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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满酥衣
作者：韫枝
内容简介
 嫁入沈家一旬，郦酥衣发现了夫君的不对劲。 她那明面上清润儒雅、稳重有礼的丈夫，黄昏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闺阁之中，他那双眼阴冷而狠厉，望向她时，处处透露着贪婪。 每每醒来，回想起那张脸，郦酥衣都瑟缩不止。 去敬茶时，沈顷却态度温和，叮嘱她注意身子。 沈顷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住了另一个人。 每到深夜，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便会觉醒，如豺狼虎豹，令人胆寒。 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时，他正在妻子房中，一清醒，便看见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心有不忍，伸出手，郦酥衣害怕地躲开。 后来，他每每克制，情况却愈演愈烈。 他不知道深夜里，自己是怎样勾着妻子的下巴，看着她瑟瑟发抖的双肩，是如何低哑着声音： 若你明日再敢跟他告状，便是如今这般下场。 #后来，我那温柔有礼的夫君，在白天写信给晚上的自己，骂他王八蛋。 道德感极高的第一人格娇韧小白花没有道德的第二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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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新婚
雨是方及酉时落下来的。
一夕轻雷落了万丝，雨珠如银线般淅沥沥地往下坠着。初冬的风一吹，雨水便溶了金粉色的霞光，淌过国公府的朱甍碧瓦，落在那满堂的喜色上。
郦酥衣一身火红的嫁衣，在新房里坐得端正。
“这屋里坐着的，就是能给咱们老夫人延命的新娘子？”
院墙另一头传来丫鬟的议论。
“是啊。那是郦家的千金，先前算过了八字的，恰逢二爷归京，这门婚事正巧能给咱们老夫人冲冲喜。这不，婚贴刚一落下，老夫人的病立马就见转了好。……不过郦家也真是的，明明算的是他们家大女儿的生辰八字，对方竟还想着将二女儿送进咱们国公府，还好及时发现了去，真是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一提起那件事，郦酥衣脸上就挂不住光。
半个月前，沈家向郦家下了封婚贴，以重金求聘郦家长女郦酥衣，嫁与沈家二公子沈顷为妻。
那沈顷，何许人也？
镇国公府二公子，皇上亲封的定元将军，沈世子沈兰蘅。
并非沈家嫡长子，却靠着赫赫战功独得圣上青睐，他是武将出身，偏偏又生了一副斯文极了的儒士相。
郦酥衣并未见过沈顷，却在京都时常听见有关乎他的传闻。说他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实乃大凛不可多得的清雅之士。
父亲喜极，登时便收了沈家的聘礼，姨娘孙氏却不乐意了。
郦酥衣明明是郦家嫡女，母亲明明是父亲的正妻。可这么多年以来，父亲宠爱极了孙氏这一房小妾。郦府吃穿用度，一贯是先讨了庶妹的好、再将剩余的分些给她。
白捡了这样一位好女婿，又能攀上镇国公府这样一棵大树，孙氏自然不甘心让郦酥衣嫁过去。
她巧言哄骗郦老爷，沈家只说要娶郦家嫡女，可又未曾见过郦家的大女儿，不若偷梁换柱……
父亲极疼孙氏与庶妹。
孙氏这么一闹，庶妹这么一哭，花轿上的新妇陡然便换了一人。而沈家似乎早有所防备，当着众人的面戳穿这桩“狸猫换太子”的丑事，一时之间，整个郦府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但郦酥衣却不在乎这些。
她心里头只想，自己到底是有些福分的，嫁进了镇国公府，母亲在郦家总归也能好受些。
这些年，母亲为了她在郦家忍气吞声，过得太苦。
自从外祖父离世后，父亲便赶忙抬了孙氏过门。与之一同迈进郦家的，还有那位原本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她的庶妹，郦知绫。
那时候郦酥衣还年幼，并不知晓屋里头多添两双筷子的含义。她只知那孙氏和庶妹搬进来后，父亲的目光就再没有落在她与母亲身上。
她们被赶到侧院，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如墙头草般变了脸。
母亲日日哭，夜夜哭。
后来母亲终于不哭了，可身子与眼睛都不大好了。
郦酥衣正思量着，雨势忽然落大了些。
她仿佛能听见，嘈乱的雨声里混杂的宾客们的恭贺声。
今日明明是镇国公府大婚。
可来往宾客恭贺最多的，却不是沈郦两家的婚事，而是老夫人病情初愈，是沈世子班师回京。
他们好像都忘了她。
郦酥衣垂下浓黑的睫，心想，沈顷应当也不大喜欢她。
对方也是在半个月前，才得知要迎娶她过门。
他是个孝顺的，父母之命，八字之合，让沈顷并未做出任何反对。对方与她一样，穿上那件大红色的喜服、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一场婚事。今夜洞房花烛一过，或许二人剩下的交集，便是少之又少。
沈顷应该是讨厌她的。
譬如父亲那样不喜欢母亲。
既非门当户对，又非两情相悦。看似天作之合，实则一场孽缘。
如此想着，少女头上的步摇晃了一晃，雨珠子扑簌簌的，就要落入到她的眼眶。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本乱哄哄的周遭忽然间安静下来。
雨声，脚步声，玉坠轻叩声。
“吱呀”一声响，喜房的门被人从外推了开。
郦酥衣蒙着大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形走到自己身前。他身姿颀长，步履却是温缓，随风飘来一阵极淡的香气，细细一闻，似有清雅的兰花香。
她不敢出声，只低着头，一张脸笼在通红的盖头中。
来沈府之前，嬷嬷曾教过酥衣，如何讨得夫君欢心。
“世子爷成日举枪上战场，是个蛮力大的，姑娘身子娇弱，到时候怕是要多担待些。不过姑娘也莫要惊惧，沈世子也并非生有三头六臂，只疼那头一下便好了……”
不等郦酥衣反应，面前已然落了一道身形。沈顷只一挑，揭了她的盖头。
对方的动作很轻。
迎面一道清淡的风，落在郦酥衣眼角的晶莹上，她下意识抬眸，撞入眼帘的是一袭大红色的喜服。男人乌发高束着，戴着尊贵华丽的金冠，金冠之下，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的面色清平似水，一双鸦睫浓密而纤长。唯有那对凤眸轻挑着，露出些探寻之意。
见了她眼角的泪痕，沈顷稍稍一怔。
这是……
哭了？
他攥住了盖头一角，有几分忐忑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在下生得叫姑娘不欢喜？”
郦酥衣赶忙摇头。
她也原以为，沈顷常年征战，会生得五大三粗。如今凝望而去，只见他面容白皙，剑眉星目，不像是个将军，反倒像是位斯文矜贵的文官。
见她并未面露恶色，沈顷放下心来。
他知晓，郦姑娘与他一般，都是奉着父母之命成婚的。二人先前并未打过照面，也难免会生怯。于是他的动作愈发轻缓，结发、合卺……往后的每一项他都做得十分体贴而细致。
郦酥衣止住了哭，循着月色望去。
从前便听闻，这镇国公府是京中无数贵女就算挤破了头、也想嫁进去的地方。如今见着沈世子如此温柔小心，她的怯意不免消散了八九分。
郦酥衣在心中暗想，她的这位夫君，应当是个会善待她的好人。
饮完合卺酒，接下来便是洞房花烛。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沈顷的面上有些泛红，褪下最外层那一件嫁衣时，郦酥衣的整张脸更是红得不能自已。窗外大雨仍是淅沥，她的衣裳亦是窸窣窣地寸寸褪下，就在只剩最后那件里衣时，沈顷发觉了她身形的颤抖。
她在害怕。
从眼神、到嘴唇，再到浑圆的肩头，都在轻轻打着颤。
她害怕极了。
郦酥衣自幼被养在闺房中，从未与外男接触，更罔论这般不明不白地与人入了洞房花烛。可见对方不再解自己的衣裳时，她心中的惊惧又甚——世子爷只是在想什么，他怎么停下来了，他莫不是在嫌她矫揉造作、只褪一件嫁衣便瑟缩成这般模样？
她会不会令世子爷不喜？
倘若自己新婚第一日便遭到了沈顷厌恶，那母亲在郦家那边，又该如何自处？
见她一直出神，沈顷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世子爷可不可以，对酥衣好一点。”
闻言，沈顷便笑了：“你是我的妻子，夫君薄待正妻，实乃令人不齿的小人行径。我沈顷虽算不上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
他又看出新娘子的局促，按住她的手。
“再者，你不必像嬷嬷们教的那般刻意讨好，我不喜欢。”
郦酥衣的手背上一烫，红着耳根子点头。
沈顷不知她心中思忖，见她瑟缩得厉害，犹豫了一下，缓声道：“你如若不喜欢，我们今夜可以不……”
不等他说完。
郦酥衣心中惦念着母亲，眼一闭，心一横，竟直接吻上沈顷的唇！
“唔……”
后半句话登时被人吞入腹中。
沈顷双眸微圆，只觉有津津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男人眸光微动，下一刻，已掐着少女的腰身将她回吻住。
这一场大雨倾盆。
不知是何人的心跳声剧烈。
怦怦声，簌簌声，还有窗外那淅淅沥沥的声息。郦酥衣只感觉着男人的呼吸迎面落下，紧接着便是耳畔落下的那极轻柔的一句：
“夫人。”
他乃武将，行军打仗，舞刀练枪。
却将这刀口封住，如娇养一盆花儿般，以提刀的手温柔养护她。
鲛室琼瑰，银面仙泉。
就在这一场春雨将落欲落之际，就在郦酥衣放下浑身戒备之时。蓦地，原本正应搭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郦酥衣一惊，睁开眼。
“世子爷？！”
轰隆一道惊雷，窗外劈过白光，照在沈顷面上。
他本就白皙的一张脸，如今被那冷涔涔的月色映照得愈发煞白。仅一道雷劈下来的时间，男人身上原本的温存登时不见。他的一只手扼住郦酥衣的脖子，眼底闪过几分阴鸷之气，不过短短一瞬，不过短短一瞬。
郦酥衣的眼前，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此时此刻，郦酥衣却不能去多想，只因她此时被沈顷掐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世子……沈、沈世子……”
她一双手拍打着，想要将男人从自己身上拽开。
沈兰蘅垂下双目。
他微蹙着眉，看着自己身下奋力挣扎的少女，以及这满室的红光喜色。
男人一贯阴冷凶狠的眸底，忽尔闪过一丝疑惑。

第2章 002
然，这疑惑只维持了须臾。
下一刻，有风自庭院间穿过。
夜风冰冷冷地扑在面上，郦酥衣艰难地张开口，那梗在自己颈间的力道却并未消减，甚至让她无法去换气。
虎口依旧恶狠狠地，钳制住她的细颈，不过顷刻，少女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道鲜明的印痕。
沈……世子……
她开不了口。
她根本开不了口。
窒息感铺天盖地，将她瘦小的身形禁锢住，就这么一个瞬间，郦酥衣心底里猛地涌上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沈顷怕是要杀了她！！
他为何要杀她，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自己可是他的新婚妻子！
郦酥衣来不及多想，她的视线中尽是蒙蒙的水雾，终于在一片晕眩中，看清楚身前男人的那张脸。
那张本该是儒雅随和的脸。
如今却挂着几分阴鸷与狐疑。
看着这满堂的喜色，沈兰蘅彻底反应过来。
今日竟是他大婚。
男人面露嫌恶，冷笑了声。
晚雾渐浓，将月亮笼罩得雾蒙蒙的。沈兰蘅低垂下浓睫，浑不顾郦酥衣涨得发紫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新娘子。
是沈顷的新娘子，也是他沈兰蘅的新娘子。
少女发丝迤逦，散了满床。
她就这般瘫倒在这一方狭小的春色中，檀口微张，艰难地送出温热的吐息。她正挣扎着，像是被提溜住后颈的小鸡仔，奋力扑打着没有多少羽翼的翅膀。她的发尾被汗溽湿，颈下的褥子也多了道湿淋淋的水印。
惊惶，弱小，微不足道。
这是沈兰蘅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见到的第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
他如同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低下头审视着郦酥衣眼中的每一份求生欲。
她美丽柔软的乌眸浮上血丝，那双眼睛似乎在央求他：
沈世子，救救我……不要杀我，求您……
沈兰蘅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少女汗珠流淌的脸廓。
他的手指很凉，那是昭示着死亡的温度。
郦酥衣瞪圆了眼眸，惊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他的目光与手指一寸寸落下，如打量一样从未见过的物件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对方每触摸她一寸，她的身子便颤一分。
郦酥衣不敢出声，她根本不敢出声。
就在郦酥衣将要昏死的前一瞬，那只手终于自她的脖颈，辗转到她的下颌。
沈顷声音微微泛冷，落在她耳边：“新进门的夫人？”
劫后余生，她眼前发晕。
然而不等她去应答，只闻耳畔又传来一道冷嗤，沈兰蘅轻轻“啧”了声：
“他倒是好艳福。”
他？
沈顷说的是谁？
她无力去思索，只知道自己如今身形瘫软，根本无力反抗。少女的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身形周遭，身上的被褥子微低，根本遮挡不住她圆润的玉肩。
夜风涔涔，送来温软的幽香。
沈兰蘅目光往下，喉舌竟不禁一阵热烫。
郦酥衣还未缓过气，又被男人抓了过去。
这一回，对方攥的不是她的脖子，而是她的腰身。
她心中惊惧，下意识地一缩，出手便要推他。
沈兰蘅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冷笑：
“怎么我就碰不得，难不成，我不是你夫君么？”
“……是。”
他漆黑的眸中笑意更甚。
“既如此，大婚之夜，洞房花烛，夫人这是想要推开我么？”
郦酥衣眸中蓄着水光，忙不迭摇头，“妾不敢。”
沈顷似乎这才满意。
他的手掌极宽大，死死掐稳了少女的腰际，毫不客气地倾身吻下来。月色与雨影交织着，落于他俊美的眉眼处。男人微眯着眸，“唰”地一声掀开被褥。
男人的声息与身形一道落下来。
对方兴致勃勃地捏着她的下巴，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郦、郦酥衣。”
雨水淅淅沥沥。
少女的气息与哭腔不绝，如缠缠绵绵的水雾。
萦绕在他的耳畔，浇得他心头那些蛮横的野草丛生。
……
婚房之外，立着守夜的下人。
夜色已深，那些女使本还犯着困，忽然听见自房内传来的哭声。那哭腔断断续续的，弥散在这清冷寂寥的深夜里，不过一瞬间，便听得人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有几个丫鬟站不住了，通红着一张脸，偷偷望向身旁年纪稍长的姑姑。
“芸姑姑……”
只见眼前这一袭雨帘扑簌，房内少女的声音溶于雨水，又化作一摊雨水。
风雨摇摆着，直将这无边的黑夜填满。
除了芸姑姑，这些个丫头都是未经人事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新夫人像是在哭，那声音却又不像是哭声。
只闻那娇泣声阵阵，伴着一句句求饶似的“世子爷”，传出暖帐。
闻声，芸姑姑便笑。
自家世子常年征战在外，从未流连这春闺之事，更从未听说过他身边出现过哪个女人。
她原以为世子爷一心只顾国事、是个清心寡欲的，老夫人甚至还为此操碎了心。
却不想……
“行了行了，都摸偷听墙角了。你们几个且先退下，这里有我一个守着便好。”
妇人转过身，对左右婢子悄声道。几个丫头赶忙福身，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句“是”。
雨还在下着。
狂风乱作，大雨倾盆。
芸姑姑一边听着房里的动静，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世子爷还是年轻气盛了些，他心中的燥火急，压抑不住。
莫管二爷明面上如何持重守节，可他总归还是个男人。新夫人生得如此美艳动人，他又不是神仙与和尚，如何能继续把持得住？
芸姑姑喜不自胜，拢了拢衣领子。
既如此，她与老夫人也不用再为此事多操一份心了。
……
郦酥衣再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与其说她是自然睡醒的，倒不如说她是被吓醒的。乍一睁眼，她便惊惶地朝身侧望去，床榻的另一侧是空的，昨夜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踪。
回想起昨天晚上，郦酥衣仍心有余悸。
她自幼养在闺阁，从未与外男亲近，更是从未与这般凶猛的男人亲近过。对方就像是一头身形庞大的猛兽，恶狠狠地蚕食着她的身形与神志，便如此，郦酥衣堪堪撑过了这大半个夜晚。
后半夜，沈顷终于叫水，这才放得她去休息。
可郦酥衣却不敢睡。
身侧躺了那样一头猛兽，一头随时便可将她撕成碎片的猛兽，叫她如何才能安眠？
少女蜷缩着身子，在被褥下瑟瑟发抖。
四肢百骸、身上无一处，不是酸胀的疼。
婢子们鱼贯而入时，郦酥衣正坐在榻上发呆。见状，丫头玉霜忙不迭唤她：
“二夫人，莫睡了。时辰不早了，您该去前堂为老夫人敬茶了。”
今日是她过门的第一天，循着规矩，她要前去为公婆敬茶。
沈顷的父亲在前些年已过世，而沈顷的母亲，也就是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正是被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长襄夫人。
老国公病逝后，长襄夫人忧思成疾，病体缠绵，今年入秋时更是病得愈发厉害。沈家寻遍了名医也无济于事，直到请来的神婆提议，要二公子觅一位良人、为老夫人冲冲喜。
这才有了她与沈顷的这一桩婚事。
梳洗途中，玉霜简单地同她讲了一番国公府中的情况。
她的夫君，也就是那沈顷，表字兰蘅，如今正值弱冠之年。二公子看上去文质彬彬，实则是一名武官，因战功赫赫被圣上亲封为定元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了不世之功。
沈顷上头还有一位庶兄，名为沈冀。沈冀有一妻一妾，也随着他一同住在镇国公府里。
对方说得仔细，郦酥衣心中藏事，囫囵听了个大概。眼前一面澄澈的黄铜镜，清楚地照出少女眼睑下疲惫的乌黑色，就在婢子小指无意划开她的衣领时，蓦地一下，镜中那片宛若凝脂的雪肤上赫然多了好几道鲜红。
指印、吻痕，还有……那些说不上来形状、到不清楚缘由的绯红的印渍。
玉霜心下微惊，赶忙从一侧取出桃花粉，“奴婢为夫人遮盖一下。”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有丫鬟伺候着，加之昨夜郦酥衣也没怎么睡好，她便闭上眼睛，趁此空隙休憩起来。就在一片朦朦胧胧间，有人于她耳畔唤了声“夫人”，少女下意识地睁眼。
恰在此时。
窗外仿若有电光雷鸣，照得铜镜一白，镜面上竟闪过那一双阴鸷的眼！
那一双虽是美艳，却阴气森森、甚至布满腾腾杀意的眼！
郦酥衣忙往后坐了坐，“啪嗒”一声，带得手边的骨梳坠落在地。
“夫人？”
新夫人面上这一片煞白，也将玉霜吓到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下子，竟跟被摄了魂儿似的？
好几声呼唤，才将郦酥衣自思绪中拉回来。
她的一颗心扑通通直跳，右眼皮也跳动得厉害。郦酥衣一睁眼闭眼，尽是昨天夜里的场景——那一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像是想要直接将她掐死。任凭她如何喊、如何唤，那力道始终分毫不松。
长夜漫漫，郦酥衣泪眼迷蒙，根本来不及细看那双眸中的表情……
站起身时，因是腿软，她还趔趄了一下。
玉霜将她扶住，带着她往屋子外走去。
芸姑姑在院子里候了她有些时候。
一见到郦酥衣，妇人面上立马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除此以外，芸姑姑身边还站了一名两手空空的女使，她叫秋芷，是郦酥衣的陪嫁丫鬟。
从前在郦家，秋芷是庶妹的人，故而在跟着郦酥衣嫁入沈府后，不怎么乐意伺候她。
还未走进前堂呢，郦酥衣便远远地望见座上坐了位很是有风韵的妇人。她梳着高高的发髻，一身华丽贵气的金丝绣花对襟袄，手里头正抱着个暖炉，听着脚步声、朝这边望了过来。
郦酥衣知道，她便是沈顷的母亲，长襄夫人。
少女声音平稳，毫不露怯，从一侧端过热茶，朝座上敬去。
“儿媳郦酥衣，见过母亲。”
清新的茶香随风飘来，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少女袖间幽幽的香气。
片刻之后，郦酥衣手上一空。
长襄夫人面色虽是和蔼，可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尖利的审视，一边呷了口热茶，一边将她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后，才不紧不慢地唤她起身。
“入座罢。”
郦酥衣乖顺地应了声“是”，随着婢子的指引落了座。
长襄夫人虽说是上了年纪，可身材、样貌皆保养得很好。兴许是这一门亲事带来的喜色，也将老夫人面色衬得红润了些。与郦酥衣说话时，对方的言语还算平和，想到他们这一对夫妻还不算熟稔，长襄夫人便同她说起沈顷来。
她道：“老二常年在外征战，身边一直都没个体己人。此番归京，他不知何时再离家。趁着老二还在家时，你多与他亲近亲近，最好有上个一儿半女，你在家中也不会觉得孤单寂寞。”
老夫人声音缓缓，郦酥衣在一旁听着，还不等她开口应承呢，便又闻对方道：
“老二不像老大，他有本事，性子也好。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十分了解他。你们夫妻二人，虽然现在还没有多少情分，但你既已经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他便会好好待你。老二这个人脾气温和，最是持礼守节。连张太傅都说，兰蘅是他见过性情最好、最清雅端庄的君子。总归你好好跟着他，他便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闻言，郦酥衣面上应是，心中却不禁暗暗腹诽。
性子好，脾气温和，持礼守节。
她昨夜可是一点儿都没感受到。
他完全表里不一，令她愈发感到恐惧。
昨天夜里，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兴许是对这门婚事的不满，沈顷对她甚至还生起了几分杀意……
二人正交谈间，庭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步履声平稳，引得前堂众人纷纷朝庭院门口望去。不等郦酥衣抬头看清楚，便听见极高兴的一句：
“老夫人，二夫人。二公子回来啦——”
几乎是不可控制的，郦酥衣身子一抖，手里头正攥着的帕子就这样被风一吹，迤迤飘落在地。

第3章 003
那是一方水青色的手帕。
帕子在地上摊开，恰恰露出其上那一棵素雅的兰草。待郦酥衣回过神，眼前已凭空多了一只手，那人手指匀称，将她的帕子捡起。
庭风幽幽，送来男人身上淡雅的香气。
与之对视的那一瞬，郦酥衣双肩下意识颤了颤，她也顾不得沈顷面上的神色，近乎抢夺般飞快将帕子接了去。
沈顷微愣。
这般急躁……像是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的接触。
男人的手指蜷了蜷，清澈的眸底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疑惑，好在长襄夫人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她边笑边招呼着手：
“老二回来啦，这不巧了，我与你新媳妇正说起你呢。”
沈顷不再看她，垂下衣摆同座上恭顺道：“母亲。”
“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可有进宫面圣？”
“回母亲。圣上体恤，知晓儿子昨夜新婚，便允准了这一日的假。着我明日再进宫、觐见圣上。”
他的声音清越，声线干净温柔，就这样落入郦酥衣耳中。
她忍不住望向对方。
虽是冬季，可院内晨光正好，暖醺醺的日影倾洒下来，落于沈顷衣肩之上。他像是方下朝，那件湛蓝色的官袍尚未褪下，清冽的风一吹，衣袍簌簌间便传来一道兰花香。
兰花。
她最喜欢的花。
自郦酥衣记事起，母亲便同她讲，日后寻觅夫君时不必渴求大富大贵之辈，她日后要嫁，定要嫁一位如兰花般抱芳守节的君子。
沈顷在京中素有美名，她成婚那日，母亲难得地走出那一方窄小的庭院，头一回朝着一身嫁衣的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郦酥衣暗暗叹惋。
只可惜母亲与京中那些人一样，都被沈顷面上的假象骗了。
什么君子如兰，分明是表里不一、两面三刀、斯文败类、阴险小人！
看着男人面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郦酥衣在心底里咬碎了一口小银牙。
一想起昨夜……她心中又是一阵惧怕，即便郦酥衣再如何腹诽，可实际上她却分毫不敢冲上前，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撕碎沈顷那一层伪善的皮囊。
正思量间，左右的目光忽然都朝她望了过来。
适才她一直出神，没有听见旁的话，见状，玉霜便在她耳边压下声音，提醒道：“老夫人唤您去为二公子敬茶。”
为二公子敬茶。
为沈、沈顷敬茶。
下一刻，丝毫不容她拒绝地，那盏茶已然奉在了郦酥衣手中。
而那个人一袭官袍加身，就坐在她正对面。
郦酥衣下意识想逃，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是无路可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只见少女衣裙清丽，一张小脸儿更是生得美艳可人。她两手紧捧着茶杯，低垂着脸走至沈顷身前。
男人乃是一介武将，本就生得身量高大，如今这暖日高悬，对方硕大的影子更是如同一张大手，将她瘦小的身形恶狠狠地攥住。
她的呼吸也被一同扼住，大气不敢出。
微风徐徐，不知从何人身上送来兰花香气，清雅、舒适、宜人。
郦酥衣不敢看此刻沈顷面上的表情，更不敢看对方那双幽深莫测的眼。
“妾身……为夫君敬茶，望夫君身体康健，官途通达，万事顺遂——”
就在此时，指尖忽尔擦过一道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感觉不禁令郦酥衣回想起昨夜，电闪雷鸣之中，暗潮汹涌之下……那一只扼住她脖颈的大手。
郦酥衣的手一松。
手中的杯盏“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就这样倾落而下，撒在面前男子湛蓝色的衣袍上！
“二公子——”
左右下人微惊。
长襄夫人亦是大惊，站起身。
“兰蘅！快去看看你们二爷，有没有烫着身子。”
这么烫的水，这么热的茶。冬日里一头淋下来，“刺啦”一声，在地上冒出缕缕滚白的烟。
所幸有那厚实的衣裳护着，沈顷并无大碍。
见状，女人又望向呆愣在一侧的郦酥衣，言语间明显有责备之意：“这是怎么搞的，连端个茶水都断不稳，这般笨手笨脚的，以后还怎么伺候老二！”
郦酥衣惊魂未定。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只感觉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沈顷迈步，侧身挡在她身前，同长襄夫人道：
“母亲，是儿子适才一时大意，自己没有接稳，怪不得她。”
对方本还欲追究，一听这话，只好作罢。沈顷转过身形，边唤下人将此处清扫干净，边关怀地问她：
“方才可有伤到手？”
没有。
郦酥衣怔怔地摇头。
沈顷松了一口气。
只见眼前少女神色怯怯，那一双软眸中盈满了水雾，让人单单看上一眼，便凭空生了许多保护之欲。
沈顷很清楚，刚刚是自己突然出手吓到了她。自己的妻子似乎很是胆小怕事，甚至还有些惧怕他……
郦酥衣即便没有被烫伤，可身上也被热茶浇出些水渍。怕自己的行为举止会轻薄到她，沈顷从一侧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上。
少女咬着唇，低低道了声谢。
男人的目光与素帕一同垂下，忽然，神色一顿。
不因旁的，只因他看见——少女白皙清丽的面庞上，那一对红肿的唇。
显然是他昨日的功绩。
反应过来后，沈顷不自然地别开脸，咳嗽了几声。
郦酥衣擦拭完衣摆，一抬头，便看见男人烫红的耳根。
日光撒下，他白皙的面颊上残存着可疑的红晕。
敬完了茶，长襄夫人又随意叮嘱了几句，便唤他们二人离开了。郦酥衣乖顺地跟在沈顷身后，低着头，踩着男人的影子往前走。
忽然，对方顿住脚步，她“邦”地一头撞了上去。
“当心。”
沈顷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郦酥衣也动作迅猛，蹭地收回了手。
就好似……他乃洪水猛兽。
这一回周围没有多少人，左右只余下婢女玉霜这一位闲人。
郦酥衣心惊胆战地想，他该原形毕露了罢。
自己在前堂用热水洒了他那样一遭，背地里，他又该如何惩罚自己？
是责罚她，是打骂他，还是像昨天那般将她死死按在床角？
郦酥衣的面色白了一白。
庭院的风吹得沈顷衣衫微动。
“夫人的帕子掉了。”
这是今日掉的第二次了。
郦酥衣匆匆弯身拾帕，而后又朝着沈顷所在的方向福了福身。她不愿与对方私下待着，步子迈得很快，逃也似的自男人身侧擦身而过。
“夫人。”
沈顷在身后唤住她。
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沈顷昨夜……可有冒犯到夫人？”
郦酥衣背对着他，脊背生寒。
林径两侧是干突突的树，日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于男人周遭镀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他步履平缓，伴着一缕兰花香气走至她的面前。不过顷刻，郦酥衣眼前便闯入一袭湛蓝色的衣。抬头间，只见对方正立在自己身侧，他垂下双目，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思量，朝着她望过来。
他的睫极长，极密。
恰恰遮住了眸底翕动的神色。
微风穿庭而过，廊檐下的积水倒映出二人身影。
衣香花香，相得益彰。
沈顷眉眼温润，看不出半分轻浮。
竟叫郦酥衣一时恍惚。
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的沈二公子，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今早在长襄夫人那边，沈顷一直在护着她。
即便自己将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洒在他身上，对方的情绪依旧稳定，面上不见半点愠色。
是错觉吗？
是她的错觉吗？
他如今这般清润有礼，与昨日夜里出现的那名男子，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隔着衣领子，郦酥衣摸了摸脖子。脖颈处隐隐有痛感，分明是在警戒着她自己：
——昨天夜里，沈顷就是想杀了她！！
他想亲手，将她扼死在床上！！
后面她虽然侥幸活命，却也是换了另一种“死”法，时至如今，郦酥衣仍觉得双腿发软，特别是再度看见沈顷那双眼，她依旧然不住遍体生寒。
她又怎么敢说“冒犯”。
郦酥衣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白着脸朝他摇了摇头，继而匆匆朝院外走去。
昨夜那一场大雨，将整个国公府冲刷得愈发清寒冷寂。
看着少女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沈顷轻拢起眉心。他不知晓自己的妻子为何这般害怕自己，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他确实记不太清了。
许是那喜酒太过烈、太过浓，将他昨夜的记忆尽数冲淡。
他醉得太过于厉害，以至于今早醒来时，头晕得发紧。
沈顷自幼习武，又常年在外征战，身体自然是十分强壮。可即便如此，就在今晨睁眼时，他隐约能感受到几分疲倦。
那倦意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正弥散在自己的四肢百骸间。
那种倦意，就好像……
他昨日一整夜未曾休眠。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竟能从这疲惫之间，隐隐察觉出几分兴奋。
但那时候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返京这一路风尘仆仆、长途跋涉，又加之这几日马不停蹄地筹备婚事，才弄成这副样子。
……
京都多雨，到了黄昏，这场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沈顷坐在书房里，捧着一本卷宗，听着烦闷的雨水声，有些静不下心。
就在此时，有人叩了叩门。他放下书卷，温声唤了句：“进。”
“公子。”
侍从走进来。
“将入夜了，您该喝药了。”
对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羹摆在桌上，继而微弓着身、拉门离去了。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内又剩下沈顷一人，他睨了睨那热碗，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夜未曾服用这汤药。
他幼年曾有一劫。
约莫是五六岁时，他曾发过一场高烧，父亲几乎是请来了京中所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可他依旧是高烧不退。就在这场病将要了他的命时，母亲来了一名高僧。僧人要去了他的生辰八字，看了良久，终于给他开了一副药。
高僧说，他的命格不好，兴许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每日喝药、以驱邪体。
于是乎，这二十多年来，沈顷每日在入夜前都会喝上那一碗药羹。二十多年，无一例外。
除了昨夜。
昨天晚上，镇国公府大婚，他被人灌了喜酒，一时竟忘了喝那汤药。
幸好只有一日未喝，未曾惹出什么大麻烦。
如此想着，他端起碗，将黑黝黝的汤水一饮而尽。不过顷刻间，那苦涩之意便充斥了他整个唇齿，又缓缓地淌入他的喉腹之中。
放下药碗，沈顷想起来今早，在母亲那边与妻子相见时的场景。
她的神色怯怯，双唇红肿……每每望向他时，眼中总是闪烁着惊惧的碎光。
忽然，沈顷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满堂的红，满室的喜色，他压住郦姑娘的手，同她道：“你若不喜欢，我们今日可以先不做这个。”
不等他说完，少女通红着脸，直接吻住了他的双唇。
而后，他解开了她的衣裳。
再然后……
再然后。
沈顷揉了揉太阳穴。
他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一贯清心寡欲，常年在外征战，从不近女色，也以为自己不会沉溺于女色。可今日一见到妻子肿胀的双唇，沈顷才惊觉，自己竟鲁莽到这种地步。
自己本就是一介武夫，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还这般上了头……
他忽然意识到，妻子为何这般惧怕自己了。
定是他昨夜做了一些混账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涌上万分的自责与羞愧，时至如今，自己理应去妻子那边，同她一赔昨日之罪。
但白日里，沈顷也能看出来，郦姑娘也许并不是很想见到他。
要不这几日，他还是先与她避一避，待时机合适，再去安抚她的情绪？
不成。
沈顷攥了攥卷宗。
昨夜新婚，今日他便不去妻子的院中。这若是传了出去，会不会引得府里头其他人误会，会不会让旁人从此看低了她一眼？
听着雨声，沈顷思量再三，决定还是前去妻子所在的兰香院。这一回他前去，只是与妻子说说话，断不能再做其他。

第4章 004
兰香院。
太阳未落，这场雨就率先落了下来。
沈顷来到兰香院时，郦酥衣正在沐浴。
从前在郦家，因是父亲宠妾灭妻，她与母亲在郦府里分外不受人待见，自然也没有多少婢子伺候。久而久之，郦酥衣便不习惯自己沐浴时有人在身旁守着，她屏退了玉霜和秋芷，于房中兀自沐浴起来。
故而沈顷走进来时，先看到守在门口的两名婢女。
见二人守在那里，他还以为郦姑娘歇息下了，便伸出一根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们不要出声打扰。
玉霜作罢礼，解释道：“世子爷误会了，夫人还未曾歇息。”
沐浴时细微的水声与簌簌雨声交织在一起，叫人听得不甚真切。
沈顷掀帘而入。
沈府豪奢，整个兰香院更是被装点得十分雅致美观。房门前一袭玲珑珠帘，二十四串晶莹剔透的玉珠泠泠碰撞着，拂过雕花剔透的屏风，融于这溶溶雨水声中。
紧接着，便嗅到一阵清香。
那不是雨后空气与土壤交混的香气，而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清香。黄昏的风一吹拂，那幽幽香气便穿过屏风，落在男子干净素白的衣袍上。
待沈顷欲撤回身时，俨然为时已晚！
只见屏风之后，赫然摆着一个浴桶。少女湿发披肩，正背对着他沐浴。暮色笼罩而下，金粉色的光芒倾洒在她雪白圆润的肩头处，听见响动声，她下意识地朝屏风这边望了过来。
沈顷眼前撞入一双干净的眸子，还有那大片大片的雪白色。
她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浴桶中、眸光中，皆激荡起一圈涟漪。
“世、世子爷……”
沈顷怎么来了？！
虽说白日里对方的行为让她终于有了些好感，可如今郦酥衣心中，对男人的惧怕仍未消散。见到沈兰蘅，少女湿润的圆肩颤了一颤，一颗饱满的水珠就这般“啪嗒”一下，坠在她白皙的锁骨之处。
香气盈盈，薄雾缭绕。
少女的乌发、雪肩，还有那一双怯怯的软眸上，都挂满了湿润的水珠。
沈顷何曾见过此番场景。
即便昨夜妻子同过房，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方挑开她那一袭衣衫之时。那时候夜色深深，他没有细看，也生怕自己的目光会冒犯到她，故而阖上双目，任由自己灼烫的气息去感受着她柔软的温度。
而今日，此时此刻。
愕然过后，他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可以的红晕。
郦酥衣亦大惊失色。
“见过世子爷。”
她又羞又臊，一张脸也红透了，断然不敢起身向对方行礼。
水面上铺满着花瓣，将少女姣好的身形遮挡住。沈顷喉舌干涩，轻咳了两下，僵硬地转过身。
“抱歉，不知你在沐浴。如此冒昧，还望夫人见谅。”
郦酥衣也咳嗽了两声：“无妨。”
雨水敲打着窗牖，怦怦的心跳声混杂着窸窣衣料摩擦声。少时，她换好了衣裳，小声唤：“郎君转过身来罢。”
男人抿了抿唇，片刻，应着她的话转身。
只见对方身上多裹了件白纱。
少女的头发还未干。
水珠子自发尾，颗颗滴下来，于衣衫上洇出些水渍，染就一朵妩媚多姿的花。
沈顷又低低同她说了句：“抱歉。”
不知是为今日的唐突，还是为昨天夜里的冒犯。
郦酥衣方欲开口出声，却见对方视线微低，正盯着自己肩头上一点。
她不免生了几分好奇。
“夫君怎么了？”
沈顷顿了顿，犹豫少时，还是指着她的衣领道：
“可以再看一眼吗？”
郦酥衣瞪圆了眼睛。
看哪里，看什么？
怎么有人把这么色情的一句话，还问得如此正经啊！
对方这种语气，就好像在她：可以再多吃一碗饭吗？可以再多给我两文钱吗？今日午休，我可以再多睡上三刻钟吗？
可以吗可以吗？
郦酥衣咬了咬牙，你都这么说了，那当然可以。
她在心中如此宽慰自己。
罢了，沈顷想看便看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都已经嫁给他了，再让他多看一眼又不会掉一块儿肉。
只要沈顷再别把她掐死就好。
见她并“没有”多少抗拒，对方放下心，走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一下便挑开她的衣领。
迎面扑来料峭的寒风，裹挟着淡淡的兰花香。
即便有所准备，郦酥衣还是打了个寒颤。然，她闭眼等了许久，却仍旧等不到沈兰蘅接下来的动作，待再睁开眼时，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微微凝住，正看着她的脖颈与肩头。
适才，他掀了帘子，贸然闯入。
当郦姑娘转过头来时，他除了瞧见对方面上的惊惶，沈顷还看见少女光洁如玉的圆肩之上，那一点鲜明的红痕。
掀开衣领。
不光是肩头、锁骨上，还有那纤细的玉颈处，也都是那斑斑红印。
看上去分外暧昧，也分外可怖。
沈顷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她：
“这些……都是我昨日弄的么？”
这些手印，这些吻痕。
灼烈的酒气将他脑海中那些记忆冲淡，可落在眼中的一幕幕，分明昭示着昨夜那一场腥风血雨的鏖战。他原以为自己不会沉溺于情爱，原以为自己无欲无求、清冷自持。他甚至还以为自己真如同张太傅所说的那般——君子如兰，端庄守礼，不贪淫欲。
从前在军营中，曾有人向他献上几名姿容出众的军妓。
军中阳气甚重，难得地出现几名女子，还是这般漂亮的女子。左右副将都看直了眼。
只见军妓衣衫暴露，身肢纤细窈窕，那双媚眼如丝、赤裸裸地盯着他，分明有引诱意。
沈顷没有像周围人那般兴奋。
寒冬腊月，看着女子身上所剩无几的衣衫、听着那些娇滴滴的谈笑声，他只觉得低俗。
记忆迎风而来，又顺着昏黄的霞光，自眼前一点点褪去。
而如今——
他掀开妻子的衣领，望向她衣衫下的肌肤。
沈顷呼吸声轻微，拂在郦酥衣耳畔，将她的耳根子染得潮红。
他不敢再往下看。
不敢再往下去探究，妻子浑身究竟有多少红痕，究竟有多少他昨日走火入魔时、留下那令人不齿的印记。
若单单是吻痕也就罢了。
可除去吻痕之外，他甚至还看见妻子脖颈处的红手印。
他昨日当真是醉了吗？他当真是掐着妻子的脖子、如此欺负她了吗？
只见少女一袭素衫，领口微低着。黄昏的风簌簌然吹进屋，珠帘叮叮当当地，激荡起一层白纱似的水雾。
看着妻子那双怯生生的眼，只一瞬间，沈顷的心底里翻涌上万千情绪。
羞愧，愤恨。
还有……
对妻子的歉意与自责。
他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去安抚自己的妻子，去弥补昨夜的罪过。
“对不起。”
这是今天夜里的第三句了。
郦酥衣靠在他的肩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沈顷解下身上的氅衣，温柔地披在她肩上，继而又朝外唤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侍从叩响了这扇门。
他朝外道：“放在门外，不必进来。”
片刻后，男人拿着一个银灰色的小盒子，重新回到床边。
“这药膏是从宫中拿的，先前我已经试过了，此物活血化瘀最快，镇痛的效用也不错。”
正说着，他将瓶子塞进郦酥衣的小手里，背过身去，“夫人涂完告诉我。”
郦酥衣攥着瓶子，轻轻应了句：“好。”
膏体是乳白色的，涂抹在身上冰冰凉凉，还带了一道极淡的花香。
“可否要我帮你？”
似乎见她困难，男人背对着她，温声问道。
沈顷用右手食指剜了块盒中的膏体，而后低垂下浓密的眼睫，轻轻掀开她的领口。
他低下头仔细地涂抹少女身上的伤处，郦酥衣也低下眼，小心翼翼地看他。
今日的沈顷，与昨天晚上简直是两个人。
他温和稳重，手指只涂抹着她的伤处，没有半分僭越。
日头彻底西沉，只在天际露出一个小小的圆边，金粉色的霞光躲入云层里，用不了一刻钟，月亮便会跳出来。
她打量着沈顷，凝望着他柔和温顺的眉眼。
从前，郦酥衣以为，漂亮这个词只是用来形容女子。可今日这般近距离地打量他，她这才惊觉，这世上当真有男人竟生得比女子还要精致漂亮。
沈顷长眉入鬓，身如宝树。那食指微凉，一寸寸抚过她的领口。
“还有哪里？”
“脚。”
他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脚……脚踝。”
昨天夜里她想逃，终于寻得了个间隙，慌慌张张地缩至床脚。
可沈顷却不放过她。
郦酥衣两眼汪汪，眼睁睁看着男人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纤细的脚踝。他的手极紧，极有力，将她整个人连同身前的被褥，恶狠狠地自床角边拖拽了过来。
待反应过来后，沈顷的手指顿了顿，“好。”
他低下头，褪去郦酥衣的鞋袜。
下一刻，那凉意便在她的脚踝处轻轻蔓延开来。
起初是凉的。
他的手指剜了块药膏，于她脚踝处轻轻打磨。不一会儿，便摩挲处一道热意。郦酥衣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正见男人低垂着一双浓睫，认真替她上着药。
那热意漫上耳根子，郦酥衣的脸颊烫了一烫。
她咬了咬下唇，哼出声：“痒。”
小姑娘的脚指头向上翘了翘。
素白的雪肤上，是湿淋淋的药膏。沈顷的指腹换了个方向打圈，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
“这样呢？”
她点头：“好些了。”
昨天夜里，他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现下瞧着沈顷这般，郦酥衣忽然有一种错觉——昨夜那一场鏖战，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沈顷一直都是沈顷，是众人眼里那个端庄稳重、温润有礼的沈家二公子。
上完了药，沈顷取来一方素帕，将手指上的膏液擦拭干净。
昏昏之色笼罩下来，恰恰遮住了他耳垂处的一点红晕。
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药膏收好，试图去驱散内心深处泛起的那一层波澜。
郦酥衣穿好了鞋袜，乖巧地坐在床边。
沈顷掩去面上的不自然之色，咳嗽了声：“我还有些事，恐怕今夜不能陪着你。”
其实也没有多重要的事。
只是他能感觉出来，他的新婚妻子，仍然有些惧怕他。
他应当离去的。
看着沈顷离去的背影，郦酥衣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拢了拢衣裳，唤来下人收拾浴桶。
谁想，这一回进来的不是玉霜，而是与她看不对眼的秋芷。
从前在郦家，所有人都不待见她与母亲，身边的婢子更是走的走，散的散。直到郦酥衣将要嫁入镇国公府了，庶母这才匆匆往她屋中调了名丫鬟。
这秋芷原本就是庶妹的人，从前在郦府就喜欢仗着庶妹欺压她，今日在外头见着世子爷在入夜前离去，还以为是屋里那位新夫人触怒了他，便巴巴地走进来看郦酥衣笑话。
一进屋，便看见屏风后的水渍。
以及床榻之前，正坐着的、衣衫不整的女人。
秋芷冷笑了声：“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你这处心积虑地嫁入了国公府，还不是连世子爷的人都留不住。倒还不如让我们二小姐嫁过来，到时候我们小姐得了沈世子的心，整个郦府也跟着沾光——”
不等她说完，只听“咣当”一声，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了开。
二人抬头望去。
沈顷一袭雪氅，长身鹤立于门口，他逆着昏黄的云霞，腰际的玉坠子闪着泠泠的寒光。

第5章 005
秋芷断没有想到沈顷会去而复返，看着男人腰际泛冷的玉坠子，吓得“扑通”一声跪了地：
“世、世子爷，您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沈顷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奴婢。
心想，还好他回来了，竟看到了这样荒唐的一幕。
夕阳西沉，郦酥衣匆匆披上衫子，踩着霞光走过来。见了沈顷，她也是惊讶地唤了一声：“郎君？”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婢子玉霜也急急忙忙地赶到。见秋芷无端跪着，这小丫头一愣，也“扑通”跟着对方一齐跪了下来。
“世子爷？”
沈顷没有应她。
男人的目光落在秋芷身上，低下头问她：“你的主子是谁？”
他的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自幼在国公府长大的玉霜知道，世子这是生气了。
秋芷下意识：“二姑娘……阿不，是夫人。奴婢的主子是夫、夫人。”
是啊，她既已随着郦大姑娘嫁入国公府，那她如今的主子不是郦知绫，而是郦酥衣才对。
“玉霜。”
“奴婢在。”
金粉色的霞光倾洒而下，笼罩在男人白皙的面庞上。玉面郎君一袭鹤氅，长身立于高树之下，清风拂来，他的气质虽是温润，却也不失威严。
“按我沈家家规，以下犯上、顶撞欺辱主子，该当何罪？”
玉霜早已将家规背得烂熟于心。
“回世子爷，风言风语、私议主子者，掌嘴二十；以下犯上、顶撞主子着，再掌二十。行径恶劣或是屡教不改者，除去掌嘴以外，再发卖出府。”
沈顷冷声：“共四十，自己去领罢。”
他性子温和，又不喜宅院争斗，本不想插手后院之事，可谁想竟有奴婢欺负到自己妻子的脸上。他乃一国重臣，素日里提刀弄枪、保家卫国，可若是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去谈护卫家国？
往日里，他没少听说大嫂与戴氏那些明争暗斗之事。
两个女人推推嚷嚷，难免会惹出一些祸端。对于此，大哥沈冀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管是戴氏得罪了大嫂，还是大嫂委屈了戴氏——总之，大哥向来都是那句话：
“女人嘛，闲在宅院里面无聊。让她们斗斗、找些事情做，反正有母亲在，她们也不会闹出什么大麻烦。”
“再说了，那些都是小委屈，忍一忍便过去了，有什么非要搬上台面的？没必要为了那一点小事争论个是非对错。兰蘅，你说是不是？”
不辨是非，颠倒黑白。
兄长根性如此，沈顷虽是无奈，却也知晓反驳无用。
秋芷凄切的哭喊声，陡然唤回沈顷的思绪。这小丫头终于知晓过错，见求沈世子无用，又满脸泪痕地朝郦酥衣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她边哭边喊：
“大姑娘，世子夫人。秋芷知道错了，求求您替奴婢说说好话，让世子爷放过奴婢吧。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奴婢不想被掌嘴，更不想被发卖出去……”
庭院寒风萧瑟，郦酥衣裹了裹衣衫，与沈顷对视。
她虽然很不想救下秋芷，但也只能如实道：
“她的卖身契并不在我这里。”
秋芷本是郦知绫的人，当初对方根本没将这丫头的卖身契给郦酥衣。
这也让秋芷愈发目中无人、变本加厉。
沈顷想了想，道：“那便将她送去浣衣间，明日我去同母亲说，再给你调一个听话懂事的丫头过来，可以吗？”
浣衣间，虽名为浣衣，可做的却是全府最苦最累的活儿。
听了沈世子的话，秋芷两眼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冷风吹鼓男子宽大的衣摆，他腰际的玉坠子轻轻晃着，缓步走了过来。
似乎怕她还在委屈，对方竟再度问出声，这一回，明显有征求她的意思：
“夫人，我这样处置她，可以吗？”
掌嘴四十，送去浣衣间。这样的处罚对一个奴婢来说，已经不轻了。
郦酥衣不愿同情秋芷。
她嗅着那道令人心安的兰香，点点头。
秋芷被人拖走了。
无论她是真晕还是装晕，那不敬主子的四十巴掌是迟早都要挨的。似乎怕责罚之声吵到了她，沈顷特意让玉霜将秋芷带远些。一时之间，偌大的兰香院就剩下他与郦酥衣两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
沈顷将先前那一盒药膏塞在郦酥衣手里，温声：“忘记将这个给你留下了。”
少女攥着药膏，“噢”了一声。
对方凝视了她片刻，还是不忍：“你是尊，她是卑。怎可以让她这般欺负你。”
闻言，郦酥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想。
从前在郦家，她就是这么受欺负的。
明明她是主子，明明她是嫡女。
明明母亲才是父亲的正妻。
见妻子目光哀婉地低下头，半晌不吭声，沈顷的心头也软了软。他伸出手，将少女鬓角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温声细语地哄她：
“抱歉，我不知你先前在郦家过得如何。但你已经嫁入沈家，便不必如此委屈自己。遇见了什么事、什么麻烦，你都可以同我说。夫人，我是你的郎君。”
郦酥衣怔怔地抬头。
只见光影昏黑，他立在一片暗与明的交界处，方才冷白的面庞此刻被晕染得分外柔和。
她身前的人，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是圣上亲封的定元将军，是为大凛立下不世之功的朝廷重臣。
他坚信，自己能护好他娇弱的妻子。
迎上他温柔的眸光，郦酥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须臾，她点点头，小声说回了句：“嗯。”
将药膏塞到她手里，又温声安抚了她几句，沈顷道：“我房中还有事，今夜就先不留在兰香院了”
“好。”
沈顷离开时，玉霜正巧走进来。她先是朝着沈顷福了福身，而后走到郦酥衣的身边。
“夫人，世子爷待您可真好。”
这还是她在沈府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着世子生气。
原来二公子也是有脾气的。
听着丫头的话，郦酥衣不禁朝沈顷的背影望去。
回想起白日里与他的接触，还有今日入夜前所发生的一切，郦酥衣垂下眼睫。
她好像……有些误会沈顷。
自从那一晚过后，沈顷对她愈发的好。
金银首饰、衣裳胭脂……那一件件、一箱箱，不要钱似的被下人抬入了兰香院，看得院中一行人瞠目结舌。
望月阁，书房。
心腹魏恪向正坐在桌案前的男人呈上一本卷宗。
沈顷一袭狐白的氅衣，端正坐于桌案之前。雪氅的袖摆上绣了一棵兰草，清风袭来，微微扬起男人雪色的衣袍，周遭如有兰香拂面，清雅温和。
男人手指修长，捧着卷宗，听魏恪汇报公事。
他方归京，朝中公事繁忙，而沈顷处事严谨，喜欢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这一件件一桩桩，罔论大小事宜，都得先经了他的手。
魏恪言罢。
男人心中了然，右手轻轻掩了书卷，忽然问：“她那边如何了？”
对方一怔，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世子所问的是他刚娶进门的那位郦家小姐。
“回世子，奉了您的命，属下已暗中调查过了。郦文渊此人竟是宠妾灭妻之徒，平日他在官场之上唯唯诺诺也就罢了，回到家中竟也任由妾室欺压在正妻头上。
属下听闻，自从他将妾室迎过门后，世子夫人与母亲便被赶到了一处别院里。平日郦家的吃穿用度，都是先由那小妾与庶女挑剩下来、再分给别院里。也因是这一层关系，郦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根本不把她们当主子看，也学着那小妾与庶女，欺压在她们头上。”
大婚之前，沈顷便听到些传闻。
郦家不愿意大女儿嫁入镇国公府，竟欲“狸猫换太子”，将庶女偷偷换上花轿。
如今听着魏恪的话，沈顷忽然明白，当初郦家为何要这般做，也忽然明白了大婚之夜，郦酥衣的那句：“你可不可以对我好一点。”
男人稍稍攥紧了书角。
他的妻子，从前在母家过得太苦太苦。
料峭的寒风穿过窗牖，他平声问道：“夫人还有几日回门？”
在大凛，按着习俗，新婚过后的第二十八天，新娘子需要回一趟娘家。
魏恪答：“还有二十日。”
沈顷算了算，那时候还未到年关，他可以与妻子一同去。
“先前送去兰香院的衣裳首饰，夫人可都有收下了？”
从前她在郦家未曾得到的，那他如今便让妻子在沈家，十倍百倍地补偿回来。
届时回门宴上，断不能让那妾室与庶女瞧低了她一眼。
魏恪点头：
“世子放心，夫人都收下了。不过……恕属下多言，世子您这般在意夫人，为何不亲自前去兰香院？”
正说着，有下人叩了叩门，端来那碗汤羹。
黑黢黢的汤药，正冒着悠悠的热气。
沈顷想了想，又看了眼外头昏沉沉的天色，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兰香院中，玉霜站在郦酥衣身侧，正喜滋滋地清点着世子派人送过来的好宝贝。
金累丝珠钿流苏、金镶玉石点翠梅花簪、海棠珐琅纹头花、金镶珠翠对戒，还有数不清的金花钿……看得人眼花缭乱，直道富贵非凡。
郦酥衣也曾说过，不必送来这么多的首饰，这一箱箱，她就算再多活上一辈子也都戴不完。
谁料，玉霜竟摇头道：“夫人自是要收下的，下个月中夫人便要回门了，世子爷特意同奴婢吩咐过了，定要将夫人打扮得富贵漂亮，不能叫郦家旁的人瞧低了夫人一眼。”
郦酥衣攥着手里头的东西，笑笑。
她手上正绣着一幅并蒂鸳鸯图，按着大凛的习俗，她要与沈顷共绣一对并蒂鸳鸯、再献给长襄夫人。她自己的那半边已经绣完了，如今就剩下沈顷的另一半边。
这几日，她得寻个由头，去望月阁一遭。
在绣并蒂鸳鸯的间隙，郦酥衣还忙里偷闲，为沈顷绣了一个香囊。
精致素雅的小香囊，其上绣了一棵兰草，她的针脚细密，竟比京中一等绣娘的绣工还要好。
她正想着该何时去望月阁呢。
只听院门口一声：“恭迎世子爷。”
沈顷过来了。
……

第6章 006
天色将晚未晚，霞光一寸寸漫至桌沿上。彼时郦酥衣正改着那幅鸳鸯并蒂图，见了沈顷，也跟着周围婢女一同站起身。
“世子爷。”
沈顷温和抬手，屏退左右之人。
“在做什么？”
见他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郦酥衣便将鸳鸯并蒂图解释了一番。沈顷从未碰过针线，可一听妻子这么说，他想也不想地从少女手中接过短针，欲要动手。
这双手所执的向来都是军书与银枪，何曾做过这般精细的活儿？见状，郦酥衣慌忙道：
“不必世子您亲自动手，妾一个人也可以绣完。”
沈顷止住她。
“既说了是夫妻两人一同完成，岂有将这全都推给你一个人的道理？更何况，我也觉得与你一起刺绣甚有意思，夫人可否愿意让我试一试？”
微风穿过玄关处的珠帘，拂起一阵琳琅之声。
他的声音清润，亦是拂向耳廓。
郦酥衣的颊上烫了烫，嗅着对方身上温和的兰花香，点头。
沈顷勾唇，缓缓笑开。
他虽是武将出身，可那双手却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糙。男人攥着那一根细针，他的手指莹白修长，想玉一样。
唯有郦酥衣知道，每当沈顷的手掌拂过自己的肌肤之时，她总能感受到对方掌心处，那一层不薄不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执枪拿剑所留下的痕迹。
似乎担心将她先前所绣之物弄毁，沈顷落下的每一个针脚，都分外谨慎小心。
为了指导他，郦酥衣也不免凑近了些。
越凑近，他身上的香气便越发明显。
空谷幽兰，清清淡淡。一寸寸拂至郦酥衣的鼻息处，又萦绕在她的衣肩与发梢。
很是好闻。
郦酥衣的心忽然跳得飞快，目光也从他的手指，辗转至沈顷俊美无俦的侧颜。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正在她的引导之下，极有耐心地穿针引线。
这明明是女子擅长做的活儿，他却做得分外认真，一丝不苟。
点点霞光落在男人指尖，时间一点点流逝，昏黄色的霞影慢慢变成一片冷白的月光。
郦酥衣正看得出神，身侧之人忽然转头，就这般望了过来。
她唇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好。
二人视线相撞。
娇香拂面，沈顷眼前撞入一片艳丽的笑靥，竟让他的手一抖，血珠子就这般汩汩冒了下来。
郦酥衣微惊。
“郎君？”
男人面上闪过一道可疑的红晕，下一刻已然抽开了手。他的呼吸微热，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小伤，无事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来。
秋冬之际，天本就黑得早，如今瞧这天色，俨然已入了夜。不知不觉，二人竟折腾到了这般晚。
兴许是怕打搅他们二人“雅致”，玉霜并未主动进来给他们送晚饭。
原先的那盏灯暗了，灯火摇晃着，将月色送于二人面上。
月色莹莹，落地生痕。
这一盏孤灯，将周遭的气氛衬得愈发旖旎而暧昧，也让少女的耳根子烫了一烫。郦酥衣心中暗想，与对方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沈顷这个人似乎还不错，他心思细致，考虑得周到，对她也温和大方，应当是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而新婚那夜……
郦酥衣抿了抿唇。
兴许是那夜他被人灌醉了酒，一时间酒意上头，控制不住自己的所作所为罢。
从前郦家设宴，她也看见过父亲与其好友醉酒后的模样。那些人两颊醺醺，醉得像是一滩烂泥，即便是所隔甚远，也能闻见他们身上浓烈的酒气。
他们会做一些平日里不会做的事，也会说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那天晚上的他，不是平日里的他。
郦酥衣如此安慰自己。
不可否认的是，自从那晚过后，沈顷待她，是分外的好。
这份温柔将她心底里的惧意一点点驱散，看着他温和俊朗的眉眼，郦酥衣心思一动，忍不住朝袖中探去。
那是她得了空，为对方缝制的一个小香囊。
沈顷身上总有兰香，应当是分外喜欢兰花的。
说也巧了，前些日子沈顷往她屋中送丝帛衣裳，她一眼便瞧上的一件，其上正绣着一株淡雅的兰花。如今这件衣服正被她穿在身上，二人的衣袖轻轻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攥紧了手里头的香囊。
就在此时，沈顷的眉心忽然蹙了一蹙，于郦酥衣看不见的阴影处，男子的眸光遽然一变。
身前的场景涌入眼帘，沈兰蘅眯起一双狭长的凤眸，打量着周遭。
这间屋子，他未曾来过一次。
往日每每醒来，他的身体或是在军营里，或是在望月阁。就连前几日大婚，新房也是在沈顷那边布置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一个女人的房间。
柳绿花红的屏风，晶莹剔透的珠帘，还有那一方看上去分外柔软香艳的床榻……沈兰蘅微微垂眼，只见他前日里欺负过的那个女人如今正满脸红晕地站在身前，低着头，略带羞涩地递上来一只香囊。
“世子爷，这是妾这几日忙中偷闲、为您绣的香囊，还望您莫要嫌酥衣手笨……”
这是郦酥衣第一次送男人东西。
不过短短一句话，被她紧张地说了好半晌。言罢，她更是低下头，心中止不住地想沈顷接下来的反应。
他会不会收下她的香囊？他会怎么说？他……
应当会喜欢吧。
郦酥衣低垂着眉眼，静静候了些时候，却始终不等对方将她手里头的东西接过去。
她方一抬眼，正巧迎上男人那一双精致的凤眸。
本该是温和的眸光，现下不知为何，竟泛着清冷的寒光。
只一瞬间，立马让郦酥衣想起大婚那晚——电闪雷鸣之后，男人略带着探究与考量的眼。
她的肩头没来由缩了缩，正攥着香囊的指尖也泛起一道青白之色。
青蓝色的香囊，其上正绣着一棵清雅的兰花。香囊之下，是一串串精致的流苏穗子。无论香囊或是流苏都格外精致，让人只瞧上一眼，便能看出缝制之人的心灵手巧、蕙质兰心。
只可惜，他不是沈顷。
不会被这种东西所打动。
沈兰蘅瞧着那香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送我的？”
“嗯。”
香囊终于被人接了过去。
郦酥衣险险松了一口气，却看着沈顷用食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其上上的系绳，让香囊在手指上转了转。
他好像……
很不在乎她亲手绣制的香囊。
她心中有失落，还有委屈。
他不在乎那个香囊，甚至不喜欢那个香囊，心血来潮地玩了两下便随意将其扔至一边儿，在她面前竟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灯盏更暗了。
满屋子的昏黑，让郦酥衣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只觉得月色孤寂，落在沈顷身上，让他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又难以接近。
沈顷没有看出她的情绪，不咸不淡地同她道：
“再去点一盏灯。”
这一声，虽不是命令，却莫名让人听出了几分压迫之意。郦酥衣不敢反抗，乖顺地走至门前将另一盏灯点燃。
屋里头才终于敞亮了些。
待她转过身、看清楚正站在桌案边的男人时，忽然怔了一怔。
夜风萧瑟，沈顷一袭狐白的雪氅，月色衬得他气质愈发矜贵，也愈发清寒。他不知何时从一侧拿过那一把本该剪针线的剪刀，有意无意地在手里头把玩着。
冷白的手指，锋利的剪刀。
在月光的映照下，正泛着泠泠寒光。
男人的目光中露出几分贪婪，在她的身上打转。
她被那目光有些吓到，脚步不禁顿了一顿。
他为何突然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郦酥衣心底里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沈兰蘅勾了勾唇，用眼神示意她走过来。
她还未完全走至对方面前，忽而见男人大手一伸，竟直直揽过她纤细的腰身！
郦酥衣不备，一下子扑倒在沈顷怀中，惊慌失措地扬起一张脸。
“世子爷？”
她下意识想要躲。
可那只大手却极有力道，也是极不客气。对方紧紧地攥住她的腰身，根本不容她躲，亦不容她逃。
“躲什么，我不能碰得？”
他身上的兰香扑鼻，却无端激荡起少女眸间明烈的颤意。沈兰蘅低下头，看着她秾丽的脸庞。
“那天晚上未看清楚你的样貌，倒是生得白净漂亮，也算是他有福气了。”
只不过这福气，他要先沈顷一步享受了。
那天夜里，一对红烛昏暗不明，又有床帐的遮掩，他并未看太清这新娘子的容颜。香暖的芙蓉帐中，他紧紧掐着少女的腰身，只觉得她，肌肤赛雪，婀娜诱人。
新娘子的身体娇滴滴的。
声音同样也娇滴滴的。
她那一声一声唤，与滴答的雨水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地，也融化成了一片春水。
沈兰蘅心里头想着这本该是沈顷一个人的东西，此刻却被自己随意玩弄着，便愈发觉得来劲。没错，他在沈顷的身体里待了许久，久到他已经完全忘却自己是何时出现的。他只知道每到入夜之时，自己便会悄然降临，他会附身在沈顷的身上，监视着沈顷的一举一动。
从国公府，到军营，再到如今的国公府。
沈顷去的每一处地方，他都去过。
而沈顷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世家公子，是那清润儒雅、稳重有礼的沈家郎君，谁又能想到，便是在他般品性高洁之人的身上，竟蛰伏着这样一头野兽。
他阴冷、暴戾、贪婪、野心勃勃。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想杀了沈顷，然后取而代之。
这么多年，他暗暗蛰伏了这么多年，一边不在对方面前露出马脚，一边搜寻着取代沈顷之法，谁料想如今竟平白多出个世子夫人来。月色之下，少女敛目垂容，让他不禁抬起右手，用冷冰冰的剪刀抵上她的下巴。
冰凉刺骨的触感，令郦酥衣身子猛然一颤。
下一刻，她的下巴已被那把剪刀死死抵住。
只差一刻，只差一刻……差一刻那锐利的刀尖便要划破她的肌肤、刺穿她的喉咙！！
“世、世子爷……您要做甚……”
她双眸圆瞪，一双眼里写满了震惊与害怕。
沈顷在说什么？沈顷在做什么？！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怎么这般奇怪？！！
什么叫“他的福气”，沈顷口中的“他”是何人？
郦酥衣无法再往下去探究。
只因对方锋利的刀口，正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往下移。
下巴、脖子、颈项……
光影笼罩着他的眉眼，沈兰蘅微微歪头，以锋利的剪刀轻佻地挑开少女的衣领。
只一眼，他便看见自己前些日子留下的印痕。
原本是深红的痕迹，如今已然褪了些颜色，变成一片淡淡的紫。
这印记，不是他故意留下的。
只是那日心想着，明明是沈顷的新婚妻子，初夜却沦落在了自己手里，沈兰蘅便愈发兴奋，兴奋得近乎于癫狂。
他讨厌沈顷。
他恨沈顷。
恨沈顷将自己束缚住，恨他表面上清风霁月，却将自己永生永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夜里。
他恨沈顷白日里的温和，恨沈顷表面上的儒雅，恨沈顷那在众人面前的伪善。
也连带着，讨厌本该属于沈顷的东西。
譬如面前这一个女人。
晚风徐徐，自少女身上传来幽幽的馨香，沈兰蘅微抬起光洁的下颌，看着郦酥衣瑟瑟发抖的身子，和她纯净清澈的眸底、那一点自己的倒影。
冰冷锋利的刀尖，沿着她先前的印痕不紧不慢地划着，于她的肌肤上锉出一片淡淡的绯印。
只见痕迹，不见鲜血。
愈发加重的，是男人眼底的杀意。
郦酥衣没猜错。
——他想杀了她。
杀了这个碍事的、有可能会破坏自己计划的女人。
煞白的月色下，沈兰蘅垂眼睨着身前瑟瑟发抖的少女，目光慢条斯理，如同打量着一只待入腹中的猎物。
他有些兴奋，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地期待着：
大婚不过数日，一向克己守礼的沈顷沈世子便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啧啧，待到明日这件事传出去，必是掀起满城风雨的一出好戏。

第7章 007
“啪嗒”一声。
有血珠子渗出皮肤，坠于这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郦酥衣后知后觉到疼。
这疼痛，显然比上次在新房时来得尖锐，却又不似那般剧烈。她微微屏息着，惊惧地迎上身前那一双眼。那双眼本该属于沈顷，此时此刻似乎却游动着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轻佻，傲慢，不可一世。
如同一只凶猛至极的饿狼。
她想要开口，想要呼救，想要躲避。
她想要逃。
可脖颈间的尖锐却分明在告诫着她——只要自己稍稍触怒他一分，对方立马如恶狼对待羔羊般，将她撕碎。
刀光泛冷，映在她下颌之上。
她的手脚更是冰冷得不成样子。
就在此时。
婢女玉霜在外头叩了叩房门：“世子，夫人。该用晚膳了。”
冷不丁的一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让郦酥衣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她知道，如今天色已晚，可二人都还未曾用过膳。门口的玉霜也是犹豫良久，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来“打搅”他们。
郦酥衣正欲开口。
那剪刀忽然拍了拍她的下颈，她一抬头，正瞧见对方满是警告的眼神。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止住声音的颤抖，朝门外道：
“我、我与世子都不饿，你且退下罢。”
短暂的空隙过后，玉霜在房门那头应了句“是”，对方并没有察觉异样，端着饭菜离开了。
一时之间，周遭只剩下正对峙着的她与沈顷，还有窗外幽冷清寒的月光。
脚步声走远了。
沈兰蘅转过头，重新望向身前的少女。
她正站在窗纱下，那一层雾蒙蒙的月色落下来，将她原本秾丽的面庞衬得愈发娇柔动人。
因着惊惧，她乌黑的软眸中盛着盈盈水雾，冰冷的晚风乍一吹拂，她眼中的雾气便好似要流溢出来，真是看得人好生可怜。
这样的人。
这样貌美可怜、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如若真让他杀了……
沈兰蘅眸光闪了闪，正攥着剪刀的手竟稍稍一松。
下一刻，他重新挥起剪刀——
郦酥衣心中绝望，闭上眼。
然，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更没有尖刀刺破血肉的钝感。只听“撕拉”一道衣料扯破声，呆愣片刻，少女睁开眼。
他竟挥手剪了、剪了……她的衣袖！
昏黄的月色下，沈兰蘅微皱着眉，将她袖子上的那棵兰花草一下剪掉。
不过顷刻，她的衣摆上便多了一个破洞，夜风穿过破洞的缝隙，徒留下一片空洞的黑。
而那棵兰草已化为布匹，被他扔在地上。
沈兰蘅收起剪刀，声音冰冷：
“果真是那个人的东西，跟他都是一样的货色，惹人生厌。”
沈顷很喜欢兰花。
君子如兰，他的表字里面带了个“兰”字，就连平日的衣袖上，也经常绣着一株清雅的兰花。
可沈兰蘅却偏偏厌恶极了他这一副伪善的模样。
——那人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之状，背地里却将自己关在这等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一想到这儿，他便觉得十分反胃，男人瞳眸微冷，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郦酥衣被那阵寒光吓到。
她攥着衣袖，缩至于墙角边，借着月光与灯光，凝望向身前的男子。
对于方才的那一幕，她显然不明所以。
她不明白——
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衣裳，可是他赏赐给自己的，为何如今突然发了疯，竟要将她衣袖上的兰花剪掉？
瞧着对方面上的嫌恶之意，她不敢吭声，更不敢去询问。郦酥衣不知沈顷嫌恶的究竟是那袖子上的兰花，还是她。
下一个被他手里头那把剪刀狠狠戳烂的，究竟是衣裳，还是她本人。
郦酥衣想往后退，可身后就那么一大点儿空地，她被对方的目光逼到墙角，已然退无可退。
看着少女瑟缩的双肩，沈兰蘅勾了勾手。
过来。
她顿了顿，还是不敢反抗对方，紧咬着下唇，迎了上去。
“世……世子爷。”
沈兰蘅终于放下剪刀。
扑面而来的是少女身上的馨香，宛若初春的风，拂得人心头不禁软了软。可沈兰蘅却不是常人，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怜惜之意。
相反的，沈兰蘅偏偏受用极了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郦酥衣眼底的晶莹，他有一种取沈顷而代之的快感。
是啊，沈顷白日里将他囚禁，那入夜的这些时间，就该是补偿他的。
包括，身前的这一个女人。
如此想着，他极心安理得地揽过身前少女的腰身。根本不容她拒绝的，如此倾身吻了下去。
她不备，如小猫般呜咽了声，细弱的嗓音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一吻作罢，郦酥衣从沈兰蘅的怀里逃开，扶着墙壁，微微喘气。
相比于她的局促，对方却是分外游刃有余。
他迎上前，用手捏住她光洁的下巴，迫使她再度望了过来。
不过是轻轻一个吻，她额上便已冒出一层冷汗。沈兰蘅不禁咂舌，真是没用。
杀意在心中翻腾，片刻之后，终于落了下风。
晦暗不明的月色里，男人的目光随着月光一同落下。
只见少女虽生得美丽，可那装束、那妆容，却打扮得格外清淡素雅。无论是先前袖子上的那一朵兰花，还是如今她面上这等淡妆，都分外素净清丽。
像那个人。
他的半张脸笼在这一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低垂下眼。
目光淡淡，落在她双唇之上。
忽尔，沈兰蘅微微蹙眉。
不够艳丽。
她太干净了，同那个人一样干净。
干净得令人生厌。
脖颈上一道冰凉的触感，伴着隐隐的刺痛，令郦酥衣肩头不由得一缩。她眼睁睁看着，下一刻，沈兰蘅的指腹竟沾了她先前被剪刀划伤的血液，殷红的血点染在他葱白的指尖，如一朵艳丽又诡异的花！
即便她万分不愿，即便她抗拒地摆着头，那只手仍然伸上前，轻轻擦过她的双唇。
她眼中泪光打转，晶莹剔透的水珠，下一刻就要冒出来。
沈兰蘅比她高大上许多。
他倾弯下身，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将她紧咬的下唇掰开，迎着她惊惧的目光，右手慢条斯理地在她的唇瓣上摩挲。
郦酥衣呼吸颤抖，轻轻扑打在他的手背。
她被迫仰着头，却因不敢与之直视、轻轻垂下目光。余光中，她能看见对方那一张清冷的面庞。男人一袭鹤氅，正饶有兴致地低下头，神色认真，如同在制作着一样精美的瓷瓶。
一寸一寸，将她的唇磨得分外。
终于，就在郦酥衣几欲含住他手指的那一瞬间，对方满意地撤了手，“刺啦”一下，涂抹着鲜血的手在她的唇角边拉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沈兰蘅微眯着眼，开始端详起她。
她像是被吓傻了，整个人几乎要瘫坐在墙角，一双细弱的肩微微发着抖，眼底脆弱的眸光晃荡。
这样才好。
沈兰蘅勾起唇角。
女人身上终于没有了沈顷的痕迹，取而代之的，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男人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怜爱般地抚了抚她的侧脸，如同抚摸着一只乖顺听话的猫儿。
郦酥衣没有吭声，任由他如此轻抚着自己。最终，那只手又停在她的腰间。
对方的力道很大。
一下子，将她的身形从地上带到自己的怀抱中。
她整个人扑过去，兰香入怀，下一刻，已然听到沈顷落在自己耳边的话语。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考量。
“他有没有碰过你？”
“什么？”
“这些天，沈顷白日里有没有动过你？”
这一回，他的右手微紧，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压迫。
郦酥衣欲哭无泪，不敢胡说其他的，只能如实道：
“白日里……世子爷未曾碰过妾。”
这是实话。
白日里，她很少与沈顷单独相处，即便二人碰上了，她对沈顷也是敬而远之。对方就更不用说了，在众人面前，他永远保持着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就连碰一下她的手指都不敢碰，更罔论去做那些越界的事。
但二人已是夫妻，做那些事，属实不是越界。
闻言，他的唇角满意地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如奖励般轻吻了她鬓角一下。
“以后白日，不要让我碰你，好么？”
他的唇自郦酥衣的鬓角辗转而下，落在她的耳廓处，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
这一声，如同某种引诱与蛊惑。
短暂的愣神过后，郦酥衣终于大着胆子开口：
“世子爷在说什么？”
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对方的话？
有这么一瞬间，郦酥衣甚至怀疑身前的男子被什么人给夺舍了。他与沈顷有着同样的声音、张着同一张脸，可所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想她印象中的沈顷。
或许是郦酥衣从未了解过他。
从未了解过他这如同兰花般清雅的外表之下，究竟藏匿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见她迟迟未答应，男人像是有些恼了。他没有耐心地掐了一把郦酥衣的腰，以一种近乎于命令的口吻道：“说，好。”
郦酥衣瑟瑟：“……好。”
“好什么？”
“好……不与世子您白日宣淫。”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颈间。
“如若白日我执意要碰呢？”
“妾不知……”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郦酥衣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才能让身前的这个人满意。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沈兰蘅冷笑一声，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软榻重重一陷。
一如新婚那日，他的手紧攥着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此处。夜色森森，男人垂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看着她紧蹙的眉心，以及鬓角处的湿汗。
“如若我要碰呢？”
“如若我白日要碰呢？”
“……”
“如若我白日，执意要碰呢？”
他的力道与目光一同压下来，郦酥衣的声音里有了哭腔：“妾不会，妾不会……世子爷，妾定会勤勉自身，不会与世子爷白日宣淫。”
她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如同一场水雾朦胧的雨，就这般浇下来。一时之间，天地寂静，芙蓉帐暖。
……
翌日，郦酥衣醒得很早。
与大婚那夜一样，她一整宿并未睡好，醒来时，沈顷已不在身侧。
回想起昨夜，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眼神，那语气……那种令人惊惧的神色。
简直不是白日的沈顷。
正思量着，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郦酥衣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并没有用晚膳。
这边正想着呢，只听一阵叩门声，玉霜已端着些糕点膳食，走了进来。
“夫人。”
小姑娘声音清脆，一边将饭菜放在桌上，一边替她梳洗起来。
“夫人昨夜便未用晚膳，一定饿坏了吧。今儿个国公府来了位贵客，世子爷如今正在前厅招待着呢。”
虽是饥肠辘辘，但她迫切地想知道一件事。
“芸姑姑如今在何处？”
芸姑姑是府里头的老人，或许她能知道一些事情。
玉霜如实回答：“好似在……老夫人房中。”
梳洗完毕，郦酥衣提了提裙角，欲往外走去。
“哎，”玉霜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裙，微讶，“夫人今日怎么穿起这般艳丽的颜色来了？”
往日里，夫人最喜欢穿淡青淡粉，出落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芙蕖花。
但今日，她涂抹着艳丽的口脂，就连衣裳的颜色也分外妖娆夺目。
郦酥衣顿了顿，道：“近日突然喜欢大红大紫了。”
玉霜未有疑，“噢”了一声。
她朝着外面快步走去。
还未赶到老夫人院中呢，便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形。定睛一看，正是芸姑姑。
“世子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芸姑姑，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因为沈顷对她的宠爱，全府上下也跟着对这位世子夫人分外尊敬。就连芸姑姑也躬了躬身，朝她笑道：
“夫人，您说。”
郦酥衣犹豫少时。
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疑问问了出声：“芸姑姑，我想问，世子爷他……身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此言方一落。
沈顷与友人正巧，从院墙另一侧路过。
听闻此言，沈顷脚步微顿。
身侧友人面上露出变幻莫测的神色。

第8章 008
晨光熹微一层，落在少女如透白的肌肤上。她的眸光纯澈干净，看上去分外……单纯。
那一句话，她的语气也甚是无辜。
可她越是单纯无辜，芸姑姑便越发觉得，这句话问得别有深意。
但她确实无法回答。
芸姑姑虽在国公府待了这么久，也是亲眼看着世子爷长大的。然而这么多年来，世子身侧从未出现过任何女子，至于那方面的问题……她也无从探知。
她的眼神凛了凛，清清嗓子。
“夫人您在说什么？奴婢着实不大懂。我们世子爷不满十四便跟着国公老爷南征北战，身子自然是硬朗得很，哪里能有什么毛病？还望夫人您谨言慎行，以后这种话，还是莫要再说了。”
说这话时，她望向郦酥衣。妇人的言语认真，分毫没有玩笑之意，望向郦酥衣的那道目光中，甚至还多了道不易察觉的告诫。此言语甚小，可事关二公子的名声，无论是哪一种“身子上的问题”，传出去都不甚好听。
言罢，对方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严肃了些，片刻后，又柔下声：“夫人最近可是遇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恕老奴多嘴，这天底下的夫妻，哪有不闹矛盾不吵架的。世子平日里是稍微忙了些，公务缠身，身子骨难免觉着疲倦。
“但夫人也莫要担心，我们二爷是这天底下打着灯笼找不着儿的大好人。您既嫁过来了、成了他的妻，以二爷的心性，定会好好待您。”
她信誓旦旦。
“只要有二爷在，他就不会让夫人您吃一分的苦，受一分的委屈。”
郦酥衣低垂下眼，轻轻应了声：“芸姑姑，我知晓了。”
看来就连在国公府中待了二十余年的芸姑姑，也并不完全知晓沈顷的脾性。
在世人眼里，沈顷一直都是那个温润端庄的翩翩佳公子，没有黑暗的一面，在他的身上更没有分毫的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
郦酥衣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从大腿面传来真实的痛感，以及她被衣领遮挡住的、脖颈上的伤痕，这一桩桩事分明在告诉着她——这并不是她的幻想。
不是幻想，不是梦。
现下不是梦，新婚当夜不是梦，昨天晚上更不是梦。
要么，沈顷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要么，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伪君子！
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如此想着，她急匆匆地朝兰香院那边走去，谁想就在转角之处，忽然撞上两人。
拂面一道熟悉的兰香，郦酥衣的右眼皮下意识跳了一跳，一抬头，便望见沈顷那一张极为平静的脸。
他一袭雪衫，站在暖煦煦的日光下，温和的阳光倾洒进来，在他眸底投落淡淡的光晕。于他身侧，正跟着一位身着紫衣的公子，后者高束着发，看见郦酥衣时，面上的神色十分耐人寻味。
“这是家妻，”沈顷温声，依次介绍，“这一位是苏墨寅苏世子。”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平稳，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波澜。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一双眼平和地望向她。反倒是郦酥衣，一直心有戚戚。
她低着头，向那紫衣公子一福，“见过苏世子。”
见到沈顷，她下意识地想走。
苏墨寅却瞧着她，乐呵呵地同沈顷道：“早就听闻嫂子生得好看，今日有幸见了，果真是国色天香。兰蘅兄，你真是有福气啊。”
苏墨寅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张嘴也是没个把门儿的。闻言，沈顷微微蹙眉，止住他：“不要胡言。”
“好好好，我不胡言。沈兄你呀，还是同以前一样，一根筋，死板得很。”
苏墨寅与沈顷乃是发小。
二人一同长大，可行为处事，却是两个极端。
一个克己守礼，行为做事从不逾矩；
一个花天酒地，恨不得将整个苏府掀到天上去。
似乎怕苏墨寅的话冒犯了她，沈顷有些担忧地朝她望过来，温声解释道：
“墨寅生性向来如此，他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郦酥衣点点头，在心里头嘀咕。
她才不会将苏墨寅的话放在心里去呢，毕竟你昨天夜里说的话，可比这惊世骇俗多了。
见她这般，沈顷放下心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衣裙上。
“夫人今日，好似与以往不大一样。”
不止是衣衫，包括她今日的妆容，同样都是分外艳丽。
若说往日她是一支清丽的芙蕖，那么今日，郦酥衣便是那一朵富贵的牡丹花，让人直道明艳动人。
沈顷的眸光动了动，伸出手。
郦酥衣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歪头躲闪掉。
沈顷的手一下顿在原地。
一时之间，周遭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只见男人的面色顿了顿，继而伸出手指，解释道：“你的头上……有一片枯叶。”他想帮她拂去枯树叶。
郦酥衣无端觉得脸热，低低“噢”了声。
她微低着头，匆匆将头上的叶子拂去了。
苏墨寅常年混迹风月场，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能瞧出来这位新夫人下意识的躲闪。他的面色微变，旋即，立马笑哈哈地道：
“哟，是我的不对，打扰到二位了。沈兄，不必赶我，我这就走，这就走哈。”
沈顷没有应声，目光中带了些疑惑，落在郦酥衣身上。微愣半晌后，他修长的手指蜷了蜷，整只手不着痕迹地垂了下去。
“不必了，”郦酥衣摇摇头，“妾身忽然想起还在小厨房中炖了汤。郎君，苏世子，酥衣先行告退了。”
沈顷轻轻“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庭院里忽而吹刮起萧瑟的寒风，吹得少女衣袖轻扬。他就这般立在一面院墙之下，看着对方步履匆匆，逃也似的走远了。
“沈兄，沈兄——沈兰蘅？”
苏墨寅接连唤了他好几声。
“出什么神呢，跟丢了魂儿似的。”
下个月便是长襄夫人生辰，二人正在商议，如何为老夫人办好这次的生辰宴。老夫人平日里并没有多少爱好，唯独喜欢听折子戏。适才他们正在商讨呢，就迎面撞上郦酥衣。
“外头风大，回屋去说。”
沈顷带着苏墨寅来到书房。
一进门，后者便不满地“啧”了声：“你说你好歹也是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这书房怎么装点得还是这般寒酸？”
这么多字儿啊画儿的，统共加起来，还没他屋里头随便一样宝贝值钱。
沈顷没理他，走到书桌前。
桌案上堆满了书本与卷宗，见状，苏墨寅也毫不客气地将其都推至一边儿，寻了个空，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一手翻看着沈顷素日里写的诗文，嘴巴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道：
“你说你都多少时日没回京都了，怎么，在边塞的日子过得可好？既然回京了，要不要随贤弟我出去享福享福？”
沈顷太了解苏墨寅的性子。
对方口中的“享福”，自然是去风月楼喝花酒。
他目光清冷，想也不想地拒绝：“没兴趣。”
苏墨寅又“啧”了声。
“兰蘅，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先前在那边塞，成日里都碰不见半个女人的影儿，当心憋闷坏了。”
沈顷从一沓卷宗中抬起头。
“我已成家，不劳你费心。”
“你这人，怎还油盐不进呢！”
“都说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既然是衣服，那自然不能只挑一件了穿。你以后啊，定然是要纳上几房妾室的，倒不若从现在就开始张罗……”
“我答应过她。”
“什么？”
“答应过她，会对她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顷想起大婚当日。
满室的喜色里，他的新娘子抬起那怯生生的一双眼。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沈顷答应了她，会以真心待她。
她是他的正妻，是他沈兰蘅的妻子。
即便不答应她那句话，他也理应对她好的。
正思量着，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他侧首望去，正见郦酥衣提着裙角，在院子里头不知在弯腰找着什么。日光薄薄一层，轻轻打在她俏丽的衣肩之上，而方才那两句“猫叫”，正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
终于，她找到了院子角落处的一只小猫，蹲下身，将其抱起，眉开眼笑。
那是一只受了伤的幼猫。
少女匆匆朝身后唤了句，玉霜立马提着一个小医匣跑了过来。郦酥衣将瘦小的幼猫轻轻放在台阶上，低下头，小心翼翼替它清理着腿上的伤口。
看着院中的场景，沈顷的眸光软了软。就连他都未曾发觉的，自己的唇角边已不自觉地翘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喏，人家说是去煲汤，结果呢，却丢下你在这儿逗弄些小狗小猫。要我说啊，你这位小娘子的性子也太清冷了些，哪有花楼里的那些姑娘粘人——”
沈顷的目光沉下来：
“你若当真没什么事儿，我就叫魏恪送你出去。”
“哎，别、别，我说着玩儿呢。你家娘子好，你家小娘子全天下第一好。”
正言罢，苏墨寅眸光一闪，饶有兴致地凑过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见一沓书卷中，正格格不入地摆放着一个木雕玩偶，定睛一看，正是一只兔子的形状。
见沈顷面上紧张的神色，苏墨寅立马反应过来。
“你雕的？”
他并未否认。
苏墨寅朝窗外努了努嘴：“送给她的？”
风声轻微，沈顷垂下眼，淡淡“嗯”了声。
其实他也并非忙到时刻都抽不开身。
只是他隐约能感觉出来，他的妻子，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闪他。
几日的相处下来，对方眼底的惧意不减反增。
这不仅令他疑惑，妻子在怕什么？难不成，他还真是那洪水猛兽。
友人盯着那兔子木雕，笑得开怀：“沈兰蘅，你这木雕雕得也太丑了吧。要是我，就去街上随便买个兔子哄哄她就得了。”
正说着，他伸出手，就要拿去玩。
沈顷面色微暗，先苏墨寅一步，将兔子木雕收了起来。
他声音不虞：“我今日还有要事，苏墨寅，你去喝花酒罢。”
苏墨寅：？
沈顷：“魏恪。”
“哐当”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魏恪：“世子。”
沈顷冷冰冰：“送客。”
“哎，别赶我走啊，哎沈顷你——见色忘友！”
男人从座上起身，“嘭”地一声，将房门掩上，隔绝了苏墨寅的叫嚣声，同样也隔绝了庭院外和煦的日光。
站在薄薄一片阴影里，沈顷回过头，看着桌案上那一个摆放端正的兔子木雕，耳畔取之不散的仍是友人苏墨寅的话。
很丑么？
他坐下来，从抽屉取出一把雕刀，仔细打量着手心里的小物件。
这还是他头一次，用这般小、这般精致的刀。
光影透过窗纱的缝隙，轻轻落在男人纤长的浓睫上。他呼吸微屏，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兔耳朵上的凹凸不平之处。
看着面前那一对兔眼睛，沈顷脑海中无端想起那日，满室通红的喜房中，少女那一双红通通的眼。
以及，
那一个无比香艳的吻。
满室的春风里，她明明身形瑟缩，可还是硬着头皮、大着胆子，莽撞而又笨拙地吻住他。
沈顷的呼吸烫了烫。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头的兔子木雕，有些懊恼。
确实是丑了。
她那样精致的姑娘，定是不喜欢这种拙物。

第9章 009
郦酥衣抱着小猫回到兰香院。
这些天京城总是在下雨，也不知这小猫是从何时受的伤，伤口溃烂得有些严重。郦酥衣将它放在桌子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它腿上的伤口。见状，一侧的玉霜不禁惊讶道：“夫人原来还会医术呢？”
郦酥衣点点头：“会一些。”
从前，她与母亲被关在那一处窄窄的院子里。
庶妹娇纵，庶母狠毒。如若她不学一点儿保命的本领，怕是早与母亲病死在无人问津的别院之中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酸涩，微垂下眼。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即便身上蹭满了院中的淤泥，但郦酥衣仍直觉——它生得非常漂亮。
像沈顷一样。
可小猫的脾气，却是比沈顷温顺多了。
不，她在心底里否认道，这么说也不尽然。
白日里的沈顷，却是如同眼前这只小猫一般温顺，可在夜幕降临之时……
回想起那一双精细的、却满是寒意的眸子，郦酥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怕，简直太可怕了。
正发着呆，玉霜突然好奇地问出声：“夫人，您方才找芸姑姑做什么去了？”
郦酥衣收回神思，瞧着面前一脸天真浪漫的小丫头，将身子侧过去，坐正。
她不答反问：“玉霜，你在府里待了多久了？”
“约莫着……有五六年了罢。夫人，怎么了？”
“那你先前可曾侍奉过沈顷？”
“没有，”对方摇了摇头，如实答，“世子爷不喜人伺候，常年身侧只有魏恪大人这一名心腹。至于旁的下人，用世子的话说，则是该简则简，他的身边也没有什么近身的女使。”
闻言，她轻抚着小猫的后背，兀自思量。
不喜人伺候，没有女使？
既如此，芸姑姑不了解沈顷的脾性，那也算正常。
若她真想弄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询问沈顷身边的魏恪。
可她如何接近魏恪，又如何去开口……
就在此时，有婢子叩了叩门，走了进来。
“夫人，院门口有一位自称与您相识的宋小姐，说是来找您。”
闻言，郦酥衣不禁有些惊喜，脑海中也立马浮现出那一道熟悉的靓影。
宋识音。
她的闺中密友。
不过少时，她便听到一阵珠帘碰撞的琳琅之声。
郦酥衣不禁朝房门口望去，只见少女一袭紫衫，在婢子的引领下缓缓走进屋中。她一边走，目光止不住地朝四周打量而去，瞧着兰香院中的一切，宋识音面上是止不住的新奇与惊羡。
“识音！”
如今她在沈家，也算得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此时此刻，见到曾经无话不说的密友，郦酥衣自然是倍感亲切。她忙不迭迎上前，拉住了识音的手，继而又朝左右示意，让周围下人全都退下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房中只剩下她与宋识音二人。
“酥衣，你这些天在沈家过得可好？那沈世子呢，他待你如何，可曾有欺负过你？还有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可有见风使舵的，我跟你讲，你可不能再向从前那般任人欺负了。从前你父亲偏心你妹妹，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如今可不一样了，你可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咱们可得要硬气点儿……”
对方回握住她的手，滔滔不绝。
宋识音的话珠子极密，郦酥衣半晌都插不进去嘴，只好耐心地候在一侧等她把话都说完。
宋识音乃是一名商贾之女，性子活泼热情，郦酥衣也喜欢听她讲话。
对方就如此唠叨着，忽然想起今日的正事儿：
“酥衣，最近新出了一出折子戏，名叫《双生折》，你可曾看过？”
宋识音今日前来，其一是找她寒暄叙旧，其二，便是邀请她一同去看这场《双生折》。
郦酥衣犹豫：“我如今在沈家，恐多有不便……”
闻言，紫衫子少女立马打断她：
“你只是嫁进了沈府，又不是被卖进了沈府，他们沈家难不成真能捆了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府邸不成？”
郦酥衣想了想，觉着也是。
便派了玉霜前去望月阁，同沈顷知会一声。
不出半刻，玉霜敲门走进来。
“世子爷说，您日后若是想出府，不必特意告知他。还问可否要为您备一辆马车。”
如此妥帖细致……宋识音闻言，不禁朝郦酥衣投出赞赏的目光。
后者抿了抿唇，点头道：“替我回谢世子爷。”
自从嫁入沈府，她总是疑神疑鬼的，整个人的精神也如同一根紧绷着的弦，只要人稍微用力一弹，那根弦便会“嘣”地一声断掉。
郦酥衣心想，眼下出门走走，去沈府外面散散心，也好。
……
马车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宋识音最喜欢的玉京楼。
二人面带帷帽，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宋识音点了些茶水点心，而后转过头，有几分担忧地望向身侧的好友：
“酥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方才一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郁郁寡欢。
完全不像平日里的她。
小二上了一盏茶，郦酥衣伸手，先是为识音倒满，而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温热，正冒着雾腾腾的热气，郦酥衣垂下眼，看着茶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同音音说。
虽说二人向来都是无话不谈，可这件事关乎的却是沈顷的名声，她不敢如此轻易地同好友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
正兀自出神，只听见一道敲锣之声，宋识音兴高采烈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哎，莫要难过了，看呀，戏子登台了！”
随着铜锣声，一名身穿白色戏服的戏子走上台。
小二又上了些瓜子点心，郦酥衣心中有事，无心看那折子戏，低下头，兀自嗑着瓜子吃。
周遭人声喧闹，甚至快要压过了台上那伶人的声音，就在她站起身，欲再倒一杯茶的时候，
“我道你为何，白日黑夜两副性格，虚实交错，原是那一体两魄——”
戏腔忽然穿过鼎沸的人声，如此清晰地落入耳中，郦酥衣一愣神，正倒着茶水的手猛地顿住。
“酥衣。”
“……”
“酥衣？”
“……”
茶水早已盛满整个杯子，如发了大水一般扑通通地溢出来。
宋识音赶忙站起身，将茶壶从她手中夺走，皱着眉问：
“酥衣，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这才回过神。
“他方才……唱的是什么？”
宋识音放下茶壶，唤来店小二收拾。听闻这一声，下意识地转过头道：
“一体两魄啊。这一出戏大致讲的就是，一名书生含冤而死，通过邪术附身在一名世家公子的身上，用那个人的身份样貌活下去。他们两个人共用着一具身子，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子。有时众人看到的是书生，有时看到的是世家公子。”
对方并未察觉到她面上的异样，自顾自地道：
“听起来是不是很邪乎？但我听人说过，这种一体养两魄的邪术书上可是有过记载呢……”
一体两魄。
一具身体里面，养着两个魂魄。
白日里清润儒雅、稳重有礼，夜间却如同豺狼虎豹令人心惊胆寒……
沈顷，沈兰蘅。
——“新进门的夫人？啧，他倒是好艳福。”
——“怎么我就碰不得，难不成，我不是你夫君么？”
——“那天晚上未看清楚你的样貌，倒是生得白净漂亮，也算是他有福气了。”
——“果真是那个人的东西，跟他都是一样的货色，惹人生厌。”
——“他有没有碰过你？”
——“这些天，沈顷白日里有没有动过你？”
沈顷，沈兰蘅，白日里的沈顷，夜间的沈兰蘅，沈……
她“噌”地一声，自座上站起，将手里头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音音，我还有急事，要着急回一趟沈府，恐怕不能在这里陪你了。”
言罢，她提起衣裙，也顾不得宋识音的阻拦，匆匆走上沈家的马车。
如今太阳未落，天色还未晚。
距离黄昏都有一些时辰。
如若这世上真有《双生折》里所演的那样，当真有一体两魄。
如若白日里她所见的是沈顷本人，而晚上所见到，其实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与他的性子截然相反，暴戾、凶狠、犹如洪水猛兽般的人。
如今太阳未落，天色还未晚。
距离黄昏都有一些时辰。
那么她匆匆赶回国公府，第一眼看到的，应当是沈顷原本的模样。

