹，两个人扭来扭去，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阿普把阿姹的衣襟掀开了，“别动。”他薅了一把锦鸡儿花、娃儿藤。惯会撩鸡逗狗的一双手，也颇熟练，眨眼间编出一串花环来，按照阿姹清秀柔软的肩膀，他把花环绕在她的腰上，满意地说：“阿措耶菩萨……”
柔风吹拂着，阿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颜色不改，金身不灭。
“一声朗朗呼！
坝上瓦萨家，
向着太阳来求诉：
太阳月之神，
月亮雾之神，
雾是云之神，
云是毕之神……”
歌声到城外了，阿普睁开茫然的眼，看见满天繁星如织，身边没有人——他蓦的站起身，“阿姹？”

第83章 姹女妆成（二十五）
“一声朗朗呼！ 瓦萨之女啊， 黎明前起身， 向敌去雪仇。 我父阿火父， 我母阿火母， 蜂刺是我尾， 虎须是我须， 豺豹当犬带， 虎狼当马骑。 四方神降临， 仇敌已死定， 似水滚滚去！” 李灵钧又勒住马，云气在峭壁间翻滚，像狮虎，像鹰鹞，山坳里忽明忽暗，仔细听，不是土人的歌声，是阵阵的松涛。 李灵钧问姚州城守，“听说土人会咒术？” “毕摩装神弄鬼的玩意。”姚州城守不放在心上。从铁桥、神川南下的途中，遇到了行脚的手艺人，深山里游荡的猎户，士兵把这些蛮人绑了来，问：“龙尾关里有多少爨兵？”蛮人困惑地摇头。越往南的蛮人 ，越罕少听得懂汉话。 松了绑，他们又兴致不减地唱起来了，古里古怪的腔调。 姚州城守心里有点没底，“先在神川驻扎一天，待探哨打听清楚了，再进龙尾关。” 李灵钧道：“也好。”等营帐搭好了，他把铠甲卸下，只穿了件松松的单衣，盘腿坐在褥垫上。豆大的油灯点亮了，李灵钧摆起条案，取过了纸和笔。 姚州城守进来了，见他一个天潢贵胄，嘴唇都干裂了，心下恻隐，“殿下，我叫人去烹茶。” 李灵钧倒很随和，“去溪里取点冷水就够了。” “是。”姚州城守招呼两个士兵去溪边取水。李灵钧握着书卷，自掀起的帐帘望出去，月光下溪水粼粼，簌簌微响。这条河连着乌爨的洱海，汉兵一扎营，来河边饮水的走兽也惊散了。 “不要河水。”李灵钧忽道，“没有茶，酒也可以。” 怕乌爨的毒？薛厚一夜之间在剑川销声匿迹，城里是有流言的。姚州城守瞟了李灵钧一眼，叫士兵去取酒。 李灵钧却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放下书卷，语气里不大确定：“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有人……”姚州城守不懂，“殿下是说，有乌爨的探子，混进我军里了？” 剑川军上万人，行起军来，在山间迤逦数里。要一路无声无息地从铁桥跟下来，除非这人会飞天遁地。 “有人有这样的本事。”李灵钧说，想起了当初自逻些到西川，那甩也甩不脱的阿普笃慕，他的眉宇浮上冷意，“下回再遇到鬼鬼祟…
“一声朗朗呼！
瓦萨之女啊，
黎明前起身，
向敌去雪仇。
我父阿火父，
我母阿火母，
蜂刺是我尾，
虎须是我须，
豺豹当犬带，
虎狼当马骑。
四方神降临，
仇敌已死定，
似水滚滚去！”
李灵钧又勒住马，云气在峭壁间翻滚，像狮虎，像鹰鹞，山坳里忽明忽暗，仔细听，不是土人的歌声，是阵阵的松涛。
李灵钧问姚州城守，“听说土人会咒术？”
“毕摩装神弄鬼的玩意。”姚州城守不放在心上。从铁桥、神川南下的途中，遇到了行脚的手艺人，深山里游荡的猎户，士兵把这些蛮人绑了来，问：“龙尾关里有多少爨兵？”蛮人困惑地摇头。越往南的蛮人 ，越罕少听得懂汉话。
松了绑，他们又兴致不减地唱起来了，古里古怪的腔调。
姚州城守心里有点没底，“先在神川驻扎一天，待探哨打听清楚了，再进龙尾关。”
李灵钧道：“也好。”等营帐搭好了，他把铠甲卸下，只穿了件松松的单衣，盘腿坐在褥垫上。豆大的油灯点亮了，李灵钧摆起条案，取过了纸和笔。