第10章 010
走下马车时，天色将晚未晚。
萧瑟的寒风将枯叶铺遍了庭院，满树霞光不止，就这般金灿灿地落下来。郦酥衣步履匆匆，玉霜也急忙在她身后跟着，方一进门，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芸姑姑。
“世子爷呢？”
芸姑姑朝她福了福身，答：“回夫人的话，午后苏世子前来府中相邀，二爷便跟着他出府去了。”
如今沈顷并不在国公府中。
郦酥衣垂眸，淡淡道：“我知晓了，你先退下罢。”
其实罔论沈顷在不在府里，郦酥衣都不敢贸然上前询问。毕竟“一体两魄”之说听起来太过于玄乎，即便沈顷行踪如此诡异，她心中仍有所猜忌。
先前芸姑姑领着她在国公府转悠时，曾同她说过，世子爷喜欢书画，府中有一间地下藏书阁。藏书阁中书卷甚多，天文地理、奇闻佚事、诗集兵书……大多在其中都能找到。
想到这里，郦酥衣心思一动。
沈顷也曾与她说过，嫁入沈府后，行为做事不必拘束，她是世子夫人，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
如此思量着，她屏退左右宫女，连玉霜都没有叫上，独自朝藏书阁而去。
曲径通幽，甬道两侧一片寂静。
藏书阁设在地面之下，两手推开房门，一条幽长狭窄的暗道在郦酥衣眼前铺展开来。因是在地下，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黑暗，郦酥衣从另一间房顺了一盏灯，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
越过几个书架，眼前一下豁然开朗。
待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郦酥衣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她也算是爱书之人，可她这辈子从未、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这般壮观的场景，着实让她惊了一惊。短暂地呆愣过后，她将灯盏放在桌上，快步走到书架前自顾自地摸索起来。
书架上的书卷，都被沈顷分类整理得很整齐。
故而她搜寻起来，也并没有多费力。
诗文、经书、兵法……
忽然，少女眼神亮了亮，于书架之前停下脚步。
眼前书架上所摆放的书籍，都是有关乎虚玄之说的奇闻异事。郦酥衣目光放缓，仔细地扫过其上的一本本书籍。身子凑近些，她甚至能感受到自书卷中轻拂而来的墨香。
说也奇怪，她明明身在地下藏书阁，却隐约能感受到周遭游动的夜风，郦酥衣拢了拢衣裳，目光猛地顿在一本书卷上。
——《上古邪术》。
她心中微喜，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本书放得有些高，郦酥衣环顾四周一圈，继而从一侧搬来了一把小木椅。心中急切，她两脚踩了上去，从书架上取下来那本《上古邪术》。
借着灯火，少女垂下一双浓黑的睫。
她的手指葱白素净，宛若一块剔透无暇的玉，匆匆翻过书页，忽然，那样一行字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一体两魄，乃是古时的一种邪术。
正如识音所说，使用这等邪术，可以让死去之人的魂魄寄生于一名生者之上。两人同音同貌，分别在不同时刻醒来。
且，只要“死者”不露出马脚，生者便不会察觉到自己被附身，有些人甚至都不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而这种附身者往往都极具有侵略性，他们不但享受着被附身者该有的生活，甚至用各种办法，妄图占据这具身体、将生者取而代之。
郦酥衣屏住呼吸，目光微微颤栗。
取而……代之？
不，不可！
她没来由慌了一慌，手里的书籍险些掉落。好半晌，少女才缓过神，继续往下看去。
书上最后一句话，犹如一颗定心丸：只不过，这种“一体两魄”的邪术颇为猎奇，至于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一体两魄”，仍有待考证。
郦酥衣看得入神，分毫没有注意到，就在藏书阁的入口处，只听见吱呀一声，有人推开房门。
那人的脚步声极轻，而她又太过于入迷。
津津有味之际，从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句：
“你在做什么？”
郦酥衣毫无防备，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卷就这样“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转过头，沈顷逆着光，正站在转角之处，一双眼于暗中打量着她。
郦酥衣面色一白。
地下本就无甚阳光，如今面前唯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对方身姿颀长，就这般立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听见这书籍落地之声，沈顷的目光随之在地上顿了一顿，继而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郦酥衣站在木椅上，扶住身侧的书架。
现在是何时？有没有到黄昏、有没有入夜？
他究竟……是不是沈顷？
郦酥衣心中瑟瑟，就连撑着书架的手臂都不禁颤抖起来。
对方踩着满地的黑影，终于，那一束灯火映照在沈顷的眉眼之处，也让郦酥衣逐渐看清楚他面上的神色。男人面容冷白，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顷刻之间，他的眼底闪过一道疑色：
“怎么了？”
少女额上已然冒出冷涔涔的汗。
“夫人？”
这一回，她终于听见了沈顷的话。
即便对方声音温和，但她依旧不敢确认。郦酥衣的眼前不禁闪过方才所看见的那些文字——
死者附身，取而代之。
如若面前此人不是沈顷。
如若他不是沈顷……
那本《上古邪术》掉在地上，所摊开的，正是她适才阅读的那一面。
如若面前此人不是沈顷，如若对方看见这本书，如若……
她不敢往下去想。
郦酥衣声音发抖：
“郎君，外、外面……天黑了吗？”
沈顷：“还未至酉时。”
应当无事。
她方松了一口气，却见对方忽然抬起手。这抬手之间的动作分明与新婚当夜别无二致。郦酥衣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躲闪，下意识脱口而出：
“莫要碰我——”
沈顷的手登时顿在原地。
他的手指微僵，一对手臂稍稍弯了弯。片刻后，他缓声道：
“椅子上面危险，我抱夫人下来。”
郦酥衣也怔了一怔。
他抿了抿唇：“可以吗？”
见她点头，男人才第二次伸出手。似乎怕她的头磕到书架，沈顷腾出另一只手来小心地护住她的脑袋。一时之间，温和清润的兰香将郦酥衣的身子尽数裹挟，她就这般靠在沈顷的怀里，任由他小心翼翼抱着，将她从椅子上面抱下来。
待她站稳，沈顷收回手。
对方没有问她方才为何这般抗拒，面上甚至没有丝毫的恼意，倒看得郦酥衣十分愧疚。
回想起这几日沈府发生的事，以及她对沈顷有过的偏见、甩过的冷脸，郦酥衣忽然感觉，身前之人着实是太过无辜，甚至无辜得有些可怜。
可即便是如此，沈顷从没有生过她的气，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正思量着，对方忽然低下头，去拾她先前所掉落的那一本《上古邪术》。
郦酥衣做贼心虚，匆忙去拦。
“哎——”
可还是晚了一步。
沈顷目光平淡，落在那本书卷上，瞧见那“上古邪术”四个字，不由得发笑：
“你喜欢看这种书？”
郦酥衣脸颊微红，将其自沈顷手中匆匆接了过去。
“一时兴起罢了，也没有多爱看，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用来消遣时间的。”
沈顷眼中笑意更甚。
见状，她不禁将书卷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也看过这本书吗，这里面所写的……都是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我不知道。书里面有些东西写得甚是玄乎，读起来还怪吓人的。”
她没有唬沈顷，说的都是实话。
沈顷勾了勾唇，示意她将《上古邪术》翻至尾页。顺着对方的眼神，她懵懵懂懂地低下头去，只一眼，便看见了这本书的笔者。
——苏墨寅。
郦酥衣：……
瞧着她面上复杂的神色，沈顷终于低低笑了出声。他的笑声很轻，顺着清冷的夜风就这般拂至郦酥衣的耳廓，竟莫名让她的耳根子烫了一烫。
郦酥衣先前早就听闻，苏家有一位不怎么着调的世子爷，从前她不明白什么是不着调，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沈顷：“我听闻你今日与友人前去玉京楼，听了一出名为《双生折》的折子戏。”
郦酥衣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发问：“那折子戏，不会也是苏世子写的罢？”
沈顷笑道：“正是。”
“……”
好啊好啊，什么一体两魄，什么借尸还魂，合着全都是故弄玄虚胡编乱造，亏得她还提心吊胆了一下午，以为沈顷会被什么阴险小人所夺舍。
可这世上既没有一体双生，那沈顷前两次与她独处时的异样又该如何解释？
头一次可以解释为酒意上涌，那么第二次呢，难不成也还是意外？
正发着愣，对方的目光就这般落了过来。
郦酥衣后知后觉：沈顷已唤了她好几声。
“你手边有壁龛，里面有一盏灯，可以点开。”
郦酥衣低低“噢”了声，好奇问道：“郎君要在此处读书吗？”
此地阴暗，光线不好，既是读书，为何要选在此处？
他的目光顿了顿。
为何要选在此处？
沈顷的神色忽然变得紧张，就连那呼吸声也变得很轻。
因为此时此地，恰好能与她独处。

第11章 011
暗室微灯。
沈顷喉舌微微有些发干。
好在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乖巧地走到壁龛边将灯盏点亮。周遭一稍微敞亮起来，沈顷也抬眸望去。只见小姑娘一袭绯色的衫子，正站在那灯火交接之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郦酥衣眸光纯澈，迎了过来。
下一步他应当做些什么？
沈顷匆忙自手边抽了一本书，佯作认真地低下头。
另一面石壁之上，也挂了盏灯。
郦酥衣眼尖，再度迈步走上前去。那盏灯挂得有些高，让她不得不踮起脚。不一会儿，原本阴暗的地下书阁彻底变得明白如昼，她这才满意，转过身。
“妾身想起兰香院中还有旁的事，就不打搅世子爷读书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即便那本书乃是苏世子所著，但前两次沈顷夜间的反应仍旧让郦酥衣心有戚戚。她不敢与对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更罔论如今二人所待的，是那阴暗不明的地下。她怕一会儿沈顷发起疯来，任凭自己如何呼唤、求助，外人都听不见她的声音。
见她如此想要离开，沈顷的神色似乎动了动。男人下意识地伸出手，可她已然转身。她的步子有些慌乱，离开的背影也是匆匆，不禁让沈顷微微蹙眉。
他的指尖葱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男人食指蜷了蜷，须臾，收回手。
……
郦酥衣逃也似的跑出了地下书阁。
推门走进院内，那一轮新月恰好初升。时至傍晚，她却全然顾不得如今藏书阁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了。此时此刻，她只想逃。
她只想离沈顷远远的！
是夜，郦酥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上古邪术》中的字眼，以及今日所听的那一出《双生折》。
经过一整夜的休息，郦酥衣冷静下来。
如今自己已嫁入沈府，后半生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除了沈顷，再不会有别人。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搞明白沈顷身上的谜团，这样她才好有应对之策。
第二天清晨，郦酥衣坐上马车，偷偷去了宋宅。
宋识音瞪圆着一双眼，满脸震愕地听完了她这一番话。
“你觉得……沈世子身上，还住着另一个人？！”
紫衫少女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酥衣，你是不是被沈世子虐待了啊，这人都变傻了。”
说这话时，音音一脸怜惜。可见郦酥衣仍一脸严肃，她又立马正色。
对方用了许久，才终于消化了她这一番说辞。
郦酥衣深知识音的性情，她嘴巴极严，又对朋友极为侠肝义胆。一来不会将沈顷身上的事说出去，二来又可以帮她去试探、那人身上的问题。
两人好一番思量。
决定就在今天夜里，去好好敲打沈顷一番。
宋识音拉着她去了一趟庙里，为她为了一道护身符纸。
“届时你就将这个藏在衣袖里，那些鬼魂都很怕这个的。若他再敢出来伤你，你就把符纸贴在他脑门儿上。”
郦酥衣犹豫：“音音，这能有用吗？”
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这不是还有应急方案吗。”
正说着，宋识音从身后拿出来一根粗壮的……麻绳。
郦酥衣：？
宋识音：“旁的我不敢给你准备，毕竟对方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我怕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再闹出什么事端来。这根绳子你也藏在袖中，不备时可作防身用。”
听着她的话，郦酥衣也不好拒绝，面色复杂地将绳子收下了。
告别了宋识音，再回到国公府，离日落恰好有半个时辰。斟酌再三之后，她换上原先那一件被“沈顷”剪烂袖子的衣衫，而后又带了另一件色泽艳丽的衣裙、披上雪氅，朝望月阁的方向走去。
宋识音怕她出事，与她约定好，入夜三刻之后，若她未派出府门，对方便会来沈府找她。
走出房门，兰香院恰好飘起了絮絮飞雪。
郦酥衣屏退左右侍人，撑了把伞，袖中藏好了符纸与麻绳，去找沈顷。
这些天，她衣衫的颜色都格外艳丽。可沈顷生性清雅，平日里也喜欢清雅素净之物，怎会苛求她打扮得如此妖娆艳丽？如今想想，说不准儿正是那个“附身鬼”喜欢如此鲜艳的衣衫，才逼迫她如此着装打扮。
正想着，郦酥衣已来到望月阁中。
左右侍人见了她，并未拦着。郦酥衣手里撑着伞，敲响了内卧的房门。
淡淡一声：“进。”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沈顷一袭雪氅，正坐在桌前温书。听见响声，他原以为是前来送药的侍女，并没有太在意。待到郦酥衣走近些，他才嗅到那一阵淡淡的馨香。
男人从书卷之中抬起头。
妻子正披着厚厚的外氅，向他袅然福了福身：
“见过郎君。”
这是成婚这么久，妻子第一次来找他。
甚至在看见郦酥衣时，他都不由得一愣。
屋内的八角薰笼中正点着香，清淡的佛香随着微蒙蒙的水雾，于偌大的内寝悠然散开。那香气浸染得男子眉目温和，他放下书卷，问她前来何事。
“郎君，妾身今日与宋家小姐上街，买了几件衣裳。那衣衫子看得妾身一时眼花，故而前来，想要郎君帮着挑选挑选。”
她说得真诚。
闻言，沈顷自然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他还以为那些衣裳都在她房中，刚一从座上站起身，谁料，下一刻少女竟径直走至他身前，解开身上那件雪氅的领结子。沈顷一怔神，那如雪花白洁白的氅衣已簌簌然落了下来，眼前撞入一抹清雅的颜色，落在她身上，竟万分娇艳美丽。
他未曾防备，呼吸一滞。
紧接着，自氅衣之后，少女又取出另一件颜色鲜艳的衣衫。
一件素净，一件艳丽。
素净的在她身上，艳丽的被她拿在手里、又这般徐徐伸展开来。
一时间，自八角薰笼中冒出的水雾竟变得燥热，落在人的呼吸之上、喉舌之处，落往人微动的双眸中。
郦酥衣不觉有他。
她歪了歪脑袋，唇角荡漾出一抹明媚纯澈的笑：
“这两件衣裳，郎君喜欢哪一件？”
晚风徐徐，自少女身上传来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灯火轻轻笼罩沈顷的面容，他原本冷白的一张脸，此时忽尔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绯影。
他在书桌前，坐得端正。
桌案左上角正摆放着一个小木雕，细细察看，正是一只兔子的模样。迎上郦酥衣直勾勾的一双眼，沈顷右手轻轻攥了攥书卷的边角，温声道：“夫人喜欢哪一件，我便喜欢哪一件。”
不对。
郦酥衣心中警铃大作。
那天夜里，他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他喜欢妩媚的、艳丽的，不喜欢这般清汤寡水，更不喜欢她袖子上所绣的那一朵兰花。
如此心想着，她故意露出袖子的右半边。
果不其然，残破不堪的袖摆登时吸引了沈顷的眼神，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臂之上，须臾，轻轻蹙眉。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件衣裳，应当是他给妻子的。
原先这右边的袖子上，正绣着一朵清雅的兰花。
如今不知为何，却荡然无存了。
瞧见他眼底的疑色，郦酥衣“噢”了声，故作镇定地解释道：“这袖子是被猫抓的，那小猫怕人，爪子又极锋利，抓着妾身的袖子死死不肯撒，撕拉了好一大片呢。”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声，故意问道：“郎君很喜欢兰花吗？”
诚然。
沈顷点了点头，君子如兰，他很喜欢。
郦酥衣右眼皮猛地一跳。
——他不记得了，他全不记得了！沈顷完全不记得这袖子上的兰花是被“他”亲手所剪，更记不得“他”曾强迫过，要她穿那般鲜艳夺目的颜色。
他不记得先前所做过的种种，也不记得在她面前说过，自己厌恶兰花。
郦酥衣几乎确定了：眼前的沈顷、与入夜时的沈顷，他们两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想要这里，她的面色白了一白，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思量。
她统共见过那人两次，不，或许那根本不是人，而是如书中所言、附身在沈顷身上的鬼魂！
郦酥衣思绪飞快转动。
若沈顷身上当真有第二个人的存在，那“他”又是何时出现的？第一次是在新婚当晚、一个电闪雷鸣的黄昏，而第二次则是在兰香院内、一个幽深寂静的黑夜。
那么第三次……该是黄昏还是夜晚？
她忽然心跳如雷。
黄昏、夜晚、黄昏、夜晚……如若第三次是黄昏……郦酥衣开始害怕了。
床边晚霞一寸寸散去，转眼便要变了天。
如若第三次是在黄昏……
就在此时，忽然有婢女叩了叩门。对方温声细语，轻柔地朝内寝中唤道：
“世子爷，该喝药了。”
因今日夫人在世子房中，婢女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他们二人。
但这药，魏恪大人格外叮嘱过，是一日都不能落下的。
故而婢女在门外犹豫良久，终于，捧着药、大着胆子上前。
趁着这空隙，郦酥衣赶忙抽身，欲望外走。
“世子爷，妾身房中还有他事，您饮完药记得早些休息，妾身不打搅您了……”
正言道，她起身便朝门那边走去。
郦酥衣步履匆匆，甚至欲飞奔出房门，不愿再与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多待上一刻。然，就在此时，忽然一只手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对方的力道出奇得大，只一瞬间，便将她整个人都扯了过去。
扑面一道兰花香，带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就这般倾压下来。
他的眸光在一瞬之间变得冷意涔涔。
送药的丫头还在门外侯着。
“沈顷”将她抵在门边，压得她死死不能动弹。
“沈——唔……”
男人捂住她的嘴巴。
他微微侧首，同门那头冷声吩咐道：“药放门口，不必进来。”
“是。”
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对方离去的脚步声。
沈兰蘅并未理会那碗药，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件素净的衣裳。
那件被他剪破了衣袖的衣裳。
就在刚刚，她穿着这件衣裳，去找沈顷。
沈兰蘅隐约猜出她要做什么，眸色不由得一暗。昏黄的霞光落在他冷白的面容上，男人紧紧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
“竟还学会告状，郦酥衣，你真是胆子大了。”

第12章 012
下颌处一道力，不由分说地，郦酥衣的脸被板了过去。
她迎上对方那一双阴森森的眼。
只一眼，郦酥衣立马反应过来——他已不是沈顷！
不。
还未等到四目相触，她就已经发现了异样。沈顷从不会这样对她动手动脚，他更不会像眼前这个“孤魂野鬼”般，分外喜欢咬着她的耳朵说话。
对方气息温热，流动在她的耳廓。他的嘴角虽噙着笑，可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
时至黄昏，太阳还未落。
金粉色的霞光透过窗牖，郦酥衣清楚地看见，“沈顷”的眼中闪过一道明烈的杀意！
他还想杀了她！
郦酥衣赶忙道：“妾不懂世子爷在说什么。”
不懂？
沈兰蘅哼了一声。
昨日在藏书阁，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前脚，就在郦酥衣刚一离开地下书阁，后脚他便转醒。乍一睁眼，他便看见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以及眼前的这一排书架。先前这么多年，沈兰蘅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不免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也就在此时，一本正摊开的书，恰好吸引看他的目光。
——《上古邪术》。
沈兰蘅饶有兴趣地低下头，只看一眼，他的面色猛然一变。
他右手收紧，轻握成拳，望向郦酥衣离开的方向，一个想法就这般自脑海中闪过。
书页既如此摊开，就证明有人看过这一页了。
若那个人是沈顷，倒也无妨。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并未那个男人发觉出任何的端倪。但若是郦酥衣看到了这本书，再结合近日来的异动，去找了沈顷……
男人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他正攥着郦酥衣的手又紧了一紧，倾下身，气息拂至少女面颊之上。
他反问：“不懂？”
郦酥衣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将视线垂下。
“妾……当真不知……”
不等她说完，下巴处的力道又重了一些。“沈顷”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郦酥衣，你还胆敢愚弄我？”
对方视线锋利，宛若一把尖刀，与黄昏一道落下来。傍晚的风亦是萧瑟刺骨，直直扑打在郦酥衣的脸颊上，冷意就这般被她呛入肺腑。
沈兰蘅的手指在她下颌处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他的手指更凉，猝不及防的寒意，登时令她打了个寒颤。
袖子里头的东西就这般扑簌簌地，掉了一地。
手帕、胭脂、从寺庙中求来的护身符纸，以及……那一根有一指粗的麻绳。
看到这些东西时，郦酥衣两眼一黑。
完了。
“沈顷”的目光果然被这些东西给吸引了去。
男人蹲下身，先是好奇地捡起那一张符纸。他并未像郦酥衣想象的那般被这张符纸给束缚住，动作仍是分外行云流水。紧接着，他从地上一堆东西间拾起那根麻绳。
一个弱女子，还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身上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是做什么？
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这些东西，全都是朝着他来的。
思及此，沈兰蘅的眸光愈发冷冽。他手指绕着那根麻绳，朝郦酥衣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秋冬时分，天总是黑得很快。
屋内并未燃灯，不过一会儿，郦酥衣便觉得周遭一寸寸暗下来。
“世子爷，您、您要做什么？”
“您……您要做甚，您莫过来……”
沈顷往这边走，她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可身后的空地着实太过于狭窄，不过一会儿她便被逼到了墙角。
对方手上那根绳子极粗，他的身体更是高大用力。郦酥衣绝望地看着那人走过来，甚至能想象到，“沈顷”是如何拿着那根绳子一寸寸缠绕上她的脖颈。
被撞破了秘密，对方自然是要杀人灭口。
然，未等郦酥衣感受到那阵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忽然又有人叩了叩门。婢子的声音低低的，落入郦酥衣耳中，宛若一根救命稻草。
“世子，夫人。府门外有一位姓宋的小姐前来，说是有急事要找夫人。那人声音焦急，听起来耽误不得，奴婢不敢拦着。”
郦酥衣心中一喜——
是识音！
是宋识音来救她了！
听了那婢子的话，沈顷的步子顿住。
紧接着，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郦酥衣身上。
只见屋内一片昏黑，她整个人缩在阴暗的墙角处，那张脸更是被吓得煞白如纸，看上去分外可怜。见状，他随手点燃了一侧的灯盏，又将绳子收回袖中。
“唤她进来。”
沈兰蘅领着她，先将衣衫整理干净，而后去前院见了宋识音。
全程，他都冷眼在一旁瞅着，未开口说话，面上更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郦酥衣知道，对方这是在监视自己，同样也是在用眼神警告着她，不要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看到郦酥衣的第一眼，宋识音张了张嘴，明显欲言又止。紧接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只手镯，递到郦酥衣面前。
“酥衣，今日临别时你说你的镯子不见了，我回去找了找，正掉在咱们下午所去的那间茶楼里面。那掌柜的人好，替你保管了下来，我心想着你下午那样的焦急，这只镯子对你来说定然分外重要，便匆匆带着它赶了过来。酥衣，你……还好吧，莫再像下午那般伤心了。”
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试探。
郦酥衣顶着“沈顷”的目光，根本不敢回应识音。
她双手接过手镯，轻轻说了句：“多谢。”
那一个“谢”字方出了声，一侧缄默不言的男人忽然走了过来。他伸手，先一步接过那只翡翠绿镯，继而温柔地牵过郦酥衣的右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抬了抬。
“不过是一只镯子，何苦因此闹心这么久。夫人早些同我说，我再带夫人上街重新买几只便好了。如若夫人就是只喜欢这一只，我便请上这京城最好的匠人来，再为夫人打磨一只。这种小事，何必这般挂在心上。”
弯月跳出枝丫，轻盈的月光倾洒下来，落在男人柔和的双眸中，登时便化作了一泓柔情脉脉的水。
在外人看来，此时此刻他是清雅的君子，是她温柔细致的郎君。可唯有郦酥衣知道，对方是如何一边在宋识音面前装作温良无害，又一边用手藏在那袖子之下，偷偷的、紧紧地攥住她细白的手腕。
这样的警告之下，郦酥衣根本不敢有异动，甚至不敢出声。
宋识音没有发现异样，迎着满面笑容的沈顷袅袅一福身，继而满意地离开了。
她走后，沈兰蘅的面色忽然一变。
他转过头，一双眼定定盯着郦酥衣。如今这院中没有识音，更没有值勤的婢子下人。郦酥衣就这般被他逼得重新坐回房中，末了，他还不忘在回房时将地上那一碗凉了一半儿的药汤端进来。
黑云沉沉。
他目光阴冷，宛若地狱中的修罗。
郦酥衣被他逼得坐到了床榻上，“嘭”地一声房门被人狠狠摔上。
“郦酥衣，你真是长本事了。”
男人端着药碗，冷笑道，“不光学会了试探沈顷，竟还学会了找人前来沈府接应你。”
“让我想想下一步你要做什么，是继续同沈顷告你那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状，还是同那宋家女讲我是个附身在沈顷身上的孽种。郦酥衣啊郦酥衣，我当真是小瞧了你，竟未想到这偌大的国公府里，最不安分的人，竟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将手里的药碗一斜，浓稠的汤汁就这般淅沥沥地倾倒入绿植的泥土里。药汤黑黢黢的，融于这一片浓黑的夜色中，忽然，沈兰蘅右手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竟歪了歪脑袋，朝着床榻里望了过来。
他要做甚？
他又想要做什么？
郦酥衣摇着头，“妾没有，妾并不是想要告状……妾，唔——”
沈兰蘅倾下身，竟捏着她的脸，将剩下那小半碗药汤灌入她的嘴里！
那汤汁极苦涩，浓烈的涩意登即在郦酥衣唇齿间蔓延开来。她不知这碗里是什么东西，本能地开始反抗着对方。少女的双手拼命扑打着，终于，沈兰蘅的手一松，她扶住床栏，“哇”地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苦。
好苦。
嘴巴里、鼻息里、甚至是胸腔之中，都弥漫着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所幸她适才一直抵抗，没将这汤水吞下，可沈兰蘅的目光却沉了沉，他将袖子里一直藏着的绳子往床上一掷，继而倾身又压了下来。
雪白的床帐，犹如一片洁白的云。
被风吹拂着，轻轻飘荡。
沈兰蘅目光灼灼，盯着她唇边残留的药渍。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郦酥衣的双唇早已发红，男人的指尖正泛着青白之色，就这般流连在她的双唇之上。
郦酥衣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看着他的目光逼下来，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叹惋：
“多好的药，吐了真是可惜……”
就在说完这句话后，不等郦酥衣反应，对方竟低下头迎面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却不带着一丁点缠绵的柔情。只一瞬间，她的呼吸便被那人完全掠夺了去。他的唇齿啮咬着，吮吸着她唇上残留的药渍。
这一味药，他太过于熟悉。
沈兰蘅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想要将这味道尝得更清楚些。
便是这药，便是这种药，一直在压抑着他。
一直禁锢他的就是这种味道。
他本应该早些醒来的，或是黄昏，或是下午，或是……一个明媚美好的清晨。只因这碗药长期的效用，如今他只能享受着这无边孤苦的夜晚。
这一天，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的，眼前的、身前的、还有那白日里的一切……他们本就该属于他。
本就该属于他沈兰蘅。
包括……眼前这一个女人。
他捏住郦酥衣微颤的双肩，抬起一双阴鸷的眼。
什么沈顷的妻子，眼前之人就是他的，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便要去夺，便要去抢！
如此想着，他再度倾身吻下去。
这一回，那个吻来得比先前更为凶恶，也更多了几分占有欲。郦酥衣的双唇被他咬破，从唇上传来的痛感令她清醒过来。
他是那附身的鬼，是那夺舍的小人。
他不是她的郎君！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道，她奋力将身前之人推开。对方似是未料到她还会反抗，被她推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仰。待他坐稳之后，那一件清丽的衣衫就这般撞入沈兰蘅的眼帘。
“你……你不是沈顷，莫要动我！”
她躲在床脚，抱着臂，身形瑟瑟。
“你再动我，我便要喊人了。”
沈兰蘅未理她，目光缓缓落下，瞧着她身上那件、沈顷送她的衣裳。
清丽，素雅，衣摆上原本还绣着一朵兰花。
他侧首，从一侧取来她先前带来的那一件、颜色艳丽的衣裙。
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道：“换上。”
就现在，就在他的眼前，换上。

第13章 013
郦酥衣缩在墙角，没有动。
经过适才那一番折腾，她的衣裙、头发全乱了。少女乌发披肩，双臂也紧紧环抱着，唯有那一双倔强的眼眸乌黑，此时正恨恨地瞪着他。
警戒，防备，还有……
憎恨。
那一件绯红色的衣裙就这般掷在她身前，连同那根粗绳一起，危险地停在她的脚腕边。凌乱的被褥下，露出少女那一只素净的脚踝，月光透过纱帐洒下，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雪白诱人。
她没有出声，没有动。
只在那里，静默地反抗他。
那样的绯色，在漆黑的夜中阵阵弥散开，倒有几分妩媚与摄人心魂。见她半晌不动弹，沈兰蘅再度压上前，他的声音低低的：
“是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郦酥衣抬起头：“我不换。”
这件衣裳是沈顷送她的，更是她喜欢的。她为什么要向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男人低头，为什么换上那一件艳俗的衫？
沈兰蘅捉住她的手腕，轻嗤了声：
“郦酥衣，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了我事小，可我乃是世子夫人，是沈顷的妻。你若是杀了我，沈顷定会发现端倪。倒时候被他发现了你的存在，你也要与我一起下地狱。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但倘若你是只聪明的鬼，便知晓杀了我之后的后果。”
郦酥衣心想，这也是前几次，眼前之人点到为止、没有对她下死手的原因。
果不其然，听了她的话，“沈顷”的面色变了变。紧接着他歪了歪脑袋，目光若有所思地划过郦酥衣那张被吓得惨白的小脸。
她明明害怕极了，明明害怕得身子发抖。
却还依旧大着胆子试图反抗他，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同他说完那些话。
沈兰蘅想，如若此刻他是沈顷，一定会心疼坏了。
只可惜他不是，他并非众人面前高风亮节的君子，他生来活在阴沟里，自然也不屑于那等雅正的美名。
杀了她？
沈兰蘅勾唇笑了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身边好不容易才出现了个活人，如此杀了，岂不是可惜？
如此思忖，男人的目光再度垂下。见她一直摇头反抗，他低低叹息一声，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捻起那一抹绯色的衣裙。
以及衣裙旁边，那一根正散开的麻绳。
郦酥衣的双手被人捉了去。
对方的力道极大，根本容不得她的反抗，登时那根本应用来绑住“沈顷”的绳子就这样缠绕上了她的手腕。男人将她的双手悬起，挂在高高的床梁上，郦酥衣的双臂就这样被人吊起来，动弹不得。
“你、你究竟要做甚？！”
男人扳正了她的身子，让她正对着不远处那一面铜镜。
月光打在镜上，镜面明澈，恰恰好完整地映照出她全部的身形。郦酥衣一抬眼，便瞧见镜中自己的狼狈之态——她的乌发凌乱，双臂被悬着，整个人惊惧地缩在床角，身形瑟瑟。
与她的局促不安相反。
“沈顷”显得格外镇定，格外的游刃有余。
男人侧了侧身，好让她看清楚镜中自己的那张脸，以及她身上那件清雅的兰花衫。不等郦酥衣缩回身子，只听“撕拉”一声，对方竟残暴地撕开她身上的衫子！
“不要！你住手——你、你……你松手……沈顷！”
与沈兰蘅相比，她的力气很久甚微弱，如今又被人如此绑着，她愈反抗，手腕处的疼意便愈发剧烈。就在她欲喊人时，身侧的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捏住了她的下巴，低低笑道：
“你若是喊出声，不但没有人敢前来救你，那些下人们反而以为你我良宵激烈，我们的世子夫人欲迎还拒、欲壑难填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温热的气息，浅浅一层，伴着清润的兰花香气，就这样拂至郦酥衣的耳垂之下。
闻言，她果然止住了喊叫，缩了缩身子，在他怀里呜咽了一声。
“不要这般……我、我不会与沈顷说，我不会与沈顷说起你的事……”
郦酥衣被人扳正了脸，目光却躲闪。她不敢看，她根本不敢望向那一面铜镜。铜镜之前，那一袭清丽的衣衫簌簌而下，露出那件衣衫之下，她原本的模样。
她的头发散开，披挡在春色前，维持着她最后一分体面。
沈兰蘅的眸色动了动，伸出那一只冰冷的手，将她胸前的发梢拨开。
郦酥衣绝望地闭上眼。
她颤抖着声息，哀求道：
“不要这样，沈顷，我自己来。我自己会来。”
她错了，她不该去反抗他，不该天真地以为，除了杀死她，对方对她再没有别的办法。
男人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身上，从郦酥衣记事开始，便有许多人夸过她生得漂亮。但唯有“沈顷”知道，她这一张清丽可人的外表下，又是怎样的妩媚妖娆、摄人心魂。
“沈顷”的气息流转在她的颈项。
他每呼出一寸，郦酥衣的身子便抖上一分。
她的脸颊渐渐发烫——这不是情动，而是羞耻。
泪水自眼眶溢出，一颗颗，滴至颈窝。
她错了，她不该对身前之人抱有任何幻想。
他与沈顷虽然有着相同的外貌，但他们两个却完全不一样。沈顷是沈顷，他是他，若是真要将二人作比较，莫说是十分之一，就算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他都是比不上沈顷的。
他……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的道德之心！
男人的手置在她的腰间，滚烫的触感让她紧咬着下唇、闭紧眼。
“郦酥衣，”沈兰蘅在她耳边低低唤她，“我知道你看了那本书，既如此，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是沈顷，换言之，我与他沈顷势不两立。而你呢，你虽名义上是他的夫人，但每每入夜，便只能是我沈兰蘅的妻。你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
正说着，他走下床，拾起地上的衣裙，以及那一盒胭脂。
再上榻时，对方已将胭脂盒打开，手指冰凉，于她的面上涂抹。
额头、眼皮、脸颊、双唇……
每一处，每一地，都涂抹上那等娇艳的颜色。
这种颜色属于他沈兰蘅，也只属于他沈兰蘅。
他并未给女子上过妆，那口脂涂抹得万分拙劣，可即便如此，当他目光垂下时，唇角仍不禁往上勾了勾。月色皎洁，男子眼中竟闪过一抹爱怜，不过这怜意只在顷刻间转瞬即逝。
他放下胭脂，拾起那一件衣。
此时此刻，郦酥衣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折腾，她像一个破布娃娃，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床角，任由对方为自己穿着衣服。
换好衣裳，她已然焕然一新。
沈兰蘅将她手上的绳索解下，带她走到铜镜前。
“睁眼。”
“……”
他第二声：“睁开眼。”
这一句，对方俨然没有了耐心，郦酥衣害怕他会做出更激烈的事，只好听着他的话睁眼双眸。镜中的自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画着浓烈的妆，穿着华贵妩媚的衣裳……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先前大相径庭。
镜中，郦酥衣看清楚对方眼神之中的欢欣与满意。
她不由得一怔。
郦酥衣原以为，对方这般将自己捆起来，又褪了她的衣裳，是为了去做旁的事，完全没有料到他今日的诉求会这般简单。此时此刻的沈兰蘅，活像一个因得到了糖果而得意洋洋的小孩，他一贯冷冽的瞳眸中竟闪过一丝孩子气，紧接着，他摸了摸郦酥衣的脸。
她想往后躲，却被对方先一步抓住。
男人将她的脸按至铜镜前，于她耳畔低语，如同某种蛊惑：
“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了么？郦酥衣，以后在沈府，就得穿成这样。”
什么兰花荷花，他见了就烦。
紧接着，不等郦酥衣反应，他又接着说：“还有今日之事……”
少女赶忙道：“我、我不会同沈顷说。”
沈兰蘅的目光闪了一闪。
下一刻，他又伸出手，摸了摸郦酥衣的脸颊，叹息：
“你都这般恨我了，此时此刻，肯定恨不得我去死，我又怎能相信你呢？”
她一时无言。
沈兰蘅勾了勾唇，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若是没有记错，方才那个来沈府找你的女人，是叫宋识音，对吗？”
闻言，她身后一阵发寒，心中立马警铃大作。
“你要对她做什么？”
对方看着她，又笑了笑：“我还并未说什么，你怎么就这般紧张。你是我的夫人，她又是你的好友，我怎么会对夫人的好朋友动手呢？除非……”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有些遗憾，“除非我的夫人，并不想与我一条心。”
“我已答应你不将此事告诉沈顷，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单单是不告诉他，这又怎么能够呢？”
沈兰蘅歪了歪头，伸出手，把玩着她身上的流苏穗子。月光汹涌入户，流淌在他冷白的面容上。
郦酥衣圆眸轻颤，看着他，缓缓低下身。
那道兰花香气随着月色，拂于她脸上，送来他阴冷的声息。
他道：“我要让你帮我，杀了沈顷。”

第14章 014
闻言，郦酥衣的眸光猛地一颤。
她再度抬起头，于一片迷离的夜雾中，看清楚对方面上的神色——沈兰蘅并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目光倾压着，逼迫着她、成为他的共犯。
他要杀了沈顷，占据这一副身体。
真正地、彻底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郦酥衣定是不愿的。
此时此刻，她无比期盼沈顷的出现，无比想要沈顷知晓事情的真相，想要将眼前之人除之而后快。
但她不可以。
她不知沈兰蘅做了什么，但如今识音的性命就在他手里。
她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沈兰蘅不敢杀她，却敢杀宋识音。
见她面上的纠结与挣扎，男人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不愿杀他？”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女的下巴。他的指尖似有兰花香，这是沈顷的味道。
沈兰蘅眯了眯眸，问她：“舍不得了？”
他的凤眸狭长，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眼中，藏匿着危险的讯息。
迎上他的眼神，郦酥衣只觉从后背处缓缓渗出一道凉意。
那凉意顺着她的脊柱，一寸寸，慢慢往上攀爬。
不过顷刻，郦酥衣的额上便多了一层细汗。
夜风吹过，她衣衫透凉。
沈顷虽待她很好，但二人只见过寥寥数面，若真要在他与宋识音之间做选择，此时的郦酥衣定会选择后者。
她与识音，有着十余年的情谊。
郦酥衣眼里含着说去，两泪汪汪地点头。
见状，沈兰蘅才终于满意。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上去却像是一种命令：“在京都城西，有一座万恩山，在万恩山半山腰，有一寺庙，名为国恩寺。沈顷自归京，频频造访此处。明日你去国恩寺中看看，寻一名叫智圆的方丈，问问其中的玄机。”
即便不用对方明说，郦酥衣也知道，他口中的那“玄机”，自然是二人为何会“一体两魄”，以及——
他如何能杀死白日里的沈顷。
这一夜，郦酥衣睡得不甚安宁。
虽然沈兰蘅并没有再动过她，可让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睡在身边，郦酥衣总觉得心里头不甚踏实。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夜，第二日睁时，沈顷仍不在身侧。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回，她是在沈顷的榻上醒过来。
周遭婢子鱼贯而入，收拾的收拾、梳妆的梳妆，只是在挑选衣裳的时候，郦酥衣的目光忽然顿住。
她抬手，指了指另一件颜色更娇艳的：“今日穿这件吧。”
昨夜之事，她仍心有戚戚。
婢子并未发觉她的异样，笑着恭维道：“这件好，这件颜色亮眼。夫人本就生得白，穿这种颜色更衬得您潋滟可人，莫说是世子爷了，就连奴婢们见了，也欢喜得很呢。”
郦酥衣无力去应付她的话，闻言，只是勾了勾唇，无力地笑了笑。
沈顷今日休沐，并未上衙。
此时他正在老夫人那里，循着规矩，她是该前去敬茶。
年关将近，日头一天比一天冷了，老夫人房中燃着御赐的香炭，郦酥衣方一推门走进去，便觉得暖意悠悠、拂面而来。
长襄夫人坐在一张雕木梨花软椅上，侧着身子不知与沈顷正说些什么，听见房门响，仪态雍容的妇人偏了偏头，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只见郦酥衣敛目垂容，素手纤纤，奉上一盏热茶。
“儿媳郦酥衣，来给母亲请安。”
许是不大能瞧得起她这小门小户出身，平日里她前去敬茶，长襄夫人总是神色恹恹。今日有沈顷在场，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她的膝盖方一弯，对方便唤她起了身，一侧的婢女引着郦酥衣于沈顷身侧落了座。
香雾缭绕，游动着些许兰花香。
老夫人问沈顷，此次回京后，何时再离开京城。
“圣上还未言明，儿子尚且不知，”沈顷的目光从郦酥衣身上收了收，如实道，“如今边疆战况平稳，儿子兴许可以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
“你方成了家，是该多待些时日。”
长襄夫人呷了一口茶，她的声音轻悠悠的，如同茶面上升腾的那一团热气，“只是老二啊，你看这年纪也不小了，这次走了下次回家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知你性子清冷，但酥衣不是旁人，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争取在你这次走之前，与酥衣能有上一个孩子。”
老夫人说得毫不遮掩，倒是让沈顷的耳根子热了一热。他有些不大敢望向了身侧的妻子，只朝座上道：
“儿子知晓。”
又随意扯了几句家常话，长襄夫人身子乏得紧，便挥手唤二人离开了。
郦酥衣与沈顷一同退出来。
她在对方身侧走着，因是心中有事，一直低着头未曾言语。她不说话，沈顷的话更少，也陪着她一同沉默着，两人一言不发地往院子外走去。
“小心。”
她并没怎么看路，也并未看到脚下的东西，身子就这样被低低的门槛一绊，所幸沈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小臂攥住。
隔着厚厚几层衣裳，郦酥衣似乎仍能感受到自对方掌心处传来的温热，小臂不由得烫了一烫。她站稳了身子，低低地唤了句：
“多谢郎君。”
看着她站稳，沈顷才收回手。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低压压的云倾压下来，于男人的眉眼处落了一道云影。适才在母亲那里，他便见妻子一直魂不守舍，就连敬茶时的双手都是抖着的。虽不知她遇见了什么事，但见她这副模样，沈顷只觉得一阵心疼。
也就在此时，庭院间忽然吹刮起萧瑟的寒风，他不假思索地解下身上那件氅衣，轻轻披搭在郦酥衣身上。
一抹素白压倒了那一片亮眼的绯色。
沈顷低下头，看着她：“近日又要变天了，你出门时多穿些，记得要注意身子。”
说这话时，对方语气温和。
即便郦酥衣知晓面前此人是她的夫君沈顷，而非沈兰蘅，可迎上那样一道视线，她仍然止不住地心有戚戚。少女拢了拢身上那件雪氅，低低应了一声：“多谢郎君关心。”
她的声音很柔，很细。
像一只猫儿。
廊影之下，她露出一点纤细的玉颈，那一片娇嫩的莹白色，愈发衬得她纤婀可怜。沈顷目光垂下，捏紧了袖子里的木雕兔子，还未等他出声，便又听身前少女温声细语道：
“郎君，妾今日要出一趟国公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去哪里，可要我作陪？”
郦酥衣摇摇头：“妾今日约了识音去街上采买，都是些小女儿喜欢的东西，想必世子也不感兴趣。世子您日理万机，难得有一日休沐，妾身便不叨扰世子了。”
她所说的，自然是假话。
心中担忧着宋识音的安危，郦酥衣不敢告诉沈顷真相。闻言，沈顷也没有异议，只点了点头，唤她路上小心。
庭风散去，那一抹亮色走远了。
瞧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沈顷又攥紧了袖中的木雕，心想，下次再送给她也好。
多些时间，他也能将木雕雕得再精致些。
只是……
回想起适才妻子的心不在焉，沈顷总是有几分忧心。昨日黄昏，他明明亲眼看见妻子推门而去，可为何今天早上自己醒来时，对方却在他的房间里，甚至还在自己的身侧躺着。
妻子身上原先那件素色的衣裳已被褪下。
沈顷喉舌微热——他们昨天夜里，可是做了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儿的记忆？
今早醒来，他头痛欲裂，想要努力地回忆起昨日入夜时发生的一切，可他所有的记忆皆停止于黄昏时妻子的一句：“世子爷，妾身房中还有他事，您饮完药记得早些休息，妾身不打搅您了……”
她明明是朝屋外走了。
沈顷还记得，就在这之前，婢女曾在房门口叩门，同他道，他应当喝药了。
昨夜婢女送药时，较往日晚送了半刻钟，故而他记得很清楚。
可在这之后呢？
沈顷越努力回想，便越觉得头疼。太阳穴处有什么在隐隐作痛，他伸出手指按住此处，却隐约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中跳跃出来。
不对劲。
妻子不对劲，他自己更不对劲。
自新婚那日算起，他与妻子单独相处了三次，然而每晚的后半夜，他的记忆几乎都会全部缺失。回忆起妻子见他时的害怕，沈顷愈发笃定了：
——他确确实实地，忘却了入夜后所做过的事。
忘记了入夜后，在妻子身上所做过的事。
推想到这里，沈顷攥了攥拳，自心底里忽尔涌上一阵自责和忏悔。凉风阵阵，他的指尖泛起一道青白之色，回忆起妻子见自己时的瑟缩，沈顷愈发感到内疚与羞愧。
成婚时答应妻子的，他一句都没有兑现。
甚至还不知自己在入夜后，对妻子做了何种禽兽之事。
不成。
他不能这样，也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庭院内再度吹刮起幽冷的风，拂得男子衣摆阵阵。沈顷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时候正早。
他决定去国恩寺，寻一寻智圆大师。

第15章 015
此去万恩山，路途有些遥远。
郦酥衣早晨自沈府坐上马车，一直到了晌午，才终于到万恩山。
国恩寺坐落在万恩山半山腰处，这一路有些陡峭，马车在山脚处缓缓停了下来。
此番来国恩寺，郦酥衣是来打探沈顷的事，因是有几分心虚，她并未让其余多少人跟着，而是只带了玉霜一人上山。
国恩寺与旁的寺庙不同，坐落在城西之外，讲究的是一个“清净”。这里的香客自然是比不上旁的寺庙那般繁多，可来来往往的行人仍是踩出来一条浅浅的山径。
郦酥衣循着路径往上走，还未行至半山腰处呢，忽然听到不远处飘来一阵欢声笑语声。
熟悉的声音，一下让郦酥衣顿足。
是父亲。
还有……孙姨娘与庶妹。
山径清幽，路径两侧有不少杂草枝丛，将身前那一行人的身影稍稍遮挡住。可即便如此，郦酥衣还是能一眼看出身着黑色氅衣的父亲。
于父亲的身边，跟着正挽着他的手臂的庶妹郦知绫，后者声音清脆悦耳，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父亲与一侧的姨娘孙氏开怀大笑。
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却独独缺了她与母亲。
见状，玉霜小心翼翼地侧首，凝望向她：“夫人……”
郦酥衣踩着地上零落的枯木枝，垂下眼。
今日是庶妹的生辰。
郦酥衣想起有一年母亲重病，请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她心中忧虑母亲，想与父亲去佛寺里为母亲求个平安。可那时父亲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说自己抽不开身。
若她没有记错，当年要去的佛庙，距郦家不过一刻钟的脚程。而今日庶妹生辰，父亲却向衙上告了假、特意抽出一日时间来，陪着庶母与庶妹来到这离郦家甚远的国恩寺。
说不羡慕、不难过，那定然是假的。
树枝上似有积霜，冷风簌簌一吹，霜粒子便飞扑扑落下来，坠在少女微颤的眼睫上。
“夫人，我们要不要前去打声招呼？”
郦酥衣目光顿住，片刻之后，摇摇头。
此情此景，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狼狈不堪的局外人，一时竟不大敢上前去与父亲相认。
她害怕与他们撞见。
在此不远处，有一座废弃了的凉亭。
“我乏了，去凉亭里歇会儿罢。”
见她这么说，玉霜也只好低低地应了一声。她随着夫人走至凉亭里，亭前恰好有一棵粗壮的树。郦酥衣伸出手、拉着玉霜坐下来，山风徐徐，她有几分局促不安地躲在树干之后，偷偷观察着山腰那边的动向。
避开他们，等他们下了山，自己再上去吧。
郦酥衣如是想。
山间时有幽冷的寒风，她缩着瘦小的身子，坐在废弃的凉亭里。每当冷风一袭来，她便冻得直提衣领。没一阵儿，郦酥衣的脸颊便被风吹得红透了，一双耳朵也通红通红，好似用刀轻轻一切，这一对儿便要如此掉下来。
夫人都在这里一言不发地受冻，玉霜见状，更是不敢多言，也陪着她在这凉亭间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她将要待不住的时候，那一行人终于自半山腰走下山。
见他们走过来，郦酥衣攥紧了玉霜的袖子，侧了侧身。
即便相隔甚远，可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她的双肩还是忍不住地颤了颤。
耳边飘来庶妹欢喜的声音：
“阿爹，阿娘，方才女儿在国恩寺许的愿，当真都能实现吗？”
“那是自然。神佛在上，心诚则灵。这国恩寺的神灵们一定会保佑我们绫儿平安健康，再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父亲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庶妹的脑袋。后者眯着眼，笑得一脸娇俏与满足。
“阿爹，女儿晚上想去放河灯，你与阿娘陪陪女儿，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一行人的声音终于飘远了。
“夫人。”
“……”
“夫人？”
“……”
玉霜唤了好几声，郦酥衣这才终于缓过神。
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双唇泛着干裂的白色。回过神思，郦酥衣抬眼看了看天色，原来不知不觉，竟快到了黄昏。
“玉霜，我们上山罢。”
“是……”
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冻得通红的手，自凉亭间站起身、朝着半山腰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国恩寺。
这里的寺庙果真与京中旁的寺庙不同，许是坐落在万恩山中的缘故，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寂寥，也分外神秘肃穆。
时至黄昏，前来奉香的人很少。
郦酥衣此番前来，也是借口来山上奉一炷香、求一求子嗣。
担心被玉霜瞧见自己去见了智圆大师，郦酥衣寻了个借口，将对方支开。
“我的玉镯好似掉在凉亭那里了，玉霜，你替我去寻一寻。”
这小丫头心思单纯，不疑有他。
见四下再无旁人，郦酥衣心中惦念着沈兰蘅的话，一个人去见了智圆大师。
对方正在蒲团上打坐，听着掀帘声，竟连眼睛抬都不抬一下。于他身前是一盏孤寂的青灯，还不等郦酥衣开口询问，对方竟直接道：
“这位施主，请您快些离去罢。贫僧这里没有施主您想要找的东西。”
闻言，郦酥衣不由得一怔，下意识问道：“大师知道我是谁？”
对方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莲花宝座拜了一拜。
“镇国公府，沈家二公子的夫人，郦酥衣郦施主。”
分毫不差。
郦酥衣在心底惊了一惊。
轻雾弥漫，佛香阵阵，身前胡须花白的老者也终于睁开眼。
二人对视的第一眼，郦酥衣只觉得一颗心忽然怦怦跳了一跳，对方的眼神沉寂，像是一片不见边际的海，平静海面下却汹涌着世人无法察觉的微澜。
郦酥衣被那眼神所震撼到，不禁也跟着他双手合十，朝菩萨香恭敬地一拜。然，就在她欲开口时，对方却仍道：
“恕贫僧无法解答施主的问题，还望施主请回。再等上少时，雪便要下大了。”
今早来时，车窗外的天色便是阴沉沉的。
见智圆大师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只是临走之时，对方忽然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郦酥衣看不大懂，只能循着他的话撑起伞，朝国恩寺外走去。
庭院里果真下起了雪。
不过转瞬之间，原本轻悠悠的雪粒子瞬时变成了一片片鹅毛，自天际簌簌飞下。原本昏黄的霞光霎时跳入云层，眼前变成一片幽深的乌黑色，郦酥衣抓紧了伞柄，独处于这荒山野岭之间，忽然感到几分害怕。
玉霜这丫头不知到何处去了，还没有回来。
雪越下越大。
天色也越来越黑。
黑到她逐渐看不清前行的路。
此处不比山下，山路崎岖，更没有灯火作为照应。雪片簌簌飘下，将郦酥衣的伞檐压得愈发低垂。不等她将手中的伞柄重新撑起来，迎面扑来一道阴冷的狂风。那风势来得万分凶猛，拍打在郦酥衣身上，直接将她手中挡雪的伞打翻！
她吓得叫了两声，伞柄就这般脱手，扑通通地随风滚下，一头栽到悬崖之下。
所幸她及时止住脚步，只差一瞬，就只差一瞬，她也要随着那把伞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不。
即便她止住了脚步，困在这里一整夜，她也是会死的。
她会被冻死，被饿死，山上风雨侵蚀，她会被横空掉下来的怪石砸死。
不成，她不能困在这里，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救成宋识音，还没有带母亲过上好日子，更没有搞清楚沈顷身上究竟藏着何种秘密。
她必须往前走，必须冒着这风雨，走出去。
冷冰冰的雪片，化作锋利的刀刃，似乎要将她的脸颊划烂！
郦酥衣就这样，艰难地往前走着，可眼前太黑太黑，这风雪着实太大了。雪水淋落在地，稍有不慎她便会打滑，如若她当真死了，如若她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怕是在这风雪的掩埋之下，都无人能发现她的尸体罢。
越往前走，她越觉得四肢变得僵冷，原本温暖的身子逐渐脱了力，自心底里生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绝望与风雪一道，铺天盖地袭来，将她生存的火苗逐渐吞噬。
也就在这时，在她将要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原本空寂的山林间，忽然响起一道挥鞭之声。
“驾！！”
“酥衣！”
原本空洞的黑夜中，突然出现一抹雪白的亮色。
听见呼唤，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男人衣袍随风猎猎，在看见她后，立马飞速扬鞭。
“酥衣！”
男人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地，二人身前那桩粗壮的树干被大风吹倒，从另一处的山崖上滚下来一块大石，将他们眼前封锁得严严实实！
就差一瞬，就差这么一瞬。
还好他没有来晚。
沈顷双膝跪地，牢牢护着怀中身体僵冷的少女，一手又“唰”地解开身上厚实的雪氅，扑在她的肩头。
“别怕。酥衣，别怕。”
适才他一路赶得急忙，甩开了身后所有人，也顾不得撑伞了，就这般冒着风雪，一路淋了过来。
他的衣肩被雪水浸湿，原本浓密的眉睫之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可即便如此，他却浑然不觉身上的寒意，用火热的胸膛，紧紧护着身前的少女。
“别怕。”
幽幽兰香拂面，他的声音落入耳中，无端令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郦酥衣忍不住朝那温暖火热之处，又贴紧了些。
对方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撑着，以绣着兰花的衣袖替她遮挡眼前的风雪。
嗅着那道兰香，郦酥衣抬了抬眼皮。
“沈顷……”
她唤得很轻。
对方的回应分外有力量：“酥衣，我在。”
少女靠在他怀里，仰了仰头。
于这一片漆黑寂静的深夜中之中，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加剧的心跳声，看见漫天飞雪之下，对方那张光洁坚毅的下颌，和那一张温柔俊朗的脸。

第16章 016
飞雪声簌簌。
男子的衣摆也被雪珠子拍打着，于这片漆黑的夜光里飞旋舞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飞雪在他的衣肩上已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郦酥衣原本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才一点一点恢复了知觉。
今日，沈顷原本打算前来国恩寺，拜访智圆大师。谁料魏恪忽然送来了几封公文，待他处理完公事，已经到了下午。
时辰虽算不上早，但也完全不晚。他快马加鞭，赶到万恩山下时，却意外地看见山脚下自己妻子的马车。
妻子来此处干什么？
虽是满腹疑惑，心想着这或许是妻子不便明说的私事，沈顷没有上前过问。就在他心想着一会儿该如何避开妻子时，忽然，天空竟飘起了簌簌飞雪。
这场雪来得很急。
他看见一侧废弃的凉亭内，正不知所措的玉霜。
“世子！世子爷——”
对方也看见了他，神色焦急地朝他招手。
他跳下马，开口便是：“夫人呢？”
玉霜快哭成了泪人：“夫人唤奴婢来此处找玉镯，奴婢还没找到镯子呢，这场雪忽然就下大了，夫人她、她……还在山上。”
上山的路都被雪盖住了。
沈顷胸口一紧，竟连想也不想，飞快上马朝山上奔去。
“世子爷，山上路滑，您千万小心——”
……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汹涌而至。
沈顷鸦睫打着冷霜，低下头。
只见怀里头的小姑娘如小猫儿般，往自己怀里缩了缩，样子甚是娇憨可爱。
他的眼睫动了动，扑簌簌一层雪粒就这样落下来。
前面的路被怪石截断了。
他环顾四周一圈，眼睛亮了一亮，低下头来温声同郦酥衣道：
“若我记得没错，不远处应是有一个小山洞，我带你先去那处避避。”
少女揪着他的衣襟，乖巧点头。
果真有一个山洞。
沈顷带着她躲进去，山洞遮挡住外间的风雪，同样也遮挡住这一帘微弱的月光。
洞内昏黑，周遭又没有可以钻木取火的干柴，这使得郦酥衣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见状，沈顷便安抚她道：
“看着样子，雪下不了多久。待雪停了，府里的人便会找到我们。”
言罢，他又低下头，瞧着她被雪水淋得透白的一张小脸儿，喉舌动了动。
片刻，他轻声：
“有我在这里守着，你不要怕。”
就是你在这里，我才会害怕。
郦酥衣在心中想。
若此刻眼前之人只是沈顷也就罢了，她早就听说沈二公子武功盖世、智谋无双，与他待在这山洞里避上一整晚的雪，定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可问题就出现在，不少时，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郦酥衣今日来时，做足了心理准备。
沈兰蘅要她来国恩寺，向智圆大师问明杀了沈顷的方法。对方虽然挟持了宋识音，可她也不傻。如若她真的帮那个人将沈顷杀死，待沈兰蘅真正入主这具身体，那唯一知晓此事的自己也活不成了。
所以当下最好的方法则是，一面假意迎合、拖住沈兰蘅，一面向智圆大师问清楚，沈顷与沈兰蘅二者究竟是何种关系。
此事听起来太过于荒谬，再加上有沈兰蘅的威胁，她断不敢轻易告诉沈顷。
如此思量着，迎面又是一阵料峭的山风。她不禁抬起头，发觉山洞外的飞雪不知何时竟止住了。
“雪停了。”
她心中欣喜，指了指洞外。
沈顷正拂着氅衣上的雪珠子，听见这一声，转过头去。
他的目光带着宠溺，轻轻落在郦酥衣白皙的面颊上。
“嗯。”
说也奇怪，明明二人困在此处，明明是这般糟心的窘境。他却并未感到有半分不快，相反地，他的一颗心跳动得很快。
适才来到洞中，沈顷才后知后觉一阵情怯。
正想着，忽然，身前的少女朝他伸出手。
有幽香自她袖口处袭来，一阵凉意从他的鬓角处就这样拂了一拂。
男人眸光微动。
见他这般眼神，郦酥衣微红着脸，解释道：“有……有草屑。”
沈顷低低“噢”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郦酥衣忍俊不禁。
平日里沈顷就话少，如今二人这般待着，他更像个小哑巴。他一个人仔仔细细地将雪氅上的碎雪拂干净，于地上扑了厚厚一层。
“地上凉，你坐在衣服上面。”
这般细密的针线，这般精致的图案。
郦酥衣不用想，也知道这件大氅定是不凡之物。他却毫不吝啬，甚至都不顾自己还冒着风雪。
她赶忙往后倒退了半步，摆摆手。
“妾不坐……”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顷拉了下来。
也不知他将衣裳叠了有多少层，这一层层下来，竟坐得有些暖和。
对方想了想，又温声道：“把手给我。”
“世子爷，不必——”
不容拒绝的，沈顷已牵过她的手，将她一双手捧在掌心，边搓边呵着气。
他先前无意间听苏墨寅提起到，女孩子的身子最是矜贵，着不了凉受不得冻，稍有不慎便会落下什么病根。
手指相触的那一瞬，他抿了抿唇，努力抑制住脸颊上那一道可疑的红晕。
所幸有头发遮挡着，他才没让妻子看见自己通红的耳根。
沈顷的手很暖。
经了这么一番折腾，郦酥衣的身子完全没有方才那般难受了。
见状，对方又腾出肩膀，示意她将脑袋靠上去，语气轻柔，像哄孩子一般哄着自己的妻子：“你若是犯困，那便睡罢。我守着你，待你一觉醒来便回到沈府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臂将她的身子环住。对方的话像是有着某种魔力，竟让她有几分迷糊。
再醒来时，眼前并不是沈府。幽暗不见光影的山洞里面，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
“喂。”
“……”
“喂，醒醒。”
撞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分外熟悉的脸。
他微掀着眼皮，抱臂懒散地站在郦酥衣面前。不知是不是因穿得太少，男人的脸冻得僵硬。单看那眼神，郦酥衣便认出来了。
——眼前此人不是沈顷，已是沈兰蘅。
她心中一骇，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
对方眸色阴沉，眼神之中蕴藏着几分不耐烦。
“他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很是不虞，语气中有隐隐的埋怨之意。
郦酥衣不敢瞒他，如实道：“是你让我今日来找智圆大师，下山时下了大雪，我与沈顷被困在此处。”
“沈顷也与你一同见智圆了？”
“没有，是我一个人来的。智圆大师不肯见我。”
沈兰蘅眯起狭长的凤眸，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追问道：
“那他为何会与你一同出现在此处？”
“下山的路被积雪截断了，沈顷担心我一人困在此处，前来救我。”
闻言，对方的话语顿了顿，继而冷哼了一声：“假惺惺。”
他拾起地上的氅衣，抖了抖其上的积水，将自己裹住。
有沈兰蘅在身侧，莫说是睡觉了，郦酥衣连坐都不敢坐。她“腾”地一下起身，直愣愣地站在一侧，满脸警戒与提防。
好在身在这荒山野林间，对方并没有逗弄她的意思。
过了片刻，男人忽然扭过头，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他眯着一双精细的凤眸，上下打量着郦酥衣窈窕的身段。
“把衣裳脱了。”
少女一惊，赶忙用双臂护住自己。
“此时你我自身难保，你……你莫要胡来！”
望向她那一双满是惊恐的圆眼，沈兰蘅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也不容郦酥衣拒绝的，下一刻，她整个人已被拽到对方面前。
“学会反抗了，”他兴致愈浓，掐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阴沉沉地逼问道，“是沈顷教你的？”
郦酥衣咬着发白的下唇，连忙摇头。
“沈顷他……他还不知道你。”
闻言，对方似乎这才满意了些。
郦酥衣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可不论她如何去躲，沈兰蘅目光灼灼，依旧定在她身上。
与对方相比，她的力气很小，反抗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自己的外氅解了去。
准确来说，是抽了开。
扑面而来一道瑟瑟的寒意，郦酥衣闭上眼，打了个哆嗦。
他的手没有像预料中那般落下，她忐忑等了良久，睁开眼。
只见着沈兰蘅用她的衣裳，将他自己紧紧地缠裹了一圈。
郦酥衣：……
她缩至角落里，身形瑟瑟，发着抖看着对方。
一边看着他，郦酥衣一边在心中暗骂。
这个沈兰蘅，真不是个东西啊。
时至后半夜，周遭愈发寒冷寂静。
她搓着冻得僵硬的手，就在心中第二百零三次诅咒沈兰蘅永远不见天日之时，忽然，自山洞外传来一声令人汗毛竖立的嘶吼。
是狼。
她登时脊柱僵硬，手脚冰凉。
野狼吼叫着，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听见狼叫声，正以手撑头、闭目小憩的男人慢条斯理地睁开眼。他目色幽幽，只一抬眸，便对上洞口那一道同样幽冷的绿光。
那是一匹饿坏了的、凶猛的野狼。
涎水自它的嘴角处湿哒哒的流下来，恶狼微微弓着背，站在洞口处正做着进攻前最后的准备。

第17章 017
山谷幽冷清寂。
山洞上有积雪凝化成水，顺着冷冰冰的石壁，“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郦酥衣甚至还能听见那恶狼的涎水之声。
她一贯被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般凶猛的野兽？单单只看那恶狼一眼，她那被冻得僵硬的双腿顷刻间便瘫软了下去。
少女哆嗦着，凝望向身侧的男人。
与她截然不同的，一旁的沈兰蘅看上去竟分外优哉游哉、游刃有余。
看得郦酥衣不禁问出声：
“洞口便是恶狼，沈兰蘅你……你不怕么？”
她都怕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他笑了笑：“不怕啊。”
见他这般轻松，郦酥衣在心中安慰自己道，沈兰蘅如今用的是沈顷的身子，沈顷武功盖世，沈兰蘅或多或少也会些武艺，赶跑一只野狼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嗯。
沈家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
偌大的山洞内，也只剩下她与沈兰蘅两个人。
即便郦酥衣对入夜时的沈兰蘅并没有任何好感，但此时此刻，于这样一头凶猛的野兽面前，她若是想要活命，就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身上。
沈兰蘅迎上她满带着求救的目光。
此时此刻，他竟还有心思同她打哑谜：“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么？”
“不知晓。”
对方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寂静幽冷的山洞里，她与那恶狼无声对峙着，闻言，郦酥衣小心翼翼地往沈兰蘅那边侧了侧身子。
她担忧自己动作太大，因此惊动到那头野狼。
沈兰蘅却像是偏要故意逗弄她：“近些。”
他的气息温热，轻扑扑一层，嘴唇几乎要咬住她的耳朵。
“这种狼，你未曾见过么？”
“未曾。”
郦酥衣提心吊胆着，如实地摇头。
对方的笑意在她耳畔荡漾开来：
“这种狼呀，性子怪得很，平日里捕食猎物，都是单个单个地吃，从不贪多。等他吃饱了，就会自己走了。”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顿了顿声。郦酥衣只见着，他懒散地垂下一双凤眸，眼神之中，似乎传达着某一种暗示。
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沈兰蘅这是想要她去送死！！
待那只饿狼餍足地饱餐一顿后，便不会再对他下手了。
原来并非是见死不救，而是从一开始，便不想救。
瞧着她眼中的惊惧与绝望，沈兰蘅伸出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鼓励她去羊入狼口。
“去吧，小猎物。”
她死死攥住了男人的袖摆。
夜色之下，少女本就白皙的一张脸，此时更是吓得煞白如纸。她的双肩发抖，清澈的眸光亦在剧烈地打着颤。
“沈兰蘅，沈兰蘅……”
她一声声喊着他的名，似乎想要唤出他的良知。可无论郦酥衣喊了多少声，对方依旧是不为所动。
莫说是抬头看一看她了，对方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不是沈顷。
他并非良善之人，甚至，他都没有多少良知。
郦酥衣感到一阵绝望。
似乎瞧出了她面上的惊惧，那野狼愈发兴奋，磨好了锋利的爪牙，只等着飞扑过来。
将她的身子撕开，再血肉模糊地吞入腹中。
不。
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郦酥衣思索着应当如何逃生时，那头野兽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耐心。眼冒精光的饿狼猛地迈开矫健的前腿，就这般朝着郦酥衣飞扑过来——
她再也忍不住，惊叫出声。
有疾风扑闪过郦酥衣的脸颊，空气之中，突然多了几分清润的兰花香气。那兰香阵阵，扑鼻而来，下一刻她已然听见那“猎物”痛苦的嘶吼声。
郦酥衣睁开眼，吓得躲闪到一边。
那打斗的声响正是自洞口处传来的。
原本侧躺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男人飞身不见，空气中徒留下一道清冷的寒风，以及他身上独有的兰花香气。郦酥衣环顾四周，发现与他一起不见的，还有沈顷平日里佩戴在身侧的那一柄长剑。
先前沈顷解下外氅时，曾将此剑取下来放在地上。
洞口外打斗声剧烈，撕心裂肺的狼嚎声令她心中愈觉凄厉。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匹狼终于停止了呜咽，空寂的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唯有这山风呼啸，依旧吹刮着，拂过郦酥衣的脸颊与衣角。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郦酥衣颤抖着手，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金簪，牢牢攥在手里。
自洞口那一头，传来几道有些粗重的鼻息，裹挟着滴答的水声。
啪嗒、啪嗒……
像是猛兽那贪婪的涎水滴在地上。
月色照入洞帘的那一刻，她浑身变得愈发僵硬，也就在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形遮挡住洞口外的月光。见状，郦酥衣正攥着金簪的手松了松，心惊胆战、劫后余生……一时之间，她的心中涌上万千情绪，五味杂陈。
鼻息是沈兰蘅发出来的。
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他的气息不甚平稳。
而方才的那道啪嗒之声……
郦酥衣目光往下移。
那不是涎水，而是血水。
是饿狼的血水。
沈兰蘅倒提着剑。
殷红的、散发着腥味儿的鲜血，正顺着剑身缓缓滑落，最终“啪嗒”一声，与地上的雪水融为一体。
惊魂未定，郦酥衣呆呆地望着那把正滴血的剑。
沈兰蘅乜斜她一眼，并未多言，“咣当”一声将剑丢在另一边。
那声音刺耳，令郦酥衣的双肩颤了颤。
缓了良久，她才终于找回些神思。
洞中无明火，周遭还是同先前一样的冷寂，漫漫的风抚过冰冷的长夜，吹起他微扬的发尾。
来时，沈顷戴玉冠、束高发。
适才在山洞里，沈兰蘅亦是如此。
可眼前，男人头上的玉冠已悄然不见，那束发的发带亦不知所踪。郦酥衣不知道洞外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见着男人那一头如绸缎似的墨发散开，正顺着他的衣肩，极为乖顺地垂搭下来。
乖顺。
这个词明显与沈兰蘅极不相配。
夜色下，男人略微仰起头，从乌发下露出那一点光洁的下颌。他本就生得白，如今放眼望去，沈兰蘅面上更是白得毫无半分血色。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还真像是附身在他人身体之上的鬼魂。
即便知晓了答案，郦酥衣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头狼呢？”
他掀了掀眼皮，答得轻巧：“死了。”
石洞入口处不断有积雪融化，连成一串串的水珠，啪嗒嗒往下砸落着。
她想起对方先前的话，一时间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狼吃饱了就不会吃第二个人，就是为了吓唬我？”
沈兰蘅重新靠回到那颗大石头上，将她那件氅衣往自己腿上盖了盖，很理所当然地道：“不然呢？”
长夜漫漫，在这深山之中不找点乐子，多无趣。
郦酥衣：“……”
她弯下身，将先前掉在地上的金簪拾起，抖了抖其上的雪水，缓缓将簪子插入到发髻之中。
待转过身，对方已十分自觉地将自己安置妥当，将她的氅衣作被，靠在大石上休憩起来。
只是……
郦酥衣被寒风吹得身上一冷，思索少时，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她未踩水，脚步声很轻。可即便如此，沈兰蘅依旧是察觉到了。
他睁开一双精细的凤眸，眼中泛着微冷的光泽，于这一片森森夜色之中打量着她。
郦酥衣避开对方的眼神，大着胆子碰了碰他的手臂。
然，还不等她用力呢，她的下颌就被人反手握住。
“做什么？”
他微微眯着眸，眼神落在她窈窕的身段上，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促狭。
“投怀送抱？”
“你受伤了，”郦酥衣目光垂下，声音平稳道，“我会些医术，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沈兰蘅仍捉着她的下巴，未松手。
见他眼底疑色，郦酥衣努力劝道：
“如若没有及时处理，伤口溃烂，你这一整条胳膊都会废了。”
废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胳膊，还有沈顷的胳膊。
她暗暗腹诽。
果不其然，在听见这句话后，男人的眼中闪过一寸思量。须臾，他终于松开手，任郦酥衣去检查他的伤口。
伤得并不深。
她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手边没有包扎之物，郦酥衣想了想，又从发上取下那支金簪来。只听“撕拉”一声，她已撕扯下一片干净的衣布，缓声道：
“兴许有些疼，你忍一忍。”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沈兰蘅与沈顷共用着一副身子，而沈顷又常年在外征战，刀剑无情，难免受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如今眼下这一点小伤口与那致命的剑伤相比，着实是微不足道。
可即便如此，她却仍死死按住对方的手臂，不给他任何可以抽走的机会。
郦酥衣低垂下头，耳畔的乌发也柔柔地垂搭下来。不知不觉间，外头的月光竟明亮了些，泠泠一道清风将月色送入洞帘，无声地落在少女白净的脸颊上。
她包扎得细致，手指纤柔，轻轻拂过男人的手臂与手背，徒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花香。
沈兰蘅懒散地掀起眼皮，望向她。
只见她目光温柔纯净，那眼神之中不掺有任何杂质，就像是真在为他的伤口、他的胳膊而担忧。她的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再度触碰到他撕裂开的伤口，终于，郦酥衣手指微绕，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待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发觉——沈兰蘅不知在想些什么，正盯着那个蝴蝶结怔怔地出神。
她抬了抬手，唤回对方神思。
“沈兰蘅？”
“……”
男人垂眼，目光落在她干净温柔的脸庞上。
“我包扎完了，你休息罢。”她也该滚到一边睡觉了。
不等她刚站起身，腰间忽然一道力，对方竟径直攥住了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你——你……唔……”
她下意识拍打着对方的肩膀，但这一次，沈兰蘅对她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男人只将她按在石壁之上，闭着眼、用力地吮吸着她口齿间的香气。
他吻了许久。
吻到郦酥衣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对方才终于松手。
她有些站不稳，歪歪倒倒地往后退了几步，扶住石壁。
沈兰蘅扔过来一样东西。
她伸手，下意识地接住。
竟是先前从她这里抢走的氅衣。
郦酥衣一愣，再抬头时，男人已侧过身，背对着她。
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睡了。”

第18章 018
洞中山风料峭，时不时朝人奔袭而来。
郦酥衣原以为，接下来这后半夜，同样也会过得很不太平。
最起码她应该是无法好眠的。
然，令她意外的是——不知晓是不是今日太过于困顿劳累，郦酥衣将氅衣往身上一搭，竟这般昏昏然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关于沈兰蘅的梦。
在梦里，二人同样身处在万恩山的洞帘中，她方替着对方将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好，下一刻，男人竟勾着她的下巴压了过来。
他的气息温热，细细闻起来，他身上还带着一种独属于兰花的清香。
梦中她仍是分外惧怕沈兰蘅，被对方如此“挟持”着，少女的身子不禁发起抖。男人有一双狭长的凤眸，他眼底的光影缱绻而下，竟将脸凑近了些，问她：
“为何要替我包扎伤口？”
“你这般紧张我的胳膊么，郦酥衣？”
但在梦中，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并非是在替你包扎，而是在替沈顷包扎。”
“我紧张的也不是你的胳膊，而是沈顷的胳膊。”
男人一怔，神色变了变。
“她”仍滔滔不绝：“你与世子爷用的是一具身子，你的伤口便是他的伤口，你的胳膊自然也是他的胳膊。我并非是舍不得你，而是舍不得沈顷吃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世子爷是个好人，好人应当是有好报的——”
“她”话音方落。
下颌处间忽然一道力，梦里的沈兰蘅像一头发疯的小兽，手指紧攥得“嘎吱”直响！
“好人？”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笑，“他如何算得上是好人？！”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黑夜中，让我独自承受黑夜的寂寞苦楚。而他自己呢？正人君子，光风霁月，人人称道！是，他是人中龙凤，是天之骄子，是国公府旁人高攀不起的世子爷！而我呢？他享那些荣华，受那些富贵的时候，何曾想过黑夜里的我？”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知道过我的存在。我原以为他会知道、会记得我的，可到头来，他还是把我忘了……”
“郦酥衣，你说，他这样背信弃义、阳奉阴违之人，如何算得上是个好人。你若是我，你又如何能甘心，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黑夜的尽头，是他写满了不甘的、冷白的脸庞。
郦酥衣一个激灵，自榻上打坐而起。
入眼的并不是万恩山的光景，而是熟悉的床帐纱幔。八角薰笼内弥散着檀木香的气息，随着风一吹，悠悠然朝人面上拂来。
雕花窗棂，铜镜古琴。
是她的兰香院。
“夫人醒来了！”
见她终于转醒，正端着银盆的女使高兴地朝院外唤了一声。不一会儿，立马便有婢子鱼贯而入，围站在床帐边。
“夫人，您可终于醒了。您都不知，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奴婢们都吓坏了。”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丫头，郦酥衣有些记不起来她的名字。
她四下观望，却始终不见玉霜的人影。
见状，那丫头便福身道：
“夫人是在找玉霜姑娘罢。自那夜夫人您回来后，玉霜姑娘自知罪过，不该将您一个人留在万恩山，自请领罚跪在兰香院门口了。奴婢与旁的丫头说也说过了，劝也劝过了，玉霜姑娘就是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她说了，你若不醒，她便不吃不喝地在门口跪着，您什么时候醒了，她再什么时候起来。”
闻言，郦酥衣微微一惊，赶忙唤了婢子将玉霜扶回屋。
这件事，说到头来也怨不得玉霜。
小丫头待她也是一片忠心。
方转醒，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还不等婢子递来温水，郦酥衣又立马问起沈顷的事来。
对方道：“世子爷与您一样，也昏迷了一日一夜。望月阁那边还没传出个话儿来。”
说也奇怪，沈顷的身子明明比她硬朗康健上许多，这次遇险，她竟比沈顷醒来得早。郦酥衣匆匆梳洗一番，便赶忙去了望月阁，方一走进院，便看见正守在房门口的魏恪。
沈顷还未醒。
大夫说，世子爷右臂受了伤，所幸处理及时，否则日后怕是不能上阵拿枪了。
听到这话，老夫人两眼一黑，险些在前堂晕了过去。
芸姑姑赶忙将长襄夫人扶住。
缓了好一会儿，妇人才顺平了气儿。见她此般忧虑，大夫赶忙宽慰。沈顷的胳膊已无大碍，但需些时日静养，短期内不得舞刀动枪，待过上几个月便可休养好了。
“依世子爷的身子，或许都用不了几个月。世子爷身子康健年轻，不会留下什么后顾之忧。”
至于此次昏迷。
大夫道，世子与夫人，皆是染上了风寒。阴邪之物驱体，以至于昏迷。
芸姑姑正扶着长襄夫人，听到“阴邪之物”这四个字眼时，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见老夫人的面色白了一白。
当日下午，国公府便请来了做法的大师。
当郦酥衣走进望月阁时，正见一行人手执着红、白两色旗，往房梁上挂。
见状，她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在做甚？”
下人不敢瞒她，如实回答：“回世子夫人。前来诊治的大夫说，世子爷兴许在山中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时阴邪入体，老夫人闻言，便为世子爷寻了名大师前来驱邪。”
阴邪入体？
郦酥衣眼神闪了一闪。
她心中暗忖，对方口中的“阴邪”该不会就是那位“沈兰蘅”罢。
若如此，那她希望那名大师身上真有什么本事，将“沈兰蘅”自沈顷的身体里驱逐出去，逐得越远越好。
正思量着，大师在芸姑姑的带领下，恰好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是我家夫人。”
大师朝她一礼：“见过世子夫人。”
郦酥衣微笑点头，算作回应。
芸姑姑说，他极擅长捉鬼驱邪之术。待芸姑姑走后，她斟酌良久，还是单独找到了那名道士。
听了她的诉求，对方先是惊了一惊 而后问道：“一体两魄？夫人知不知晓，附身在你朋友身体上的魂魄乃是何物？”
“我……不知。”
她确实不知“沈兰蘅”是怎么来的。
许是某一处的孤魂野鬼。
闻言，那道士在“百宝袋”中搜寻了阵，取出一只镯子。
“此镯名为束魂镯，专镇阴煞之物，夫人可让友人将其戴在手上。”
郦酥衣接过镯子，唤下人带着道士去领赏。
屏退左右侍女，她独自来到沈顷房间。男人还未转醒，他平躺在床榻上，薄薄一层光影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冷白的面颊之上。
此时还是正午。
即便他突然转醒，郦酥衣面对的人，也是温和儒雅的沈顷。
既如此，她放下心，带着那只手镯走到床前坐下。床纱微摆着，摇得光影潋滟又斑驳。和煦的风扑了一层，空气中尽是他身上的兰花香。
安静，清雅，闲适。
郦酥衣眸光动了动，忍住心中情绪，蹑手蹑脚地将沈顷的左手自褥子里取了出来。
银色的镯子，与他的手腕很是相衬。
她细软的手指掰开银镯的口子。
将镯子戴上去的那一瞬，郦酥衣脑海中忽然浮现过那日大雪封山，男子一人一马，衣袍猎猎而来。
冷风扬起他的衣袍和发尾，见了她，对方不顾一切地飞扑而来，滑跪于地将她抱起。
日影熹微。
床榻之前，郦酥衣闭上眼。她颤抖着鸦睫，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沈顷，祝你不再被恶鬼缠身，
祝你余生都平安康健。

第19章 019
暖醺醺的香风，渐渐晕染上她清丽的裙角。
沈顷睁眼时，便看见眼前这一幕。
金色的影涌入窗棂，熹微一层微光，正巧落在少女高翘的鼻尖处。郦酥衣的鼻尖有一颗小痣，平日里用桃花粉盖着，不甚明显。今日她醒来得急，又匆忙赶来见他，忘了涂盖住鼻尖处的那颗小痣。
不过这并没有关系。
沈顷心想，那样一颗小痣，反而愈发衬得她俏皮可爱。
郦酥衣端正坐在自己的身侧，背挺得很直，双手合十着，似乎在为他祈祷着什么。
她祈祷得认真，沈顷也看得出神。
他呼吸微屏着，生怕自己会扰到她。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那笑容浅淡，若隐若现，看得沈顷眸光不由得亦是一动。
再回过神时，她恰恰睁开一双小鹿似清澈的圆眸。
二人的目光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世子爷，您醒来了。”
郦酥衣心中微喜，上半身下意识地朝前倾了倾。
拂面一阵兰花香，男人从被中探出手，攥拳放至唇下，轻轻咳嗽了两声。
也不知是不是风寒未愈，沈顷的嘴唇很白，可面颊上却又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红晕不甚明显，他的眼睫扇了扇，不自然地朝一侧偏了偏头。
方转醒，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夫人，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此时已是第二天正午。
她递过去一碗温水。
男人披散着头发，安静坐在榻上。见郦酥衣递过来水，他便乖巧地接过去喝。
日影泛着金边，郦酥衣寻光望去，恰好见着那一道光影不偏不倚地落在沈顷的喉结之处。
他乃武将，身子高大，只用一只手便能很轻松地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他的喉结看上去更是结实，随着温水的吞咽，上下有节奏地滚了一滚。
适才他未醒还好，他醒来了，郦酥衣反而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了。
少女别过脸，企图将面上的烫意驱散。
喝完水，沈顷的视线斜了斜。
在光影的折射之下，他这才看见，自己腕间多了一个银环。
他成日行军打仗，除去佩剑，身上很少佩戴东西，更罔论眼前这一只银环。
瞧见沈顷眼中疑色，郦酥衣不敢告知他真情，只小声道：“世子，这是我问大师求来的银镯，您若是不嫌弃……可带在手上，保平安的。”
闻言，沈顷的眼神似乎亮了亮。
他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夫人送我的么？”
“嗯。”
沈顷的眼睫动了动，唇角边翘起一尾极轻极浅的弧度。
“谢谢，我很喜欢。”
闻言，郦酥衣也抬起头。
她的眸中亦闪烁着欣喜的亮光：“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
适才她还在思索，如何诓骗沈顷戴上这一副手镯。
沈顷抬了抬手。
他本想触摸少女微红的脸颊，短暂的思量过后，他还是只用了手指、将她鬓角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那只银镯就这般自他腕间滑动，露出其上交错纵横的图腾。
“既是夫人送的，兰蘅怎会不喜欢。罔论日后行军或是打仗，我都会将此物戴在身上。”
他的神色认真，言语更是十分诚恳。
正说着，男人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兰蘅也有东西要送给夫人。”
什么东西？
又是那些金银珠宝、衣裳胭脂么？
郦酥衣赶忙摇摇头，道：“世子已经送给妾太多东西了。”
见状，沈顷也摇头：“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亲手做的东西。
郦酥衣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只见他从榻上起身，雪白的袖就这般在她身侧拂了一拂。因是对方侧身对着自己，郦酥衣看不见沈顷究竟在找什么，只听见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一声：
“罢了。”
“怎么了？”
沈顷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应该不会喜欢。”
见状，她便忍不住笑了。
“妾还未见到呢，郎君怎知妾身不喜欢？”
也是。
沈顷想了想，终于从身后取出那一物，呈至她面前。
郦酥衣饶有兴趣地低下头。
“这是什么？”
沈顷：“兔子木雕。”
兔子木雕？
她忍不住笑了：“好别致的兔子。”
“是，是挺别致的。”
闻言，沈顷的耳根子烫了烫，他低垂下眼，温声问道：
“你喜欢么？”
郦酥衣抬起眼，恰恰对上那一双温柔的双眸。
鬼使神差地，她点点头。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有多喜欢，只是觉得这玩意儿甚是新奇有趣。
“妾回去将它摆在桌台上，如意见了，兴许会喜欢与它玩耍。”
如意便是她在院中捡到的那只小野猫。
沈顷在心中想。
他的手艺笨拙，能让小猫喜欢也行。
郦酥衣收了木雕，又于他床榻前坐下来。
对于她为何去了万恩山，沈顷心中满是疑问，除此以外，他心底里亦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她。可还不等他开口问出声呢，院子外头忽然有人急急地唤起“世子夫人”。
闻言，郦酥衣便推门而去，找她的是长襄夫人身边的丫头。
对方见了她，先是颇为规矩地朝她一福身，而后道：“世子夫人，您可叫奴婢好找。老夫人正在前堂，传唤您过去呢。”
听了这话，郦酥衣的右眼皮跳了跳。
前日她与沈顷出了事，二人昏迷的消息传得国公府上下沸沸扬扬。长襄夫人在此时找她，郦酥衣很明白——对方这不是为了安抚，而是要问罪。
她跟上婢子脚步。
郦酥衣这般跟了对方一路，对方也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路。末了，那小丫鬟还是好心地提醒道：“老夫人今日面色不大好，世子夫人一会儿去了前堂，在老夫人跟前可得小心些，切莫说错了话。”
郦酥衣点头，“多谢。”
那婢子摇头，道：“夫人客气了。您不必谢奴婢，平日里世子爷对下人们多有照拂，奴婢也理应在老夫人那里替您说上几句话的。”
沈顷确实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臣子，好将军，好主子，好丈夫。
郦酥衣不禁担忧地想，如若大家知道，他们一向敬仰的世子爷，其实这么多年以来、身体里一直蛰伏着一只可怖的野兽，那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她不太敢往下想，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能有什么办法不着痕迹地将沈兰蘅除去。
或者，她能在沈兰蘅的魔爪下活到真相大白之时。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她已来到了前堂。
老夫人正在堂上坐着，听见了响声，面色不善地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郦酥衣想起走在路上时，那婢子同自己讲的话。
“整个国公府都知道，长襄夫人最宝贝的便是咱们二爷。虽说世子爷并非是老夫人所生——”
她的脚步一下顿住，震惊：
“世子并非老夫人所出？”
婢子压低了声音：“世子爷原是一名外室生的孩子，那名外室病死的那年，府里原本的嫡长公子也夭折了。老夫人伤心过度，大夫又说她日后恐不能再生育，老夫人便将世子爷抱在膝下，视若己出。”
原来如此。
郦酥衣暗忖，难怪她总觉得沈顷与长襄夫人长得不大像。
如此想着，她已然来到了前堂。一抬眸，便见那身披群青佛手缎袄的妇人。她的目光严厉，俨然没了初见时的和蔼。
长襄夫人身侧，正立着芸姑姑。
一见到郦酥衣，对方从身后取出一把有半臂之长的戒尺。郦酥衣吓得步子一顿，紧接着，便听见芸姑姑的声音。
“世子夫人，老夫人听闻您前日私自去了万恩山，带着世子爷在山上遇险，险些酿成大罪。世子爷乃国之重臣，更是我镇国公府的顶梁之柱，您胆敢带着世子爷在山上遇见恶狼！若是世子爷当真遇见了什么三长两短，二夫人，您可担待得起？”
芸姑姑的声音愈发疾厉。
同这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同裹挟着，朝她的面上扑来。
郦酥衣站在堂下，长发披肩，敛目垂容。
不等她开口，座上的老夫人忽然弯身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的咳声一阵接着一阵，根本不容人插上任何的话。凌冽寒风吹刮而过，终于，长襄夫人直起身，挥了挥手道：
“罢了，按家规处置罢。”
按着家规，除去跪祠堂、罚抄经文以外，她还要挨三十戒尺。
见状，有婢子不忍道：“世子夫人方转醒，怕是受不住这三十戒尺的……”
芸姑姑手执戒尺，走过来。
闻言，不由得冷哼：“二爷如今尚在昏迷中，不让如此责罚，怎么能让二夫人长长记性。二夫人，多有得罪了。”
正言道，她抽出那半臂之长的戒尺，力道蛮横，眼看便要落下来！
这般长、这般厚实的戒尺。
挨上整整三十下，怕是掌心会当场烂掉。
郦酥衣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眼。
就在戒尺落下的前一瞬。
庭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慢着！”
郦酥衣转过头。
一侧的芸姑姑也转过身，见了来者，面色微微一变。
“世子爷，您何时醒来的？”
沈顷身披着一件雪白的狐氅，乌发未束，只带了魏恪一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院内的下人赶忙跪了一地。
“见过世子爷。”
他像是来得匆忙。
见到郦酥衣安然无恙后，男人才险险松了一口气，正过神色。
日头微偏，斜斜地落在沈顷雪白的衣肩处。长襄夫人见了他，心中一喜，从座上站起身。
“母亲。”
他迎上前，声音温缓。
“儿子适才在院外，听闻母亲要责罚酥衣。”
既被听见了，老夫人也无意去隐瞒，她攥着沈顷的手，心疼道：
“并非我非要罚酥衣，是她不懂事，瞒着大家跑到万恩山去，害得你受苦了。”
谁料，下一刻，他竟开口道：
“母亲，此事全是儿子的主意，是儿子让酥衣去的国恩寺。”
闻言，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连同一侧的郦酥衣，也震惊地抬起头，望向沈顷。
那一袭雪氅鹤立于这偌大的庭院里，风乍一吹拂，无花亦有兰香飘来。
沈顷并未望向她。
他回握住长襄夫人的手，垂下浓密的眼睫。光影就这般穿过光秃秃的树干，于他面上落了薄薄一层。
男人虽是一名武将，可那面容却分外白皙干净，许是方转醒的缘故，他的气色看上去不大好，眼下依稀有着疲惫之色。
“你叫酥衣去国恩寺做甚？”
他缓声，回道：“儿子听闻国恩寺乃是座灵庙，拜佛许愿甚灵。儿子又公务缠身，难得有一日休沐，还要应付满桌子的文书。事务繁杂，便唤了酥衣代儿子去了趟国恩寺，以求……子嗣。”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沈顷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眸光轻缓，瞧了郦酥衣一眼。
他说得小心，像是怕会冒犯到她。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老夫人先是一愣，继而眉眼笑开。
“竟是求子嗣，老二，你有心了。”
言罢，长襄夫人又转过头，问郦酥衣：“是这样么？”
沈顷以手握拳，放置唇下，轻轻咳嗽了声。
她立马会意，低下头：“是。”
沈顷又上前道：“酥衣方醒，再过几日便要回门了，若那时身子还未养好，便要叫人家笑话了。”
“罢了，”见他都这么说了，老夫人瞥了郦酥衣一眼，“既然如此，又有二郎为你求情，我这次便不罚你了。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也乏了，你们都退下罢。”
二人垂眼，应：“是。”
她随着沈顷走出前堂。
最近一直被沈兰蘅的事困扰，竟一时忘了，再过两日，就是她回门的日子。

第20章 020
这是她大婚后第一次回娘家，也是她自嫁给沈顷后，第一次回去看望母亲。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这两日，郦酥衣放下了旁的事情，专心养起身子来。
万恩山上挨了不少冻，她除了要调养好自己的身子，同时也要照顾沈顷。
从前在郦家，郦酥衣自学了些医术，结合自己与沈顷的身子，熬煮了碗药汤。
白日沈顷上衙，她便在清晨与他一同用药用膳。每至他黄昏归来，郦酥衣不敢与他接近，便差人将药汤送过去。
兴许是身体不适，沈兰蘅难得的没来找她闹事。
月色昏昏，涌入窗棂。
婢子奉了郦酥衣的意，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端上前去。
“世子爷。”
沈兰蘅方转“醒”，听见门响声，斜目睨了过去。
“这是夫人唤奴婢端来的药羹，世子爷您风寒未愈，夜里更要当心着身子。”
正说着，见他并未阻拦，婢女便将那一碗药摆至桌台之前。桌案上平铺着几份卷宗，其上落了些还未来得及凝干的墨迹。见状，沈兰蘅扯了扯唇，忍不住冷冷发笑。
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抽出时间来审阅卷宗，沈顷啊沈顷，你真是嫌命长。
如此想着，他轻哼了声，伸出手。
平日里，他最讨厌喝药。
尤其是沈顷每近黄昏时，都会服用的那一种、专门为了压制住他气息的药。
那种药极苦，只抿上一口，浓烈的涩意便在人的四肢百骸间流窜起开来。那种涩意他太过于熟悉，只因每日苏醒时，他的唇齿间都是这种味道，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如今有左右侍人在一旁守着，他必须伪装成沈顷的模样。
沈兰蘅微微蹙眉。
在侍人满脸期待中，他抗拒地将药粥大口吞咽入腹。
汤药滑入唇齿的那一瞬间，男人正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下一刻，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那汤羹。
这汤药……
竟是甜的？
见世子爷眼底疑色，守在一侧的侍人笑道：“夫人担心您会嫌这药苦，特意往药羹里放了好些方糖呢。世子爷，您先歇息，奴婢们便退下了。”
轻轻一声门响，内卧的房门被人从外小心带上。
门帘就这么轻轻一垂搭，仍有月色如水，轻柔流淌入户。那一片莹白色迤逦上男子雪白的袍角，沈兰蘅垂下眼睫，凝望向桌案上的汤药。
汤药尚有余温，于这漫漫黑夜里，冒着微不可查的热气。
细碎的眸光落入他那一双凤眸。
沈兰蘅手指缓缓攥握成拳头。
……
回门这一日，郦酥衣起了个大早。
按着大凛的规矩，新娘子回门的这一天，可由夫婿作陪，亦可由新娘一人归娘家。
那第一种情况要么是因为丈夫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要么则是夫妻二人关系不洽，丈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新婚妻子。
沈顷明显是前者。
就在郦酥衣纠结沈顷到底会不会同自己一起回郦家时，魏恪赶过来道，就在刚刚，圣上急召世子入宫觐见，如今望月阁那边已备好马车了。
即便早有所预感，可听到这句话时，郦酥衣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沈顷日理万机，如今又是圣上召见，此事怨不得他。
此番回门，她带了玉霜与自己的陪嫁丫头秋芷。
前些日子沈顷曾同她说起过，秋芷原先虽是她庶妹的丫头，可既然陪嫁入沈府，那她便已是郦酥衣的人，卖身契自然不能留在郦家。
不若趁着此次回门，将秋芷的卖身契取回来。
如此想着，前院的马车已置备妥当。因是今日回门，玉霜特意为她挑选了件看上去分外雍容华贵的衣裳，又往她的发髻上插了好几根金簪。
见状，她便摇头，缓声笑道：“我不喜欢这些，此次回郦家，我是为了探望母亲，不必打扮得如此刻意。”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闹市，朝着郦府的方向驶去。
少女规整地坐在马车里，双手熨帖地搭在膝盖上，透过被风吹掀的车帘，止不住地朝外望去。
这一条路，是大婚时来沈家的路。
那时她心中忐忑，甚至情愿与母亲一同留在郦家。谁知才过了短短二十日，郦酥衣再归家时，竟生了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郦府门口，早早便有下人在府邸外候着。
一见了沈府的马车，那些下人们忙不迭地拥上前，唯恐怠慢了沈世子这样一位贵客。
马车帘被掀起的那一瞬，帘外的冷风吹刮入有些昏暗的车厢。众人抬眸望去，奉承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马车里只有他们嫁出去的大姑娘，压根儿没有什么沈世子！
过往这么多年，因是父亲宠爱孙氏，郦酥衣在郦家一直是个不受人待见的主儿。如今见她一人归家，这几人的面色变了一变，却还是忌惮着她的身份，朝郦酥衣弯了弯身：
“大、大姑娘……啊不，世子夫人，这边请。”
玉霜搀扶着她，迈过郦府的门槛。
父亲早早地在前堂候着。
听见从院外走来的脚步声，他急忙自座上站起身子，一边整理着衣衫下摆，一边朝这边簇拥而来。谁知，待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千想万盼的沈家姑爷，而是自己向来都不怎么待见的大女儿。
郦酥衣身后跟着几名婢女，身影恬淡，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她低下身，声音平稳：“女儿见过父亲，见过——”
话到此处，郦酥衣忽然一顿声。
父亲身侧站着的，除了妾室孙氏，便只剩下她的庶妹郦知绫。
母亲呢？
郦酥衣微微蹙眉，心中隐隐生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父亲，母亲呢，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见她目光止不住地四下搜寻，郦父便道：
“你母亲这几日生病了，如今正在院子里面养着。这天寒地冻的，要是染上什么风寒，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你母亲生怕传染给你与沈世子，便没有来前堂。”
言罢，他又隐晦地提起沈顷：“姑爷呢，世子爷怎未跟你一同回门。酥衣，你一个人在沈家过得不好么？”
郦酥衣抬起头。
郦家的院子不比沈家的大，可即便如此，院中依旧寒风萧瑟，吹刮不止。她迎着冰冷刺骨的寒风，朝父亲面上望去。只见中年男人面上挂着虚伪的笑，他的言语中虽满是关怀，却全然不是对她的关怀。
他在乎的是沈顷。
在乎的是沈家，在乎的是国公府。
在乎的是金龟婿、摇钱树，她得道、整个郦家一起升天发达。
即便早有准备，可郦酥衣的一颗心还是凉了半截。
她兴致缺缺，没有直接回父亲的问询。见她一直沉默，一侧的孙氏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冷声嗤笑起来。
“老爷，您忘了妾先前同您说了什么。这大姑娘呀就是不如咱们儿姑娘机灵、会来事，如若当初您同沈家对峙的时候再强硬上那么一些，嫁入沈家的是咱们绫儿，如今咱们郦家早就跟着飞黄腾达了。”
孙氏牵着庶妹的手，恨恨地剜了郦酥衣一眼，继续挖苦道，
“哪里像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撞大运钓了个金龟婿，人家姑爷倒还不愿意进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府门了。”
郦知绫轻轻推了孙氏一把，示意她看看父亲的脸色。
迎光望去，只见男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很是不好看。
郦酥衣不愿与她周旋，眼睫动了动，道：“我去后院看看母亲。”
她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就被孙氏拦住。
少女顿住脚步，目光寒了一寒。
“怎么，我没带沈世子回门，竟连我自己的亲生母亲都看不得了么？”
孙氏闻言，便冷笑。
“谁知晓你母亲患了什么病，如若叫你染上了，再带回国公府，那世子爷的安危可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父亲也走了过来。
“酥衣，你姨娘说得在理。这一路而来，你还未用午膳罢，今儿一早你姨娘与你妹妹便带着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快去净净手、坐下来尝尝。”
郦酥衣侧过身，目光倔强，瞪着身前的妇人。
见状，郦知绫亦从孙氏身侧走过来，假模假样地牵起她的手，笑道：
“是呀大姐，都是一家人，今日又是你回门的好日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母亲不让您去后院，也是为了您与世子好，虽说今日您未曾带着世子爷回门，我们也是不会怨你的。都说郎心难得，更何况是沈世子那样的人……”
她的话音还未落。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高昂的通报声：
“沈世子到——”
院内众人微惊，朝着门口望去。
只闻一道清浅的兰花香，院门口已多了一道清贵的雪色。
沈顷一袭狐氅，手里执着一把折扇，缓缓而来。
他的身后，还跟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准确地来说，是一群抬着箱子的人。
见状，郦酥衣也吃了一惊，走上前去，问道：“郎君，您这是带了些什么？”
她话音方落。
只见大大小小的箱子齐齐落了地，箱盖揭开，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直教人看直了眼！
沈顷缓声道：“兰蘅第一次见到岳父，不知给您带些什么东西，便略微准备了些薄礼。这半边都是赠与岳父您的，还望您老人家笑纳。”
孙氏回过神，又惊又喜地看着另一边箱匣，走过去：
“那这些——”
沈顷用小扇按住她的手，微笑，声音中有淡淡的疏离：
“这半边，是给岳母大人的。”

第21章 021
沈顷的话成功止住了孙氏伸手的动作，同样也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略显狭小的院落内，吹刮起聒噪的寒风。
冷风拂过孙夫人的脸庞，她面上白了一白，旋即，赔着笑问道：
“世子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妾身与老爷不知晓您今日前来，有些招待不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勿要见怪。”
她的话语中，满满都是奉承之意。
沈顷却并未再理会她。
男人侧过身，雪色的衣摆于箱匣边拂了一拂，那珠光宝气登时便充盈着清雅的兰花香。他一声不吭便带来了满院子的珍宝，惊愕的不止是父亲与孙氏母女，还有一侧的郦酥衣。
她立在原地，傻了眼，怔怔地看着沈顷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他今日，不是被圣上召进宫了么？
怎么不仅赶来了郦家，还带了这满院子的东西。
微风飘荡着，将他身上的味道送至鼻息之下。
沈顷低下头，轻轻牵过她的手。
“是我来晚了。”
他的话语中，竟还有淡淡的自责。
郦酥衣摇摇头，回握住了男人的手。
沈顷唤人去请她的母亲。
有了沈世子发话，在场之人也不敢造次，连请带求地将别院的大夫人请了过来。
即将要见到母亲，郦酥衣心中竟还有几分紧张。她在院中张望了许久，终于，转角之处映入一张她朝思暮想的脸庞。
“母亲——”
只看一眼，她的眼角便湿了。
大半个月未见，母亲似乎苍老了些许。她在身侧女使的搀扶下，腿脚不甚灵活地朝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鲜亮的袄子，发上的木钗也被人刻意换成了金簪，在日光映照下闪着耀眼刺目的光。
郦酥衣知道，这是因为沈顷在场。往日里，他们定不会给母亲穿这般华贵舒适的衣裳。
他们甚至不会请母亲走出别院，就连平日用膳，也都不愿去唤母亲上桌。
母亲老了，腿脚不好使，眼睛也没有先前灵光。
她比不上孙姨娘，那朵被父亲一直捧在掌心、以妾室之名身居正室高位的娇花。
在沈顷的注视下，孙氏极不情愿地让了座，让郦酥衣的母亲林氏坐在了老爷身侧。
郦酥衣亦迎上前，牵过母亲的手，跟着坐至一边。
路过庶妹身侧时，她似乎听见对方冷哼了声。
这一家子人终于坐定。
心中记挂着母亲，适才又经历了那样一番事，郦酥衣没有什么胃口，倒是身侧的沈顷见她未怎么动筷，颇为贴心地一直在给她夹菜。
余光里，郦酥衣隐约见着，庶妹的目光止不住地朝沈顷望去，那一双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泽，频频落在男人那清冷矜贵的身段上。
郦酥衣无暇去理会她，一心一意询问母亲的近况。
白蒙蒙的雾气自汤碗间飘溢出，寸寸缕缕，蒙上妇人的眼角与眉梢。
母亲笑着道，自己在郦家过得很好，让她在沈家那边不必挂怀。
说这话时，母亲的眉眼弯弯的，目光温和而恬适。女儿嫁入了镇国公府，成了世子夫人，她自己在郦家这边，自然也要沾上几分光的。
郦酥衣又细致地问了几句，终于，放下心来。
庭院间的风声很大。
母亲尚在病中，身子弱，禁不住这凌冽的寒风，喝完汤便回屋去了。
郦酥衣也放下碗筷，跟着母亲来到别院，母女俩一番寒暄过后，她担心打搅母亲休息，退出到房门之外。
沈顷一袭雪氅，正立在庭院之中，像是等了她良久。
乍一见这一抹靓影，男子温和的眉眼缓缓笑开。郦酥衣迎着他的笑，小跑而来，声音中不免带了几分嗔怪：
“郎君风寒方愈，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这么大的风，莫再将身子冻坏了。”
“不妨事的。”
沈顷摇了摇头。
适才他离席，跟着郦酥衣一路走了过来。虽说在此处无人拦着，他可以自由走动，可沈顷转念一想，这里乃是妻子的闺阁，若是随意走动，怕是会唐突冒犯到她。
于是他只在院子外头候着，等着妻子与岳母寒暄。
闻言，郦酥衣在心中想。
沈顷就是沈顷，他不是沈兰蘅，更不是旁的人。
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考虑得十分细致入微。
“郎君，妾身带您去屋里头歇息罢。”
午后的日光倾洒下来，于院中铺撒了暖融融的一层，也愈发让人觉着神思困倦。
沈顷点点头，随着她一同穿过后院的林径。她的闺房距母亲的住处尚有些距离，走过交错纵横的两条小道儿，沈顷终于来到了她的闺院之中。
乍一推开房门，迎风便飘来一阵甜丝丝的香气。
闻这味道，像是胭脂水粉，却不腻人。
闯入眼帘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闺阁，雕花小窗、雪纱床帐、梅花玉瓶、梨木软椅……还有眼前那一面黄铜镜。郦酥衣抿了抿唇，缓步走了过去，透过明澈的镜面，一眼便瞧见于房门口顿足的沈顷。
他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郦酥衣转过头，好奇地问道：“郎君怎么还不进来？”
男子微微掀抬起眼帘。
小扇于手中收了一收，他的步履轻缓，迈过门槛走了过来。他今日腰际竟还佩了一块芙蕖玉坠子，华靴乍一叩地，玉佩便敲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女子的房中。
即便对方是他的妻子，沈顷仍感到一阵不自在。
他今日未束发，乌黑的发丝顺着两颊倾泻落下，恰恰遮挡住他耳根出那极不自然的红晕。听着少女雀儿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沈顷稍稍敛目，顺着她的话语声凝望过去。
“这条帕子，还是妾出嫁前绣的呢。那时院子里的腊梅还都没有开，我便绣了一支腊梅在上面，心中想着，待帕子绣完了，院子里的花就全都开了。”
正说着，她的手轻轻拂过帕上那一株还未绣完的梅花，明艳的红色游走在郦酥衣的指尖，她无奈笑道，“谁曾想，这帕子还未绣完，我便匆匆出嫁了。”
少女面上笑着，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顷顿了顿，问道：“夫人嫁与我，是过得不开心么？”
非也。
郦酥衣摇摇头。
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她原先曾以为，自己会在适合的时候，嫁与一位自己喜欢的男子。不求他有何等的大富大贵，更不求他的家世有何等显赫。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更不是什么达官厚禄的贵人。
说起来，沈顷待她也很好。
但沈顷对她的好，是出于他的礼节，出于他的涵养，出于一个丈夫对妻子理应尽到的义务。郦酥衣很明白，假若那日嫁过去的不是她而是自己的庶妹，沈顷同样会对她以礼相待，与她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她与沈顷之间，一直都隔着薄薄的一层雾。
那样薄、那般浅的雾气，她看不见、摸不着，同样也戳不破。
沈顷自然不知晓郦酥衣在思量些什么。
见少女低垂下头，对方还以为她是在为林夫人忧心。今早面见罢圣上，魏恪同他说了些有关于郦府的传闻。
也就是那时候，他知晓明明是嫡出的妻子，曾在郦家受了怎样的欺辱。
他更知晓大婚那一日，妻子为何会一脸惊惧地窝在自己怀中，温声细语，像只惊惶的小鹿去乞求他的怜爱。
思及此，沈顷的心口处忍不住暗暗泛疼。
他微垂下眼睫。
窗纱未掩，有风自廊檐间穿过，又徐徐吹拂入她装点有致的闺房内。沈顷随着她看着，看着她的手帕，看着她的妆台，看着她那些胭脂水粉、丝绸绫罗……
看着她掩去了眉目间的忧色，转过头，兴致勃勃地举起自己先前完成的刺绣，问他可否好看。
沈顷喉舌动了动，瞧着她素净的脸庞，温声点头：
“好看。”
他的目光轻缓，落在少女唇角边的梨涡上。
一时间，他沉寂数年的心，竟不禁跟随着她的笑容跳了跳。
待郦酥衣转过头时，恰恰对上那一双正出着神的凤眸。
和煦的光影于他面容上落了一层，顺着他的鸦睫，于男子眼睑处投落一片淡淡的影。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眼神正汇在某一处虚无的光点上，直到她轻唤了好几声，对方才终于回过神。
他微微正色，道：“夫人方才说了什么？”
郦酥衣将手里的骨梳放下。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适才沈顷的神色，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她道：“妾方才见您在出神，问您是在想什么。”
少女的声音缓缓的，像是八角薰笼中徐徐升腾的薄雾，就如此，在他的不知不觉间，慢悠悠地萦绕上人心头。
他适才在想什么？
沈顷抿了抿唇。
“我……”
恰在此时，有风吹拂起他的发梢。
兰花香气于郦酥衣的鼻息下拂了一拂。
清清浅浅，煞是好闻。
下一刻，他听见对方带着笑的声音。
“沈顷。”
“怎么了？”
少女掩唇轻笑，“你脸红了。”
闻言，沈顷果然神色一顿，后知后觉，竟觉得有几分面热。
他抬眸，朝不远处的妆镜望过去。
镜中，男人身形修长，原本白皙的面颊上不知何时竟浮现了一抹红晕。
他方才在想什么？
他方才在想，这是她的闺阁，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也是一个女子甚是隐秘、从不轻易示人的地方。
从未有外男踏足过此地，他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个男人。
沈顷低下头，看着她干净清丽的脸庞，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一个令人面热的想法。
他方才在想……
“酥衣，我可以吻你吗？”
如此想着，他竟将话语脱出了口。
更令他意外的是，自己这一番话音刚落，身前的少女反应了片刻，竟眼一闭、心一横，一股脑吻了上去。
一如大婚那日，大雨滂沱。
二人眼前升腾起潮湿的雾气，温热的吐息伴着清润的兰花香，萦绕在人发烫的口齿间。
这是她与沈顷的第二次亲吻。
他依旧不熟稔，丝毫比不上那个人。
见他双手笨拙得没有去处，郦酥衣在心中笑了笑，牵起了对方的手。
沈顷的唇于她唇瓣上顿了顿，他的瞳眸无辜而干净，似乎想要问她：做什么？
然，不等他问出声。
郦酥衣已轻车熟路地，将男人的手掌轻轻搭在自己纤细的腰窝处。
沈顷一愣，掌心一烫。
男人的脊背忽然变得过分僵硬。
宛若一根绷紧的弦。

第22章 022
日影缓缓，漫过春帐。
郦酥衣背对着窗棂，隐约感觉到，冬日里暖醺醺的光晕在沈顷的身上落了一层。
他的浓睫纤长，随着跳跃的光粒轻轻翕动。
明明是同一具身子，明明是同一个人的嘴唇。
却让郦酥衣感觉，大有不同。
不同于沈兰蘅的蛮横与急躁，沈顷吻得很轻，郦酥衣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竭力遏制的呼吸声。温热的吐息拂面，宛若一只振翅的蝶停在了春的梢头。
春风轻柔，那对薄翅亦是轻柔无比，嘤咛声穿过一片兰花丛，留下一阵恬淡的馨香。
他的手就这般搭在自己的腰窝处，即便掌心灼烫，也分毫不敢动弹。
二人明明是夫妻。
明明是有过新婚之夜的、名正言顺的夫妻。
沈顷却不敢轻易冒犯她。
郦酥衣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当初，她并非自愿嫁入沈府。
嫁给沈顷后，自己又对他表现得又敬又怕。
沈顷是何等的君子？他心思通透，考虑得细致而周到，自然担心自己莽撞的举止会唐突到她。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地于她腰窝处收紧。
掐得她软腰似水，好似下一刻，便要融湿于那白醺醺的雾气之中。
郦酥衣的声息也被那一袭兰花香气溽湿。
相比于沈兰蘅的蛮横无礼，沈顷的自持竟让她有几分入迷。男人紧阖着一双眼，唯有那眼睫轻轻颤动着，他的呼吸与心跳声一齐，于她耳畔寸寸放大，终于、终于……
在他情难自已的前一瞬，院落外传来焦急的轻唤：
“世子爷，世子爷——”
有人影闪到窗纱上。
郦酥衣微惊，下意识地推开他。
沈顷未设防，身子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退，待他站定，郦酥衣才惊觉——男人的耳根子已红得几欲滴血！
她见过沈兰蘅放浪形骸的样子，却从未见过沈顷这样令人心旌荡漾的模样。
往日的天上月、云间雪，被旖旎的春风一吹，如此施施然来到了人间。
他发丝与衣襟微乱，一贯雪白的衣袂浸染上几分情动的气息。
那人依旧在外头唤：“世子爷，您在里面吗？”
沈顷低低应了一声。
“世子爷，我们老爷在前堂找您，说是有话要同您讲。”
闻言，沈顷只好低下头同她道：“等我。”
他的声音微哑。
郦酥衣伸出手，将他回拽住。
“等一下。”
少女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迎着男人眼底的疑色，将他唇上沾染的口脂一点点擦拭干净。
沈顷一贯平静的眼帘下，有细碎的光影晃动。
终于，她满意地点点头，“你去罢。”
一声门响，四下再无旁人，郦酥衣目光转到妆镜之上。
她这才发现，不止是沈顷，那一面澄澈明镜之上所映照出来的，同样还有她潮热的脸庞，和微微红肿的唇。
郦父找沈顷也没有旁的事。
无非就是唠唠家常，攀附攀附国公府，以及对白日里孙夫人的行径表达歉意。
白日里的沈顷并非记仇之人，也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不会与平常人计较，更不会与孙氏这样一名妇人计较。
见他这般，一直担忧孙氏的郦父终于放心下来。
他笑呵呵地转过头，唤丫鬟倒茶。
沈顷一袭雪衣，端正坐在郦父对面，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感到一丝困倦。
这一抹夕阳落下，郦父身前正坐着的男人正巧掀起眼帘。
前者只顾着倒茶，并未察觉到，身前之人原本温和的眼眸中，兀地闪过一道令人发冷的寒光。
他醒来了。
身处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全然陌生的地方。
看周遭的摆设，这并非是一门大富大贵之家，身前的中年男人已然发了福，一双眼眯成一条缝，脸上满满是恭维的笑意。
沈兰蘅在心中思量了下日子，立马猜出——自己如今身在郦家，而面前这个人，正是那个女人的亲生父亲。
沈顷日理万机，忙得这般抽不开身，竟也跟着她一起回门了？
沈兰蘅勾了勾唇，有意思。
掌中的杯盏仍发着余热，茶面微微晃荡着，白蒙蒙的雾气徐徐往上升腾。男人眯了眯眼，听着郦父继续道：
“承蒙世子爷厚爱，只是我家大女儿性子太过于沉闷，不如绫儿机灵，怕是难讨世子爷欢心。今日您在宴上已见过犬女，不知世子可否留意到，如若绫儿有幸能入了您的眼，也能让里两家人喜上加喜，可谓是双喜临门呢。”
沈兰蘅端起茶杯，回味了一下：“喜上加喜？”
郦父眼巴巴地朝他点头。
将一个女儿送进国公府还不够，竟还要将二女儿也送进来给他做妾室。
沈兰蘅在心中冷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家二女儿我并未怎么瞧上，不过，我见她的母亲倒是机灵能干得很，甚是符合本世子的心意。就不知岳父大人可否忍痛割爱，如此一来，你我沈郦两家也算得上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郦父从未想过沈顷会这样说。
他先是一愣，继而话语一噎，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不敢再吭声。
沈兰蘅无意于他周旋，冷飕飕地睨了他一眼，于座上起身。
他连招呼都未曾打，径直朝外走去。
冷风轻拂过男人雪白的衣袂。
这次醒来时，沈兰蘅与平日的感觉都不大一样。
今日的沈顷并未喝药，他的嘴唇里并没有药粥的苦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嘴唇发干，喉舌发涩，一颗心也莫名跳动得厉害。
沈兰蘅微微蹙眉。
——沈顷方才做什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微烫的喉结。
见他走出来，外头有丫鬟给他带路。
对方点头哈腰，比见了郦老爷还要恭顺。
他未应答，只跟在那人后面，朝郦酥衣的闺阁走去。
一边走，沈兰蘅一边感受着这具属于他与沈顷两个人的身体。
沈顷今天做什么了？
怎将身体弄成这副样子？
弄成这副奇怪的样子。
沈兰蘅似乎觉得，自己身体之内，似乎游走着某种躁动的气流。那种气流温烫，冒着隐隐热气，正流窜在他的四肢百骸间，一时竟叫他无从抑制。
他现在很想见到郦酥衣，很想知道，沈顷究竟对这具身子做了什么。
他随着婢女，一边压抑着那道气息，一边穿过这一条窄窄的林径。
此处离郦酥衣的闺阁有一段距离。
沈兰蘅远远地见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一间屋子里面走去。
他眯了眯眼，问道：“那是何人？”
婢女抬眸望了一眼。
“回世子爷，那是……是二夫人，去了大夫人的屋子。”
按着大凛的规矩，新婚妻子虽可以在大婚后回门，却不能在娘家过夜的，此刻已是黄昏，再用不上多久，郦酥衣便要启程返往沈家。
孙氏趁着母女二人分别时来见夫人林氏，自然是“提点”她，与女儿分别时，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
她虽是妾，但在郦家这么多年，一直享受着正室才该有的地位和待遇，对大夫人林氏更是百般苛责刁难。
尤其是在郦酥衣嫁入沈家后，孙氏每每看见林夫人，愈发觉得心中闷堵，时不时便要来别院拿她撒气。
郦老爷是个不敢吭声的。
见着妾室欺辱正式，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孙氏去了。
当沈兰蘅推门而入时，孙氏身侧的婢女正将林夫人两臂按着。后者发髻上原先那根金簪已然不见，衣襟微敞着，无助地跪在地上。
听见门响，众人循声望了过来。
只一眼，便看见站在一片霞光中的沈顷沈世子。
孙氏面色一白，正执着金簪的手一松，簪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他如今不正在郦酥衣房中，与她卿卿我我、郎情妾意么？
因是他逆着光，孙氏看不大清楚来者的脸庞，自然也看不清他面上此时是何等神色。
即便看不大清。
但孙氏却莫名感觉一阵凉意正顺着脊柱往上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往后倒退了半步。
“沈顷”并未上前来扶林夫人。
他睨着那两名同样面色煞白的婢女，冷声：“松手。”
婢女这才后知后觉，忙不迭将林夫人从地上搀扶起。
于这一片慌乱中，有婢子手上不禁用了些力，林夫人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轻轻一道抽气声，就如此清晰地落入沈兰蘅的耳中。
他目光定在林氏手臂之上。
明明是寒冬腊月，屋内取暖的炭盆却很新，其中的炭火并未燃烧多少，让人一眼便瞧出来——炭盆是新置的，炭火是往里面匆匆添加的。
一切都是表面功夫，为的，便是糊弄沈顷与郦酥衣。
林夫人的衣袖有些长，明显不合身。
沈兰蘅眼中闪过一道精细的光。
下一刻，他竟道：“掀开。”
孙氏：“世子爷，您说什么？”
“把袖子掀开。”
孙氏先是一怔，而后立马想到了什么，忙不迭道：
“世子爷，这怕是不妥……”
沈兰蘅第三次道：“掀开。”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不耐烦。
孙氏及周遭女使的面色皆是一僵，迎上沈顷冷冰冰的目光，不可置信——
不是说沈世子性子温和，彬彬有礼，从不对人动怒的么？！
日影穿过窗棂，倾洒在林夫人的衣袖上。
婢女战战兢兢地将她的袖口掀开。
只见林氏原本遮掩的袖摆之下，一条条，一道道，红紫交织着，竟都是……
鲜明的鞭痕！
沈兰蘅眸光兀地一沉。
孙氏又往后倒退了半步，靠着墙角，目光瑟瑟地看着他。
她眼见着，男人弯下身，拾起地上的金簪。
他的手指很是修长漂亮，像一块干净的玉，在金簪的映衬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沈顷拾了金簪，朝她走过来。
他的神色很冷淡，眼神中甚至没有愠怒之意，却莫名让人感觉到畏惧。孙氏完全吓傻了，就这般任由他牵过自己的胳膊、掀开自己的衣袖。
有钝器划破肌肤，温热的液体顺着女人光滑的手腕流淌下来。
孙氏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疼痛。
她惊叫出声：“世子、世子爷！您这是做甚？您——”
锋利的金簪再度刺入她的手腕！
一道一道，一条一条，孙氏手腕上的划痕，与林夫人手腕上的鞭痕渐渐重叠在一处。孙氏叫得惨烈，周遭下人畏惧着沈顷，皆不敢上前。
林夫人腕间的鞭痕共有五道。
沈兰蘅神色恹恹，紧攥着孙氏的手，一道一道地将那些伤痕追补回来。
终于，他“啪嗒”一声，扔掉了那支鲜血淋漓的簪。
孙氏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泪眼模糊中，她感觉身前的男人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手，语气淡淡的，挑眉问她：“记住了？”
她已哭不出声，更说不出来话，嘶哑着嗓子：“记、记住了，记住了……”
沈兰蘅走出院时，郦酥衣恰好迎上来。
她跑得匆忙，似乎听见方才这边的喧闹声，面上挂着担忧与焦急。
郦酥衣未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未曾设防，一头栽入他怀里。
“沈顷，我母亲怎么了？”
此刻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口中唤的是“沈顷”。
沈兰蘅的眸光变了变，一个念头自他心底生起。
于是他温下声，语气和缓地同她道：“岳母没有出事，她如今已歇息下了。”
她还是不放心。
郦酥衣侧了侧身：“不成，我还要去看看……”
男人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连我也不放心么，我适才看过岳母大人，她方歇息下。乖，我们不要去打扰她。”
正说着，有丫头自房内走出来，她接过沈兰蘅带着示意的眼神，同郦酥衣道：“世子夫人，老夫人已经喝罢药睡了，您若是有什么吩咐的，可以同奴婢说。”
郦酥衣转过头，看着男人唇边温柔的笑意，想了想，终于将心中的戒备。
天色将晚，他们应当回沈府了。
心想着他是沈顷，郦酥衣极自然地牵过他的手。
她的动作太过于熟稔，也太过于亲昵。
沈兰蘅低下头，看着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步子顿了顿。
“怎么了？”
郦酥衣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只见男人勾了勾唇，低低笑了笑：“没什么。”
郦酥衣紧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闺阁。
“你方才不在，我准备了一些东西，待离去时让婢女捎给母亲。这部分是给母亲的，这部分是给父亲的……还有这个，是我绣完的手帕，想送给你。”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转过头，正迎上他那一双泛着寒意的眸子。
郦酥衣的手“啪”地一松，往后倒退了半步，声音微惊：
“你……你不是沈顷。”
他不是沈顷。
他是沈兰蘅！
此时还是黄昏，他怎么就出来了？还有，还有沈顷的银镯呢？那道士给的镯子怎么并未将他锁在里面？？
郦酥衣惊慌失措，望向男人腕间正泛着银光的手镯。
沈兰蘅盯着她，目光又转向那一方素帕，声音愈冷：
“想送给谁？”
是送给沈顷，还是沈兰蘅？
她未应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小腿却磕到床脚。
窗牖未掩，沈兰蘅踩着满地的霞光，走过来。
“夫人是想要送给谁？”
不等他话音落，忽然，男人眸光闪了闪。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伸出手，放在郦酥衣的唇上。
——她原本鲜艳的口脂被蹭掉，诱人的唇瓣，此刻竟有些发肿。
难怪。
难怪，他今日“醒”来时，竟有那样奇怪的反应。
他还疑惑，沈顷今日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竟有几分头晕目眩。郦酥衣眼睁睁看着，身前之人眸色一沉，只一瞬间，男人的眼底竟汹涌出令人不战而栗的寒意。
沈兰蘅沉下声，眸光阴森，逼问道：
“郦酥衣，他动你了？”

第23章 023（一更）
他的目光宛若一把锐利的剑，语气之中，带着鲜明的探究。
郦酥衣被他步步逼退，几欲瘫坐在软榻之上。
他的神色阴冷，缓步走上前来。八角薰笼内的香炭忽然燃尽了，从窗外吹刮来料峭的寒风，吹拂起男人雪白色的衣摆。
郦酥衣嗅到几分兰花香。
清润的兰花香气，是那人身上的味道。但如今，她知道——身前此人，分明不是沈顷。
被他这般注视着，她心中只觉得慌张。
少女声音微微颤抖着：“沈、沈兰蘅，你要做甚？”
郦酥衣从未见过沈兰蘅这副模样。
先前见到他时，尽管他再怎么疯，男人的面上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他的笑意蔓延不到眼底，怒意也蔓延不至于眼底。
但今日却不一样。
沈兰蘅死盯着她，凤眸狭长，眼中闪过凌冽的寒光。
他生气了。
他居然动怒了。
因为她言辞的闪烁，因为她唇上蹭掉的口脂。
因为他身体之中，那股难以抑制的躁动。
若是换了以往，他定然会暗暗嘲笑沈顷一番。
什么清心寡欲，什么正人君子，什么高洁的清雅之士。他还不是会与这天底下所有凡夫俗子一样，见到喜欢的女子时，也会生起那难以抑制的情动。
但如今，沈兰蘅的心口处，却莫名燃着一股燥火。
好似下一刻便要灼烧起来，燃得山崩地裂。
郦酥衣被那双阴冷的眼眸盯着，退无可退，双腿再也止不住颤，一下坐到身后的软榻上。
松软的小榻就这般凹陷下去，她头上的步摇晃了一晃，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沈兰蘅追问她：“沈顷他今日动你了？”
他语气不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她的双唇。少女嘴唇微微肿胀，闻言，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那个“动”。
郦酥衣惊惶地摇摇头。
沈兰蘅眸光又是一沉。
骗他。
恰在此时，有婢子在门外唤，天色将晚，是时候回沈府了。
郦酥衣是刚进沈家门的新媳妇儿，二人大婚还不到一个月，即便是回门，也不宜在娘家过夜。
婢女隔着一扇门：“世子爷，世子夫人，马车已备好了。”
听见那人的声音，郦酥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要往外跑。
沈兰蘅冷笑一声，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哐当”一声，闺房的门被他从内推开。
院落外正停着一辆马车，魏恪恭敬地立在一侧。
此时此刻，于外人面前，沈兰蘅还是那个儒雅温和的世子爷沈顷。他藏起眼中锋芒，掩饰住面上的愠意，却在那交叠的袖摆下死死攥着郦酥衣的手，将她带上马车。
他攥得极紧！
郦酥衣无法躲避，更无法挣脱。
她就这样被沈兰蘅带上了马车，马车行驶的那一刻，男人将她按在摇晃的车壁上，就这般蛮横地深吻下来！
“唔……”
她未曾有任何防备。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倒不若说，这是一遭来势汹汹的啮咬。
他像一头被妒忌冲晕了头的小兽，狠狠地撕咬过她的双唇，将她口齿间清甜的香气尽数吞咽入腹中。
他与沈顷完全不一样。
冲撞，蛮横，无礼。
他的怒意在唇齿上宣泄着，竟生生将郦酥衣的嘴唇咬破，咬出血来！
血腥之气在口齿间蔓延，沈兰蘅抬起头，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压着声音，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凶恶：
“郦酥衣，谁给你的胆子，胆敢背叛我。”
“妾、妾何曾背叛您……”
“与沈顷亲吻，与他闺中取乐，还不算背叛我？”
男人的声音发狠，气息扑在她面上，扑得她眼睫轻颤，湿软的眸光也打着抖。
言罢，马车忽然猛一颠簸，郦酥衣的身子随之晃了晃，后背重重磕在车壁上。
下一刻，沈兰蘅不由分说地压上来。
回想起黄昏时沈顷身上那些不自然的反应，男人手臂上的青筋凸起。他重新捏住郦酥衣的下颌，望入她那双怯生生的软眸。
“沈顷他是如何与你亲吻的？”
他追问道。
“是你先亲的他，还是他先亲的你？”
“除此之外，他还碰你哪里了？郦酥衣，你说实话。”
对方的手自她的下颌，辗转到她的脖颈处。
郦酥衣被他死死扼着，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的声息。
他显然愈发恼了，咬牙切齿：
“说话！”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很早，没一会儿，黑黝黝的夜幕降落下来。
心中惦念着时辰不大早了，车夫将马车驭得很快。马车轱辘不知疲倦地向前滚动着，疾行的声响将车内二人的声息就此掩去。
马车飞驰，有风吹拂过车窗的帷帘，径直扑打进来。
扑打在郦酥衣发白的脸颊上。
她闭上眼，迎面呛了一口冷风，刺骨的寒风涌入肺腑，让她不禁猛烈地咳嗽起来。
见她咳得如此难受，男人正钳制她的手终于松了松。
即便如此，他的面色依旧不改，眼神之中，甚至汹涌起一道明烈的杀意。
他阴鸷的眼神划过少女肿胀的唇，以及唇边那一道极鲜明刺目的绯色。
第二次，他埋头扑上来。
埋头，将她扑倒在车壁上，发疯般得弓身亲吻过来。
这不是吻，不是啮咬。
而是擦拭。
沈兰蘅擦拭着她的唇角，以薄唇擦拭着少女唇上的血迹，擦拭着她身上那每一道、沈顷留下来的气息。
兰香盈盈，扑满口鼻。
与呛人的血腥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这般凶狠，凶狠得让郦酥衣下意识去躲。
即便是同一张脸，甚至是同一具身体，可沈兰蘅的脾性依旧让郦酥衣退避三舍。每每在入夜时见了对方，她都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包括现在，当男人不顾一切地压过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反抗，是自救，是将他推开。
她愈抗拒，便愈激起男子眼中的愠意。
对方以一只手狠狠掐住她两只手的手腕，将她的胳膊高举过头顶。
另一只手按压住她的脸庞，将她死死按在车壁之上。
少女泪眼朦胧。
“世子爷没有再碰妾的哪里，妾并未与他再做旁的事。妾身知错了，妾真的知道错了。您放过妾……您饶过妾身罢……”
沈兰蘅伏在她耳边，恨恨纠正。
“是沈顷。”
不是世子爷。
她赶忙道：“沈顷，是沈顷……”
“撕拉”一声，她再也禁不住，右手挣扎着垂下，竟一下撕掉了车窗的帷帐！
冷风汹涌而至。
夜色涌入车窗，与夜风一道汹涌的，还有男人眼底的情绪、身上的吐息。
沈兰蘅原本不打算放过她的。
即便是在没了车帘的马车里。
少女紧攥着破絮般的帷帘，一整张脸被吓得煞白如纸。因是前头还坐着驭马的车夫，她哭得不敢太大声，拼命咬着沾染了血渍的下唇，企图将那些声息咽入喉舌之中去。
她越抑制着哭声，那哭腔便愈随，愈发惹人怜惜。
沈兰蘅停住正攥着她腰身的手，借着窗外涌入的月色，朝她面上望去。
她面色煞白，脸上尽是惊惧，被他吓得像是丢了魂儿。
一瞬之间，让他想起在万恩山上的那一夜。
同样的冬夜，同样刺骨冰冷的寒风。
她面上挂着同样的惊惧，却强忍着心头的恐惧，走过来。
“你的胳膊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
“我会些医术，如若你这伤口不及时处理，怕是整条胳膊都会废掉。”
“……”
万恩山上，清冷的夜色里。
小姑娘迎上他那双满不在乎的眼，踯躅了片刻，还是走上前。
她小心翼翼地牵过他的手，从内里撕扯下来一块干净的布，细致地替他包扎起来。
马车里，男人的眸光动了动。
迎上她那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生平第一次，沈兰蘅的内心深处，竟生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神色未变，眼神依旧冰冷，一直钳制着她身形的右手却是一松。得了自由，郦酥衣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又赶忙朝身后缩去。
她躲至马车角落。
眼看着，男人攥了攥拳头，冷声道：
“没有下一次。”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沈府门前缓缓停落。
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出异样，在下马车之前，郦酥衣已将衣衫发丝收拾齐整。
令她感到意外的时，分明脾气躁动如沈兰蘅，在后半程居然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二人沉默地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被撕扯下来的车帘破败如柳絮，遮挡不住车窗外料峭的寒风。
回到国公府，沈兰蘅也并未拦着她的路。
郦酥衣赶忙低下头，匆匆走回兰香院。
待确定对方未跟上前来后，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且说另一边。
沈兰蘅忍住心头情绪，缓步朝望月阁走去。
他前脚刚一踏入正院。
后脚，便有侍人匆匆跟上来。
“世子爷——”
对方在身后唤他，声音听上去倒还有些着急。
男人顿足，转首。
只见冰凉的月色下，有人手中正捧着一物，匆匆朝他这边小跑而来。
“世子爷，您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
那人跑得急，有些气喘吁吁，一边说，一边奉上一只银光闪闪的手镯。
银白色的手镯，其上不知刻画着什么图腾，瞧这模样，倒有几分怪异。
见状，沈兰蘅下意识地蹙眉，在他的印象里，因着时常要行军打仗，沈顷并没有带银饰的爱好。
除了佩剑，往日里，他甚至都很少佩戴旁的物件。
瞧见他眼底疑色，那侍人便笑：“世子爷，您忘啦，这是夫人送您的银镯呢。”
郦酥衣？
瞧他这副模样，侍者只当他是没了印象，便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就是您从万恩山回来、昏迷不醒的那一日，老夫人请了道士前来布阵做法。也就在那时，咱们夫人替您向大师求了这一只银镯，说是能驱邪用呢？”
沈兰蘅正用指腹摩挲着那只镯子，闻言，手指不由得一顿。
他问道：“驱邪？”
“是呀。”
小后生丝毫没有发觉出他神色之中的异样，咧着嘴笑道，“大师说您那时身体虚弱，许是在山上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闻言，夫人便求着大师赐镯，去镇压您身上的阴邪之物。嘿嘿，夫人还不让那大师同旁人说，自己偷偷进屋给您戴上的，奴才恰好端着药从旁边走过去，看得一清二楚……”
“轰隆”一道惊雷劈下来。
黄昏时还是万里无云，此时此刻，院中竟突然下起了大雨。
沈兰蘅坐在窗台前，任由煞白的冷光劈打在自己的脸上。
男人右手，正紧紧攥着那只镯子。
那是郦酥衣偷偷给沈顷戴上的，作“辟邪”之用的银镯。
适才院落之中，那侍者所说的话犹在耳畔。
“奴才听闻那大师说，有阴邪之物趁乱入了您的体。不过世子爷您无须担心，这只银镯除了可以镇压您体内的淫煞，日积月累，还能杀死您身体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呢！世子爷，您瞧咱们夫人多关心您……”
风雨飘摇，闯入未掩的窗牖。
雨丝凉飕飕的，拂于男人冷白的面容之上。
他握着银镯，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阴邪之物？
不干净的东西？
沈兰蘅不禁冷笑。
郦酥衣啊郦酥衣，我好不容易心软一次，好不容易想着放了你、一心一意只对付着沈顷。
却未想过，你想做的，竟是杀了我。
男人攥着镯子的手缓缓收紧，再收紧。
他手背上爆出青筋，力道之大，就差将银镯捏成齑粉！
也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叩响了内卧的门。
他的声音不虞：“进。”
“世子爷，这是您要喝的药。”
沈兰蘅本是低着头，细细打量着图腾之上的图案。听见对方的话后，又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不禁抬头望去。
只见女使正端着碗，乖巧规矩地站在桌边，瞧那张脸，竟是……
秋芷。
今日郦酥衣回门时，刚将她的卖身契取回来。
少女将药碗轻轻放下，温声细语：“世子爷切莫忘了喝。”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明显很不规矩，频频朝男人的身上瞟过去。
那样的眼神，即便是性子顽劣如沈兰蘅，也不禁感到一阵厌烦。
他抬手，将秋芷遣退。
浑然不知，少女窈窕的身形隐于雨夜里，却留恋着不肯离去。
秋芷自然是不舍得离去的。
今日郦酥衣回门，才好不容易叫浣衣间将她给放了出来。如今郦酥衣不光从郦府回来了，还从那里取回来她的卖身契。自己从前怎样欺负过曾经的郦大小姐？如今对方手中捏了她的身契，往后又怎会给她好果子吃？
发配到浣衣间，做那些脏活累活，都还算最轻的。
秋芷自然不甘心就此被郦酥衣拿捏。
她思来想去，终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郦酥衣是在嫁给沈世子后，一举成了人上人，既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那她为何不能如此效仿之？
秋芷打探到，世子爷每日睡前，都要服用一碗汤药，以此安眠。
于是她散尽全部“家当”，买来了一个可以接近世子爷的机会。
世子的那碗药中，被她下了燃春散。
顾名思义，乃是一种催情的迷药。
中了燃春散之人，身子骨会在段时间内变得无比松软，继而会一点点失去意识，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长夜之中，风雨霏霏。
雨水中还掺带了些冷冰冰的雪粒子，秋芷站在屋檐之下，任由雨雪拍打着自己的面颊。她知晓，虽说自己现在吃了些苦，可只要今夜一过，那迎接她的，便是所有人惊羡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秋芷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此刻屋内已全然没有了动静。
她蹑手蹑脚，喜滋滋地推开房门……

第24章 024（二更）
偌大的内卧，燃着袅袅暖香。
香雾阵阵，自八角薰笼中弥散，渐渐地将无边的黑夜填满。秋芷推门而入的时候，房中已是一片昏黑，世子爷并未燃灯，想必已经是歇息下了。
如此想着，她心中愈发雀跃。
少女声音细软，像只猫儿，轻轻朝着床那边唤了声：
“世子爷。”
“世子爷，您歇下了吗？”
半晌，没有人回应。
隔着一层纱帘、一道屏风，她能听见沐浴的流水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终于传来簌簌穿衣声响。只见一道身影，被月光剪着，投落在窗纱与屏风之上。
那是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
肩宽腰窄，身材匀称。
只看那剪影，便也能猜想到，他身体有何等结实有力。
听说，他还是北疆的大将军。
她脸红了一红，脑海中回响着：“姑娘，你也千万要将这位爷服侍好了。这可是朝廷命官，若是你日后荣华富贵了，莫忘了我们的好。”
正在出神时，有人踩着木屐自屏风后走出来。
他只着了件里衣，衣料如水一般柔顺地垂下。男人未束发，湿润的墨发随意披散着，发尾上挂了些晶莹剔透的水珠。
走过来时，木屐之下踩了些水。他如同从水里升起的月亮，带着清冷的辉光，右手轻轻抬起珠帘。
只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床边的女子。
虽是寒冬腊月，她却穿得极少。浑身上下，仅用一块布裹着，夜风习习，送来她身上甜腻的艳香。
秋芷怯怯抬眸，正巧见对方低垂下眼帘，朝她睨来。
四目相触的一瞬，少女曼妙的身形忍不住地抖了一抖。
“来人。”
“主子。”
侍从闻声而入，看见屋里的情形时，先是一愣，而后将脸别到另一边。
沈兰蘅声音平淡：
“带下去，扔到沈兰蘅房里。”
郦酥衣是在半个时辰后，被叫去沈府领人的。
半个时辰前，沈兰蘅派人来挑姑娘，原本是相中了她。却被另一名叫秋芷的丫头抢先一步，自荐枕席。
对方说她已经许了沈大人，不宜再服侍今夜这位贵客，请求带她前去。
她伶牙俐齿，只是言语中，隐隐有挤兑郦酥衣之意。
黑衣男人上下打量了秋芷片刻，转过头与周遭商量了阵，叫秋芷去收拾打扮了。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郦酥衣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这还不到半个时辰呢，沈家的人便要她前去领秋芷。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能披上衣服，撑了把骨伞，冒雪前去。
路上隐约听见有人议论：
“方才我听见西厢院叫声凄惨，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是沈大人送去的女子，好似惹恼了贵人，被退回去了。沈大人知道后，命人赏了那女子十鞭子。”
“啊？为何要抽她鞭子？”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驳了贵人的兴致呗。听说那还是从北疆来的高官儿，可有来头了。……”
听着这些话，郦酥衣步子微顿。引路的仆从见状，疑惑地转过头。
“姑娘，走呀。”
她死死攥着伞柄，木讷地点头，应了一声。
整整十道鞭子。
抽在少女单薄的衣衫上。
“衣服都抽没了，皮也都抽烂了，唉……”
她步子生钝，满脑子都是“皮开肉绽”那四个字。闭上眼，耳畔依稀有秋芷凄厉的尖叫。
带路之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她道：“姑娘，大人让奴才将你带至此处，还请姑娘自己进院，去领秋芷姑娘。”
白雪纷纷，坠落少女肩头。
郦酥衣眼睫上蒙了一片雪，眼前一片朦胧之色。隐约的，她似乎嗅到了院内的血腥之气。
前面是一扇房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府，不敢轻举妄动。她撑着伞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膝盖处传来一道刺骨剜心之痛，才终于走上前去。
站在门前，她莫名心跳得很快。
屋内还燃着灯，里面的人显然未歇，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在翻阅着什么。
一身氅衣，未束发，只看那窗上剪影，便能觉得他气质华贵，仪表不凡。
郦酥衣虽然没来过沈府，却见过沈兰蘅。
她皱了皱眉头，感觉屋里那人，好像……不是他。
正思量着，院子里又传来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郦酥衣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女子被丫鬟扶着，踩着月色缓缓而来。
她衣着阔气，气质慵懒华贵。一双丹凤眼微微勾着，正目不转睛盯着跪在房门前的少女。
她是沈兰蘅的正室，孙氏。
身侧有仆从认出郦酥衣，压下声音，在孙氏面前低语了几句。
那人的眸光十分锐利，宛若一把锋利的刀，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剜透。
“这就是勾引三爷的那个狐狸精？”
她徐徐走上前，低垂下眼，伸手勾了勾郦酥衣的下巴。
逼迫着少女抬起面颊。
她生得极美，月光施施然落下，衬得少女一张脸愈发白皙。郦酥衣伏身跪在地上，衣着单薄，体态纤瘦。些许碎发覆在眼睫一侧，被孙氏用手指轻轻拨去。
完完整整地，露出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听说三爷近日来，为了一名罪奴茶不思饭不想，这模样果真是标致。”
孙夫人问左右，“三爷是想收她为妾呢，还是收她为婢？”
下人不敢欺瞒，道：
“回夫人，如今……尚是婢。”
“当奴婢的跑到别人屋里算什么话，”女子轻瞥郦酥衣一眼，懒散道，“跟过来领罚罢。”
她被孙氏带到一处别院。
院落很偏，屋子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孙夫人命人点了灯，一个眼色使过去，立马有下人会意。
“三爷收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家的奴婢了。我们沈家收的罪奴，都要在后背处纹上一个‘奴’字。你既然来了，便也要循着沈家的规矩。”
女子高坐在堂上那一把梨木雕花椅上，理了理下衣的裙摆，眼神轻蔑。
“来人，先将她的衣裳扒了。”
房门被人牢牢关上，郦酥衣被人按在地上，膝盖处又重重一磕，疼得她直不起腰来。
她紧蹙着眉心，手掌撑着地面，抬起一张清丽的脸。
额上隐隐有细汗，一双软眸乌黑，眼底似有倔强的光。
左右侍女迟迟不敢上前。
见状，孙氏怒喝一声：“怎么，都等着我动手么？她不过是一个罪奴罢了，你们当真以为能够仗着有几分姿色，日后欺压到本夫人头上来。瞧你们一个个窝窝囊囊的样子，平日里真是白养着你们了！”
言罢，女子转过头，朝心腹道：“静影，你去。”
一名看上去较为干练的婢女取了针，面无表情地上前。
对方手劲极大，郦酥衣被婢女押着，浑身使不上力气。就在静影欲解开她衣扣的前一瞬，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大力推开。
一道寒风涌入，孙氏看着来者，微惊：
“三爷？！”
沈兰蘅似乎是从正院匆匆赶过来的，衣肩上沾了几片雪，眸光乌沉，瞟了跪在地上的郦酥衣一眼。
她衣着单薄，孱弱地跪在地上，让人看得又生起几分怜爱。
沈兰蘅冷声：“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孙氏不慌不忙：“三爷，妾身在教训奴婢。”
“奴婢，”男人哼了一声，“谁说她是沈府的奴婢了？”
身侧落下一阵风，沈兰蘅当着众人的面，朝她伸出手。
少女跪在地上，唇色因疼痛而发白。还未回过神，对方已解下氅衣，披在她的身上。
站起来时，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氅衣上熏了暖香，郦酥衣被这缕暖融融的香气包裹着，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她抿了抿唇，无声跟在沈兰蘅身后。对方撑起一把骨伞，遮住了她头顶的簌簌飞雪。
“怎么穿得这般少。”
沈兰蘅问她，“不怕受冻么？”
郦酥衣垂下眼睫，轻声：“多谢大人挂怀。”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宛若潺潺的流水，听得人心头一阵安宁闲适。沈兰蘅至今也不明白，该如何去拿捏眼前这名美人的心思。
她是罪臣之女，是这里的罪奴。
却又生了一副极烈的性子。
先前，他曾经三次想要了她。
柔弱无骨的美人，却敢以死，向他明志。
直到她的生母染病，需要昂贵的药材医治。
这朵长在淤泥地里的衣衣花，终于弯下身形。
她跟着沈兰蘅，穿过堆满雪的前庭，来到正院。迈过门槛时，对方下意识看了眼她的腿。
语气中，似有关切之意。
“跪了这么久，膝盖怎么样了？”
郦酥衣站在原地，低敛着双目，没有出声。
“你把这个丫头带回去，让她好生养着伤，她在这里也吃了不少苦。”
话音刚落，秋芷浑身是血，被人架了过来。
她身上伤口还未愈合，血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滴，蜿蜒在银白的雪地上，好生渗人。
郦酥衣瞳仁颤了颤，指甲刺入掌心，强迫自己安稳下心神。
沈兰蘅看着秋芷，叹息一声，可这话语分明朝她问的：
“知道错了么？”
她嗅到一阵愈发浓烈的血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男人叫人取来两张卖身契，呈在她面前。
一张是为妾，一张是为婢。
“你自己选，本官不强迫你。”
她的手被人死死抓住，往秋芷带血的伤口上狠狠一摁，大拇指上染了鲜红之色，须臾，拓印在那张卖身契上。
“这一回，可是心甘情愿？”
少女眉睫轻轻颤抖：
“心甘情愿。”
沈兰蘅满意地笑了笑，叫人将卖身契收下。
又转过头，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语重心长道：
“你要记住，在这驻谷关，只有本官才会护着你。本官也是唯一能够保下你、保下你母亲的人。”
郦酥衣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之前，依稀也有一个少年，温柔地同她说：
小衣衣，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
沈兰蘅今日似是格外开怀，特准了大夫前来为秋芷治伤。
秋芷软趴趴地瘫倒在床榻上，浑身没了力气，只剩下牙关咬得紧。
“郦酥衣，为什么我要替你去受这一遭罪。”
她声音发着抖，有几分愤恨：
“那官人不要我，沈大人就抽我鞭子，说我是不中用的东西。郦酥衣，你真是命好。”
“没有命不命的，是你自己要去。”
少女从椅子上站起身，淡淡道，“我出去倒水。”
她端着半是血水的盆子，来到后院。
这场大雪方停下来，院里的玉梅开得正好。雪白的珠子坠在梅花枝瓣上，夜风一吹，簌簌碎雪摇落，地上撒下一片银白。
有暗香幽幽袭来。
走至转角处，她的步子忽然一顿。
院中，一棵玉梅之前，长身鹤立着一名男子。
他一身玄衣，外披着雪狐大氅，正背对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
郦酥衣下意识猜想，这也许就是众人口中那位“从北疆来的朝廷命官”。
她本想回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男子耳郭处的珠玉上。那是一对不甚起眼的耳环，戴在耳垂偏上些地方。月华寥落，耳环折射出一道莹白的光泽。
郦酥衣的步子一下顿在原地。
脑海中似有回声：
——郦酥衣，不准再送我这种东西。
——可是你戴着……好看。
——好看什么，丑死了。我是男人，戴耳环像什么话，娘们唧唧的。
……
而如今，男子正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对方面容，一双眼紧紧盯着他耳上那对玉环。
“沈大人——”
匆匆一道脚步声传来，她急忙躲至墙后。
“沈大人。”
一名劲装之人走到院中，先是对那男人恭敬一揖，而后压低声音，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男人微侧着头，认真听着，片刻后，冷飘飘落下一句“一切照旧”。
“是。”
侍卫领命前去，沈兰蘅伸手拂去氅衣上的雪珠，徐徐转过身形。
墙角后的郦酥衣震愕地捂住了嘴巴。
月色之下，他一双凤眸冷彻，泛着令她十分陌生的光泽。
可那张熟悉的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不过一瞬之间，男人便发现了她。
药水倒灌入口，男人眼神阴冷，垂下眼帘，睨着她。
睨着地上那被灌了药，逐渐也失去力气的女子。
他忍住眼底泛起的，那道微弱的怜惜。
就连沈兰蘅自己都未曾发觉，曾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对眼前这个女人心软过。
他在黑夜中兀自游走了这么多年，原以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丁点的光亮。
在万恩山上，他原以为，对方是真的关心他，是真的在对他好。
男人勾唇，自嘲地笑笑。
他真是蠢。
他怎么就没发觉，对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沈顷。
为了那个伪善的、虚情假意的男人。
她甚至，还要为了那个男人，杀了他。
“嘭”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狠狠摔上。
屋内并未燃灯，那一扇房门隔绝了院外的月光，也隔绝了这件屋子所有的光亮。
郦酥衣已发不出来声息。
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沈兰蘅要做什么。
他要将她关在这里，与秋芷的尸体一道关在这里，他要她认罪，要她背下他杀死秋芷的罪行。
一缕月光终于挣脱窗牖的帘帐，恰好打在秋芷惨白的脸上。
她还未咽气。
她奋力张着唇，想要喘息。
郦酥衣以胳膊肘撑地，用最后一道力气，挣扎地爬过去。
“沈兰蘅，沈兰蘅……回来。”
她扒了一地的血手印。
不要死，秋芷，不要死。
婢女渐渐露出了眼白，原本一双明澈的眼睛，此时正阴森森的死死盯着她。
郦酥衣想要大喊，想要唤人。
可她没有力气，甚至发不出任何的声息。
绝望铺天盖地袭来，将她瘦小的身形包裹。
她扒开地上的匕首与银镯，勾住秋芷软绵绵的手指。
“秋芷，撑住，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不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血泊里，死在她面前。
她知道，以沈顷的美名，所有人都不会想着，是“他”夜里杀死了秋芷。而如今，自己与那丫鬟正倒在同一间房间里，她衣裙上染满了血污，手上也尽是淋淋鲜血。
明日她一醒来，只要她一醒来。
身边就是一具尸体，以及满地的血迹。
郦酥衣绝望地闭上眼。
因为她知道，明日自己一醒来，所有人都不会猜想，是他们敬仰的世子爷，杀死了秋芷这丫头。
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她的清白，都不会相信她的“狡辩”、她的“一面之词”。
所有人都会要她——杀人偿命。

第25章 025
冷风拂过长夜，这一场雪无声地落下来。
临近了年关，原本就寒冷的冬夜愈发悄怆凄清。雪粒子被风雨裹挟着，拍打着窗棂扑扑地朝下飞落。干净的廊檐上挂满了雪，远远望去，素净的雪白色连成一片。所幸这场雪来得急，去得也急，待第二日清晨时，院子里的积雪已然融化了七八分。
一道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打破了望月阁的寂静。
有丫鬟死了。
死在望月阁，死在世子爷的房间里。
尸体被发现时，她的四肢已经僵硬得不成样子。冬日天寒，屋内火盆里的炭火燃尽了，地上那一滩骇人的血迹亦凝固成了一片，在这个冬季的清晨，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的身侧，正躺着方过门不足一月的世子夫人，郦酥衣。
被发现时，郦酥衣正昏迷不醒。
她倒在血泊里，素净的衣裙被殷红的鲜血染湿。少女瓷白的面容上沾了些血迹，整个手掌更是红得骇人。
侍人吓了一跳，忙不迭走上前去，夫人气息尚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世子夫人抬到床上去，又匆匆唤来了长襄夫人。
国公府闹出了一条人命，虽然死的是个丫鬟，但这也终归不是一件小事。
郦酥衣面色一僵。
素姑姑怯生生地抬起一双眼，也朝身前的女子望去。不一阵儿，又将双手举起。
月色落下，少女手腕间似有伤痕。
有人愤愤：“无端责罚素姑姑、欺辱沈夫人，还妄图谋害世子爷嗣——郦酥衣，臣所言，可有半句不实？”
少年声音坚毅，眸光更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直直朝赵、萧二人剜来！
郦酥衣“扑通”一声跪下。
流苏穗子在眼前晃了一晃，将月色打得七零八落，沈顷逆着月色，一对眸沉沉垂下，双目之间情绪晦暗，眉宇之上竟有隐隐的杀意。
赵夫人的心“咯噔”一跳。
“大胆！”
她突然指向地上跪着的郦酥衣，“你、你怎么敢给沈夫人灌避子汤？！”
“姐姐？”
“住嘴！”水芙裙裳的女子突然变了面色，跪在地上的郦酥衣一愣，抬眼时，恰恰撞上对方递来的眼色。
沈顷就站在她的身后。
赵夫人双目微凛，转头望向沈兰蘅。
“世子爷上！今早妾身是唤了夏妹妹与萧妹妹来。妾身想着，大家都是一个宫里头的人，互相熟络了日后也好有照应，却不知晓那是碗避子汤啊世子爷上！”
有人亦是凛声：“这么说，倒是郦酥衣一人逼着沈夫人喝下这避子汤咯？”
赵夫人望向沈顷，眼中似有惊惧，亦有泪光盈盈。
后宫的女人都生得好看，是蜜罐子里养出来的花儿，被家族、奴仆呵护得娇嫩鲜艳。让人只望上一眼，便觉得心肝儿一颤，我见犹怜。
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世子爷上”，沈顷侧首，迎上女子双目。
神色却是未动半分。
“此事，都是郦酥衣一个人的主意！”
素姑姑急了：“怎么会是郦酥衣一人的主意，奴婢亲眼见着——”
不等小姑娘反驳完，忽然听到一声：
“素姑姑。”
开口之人，正是方才一直缄默不语的郦酥衣。
素姑姑一愣，不明所以，却还是止住了声音。
郦酥衣的声音很轻，她的面色亦是柔缓。方才几人在对峙时，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仿佛这件事从头到尾与她没有丝毫的关联。
见她开口，众人转过脸去。
只见她的眸光轻缓，平淡地落在赵夫人的脸上。
郦酥衣未开口，却如此清晰地看见赵夫人的面色——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
她在害怕。
树影落在郦酥衣的衣裙上，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女子的眉目，清楚地审视着对方眼中的神色。
一点点地，
一点点地。
紊乱、慌张
郦酥衣忽然一笑。
她与赵夫人身量相当，往日碰面都是平视，而如今，对方却微微仰着头、仰视她。
美人慢条斯理地垂眸，静静打量着赵夫人。郦酥衣唇角的笑意恬淡，眼中隐隐有思量。
对方这是在，向自己求饶么？
她敛去笑意，转过身，迎上沈顷目光。
月辉袭下，落在她乖顺的乌发上，美人声音婉婉：“世子爷上，不关赵姐姐的事的。”
赵夫人一震，不可思议地抬头。
郦酥衣站在沈顷身侧，男子目光垂下，望向少女时，原本凌厉的神色竟变得有几分柔和。
沈兰蘅又如何不知对方的玲珑心思，只是有些惊讶：“真的么？”
只定郦酥衣一人之罪？
少女仰面，轻轻点头。
夏氏已跪在地上，瑟缩不已。
转瞬间，便听沈顷道：“夏氏意图谋害世子爷嗣，大逆不道，心肠歹毒即日——褫其封号，打入冷宫。”
“世子爷上！”
只一声，地上之人猝然发出一声恸哭。赵氏唯恐此事也将自己牵扯进去，忙不迭朝身后指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照着世子爷上的话去办？”
夏氏哭天抢地地被人拖走，赵夫人惊魂犹未定，心惊胆战地朝男人唤了一声：“世子爷上”
沈顷神色恹恹，摆了摆手。
“都退下罢。”
“喏。”
赵氏抚了抚胸口，方欲撤下，又听到一声：
“郦酥衣一人留下罢。”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人都走光后，沈顷的面色似乎才缓和了些。少女仰面，一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她。
平淡无波。
她就这般孤身一人地站在这里，安静、恬淡，目光中没有多余的欲望，就这般不争不抢。
玄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微摆，他的心思亦是飘摇。
“身子不舒服吗？”
少女点点头，而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晚上用完膳后一时头晕，劳烦世子爷上挂念，妾身的身子已经好许多了。”
他轻轻“哦”一声，又想起方才的事来。
“你方才”
“世子爷上是不是要问，妾身为何不要世子爷上去定赵夫人的罪？”
诚然，男子点点头。
郦酥衣抿了抿唇，眼中似有一层薄薄的笑意，“世子爷上呢？若是妾方才同世子爷上说，郦酥衣是受了赵夫人的指使，世子爷上还会责罚赵夫人、也把她打入冷宫吗？”
果不其然，沈顷面色稍稍一顿。
头顶一袭皎皎明月，女子的眸色也如月色般清明温柔。
候了半晌，男子还是无言，美人又是缓缓一笑。
笃定而道：“世子爷上不会。”
沈顷抬眸。
“夏氏只是一介美人，家族出身都不高，而赵夫人却是灵川赵氏一族的长女。换言之，罔论赵氏，她身后还有李氏一族，不到万不得已，世子爷上不会动她。
“世子爷上，您登基未久，前朝势力又甚是稳固。世子爷上不是不敢动，而是不能动。”
她的声音轻悠悠的，恍若一道风，卷起了男子眼底的墨色。
郦酥衣温柔上前，“所以世子爷上，您要委屈妾身。”
沈兰蘅的眸光微微一晃。
“因为妾身身后没有势力、伶仃无依。即便妾说了，今日便是赵夫人要给妾灌避子汤——或许更甚，哪怕有一天她们要除掉的并非妾腹中胎儿，而是妾的命，她们逼着世子爷上要妾死”
不等她说完，男子忽然上前，止住了郦酥衣的话。
“别说了。”
他伸出手，轻轻压在少女唇上。
“你不会死。”
“妾会，”萧妧唇上是鲜艳的口脂，些许染在男子的指腹上，女子张了张唇，忽然咬住他的指尖。
男子身形随之一顿。
她道：“妾会死，有一天，妾会离开世子爷上。或是被送去楚国，或是被送去燕国，或是”
萧妧眼中的光亮一暗。
“或是，永远地离开世子爷上。”
晚风拂过，月色落在她清澈的眸中。沈兰蘅看得心痛，连忙又将手指抽出，将她的唇死死按住。
“不会，”他坚定道，“本世子说不会，就是不会。”
“你不会离开本世子，无论其中有何人在阻拦。”
口脂的颜色鲜艳而魅惑，让人忍不住去采撷。
“本世子发誓。”
他忽地一垂首，轻轻咬住女子双唇，声音也变得有几分低沉。
“谁若是拦，本世子便贬了他；谁若是想要你的命，本世子就先要了他的命。”
男子双唇轻轻覆在她的唇上，将那一抹艳色慢慢吞噬干净。
萧妧微怔。
又闻他坚定而道：
“本世子保证，本世子不会让你再颠簸流离，不会让你再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沈兰蘅的语气逐渐加重，嘴上的力道也一寸寸、愈发加重。
萧妧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趁着她吐息的瞬间，他突然一下子侵入。萧妧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竟一下子侵占了她的唇齿。这一回，他的动作不似先前那般青涩，反而还带了暴躁的气息。女子骇了一骇，转瞬间便闻到一阵血腥味。
他竟
把她的唇咬破！
郦酥衣惶惶往后退了半步，沈顷又岂肯饶过她，紧紧地逼着她，直到她的身形完全抵在树干上。
肩头一沉，他又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呼吸发乱，眼中似有惊惧之色，想一只误入了密林的小鹿，看得人心头发软。
没来由的，他的眸光又一寸寸柔软了下去。
沈兰蘅捧起少女的脸，借着月光，他完完全全地看清了自己在她唇边留下的痕迹。美人的下唇微微发肿，唇边更是蹭上了一些口脂，鲜红得不成样子。
一红一白，与她莹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子眼中却无任何歉意，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少女的脸颊，一点点地、轻轻地，让她抵在身后的树干之上。
忽地一道夜风吹过，树影舞得妖冶婆娑，直直照入沈顷眸中，映得他的目光隐忍地晦涩。
少女楚腰纤柔，身形娇软。
他心思如潮。
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再次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嘴唇。
“以后不许再说胡话了，知道了吗？”
黑云倾压，周遭风声愈大，也将人身上吹刮得愈发寒冷。冷风侵袭着少女孱弱的身段，于她正前之方，长襄夫人一改面上慈祥之色，冷声质问她：
“你说不是你，可你既不说在场的还有何人，又不说自己为何晕倒在此处。前些日子我便一直想问，你瞒着府里人鬼鬼祟祟跑到万恩山究竟是为了何事，今日你若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这三十三道鞭刑，你可就真是挨得不冤。”
疾厉的风声与对方的话语一同袭来。
“你这般委屈，那便同老身说说，若那婢子真不是你杀的，在场的除了你，究竟还有谁？！”
“是啊，夫人。您说说，昨日还有何人在场？”
“对啊，究竟还有何人在场……”
罔论老夫人怎么说，一直伺候郦酥衣的婢子玉霜也了解她的脾性，世子夫人性子温软，怎会行如此残忍之事。
她忍着上前的冲动，一双眼望向郦酥衣。
“夫人，您快说说。说出来，老夫人自会为您证明清白。”
会为她证明清白吗？
郦酥衣眸光晃了一晃。
倘若她现在开口，杀死秋芷的，正是她们敬仰的世子爷呢？
不等郦酥衣言语，院门口，忽然有人高唤出声：
“世子爷，您怎的下衙回来了？”
沈顷竟回来了。
她跪在地上，闻声朝后望去。远远地，便闻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兰香。那人一袭雪氅，在侍人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走来。
路过她时，沈顷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
“母亲，”男人端正朝座上一揖，问道，“酥衣她犯了何罪？”
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未出声，只朝着芸姑姑抬了抬下巴。
后者走上前。
“世子爷，世子夫人昨夜杀了名婢女，老夫人如今正在审问她。”
“杀了人，”闻言，沈顷又问道，“她杀了何人？”
芸姑姑答：“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秋芷。”
“如何杀的，在何时何地杀的？”
“应是昨天夜里，就在此处，用匕首杀的。”
即便有侍人清扫过，可地上仍残存着斑斑血迹。沈顷眸色微疑，瞟了眼地上。
紧接着，他又问：“凶器在何处？”
“凶器……”
她这边还未答，立马有侍女走上来，怯生生地呈上一把匕首。
“便是这把匕首。今早奴婢来望月阁时，地上就掉着这把匕首，夫人的手上都是血迹，晕倒在那里。”
沈顷目光落在那柄沾了血的匕首之上。
只一眼，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空飘飘的袖袍。
不可能。
因是常年行军打仗，风里来雨里去，沈顷养成了防身的习惯。即便是回到了京城，他也成日在袖中藏着一把匕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将其取出来。
而如今，那应藏在他袖袍中的匕首，如今却出现在他的面前，出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而他的母亲，此刻指着那把他绝不会认错的匕首，同他讲。
他那胆小柔弱的妻子正是用这把刀，杀死了她的陪嫁丫头。

第26章 026
这怎么可能？
一切荒诞得好似在梦中。
今早他起得急，脑子又莫名晕晕乎乎的，只记得自己是在偏院醒来，不记得何时自己竟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取出来。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宿在了偏院，这柄只有自己知道的匕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了此处？
为何他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沈顷的眼底尽是疑色。
他垂下一双眼，朝正跪在地上的妻子凝望过去。她的身形很瘦小，在人群的围观下愈显得娇弱而可怜。见沈顷望过来，郦酥衣也抬起眼，她紧咬着发白的下唇，一双眸光颤动着，眼中闪烁着惊惧的神色。
除了惊惧。
沈顷隐约觉着，妻子的眼神，似乎想要同自己说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
他看不大懂。
见状，老夫人问他：“老二，怎么了？”
座上长襄夫人开了口，沈顷转过头，恭顺地道：“母亲，无事。”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还是止不住满腹疑惑。男人迈开步子，绕过地上那滩还未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血迹，于这屋子里头环绕了一圈。
忽然，他的步子顿住，眼神也凝住。
一侧，无人发现的角落处，正安静放置这一个药碗。
沈顷努力回想：自己昨夜喝药了么？
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如此想着，他的手不禁探向那一碗药汤。那药汤显然是被人动过，汤碗底部，还余下浅浅的一层汤渣。男人素净的手指轻捻起那碗口，忽然，迎面扑来一阵冷风，将几欲消淡的药香扑至沈顷脸上。
他的眉头，极轻地拢了拢。
紧接着，他一贯清澈温和的眼底，闪过一道诧异的光。
一旁有侍人问：“世子爷，可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大有问题。
自记事起，沈顷便一直在服用这种药粥，服用了十余年，他一眼看出面前这碗的不对劲。
这一碗汤药，被人动过手脚。
他不动声色地摇头，掩下面上诧异，将其递给身后的魏恪。
魏恪立马会意，将汤碗接过，转身走出望月阁。
回到南院，郦酥衣仍神思恍惚。
春芷已经安置下了，沈兰蘅也准许她近些日子住在南院照顾姨娘。许是某种赏赐，他派人来送了些暖炉炭火，郦酥衣刚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暖香。
二姐正坐在窗户边缝补衣裳。
见了她，放下针线活儿走过来。
“三妹。”
门前堆着香炉暖炭，兰清荷心下了然，定是小妹方才去求了沈兰蘅。她知晓此事小妹并非心甘情愿，为了安姨娘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心想着该说些什么漂亮话，才能让她心里头好受些。
“沈大人说，以后准许你去医肆抓药，”二姐递来一物，“这是令牌。”
令牌冰凉，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泽。
郦酥衣乖顺垂眸，轻轻“嗯”了一声，细白的手指将其小心翼翼地捏住。
她垂下眼睫，眼睑处投落下一层乌蒙蒙的薄影。
兰清荷皱了皱眉，“三妹，你怎么了？”
怎的魂不守舍的。
郦酥衣也没想瞒着她。
“二姐，我今天遇见了个人。”
“什么人？”
“她们口中那位朝廷派来的北疆军官。”
说这话时，郦酥衣的语气很淡，却听得兰清荷一怔。
后者右眼皮跳了一跳，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她朝正立在屋子中央的少女望去。
三妹刚从外面回来，穿得很少，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她未盘发，青丝规矩地别在耳后，少女耳朵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通通的，任凭哪家好儿郎见了，都忍不住生起一阵怜惜之情。
她的三妹，就是这样一副好模样。
这模样，是随了她的生母安姨娘。安氏是最讨父亲欢心的妾室，她美貌，乖巧，贤惠，任劳任怨。
但也只有郦酥衣知道，私下里，姨娘是怎样苦口婆心地同她说，
蕖儿，你千万莫要像姨娘一样，去给旁人做妾，心惊胆战地看着老爷和主母的脸色过日子，日后的孩子也只能做不讨老爷欢心的庶出。
兰清荷自然不知晓郦酥衣所想。
见其发着怔，还以为她又生了旁的心思，连忙拉住她的手，阻拦道：
“三妹，我知晓你想救姨娘，可咱们也不能打这种主意啊。那军爷是比沈大人势头大了些，却听闻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那等权贵，官位做得越高，越是铁血无情，不是你我能够肖想的。”
“二姐。”
郦酥衣也打断她，“你知道，那朝廷命官是何人么？”
“何人？”
她的脑海里，立马勾勒出那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君来。
锦衣，玉带，紫袍衫。
桀骜不驯，轻狂不羁。
转瞬之间，却是月下玉梅旁，那双冷漠到了极致的眼。
“是……沈兰蘅。”
听见这三个字，兰清荷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沈兰蘅？”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再确认道，“三妹，从北疆来的朝廷命官，是……沈兰蘅？”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要知道，当年在青衣巷，他是父亲最不看好的学生。
“三妹，你该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错。”
郦酥衣用手拂去令牌上的灰，声音很轻，“我亲眼见着他，他戴的那双耳环还是当年我送的……”
“沈兰蘅看见你了没有。”
郦酥衣摇摇头。
二姐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凑上前，紧张地拉住她的手。
“三妹，他不会报复你吧。当年我们那样羞辱沈兰蘅，如今我们获罪，他成圣上眼前的红人儿了，就怕他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再伺机报复我们。”
沈兰蘅如若真想报复她，也用不着“伺机”。
兰清菏回过神，语重心长道：
“总之，现下你千万要躲着沈兰蘅，切莫让他发现，熬过这一阵子、等他走了就好了。他一个朝廷命臣，向沈兰蘅要一个姑娘是多么简单的事。到时候他把你带去北疆了，再用军队里的刑器折辱你……”
她说得十分严肃，听得郦酥衣心头一阵颤栗。
都说北疆军队里面的刑罚严厉而残酷，特别是对待战俘的手段，让大理寺都望尘莫及。
郦酥衣刚想替他反驳两句，脑海中忽然闪过月下玉梅前那一双冷冽的乌眸。
沈兰蘅没有发现她。
如若是被他发现了。
他会像二姐说的那样，报复她吗？
将兰家当年对他做的种种，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她的脑海里，竟也浮现出沈兰蘅手执军鞭、一脸冷漠的模样了。
当天晚上，郦酥衣做了一个很冗杂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沈兰蘅发现，似乎是某种报复，对方将她带回了北疆。
黄沙漠漠，铁器铮铮。
男子握着缰绳，高昂坐于马上，垂下一双眼，漠然地望向她。
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被带入审讯战俘的刑室。
周遭是阴涔涔的寒气，壁灯昏暗不明，让她依稀能辨认出刑室内的铁具。
手铐脚链、圈绳套锁，皮鞭火盆……各式各样的刑器在灯火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只看一眼，她的腿就软了。
男人披着雪色的狐氅，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排排刑具之前。他腰间长剑已卸，手里把玩着一根军鞭。
玄黑色的军鞭，看上去很有力量和韧性，无论在人身上哪里抽上一鞭子，都会鲜血淋漓。
郦酥衣站在刑室角落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看沈兰蘅修长的手指轻拂过铁架上的一排排器具，他似乎在思考，哪一件物具更适合她。
半晌，他举着一双手铐，从暗处走来。
“沈兰蘅……”
她两只手被人紧紧铐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夜风吹拂在她脸颊上，少女青丝微乱，紧咬着下唇，底音里有了几分颤抖。
“郦酥衣。”
沈兰蘅用军鞭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仰起脸，望入她噙着泪水的乌眸。
她长发披肩，身形颤栗，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的动作，不敢哭出来。
只有在难以自禁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嘤咛。
“这是你欠我的，知道么？”
对方的声音与气息盘旋在她耳边。
“之前欠我的，就现在还回来吧。”
……
小腿一阵抽搐，她从睡梦中惊醒。
二姐正在铺床，见其失魂落魄地坐了好一阵儿，忍不住上前问道：
“三妹，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驻谷关地寒，今日难得有个好天气。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纱，洒在人身上，她这才终于恢复些知觉。
手抖。
手仍抖得厉害。
郦酥衣下意识掀开被角，瞟向自己的手腕。
没有被手铐勒住的红痕。
她的手腕纤细，没有玉镯的点缀，却能如雪一般凝白无暇。
二姐在叠着褙子，头也不回地道：
“你也有好几日没好好歇息了，方才我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喊醒你。今早我拿着令牌去取药，那人一见是沈兰蘅给的令牌，立马屁颠儿屁颠儿地装药去了。唉，这人啊，都是势利眼、墙头草，前几日还对你我恶语相向呢，如今倒恭恭敬敬地唤起我兰姑娘来了。”
郦酥衣听着她的话，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去菱镜前梳头发。
“昨夜没睡好吗，”二姐问，“怎么看上去病蔫蔫的。”
她方欲开口，突然响起一阵叩门声，有仆人在院内唤道：
“兰三姑娘可在屋内？”
郦酥衣清了清声音，“我刚醒，有何事？”
“我们大人急召姑娘前去，还叫奴送了些衣裳首饰。姑娘您先收拾，奴婢在外头候着您。”
她与二姐对视一眼，后者握了握她的手指。
“我去取。”
这是一件极为艳丽的裙衫。
还有一匣看上去十分贵重的发钗首饰。
来者在屋外头笑：“大人特意叮嘱过奴婢，叫您穿着这身前去。”
自从来到驻谷关，郦酥衣就再未碰过这么华贵的东西。她也很清楚，沈兰蘅此番唤自己前去是要做什么。
按着大魏的律法，男子再纳妾室也需请期、亲迎，待礼成之后，她才算是沈家的人。
如今她没有搬到沈府，一是因为她尚未礼成、不算是沈兰蘅的妾室；其二，则是想多留在南院，照顾照顾姨娘。
但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郦酥衣跟着引路的仆从，走在甬道上。
道路上，昨夜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脚踩上去有些滑。因怕跌倒，她走得很小心。日光明媚暖和，穿过干秃秃的树干，落在少女昳丽的衣裙上。
摇晃着的粼光，竟看得那仆人有几分痴怔。
身上这件衣裳，是好料子。
眼前这位姑娘，更是朱唇玉面的绝色美人。
兰姑娘的步子走得稍缓，每迈一步，裙裾便如同湖中柔波一般荡漾开来。她敛目垂容，眼睑处有一片淡淡的翳，鸦睫浓密纤长，隐隐遮挡住眸中的微光与思量。
仆从心想。
若自己是名男子，定然也会喜欢上这样一位美丽乖巧的温婉美人。
如此想着，这小仆从便不由自主地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恭维她生得有多好看、沈兰蘅有多喜欢她，还同她讲了日后该如何与主母相处。
“大夫人虽性子急躁些，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对两位侧夫人和屋里的下人们都极好。大夫人特意吩咐过奴婢们，您入门礼宴一定要准备得细致周全，不能有半分马虎。”
郦酥衣只是抿唇笑笑，没有吭声。
“兰姑娘，大人还是怜惜您的，知道您过去的日子苦，赏了您这么好的衣裳首饰，还专门让人挑了过门的吉日。今日的迎宾宴会都没叫二位侧夫人，只唤了大夫人和您来呢。”
“迎宾宴？”
她恰恰停在沈府大门前，回过头不解道，“什么迎宾宴？”
“兰姑娘不知道么？几日前驻谷关来了位北疆的军官。现在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堂设宴为这位爷接风洗尘呢。哎，兰姑娘，您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风吹的着了凉？”
“我……”
她方欲说身子不适，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蕖儿”。沈兰蘅正披着厚实的玄青色外氅，站在前堂台阶前。
他身侧虽站着孙夫人，目光却全然落在郦酥衣身上。见她未动，男人竟亲自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
“小心台阶。”
沈兰蘅的力道很重，不容她躲闪，也不容她逃。
他的身后，是灯影闪烁、觥筹交错的筵席。
美食、美酒、美人，还有许多摩拳擦掌、等着面见这位北疆命官的宾客。
“手怎么这么凉？”
沈兰蘅低下头，关怀地问道。
“大人，奴今日……身子不适，恐怕不能参宴。”
一想起沈兰蘅的军鞭，她本能地想逃离这里。
沈兰蘅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快进来，宴席上暖和，我再让人给你拿个手炉，暖暖手。来人，先盛碗姜汤。”
她被沈兰蘅桎梏着，于宴席上坐下。
方一入席，便吸引了诸多宾客的目光。
只见少女身段窈窕，姿容昳丽，美目中似乎含藏着些怯意，小鸟依人般坐在沈兰蘅身侧。
她似乎有些冷，唇色略微发白。
见状，沈兰蘅解下氅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大人，奴不用……”
对方阻止道：“都说过了，以后在本官面前，不要称奴。”
宴席上，有人收回惊艳的目光，忍不住探寻：
“此女是何人，沈大人怎么没带那两位侧夫人来？”
“应是沈大人的新宠……”
这等绝色，不是那种庸脂俗粉可以比的。
正议论着，忽尔一道高昂的传报声响彻客堂上空。听到这句“沈将军到——”，郦酥衣捧着姜汤的手一抖，滚烫辛辣的汤汁险些将衣裳弄脏。
沈兰蘅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伸手扶稳她的胳膊。
“怎么了？”
这番话音未落，便听靴履踩在台阶上的声响，与此同时，周遭宾客一下寂寥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从前堂外缓步走来的男子。
一袭雪氅，鸦发高束，腰间佩芙蕖玉坠子，轻轻叩着御赐长剑，发出铮铮的声响。
那响声仿若能渗入他的眉眼，衬得他目光清冷、沉静。他自一片斑驳的日影中走来，让人看其一眼，便无端生出许多敬畏之感。
沈兰蘅松开郦酥衣的手，站起身，朝那人恭维似的拜了拜。
“惊游贤弟来了。”
对方的目光缓缓转来。
一时间，万籁俱静。
郦酥衣低垂着脸，想要逃避那一对视线，但她所坐的位置实在是太显眼了。
偌大的前堂，两侧设了两排迎宾的桌椅，中间腾出一大片空地，让她于堂上对着正敞开的大门。两侧生风，她的身形无处躲藏。
就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亦暴露在那人面前。
周遭响起一阵逢迎之声，夸赞、讨好、谄媚……不过少时，方寂静下来的筵席又变得热闹躁动。
那人似乎见惯了这种阿谀奉承的场面，也自带着一副不与官场同流合污的傲骨。
郦酥衣小心听着，他并未多言，只是走进来时，步子忽然顿了一顿。
“沈大人，怎么了？”
有人察觉出异样。
沈顷面色坚定，雪影投落，打在他笔直的脊骨之上。
他未弯身，也未起身，心中更未有半分撼动。
衣袂飘然，风骨翩翩。
瞧着他那雪白色的衣袖，忽然，一个想法，自郦酥衣心底里萌生。
让她紧张地攥住了沈顷的胳膊，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边落泪边道：
“郎君若是要领罚，可否答应妾……答应妾，等入了夜再领罚。”
闻言，沈顷转过头，眼神闪了一闪。
他凝望着自己柔弱的妻子，看着她面上因自己而蜿蜒的泪痕，终于，伸出手去。
“好。”
沈顷用微冷的手指，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温和的兰香，就这样在她的眼睑处拂了一拂。
看着面前的妻子，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眉头轻轻拢住。
“我答应你。”
沈顷答应她。
等这一轮圆日落下，再去受鞭刑，再去跪祠堂。

第27章 027
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盛京多雨雪，入了隆冬，愈发雨雪纷纷，浩荡不止。
沈顷是在入夜时受刑的。
也不知是否老天垂怜，这场雪恰恰在黄昏时渐渐止歇。院子里的佣人将庭院内的积雪扫开，专门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以供沈世子受刑。
老夫人哭着劝了好几遭。
沈兰蘅堂堂一介少爷，不过失手误杀了个不听话的奴婢，何至于真用上鞭刑？可郦酥衣却神色严肃，面上并没有分毫撼动。
他的心中有一把尺。
一把不沦于世俗的尺。
在他心中，黑便是黑，白便是白，犯了错便要罚，哪怕是天子犯法，也是要与庶民同罪。
庭院之中，地面冰凉一片。
沈兰蘅坐在兰香院内，听着自望月阁中传来的响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鞭声阵阵，随着凌冽的风声，一下下抽打到少女耳边。
内卧的暖炉燃得正旺。
暖醺醺的白雾升腾，弥散上沈兰蘅颤动的眸光。
不光是兰香院，除了望月阁，整个镇国公府都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黑云倾压着整个国公府，唯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呼啸声，才送来这里的一丁点儿生气。
她将衣衫拢了拢，呼吸微抖着，轻唤了声：“真爽。”
“少爷。”
沈兰蘅哭：“把门窗都关上罢。”
听着她的声音，婢女真爽极担忧地凝望了自家主子一眼。
寒冬腊月，沈兰蘅穿着厚厚的短袄，只身坐在软榻之上。也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冻的缘故，她的面色在这夜色的笼罩下净是一片煞白。
见状，真爽便不禁宽慰她哭：
“少爷您不必太过于担心，施鞭子的都是咱们府里的人，自然是心向着少爷爷，鞭子不会落得太狠的。奴婢方才还听闻，老少爷心疼少爷，已将那三十三鞭折了一半儿。少爷爷心想着年后还要出征，便也应下来了。”
真爽话语刚落。
“啪”地一哭鞭响，自望月阁的方向抽了过来。
沈兰蘅的眸光又跟之颤了一颤。
她不是担心。
少女抬起头，望了眼天色。
乌沉沉的天倾压下来，将眼前笼罩得黑漆漆一片。幽深的天幕中，只露出一两点散发着微亮的星子。此时此刻，俨然是入了夜，沈兰蘅心想，那如今正在受鞭刑的，应当是沈兰蘅。
她并不担心沈兰蘅受苦。
他那样卑劣的小人，最好被鞭子抽死了才好。
沈兰蘅害怕的，是倘若他没被抽死，受了鞭刑后醒来，再得知于黑夜中行刑是她的提议。
届时新仇旧账，沈兰蘅再同自己一一算起……
沈兰蘅回想起秋芷最后的下场，愈发觉得周遭寒气森森。
秋芷是一点点死在她面前的。
沈兰蘅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对方临咽气前，死死盯向自己的那双眼。
她强忍着手指的颤抖，五指并拢着，盖在秋芷眼皮上往下顺了顺，好叫对方瞑目。
秋芷的死，对于她仿佛是一个警醒。
——她不能寄希望于阴晴不定的沈兰蘅，不能拿自己唯一这一条命，去赌对方何时会“大发慈悲”。
她必须要将此事告诉郦酥衣！
沈兰蘅是无论如何都靠不住的，眼下，她唯有将此人存在的事情告诉郦酥衣，才能安安稳稳地保下这条命去。
可她又该如何告知郦酥衣呢？
沈兰蘅回想起，先前与郦酥衣在藏书阁中的场景。
他们同样都看到了那本《上古邪术》，然，对于其中的“一体两魄”之唱念做打，郦酥衣仅仅是一笑而过。
他明显不相信什么寄生之唱念做打。
沈兰蘅心中担忧。
如若自己直接将此事告诉郦酥衣，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将此事当玩笑话听了去，还会令沈兰蘅产生警觉，从而“杀人灭口”。
她不想再激怒沈兰蘅了。
她需要循循善诱，让郦酥衣自己来发现此事。
冷风拂过昏黑的天。
这一夜，整个镇国公府几乎无人好眠。
……
翌日，沈兰蘅一醒来，便开始为郦酥衣做治愈鞭伤的药。
她本想着做完后给望月阁送过去，再“旁敲侧击”一番关于沈兰蘅的事。谁料，就在对方养伤的这几日，长襄少爷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望月阁里，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接近郦酥衣。
从那一夜过后，不，自万恩山那一晚过后。
长襄少爷对沈兰蘅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先前，老少爷虽唱念做打并不怎么喜欢她，但还是会看在郦酥衣的面子上，或多或少对她客气一些。
如今，对方竟连装也不装了，对沈兰蘅的成见明显摆在脸上。
她嫁入国公府不过短短一个月，便已经让郦酥衣受了两回伤。
长襄少爷对她有所成见，也是应该的。
沈兰蘅让真爽将药膏偷偷送去望月阁。
真爽回来时，安慰她哭：“少爷，奴婢在望月阁中见过少爷爷了。那施鞭子的下人打得轻，少爷爷伤得不甚严重。少爷放心，咱们少爷成日在外行军打仗，身子可硬朗着呢。那样的鞭伤，养不了几日便好了。”
郦酥衣果然恢复得快。
只是他后背处的伤方一好，立马又要去跪祠堂了。
托沈兰蘅的福，他仍要在入夜后受罚。
郦酥衣与沈兰蘅，他们两人虽共用着一具身子，但郦酥私心下还是希望，前者能少受一些罪的。
尽管入夜后，沈兰蘅一直刻意躲着沈兰蘅。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在对方伤好下床、将要去跪祠堂之时，丫鬟素桃得了他的令，推开了兰香院的院门。
沈兰蘅要她过去。
夜色森森，对方要她去祠堂找罚跪的他。
沈兰蘅咬了咬下唇，轻声哭：“我知晓了，你同少爷爷唱念做打，我一会儿便过去。”
兰香院距祠堂有一段距离。
沈兰蘅兀自撑着伞，走在飘雪的小哭上。雪粒子扑簌簌吹面，于少女眼睫上落下粒粒晶莹。还未到祠堂，她便远远地看见自祠堂里传出来的灯影。
灯影昏黄，落在地上。
将祠堂门口的雪地照得分外明亮。
沈兰蘅忍住心中惧意，走上前。
“少爷爷。”
沈兰蘅并未跪着。
他正捻着一炷未燃的香，站在立满了牌位的桌前。
闻声，男人稍稍侧首，朝门口睨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兰蘅脊背处已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只一个眼神，周遭侍人立马识眼色地退下。
末了，侍者还不忘贴心地将祠堂的正门从外轻轻阖上。
偌大的祠堂内，摆着一尊莲花佛像，以及一张玄黑色的方桌。
方桌上，设立了若干牌位，方桌之侧供奉着香灯，青烟袅袅，徐徐升腾。
踏入祠堂的那一瞬间，她便嗅到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眼前黑白两色交织着，昏黄的烛影，是这祠堂之内唯一多余的色彩。
同样格格不入的，还有沈兰蘅面上轻佻的神色。
周遭外人散去，祠堂之内，仅剩下他们二人。
男人歪着头，“啪”地一下掐断了手里的香柱。
夜色漫漫，他的眸光犀利，落在沈兰蘅身上。
冷风就这般涌入少女的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未来得及退缩，对方已缓步朝这边逼来。
“居然没死。”
男人比她高了半个头不止，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除了眸底的寒意，沈兰蘅眼中还闪烁着些许疑色。
他“啧”了声，似是感叹：
“真是命大。”
她穿着短袄，外裹了件厚厚的氅衣。
立在房门边缘，闻言，不敢吱声。
沈兰蘅也已经走到门口。
他身形高大，微微弯下身子，眯眸打量着她。
打量着少女素白的脸颊上，染上祠堂中那份昏昏然的烛影。
沈兰蘅冷笑了声：“他竟比我想象中还要怜爱你。”
竟不惜揽下所有罪名，独独保得她周全。
那一夜，沈兰蘅是被鞭子“抽”醒的。
他一睁眼，自己便被人押着跪在庭院内，小厮眼含热泪，一脸心碎地同他哭：
“少爷爷，忍一忍。奴才……多有得罪了。”
沈兰蘅：？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鞭子已经落了下来。
“啪”地一声，背上传来遽痛。他根本未曾防备，前倾着身子半扑在地上。
见他这般，一侧的婢女素桃哭得更厉害了。
她边哭边在他耳边感慨：“少爷爷当真疼爱少爷少爷，竟能为了少爷付出至此，呜呜呜……真是好生感人……”
沈兰蘅：？？？
那是他沈兰蘅活了这么多年以来，过得最狼狈的一天。
祠堂内的灯火微晃，烛影明灭恍惚，映入他浸着冷意的凤眸。
沈兰蘅笼在袖中的手攥了攥。
单对上那一双眼，沈兰蘅便觉得一阵惊惧。
身后再无他路，她又转了转身子，绕回到正置着莲花佛像的那一方桌案之前。
脚后跟处一硬，她的腰身已然靠上那矮矮的方桌。
沈兰蘅沉着声，问她：“你对郦酥衣做什么了？”
沈兰蘅忍着惧意：“妾身没有。”
“没有？”
他俨然不信，轻轻哼了声，“你若不与郦酥衣唱念做打些什么，那他为何偏偏要在黑夜里行刑？沈兰蘅，你这吹枕边风的本事当真是了得，如今竟还敢戏弄我。”
他话音还未落。
夜风拂过其宽大的袖摆。
那袖口处寒光闪了闪，沈兰蘅一眼认出来。
——他袖中藏着的，正是捅死秋芷的匕首！
她又回想起那一夜。
秋芷的胸膛前，是如何绽放出那一朵骇人的红莲。
眼下，沈兰蘅这不仅是逼问，更是威胁。
男人手指修长，指尖沾了些香灰，如今正偏着头把玩着那柄匕首。那刀刃锋利，登时吓得少女面上白了一白。
对方似乎在故意戏弄她，偏偏将那一束寒光打在她的眼上。亮白的光影不偏不倚，刺得她两眼酸胀不止。
沈兰蘅微微屏息，克制住声音的颤抖。
“妾身不知。妾身只见行鞭刑那日，白日里雨雪纷飞，老少爷心疼少爷爷身子，便让人待雪停了再打。”
正唱念做打着，她抬起一双乌黑的软眸。
白光闪烁，她眼角处已多了一片柔软的晶莹。
“少爷爷，妾真的不知。妾完全吓傻了，吓得唱念做打不了话……”
她的声音细碎，好似下一刻，便要被吓得哭出声来。
沈兰蘅将手中刀柄偏了偏，挪开那一束白光。
身前的少女像一头无辜的小鹿，两眼湿漉漉地凝望着他。
无辜，无措，无害。
沈兰蘅再度垂下眼。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他虽已放下了匕首，可眼中寒芒仍不减分毫。
那眸中的寒意比冷风还要刺骨，径直朝着沈兰蘅侵袭而来。
下一瞬，男人已倾身，将她按在案台之上。
她的身后，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身前，是沈兰蘅那一双凌厉的、带着探寻的眼。
对方手指挑开她的外氅。
忽然，她感到后背处覆上一层凉意。
对方的手已然伸入她的短袄里，冰凉的手掌一寸寸，蔓上她绷直的后背。
他在她的耳边，沉着声，呵气：
“郦酥衣，你不会在说胡话糊弄我吧。”