姚州城守进来了，见他一个天潢贵胄，嘴唇都干裂了，心下恻隐，“殿下，我叫人去烹茶。”
李灵钧倒很随和，“去溪里取点冷水就够了。”
“是。”姚州城守招呼两个士兵去溪边取水。李灵钧握着书卷，自掀起的帐帘望出去，月光下溪水粼粼，簌簌微响。这条河连着乌爨的洱海，汉兵一扎营，来河边饮水的走兽也惊散了。
“不要河水。”李灵钧忽道，“没有茶，酒也可以。”
怕乌爨的毒？薛厚一夜之间在剑川销声匿迹，城里是有流言的。姚州城守瞟了李灵钧一眼，叫士兵去取酒。
李灵钧却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放下书卷，语气里不大确定：“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有人……”姚州城守不懂，“殿下是说，有乌爨的探子，混进我军里了？”
剑川军上万人，行起军来，在山间迤逦数里。要一路无声无息地从铁桥跟下来，除非这人会飞天遁地。
“有人有这样的本事。”李灵钧说，想起了当初自逻些到西川，那甩也甩不脱的阿普笃慕，他的眉宇浮上冷意，“下回再遇到鬼鬼祟祟的蛮人，不要留活口。”
如此善变多疑……姚州城守心里一个咯噔。他低了头，“是。”
外头蓦的闹起来了，有人抄起长弓短剑撒腿跑，也有人互相推搡着说笑，不像是敌军来袭的情势。姚州太守赶紧出帐，抓住一个士兵斥责：“闹什么？不要惊扰了殿下。”
士兵禀报道：“有人打水时，在溪边看见了一只白虎，”他显然也有点跃跃欲试，“从来没见过那样通体雪白的老虎！”
姚州城守揉了揉眼睛，使劲往黑影幢幢的溪边看。
一群抄弓箭的人，气急败坏地回来了，七嘴八舌地说：“一眨眼，就跳到那块山石上，钻进林子不见了。这畜生好像通人性。”
李灵钧也走出军帐，静静听着人们对这离奇白虎的描述，他的表情很沉着。
姚州城守把士兵们斥退了，转身请李灵钧回军帐，一面笑道：“怪事，八成是眼花了。世间怎么会有雪白的老虎？”
李灵钧道：“我见过，在皇宫里。”
长夜寂寂，姚州城守请李灵钧落座，斟了两盏酒，说：“皇宫里，不要说白虎，金龙、银凤这样的瑞兽，都不稀奇。滇南的蛮人把白虎当山鬼，传说一生没有婚配的女子，死了会变成白虎精，看见情意相投的新婚男女，就要去作祟害人。”意识到蜀王也才新婚，他尴尬地刹住了。
李灵钧倒饶有兴致，“这么说，白虎原是个一辈子孤苦，见不得别人美满的妒妇？可怜。”
姚州城守摇头，“不吉利，任它去吧。殿下早些歇着。”随着年轻的蜀王出征，等于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他也严肃起来，退出军帐，鹰似的眼睛往周围一逡。
翌日，探得龙尾关内外并没有伏兵，姚州城守放下心来，于是连夜厉兵秣马，一万大军，分三路行进，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龙尾关。关口附近寥寥几百个爨兵，胡乱地放了一轮箭，便换了腰间的弯刀，杀气腾腾地冲下箭楼，和汉军厮杀在了一起。连绵瑶台十九峰，弛弓似的把守着洱海坝子，一夕之间，百兽隐匿了行迹，斜阳峰下，山石泼洒了热血，锋镝的锐鸣传到太和城，弦歌戛然而止，各罗苏从虎皮褥子上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亲手把鼓面擂得震颤。
姚州城守寸步不离地跟着李灵钧，坐镇在中军。斜阳峰下追击敌军的士兵，举了飞扬的旗帜，拍马赶回来称道：已经夺取了龙尾关，爨军被尽数斩杀。一行人相视而笑，骑着马来到斜阳峰，登高往北眺望，玉峰夹碧溪，濛濛的水雾被太阳照得如同迷宫幻境。
“那里就是洱河了。进了关，坝子上视野开阔，不怕蛮兵偷袭。兵贵神速，可明日分兵两路，直取太和城和拓东城，打各罗苏 一个措手不及。”初战告捷，姚州城守很振奋。
“都说龙尾关是天险，固若金汤，这个关口夺得太容易了。”
李灵钧的一句话，听得姚州城守悚然一惊。
“殿下是怕被薛公说中了，太和城里暗藏精兵，只等咱们上钩？”那就是一场鏖战了。
“上钩？”李灵钧笑了，脸上总算带了一丝骄阳般的意气，“陛下早暗命韦康元在蕃南按兵不动，要是敌众我寡，中了他们的陷阱，韦康元的援军昼夜可到。小小乌爨，敢跟汉庭相争？不过是蚍蜉撼树。阿普笃慕真以为我会中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殿下……”姚州城守正要趁机说几句恭维的话，见众人身后枝叶猛地一摇，一名士兵应声栽倒，“当心！”正在惬意说笑的众人，见几柄刀刃明晃晃的光芒，在日头下刺目地袭来，登时变了颜色，上马后撤。一番惊慌的拉扯下，士兵推挤过来，李灵钧的缰绳脱了手，从马背滚落到地上。
“救殿下！”姚州城守吓得浑身冰冷。
是恶狠狠的一张脸，跟阿普笃慕相似的一双乌黑的眼，雄健得像豺豹。那是个从龙尾关之战逃走的漏网之鱼，绕山道摸到了中军的背后。还带着满头满脸的血，他拎着刀，径直冲向李灵钧。
李灵钧思绪凝滞了一瞬，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手一通乱摸，猛然抓住了马肚子上挂的弓囊箭袋——铮一声嗡鸣，箭支透胸而过，那柄弯刀停顿在李灵钧的头顶，“当啷”落地。
李灵钧把脸扭到一旁，血花喷溅出来，染了他的衣领。
众人愣怔了一会，见爨兵不动了，登时欢呼，“好箭法！蜀王殿下，英勇无敌！”
几个漏网之鱼都被制服了。姚州城守见李灵钧还抓着弓，坐在地上，只当他受惊腿软，忙道：“扶殿下上马。”
“不必。”李灵钧推开士兵，慢慢起身，把这些偷袭的爨人一个个翻身过来，看过了死人的脸，没有熟悉的，李灵钧微微透口气，脖子上的血被胡乱地抹到了下颌和嘴唇上，衬着白皙的脸皮，艳丽得妖异。他没再看那险些得手的爨兵，把弓箭扔进囊袋里，李灵钧飞身跨上马，肩膀一振，掣起了马缰。
突然生出这一场变故，姚州城守心有余悸，叫士兵再去仔细查验敌军尸首，不可放过一个活口，然后也骑上马，小心翼翼地跟着李灵钧。
“我懂殿下想要建功立业的心，但殿下实在不宜轻涉险地。”他忍不住说。
李灵钧不言语。姚州城守又开了句玩笑：“在下第一回 亲手杀人时，晚上噩梦连连，殿下今夜要吃苦了。”
“你当我是第一回 杀人吗？”李灵钧恢复了淡淡的神色。
姚州城守的玩笑话梗在喉头，只能干巴巴地说：“打完乌爨这场仗，朝廷上下，都要对殿下另眼相看了。”
李灵钧停下马，望着轻风拂过山间苍翠，淡淡的血腥气被涤清荡尽，爨军已经退回九重城，汉兵们正在清点着城寨内外的辎重和死伤。他说：“一将终成万古骨，我此刻是懂得先帝和陛下了。”
这一句冷峻的话，让众人都露出异色。
当晚扎营在红河畔，士兵拎来冰凉的河水，李灵钧没再犯疑心病，脱下了沾血的铠甲和单衣，随便擦了擦脸和脖颈。众将们在营帐中议定了攻打太和城和拓东城的计策，因为白日李灵钧那句感慨，也没人露出昂扬的样子，都沉默着退下了。
姚州城守见四下无人，调亮了灯芯，低声对李灵钧道：“殿下此次南征的机会，得来不易，为什么路上屡次发不祥之语？这在兵家，可是大忌。”
“是我不对。”李灵钧低声道，白日凛冽的面容，变得有些不安，”我这些日子总感觉心神不宁。”
姚州城守笑道：“殿下刚刚新婚，就征战在外，是想念王妃了。”
李灵钧凝望着灯花，忽然说：“有人一路都跟着我，是个女人。”这回不是困惑，而是很笃定了。