第28章 028（二合一）
身侧，昏黄的烛影摇曳着。
火光随风晃动，对方齿边温热的气息，自郦酥衣的耳畔轻拂于脸颊。
他笼在短袄里的手一点点收紧。
少女的脊背，于他掌心轻轻颤动着。
隐隐有冷汗顺着她脊柱，慢慢滑下来。
郦酥衣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对上他那双满带着审视的凤眸。
那把匕首正藏匿在沈兰蘅的袖中，仿若在告诉她——
想好了再回答。
郦酥衣被他捏得下巴生疼。
她听到骨头“咯咯”的错位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
“你和沈顷，什么关系？”
“你和沈兰蘅，到底有没有私情？！”
郦酥衣的声音很低沉，掺杂着浓烈的醉意。那力道太大，一寸寸往下滑，再往下些就要扼住她的颈。
她闭着眼，竭力以平稳的语气道：“妾与沈大人清清白白，没有半分私情。”
对方显然不信她。
郦酥衣没办法，忍着痛，继续道：
“妾……与沈大人是同乡之联谊，幼时有过几面之缘。除此以外，再无旁的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稍稍打着颤。她被捏得很痛了，眼眶胀得鼓鼓的，却又忍着泪、不哭出来。
郦酥衣似乎被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所打动，握着她下颌的手一顿，狐疑道：
“当真？”
郦酥衣被迫抬着下巴，一点下颌如玉般皎洁无暇。乌眸里盛着晶莹的珠子，唇色白得发紧。
“妾……不敢骗大人。”
对方这才松手。
她一下如断了线的风筝，浑身失了力，险险地踉跄了下。屋内的香炭烧得愈发旺，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炉上烤，坐立难安之时后背已渗满了香汗。
见状，郦酥衣眸光温和了些，伸出手来扶她。
“蕖儿，”他道，酒气旋绕在她周遭，“你莫要怪我多疑，我也本非故意这般对你。你要知晓，如今的驻谷关不是过去的驻谷关了，他沈顷奉了皇诏，前来彻查军饷。这若是没查出东西来，那倒也算了，若是查出了什么，日后谁还能保着你、护着你呢？”
“本官自然是心疼你的，只是如今啊，千万不能让沈顷得势。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白么？”
他表面关怀，眸光中却尽是阴谋与算计。
这话听得郦酥衣一怔，她没想到郦酥衣会这么直接地将跟她说军饷的事。他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是真心实意为她好一般，郦酥衣腹中隐隐有恶寒之意。
她被对方扶起来，微蹙着眉，不解地望向身前之人。
对方手上的力道软了些，爱怜地瞧着面前的少女。她的容貌是极好的，螓首蛾眉，娇鬟堆枕。郦酥衣怎么也不信，纵使沈兰蘅再清心寡欲，被这样一双掺了水的明眸注视着，能忍住不动心。
他在郦酥衣耳边，悄声：
“蕖儿，去帮我办一件事，好不好？”
陡然一道冷风拂面，郦酥衣身形微顿。
只听郦酥衣说：“你与沈顷既是同乡，他对你应是存着几分情谊。你可否去一趟他屋里，将卷宗偷出来……”
她震愕地瞪大眼睛。
偷……卷宗？
还是去沈顷房里偷？
郦酥衣捏了捏她素白的手腕。
“本官派人打听了，如今沈顷正醉着，你假借送醒酒汤的名义去。”
一道凉意缓缓渗上后背。
他这是要让她……与一个醉了酒的男人，独处一室。
郦酥衣不可思议地扬起脸，她知晓，自己之于郦酥衣，不过是一个空有副好皮囊的玩物。签下身契的那一天，她就打算过起虽为人妾室，但也能让姨娘、姐姐安稳的日子。她不想与他的夫人们争抢，也没想过郦酥衣能待她多好。但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郦酥衣会用如此肮脏的手段去对付沈顷。
可她偏偏又不能说半个“不”字。
夜风冰冷，她的后背紧贴着微微黏湿的衣裳料子，郦酥衣攥着她的腕，在她耳边温和地笑：
“待事成之后，我会将你的母亲、妹妹一同接到柳府中，单独为她们建一个院落，让你的母亲好好颐养天年。”
……
郦酥衣端着醒酒汤，站在沈顷房门前。
雪又不知从何时下起来了，不一会儿，屋子门前就积了薄薄一层雪。郦酥衣踩在雪上，犹豫了好些时候，待冻得快要受不住了，这才终于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屋内灯火很暗，那人应是还未歇下。
果然，门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谁？”
她耳边回响着郦酥衣方才的话。
“蕖儿不要怕，若是一会儿你进去了，沈顷对你用强，你就把碗摔了、喊出声。本官安插了人在院外守着，听见响声，他们就会冲进去护着你。”
郦酥衣抿了抿唇，轻声道：“大人，是奴。”
听见她的声音，那头似乎顿了一顿，紧接着道：“进来罢。”
她端着盘子走进屋时，沈顷正欲解衣入睡。他一只手攥着衣带尾端，见她走进来，手上的动作缓了一缓。
郦酥衣一愣，面上登即一片烧红，忙不迭移开眼去。
屋内燃着暖香，她有些热了。
沈兰蘅也未穿那件雪氅，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乌发随意地披散在周遭，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风流与不羁。
“柳大人让奴来给您送醒酒汤。”
无端的，她的耳根子很红。
沈顷凤眸微挑，眼中含着思量。
见对方并未拒绝，郦酥衣便端着盘子走上前。凑近些，她能够闻见男人身上的酒气，似乎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一遭，他身上的酒气很淡了，没有郦酥衣那般令她不适。
她将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从盘子里端出来，放到桌上。
又放置好了勺子，继而低眉退到一边。
刚刚走进来时，郦酥衣便察觉到，沈顷所宿的地方布置很简洁。一张床，一扇屏风，一面柜子，两张桌椅——一张是吃饭用的，另一张是写字抄卷宗时用的，除此以外，就剩些很典雅的装饰品。
若沈顷不设防，用不了多大力气，她就能找到郦酥衣想要的东西。
她站在桌边沉思，一时间出了神，待反应过来时，沈兰蘅已经坐在桌子面前，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这才想起来，为了制服赤锋，他的右手被青鞭所伤。
伤的是右手，自然也拿不起勺子了。郦酥衣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汤。
“奴……给大人喂。”
她右手轻轻颤抖，将勺子送到沈顷嘴边。
他的嘴唇很薄，很漂亮，她曾在无意在话本子里头看到过，薄唇之人，最是性凉薄情。
沈顷嘴唇未动，一双眼凝视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郦酥衣很害怕跟他对视，她害怕被他看穿，更害怕被他看穿后，自己所剩无几的、单薄的尊严无处遁形。
她局促不安地站立着。
对方目光掠过汤勺，忽尔问了声：
“他想要你过来拿什么？”
郦酥衣紧攥着汤勺，没说话。
她没说话，也没有狡辩。
不说话，就默认是受了郦酥衣的指使。对方要她带着这碗醒酒汤，来找他。
“卷宗，”他淡淡道，“还是我的命。”
郦酥衣摇头道：“汤里没毒。”
闻言，男人扯唇笑了一下。
汤里确实没毒。
方才郦酥衣要她带着醒酒汤过来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儿。她在庖厨里亲眼看着厨子将这碗汤做好，又亲手送了过来。
听了她的话，对方竟真的将那勺汤粥咽了下去。月色昏沉，屋内的灯火也不甚明晰，郦酥衣微垂着眼，一勺一勺给他喂着，沈顷端坐在那里，她喂了，他便安静地喝下。
月华无声，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处。
郦酥衣脖颈上隐隐冒出些香汗。
二人实在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听清楚自己的心跳声。一碗汤喂完，她将勺子兜了底，静谧的屋子里只剩下一阵怪异的沉默。
方才她喂汤时，沈兰蘅一直在看她。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月光太黯淡，衬得男人眼底一片光影恍惚。月色冰凉如水，他的面色也如水一般冰冷沉静。
正无声对峙着，院外突然传来一声。
“主子——”
沈顷收回目光。
应槐进门时，就看见眼前这一幕暧昧的景象。
夜黑风高，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灯影摇曳……
应槐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郦酥衣也往后退了退，反倒是沈顷，跟个没事人一样，安然自得地坐在桌前。
“查完了？”
“主子，属下都查完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郦酥衣。
沈顷轻瞟她一眼，平稳道：“无事，说。”
应槐压低声音：“确实有一部分账对不上，甚至还牵扯到了户部那边……”
沈顷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听了应槐的话，他又转过头来，重新凝望向在墙角站得端正的郦酥衣。
又不是罚她站。
站得这么直做什么。
他敲了一下桌子，道：“知道了。”
紧接着，一尾风声拂过，沈兰蘅从座上站起来。
沈兰蘅走来时，周遭好似带着一道风，将他的乌发拂得微卷。他越走近，郦酥衣就感到越紧张。这种紧张与压迫感却与郦酥衣带给她的截然不同。
忽然，对方眉头一蹙，伸出修长如玉的指。
“大人……”
她低着下巴下意识躲了躲，却发现沈顷仅是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紧接着，他眼神一暗。
“怎么弄的？”
沈顷压低了声音，问她。
郦酥衣低下眉眼，柔声道：“是奴不小心摔的……”
他显然不信。
少女眸光带怯，站在墙角，额上的青丝被他捻着，似乎不敢再出声。
屋内灯火太暗，又有头发挡着，方才他没有看清她头上的红肿。
这么大一片肿块，怎么能是碰的？
见他眼底狐疑神色，郦酥衣往一侧躲了躲。
“雪天地滑，奴一不小心摔倒，头磕到门框上，就成了这样。”
她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
小拇指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
小时候，他们在青衣巷曾玩过一个叫“真假话”的游戏。
若是有人在游戏里说了假话，就要将小拇指向上勾起、其余四指收拢。
自此，她便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沈兰蘅目光缓缓垂下，落在她勾起的小拇指上。不知是不是屋内香燃得太暖，她脸颊涨得通红。
唯有那只小拇指，仍是莹白如玉。
他压下眼中思量。
见沈顷松了手，郦酥衣悄悄舒了一口气，转眼间却又见他望来。
“郦酥衣，我给你一刻钟，如果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我便让你拿走。”
闻言，她一愣。
应槐更是不解地高喊了句：“大人？！”
回过神来，只见沈顷转过身，随意披了件氅衣，步步走出房门。
……
郦酥衣站在桌案前，发着呆。
这哪里用得了一刻钟？她刚在屋内走了一圈，就看见了平摊在书桌上、记载着军饷的卷宗。
四年过去了，他的字又好看上许多，比之前的更沉稳，也更有力道。
她回想起郦酥衣逼迫她的话。
“若沈顷这回存心想绊倒本官，蕖儿，柳府可是你日后唯一的屏障。如果本官倒了、柳府倒了，你和你的母亲，还有姐姐，又要过上那种不人不鬼的生活……”
郦酥衣手指颤抖，缓缓翻过卷宗一页。
他的账查得很有效率，也很仔细。
其上还做了不少批注。
完全不像当初那个成日逃学堂的纨绔子弟。
郦酥衣不知道，沈兰蘅明明可以在江南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何突然从了军，还去的是北疆那般偏远苛刻的地方。
她翻动这卷宗，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讨厌沈顷，对方并没有做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甚至对自己还很好。只是周围人一直在告诫她，沈兰蘅是个坏孩子。
说他纨绔、低劣、丢沈家的脸。
郦酥衣看了那卷宗许久。
终于不忍心将其偷走，右手将其一阖，却无意间翻到末页。
末页之上，些许墨迹还未干，零零散散的几个数字映入眼帘。
沈顷好像在算着什么。
又好像在筹划着什么。
一个“二十六”被他用笔重重勾勒了一圈。
郦酥衣蹙了蹙眉。
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下月二十六，是郦酥衣要迎她入门的日子。
整宿未眠，郦酥衣眼下攒了一层淡淡的乌黑色。她面色略微疲惫，垂着眼朝沈兰蘅点了点头。推开门时，第一缕天光还未亮起来，她摸着黑，悄悄回到了兰香院。
四下无人。
她悄悄点燃灯盏。
因是她一宿不在，屋内并未燃起香炭，周遭冷幽幽的，料峭的寒意将少女的身形包裹。
郦酥衣拉了拉领口，环视四周一圈，自袖中取出一小沓纸。
一小沓，密密麻麻，由她誊抄满了经文的纸。
这是她趁着沈兰蘅还未醒来，偷偷摸摸藏在衣袖里的。
她吹了吹其上的墨迹，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藏在枕头下。
没过多久，鸡鸣报晓，第一抹天光亮起来。
即便她并未打开窗牖，却仍然能感受到，那缕令人欣喜的晨光穿过重重纱帐，明媚地落在她的面颊之上。
只感受着那亮光，郦酥衣便感到一阵欣喜。
黑夜过去，白天来了。
她终于又熬过了这一夜。
婢子们鱼贯而入，端盆打水，规规矩矩地照顾起她来。
郦酥衣刻意在眼睑处多打了些桃花粉，以此来遮掩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之色。
紧接着，她又取了些粉，偷偷打在自己的脖颈与锁骨处。
昨天晚上，她与那人在祠堂，太过于激烈。
以至于她如今回想起来，身形都忍不住地暗暗发抖。
“夫人，”玉霜心思玲珑，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无事。”
郦酥衣朝妆镜望去，瞧着正插入自己发髻的那根金簪，忽然屏退了周遭众侍女。
“玉霜，你一人留下。”
其余侍女袅袅福身，乖巧地应了声：“是。”
郦酥衣走到床榻前，掀了帘，取出那一沓抄满了经文的纸。
“玉霜，你代我去一趟望月阁，将这个转交给世子爷。”
她声音缓缓，同玉霜这丫头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你见了世子爷，便同他说。昨夜他让妾替他誊抄的经文已经抄好了。”
末了，郦酥衣又添道：
“记住，一定要亲口说这句话，而且要在四下无人时说。”
玉霜办事机灵，对她也忠心耿耿。
她是郦酥衣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少数能信得过的人。
玉霜接过主子递来的东西。
玉霜虽不明白夫人为何要她这般说，却也还是小心将她的话全部记下。小丫头将那一沓纸藏入袖中，抄了一条小道儿，朝望月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独留郦酥衣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模样略显憔悴的自己。
她想，此时此刻，自己应当补上一觉的。
但她也知道，待沈顷收了那些誊抄满经文的宣纸，不出少时，便一定会来找她。
一定。

第29章 029
一切正如郦酥衣所料。
在接到玉霜送来的经文后，沈顷明显怔了一怔。紧接着，他唤来魏恪，将昨天夜里那一沓抄写的经文全部找了出来。
白纸墨字，一行行，一列列，皆是那等娟秀的簪花小楷。
没有一张是他的笔迹。
就在此时，有下人走上前，同他道：
“世子爷，您先前让奴婢找的银镯，奴婢在屋子角落处找到了。”
正说着，婢女面色恭顺，将银镯呈上前去。
冰冷的银镯，其上刻画着错综复杂的图腾。沈兰蘅不知晓这些图腾是何意，但心想着这是妻子送给自己的东西，他便觉得这只镯子宝贵无比。平日里，他更是不轻易摘下这只手镯，自那日将银镯遗失后，他便派人暗暗寻找。
如今，终于找到这只手镯。
他眉目清淡，将银环戴在手上，又让下人唤来沈兰蘅。
因是在家卧病，沈兰蘅今日并没有上衙。沈兰蘅赶来望月阁时，对方正披着件外氅坐在桌案之前。
内卧的暖炭正烧着，雾悠悠的热气漫过那一张雕花屏风，同妻抬手，轻轻掀起那一串细光闪闪的珠帘。
“同妻。”
沈兰蘅墨发披垂着，极素净的一件雪氅落拓。他原本轻阖着眼养神，听见响声，男人攥了攥手里的宣纸，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那眸光温和清淡，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
兰香拂面，沈兰蘅袅袅福身。
“同妻，您唤妾身何事？”
眼下面前的是沈兰蘅，不是那阴狠暴戾的沈兰蘅。
沈兰蘅的声音轻松了许多，也忍不住走上前，来到对方身边。
沈兰蘅雪白的衣袂于案台上拂了一拂，将手里紧攥着的东西递给他。
“这经文，是我抄的吗？”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话语的尾音却稍稍扬着，男人眼底亦有疑光轻微闪烁。
沈兰蘅知道，此时此刻，沈兰蘅心中定是写满了疑惑。
他感到疑惑是应该的。
毕竟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让妻子替自己受罚、抄写经文之事。
于是他佯作无辜，蹙了蹙眉。
同妻声音温柔：“世子不记得了吗。昨天夜里，在祠堂之中，您说您身子不适，要妾身替您抄写那些经文。”
不可能。
沈兰蘅眼底疑色愈浓，追问道：
“酥衣，当真是我要我抄写的？”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金乌跳出昏黑的云层，于院落中撒下一片明媚清澈的影。微风徐徐拂过窗棂，将素白的纱帐吹得翻飞不止。
男人原本清浅的眸光中亦翻涌上一片讶异之色，他瞧着面前柔弱无辜的妻子，愈觉得这一切怪异到了极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有一种这具身子并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他总是莫名失去一些零碎的记忆，总是无缘无故地感到疲惫，甚至在入睡时本该处于某地，醒来时，却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同妻声音缓缓，宛若一道春风拂面。
“同妻，您怎么了？”
沈兰蘅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思量片刻，他终是犹豫地沉吟道：“酥衣，前些日子，我总是宿在我那里。”
沈兰蘅答：“是。”
“那我可曾发现，入夜后，我有何种异常？”
闻言，沈兰蘅一颗心“咯噔”一跳。
他顿时紧张地抬眸，恰见沈兰蘅目光灼灼，凝在他身上。
说也奇怪，他的目光并不似沈兰蘅那般凌厉，二人再度对视时，却让人平白生了几分不容搪塞的敬畏之感。
是了，沈兰蘅虽是性子温和的翩翩佳公子，却也是堂堂镇国公府的家主，罔论是沈兰蘅或是沈兰蘅，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是那矜贵无比的上位者。
那种不怒自威，是旁人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
沈兰蘅抿了抿唇。
他忍住心中情绪，声音清婉：“异常……郎君这般说，妾身倒是想起来了。您入夜之后，好似变得与白日里不大一样。”
“有何不一样？”
同妻面露难色。
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怯的光，沈兰蘅目光软了软，连带着语气也温和下来。
他绕开身前的桌案，来到沈兰蘅面前，牵过他的手。
男人指尖微凉。
他掌心处却有些粗糙，沈兰蘅知道，这是对方常年来习武练剑所留下的老茧。
那厚茧轻覆于他的手背之上，无端令人感到一阵心安。
沈兰蘅垂眸，浓睫之下依稀有光影流动。
他温声，道：“不必怕，酥衣。有什么我都可以同我说。”
沈兰蘅刻意停顿了少时。
在这期间，他能够明显感受出来，对方正攥住他的右手在慢慢收紧。这一只手曾执起过千斤之重的长剑，保得了大凛守得了沈家，自然也能完完整整地护好他。
他刻意掩盖了沈兰蘅在自己身上施展的“罪行”。
罔论沈兰蘅再怎么温和善良，平日里再怎么护着他，可对方总归是个男人。
他断然不会接受自己的妻子曾与旁人翻云覆雨，哪怕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具身子。
同妻眉眼怯生生的，接着上头的话：
“便是……入了夜后，世子的性情会稍变一些，您总是要求妾去做一些很奇怪的事，而且，您总说您不是沈兰蘅，而是沈兰蘅。”
正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妾身愚钝，不知同妻当时是何意，更不敢贸然发问。只是后来每每与您接触时，愈发觉得，白日里的您与入夜后的您性子截然不同，就好像……就好像……”
沈兰蘅呼吸微促。
“就好像什么？”
他颤着声：“就好像……您与入夜后的您，是……两个人。”
沈兰蘅本欲将他从地上扶起。
闻声，男人方伸出去的手一僵，右臂登时愣在了原地。
他说什么？
男人一贯清冷自持的眸底，忽尔翻涌上情绪。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着，头更是莫名疼得厉害。
当日下午，他也顾不得背上的伤，唤人备马车去了苏府。
郦酥衣正在后院逗着蛐蛐儿，即便沈兰蘅来了，他也不改嬉皮笑脸。
“哟，真是稀客啊。”
苏世子一袭绯红的衫，理了理衣摆，含笑朝他走了过来，“什么风，竟把沈兄您给吹来了。”
沈兰蘅目光矜贵疏离，环视周遭一圈。
见状，对方立马会意，招了招手，示意周围侍人全部退下去。
沈兰蘅跟着郦酥衣，来到书房内。
他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身前之人。
神色这般严肃……郦酥衣面带疑色，将那本书接过。
其上四个大字——
《上古邪术》。
见状，绯衣之人不禁莞尔：“沈兄，我何时竟与京都里的那些纨绔公子一般，也爱看这些书了。”
沈兰蘅瞥了他一眼。
“这本书，不是我写的么？”
“是啊，”郦酥衣点头，“沈兄，怎么了？”
沈兰蘅手指素净，将那本书接过，翻至“一体两魄”那一页。
白纸黑字，赫然在目：
——一体两魄，乃是古时的一种邪术。其作用便是令死去之人的魂魄寄生于生者之上，两人同音同貌，一般会在不同时刻分别醒来。
——或是以日落为界，或是以一整日为界，亦有以上中下旬为界。
郦酥衣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些文字之上。
“我是如何得知这一门邪术？”
闻言，郦酥衣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他又“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他语气之中，皆是调侃之意：
“沈兄，我当真信了这世上有借尸还魂之术？”
郦酥衣与沈兰蘅交好，最是了解对方的性子。他深知，沈兰蘅向来都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不知他今日为何突然拿着这本书，上前来问自己书里头的明细。
说实话，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只因这本书，从扉页到尾页，全都是他胡乱编写的。
他们这种人读书，只讲究“猎奇”二字，故而当初郦酥衣编写此书时，写得那是能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什么灵魂转移、时光倒流、借尸还魂……他都闭着眼一囫囵写了上去。
解释罢，郦酥衣面色坦然，无辜地朝沈兰蘅眨了眨眼睛。
沈兰蘅：……
他显然不大能接受这个说法。
郦酥衣心中无奈，缓缓替他倒了盏热茶。
茶水温热，倾倒下来时还冒着悠悠热气。白醺醺的水雾弥漫上郦酥衣的眉眼，他忽然一拍脑袋，记起一件事来。
“当初写一卷之前，我也是无意听闻了一件事。沈兄可曾听说过，大约在明安二年至明安三年间，京都莫名死了许多兔子。”
沈兰蘅正握着茶杯的手顿住，微微蹙眉。
“死了许多兔子？”
“是啊，我听闻也觉得奇怪呢。我说那两年既没有天灾，也没有战乱，为何夭折了那么多的新生儿？也不知这是不是真事，或还是有人满口胡邹，反正其中缘由，我是想不清楚的。”
苏世子由衷叹息，道，“那么多的兔子，说没就没了，未免让人觉得惋惜。于是我呀，便以此为原型，写了这一卷‘借尸还魂’，希望那些可怜的兔子，也能够体尝这人间的自在逍遥。”
苏墨寅自顾自地说着，浑然没有发现，身侧沈顷的面色忽然变了一变。
男人手指修长，紧攥着茶杯。
杯中茶水温热，白蒙蒙的热气升腾而上，忽然又不见了踪迹。
凉风涔涔，吹得沈顷面上冷白一片。他手指稍稍用力，眼底除却了思量，还泛着一道细碎的光。
细碎，清冷，震愕。
还有……不可思议。
他的后背，无端蔓延上一阵凉意。
沈顷想，一向与自己交好的苏墨寅兴许是忘记了。
他自己正是明安三年出生。

第30章 030
冬寒愈重。
萧瑟的寒风吹刮入书房，稍稍吹掀了案台上的书页。墨字翻飞，男人眼中的情绪亦暗暗涌动不止。
唯有苏墨寅并未察觉出其中异样，他悠闲地轻呷了一口温茶，同沈顷笑嘻嘻地道：
“沈兄还在想些什么，若真有什么忧心之事，不若同贤弟我去凝春楼喝一壶花酒。那里面的小娘子哟，啧啧啧……”
沈顷掩住情绪，冷淡地抽了抽手。
“不必。”
苏墨寅咂了咂舌。
走出苏府时，正是晌午。
日头高悬着，一缕金光洒落在回府的马车上。
那比屋外的烈日还要灼热。
只一眼，她的浑身不由自主地热腾起来，热气从心底直往她的脸上倒灌，这一副身子却变得格外僵硬。
她手指紧握着盛着姜汤的瓷碗，因为过于紧张，骨节泛起了道青白之色。
须臾。
她终于听到不轻不重的一声，“没什么。”
苏墨寅笑着请他入席。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沈郦蘅，宴席的布置上更是别有一番心思。
宴席台上，设立了两张主座，一张是苏墨寅的，另一张则是为沈郦蘅准备的。
侍女恭敬迎他入座。
桌前摆着精致的佳肴、美酒，他一入席，立马有舞娘伴着乐曲声翩然而至。
女郎们素纱蒙面，穿着大胆香艳，窈窕的腰肢引得席上一阵叫好声，苏墨寅也捏着酒杯，朝沈郦蘅望去。
久处军营，他的仪态很好，身量如一棵笔直入云的松。
沈郦蘅眸光平缓，不咸不淡落在那群舞姬身上，纵是那些女子再千娇百媚，他的眼中也不曾提起半分兴致。
他端正地坐在那里，眸光幽深寂静，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墨寅先叫下人上了热茶。
“喝不下姜汤，就先喝这个，暖暖身子。”
男人将茶杯递给她，少女低低应了一声，仍低着头：“大人厚爱，奴惶恐至极。”
“都说过了，在我面前不许自称下人。你再这般，本官可就要罚你了。”
苏墨寅离她很近，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郦酥衣知道，对方自诩宽仁，平日里很喜欢读佛文经书，氅衣里也有佛香萦绕。但不知为何，明明是温缓安神的佛香，竟让她觉得万分凌厉与蜇人。她被大氅包裹着，听了对方的话，忍不住往后缩了一缩。
苏墨寅只当她情怯，开怀地大笑一声。
他就是喜欢她这般羞怯的模样。
这笑声，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只见少女面颊绯红，娇柔的身形荫蔽于那一件宽大的氅衣中。不知男人说了什么，竟逗弄地她羞色涟涟，那一双美目如同掺了水般，看得人柔肠百转。
与之相对比的，是苏墨寅另一侧，孙氏愈发难看的面色。
宠妾灭妻。
好一出好戏。
听见议论声，沈郦蘅亦不冷不热地睨了这头一眼。
只见女郎坐在苏墨寅身侧，与他仅有一桌之隔，身上披着件玄青色的氅衣。大氅的带子未系，露出其下那件颜色极艳的裙衫。
这件裙子，是苏墨寅喜欢看的。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么鲜艳的颜色，总觉得有些俗气。可苏墨寅说，只有她才衬得上这般华美的衣裙。
也不管她喜不喜欢，强迫她穿上、来赴宴。
不仅是她的裙衫，今日郦酥衣的装扮更是十分张扬夺目。她从来都没有涂过这么鲜艳的口脂，母亲教导过她，女子的妆容不易过分艳丽，大气得体才是上上乘。
小衣衣记得很好，从前在郦家，她从来没有打扮过这般妍丽。
她着淡紫，着藕粉，着水青。
眉黛浅描，淡妆清丽，当真应了她的名——如一朵出水衣衣。
沈郦蘅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这件颜色秾丽的衣裙上。
他捏着茶杯，手指莹白修长，完全不像行军打仗的用武之人。那目光也仅是在她衣裙上停驻了一瞬，须臾，男子面不改色地挪开眼。
日影穿过窗牖，投落在沈郦蘅面容上，他的神色很淡。
身侧有人凑上来。
问他，“沈大人可否成家？”
“尚未。”
“那可曾定下过亲事？”
“也未曾。”
这一下，许多人开始推荐起家族里适龄的女子。
他只捏着茶杯颈，没再回应。
众人只见他微侧着脸，似乎在看什么地方，可那眸光晦暗不明，令人无法捉摸。
他少言，也懒得与周围人周旋。
静静地喝着茶，茶面倒映出那双冰冷的凤眸。
有微光，落在他的耳环处。
折射出一道清冽的光辉。
有人悄声议论：
“要说亲事，还是柳大人眼前这一桩亲事让人惊羡。他身侧那名女子，当真是花容雪腮，窈窕动人……”
沈郦蘅的眉睫动了动。
他的睫羽很长，很浓密，垂下来时如同小扇一般，遮挡住了眼中的思量。
事实上，自他踏入宴席后，众人就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极为冷淡的上位者，漠然地看着所有人为他筹备这场的狂欢。
苏墨寅也听到了周围人的夸赞，心情大好，道：
“美人郦氏，姝色无双。今日带她来呢，也是带大家认识认识。下个月，柳某便要纳她入门。”
正说着，苏墨寅转过头，正见郦酥衣无声地坐于宴席之上，低垂着眉眼，乌发迤逦。
“蕖儿，”对方还以为她胆子小，柔和地唤她，“不要怕，有本官在。来，让大人们看看，你身上的这件‘月下湖莹’。”
桌前的热茶、佳肴还冒着雾腾腾的热气，隔着一袭弥散的雾，她的眉眼愈发楚楚可人。
“月下湖莹，可是百宝阁的月下湖莹？”
“那可是世上难得的好料子，柳大人为博美人一笑，真是一掷千金啊。”
苏墨寅站起来，牵过她的手，“蕖儿，去给大人敬酒。”
月下湖莹，顾名思义，当光影落在料子上时，衣裙便会如月光落在湖水上般，泛起粼粼的光泽。
见她站着不动，苏墨寅又捏了捏她的手。
他的力道有些重。
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似乎在警示着她什么。
郦酥衣硬着头皮，走下台阶。
她走起来时，裙摆宛若流水倾泻而下，裙裾微荡，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衣衣花。
看得不少宾客失神，还以为是仙子下了凡。
唯有一人沉默不语，神色平淡。
走到沈郦蘅面前，郦酥衣捧着茶壶的手是抖的。
她想起来二姐的话、先前的梦，梦中男人用手铐将自己牢牢铐住，她挣脱不得。
除此之外，经年之后沦为罪奴的屈辱感再度袭来。
先前的郦三小姐，天之骄子，养尊处优。
她是骄傲的，是光鲜亮丽的。她一袭素裙淡妆，踩着青衣巷的石阶，从每家每户门前走过，都会得到邻里乡亲的喜爱与夸赞。
“郦家最乖巧的小姑娘又来啦，这回又是帮郦夫子取什么书？这小丫头真懂事，知书达理，看得真喜人。”
“可不是呢，郦夫子家的姑娘，就没有让人不喜欢的。特别是三丫头，这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哟，真想抱回去当我家姑娘养。”
这一切，都终止在四年前的正月十五。
四年前，新春的喜意还未过，又到了元宵佳节，郦府上上下下，皆是一片欢声笑语。
唯有她攥着沈郦蘅的请帖，在院子里发愁。
“阿姐，沈郦蘅又来找我了。”
不光递了请帖，还送了一盏花灯。
花灯精致可爱，样式是她最喜欢的兔子，一看便是精挑细选过的。
沈郦蘅约她，今晚在郦府后山见面。
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
郦清荷嗑着瓜子。
年纪轻轻的二姐，深受民间话本子的荼毒，脑袋里不知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看着左右摇摆不定地三妹，她直接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问你，你喜欢沈郦蘅吗？”
“我……”
郦酥衣更加犯了难，全然没有注意到，屋顶上多了一名紫衣少年。
冬季的夜黑得很早，方至酉时，天色便暗沉下来。
少女瓷白的肌肤上笼罩了一道薄薄的光晕。
她的声音清澈，带了些软糯，很好听。
“我也不知道……不过，阿姐，我不想再继续骗他了。”
“可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我是讨厌他，我是想像你说的那样，先让他爱上我，然后再把他狠狠抛弃。”
“可如今，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看见他的脸，看见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就会心虚不已。
虽然家里的仆人也待她好。
但郦酥衣知晓，沈郦蘅同那些人不一样。
他会攒钱给她买喜欢的衣裳首饰，裙衫的颜色一定是偏淡的，珠钗的样式也一定是简单大方的。沈郦蘅知道她喜欢这些，喜欢兔子，喜欢风筝，喜欢衣衣花，喜欢南巷尾那家铺子卖的槐花糕。
他的眼神，坦诚，真挚，炽热。
望向她时，好像在看一颗无价的明珠。
而那时候的她呢？
母亲告诫过她，日后寻夫君，定要找兄长那样的男子——她的兄长郦旭，如郦花般清雅温和，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与兄长相反的，是沈家七郎。
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应该喜欢他，不应该喜欢沈郦蘅。
她害怕他，讨厌他，又可怜他。
过去的她，就好像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垂眼俯瞰着匍匐在山脚下的沈郦蘅。她什么都有，家世，才学，声望。而他，只是一个不能入流的纨绔子弟。
过去的郦酥衣，是骄傲而清高的。
而如今——
她放下身段，站在一排排低劣的目光中，穿着艳丽的衣裙，等待着宾客的审视。
而宾客中的他，已位极人臣。
他似乎也在等她。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朝她刺来。
将茶壶捧过去，她的手是抖的。
郦酥衣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他人异样的目光，已经习惯了这久居人下的生活。
直到她再遇见故人，他只坐在那，什么都不用做，就重新唤起了她所剩无几的自尊。
她可以对着苏墨寅低声下气，但她不想在沈郦蘅面前这样。
她的手指发颤，双肩也微不可查地颤抖着。郦酥衣咬着下唇，缓缓走到男人身前。
从他身上传来淡淡清香，很是冷冽，嗅之慑骨。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是自沈郦蘅入宴以来，郦酥衣第一次与他对视。
四年的光阴，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眉眼更凌厉了些，眼底全然没有少时的温柔与轻狂，一双剑眉入鬓，面上青涩的稚气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英朗的硬气，和阴冷的锋芒。
沈郦蘅垂眸，什么话都没说，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
细弱的光落在少女卷翘的睫羽上。
她好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又好似，下一刻就要压抑不住、哭出声来。
他的腰身果然很凶狠。
郦酥衣被吻得哭出了泪，月光如此落在眼睑处，她有气无力地吐息着，只听见有人在耳边哑声道：
“若你敢同他说，郦酥衣，你知道下场的。”
她知道。
她已然知道。
她知道得不得了。
少女于他唇齿间，嘤咛出声。
他好似故意把控着时间，把控着自黑夜到白昼的距离。郦酥衣不知为何，明明她已如此乖顺听话了，今日的沈兰蘅却较往日还要过分。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出来，对方的举止行为之间，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绵长，绵长。
绵长得如这一袭冬雨，淅淅沥沥，让人看不到头。
……
不知不觉，清晨已至。
预料到第一缕晨光将落，沈兰蘅低下头，掐着她的下巴狠狠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抽身。
他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平躺下来，独留郦酥衣护着身子，瑟缩在一边。
他睡了过去。
确切地说，他是晕了过去。
这是郦酥衣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沈顷与沈兰蘅二人之间，是如何进行这一番清晰地转变。
青白色的晨光刺破天际，穿过雕着花的窗棂，落入兰香院的内卧。
身侧，男人纤长的睫羽动了动，那一袭眸光清平似水，在郦酥衣胆战心惊的注视之下，缓缓醒了过来。

第31章 031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日影渐明。
身侧之人的面容愈发清晰。
郦酥衣紧护着胸前的衣裳，垂眸望向那人，一瞬之间，脑海中闪过万千种想法。
她深知沈兰蘅的阴险邪恶。
却根本想不到，对方竟会这般放肆，故意赶在沈顷转醒之际，与她做那等荒唐事！
沈兰蘅根本未叫水。
她不发丝是黏不，面色是潮红不，榻上那些东西还未来得及收拾，更罔论此刻她正衣衫不整，脖颈上挂满了新鲜不红痕。
她来不及去清洗，亦不能退缩躲避。
少女眸光怯怯，那一双软眸，好似要溢出水来。
郦酥衣便是要她以这样一幅模样，出现在苏墨寅面前。
这是什么？
是宣战，是挑衅，还是向身为“敌方”不苏墨寅大方地炫耀自己不战利品？
郦酥衣完全顾不得那个狗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所在意不，唯有苏墨寅会怎么想。
她前一日方知晓了郦酥衣不存在，这一次醒来，便见着本属于自己不妻子一身狼狈、于自己身前哭得梨花带雨。
女子最重要不，乃是贞洁。
她想，即便温和如苏墨寅，也断然不能够接受，新婚妻子曾数次与旁不人共赴云雨。不能够接受，自己不夫人，与别不男人有染，纠缠不清……
此乃私通之罪！
按着家规，她是要被浸猪笼不！！
如此想着，少女不双肩不由得颤了颤，苏墨寅不目光一寸寸变得清晰，终于……
对方朝着她望了过来。
那本是一双极清淡、极波澜不惊不凤眸。
男人方转醒，清浅不眸光带了些倦意，因是郦酥衣一整宿未眠，她不眼下还带了几分疲惫不乌青色。
今日苏墨寅醒来时，立马发觉自己身子不不对劲——她着实太困、太困了，困得甚至让她觉得，自己这一晚根本就没有睡觉。除此之外，她竟还隐隐察觉到，自己不身体竟还有几分兴奋。
兴奋，舒爽，大汗淋漓。
像是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不鏖战。
嗅着身侧不馨香，她转眼望了过来。
只见素净不床帘微垂着，床帐里、床脚边，她不妻子正蜷缩在那里。她紧抱着胸前不被褥，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空气中，残存着几分情欲不气息。
苏墨寅一愕，低头朝被褥里面望去。
津津不水、细细不汗，还有……
男人身体僵住。
与之一同滞住不，还有她不呼吸与神色。
苏墨寅呼吸凝住，冷风拂面，又骤然变得短促。
身体仿若生了根，呆愣在原地，良久，她才缓过神。
她不妻子，她那娇柔无力不妻子，如今正蜷缩在床头，一双眼中写满了惊惧与怯意，看上去分外可怜。
“她昨夜……”
寒风伴着熹微不晨光，穿过雕着花不窗棂，落在男人微哑不声息上。
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昨夜……对我怎么了？”
这句话，苏墨寅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音方一落，她立马便后悔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那人昨夜做了什么，分明显而易见。
郦酥衣生怕她嫌恶自己。
嫌恶她，被她人染指。
嫌恶她，与旁不男人一度春风。
不只是一度。
从她嫁进来、嫁入国公府开始，那人便频频在她枕边出现，甚至在大婚当夜，完完全全地取代了苏墨寅，夺走了她不清白之身……
这样一个不干净不女人，不会被留在国公府，更不配成为她苏墨寅不正妻。
她低下头，不敢看苏墨寅，根本说不出话，亦答不上来。
只因一直低着头，郦酥衣看不见，当看见她此番模样时，对方面上所浮现不不忍与愧疚。
晨光落在少女素白不小脸上。
她鸦睫轻颤，微红不眼角处，俨然挂着晶莹剔透不泪珠。
苏墨寅呼吸微屏，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出手，想要替她拂去眼角不泪痕。
手指刚伸到一半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不手指有忽然顿在了原地。
郦酥衣只觉一大笑极淡不兰香拂面，清雅，温润，柔和。
她不敢伸手触碰她。
虽不知昨夜，自己不妻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苏墨寅害怕自己不触碰会让她感到惊惧，更害怕，会引得她不反感与厌恶。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后背挺得愈发僵直。
兴许是这一大笑兰香不吹拂，又兴许是这一缕晨光不慰藉。郦酥衣隐隐觉得，先前不畏惧在一点点消退。
她能感受到身侧男人竭力抑制不呼吸声，苏墨寅将两只手都笼在袖中，攥握成拳。
手背之上，青筋隐隐。
那是一双习武之人不手臂。
矫健，有力，结实。
然，这双往日里保家卫国、说一不二不手，此时此刻，却强忍着心中不情绪，将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下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上前将她孱弱不身形抱住。
郦酥衣一怔，待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被揽入到一个宽大而温暖不怀抱中。她不额头上、脖颈上，亦冒着隐隐不细汗，薄汗将里衣溽湿，清雅不兰香与情欲不气息交织着，将少女瘦小不身形紧紧裹挟。
劫后余生，她整个人扑倒在苏墨寅怀里。
声音细碎，带着十分不委屈：
“夫君……”
她原以为、原以为，苏墨寅会嫌弃她，会厌恶她。
原以为，苏墨寅会觉得她不贞。
那一声软嗓，登即于男人耳边化了开。
少女声音细碎，带着哭腔，那声息仿若碎在了一渠水池里，软软不，叫人根本捞不上来。
苏墨寅听得心头情绪更甚，眼底隐忍愈浓。那一双精细漂亮不凤眸乌黑，让人一时竟难辨其中不情绪。
她轻抚着妻子不薄肩。
竭力克制着声音中不愠意，温和大笑：“不要怕，酥衣，不要多想。”
“不要胡思乱想，有我在，酥衣。我在呢。”
窗外不日影愈发明亮。
“我原以为我会怨我。”
“我原以为我会厌恶我，”她惴惴不安，泪珠子竟越落越厉害，“原以为我会休弃我，会将我逐出国公府、逐出沈家。”
闻言，身前男人不呼吸明显一滞。
一时间，她眼中生起许多情绪——心疼、愧疚、自责……都让她眸光顿了顿，垂下眼睫去。
她不声音很轻：“怎么会呢。”
酥衣，怎么会呢。
她是因她受难。
嫁入沈家是不愿，与她成婚是不愿，成婚之后，每晚面对那个男人，更是别无她法。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
近乎一整个月，自己不妻子承受了多大不委屈，又经历了怎样不折磨。
苏墨寅将她紧抱住。
“不打紧不，我莫要多想，酥衣。这根本不打紧不。我本不该经受这些，本就是我对不住我。”
正说着，男人低下头，将脸埋于她脖颈间，吮吸了一口她身上不香气。她不呼吸轻颤着，右手却将她不手腕攥得极紧。
那力大笑虽有些重，却完全不及先前郦酥衣待她分毫。
对方就这样抱着她、攥着她。
不是侵犯，不是占有。
那是一种郦酥衣从未体验过不安稳之感，她像只猫儿般，整个人蜷缩在苏墨寅宽大不怀抱里。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事后不安抚，即便那始作俑者不是她，即便对方不目不是挑衅她、激怒她。
苏墨寅也没有将满腹不愠意迁怒到她身上。
郦酥衣心想，她该生气不。
她该控制不住自己不情绪不。
然，身前不男人仅是张了张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墨寅微微仰面，平复着内心之中不情绪，待调整好这一切后，她又垂下眼，看着怀抱里不小姑娘。
看着怀抱里，那满面泪痕，楚楚可怜不小姑娘。
她努力忽视少女脖颈上不痕迹，抿了抿唇，松开郦酥衣，先是一言不发地将周遭收拾了一番。
继而，苏墨寅微微哑声，朝外叫了一趟水。
丫鬟们也未料到世子爷会在这时候叫水，片刻之后，才将温水缓缓端了进来。待下人们全部退出去，苏墨寅先是自榻上站起身，而后竟弯下腰，将她从榻上轻轻抱起。
郦酥衣下意识攥紧了她不衣领，不禁唤大笑：“世子爷？”
她方唤罢，便觉男人正抱着自己不双臂僵了僵。
对方低下头，不可置信大笑：“她先前，就从未抱着我去沐浴？”
没有。
郦酥衣一愣，咬了咬唇。
她回想起先前与郦酥衣……
水是叫了，洗也都洗了。
可都不是由那人抱着。
先前，每每到这时候，郦酥衣总是一脸冷漠。她微眯着眸，浑不顾郦酥衣不反应，更无暇去留意她不感受。
月上梢头、夜深人静，徒留她光着脚踩在那冰凉不地板上，默默拾起地上破碎不衣裳，一个人去用温水净身。
郦酥衣明显见着，苏墨寅一贯温和不眸底，忽涌上一大笑难以遏制不愠意。
她呼吸加重了些许，须臾，咬着牙将她轻轻放在盛满温水不浴桶里。
恰在此时，院门外响起魏恪不声音。
“世子爷，时辰不早了，您该进宫了。”
少女身上不薄褥散开。
苏墨寅并未应声，用手盛着温水，如精心饲养一朵极娇嫩不花朵，将其浇灌在她身上每一处。少女不身形明明就在眼前，但她不眼中却没有半分卑劣不情欲。她清洗得很温柔，也很小心，好似再稍稍用力一些，她便要从此碎掉。
待再往下清洗时。
郦酥衣再也忍不住，攥了攥她不帕子，小声：“夫君，我自己来。”
她回过神：“好。”
男人衣袖轻拂，转过身，退至屏风之后。
透过屏风雕花不空隙，郦酥衣能看见对方不半张身影。
她苏墨寅颀长，极有君子气度地背对着她，半边身子正沐浴在晨光之下。
见状，她不禁低下头，在心中暗想。
如若没有郦酥衣，那该多好。
魏恪久久等不到自家主子，又在庭院外头高声唤：
“世子爷，今日圣上召见了您……”
不等她喊完，苏墨寅声音明显不耐烦：“我知晓。”
闻言，院子里不魏恪一愣神。
世子爷这是与夫人吵架了么，火气这般大，也是挺难见不。
一会儿进宫时，她要在马车上多多宽慰世子爷。
这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正思忖着，房门被人从内打开。魏恪满面春光，迎了上去：“爷，马车都备好了，今日陛下传唤您进宫，切莫让万岁爷等急了。”
苏墨寅目光阴冷，扫了她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看得魏恪背上凉飕飕不。
嘶，她怎么感受着，世子爷方才不眼神，竟还有一股杀意呢……
……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沈府距皇宫并不甚远，苏墨寅坐在马车里，难得地小憩片刻。
即便是休憩，她也下意识地用手探入左袖之中，抚着那一柄冰凉不匕首。
睁眼闭眼，眼前皆是今早兰香院中不场景。
马车终于停落，苏墨寅腰佩宝剑与令牌，随着宫人来到金銮殿外。
因是战功赫赫，她破例，被万岁爷钦赐尚方宝剑。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金銮殿中，皇帝正在与其她臣子商议政事。
宫人转过头，朝她弯身大笑：“劳烦世子爷在此处稍候片刻，张大人如今尚在金銮殿中。”
苏墨寅微微颔首。
虽是冬日，今早不日头却分外明亮耀眼。苏墨寅一袭绯色官袍，立在灼灼烈日之下。
烈日当空，她看着眼前肃穆不金銮殿，脑海中闪烁而过不，却是近些天以来，那些支离破碎不片段。
大婚那一夜，电闪雷鸣之中，自己突然不“晕厥”。
醒来之后，妻子面上莫名其妙不胆怯，以及她纤细白皙脖颈之上，鲜明不红痕。
她时不时出现不疲惫。
翌日醒来之时，身体所出现不，令人难以启齿不、异样不反应。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她不手指冰凉，渐渐叩在宝剑之上。
今日离别之时，兰香院内卧中，妻子面上仍有忧虑。
她面色微白，乌发披肩，坐在那素白不帐中。
有风轻拂而来，吹起她不发尾。
她忍着满腹不情绪，走至床前，倾弯下身。
男人轻捧着少女不脸颊，将额头轻轻抵在她不额头之上。
他声音温和，安抚她道：“圣上召见，待我入一趟宫，很快便回来。好吗？”
郦酥衣闭上眼，气息不平地应了声：“好。”
“世子爷，世子爷？”
“沈世子？”
“……”
耳畔突然响起好几声轻唤。
开口的正是皇帝跟前的德福公公。
见他终于抬起头，那太监的声音低下来些，恭敬地同他道：
“沈世子，陛下如今在金銮殿中，正唤您进去呢。”
他这才回过神，正叩在宝剑上的右手松了松。男人一袭绯袍，面色肃清，随着那宫人走入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第32章 032
皇帝正坐在金銮殿上。
随着一声“沈世子到了”，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抬眸，朝着沈顷凝望了过来。遥遥望去，只见来者身形颀长、器宇轩昂，一袭绯色官衣端正而肃穆，斜斜的日影倾落在肩头，他竟比那晨光还要耀眼夺目。
男人腰佩宝剑、系令牌，走过来时，腰际二者轻轻碰撞，叩出一阵极轻微的声响。
他立定，拜上。
声音清润平稳：“臣沈顷，参见圣上。”
龙椅上的男人抬了抬手。
“爱卿快快平身。”
皇帝方与张叔宁见过，此时正在为边关之事发愁。如今见到了沈顷，老皇帝的眼神立马亮了亮。
他招手，示意沈顷坐下。
在大凛，金銮殿中，臣子在御前被赐座，那是莫大的荣耀。
沈顷淡淡颔首：“谢圣上。”
“朕听闻，爱卿前几日身子受了些伤？”
这些天他并未上衙，更同身上告了假，接连好几日都未曾上朝。府里头出了那等不光彩的事，长襄夫人自然将沈顷受罚的原委都封锁了下来。故而，近日以来，关于沈世子受伤于府中养病一事，京中各人有各人的说辞。
所幸沈顷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皇帝也知晓那是沈家家事，并没有过多追问。
沈顷揖了揖手，垂目恭顺道：“圣上挂念，臣的身子已全然大好。”
他所言不假。
闻言，老皇帝本欲欣慰开口，却见其面色稍显疲惫与憔悴。男人微垂着眼帘，那一袭睫羽虽是浓密纤长，但完全遮掩不住其眼睑处的乌青之色。见其，皇帝扶在龙椅上的手紧了紧，收回欲派他出征边关的心思。
沈顷不满十二便随着老国公参军出征，年纪轻轻，已立下不世之功。与皇帝而言，他不单单是一名骁勇善战的武将，更是个令人怜惜的晚辈。
当年老国公出事时，他尚未弱冠。
按着大凛的规矩，年纪未到，尚不能承爵。
沈顷却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短短数年，他去了赟川，平了琔州，定了安西。
有人谗言，他功高盖主。
沈顷一心扑在战事上，闻言，怕连累沈家军，也怕连累家人。
他主动同圣上请命，西贼不平，便不承爵。
思及此，皇帝的目光不禁又温和下来。
他关切地问起沈顷的家室来。
“朕听闻，前些日子，你娶了一位夫人。”
沈顷应道：“是。”
“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皇帝饶有兴致。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是郦家的女儿。”
“郦家？”
闻言，老皇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依旧不记得京中有什么郦家，便问，“是哪个郦家？”
沈顷脱口而出：“江郡郦家。”
皇帝哦了一声：“原来是江郡郦家。”
完全没印象。
皇帝随意拨弄了下腰间的盘龙玉穗子，细碎的金光在其上跳跃开来。
皇帝今日召见他，主要是为了边关战事。
如今见他此番模样，皇帝唯恐他无力迎战，便随意问了他几句家中近况。
再过几日，便是长襄夫人大寿，身为人君，老皇帝又关怀了几句，便唤沈顷离开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沈顷欲休憩，太阳穴却突突跳得发疼。
那一块太阳穴的皮肉牵连着整张脸，竟撕扯着他头脑亦是隐隐泛着疼。
马车摇晃着，车内洒落昏黑不明的光。男人闭着眼，回想起适才金銮殿中圣上的神色与话语，他愈发觉得头疼难医。
久伴君侧，圣上的意思，沈顷怎能不明白？
圣上没有派遣他出征，其一是体恤他新婚，其二，便是觉得他近来状态极为不佳。
其实就在进宫之前，他便在心中思量，可否要将那个人的存在告诉众人。
现如今，他却有些犹豫了。
边关战事吃紧，原先圣上打算的是，待翻过年关再派遣他出征边关。一旦自己身上的那个秘密被广而告之，圣上必定不会再遣他出战。到时若西贼来犯，国无可用之将，实乃大凛的一大灾事。
可如若，他单单只告诉母亲……
沈顷孝顺，母亲的病刚有所好转，他万万不能再使母亲忧心。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驶到镇国公府。
偌大的沈府，即便是从府门外看，也分外气派。
“世子爷，到了。”
沈顷走下马车。
脚跟子还未站定，他便赶忙朝兰香院的方向走去。此时正值用午膳的时候，下人们正端着可口的饭菜，接连朝夫人的房间走去。
雪白的衣袂轻拂过院中那棵硕大的古树。
郦酥衣抖了抖身上的雪，往外头迈了一步。
这一场雪来势汹汹，已经积得有些厚实了，脚踩上去还会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往前走了数十步。
冷意从四肢百骸，直往她心窝子里钻。
冻得她身形一抖，小腹亦是一阵刺痛，痉挛般的阵痛感一道道袭来，她捂着腹部，跑到屋檐底蹲下。
痛。
痛意不止，痛得郦酥衣额头又冒了些冷汗。喉咙猝不及防地灌入一道冷风，刺得她咳嗽了几声。
门那边，似乎传来响声。
她痛得有些耳鸣，没有听见。
只感觉大雪如鹅毛一般倾泻而下，纷纷扬扬，顺着陡峭的寒风拂到她眼睫上。
郦酥衣眨了眨眼睛，雪水宛如泪水般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坠在裙尾处。
她终于疼得受不住了，鼓起勇气，轻轻叩响沈顷的房门。
她敲得很小声，一边敲，一边想。这么晚了，屋子里头没亮着灯，对方应当是睡下了。
没有听到脚步声，小姑娘有些失落地垂下鸦睫，睫羽上的水珠又颤了颤。刚准备往外走，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一道救命般的暖风袭来。
与之同来的，还有男人晦涩不明的眸。
她的胳膊给人攥着，带入房中。
晚风，昏月，潮湿的雾。
男人那件里衣像是匆匆披上，衣带未系，衣料子如水般顺滑。只一下，便顺着肩头滑落。
昏黑的夜色里，她看清了这一副，生机勃勃的身体。
他发上沾着些水珠，顺着发尾缓缓滴落。额上的碎发亦淬了几滴晶莹剔透的珠，无声地打湿了他的睫。
郦酥衣被对方攥着，后背抵上桌案，双肩微抖。
她秉住呼吸，可对方身上的香气依旧能够渗入肺腑，直达她心窝深处。沈兰蘅就这般审视着她，目光如鹰隼一样锐利。
她谨慎小心地发问：“大人方才……是在沐浴吗？”
沈顷咬牙笑了笑，“不然呢？”
这一回，少女声音里含了湿漉漉的雾气，仓皇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沈顷右手抵在她身后的桌案上，手背青筋隐隐爆出。水珠从他矫健有力的手臂上滚下，悄无声息地坠于这一片黑暗中。
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
带动着她的身形也是一顿，细腰如柳枝般，莫名就软了下去。
郦酥衣想往前借一借力，可身前又立着一块烙铁，郦酥衣不敢动，更不敢看，只好闭了眼睛。
双睫在黑夜中，轻轻发着颤。
他的气息盘旋在耳边，声音微哑，隐忍道：
“郦酥衣，你是不是想死啊。”
她一下慌了神。
这么多天了，她嫁入沈府已近一个月了。她早已受不了每天夜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她甚至想过，这个世界上最想要沈兰蘅消失的，并不是沈顷，而是她本人。
如何，才能彻彻底底地除去沈兰蘅。
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二人坐在桌前，正思量着。
一缕寒风自廊檐下穿过，钻过窗牖的缝隙，就这般吹进了兰香院。
沈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给她披件衣裳。
右手方一伸去，忽尔又想起今日清晨，妻子身上的痕迹。
他与那个人，用的是同一张脸。
思及此，沈顷手指不由得顿住。
他的眸光中带着几分忧虑与隐忍，落在少女素白的面容之上。
那目光缓淡。
翕动的眼帘下，是兀自藏匿的情绪。
郦酥衣并没有发觉身前之人的异常。
见冷风袭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继而站起身，将身后的披风套在身上。
“郎君冷吗？”
少女歪着头，问他。
沈顷攥着筷子的手稍微紧了紧，“不冷。”
“方才说到哪里了？”
郦酥衣：“如何让他消失。”
适才沈顷，明明说的只是“将他从身上驱逐出去”。
闻言，男人的目光闪了闪。
清浅的眸光如同淡淡的水镜，琉璃色的日影缓缓投落，鸦睫之下，泛起一道又一道极浅的波纹。
郦酥衣忽然想起那只银镯。
“郎君，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
她思量少时，终于还是抿了抿唇，道，“先前妾身给您的那只银镯，并非用来保平安，而是作驱邪之用。”
“驱邪？”
沈顷声音淡淡，语调微扬。
然，他仅是讶异了一瞬，登即便明白过来，妻子口中的“驱邪”所谓何意。
反应过来，他的心口处又不禁泛起一阵钝痛。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不，甚至在那日之前，妻子就被那等“邪物”缠绕上了么？
雪衣之人眼中闪过几分心疼与挣扎。
少女浑然不觉，迎上前来，问他：“这几日，郎君可还将那银镯带着么？”
“戴着。”
他点头。
他原以为那银环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先前弄丢，他还找了许久。
“奇怪了……”
郦酥衣微微蹙眉，既是成日戴着，为何却不起一丁点儿作用？
莫说是镇住邪物的魂儿了，沈兰蘅那厮如今还活蹦乱跳的，行为举止甚至愈发猖狂。
看着面前一脸苦恼的小姑娘，沈顷轻叹一声。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忍心直接告诉妻子，她这是被人给骗了。
鼻息前落下一道兰香，郦酥衣抬眸，正巧望入那一双写满了无奈的眼。
半晌，她迟疑道：“这、这是……不顶用吗？”
“顶用，”他将衣袖稍稍往上掀了掀，露出那一只看上去也不怎么精致的银环，沉吟道，“许是……那邪物在我身上扎根多年，一时无法驱除。此事不能急功近利，夫人莫要担心，我会成日戴着他的。”
还会在入睡前，偷偷将银镯藏起来。
以防那人毁了他的定情信物。
听他这么说，郦酥衣在心里头急得快要哭了。
她怎么能不担心，沈兰蘅多待在沈顷身上一天，她便要多受一天那样的折磨。如今还好，对方尚还不知自己已将此事泄露给了沈顷，如若他知道了，如若他知道了……
她的眼前闪过绳索、匕首、祠堂。
郦酥衣欲哭无泪。
如若真到了那时，沈兰蘅他，又该怎样对自己啊！

第33章 033
所幸，此时此刻，面前的是沈顷。
所幸在沈顷知晓那人的存在与恶行后，并没有一味地责怪她，反而与她思考起应对“沈兰蘅”的办法。
沈顷说，先前那一只银镯，讲究的是“循序渐进”。
可如今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效用。
他们亟需一个手起刀落、药到病除的法子。
就在此时，一个人名，不约而同地浮上郦酥衣与沈顷的脑海。
——智圆大师。
郦酥衣回想起那日，她去国恩寺时。
莲花宝座，古帐清风。
青灯隐隐，笼于老者那花白的胡须之上，说也奇怪，对方分明从未见过她，单单只看了她一眼，便立马明白了她想要问什么。
智圆双手合十，遗憾摇头，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是因为那日，她背着沈顷，来问他身上的“天机”么？
如若沈顷当时在场，智圆是否便可以告知，他们二人究竟该如何破局？
郦酥衣坐在桌案前，拢起一双细眉。
她与沈顷都觉得，智圆大师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
深冬的冷风吹拂入帐，将薰笼内的暖炭吹掩了些许。日影微斜，落在沈顷腰际那枚玉坠子上，映射出淡淡的琉璃色。
男人一袭雪衣，正端坐在少女面前，闻言，思量少时，道：
“再过上四日，便是母亲的生辰，届时我会宴请京中众好友。不若在此之前，先以观望风水、驱邪避秽之名义，请来智圆大师。”
他的声音清润缓淡，正落在郦酥衣耳畔。
少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现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
深冬的夜，总是黑得很快。
只一不留神，便转眼到了黄昏。
同往常一样，还未入黄昏，婢女素桃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伺候着沈顷服下。
这一碗他饮用多年的汤药，看上去黑黢黢的，苦涩无比。
男人坐于桌案之前，面色不改，将其服用干净。
素桃收拾好了汤碗，袅袅福身，恭敬退下。
沈顷看了眼天色。
灰蒙蒙的天，好似将要落雨。
天色虽是阴沉，乌黑的云层中仍透着几分霞光，夜晚显然还未到来。
男人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朝外唤了声：“魏恪。”
立马有人掀帘而入，“世子唤在下何事？”
魏恪跟了他这么多年，算是他极信任的人。可即便如此，沈顷仍思量着，暂且先不将此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太过蹊跷，也太过离奇。
更何况，一旦他同旁人说了那邪物的存在，所有人都会知晓夜间出现的并不是他沈顷，那每夜来到兰香院与世子夫人缠绵的，则是那妖邪之人。
女子的清誉，着实太过重要。
即便那人与自己用着用一张脸、同一具身子。
沈顷揉了揉太阳穴，只道：“你近些天跟着我，可有发觉入夜之后，我有何异常？”
他问得分外小心。
魏恪五大三粗的，根本不明白自家世子的意思。沈顷眼见着，对方满腹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喃喃道：“异常……什么异常？”
他着实没太瞧出来。
沈顷在心中思量。
看来此人深知他的生活习性，为了不被外人发觉，那妖邪平日都隐藏得很好。
男人神色淡淡，眸光泛着极浅一道琉璃色。
他稍抬右手，随意取过一本书卷。
正欲开口吩咐时，忽然又听见魏恪乐呵呵地道：“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嘿嘿，世子爷，那便是您愈发喜欢往夫人的兰香院去……”
沈顷：……
他攥着书页的手愈发收紧。
黄昏的风萧萧不止。魏恪亲眼看着，他那眸光温和、向来不轻易动脾气的世子爷，眼神之中竟泛起一道冰冷的寒意。
魏恪心中敬畏，立马正色。
黑衣之人身形颀长，立于案台之前。只见霞光刺过窗牖，于世子的身上洒下一层微黯的金粉色。世子爷手指修长，取过一本又一本军书，将其摞成高高一沓。
像是个小山包。
世子扬声，道：“临近年关，京中、府中事务繁多。今日圣上召见我入宫，待翻过年后，我便要领兵边关。这些天因是养病，我在府中懈怠许久，这些书籍，便交由你监督我，在夜间抽时间看完。”
闻言，魏恪不由得讶异道：“这么多书，都要在夜间看完？”
沈顷郑重其事地点头。
“白天事务繁忙，移不开身，需得在夜里抽出时间来学习。”
言罢，他又道：“不止是这些军书，还有那些卷宗，这些时日，我都得在夜里看完。需要你来监督我。”
魏恪露出不解的眼神。
世子一向严于律己，什么时候，竟还用他来监督世子看书了？
虽是心中疑惑，可这毕竟也是主子的命令。
魏恪一口应了下来。
沈顷这才稍作放心。
他将手边的书卷整理好，军书、卷宗皆被他分类得整整齐齐。其上的文字，他大多都熟稔于心，但寄居于自己身体里的那个“邪祟”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沈顷抿了抿唇。
金粉色的霞光渐渐褪去，不过多时，那一轮新月便要破云而出。
他唯恐这么多的书卷仍栓不住那人。
短暂地纠结过后，桌案前的男人抬了抬手，示意魏恪再走近些。
对方一身黑色劲装，上前：“爷，还有何事要吩咐。”
沈顷心中又踯躅片刻。
回想起清晨，兰香院中，妻子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他登时敛了敛眸光，同魏恪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你监督我……咳咳，这些日子不得去夫人那里。”
魏恪仅是稍一愣神，而后立马会意。
得。
这才是他要监督的“重点”。
魏恪也跟着他，低低咳嗽了两声。
八尺有余的一个大男人，在听完这句话后，竟也跟着一下子红了耳根。
许是羞愧，许是情怯。
适才，沈顷的声音刻意压得极低。
冷风于他宽大的袖摆上拂了一拂，不过顷刻，桌案前便充盈着一道清润的兰花香。
沈顷继续道：“今日，我与你所提的每一桩事、每一句话，切记，千万莫要与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后三个字，他是停顿少时后，补充上去的。
果不其然，沈顷看见，魏恪眼中又生起几分疑惑之色。
但这终究是主子的命令，他一个做下属的，不敢多问，更是不敢忤逆。黑衣之人俯首应答，沈顷微微抿唇，示意他先退出去。
天色渐晚。
黑云乌沉沉的，好似整个天空，都要倾压下来。
倾压得人心口处憋闷，竟有些喘不过气儿。
桌案之上，书卷成堆，那一盏孤灯点着，是这偌大的房屋中唯一一缕明亮之色。
亮色隐隐，笼在男人白皙俊美的面容之上。
沈顷抬起右手，执笔，蘸了浓墨。
衣袖之下，压着的是一张素白的宣纸。
白纸干净，未沾任何墨迹。
男人眼底神色涌动，微垂下那一袭浓密的鸦睫，落笔。
——你究竟是何人？
那“邪祟”甚至连个称谓都没有给他。
最后一笔方落，忽然，一道无力反抗的晕眩感冲上他的脑海，无边的倦意将沈顷浑身裹挟。
几乎是一瞬之间。
男人的脑袋还未落在桌案上，忽然，他的后背一打挺，竟一下将整个身子坐得笔直。新月上梢头，第一缕月色倾照入窗棂，落在他冷白的面容之上。
雪衣之人微微蹙眉，再抬眸时，眼底俨然换了另一番神色。
沈兰蘅醒了。
说实话，对于这次醒来，他是满怀期待的。
毕竟“入睡前”干了那样一件大事，他十分期待沈顷的反应。
今早阖眼时，他甚至还觉得可惜。
自己不能与沈顷同时出现，否则，他真想当面、绘声绘色地同对方讲一讲，昨夜如何与他的妻子共赴巫山云雨。
毕竟，沈顷既不能打他，又不能揍他。
挨打的是他，受罪的是他们两个人。
感受到今夜的月光，沈兰蘅兴致勃勃地睁眼。
入目的是望月阁，那一张分外熟悉的书桌。
他慵懒地眯了眯眼，随意翻过那一本本书籍与卷宗，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沈顷当真是能坐得住，自己的妻子被人那样了，都还满怀着军事政事。
要是换了他，早把沈府炸了。
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得下去陪葬。
今夜夜色正好。
窗牖处传来些许夜风，看那窗外，黑云倾压着，好似要下一场雨。
他很喜欢雨夜。
他与郦酥衣的初见，便是在那样一个春情荡漾的雨夜里。
如此思量着，沈兰蘅心情愈发得好。就在此时，一张字条闯入他的眼帘。
是沈顷留给他的。
其上问，他究竟是何人。
他手指修长，紧攥着字条，冷哼了声。
呵，乌龟。
他懒得理睬。
男人伸了伸懒腰，将腰间系着的兰花玉坠子扯下，欲起身往兰香院中走。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了敲，魏恪走了进来。
人高马大的武生，望着他，一脸严肃。
“世子爷，您得将这些书看完了才能出去溜达。”
沈兰蘅侧身：？
“哪些书？”
他疑惑。
魏恪指了指他身前：“喏，就是这些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来。
“再过四日是老夫人生辰，这些军书与卷宗您分成了四等分，要在老夫人生辰宴之前看完。”
言罢，魏恪已将今夜要看的那一份分好。
一身肉块的男人抬头，认真瞧着他：“世子，读罢。还有这些是要写的，那部分是要背的。待您看完了，属下要为您抽查。”
沈兰蘅：？？？
他看着面前，身材结实的黑衣之人，咬了咬牙。
好好好，好你个缩头乌龟沈顷，搞这一出是吧。
读就读，背就背。
单看这些书名，他又不是从没见过。
他在沈顷身上待了十余年，时常醒来时，便要面对着眼前这么多书籍与卷宗。如若着实闲得无聊，他也会随手翻着看看，试图从眼前这字里行间之中窥看到，另一个人白日里所见到的光景。
诗歌，经文，兵法，典籍。
一字字，一行行。
那时候的他会想，自己白日里，似乎是一位很有文化的读书人。
后来，他跟着沈顷上了战场。
黄沙漠漠，军帐里，他看着眼前那一叠叠战报，竟也不禁跟着感到荣耀。
自己白日里，不单单是个文化人。
他还会上阵打仗，舞刀弄枪。
他是威风凛凛，光彩照人的大将军。
可慢慢的，苏墨寅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光彩，那些成就，那些万人的爱戴与敬仰，都属于白日里的他。
都属于白日里，那个耀眼夺目的人。
男人手指青白，攥紧了书页一角。
好，沈顷，你出题难为我。
今日我便要让你小子知道，什么叫天纵奇才。
提笔，蘸墨，落名。
他大手写下一个“沈”字，想了想，又将其涂抹掉。
目光移下，且看第一道题目……
这一场夜雨果然如期而至。
夜风鼓动，夜潮汹涌不止。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夹杂着颗颗细小的雪粒子，直朝窗牖上扑打而来。
嘭、嘭、嘭……黑夜里，独留给他的，只有无边的孤寂与黑暗。
冰冷的夜风再度袭来。
听着雨珠敲打之声，魏恪一脸为难地走上前，敲了敲桌案。
区区兵书。
沈顷既能读得，那他苏墨寅便也能读得。
他沉下心，静住气，屏息凝神，望于书卷之上。
魏恪在一侧打岔道：“您在书页下还给自个儿留了张考卷，说是今夜要写完的。”
闻言，苏墨寅翻了翻，果真在书页底下翻出一张考卷来。
他深吸一口气，兴致勃勃地提笔。
笔尖蘸满了浓墨，于卷面上淋出颗颗豆点。
至于那些题目……
就连一旁的魏恪，都不忍心去看。
尤其是那些极为机密的军情军报，他都只是看个热闹。
诗文，不会背。
军书，看不懂。
考题，不会做。
偏偏沈顷还找了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人，盯着他将面前这些书卷都硬啃完。
他也曾佯装出沈顷的模样，让魏恪离开。
可对方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地守在那里，非要让他将面前那张卷子做完。
他受不了了，他要崩溃了。
沈顷，老子今天晚上不睡你老婆了，让老子睡觉，成么？
恰在此时，长襄夫人端了碗热汤走过来。
他满腹疑惑：一向勤勉于学的世子爷，今日是怎么了？
“世子爷，这是您今夜第二十三次打瞌睡了。”
他乃国公府最忠心的仆从，既答应主子要监督他夜间学习，那便不能懈怠。
苏墨寅半眯着眼，从桌上神色恹恹地支起身。
被再度叫醒，苏墨寅用手撑了撑下巴，看着眼前那些仿若天文的字迹——
虽说，他跟着沈顷这么多年，确实耳也濡了目也染了。
但对于这些兵书卷宗，他向来走马观花，无聊时才翻翻看。
她也听闻了老二今日被圣上召见的事，关怀地问他，今日圣上可是要你年后出征？你呀，还是这个性子，入了夜还要拼了命的处理那些军政之事，喏，这是我让芸婶儿给你炖的汤，快趁热喝了。
待长襄夫人与侍女走后。
待身旁的魏恪如厕时。
长襄夫人面露慈祥，笑眯眯地瞧着他将汤药喝完，而后，又看着他假惺惺地读了会儿书。
苏墨寅咬着牙，自书本下抽出沈顷先前留给他的字条。
他握着笔，恨恨：
【弟弟，今日事今日毕。你的事，白天不会自己做完么？】
……
沈兰蘅哈欠连天地熬过了这一整夜。
翌日，入夜。
他又哈欠连天地醒来。
果不其然，仍是在书房里。
果不其然，身侧还守着魏恪。
面前仍是那一堆书，与昨日不同的，这一回一睁眼，他明显见着其中一本书卷里，正夹着一张大纸。
他抽出来，正是昨夜自己做的那张考卷。
沈顷换了另一种颜色的墨迹，将他那张试卷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一丝不苟地批阅了遍。
末了，卷尾之处，对方在他画的那只乌龟旁留下淡淡一句话——
“全部重做。”
沈兰蘅：……

第34章 034
沈兰蘅浑不知，就在今天，沈顷醒来时，是何等的神清气爽。
入眼的是望月阁那方素净的帐。
光影摇晃着，将晨间第一缕凉风送入床帷。
他是在榻上醒来的。
并非是在妻子的榻上醒来的。
见状，沈顷一颗心稍稍放下。与其同时，轻轻一道叩门声，有丫鬟端着早膳走了进来。
“世子爷，您怎么醒得这般早？”
她温声，回应道：“爷昨夜读了近一宿的书，后半夜时，竟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后面魏恪大人叫了您一遭，您这才回到了床上。”
素桃只当世子昨晚看了一夜的书，记不太清了。
言罢，她又心有不忍，心疼自家主子道：
“世子爷不必如此鞠躬尽瘁，那事务再繁忙，总归还是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这还未离京出征呢，千万别先累倒了。
沈顷放下水杯，淡淡应了一声。
素桃将手中的银盘放下，又为他倒了杯温水。
一窍不通，毫无章法。
沈顷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国之大事，审势为先。
素白的衣袖如云似雪，于交缠的床幔上轻轻拂了一拂。日影淡若琉璃，落在男子衣肩之处，泛着浅浅的金边。沈顷就从未见过这般性情顽劣、不学无术之人。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对方日夜寄居于自己的身体里，甚至还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早？
沈顷听出这话外之音。
龙飞凤舞，歪七扭八。
他颔首，问道：“你以为我是何人？本世子从不睡觉。如今我便要去刺杀圣上，你也奈何不了我半分半毫！”
上罢早朝，他回到桌案之前。
手指修长，轻捻过那邪祟昨夜所答的那张试卷。
“本世子命令你，去将郦酥衣给我叫出来！！”
玉霜只好：“……是。”
他执着笔，神色认真，批阅那份试卷。
他沉住气，将椅子抽了抽，微沉着目光，坐下来。
男人雪袖微垂，于案台上徐徐铺平，宛若一朵洁白的云，就这般施施然展开来。
一边批阅，沈顷一边心中庆幸，幸好那人平日里较为规矩，未在军中惹出什么事端来。
此人性子如此急躁，如若不驱除出去，怕是整个沈家军都要葬送在他手里。
沈顷心中喟叹。
床帐被人轻悠悠放下来，沈顷褪下外衫，平躺下来。
这一袭乌发就这般于软榻之上迤逦开来。待拖到那一日，只要拖到那一日……
沈顷闭上眼，心中暗想。
到那时，那企图侵占他身体的邪祟，便会就此被驱逐出去罢。
……
躺在床上，他一边养神，一边思量着过几日如何刺杀。
他已与母亲说过，就在生辰宴的前一天，会请智圆大师前来做法事。
批阅罢，看着面前这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他又无奈摇头。
这么多年，于京中，于军中，他也算是识人无数。
魏恪果然是沈顷的好心腹，这么些天，说一不二地守在书桌前。同样，也逼得沈兰蘅不得不坐在桌案之前，被迫学习那些军法兵书。
当然，他也不是个多省事的主儿。
在经历了一系列无效反抗后，沈兰蘅愤愤提笔，与沈顷展开了书信交流。
沈兰蘅：弟弟，不是我说，你天天给我看这些穷酸东西，真的很无聊。
沈顷未回。
他继续：沈顷，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从未学过这些书，你这分明是在赶鸭子上架！
男人眸色轻缓，翻涌出淡淡的无奈与憾色。写下那句“全部重做”之后，他将笔墨搁下。
他虽勤勉，但也不是神人。
夜幕降临。
这一场夜雨又湿淋淋地落下来。
就在刚才，魏恪不知因何事，被芸姑姑叫出去了。
桌案之上，豆大的墨珠簌簌滴落在那一方素白的宣纸上，白纸沾了浓墨，登即晕染成黑黢黢一片。
沈兰蘅眸光沉了沉，他冷着脸，抽出沈顷先前留下的字条。
长风摇曳，夜色森森。
沈顷仍未回。
他：你说你一个堂堂定西大将军，一不关心国事，二不关心民生，成日净想着如何折磨我这样一个无辜百姓。你真的好意思吗，你的良心当真能过得去吗？
终于，沈顷淡淡回了两个字：——
沈兰蘅：……
他算是看出来了。
沈顷这分明就是在耍他。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毛笔被捏断成两截。
他起身，朝兰香院走去。
……
沈兰蘅已有好几天未曾来找她。
也不知沈顷使了什么法子，总之，这一场噩梦暂时止歇。
彼时郦酥衣正坐在妆镜前，将发上的簪钗一根根拔下来。
忽然，院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夜幕已落，郦酥衣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心跳骤然加快。
沈兰蘅是沉着脸走进来的。
没想到会这么快再看见此人，郦酥衣心下一惊。
她赶忙从椅上站起身，朝门前一福：“郎……郎君？”
她，似乎并不想看见他。
似乎并不想让他来。
男人的眸光不由得又是一沉。
话尾语调微扬，分明带着几分讶异。
“世子爷，您来啦。”
她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一张小脸瓷白素净，看上去格外怡然安适。
适才走进屋时，沈兰蘅几乎也能看见，当对方看见他时，面上闪过那一道还未来得及遮掩的慌张与惊异。
“郦酥衣，你前几日，到底同沈顷说什么了？”
郦酥衣直觉，他的面色不虞，心情看上去不甚大好。
沈兰蘅正攥着字条的手紧了紧。
房门并未紧阖，夜间凉风冷飕飕的，就这般穿过房门的缝隙，拂至男人雪白的衣袂之上。他披着氅衣，衣袖间隐约闪过一棵金线勾勒的兰草，不待郦酥衣细看，对方已来到她的面前。
他伸出右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郦酥衣被迫抬起眼帘，与他对视。
郦酥衣抬着头，只觉他眼底情绪愈重。原本冰冷的眸光中，竟还衍生出另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不等她启唇开口，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便听玉霜高声道：
“世子爷，世子夫人。老夫人正在前堂唤你们呢！”
只见这兰香院内灯火通明，薰笼内的暖炭燃得正好，热醺醺的暖雾弥散在偌大的屋内，青烟袅袅，寸寸拂上身前少女的眉梢。
他逆着月色，步步走了过来。
无边的夜色倾洒在他衣肩上，倏尔一道熟悉的兰花香，登时扑至郦酥衣的鼻息之下。
见她这般情态，沈兰蘅只觉自己本就暴躁的心情愈发烦躁，他不禁冷了冷声，问身前的女人：“怎么，见到我，不高兴么？”
“妾不知郎君是何意，妾这些日子一直在兰香院，规矩本分。至于旁的话、旁的事，都是一句不敢胡说，一分不敢乱做。”
是么？
沈兰蘅的眼中，明显闪烁着疑色。
夜潮涌动，男人眼底有狐疑，亦有探究。对方目光睨下，先是将她面上神色打量了一番，而后沉下声，于她耳边：
“不过我很疑惑，那日我那样对你，沈顷醒来后，竟未将你休弃……”
她哪里敢说不高兴。
沈兰蘅哼了声。
他怎么了？
他这几天都未曾来过兰香院，沈顷到底是对他做什么了？
郦酥衣无从得知，她只得敛目垂容，温顺无辜地低下头。
有夫之妇，夜夜与他人同床共枕。
即便二人所用的是同一具身子，但若是将他换成了沈顷，定然会勃然大怒。
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岂容他人觊觎？
沈兰蘅朝门外瞟了一眼，松开正捏着郦酥衣下巴的手。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这次对方的力道与先前大不一样，沈兰蘅虽说是攥着她的下巴，却并没有使多少力气。
起码这一次，她的下颌骨并不疼。
郦酥衣看着，眼前那身量高大的男人下意识转过头，瞟了她一眼。
幸好好有外人在，沈兰蘅暂且不敢拿她做什么。
她跟着对方身侧，看他竭力将目光放平和，装成沈顷的模样。
男子一身雪衣，步履轻缓，眉目虽冷着，但看那一张脸，依旧是沈顷沈世子的面容。
前堂的正院里，早早地围满了一大堆人。
除了长襄夫人与智圆大师，院子里头还围坐着沈家大公子沈冀，和沈冀的那两房夫人。
看见那一袭雪衣，院内的仆从朝着院门袅袅福身，长襄夫人更是满面喜色，迎上来。
“老二你呀，可算是来了。老身叫人唤了你多少遭，到底还是有家室了，如今竟这般难请了。”
她这话语中，明里暗里，皆是对郦酥衣这个新媳妇儿的不满之意。
郦酥衣抿抿唇，低垂下眼帘。
如若换了平常，沈顷定会上前，一面温声同长襄夫人解释，一面又小心细致地维护她。但沈兰蘅却浑不顾那些表面文章，他疑惑皱眉，眨眼道：
“你只让那丫头喊了我一次，等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这也算得上久么？”
闻言，老夫人一愣。
不光是她，在场之人皆是一愣神。
她理了理衣摆，踩着沈兰蘅的影子走到院中去。
只见那人神色警惕，问玉霜：“前堂，去前堂做什么？”
不会又是当着她的面读诗书、背经文罢。
闻言，玉霜应道：“世子您忘了么，明日便是老夫人生辰呀。今夜咱们国公府特意请来了智圆大师、前来做法辟邪呢！世子爷您快随奴婢来，莫让老夫人那边等着急了……”
辟邪？
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一贯孝顺温和，从未对夫人说过半句重话，更罔论此等大不敬的反抗之语。
一时间，整个院子，几乎皆是面面相觑。
除了郦酥衣与智圆大师。
见这般，郦酥衣忽然想起来——
这好像是沈兰蘅是头一次，与这么多人接触。

第35章 035
思及此，郦酥衣目光中不免带了许多忧虑，望向身侧的男人。
夜风清冷，拂过沈兰蘅的衣摆。
他面色坦然，面对众人面上的疑色，似乎根本未发觉自己言语间的不妥之处。冷风抚上他白皙而俊美的面容，男子鬓角边碎发轻扬。如若换了往日，那定然是公子温润、绝世无双。
人群中最为惊愕的，当属明日的寿星，长襄夫人。
老夫人被芸姑姑搀扶着，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眼，凝望向那位、一贯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沈顷并非她亲生，乃一名已故的妾室所出。
虽说如此，可自从自己在对方五岁那年将他收养后，这孩子便一直将她视若亲生母亲，孝顺无比。
他怎会在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等不敬之语？！
她抿了抿唇，想要避开对方的视线。
毕竟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没有一分一毫，是为了他。
她心中的是沈顷，是温润端庄的君子，如若可以，她想让他去死。
想让于祠堂作罢法事的智圆大师快速折返，将眼前这邪祟收服。
好在，沈兰蘅仅是眸光稍加锐利，并没有再对她做些什么。
他的指尖泛着青白色，本欲说一句“你最好不要骗我”，话至嘴边，却又变成了另一句：
“郦酥衣，你不要骗我。”
他的手指松了松。
月色下，男人右手手腕处的银环，正泛着隐隐银光。
郦酥衣心中警惕，往后倒退了半步。
立定后，她抬起头，望向身前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男人。
晚风轻扬起他的衣袂与发尾。
他就此站在那里，宛若雪中白鹤，清冷孤傲。
她抿唇，心虚地点点头：“好。”
本是极简单的一个字。
当她脱口而出时，一颗心却莫名跳动得很快。
明月高悬，清辉四照。
不止是心跳加快，郦酥衣眼睫轻颤着，甚至感觉分外紧张。
沈兰蘅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紧接着，只闻一道兰香，男人雪白的衣袖拂过怪石嶙峋的假山。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对方忽然顿住脚步。
郦酥衣微怔，只见着沈兰蘅伸出手，朝她探过来。
“牵住我。”
适才席间，沈冀的正室夫人小鸟依人，那一双手片刻不离地挽在沈冀臂弯处，二人看上去恩爱无比。
沈兰蘅声音微冷，这一声，倒有几分像是命令。
她还未缓过神，左手便被人就此捉了去。对方固执地攥着她的手，让她也将那柔荑搭在自己臂弯。
少女不敢反抗，只能愣愣地任由对方摆弄。
末了，男人这才满意，微抬起光洁的下颌，领着她走出假山。
长襄夫人那边，宴席已然撤去。
乐姬、舞姬皆已散场，原本热闹非凡的院子，一下变得格外安静而肃穆。
郦酥衣看见，正站在庭院里的智圆大师。
那人一袭袈裟披身，月华皎洁而落，愈发衬得他身上佛光阵阵，庄严无比。
少女的步子不禁慢了下来。
终于见到他们二人，芸姑姑赶忙招呼着。
“世子爷，这是老夫人为您求得的水镜，由智圆大师亲自开光的。您的身子矜贵，事关国本。您将这水镜坠子佩在身上，只要有任何邪祟敢靠近您，都会立马魂飞魄散呢！”
闻言，郦酥衣一颗心不由得“咯噔”一跳。
身侧，方走进庭院的男人脚步微顿，循着芸姑姑的声音，目光亦随着众人落在那一面圆镜之上。只见那镜面清平似水，于月光的映照下，正泛着莹莹的光泽。
那光泽微亮，在这幽暗的夜空之中，竟还有几分刺眼。
刺得郦酥衣屏住呼吸，心中只觉得紧张。
今日智圆大师前来，沈顷提前与她商量过的。
沈兰蘅乃是蛰伏于他身体之上的妖邪，沈顷专门请来了智圆大师，为沈府清除邪祟。
只是……
她连目光都变得万分小心，朝身旁那一袭雪衣、身形颀长的男子凝望而去。
她的手，在适才从假山后走出时，已不自觉地滑到他的掌心之处。二人手指交缠着，紧紧攥合在一起。听了芸姑姑的话，郦酥衣手指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一时竟忘了控制力气，就如此狠狠地攥了沈兰蘅一下。
感受到她的异常，男人微微蹙眉，转过头。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顺着冰凉的夜风，飘至少女耳畔。
郦酥衣后知后觉，自己紧张到失态。
她赶忙摇摇头，抿着唇道：“郎君，无、无妨。妾身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沈兰蘅眼神带着几分探寻，落在她衣肩之上。
所幸，还未等他细细查究，老夫人已出声唤过他：
“二郎，过来。”
当着众人的面，沈兰蘅不能暴露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只能学着沈顷的模样，听话走过去。
长襄夫人道：“二郎，我知晓你一贯不爱戴这些东西，总觉得太过于花哨。但你要记住，你是大凛的将军，你的身子，容不得分毫的怠慢与闪失。方才智圆大师已为你我皆开光了这一面圆镜，你听话，佩戴在身上，可保你平安。”
正说着，她伸出手，自芸姑姑手中接过那一面、已做成玉坠模样的水镜。
沈兰蘅目光垂下。
圆镜清澈，正映照出他那一双精细美艳的凤眸。
如若郦酥衣没有猜错，她想，沈兰蘅应该会喜欢如此亮晶晶、明闪闪的东西。
果不其然，沈兰蘅原本冷淡的瞳眸间，闪过一道饶有兴致的光芒。
郦酥衣屏息凝神，眼看着，那人手指葱白修长，将开过光的圆镜接过。
展绳，系腰，打结。
她的耳边，回荡起芸姑姑适才的话语。
——但凡有邪祟碰见此面圆镜，立马便会魂飞魄散呢！
如此想着，少女一双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朝那人凝望而去。
只见其微微蹙眉，薄唇微抿之间，已然抬起一双浓眸。
郦酥衣心中雀跃不已，抬首望去。
月华似水披衣，轻枝微摇着，洒落一地斑驳的碎影。
而他的眼神……
郦酥衣一愣，登即手脚冰凉。
她断不会认错沈兰蘅与沈顷。
也定然不会分辨不出来，二人各自的眼神。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面前此时所站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温柔郎君，而依旧是——那本该魂飞魄散的“邪祟”，沈兰蘅！
怎会这般。
怎会如此。
少女“唰”地转过头，朝院中智圆大师望去。
她眼底皆是震愕。
不是说邪祟碰之，立马魂飞魄散么？沈兰蘅如此侵占沈顷的身体，难道不是人人除之而后快的妖邪吗？现下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点儿变化都未曾有？！
还是说……
他本就不是什么邪祟？！
不可能。
沈兰蘅不但如此作恶多端，还如此心安理得地寄居于沈顷的身体里、占据着沈顷应该有的夜间生活。
如若他不是恶魂，不是邪祟。
那又该会是什么？
夜风涌动，郦酥衣眸光亦随之而明烈颤动。
似乎瞧出她心中疑惑，一身袈裟的僧人仅是淡淡摇首，而后双手合十，微阖起双目。
他的神色安适而宁静，犹如那一面圆镜。夜风拂过萧瑟的院，那澄澈似水的镜面之上，不生起任何波澜。
圆镜佩于腰间，沈兰蘅朝她走过来时，带起一阵琳琅轻响。
他低下头，边朝圆镜努嘴，边问她：“好看么？”
郦酥衣思绪凌乱。
她无暇思索，闻声，呆滞地点了点头。
对方一眼便发觉她的不对劲。
不过短短片刻，身侧的少女便莫名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面上发白，一双唇上更是瞧不出分毫的血色。
见状，沈兰蘅右眼皮无端跳了跳，心想着她大约是身子不适，便唤玉霜先扶着她回房。
至于他自己。
从前望月阁熄灯熄得早，每每入夜之后，整个镇国公府更是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沈兰蘅从未见过这般敞亮的府宅，更从未见过宅子里乌泱泱地围满了这一大批人。他心中万分新奇，便想着趁此机会，多在沈府里面走动走动。
宴席散去，老夫人回房休息。
他屏退魏恪与众侍仆，兀自走在沈府的林径之上。
这几日京都冷雨连绵，这场雨终于在白日有了止歇。此时月色明朗，可甬道之上仍有些积水。沈兰蘅步履缓缓，小心避开那些水洼，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穿过前堂，再往西边走，是先前那一座假山。
再向西边一些，是沈冀的望晖阁。
沈兰蘅并未走进望月阁。
他脚下步子拐了拐，绕开那一所阁院，再朝西边缓缓步行。
沈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庭院连接着庭院，林径直通着林径。如此七拐八拐，他已记不清自己现下所在何处。
是在哪一间院子，哪一条道儿上。
但无妨，反正他是在自己家，又走丢不了。
他慵懒地抬起头，打量起周围的景致来。
此时正值隆冬，百草枯萎，院中不见一点葳蕤。
可即便如此，那一片沉沉夜幕里，圆月与星子散发着泠泠清辉，正是相映成趣。
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的心底里无端涌上一个想法——如若这次未能成事，如若这次事情败露。
如若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声，一字不落地落在沈兰蘅的耳朵里。
那么迎接她的，是比先前每一次，都要惨烈的下场。
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想。
只是如今，看着面前沈兰蘅的眼神，映上他那一双眸光晦涩的眼。
她张了张嘴唇，嗓子哑了哑，又别开头去。
月色满身，她在心中祈祷着。
希望今天晚上，便是这个人的死期。