姚州城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大笑出声，“殿下看看我，”他把自己一双枯柴似的大手伸到李灵钧面前，又脱下两只沉重破烂的靴子，“殿下看看我手上磨出的这些老茧，还有脚上这些血泡，我是一个打惯了仗的粗人，斧凿刀砍都忍得下，每天行军下来，尚且觉得筋疲力尽，我还有马可骑，有车可坐，有营帐可遮风避雨。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跟着咱们，从姚州到龙尾关，要徒手爬过多少山，涉过多少河，从狮子老虎的嘴下经过多少遭，从枪林箭雨下打过多少滚？这样的女人，她不是神女，一定是恶鬼了。她不舍昼夜地跟着咱们，难道也想要建功立业，封王拜相？”
“殿下累了，说梦话了，明日大战在即，早些睡吧。”他收走了酒器，替李灵钧下了帐帘，笑着退出去了。
李灵钧倒在褥垫上，头枕着双手，顶着帐顶出了神。灯花又轻轻地一忽闪，不知名的鸟在桀桀嘶鸣，他盘腿坐起来，望着帐外移动的黑影——是夜里出来觅食、误闯军营的走兽。屏气凝神地端坐了一会，不见动静了，一个士兵送水进来，诧异地说：“殿下已经起身了？”
“天快亮了？”清冷的风掀动了帐帘，李灵钧顿时毫无睡意，披上外袍，走出帐外。辽阔的山影像巨兽，在熹微的晨光里蛰伏着。
“那是哀牢山？”
“是哀牢山。”侍奉的士兵是弄栋人，他说：“山上供奉着乌蛮人的山神，如果神鹰落在谁的肩膀上，谁就是乌蛮六部的大鬼主。”
阿各达惹就是这样做的大鬼主。
“这只神鹰还在？”
“这只鹰有一百岁了，以前毕摩养着它，老毕摩死了，它就在山上的铁柱上，哪里也不去。打猎的蛮人会扔蛇和老鼠给它，这两天打仗，蛮人都跑光了。殿下夜里听见鹰的叫声了吗？”
原来那桀桀的嘶鸣是鹰唳。“我自己去山上看看。”李灵钧说，“别惊动旁人。”
黎明时的哀牢山，才刚散去潮湿和燠热，到处弥漫着沉郁的草木气，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李灵钧踩着盘龙似的粗大树根，慢慢走进去，抬头看见参天的古木虬结，像座幽暗神殿。没有神鹰的踪迹。
“殿下，在这里面迷了路，就出不去了。”侍卫亦步亦趋，紧张地提醒他。
“噤声。”李灵钧忽然止住脚步，往树影下看去。
是露水滴进了水潭，滴滴答答的。潭里一具白森森的兽骨，缠着浓绿的水藻。
侍卫用刀柄翻动了一下水潭，脸色都白了。
“你留在这，”李灵钧从侍卫的鞘里掣出刀，淡淡地将四周一瞟，“我要去看看，蛮人是怎么装神弄鬼的。”他踏着枯枝，头也不回地进了山林深处。
到了土旮瘩堆成的神祠外，铁柱上空荡荡的，李灵钧用刀绞了绞垂下的的索链，一阵清脆的哗啦声。他倏地转身，看见一个人从神祠后绕出来了，褴褛得看不出形制的衣衫，头发披在瘦削的肩头，没有颜色的一张脸。两眼是清醒的，带着和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不是那老死的毕摩，也不是土人嘴里的神女或山鬼。
李灵钧不意外，手暗暗地把刀柄握紧了，“果然是你，皇甫南。”

第84章 姹女妆成（完结）
阿姹手里是空的，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灵钧面前，声音是沙哑的，很柔和，“我追了半个月，你走得太快啦。” 这话有点意外。李灵钧一怔，“兵贵神速。” 他嘴角微微地扯动，“我去逻些你们跟着我，我到滇南你们也跟着我，你跟阿普笃慕阴魂不散，到底想要什么？”提到阿普笃慕的名字他皱了眉。 阿姹说：“阿普笃慕在嶲州，我自己来，想问你一句话。” 李灵钧颔首，“你说。” 阿姹迟疑了半晌，“你在蜀郡成婚了？” “就是这话？”李灵钧挑眉，“不错，蜀王妃是皇甫家的女儿。” 阿姹眼神黯了，好像浑身的劲被卸去了，“我在嶲州听说了。” 李灵钧抛下了刀，坐在树根上。山里的草木遮天蔽日，不晓得外头是不是擂起了出征的金鼓，但他并不急。从头到脚打量阿姹，他说：“你现在真像一个乌蛮人。” 阿姹不在意，从嶲州一路南下，她每挪一步，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跟着李灵钧到了树根前，她瘫坐下来。那副温驯的样子，像家犬迷途知返，也像南度的雁，飞倦了，栖息在人的臂弯。 两人离得近了，从李灵钧那略显嘲讽的表情中，阿姹意识到自己蓬头垢面，她脸上一红，忙扭过头去，对着幽深如镜的潭水，把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捋了捋，手掌和脖颈里，露出了被刺藤划出的细小血痕。 李灵钧不禁伸手，捏住阿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过来，他注视着她，笑道：“不过，你如果脱去这身乌蛮人的皮，蜀王府里多一个婢女，甚至是侧妃，也无妨。” “侧妃？”阿姹睫毛扇动着，心动了，“王妃同意吗？” “妇道人家，况且亲王纳侧妃，岂是她能置喙的？” 阿姹摇头，“太迟了，你娶皇甫家的女儿，我不高兴，就把自己嫁给了阿普笃慕。”见李灵钧遽然变色，她更得意了，咯咯笑起来，“听说你昨天亲手杀了人，吓得一晚上不能入睡，你也算男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李灵钧抬手给她一个巴掌，蹭的起身，拎起了刀，“贱人！” 阿姹倒在地上，笑道：“你惦记着别人的女人，大战在即，却撇下所有人，到山里来跟乌蛮人私会，要是皇帝知道了…
阿姹手里是空的，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灵钧面前，声音是沙哑的，很柔和，“我追了半个月，你走得太快啦。”
这话有点意外。李灵钧一怔，“兵贵神速。” 他嘴角微微地扯动，“我去逻些你们跟着我，我到滇南你们也跟着我，你跟阿普笃慕阴魂不散，到底想要什么？”提到阿普笃慕的名字他皱了眉。
阿姹说：“阿普笃慕在嶲州，我自己来，想问你一句话。”
李灵钧颔首，“你说。”
阿姹迟疑了半晌，“你在蜀郡成婚了？”
“就是这话？”李灵钧挑眉，“不错，蜀王妃是皇甫家的女儿。”
阿姹眼神黯了，好像浑身的劲被卸去了，“我在嶲州听说了。”
李灵钧抛下了刀，坐在树根上。山里的草木遮天蔽日，不晓得外头是不是擂起了出征的金鼓，但他并不急。从头到脚打量阿姹，他说：“你现在真像一个乌蛮人。”
阿姹不在意，从嶲州一路南下，她每挪一步，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跟着李灵钧到了树根前，她瘫坐下来。那副温驯的样子，像家犬迷途知返，也像南度的雁，飞倦了，栖息在人的臂弯。
两人离得近了，从李灵钧那略显嘲讽的表情中，阿姹意识到自己蓬头垢面，她脸上一红，忙扭过头去，对着幽深如镜的潭水，把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捋了捋，手掌和脖颈里，露出了被刺藤划出的细小血痕。
李灵钧不禁伸手，捏住阿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过来，他注视着她，笑道：“不过，你如果脱去这身乌蛮人的皮，蜀王府里多一个婢女，甚至是侧妃，也无妨。”
“侧妃？”阿姹睫毛扇动着，心动了，“王妃同意吗？”
“妇道人家，况且亲王纳侧妃，岂是她能置喙的？”
阿姹摇头，“太迟了，你娶皇甫家的女儿，我不高兴，就把自己嫁给了阿普笃慕。”见李灵钧遽然变色，她更得意了，咯咯笑起来，“听说你昨天亲手杀了人，吓得一晚上不能入睡，你也算男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李灵钧抬手给她一个巴掌，蹭的起身，拎起了刀，“贱人！”
阿姹倒在地上，笑道：“你惦记着别人的女人，大战在即，却撇下所有人，到山里来跟乌蛮人私会，要是皇帝知道了，还愿意封你做太子吗？”