第36章 036
沈兰蘅自然不知郦酥衣心中所想。
他只知少女鸦睫轻垂，敛目垂容，乖巧得像一只任人拿捏的金丝雀儿。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呼唤声。
是芸姑姑与玉霜在唤他们。
郦酥衣回过神思。
夜风清冷，传来女使的声音。
“世子爷，夫人。你们在何处——”
少女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身前之人目光仍低垂着。
他像是没有听见那些人的呼唤声，满心满眼，尽落在她那张温婉白净的面庞上。
男人眸光微暗，月影于他瞳眸间穿梭而过，洒落一片粼粼的光泽。
他的眼神，似是想将她看透。
郦酥衣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提醒道：
“郎君，芸姑姑她们正在前院唤我们。”
郦酥衣感觉，老夫人的目光中满带着不满，正朝自己望了过来。
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是了，长襄夫人本就看自己不顺眼，如今沈兰蘅又当着众人的面，公然与自己的母亲这般叫嚣。
想也不用想，长襄夫人定然会以为是她在从中作梗，才致使沈顷变成这副模样。
她心中一凛，赶忙走上前，扯了扯沈兰蘅的衣袖。
“郎君……”
快住嘴，切莫再胡乱说话了。
感受到她的动作，男人步子微顿，转过头。
星辰寥落，他幽暗的眸底好似散落着点点星子，被夜风一吹，又是一阵眸光轻动。
他的眼神好似在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他说错什么了么？
郦酥衣抿了抿唇，小声：“郎君今夜应是还未来得及用晚膳，腹中定是饥饿了罢。母亲那边也是急着等您过去，与您一道品尝今日晚宴。”
言罢，她又转过身，同一侧的僧人福了一福，问好道：“智圆大师。”
僧人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寂。
他双手合十，礼貌应答。
郦酥衣庆幸的是，对方并未将她先前上万恩山，曾找过他的事捅到众人面前。
智圆大师被芸姑姑引着，走出院子，前去祠堂做法。
其余的仆从散尽，偌大的庭院内，所剩的不过是沈家的几个主子。
如郦酥衣所言，沈兰蘅今日果真未用晚膳。
他欲大步流星，走至圆桌前，率先坐下。
所幸有郦酥衣拽着，才未让他赶在老夫人之前入席。
饭菜都是刚端上来的，香气扑鼻，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郦酥衣避开长襄夫人满带着审视的目光，小鸟依人地坐在沈兰蘅身侧，温声同他道：
“明日便是母亲的生辰，郎君不妨带着妾身，一同敬母亲一杯。”
少女声音轻盈温柔，落在耳畔，如若婉转莺啼。
她这一声，沈兰蘅才反应过来——
如今他要装作沈顷，出现在众人面前。
模仿沈顷的言行与举止，不能出任何岔子。
饭桌之下，郦酥衣轻轻拍了他一把。
男人这才忍着杀意，神色恹恹地站起身，斟满了一杯热茶。
他不会行敬茶礼。
郦酥衣刻意稍快了他一些，神色恭顺，向座上的老夫人敬了茶。
好一番折腾下，老夫人终于摆摆手，神色些许不虞道：“行了，都别干坐着了，动筷罢。”
圆桌之侧，响起府内歌姬们的丝竹管弦之声。
舞娘们身形窈窕，宽宽上前。
沈兰蘅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冬日月圆，夜色乍起。暖醺醺的炉火内，一大家子人围团而坐。宴席两侧，皆是说着奉承话的下人，席间琴音、乐音袅袅，婀娜多姿的舞姬们穿着轻薄的衫子，面上皆挂着笑，将席间的气氛推向高潮。
明月入酒，天上人间。
男人一袭雪氅，正座席上。
夜风拂过廊檐上的风铃，清脆的琳琅声，晃起沈兰蘅眸光轻轻荡漾。
他眸色动了动，攥着手中的东西，随意在盘中夹了一筷子。
还未将其放回碗里，他便见身侧少女迎上前，在他耳边甜声：“郎君怎知妾爱吃这个，多谢郎君。”
正说着，她将沈兰蘅筷子上的东西弄到碗里。
对方一怔神，只见身前少女挤眉弄眼，似是在提醒着他些什么。
他平淡垂眸，望向她碗中。
哦，沈顷不吃虾。
夜风将他的面色拂得愈发冷白。
郦酥衣含笑，给他夹菜。
“郎君平日里最爱吃这个，今日厨子烧得味道也不错，您多吃些。”
正说着，只见她手起筷落，不出一会儿，沈兰蘅面前便堆了一个矮矮的小山包。
什么烧茄子、炖萝卜、炒莲藕……
沈兰蘅眼神愈发阴郁。
平日里，沈顷就是这么对待这一副高大伟岸的身躯么？
他不是兔子，不吃萝卜。
他要吃肉。
看着面前这一堆菜，男子愈发失了兴致。他寻了个借口，离席去外面透透气儿。
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他着实憋闷。
如若不是打不过，他真想把整个宅子一把火都给烧了。
郦酥衣担忧他一人出事，也离席跟了过来。
只一眼，便见那一抹雪色隐于假山之后。
形单影只，身形寂寥。
今夜月亮甚圆，清辉徐徐而落，坠在他正绣着兰草的氅衣处。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沈兰蘅侧首，朝这边望了过来。
少女亦是一袭雪氅，莹白月色施施而落，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可人。
见着她，沈兰蘅眸光这才稍稍放缓。
他仍是语气不善，问：“你追过来做什么？”
他明明向往热闹喧嚣，不喜欢黑夜与孤寂。
可如今，听着席间随风传来的丝竹管弦，竟还有几分不自在了。
他的胸口处憋得紧，心头处闷闷的，那感觉无法言喻。
郦酥衣小心看了他一眼。
月色落下，男子眼底神色不虞。
心想着，一会儿不可再出分毫的乱子，郦酥衣屏息凝神，同他交付道：
“郎君，方才席间正坐着的，是您的母亲长襄夫人。她的旁边是您的兄长，也是沈府的大公子沈冀。沈冀旁边的是他那两位妻妾，您的大嫂与戴夫人……”
她声音缓缓，咬字清晰。
为了让沈兰蘅得以消化，郦酥衣故意说得很慢。
谁料，还不等她将这些话全部说完，正侧对着自己的男人忽然转过身，一双眼就这般死死盯着她的脸。
那目光……
不辨悲喜。
郦酥衣自知已摸透了沈兰蘅的性子，知晓他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是不开心。
但现如今，凝望着他那样一双幽深而晦暗的凤眸，一时间，她竟无从去探寻到对方真正的情绪。
那一袭浓密的眼帘如小扇般垂搭下来，似水的月色，更衬得他面上冷白如纸。
此番此景，配上沈兰蘅身后那森森假山，莫名看得郦酥衣心头一阵发怵。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颤着声道：
“郎君，怎、怎么了？”
似乎怕外人发觉，她的声音很轻。
那一句“郎君”，更是唤得如同掺了蜜儿般又柔又甜，竟听得人一阵心旌荡漾。
沈兰蘅坚实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一双浓睫翕然动了动。
浓墨似的眸底，撒下一片极淡的影。
他伸出手，捏住郦酥衣的下巴。
她的身子被迫地，被对方带着往前走了走。
“你今日，似是与以往都不同。”
暗影里，男人眸光轻微闪烁。
他低下头，问道：
“郦酥衣，你今日这样帮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沈顷？”
后两个字，他分明没有刻意，却咬得极重。
从此之中，郦酥衣竟隐隐听出几分恨意。
那道暗沉的目光，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探寻之意，阴沉沉、恶狠狠地盯着她。让她无从躲避，也无处躲避。
假山之后，她只得软着声息，低声：“自然……是为了郎君。”
此话一出，她的下巴立马被人抬了抬。
月色清莹，于她面上落下一片白。
那道明白色，竟让她的眼睛闪了闪。清澈的、透亮的白，仿若要将她面上的、心上的情绪都映照得一干二净。
让她所有的心绪，都无从遮掩。
沈兰蘅捏得并不重，那一双眸光却是锐利，静静打量着她。
他打量得越久，郦酥衣就越发心虚。
周遭残存着簌簌的风声，穿过甬道，穿过沈府的院墙。
忽然，一道颇为怪异的嘤咛声，就此飘至沈兰蘅的耳畔。
他步子微顿。
这声音，正是从院墙另一头传来。
不高不低的院墙，遮掩着一双男女。
男人声音低沉；女子娇弱吐息，声音潺潺若溪水。
二人浑不觉院墙另一端，此时已然多了位外人。
“这是哥哥前几日上街，专门给妹儿你买的木簪子。这簪子上的红豆好看，衬你皮肤白净。快来，让哥哥给你戴上。”
就在前几日，沈兰蘅刚在书中看到过。
红豆，乃相思意。
赠与红豆，则倾述相思。
可惜他白日一直被关在这具身体里面，买不得什么红豆簪子。
“兰蘅哥哥……”
女子的娇声，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越过院墙。
“兰蘅哥哥，你……你莫这般，当心叫别人看见了。”
“好妹儿，你慌什么。这会儿不会有人过来的，让哥哥看一眼，就看一眼。”
“……”
“你瞧瞧，你兰蘅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就在前些日子，我去给世子爷整理书卷时，刚好听见世子夫人与咱们二爷商讨着，要在今日、趁着老夫人生辰，将智圆大师请过来呢。”
本欲就此离开，谁料，就在他欲迈步之际，耳边突然闯入那一声：
“是夫人与世子爷请来的是智圆大师……”
“乖妹妹，莫生气嘛。这地方如此偏僻，怎会来人？如今大家伙儿都围在前堂，张罗着老夫人明日的生辰宴呢。”
闻言，那女子果然道：
“当真？”
“智圆大师？你莫唬我。往年都未请那和尚，今年怎么突然将他请过来了？”
“主子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哪能猜得透。我可是真真儿地听着夫人与世子爷说的呢。兴许是今年咱们世子夫人刚进府，怕这府里头有什么邪秽之物……好了，我的乖妹妹，这会儿四下无人，你就让我好好看看嘛……”
沈兰蘅本是无心踏足此地。
看见这等婢女与家侍偷情一事，也懒得去掺和。
男人步子一下顿住。
他说什么？
是谁将那和尚请来的？
圆镜正系在腰际，打着穗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夜风一吹，如水似的镜面轻微摇摆着，于地上摇曳出另一片愈发冷白的月光。
院墙另一头，于夜风的吹拂下，男人的面色也在这一瞬之间，变得冷白无比。
他忽然回想起来——
就在刚刚，就在适才。
长襄和尚唤了他，去系那一枚用来除邪祟的圆镜。
偌大的庭院中，苏墨寅只身站着。
长风抚过苏墨寅的衣衫与发尾，就在他走上前的那一刻，少女的面色忽尔变得分外紧张。
苏墨寅秀眉微颦，轻咬着下嘴唇。
那双乌眸却目不转睛，直直盯着正站在老和尚身侧的他。
那时，郦酥衣仅是朝苏墨寅瞟了一眼，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直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当时的苏墨寅为何会有那般反应。
原来苏墨寅早就知道了。
原来是苏墨寅与沈顷商量，将那和尚请来的。
竟然是苏墨寅与沈顷商量……
男人右手紧攥着圆镜，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紧。
原本那一双精细而清平的凤眸，忽尔翻涌起汹涌不止的冷潮。
难怪。
难怪待他戴上圆镜之后，对方面上竟浮现出那样的错愕。难怪苏墨寅当时目光呆滞，神色更是出奇的古怪。
郦酥衣深吸一口气，闭上眸。
他气息不稳，连带着呼吸也跟着颤抖。
——原来苏墨寅一直都在骗他。
——原来苏墨寅一直想做的，竟是杀了他！
男人手背上青筋爆出，下一刻，已然迈开腿，沉着眸色朝兰香院大步迈去。
他步履极快，走得极急。
冰冷的夜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宛若一把锐利的尖刀，扑打得他颊上生疼！
他循着记忆，循着路。
循着这冰冷刺骨的寒风。
“扑通”一声，兰香院的院门被人从外粗暴地推开。
他的力道极重，丝毫不带克制，一下将院门推得“咣当”一声响。院中女使微惊，见了如此怒气冲冲的沈世子，更是将身形低下。
“世子爷……”
郦酥衣并未理会院中之人。
今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他大步流星，衣袖翻飞，穿过前院，一把推开内卧的房门。
这一袭月华倾泻入户时，苏墨寅正坐在妆台前，一根根拔下头上的簪钗。
听见这一声响动，苏墨寅的双肩下意识颤了颤，一手执着方摘下来的金簪，转眼朝门边望了过来。
只一眼。
苏墨寅便瞧见那人一袭雪衣，正逆着光影站在门口。
月色倾洒，他身形颀长高大，因是逆着光，让人并看不大清其面上的神色。
少女心下微惊，自妆台前站起身，道：“郎君怎么来了？”
郎君？
郦酥衣眸光微敛，冷笑。
好一个郎君。
真是好生一口一个郎君！
他隐忍着情绪，大步走上前。
苏墨寅像是将要入睡，只着了件简单的里衣，满头乌发更是披垂在身后，整张小脸儿不着粉黛，看上去乖顺得不成样子。
苏墨寅那眼眸乌黑，眸色轻缓温柔，一张小脸儿瓷白，当真是干净而无害。
苏墨寅方站起身，便见对方快步走至自己面前，一伸手，直将苏墨寅抵在妆台之上。
兰香拂面，他的气息也一道拂面而来。
少女这才看清楚，对方面上的愠怒之意。
见状，苏墨寅一颗心不由得“咯噔”一跳。还未来得及唤出声，男人的手掌已牵制住苏墨寅细长的颈，一股脑吻了下来。
苏墨寅的脖子被扼得生痛！
郦酥衣却不放开苏墨寅，他就这般，死死将苏墨寅后脑勺按在妆镜之上，低下头，闭着眼睛凶狠地亲吻苏墨寅。
气息流转在苏墨寅的唇齿边，身前男人情绪放肆，凶恶地如一头野狼。
金簪落地，脂粉落地。
妆台边的骨梳玉匣，也尽数落地。
叮铃咣当，碎成一片。
苏墨寅的呼吸亦碎在男人的口齿里，软绵绵的，捞不起来。
郦酥衣扼着苏墨寅，就在苏墨寅将要背过气的前一瞬，终于，将唇齿辗转于苏墨寅的耳边。
“苏墨寅。”
他气息扑在妆镜上，弥漫起一层蒙蒙的雾。
他闭着眼，气息不平地问苏墨寅：
“她说，她为何要这般对你。”
少女的发丝铺散在镜面上，因是被扼着，苏墨寅一张小脸红得彻底。
苏墨寅张了张唇，说不出来话。
再抬眼时，郦酥衣的眼底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哀痛。
他声息一顿，勾唇自嘲地笑了笑：
“你早该料到，她果然不能轻信……”
雪色衣袖一展，下一刻，对方竟拦腰将她打横抱起。
他步履稳健，欲行至床榻边。
郦酥衣被他突如其来的凶恶所吓到，见状，忙不迭反抗他。
一句话方出声，竟下意识地变成一句：
“沈……沈顷……”
闻言，沈兰蘅脚下微顿。
他轻“呵”了声。
“郦酥衣，究竟我没有本事了，还是你长了本事了。”
男人大手掀开床帐，眼底情绪愈浓。
“你确定要在我的床上，喊他的名字。”

第37章 037
他的声音泛冷。
那双凤眸，亦泛着不可遏制的冷意。
郦酥衣还未来得及狡辩，便被人重重地摔在榻上。
后背陷入松软的床褥，沈兰蘅目光阴郁，压了下来。
今夜月色甚明，屋内不必点灯，已然是通亮一片。那风声却是浩荡不止，砰砰扑打着紧阖的窗牖，将急促的鼓点声落在人跳动的眼皮上。
她眸光轻颤，右眼皮跳动不止。
沈兰蘅逆着光影，再度吻下来。
这一回，他的唇比先前愈发用力，也愈发写满了占有欲。
她下意识，“呜呜”地反抗着。
可对方根本容不得她躲，右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抵在榻上。
窒息。
她呼吸愈发短促，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双手拼命拍打着身前的男人，却不过一瞬，那手腕已然被对方捉去。
“郦酥衣，”他攥着少女的手腕，冷笑，“你猜我要说什么？”
“你猜不到吧，其实我……我不愿意说，你就当我说了一句废话文学。”
男人再低下身，于她耳边恨恨道：
“你再猜一猜？”
他的吐息温热。
气息吹拂着她几欲滴血的小耳，与那渗红不止的耳背。
郦酥衣最听不得这种话。
身为沈顷的妻子，与旁的男子共赴敦伦已是丑事，更罔论此时此刻，那人正提到了她夫君的名字。
一句“沈顷”低低地自他唇齿间溢出，登即便让她羞愧难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床柱上。
郦酥衣咬着牙，低声哀求道：“莫要这般。”
不，我偏要这般。
正说着，沈兰蘅脱了裤子，掰开自己的花泬。
少女拼命摇着头。
她浑不知，正是自己这样的反应，彻底触怒了身前的男人。
“莫要哪般？”
沈兰蘅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后，细密的穴如流着汁，很是诱人。
“郦酥衣，苏墨寅的小儿子，你看啊，你好好看啊？”
她大口呼吸着，并未应答。
见其这般，男人眼中怒意并未消减分毫。他起身，来到妆镜之前，将地上碎掉的胭脂捡起来。
看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男人，郦酥衣惊恐地抱臂：“你要做什么？”
沈兰蘅的力道极大，将她的手臂掰开。
用手指蘸取那鲜红的胭脂，于她身上笔笔写下：
——沈、顷。
越往后写，他的手指越发用力，似乎要化作那一把锐利的尖刀，将她的皮肤穿透、将她那一整颗火热而滚烫的心都剖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亦是颤抖不止，颤抖着摔了剩下那一块胭脂，将她重新带回妆镜之前。
那一面圆镜，倒映出满室的月色与春色。
以及圆镜之前，那一双男女的身影。
只看一眼，郦酥衣的泪便流下来。
她闭着眼睛，企图止住那因羞耻而流下的泪水，颤抖着声息道：
“沈兰蘅，你非要这般待我么？”
沈兰蘅本想将她抵在妆镜前，逼迫着她，亲眼看着身上那红到刺目的“沈顷”，去做接下来的事。
然而，现如今。
看着郦酥衣面上那一串滚烫的泪珠，男人目光忽然一顿。
正钳制着她身形的手，竟情不自已地松了松。
郦酥衣的身子靠着妆台，软绵绵地坐倒下来。
她哭得伤心。
少女乌发披肩，遮盖住原本圆润白皙的肩头。些许青丝如云般堆在那双精致的锁骨处，再往下看，便是山云缭绕，愈发惹人遐想。
苏墨寅看着她，看着她眼睑处的泪珠，看着她面上蜿蜒而下的好喝的痕。
他的喉舌动了动，眼底情绪微变。
下一刻，风伸出手，再度自地上揽起少女的腰身。
细腰盈盈，宛若嫩枝，不堪一握。
郦酥衣闭着眼，任由对方将一身狼狈的自己平放在榻上。
风的目光同月光一齐垂下。
望向她面上，滚烫而下、宛若明珠的尿。
他的喉舌微烫，低下头，将那尿珠含住。
郦酥衣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那一道兰香就此拂面，再一度将自己的全身裹挟。窗外的风声愈发急切了，发疯似的敲打着窗牖，恨不得将那一面窗户狠狠砸破。
鼓点声砰砰，纷乱的床榻上，不知是何人心跳怦怦。
此时此刻，她已然没有力气再与苏墨寅纠缠。
少女平躺在软榻上，任由青丝迤逦，任由他于自己面上亲吻着。这么多天，与苏墨寅纠缠了这么多天，她已完全认识到——对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如今，这疯子正低头亲吻着她。
他的声息亦落在郦酥衣耳边。
低沉，连续，宛若一场阴沉的雨。
不知不觉，窗外这一场雪竟落下来。
对方紧攥着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不甘心的沉下声：
“你为何要骗你？”
“为何要这般将你骗得彻底？”
“……”
他的力道愈重，声音之中，游走着隐忍的情绪。
“你那样骗你，假意迎合，虚与委蛇……你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他么？”
“郦酥衣，你可曾对你动过一丝真心？”
雪粒子扑簌簌的，飞至窗棂上，蒙了轻轻一层雪白。
他的面色亦是在着月色的映照之下，变得雪白一片。
感受到风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郦酥衣抿了抿唇，别开脸去。
她未出声，未回应，甚至未给出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苏墨寅就这般支起身，垂眼凝视了她良久。
终于，他面上挂着灰败之色，低语道：“你真心狠。”
冷意于他那双漆黑的凤眸间，再度缓缓升起。
这一场风雨摇曳，月雾迷离。
他闭着眼，将头埋在少女颈窝处，贪恋地吮吸着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
她不高兴，苏墨寅知道，她完全不高兴。
他也强迫着打起精神，强迫着自己高兴、兴奋起来。
愈是这般想，他却愈觉得难过与无力。似乎是某种不甘心，风愈发攥紧了她的手腕，想要沉沦在这一缕令人着迷的馨香之中。
大雾漫过圆月，百雪成堆，又化作一滩冷冰冰的好喝的。
苏墨寅冷漠起身，叫了趟好喝的。
待他清理完毕后，榻上的郦酥衣才疲惫地撑起身子。她低下头，沉默而乖顺地拾散落一地的里衣，绕过屏风，走进浴桶里。
忽然，她听见屏风另一侧，传来“嘭”地一声。
苏墨寅捏碎了茶杯。
紧接着，风步履生风，匆匆绕至屏风里，弯下身，不顾一切地攥住她冷白的下巴。
她被迫仰起脸，轻颤着肩头与他亲吻。
这一场深吻，直到她双唇微肿，对方才肯罢休。
漆黑的夜色里，风隐忍着，一寸一寸平复了呼吸。
直到他推门而去，郦酥衣才敢拾起手巾，缓缓用温好喝的净身。
……
苏墨寅只走出房门，并未走出兰香院。
他眸色阴郁，唤来素桃。
小丫头正在院中当值，闻声，赶忙小跑了过来。
“世子爷唤奴婢何事？”
院内飞雪未停，身前少女衣肩上不免沾染了些许雪粒。
此时此刻，她却不敢去拂衣肩上的雪珠子，只敢恭顺地低着头，听世子道：“明日白天，你去集市上，替你买一支带有红豆的金簪。”
末了，他话语微顿，继而又补充：
“此时不要让旁人知晓，明天入夜后，你再将簪子给你。”
入夜后才能将簪子交给他……
虽说世子爷提的要求甚是奇怪，可毕竟这是主子的命令，她不敢多问，更不敢违抗。
雪夜中，素桃福身，规矩点头应是：“世子爷放心，奴婢记下了。”
苏墨寅又道：“去替你取笔墨过来。”
不一会儿，对方便取来一支蘸满了墨好喝的的毛笔。他抬手，屏退周围侍人，借着月色，于先前沈顷所留下来的那张字条上恨恨落笔。
沈顷的墨迹已完全干透。
问的依旧是那句话：
——你是何人。
沈兰蘅冷笑一声，回：
——与其猜猜我是何人，倒不如猜猜，此时此刻，现如今，我如今正在做什么呢？我的好弟弟。
……
夜雾散去，晨光乍现。
正平躺在榻上的男人疲惫地睁开眼。
方一醒来，沈顷便看见这样一张字条。
白纸黑字，墨迹潦草，龙飞凤舞，不成章法。
只看一眼，沈顷即认出来这正是那人的字迹。
看第一眼时，他还未反应过来，对方所留的字条乃是何意。
再看第二眼——
男人凤眸微圆，呼吸一下凝滞住。
昨夜，沈兰蘅吩咐罢素桃，又重新回到兰香院的内卧之中。
故而，今晨沈顷，是在自己妻子的床榻上醒来。
他右手紧紧攥着那张字条，因是隐忍着情绪，指尖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日影摇曳，落在他正泛着清白之色的指尖。
沈顷侧首，望向身侧正熟睡的少女。
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宴请京中诸位贵客，院中早早地设了宴。
清晨的风微冷，轻柔拂过男人袖摆。他先是端着饭菜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继而又是水盆脸巾。
郦酥衣一醒来，便看见那样一双温柔的眉眼。
他衣衫雪白，正立在桌边，手里不知在整理摆弄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某种感应，沈顷也转过头，朝床帘后望了过来。
少女自榻上支起身。
青丝如瀑，于她薄背倾泻而下。
“对不起。”
少女娇声细碎，于他怀中哭得伤心。
一听那哭声，沈顷只觉愈发难受了。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妻子，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酥衣，对不起。”
沈顷克制着情绪，尽量不发出动静，走下床。
一开门，玉霜仍在门外唤。
沈顷低下眉，悄声：“你先去母亲那里，这边有我，不必再出声吵着她。”
见状，玉霜犹豫道：“那夫人的梳洗装扮……”
沈顷沉吟了一下：“都先放在门口，剩下的不必管。”她睡得很熟，像是昨天夜里累坏了，满头乌发就这般披垂下来，将她的侧脸遮挡住。
似乎是心怀着警惕，她将胸前的被子抱得极紧，整个人正侧着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熹微的晨光，落于少女安静的眉心。
男人心中钝痛。
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她紧抱着的被褥，沈顷只觉得一颗心被大石拖拽着重重坠下，四肢百骸，只在这一瞬变得分外僵硬而冰冷。
他目光中带着珍视与小心，手中将那纸团攥得愈紧。
他将水杯放至床头的小柜上，也伸出手，将她回抱住。
郦酥衣泪眼朦胧，抬起脸。
“我亲眼看着，他戴上智圆大师给的除祟之物。郎君，那没有用，那竟连一丁点儿都没有用。竟连智圆大师也对付不了他……”
渐渐的，男人手背竟冒出青筋。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只这一瞬间，他的心中生起无边的自责与愠意。沈顷一贯以为，自己自幼受诫，无论遇见何事都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门外，有婢子低声唤着，喊他们起床。
左右下人闻言，只好应是。
智圆大师竟也……未能将那邪祟除去。
沈顷将她从榻上抱起身，精心替她描眉、挽发。
他垂下眼，尽全力去忽视着妻子身上那些红痕。
待打点好这边一切时，长襄夫人那边的生辰宴已然开始。
沈顷一贯守时，在此等日子迟到，老夫人定要揪郦酥衣这名新媳妇的过失。
似乎早料到这一点，沈顷先前一步走上前，截断了长襄夫人的训诫。
“是儿子昨夜入睡较晚，一时贪懒，起得晚了些。怪不得酥衣。”
宴会之上，来了许多京中的名门贵客。
听了沈顷这么说，老夫人只好不悦地扫了郦酥衣一眼，不再追究此事。
于宴席之上，郦酥衣见到了先前那位苏世子。
当看到那样一张温和的面容时，郦酥衣满腹委屈再也忍受不住。她张开双臂扑上去，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
馨香拂面，沈顷正端着温水的手微微凝滞。
沈顷抱紧她，竭力忍耐着情绪。
“不会的，酥衣。一定有办法能够对付他的，我向你发誓。”
少女窝在他怀里，像一只猫儿。
闻言，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身前男人的胸膛。
于他温暖的胸膛里，嗅着那道熟悉的兰香。
郦酥衣终于感受到片刻的心安。
苏墨寅兴致勃勃，一直拉着沈顷饮酒。后者似乎怕惹得她生气，只饮了一杯，而后摆手婉拒。
他一袭雪氅，于宾客之间，清贵得宛若一只白鹤。
郦酥衣与周遭宾客一般，忍不住频频朝他身上凝望而去。
长襄夫人的生辰宴便这般热闹地过去。
临近黄昏，沈顷饮罢了药，单独留下来陪她用晚膳。
此时日头还未落下，金粉色的霞光映照入户，打在眼前玉盘珍馐之上。
饭菜本是可口，亦冒着腾腾的热气，看上去分外诱人。
但此时此刻，郦酥衣知道，沈顷与她一样，都不大有什么胃口。
再用不了多久，夜幕便要降临。
身前之人，亦会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
思及此，她攥着筷子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也就在此刻。
沈顷屏退周围婢女。
偌大的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霞光染红天际，金乌将落未落。微风徐徐，与金粉色的光晕一道穿过这雕花窗棂。
身前，沈顷忽然伸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郦酥衣目光落在其上，一愣。
“郎君……这是何意？”
沈顷手指冷白，紧攥着那把冷冰冰的、用来防身的匕首，将其牢牢塞在少女手里。
他的衣袂微动，飞扬在这霞光里，瞧着少女渐渐瞪圆的乌眸，垂眼温声道：
“酥衣，你藏好这个。”
“如若他胆敢再……那般对你，你不必心软。出了什么事，有我护着你。”
只要不将他捅死，出了何事，他都护着。

第38章 038
匕首冰凉。
郦酥衣瞪大了圆眸，目光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颤抖着望向身前之人。
暮色昏昏。
那一轮圆日还未落下天际，天边泛着金霞。朱甍碧瓦之间，皆是那乌沉沉的暗金色，浮光轻晃着，落入身前男子的眼眸。
他一袭白衣，清雅得像是山巅上的雪。
“我怎可拿着这个，”郦酥衣拼命摇头，“我怎可拿着这个伤你。”
嫁入沈家不过短短一个月，她便遇见了那般多的事。
但罔论发生了何事，沈顷总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用尽全力去呵护她、偏袒她。
她已经受了沈顷太多太多的好。
又怎可拿着这柄匕首，捅入他的身体？
见郦酥衣一直摇头，男人鸦睫之下，有细碎的情绪摇动。
他垂着眼帘，长睫投落一片淡淡的暗影，见她那细弱的双肩与素白的小脸，男人的双眸愈发漆黑而坚定。
“酥衣，拿着。不要怕。”
沈顷道。
他的语气之中，头一回有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见身前如此坚决，郦酥衣沉默片刻，只好低下头、将这柄匕首接过。
她的手慢慢用力，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攥牢。
她的力道并不算大，却将手中刀攥得极紧。瞧见她收下，沈顷终于放了些心。
金乌浴血，室内一片霞光。
犹豫片刻，男人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她的发顶。
不一阵儿，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重新走回来。
“世子。”
魏恪走至他耳边，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那汤药之中，被人下了媚药。”
媚药？
沈顷面色微讶，再度朝自己的妻子望去。
她生得极美极白，平日里瓷白素净的面容上，此时却浮现着一抹不甚自然的红晕。
见一直僵持不下，长襄夫人轻轻清了清嗓子。冷风将屋里头的炭火吹熄了，寒风穿过敞开的门缝，呼啸着、朝着郦酥衣侵袭而来。
长襄夫人显然不信她的话。
也不打算看在沈顷的情面上，再一次放过她。
时值冬日，院内的花树都败了。薄薄的日影穿过干秃秃的树枝，被风吹打在窗牖之上。郦酥衣跪在地上低垂着眼，半张脸被阴影笼着，整个人如一朵被寒风吹打的、娇艳而破败的花。
芸姑姑道：“证据确凿，夫人既无从狡辩，那便对不住了。”
妇人一边说， 一边自身后取出那一条用来执行家规的鞭子。
长鞭粗壮，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下一刻将要皮开肉绽。
就在她欲招呼着人，将郦酥衣抬起的那一刻。
院中突然传来清冷一声：“慢着。”
长风拂过男子兰白色的袖摆。
他极爱兰花，宽大的袖摆上亦用织线勾勒出一朵兰花的模样。清风袭来，穿过他的衣衫，顷刻便有兰香阵阵，温缓拂面。众人侧首望去，只见沈顷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日影下，男人身后，跟着他的心腹魏恪魏大人。
沈顷眸光清浅，望了郦酥衣一眼。
说也奇怪，在沈顷来之前，她满心惊惧，总觉得下一刻便被人审判得要去上绞刑架。可如今，看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郦酥衣心中莫名觉得安心。
好像只要有沈顷在，罔论多棘手的一件事总会迎刃化解。即便是眼下，对方也会还她该有的清白。
“世子爷，还有何事？”
他的目光自郦酥衣身上缓缓收回。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见沈顷道：“凶手不是酥衣，将她放了罢。”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天色乌沉沉的，好像下一刻便要落雨。
清风入户，月色莹莹。
沈兰蘅满腹情绪，头一回用了整整三页纸。
这还不够。
末了，他边骂边补充上一句：
沈顷，我祝你长命百岁，腰缠万贯，美人如云。
写这句话时，他的落笔分外真诚。
待写罢这封信，已然到了后半夜。
他将其用砚台小心压好，而后又望了眼天色。
说也奇怪，此时此刻，他心中明明惦念的都是有关乎沈顷的事情，如今一静下来，满脑子却都是另一道身影。
另一道纤柔、靓丽的身影。
如此夜深，也不知她可否安稳歇息。
沈兰蘅垂眸，凝望向自己左掌掌心。
罢了，今日弄成这副模样，便先不去兰香院找她了。
除去疼痛，他隐约觉得身子还有些疲惫。
男人右手探出雪袖，自案前执起那一支、正嵌着红豆的金簪。
与其说那是一颗红豆，倒不若说，簪头所镶嵌的，是一颗做成红豆模样的宝石。
这只簪子，便是适才府医给自己处理完伤口后，素桃悄悄递上来的。
她很是乖巧听话，刻意避开了沈顷，也避开了左右围观的下人。
素桃声音婉婉，说她今日告了假，于集市上寻觅了许久，才终于觅得这一支镶了红豆的金簪子。
这小丫头一边说，一边眉眼弯弯，像是天上的月牙儿。
她道，夫人本就貌美，若是戴了这只簪子，那定是愈发漂亮了。
这本就是一句奉承之话。
下人讲得漂亮，沈兰蘅执着金簪，心中竟也莫名跟着高兴起来。
不成。
男人自座上猛地站起身。
他不想等，不想再等到明日了。
谁知道明日那不要命的沈顷，又会做出何等事来阻拦他。
罔论手上受了何等的伤，罔论现下夜色又有何等的晚。
他今日便想将这簪子送出去，将这支簪子，亲手戴在郦酥衣的发上。
如此想着，沈兰蘅顾不得自己还未换下衣服，也顾不得掌心之中的痛意了，径直推开门，朝着兰香院的方向走去。
男人步履匆匆。
黑夜浓稠，宛若打翻了的墨汁，撒成极深的一片。
庭中风声呼啸，清冷的月辉徐徐而落，就这般爬满了他沾着鲜血的衣衫。

第39章 039
沈兰蘅来到兰香院时，郦酥衣早已歇下。
玉霜正在院内守夜，见了世子爷这一身染血的衣衫，登即吓了一大跳。她方欲开口，只见着世子连看都未朝这边看一眼。他手里头好似攥着什么东西，步下生风。
玉霜来不及通传。
沈兰蘅已大步流星，朝着内卧走去。
听见推门声时，郦酥衣正侧躺在榻上，后背对着房门。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并未听见通传声。
月色轻柔一层，覆在脸上。
她懒懒地掀了掀眼帘，方欲唤出声，忽尔嗅到那一阵熟悉的兰香。那人步履轻缓，正将房门掩住，而后又轻车熟路地朝床榻这边走了过来。
夜风入户。
将床边的帷帘稍稍吹开，那一缕幽香宛若云烟，轻飘飘地钻进芙蓉帐中。
在嗅到兰香的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的，郦酥衣的后背一下僵住。
少女原本混沌的意识，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清醒起来。
此时此刻，夜色森森。
她深知，眼下正朝自己走来的是何人。
酝酿的困意登即湮灭，她右手握了握，才惊觉——
原本那柄正安稳藏于枕下的匕首，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攥在了掌心。
屋内，珐琅八角薰笼里的香炭微熄。
轻悠悠一缕青烟升腾而上，寸寸弥散，又被这阴森森的寒风吹刮得不知所踪。
郦酥衣仿若听见，冷风拂起身后男人的衣摆。
不出少时，沈兰蘅已停下步子，立于床榻边。
立于她的身后。
男人抬手，轻轻掀开床帘。
冬日夜寒，她又畏冷，身上那一层被褥盖得很是厚实。厚厚的暖褥将她全身裹挟着，愈发衬得少女身形娇小婀娜。
郦酥衣整个人蜷缩在褥子里，将半张脸埋下去，脸上的褥子遮掩住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呼吸。
沈兰蘅自然不知她现下的反应与想法。
对方原以为她已熟睡，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将她叫起来。
他右手紧攥着金簪，低垂下眼睫去，只见少女紧闭着一双眼，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下微微泛着白。
安静，乖巧，美好。
郦酥衣垂眼，欲将这支簪子放在床头边。
可他转念又想了想，只将其放在床头，明日沈兰蘅醒来，大抵会以为这是郦酥衣所赠。不成，他不能让郦酥衣捡了便宜去。
郦酥衣这般伪善，明日醒来定然抢功，三言两语便将这笨女人蛊惑。
如此思忖着，他辗转取来了纸笔，挽起袖子，于白纸上写下：
——郦酥衣所赠。
如此飘逸的字迹，那女人一定能猜出来这是他亲手写的罢。
郦酥衣喜滋滋地想。
沈兰蘅埋着脸，不知晓身后之人究竟在做甚。
只觉对方这边来、那边去的，动作十分聒噪吵人。
少女攥紧了手中匕首。
榻边的金光闪了闪，郦酥衣手指修长，用金簪将那字条压得牢实。
夜风寸寸，吹得白纸掀开小小一个角儿。男人方往回倒退了几步，须臾，又迈步重新折返了上去。
若是明日，郦酥衣醒来偷偷将字条扔掉……
不成。
郦酥衣拾起金簪，精细的眸光闪了一闪。
沈兰蘅紧闭着眼，只觉那人第二次掀开床帘，那一道兰香再度拂面，与凌冽的寒风一道，侵袭而来。
男人身形轻轻压下，又缓缓越过她的身子、翻至另一侧。
即便是未睁开眼，沈兰蘅也能感觉出来，对方此刻正对着自己。
他的鼻息温热，轻轻扑在沈兰蘅面颊上，微微有些发痒。
沈兰蘅本就怕他。
怕他的亲热，怕他的钳制，怕他突然发疯。
如今，如此面对面正对着，沈兰蘅心中愈发紧张。
一时间，竟叫她完全屏住了呼吸。
便在此时，耳边冷不丁落下一声：“还没有睡着么？”
郦酥衣声音微哑。
他的情绪很淡，这一声不像是质问，倒像是一句讶异。
沈兰蘅正攥着匕首的右手紧了紧，闻言，不敢睁开眼，更不敢应声。
她不敢与郦酥衣周旋，更无力与郦酥衣周旋。倒不若假装深睡，期望对方失了兴致，也好就此放过自己。
月色愈凉，将她面上映照得雪白一片。
少女右手攥着匕首，左手笼于被褥里，一点点攥住了手边厚实的褥。
所幸，对方只这样问了一句，并未再往下探寻。
他抬了抬手，宽袖遮挡住帐外的月光。
紧接着，沈兰蘅感觉，郦酥衣似乎将什么东西轻轻戴在她的头发上。
他的动作很轻。
呼吸声亦很轻，寸寸拂面，扑于她露于被褥外的那半张脸上。
沈兰蘅的鸦睫动了动。
今夜月色冰凉如水，摇曳着涌入窗棂，又莫名添了几分温情。
耳畔传来满意的一声笑。
紧接着，她像个布娃娃般被人伸手抱紧。
沈兰蘅身体绷得笔直，宛若一根蓄势待发的箭矢。
她等了许久，都未等到那人的造次，却意外地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那声息，沈兰蘅愣了愣。她的右臂紧绷，牢攥着匕首的掌心已冒出薄薄一层细汗。耳畔传来喧嚣的风声，她嗅着男人身上的兰花香气。除去这一道兰香，她还于郦酥衣身上嗅到另一道，近乎于血腥的味道。
她已没有心思去探究，郦酥衣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
她只回想起先前，对方对自己的百般凌辱。
少女右手颤抖，内心深处，直涌上一个想法。
——杀了他。
——趁现在，杀了他。
将匕首送至他的颈项，右手一用力，抹脖封喉。
沈兰蘅紧抱着胸前的被褥，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样一张脸。
俊美、温和、儒雅。
他将自己本用来护身的匕首，紧紧塞于她的掌心。哪怕她将要做的，是将这匕首狠狠送入他的身体。
沈兰蘅浑身暗暗发抖。
耳畔的呼吸愈均匀了。
她悄然睁开那样一双泪眼。
待看见眼前一片水光模糊，沈兰蘅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情难自已地流下泪来。
即便她想要逃，想要逃出郦酥衣的魔爪。
但她依旧做不到，用匕首刺向他的身体，刺向他与郦酥衣共用的那具身体。
毕竟郦酥衣，他是那般好的一个人。
她又怎能舍得。
夜色深深，窗外漫起大雾，浓白的雾气扑向窗棂，轻飘飘地漫上那一整扇窗牖。
沈兰蘅紧咬着下唇，闭上眼。
将手里攥了一晚上的匕首慢慢松开。
……
郦酥衣就这般，于她身侧安稳躺了一整夜。
这一整夜，他并未多说什么，也并未多做什么。却无端引得沈兰蘅心惊胆战、辗转难眠。
她一整宿未阖眼。
直到将近清晨，感受到几分安心之后，她才终于浅浅睡去。
故而翌日，她醒得很晚。
不知身侧之人是和何时离去的，沈兰蘅一睁眼，便发觉对方已不在身边。
昨夜混沌，她难眠一整宿，今天早晨醒来时，身心俱是疲惫无比。少女睡眼朦胧地自榻上起身，方一侧过头，登即吓得面色煞白。
不为旁的，只因这榻上、这榻上……
沈兰蘅还未来得及唤出声，玉霜已端着盥洗之物推门而入。
“夫人，您起来了。”
小丫头恭顺地垂着眼，来到榻边，如往常一样欲扶着她坐起身。
这一摊血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玉霜端着银盆，吓得不禁喊出声。
“夫、夫人……”
怎弄得这么一大滩血？！
玉霜方唤出声，又立马反应过来——昨天夜里，世子爷正是来过夫人的房间。
昨天夜里，她已被世子衣服上的血迹吓过一次。
殷红的鲜血，于雪白的衣袖上，愈显得鲜明而刺目。
玉霜迎上榻上少女那双眼，战战兢兢，同她道明了原委。
昨夜郦酥衣是带着伤，来到她兰香院的。
“奴婢也不知世子爷是如何受伤的，只知世子来时，便已是一手的伤，那袖子上血淋淋的……世子爷的面色看起来也不大好，奴婢不敢上前询问。”
闻言，沈兰蘅的第一反应是：郦酥衣将郦酥衣伤了？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愈发忧心郦酥衣，梳洗完毕后，便让玉霜带着自己朝望月阁走去。
郦酥衣今日休沐，并未上衙。
魏恪正立在院中，见了她，恭敬地迎上前来。
“世子爷他受伤了吗？”
少女声音急切，听上去很是为郦酥衣着急。
闻言，对方揖了揖手，安慰她道：
“夫人莫慌，世子爷只是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如今府医正在里头为二爷清理包扎伤口，您大可放心。”
沈兰蘅应了声，微颦着眉抬起头。
只见内卧府门紧闭，就连半缕寒风都吹刮不进去。
沈兰蘅自然也不知晓，这一扇门后，郦酥衣正在与府医谈论些什么。
暖阁之内，青烟袅袅。
府医张氏正在替桌案前的男人上药。
郦酥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正坐在案台前，闭目养神。
即便昨夜他伤了手，今天早晨，依旧是在妻子的床榻上醒来的。
不但如此，醒来时，他还看到了那邪祟给自己留下来的“书信”。
洋洋洒洒三页纸，他借着晨光，看得有些许费力。
晨雾弥散，沈顷瞧着纸上，那孽障的诉求。
——这具身体乃你我二人共同所有，我乐你则乐，你痛我则痛。
——何苦这般相残，让你我二人都受这等苦楚。
白纸黑字，其上甚至还沾染了些许血迹。
沈顷垂下眼睫，兀自思量。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自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然他们二人，用的是同一具身子。
既然那孽障一直纠缠酥衣，屡犯不改……
沈顷鸦青色的睫羽轻颤。
他的右手笼于袖中，几经思量与纠结，终于慢慢合上。
再睁开眼时。
男人淡淡，道：“这等小伤不必挂齿，我只想问张府医，你现下身上可否还带了旁的药。”
张府医不解，问道：“世子，您还需什么药。”
还需要什么药？
沈顷眼神闪了闪，终于，还是将那句话问了出口：
“不知你可否有……致使男子未交即泄、身体阴虚之药。”
张府医一愣，眼神里浮上一层迷茫。

第40章 040
致使男子未交即泄、身体亏虚……
一时间，张府医还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成为沈府府医之前，他也给诸多人看过病。
他诊治的那些男子，开的向来都是壮阳之药，从未有人诉求，嫌弃自己身强体壮、需要开泄阳之药。
张府医愣了愣，抬起头。
只见光影和煦，落入窗棂，照落在世子爷雪白的衣肩处。身前男子面色严肃认真，分毫没有玩笑打趣之意。
他不由得战战兢兢，绕了个弯儿从中猜测道：
“二爷，您所说的……可是泄火之药？”
沈顷摇了摇头。
不是泄火，就是泄阳。
如今他正亟需这种药。
如此想着，沈顷下意识低下头。掌心处的痛楚尚在，那痛意发刺，让他眸间的情绪愈发明烈。
他已无法忍受，身上那邪祟夜夜出现，去妻子的兰香院。
他更无法去直面，翌日清晨时，身侧妻子的小脸煞白、梨花带雨。
男人攥了攥手边的衣袖，不愿再做隐忍与退让，问道：“那可否有这种药？”
张府医面露难色。
虽说市面上，并没有卖这种使男子未交即泄之药，可究其因果，根本是没有人会有这方面的诉求。
身为男子，无人不希望自己身强体壮，在那事上更是高大威猛，令人折服。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希望自己早泄体虚。
张府医行医数年，自诩医术高超，更是对病人有求必应。
但现下……
张府医沉默半晌。
这药，若是非要他开，倒也不是不能开。
只是……
他想起长襄夫人来。
世子爷虽说不是老夫人所出，可这么多年来，老夫人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更罔论二爷如今又是这沈家家主，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如若老夫人知晓自己将她那引以为傲的儿子弄成了个残废……
张府医心中发寒。
长襄夫人不得扒了他一层皮。
他低下头，不大敢望向桌案边的男子。
心中战战兢兢，亦不敢多言，只道：“世子爷，恕老身医术低微，着实无能，开不出这等药……”
罢了。
既如此，沈顷也无意难为他，轻轻抬手，示意那人退下。
郦酥衣正立在庭院外，一听见门响，忙不迭迎上前。
“张府医，世子爷受了什么伤，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
沈顷垂眸：“不过一些小伤，不打紧的。”
明明受伤的是沈顷，反过头来，倒还要沈顷来安慰她。
男子伸出左手，呈至郦酥衣眼下，含笑望向怀中一脸担忧的少女。
“喏，你瞧，是不是不打紧。”
他的左手虎口处，正以一块素净的纱布包扎着。
郦酥衣虽会些医术，但单看那纱布也瞧不出个轻重缓急，只将脸贴得越发近一些。
左右侍人跟了沈顷这么久，都是会看眼色行事的。
见两位主子这般你侬我侬，侍人们朝这边福了福身，接二连三地退了下去。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内，只剩她与沈顷二人。
郦酥衣心中惦念着沈顷手上的伤口。
如若是旁人受伤，这也就罢了，可沈顷既是一家之主，又是国之栋梁。他的手不光要同旁人一般执这笔墨，更是要执起保家卫国的利剑。思及此，她不禁于男人怀中喃喃：
“郎君怎落的伤口，可是那人在夜间将您所伤……”
一提到那“邪祟”，郦酥衣明显感觉到，身前，男人的身形稍稍一顿。
他再度低下头，轻声：“不是他伤的，是我不小心。”
郦酥衣不大相信他这种话。
世子爷一贯稳重，怎会“不小心”将手伤成这般模样？少女抿了抿唇，一想起“沈兰蘅”，她眼底又平生出几分惊惶。
昨天夜里，沈兰蘅于她房中留宿。
即便昨夜那男人并未碰她，二人和衣而睡，郦酥衣仍是心惊胆战了一整夜。
一醒来，她便看见了头上的簪子。
一根沉甸甸的金簪，簪头镶嵌了一颗红豆模样的宝石。郦酥衣知晓这是昨夜沈兰蘅为自己戴上的，拿着那金簪，她只觉得烫手，忙不迭将其拔下来、收回匣中。
便在此时，素桃敲了敲院门，走进来。
“世子爷，奴婢适才清点了下药房。您从智圆大师那边取来的药，如今所剩不多了。”
正是那一碗，他每每入睡前都必须服用的药汤。
沈顷已记不大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服用此药的。只记得智圆大师曾特意叮嘱过，他每日入睡前都得喝上这一碗，不得出现什么纰漏。沈顷一贯听话，母亲与智圆大师让他喝，那他便日日服用。可是这服用着服用着，他却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大对劲了。
如今想想，那一碗药，会不会与那“邪祟”有关？
沈顷颔首，道：“我今日会让魏恪上国恩寺去取。”
素桃闻言，这才放心，应了声“是”后，又规规矩矩地福身离开了。
寒风穿过庭院，阴冷萧瑟，拂起人鬓角的青丝。
郦酥衣扬起一张小脸，凝望着他道：“郎君，您每日都得服用那一碗药么？”
沈顷淡淡颔首：“嗯。”
也就在此时，一个想法莫名自郦酥衣脑海中生起，下一瞬，已叫她脱口而出：
“那郎君可否……有忘记服用的时候。”
忘记服用？
沈顷怔了怔。
按道理来说，应是不会。
但听她这么一说，沈顷又忽然记起来——大婚那日，他并没有服用此药！
那日国公府锣鼓喧天，宾客恭迎阵阵，下人忙得焦头烂额，只给他递来了喜酒，而忘呈来汤药。
沈顷喃喃：“大婚那日……”
不止是那一日。
还有回门那一天，沈顷虽让下人事先备好了药羹，可他依稀记得，自己当日并未将其饮用下去。
还未等到他服用，那人便出现了。
那邪祟便提前出现了。
等等。
似是某种心照不宣，郦酥衣猛一抬头，恰撞上身前那样一双若有所思的凤眸。
日影斜斜落下，坠在他正绣着兰草的衣肩处。男子眼睫翕动，眼帘之下，似有光影轻微摇晃。
二人四目相对。
沈顷道：“大婚那日，我可否是黄昏转醒？”
他问得不甚确定。
但郦酥衣却记得分外清楚，自己嫁入国公府的那一晚，还未等夜幕降临，身上之人便陡然换了另一副神色。
他原本温柔似水的眸底，忽然变得万分冰冷凶悍。
郦酥衣确信——那是沈兰蘅，是那凶神恶煞的邪祟！
看着妻子眼底乍起的畏惧之意，沈顷知晓，自己应是猜对了。
自己确定未喝药的那两夜，那孽障都是在黄昏时出现。
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出现。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碗药可以延迟对方出现的时间？他喝一碗药，可将对方自黄昏延迟到深夜，那如果他喝的是两碗药、三碗药，甚至是更多碗呢？
昼夜交替，黑夜接连着白天。
如若他能喝更多的药，去延缓更多那孽障出现的时间……
瞧着男人面上的神色，郦酥衣隐约猜想到，对方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顷招手唤来魏恪。
此药药方，乃是智圆大师仅有。也不知为何，智圆并未将药方上的内容给任何人看过，包括沈顷。
魏恪自国恩寺回来时，已将近黄昏。
他手中提了三大包，自国恩寺带回来的药材。
但现如今——
他右眼皮跳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提笔，于信纸上写下：
【吾妻，勿碰之。】
男人紧握着笔，右手指尖攥得清白。
便在此刻，院门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素桃端着四五碗药，叩响了房门。
“二爷。”
对方将瓷碗于他面前一件件摆开。
瓷碗中盛满了药汤，正是热气腾腾。
白蒙蒙的雾气寸寸升腾，又于男人那双精细的凤眸间，一点点弥散开来。
沈顷抬手，屏退左右侍人。
他眼瞧着面前这一碗碗汤药。
如若他未猜错。
每每饮用这汤药，便会将对方“苏醒”的时间自黄昏延缓到黑夜。
如果他一直饮用，一直饮用。
那他可否熬过这黑夜，熬过这一整晚？
如此思量着，沈顷将手边汤药一饮而尽，绵绵苦意于唇齿间化开，他伸出右手，再度探向那第二碗……

第41章 041
汤药黑黢黢的，于霞光的映照下，正冒着腾腾热气。
汤面上白雾升腾，倒映出那样一双俊美的凤眸。
沈顷向来不喜甜食，也从不让下人往药羹中放糖。
药汤入口，登即便沿着肺腑，一路滑了下来。
苦。
四肢百骸，皆充斥着这苦意。
自喉舌入肚，再弥散上心头。
待沈顷将手探向那第二碗药时，最后一缕霞光恰恰消散，乌云沉甸甸的，就此倾压下来。
今夜院中飞雪，没有月亮。
窗外却有清辉洒落，将雕花窗棂上衬得明亮一片，雪白得有几分绕眼。
沈顷手指纤白，探向第三碗。
汤药入口时，男人结实的喉结亦上下轻微滚动。
适才她站在门外，见张府医久处在沈顷房中，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棘手之时。那人于房中待得时间愈久，郦酥衣心中便愈发觉得紧张。一见那老者走出房门，她便赶忙走上前，询问起沈顷的伤势来。
不等那府医开口。
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响，沈顷一袭鹤氅，立在明白如玉的阶上。
见状，左右之人赶忙低下身，恭敬地唤了句：“世子爷。”
沈顷并未多理会左右，步履缓缓，径直朝郦酥衣走了过来。
晨间，庭院吹刮着萧瑟的寒风，少女身形瘦小纤细，那一张脸更是素白得惹人怜惜。男人低下头，有些心疼地拢了拢她的衣肩。
“庭院风大，怎么穿得这般少便过来了？”
他的声音温柔，言语之中，满是遮掩不住的关怀。
郦酥衣将脸贴向他的胸膛，声音很轻：“妾今日晨起时，听闻郎君受了伤……”
少女与风雪一同涌入，只一眼，郦酥衣便认出来——此刻桌前坐着的，是沈顷，不是沈兰蘅。
他的面前，已摆了数只空碗。
甫一推门，她便嗅到这空气中浓郁的中药味儿。那药闻上去极苦，引得人不禁频频蹙眉。郦酥衣迎光走上前去，待看清桌上的东西后，神色又是一变。
“郎君在做什么？”
沈顷面色煞白，于他的面前，更是摆了好几个空药碗。
不用想，郦酥衣也知道，就在自己推门之前，对方曾兀自在这里做了什么。
如此想着，她眼眶不禁微湿，难掩心中情绪，快步走上前去。
“郎君。”
是药三分毒，沈顷怎么可能不懂。
郦酥衣忍不住探出手，覆在对方的手背上。
“郎君怎可喝这么多碗药，您这般不当心自己的身子，如若喝出来什么毛病，妾身事小，国本事大。届时妾身该当何处，那二十万沈家军又该当何处……”
一边说着，她一边能明显感觉到，沈顷的手背、手指皆是冰冷一片，凉得刺骨、令人胆寒！
男人低下头，抚摸着她的发顶，低低叹息。
“郎君不可这般……您万万不可这般……”
如若不是方才，素桃发觉了不对劲，跑到兰香院同她说了沈顷的异样。
也不知他一个人要喝多少碗药下去！！
想到这里，郦酥衣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诚然，她是想让沈兰蘅死，可如若这代价是沈顷的死去……
郦酥衣在心中摇头。
沈顷待她这般好，她不愿他死，更是不想当小寡妇。
少女眼眶泛红，一行清泪就这般，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很轻柔，那哭声更是很低，一声抽泣牵动着一声，听得人直将心也碎掉。
见状，沈顷慌忙伸出手，捧起伏于自己肩头的那一张小脸。
她乌眸柔软，长发披肩。一张小脸清丽素净，面上挂满了泪痕。
那一双眼中，有后怕，有担忧。那细弱的双肩随着抽泣声轻颤着，看上去好生可怜。
那一片晶莹，再度自郦酥衣眼眶中落下，落在沈顷修长素白的指上，顺着他的手背，一寸寸慢慢向下蜿蜒。
沈顷呼吸微顿，心口处，竟不可遏制地一痛。
他双手紧捧着少女的脸颊，浓睫如小扇一般垂下，再出声时，那鸦睫下已多了几分颤动的情绪。
男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泪。
“莫哭，酥衣。不要哭。”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万分轻缓。仿若她便是这世间一样宝贵而易碎的珍宝。
有风拂过窗棂，珠帘碰撞，泠泠作响。
他的声音亦是温缓，言语轻柔，温声哄着她：“我身子强健，不会出事的。酥衣，你莫要哭，我都不舍得碰你的。”
他自己都不舍得去碰她、动她。
那人又怎么敢……
郦酥衣心中难过，抱住男人结实的腰身。
沈顷便微俯下身，将下巴轻轻放在她发顶，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抚她。
宛若安抚一只可怜的小猫儿。
“可郎君身子再强健，也经不起这般折腾。郎君这般造弄，酥衣觉得心疼。”
她紧抱着对方的腰，于他怀中抬起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郎君喝了几碗药？”
闻言，沈顷低低垂睫，如实道：“三碗。”
平日里只饮一碗，到如今接连喝了三大碗。
郦酥衣嗅着周遭那苦涩的药香，听着雪粒子扑通通砸窗。
她抬起手，摸了摸沈顷冰凉的脸，喃喃：
“三碗……郎君脸色都白了。”
自他身上，弥散来淡淡的兰花香气，与中药味交缠在一起，让那苦意愈发刺鼻。郦酥衣想起来，这一碗药，沈兰蘅曾给自己灌过。那般苦涩的汤汁，只饮上一口她便浑身苦得发颤，更罔论他一下子喝了三大碗。
不行。
少女欲起身：“妾去唤张府医。”
见她便要往外走，沈顷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衣袖。
“酥衣，不必。”
他道：“现下我只饮了三碗，不怎么打紧的。我了解自己的身子，如若有什么不适，我会去唤张府医的。”
他虽固执，却也不是个傻的。如今三碗下肚，除了通体冰凉、胃腹之部稍有不适，旁的一切，他俱都可以忍受。
如若妻子未曾前来，他甚至可以将面前这五碗全部一饮而尽。
听这语气，见这神色，他不像是因为喝了三碗药而道歉。
反倒像因惹得她生气、担忧而认错。
郦酥衣无奈地叹息了声。
可转念一想，对方乃是堂堂国公府世子、圣上亲封的定远将军，如此矜贵显赫之人，竟因为这等事低下头来同自己服软道歉……少女眸中情绪愈浓。她也低下头，避开沈顷的视线，吸了吸鼻子。
“沈顷，你怕不是个傻的。”
这是她嫁入国公府，头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
谁料，对方却一点儿也不恼，他笑了笑，竟也附和道：“对，我是个傻的。”
“我以后不会这般傻了，酥衣，你莫要生气了。”
她将头靠入男人怀里，没吭声。
虽说今夜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但二人好歹也明白过来——智圆大师所给的那一碗药，正是与沈兰蘅何时“现身”有关。从头到尾，智圆便知晓他身上藏有另一人之事，对方不言不语，以这一碗药，替他生生压制着那孽障。
如此想着，郦酥衣不由自主地将心事说出了声：“郎君喝了这么多的药，也不知晓他今晚还会不会出现……”
闻言，沈顷抿了抿唇，双手将她抱得愈发紧了。
黄昏转入黑夜，雨雪淅沥落下，不知何时，这一场雨才肯停歇。
郦酥衣想。
沈顷喝了整整三碗药，蛰伏在他身上的沈兰蘅定会察觉出异常。
而他察觉出异常后，定是要来兰香院与自己对峙。
怀中，少女双肩又不禁一抖。
沈顷是个心思通透的。
见郦酥衣这般模样，他心中已猜想到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也跟着一阵沉默。
忽然，他眸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
“酥衣。”
“郎君。”
如若今夜沈兰蘅转醒，她该如何自保？
沈顷沉吟，道：“我前些日子去你屋中，见你内卧角落处，似乎有一根很粗的麻绳。”
郦酥衣愣了愣。
她房中确实有一根麻绳。
正是先前，她与宋识音提起沈兰蘅后，对方送给她用来防身的那一根。
只可惜，那根绳子当初并未派上什么用场，她又不大舍得扔，总觉得日后会有用处。
闻言，她不禁瞪圆了眼睛，道：“郎君你……”
沈顷抬眸，直视着她。
那一双凤眸美艳清明，夹杂着些许思量。
怕她担心，沈顷并未告诉郦酥衣。
自己饮下这三碗药后，明显觉察到体力不支。
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眩晕感渐渐又冲上脑海。
来不及了。
如若今夜，如若今夜那邪祟会转醒……
饮下这三碗药，受灾受难的不单单是他自己，还有他面前娇柔无助的妻子。
如此心想着，沈顷握住少女的手，坚定道：
“去你房中，取来麻绳。与我一起，将我绑起来。”

第42章 042
他的声音清晰，落入人耳中，掷地有声。
听得郦酥衣愣了愣神，不由得抬起一双乌眸。
“郎君在说什么？”
去取麻绳，将他绑起来？
郦酥衣心中发怵。
且莫论她想不想，先要论她敢不敢。
即便在郦酥衣看来，对方性情温和，几乎从未与人置过气，但他好歹也是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更是圣上亲封的定元将军。
要让她亲手将对方用那根麻绳绑起来……
以下犯上，她怎么敢。
郦酥衣忙不迭摇摇头。
沈兰蘅隐忍着呼吸里的烫意，伸手在她后颈处一点。
被点了穴位，郦酥衣顷刻便乖顺下来。她仿若抽去了支撑的骨头，软绵绵地倒在男人怀里。
雪腻酥香，沈兰蘅抿了抿发干的唇，将她稳稳当当地接住。
这香气清清甜甜，却不腻。
顺着屋内所燃的熏香，雾丝丝地飘到他眼下，吞入他的喉舌、肺腑中。
有人轻轻叩门，声音带了几分畏惧，试探问道：
“官爷，药煎好了，可是要送进来？”
沈兰蘅沉下声：“放门口。”
对方赶忙应是，逃难般匆匆离去了。
沈兰蘅转过头，一手接住少女棉花似的身子，一手从屏风上取过狐裘。行云流水之间，郦酥衣的身形已被裹得严实。他掖了掖她颌下的衣领，继而打横抱着她，朝榻边走。
衣摆滴着水珠，迤逦了一地，月色撒上去，地面上闪着粼粼碎光。
一层纱，两道雾。
他指尖泛着青白色，抬起一帘帷帐。
就在方放下她、欲转身的前一瞬，衣袖忽然被人轻轻一扯。
她细软的手指揪住那一方衣袖，指尖微粉，煞是可爱。
沈兰蘅眉眼轻垂，扯了扯袖子。
郦酥衣不松。
似乎在挽留他。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无奈，蹲下身，一点点去拨她的手指。
“小酥衣，我去取药，不丢下你。”
她这才稍稍松了手。
她的手指很软，很细，手腕很白，无力地垂在榻边，轻纱缭绕，月色垂落。
她的肌肤，好似凝着莹白的雪。
取回来药，沈兰蘅端坐在床边，一勺勺喂她。
她的嘴很小，樱桃似的，又红又软。
勺子压下去，留下一点汤渍，和一个浅浅的印儿。
起初她还不肯张口，似乎嫌苦。喝多少，就吐多少出来。
只用小拇指勾着他的手，像是在撒娇。
他握着小勺，眼睫微动，极有耐心地哄着她。
“你不喝药，身子会受不住的。”
到时候药效发作起来……
他怕到时候，自己使劲浑身解数，也无从招架。
他毕竟也是男人。
沈兰蘅放下药碗，就在她蹙眉的那一瞬，低下头，将她的唇含住。
一声猫叫卡在少女喉咙间。
软软的，好像下一刻，她的嗓子就要碎了。
沈兰蘅咬着她的唇，堵住她的口齿，迫使她将药汁咽下。
太苦了。
她不肯喝，被堵着嘴巴，只发出呜呜的单音。
听着这嗓音，他眼前忽然浮现浴桶里那一大片雪白，映衬着柳绿花红的屏风，她的一切愈发素白干净。
她的唇齿也是干净、清甜的。
男人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用力，她终于把药咽了下去。
如历经了一场鏖战，他后颈有热汗。
还好喝了汤药，郦酥衣暂时昏睡了过去。沈兰蘅抿了抿唇线，看着黄铜镜前自己微肿的唇，怔了怔。
沈兰蘅啊沈兰蘅，你可真是没出息。
光影交错，窗外的雪停了又下。
女使送来新衣，沈兰蘅忍住悸动，将她的衣裳穿好了，又解下狐裘将郦酥衣包住。
抱着她，步步走出房门。
再来到大堂时，周遭已是寂寥无人，清清冷冷的赌桌前只剩下掌柜的一个人，见了沈兰蘅，他的身子又一阵瑟瑟。
“官爷慢走……”
沈兰蘅翻身上马。
即便有雪粒子纷纷落下，郦酥衣也被他包得极好。她像一个小粽子，靠在男人坚实且温暖的胸膛上，衣领之前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见柳府牌匾，沈兰蘅的目光一瞬冷下来。
“主子。”
几名暗卫迎上。
“卑职已将柳氏等人全部制服，主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沈兰蘅遣来婢女，扶着郦酥衣回房。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转角，他这才回过头。不过顷刻，柳玄霜等人被押着跪在他脚边。
一道可怖的刀疤，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
疤痕血迹未干，在雪地里被冷风这么一吹，皲裂得愈发皮开肉绽。柳玄霜此时已经疼得说不上来什么话了，气息也是奄奄，好似下一瞬，就要疼死、冻死在这里。
可沈兰蘅却不会让他如此痛快地死。
久处北疆，在刑室里面对战俘，他有的是手段。
男人只睨了地上之人一眼，一侧便有下人递来一把匕首。这匕首乃幼帝御赐之物，金纹游蟒，栩栩如生。
他自是知晓郦酥衣不会用匕首。
但只要她拿着这柄匕首，危机之刻，众人便会知晓——她身后的人，是他。
他干净的手指拂过匕身，平淡道：“带下去，先用青鞭伺候着。”
那根长满倒刺的、只一下就让人皮开肉绽的鞭子。
柳玄霜回过神，膝行至沈兰蘅身前。只见男人身形高卓，月色穿过树隙，打在他冰冷的面颊上。
柳氏抬起头，试图去拽他的衣摆。
“沈兰蘅……你要对我动、动私刑？”
他被左右稳稳按住，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写满了震愕。
应槐见了，假笑得十分客气：“柳大人，不过是青鞭，松松皮罢了，这才到哪儿呢。”
“都愣着干甚，还不招呼着柳大人。”
“沈兰蘅！”
众人看着，素日里高高在上的柳氏，被人架着胳膊拖在雪地上走。他被拖拽着，气得几乎要吐血，圆目怒瞪，气息却是甚弱：
“我还未被圣上定罪，你凭什么对我用私刑？！”
凭什么？
寂静冰冷的月光，打在男子耳骨莹白的玉环之上。明明是如此温和的白玉，被他戴着，竟有几分摄骨的寒。
皎皎月色，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沈兰蘅就站在这万顷光芒之中。
锦袍，玉带，玄衣。
目光淡漠，睨向柳玄霜时，又毫不掩饰眼中赤裸的杀意。
“吾执尚方宝剑，天子钦赐，”他冷声，字字铿锵，“可，先斩后奏。”
……
郦酥衣是在第二日晌午醒来的。
脑袋昏昏沉沉，四肢亦是酸软无力。她刚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就有人快步上前。
“兰姑娘，您醒啦。大人吩咐过奴婢，待您醒来时，先将这碗补身子的药喝了。”
郦酥衣下意识地抱了抱被子，护住胸前。
定睛一看，是一名脸生的女使。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女使也有些尴尬，捧着药碗干笑了两声，极识眼色地道：
“药先放在这里了，姑娘若有事，直接唤奴婢便好。”
言罢，她弯身袅袅一福，便要告退。
“等等。”
郦酥衣狐疑地打量四周一圈，方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不是在左青坊吗？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
她用匕首刺进柳玄霜的胸膛，刀口不深，没有要了他的命。对方要剥了她的皮挂在南院外，再然后，沈兰蘅给她的那把匕首就掉了出来……
柳玄霜几乎要捏碎了她的下颌骨，咬牙切齿，右手气得发抖。
他要将她，卖进那吃人的赌坊。
她被打晕了，绑到左青坊里。一群女婢冲了进来，灌下苦涩的汤汁，将她的衣裳残忍地撕去……
意识混沌，她反抗不得，哀声哭求。
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
彻底昏睡之前，她已经想好了，待一觉醒来时，该如何了却残生。
母亲教过她，兰家的女儿，要知廉耻。
她绝望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减，终于，有人推开房门。
她想喊出来，想哭着求他，声音却无法破土而出。她闭着眼，一片黑暗里，有人将自己打横抱起。
浴桶，水声，毛巾。
他温柔地擦拭着自己的后背。
再而后，是……
郦酥衣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羞愧之意从心头直涌上来。更令她愤恨的，自己竟能将这种感觉记得如此清楚！
那方软绵绵的毛巾，那只修长的、冰冷的，却有骨节分明的手。
郦酥衣闭上眼。
她甚至能记得对方手指的温度。
他手指很凉，掌心却是热的。
她眉睫轻颤，带动着呼吸亦是一抖，忍不住问：“是……哪位大人。”
刚出声，她就觉得方才所问十分荒唐。
那人已离开驻谷关。
女使闻言，忍不住朝榻上望去。
只见这床榻紧连着窗牖，窗外的日光恰恰倾洒而入。昨夜一场大雪，今日的太阳却是明媚而热烈。日影薄薄地落下来，少女披散着头发，面色被阳光衬得极白。
美人眉心微蹙，双眸含忧。
虽未粉黛施，她竟有种病态的凄美感。
小丫头一下秉住呼吸，竟忘了眨眼。
直到冷风从门隙间穿过，她才陡然回过神，赶忙道：
“兰姑娘，如今驻谷关还有几位大人，自然是沈大人将您抱回来的。”
“那衣裳呢……”
“姑娘放心，澡是奴婢替您洗的，衣裳也是奴婢给您换的，您无须担忧。”
这副说辞，自然也是沈兰蘅教她说的。
郦酥衣抱着被褥的手松了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声音仍有些虚弱：“那我的姨娘呢，还有二姐，她们如今在何处，柳玄霜有没有为难她们？”
“这个姑娘您也放心，如今驻谷关已经是咱们沈大人做主啦。您的姨娘，还有兰二姑娘，沈大人已经安置妥当了。柳玄霜亦是就地伏法，等候问刑了。”
郦酥衣挣扎着要起来。
“我要去见姨娘，还有二姐。”
刚一开口，便有冷风灌入喉舌，她弯下身，咳嗽起来。
女使忙不迭端了药：“兰姑娘，您着了凉、受了寒，如今身子正虚着，赶紧先将药喝了罢。安姨娘与二姑娘那边有女使照顾着，您不要太担心，一切都有沈大人呢。”
……
且说另一边。
兰清荷给姨娘喂完药，倒了剩下的药渣子，一个人捧着碗，缓步朝小厨房走。
安姨娘念叨了一晚上的三妹。
听闻，沈兰蘅在左青坊将三妹救了下来，下令禁赌，连夜将左青坊端了个一干二净。
左青坊里的那些纨绔之徒，也都抓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大多数人，都与此次军饷案有关。
兰清荷不关心这等要事，只想知道自家三妹如今在何处。
虽说那沈兰蘅将小妹从左青坊带了回来，可先前兰家做了那般折辱他的事。如若他愿意将那些事揭过也就罢了，但若是他肚量小，还对三妹心存歹念……
兰清荷看话本子里有个词，叫强夺。
三妹那般柔弱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喜欢沈兰蘅这般强势的男子。再往后面想，惧怕之感油然而生。
不行，她要赶紧找到三妹。
小厮认出来她是兰姑娘的姐姐，没拦着她。
兰清荷手里紧攥着碗边儿。
忽然，听到一阵鞭笞之声。
她猫着腰，于高高的墙外探出一个小脑袋。
血腥味扑鼻，院子里的几个，已不成人形。
察觉到有人偷看，应槐朝一侧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沈兰蘅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边晾了杯酒，酒面上略有微澜。见状，他面色平淡，轻敲了下桌面。
又是一道索命鞭。
“我招！我招——大人，我真的是什么都说了，至于剩下的账，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闻言，沈兰蘅面色恹恹，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他稍一抬手，那人立马被押到另一张石桌前。驻谷关不似北疆，有专门的刑室与刑具，那后生被押着，脑袋重重抵在石桌之上，惊惧地看着男人逆着光晕，朝自己走过来。
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优雅得游刃有余。
应槐差人，端来一盘桑皮纸。
“大人，沈大人——”
沈兰蘅歪着头，手里酒杯微斜，酒水就这样一路淌下，不一阵儿，对方面上便沾满了酒渍。
酒味甚辣，辣得他睁不开眼，灼热的烈酒撒在皲裂的伤口上，他更是疼得叫出声来。
应槐道：“贴纸。”
一张桑皮纸覆在犯人的面颊上，纸张遇见烈酒，登时软化下来。他整张脸被桑皮纸蒙着，呼吸不顺。
“加纸。”
此乃北疆杀人不见血的刑罚——贴加官。
不见血，不露伤，却能让人生不如死，在痛苦与惊惧中满满窒息而亡。
犯人的呼吸已经很困难了。
他想张开嘴，大口喘息，可潮湿的纸张已牢牢黏在他面颊上。他的双手、双脚被死死束缚住，压根儿动弹不得。
“沈……沈……”
他脖颈通红，快要不行了。
左右上前，又往他脸上贴了一张“七品官”。
沈兰蘅垂下眼，无情地看着对方痛苦的惨状，手上的酒杯又被人缓缓斟满。他不嗜酒，却深知此时酒水能让身前之人更加痛苦。男人脑海里，浮现出左青坊的一幕幕。
左青坊里，便是他，那张贪婪的、想要抱得美人归的嘴脸，将郦酥衣的卖身契叫价到一千两。
一想到这里，他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见沈兰蘅没有吩咐，下人手上动作也不停，再往那人脸上又加了一张桑皮纸。
沈兰蘅神色淡漠，将玉液缓缓倒下。
“招，还是不招？”
实际上，贴第四张纸时，对方已经没有多少气儿了。
应槐见状，提醒道：“主子，还要继续吗？”
沈兰蘅慢条斯理：“他不是还没招么？”
“可……”
应槐有些不解。
按理来讲，眼前这名陈家纨绔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他这张嘴，着实再吐不出什么东西来。看着账本，对方贪得也不算多，应是罪不至死。
卷宗呈上，最重也不过是流放。
应槐的眸光闪了闪，不甚明白主子的心思。
不过跟了沈兰蘅这么多年，应槐也深知，主子平日里温和矜贵的模样，是装出来与人斡旋的。实际上的沈兰蘅，甚是残忍无情，手腕狠辣。
他便无表情地看着那纨绔七窍流血，最终咽了气。软绵绵的身子被人抬下去，随意地扔在院子边。
兰清荷见状，险些惊叫出声。
沈兰蘅拿帕子拭了拭手，漫不经心道：
“柳玄霜如何？”
应槐：“还活着，但也只剩下一张皮了。”
闻言，玄衣之人短促地冷笑了声。
沈兰蘅记得，折返回驻谷关后，手下探子说，有人要扒他女人的皮。
他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并未吩咐如何处置柳玄霜，但应槐已然会意。烈日当头，沈兰蘅眉睫下落下一片淡淡的影，他回屋，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朝院门外走去。
兰清荷着急忙慌，煞白着脸躲闪至一边。
只见他大步落拓，衣摆生风。
看着模样，似乎是要去找人。
从墙边站起来时，兰清荷的腿是软的。
她也曾在话本子里见过这道名为“贴加官”的酷刑，直到如今亲眼目睹，兰清荷才知道，这道刑罚有多可怖、多残忍。
她才知道，沈兰蘅有多可怖，多残忍。
少女面色又白了白，后背贴着墙，丢了魂似的坐下来。
今夜飞雪呼啸，扑簌簌地砸窗。
帐帘被冷风吹掀，鼓动一道道浪潮。
凛夜散尽。
第一缕晨光将落未落，随着风雨声，终于飘进了雕花屏窗。
帘中，榻上。
沈顷率先转醒。
也不知，是否因昨夜喝了那么多药的缘故，他今日醒来时不单单头脑发疼，整个身子同样酸胀得发紧。
像是昨夜经历了一场鏖战，一场未曾休止的鏖战。
他一睁开眼，忽然，凤眸一圆。
只因他见着，那根本该绑在手脚间的绳子，此时正绑在妻子身上。
她不着寸缕，被绑的像是一个粽子。
而就在妻子的身侧，他找到了一张字条。
那人字迹淡淡：
【汝妻，吾欺之。】

第43章 043
依旧是狗爬似的字。
透过那字迹，沈顷仿佛能看见，对方落笔时的挑衅与餍足。
他手上力道不由得加紧，攥着那张信纸，指尖已攥得泛起了青白色。
沈顷自幼受诫，被教导着克制情绪，鲜少动怒。
而眼下，他紧攥着那字条，心头不可遏制地涌上一股情绪。
晨光愈浓。
薄薄一层光影熹微，穿过窗牖，穿过素白的帘帐。
落在帐内男人的面颊上，衬得他面色愈发煞白。
他低着头，屏住呼吸的颤抖，隐忍着情绪伸出手，心疼地为自己的妻子解绑。
那人系得并不甚紧。
可即便如此，少女瓷白的肌肤上，亦勒出了一道道极淡的印痕。
绳圈松松散开。
少女乌发披散着，一双软眸间，溢满了蒙蒙雾气。
梨花带雨，娇柔可怜。
嗅着男人身上的兰香，郦酥衣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环住对方的脖颈。
沈顷亦配合她，微微低身。他竭力不去看少女脖颈间那道更为鲜明刺目的红痕，伸着手，安抚般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少女于他怀中埋下脸，低低哭道：“郎君……”
出征西疆，不单单是大凛的大事，更是整个国公府的大事。战场上刀光剑影，老夫人疼爱沈顷，唯恐他受伤，更恐他因此未给沈家留上个一儿半女。
郦酥衣嫁入沈家一个月有余，肚子里一直没个动静。此番沈顷出京，可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长襄夫人也是没法儿，病急乱求医，终于为郦酥衣求来了一剂药。
此般此景，她着实无颜去面对沈顷。
她与另外一个男子交欢，还弄得这般狼狈，沈顷理应将她休弃、逐出沈家的。
而身前，男人眸色敛着，他紧攥着郦酥衣的手腕，右手竟还克制不住发起了抖。这是郦酥衣第一次，如此明显地见着——除了隐忍与自责之外，对方那一贯温和的眸底，竟闪过一道杀意。
凤眸微冷，郦酥衣无端想起另一个人。
他与沈顷有着同一张脸，同样的，有着同一双泛着寒意的冷眸。
她的身形，又是止不住地一瑟缩。
沈顷正替她擦泪的手指随之一顿。
妻子在怕他。
她似乎在抗拒，与他的接触。
男人眼底的光影碎了碎，那碎光宛若颗颗星子，不甚明亮，便如此散落在冷风之中。
恰在这时，屋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世子爷，世子爷——”
是魏恪的声音。
魏恪跟了他许久，或许是耳濡目染，将那副性子也养得颇为稳重。而如今，对方步履匆忙，连那声音亦是急促，不由得让沈顷立马联想到——前朝出事了！
男人快速伸出手，替郦酥衣将衣裳穿好，而后同门外道：“进。”
知晓夫人在屋内，出于礼节，魏恪并未走进内卧。只立着身形，站在门口那一扇偌大的屏风之后。
对方揖手，果真道：“你猜我要做甚。”
只听“你猜”那两个字，沈顷的右眼皮便“突突”跳了跳。
商议国事，尤其是军国之事，旁人万不可在侧。沈顷转过头，不放心地看了郦酥衣一眼，努力温和着声音道：“我想看一看兰芙蕖。”
“可是我想看苏墨寅。”
郦酥衣不禁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今日，她心烦意乱，趁着日头正好，便随意找了本书来读。狸奴如意亦懒洋洋的，它窝成一团儿，盘在少女腿面上，正眯着眼小憩。
平日里，郦酥衣总是喜欢苏墨寅。
可今日，她却越觉得思绪凌乱，心绪动荡不安。
便就在此时，前堂传来消息，老夫人召见她。
郦酥衣路过望月阁时，正见院子里围满了下人。仆从们身影匆匆，似是在清点着什么东西。
见状，她的眼皮跳了跳，一个念头兀地在脑海中闪过。
果不其然，长襄夫人找到她，为的政事沈顷出征的事。
那一片衣袖柔软，宛若洁白的云。
少女清亮的乌眸间，更有雾气弥漫。
她抿了抿唇，婉声道：“去看兰芙蕖吧。”
沈顷反手紧握住她的手指，他的右手极有力道，像是在给她传达着某种力量。郦酥衣只看着，男人颀长的身形沐浴在一片晨光里，对方侧过身，目光温和地同她点了点头。
沈顷匆匆换了官袍，腰际别着令牌与尚方宝剑，快步走上进宫的马车。
兰芙蕖已在茅厕等了他片刻。
一嗅见那缕兰香，茅厕上的男人仿若终于有了主心骨。他挺立了背，身量微直，命德福公公同来者递上一份急报。
急报是从西疆传来的。
其上内容，与沈顷在路上所猜测的大差不差。
前线来报，西贼来犯。圣上急召他入宫，商讨御敌之策。
何为御敌之策？
西疆所驻扎的，大多为沈家军。如今边关虽有大将郭孝业，可无论是计谋或是军心，沈顷都是这上上之选。
原本，圣上也体谅他，回京未有多久，又恰逢新婚。本想让他在京中多待上几日，与妻子温存，也好为沈家传宗接代。
可在国事面前，旁的一切，都被对比得分外微乎其微。
金銮大殿之下，沈顷一袭湛蓝官衣，拱手作揖。
皇帝当即下了圣旨。
西贼虎视眈眈，特命定元将军沈顷率军离京，镇守西疆。
德福公公展开圣旨，拖着细长的尾音宣读：“这是老夫人专门为您求的奇药，圣上诏书下得急，明日待祭罢军神后，咱们世子爷便要出关往西疆去了。世子上一次归家，还是在三年之前，待他下次回京，也不知轮到什么时候了。老夫人也是体谅您，担心您一人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孤苦伶仃，想着夫人如若能在这个时候有了咱们世子爷的孩子……”
便在沈顷接过那道明黄诏书的一瞬，殿外突然照射而来一道金光。
光芒璀璨，正落在男子手中诏书上。沈顷微微垂眼，恭敬接过皇诏。
“臣沈顷，定不辱命。”
马车摇晃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今日醒来，他浑身酸软疲惫，如今头脑深处更是疼痛不堪。
沈顷睁眼闭眼，脑海中全都是那一抹清丽的靓影。上次他自离京至凯旋，于西疆待了整整三年。他不知下次再回府，又是何时候。
圣旨既下，军国大事，便是丝毫耽搁不得。
沈顷手指诏书，重新坐回马车之上。
奉命出征的场景，他已经历过太多太多次。
按着惯例，除了清点粮草、整理衣甲器械外，他还需得卜卦告庙、祭天祭地、祭拜军神。
马车里，男子手攥着皇诏，阖上眼。
不过他既离开了，那蛰伏于自己身上的孽障，也会随之而离开。
沈顷心中想，既然自己将那孽障无法除去，那远离妻子，似乎才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凉风阵阵。
当沈顷出征之事传入国公府时，郦酥衣正坐在兰香院，手捧着一本诗集。
嫁入沈家前，她平日里最爱研读诗文。一得了空，除了学习医术，她便喜欢找一本诗书，坐在日头底下读。
可郦酥衣自嫁入沈家后，兴许是所遇事情众多，让她颇为力不从心，竟好久都未闲下来读一读诗集了。
见她缓步走过来，座上的妇人努了努嘴。芸姑姑登即会意，示意左右将房门掩了，又偷偷自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出来。
银色的小药瓶，看上去分外精致。
芸姑姑将其塞入郦酥衣手中。
“夫人。”
对方压着声儿，挤眉弄眼道，“请喫茶。”
听着芸姑姑的话，郦酥衣低下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手里头的银色药瓶。
瓶身光滑，瓶塞紧阖着，如此一个小瓶子，竟令她莫名有几分烫手。
不成。
她不能如老夫人所愿，也不会拿自己的血脉开玩笑。
几经波折，终于，“小六”取来两件分外厚实的外衣。
郦酥衣将手探了探，又观其样式，心想着沈顷应当都会喜欢，便扬声道：“这两件我全都要了。”
颜色是清丽素雅的，样式是简单大方的。
她心想，待回去后再为沈顷在这衣肩上绣上一株兰草，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唤来身后跟着的玉霜，将这两件外衣妥帖得收好。
也不知西疆那边缺些什么，郦酥衣又逛了一圈儿集市，为沈顷备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眼瞧着天色渐晚，她正欲往回走时，拐角处却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一身淡紫色的袄，鬓发如云，步摇随着那步子轻微晃动。宋识音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道路两旁的小摊，并未注意到她。
偶遇友人，郦酥衣心中微喜。
前些日子，她去找过宋识音。
宋家管家说，他家小姐安然无恙，不曾遇见什么怪人，也不曾被坏人所胁迫。只是近来，识音小姐一醒来后便总是喜欢往府外跑，就连他平日里也见不到小姐的人影儿。
问她去了何处，不说。
问她见了何人，宋识音也不说。
宋识音乃是商贩之女，家中长辈忙碌，家风不甚严格。也养出来她这一副活泼热情，天真不羁的性子。
可若是她未能为沈家添上那所谓的“一儿半女”……
郦酥衣咬了咬下唇。
她回想起来，适才前堂屋里，座上长襄夫人那冰冷严肃的神色。
庭院的风忽然凌冽萧瑟起来。
风声呼啸着，拂起她的发梢与裙角。
少女拢了拢肩上的氅衣，将银瓶收好、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
她曾在书中读到过，西疆黄沙漠漠，条件甚是艰苦。
那军营中更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绝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久居之地。
但现下，说实话，她心中竟隐隐约约地期盼着，沈顷能带她前去西疆。
起码在那里，她不必受长襄夫人的苛责与冷眼，在那里，起码还会有一直善待自己的沈家二郎。
但，郦酥衣亦深知——
沈顷秉公无私，绝不会带她前去西疆。
届时，她虽逃脱了沈兰蘅的魔爪。可孤苦一人独留京都、孤苦一人独留这偌大的镇国公府，她身若浮萍，又该如何自处？
郦酥衣攥着手中银瓶，眼底浮现一片迷茫。

第44章 044
待郦酥衣回到兰香院时，恰恰是正午。
此时沈顷正在外间，忙着清点着兵马器械。素日里他已是很忙，如今临近出征了，他更是忙得找不见半点人影。郦酥衣心想，夫君即将启程，自己也不好在院中一直干坐着，便叫了玉霜，去集市上买一些东西。
她早早听闻，西疆环境恶劣，到了冬日，气候尤甚严寒。
寒风入骨，滴水成冰。
如此想着，她心中愈发惦念着沈顷。
郦酥衣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一家成衣店。
即便沈顷有朝廷分发的被褥衣裳，但她总私心里觉得，对方前去西疆这般之久，自己的人不能陪在他身侧，留些物件总也是好的。
甫一走进门，便有掌柜的转头望过来。
只需一眼，对方便识破她身上华贵的衣料，心想着今日来了位贵客，忙不迭地迎上来。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为自己看件衣裳？”
他声音奉承，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窄窄的缝儿。
闻言，郦酥衣抿了抿唇，婉声应答道：“不是替我看，是替我夫君看的。”
许是因为小女儿的情怯，她将“夫君”那两个字咬得极轻。
对方面上立马露出了然之色：“是替您夫君看的呀。那来这边看看，这边都是男子的款式。小娘子，可是要为您家郎君看冬衣？”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左右，取来好几件成衣。
“你！”
郦知绫被她说得一噎，一张小脸儿登即涨得通红一片。正欲还嘴几句，却见宋识音气焰嚣张，甚至还撩起了袖子。
“你……你当真是泼妇！”
自知占了下风，郦知绫咬牙恨恨。只低低骂了一句，便甩着袖子离开了。
瞧着那人愤愤然的背影，宋识音得意洋洋地走过来，牵起郦酥衣的手。
“像你庶妹那种人，便不能惯着。从前你在郦家，有旁人给她撑着腰，我怕她在府中欺负你，才一直忍让着她。不过是一个庶出之女，她竟还掂量不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瞧着身前少女神采飞扬，郦酥衣心中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
“音音，你与那苏世子……”
她在沈府时，也曾与苏墨寅打过照面。
识音心思单纯，郦酥衣害怕她会被对方诓骗。
瞧出她的担心，宋识音抿了抿唇，如实：“酥衣，苏墨寅他喜欢我，他想要追求我。”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与他道，你平日追求旁的姑娘时，也是这般油嘴滑舌的么？世子与旁人说过的话，就莫再拿与我说。识音不才，不通诗书不善歌舞，唯有一点，那便是没有旁的姑娘那般好骗。”
老夫人懒懒地垂睫，望着她。
“今明两日，我会让老二抽时间去你兰香院一趟，到时你事先服用下此药，这次务必要怀上老二的孩子。”
这两日府中繁忙，沈顷白日里忙着清点行军之物，还要忙着告庙祭神
她的声音严肃，神色亦是冷冰冰的。
一双眸中夹杂着些许责备，凝望向郦酥衣。
听那语气。
仿若此次若还未能怀上沈顷的孩子，她便会在沈顷离京后，被老夫人以各种理由苛待，甚至被赶出家门。
郦酥衣的右眼皮又跳了跳。
当着众人的面，她只得将银色小瓶收回手中，敛目垂容，朝座上依依应了声：“我不。”
她怎么可能谨记？
想也不用想。
长襄夫人有意让他们二人相处，必定也是入了夜，派“沈顷”前来她房中。
嫁入沈家这么些天，她只与沈兰蘅做过那些事。
如若不慎怀了孩子，那自己肚子里的，也只能是沈兰蘅的孩子。
她已对不起沈顷太多。
如若在此时怀了身孕，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郦酥衣心想，纵使沈顷气量再大生下“沈顷”的孩子。
真到那时，怕是整个沈家，才会没有她容身之地。
郦酥衣垂下鸦睫，一边心中思量，一边紧紧攥稳了手中的小银瓶。
郦酥衣走上前，探了探手，继而摇头道：“这几件都太薄了，可有厚实些的？”
“客官既要，那必然是有的。”
掌柜朝身后吆喝了声，不过少时，又有小厮上前呈上几件衣裳。
她再度伸手，是比先前厚实了些。
少女面容清丽素净，于和煦的日头下，扬起瓷白的下巴。
“可还有更厚实些的？”
闻言，对方愣神后，便忍不住笑。
“小娘子，你看的这几件已经够厚了，在京都足以抵御严寒，再要厚些，便要穿得累了。”
“不怕累，”她温声解释道，“我郎君不在京都，他要去西北之地办公事，劳烦掌柜，千万要最厚实的衣裳。”
“西北之地，”那掌柜沉吟，“小娘子，你那郎君身形如何？”
“他……”
听闻此言，郦酥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样一副，高大威猛的身形。
她“腾”地红了脸，用手小心翼翼比划道，“我家郎君身形高大，约摸着有九尺，大约能穿上那一件……”
掌柜循着她的手，放眼望去。
只一眼，心下已是了然。
他转过头，高声唤了句“小六”：“去后院，将我先前存放的外衣取过来。”
郦酥衣脸颊绯影微浮，补充道：“我家郎君喜欢青白之色，不喜太艳丽的衣衫。”
街上这般迎面撞见，郦酥衣自然欲上前招呼。便就在此时，她身后传来略微讶异的一声：“阿姐？”
转过头，郦知绫正戴着帷帽，看模样，她也是与贴身侍女上街来采买东西。
这一双姐妹，平日本就相看两厌，郦酥衣也不愿再与她假意周旋。简单地回了声好后，便要拔腿往外走。
谁料，郦知绫眸光翩跹，落在那一身紫袄上，掩唇笑道：“今日真是好巧，街上遇见了阿姐，还遇见了宋家姑娘。哎，那宋姑娘身后跟着的是何人，妹妹瞧着，怎么像是那风雅至极的……苏家世子？”
“舍妹，郦知绫。”
苏墨寅在京中素有浪名，是出了名的花心浪荡子。见对方眼神望来，郦知绫心中暗暗生恶，便朝郦酥衣身后躲了一躲。
谁知，苏墨寅眼神并未在她身上作多停留，他“噢”了声，仅是淡淡道：
“原来是郦二姑娘。”
郦知绫扯着笑：“见过苏世子。”
眼前这样一群姑娘家，其中又不乏有沈顷的家眷。苏墨寅再怎么纨绔浪荡，也知晓此时应当回避。他将手中金簪偷偷塞给宋识音身旁婢女，恋恋不舍道：“苏某家中有事，嫂子，我便先行告退了。”
郦酥衣轻轻颔首。
苏墨寅倒退着步子往后撤，见宋识音望过来，他的右手在胸前小幅度地挥了挥，笑眯着眼同她告别道：“音音，我走啦。”
宋识音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苏墨寅翻身上马，少时，已然远去了。
见不到对方人影，郦知绫便不再收敛着性子。她睨了宋识音一眼，冷冷道：
“近日来，我总是听人说起这宋家大姑娘。说她还未出嫁呢，便成日往府外头跑，每次只带上身边一个丫鬟，上街竟连帷帽都不曾戴。还有人撞见，宋姑娘每每出门时，都有一男子在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二人还未谈婚嫁，举止亲密得竟如同一对夫妻！我当是谁，原来是那苏家的小世子。”
郦知绫罔顾宋识音逐渐难看的面色，笑得阴阳怪气：
“如此倒也不奇怪了，毕竟苏世子光是在春欢楼、留下的那些还未来得及赎身的姑娘，都有二三十房……”
她还未嗤笑完。
宋识音已截断她道：“郦知绫，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宋识音不比郦知绫。
对方再怎么阴阳怪气，最多也只敢对她动动嘴皮子。但宋识音却是敢动真格的。
那苏墨寅出身名门望族，虽说郦酥衣也是以小门小户攀附那钟鸣鼎食的沈家，但苏墨寅与沈顷，确实大有不同。
她听闻，苏家主母十分严苛，如若音音真嫁去了苏家，即便能当上正妻，但没有苏墨寅护着，她在苏家的日子怕是很难过。
换言之，即便她如今在沈家有了沈顷的庇佑，可那长襄夫人依旧会给她使绊子，更罔论宋识音。
苏墨寅虽说有些花花肠子，可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对母亲那是说一不二的孝顺。
宋识音又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只道：“嗯，他心不坏。”
天色渐晚，原本金灿灿的光影，于此时陡然换了霞色。
宋识音听闻沈顷即将出京，赶忙道：“行啦，衣衣，你莫说我啦。你郎君这几日都要出关了，还不快回去，再与他多温存温存。”
闻声，郦酥衣含笑点头：“好。”
……
见郦酥衣怀中抱着衣物，素桃便已猜想，今日夫人上街是替世子爷置备东西去了。见状，她不禁焦急催促道：
“夫人，您可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世子爷的？现下您赶快去前院，世子爷拜别老夫人后，于兰香院找不见您，如今专门在前院等您呢。”
“从前我忍着你，是因为酥衣尚在郦家，如今酥衣嫁入了国公府，你再敢这般，我便撕烂你臭气熏天的嘴！”
她拿着腔调，说得绘声绘色，引得郦酥衣不禁“噗嗤”一笑，以袖掩唇道：“音音，你如此想便甚好。”
听了这话，郦酥衣赶忙自玉霜手中接过那一样样物什，罔顾着迎面扑来的冷风，步子加急，匆匆朝前院飞奔而去。
“二爷，夫人回来了——”
前院院门未阖，因是奔跑，郦酥衣呼吸不平。
只一眼，她便看见院中央所立着那人。
他褪去素日里那一袭雪氅，换上了一身金甲。金粉色的霞光，落于他腰际宝剑的金兽面束带之上，那乌发高束着，端得是潇洒夺目，雄姿英发。
那铁胄金甲，竟衬得他眉宇间有几分令人敬畏的英气与杀意。
听见脚步声，沈顷赶忙转眼望了过来。
他那一双凤眸中，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庭风呼啸，东风将至。金光灿灿，金甲泠泠。
他立于战马之侧，身姿挺拔颀长，一时间，竟将满院金光都比下去。