来者不善。李灵钧很警醒，他把刀抵着阿姹，冷冷道：“你一路追过来，也总不会是来跟我虚情假意？”
“是，”阿姹平静下来，两眼直勾勾望着李灵钧，“我的话还没问呢——你把我阿娘藏在哪了？”
李灵钧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身后寒芒一闪，一把匕首到了颈侧，李灵钧躲过，顿时脸上涌现出磅礴的怒意，一转身揪住了阿姹的衣领。一寸短，一寸险，近在咫尺，那柄长刀，还不如匕首来得灵活。两人被树根绊倒，跌倒在地上，李灵钧索性抛去刀，制住了阿姹的手，把她的脖颈危险地捏住了，“不知死活……”
有枯枝被踩断了，伴随着咻咻的气息，李灵钧猛一转头，兽影疾冲过来，把他扑倒在水潭边，白虎的利爪扼在他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是这只白虎，当初从西川把半死不活的阿普笃慕拖回了寨子。
李灵钧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在白虎森森的牙齿下，他一动不动，唇畔还挂着不怕死的冷笑，“和畜生为伍，怪不得你敢来……”
“殿下！”那个侍卫莽莽撞撞地闯进来了，慌忙放了一箭，失却了准头，白虎一声低吼，他登时吓得跌坐在地上，然后扔下弓箭，撒腿逃走了。
阿姹爬起来，把躁动的白虎安抚下来了，她重新抄起了匕首，逼近李灵钧，“说，你把我阿娘藏在哪了？”怕汉兵赶来，她有些不耐烦了。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吗？”白虎就在根前，李灵钧还不敢擅动，他哂道：“你和达惹一样，不知死活……”
“她死了，还是活着？”阿姹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灵钧露出迷惘的神情：“她来蜀郡找我，说你回到乌爨后，日夜记挂着我……你想知道达惹的下落？你先老实回答我，你心里曾经有没有过我？”
阿姹凝视着李灵钧，“有，”她在他根前，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这样肆无忌惮，毫不遮掩，“你比所有人都尊贵，都神气，去逻些之前，我很想嫁给你。你把我骗到逻些，却要和德吉成婚……”她俯下身，声音柔了，想要挽回男人冷酷的心，“三郎，当初在菩萨面前的誓言，难道你都忘了吗？”
“没忘……”李灵钧话音未落，骤然起身，拖住阿姹，两人从山坡上一路翻滚到了溪涧里。那只白虎也很通人性，怕引来追兵，没有嘶吼，只一步步地跟过来。李灵钧一把抓住被侍卫扔下的角弓，他垂眸对上阿姹的眼，冷笑道：“你能骗人，我怎么不能骗人？”转脸对白虎威胁道：“畜生，你敢过来，我先把这个花言巧语的女人勒死。”
白虎低吼一声，毛发皆竖，无声地靠近了。李灵钧心一横，将弓弦勒住阿姹的脖子。
阿姹恨恨地盯着李灵钧，还不甘心，“我阿娘死了，还是活着？”
“死了。”李灵钧漠然道。
阿姹的眼睛登时红了，手徒然地在背后摸着，匕首和刀都被甩飞了，只揪断了一把草叶。弓弦蓦的勒紧了，阿姹拼命地乱踢乱抓起来，溪涧里的水扑到了李灵钧的头上和脸上，苍白的面容，骤然变得血红，他的胳膊颤抖了，一双手死死地拽着弓弦，眼里是满满的不甘——因为一念之差，他跟着这缕怨魂上了哀牢山，“来人！”他嘶吼了一声，浑身迸发出杀气，蓦的盯住了张牙撩爪的白虎，“要是我今天葬身虎腹，就带着你一起陪葬。”
每一口气，都艰难地撕心裂肺，阿姹的眼前一阵阵发昏，有黑色的影子在天际盘旋，是寻找大鬼主的神鹰，还是听到呼救声的汉兵，或是深深根植在这土地上千百年的古木，终于腐败倾颓，要把一对仇敌像情人似的埋葬？瓦萨之女的咒术要灵验了。她的脚不再踢了，长发像柔顺的水藻，在水波里缓缓地飘浮开，荡漾着。她的嘴略微地张开了。
李灵钧俯下脸，凑到阿姹的耳边，残酷地扼杀了她最后一线生机，“我把达惹挫骨扬灰，别说是人，死后，你们连魂都不能相聚。”
阿姹颤抖的手抓住了个冰冷的物事——山下开战了，那是一只不知被谁胡乱射出的飞箭，擦过水面，落在了李灵钧的脚旁。
突如其来的箭簇，深深刺进了李灵钧的脖颈里。
李灵钧痛哼一声，松开了弓弦，阿姹翻身跳起，把他扑倒，白虎则拖拽住了他的腿。阿姹猛烈地喘着气，握住了箭杆，一把拔了出来，热血溅在脸上，她麻木得没有感觉，只盯住了仇敌一双绝望猩红的眼，“这一箭，是为了阿耶和阿娘。”又一箭，刺入了李灵钧的胸口，“这一箭，是为了阿普。”用尽浑身的力气，抬手给他那英俊的脸上狠狠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是为了我。”她艰难地推开李灵钧狠狠扼住自己的手指，摇晃着起身，“违誓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李灵钧躺在枯枝落叶间，被黑沉的树影覆盖，没有气息了。白虎忽然呜鸣一声，带着欢快，放开李灵钧，它掉头往溪涧那头奔去。
“阿姹——”
这从刚才就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的声音，渐渐清晰了。
阿姹茫然地转身，看见了白虎迎接的人，不是敌军，是阿普笃慕，他越过山峰，越过溪涧，挥却了艳阳，穿过了迷雾，气喘吁吁地到了她面前。手上高举的弓箭垂下了——落在李灵钧脚下那一箭，是他站在遥远的山石上射出的。
“阿姹……”没再管李灵钧，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淤痕。
两个人都疲惫地站不住了，互相依靠着坐在地上，金红的光点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溪面。
“天快黑了？”阿姹还是懵懵的。
“快亮了，那是朝霞。”东面越来越辉煌了，死寂的哀牢山也被染了丽色。阿普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说：“薛厚在陇右反叛了，皇甫达奚被他亲儿子俘虏，汉人从姚州退兵了。”他笑看着阿姹血迹和水渍斑驳的侧脸，“我去了姚州段家，看见了你小时候捉蚕的大槐树。”
阿姹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有一天，我也要回去的。”
山下传来阵阵的喊杀声。阿普说：“罗苴子在洱河边和汉兵打起来了，咱们等天黑了再摸下山，你不怕吧？”
阿姹摇头。觅食回来的神鹰闻到血腥气，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然后收起翅膀，静静地落在阿姹的肩头。白虎冲它露了露尖利的牙齿。
两人肩并肩，看着漫天的霞光，云彩变幻着形状，像一个持铜叉，举藤网，身骑飞马，搭弓射日的勇士。
阿普无意识地摸到了胸口的木牌，那上头的支格阿鲁像，曾经被他刻了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木牌已经被汗浸湿了，阿普握着木牌沉吟。
“你知道吧，阿姹？支格阿鲁可能是个女人。”
他珍惜地把它木牌放回衣襟里。
“嘘。”阿姹侧耳聆听，天边传来阵阵的歌声，慷慨激昂的，生机勃勃的，辨不清是乌爨或白爨，贵族或娃子，姚州来的汉人，坝子上的蛮人，他们都情不自禁，跟着十九峰的松涛、十八溪的飞瀑，信心百倍地唱了起来。
阿姹轻快地笑起来，“听啊，咱们要赢了。”
“山神密集若柏丛者起，
法鼓排然以崖壁者起，
四方神降临，
吼声传四方，
似水滚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