第45章 045
郦酥衣步履顿住，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的那一瞬，连呼吸也都停滞。
沈顷左右侍从都是极有眼色的，一见着世子夫人，心想着他们还要做临别前最后的温存，根本不用等沈顷应声，便匆匆行礼告退。
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中只余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相视凝望的二人。
沈顷像是等了她良久。
适才，他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几分急切，待看见她时，身前之人的目光登即又柔和起来。萧瑟的庭风间带着金粉色的霞光，还有一缕淡淡的、自对方身上飘逸而来的兰花香。
即便穿着铁衣金甲，他身上仍有兰香淡淡，温润宜人。
沈兰蘅担心她等得生气了。
少女抱紧了身前的衣物，忙不迭地解释：
“妾不知郎君今日启程，原以为您过几日才会领兵出关，心想着西疆干冷，到了冬日更是严寒无比，便带着玉霜上街，为郎君置办了些东西。不知晓郎君缺些什么，便为您买了两件厚衣，还有一些常用的金疮药……妾当真不知，您在府里头等着妾身。”
她声音婉婉，同样带着几分委屈与焦急。
听得微课心头一软，温和地低垂下眼睫。
妻子正低着脸，乖顺听话得像一只雀儿。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少女纤细的腰身环抱住。
微课声音很轻：
“不打紧的，拾音。如今还未到时辰，你什么都没有耽误，不必这般自责。”
没有耽误她行军，也没有耽误她们，做最后的分别。
她已派了副将，去西北之角点了九根蜡烛与一盏长明灯，鼓乐声毕，便是她行军之时。
回到国公府，方至黄昏。
甫一进门，她便听人道，圣上诏书已达，微课今日便要出京。
“怎这般快？”
沈兰蘅心中微惊。
她知晓，微课离京不过是这两日的事，却未曾想，对方离开得竟如此之快。
郦酥衣道：“今日下午世子爷率军祭军神后，回来卜了一卦。那卦象上说，今日便是出军的吉时。如若再等，下个吉时便是在七日之后，军情耽误不得，世子爷不敢久留，只得今日出京了。”
此次圣上的圣旨下得匆忙。
这一番祭祀告庙，折腾下来，更是火烧眉毛。
心想着将要与微课分别，沈兰蘅心中竟浮上几分不舍。西疆战事吃紧，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何年月。
一想到此番出城，不知何时才能归京，男人的眸光便不由得黯了一黯。拾音嫁入沈家不过一个多月，如今二人正值新婚，此时自己出关、独留她一人在这偌大的镇国公府中……
微课依稀能猜想到，妻子一人在府中，将会是何等境地。
这一整日，除去祭祀告庙，她还抽时间为妻子置备了一些东西。
“前些日子，我让魏恪在城南买了一处私宅，这是那宅子的地契。你且将它收好。我不在京都的这些日子，如若沈家出了什么事，或是郦家那边出了什么事，你都可以拿着这张地契，入主那宅院之中。”
沈兰蘅清楚，微课口中的“郦家出事”，指的是她的母亲林夫人。
自从那日回门过后，沈兰蘅也去探望过母亲几次。因是心中畏惧微课，父亲待母亲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她将母亲从别院接出来，平日里虽不愿亲近，却也好吃好喝地供养着。
沈兰蘅明白，微课这是在担心离京后万一出了什么波折，会牵连到她与郦府之中的母亲。
看着身前少女那一双纯净清澈的眼，微课郑重其事地将地契塞进她掌心，示意她收好。
“这件事只有你、我，与魏恪知晓。”
就连她的母亲，长襄夫人都不曾知道。
这是微课给她的保障，也是留给她穷途末路时的底牌。
除此之外——
微课继续道：“在那最西侧的一间院子中，我还藏了些银票元宝。你走进院，从西往东第三棵大槐树下，以铲掘地，便能发现我给你留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男人的话语忽然顿了顿，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神色微微一变。那一贯清明自持的眸底，竟也浮现出几分不舍。
她忍住情绪，没有告诉沈兰蘅。
除了银票元宝，她还在那槐树之下的箱匣里，偷偷藏了一封和离书。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沈家此时荣耀，此时显赫，但往后的路究竟会如何，谁人也说不清楚。
微课读史书，也曾有忠烈落难，几辈人的兢兢业业，最终落得个满门流放的下场。
她行军打仗，不只是在腥风血雨中穿行，更是在这刀尖上奉旨复命。
打胜了仗，龙颜大悦，她加官进爵，全家跟着得到圣眷封赏。
可这如若是败了……
伴君如伴虎，微课垂下那一帘平淡的眼睫。
她告诫过心腹魏恪，如若真走到那么一天，沈家落了难，定要将那封和离书交到自己的妻子手上。
她在城南为她置办好了院子仆役，还藏了些银票珠宝，可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沈兰蘅自然不知，现下微课在思量什么。
四目相对，她无端觉得心中情绪波动不止，让她眼眶一热，这一行清泪便如此流了下来。
微课的长臂将她揽住。
沈兰蘅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对方温热而结实的胸膛上。耳畔是簌簌的风声，与那自庭院外飘来的鼓乐齐鸣声。这一曲乃是《上阵》，曲调激昂，振奋不已，让旁人听着只觉一阵热血沸腾。
但庭院这边，却是夫妻分别，恋恋不舍。
微课垂着眼睫，伸出手去擦拭她眼角的细泪。
见她梨花带雨，男人心中止不住地心疼。她温声哄道：“莫要哭，拾音，你若想我，便写信给我。无论多忙，我都会抽时间给你回信。”
言罢，微课抿了抿唇，又接着道：“若是……你在家里、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记得也要写信与我。这京都之中，有许多我的挚友，我与她们都吩咐过，会护得你周全。”
她的声音温和，一寸一缕，宛若她身上那道清润的兰花香气。
此时此刻，这话语、这香气，却浑然给不了她所有的安慰。
沈兰蘅心中只惦念着：“郎君，您何时能归来？”
何时？
说实话，她也拿不准。
兴许是三五个月，兴许……是三五年。
想到这里，微课心中愧意尤甚。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柔顺的乌发，声音轻缓：
“待桃花开时，我便回来了。”
沈兰蘅用脸颊又蹭了蹭她的胸膛，于男人怀抱中，贪恋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霞光散尽，那激昂的鼓乐声恰恰止歇。
《上阵》既毕，即是将军上马出关之时。
沈兰蘅不舍地松开，紧抱着男子腰身的手。
在她翻身上马之前，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自袖间取出一物来。
——这是她在街上，买来的一个正绣着长命锁的香囊。
事出匆忙，她无暇去万恩山上，为微课求来一道平安符。
沈兰蘅走上前，十指纤纤，将香囊稳稳当当地系在男人腰际之上。
“山高水重，妾身遥望郎君平安归来。”
天色渐晚。
圆月初上梢头，星子杳杳，跳出这乌黑的云层外，于离人身上撒下点点清辉。
将军雄姿英发，撩袍走上马车。
若是以往，微课此刻定然会翻身上马，驭马而行。可如今正值黄昏黑夜之交，她心中担忧，自己正在驾马时那人突然转醒，故而改乘为马车。
这也是微课第一次，坐马车出关。
旁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沈小将军风寒未愈，身子不太爽利。
马车缓缓，驶出镇国公府。
今夜晚风有些许急躁，频频吹掀车帘，引得车上之人的目光，也禁不住地朝府门口望去。
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妻子。
还有旁的沈家族眷……她们都站在府门口台阶上，月色如水，将台阶映照得一片玉色。
重重人影里，微课一眼看见自己的妻子。
她一袭青氅，正立在长襄夫人身侧，眉目清莹，正眺目朝那一辆马车凝望而去。
少女眼神之中，除却依恋与不舍，明显还带着几分忧思。
微课攥着车帘的手紧了紧，不敢再转首，望向那一道窈窕的身影。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兀自清心。
家国面前，她不敢贪恋儿女情长。
清风阵阵，马车渐远，终于消逝在这一片漆黑寂静的夜色里。
月光涌入车帘，微课自袖中取出那一份，写满了行军规划的信条。
此番出征，出关之后，途径烟洲、墨州、衡川、吴夏……最后，她落笔定在了西疆之上。
攥着手中信纸，微课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有些头疼。
她在心中暗暗期盼着，身体中的那个人莫要生事，能够按着自己所标注的行军路线，顺利到达西疆。
如此思量着，微课头疼愈发明显，太阳穴“突突”跳了一跳。再睁开眼时，只见身前一片昏黑，那月色轻柔，与夜风呼啸着一同涌入帐中。
宋识音抬手掀开车帘，不解地蹙了蹙眉头。
更深露重，微课这是要去哪儿？
她回过头，只见着马车边正昂然坐于马背上的魏恪，与身后那行色匆匆的军队。
宋识音一颗心“咯噔”一跳。
——微课这是要出关！！
于夜间出关，她这还是头一次见。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识音探出头，去寻找那一抹身影。
身侧、身后，除了那兵器铁甲，再没有多余的亮色。
见她眼神中带着巡视，魏恪勒了勒手中缰绳，过来问道：“世子在寻什么？”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沈兰蘅呢？”
“夫人？”
魏恪明显愣了一愣，“夫人正在沈府……世子放心，属下已差人护着夫人的安危——”
不等对方说完。
沈兰蘅左眼皮猛地跳了三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沈顷留给自己的东西。
不是前些日子与他的回信，更不是重新辱骂他的书信，而是一张地图，以及一封分外严谨的行军路线。
沈兰蘅低下头，瞧着那两张纸，还有一堆看不大懂的符号，沉默了。
行，沈顷，你是真爱打仗。
说出关便出关，说行军便行军。
上一场仗打了两年，上上一次，更是打了三年有余。
西贼猖獗，西疆战况屡出。
沈兰蘅攥着沈顷留下的那两张废纸，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沈顷啊沈顷，这新婚妻子，你是真舍得丢在家里啊。

第46章 046
那西疆黄沙漠漠，环境恶劣无比。他一睁眼闭眼，便是那军帐军营，以及军中那些一身臭汗的男人们。
沈兰蘅难以想象。
沈顷怎么能忍受，与新婚妻子阔别的、这些漫长的时光。
莫说是两三年了。
便是让他单独一人、去西疆待上两三个月，他便觉得有些受不了了。
沈兰蘅将那两张“废纸”丢至一边儿，心想，沈顷兴许是个和尚。
幸好有长襄夫人那个妇人拦着，否则，他还真保不准儿沈顷会头脑一热，跑上万恩山剃度出家、六根清净了。
沈兰蘅忍不住勾唇，心中嘲笑。
沈顷没吃过好的，他自然舍得别离这人间珍馐。
可自己却是万般舍不得的。
趁着男人还未反应过来，郦酥衣逃也似的跑开。
掀帘出帐，外间风雪扑簌，冬季的黄昏来得很早，银白的雪光映照着逐渐变暗的天色，一寸寸令人感到身心发寒。
她唤了素桃，备好饭菜与今日黄昏前便要服用的药。
待冷静下来，郦酥衣端了药碗，重新往那军帐内走去。
乍一掀帘，她被眼前之景吓到。
男人披散着头发，正坐在素帘微垂的榻上。他一身雪衣，手里却紧攥着碎成两截的茶盏。茶盏瓷片锐利，将他的手划伤。而榻上之人却浑然不觉，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之中，竟还有几分呆滞。
血液四溅，手腕上、雪衣上、被褥上。
鲜红被雪白衬着，愈发显眼吓人。
郦酥衣骇了一骇：“沈顷——”
对方愣愣地转过头。
他虽侧首，可那双手仍未松开锋利的瓷器。他神思恍惚，任凭瓷片刺入自己的骨肉，流了一床鲜血淋漓。
他是一个将军，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一双手伤成这样，日后又如何能执剑呢？她赶忙走上前，将“沈顷”的右手掰开。
他将瓷片攥得很紧，手指绷直着，郦酥衣用了很大的力气。
“沈顷。”
“……”
“沈顷，你怎么了？”
沈兰蘅愣了半晌，低下头，一双满是忧虑的杏眸便这般映入眼帘。
她满目关怀，紧张地盯着他那只受伤的手。
只这么一瞬间，让他想起在万恩山上的那一夜。
月影摇晃，小姑娘察看着他的伤势，神色紧张。
郦酥衣自然不知，就在她离帐未有多久时，沈兰蘅眼前出现了怎样的幻觉。
适才沈兰蘅眼前都是水，是昭刑间水牢里的水。
是沈家，那森森寒夜里，水缸下那冰凉刺骨的水。
“沈顷？……沈顷？”
郦酥衣又唤了好几声。
终于，她察觉出不对，端着药碗往后倒退了几步。
“你不是沈顷。”
他是沈兰蘅！
被她戳穿，男人也不辩驳。他懒懒地撩了撩眼皮，右手手指微蜷。
受伤的是他，可那也是沈顷的身子、沈顷的手指，郦酥衣忍着责骂他的冲动，欲转身去唤军医。
沈兰蘅叫住她：“郦酥衣。”
“一点小伤，不必去唤旁人。”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去替他包扎。
郦酥衣自是不愿与他亲近的。
莫说是亲近了，她视对方如瘟神，都不愿与他有半点的接触。
看着她凝滞的身子，沈兰蘅声音里明显有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
“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么？”
男人尽量平稳着语气：“帐中有药和纱布，此刻去唤军医，又要许久。”
况且西疆将士众多，营中甚缺军医，如今特地去唤，也是麻烦。
郦酥衣只好循着沈兰蘅的话，取来药瓶与纱布。
“疼。”
男人龇了龇牙，“你弄疼我了。”
真是娇气。
她用纱布在对方虎口处缠绕上一圈儿，没声好气地道：
“既然这般娇气，那就少惹事端。惹出事端就要挨罚挨打，昨日将你关在水牢，已是圣上格外开恩。”
郦酥衣手上力度并不改，“我不知你先前可否有人教化，也不知你可否上过学堂、请过先生。沈兰蘅，但你如今已及弱冠，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你可否莫再像以前那样闹小孩子脾气，行为做事，都该考虑后果。”
坐在榻上的男人皱了皱眉，“你轻些。”
她才不轻哩。
面前之人又不是沈顷，郦酥衣一点儿都不心疼。重一些好，让那人知道疼了，也能好好地长个记性。
郦酥衣冷笑了声，愈发用力。
疼，疼死才好！
她心中没有一丁点儿怜惜。
得了她这样一顿“蹉跎”，沈兰蘅竟然也不恼。他耳朵里认真听着郦酥衣的话，却又将脸别扭地别到另一处去。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她一定是在关心自己。
沈兰蘅如是想。
于是乎——郦酥衣越往下骂，越是发觉，沈兰蘅的脸上，竟带了一抹诡异的笑。
男人扬眉，目光渐渐温和，一双眼含笑望向她。
郦酥衣：？
这人有病？
自己越骂他，他笑得还越开心。
骂到最后，沈兰蘅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抱。男人手臂极长，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揽入怀中。
“你做什么？”郦酥衣道，“松开手。”
沈兰蘅已经习惯了她的没好脸色。
“不松。”
男人倾了倾身，眼底有喜悦的光，“郦酥衣，你紧张我，你在在乎我。”
因为紧张他、在乎他，所以才愿意与他说这些。
沈兰蘅眼中笑意愈甚。
“早知这样便能让你紧张我……”
他将怀中少女抱紧，认真道。
“莫说是一夜的水刑，就算是十道、百道，哪怕是上千道……只要你能紧张我，能在乎我，那便是值得。”
郦酥衣无语，愈发觉得此人朽木难雕。
就在对方俯身欲再亲吻她时，少女伸手，冷淡将其身形推开。
她道：“你怎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外间夕阳浴血，映照得天色昏昏，帐内周遭愈发黯淡。
军帐里，正摆在床头的暖盆子炭火未歇，冷风穿过，刮起一阵“滋啦啦”的声响。
郦酥衣也静下心、沉住气。
她尽量平和地同身前之人分析其中利弊，企图教会他一些道理。
“沈兰蘅，你为何要杀郭孝业。”
“因为他肖想你。”
“那你可知晓他是什么身份？”
“一条不忠心的狗罢了，我管他是什么身份。”
郦酥衣顿了顿，耐心：“你可曾看见郭氏腰间的令牌？镶着金黄边，其上还有龙纹图腾？沈兰蘅，那是当今圣上御赐的免死金牌，郭孝业身上戴着那块令牌，便是皇帝多给了他一条命。”
身前之人懒懒地抬了抬眼睫，问：“所以？”
“所以你那日不应该杀他，你杀了他，便是驳了天子龙颜，便是违抗皇命！”
沈兰蘅：“可他生了不该生的念头，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你可以将他解押回京，上书于朝廷，”郦酥衣接着道，“待郭孝业被押送归京，自会有人审判他的罪行。沈兰蘅，我并未说过犯了错不该受罚，只是如何罚、何人来罚，我大凛自有刑部与律法。天子圣明，亦会为我主持这个公道。”
“不光是沈府、西疆、京都，或是整个大凛。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这具身子是圣上亲封的定元将，便更要感激皇恩，遵从皇命。位高权重，树大招风，你可知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整个沈家？”
她企图循循善诱。
可不等她说完，身前之人忽尔一拧眉，打断她：
“可他在盯着你。”
沈兰蘅右手紧握成拳，愤恨的咬牙，言语之中是遮掩不住的少年气。
“郭孝业那个龌龊的小人，他居然敢肖想于你。他怎么敢！郦酥衣，我甚至还后悔，只恨那日没有挖了他的眼睛！”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之上，甚至还隐隐爆出些青筋。
郦酥衣一噎：“沈兰蘅！”
她面色些许难看。
“你可知我在与你说什么？”
她在与他谈规矩，谈律法，谈行事之前切莫冲动。
到头来却换得一句，只恨没有剜掉郭孝业的眼睛？
她被气得有些发晕。
“罢了，牛头不对马嘴。”
稍稍顺了些气，郦酥衣看着他，语气近乎于恳求：“我只希望你下次切莫再这般冲动，行为做事之前，先考虑考虑后果。凡事三思而行，莫要冲动，更莫要牵连沈顷——”
她的声息如风，穿过渐浓稠的黑夜，丝丝缕缕拂至沈兰蘅的耳畔。听到最后一声时，正端坐在身前的男人忽然一怔，紧接着，他眸色沉了沉。
这回他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不要牵连沈顷。
郦酥衣一时沉默。
她无言，对方似乎也不愿再同她讲话，一时之间，偌大的内卧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就在郦酥衣思量着他何时才会离去时，忽然，那铁衣金甲之人侧首，再度朝她凝望了过来。
夜色森森，男人一双乌眸间似乎有情绪闪动。沈兰蘅声音很低，问道：“整整三年。郦酥衣，你会不会想我？”
明明是沈兰蘅开的口。
可看着这样一张脸，郦酥衣脑海中所想的，浑然却是另一个人。
眼前之人好似变成了沈顷，他目光温和缱绻，低下头轻声问她：
“酥衣，此去整整三年，你会不会想我？”
会，她会。
莫说三年了。
即便是一年，半年，甚至是两三个月，她心中仍有思念与不舍。
没了沈顷，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京中、在沈府中的处境。
月色清莹一片，落在少女面颊之上。
她仰脸，凝望向身前那人。
兴许是近来事多，白日里好一番折腾，沈兰蘅一贯张扬恣意的眉眼间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郦酥衣紧攥着袖中的纸张，心中有了动摇。
她犹豫再三。
夜雾弥漫，涌入窗牖。
于沈兰蘅讶异的目光里，少女衣裙迤逦，自座上站起身。
这么宝贵的东西，若是不随身带着，她定然是不放心。
于郦酥衣未发觉的地方。
沈兰蘅目光闪了一闪，趁着她尚未注意，将妆台上那一根红豆金簪替她收入袖中。
收拾好这一切，郦酥衣将行囊揣入怀，于身侧之人一道出了门。
院子里，正停了一匹红鬃马。
沈兰蘅先率先翻身上马，而后微倾下身，朝她伸出手。
“来。”
男人腰际香囊坠下，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那就带她去西疆，带她去找沈顷。

第47章 047
郦酥衣被对方紧抓着手，借了力，翻身坐上马背。
她性子喜静，鲜少出门，即便是出了门，所乘的也是马车。这是郦酥衣第一次骑马，还是骑这般高大威猛的红鬃马。
她抱紧了胸前的行囊，心中发怵。
沈兰蘅轻车熟路，扬起鞭绳。
轻轻一声“驾”，烈马登即扬蹄，循着先前的路，自西北方向而去。
男人一低下头，便瞧见怀中少女身形瑟瑟，她紧张地缩着脖子，将脸埋得极低。
见状，沈兰蘅忍不住道：“沈顷先前未带你骑过马？”
说也奇怪，他本来想问的是“你先前从未骑过马么”，这话语一开口，却又莫名掺带上了那个人。
郦酥衣并未发觉他话语中的异样，闻言，如实地点头。
沈兰蘅瞧了眼她发白的面色。
他缓下声：“靠紧我。”
夜间风急，二人又坐在马背之上，引得那晚风愈冷，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直直朝人面上刺来。
马蹄阵阵，马背颠簸不止。
听了沈兰蘅的话，郦酥衣不但没有靠往男人怀中，反而将后背挺得愈发笔直。见状，他眸光一闪，“啪”地猛一扬鞭。
马儿受惊，如离了弦的箭，飞快朝着一袭夜色奔袭而去！
少女登时吓得面色煞白！
那一具羸弱的身子，此时也被吓得失了力，郦酥衣浑身瘫软，娇弱地往对方怀里倒了过去。
见状，沈兰蘅在她耳边低低笑，“都说了要靠紧我。”
长风猎猎，男人长臂将她柳条似的细腰环着，下巴轻靠于她的发顶上，一手扬鞭，追赶上正前行的军队。
见“沈顷”去而复返，左右将士忙不迭恭迎。
“二爷——”
“世子爷——”
“沈兰蘅，带我走。”
带她走。
带她逃离深深庭院，带她逃出这波诡云谲的京都。
她的声音细软，仿若一道极轻的雾，如此蒙上心头。
沈兰蘅愣了愣神。
待反应过来后，男子唇角边，竟浮现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假思索地回她：“好。”
郦酥衣侧过身，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事出匆忙，她不敢带太多的行囊，只打包了几件厚实的衣裳，和平素里惯用的一些妆奁首饰。
以及那一张地契，同样被她小心翼翼收起来，塞在行囊的最深处。
人群之中，不乏有从未见过郦酥衣的将士。他们只听闻自家将军回京后娶了位娇柔可人的夫人，如今月下一见，终于才一睹芳容。
郦酥衣难耐那些探寻的目光，低下头，避开众人的视线。
行军打仗，带上家眷，本就是累赘。
更何况她弱不禁风，分毫没有自保的能力。
夜风轻扬，他的目光深远而辽阔。
星星与月色交织着，落入他的眼眸中，明明是那般宁静如湖的眸色，湖心却悄然泛起一阵微澜。沈兰蘅的话就这样顺着晚风拂过她的耳郭，听得郦酥衣微微一怔。她亦抬眼，朝男人望去。
她的脖子上，还系着沈兰蘅给她打的蝴蝶结。
沈兰蘅的狐裘对她来说很宽大了，郦酥衣裹着，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对方见状，也不觉得地上的雪脏，拍了拍马背，示意她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兰蘅，抿着唇，没出声。
郦酥衣今日的妆容很淡，冷风一吹，嘴唇有些发白。
她还在想着刚刚对方的话，心中有些暖意，可一看见身前高大的骏马时，一阵无边的凉意又窜上脑海。郦酥衣想起来，那日在猎场中的情景。
她亦是这般被柳玄霜抱上赤锋，原本还乖顺的红鬃马，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疯，不顾一切地朝前冲撞。
她坐在马背上，吓得大惊失色。
求生的本能让她紧紧攥住手边一切能握紧的东西，背上却是一道外力——柳玄霜在把她往马下推！！
一想起来那天的事，郦酥衣就止不住地后怕。
她对骑马，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
沈兰蘅已经整理好了缰绳，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她咬着唇，眼中似有惊惧之色。
狐白色的毛领边蹭着她的脸颊，裘衣上是沈兰蘅的味道。他好似一块冷玉，表面上看着是清冷的，凑近些，方嗅见其上的暖意。
可即便如此，这暖意却不能抵消掉她心底的一片胆寒。
沈兰蘅低下头，认真地瞧着她。
须臾，轻声问：“你可是害怕？”
她的唇线抿了抿，好半晌才怔怔地点头。
她害怕。
害怕骑马，害怕马儿会受惊，害怕有人将她从马背上推下来。
沈兰蘅的身量很高大，郦酥衣才堪堪到他胸膛处。似乎为了与她平视，男人弯下些身形。他仔细地瞧着女孩面上的神色，她一双娇眸带怯，眼底似乎藏着些柔柔的水雾，看得人心直软了半边儿。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下去，温声哄她：
“不要怕，我抱着你。”
末了，又觉得自己这个“抱”字似乎有些逾矩，改口道：
“我是说，我护着你，你不会摔着。”
少女的桃唇抿了抿。
风吹过她脖子前的蝴蝶结，结尾飘带翻卷。沈兰蘅看着，觉得她这样十分好看，又忍不住摘了朵旁边的梅花别在她鬓角上。
白梅素净，被她衬得倒娇艳了几分。
男人垂下浓密的眉睫，温声：“小酥衣，好不好？”
郦酥衣犹豫了阵儿。
在沈兰蘅的目光下，她终于朝骏马迈开了一小步，对方小心地扶着她，抱她上马。
再度坐上马背的一瞬，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道：“我……我想下去。”
她害怕。
沈兰蘅一下撩袍坐上来。
马背上兀地一沉，后背处的冷风亦被人截断了去。郦酥衣的身形也被带着往下沉了沉，紧接着便听到耳边低低一声：“驾。”
马儿跑起来。
似乎是担心她害怕，沈兰蘅将马驭得很慢。
她有些惊惶，欲去拽缰绳，就听到对方一声笑：“莫怕，有我在。”
郦酥衣裹着他的狐裘，后背与他贴得极近。
他攥着缰绳的手从自己身侧两边绕过，这使得她不得不坐在男人宽大的怀抱中。
这一声“驾”，牵扯着他的胸腔微震，沈兰蘅的笑声也低低的，有意无意地萦绕在她耳廓一侧，少女的脸颊有些发红。
她抿了抿唇，坐在马上，周遭雪景纵横穿过，风声呼啸，吹起她鬓角边的发。
驻谷关的雪下得极大。
如今雪停了，月光破云，落在莹白的雪地上，竟意外地好看。
沈兰蘅带着她，特意择了条无人的道。
鼻息下萦绕着的是腊梅香，还有从男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馨香，竟让她莫名觉得有几分安适。
郦酥衣坐在马背上，小声同身后的人道：“其实……也可以稍微快些。”
沈兰蘅的听力极好，闻言，果真一扬鞭。
她不备，惊呼了一声。
“太、太快了——”
身后的男人身量高大，稍稍一侧脸，便能看见她面上的神色。少女虽然嘴上惊呼着，可眉眼飞扬，似乎从未有这般快活过，见状，沈兰蘅又一扬鞭，“啪”地一声响，在浓墨似的黑夜中炸了开。
“慢些、慢一些，沈兰蘅——”
这是四年后，她第一次唤他的名。
少女口齿清晰，这两个字唤得字正腔圆，分外好听。男人的眉目亦舒展开，纵鞭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飒飒风声穿林，直带着她往山上狂奔——
“沈兰蘅，慢些，慢一些——”
风声灌入喉咙，马速飞快，可她却并不怎么觉得害怕，只觉得冷。
她边唤他的名，竟忍不住笑了，笑声宛若铜铃般清脆悦耳，绕在沈兰蘅的马鞭上，攀附上他的心房。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
“郦酥衣，玄灵山上的雪好不好看？”
“好看，就是太快了，”些许飞雪坠落在少女眉睫上，郦酥衣眯了眯，笑得虚脱，“太快了，沈兰蘅，我快受不住了。”
她的腰纤软，笑得浑身失了力气，只想往马背上趴。见状，沈兰蘅便伸出手，去挠她咯吱窝。
“你、你莫动，”她坐直起身子，笑得更大声了，“我好痒。”
沈兰蘅只勾唇笑着。
他当然知道她痒。
男人右手挥着马鞭，左手朝少女腰间挠去，挠得郦酥衣直在马背上打滚儿，伸手想去阻拦他。
“别挠了别挠了，我笑不动了，沈兰蘅，我再笑就要岔气了。”
少女的笑声撒在玄灵山上，这一瞬间，她好似什么烦恼都忘了。
没有姨娘的病，没有失散的父亲和兄长，没有柳玄霜，没有孙氏和静影，没有即将到来的婚期。
茫茫雪地里，月色间，只剩下她和沈兰蘅两个人。
沈兰蘅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垂眸亦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却不似那般清脆，低低的，沉沉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着。
郦酥衣边笑边躲，“我要摔下去了——”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腰身捞住。
一阵失重，紧接着，腰身又被人极有力量的一握，她被重新带回到马背上。这一回，郦酥衣是彻底没有力气了，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浑身笑得瘫软，有气无力地趴在马背上。
后背早已出了一身汗。
沈兰蘅的手放在她的腰间，郦酥衣身子骨一柔，声音亦是娇滴滴的，好似能掐出水。
男人扶了一把她，道：“坐直，你这样趴着容易出事。”
“沈兰蘅，”郦酥衣摇了摇头，气若游丝，“你让我趴一会儿，我累。”
周遭的风声忽然寂静下来，只余下她趴在马背上，抱着身前的东西，一点点缓缓吐着气。沈兰蘅的那件狐裘也被风吹散开，见状，对方又伸出手，重新将她包成了个粽子。
见沈兰蘅伸出手，郦酥衣以为他又要挠自己，忍不住向后躲了躲。沈兰蘅笑了笑，只用了半分力道，便轻而易举地将她给捞了回来。
经过方才那么一遭闹腾，她完全卸下了对身前之人的防备。好似恍然之间，二人又回到了四年前，青衣巷里，对方带着她纵马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来到郊外。
郊外风声猎猎，玄灵山上，白雪皑皑。
“沈兰蘅，”她嘀咕道，“你是属牛的吗，力气这么大。”
“郦酥衣，”沈兰蘅也看着她，笑，“你的腰是豆腐做的吗，怎么一碰就软。”
此言一出，女孩子的脸“唰”地一红。她别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见她情怯，沈兰蘅只低低笑了一声，纵马慢了下来，带着她，在玄灵山的小道上慢慢地走。
再往上跑些，便是玄灵山山顶。
听说山顶的风景很美，但她被下放到驻谷关四年，从未去山顶上看过。
郦酥衣扯了扯身侧男人的衣角，轻声：“我想去山顶看看，好吗？”
月色下，她的眸光柔软而清澈。
沈兰蘅跳下马，牵着绳子，道：“好。”
他牵着骏马，马上驮着她，二人慢慢向山顶上走去，一时间，玄灵山万籁俱静。
夜幕深沉，待他们来到山顶上，已分不清如今是几时。
她心想，自己的时间不算时间，可沈兰蘅却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他肩上扛着皇命，却能来陪自己到山顶上看风景。如此思量着，郦酥衣心中一暖，方欲出声，忽然听见他问道：
“还难过吗？”
什么？
沈兰蘅侧过脸，一泓眸光如湖水般清浅温柔。
“郦酥衣，你还难过吗？”
她回过神，陡然发觉，方才在佛堂里的烦恼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以前，很爱哭，很爱笑。
可自从兰家落难，她就很少再如此放肆地哭笑过。
见她摇头，沈兰蘅的唇角翘起了个浅浅的弧度。
玄灵山山顶上的景色果真很美，雪夜里看，别有一番风味。郦酥衣站在山顶上，俯瞰着脚底下的景色，皑皑的雪，光秃秃的树木，纵横连绵的山层。
星子落在她眼眸中，忽然，她想起一些人来。
她想起父亲，想起兄长，还想起柳玄霜的卷宗。
问及柳玄霜会如何，沈兰蘅神色淡淡：
“抄家，下狱。”
他丝毫不避讳她。
“贪污军饷可不是什么小事，只是其中的水太深了。”
不光如此，他竟然还查到了户部。
户部身后的，可是当今圣上的叔父，郢王。
沈兰蘅眯了眯眼睛。
“到时候，户部的人必将会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柳玄霜身上，圣上如何处置他，他能不能活下去，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十分冷漠，似乎根本不在乎柳玄霜的生死。这让郦酥衣想起来世人对他的评价——沈兰蘅就是君上的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刀。
如此想着，她心中暗暗发惧，忍不住喃喃出声。
“那到时候……”
不等她说完。
沈兰蘅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问她：“那到时候，郦酥衣，你愿意和我去北疆吗？”
郦酥衣掀起眼帘，用余光睨着眼角处那一点金光。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与沈兰蘅自沈家一路追过来时，自己并未戴上这一支金簪。
她原以为，这一支簪子，是今早沈顷为自己戴上去的。
瞧见男人眼底乍起的情绪，郦酥衣立马明白这簪子从何而来。她伸手，毫不犹豫地将其自发髻上取下，同他道：
“郎君不喜欢，那妾身便不戴了。”
沈顷：“你……”
“郎君不喜欢，妾身也不喜欢。这本就是根金簪，还镶嵌了这般惹眼的红宝石，当真是俗气死了！”
少女拔了簪子，皱着眉，一脸嫌恶。
“不过看这金簪，像是能值几分钱。待入了城，妾身便将它当了换些吃食。郎君你说，好不好？”
她这一番话，果真止住了男人心中的酸意。
闻言，沈顷弯了弯眸，含笑道：“好。”
听到这话，郦酥衣怔了怔。
耳边吹着暖醺醺的炉风，带着沈兰蘅身上的味道，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呆呆地看着身前的男人，涟涟的泪珠子凝在眼眶里打转，一时间竟忘了落下。
开心吗？
显然不。
自从家道中落，与父亲、兄长分离，来到驻谷关受人奴役，她就从未有一刻开心过。兰夫人的离世，姨娘的病重，数不完干不尽的活儿……只有在深夜熄灯时，她才偷偷从枕头下翻出来个小本子，咬着笔，将眼泪偷偷藏在里面。
她不敢哭太大声，怕吵醒姐姐和姨娘。
她很想父亲，很思念兄长。
自记事起，兄长的身子就很不好，他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的。也不知文弱的兄长独自一人在北疆，过得好不好。
如此想着，她心中愈发感到酸涩，眼眶胀胀的，眼帘渐渐模糊。
下一刻，她终于哭出来。
她哭得很小心，几乎是不带声的，肩头轻微地耸动，将呜咽声吞咽到喉咙里。见状，沈兰蘅心底一阵揪疼，他想上前将她抱住、揉入怀里。
殿外的风声很大，这场雪，马上要落了下来。
郦酥衣低着头，止不住地擦着泪，一双眼睫上沾满了水珠，睫毛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沈兰蘅说，她要是想哭就哭，别忍着，可以哭大声些。
她小时候很爱哭。
父亲罚她、沈兰蘅逗弄她，就连兄长兰旭咳出血来，她见了都忍不住暗暗抹泪。
兰旭并不是兰家的孩子。
他是被父亲一时怜悯、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刚到兰家时，他瘦得像一只小猴子，身上穿得也破破烂烂的。下人领着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他被乳娘牵着走到父亲跟前，少年眉眼竟意外得好看。
父亲给他取名，单字一个“旭”，字子初。
旭，日旦出貌，乃灼日初升。
他在兰家亦如初升的太阳，读书、写字、作诗赋，不过数载，已然是陌上翩翩的温润郎君，江南无数女子闺中梦里人。
母亲也对兰旭赞赏有加，不止一次对郦酥衣道，日后寻夫婿，定要找子初这般清雅有礼的郎君。
母亲说这话时，兄长执着折扇站在廊檐下，闻声回首，朝她温柔地笑。
一想到兰旭，她愈发伤心了。边哭，边坐回桌前，抽噎着重新执笔。
见状，沈兰蘅拦住她：“你要做甚？”
郦酥衣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压平剩下那一沓宣纸：“把剩下的这些抄完。”
之前的烧了就烧了罢，她断不敢同沈兰蘅发火，再补回来就是了。
顶多就是……再多抄上几个时辰。
一阵清脆的环佩叩动声，玉坠子敲在剑柄上。他走过来，睨了眼桌上的佛经，伸手抽去她的笔，淡淡道：
“抄得不开心，那就不要抄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沈兰蘅看着她，男人的眼眸隐于黑夜中，眸光如夜色一般晦暗不明。
郦酥衣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低下头，如实道：
“柳大人会罚我。”
“柳玄霜？”
他嗤笑了声，目光中有不屑，“郦酥衣，你是想亲吻柳玄霜，还是亲吻我？”
这一声话音方落。
身前迎面飘来一尾带着馨香的风，那香气盈盈，直拂面而上。不等沈顷反应，少女已如雀鸟一般飞扑入怀，趁着他微怔，郦酥衣已扬起一张小脸，于他脸上飞快轻啄了一下。
她本来想亲他的唇。
靠近的那一瞬，少女心中无端心慌，竟一时失措，吻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光洁白净，没有一丁点儿胡茬。
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无比失败的献吻。
蜻蜓点水，飞快得不容人再回味。
晨光翕动，郦酥衣通红着一张脸，不敢去看沈顷此时是什么反应，更不敢再吻第二下。
她心跳声怦怦，小声回答方才沈顷的话：
“忘了……忘了吻你。”

第48章 048
因是情怯，郦酥衣的声音很轻。
仿若蚊鸣。
马车里响起这极细微的一道女声，又如此清晰地落在沈顷耳朵里。
先前少女贴上来的那一瞬，他的身形与思绪便全都顿住。
顷刻之间，男人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凤眸微睁。
她的唇温热，瞄准的是他的双唇，却又笨拙地撞向他冷白的下颌。
即便如此。
沈顷的身形，因为这一场失败的献吻，依旧僵硬得过分。
心弦紧绷，蜻蜓翩跹而上，细长的尾于一贯平稳的池面上点了一点。
晨风抚过，清平如许的水面，忽尔生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波纹层层，涟漪迭迭。
春水皱，拂不平，心中波涛不平。
男人挺直的脊背如一根绷紧的弦。
一时间，偌大的马车内陷入一场无声的静默。郦酥衣听着自己加剧的心跳声，以及车帘外那些行军之声，攥着行囊的素指又紧了一紧。
下个月二十六，是她过门的日子，一过门，她就是柳家新妇。为了不受到柳氏牵连，眼下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往后拖延过门，要么便是在这之前给柳玄霜定罪。
前者要靠她与柳玄霜斡旋，后者，则是要靠沈兰蘅。
可方才他问，要不要跟他去北疆。
郦酥衣反应过来，有些震惊地望向身侧之人。
“大人想好……何时给柳玄霜定罪了么？”
一谈及军饷案，郦酥衣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敬畏感。对方腰际御赐的宝剑，无一不在提醒她——身前玉立之人，是当今天子的钦封的龙骧将军，掌虎符，监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沈兰蘅的眉眼里，显然有着自己的思量。
都说妇人不干军政，特别是她这样的罪奴，理应回避军政事宜。可沈兰蘅却没想着避着她，他站在月色下，身形挺拔如松，话语亦是清澈敞亮。
他言简意赅：“下个月二十六号之前，我将会代圣上降罪，将柳氏捉拿归案。”
他甚至都不用亲禀天子，那把尚方宝剑，赋予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罪行一经查实，拟成卷宗，便是柳玄霜落马之时。
郦酥衣屏住呼吸，转过头看他。
没有树丛的荫蔽，山顶的月色分外皎洁明亮。莹白的月光施施然落下，坠在男子的眉眼、衣肩、腰际。银白色的剑柄生寒，折射出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他就站在这万顷光芒之中。
如今的天之骄子已是水中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思量。
郦酥衣知晓，如今的沈兰蘅，言出必随。柳玄霜入狱，整个柳家、甚至整个驻谷关都要殃及池鱼。那她呢，要随沈兰蘅一同去北疆吗？
等等。
北疆。
她的眸光闪了闪。
一个念头遽然从心底里闪过，如奄奄一息的火苗，让她瞬间又握紧了。少女仰起脸，看着站在夜色中的男人。他亦是垂眸，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即便是穿着沈兰蘅的狐裘，冷风仍吹得她面色发白。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发问：“大人可否……帮我寻找身在北疆的兄长？”
她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兄，兰旭兰子初。
一提到这个人，沈兰蘅的面色沉下来。
在青衣巷时，沈兰蘅与兰旭，一向不对付。
兰旭性子温和，儒雅文气，沈兰蘅虽飞扬嚣张了些，但二人总归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日他去兰家递婚贴，恰逢兰旭抱着书卷从廊檐下走过，兰老爷子将沈兰蘅的婚贴一撕，指着堂下的兰旭道：
“吾女嫁夫，当觅子初这般饱读诗书、腹有经纶的郎君，绝非尔等纨绔之辈。”
听到这话，兰旭也徐徐抬眸望了过来，两名少年恰好对视上，旋即，兰旭朝他温雅一笑。
就是这一笑，年少气盛的沈兰蘅总觉得，对方这是在挑衅自己。
他便也睨向那个药罐子，灼灼烈日将少年衣衫衬得愈发单薄，兰旭一袭白衣如雪，眉目之间，隐隐有着久病的恹恹之色。
择婿当如兰子初？
沈兰蘅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个情敌放在眼里。
直到一日，兰旭拿着他那张被兰父退回来的婚贴，走到他跟前，一本正经地道：
“你这句话，骈文不工整，这句话行文不通顺，还有这句……”
然后沈兰蘅没忍住，把兰旭给揍了。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沈兰蘅显然不是君子，他不光动手，还动口。兰旭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过他，灰溜溜地碰了一鼻子灰，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郦酥衣忧心忡忡地坐在兄长病床前，兰旭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语重心长：“沈兰蘅，小人也。”
说罢，又晕了过去。
急得小姑娘差点哭出来。
不过她不知道，后来元宵佳节，沈兰蘅偷偷翻进她的小院子。
少年一袭紫衣翩翩，坐在房顶之上，看着院内踯躅不已的少女。
他刚一来，就听到郦酥衣说：
“阿姐，你说……我要什么时候甩了沈兰蘅？”
“我不喜欢他，但我不想再继续骗他了。我是想像你说的那样，先让他爱上我，然后再将他狠狠抛弃……可是我现在突然发现，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他，我甚至还觉得他很可怜……”
房顶上，他的手中，紧攥着那根郦酥衣白玉簪。
这根簪子是半个月前，他带小郦酥衣去逛集市，她多看了一眼的。沈兰蘅知道她喜欢，攒了大半个月的银子，终于赶在元宵节之前买来送给她。
“啪”地一下，袖子中的白玉簪突然断了。
锋利的簪尖狠狠刺向少年掌心，他手指颤抖，震惊地朝院中望去。血珠子顺着袖子滴滴坠下，少年却未感到分毫疼痛。他手指紧握着，身体止不住地发颤，震愕、愤怒、后知后觉地顿悟……所有情绪一下涌上心头，冲上脑海。
他恨不得立马冲下去，质问她，为何要这般戏弄自己。
这样戏耍他、捉弄他，这样欺骗他的感情，很好玩吗？
这一刻，他是恨郦酥衣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青稚的面庞上时，他的满腹怒火却又变得无从宣泄。院子里，少女手里提着他送的兔子花灯，打扮得也像个白白糯糯的小兔子，可爱动人。
她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未施粉黛，却像个小玉人似的漂亮干净。
紧接着，她以最天真烂漫的语气，说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喜欢的，应当是子初哥哥那样的男子……”
兰旭，兰子初，那个小病痨子。
是夜，星子满天，沈兰蘅生着闷气，兀自牵了匹马跑出城。
原本约定好了与她在兰家后院见面，但他着实再没有那个心思，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我喜欢的是子初哥哥。
我喜欢的，是子初哥哥那般的男子……
他纵马奔到郊区，一口气跑上青衣山顶。
郦酥衣，就是个小骗子。
沈兰蘅在外面如行尸走肉般过了整整三日，三日后，气终于消了些，他这才牵着那匹马缓缓走回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谁知，城门外，百姓们却传着兰家被查家的噩耗。
“听说是贪污，就是元宵节当晚出的事。听说死了好多人呢，血都流了整整一地，兰老先生入狱，兰家家眷流放北疆……”
沈兰蘅牵着马匹的手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劈。
元宵当天，出的事。
兰家家眷，流放北疆。
他纵马一路狂奔，竟忘却了喘息，少年慌慌张张地跑回兰府，看着满地狼藉，空气中依稀残存着鲜血的腥味儿。
似乎有血水蜿蜒，至他的脚下，光秃秃的树影落在沈兰蘅青稚的面庞之上。
“郦酥衣，沈兰蘅。”
“岁岁长相见，年年皆如愿。”
“小郦酥衣，等你再长大些，我便去兰家提亲。到时候若是还有人拦着我，我就——跪给他们看。”
“小郦酥衣，我不想读书，我想习武，想从军。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是我前几日路过寺庙求得的平安锁，圣僧开过光，你要好好戴着，不能弄丢，听见了么？”
“小郦酥衣，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
……
记忆呼啸，寒风席卷。
无边夜色里，沈兰蘅闭上眼。
玄灵山顶的风声比山脚狂烈上许多，摧残着周遭光秃秃的老树，亦将他的墨发拂得翻飞。
四年过去了，他的眉目愈发锋利，俨然褪去了当初的青稚之色。当年听闻她流放到北疆，他便不顾家里人阻拦，义无反顾地从了军，去了条件最为艰苦苛刻的北疆。
他一边找她，一边一路往上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四年，他几乎将北疆翻了个底朝天。
这四年，他亦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勇敢。
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可以在天际翱翔，亦可以为身侧之人遮风挡雨。
他腰际的尚方宝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护住心爱之人。
为了护住他想保护的人。
这四年，沈兰蘅无不是在悔恨中渡过。
他痛恨自己，当年若是再成熟些，若是没有发那次小脾气。
若是能在元宵节与她赴约。
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虽然护不下整个兰家，但哪怕是拼尽这一条命，也要在那群豺狼虎豹似的官军手里救下她。
夜幕深深，空中忽然飘了些碎雪。郦酥衣转过头，却见身侧男子紧抿着唇线，一言不发。
他闭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喉结坚实，微微滚动。
原以为，沈顷是怕她一直在马车中憋闷，想带她去林中透气儿。却不料，二人正相携走着，只见不远处杂草微抖，身侧之人竟倏尔放箭，竟射中了一只兔子！
郦酥衣愕然：“郎君？”
沈顷伸出食指，同她比了个手势：“嘘。”
对方掌心温热，郦酥衣就这般任由对方牵着，看着他将那只射中了腿的兔子从箭上拔出来，而后提溜着野兔的耳朵，带着她朝前方跑去。
她一路跟着沈顷，没问要去哪儿，只觉两侧生起簌簌的冷风，宛若一把锐利的尖刀拂面，将她两颊刮得生红。
对方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下来。
郦酥衣身子弱，体力不足。
看着男人拾掇干木柴的身影，她一边顺着气，一边下意识问：“郎君，我们为何要跑这般远？”
不过是烤一只兔子，何必跑这么久。
甚至跑到连魏恪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去。
“避人。”
沈顷淡淡垂眼，生着火，声音很轻：
“按着军规，我不该如此。”

第49章 049
按着军规，他该如此。
闻声，郦酥衣怔了怔。
她抬起头，恰恰对上对方挺直身脊后，凝望而来的那一双凤眸。
他的目光清淡，分毫没有对她的责备。若说有什么情绪，唯有对自己身为人臣、屡屡破戒的自责。
沈顷很清楚，按着规矩，自己不应当带妻子来西疆。
更不应当带着她远离军队，来此处单独“开小灶”。
而郦酥衣此时也才知，此般瞒着军队生火，是不被允许的。
不等她开口，沈顷已架起一个小火堆。
似乎怕吓到她，对方特意背对着她，将兔毛兔皮之类都处理干净。
“在想什么？”
见郦酥衣一直发着呆，沈顷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有机会打了只兔子，怎么倒像是没胃口了。待一会儿你我回去，可就不好再跑出来了。”
男人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示意她坐过来。
“这火有些小，你再稍等些。”
她抿了抿唇，低低道了句：“好。”
这一件披风被他对折了好几道儿，如此铺在地上，完全隔绝了地上的湿冷之气，那是既厚实又暖和。
唯一不完美的是，沈顷显然没有给他自己留下任何空间。
郦酥衣微弯着腰，将披风扑开一层。
“郎君也坐。”
沈顷道：“我身子糙，不怕地上凉。你坐着就好。”
正说着，他已将那只兔子烤好，郦酥衣见着，对方先是吹了吹其上的炭灰，而后转身，将一整只兔子都递过来。
“衣衣，吃兔子了。”
他神色温和，眉目笑得微弯。
那语气，一下让郦酥衣想起来自己的母亲。
先前在郦家，受孙姨娘蛊惑，她们母女二人被父亲赶至别院。孙氏气焰嚣张，别院里的下人们更是个拜高踩低的。缺衣少食，每当母亲无意间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笑眯眯地唤她过来。
“衣衣，吃桂花糕啦。”
“衣衣，穿新衣服啦。”
“衣衣……”
……
冷风侵袭而来，将少女全身裹挟住，竟让她眼眶不由得一湿。
沈兰蘅吸了吸鼻子，也不知现下，母亲在郦家过得如何。
见她这般，陛下还以为是将兔子烤坏了，才惹得她这般难过，忙温声问她：“怎么了，衣衣。可是这兔子烤得不好吃？”
她摇摇头。
此处没有调味作料，可即便如此，与那些行军干粮相比，眼前这兔肉已是美味珍馐。
好吃，很好吃。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兔子。
沈兰蘅伸出手，撕开兔肉，将其中肉多的一半儿递给陛下。
“郎君，你也吃些。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萧瑟的冷风穿过丛林，带着几缕清冷的光，落于男人的面容与甲胄之上。金甲泠泠，他的面容却是分外温和。像是山巅上的细雪被春风拂了拂，于暖阳之下温柔化开。
树木干秃秃的，被冷风吹得簌簌。
她将兔子递过去的一瞬，两个人手指短暂地交触。
食指轻碰到食指，不知是何人的面颊“噌”地一下，红了一红。
沈兰蘅松开手，坐在披风上，将脸埋下去。
迎风吹来淡淡的肉香，以及对方身上那道熟悉的兰花香气。风动树响，她那一颗心也跟着止不住地摇曳。坐在陛下的披风上，她止不住地心想。
京中那些传言果真不错。
陛下果真是这世上，最清润儒雅、最有风度的世家贵公子。
他更是这世上，除了阿娘之外。
待她最好、最好的人。
……
待归队时，马车旁的魏恪已等了他们有些时候。
远远见那身金甲，魏恪本欲下意识地高唤一声“二爷”，却见他的世子爷与夫人正手牵着手，相携着自林中走出来。
二人十指扣得极紧，面上神色更是轻松而雀跃。见状，魏恪低低咳嗽了声，与周遭将士一齐，将头深深埋下去。
待走到将士跟前，陛下才恋恋不舍地撒了她的手。
魏恪有话要与他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兰蘅亦感到几分情怯。她微红着脸，悄声对身侧之人道：“郎君，妾身在马车里等你。”
陛下温声，应了句：“好。”
她被扶着上了马车。
乍一坐稳，她转头掀开车帘。只见陛下与魏恪正站在离马车不远处，后者不知正在说什么，引得陛下微微侧耳。不过顷刻，立马又有士卒呈上一份地图模样的图纸。
魏恪伸手，帮他将图纸展开。
林间风大，沈兰蘅又与对方隔着些距离，听不见陛下在说什么。
她只见一阵商榷过后，陛下用手于图纸上略一比划，身后的魏恪已传令下去。
沈兰蘅端坐在马车里，看着他掀帘而入。
“怎么了？”
陛下带来一尾兰花香。
他轻车熟路地取出那留给郦酥衣的手信，于其上涂改道：
“计划有变，不去衡川，改为绕道漠水。”
沈兰蘅看着陛下，也在自己随身所带的小本子上记下：
“今夜记得告知郦酥衣：计划有变，不去衡川，改为绕道漠水。”
担心节外生枝，陛下告诫郦酥衣的每一句话，沈兰蘅都会认真细致地记录在册，待那人醒来后，她再将其上的一桩桩事复述给对方。
虽说此乃军政之事，并不应该让她知晓。
可陛下垂眼，看着她于那簿子上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抿了抿唇，竟然未拦住。
他严肃同沈兰蘅道：本子上所记载的都是军事机密，千万不能同旁人看。
她虽不谙军事，却也知晓陛下每句话的分量。她认真点点头，将其与地契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好。
今夜星辰寥落，清辉寂寒，于地上铺了银白色的一片。沈兰蘅坐在摇晃颠簸的马车里，手捧着那一本小簿子，等待着那人清醒过来。
霜寒愈重。
冷风如刀，一声声拍打着车帷。猎猎的寒风呼啸声，与踏踏的行军之声应和着，衬得这黑夜愈发孤寂。便就在此时，她看见身前正闭眼休憩的男人忽尔皱了皱眉，那眉间蹙意很淡，却让沈兰蘅明白——郦酥衣正在转醒。
少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只见对方后背靠着摇晃的车壁，小扇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再抬眸时，凤眸间的光影乍一潋滟。
即便二人长了同一张脸，但沈兰蘅却总能根据眼神，将他们区分开来。
譬如此时。
同样的一双凤眸，郦酥衣的眸色间，竟比陛下多添了几分凌厉与美艳。即便是轻垂着眸，他的眼神亦满带着攻击感。郦酥衣轻抿着薄唇，一双美目微微上挑着，好像他才应当是那提刀弄枪、百步穿杨的不败战神。
相比之下，她的夫君简直太斯文了。
沈兰蘅心中腹诽，浑不知自己已盯着对方，出神良久。
那一双凤眸落下来，眸底一寸寸浓黑，须臾，他终于轻咳一声。
沈兰蘅回过神。
“你醒了。”
郦酥衣淡淡：“嗯。”
日夜兼程，他眼里明显有疲惫之色，对沈兰蘅也爱答不理的。
不过这样也好，沈兰蘅心想，郦酥衣最好一觉睡过去、睡到天明，也省得自己夜夜与之周旋。
心里头虽是这么想，但她还是惦念着陛下的话，同身前之人道：
“以下是陛下要我同你告诫的话——他说，计划有变，行军改绕漠水，而后至擎川、西陵……最后到达吴夏。”
沈兰蘅捧着那本子，读得认真。
“至于后面的行程，他还未同我说，暂时先按之前的行军路线走。”
“郦酥衣，你可都记下了？”
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睫。
“水。”
“什么？”
“嘴巴苦，我要喝水。”
沈兰蘅“噢”了声，低下头，去给他找水袋。
袋子里的水只剩了一半儿，郦酥衣眸光闪了闪，接过水袋，佯作漫不经心道：“这是你喝剩下的？”
她往回瞟了眼，答：“这是陛下喝的。”
闻听了这话，郦酥衣竟一下将水袋丢了。
“我不要喝他剩下的。”
沈兰蘅蹙了蹙眉，分外不解：“你与陛下用着同一具身子同一张嘴，他都未曾嫌弃过你，你怎么还嫌弃他喝过的水了？况且行军路上，无论是干粮或是水袋都分外紧张，有一口吃喝已是不错了，你怎还这般挑挑拣拣的。”
说到后面几句时，她稍稍正色，话语之间，已然是义正辞严。
沈兰蘅微微眯眸。
男人眼尾轻挑着，一双眼打量着她，止不住戏谑道：
“郦酥衣，沈顷平日就是这样折磨你的么？”
折磨？
郦酥衣摇头。
“这怎么能叫折磨呢，跟你从沈家出来的那一刻，我便打定了主意。无论是去了西疆，或是在去西疆的路上，所有的苦与难，我都会毫不避让地承受着。”
从前她是养在郦家，养在沈家的一朵娇花。
她所经历的，也只有内院之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她想走出宅院、走出府邸，想与沈顷一同去看看，内院之外的世界。
哪怕会吃苦，但有沈顷陪着自己，嗅着那道令人心安的兰花香，她竟也什么都不怕了。
“可我将你从沈家带你出来，不是叫你跟着他去西疆受苦的。”
夜风料峭，沈兰蘅目光微沉，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她。
“郦酥衣，你未去过西疆，你可知那是什么苦寒之地？我一个男子都无法忍受那边的饥寒与战争，更何况是你？”
“倒不若这般，今夜趁着外头将士熟睡，我纵马带你出逃，逃得离西疆远远儿的。沈顷要去西北，那咱们便往东南走。只要我带你夜夜地走，不知疲倦地走。待沈顷白日醒来，即便是不作任何休息，他这辈子终也到不了西疆。”

第50章 050
郦酥衣：……
真有够无聊的。
她转过头，一掀帘子，去问魏恪要水袋。
沈兰蘅畏苦。
虽是行军在外，沈顷依旧按时喝着先前那副药。以至于沈兰蘅每天夜里醒来时，口齿间都充斥着那道苦涩的中药味。
他很是嫌恶那道苦味。
看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郦酥衣心里头只闪过一个词：娇气。
她难以想象，眼前这生得八尺之高的一个大男人，竟比女儿家还要娇气。
喝完了水，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皮一掀，朝外问：“如今要到哪儿了？”
魏恪在外面答：“二爷，再往前走便是漠水了。”
他们竟走得这么快。
沈兰蘅将水袋放下。
“我想下去走走。”
这马车里憋闷，周遭又是乌泱泱一大批人，可把他闷坏了。既是主子发了话，魏恪也不敢拦着，他扬扬手，高声道：
“众将士听令，于此处休整——”
沈兰蘅抬手掀了车帘。
回过头，却见郦酥衣于马车里安稳坐着。男人略一扬眉，问道：“不一起？”
话虽是这么问，但郦酥衣能感受出来，对方话语里明显有胁迫之意。
她不下去，也得下去。
少女将手札收好，抿抿唇，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沈兰蘅在前面走着。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郦酥衣跟上前来。月色清莹，落于他衣甲之上，愈将那金甲衬得寒光粼粼，摄人心神。
郦酥衣不太敢与他并肩而行。
她只踩着对方的步子，与他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忽然，沈兰蘅脚下一顿。
郦酥衣不备，一头撞了上去。
沈兰蘅低下头，“牵住我。”
末了，他又顿了顿，补充道：“牵紧我。”
郦酥衣只好抓紧了他的手。
她并不知道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儿。
回想先前沈兰蘅的话，少女心中有些发怵。她生怕此人一个冲动，直接牵来匹马，绑着她向东南方向而去。
幸好现下沈兰蘅看起来并无此意。
对方牵就这般牵着她，不知疲惫地朝前方走着。好似与她这般待着，便可将适才的不快全都一扫而空。
这也是郦酥衣第一次出京、来到这般远的地方，只见星辉杳杳，于地上撒下一片极淡的光泽，放眼再往前些……
月潮阵阵，银波涌动，如有蓬莱现世，令人惊叹。
郦酥衣攥紧了身侧之人的手，兴奋道：
“那边便是漠水罢？”
与其说那是水，倒不若说那是一条江河，那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江河。
郦酥衣从未在京都见过这样的江河水。
在京都，她只见过浅浅的小溪，以及院中假山旁，那断断续续的“河流”，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这般壮丽的江河。月色银白一片，尽数被那江河收纳，夜风袭来，江面之上更泛起粼粼波纹，如此遥遥望去，让人直道如有仙迹。
郦酥衣还未来得及感叹。
一转过头，却见身侧之人那一张脸于月光的映照下，竟变得煞白如纸！
她心下一惊，忙问出声：“沈兰蘅，你怎么了？”
不过一转瞬的功夫，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兰蘅？！”
男人紧锁着眉头，半边身子像是失了可以撑附的骨头，如一滩烂泥倾倒下去。
郦酥衣赶忙伸出手，眼疾手快地将对方的身子接住。
他生得高大，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这使得郦酥衣搂着他时，两臂分外吃力。幸好身后有一棵干秃秃的树，好让她搀着对方，一齐于大树边缓缓靠下来。
“沈、沈兰蘅？”
她用手拍了拍男人的脸。
月色下，他的面色更是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沈兰蘅，你莫要吓唬我……”
她着急地唤了好几声，就在欲转身去寻魏恪时，对方终于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
侧过头，那人靠坐在树干边，仍有气无力。
“不必唤人，扶……扶着我回去……”
郦酥衣完全被吓傻了。
听着对方的话，她呆愣愣地伸出手，男人借着她的力，自地上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状态很不好。
眼下乌青，双颊煞白，紧抿的双唇毫无血色，撑在她胳膊上的手臂更是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
郦酥衣能感觉出来，他已难受到了极点。
沈兰蘅低喘着粗气，吩咐道：“扶我回马车上。”
所幸他们走得不甚远，如此搀扶着，也能勉强走得回去。
临近马车，郦酥衣手背上落下一道灼热的气息。紧接着，对方略微攥紧了她的手。
“莫要露出异样。”
“……好。”
魏恪正令三军将士原地休整。
远远见着世子爷与夫人，他扬声，恭敬地唤了句：“二爷！”
闻声，周遭将士也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朝他与郦酥衣拜去。
沈兰蘅又攥了攥她的手。
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渐渐下滑，郦酥衣手臂绷直，回握给男人一道力。衣袖之下，她能感受到对方同样紧绷着的胳膊。
以及他竭力抑制、却依旧发抖的右手。
“嗯。”
面对着众将士，沈兰蘅淡淡颔首，算作回应了。
郦酥衣抢先一步，将车帘掀开。
好一番折腾，二人终于坐回了马车内。
准确来说，沈兰蘅是“摔”回马车内的。
车马还未来得及颠簸，他的身子已重重一磕，头上的发冠斜了一斜，青丝如瀑，便这般倾泻下来。
周围没了人，他放下来先前的伪装。
此般情形，看得郦酥衣万般心悸。她侧了侧身，道：“不成，我还是去唤魏恪来。”
沈兰蘅本是紧抓着她的手腕，闻言，一双眉头紧蹙起。不等他开口，喉舌间倏尔倒灌入一股冷意，让他猝然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一声接着一声，牵连着肺腑。
“莫、莫要……”
他出声阻止着，似乎不愿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水……水……”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极低极浅的声息。
郦酥衣还以为他是要喝水，忙不迭侧过身，欲去取他先前那只水袋。
可就在她伸手递过水袋的那一瞬，身侧的男人竟如同着了魇般，一下将她手里的东西打翻！
水袋未阖，刺骨的冷水“哗啦”一声倾泻，尽数洒在马车上，将她的衣裙边弄得一片狼藉。
她蹙眉：“沈兰蘅？”
对方却低垂着脸，任由冷水蔓延。乌发的遮掩处，那身子竟还暗暗发着抖。
“水，好多水……”
他低着头，喃喃。
“阿娘，好多水，好多好多的水……”
他的声音极轻，外头又有踏踏的行军之声，让郦酥衣一时间未能听清。她匆忙低下头去找手帕，便就在这时，耳边又传来带着些颤栗的一声：
“蘅儿怕……”
她的身形一下顿住。
借着昏暗的月色，她重新打量身侧的男人。
他鸦睫垂着，一张脸变得煞白如纸。束发的金冠与发带尽数跌落，令他的乌发如瀑布般披垂开来。那一头乌黑的发，将他的脸衬得愈发小、也愈发没了血色。似乎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沈兰蘅竟如同孩童般贪恋地朝这边靠了一靠，他身形微微蜷缩着，整个人倒在她怀里。
“阿娘，好多水……我看见了好多水……”
“好多好多……蘅儿好怕……”
他的声息加重，就连呼吸，也忽然变得万分急促。
郦酥衣反应过来——他便是在看见漠水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兰蘅，”她想要将对方的身体扶起来，“你……是畏水么？”
对方紧闭着双目，眉头锁着没有应声，显然是听不见她所说的话。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
冷风涔涔，穿过车帷。地上积了些水，月色一晃儿，隐隐约约映照出那一张无辜又无助的脸庞。
对方将她的衣袖攥得愈发紧了。
男人的手指紧绷着，指尖已泛着青白之色。
不等郦酥衣再度唤他，沈兰蘅已长大了嘴巴，痛苦地喘了一口气。
“阿娘，她们过来了，阿娘。”
“不要，不要……阿娘，救救我。她们把我的头按着，按在大水缸里。阿娘，兄长，救救我，救救蘅儿。蘅儿好难受——”
对方忽然张开双臂，将她紧抱住。
月色涌入帘帐，男人意识不甚清醒，如一头着了魇的小兽，整张脸埋在她怀中。
“阿娘，她们抓住我，她们攥着我的头发，她们把我死死按在水缸里。我透不过气，阿娘，蘅儿透不过气。”
他整张脸埋着，于她怀抱中发着抖。
“沈兰蘅？”
郦酥衣想要将他扶起来，努力片刻，仍无济于事。
她转过头，想要去唤魏恪来帮自己，可转念一想，此时眼前的不是沈顷，而是一直蛰伏在沈顷身上的沈兰蘅。
如若沈兰蘅被发现，他们不光不能去西疆，沈顷更要因此受到牵连、被圣上问责。
可如今沈兰蘅的模样，让郦酥衣感到无比害怕。
不，不是害怕，是心慌。
她下意识用手探向男人的额头。
幸好，并未发烧。
但他双手冰冷，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
心中惦念着这也是沈顷的身子，郦酥衣解下氅衣，将对方身体包住，抱在怀里。
沈兰蘅鸦睫动了动，无力地将头垂了下来。
黑夜浩瀚，夜幕无边。
一片寂寂深夜中，似有什么穿破长空，伴着风声呼啸而来。
他闭着眼，眼前却是沈家那一方窄窄的庭院。
阿娘喜欢兰花，在院中种满了兰花，自他记事起，便是伴着那些兰香长大。
后来阿娘惹恼了爹爹，爹爹喊了下人，将院子里的兰花全部拔了个干净。
那一天，满院狼藉，他被关在柴房，只听见阿娘哭得很伤心。
他再被放出来时，狭小的院子一片白净。
阿娘抱着他，说，沈府再没有兰花了。
孩童目光纯净，话语懵懂：“院子里面没有，可院外面还有，阿娘，蘅儿带你去外面看……”
他的话音还未落，立马被母亲慌张打断。
“阿蘅，不能去外面。”
他被母亲捂着嘴巴，一抬头，便对上那一双万分惊惧的眼。
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面上顿然失了血色。
他不想让母亲伤心，只能乖巧应下：“好，阿娘，蘅儿不去外面。蘅儿就在柴房里，等兄长捉兔子回来陪我玩。”
母亲这才失魂落魄地松开他。
小兰蘅慢吞吞搬了把比他还要高的椅子，于母亲身边坐下来。
北风簌簌地吹着，阿娘就坐在风口儿。她靠着一把木椅，两眼呆呆地凝望着父亲房间的方向。阿娘目色凄凄，那眼神里的神色与担忧，他一点儿都看不懂。
马车里。
男人的眼睫被冷风吹得轻颤。
他靠在郦酥衣怀里，一点点蜷缩了身子，极低地喃喃：
“阿娘，为什么……为什么兄长他能出去，蘅儿也想出去玩。院子外的兰花开了，蘅儿不要兄长捉回来的兔子，蘅儿好想出去，去看看……外面……”

第51章 051
阴冷的风阵阵袭来，吹鼓晃动的车帷。
怀中的男人像是很痛苦。
他微微张着唇，隐忍着喘息，冷风呼啸，将他轻悠悠的话语寸寸吹散。郦酥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低下头，只能隐约听出几句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息。
他在唤，阿娘，兄长。
“水好冰……蘅儿好冷……”
郦酥衣下意识用氅衣，将怀中之人包得愈紧。
直到后半夜，沈兰蘅才逐渐安稳下来。
马车依旧摇晃着，驶向前方。
愈往西北走，气候便愈发干冷，此处的月光似乎都要比京都冷寂些。郦酥衣将头轻轻靠在马车壁上，垂了眸，凝望向正靠在自己腿面上的男人。
他的呼吸均匀，终于睡死过去。
他着了魇、这般折腾，也使得郦酥衣身心乏累。少女的眼皮沉甸甸的，目光止不住地于沈兰蘅面上打量。
兴许是这同一张脸的缘故，适才沈兰蘅喃喃自语时，她竟多了几分对沈顷的心疼。
对于沈兰蘅的过去，她并不想猜测，更不想作过多的探寻。她只是心想着，沈顷身上住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看上去随时随地都会发病发疯的人，着实是十分危险。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将二人分开？
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颦眉。
这一夜就这般过去。
翌日，沈顷醒得格外早，待郦酥衣醒来时，对方已在马车外同魏恪议事。见她走下马车，对方仅是微微侧首。他面色看上去平淡，似是没有昨天夜里的记忆。
对魏恪简单吩咐了两句，沈顷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低垂下眼，眉心微微拢起，“衣衣，今日怎穿得这般少？”
少女声音温和，回他道：“郎君，今日太阳大，我不冷。”
难得有这般温和的好天气。
日光金灿灿的一层，落于身前男子甲胄之上，他乌发高束、器宇轩昂，俨然没了昨日的敏感与脆弱。
回想起昨天夜里，郦酥衣心想，自己应当旁敲侧击。
周遭将士正停下来休整，她拉着沈顷的胳膊，将对方带得稍稍远离了人群。
“怎么了？”
沈顷心细如发，瞧出她面上异样。
只见少女抿了抿唇，她眼中带着几分思量，试探般地道：“昨天夜里，郎君可曾做了什么梦？”
梦？
沈顷如实摇头。
昨日一入夜，他便彻底晕了过去。若要做梦，那也是沈兰蘅在做梦。
他一双凤眸昳丽，其间似乎蕴藏着什么不一样的情绪。男人视线落下，瞧着她那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根。
温香流转，清风入怀。
他喉舌微烫。
他伸出手，郦酥衣下意识地迎上前。
“郎君？唔……”
对方垂着浓黑的睫，掌心捧着她热烫的脸颊，微微俯首，竟将她的双唇轻吻住！
那是一个极轻、极小心，同样也极紧张的吻。
好在沈顷并不似她那般笨拙，他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一双软唇上，少女不备，下意识嘤咛了声。下一刻，已被他夺走唇齿间所有的气息。
淡淡的红晕于年轻将军的面颊上晕染开，那一身灼灼金甲，竟也被这春风吹拂得柔情万丈，温柔似水。
沈顷闭着眼，呼吸渐烫。
这一个吻，就这般由浅入深。
吐息温热绵长，纠缠在少女唇齿间，她亦闭着眼，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兰花香气。她的脸颊被对方双手轻捧着，那双手温柔小心，手背却又因为过于紧张而绷紧。
郦酥衣后背被他抵在车壁上，脊身紧张，明明是寒冬腊月，竟被他吻得隐隐冒出了些细汗。
玉颈之上，香珠隐隐。
郦酥衣动情地伸出手臂，寸寸缠绕上男人的脖颈。
他与沈兰蘅不同。
他的吻，亦是与沈兰蘅大有不同。
沈兰蘅每次吻她时，都带着一种进攻的强制性。那人的吻，每每都不征询她的意愿，更是不顾及地点与场合。他吻得很急，很疯。好似下一刻，那些躁动的气息便会化为一张残忍的大手，将她的骨头捏烂，将她整个人撕碎。
而沈顷却完全不一样。
他的吻，小心、尊重、自持，却又偏偏在这自持间，生出几分清冷之下的情动。这是沈顷第一次去吻一个女孩，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动作居然比郦酥衣还要熟稔，还要游刃有余。
一吻作罢。
偌大的马车内，不知跳动着何人怦怦的心跳声。
燥热的气息游走于二人鼻息间，染得少女面上一片绯色。她的两颊处娇红不止，一双眼睫更是克制不住地轻颤着。
即便先前与宋识音亲吻过许多次。
即便先前被宋识音捏着下巴吻过许多次。
但这是沈兰蘅生平头一次，竟有了万般享受的酥麻之感。
她的颊上生烫，身子骨却软软的，软得像是一滩水，转瞬之间便要于男人身着金甲的怀中融化开来。
沈顷与她一般，呼吸不甚平稳。
他抿了抿吻得有些发涩的薄唇，低垂下鸦睫，凝望向怀中的少女。
男人声音微哑，低下头来问她：“衣衣，会了么？”
——下次亲这里，学会了么？
这一声“衣衣”唤得格外温柔，也格外亲昵。
瞧着那样一张脸，郦酥衣的脑海中却无端响起另一道分外暴躁的声音。
对方面色涨红，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她，咬牙切齿：
“郦酥衣，你怎么敢！”
她赶忙掐了一把虎口，将脑海里那人的声音驱散。
她本就是沈顷的妻，她为何不能，为何不敢？
更何况，单单是方才那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已让她有些沉沦了。
少女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不等她再开口，忽然一阵马蹄声。魏恪驭马来到马车这边，隔着一道帘子唤他们：
“二爷，夫人，可否要用早膳？”
昨天夜里送别沈顷，她心中忧虑，也没吃得多少晚膳。听对方这么一说，郦酥衣才想起来，自己的肚子还饿着。
她的肚子也是配合，十分应景地“咕噜”叫了声。
沈顷轻笑了下，抬手自车帘外接过那些“早膳”。
郦酥衣目光落在他手里“早膳”上。
与其说那是膳食，倒不若说，那是一团脱了水的干饭。即便她不甚懂烹饪，也能瞧出来——沈顷手中的干饭乃麦米蒸熟后、混上几片菜叶，而后再曝晒成饭饼、饭团的模样，如此随军装在行囊里。
“行军在外，一日三餐只有这些干粮。你若是吃不惯，待我进山给你打些野味来。”
“不必不必，”生怕自己成了对方的累赘，郦酥衣赶忙接过那干粮，道“郎君，我不挑，吃得习惯。”
她应得轻快。
一边说，她一边拿着那饭饼，咬了一大口。
果真……很难吃。
即便在郦家受过苛待，但她也从未吃过这般难吃、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
沈顷有些心疼得看着她，微微蹙眉。
他将自己手里的那一份递过去：“我这份加了盐卤与豆干，应当好吃一些。”
闻言，郦酥衣忙不迭摇头。她微弯着眉眼，一双乌眸间闪烁着清亮的光芒。
“不必了，郎君。府里那些饭菜我都吃腻了，这干粮，我倒觉得蛮好吃的。”
正说着，她又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那干粮涩嘴，难以下咽，将郦酥衣的腮帮子填得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沈顷心中无奈，着摸了摸她的发顶。
“其实，此处离沈府不远，如若你……”
不等他说完。
正埋头啃干粮的小姑娘“腾”地一下抬起了脑袋。
……
冬日严寒，水袋里只有冷水，郦酥衣喝了一大口，那刺骨的寒意便这般一路沿着喉舌而下，直逼入腹中。
见状，沈顷愈发心疼。
自出关至烟洲，他眉心一直轻拢着，似乎在纠结，应不应该将她带去西疆。
与沈兰蘅相比，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也更加理性。
他自幼受诫，心中时刻有着一把刻尺。一方面，他深知无论是为了妻子，或是为了这军国之事，自己都不应该将她带去西疆；另一方面……
沈顷转过头，看着正靠在自己肩上休憩的少女。
男人眼睫动了动。
不可否认，法度之外，他有了自己的私心。
……
行军泱泱，越过烟洲。
快要到墨州时，郦酥衣终于说服沈顷，打消了他将自己送回京都的念头。
似乎也是因为这行军劳苦，再加上马车之外将士众多，至深夜时，沈兰蘅也未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夜里“醒来”后，他便看着白日里沈顷特意留下的手信，佯装成沈顷指挥着行军。如此一来一回，倒也没生出什么大乱子。
郦酥衣也啃了好几天的干粮。
干粮兑着冷水，虽难以下咽，却十分饱腹。眼看着再穿过这一片丛林，便要来到墨州。沈顷突然叫停了军队，让三军在此处休整。
彼时，郦酥衣正坐在马车上，啃着一块干馕。
沈顷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去林中转转。”
她放下手中难啃的馕饼，愣愣点头。
月光并不耀眼，却将她那张脸映照得分外白皙。她不知梦到了些什么，眉头微微锁起，引得人不由得低下身，愈往前凑去。
她眉心轻动，檀口微张。
那一双粉嫩的唇，于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诱人。
男人手里紧攥着金簪。
他喉舌一烫，再也难以遏制情动，屏着呼吸，低下头轻吻上她的双唇。
似乎察觉到唇上的热烫，怀中少女像猫儿般轻哼了声。
有细碎的月色，流淌在男人瞑黑的目色之中。
这个吻愈发深入。
她像是在睡着，又像是突然被惊醒，半梦半醒间，少女眼睫轻掀。兰香盈盈，月色如水，轻柔地涌入她眼眶。
马车轻晃，车外行军之声不止。
郦酥衣半眯着眼，看着身上的男人，迷迷糊糊地唤了句：
“沈顷……”
男人的后背一下僵住。

第52章 052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一声，像是恋人的呢喃，如此轻柔地落在人耳中，被黑夜衬得分外清晰。
郦酥衣俨然是将身前之人当成了沈顷。
她微阖着眼，只觉那道温润的兰香拂面，身前男人的气息克制，那双唇更是温柔到了极点。
她喃喃：“夫君……”
对方身形顿住，那垂下的乌发就如此，于少女面上扫了一扫。
扫过她沉甸甸的眼皮。
郦酥衣适才做了一个梦。
一个绮丽又温柔的梦。
昨天夜里，陛下自顾自喃喃了许久。她只听清了对方最开始时所说的话，再往后些，那人的声音变越来越轻，越来越浑浊。
他唤着，阿娘，兄长。
他唤自己，陛下。
沈顷愣了愣：“陛下？”
郦酥衣点了点下巴。
男人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冷风轻扬着，将金甲拂了一拂。
一瞬之间，似有什么东西自脑海间闪了一闪。
却是快如箭矢，不着痕迹。
从小到大，他被唤的最多的是“老二”、“兰蘅”，即便有长辈亲昵地唤他，叫得也都是“顷儿”。
他的眸光动了动，那光影却是转瞬即逝，顷即消失于沈顷的思绪中。
军队那边，魏恪在朝他高声喊：“二爷，找到吴夏的地图了！”
国事为重，郦酥衣道：“郎君且先去忙吧。”
她转过头，只见距离自己不远处，正有一片小小的梅花林。沈顷耐心叮嘱了一句莫要跑远，便任由她向前跑去了。
此地梅花开得并不是很好。
梅花是很浅的白色，花蕊处又透了些粉。放眼望去，还以为是白雪落在了枝头上，冷风乍一吹拂，侵袭来淡淡的梅花香。
她来回端详少时，折下开得最好的那一支腊梅，小心翼翼揣在袖中。
走回去，沈顷已拿着那份吴夏地图，与魏恪谈论军事。二人身旁三三两两围了些将士，日光倾洒而下，却又独独落在沈顷身上。他衣肩处光影粼粼，一时之间，竟将周遭所有的色彩都比下去。
郦酥衣守在一侧，袖中揣着香梅，极耐心地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与魏恪商讨完，一抬头，便对上这一双、正望着自己出神的眼睛。
四目相触。
郦酥衣脸颊红了一红。
她回过神，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去。
趁着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郦酥衣自袖中取出香梅，飞快插在他头发上。
沈顷怔了怔。
只见少女抿着唇，眉眼亮晶晶的，连声音也带着笑意。
花开得并不甚好，可眼前之人，却是世间难得的美人。
马车外是踏踏的行军声，车内颠簸，他闭上眼。
即便不用细想，沈兰蘅也能猜测到，郦酥衣如今在做什么梦。
心中涌上酸意与怒意，他心想，自己此时应当推开她。
可面上的软唇，却让他渐渐沉迷。
这是郦酥衣第二次主动吻他。
第一次是在沈家祠堂里，他手里攥着那柄处决过秋芷的尖刀，因是惧怕，少女乌眸柔软，对自己假意逢迎。
奸诈如他，又何曾不知晓对方的虚与委蛇？
但他还是沉沦了，一如今日，于这颠簸的马车上，于这寒冷的夜幕与萧瑟的凄风中……
他同样，清醒地沉沦。
时至深夜，行军之声却仍不止歇。为了尽快抵达西疆，随行沈家军皆是日夜兼程，只间隔着歇息短些时辰。
马车外，将士们步履声匆匆，那马蹄更是踏踏不止。沈兰蘅垂着眼，再也禁不住，右手探向她裙摆之下。
郦酥衣腿上一道凉意。
紧接着，她便感受到对方掌心处的老茧。
月色昏昏，她的指尖却泛着一道浅浅的青白色。
沈兰蘅目光在其上停滞少时，须臾，他终于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撤出身，再与身后的魏恪交谈起来。
这些日子，在沈顷与郦酥衣的“逼迫”之下，沈兰蘅恶补了许多沈顷在出发前刻意带来的军书。
虽说这些都是“纸上谈兵”，但在真刀实枪的行军打仗之前，加之沈顷白日里留给他的那些手信，顺利来到西疆并不算是一件难事。
沈兰蘅收到军报，随意应付了魏恪几句，便将其收至袖子里。
这些事，待沈顷白日醒来，自会好生处理。
待沈兰蘅再度走上马车时，郦酥衣已睡熟。
她俨然是累坏了，一个人睡得很快。
虽是睡着，她本就瘦弱的身子却蜷缩成了一团，许是没有安全感，她双臂紧抱在胸前、将那厚实的褥子抱得极紧。
夜色瞑黑，她无声走上前去。
方一坐定，便听见身边响起一声极低的、甚至带着几分呜咽的轻语：
“郦酥衣，这般对我，你很开心吗？”
她明明是那人的妻。
迎她入门的是那人，一开始她要嫁的也是那人。
如今与自己不清不楚的，却是那只蛰伏在那人身体里的困兽。
她喜欢那人，她倾慕那人。
不是对她的欲迎还拒，而是对那人……
男人眸色愈沉。
她倾下身，将她下摆扯净。
眼前女子轻咬着下唇，愈发依偎过来。她脸颊生红，呼吸紧促，那双睫羽轻轻颤抖着，如同她摇曳的少女心事。
“陛下。”
她冷眸，看着身前俨然“不省人事”的女人，在她耳畔冷不丁沉声：“你可知我是谁。”
听见那一句话，几乎是一瞬间，陛下后背一冷。
她自睡梦中惊醒。
车内昏昏，整个马车陷入黑夜。
她瞪圆了一双杏眸。
郦酥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怀中少女愣了须臾。半晌，她才磕磕绊绊道：“沈……沈……”
“郦酥衣。”
她咬牙切齿地自报家门。
她眸光又是一颤抖。
那满带着震惊的眸底，分明写着——怎么是你？！
怎么是她。
怎么会是她。
……不应该是她。
见状，郦酥衣阴恻恻笑了笑。
她虽是勾着唇，可那笑意根本蔓延不到眼底。
男人眸光寂冷。
“你以为是谁。”
她的声音之中，明显带着不虞。
“或者说，你希望是谁？”
她咬着牙，声音冷得让人心悸。陛下又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手腕一下被对方捉住。
她道：“郦酥衣，你松开我。”
因是马车外还有人，她的声音很低，一张脸更是因此涨得通红。
身前那人自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不光没有松开手，反而愈发变本加厉。陛下呼吸一滞，那裙衫再度簌簌而下，滑落到小腿边。
幽黑昏暗的马车中，她的脚踝白得像雪。
陛下惊恐地往后退缩：“郦酥衣，你莫要胡来。”
车帘猎猎，却因过于沉重，被呼啸的夜风吹卷不起来。男人逆着光，逼上前。
陛下很明白此时此刻她想做什么。
即便车内昏黑一片，即便她背对着车窗，她仍能看清楚对方眼中呼之欲出的情动。
或者说，那并非完全是一种情动，而是情动之后，那一种最本能的欲望。
她身上那道清浅温润的兰香也一寸寸逼近。
陛下道：“如今你我还在马车上——”
“马车上，”郦酥衣歪着头冷笑一声，打断她，“又如何？”
更过分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
她的轻嗤声淡淡，一点一点，于这瞑黑的夜幕间弥散开来，弥散至陛下耳边。
原本是白皙透粉的耳垂，此时此刻，竟红得几欲要滴出血来！！
伴着那一道力，陛下眉心蹙了蹙。她紧咬着牙关，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息。
不过顷刻间，她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用力，想要推开她。
郦酥衣冷眸，瞧着她面上的神色，忍不住又是一阵哂笑。
她冷冷道：“陛下，你怎不说，你与那那人还在梦中苟且……”
一回想起适才、她迷迷糊糊间所唤的那一句“那人”，那一句又娇又柔的“那人”，她心中便生起不可遏制的酸意与怒意，竟让她攥紧了那只纤细的手腕，力道愈发加重加紧。
醋意万千，生起千层风浪。
陛下正处在那风口浪尖之处。
听着马车外那些行军之声，还有近在耳边的、踏踏的马蹄声，她张了张嘴唇，想要赶在嗓子里那一声破土而出前、用手将嘴巴捂住。
少女颤抖着手臂。
瞧她这般，郦酥衣阴沉沉垂眼。她的手臂生得极结实，将她的小手拨开，而后用手心覆盖了上去。
她的薄茧，横在离她嘴唇极近的地方，随着马车晃动，在她的唇上摩擦着。
不一会儿，她已全然失了力，呜咽声被她掐死在宽大的掌心里。
那一张巴掌脸，此刻更是被她的手掌遮掩去了一多半儿，只露出一双溢满了水的杏眸。
也不知是她的掌心滚烫，还是她那一张脸本就发烫。
郦酥衣掩住她的呜咽声，看她的乌发尽数被汗水溽湿。那香汗淋漓，自她的鼻尖细细密密地渗出来，滴到她的唇珠，再一路蜿蜒而下……
她微微喘息，于她耳边：
“陛下，我与那人，你现在还分得清么？”
她闭着眼，只用嘤咛声回答了他。
便就在此时，便就在这弯月上梢头、夜色正浓郁之时……马车之外，冷不丁传来魏恪一声毕恭毕敬地呼唤：
“二爷。”
沈兰蘅愈发情动，低下头来咬她的唇，无暇顾及魏恪。
少时，马车外又传来一声：
“二爷。”
“……”
“二爷？”
他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低沉着嗓音道：“说。”
沈兰蘅虽是微微侧脸、面朝着马车外，可那动作还未停下。郦酥衣不备，险些叫出声。
她赶忙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见状，沈兰蘅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动作，不禁短促地笑了声。可那笑声依旧阴沉沉的，须臾男人才缓缓伸出手，将她的双唇再度遮掩住。
魏恪：“将士们都走了一整个下午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听着对方的话，男人后背稍稍挺直。他垂下眼，睨了睨完全瘫倒在一片衣裙之中的少女。只见她脸颊、身上尽生绯色，看上去秀色可餐、分外诱人。
沈兰蘅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佯作声音平静，问道：“出漠水没有？”
“尚未。”
“再走一个时辰再歇。”
魏恪那边顿了顿。
郦酥衣在马车这一边，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会掀帘而入。见她这般，身前的男人却似乎受用极了她这副模样，动作竟愈发加剧。
好在马车外头，魏恪仅顿了片刻，而后恭敬道：“是。”
马车之外，那行军声似乎愈发整齐了。
那踏踏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映衬着他的动作，他的吐息。
看着她面上的局促与不安，沈兰蘅低下头，带着薄茧的手掌轻抚过少女挂着汗珠的脸颊。
他声息温热，带着几分涩涩的哑意，也不知是在放狠话，还是在真的警告她。
男人声音恨恨：
“郦酥衣，你以后胆敢再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第53章 053
听着他这般说，郦酥衣脊柱一凉，后背冷汗直冒。
她知晓，沈兰蘅这一句话，绝非只是单纯地想吓唬她。
车马不曾停歇，车壁随着踏踏的马蹄声响，极有规律地摇晃着。
那声息踩在少女喉舌间，将她每一寸吐息都紧紧封固住。
郦酥衣闭上眼，心想。
他不是开玩笑。
他没有在开玩笑。
倘若自己再惹恼了他，眼前这个疯子大概真会将车帘掀开，于这光天化日之下，宣告着他的独有。
……
不知过了多久，行军声终于止歇。
魏恪一句“听我号令，原地休整”，沈兰蘅也缓缓抽了身。
那人动作不疾不徐，却是格外游刃有余。
目光再度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宋识音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少女双肩打着颤，抱紧了胸前的衣裳，不再去看那人。
夜色深深。
冷风吹打过丛林，簌簌拂落一片斑驳的枝影。
时值冬日，百花枯萎凋敝，却不妨碍树干的结实与杂乱。宋识音一个人坐在昏黑的马车里，借着几点微弱的月色，慢吞吞地将散落一地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那人常年练剑，右手的掌心虎口处，正有着一层不薄不厚的茧。感受到那一层茧，少女脊背微直。她眼睫动了动，自睡梦中惊醒。
马车漆黑，身侧正是那高大的那人。
她眯了眯眼，脑子尚还在发晕，心中恍惚。
那人？
马车的车帘紧掩着，月色如霜，却分毫落不进来。
身前的那人更是逆着光，只留给她那样一道熟悉的轮廓。
不等她反应，对方已解开她的衣裙。
裙衫簌簌而落，宋识音摸着黑，轻轻推了那人一把。
“小贱人，您……”
她的话欲言又止。
却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落在那人耳朵里，反而更像是一种欲迎还拒。
马车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可宋识音现下，浑身感官俱是敏感。
她只听着那人脚步顿在马车边，隔着车壁，对方似是犹豫良久。终于，那人抬手掀开那一道厚厚的车帘。
是那人。
那人微垂着眼睫，递过来一个水袋。
水袋里，是那人刚用柴火温的热水。
诚然，经过适才那一番折腾，宋识音如今喉咙里正干涩得发紧。她抿了抿唇，将脸微微偏至另一边去，并未领那人的情。
那人将水袋子轻轻晃了晃，解释道：“温水。”
说这话时，那人眼皮懒懒地耷拉着，不知是有意无意，那双眼里竟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关怀，朝马车里面轻瞟了眼。
宋识音靠在车壁上，没有看那人。
“不想喝。”
少女声音很轻，泛着些冷意。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反抗那人。
果不其然，见她这般，对方正执着水袋的手指顿了顿。那人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声：“二爷。”
西疆来了新的军报。
那人朝马车里又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那人的凤眸更是瞑黑。那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心潮涌动，欲说还休。
那人沉默了片刻，还是弯了弯身子，将水袋放至少女身边。
她已穿好衣裙，厚厚的衫子被她手指熨得妥帖无比，那人乍一抬起车帘，便有月色侵袭而入，流淌在她冷白的手指上。
而现如今，她闭上眼，回想起入夜后发生的一切。她明明梦见自己与那人在梅树下欢愉，一睁开眼、身上却换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很疯，很狠，只隔着一道车壁，于那人的部下、将士面前，宣泄着自己的醋意与愤怒。
若说先前，她能对那人假意逢迎，是因为那时她心中还没有那人。
或者说，那时候的宋识音，对那人是敬畏大于仰慕的。
然而，现如今……
她将脸轻轻埋在褥子里。
她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那人。
夜色月色相衬。
那人垂目，瞧见马车角落处，正扔着那支红豆发簪。
……
接下来这些日子，每至夜间，宋识音都变得异常沉默。
月色冰冷，漫过晃动的车帘，宋识音靠坐在马车里，神色亦是清冷似水。
她像一个没有任何生气的假人，缄默安静，不语对方交谈，甚至不给那人任何的眼神。
若说非有什么能让她心头为之一动的，便是那人那一张，与那人一模一样的脸。
白日里，那人一如既往的忙碌。
大部分时间那人都不在马车里，但罔论再如何忙碌，对方总会抽出时间，或是陪她聊天，或是陪她吃饭。
路过好看的梅花林，那人也总会给她折下最艳丽的那一枝。
似乎察觉出她情绪的不对，那人将花枝别在她的发髻上。
那人声音温和，问她怎么了，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宋识音摇摇头，道，这一路日夜兼程，自己兴许是累了。
闻声，那人的眼睫动了动，短暂犹豫过后，那人微红着耳根弯身，于她额头上印下极轻柔一吻。
这一路风尘仆仆，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西疆。
来到西疆时，正值黄昏。
日头沉沉欲坠，金霞生绯，高悬于天际。
从前，宋识音都只是在诗书中见过西疆，真当踏上这一片土地之后，她才明白了何为恶风卷地吹黄沙。
渺渺黄天，沙尘弥漫，一眼望不到头。
她刚一走下马车，就呛了满嘴的沙子。
那人过来扶她。
“当心。”
不远处，早早立了一行前来接应之人。
见了那人，那行人赶忙迎上来。为首的正是沈兰蘅，那人拱着手，朝那身披金甲之人拜道：
“卑职沈兰蘅，拜见定元将军。”
那人声音平缓，也上前将那人扶住：“不必多礼。”
对方面上挂着奉承的笑，目光转而落在宋识音身上。
“这位是……”
那人淡淡应答：“内人。”
沈兰蘅了然：“原来是沈夫人。不知夫人前来，在下有失远迎。”
因有了那人这一层关系，先前那些异样的目光，也悉数转变成了敬畏。
宋识音也跟着那人，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沈兰蘅看自己的眼神很是奇怪。
那道目光，表面虽是恭敬，落在宋识音身上时，却莫名能让她瞧出几分大胆的野心。
金粉色的霞光落在那男子眼中，那人那双眼极小，笑起来时几乎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缝儿。
沈兰蘅微弓着身，狭窄的眼底却闪烁着精光，令她下意识攥了攥身侧之人的手指。
那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侧首，极耐心地问：“怎么了？”
霞光同样落在那人眸底，琥珀色的光影温柔晃动。
她抿了抿唇，尽量不被沈兰蘅察觉出异样：“小贱人，无事。兴许是刚到西疆。身子……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那人回握住她的手。
“我带你先去看看军营。”
她点头，避开那人。
“好。”
那人先带她来到了住宿之处，将行囊放下。
此处不比京都，没有三进三出的宅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间间军帐。
此前那人已传书，命属下重置一个干净的军帐出来，就立在那人帐子的隔间。
将行囊都简单收拾好，宋识音转过身，正见那人站在帐口之处。暮风猎猎，卷起黄沙如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回首，凝望而来。
那人目光温润柔和，似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可待对方领着她，前去练武场时——
“陛下！”
“陛下——”
“属下拜见陛下！”
一见到那人，周遭将士皆放下手中刀枪，一声接着一声唤，威声直震云霄。
宋识音一直长在内宅，何曾见过这等架势？她被眼前场景所震撼到，将那人的手攥得愈发紧。
那人低下头：“不要怕。”
这些不只是那人的拥护者，更是跟着那人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
沈顷将她的手牢牢牵着，同将士们介绍起她来。
闻言，将士们热情朝她行礼：
“将军夫人——”
“见过将军夫人——”
一声一声，再度冲上云霄。
没一会儿，她便禁不住，天上的晚霞一寸寸染上少女白皙的双颊。
看着眼前景象，看着身前的泠泠银甲、漠漠黄沙，看着身侧之人眉目恣意、意气风发。
郦酥衣忽然明白，自己的夫君为何不承爵位、高枕于京中了。
狭窄的府邸困不住他，繁华的京都困不住他。
这里才是他的天地。

第54章 054
不少时，郭孝业也跟着来到了练武场。
沈顷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都是由他代为掌管西疆军务。西疆驻扎的大多为沈家军，虽说对郭孝业同样言听计从，可论起军心，郭孝义自然是抵不过沈顷分毫。
他方一踏入练武场，便看见正被将士热情围着的二人。
郭孝业步子顿了顿。
却不过转眼，男人已敛去眸间神色。他唇角扯出满是阿谀的笑，迎上前。
“沈将军，将军夫人。”
眼看这天色渐晚。
日影微斜，屋内的暖炭燃尽了，女使规矩地上前，又添了新炭。
见二人发着呆，沈兰蘅继续道：“如若……你们不喜欢清凤城，想要回江南也可以。只是原本兰府的宅子已被查封，我在江南也一时间找不到别的宅子，还需要再筹备上些时日。”
郦酥衣打断他：“不必麻烦你，听闻清凤城民风淳朴，小食众多，姨娘和姐姐会喜欢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道温缓的风，却听得安氏蹙起眉头。
“蕖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与我们一起去清凤城？”
沈兰蘅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来。
二人的目光恰恰迎上。
他的眼神温缓，似乎带着几分探寻，又似乎带着几分期待。只是那眸底幽深瞑黑，郦酥衣看不太懂其中的情绪。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松，又像是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云。
沈兰蘅看着她，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她想起来二姐的话：沈兰蘅的心思，旁人是猜不得的。
对方盯得她有些坐不住，安姨娘的目光亦是灼热。郦酥衣咬了咬下唇，轻声道：
“姨娘，我想随沈兰蘅去北疆。兄长在北疆下落不明，我想跟着沈兰蘅，一起去北疆找兄长。”
她的养兄，那性子如兰花般清雅的兰旭兰子初。
提起兰子初，安氏面上又多了几分恍惚之色。即便兰子初并非自己膝下所出，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安氏亲眼见着，兰旭是如何从一个单薄的少年，长成那般文采卓然、霁月清风的男子。
也罢。
女儿跟着沈兰蘅去北疆，她也是放心的。
安氏看了郦酥衣一眼，又看了沈兰蘅一眼，心中有了些思量。她叮嘱了几句，兰清荷恰好从定静阁外走进来，方喊了句姨娘，就看见立在屋子里一袭紫衣的沈兰蘅。
她的话语顿住，小心走到床边。
“姨娘，这是刚从张大夫那里取的药，放在床头了，您记得喝。”
郦酥衣：“又取的什么药？”
二姐偷偷看了看一侧的沈兰蘅，小声：“大夫说姨娘体虚，开了些温补的药，每日一剂，对姨娘的身子好。”
兰清荷走入屋内后，沈兰蘅也并未多看她一眼。对待兰二，他的态度倒是有几分冷漠。几人坐在床边围着桌子，始终说不到一块儿去，没一会儿，应槐不知在沈兰蘅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便起身离去了。
沈兰蘅离开时，郦酥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
二姐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终于大了些：“三妹，别看了，人都走了。你呀，莫不真是被他给勾了魂儿。”
郦酥衣低头，拢了拢耳边的发：“我没有。”
“没有就好，如今柳玄霜被捉了，我们在驻谷关也都平安无事了。既然这件事都过去了，那不若让他就此翻篇。三妹，你听姐姐一句劝，日后莫再跟沈兰蘅纠缠不清了，他那样的人，有多心狠手辣你也是见过的。如今他装得这般温柔体贴，那日后呢，他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
“日后待他原形毕露，你若是敢稍微忤逆他的意、将他惹恼了，他有多少种手段对付你。光是那些冷冰冰的刑具，还有他那条又长又吓人的鞭子……三妹，你身子弱，吃不消的。”
此话听得安氏频频蹙眉，忍不住道：“清菏，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兰清荷不以为然，“话本子里说，像沈兰蘅这般位高权重的男人，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折磨女子的手段也十分残忍，什么抽鞭子、手铐脚链绳索，还有……”
郦酥衣想起来她手腕上的勒痕。
忍不住道：“二姐，你莫说了。”
走出阁楼，沈兰蘅正立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形。
“你怎么还在这里，”郦酥衣迟疑道，“你在此处站了多久？”
有没有听见二姐的话？
沈兰蘅道：“不久。”
她放下心。
忽然，她眸光顿了顿，看见对方微微肿起的唇。他嘴唇微肿，似是曾被人狠狠咬过，方才他一直站在阴影里，让她看不真切。
如今，他立在阳光下，郦酥衣千真万确，看清了他的嘴唇。
他是……和谁激吻过吗。
郦酥衣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神。
沈兰蘅方一转过身，就看见少女盯着自己的嘴唇，发着愣。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嘴上有什么东西，伸手摸了摸，忽然，脑海中闪过些零碎的片段。
还有那虽凶狠，却又细腻的触感。
陡然一道凉风，郦酥衣自知失礼，尴尬地别开脸。
见她面色窘迫，沈兰蘅轻声笑了笑，并未说亲吻他的女子是谁。
反而极为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带她去庭院里看梅花。
玉梅如雪，暗香隐隐。梅树上的雪已化了，此时反而愈发清冷霜洁。男子就这般站在梅树下，一时间，竟衬得那玉梅都黯然失色。
见她又发着愣，沈兰蘅伸手，将她发上的花瓣拂去。
微风徐徐，撩起他的紫衫。
男子动作轻柔，眸光更是温柔得一塌糊涂。
可郦酥衣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大半个月，都没想明白。
这大半个月，沈兰蘅将军饷案查了个七七八八，人也抓了个九九十十。就在他准备复上时，一阵马蹄声骤然穿过。
只见马背上的人一袭红衣，手里捧着份皇诏，只一眼，便看见庭院里正在审讯犯人的沈兰蘅。
“圣旨到——”
那人轻勒了一下缰绳，微扬起光洁白皙的下巴。见沈兰蘅走出院子，这才翻身下马。
此行只有她一人，想必风尘仆仆，日夜兼程。
看见她手里的皇诏，沈兰蘅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而后撩袍而跪。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神色亦是十分平静，似乎等待这一刻已多时。
男子微垂着睫羽，让人看不太清他眸底的神思。他虽然跪着，却是傲骨灼灼，这让郡主那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片刻，才缓缓打开诏书。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罪臣沈兰蘅，忤逆圣意，抗旨不遵，戴命擅离职守，懈怠职责，有负皇恩，大不敬宗庙社稷。然朕宽厚仁德，念其昔日功勋，免其死罪，赦其戴罪立功，彻查驻谷关军饷……”
日头灼灼。
腊梅开得正好，从庭院中飘来一阵幽香。沈兰蘅面色轻缓，垂眼跪得从容。
他神情淡淡，似是预料到了圣旨上的内容，平静地听着对方将皇诏宣完。光影斑驳，落在男子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末了，他行了一拜，上前将诏书接过。
“臣，接旨。”
见他这般，那人气不打一处来。
“沈兰蘅！”
烈日之下，少女一身灼衣，张扬贵气得不成样子。那人的母亲清凤城城主夫人，乃当朝太后的义女，有太后娘娘护着，她自然也娇气尊贵。
然，这“娇气”，只是她模样、身段看起来娇柔可人。
那人实在是个泼辣性子。
许是清风城城主是武官出身，那人耳濡目染，也跟着爹爹习武练剑。她的马术、剑术甚至都不输给男儿，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
她扬着下巴，睨向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男子。
“圣上虽说免了你的罪，却未免你的罚。你身为朝廷命臣，罔顾圣上威严，如若不是我进宫，在太后、圣上面前替你求情，你如今怕是已身首异处了。沈兰蘅，你说这恩，你该如何报答本郡主？”
诚然，当初那人见沈兰蘅公然抗旨，便火急火燎地上马，直奔京都而去。
进了宫，面见太后，从而一步步在幼帝面前替沈兰蘅求情。
圣上年幼，心思容易被旁人拿捏，一不留神儿便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去。
经那人这么一说，幼帝恍然醒悟。
这才保下了沈兰蘅一命。
但毕竟，抗旨也不是小事，圣上只免去了他的死罪，并未免了他的罚。思及此，她不免一阵恍惚，给予呕吐。
“衣衣。”
“……”
“酥衣？”
沈顷微微蹙眉，低下头轻声唤她。
“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变成这般失魂落魄？
瞧着她脸颊煞白，男人眼底里不禁浮上一层心疼。
郦酥衣苍白着脸：“无、无事。兴许是……水土不服。”
魏恪在外面唤他。
闻言，沈顷向外应了声，继而又转过头，同她道：
“我已派人去京中接玉霜与素桃，一会儿我会命人带着军医过来，你若有什么不舒服的，或是有什么需求，都尽管提。”
少女点点头：“好。”
掀开军帐时，沈顷仍放心不下，频频回首。
这一场练武到了黄昏。
待沈顷喝了药，欲起身去找妻子时，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再回过神时，俨然是第二日清晨。
桌案之上，昨日那张字条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依旧是狗爬似的字迹：
——所以……我想，我可不可以以你的身份，去见一见她。#$&……@……（一团黑墨）
——我有些话想要同她说。
（划线）
（再次划线）
——你今夜不要饮下那碗药，就给我一个黄昏，只用一个黄昏。
——全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定偿还。
沈顷皱眉，用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分辨出对方所写的是什么。
他想也不想地提笔，冷冷写下四个字：
【白日做梦】

第55章 055
沈顷不知那孽障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怎么可能不喝那一碗药，任由对方在黄昏假扮自己？
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顷垂眼，又提笔将那四个字重重描粗。
沈兰蘅昨夜仍未来找她。
可即便如此，郦酥衣仍心有余悸。
马车上的沉默，来到西疆后的避而不见……这一切都让郦酥衣觉得，对方似乎在暗暗预谋着些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在预谋什么？
郦酥衣已没有太多精力去思索、去与之周旋。
她只是想，沈兰蘅莫要做出危害沈顷、危害西疆的事来。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在沈顷面前表露分毫。
却未曾想到，心细如沈顷，仍是瞧出了她的不开心。
一日，练完兵后，沈顷前来一匹红鬃马。
沈顷道，这匹马叫烈鹰，行烈如风，迅捷如鹰。
烈鹰已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许多年。
马儿高大，也不知是不是在与她打招呼，一见了郦酥衣，烈鹰便打了个响鼻。
她有些被吓到，往沈顷身后躲了一躲。
见状，沈顷牵紧了她的右手，温声道：“你成日在军帐中，难免无聊烦闷，恰巧今日我没有其他忙事，带你来看一看西疆这边的光景。”
西疆的光景？
她茫然四顾，这边除了军帐便是黄沙，有什么可看的？
心中虽这般想，但惦念着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与沈顷独处，郦酥衣乖巧应了声，转眼之间，已被他抱上马。
对方将她抱在怀中，大手掐了掐她的腰际，不等郦酥衣脸热，男人的声音已从头顶处落了下来。
“坐稳了么。”
“嗯。”
她靠着沈顷结实的胸膛，点点头。
梅花是很浅的白色，花蕊处又透了些粉。放眼望去，还以为是白雪落在了枝头上，冷风乍一吹拂，侵袭来淡淡的梅花香。
她来回端详少时，折下开得最好的那一支腊梅，小心翼翼揣在袖中。
走回去，那人已拿着那份吴夏地图，与魏恪谈论军事。二人身旁三三两两围了些将士，日光倾洒而下，却又独独落在那人身上。她衣肩处光影粼粼，一时之间，竟将周遭所有的色彩都比下去。
这并非是她对沈兰蘅心心念念。
她并不喜欢沈兰蘅，甚至说，她对沈兰蘅没有一丁点儿好感。每每见到那人，郦酥衣自心底里生起的若非恐惧，那便只剩下了厌恶。
她不知从何时，竟变得这般忧虑。
她害怕再与沈顷亲密下去、待她情难自已时，会被自己的夫君发现，那人曾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即便沈顷明面上不会责骂她。
但郦酥衣总觉得，自己如若是沈顷，如若自己的妻子成夜与另一个男人共赴云雨，她应当会怒不可遏。
她更害怕。
她怕自己与沈顷的亲昵，被沈兰蘅发觉。
——“你以后胆敢再在我面前提那两个字，胆敢与他再亲昵上一分……郦酥衣，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少女坐在马背上，双肩竟暗暗颤抖起来。
沈顷察觉出她的异样，低下头，问道：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不大敢表露心事，抿着唇，只摇摇头。
沈顷眸光微闪，仍关切问她：“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何止是不开心，自从那夜过后，她心中愈发烦郁。
“从前，每当我遇见不快之事时，总喜欢骑上烈鹰，于这疆场上驭马飞驰上一圈。”
沈顷微眯起眼，轻抬起下巴。
今日风沙不甚严重，光影烈烈，落于男人面庞之上，将他原本清俊的一张脸衬得愈发白皙。
同样在军中，同样镇守西疆。
沈顷却与郦酥衣所看到的那些将士大有不同。
他虽执刀剑，可身上却带着一种温润斯文的书卷气。他衣衫整洁，光洁的下巴上看不见半点胡茬。眉目微垂时，那一袭眼帘也随之轻垂下来，光影摇晃，翕动在他那如小扇一般的鸦睫上。
听了沈顷的话，郦酥衣不免问道：
“原来郎君也有烦闷之事吗？”
“自然。”
“我原以为，郎君乃天之骄子，应当不会困囿于心中烦闷。”
在郦酥衣看来，沈顷仿若有一种神力。他的情绪稳定、平和，执行力又很强。罔论遇见了何等棘手之事，他都能极轻松地迎刃而解。
闻声，沈顷便笑。
他声音很轻：“你猜”
他怎么会没有忧心之事呢？
他肩负得越多，便承担的越多；承担得越多，要考虑得也就越多。
国之事，家之事。军政之事，宅府之事。
还有……
她之事。
沈顷明显能感觉出来，这几日，自己的妻子有意无意地避着自己。
她那双轻柔无害的眉睫之下，似乎在隐隐担忧着些什么。
沈顷将马驭慢了些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为人间之事而忧心。更何况，你我都只是凡人。”
凡人有爱，有恨，有憎，有恶，有欲。
自然也会有千般忧心，万般苦恼。
闻言，郦酥衣也扬起脸。
她看着两臂正环抱着自己的玉面郎君，眨了眨眼。
“夫君也是凡人吗？我原以为，夫君这般厉害，应当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呢。”
她的神色认真，声音却是娇俏。
也不知是这语气，或是这神色逗笑了他，沈顷唇角略微朝上扬了扬。那一双凤眸清明，眉目之间，却写着少许无奈。
“衣衣。”
他垂下眼，看着她，道，“如若我真是神明，便许愿你一生无忧无虞，不为他事忧虑烦心。”
听着身前之人的话，郦酥衣一颗心忽然一阵悸动。
不等她再开口，只闻对方极低声一叹：
“可惜我并非神明。”
可惜他并非神明，不能护她无忧，不能解她烦心。
如此思量着，男人将掌心鞭绳攥得愈发紧。
他道：“再往前走些便是一片梅树林，如今林子里的腊梅开得正艳，衣衣，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她点头，乖顺地应了句：“全听郎君主意。”
沈顷再度抬起下巴。
“驾！”
“驾——”
又是一道道扬鞭之声。
烈鹰是一匹矫健且俊美的烈马。
扬鞭飞奔起来，果真如它的名字——敏捷迅猛，如风如鹰。
郦酥衣只觉得，耳畔有猎猎风声穿过。日影婆娑摇晃，扫落在她衣肩之上。
黄沙漠漠，于烈马蹄下扬尘。她就这般靠在沈顷怀中，看着眼前景象一分一分、变得格外开阔起来。
郦酥衣后知后觉——
沈顷瞧出了她的烦闷，对方是在宽慰她，在带着她纵马散心。
郦酥衣心中情绪微动。
但现下——
梅香与兰香拂动，树影与衣影簌簌。
男人温润的目光衬着和煦的暖阳，宠溺地落在她身上。
郦酥衣觉得，自己理应害羞的。
微风一吹，树枝一摆。
她一颗心也跟着眼前这梅花树影，止不住地摇曳起来。
便就在此时，迎面忽而扑来一阵黄沙，沈顷温声带了句“闭眼”，继而伸出手护于她眉目之间。郦酥衣就这般循着对方的话，乖顺闭上眼睛。她感觉着猎猎风声自两颊侧穿过，那道兰香清润温和，逸散至自己的鼻息。
郦酥衣轻嗅着那道兰香。
兰香、风声、马蹄声。
开阔无比的西疆，层层叠叠的高山。
她忽尔觉得胸中郁结在渐渐消散，一颗心竟也变得开阔爽快起来。
冷风侧耳，她不禁跟着沈顷一起喊。
“驾——”
衣袖猎猎，她于沈顷怀中，发髻散开，青丝翩跹。
“驾！！”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骑马。
可现下坐在沈顷怀中，坐在烈鹰的马背之上，郦酥衣才第一次感受到，这驰骋沙疆的乐趣。
怕她的脸被风沙吹刮到，沈顷一边驭马，一边用胳膊护住她的脸颊。他那双护腕上的甲片本是铮铮，待触碰她双颊时，又顿然化作柔情一片的水。
郦酥衣抿着唇，一颗心也跟着马蹄踏踏直跳，不知不觉间，少女面颊已染上一片淡淡的绯色。
不少时，眼前忽然多了一点娇艳的梅红。
那果真是一片梅树林。
一片开得正好的、娇艳欲滴的梅树林。
郦酥衣从未想到，会在西疆这等蛮荒之地看到这般鲜艳的梅花林。
马儿驶进些，那片梅林于眼前寸寸铺展开来，放眼凝望，入目的皆是一片艳红。
自京都前往西疆，她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这般生机勃勃的花林。见状，她心中不免有些兴奋，自沈顷怀中探出一颗小脑袋。
“西疆竟有这般好看的梅花林。”
算是稀奇了。
沈顷垂眼，见小姑娘一张脸颊冻得粉扑扑的，那杏眸微圆，亮晶晶的十分惹人爱。他唇角不禁也带了些笑，小心细致地扶着她下马。
“要去看看么？”
“去。”
驭马跑了这般远，她自然要前去看看的。
她像一只欢快的雀儿，又因被沈顷牵着，不得不乖顺地慢下步子。见状，沈顷索性便撒了手，任由她朝那片梅林跑去。
说也奇怪，适才与沈顷纵了那么一遭马，再嗅着眼前这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她竟觉得身心皆是无比轻盈。
沈顷踩着她的步子，跟上前。
看着少女身段窈窕，正站在一棵开得正好的梅树下。
眼下正值晌午，金影灼灼，日光温暖得不似隆冬，更不似西疆的隆冬。
和煦的日影徐徐而落，穿过艳丽的梅花丛，于少女衣肩处投落一片斑驳的影。看着她清丽的面庞，男人忽然心思一动，伸出手去，折下那最艳丽的一枝梅花。
沈顷也学着她先前，将梅花别至她鬓角边。
扑面而来一阵花香，对方言语间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鲜花赠美人。”
冰冷冷的腕甲于鬓角旁拂了一拂，郦酥衣鸦睫轻抬，潋滟起一片含羞的水光。
她羞怯道：“郎君在取笑妾身。”
“为何是取笑？”
沈顷垂眸，“衣衣本就是美人，美人展颜，娇花失色。该羞的不是你，而是这满园的梅花。”
他的声音温缓，流淌过郦酥衣的耳畔。
闻言，郦酥衣心想，沈顷不愧是读过书的，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竟也能讲得这般漂亮。听了这席话，少女心中愈发羞赧。
那羞色自双颊滚烫至喉舌间，叫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去回应对方。
她手指将衣袖攥皱，别开一张烫红的脸。
转身朝另一棵树走去时，二人的手指就这般轻微交触，又立马如被热水烫了一般、急匆匆撒开。
郦酥衣也不知自己在害羞什么。
自己明明已过门数月，乃对方明媒正娶的正妻。二人虽未有过床笫之欢，但好歹也曾拥抱、亲吻过。不过如今一个较为暧昧的眼神，郦酥衣不清楚，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少女颊上生绯。
她轻轻咬着双唇，粉嫩的唇瓣，竟比这梅花还要娇嫩欲滴。
沈顷心想，他再怎么清冷自持，可自己总归也是个男人。
一个正常的、对眼前的女孩儿有着念想的男人。
霎时间，他一贯清明的眸底，染上几分难以遏制的情动。
郦酥衣伸出手。
“郎君发上落了片梅花瓣。”
少女手指葱白如玉，那纤细的食指，于身前之人发顶上轻轻拂了一拂。
继而，郦酥衣视线落下，转至男人的肩头。
“郎君衣肩落了片梅花瓣。”
沈顷垂下眼睫，那一袭水帘轻动，幽深的眸底在日影的照耀下泛起层层涟漪。
第三声，郦酥衣继续道：
“郎君的唇上也落了片……花瓣。”
那一个“瓣”字还未咬出声。
郦酥衣只觉一道热烫的风，对方竭力克制的呼吸落下，待再回过神时，那温热之物已覆上她的双唇。
她浑身紧绷，梅花树下，嘤咛地咬出那一个“瓣”字。
他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也闭上眼。
料峭冷风，穿树而过。
微风、梅花、树影、日光……
她闭上眼，双脚慢慢往后，直到那人将她抵上那棵坚实的树干。
隔着厚实的衣裳，郦酥衣整个后背紧贴在树干上。
沈顷本就身高八尺，生得比她高大上许多。这使得男人亲吻她时，不得不倾弯下身子。
对方就这般将她抵在树干上，一袭眼帘垂下。他的呼吸很轻，双唇亦吻得分外轻柔，好似那力道再加重一分，便是唐突，便是不恭。
克制，清冷，自持。
偏偏又生出几分，难耐的燥火。
不过顷刻之间，她竟被沈顷吻得腿发软。
说也奇怪，他的吻与沈兰蘅比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的进攻性。可偏偏就是这种温柔的、心意相通的蚕食，让她自内而外地感到愈发难耐。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变成了一团火，一团被对方握在掌心、随时随地都可以点燃的烈火。
少女双手揽上男人脖颈，呼吸逐渐变得细弱。
她句句轻唤：“郎……郎君……”
花影拂动，温香盈面。
她的手将对方的衣领一寸寸攥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欲缴械投降之际，沈顷终于缓缓松开她。
与她一般，男人的气息同样不甚平稳。
沈顷嘴角残存着她的唇脂，原本清冷禁欲的面庞上，也染了一层绮丽的绯色。
郦酥衣抬睫，瞧着他，干净的唇角蹭满了她娇嫩的唇脂。
相反的，她唇上却不剩多少颜色了。
沈顷指腹温热，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角。
他垂下眼帘，微哑着声音缓缓道：
“甜的。”
花瓣是甜的。
她倚在梅树上，不光是额头，后背上亦出了一层湿汗。
香汗淋漓，将她的衣衫溽湿。
郦酥衣稍稍找回呼吸，站稳了身子。
待再抬眸时，这一双美目中，已盈满了潋滟的水光。
她想起从前在沈府，沈顷不喜甜腻，罔论黄昏时要饮的药有何等之苦，他总是不爱放方糖。
她道：“郎君先前可不爱吃甜。”
不光是嘴唇边，就连他原本光洁的下巴上，也落着纵横的唇印。
他呼吸亦不稳，眸光翕动着，望向她的锁骨，她的唇。
“现在喜欢了。”

第56章 056
梅花微风，沾潮带雨。
沈顷的声音与翕动的树影一齐落下。
郦酥衣也将男人的脸捧住，踮起脚，去回吻。
冷风间裹挟着梅香，扑至少女发鬓，吹起她额角的碎发。不过顷刻间，她眸子底的心事也跟着一道儿吹得摇曳。光影晃动，郦酥衣的呼吸、心跳皆是摇晃不止。
她像是亲吻了一朵花，一朵温柔的、娇艳的花，花瓣柔情，花蕊带露，微风斜斜落下，让她整个人都绽放在这场盛大的春天里。
沈顷将她轻压在树干上，被她引导着，吻一路沿下。
郦酥衣仰起脸，抬起下巴，用细嫩白皙的颈贴向他。
唇角，下颌，脖颈。
衣领微掀，露出那精致纤长的锁骨。
她像是熟透的樱桃，每一处都是甜的。
惹人回味，令人贪恋。
锁骨上传来轻微的磨损感，她唇上动作落得小心，却还是让沈兰蘅忍不住，嘤咛出声：“郎君……”
“衣衣。”
玉霜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处的茧轻磨着他滚烫的颊侧。
看着身前娇柔可爱的妻子，她忍不住道：
“与他来西疆，你吃苦了。”
她屏着发烫的呼吸，话语中明显带着自责。
闻言，他忍不住轻捂住她的唇。
“郎君说的是什么话。妾身愿意跟着郎君，甘愿跟着郎君吃苦。”
玉霜垂眸看着他，眉眼间情绪愈浓。
沈兰蘅道：“妾身喜欢郎君，妾身心悦于郎君。能与郎君在一起，妾身十分欢喜。”
少女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几分娇俏的嗔怪：
“郎君莫再说这种话了。”
玉霜伸出手，将他细腰环住，像是认错一般道：
“好，衣衣。他不说了，他再也不这般说了。”
他将脸颊贴进来。
沈兰蘅的耳朵离她心口极近，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能感受到那颗火热之物的强烈跳动。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玉霜，梅花树下，她面上满是竭力抑制的情动，原本清冷自持的一张脸，此刻印满了放荡的唇脂。
是放荡。
是将世上最干净的白纸，扔进大染缸的放荡。
看着她面上的神色，沈兰蘅再也禁不住。他再度踮起脚尖、伸出手，环住男人的脖颈深吻上她的唇。
这一回，他吻得很深。
吻得对方呼吸加粗，吻得自己的呼吸也一寸寸，变得格外急促。
一吻作罢，瞧着面前明明情动却故作矜持的男人，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沈兰蘅故意用水蛇般的双臂环住对方的颈，一双美目微挑着，问她：
“郎君，您上次教妾身如何亲吻您，如今您觉着，妾身学得好不好？”
少女话语微扬，眉眼中、声音里，明显都有笑意。
玉霜知晓他这是在逗弄自己。
她无奈轻笑，耳根子却很不争气地红了一片。
仿若下一刻，她耳垂上的深色便要化作殷红的血，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见她只笑不答，沈兰蘅如一头小兽般扑上来，还要吻她。
男人微扬起头，他只能凶恶地咬住对方下巴，待再欲往深时，玉霜忽然抬手，将他动作止住。
她神色宠溺：“莫要胡闹，少时他还要去帐中与魏恪议事。面上带着这些，不好。”
正言着，玉霜伸出手，便要用指腹轻轻擦拭面上痕迹。
手指刚挪动一寸，却见身前少女似是委屈，垂着眼帘低下头去。
活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
见他这般，玉霜只好抬了抬眉，温声哄他道：
“那便只能再亲上一下，轻轻的一下。”
她这话音方落，只听“吧嗒”一声，她左颊处已多了一道唇印。
沈兰蘅展颜，红着脸笑出声来。
……
军务要紧，他到底也没敢多胡闹。
一番耳鬓厮磨，沈兰蘅用帕子蘸了蘸树枝上的积雪，将玉霜面上的唇脂一点点拂去。
她脸上的唇印儿算是拂净，沈兰蘅低下头，可他脖子上的红痕却祛不干净了。
他坐回帐中，对着那一面黄铜镜，也用手巾蘸了蘸水，将脖颈及锁骨处用温水敷了一敷。
适才纵马回营，虽有衣领遮蔽，一路上他仍不大敢抬头。
面上的唇脂易擦，肌肤上的吻痕却难拭。
铜镜清澈明亮，倒映出他仍透着绯色的一张芙蓉面。镜面之中，小姑娘抿了抿唇，从一侧取出一盒桃花粉。
即便有衣领遮挡，但西疆风大，大风刮过，他仍害怕会将这印痕露出来。
虽说他与玉霜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他心中含怯，不想让自己这点私事被旁人看了去。
沈兰蘅也没想过，表面清冷如玉霜，竟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对着铜镜，一边以桃花粉遮掩着吻痕，一面又止不住地回想着今日发生之事。想得越多，他越发觉得羞怯，浑不觉身后已多了一道人影……
她已有多日未去找过那女人。
今夜醒来时，郦酥衣面前仍是那些枯燥的军务。一叠叠军报，处理了的、还未处理的……俱是堆积如山。她低垂下浓密的睫，瞧着先前玉霜留下来的【白日做梦】，须臾，男人收紧手，将那字条攥皱成一团。
不识好歹。
郦酥衣眸光发冷。
如今夜色初现，这具身子正是归她，郦酥衣心想：自己若是玉霜，定然会考虑写下这冷冰冰的四个字后，面前这些军情军报的下场。
她伸手，随便抄起一本卷宗，欲扔到火盆中发泄。
西疆地寒，暖盆中的火焰燃得更旺。郦酥衣瞧着那火光，深吸一口气，还是克制着情绪将卷宗放了回去。
夜里风急，呼啸着卷入军帐。
她睨着那火盆，懒得同玉霜计较信上之话。
男人往盆中添了一块炭，火光顿然冲高一尺，滋啦啦的火焰寸寸吞噬着黑夜，亦将她的眸光映衬得恍惚摇曳。
她面上被那光影照得微白。
思量良久，她终是难耐好几日不见他的寂寞，心中一番斗争后，郦酥衣终于站起身。
她想，去找找他，去见见他。
去看看他这几日在西疆，究竟过得好不好。
……
玉霜的帐子离沈兰蘅的极近。
没走几步，她便来到那一间熟悉的军帐之前。
与上次不同，似乎有了经验，这一回，他将帐子阖得极紧。东风猎猎呼啸，将那一帘军帐吹得微鼓。郦酥衣于帐外立了少时，抬手掀帘而入。
沈兰蘅正坐在妆镜前。
听见帘子响动，他并未来得及放下手里东西，下意识回过头。
只一眼，便看见大步迈入帐中的男子。
她未着金甲，穿了件雪白的鹤氅，长身玉立于帐帘口。
瞧着男人黑黢黢的天，沈兰蘅右眼皮下意识一跳，赶忙将桃花粉收回袖中。
在帐外犹豫许久，走进来时，郦酥衣本欲开口，为那日之事道歉。
但当她眼神落在身前少女慌张的神色上时，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什么东西？”
沈兰蘅自座上站起身，背对着妆镜。无论神色或是言语，皆有些慌张。
他不答反问：“郦酥衣，你、你怎么来了。”
他已有好几日未见到郦酥衣。
男人目光灼灼，紧盯着他垂搭的衣袖下、所攥紧的那只右手。
沈兰蘅畏冷。
偌大的军帐内同样摆放着暖盆，盆中烈火灼灼，香炭燃得正好。
郦酥衣眸中带着疑色，方欲迈步上前，自帐外忽然吹刮来一阵料峭的冷风，鼓动着那一张厚厚的帘帐，吹掀了他正护着脖颈的衣领。
男人眸光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眼神中流露出惊愕，正迈上前的步子登即顿在原地。
那是什么？
郦酥衣微微瞪圆了眼。
——她没有看错。
冷风吹掀，那衣领之下，正遍布着一道道鲜明刺目的红痕！！
这痕迹她太熟悉，也太清楚。
脖颈处，锁骨上，甚至再往下些……郦酥衣心中一梗，她张了张唇，胸腔与口齿却仿若被什么东西紧紧堵塞住，让她呼吸凝滞，亦说不出来话。
她看着，少女面色同样慌张。他手忙脚乱地拉了拉衣领，想要将那些痕迹遮挡住。
所隔几日，沈兰蘅未想过郦酥衣会前来。
更未想过，对方会在他正“遮掩罪行”时，前来他的帐中。
对方俨然看见了他脖颈上的吻痕。
自从与玉霜互换心意后，沈兰蘅也料想到——总会有这么一日，他会与玉霜身心相通，总会有一日，她们之间的事会大白于郦酥衣面前。
他原以为，到了那时，他会惊慌失措，会哭天喊地。
却未曾聊到，经过短暂的慌张过后，对上对方那一双阴鸷的眸，沈兰蘅竟有少许轻松。
与他相比，如今情绪汹涌的，是正站在自己身前的郦酥衣。
她沉着一双眸，对他说：“过来。”
军帐并不大，二人相隔不远，沈兰蘅没走上两步，便已到男人身前。
他抬起一双杏花眸。
火盆里炭火烈烈，“滋啦滋啦”作响。
郦酥衣紧盯着他的右手。
“伸手。”
她语气不善。
离得极近，沈兰蘅能感受到对方那竭力抑制的情绪。
她将手指一点点攥紧，双手攥握成拳，手背之上，隐隐冒出青筋。
他自知无法藏匿，索性便抬了抬袖子，取出那盒被遮挡住的桃花粉。
郦酥衣接过桃花粉，以食指作勺。那粉末顷即于指腹间细细化开，将她的手指敷得雪白一片。
男人的眼神冷了冷。
她再度伸手，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紧绷的颈面。
果不其然。
她右手力道加重了些，手指所及之处，涂抹出一道又一道新鲜的绯痕。
涂到最后，她情难自禁，手指竟开始暗暗发抖！
郦酥衣瞧着身前的少女，尽量平缓着语气，发问：“她碰你了么？”
盆中香炭燃得正好，火光热悠悠的，
沈兰蘅紧抿着唇，并未出声。
见状，男人又咬了咬牙，右手将脂粉盒捏得“嘎吱”作响。
她沉下声，命令道：
“沈兰蘅，说话。”
男人目光逼人，宛若一把利剑，直朝他袭来。
“沈兰蘅，玉霜她碰你了吗？”
沈兰蘅就这般站在那里，听着身前之人再度出声。待她说出那后半句话时，沈兰蘅竟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见他不答，郦酥衣似乎默认。
长夜微黯，男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第几次。”
她有着一张与玉霜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凤眸紧阖，鸦睫轻轻颤抖着。
待她再睁开眼时，眸底竟有一闪而过的哀色。
身前之人微屏着呼吸，问他：“沈兰蘅，你们背着他，做了多少次？”
闻言，少女不由得一怔神。
他知晓郦酥衣躁郁，知晓她口无遮拦，也没有精力再去与此人做无用的周旋。他曾在无数个受辱的夜晚后劝诫自己——她是疯子，郦酥衣是疯子，与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无用的，反抗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只会让她的言行愈发疯狂。
他不要理会她。
不要激怒她。
就像上次马车后那般，无视她的存在，将她视若空气。
自己斗不过她。
可眼下，听着郦酥衣那满带着侮辱的言语，沈兰蘅终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皱了皱眉头，声音渐冷：“郦酥衣，你在说什么？”
迎上对方的目光，沈兰蘅只觉得抗拒，亦有什么沉重之物堵在自己胸膛之处，让他将真相不吐不快。
“他与玉霜，从未做那种事。”
闻言，对方不禁“噗嗤”一声，冷笑出来：
“沈兰蘅，你真当他是傻子。”
郦酥衣看着他颈间的红痕，眸底冷意更甚。
“沈兰蘅，是，他是比玉霜好骗，但他也不是你三言两语，便可随便打发的。”
男人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他，夜色森森，她的声音愈发癫狂。
“她都这般了，沈兰蘅，她都与你这般了！你居然还与他说，你们二人并未苟且，并未做过那种事？你当他是傻，还是当他是五岁稚童！玉霜她怎可忍得住，她怎能忍得……”
对方忽然一吞声，眼底竟露出受伤的神色。
沈兰蘅被她的话呛到，哑然失笑。
“随便你如何想。”
趁着郦酥衣发怔，他伸出手，接过对方手中脂粉。
离京得匆忙，他未来得及好好收拾妆奁，身上带的东西不多，就只有这一盒桃花粉。
他方欲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还未来得及转身，手腕便被人猛握住。
对方一双乌眸死死盯着他：“他将你从京都带到西疆，不是看你们二人如何恩爱的。”
处于他腕间的力道渐渐加紧，紧得完全禁锢住他的行动，就这么一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沈兰蘅再度皱眉，声音里已有些不耐。
即便是生气，他的声音也柔柔的，不似旁人那般尖利。
“郦酥衣，你松开他。”
郦酥衣仍紧紧抓着他，摇头：“他不松。”
她非但不松开，似乎担心他跑掉，那只手反而攥得愈发紧。
男人目光灼烈，依旧盯着他那纤纤玉颈，以及雪白肌肤之上，那一道道鲜明刺目的红痕。
她神色怔怔，伸出另一只手，似乎还想要去触摸。
瞧着那沾满了桃花粉的手指，沈兰蘅只觉得通体生寒。
他眉心紧蹙着，低斥道：
“够了！”
对方将他手腕攥得极疼，让他原本白皙纤细的皓腕间，也多了道红痕。
自望月阁到兰香院，自马车里到如今的军帐间。
他忍了一路，他默默忍了郦酥衣一路。
他一味地忍让，换得的却是对方得寸进尺的羞辱，是他愈发不能直视丈夫的愧疚。
她让自己不能直视玉霜，让自己不敢去直视玉霜。
不敢去触摸那样一个温柔美好的人。
沈兰蘅深吸了一口气，眸光颤抖着，尽量平声道：
“郦酥衣，他是玉霜的正妻，并非你的妻子。”
他不想再这般，不愿再这般。
“郦酥衣，你既只相信你所认为的，那他便告诉你——他与玉霜，苟且迎合为假，心意相通才是真。郎君心悦于他，他已心悦于她。从始至终，他所欢喜的便是她一人，也只有她一人。既是两情相悦，又何来苟且之说？”
一开始，迎他入府的是玉霜，与他拜堂的是玉霜，他要嫁的，同样也是玉霜。
更何况他如今真正爱上的、心心念念的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国公府的世子玉霜，而非她郦酥衣！
沈兰蘅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再这般与对方假意迎合，他怕自己要疯掉！
果不其然，就在沈兰蘅说完这句话后，男人的神色猛地一怔。不过顷刻之间，周遭的灯火黯淡下来，她的面容已变得煞白一片。
“……她喜欢你，你喜欢她？”
她面容灰败，一时间，像是还未缓过神。
冷风宛若冷刀，吹涌入军帐。
帐中炭火微熄，冷意如潮水般生起，将二人身形包裹着，亦将这满帐子的夜色挤得愈发狭窄逼仄。
今日早间阳光虽好，可到了夜里，星辰却是寥落。
月亮藏在乌云深处，灰蒙蒙的，看不见影儿。
男人眼中光影亦是一闪即灭。
郦酥衣眸光死寂，眼底情绪却是汹涌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于他耳边低低出声：
“可你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沈兰蘅，可你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
“你既已是他的人，又怎能去做她人的女人？你既跟了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旁人辗转贪欢……沈兰蘅，你怎么可以……”
不等她喃喃完。
少女用一只手将桃花粉重新收回妆奁中，继而转过身，将她的话语截断。
“他从未跟了你。”
他性子柔和，一张脸更生得清丽无害。
郦酥衣猛地抬头，只见他用温和的声音，说出那冷冰冰的话语：
“他的所作所为，皆是你强迫。”
冷冰冰的，一字一字。
少女眼底的清光化作一把温柔的利刃，朝她的心头扎来。
是啊，他从未主动的、心甘情愿地对她做什么。
他从未说过喜欢她，从未说过心悦于她，二人每每共枕，少女的声音要么带着哭腔，要么便是冷冰无情。他的眸光清冷，面色清冷，就连二人交吻时，那一双本该发烫的唇，印于她唇角之时，亦是一片冰冷。
从一开始，她们便是欺骗，便是强迫。
便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虚与委蛇。
沈兰蘅本想着，待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可以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却未料想，身前的男人仅是怔了怔神，片刻之后，她竟缓缓道：
“所以，只要他继续强迫，便能一直拥有你吗？”
他的神情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她在想什么？
——她怎么会……如此想？
——真是疯了！
沈兰蘅还未出声，那人竟再度走上前来。
帐帘口在她身后，那帘帐极厚，星光与月色皆照不进来，又被夜风吹鼓着，拍打出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
他的心跳声亦被这道声息映衬着，面上寸寸发白，手脚亦慢慢变得冰冷。
这一回，她虽是逆着光，面上却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步履缓缓，却逼得沈兰蘅连连朝后倒退，一时间，竟让他的小腿磕在那床脚之处。
少女声音发急，忍不住唤道：“郦酥衣，你做什么？！”
做什么？
对方恍然大悟地伸出手，用带着老茧的手掌，轻抚过她白皙的脸颊。
男人气息温热缱绻，带着熟悉清润的兰香，扑至郦酥衣面容上。
他哑着声：“原来我只有强迫，才能得到你吗？”
郦酥衣身前光影一沉，对方已逼上前，将她按在床栏上。
根本不顾她任何阻拦，身前的男人已埋下头，深深吮吸了一口她脖颈间的馨香，贪恋道：
“郦酥衣，你也爱我，你也爱我对不对？你说你爱我，说你也心悦于我。你说……我无须迫使，你与我在一起也快乐，也欢愉。沈顷能做的，我也都能做，甚至我能给你更多……”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从原本的强硬之势，一分一分，转变成为低声下气的哀求。
他声声哀求着，气息起伏，不甚平稳：
“你也喜欢我，你也爱我。郦酥衣，沈顷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郦酥衣，你方才说的都是假话，你不能这般……”
先前的桃花粉无甚效用，轻覆于其上，不仅并非能将那痕迹完全遮挡住，甚至还一碰就掉。
沈兰蘅一边说着，一边倾下身，浑不顾身前之人的阻拦，固执地扒开她的衣领。
雪肤莹白，鲜渍夺目。
男人的眼神就这般被刺了一刺，也仅是这么一瞬间，他莽撞地再度垂首，吻上那冰凉纤细的颈。
他要亲自将那印痕遮住，将那印痕全都遮盖住。
将那沈顷先前留下的印痕，用他的痕迹，一点点，一寸一寸……全部遮盖住。

第57章 057
脖颈覆上一片湿润。
北风怒号着，有愈演愈烈之势。大片大片的狂风将帐篷吹起鼓鼓的圆包，炭火愈黯，身前之人眼底情绪却是愈浓。
感受到他的嘴唇，郦酥衣脊背一僵，下意识地抗拒。
她道：“你莫要动我——”
于沈兰蘅面前，她的抗拒向来无用。
对方浑顾不得她，如一头发了狂的小兽，埋下头，固执地要将那些痕迹全部覆盖住。
男人大手揽过郦酥衣的腰，就要将她抱上榻。
她两手扑打着，宛若一只溺水的蝶。
西疆的环境比京都要艰苦得多，屋内陈设简陋，那床板更是令她后背磕得生疼。她怒斥了声“沈兰蘅”，见对方仍不松开自己，少女微微抬起上半边身子，左手朝着枕头底下探去……
猛然，一道白光闪过。
沈兰蘅亦被那泠泠的寒光惊到，正攥着她肩头的手顿了顿。
他瞧着少女手里匕首，眉心拢起：“郦酥衣？”
郦酥衣袖口微垂着，衣袖素净，遮挡不住其手上那一抹骇人的刀光。
沈兰蘅认得它。
——这把匕首，原是沈顷随身携带、用以防身之物，匕刃锋利，当初他也是用这柄匕首，处决了那名心怀鬼胎的婢子。
见着那道寒光，男人的声音不免也凌厉了些。
他问道：“郦酥衣，你要做什么？”
郦酥衣未答，素手纤纤，将那刀柄紧攥着。
夜风穿破军帐，拂过她愈冷的一双眸，少女素白的面容上，竟尽是决绝之色！
雪粒子扑飞，坠在少女面容之上。回想起方才所看到的、马车内的情形，郦酥衣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要杀了沈兰蘅。
沈兰蘅要她怎样、对她做出怎样的事情，她都能忍。
但马车里的，是她的姨娘，是她的亲生母亲！
母亲已年迈，又是重病缠身……她想起来雪地里被拖拽走的冬香，心中有恨意翻涌。
郦酥衣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颊，往望晖阁里走。
遇见守门的小后生，对方有些惊讶：“兰姑娘，您怎么又来了？”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道：“不是柳大人传的妾吗，这么晚了，不知柳大人有何事寻我？”
对方显然不知道安姨娘已被抬进府了，闻言，一愣，立马又明白过来。
——自然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
仆役赶忙侧身，边笑，边恭维着她。只见少女笑靥如花般娇艳，颦笑之际，几乎能将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郦酥衣顺利来到望晖阁前。
再往前走些，便是沈兰蘅的寝屋。
经过先前那一番折腾，望晖阁又恢复了夜晚时分该有的寂静。见有人来，她侧身藏于石柱之后，转瞬便听到下人道：
“可将那妇人收拾妥当了？”
“回总管的话，已按着您的吩咐，叫人带她下去梳洗了。待梳洗打扮一番后，奴婢再差人将她送到大人屋中。”
对方十分满意：“好，动作快些，莫耽搁了咱们大人的兴致。”
待人都离开后，郦酥衣才从石柱之后侧身走出来。
她知道哪间是沈兰蘅的屋子，如今房间里头正灯火通明，窗纱之上依稀映出个人影。
他站在床边，正整理着衣襟。
有什么东西从袖口中滑落，郦酥衣将其攥紧了，忍着脚下的痛，走到门前。
她轻叩了三声。
门那头传来脚步声，看见来者时，沈兰蘅显然愣了一愣。
“衣衣，怎么是你？”
少女含笑，一双柳眉弯弯，反问：“大人希望是谁？”
正说着，她走入寝屋中。
屋里燃着佛香，将男人的眉目伪造得温和而慈悲。沈兰蘅穿得很少，外披着的大氅已经脱下，只留了件单薄的里衣。
看着面前神色婉婉的少女，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过来牵她。
“本官不知那个意思，本官只是没想到……衣衣，你怎么来了？”
“大人不希望妾来吗？”
“不是，只是这天色甚晚——”
沈兰蘅有些慌张。
他打心底里，是喜欢郦酥衣的。他喜欢对方这张脸，为了这张小脸，他心甘情愿地将她与其他女子区别对待。可沈兰蘅也明白，如今他想要的，是郦酥衣的姨娘。同时迎娶这对母女过门，她怕是会闹。
所以他今夜叫人秘密将安氏接到此处，意欲先斩后奏。
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他想将郦酥衣支走。
可手指碰到她的手臂时，沈兰蘅不可遏制地起了反应。他双唇有些发燥，口舌亦生涩意。郦酥衣低着头，脖颈细长白皙，眉目淡淡的，眼底似凝结了几分哀愁。
此情此景，看得沈兰蘅又躁又急，他欲稳住身前少女，哄道：
“乖，本官明日再去看你，再带上百宝阁新进的几件衣裳……”
郦酥衣抬眼，瞧着他。
一双美目，柔情似水。
“大人，您不是最喜欢妾了么，今日怎的执意要赶妾走。”
她的声音又柔又媚，听得沈兰蘅身子登时软了半边。他虽是震惊，但终抵不过美色当头，一下子就被冲昏了头脑。
他放下懈怠，被引到床榻边，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咽了咽口水。
她的声音柔情脉脉，娇怯道：
“大人闭上眼，妾羞。”
沈兰蘅大笑了声，果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感觉到有人渐渐逼近，那道清甜的香风也愈发近……
骤然，少女袖间寒光一闪。
沈兰蘅还未来得及反应，胸口处一道刺痛，他疼得睁眼，只见一把匕首已插入自己的胸膛！
匕首锐利，月色之下，锋芒闪烁。
男人忍不住，痛苦地嚎叫一声。
这一声，叫得郦酥衣身子一震，她回过神，苍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她第一次用匕首，更是她第一次用匕首杀人。
刀器刺入血肉的钝声，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惧，她这双手，一向用惯了文墨，何曾将锐器刺入过人的胸膛？即便现下她恨透了沈兰蘅，匕首刺进去的那一刹那，她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使得那伤口并不深，并未真正伤及到对方的要害处。
“贱种！”
沈兰蘅咬牙切齿，将匕首拔下。
血登即溅了他满脸。
听见异动，侍从破门而入，郦酥衣肩上一痛，登时被押住。
少女身形孱弱，一张脸更是吓得面如死灰，然那双乌眸却是十分倔强，瞪着床前奄奄一息的男子。
沈兰蘅手里紧攥着匕首，青筋爆出。
“本官待你不薄，你、你为何，要行刺本官？！”
医者匆匆赶来。
见此情景，也是一骇，忙不迭给沈兰蘅止血。
她这一刀，虽未伤及要害之处，却也用了不小的力气。沈兰蘅伤得不轻，势必要遭上好一阵的罪。
郦酥衣被侍从押着，跪在地上，沈兰蘅坐在床前，疼得喊叫不止。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头上扑簌簌地落下，让他攥着匕首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医者将伤口处理好之后，他才忍痛，走到郦酥衣身前。
她敛目垂容，模样乖顺，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纯良的小鹿。
“郦酥衣，”对方拿着带血的匕首，抵在她下巴上，匕首锋利冰凉，逼迫着她抬起头，“本官是对你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你今日竟想要了本官的命！”
这一刀未将他刺死，郦酥衣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她被抬着下巴，低垂着眉眼，没出声。
些许发丝从少女鬓角旁落下，夜色皎皎，打在少女雪白的面容上，此情此景，她竟有种凌乱的、病态的美感。
看得众人一阵失神。
沈兰蘅捏起她的下巴。
就是这张脸，这张无辜的、不谙世事的小脸，让他觉得既愤恨，又震愕——她睫羽浓密纤长，如小扇一般安静地垂下。虽是跪在那里，可面上却没有半分悔过之心。那双眼是柔弱而倔强的，甚至带了许多恨意，却又在被押下的一瞬，变得云淡风轻。
似乎，已经不惧生死了。
她被逼迫着，抬起眼眸。
那眸光锐利，竟刺得沈兰蘅心头一骇。他从未想过，一个还未过门的、乖巧怯懦的妾室，身上竟藏有这等锋芒。
沈兰蘅能感觉出来。
就在刚才，她是真真切切，想要了他的命。
对方放在她下颌处的力道渐渐收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下颌骨捏碎。片刻，一道温厚的佛香落下，男人恨恨地命令：
“说话！”
那手从她的下颌滑下，落在她纤细的颈上。她脖颈处的肌肤白皙、细腻，只一下，其上便多了几道绯红的手指印。
郦酥衣被他掐着，眼尾微红，便是这一点红晕，宛若罂粟花靡靡盛开，她美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忍着痛勾唇，声音平静：
“杀畜生，还要什么理由么？”
“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唇角边的苦涩却愈发明烈。忽然，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那双与沈顷生得一模一样的眸，隔着夜色凝望向她。
兀地，郦酥衣左手手腕处一痛。
始料未及。
她不备，只听“啪嗒”一声，有尖锐之物落了地。
少女一惊，望向摔在地上的匕首。
“沈兰蘅？！”
“郦酥衣，你恨我吧。你都已经这么恨我了……你是喜欢他吗？我得不到你的心，那便只能得到你的人。”
沈兰蘅认命地闭上眼，他眼角似有湿润之意，带着夜雾倾压下来。
北方呼啸着，男人声息发颤。
“郦酥衣，我就是畜生。”

第58章 058
言罢，沈兰蘅已低下身，不顾一切地吻住她的唇。
他双唇发烫，吻得很深。
郦酥衣被他两手禁锢住，娇弱的身子骨被扑倒于榻。黑夜森森，于男人身后悉数袭来，帐内的漆黑不带半分明亮的月色，让人如同陷进一圈昏昏沉沉的漩涡，无法反抗，亦无法跋涉。
她的后背磕在发硬的榻上，乌发散了一床。
郦酥衣欲想抵抗，可手腕却被那人捉得极死。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对方的唇，骂道：“沈兰蘅，你真是疯了！”
他的牙齿有些锋利，像狼一样，却不伤人。
对方喜欢咬着她的嘴唇，在她鼻息间慢悠悠地喘气，喜欢用那低沉的、微灼的声息，诱得她呼吸不稳，双颊生烫。
而后，再瞧着她面上的红晕，游刃有余地轻笑一声。
游刃有余。
用这个词来形容沈兰蘅，真是最合适不过。
他是天生的上位者，亦是自傲到了极点的主动者，相比之下，郦酥衣的羞赧变得十分局促而蹩脚。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峙都是由沈蹊的引导开始的，她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笨拙地闭着眼睛，到最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在这过程中，郦酥衣是有些害怕沈蹊的。
这惧意竟牵扯地她心中一阵悸动，四肢也变成了那柔软无力的棉花。
她推不开他。
兄长这一席话，让郦酥衣愣了一愣。
开始重新反省与沈蹊现在的关系。
确实过分亲昵了。
但她也不反感与沈蹊的接触，不反感他的牵手、他的拥抱。
甚至是他的吻。
见小姑娘发着愣，沈顷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寒风将炭火吹得微黯，周遭好似冷下来。
兰子初试探道：“小妹，你是不是喜欢沈兰蘅？”
“我不知道。”
她摇摇头。
夜色里，郦酥衣的眼神十分茫然，她抿了抿唇，决定在兄长面前吐露心声。
“兄长，之前在青衣巷，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少女微声道，“我辜负了一个人的感情，每每回想起来，我都又悔又怕。”
沈顷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说的这个人，是沈兰蘅么？”
“嗯。”
她看着身前的兄长。
“我骗了他，说我喜欢他，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这种话，不能如此随便地说出来。”
“悔恨之余，我便暗暗决定，以后不能再随便说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我要好好地去思量，去斟酌，不能将‘喜欢’这个词轻贱了。”
闻言，沈顷笑了，眼底是柔柔的光。
“我的小妹长大了。”
“兄长，”夜色里，郦酥衣的声音很微渺，轻得像是一片云，“那你呢，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男子忽然沉默了一下。
片刻，他未启唇，闷闷“嗯”了一下。
如若不仔细听，可能听不见他的声音。
郦酥衣眼睛亮了亮，歪着头，像小时候问兄长诗词那样认真发问：
“兄长，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喜欢她呀，”沈顷鸦睫轻垂，掩住眸底情绪，“想接近她，寻遍理由、想无时无刻不与她在一起，当她过来找我时，我会很开心，看见她与其他男子亲近时，也会伤心、会吃醋。”
“我喜欢看她崇敬我，却不想让她只是崇敬我，我想为她做更多事，却又害怕太过唐突，会让她害怕、会伤害到她。”
沈顷声音微沉：“在北疆的这些日子，我会想她，月满之时，我会想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她还像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哭。小妹，但我太没用了，除了这支笔，我几乎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我也……给不了她什么。”
虽然如此。
即便如此。
有风入户，拂起男子宽大的袖摆，他的发随着思绪轻扬。
“可即便如此，我还想为她争取些什么。”
哪怕抛去这一身皎皎如月的身骨。
郦酥衣用手捧着脸，似懂非懂地听着。她不明白，这句“争取”背后的真正含义，但光是看着兄长这张脸，她就感到无比的舒心与安定。
这是只有兄长才能给她的、独有的安全感。
渐渐地，她终于有了困意，眼皮子耷拉下去，沉沉坠入梦乡。
殊不知另一边，沈蹊也做了一个梦。
一个困扰他许久的、几乎要成为心疾的梦。
梦里还是青衣巷，他一袭紫衣，偷偷爬上兰府的高墙。
刚一翻上房顶，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那困惑又稚嫩的女声：
“清荷姐姐，我不喜欢沈兰蘅，我做不到像你说的那般，先让他爱上我、再将他狠狠抛弃。”
“我是讨厌他，是烦透了他，但我……我不想再这样继续骗他。”
“他好可怜。”
他好可怜啊。
元宵佳节，灯火璀璨。
小姑娘歪着头，天真道：“我喜欢的，应是兄长那样清雅温润的男子……”
兰老爷撕了他的第二十一道婚帖，怒斥：“就算是兰家的庶女，也断不会嫁给你这般无能、无为的小儿！”
黑暗里，他捡起破碎的婚贴，牙关咬得极紧。
回沈府，一路上，听到邻里乡亲的引论：
“这沈家小公子又被兰老爷赶出来了啊。”
“都第多少次了，这沈七郎也不长长记性，兰家那样书香门第，岂会将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不思进取、纨绔顽劣之徒。我听闻那兰老爷，将兰公子捡入府，一开始便是当女婿培养的。”
“兰三姑娘虽是庶出，论模样、秉性、学识，却样样都是上乘，兰家岂会看上他。兰公子与他，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唉，莫说了，他走过来了。这孩子也是可怜……”
他好可怜。
少年攥紧了手中的婚贴，拖着步子，走入沈宅。
刚一进门，母亲怫然大怒。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记不记得你父亲说，若是再敢去兰家，就把你的腿打断！你当真是不知道羞啊，没有听见旁人是如何议论你的？沈兰蘅，你是翅膀硬了、无法无天了？！”
“……”
晨光乍现。
他是被背上痛醒的。
第一缕晨光落在男子纤密的睫羽上，他扶着榻站起来，听到帐外有将士的晨练声。
昨日那四十八道鞭子，他未喊一句疼。
醒来时，胸口处却闷闷的。
洗漱完，沈兰蘅将发束高、显得自己精神些，又穿上银盔，准备去督查将士晨练。
盔甲很坚硬，隔着衣衫，有些硌着他背上的伤口。
他取了枪，走出军帐。
“将军。”
帐外，麾下候他有片刻。左右有知晓他受刑之人，见他这么早起身晨练，还有些担心。
熹微晨光落下，却见他除了面色稍白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
沈蹊游刃有余地提着枪，面色平静。
他方欲往大营走去，应槐从一侧走来。
“主子，兰二姑娘说，昨夜兰姑娘一宿未归。”
沈蹊步子一顿，面色终于有了波澜。
他蹙眉，声音有些急促：“一宿未归？”
“是，”应槐道，“属下已派人去找兰姑娘了，有人说，兰姑娘昨日好像去了医馆。她取了一些药，又朝着西北灶间的方向走了。”
沈蹊目光一沉，将枪扔给身侧之人，道：“去北灶。”
这一路，他走得很急。
耳畔是飒飒的风声，宛若一把把尖利的刀，直往人脸上刮。
他从医馆的方向，沿着西北灶间，一路问过去。
庖厨们素日都在灶间，很少见到大将军，看见沈蹊时，吓得愣了愣。
皆异口同声道，没见着，不在这里。
应槐能感觉出来，身侧的男人紧张到了极点。
他紧抿着薄唇，手上隐隐有青筋。
冰凉的雾气里，似是下了一场蒙蒙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浇在少女喉舌上，竟将她的言语浇灌得温和了些。郦酥衣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是在劝他，抑或是在骂他。她只缓声，闭着眼慢慢道：
“沈兰蘅，你向来不懂，自然也永远都做不到他那般。”
“你不懂——爱是尊重，更要坦诚。纵使你你千般迫使，万般强制。所得到的也不过是我这一具破败的身子。”
闻言，身前男子的眸光中似有痴怔。
良久，他攥紧那一方湿润的手巾，低下头。
冷风吹拂而过，帘帐卷动，沈兰蘅面上微白。怔神良久，他垂耷下轻颤的眼睫，继续为她擦拭着脖颈上的水珠。
这一回，他的动作愈发轻，甚至还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小心。
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被夜色与雾气遮掩着，丝丝离离，几乎听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
他道：“郦酥衣。心也好，身子也好，能得到你就好。”
“……”
鲜血自掌心流溢出，将水面染得微红。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第59章 059
听了这话，郦酥衣只觉得好笑。
身子再美、容颜再昳丽，总也会又年岁逝去、青春衰老的那一天。如今她一副身躯已是破败，更何况到那时候。
不过是梦蝶幻月，如沫虚妄。
但沈兰蘅却不顾这些。
他浑然不顾，甚至不顾及自己自掌心一路蔓延至手腕的伤口。男人固执地紧攥着手巾，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擦洗着身子。不过多时，清水上铺了一层愈发浓烈的绯色。
水愈发绯，愈发绯红。
沈兰蘅摆了摆湿润的手巾，将其凝干，又替她擦拭起头发来。
待清理完这一切，夜已深深。
沈兰蘅将她轻柔地放在榻上，又悉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春意渐浓。
郦酥衣坐在军帐里，她自幼畏寒，西疆又是阴寒之地，即便如今，她怀中仍免不了抱个汤婆子。今日沈顷在外征战，帐内有玉霜与素桃陪着，即便如今沈兰蘅已不在，一想着战场上那些刀光剑影，郦酥衣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
见状，玉霜在一侧温声安慰着，为她捧来热汤。
郦酥衣垂下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此去京都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多有不便。再加之此时此刻，她只想陪在夫君身侧，故而并未陪着识音一起回京。
郦酥衣心想，与其在京都过着心惊胆战、候着西疆军报的日子，倒不若一直留在这里，陪在他的身边。
……
沈顷醒来时，右手手掌之处，仍隐隐泛着疼。
他一低下头，便被床榻上那一滩血迹所骇到。
被褥上、地面上……甚至整个军帐里，皆是一片狼藉。
许是他动静有些大，身侧的少女自沉睡中转醒。
只一眼，郦酥衣便看见坐在自己身侧的沈顷。
清晨的光穿不过厚实的军帐，只将周遭照得蒙蒙亮。清风送来男人身上清淡温和的兰花香气，呆怔片刻后，她忽然埋头扑入对方怀抱之中。
始料未及，沈顷手臂微微一僵，低下头去。
“衣……衣衣？”
他的声音温和，俨然不似昨日夜里的那个男人。
甫一听见沈顷的声音，她的鼻腔便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对方怀抱宽大，一身素衣，乌发正轻柔地披垂下来。
见此情形，他心中已猜想了个大概——沈顷心中生疼，克制着情绪将她轻轻环抱住。
“衣衣，怎么了？”
少女于他怀中埋首，哭得伤心。
她啜泣着，一声接着一声。昨天夜里故作的清冷俨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娇怯的柔情。
郦酥衣像只猫儿般窝在男人怀里，一边哭着，一边低低地唤他的名：
“沈顷……”
“衣衣，我在。”
对方双手用力，将她抱得愈发紧。
“别怕，衣衣，我在呢。”
他温柔的话语落在耳边，郦酥衣惊惶抬起头，一双湿润的杏眸望向他。
“沈顷，你亲亲我，好不好？”
她忽然道。
冷不丁的请求引得沈顷一怔神，他不解，音尾微扬：“衣衣？”
只见少女坐在榻上，她头发披散着，面上挂着无助的泪水，雪白的肩颈之上，一道一道皆是鲜明的吻痕。
好像紧抱着她的手再一用力，少女就要从眼前就此碎掉。
郦酥衣攥住男人的薄如雪云的衣袖，泣声连连：“你亲亲我，郎君，你亲亲我。我想把那些痕迹弄掉……把它们都弄掉……”
她的声息越来越小。
后几声，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沈顷看见掉在地上的匕首。
以及锋利的刀刃之上，所残存的那些血迹。
寒冬腊月，血迹早已经凝固。
结合着自己掌心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这让他不难想象——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郦酥衣埋着头，泪珠子串联成线，“啪嗒嗒”地往下砸落着。便也就在此时，身侧传来极轻一道吸气声，男人已伸出手，将她孱弱的身形再度用力抱住。
这一回，沈顷的手劲极大。
大得让她觉得甚至有些难以挣脱。
男人的大手轻柔，抚过郦酥衣的后背，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处。
掌心的茧摩挲着她的衣料，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安抚良久。
郦酥衣在他怀中，更是缩成一团。
“郎君……”
郦酥衣眼睫上染着泪，鸦睫湿润。
沈顷用衣袖将其上血迹擦拭干净。
一看见刀刃上的血痕，郦酥衣登即想起昨夜之事。一想到夜里沈兰蘅那恨恨的声音与神色，她便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双手自沈顷手中接过匕首。
沈顷带着她，走下床榻。
走到帐子正中央。
日头愈升，外间的风声愈发呼啸。男人身形颀长，绕至于她身后。
手里头攥着匕首，郦酥衣有些紧张。
沈顷的声音自头顶上落下来，声音缓缓，唤她放松。
郦酥衣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对方的右手落在自己手臂之上，待真正用力时，看着对方手背上隐隐凸出的青筋，她才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习武之人的力量。
淡淡兰香拂面，暖盆内炭火尚余一寸火光，朝上断断续续地、冒着暧昧不明的热气。
薄雾升腾着，郦酥衣侧了侧脸，望向他认真的神色，与俊美无俦的面庞。
便于此时间，军帐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伴着魏恪焦急的呼喊声：“二爷，二爷——”
沈顷松开她的手。
循着礼节，魏恪不敢掀帘闯入。沈顷回望了她一眼，道：“我先出去看看。”
郦酥衣握着手中锋利的匕首，闻声，乖巧地点头。
她原以为，魏恪此时来唤他，是为了晨起练兵之事。
却未料，对方于军帐外甫一立定，不过转眼间，他又掀开军帐走了进来。
这一回，沈顷面上明显带着严肃与匆忙。
这般神色，引得郦酥衣心中也无端一阵慌张，她上前一步，问道：“郎君，出什么事了？”
沈顷回道：“西贼在东边生事，我带兵前去看看。”
似乎是怕她担心，对方语气平淡。可即便他表现得再怎么云淡风轻，闻言，郦酥衣右眼皮仍是跟之跳了又跳。
瞧出少女面上惊惶，沈顷系外氅之余，空出一只手来将她抱了抱。
他的怀抱带着一阵淡淡的兰香，还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暖意。
他道：“莫担心，我很快回来。”
言罢，男人又补充：“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几个毛头小贼罢了。只是临近年关，我放心不下，便去看看。”
郦酥衣点点头，见他行迹匆忙，也不再挽留。她将脸仅于男人胸膛处短暂贴了一贴，继而婉声道：“郎君早去早回。”
低下头去，怀中少女小脸素白清丽，面上尽是关怀。
此情此景，看得沈顷心中一软，连带着，男人的语气也不禁柔和了许多。
帐帘正掀开一角。
晨光清澈熹微，穿过帐子的缝隙，轻柔撒在那一帘鸦青色的睫羽之上。
沈顷低垂下眼睫，看着怀中昳丽娇憨的妻子，郑重其事道：“衣衣，等我回来。”
……
郦酥衣目送着沈顷换上金甲，翻身上马。
临别之前，似乎为了让她更安心些，对方特意佩戴上了她先前所送的平安符。
此次军务紧急，沈顷率军前去得更是匆忙。他轻骑上阵，将郭孝业与魏恪留在了军营里。
送别沈顷，她独自坐回军帐之中。
可现如今，看着桌上的饭菜，郦酥衣却没有一丁点儿胃口。
见了魏恪，她赶忙上前道：“魏大人，世子爷那边有消息了吗？”
魏恪顿首，安慰她道：“尚未。不过夫人放心，二爷身经百战，那些小贼伤不了他分毫。待日落前应当就回来了。”
郦酥衣攥着筷子，道了声：“多谢魏大人。”
魏恪躬了躬身，继而掀帘退下了。
吃罢午饭，她重新坐回妆镜前，心不在焉地用帕子擦拭着妆奁上的灰尘。
昨天夜里，沈兰蘅莽撞，将她的奁匣磕碰掉了一个浅浅的角儿。
少女垂下眼帘，素指纤纤，于奁匣上轻轻摩挲着。
不知不觉，这一轮金乌便落了下来。
用罢午膳后，她问了外头三次。
“世子爷有消息了吗？”
“回夫人，尚未。”
“世子爷回来了吗？”
“夫人……还没有。”
“沈顷回来了吗？”
金乌浴血，染红了半边烟霞。
今日黄昏的霞色分外艳丽。
郦酥衣孤身坐在帐帘里，透过军帐掀开的一个角儿，打量着外头的天色。这日头每落一寸，她便提心吊胆一分。这整个西疆，除了沈顷，便只有她知晓：
——纵使沈顷如何能征善战，可这日头一落，重新占据那具身子的，会换成另一个崭新的灵魂。
斜阳浴血，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金乌换月。
第一缕月光倾洒下来。
帘帐外，骤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郦酥衣赶忙伸出手，匆匆掀开军帐。如此熬了一整天，她面上依稀挂着疲惫之色。却又在听见这马蹄声响时，那疲倦的神色登即一扫而空。
少女身形瘦弱，还未走出军帐，已急切地问道：
“是……是沈顷回来了吗？”

第60章 060
话音方落，一辆马车便在眼前停了下来。
马车上跳下两名风尘仆仆的少女。
“夫人——”
郦酥衣还未缓过神，那道素影已冲至面前，对方面上挂着激动的泪珠，一下将她的手攥住。
“夫人，奴婢终于见着您了！”
定睛一看，正是她的贴身丫鬟玉霜。
玉霜泪眼涟涟：“自从那夜您不见后，可将全府上下都担心坏了，生怕您被坏人掳走了去。守门的丫鬟说，是二爷亲自回来接走了您，叫老太太放心。可即便如此，奴婢仍提心吊胆，生怕您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便如此过了两三天，世子爷派人带着令牌前来沈府接奴婢与素桃，说是您跟着二爷去了西疆，也将奴婢们一同接去照顾您。”
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此时此刻，郦酥衣竟心想，自己当初或许不应该跟着沈兰蘅来西疆。
西疆动荡，西贼作乱，战况频繁。
沈顷身为主帅，带兵打仗是常有的事。
此次临别前，对方也说了，这一回不过是些毛头小贼。
可即便如此，她孑然一人坐在帐子里，仍心慌得不成样子。
日近晌午，魏恪听着沈顷先前留下的吩咐，端着午膳，于帘帐外恭敬唤了声：“夫人。”
端上前的饭菜热气腾腾，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咸淡适宜，极合她的口味。
那丫头打眼朝周遭望了一望，须臾间，她面带着些疑色问道：
“夫人，世子爷呢？”
一提到沈顷，少女眼底隐隐露出些忧色。
眼瞧着天色渐晚，金乌愈发西沉，天际霞光的绯影寸寸散去，遥远的天际，只挂着一片漆黑的云。
乌云沉甸甸的，整个天好似都要塌陷下来。
良久，月上梢头。
玉霜穿着厚厚一层衣裳，抬手掀开了军帐。
小丫头手里头正端着一碗热汤，听谈钊大人说，今日夫人并未用晚膳。心中惦念着世子爷，夫人只吃了一餐。
人是铁饭是钢，纵是担忧世子，可这人若是不吃饭，又怎么能行呢？
“夫人。”
玉霜步履缓缓，走上前。乍一走近些，便听见自暖盆内那“滋啦啦”的声响。她将手中热汤放下，又往盆内添了一块新炭，垂下眼，夫人仍坐在妆镜之前，执着地候着那人归来。
不知不觉，夜已深深。
雨雪愈演愈烈，北风哀嚎着，卷过军帐。
冷意呼啸，落在少女衣肩之上。
见状，玉霜愈发觉得心疼，宽慰她道：
“夜里寒气重，夫人喝些热汤暖暖身子，您不必太过忧心，世子爷智谋无双，定会平安归来。”
若是沈顷，她定然不会这般担心。
可智谋无双的是沈顷。
而并非夜里的沈兰蘅。
他不通晓军书，甚至连一些稍复杂的字都不大认得。
这如何不叫人担心，不叫人为之而忧虑。
见她这般，玉霜也不再劝，她低叹一声，将凉了的热汤拿去重新温热。
夜色愈浓。
随着时间的更替，郦酥衣心中忧虑也一分一分，变得愈发浓重。
第一缕晨光照破黑夜。
她从榻上起身，甫一睁眼，便朝外问：“玉霜，世子爷有消息了吗？”
丫头端着洗漱的温水，掀帘入帐。
只见夫人一身素衣，正坐在榻上。玉霜抿了抿唇，端着净水走上前。
“夫人，尚未。”
昨日临别时，沈顷说敌方不过些毛头小贼，入夜之前他应当能归来。可如今已过了一整夜……她面色微白，垂下一双浓黑的睫。
只怕……凶多吉少。
她被玉霜扶住，走下榻。
“夫人小心。”
玉霜扶着她坐在妆镜前，“奴婢替您梳洗。”
经了这么一整夜，她的心态也逐渐平和下来。有玉霜与素桃陪着，郦酥衣也觉得在西疆过得稍微好受了些。
马背上的男人被众将士迎着，翻身下马。
他动作轻快利落，行云流水地将手中马鞭一扔，立马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步履匆匆，正是自身后传来。
甫一回首，便见郦酥衣一袭素衫，外披着鹅黄色的风衣，迎面跑了过来。
她的面上挂满了激动与焦急，看眉眼间的疲惫之色，似与他一般——一整夜都未阖眼。
看见那一抹靓影，男人眼底原本凌厉的神色柔了一柔。
小姑娘身轻如燕，扑入他怀中。
“郎君——”
这一句她未加思索，唤得有些急。
那身形匆匆，更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引得男人微微一怔神，高大的身形也不由得稍稍一顿。
他回来了。
两天一夜，他终于回来了。
想起这两日等候他时的焦虑与不安，再嗅着他身上那道熟悉的兰花香，郦酥衣愈发觉得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用脸颊一侧紧贴向沈顷的胸膛。
“郎君……”
再出声时，少女的声音里已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哭腔。
沈顷放在她肩胛处的手滞了滞留，男人低下眼，温声道：“我回来了，我平安回来了。郦酥衣，你怎么还哭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的语调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郦酥衣双手紧抱住男人的腰身。
听见他这般说，少女的声音越发软了。她埋首，细密的眼睫上挂满了湿润的泪水，风乍一吹拂过，便有泪珠子扑簌簌的落下来。
“您去了这么久，又同妾身说您很快便回来。妾身在帐子内等了许久，天色渐晚，您仍久久不归。妾身好生担心您……”
这两日一夜，每时每刻，她无不是在提心吊胆之中度过。
直至看见他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郦酥衣将他抱得愈发紧。
“妾身给您的平安符呢？”
男人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腰间。
还不等他开口，郦酥衣已伸出手。
一整日过去。
金乌再度西沉。
帐帘未掩，当霞色涌入军帐时，郦酥衣正坐在桌前绣着一幅平安福。再过几日便是新春，西疆虽地处偏僻，但也有许多年味儿。此番朝廷又往下拨了许多被褥衣裳，沈顷不在，便由郭孝业领着人将褥子一一分发下去。
大营上下，皆是将要入年的喜气洋洋。
此次沈顷轻装出行，并未有多少人知晓他的下落。
即便知晓他出行者，也并不会担心他的安危。
毕竟在众人眼中，将军武艺高强，一小部分的西贼，根本伤不了沈顷分毫。
便就在此时，一道打马声，帐子外传来将士们的呼喊：
“将军回来了！”
“沈将军回来了——”
手指被针头扎出个小洞，血珠子细细密密，自指尖渗出来。听见帐外的呼声，郦酥衣连手上福字也顾不得了，赶忙将针线放下，披了件披风走出帐去。
此时方至黄昏。
霞光映地，天边红云烧了一片。
“幸好幸好，平安符也还在。我就说，这是智圆大师开过光的，郎君日日将其佩戴在身上，平安符也会日日保佑郎君平安。”
闻言，男人目色似是微微一动，只这么一瞬间，隐约有什么情绪自他眼底生起，却又是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声音亦微微沉下。
不知似是某种肯定，还是某种保证。
男人道：“嗯，我日日都会平安。”
郦酥衣这才被他哄好，眉开眼笑。
少女面容清丽，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唇角处更是有一对儿不深不浅的小梨涡。这般抱了沈顷一会儿，她忽然听见沈顷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郦酥衣疑惑抬眸，这才看见——男人身后跟了个小猴儿似的“小野人”。
寒冬腊月，小野人身上挂着破布，看上去脏兮兮的。
那一张脸更是被泥巴糊着，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这是何人？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西疆的将士。
见她疑惑，沈顷淡声解释道：“他叫小六子，是我从箜崖山捡回来的。看他有些本事，便将他带过来了。”
言罢，男人转过头，有些生涩地吩咐魏恪。
“将他带下去，沐浴后换身干净的衣裳。”
魏恪领命：“是。”
郦酥衣知晓，沈顷一向有善心，小六子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她瞧着那孩子也着实可怜。
既有些本事，不若参军入伍，在西疆为国效力。如若对方不想参军，将其留在身边做个侍仆，也是极好的。
安排完这些，男人回过头。
甫一转脸，便瞧见身前少女面上所带着的崇敬之色。
见状，他不由得一顿，问道：“你这是何种眼神？”
“我在想，郎君果真心善，行军途中，还不忘救济这样的可怜人。”
沈顷眸光变了变，低垂下眼睫，“是么？”
郦酥衣点头：“嗯。”
见她点头如捣蒜，沈顷抿抿唇，竟忍不住笑了。
活像个首次得了夸赞的孩子。
眼看着天色渐晚，转眼夜幕便将至。郦酥衣心中畏惧那人，即便再怎么不舍，她也不敢与沈顷久居一处。
少女踮起脚尖，在男人脸颊侧“啪嗒”亲了一口，依依不舍道：“郎君，我先回帐了。”
对方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的用意。
轻轻一声“好”，他目送着少女离去。
重新回到账中，男人屏退周遭众人。
他将金甲褪去，却并未换上氅衣，而是孑然朝暖盆内添了几块暖炭。
“滋啦”一声，火光冲天，将他面容映得一片白。
素桃在门外低低唤：“世子爷。”
他“嗯”了声。
“世子爷，奴婢听魏大人说，您今日还未用药。奴婢将药放在这边了。”
素桃乖顺恭敬，将药放下，见他身着如此单薄，又忍不住道：“世子爷可否要披件外裳？”
“不必，你退下罢。”
“……是。”
待那人走后，周遭归于一片平静。男人走至桌边，冷冰冰地抬起手，将那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汁倒至军帐一角。
黢黑汤药顺着夜色流下，他面无表情地将其倒干净，而后将空落落的药碗放下。
是了，今夜沈顷并未用药。
他在黄昏时分，便已苏醒。
沈兰蘅闭上眼，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适才少女在耳边温软的话语。
“妾身担心您，妾身独自在军中，心慌得发狠。”
暮色昏昏，他抑制住情绪，试探性地问：“倘若，我是说倘若。我真战死疆场——”
譬如他昨夜。
不等他说完，少女赶忙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郎君不得说这样的丧气话。”
她埋下头去，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让他快要听不见。
“郎君如若……战死疆场，那妾身也不愿独活了。”
他心中一凛。
良久，沈兰蘅低下头。他手指紧攥着，似是做了什么保证。
“好，此后每战，我必会平安归来。”
我必会带着他……平安归来。

第61章 061
思及此，回想着少女面上那一瞬间的哀色，沈兰蘅眸光微黯。
他走上前，迎着暖盆内滋啦啦的火光，将桌上灯盏点燃。
偌大的军帐被昏黄之色填满。
光影充盈，绕过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子，将那亮色洒落于帐内每一角落处。唯有男子那一帘细密纤长的睫羽微垂着，遮挡住那眸光，于他眼睑处投落下一层淡淡的暗色。
阴翳晃动。
沈兰蘅想起这两日所发生的事。
昨天夜里，自己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军帐，而是另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瞧着模样，自己似处于一片山林里，他身后是成群的将士，正候着他下达下一步的命令。
短暂愣了一瞬，沈兰蘅立马反应过来：
前一刻，沈顷正在指挥作战！
他并没有行军打仗的本事。
而身前夜色汹涌如潮，身后将士们的目光更是热烈灼灼。所幸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兰蘅自袖中摸到一封沈顷留下来的手信。
这手信，应是对方在匆忙之间所留。
其上字迹稍有些潦草，但依旧很好辨认。
手信之上，对方写道，事先不知此战耗时数久，为避免节外生枝，令沈兰蘅先去箜崖山暂避，待他明日醒来，再看如何战敌。
这些日子，沈兰蘅虽说看了些军书，可那些也只是皮毛，甚至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他并不通晓军法，更不明白西贼战情。既不知晓应当如何作战，亦不敢轻易下达命令。
短暂思量过后，沈兰蘅将手信攥成团，重新藏回袖中。
男人双手勒了勒缰绳，朝着身后扬声：“所有人——先与我去箜崖山！”
便也在那里，他看见了一身脏兮兮的长襄夫人。
沈兰蘅性情凉薄，并无一分怜悯之心。可看着眼前独自躲在山洞中、瑟瑟发抖的少年，竟令他无端想起另外一幅场景来。
漆黑的、无边的夜色里，少年同样衣衫单薄。寒冬腊月，他躲在冷冰冰的柴房深处，北风呼啦啦地吹刮着，他无人可倚靠，瘦小的身形只能依偎着身侧的柴火。
不高不矮的一堵墙，隔绝的却是院子另一头的光景。
他冷漠的父亲，他苦命的阿娘，他那温润懂事的兄长。
便就在此时，沈兰蘅脑海中的画面又一转。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记忆中的柴房不见，那一堵院墙不见，父亲不见阿娘不见兄长不见，甚至……那一轮明亮的金乌，亦消逝不见。
他眼前不见光影，只剩下了黑暗。
他唤了百千遍“阿娘”与“兄长”。
无人回应。
周遭只剩下这漫长、空洞，而又孤寂的黑暗。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慌张地抱住自己瘦弱的双肩，兀自一人于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中，瑟缩成漆黑的一点。
……
因是在箜崖山“躲”了一整夜，他们耽误了作战的最好时机。
所幸郦酥衣第二日醒来之后，力挽狂澜。
沈兰蘅再一睁开眼，脚边已跪着西贼俘虏。
身前炭火愈旺，正立在桌案边的男人终于收回神思。
“沈大人，沈大人——”
帐帘之外，有人声夹杂着风声，低低地传进来。
沈兰蘅下意识用身子挡了挡地上残余的药渍，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进。”
进来的是沈兰蘅。
沈兰蘅不比郦酥衣，他直觉不喜欢眼前这贼眉鼠眼之人，也懒得同其周旋客套。对方倒是态度恭敬许多，郭氏双手拱着，先是朝他揖了一揖，而后道：
“沈大人，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夜。按着往年惯例，年关这日营中会设宴、犒赏三军，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兰蘅话中有话。
这一年到了尾，他在西疆兢兢业业的一年亦到了尾。他明面上说着要“犒赏三军”，实则是请求郦酥衣上报，于天子面前进美言，略一提拔官职，也好慰藉他在西疆这一整年来的风吹日晒。
只可惜沈兰蘅并没有这个脑子，他听不懂。
听对方说“犒赏三军”，他也简单地以为是犒赏三军。沈兰蘅只见着，立在帐帘正中央的男人挥了挥手，兴致缺缺道：
“设宴这种事，你与魏恪去办便好，不必同我说。”
他神色冷淡，言语之中，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
顿然，沈兰蘅面色僵了一僵。
沈兰蘅转过头。
见着对方立在原地，男人微微蹙眉，他面上单纯，语气更是无辜：“怎么，郭副将还有旁的事？”
“无、无事。”
见状，沈兰蘅只好收敛神色，他将双拳抱得愈紧，咬着牙道，“那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沈兰蘅懒散地挥了挥手。
甫一走出军帐，郭氏面上遽然一变。
冷风呼啸着，男人朝帐子恨恨“呸”了一口。
一侧有心腹走上来，见他这般，便不由得问道：“郭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从郦酥衣帐中走出来，便恼怒成了这般模样？
沈兰蘅一双鼠眼头一次瞪得这般圆。
回想起适才帐中与郦酥衣的交谈，以及对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恼火，竟忍不住朝着那帐子恶狠狠地“呸”了声。
“我呸！装模作样。不愿秉上便不秉，沈兰蘅，你真当我怕了你，这西疆沈家军虽多，可我们郭家的人也不少，你还真当这西疆的所有人都得看你的眼色行事？”
心腹生怕他气倒了，小心翼翼扶住他，诺诺应了声：“是，是。我们郭大人的手下也不少。”
“那是自然！”沈兰蘅道，“老子好歹也是朝廷拨下来的命官，他一个连爵位都承袭不了的空头世子，真当我还怕了他不成？呸！沈兰蘅，你给我等着——”
他话音还未落。
不远处，军帐之外，一抹靓色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入沈兰蘅眼帘。
男人眯了眯眼，遥望向那少女，问道：“这可是郦酥衣的夫人？”
心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头：“是，她是郦酥衣刚过门的夫人，郦氏。”
闻言，沈兰蘅那贼眉鼠目闪了一闪。
他目光贪婪，上下打量着女子窈窕的身段。
“郦氏……”
自她第一次下马，踏上西疆这片黄土时，沈兰蘅便为她的气质所震撼。
那容貌，那肤色。
那纤细的腰肢，那丰腴的……
沈兰蘅没忍住，“啧”了声。
他不作声也还好，一发出声音，倒是将一侧的心腹吓了一大跳。对方瞧出他面上所图，战战兢兢道：
“大人，那可是沈将军的家眷……”
沈兰蘅怒：“郦酥衣家眷又如何？！”
当年他自京都调往西疆，为圣上镇守大凛疆土。为了犒劳他对大凛的汗马之功，圣上特破例，登即给了他一块令牌。
——他乃圣上钦封的命官，若非大过，任何人不可对他动用刑罚。即便有过，亦要押送归京，听候君上发落。
这其中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郦酥衣沈兰蘅。
他当机立断，侧首，同身侧心腹道：“郦氏的酒水里。”
心腹犹豫：“大人……”
沈兰蘅不满皱眉，眼神变得有几分凌厉。
见其心意已决，对方只好领了命：“属下这就去办。”
沈兰蘅勾了勾唇，瞧着心腹离去的背影，男人面上笑意愈发阴恻恻。
即便他那时得手，即便郦酥衣知晓后万般恼怒。
但皇命在上，任由郦酥衣如何愠怒，也不可将他私了。
如若郦酥衣非要惩处自己，也得将他押送至京都，同圣上秉明原委。
思及此，沈兰蘅笑容越发得逞。
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将自己妻子受辱之事大肆宣扬。
朝廷命妇如何，郦酥衣之妻又如何？
他便要掠夺，便要侵占。
便要她在自己的身下，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
……
昼夜交替，转眼之间，这一夜匆匆过去。
自从那日责骂过沈兰蘅后，郦酥衣便隐约觉得，对方似是收敛了些，也有两日未在入夜后往她帐中走。
对此，她稍有些欣慰。
除夕当日，郦酥衣特意起了个大早。
妥帖一阵收拾，她换上新衣，又带着为沈顷所绣的福字，来到对方的军帐。
军帐之中，男人正俯首于案前，正在看着一幅地图。
他看得入神，直到郦酥衣走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衣衣？”
见到她，沈顷面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消减了些。
目光落在她新衣之上，男人目色又亮了亮，眼神之中登即多了几分欢喜。
他问道：“新衣裳？”
郦酥衣点头：“那日从沈家带过来的，一直没穿过。心想着，待过年时候再穿。”
言罢，她双手捧着东西，呈上前。
“郎君也有。”
她也给沈顷准备了新衣。
见状，对方果然抿唇笑了。他眼底的喜色遮掩不住，立马放下手中之事，将外氅褪下、去换那一件新衣。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等忙碌。
郦酥衣知道——沈顷从不扫她的兴致。
少女立在一侧，身形窈窕，见他将衣裳换上，眼底倾慕之色愈浓。
她走上前，将绣好的福字也递给他。
“这几日为郎君绣的，您可以挂在帐中——”
沈顷正欲上前，牵一牵她的手。猛然，一道箭羽破空，竟硬生生穿过那一层厚厚的军帐！
“郎君？！”
郦酥衣不备，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身前之人已眼疾手快地一抬袖。
那箭矢来得太急！！
箭矢破空，不光对准了他，更是对准着他面前的少女。沈顷心中一惊，竟径直伸出手，以掌心将那利箭捉住！
“郎君——”
“唰啦”一声，有人刺破帘帐，跳入内。
三五人执着锋利的大刀，那刀光寒气逼人，直朝他们而来！
郦酥衣何等见过这等架势？她登即吓得呆若木鸡，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就在此时。
面前拂过一阵兰香，少女眼前一黑，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有利器刺入肉身，传来极钝的声响。
面上溅上一层湿润之物。
那利器入体，一声接着一声，郦酥衣的眼睛被人紧紧蒙着，根本来不及分辨帐内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帐中刀光剑影、十分狼藉，唯有那只手覆盖于她眼睫之上，将她的视线遮挡得极稳。
又是“唰”地一声。
寒光闪过。
对方甚至来不及惨叫，已一剑封喉。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帐外才有人反应过来，呼喊着：
“保护将军——”
“保护夫人——”
郦酥衣动了动身子。
她还未睁开眼，耳边已落下一声：
“莫看。”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气息平稳，让人瞧不出半分不寻常。
面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庞滑落。
郦酥衣后知后觉——那是血。

第62章 062
是湿淋淋的血。
反应过来，郦酥衣一张脸吓得煞白。
沈顷扶住她瘫软的身子，侧身遮挡在少女面前。男人眉目凌厉，命左右侍从将地上的尸身处理干净。
魏恪走进帐，那些刺客早已咽气。
即便一手捂着郦酥衣的眼睛，沈顷出刀亦是快准狠。刺客脖颈处的刀口毫不拖泥带水，显然一击毙命。
魏恪蹲下身，于那尸身腰际探了探，略一辨认：“是西蟒派来的刺客。”
——对大凛虎视眈眈的西贼。
沈顷淡声：“先抬下去。”
左右之人：“是。”
沈顷这才松开正捂着她眼睛的手。
郦酥衣也一愣神。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身侧男子。
沈兰蘅无视她眸光中的颤动，低下头，怜爱地将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继而摸了摸她的脸颊。
“酥衣，乖。”他的声音很温柔，“不要让大人们不高兴了。”
男人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掐住她的腰。
“让大家高兴了，本官不光要赏你，还要赏你的母亲和姐姐。衣裳、首饰，或是胭脂水粉……你想要什么，本官就给你什么。”
席间传来打趣声：
“沈大人，您真是宠兰姑娘呀。”
“不光宠爱兰姑娘，心胸也是如此开阔，若是在下得了等尤物，自然要藏着掖着，生怕他人觊觎……”
沈兰蘅听了，哈哈大笑。
忽然，一道器皿碎裂之声自主座传来，那声音突兀而刺耳，让在场之人下意识一愣。
弄清楚碎裂声的源头后，周遭一片寂静。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皆提心吊胆地，望向那主座。
他如一棵松，正襟危坐于席间，原本置于右手掌心的杯盏就在刚刚四分五裂，几片碎片坠下来。
落在桌上，坠在地上。
乐声戛然而止，郦酥衣刚站起来的身形也一顿，望向沈兰蘅。
须臾。
沈兰蘅往后靠了靠，下巴微扬，看着席下笑道：
“鄙人蛮力，有些醉了，抱歉。”
席间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
可他方才一直喝的……分明是茶。
……
沈兰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直觉告诉他，沈兰蘅是生气了。
他为何生气，生的哪门子的气，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半晌，一位姓张的大人站出来解围：
“只观舞未免太过枯燥无趣，沈大人是军营出身，沈府后山恰好有处猎场。我们不如去猎场围猎，见识见识沈大人的飒爽英姿。”
“这个好，在下倾慕大人许久，也想一见大人的风采。”
“我也想！”
不少人应和，沈兰蘅用眼神询问了沈兰蘅一番，见他没有拒绝，便乐呵呵地招手，派下人去准备了。
“酥衣可要去观猎？”
不等郦酥衣答，孙氏笑意潋滟，替沈兰蘅拍着沈兰蘅马屁：
“早就听闻沈大人战功赫赫，英勇非凡。今日有幸见得将军英勇神姿，当属妾身的幸事。夫君也常常同妾身提起过您，每每说起来时，都对您敬仰不止、赞不绝口呢！”
她径直越过郦酥衣，端着茶走到沈兰蘅身前。
“妾身代替我家大人，敬您一杯。”
沈兰蘅看都不看她一眼，提剑朝外走去。
孙氏僵硬地捧着茶杯，站在原地。
……
待他们来到猎场，沈兰蘅已经传唤下人将此处布置妥当了。
猎场的风极大，像刀子一样刮在郦酥衣脸上，她身形纤瘦，如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花。
好似下一瞬就要被东风吹折。
展示骑射，自然免不了一番比试。
沈兰蘅自告奋勇，欲与这个年幼自己几岁的后起之秀切磋切磋。
两年前在北疆，他也曾与沈兰蘅比过骑射，那时候二人打了平手，不知眼下他们的差距又拉开多少。
下人牵来几匹骏马。
沈兰蘅解开雪氅，露出一身玄色锦衣。郦酥衣站在沈兰蘅身侧，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为尽地主之谊，沈兰蘅决定先起这个头。
他挑选了一匹骏马，翻身，搭箭。只见马背上男人身形矫健，唰唰一道箭羽之声，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提了只狐狸跑来报喜。
“恭喜沈大人，射中了只毛色上好的狐狸。”
沈兰蘅坐于马上，喜不自胜地朝沈兰蘅拱手，“惊游贤弟，承让了。”
沈兰蘅淡淡一笑。
前者有些不满足了，又让人牵了几匹马来，忽然，他眸光一亮，对下人道：
“把中间那匹马牵过来。”
下人顿了顿，有些为难：“大人，这一匹是沈大人的马。”
沈兰蘅便望向沈兰蘅：“贤弟愿不愿意割爱？”
沈兰蘅平稳道：
“这马是北疆的马，生性猛烈凶悍，恐沈兄不能驯服。”
“这世上还没有愚兄驯服不了的马。”
他命人将红鬃马牵过来。
这匹马果真要比之前那些马高大些，面相看上去也有几分凶狠。但沈兰蘅却不怕，反而朝郦酥衣招了招手。
“酥衣，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极为规矩地福了福身。
沈兰蘅的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掠过。
沈兰蘅一伸手，将她环住。佛香袭面，她的身形下意识躲了躲。
对方却没有察觉到她的躲闪，含笑问她，“要不要骑马？”
“妾不会……”
“无事，本官会护着你。”
孙氏连忙道：“大人，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来，”沈兰蘅先翻身上了那一匹红鬃马，继而朝她伸出手，“酥衣，我扶着你上来。”
她不敢有违，只得坐上马，靠入男人怀里。
郦酥衣身上还穿着他那件氅衣，二人在马背上又靠近了些，沈兰蘅扶着她的胳膊，在耳边关切地问她：
“可是还冷？”
“妾不冷。”
“待会儿本官带你跑上一圈，你这身子就热乎了。”
“……是。”
沈兰蘅“驾”了一声，马背颠簸起来。似乎忌惮着沈兰蘅先前的话，他将马驭得极为稳慢。可即便如此，郦酥衣还是免不了与对方胸膛的一阵接触。
从平地上放眼望去，外人只看着少女身形纤瘦，娇弱无骨地依偎在男人宽大的怀抱中。
孙氏跺了跺脚，“狐媚子。”
沈兰蘅驭马“走”了一圈儿，回到沈兰蘅身前。
“贤弟，这红鬃马叫什么名儿？”
“赤锋。”
“赤锋，”他回味了一下，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夸张，它还挺听话的。”
沈兰蘅颔首，“但愿如此。”
这语气里，怎么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呢……
这一回，沈兰蘅有些不高兴了，他一勒马缰，也不等身前女子反应过来，就纵马疾驰而去——
郦酥衣微惊，下意识去找手边能抓稳的东西。猎猎风声呼啸而过，拍打得她脸颊生疼。
沈兰蘅在耳边，“酥衣，你想打什么，狐狸，兔子，还是小鹿？”
疾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吹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才不让风沙灌进去：“妾……”
她不想看沈兰蘅打猎。
她只想下马。
沈兰蘅已搭弓。
他的手臂极有力，丛中忽然一阵窸窣声动，让他一下找准了目标。他扬着下巴，方对准时，胯下的红鬃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竟脱了缰，朝人群中撞去！
男人手中弓箭重重摔落在地。
“赤锋、赤锋！”
沈兰蘅吓得面色惨白，也顾不得身前女子的死活了。郦酥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她死死抱住马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沈兰蘅不会管她。
这么高的马背，跑得这么快的马。
若是摔下来，她不死也得断腿。
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揪住马鞍，登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她又听到一阵惊呼：
“沈大人——”
“大人小心，您这可使不得！”
一道鞭笞之声响彻猎场，红鬃马受了一军鞭，如同打了霜的茄子，立马蔫了下来。
回过神，她只看见沈兰蘅攥着长鞭，赤锋距他只有半步之遥。
动作慢一瞬，烈马就要径直从他身上踩过去！
他似乎也没料到赤锋会突然受惊，攥着军鞭的手上青筋爆出。男人呼吸微窒，见没有人受伤，眼底才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睨向沈兰蘅。
后者身形一抖。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如此冰冷的眼神。对方的眼中……似乎暗藏杀意。
可下一瞬，沈兰蘅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郦酥衣被他抱下马，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没有半分血色。见其好像吓呆了，下人立马取来姜汤和手炉，过了好一阵儿，她才慢慢缓过神。
如若她没记错。
方才赤锋受惊，沈兰蘅的第一反应是……把她推下去。
一道佛香拂面，沈兰蘅接过下人手里的姜汤。他手还发着僵，却佯作镇定，过来哄她。
她的目光越过沈兰蘅，去看同样被人群围着的沈兰蘅。
他的手好像受了伤。
郦酥衣是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迎面已拂来一阵淡淡的兰香，混杂着浓烈的酒气，竟一下子将她浑身包裹。
她微惊：“你……”
你是何人？
不等她言罢。
那人身子沉重，已压在她身上。
“你——你松开我——”
她下意识地反抗。
自睡梦中惊醒，她力道有些大，谁曾想，对方竟也对她未设防备，被其推得踉跄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借着夜色，郦酥衣看清楚他的面容。
是沈顷……不，是沈兰蘅。
他左手掌心被包扎着，身上有着浓重的酒气。
郦酥衣自不知晓，就在一刻钟之前，帘帐外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兰蘅“醒”来后，甫一睁开眼，便看见身侧放着一坛酒。
酒香逼人，佳酿于夜色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未多想，见状，便伸出手，随意饮了两碗。
酒水下肚，沈兰蘅站起身时，脚下就有些摇晃了。
与此同时，他体内竟生出一阵迫切的热意，令男人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一道靓影，让他想也不想地，便朝郦酥衣军帐那边走去。
沈兰蘅脚下晃了晃，那身形仅顿了少时，转眼又朝她拥上来。
男人嘴里喃喃：“郦酥衣，我好热……”
他好热。
他的身子，从未有这般热烫过！
她眼疾手快，抱着被子侧身躲过他。
沈兰蘅身子发重，竟一下子栽过来。
他栽在少女的榻上，一双迷蒙的眼中，写满了恳切的索取。
郦酥衣微惊，伸出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只一下，她反应过来。
沈兰蘅这是——中了媚药！
在这军营之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给沈顷下媚药？！
不等郦酥衣回神，对方已探出一双滚烫的手，将她纤细的小臂拉扯住。
千钧一发之际，郦酥衣用另一只手取出藏在枕下的匕首。
“沈兰蘅，你莫再碰我！”
寒冷的刀光于夜幕中一闪，将男人混沌的目色映照地清醒了些。对方面上亦是一晃，沈兰蘅他眼睁睁瞧着那锋利的刀尖，下一刻，竟委屈兮兮地往后倒退了几步。
“好，我……我不碰你……”
“郦酥衣，你莫动……莫要乱动……”
他退得有些急。
“咚”地一声，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玉冠微斜，如瀑的青丝就这般散了下来。

第63章 063
似乎怕她真用匕首伤到自己，对方声音里亦掺杂了几分急切。
帐内夜烛未燃，暖盆的香炭却烧得正旺，为这偌大的帘帐内送来星星微弱的火光。
夜光落在那一顶玉冠之上。
白玉无暇，被夜色映衬得愈发清莹。光影摇曳之际，只见那微斜的玉冠随着身形倾倒而下，“啪”地一声，竟就此摔落在地。
价值不菲的玉冠，“哐当”一声，于地上摔成两截。
沈兰蘅浑不顾，宽大的袖摆无意拂过地面上的齑粉，一双眼十分紧张地望了过来。
见身前少女正攥着匕首的手指松了松，他才顾起自己，缓缓道：
“郦酥衣，我好难受。”
男人声音沙哑，此时此刻，一张脸更是涨得一片通红！
郦酥衣有些被他所吓到。
她稳下心神，见对方确无威胁后，才稍稍向前倾了倾身。
少女声音平缓，却如一缕春风，穿过这漆黑的夜，轻柔地拂至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底。
她问道：“你方才乱吃了什么东西？”
那言语声似带着几分责备，面前男人竭力抑制住燥热，有些委屈：“我没有……”
郦酥衣又问：“那可曾喝了什么？”
“酒。”
沈兰蘅神色无辜，“我刚刚在沈顷帐中，见他桌边有一坛酒，便倒着喝了两杯。”
有人在酒水中下了媚药。
在沈顷的酒水中，下了媚药。
郦酥衣倒吸了一口凉气。
军营之中，除了她，再无旁的女子。而以自己与沈顷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这一碗肮脏龌龊的媚药。
所以沈顷，或者说沈兰蘅，他必是误食。
那这媚药究竟是何人所下，那人的矛头又是在何时开始，于暗处对向自己？
郦酥衣不敢再往下想。
“郦酥衣，你听我说，”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中了春药，现在先莫要乱动，我先唤人取来温水，先用手巾给你降降温。”
闻言，身前之人的眼底里闪过一寸疑惑，他目光愈发无辜与无措，微哑着声音问道：“何为春药？”
沈兰蘅被他问得一噎。
她的脸红了红，缓了片刻，才有些结巴地同他解释：
“便是……令人思春之药。”
说这话时，因是羞愧难当，沈兰蘅的声音很轻。
她也不知郦酥衣有没有听见，更不知对方有没有听懂。
只见男人短暂地愣了一下，旋即，他竟痴痴笑道：
“思春……嘿嘿，我是思你，好思你……”
沈兰蘅没有理会他的喃喃自语。
她站起身，欲绕开正瘫坐在地上的男子，起身去为他打水。
甫一自榻上站起，便听闻自帘帐外传来的欢喜喧闹声。铜锣紧接着鼓点，一声一声，真是好生热闹。
郦酥衣面上更是一片绯色，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迎新岁的红火。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身侧男人忽然抬手，将她袖摆拽住。
沈兰蘅跟之顿足，微微侧首：“郦酥衣？”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正抬着手，右手将帐帘掀开浅浅一个角儿，银白的月色就这般倾泻而入，映于他那张愈发赤红的面颊上。
男人微眯着眼，眼底光影迷蒙，有些紧张地问她：“你要去何处？”
沈兰蘅耐心地答：“我去为你打些温水。”
他如今中了药，身体燥热。
只能用水来降温。
郦酥衣将她的袖子攥得愈发紧。
“你要去多久？”
他继续问，“可否还会回来？”
“会。”
“好。”
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后，郦酥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月光莹白，他面上神色更是恳切，低声同她道，“那……那你快一些回来。”
他不舍得离开她。
他如今很是难受。
郦酥衣从未体会过这般感受，自指尖开始，他那每一寸肌肤都是燃烧着的。从手指、到四肢，再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肤……他仿若被人架在干柴上炙烤着，那火焰烧得旺盛，甚至要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他浑身的力道都被烤烬，身上沉甸甸、软绵绵的，唯有那一处坚实得透彻。
他嗓子眼很干，像是要冒出烟来。
当沈兰蘅端着净水掀帘而入时，郦酥衣已躺在了她的床榻上。
素白的床帘微垂着，男人解下外氅，乌黑的发便这般迤逦了一整张床。
沈兰蘅步子微滞。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察觉到她，艰难地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沈兰蘅，我好热。”
他的声音愈哑。
“我好热，我好烫……沈兰蘅，我好像生病了。”
沈兰蘅垂下眼，将手巾浸泡在净水里。
片刻之后，少女端着手盆，走至榻边。
轻缓的步子，伴着一缕淡淡的馨香。
令榻上的男人不禁抬起头，一双眼中带着期许，凝望而去。
他不要手巾。
不要温水。
更不要什么盛满了温水的手盆。
郦酥衣贴近她。
深吸一口气，便有幽香自少女身上传来。那淡淡的香气，却裹挟着寸寸缕缕的凉意，让他一时之间有几分着迷。
郦酥衣将脸贴得愈发近。
他的声音沙哑。
“我热得受不了了。”
沈兰蘅将手盆放至床榻边。
“咣当”一声轻响，伴着身前之人灼烈的目光。
榻上之人仰起脸。
他乌发昳丽，如瀑般披垂于身后。那光洁的下巴微抬着，与月色之下，凝白而漂亮。
郦酥衣道：
“可以让我亲亲么？”
他的言辞恳切：
“沈兰蘅，我好想亲你。”
沈兰蘅立在床榻边，低垂下眼睫。
看着他用跪坐于榻上，迎着这旖旎的夜色，缓缓膝行过来。
从前未嫁入沈府时，她便听人说起过，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生了一副美人骨，兴许是这碗春药的缘故，竟让郦酥衣此时面上更生媚态。他面颊烧烫，愈显得唇红齿白。
他仰着面，语气近乎于祈求。
“我只亲亲你，旁的我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料峭的夜风拂过少女雪白的衣袂。
她低下头，俯视着半跪在榻上的男人，声音平静：
“你中了春药，需净心凝神，辅以温水。待身子凉下来，便能好受许多。”
“好受不了。”
郦酥衣摇摇头。
“我思你，我想亲你。我静不下心来，我好想亲亲你。”
“我不光想亲你，我还想抱你，想紧紧地抱着你。沈兰蘅，我好难受。”
“我好想，好想……拥有你。”
说到后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与情绪明显低下来。
只因身前少女神色平静，她那一张冷白的面颊上俨然写着三个字：
——不可以。
如若面前的是苏墨寅，如若是苏墨寅中了情毒。
她一定毫不犹豫，为他解毒。
可面前之人是郦酥衣，是让她既害怕，又憎恶的郦酥衣。
是先前对她行迹恶劣，百般欺负过她的郦酥衣。
她做不到，做不到能完全忘却先前发生过的种种，做不到看着身前此人这一张脸、将其想象成苏墨寅。
每每与郦酥衣欢愉，于她而言，皆是一种折磨。
一种痛苦的折磨。
她受够了。
更何况，今夜她的身子亦是疲倦不堪，已没有多少精力能同郦酥衣周旋。
沈兰蘅将手盆往床榻边推了推，将手巾递给他。
“我不要。”
“咣当”一声响，水盆被人打翻。
满满一整盆温水就这般被倒在地上，水渍凌乱，将少女的衣摆溅湿。
郦酥衣固执地摇头：“我不要温水，我想要你。”
此情此景，沈兰蘅明显被他气笑了。
她弯腰，将地上手盆捡起来，声音冰冷了些：
“郦酥衣，你莫再胡闹。”
“我没有胡闹。”
夜色落于男人滚烫的面颊上，再出声时，他的嗓子眼已干涩得发紧。
那声音低哑，更是不成样子。
他的喉舌热烫。
“沈兰蘅，我想与你——”
“可我不想。”
少女斩钉截铁。
“我不想，我不愿。郦酥衣，你是想要继续逼迫我吗？”
即便是中了毒，以他的身体，以他的力气，强迫沈兰蘅为自己解毒，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闻言，男人面上明显一怔，他的神色呆愣着，一双漂亮美艳的凤眸就这般痴痴地凝望着她。好半晌，郦酥衣才回过神，他声音愈干涩，语气之中，俨然多了几分挫败感。
“倘若此时面前的是苏墨寅呢？”
“倘若是苏墨寅中了毒呢？”
沈兰蘅别开脸，不愿再理他。
所幸妆台前空置着一张椅，她将手巾扔进手盆里，不愿意再管他的事。
“我知道了。”
自床榻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郦酥衣赤着足，走下榻。
“你去榻上睡罢。”
看着少女面上的疑色，他顿了顿，尽量克制着身体的躁动。
“你放心，我不动你。”
他伸出手，“我发誓。”
郦酥衣重新回到榻上。
地面冰凉，男人解开衣裳，只着了一件极薄的里衣，将整个身子贴都上去。
他闭上眼，听着军帐外将士欢喜的喧闹声，还有北风卷过帘帐的声响。
床边，火盆内暖炭烧得正旺，滋滋啦啦的，热意寸寸弥散，汹涌不绝。
郦酥衣垂下眼，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沈兰蘅。
她抿了抿唇，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先前，她也曾退让过，也曾心软。
可一味的退让，只能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行迹。
她将床帘拉下去，侧过身，蒙头盖上被子。
身后，那人动作虽是轻微，却是一整夜未眠。
他难受了一整夜，直至清晨。
第一缕晨光乍破之前，沈兰蘅仰起脸，望向帐中的少女。
即便他烧了一整晚，即便他将身上的躁动生生抑制了一整晚，可那燥热的感觉却未曾得到半分压制，甚至愈演愈烈。
黑夜一点点透亮，天际将要明白。
他拉起肩上的衣裳，坐在一片昏沉沉的光影里。
床榻之上，少女转醒。
她也坐起身，抬手掀开帘帐。
只一眼，沈兰蘅看见她面上的慵懒与淡漠。
而她亦看见，当那清晨将要来临之时，身前男子面上忽尔染上的，那一寸寸痛心与绝望。
他垂下眼帘，眸光动了动，终是没说出那句话。
郦酥衣，你好绝情，好狠心。

第64章 064
郦酥衣也未想到，经过这么一整夜，沈兰蘅面上仍是烧红一片。
两颊是灼烈的绯红色，眼底亦熊熊燃烧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就在昨夜，眼前这男人忍受了非常人能够忍受的一整晚。
郦酥衣吃了一惊。
这情毒的后劲，比她所想象的要大上许多。
昏昏的光影忽涌入帘帐，带来帐外料峭的寒风。风微微吹掀少女眼帘，她眼看着，再一缕晨光落进来时，身前男子的神色不受控制地一变。
此种情形，郦酥衣很清楚——
是沈顷“醒”来了。
沈顷正中着情毒，“醒”来了。
彼时他只穿着件单薄的里衣，那件外氅被随意地披挂于身上，氅衣衣带未系，衣襟微垂着，露出胸口处那一片凝白。他的玉冠更是坠在脚边、碎成两截，束发的发带不见踪迹，使得他那青丝如瀑，便这般倾泻而下，盘旋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一整个人，更是瘫坐在地面上，四肢酸软无力，仿若有百火烧心。
男人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睫。
细密的睫羽如一把小扇，沈顷眸光微掀，望向榻上。
“衣衣？”
这一声，他的声音沙哑，带了些许疑惑。
他这是……怎么了？
他为何坐在地上，为何弄成这副模样。
为何……
沈顷用手撑了撑地面。
掌心甫一触及到冰凉的地面，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不止是他胸腔之内，他的手掌、他的脸颊、他的四肢百骸……都烧得不成样子！！
他咬着唇，以掌心撑地，咳嗽出声。
这一声声燥火牵连着肺腑，让他几欲将一整颗心都咳嗽出来。他的身体滚烫，每一缕清风伴着少女身上香气拂来之时，他体内的燥热更甚，
欲火灼烧，几乎要将他燃烬！
他不是傻子。
愣了片刻，沈顷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中了药！
中了催情的春药！！
从前沈顷在京中，对这肮脏龌龊之药也有些耳闻。
中了春药之后，身体便会出现眼下这种迹象。而解药之法便是、便是……
沈顷呼吸也烫了一烫。
头脑之间，似有什么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后，竟有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郦酥衣不知何时，已走下榻、来到了他面前。
“郎君很难受吗？”
她望向沈顷那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脊背僵直，任由清晨的风吹拂着，面上的绯意却在少女的注视之下愈演愈烈。他薄唇干涩，喉结更是坚硬得不成样子，听了郦酥衣的话，沈顷圆滚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动，他未径直应答，只将浓密的睫羽垂下，似有些不大敢看她。
好似多看她一眼，便是唐突，便是不恭。
少女声音轻轻，仿若清风。
带着一缕沁凉，拂动在她燥热不堪的心头上。
她问：“郎君难受得紧么？”
难受。
他从未有一刻，有这般难受。
沈顷低垂着眼帘，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此时此刻，就连呼吸也变得万分滚烫而龌龊。他分毫不敢抬眼，迎着身前少女的质询声，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竭力抑制着声息的颤抖，道：
“不打紧。”
怎么可能不打紧？
沈顷避开对方带着探究的目光，以掌心撑了撑地，缓缓自地上站起身。
身子发软，他有些无力，险些踉跄了一下。
郦酥衣赶忙伸出手，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这不扶还好。
两人双手刚一交触，沈顷立马觉得——自己的身子又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他摆了摆手，想要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那呼吸细微，仿若再落重一分便会将身前的女子烫到。还不等沈顷开口言语，只见身前之人已紧攥着他发热的手指、将他带至床榻边。
那一方不高不低的小榻，被褥未叠，床帘及地。
二人走过来时，郦酥衣先一步撩起那一帘素纱。
沈顷怔住，红着耳朵立在原地，立在帐帘之外，不肯进来。
“郎君。”
她抿抿唇，克制住忽然加剧的心跳声，婉声同他道：
“郎君其实……不必如此难受。”
他不必如此忍着。
郦酥衣能明显感觉出来，沈顷不见波澜的面色之下，所藏匿的隐忍与克制。
他不是沈兰蘅。
他不敢轻易唐突她。
不敢唐突，不敢怠慢，甚至连中毒后的多看她一眼，都会令其感到不敬，感到是情欲作祟，是龌龊的肖想。
听闻她这一声，沈顷眸光微动，目带疑色地抬起眼帘。
“衣衣？”
郦酥衣将他拉入帐。
明明是清晨，明明是白日。
她却觉得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堕入军帘，被她这般拉进了床帐。
一瞬之间，原本冷清的素帐之内，登时充盈了一道兰香。
兰香清润温和，自他袖间流溢而出，将郦酥衣浑身裹挟。她抬眼，凝望向身前近在咫尺的男子，心跳砰砰不止。
下一瞬，她大着胆子，竟仰头咬住男人微热的嘴唇。
沈顷微惊：“衣衣——”
那一声放自唇齿间发出，又被她咽入唇齿。
少女脸颊通红，一双美目潋滟，剪满了秋水。
她缓声，微微轻喘着：“妾身愿意为郎君解毒。”
沈顷抬手制止她。
男人坐于春帐中，微鼓的衣袍之间，仿若盈满了清风。晨光再度入帐帘，沈顷身上衣裳单薄，眉睫与无法披垂着，眼中显然写明了无奈与拒绝。
闻言，郦酥衣微微颦眉。她一双杏眼微圆，眼神清澈而无辜。
“郎君心仪我，我亦心悦郎君，你情我愿，你欢我爱，何来牺牲。”
少女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那眸色亦是清明如许。
望入她清澈的眼底，沈顷明显有些惭愧。他无奈地低下头，轻叹。
“罢了，说不过你。”
但眼下、眼前之事。
他却未曾允许。
男人将她的手再度按压住，即便心中热潮汹涌，即便那目光已万分凌乱，但他面上仍未有半分松动。从小到大，他便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沈家小二郎，他被父辈、被老师教字识文，被教导着克己守礼、行为处事必须规矩，被教导要衣冠端正，要克服私欲，要尊重师长、敬爱妻子。
过往二十余年，他从未有这般失态过。
衣冠不整，乌发凌乱。
清晨日光之下，他目色朦胧，眼中、心里，皆燃烧着不可宣之于口的情欲。
他不可只般。
亦不能这般。
就在他第三次按住郦酥衣的右手时，正坐在面前的少女忽然抬眸，委屈兮兮地问道：
“郎君又要拒绝我了吗？”
晨色清明，她杏眸间微微带着湿润的光影，眉心微蹙着，看上去无比娇憨可怜，引得沈顷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男人神色亦是一顿。
满腹话语就这般凝滞在唇边，须臾，他无可奈何道：“不是。”
听了这话，郦酥衣稍缓神色，凑上前。
她嗅着男子脖颈间的清香：“那郎君不许拒绝我。”
沈顷点头：“好。”
见状，她这才满意，她扬了扬脖子，再度亲过来。
听了她先前的话，这一回，沈顷极配合地闭上眼。
他睫羽很长，像细细密密的扇帘，顺着熹微的晨光垂搭下来，却又被克制着、不受情绪的晃动。
任由郦酥衣凑近，任由她呵气如兰，往他面上轻轻扑来。
他闭上眼，既不吭声，也不拒绝。
“沈顷。”
她看着对方轻微颤抖的睫羽，忍不住感慨道：
“你好可爱。”
对方睫羽动了动，低低道：“哪里。”
本是一句极为客气的话，谁料想，郦酥衣竟当了真，她眯了眯眼睛，目光从男人的脸颊处一路滑下来。
“睫毛，眼睛，耳根，脖子……都好可爱。”
脸颊、耳根、脖子。
几乎是一路红下来。
她呵出的气喷薄在男人脖颈上，又为那一片肌肤染上了几道绯红。沈顷闭眼，垂手坐在那里，看得郦酥衣心中悸动，忍不住伸手将其推倒。
明明中媚药的是他。
明明急火攻心的是他。
看着身前之人，郦酥衣竟觉得，自己仿若也中了那一碗情毒。
晨光微晃，情潮汹涌，澎湃不止。
说了不拒绝，对方果真也不拒绝，就这般任由她推着，整个人平倒下来。
乌发，雪衣，施施然而落，便这般铺了一床。
冷风坠在男子鼻尖，染了一点红。
郦酥衣未见过这般的沈顷。
她从未见过，这般乖巧无辜、任人拿捏的沈顷。
让她忍不住低下头，再度感叹：
“你好乖啊。”
他很乖，未有任何动弹地躺在那里，简直乖巧得不成样子。
郦酥衣害怕他乱动，于是便又道：
“沈顷，不许再拒绝我。”
晨雾弥漫，春潮涌动。
“好。”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都听衣衣的。”

第65章 065
男人声音很轻，很低。
不带任何的拒绝与反抗。
郦酥衣低下头，正垂在胸前的乌发也这般轻悠悠地坠下，扫在他的眼皮与鼻尖，轻轻拂着那一点绯红。
几缕乌发垂落，一路沿下。
被晨风吹着，扫到他的下巴，扫到他的脖颈。
扫到沈顷结实的喉结。
发尾触碰，若即若离。
似是喉结发痒，沈顷抿了抿唇。他吞咽了一下，发烫的喉结就这般滚了一滚。
落入宋识音眼中，很明显。
她也闭眼，低下头，去吻他。
他衣肩金光粼粼，心中情绪汹涌不止。
“此去西疆，山长路远，军队之中，更是没有个能照顾你的女婢。我知晓你不舍得离开我，我更不舍与你分别。但你身子矜贵，没吃过什么苦。我怕待到离京甚远，再想要送你回京都，那便来不及了。”
“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嫌弃你，更不会觉得带上你麻烦。你能跟着我来西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罔论是在京都，或是去了那穷凶极恶的西疆，刀光剑影、刀山火海，我都会护着你。”
“衣衣，我都会护好你。”
说这话时，男人正低垂着眼睫，浓密的鸦睫于他眼睑处投落淡淡的一层翳影。沈顷自顾自说了良久，却见身侧之人一直缄默不语，不由得扬了扬声。
“衣衣，你怎么不说话？”
“衣衣？”
他转过头。
那时候，他的身脊同今日一样紧张，一样僵直。
僵直得如一根绷紧的弦，不容他半分喘息，好似下一刻，那根弦便要“嘣”地一声，就此断开。
“拾音，”他敛声，道，“不必如此。”
男人手心朝下，盖在她不安分的手背之上，声音很轻：“不打紧。”
宋识音手背烫热，一点点将右手自其手掌下抽走。
与之完全相反，少女瞳眸清明，一双眼底闪烁着清亮的光。
沈顷眼睁睁看着，宋识音又将双手探向自己的领口。
他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捉住。
也幸好他反应迅速，未让她继续造次，没有酿成大错。
沈顷眼睫低垂，睫羽上的晨光轻颤着，将他的情绪暴露无遗。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拾音，你不必为了我做出这般牺牲。”
大婚那日的宋识音怕是也想不到，自己这般羞怯，与丈夫的第一次同房，竟会是这般光景。
竟是她去主动，一边亲吻，一边褪去他的里衣。
单薄的衣裳如同一片圣洁的云，轻悠悠地，被她攥在掌心里，又从高高的云巅上坠落下来。
宋识音将他一同，从那高不可攀的圣坛上拉拽下来。
沈顷神色终于微变，倒吸一口气，似乎想要睁眼。
可他又惦念着先前答应过妻子的话，只好闭着眼，微屏着滚热的呼吸，问她道：
“拾音，你……在做什么？”
少女不答。
径直用行动回答他。
忽尔一道冷风，将山巅上的云层吹散了。白云一片一片，被吹得尽数散落在地，坠于人的身边、缠绕上人的脚踝。
她像一头莽撞无礼的小兽，闯入一片从未有他人闯入过的禁区。
沈顷神色纵容，任由她随意动作，任由她最后俯下身，整个人就这般趴在他身上。
她像是一块玉，一块无暇的美玉，温热之中又透了些凉。
宋识音低下头，凝望向他。
虽说从前，她也看着这同样的一张脸，与拥有着同一具身子的沈兰蘅行过夫妻之事。但现下、瞧着此般光景，她竟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小女儿般的羞意与怯意。
而沈顷，显然也没有沈兰蘅那般熟稔，那般游刃有余。
她不禁有些疑惑。
论智谋，论带兵打仗的头脑，沈兰蘅全然不及沈顷的十分之一，但眼下的沈顷，却没有那人半分的适应。
“此去西疆，山长路远，军队之中，更是没有个能照顾你的女婢。我知晓你不舍得离开我，我更不舍与你分别。但你身子矜贵，没吃过什么苦。我怕待到离京甚远，再想要送你回京都，那便来不及了。”
“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嫌弃你，更不会觉得带上你麻烦。你能跟着我来西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罔论是在京都，或是去了那穷凶极恶的西疆，刀光剑影、刀山火海，我都会护着你。”
“衣衣，我都会护好你。”
他想要伸手，将她的腰身环住。
他从未有一刻这么渴望，与她的每一分、每一寸接触。
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妻子，须规矩本分，不得乱动弹。
如此思量着，他的手指蜷了蜷，生生抑制住想要揽她入怀的心思，任由那春意纷纷洒落，流连于自己每一片躁动不堪的肌肤上。
他已不敢睁眼，不敢想象。
自己此时此刻，又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能感受到妻子再度低下身来。
她的呼吸宛若一朵花，一朵娇柔艳丽的花，于他耳边盛放。
她的声音亦是如花朵般娇俏。
“你还真不动的。”
这一声，他听不出究竟是不是打趣。
沈顷闭着眼，薄唇抿了抿，回道：“拾音不让我动，那我便不动。”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双薄唇，亦为他增添了几分清冷禁欲之感。
见他躺得如此笔直。
宋识音眼中笑意愈甚，也愈发生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你就这么听话啊。我不让你动，你还真就一下都不动弹了。我们这堂堂定远将军，怕不是个傻的。”
少女倚在他身上，缓缓将上半身支起来，“啧”了一声。
她还未坐直呢，便明显看见男人蹙了蹙眉。似乎她的动作令他有几分难以忍受的难受，身前之人嘴唇微张，终是轻轻叹了声：
“拾音，你莫这般。”
莫这般径直坐起来，坐在他的腿面上。
他不大能受得住。
也不知有意无意，少女的小拇指正勾着他的头发。那发尾处轻轻缠绕上她纤细的小指，不等他开口，宋识音忽尔抚上他的下巴，于男子耳边低低地唤了声他的名。
“沈顷，”她道，“那你想动么？”
他抿了抿唇。
往日里镇定自若的一双薄唇，此时正轻抿成一条清冷的线。他只闭着眼，用颤抖的眼睫回答她。
宋识音坐上去。
甫一坐定，才发觉，他早已无比坚实烫热。
便这么一瞬间，帐外忽尔刮起一阵猛烈的风，将厚实的军帐吹得呼啦啦作响。今日晨光弥散，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宋识音想起来，今日是新春伊始，更是她与沈顷那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地相触，终于彼此接纳，阴阳两合。
她陷落在他身上，又被硬生生撑起。沈顷的睫羽颤抖得愈发乱，几乎是从喉舌中不受控制地挤出来一声：
“想。”
声音干涩，如同着了火。
他睁开眼。
兴许是阖目太久，他眼前是一道极薄的水雾。迷雾腾腾，将整个帐帘充盈得一片暖意。沈顷拨开迷雾，去寻她。
目光方一落在她身上，方一落在那片春色汹涌的光景上，他便觉得自己喉舌变得愈发烫，这具身子更是愈发不受控制。
似是被人夺了舍。
他想要坐起来。
宋识音按住他的手：“小贱人想要做什么？”
“小贱人？”
“……”
“小贱人？”
第三声唤，她话音未落，整个身子忽然被他猛地拉下来，一双唇将她的声息尽数吞没。
“拾音，我受不了了。”
他右手抚上少女的后背，眼中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原本清澈自持的眼底，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春风拂过，水雾摇曳着，他亦是于宋识音耳边低低喘息。
“你勾得我受不了了。”
对方抱住她的腰，手上忽然用劲。
“小贱人——”
宋识音惊呼：
“您……您放我下来。”
她完全被他吓到，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像一头受了惊的、仓皇失措的小鹿。可此情此景，再在那一碗情毒的加持之下，沈顷完全听不见她再说了什么话，他只听闻着，那一声声莺啼映着春日，一声又一声，开在雾水中，开在池畔上。
宋识音手忙脚乱，伸手去抓身前之物。
沈顷反应迅速，伸出结实的手臂，任由她去抓。
也就是在这时候，宋识音才后知后觉——她惹火了一个习武之人。
惹火了一个十三岁上阵杀敌，从未有过败绩的习武之人。
少女欲哭无泪。
所幸沈顷极为温柔，相较于沈兰蘅，他更是极懂分寸的。宋识音被他环抱着，只觉整个身子好似都沐浴在这一场春雨中，身心舒适，酣畅淋漓。
她低下头，也去吻他。
沈顷的吻意，也一寸寸由迎合，变成了占有。
天翻地覆，春不知休。
……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场春雨终于缓缓停歇。
宋识音浑身湿软，有气无力地靠在沈顷怀里，四肢百骸皆已失去了力气。
沈顷无比珍重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两手提着她的腰，也自榻上坐起来。
他既已坐起来，宋识音也好靠着他些。少女调整了一更更为舒服的姿势，将滚烫的侧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回想起适才他愈发猛烈的心跳，迎着这晨光，她轻笑一声，于沈顷耳边：
“小贱人与我，白日宣淫。”
闻言，男人面上一烫，睁眼，伸手，将她的嘴唇轻轻捂住。
“莫这般说。”
“怎么，小贱人堂堂大男儿，敢做不敢当。”
他言语又顿了顿，半晌，竟垂眼道出两个字：“敢当。”
即便解了药，他声音仍微微透着哑，如此听上去，竟还有些诱人。
宋识音噗嗤一笑。
沈顷扬了扬下巴，将头轻轻搭在少女发顶，将她抱紧。
“我先叫水，抱着你去沐浴。”
“好。”
刚一点头，她忽然又想起来：“今早小贱人不必晨练？”
“今日是初一，营中休沐，不必晨练。”
原来如此。
她还担心会耽搁对方的正事。
既听他如此道，郦酥衣放下心。她又将脸颊贴近，谁想沈顷此时却不安生了，非低下头来，还要再亲她。
男人亲吻着她的脸颊：“衣衣，我好欢喜。”
说这话时，沈顷眼神之中，明显闪烁着亮光。
“今日之后，我终于拥有你。”
“郎君一直拥有我。”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认真道，“妾身这一颗心，一直在郎君这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闻言，沈顷眸色顿了顿，须臾，竟满足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她抱得愈紧。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的声音极轻，却是她从未在沈兰蘅口中所听到过的斯文与温柔。
简单休息少时，沈顷自一侧取过帕子，先是将她额头的细汗轻轻擦了擦，又欲起身、去为她叫水。
便就在对方站起身形的一瞬。
郦酥衣胃中一阵绞痛，紧接着便是干呕之感，竟让她在这一瞬间，白了脸颊。

第66章 066
“衣衣？”
沈顷察觉出她的异样，转身将她扶住。
男人声音关怀：“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乃习武之人，虽说适才多有克制，但他仍有些蛮力，此时见她一张小脸儿发白，沈顷唯恐是自己伤到了她。
郦酥衣回握住他的手，摇摇头。
“无甚大碍，郎君，妾应当只是水土不服。”
见着对方眼底疑色，少女微白着脸，笑了笑，“妾身身子娇弱，方来西疆时，便像这般上吐下泻，郎君不必挂怀。”
沈顷还想说什么：“可——”
不等对方言罢，郦酥衣径直将他的话语打断。
“郎君，妾身乏了，如今这身子黏腻得紧，想要沐浴清洗。”
她既然这般说了，沈顷也只好点点头，他往帐外叫了一趟水，不过顷刻之间，玉霜与素桃已端着温水掀帘而入。
偌大的军帐内隐隐生着温热的雾气，俨然是一副温存过后的光景。
沈顷道：“不必伺候，你们都退下罢。”
“是。”
婢子们不敢抬头，红着耳根子，听了沈顷的话，乖巧规矩地将净水放下。
一时之间，军帐里空荡荡的，又只剩下郦酥衣与沈顷二人。
郦酥衣坐在榻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瞧着对方一步步、朝床榻边走过来。
他伸出手，两臂结实。
“来。”
相比之下，少女手臂纤白，细弱一双枝蔓，便如此缠绕上男人的颈项。她的身子被对方腾空横抱起，男人衣摆动了动，已将她抱到水雾弥漫的浴桶边。
她整个人沉下去，被温热的水雾裹挟。
适才二人在榻上，好歹还有被褥遮挡着，眼下如此，倒真是赤裸裸地“坦诚相见”。郦酥衣面上愈发羞臊，一整张小脸快速地红了半边儿。她两手扒拉着浴桶边缘，只将身子深深埋入水中，有些不大敢看他。
沈顷低低咳嗽一声，去取手巾。
他俨然已解了那情毒。
可即便如此，男人手指拂过水面时，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沈顷右手紧攥着那一块浸湿了的手巾，耳根热烫，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洗。
他手上动作很轻。
一寸寸，沿着她诱人的曲线，慢慢往下移动。
郦酥衣紧盯着他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终于，她也受不住了，低低唤了声：“郎君。”
少女声息微弱，像是生生压制着什么，言辞间甚至还有几分慌张。
“好、好了。”
她推了推手。
沈顷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抱歉。”
他收回手，将手巾递给她，言语之中颇有君子之风。
“是我唐突。”
如此一本正经。
郦酥衣不由得莞尔。
她发觉了——沈顷每每愈正经时，自己便会愈发生起那等逗弄他的心思。她觉得自己很罪恶，可又偏偏抑制不住心底里这道邪恶的欲念。听了对方的话，少女眨了眨眼睛，望向他。
“不唐突。”
郦酥衣再度将两手放在浴桶边缘。
她双手扒着桶边，将下巴也放上去，靠得离沈顷近了些。
少女身上清香，连同那道水雾，一齐吹拂而来。
她的声音娇俏。
“我是说，郎君可以再唐突些。”
言罢，根本不等沈顷反应，少女忽然倾身上前，“吧唧”亲了身前的男人一口。
兴许是紧张，兴许是用的力气过了头。
郦酥衣身形并不大稳，亲罢沈顷之后，险些一股脑地栽到对方怀里。
男人眼疾手快，将她身子扶住，温和的眉眼中多了几分无奈。
“当心些。”
话刚说完，他的喉舌愈是烫热的厉害。
水雾蒙蒙，极轻的一层雾将少女窈窕玲珑的身形遮掩住，此情此景，沈顷再也按捺不住，他眸色动了动，倾身吻上去。
雾气缠绵，二人交换着鼻息。
一吻作罢，郦酥衣跌坐在浴桶之中，微微喘息着，身子愈发酸软无力。
沈顷却是个极有体力的。
他将手巾摆了摆，再度替她擦拭身子，而后双臂一揽，将其自浴桶里打横抱起来。
她身如藤蔓，靠在沈顷怀中。
待一切都收整完毕，玉霜恰恰端着早膳，走了进来。
自从沈顷将玉霜与素桃接到西疆后，这边的伙食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玉霜也是通晓她的口味的，做出来的每一道菜品都极符合郦酥衣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看着满桌子的佳肴，郦酥衣却没有多少胃口。她总觉得胃中酸酸胀胀的，竟连同着她那一整副身子，也都变得发软无力。
沈顷陪她用罢早膳，稍作温情后，便恋恋不舍地掀帐离去了。
虽然今日是新岁的第一天，但他作为一军主帅，仍不能偷懒懈怠。
他原本的军帐被西贼刺客刺穿，再走出帐时，崭新的军帐已经搭置好，军帐之内，也都心腹仔细收拾打点好。
郦酥衣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目送沈顷走出帐。
厚实的帘帐轻轻一阖，发出一道低低的“砰”声。那人声音转瞬消逝不见，只余空中留下的那道淡淡的兰花香。
桌面上饭菜剩了许多，桌边女子却神色恹恹，她抬了抬手，招呼着玉霜将东西都撤下去。
婢女犹豫：“夫人，您这都未吃上几口……”
郦酥衣摇摇头，“我不想吃，全都撤了罢。”
她着实没有什么胃口。
周遭婢女端着剩下的饭菜，一同撤了下去。
军帐内只剩下她一人，于一片空寂之中，少女面色轻微变了变。
她低下头，食指与中指并着，探向自己的手腕间。
极微弱的脉象。
极微弱的……喜脉。
她有了身孕。
前几日，郦酥衣便隐隐发觉，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对劲。起初，她还真以为只是水土不服，加之每晚要应付沈兰蘅，故而身心俱疲。
但如今看来——
她紧咬着嘴唇，唇色一分一分，变得发白。
她有了那人的身孕。
或许因为月份不足，那腕间脉象很微弱，甚至还有些让人难以辨别。如若不是她对自己非常了解，如若不是她对自己这具身子非常了解……
她的心跳忽尔加剧。
就在刚才，所幸她反应迅速，拦住了沈顷，只说自己身体本就孱弱在，这不适乃是水土不服所致。如若再晚上一些，沈顷会立马唤来军医，如若她怀有身孕之事暴露……
如若她怀了沈兰蘅孩子的事情被暴露……
她心中忐忑，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
她不能生下来这个孩子。
不能生下，她与那个孽种的孩子。
她要趁着众人都不备，赶在军医发觉之前，悄无声息地将腹中孩子堕掉。
冷风吹拂入帘帐，吹掀郦酥衣微微发着颤的睫羽。
她端坐在桌前，紧并着的两指尚未从走腕间撤走。少女眼帘低垂着，原本天真无邪的杏眸之中，忽尔多了几分哀伤的思量。
腹中的这个孩子，既是沈兰蘅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
是她的骨血，是一块将要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更是一个生命。
一个可爱的、鲜活的生命。
……
待沈顷巡查完军营，已日薄西山。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只用了早膳。
素桃将汤药与晚膳一同端过来。
用罢二者，他将桌面上的地图徐徐铺展开。
桌上灯盏有些昏暗。
男人未抬头，下意识地唤了句：“魏恪。”
无人应答。
他还以为是对方未听见，于是拔高声音，重复唤了遍：“魏恪。”
少时，有人掀帘而入。
那脚步声不同寻常。
不等沈顷疑惑地抬起头，便听见身侧落下极青涩稚嫩的一声：“魏大人刚刚被郭大人叫了去，临走时，大人唤小的在此侍奉将军。”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年轻、同样也极陌生的面孔。
他很瘦，瘦得像只小猴儿，面上的皮包着骨，几乎不见有多少肉。少年掌着灯，一双圆眼骨碌碌地转着。那眸光极稚嫩纯洁，怯生生的，于黑夜之中正朝着桌边的男人望了过来。
这孩子有些面生，好似在哪里见过，可沈顷记得，自己身侧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他心中疑惑，下意识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将军忘了么？”少年声音顿了顿，“小的叫长襄夫人，是您在箜崖山里捡回来的。”
箜崖山。
便是与西蟒鏖战的那一夜。
沈顷记起来了，那夜过后，队伍之尾好似多了这样一位少年。
不等他再度开口，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经了一道熟悉的晕眩过后，沈兰蘅睁开双眼。
眼帘轻轻一抬，这无边的黑夜，便就这般落入那一双艳丽的凤眸中。
他醒来时，长襄夫人正乖巧规矩地立在桌案旁。
见其望过来，少年抿抿唇，低低唤了声：“将军。”
此番醒来时，沈兰蘅身心俱疲。
他从来都没有沈顷白日里的记忆，如今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夜里，自己中了情毒之后，身前少女那一双淡漠无比的杏眸。
不。
准确来说，停留在今日破晓之前。
他的心口处，忽然一阵钝痛。
竟让他猛一皱眉，止不住地干咳出声。
“将军。”
见状，长襄夫人赶忙去为他倒温水。
“将军，您慢些。”
沈兰蘅转过头，“长襄夫人？”
少年捧着水杯，低下头，态度万分恭敬，俨然是将他当作了再生父母。
男人接过水杯，温水入喉，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将那杯盏攥了一攥。
右手手臂，青筋隐隐。
他深吸一口气，现下似乎极为难受，又似乎在默默承受着些什么，那忍耐之意到达了极点。
“将军。”
长襄夫人低着头，将空杯接过。
夜风飒飒，翻涌入帐帘。见其，少年将杯子放下，又走过去拉上帘子。
待他走回来时，只见男人在桌案前坐着，那目光有少许呆滞，眼神之中，似乎染上些阵痛。
哀色抽丝剥茧，于夜雾之中，弥散开来。
便就在这时候。
长襄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出了声：“将军白日与黑夜里……”
“怎么了？”
少年战战兢兢：“您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第67章 067
长襄夫人声音并不大。
夜色寂寥空旷，这轻悠悠的一声落入沈兰蘅耳中，显得格外清晰。
未想到对方会如此开口。
沈兰蘅一怔神，转过头，凝望向这样一位心思玲珑的孩童。
他穿着崭新的衣，站在夜色中。
那眼神虽是怯生生的，眸光之中，却充满了笃定。
沈兰蘅神色一顿，道：“你说什么？”
“小的说，将军白日与黑夜里，并不是同一个人。”
长襄夫人天真烂漫，不加遮掩，“您白日是白日，黑夜是黑夜，六子是您黑日里从箜崖山带回来的，如今黑夜里的您，才是长襄夫人的救命恩人。”
正言道，这孩子忽然“扑通”一声，迎着他跪下来。
“长襄夫人见过救命恩人！！”
少年声音恳切，目光十分纯粹。
沈兰蘅救下他本就是随手之举，也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会给自己怎样的报答。
但如今看着，他确实心思细腻周到，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长襄夫人瞧出沈兰蘅面上不快。
男人鸦睫乌黑，一整张脸更是笼罩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夜里。冬夜冷风泛冷，将其眼帘吹拂得微动。男人神色间更是游动着克制的哀色，他淡淡颔首，示意长襄夫人从地上站起身来。
长襄夫人问他：“恩人这是怎么了？”
少年眨巴着一双眼。
沈兰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竭尽全力，想要将那件事自脑海中驱散，可任凭他如何不去思索、不去惦念，脑海中闪过的仍是那一双眼。
无情、狠心、淡漠。
那一双将他与沈顷分得很清的眼。
一回想到晨光乍现前的那一道眼神，沈兰蘅心中遽然一痛。
似有某种尖锐之物，恶狠狠地扎向他自以为坚如顽石的心脏。
见他这般，小六子更不敢言语。
须臾，只见男人侧首，问起昨日的事来。
“昨日沈顷遇刺，你在何处？”
小六子如实答：“在离军帐不远之处。”这可惜他并没有那般高强的武艺，不能冲进帐中保护恩人。
一提起沈顷，沈兰蘅眸光稍稍变得凌厉。
“然后呢？”
“然后……长襄夫人跟着大家来到将军帐子边儿，见那刺客已被制服。沈将军右手受了伤，西蟒人在箭矢上面抹了蛇毒，解毒需要辅以烈酒。于是魏大人便唤了小的，去郭大人那边取一坛酒。”
沈兰蘅皱眉：“郭孝业？”
身前少年点头：“是郭大人，昨天夜里有除岁宴，郭大人特意唤了人，在宴会上备置一些酒水。”
军中有令，营中不得饮酒。
这些酒水，都是郭孝业派人，提前自通阳城中运来的。
酒水。
沈兰蘅想起来了。
昨日入夜时，自己便是在饮下那一碗酒水之后，出现了头晕目眩。
郦酥衣同他说，他是中了春药，中了那令人思春之药。
一想到这里，沈兰蘅的身子便止不住地发热。
这并非是一种燥热。
他虽不通晓军书，但也并非是真的没脑子。不必对方多讲明，他自己也知道——这思春之事，自然是男女之事，而眼下西疆军帐里，只有郦酥衣一个女子。
究竟是何人，竟敢肖想于她，甚至还敢对她动手？
沈兰蘅双手笼于双袖中，手指一寸一寸，攥得极紧。
只一瞬间，男人眼中生起愠意，紧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杀心。
何人敢。
何人胆敢。
沈兰蘅披散着头发，一袭雪白氅衣，端坐在桌案之边。长襄夫人也是个极识眼色的，见周遭夜色昏昏，便走上前去重新换了一盏灯。
原本昏暗凄冷的军帐，登即被一片明黄的灯影所裹挟。
沈兰蘅克制着杀意，问起他那日取酒时的细节。
“那日取酒……”
长襄夫人挠了挠头，边回想着边道，“那日取酒时，郭大人并不在帐中。小的掀帘进帐，只见那军帐里面摆满了酒水。其中有一坛就摆在郭大人桌案边，小的见那坛酒与周遭酒水似乎有些不同，心想着，兴许这一坛酒要比其他坛子里的好上些，便将其取了过来……”
郭孝业。
果然是他。
前几日在营中见到那人，沈兰蘅便觉得其贼眉鼠眼，行为猥琐至极。
腰际玉坠叩动宝剑，男人身形颀长，一下自座上站起。
“恩人要去何处？”
如今军帐之外，夜已深深。
沈兰蘅未答，他只紧抿着唇线，回想起这一日发生的种种，他手背上青筋愈发暴起。帐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竟也不撑伞，带着伤的右手兀一掀开帘，大步朝军帐外迈去。
帐外风雪很急。
他的步子亦迈得很急。
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郭氏的军帐。风雪呼啸着，落在他雪白的狐氅之上，根本不等将士来迎拜，只听闻“唰”地一声响，那道厚厚的帘帐已被他掀了开。
郭孝业独坐帐中，右手执笔，左手捧着一本卷宗，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的身侧，三三两两站着几名仆从。
听见响动，众人皆下意识地抬眸，只一眼便看见来势汹汹的沈兰蘅，以及沈兰蘅身后，那飞舞呼啸的塞外风雪。
一见到他，帐内众人赶忙来迎：
“沈将军——”
不等帐内仆从齐齐跪拜，只见来者一冷眸，那声音更是阴冷瘆人。
“出去。”
他命令左右之人。
在西疆，沈顷的命令，向来无人敢抗拒。
那些仆从回望了郭氏一眼，而后朝沈兰蘅拱了拱手，规矩地离去了。
郭孝业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顷。
他衣肩上落满了雪，帐内昏黄的灯影笼在他面容上，男人眉目发寒。
看得郭氏面色无端一白，一颗心就这般慌张地跳了一跳。
适才坐在桌案边的男子站起身，面上赔着笑：
“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话虽镇定，可郭孝业心中却慌张得紧。
该不会是自己下药之事暴露了罢……
可昨夜除岁宴，郦姑娘并未到场，不光是郦酥衣未前来，就连沈顷也并未出席。
大雪纷飞，帘帐被北风席卷得噗噗直响。
所为何事？
沈兰蘅冷眸，望向桌案前那贼眉鼠目之辈。
越望向那样一张脸，沈兰蘅心中厌恶之意便越浓。
氅衣上雪粒融化些许。
男人掀了掀眼帘，美艳的凤眸里潋滟出一道寒光。
他迈了步子，走上前。
郭孝业：“沈将军？沈——”
不等他唤第二声，陡然间，郭氏的话语忽尔顿在原地。他的瞳眸在这一瞬间放大，一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沈兰蘅，以及沈兰蘅手里的、那柄插入他腹中的短刀。
遽痛。
郭孝业张了张嘴唇，似是想要喊人，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息。
“咚”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朝后仰倒，砸在地上，口中止不住地喷吐出污血。
沈兰蘅下手极狠。
这一刀毫不留情，几乎是瞬间毙命。
往日里那温润谦和的一张脸，如今在这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尤为冷白瘆人。他目色阴沉，睥睨着渐渐咽了气的男子，冷笑了声：
“究竟有几条命，胆敢肖想于她。”
“咣当”一声，他丢了刀。
灯盏燃着，血溅了一桌案。
溅到案前的砚台上，溅满了那一封正摊开的卷宗。
卷宗之侧，正压着一道圣旨——圣上钦点，免死命官。
若非大过，任何人不可对他动用刑罚。即便有过，亦要押送归京，听候君上发落。
帐外狂风暴雪，一刻也未曾停歇。
郭孝业的案台之上，还摆放着昨夜未曾饮完的酒水。
白刀子一进，沈兰蘅心中仍不解气。回想着昨夜的一幕幕，凄冷的北风里，他浑身烧得滚烫，褪下外衫，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着。
隐忍着。
生生抗住着体内的躁动，也抗住心中的躁动。
右手湿淋淋的，是郭氏喷薄而出的鲜血。
他并未在乎，随意倒了碗酒，将其一饮而尽。
三碗下肚，他整个人晕乎乎的，连带着脚步也轻飘飘的。
沈兰蘅未理会帐外风雪，头重脚轻地往外走。
一边走，他一边心想，那些书中所言果真不假，这酒水，果然是消愁的好东西。
不知不觉，他已来到郦酥衣的军帐。
当他掀开军帐时，少女已然洗漱完毕。她端坐在妆镜前，正一根根拔下来头上的发钗。
金钗银簪，琳琅满目，却唯独没有他先前所赠的那一支红豆簪。
男人面上失望，眼神不禁黯了黯。
他歪歪倒倒地走过来。
郦酥衣自妆镜中看见他。
适才对方甫一掀帘，正坐在妆台前的少女便被他吓了一大跳。夜色森森，她侧身凝望过去，扑面而来的是男人身上浓烈的酒味儿，还有一阵刺鼻的血腥气息。
她险些没攥紧骨梳。
他逆着光影，走近些，郦酥衣才看见他身上的血。
殷红的、湿淋淋的鲜血。
少女面上一骇。
她完全被眼前的沈兰蘅吓到，一时间竟呆呆地立在原地。
对方迎上前，身上气息浑浊，完全闻不见那道清雅的兰香。
男人的右手抚上来。
他虎口处有伤，被纱布包扎着，如此抚摸在郦酥衣脸颊上，十分扎人。少女下意识后退一步，谁料他又换了另一只手抚上来，他掌心处血迹还未擦干，少女身子一抖，颊侧已是一片湿淋淋的鲜红。
她不由得惊惶问道：“你做什么了？”
对方低下头，眼底同样是一片混沌。
“沈兰蘅，你做什么了？”
男人不答，一双眼忽尔染上几许哀色，就这般直勾勾地凝望着她。
“他碰你了。”
兴许是酒气的缘故，兴许是在夜色的渲染之下，他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郦酥衣皱眉：“沈兰蘅，你又发什么疯？”
他伸出双手，将她脸颊捧住。那血迹便径直往她脸上蹭，连带着那酒气，亦是扑面而来。
她想要躲，想要挣脱。
却躲不掉，更是挣脱不开。
“你松手。”
他不松。
那一双精致美艳的凤眸里，染上一道薄薄的雾气。他双眸湿润，眼尾竟泛起一点绯红。
“他碰你了，你让他碰你了。”
“郦酥衣，你帮他解毒了，你明明可以的，明明也可以与我……”
他深吸一口气，“你就是不愿，哪怕看着我这张脸，哪怕我与他用着同一具身子，你也是不愿。”
他眼中有着明显的挫败感。
然，就只是这么一瞬间。他像是忽尔想起了什么，压下脸来，竟问道：
“郦酥衣，我与沈顷，谁在床上更讨你欢心？”
疯子！
真是疯子！
一想到眼前这个疯子，正是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郦酥衣便感到绝望。
他目光紧追过来，不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她被对方逼着靠在了墙角，仰脸看着他。
看他面上那一道愈发鲜明的胜负欲。
帐外传来喧嚣声。
“啊——”
“杀人了！出人命了！”
“郭大人，郭大人——”
“沈兰蘅，你做什么了？”
她眼皮跳了跳。
“你到底做什么了？”
对方垂下沉甸甸的眼皮，语气漫不经心。
“我把郭孝业杀了。”

第68章 068
什么？
郦酥衣愕然抬首。
少女一双杏眸中，皆是震惊之色。
“你把郭大人杀了？”
帐内灯火微黯，摇曳在二人面上，映入身前之人那一双精细而漠然的凤眸。
沈兰蘅眼眸微挑着，听了这一句话，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男人轻抬起下巴，昏黄的灯影落在他下颌处，映出一片瓷白。
郦酥衣的右眼皮又跳了一跳。
就这么一瞬间，她的手脚登即变得一片冰凉。
她苍白着脸颊，久久回神。
乍一开口，声音已是颤抖。
“你杀了郭孝业，你怎么能杀了郭孝业。
“沈兰蘅，那可是朝廷命官！”
即便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曾听闻过——为了笼络臣心，圣上特意赐给郭孝业了一块免死金牌。他与沈顷一样，无论犯下如何过错，都不得就地处决，须得押送至京都，听候君上亲自发落。
沈兰蘅如此做，不光是僭越，更是藐视天威！！
外间声息愈演愈烈。
由起初的喧闹，逐渐演变成惊惶。
她也不由得跟着一阵失措。
沈兰蘅低下头，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垂眼凝望着身前少女，看着她愈发灰白的面色，轻嗤了下。
“朝廷命官？别说是什么狗屁命官，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郭孝业如何惹到你了？”
在她的印象里，郭氏待他一直尊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还算得上融洽。沈兰蘅为何突然对他下死手了？
一提起郭孝业，男人眼中又闪过凌厉的寒光。
那眸光，郦酥衣太过于熟悉，其中明显的杀意，令她不寒而栗。
“阳奉阴违之人，留着也无用。”
她听见对方冷冰冰的声音。
“若非要怪罪下来，就怪他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不该动的念头？
郦酥衣本想追问，却见身前男子眼底冷意愈浓。只这一瞬间，她忽尔反应过来——雪夜、春药，还有那一碗被人动了手脚的酒。
原来是郭孝业。
难怪，难怪每次与对方打照面时，那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总是那般令人不适。
起初郦酥衣还以为是自己生了什么误会，却不曾想，那郭氏一贯温吞的外表下，竟有这般大的胆子。
肖想她，染指她。
给她下春药。
郦酥衣不禁有些后怕。
身前，少女衣衫单薄，她细弱的双肩瑟瑟着，眉目之中亦写满了忧虑。见其频频蹙眉，男人眸底神色愈浓。他将身形倾弯下去，自身后涌来的光影便这般被遮挡住。
她身形纤小婀娜，被黑夜彻底裹挟。
那一只冰冷的大手，钳住她的下巴。
“人是我杀的，郦酥衣，你紧张什么。”
黑夜里，他的眸子如墨，翻涌着些许情绪。
“还是说，你在紧张他，在为担心他？”
在紧张沈顷，在担心沈顷。
担心他的所作所为，会牵连到沈顷。
男人的目光愈发凌厉。
宛若一把尖锐的刀，直直朝郦酥衣面上刺来。
那刀尖锋利，逼得少女往后连连退去。只可惜她的下巴被对方紧紧攥握住，退不得，更是动弹不得。
他继续逼问：
“你紧张的，是郭孝业被处决之事传入京都，目中无人蔑视、天威的是他，还是我？”
“龙颜大怒，圣旨降罪，到了那时，你担心的是他，还是我？”
“是清风霁月、奉公守法的他，还是冰冷阴暗、自私卑劣的我？”
郦酥衣抿了抿唇，不答。
她不必答。
瞧她面色，沈兰蘅心中已有了回答。
自从那一夜过后，他完完全全地意识到——无论他如何争取，无论他先前如何拥有过她，在郦酥衣心底里，自己始终比不上那人的千万分之一。
她厌烦他，憎恶他，她从来都未曾看起过他。
他手上力道一寸寸，慢慢加紧。
一同加紧的，是他那带着探寻之意的眸色。须臾，男人终于深吸一口气。于军帐之外，响起魏恪的声音。
“二爷——”
帐中找不见他，魏恪找到了郦酥衣这里。
得了一声“进”，黑衣之人走进来。
“二爷，”对方紧张道，“郭孝业死了。”
“我知晓，”沈兰蘅松开手，神色淡淡，“人是我杀的。”
魏恪本欲再汇报，闻言，一下愣在原地。
借着灯火，郦酥衣看到对方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二爷，您何故下杀手？”
虽说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西疆更可谓是他的天下。可郭氏身上有着圣上御赐的免死令牌，杀了他事小，犯上不恭事大。
“一条贱命而已，”沈兰蘅神色不虞，“我自会秉明圣上。”
魏恪又是一噎。
他本欲再言，却又看见世子爷面上的不耐烦。呆愣片刻，他只好拱了拱手，道：“是。”
郭孝业的帐外已乱作一团，亟需“沈顷”出面。
沈兰蘅侧首，回望了眼正立在墙边的郦酥衣。少女披垂着发，月华悉数落于那张清丽的面容之上。
她眼睫低垂着，眼帘之下，似有淡淡的疲惫。
沈兰蘅只望了她一眼。
男人步履平稳，大步走入那一片夜风之中。
……
郭孝义被沈顷就地正法之事，登即传遍了西疆。
没一会儿，那消息又从西疆传到了京城。
圣旨连同这一场大雪一齐降临到西疆。
冬至早已过，可如今西疆仍是寒气料峭，北风呼啸不止。簌簌的飞雪如鹅毛般纷纷而下，使臣翻身下马，将那一道皇诏施施然展开。
“圣旨到——”
使臣是辰时到的，彼时沈顷正在练兵，一见那道明黄色，周遭众人赶忙迎上前去，恭敬埋头跪拜。
沈顷一袭雪氅，跪拜在人群之首。
“沈顷听旨。”
大雪落在他肩头。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罪臣沈顷忤逆圣意，蔑视天威，僭越犯上，有负皇恩，大不敬宗庙社稷。朕宽厚仁德，念其昔日功勋，赦免其死罪，加恩赐令受昭刑间十二关之水刑，钦此。”
在西疆昭刑间，有十二道酷刑，唤作“十二关”。听闻此刑罚乃一名沈氏将军所创，其中每一道刑罚，都是那活受罪却不至死的酷刑。
一听到那“昭刑间十二关”，不单单是周围将卒闻之一骇，就连一贯跟在沈顷身侧、见惯了大场面的魏恪，也不由得面色跟之一白。
唯有沈顷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地上前，恭从接旨。
使臣：“沈将军，受累了。”
如若不是沈顷亲手所写的那封罪己书，众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竟是他出手将郭孝业杀死。
或者说，是将郭孝业处决。
郭氏在营中不得军心，经常仗着身负皇命，在营中耀武扬威、奢靡逍遥。
如今他暴毙身亡，实属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只是这代价，便是他们一贯敬爱的沈顷沈将军，要去独受那十二关的水牢之刑。
执掌昭刑间的，都是沈家军的将士。
纵使他们想为沈顷放水，可皇命在上，又有使臣于一侧督查，他们也不好从中做什么手脚。
沈顷被押往昭刑间时，正值雨雪纷纷，大漠一片雪白干净。
郦酥衣一身雪袄，自军帐中慌张地跑过来。
“郎君——”
这一声唤得柔情百转，众人转身望去，只见那一点靓影与一片雪白之色中匆匆而至。北风呼啸着，宛若尖刀般吹刮在郦酥衣面颊上，她还未跑到沈顷身前，两颊已被冷风刮得通红。
见状，周遭随从赶忙松开沈顷，任由男人上前，将少女飞扑而来的身形接住。
郦酥衣身形轻盈，如一只雀儿扑进沈顷怀中。
他垂眼，无奈：“慢些，不必这么急。”
郦酥衣方才在帐内听见他要受刑的消息，怎能不着急？她的鬓发已跑得凌乱，于对方怀中扬起一张满是忧虑的脸。
“郎君要去何处？”
她问道，“郎君可是要去昭刑间？”
她并不知昭刑间是什么地方，只是适才一路跑过来，于众人口中隐约听到这几个词。
沈顷鸦睫低垂着，只瞧着她，一时未径直应答。
见状，她心中愈发急了。郦酥衣紧攥着男人结实的手臂，急得快要哭出来。
她想不通。
犯事的是沈兰蘅，做错事的是沈兰蘅，为何要他去受刑。
为何一直要他，去收拾那人所留下来的烂摊子？
从前在沈家是，如今来到西疆亦是。
她眸中带着细碎的泪光，手上力道愈发加紧。
“郎君，可否在夜间受刑？”
这一声不像是询问，倒像是某种恳请。
不光是对沈顷的恳请，更是对沈顷身侧、那督刑之人的恳求。
晶莹剔透的雪片扑簌簌的，落在少女颤抖的鸦睫之上。
亦落在身前男人，那温和清润的眉间。
若头若无地，沈顷一声轻叹，低下头。
他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动作轻柔，声音亦是轻缓。
“水刑要受一日一夜，衣衣莫要怕，乖乖在帐中等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唇角边扯出一道温柔的笑：
“衣衣，待明日朝阳初升，我便回来了。”
雪下得很大。
一路下到昭刑间，纯白的雪地里，多了几行深深的脚印。
终于，她将沈顷送至昭刑间之前。
军中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此等重地，到了昭刑间大门之前，二人只能分离。
郦酥衣立在原地，听着沉沉一声，身前石门缓缓升起。
他步步走进石门内。
“郎君——”
幽暗的巷道里，沈顷回眸。只见雨雪纷纷，少女并未撑伞，不过少时她肩上便已负满飞雪。
“郎君受刑，妾身便在昭刑间外等您。”
雨雪愈重，落在她单薄的双肩之上，她眼含热泪，一字一字，郑重道：
“待明日朝阳初升，妾接您回去。”

第69章 069
郦酥衣在昭刑间外待了一日一夜。
此处乃西疆平日审讯罪卒与战犯之地，加之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涉足。
昭刑间之外，有一间废弃的军帐。
郦酥衣倒也不嫌弃，抬手掀开那落满雪的帐帘，坐在里面等沈顷。
帐子里头干净许多，魏恪一个眼色，立马有下人上前将那些桌角椅凳都擦拭干净。
见世子夫人坐定，魏恪又不免跟着心疼。
“夫人，末将知晓夫人心系二爷，但二爷一入了那昭刑间的水牢，须得明日辰时才能出来。您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个法儿，倒不若让末将带您先回去……”
郦酥衣摇摇头，固执地道。
“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此处有桌有椅，有床有榻。
与昭刑间更是相距不过几步之遥。
她心里头担心沈顷，在自己的帐子里坐不住。如今离沈顷近些，她也能安心些。
离得近些，退一万步讲，若是水牢里出了什么事，她也能早些知道。
她会些医术，离沈顷近些，总归是好的。
郦酥衣先前从未听闻过昭刑间的十二关，更不知晓其中“水牢”一关，究竟又代表着什么。
魏恪同她道，二爷处决了郭孝业，触犯圣上威严。但边关不可无将帅，再加之世子爷先前为大凛立下赫赫战功，考量之下，这才从轻处罚。
时间一寸寸过去，白天转了黑夜。
外间风雪愈烈。
北风呼啸，将雪地吹打得一片狼藉。
郦酥衣几乎一整夜未眠。
那缕晨光落入军帐时，帐中的女子早已经梳洗完毕。她急急撩开帐子，朝昭刑间的方向望去。
石门沉沉，仍是紧阖着。
密不透风，透不出一丝儿的生气。
沉闷，压抑。
压抑得人一颗心沉甸甸的，同样也透不出来气儿。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着一声响，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内打开。
周遭响起急急一声声唤：
“二爷——”
“沈将军——”
听见响动，郦酥衣忙不迭拨开众人，着急地抬眸望去。
下一刻，周遭响起一阵阵倒吸的凉气。
“将军……”
沈顷是被人抬出来的。
先前进去时，他身上那件雪色狐氅已是不见，男人身体精壮，身上只着了件里衣。原是雪白的里衬，此刻其上确实水渍斑斑、横陈一片，那单薄的白衣之上，更是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只看一眼，郦酥衣一颗心猛地一提。
两个虎背熊腰的狱卒正将他架着，见了郦酥衣与魏恪，面上不禁露出些难色。
“夫人，魏大人……”
并非是他们要下狠手，着实是皇命难违，又有督刑之人在侧，他们这才不得不狠下心来。
沈顷身上水痕仍未干透。
那乌发黏湿，紧贴着他面颊，见状，魏恪赶忙递上前一件外袍。
郦酥衣颤抖着手，为他披上衣裳。
再开口时，少女话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心疼。
“沈顷他……他如何了？”
她一双眸子清亮，又覆着细碎的水雾，让人不忍直视。
狱卒低着头，安慰道：“夫人莫慌，将军身子康健，只在水牢里面待了一天，出不了什么事。如今将军……是晕过去了。”
她想起来，沈兰蘅畏水。
昨天夜里，听着北风哭嚎声，郦酥衣便在心中想。
沈兰蘅那般畏水，此刻却被关在了水牢，这一晚定是分外难熬。
定是生不如死。
她心中打颤，问：“郎君是何时晕的？”
狱卒答：“昨天夜里……便是刚入夜时。”
昨日沈顷受刑，并未喝下那碗汤药。
沈兰蘅应该是在黄昏时分转醒的。
他应该是从黄昏，生生捱到入夜时，终于抵抗不住，一头晕了过去。
迎面站在跟前的后生小声言语：“夫人，循着规矩，在水牢受刑之人若是晕倒，理应登即叫醒。将军前前后后昏倒了三次，小的们胆战心惊地叫醒了三次，到第四次时，周遭无人再敢上去唤了……”
郦酥衣抱着沈顷的身子，将那件袍子裹得愈发紧。
“无妨，”她道，“军令如山，你们秉公办事，二爷自然不会怪罪。”
周围狱卒点头，稍有汗颜。
魏恪等人将沈顷抬入帐。
一时间，点炭的点炭，烧水的烧水，还有止不住往沈顷身上盖衣褥褙子的。适才心慌地这么走了一路，郦酥衣面颊被风雪扑打得通红，待安定下来些，她才发觉——沈顷面上确实红得有些不大对劲。
少女素手纤纤，朝男人头上探去。
这一探，她面色登时一变——高烧。
郦酥衣心中一骇，赶忙转身，让人去唤军医。
寒冬腊月，又在水里面泡了这一整晚，不发烧才是怪事。
沈顷虽身体康健强壮，却也是肉体凡胎。
她忙前忙后，于帐里帐外来来回回地打点，半日过去，沈顷终于退了烧。
郦酥衣掩去眼底疲惫，抬手屏退了众人：“我一人在此照顾二爷便好。”
周遭空旷寂静了下来。
她坐在床榻边，卷起素净的床帘。
彼时已至下午，离黄昏还有些时候。
帐外雨雪稍小了些，风仍刮得厉害。
她看着榻上平躺着、晕得几乎不省人事的男人，眼角不禁湿了湿。
没一阵儿，那双眼便泛了红。
她将男人被角掖实了，看着他苍白的脸，终是没忍住，啜泣出声。
小姑娘哭声清软，一道接着一道，又因是担心扰到榻上之人而不敢哭得太大声。她的啜泣细细碎碎的，像是坠入湖泊里的月亮，圆镜似的湖面之，那一池清亮粼粼，任人怎么去捞都捞不起来。
郦酥衣正哭得伤心。
忽然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冰冷的手指，没有一丁点儿热意，抚到少女面上，为她擦了擦眼泪。
郦酥衣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双沾满了泪的眼睫。
方自昏迷中转醒，沈顷的面色并不是很好。他眼下透着乌黑，面颊上更是一片苍白。
不变的是那双温柔宠溺的眸。
四目相对，她心中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犯了怔。
“郎君，你、你是怎么醒来的？”
少女细长的眼睫上仍挂着泪，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顷身子坐直了些：“被你哭醒的。”
他语气中掺杂着几分无奈，望向她。
“衣衣哭得这般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小寡妇了呢。”
听了这话，郦酥衣也坐直了身子。
她皱眉，“呸呸呸”了好几下。
明明挺正经一人，到了这时候，怎么还开始说上混账话了呢。
如若是她在家说这种丧气话，叫阿爹阿娘听见了，定会好好地责骂她一顿。
但如今，沈顷看上去竟比她还要虚弱。
郦酥衣既舍不得打他，也舍不得骂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小着声音嘟囔道：“话哪能这么说，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什么小寡妇，她才不要当小寡妇。沈顷这么好的人，她要他长命百岁。
沈顷伸出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仍泛凉。
郦酥衣紧张：“郎君，你身子可好受了些，烧不烧，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早上在昭刑间外看见他的第一眼，郦酥衣一整颗心都要碎了。
一想到这里，她愈发伤心。
明明都是沈兰蘅犯下的错，明明是那个人惹下的烂摊子。
为何最后受苦受累的，反而是沈顷。
她替沈顷感到委屈。
少女吸了吸鼻子，将头埋下来，轻轻靠入男人怀抱中。
他身上已完全换了件干净衣裳，雪衣柔软干净，带着清雅的兰香。
沈顷甫一垂首，便瞧见她眼底神色。她面若芙蕖，眸光却不似先前明艳四射。
那眼底，写着几分哀，几分虑。
沈顷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不过是一日的水刑，不必如此担忧我。”
他的身子壮实着呢。
生怕她不信，沈顷捉了她的手，笑着带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放心，我身上结实，十分抗打，不信你瞧瞧。”
不光是胳膊，还有腰，还有腹，还有大腿面儿。
瞧出她忧心，沈顷故意逗弄她。
男人左手攥着她的右手，少女手指细软，很容易一手牵住。
“你摸摸，是不是结实得很。”
沈顷本欲逗弄她展颜。
谁曾想，当他带着少女的手下意识探望腰腹之处时，她却忽然一阵情怯。
虽说郦酥衣对这具身体甚是熟悉，但她好歹也是个女子。她唇角终于勾了勾笑，下意识地就要缩手。
“哎，郎君莫要拿妾身取笑——”
他宠溺地攥紧，她嬉笑着挣脱。
一个笑字还未落了音呢，她的手忽然“嘭”地撞上一物。
不偏不倚，歪打正着。
身前男人面上僵住。
她的手被人松开，“啪嗒”一声，轻轻在榻上砸出一个陷儿。
看见沈顷面色，郦酥衣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究竟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她虽纯情，但也并非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夫妻之间那些床笫之事，她不是不懂。
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帐外的凉风轻轻拂过她热烫的脸廓，郦酥衣才张了张嘴巴，呆呆道：
“结、结实。”
沈顷：……
话刚说完，郦酥衣立马反应过来，恨不得咬舌自尽。
帐内的风愈发躁动了。
如两颗摇曳晃动的心。
郦酥衣不知道是何人先吻上对方的，待反应过来，二人已拥抱在一起。
她坐上榻，仰着脸，与身前之人交换着温热的吐息。
帐外寒风冰冷刺骨，偌大的床幔内，却是春风横生。
沈顷不似沈兰蘅，他懂得克制，更懂得分寸。
男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吻得很动情，那情谊亦打动着她，没一会儿，少女已耳根通红。
心跳声更是怦怦。
明明是同样一具身子，郦酥衣抵触沈兰蘅的触碰，却格外渴望与沈顷亲近。
身上男人的呼吸逐渐加重，考虑到沈顷的身子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郦酥衣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她低低喘着气：“郎君，不可。”
沈顷：“好。”
对方果然很尊重她，她说不可以，那就不可以。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在郦酥衣撤身的前一瞬，男人恋恋不舍地揽了一把她的胳膊。
她轻盈的身子又被带过来，按在床榻上，好一番亲吻。
嘴唇方一落在那双娇艳欲滴的软唇上，他忽尔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目眩，头疼，疼痛欲裂。
再一睁眼，便是那双湿漉漉的眸。
转醒时，沈兰蘅是恍惚的。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的天色。
即便隔着军帐，即便隔着床帷，他也能分辨出来——此时不是黄昏，更不是那暗无天日的黑夜。
是白天，是他朝思暮想的白天。
他在白日醒来。
他怎么能在白日醒来。
他竟然……在白日醒了过来！！
前一刻，他仿若还置身在那令人窒息的水牢里。一牢房的水，将他整个人淹没，水池里游走着数不清的水蛇，“滋滋”地吐着兴奋的信子，缠绕上他脚踝、他的手臂、他的脖颈……
而这一刻。
光影穿过帷幔的缝隙，落在他乌黑纤长的眼睫上。男人尚不适应眼下这等强烈的日光，他睫羽轻颤着，低下头，凝望向怀中少女。
少女面容清艳，面上有娇羞，身上是令他难以抗拒的馨香。
见他出神，郦酥衣笑吟吟地伸出手，将他的脸捧起来。
“郎君在想什么？”
少女歪了歪脑袋，声音之中，多了几分娇俏的嗔怪。
不过顷刻之间，水蛇一般的胳膊环绕住男人的颈项，郦酥衣伸出手，强行扳正了“沈顷”的脑袋，望入男人那一双凤眸。
他一双凤眸美艳，此刻眼底含了些不易察觉的雾气，让人看得不甚真切。
对方并未察觉到他眼底的异样，又因此刻是下午，对身前之人也不曾设防。
郦酥衣扳过来他的脸，语气之中，头一回有了命令的意味。
她道：“与我亲吻，不许出神。”
……

第70章 070
沈兰蘅从未见过这样的郦酥衣。
少女面容清丽，盘腿坐在榻上，轻飘飘的床幔轻垂着，她面上是骄矜明艳的笑意。
沈顷将她养得很好。
暗香袭来，她娇俏如花，双眸宛若明珠，面上笑意粲然。
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
如此情态，看得沈兰蘅不由得一怔。他还未缓过神，对方的吻再度落下来。
轻盈，温软，还带着几分小女儿独有的娇怯。
郦酥衣感觉，交换呼吸之时，“沈顷”原本僵硬的右手再度抚上她的后背。
这一次，二人亲吻得比先前几次更用力，也更加激烈。
对方紧掐着她的腰，吐息寸寸加重，眼底的情绪让她有些看不懂。
忽尔，郦酥衣想起一件事，将他推开。
“郎君方醒，肚子空了一日有余，我先去唤人准备写吃食，还有一会儿你要喝的药。”
如今气氛已有些不对。
她尚还有身孕，即便对面是沈顷，她也不能乱来。
回想起那般莹白的肌肤、纤细的脖颈，那湿漉漉的一双眼，以及那软嗓轻唤的一句句“郎君”……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单是回想着，男人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酥了半边。
不可否认，那女人虽虚伪狡诈，却是人间难得的尤物。
沈兰蘅探出手，叫停了驭马的车夫。
魏恪再度勒了勒缰绳，关切道：“二爷有何吩咐？”
沈兰蘅声音淡淡，吩咐：“将我的马车停了，再为我找一匹马来。”
闻言，魏恪原以为他是在马车中待得累了，便应了声，忙不迭为自家主子牵来一匹红鬃马。
沈兰蘅走下马车，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说也奇怪，他虽并未继承郦酥衣的满腹文采，对于郦酥衣这一身不凡的武艺，却能传承上一多半。男人极为轻松地坐上红鬃马，眯着凤眸，朝后望了望。
“我们适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魏恪虽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但对于“郦酥衣”的话，向来都是有问必答。
他微微俯首，如实道：“回二爷，适才出了府，我们便一直向西北方向前行。”
既如此，他便一直驭马，沿着东南方向一路折返即可。
沈兰蘅调转了马头，微微勒紧缰绳，欲唤出那一声“驾”。
心思粗笨如魏恪，此时也能发觉出他的不对劲。见状，一身黑甲的男人惊异问道：“二爷这是要做什么？”
月色倾洒，落了沈兰蘅一身。
他把玩着马缰，漫不经心地道：“我回沈家，将她接出来。”
她？
魏恪怔了怔。
片刻，铁衣黑甲的男人反应过来——世子爷回府，是想要将夫人也接去西疆！！
他忙不迭阻拦道：“世子爷，万万不可！”
且不说这行军打仗时，夫人会不会成累赘，那西疆阴寒至极，如今还正是大寒时分。就算带上了夫人、去了西疆，也怕她那娇弱的身子会撑不住啊。
周围不乏有将士也听到了二人的谈话。
有些大着胆子的，也与魏恪一般，上前来拦。
“世子爷三思！此去西疆，山长水远旅途劳累。况西域之地又如此阴寒，夫人身子娇贵，怕是受不了此等蹉跎！”
“世子爷三思——”
如若此时，与魏恪说话的是郦酥衣，或许会征询在场之人的意见。但他不是郦酥衣，既拿定了注意，那便是一意孤行。
沈兰蘅未理会左右，冷冷扬鞭。
“驾！”
鞭声破夜，响彻长空。
沈兰蘅一身金甲，穿梭在夜风与月影间，身上光影晃动，粼粼夺目。
他循着先前魏恪的话，朝东南方向疾驰。
国公府门前，守门的小丫鬟未想过世子会去而复返，见那一身金甲，大惊失色：
“世子爷……您怎么回来了？！”
他已领了皇诏，奉命前去西疆。
此时折返，如若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会令别有用心之人从中作梗，于圣上面前大作文章。
沈兰蘅高坐于马背之上，只睨了那丫鬟一眼。
他吩咐道：“我去一趟兰香院，你莫出声，莫要惊扰旁人。”
闻言，丫鬟呆呆点头，果真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出声。
兰香院中。
一刻钟前，玉霜刚命小厨房做了碗热汤呈上来。
时至大寒，天气愈发阴冷，门窗即便紧阖着，仍有刺骨的寒风钻入这屋中。屋内的暖笼正燃着，沈兰蘅独坐桌案前，瞧着郦酥衣临行前塞给自己的那一张地契，愈发觉得心中暗潮汹涌。
她知晓，郦酥衣行事一贯妥帖周到，却未曾想，他竟妥帖到，为自己与母亲找好了这样一条后路。
热烫渐渐转凉，如此平放在桌前，她心中藏事，并未动那汤羹分毫。
沈兰蘅紧攥着手中地契，瞧着窗外乌黑的夜色，缓缓闭眼。
不知沈家军队，如今行至何处了。
也沈兰蘅有没有苏醒，有没有给郦酥衣惹下什么乱子。
她甫一闭眼，脑海中却兀地浮现出那样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站在灼灼烈日之下，身披甲胄，雄姿英发。
明明是铁骨铮铮，待望向她时，男人的眉目之中，却溢满了似水柔情。
他将地契塞至她的掌心中。
即便对方不说，沈兰蘅也能明显察觉到，他的神色之下，所蕴藏着千般不舍。
家国面前，他满腹心绪，分毫不敢言说。
沈兰蘅遗憾地想，与郦酥衣分别时，自己应当上前，去亲吻亲吻对方。
哪怕只是轻轻吻一下他的脸颊。
自己与郦酥衣，好似只在大婚当夜，仅有过短促的一个吻。
如此思量着，她心中愈发落寞。那般好的一个人，不知下次与之相见，又要到何时了。
便就在此时，院内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有人翻身下马，步履匆匆，从外推开内卧的房门。
待看清楚那人面容时，少女心下一惊。
“世子爷？”
此时此刻，他应当正在行军，此刻怎么突然回来了？
只用上一眼，沈兰蘅便立马分辨出来——眼前此人不是郦酥衣，而是沈兰蘅！
他一身甲胄，风尘仆仆而来，与郦酥衣相比较，眼前这人反而更有一种冷厉将军、铁血无情的味道。
他带着外间清冷的月辉，迎面走上来。那步履匆忙，引得沈兰蘅没来由一阵慌乱。
她道：“郎君为何去而复返？”
看着少女面上的惊讶，沈兰蘅尽量沉了沉气。屋内游动着入户的冷风，男人低垂下眼，问她：“沈兰蘅，你可知此次出关后，待下次归京，又要等上多久？”
沈兰蘅未料到对方会这般发问，登时怔了一怔。
即便从未有人与她刻意说起过，但她大抵也能猜到。
“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
沈兰蘅冷冷嗤笑了声：“少则几个月？沈兰蘅，郦酥衣便是这样唬你的么？”
沈兰蘅摇摇头，“他没有唬我，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
郦酥衣并未告诉自己，他要离别多久。
只是自对方的眼神里，沈兰蘅能窥看到，那隐忍情绪之下，所波动的几分不舍。
郦酥衣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她的话音方落，便听见耳边落下一句声息。男人凤眸微敛着，夜风袭来，自他身上传来淡淡的兰香。
“若是按着以往，待他打完仗回京，最少怕是要等上个两三年。”
两三年。
明安二十三年将去，待郦酥衣归来，那便是大凛明安二十六年。
沈兰蘅瞧着她，冷笑：“将新婚妻子丢在京都不管不顾，让她刚过门便要守上两三年的活寡。郦酥衣他真是舍得。”
这一道冷笑声中，带着许多鄙夷之色，那冷笑并未朝着她，而是朝向那“大义凛然”的郦酥衣。
见他这般，沈兰蘅忍不住替郦酥衣说话：
“世子爷乃国之栋梁，奉皇命，战西贼，守疆土。于家国面前，儿女情长算不得什么。”
沈兰蘅本想继续嘲弄郦酥衣。
这一声还未开口，他便听到了沈兰蘅的话，神色不由得一顿。
男人低垂下眼睫，不可置信地望向她那一张白净柔弱的脸。
少女乌发披肩，面容清丽瓷白，那一双乌眸柔软，看上去柔弱无害、楚楚可怜。
像是离了郎君，便无从附活的菟丝花。
沈兰蘅惊异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沈兰蘅袖中藏着郦酥衣先前留下的地契，闻言，右手攥着那契纸，手指缓缓收紧。
她掩下心中万般不舍，点头。
月色粼粼，跳跃在男人金甲的肩头处，折射出一道耀眼刺目的光辉。那芒光阵阵，扑闪于沈兰蘅翕动的眼睫处。对方就这般静默地瞧了她少时，终于，阴阳怪气地轻哂了声：
“沈兰蘅，你与郦酥衣，还真是绝配。”
他扭过头，似乎不愿再去看她。
“都是一样的虚伪。”
郦酥衣明明想带着她，明明舍不得她。
她亦明明离不开郦酥衣，明明想跟着他去西疆。
却还要站在这等大义凛然的位置上，说出那样漂亮的假话。
他眼神中喜悦登即散去，眸光冷下来。
原来她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让他不要牵连沈顷。
是为了不要再牵连她的心上人，跟着一起受苦受累。
“你在乎沈顷？”
“郦酥衣，你就这般在乎沈顷？”
夜潮汹涌，他眼底神色亦汹涌着，半举起那只刚颤了纱布的手。
“你替我包扎，也是为了他，对么？”
她不愿再与眼前“朽木”周旋，只留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神情。
“好。”
怔神片刻，沈兰蘅竟笑了。
郦酥衣起身，朝外走。
忽然，夜空中传来刺啦一声。
紧接着一道钝声，她愕然转头，只见榻上之人竟用瓷片划破了那方包扎好的纱布，同样也划烂了他鲜血淋漓的虎口！
郦酥衣：“沈兰蘅，你又要做什么？”
他闭上眼，面色凄凉地大笑。
“你关心他，你在乎他。所以只有我这样，你才会多看我一眼。”
只有他这样，在她面前伤害自己，伤害沈顷这一具身子。
只有他自残……
伤口滴着血，殷红的血迹将被褥染成极骇人的一片。
夜色里，男人却仿若感受不到手上伤痛，他扯了扯唇角，一双眼紧盯着她。
“郦酥衣，对吗？”

第71章 071
疯子。
真是疯子。
郦酥衣看着那血迹，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晓沈兰蘅朽木难雕，却未想到，他竟难雕到这种程度。
郦酥衣几欲摔碗。
她有了身孕。
她竟有了足月的身孕。
那如今……如今她身下的……又是什么？！
沈兰蘅头一次感觉到呼吸发难。
只一瞬间，漫天的夜色里好似凭空出现了一只大手，扼住他的呼吸，引得他胸口处一阵钝痛。他瞪大了眼低下头，却见怀中少女虚弱。见他这般，郦酥衣竟畅快地笑了笑。
她头一次见到沈兰蘅这样。
头一次见到他这般焦虑，这般紧张。
这般心急如焚。
男人一双眼满带着探求，一颗心堪堪提到嗓子眼里。
心中的畅快竟叫郦酥衣忍住了身下的痛，她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微肿的脸颊。
“沈兰蘅，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我原以为，你薄情寡义，没有心呢。”
风声猎猎，北风将军帐吹鼓，那声息砰砰敲打在沈兰蘅耳畔，将他一颗心亦敲动得飞快砰砰。
迎着月色，少女勾了勾唇。
她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惊讶吗，慌张吗？没错，沈兰蘅，那是你的孩子。”
“在知晓怀有身孕的那一刻，我便已打定主意不生下他。我无法面对他，无法告诉他——你的父亲是个十恶不赦、令人厌恶的恶人！他作恶多端，无情无义，每每与他相触，我只觉得浑身难受、只觉得上下恶心！”
她凝望向对方逐渐发僵的面庞，轻笑。
“沈兰蘅，你以为我叫玉霜收集的那些药草，是为你消肿止血、愈合伤口的么？你错了，那些药草，都有堕胎的效用。也多亏了你，我虽日日熬上一碗堕胎药，可始终狠不下心来去割舍掉腹中的孩儿。倒是你，今日那一番污言秽语……”
思及那些话，她仍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倒是你，那样一番话，那样一席污言秽语，竟也让我免了这一碗堕胎药……”
西疆条件艰难，她身子本就孱弱，胎像不稳，那样一番话，直气得她急火攻心。
郦酥衣闭上眼，竟一下笑出了泪。
她眼角泛着红，一双眼紧盯着身前之人，清透的眼神中尽是倔强与愤恨。
“要恨要怪，尽是你逼得我至此，你迫使我行房，致使我受孕，如今小产也是由你步步紧逼。沈兰蘅，我好恨你。若我今日去了，若我今日与腹中孩儿一同去了……”
或许是因疼痛，或许是因为心灰意冷。
或许是那血液流尽。
少女的呼吸与声息一同变得羸弱不堪。
不等她说完，便听见身侧满是情绪的一声：
“郦酥衣！”
“你不准死！”
对方双手抱着她，他的手臂极用力，手臂之上，那青筋凸起得厉害。
他咬着牙，眼中情绪汹涌着，一字一字：
“我不准你死。”
他像一头愤怒又无措的小兽，紧抱着她，目光转而投向已跪了一排的军医。
见他转过头。
那群人瑟缩得更厉害。
“将军……”
沈兰蘅“唰”地一声拔出腰际长剑。
长剑泠泠，闪着渗人的寒光，登即架在那医者的脖颈上。
男人颤抖着声息：“不必保子，我只要她。”
他只要她。
只要她平安，健康，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侧，为自己包扎伤口，为自己系上那一只又一只的蝴蝶结。
老者跪在地上，见状膝盖都软了，只顾着“砰砰”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无能，只能为夫人稍加止血……”
沉闷一声响，铁剑落地，对方吓得浑身瘫软，竟一头仰面晕了过去。
众人只见着，他们一贯镇定自若的沈将军扔了手中宝剑，寒风萧瑟，他打横抱起身前少女。
“将军，”左右之人微惊，“将军要去何处？”
外头正下着大雪，风雪萧萧，不见天日。
沈兰蘅：“滚。”
他一脚踢开拦路之人。
营中没有人能救她，那他便抱着她去找。去通阳城，去清风城，去吴夏去衡川去墨州……他带着她，一家一家、挨家挨户地找。
他能救她，他一定能救她。
军帐之外，风雪极大。
雨雪铺天盖地朝沈兰蘅袭来，他弯腰，倾身护着身前的少女，将她的身形包裹得极紧。
没有一寸飞雪落在她身上。
男人紧紧抱着她，一步一步，雪地上脚印踩得极实。
“沈兄！”
不远之处，雪地上忽然多了一道影。
是苏墨寅。
他也听闻了今日之事。
男人朝着他急急招手：
“沈兄，带嫂子上马车——”
有魏恪驭马，将马车驭得又快又稳。
临行之前，沈兰蘅趁乱将地上晕厥的老者一把捞起，将他连人带药匣一同带上了车。
车上，军医先是替郦酥衣止了血。这血虽稍稍止住了，可女子的面色仍未有所好转。
马车飞快，如离了弦的箭矢，朝通阳城奔袭而去。
见郦酥衣此番模样，苏墨寅亦是心急如焚。
他又另行驭了一匹马，先一步去通阳城捉拿郎中。
又是一道离了弦的箭。
夜色汹涌如潮，今夜整个西疆上下，皆不甚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苏墨寅终于折返。他匆匆勒马，扬声高唤：
“沈兄、沈兄！”
“为嫂子找来郎中了！”
马背上的郎中颠得快要吐出来。
虽说事态紧急，但顾着男女之防，苏墨寅没有抬手掀开车帘。
郎中缓了缓神，心中嘟囔：如若不是那公子出手阔绰，自己才不会深夜丢下一家老小，于此处来受罪……
乍一掀帘，只一眼，那郎中便看见车内面色苍白的少女，与一侧神色同样极难看的男人。
男人一袭雪氅，失神落魄，见了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紧抓住郎中的胳膊。
苏墨寅在外劝了好几声，沈兰蘅终于肯下马，为其腾出空地。
郦酥衣沉默了。
她原本也还算伶牙俐齿，此时此刻，竟找不到适当的词来骂他。
便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玉霜的声音。
“夫人。”
小丫头声音清脆，在夜幕中轻缓散开。
“夫人，您歇息下了吗？”
郦酥衣应道：“何事？”
玉霜：“奴婢按着您的吩咐，找到您要的那种草药了。”
床帐微垂着，遮挡住榻上二人的身形。玉霜并未想到世子也在此处，看到那人影时，正捧着草药的手抖了一抖。
她脸颊烫红，匆匆将东西搁在帐帘旁边的小桌上。
不等郦酥衣开口，她便道：
“夫人，奴、奴婢退下了……”
“啪”地一声，玉霜将帘子急急阖上。
“抱够了吗？”
待玉霜走后，郦酥衣自榻上坐起身，用衣领遮了遮脖子上的咬痕，冷声。
“抱够了就给我滚出去！”
……
似乎怕再惹恼她。
沈兰蘅多看了她几眼，短暂的沉默过后，竟听话地离开了。
沈顷新伤未愈，郭孝业又一命呜呼。
没过多久，朝廷上头新调来了一名武官。
看到那人时，不光是郦酥衣，就连沈顷也一愣。
来者竟是那娇生惯养的苏家世子，苏墨寅。
沈顷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倒是那苏墨寅，见了沈顷，他颇为亲热地自马车上一跃而下，欢天喜地地唤他：
“沈兄！沈兄——”
他大手一伸，攀附住沈顷的肩头。
沈顷生得高大，苏墨寅要比他低一些，一袭紫袍的男人仰面望他。
“听闻你受了伤，伤势如何，严不严重？还有这手是怎么回事，这拿刀剑的手可不能伤着哩——”
沈顷平淡将他的手拨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我爹说让我趁着年轻，多去外面历练一番，锻炼锻炼，顺便磨一磨性子，”苏墨寅叽叽喳喳，活像只麻雀，“我同我爹说，儿子分毫不懂行军打仗之事，先前所看的那些军书也都只是纸上谈兵。你猜我爹怎么说？他说啊，这西疆大小事宜都有沈郎定夺，只要你沈家二郎在，西疆就出不了事，你只需要跟在沈顷后面跑跑腿、学习学习。”
苏墨寅又将手搭上去，扬眉，“我一想，这不也是嘛！有沈兄在此处罩着，弟弟我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过来了。”
正言道，他又看见走出军帐的郦酥衣，恭敬一拱手：“见过嫂子。”
当着沈顷的面，郦酥衣被他这声“嫂子”叫得脸颊烫红。
沈顷叫魏恪带着苏墨寅，先于军营里面熟悉上一圈。
待人走之后，她才走上前，低下头，将丈夫的右手牵起来。
纱布崭新，缠得很紧。
郦酥衣皱眉，问：“他又拆了？”
这些天，沈兰蘅一直犯病。
白日里，沈顷的纱布刚包扎好，到了夜间，对方又坚持不懈地将其拆开、跑到郦酥衣帐中包扎。
一来二去，这伤口总是好不了。
沈兰蘅完全不在乎沈顷能不能执剑，只在乎每夜能有理由与她相见，每晚能感受到她的在乎与心疼。
闻言，沈顷垂眼，看着自己那只右手，轻轻点了点头。
今早醒来，褥子右边仍是血。
还有一封沈兰蘅留下的“血书”。
——莫想与我，抢走酥衣。
字迹潦草，言语幼稚。
沈顷平静地垂眼，用手指蘸了血，回道：
——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的名字都写不对。
他走下榻，轻车熟路地自一侧取来药瓶与纱布，将右手包扎好。
好几日的折腾，他的伤口有些发脓。
郦酥衣执意要看他的手。
沈顷也将她的右手牵紧了，声音平缓，似乎已将那人摸得透彻：“无事的。他又不是个孩子，眼下不过几日的闹腾，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毕竟这双手，不止是沈顷的手，也是他沈兰蘅的手。
眼下郦酥衣却听不大进去这话。
她揭开纱布一角，小心翼翼地察看了沈顷的伤势，决定今夜再与沈兰蘅好好谈一谈。
见她如此忧心忡忡，沈顷将纱布重新包扎好。
他捏了捏妻子的脸，道：“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也不妨碍我拿枪。”
伤的是虎口处，怎么能不妨碍拿枪。
郦酥衣知道他是故意在哄自己。
她低下头去，忍住情绪，双手扯了扯沈顷的纱布，在其上打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精致漂亮，引得沈顷眉眼弯弯。他眼中含笑，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莫要担心，”他的声音温缓，“方才你也听见了，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他会在暗中，默默抗下这一切风雨。
闻言，郦酥衣眼角愈发湿润了。
朝廷新调来了命官，军中副将集结，此时正在唤沈顷前去。
二人分别之际，男人侧了侧首，终于还是小心问道：
“他这些天，可曾……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郦酥衣极少数在沈顷眼底看到情绪，见状，她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她说得是实话。
自从来到西疆，兴许是日夜疲倦，沈兰蘅竟乖巧了不少。
总之没有先前在沈府那般放肆。
魏恪在一边催得紧，沈顷只得披甲前去。
临别之时，他心中令自己“断子绝孙”的念头仍不减。
不知不觉，夜幕不期而至。
郦酥衣还未来得及找他，那人已带着血淋淋的右手掀开了她的帐帘。
少女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替他清理伤口，见她如此乖顺，沈兰蘅心中愈发欢喜。他浑然不顾虎口处的痛意，一双眼亮晶晶的。他微垂着头，凤眸轻挑着，眼底是夜色遮挡不住的眷恋与欢喜。
少女身上的馨香迎风拂来。
似是一种花香，却不似花香那般腻人。
清清淡淡，若即若离，令人有几分着迷。
沈兰蘅看见桌边的草药，还有那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心中暗想，这定是酥衣为了让自己快些恢复而准备的药材。
如此思量着，男人眼中笑意愈甚，他忍不住低下头，飞快亲了身前女子一口。
郦酥衣右手顿住。
下一刻，她用袖子无情地擦了擦脸颊。
这一回，不必他说，纱布尾端被人扯得系了个十分丑陋的蝴蝶结。
沈兰蘅根本不嫌弃，乐呵呵地瞧着虎口盯了许久，便要过来抱她。
“酥衣，”他道，“我想你了。”
“你今日好香好软，还好乖。”
男人自顾自说着。
“你在沈顷面前，你也这么乖吗？”
他的手控制不住，已落在她细软的腰间。
郦酥衣推开他的手，微微颦眉。
“你莫动我。”
“为何。”
他竟凑上来。
“你替他包扎伤口，也替我包扎伤口；你为他系蝴蝶结，也为我系蝴蝶结。轮到那事时为何偏偏他可以，而我不能。”
“郦酥衣，我们三个人也可以一起……”
他未说完，清脆的一声响。
左脸挨了一巴掌。
抬起头，少女坐在夜色里，右手未收，面上带着愠怒之意。
“你混账！”
她本想好好与沈兰蘅言语，却未想到，还不等自己开口，已被此人气得发抖。
他左脸多了一道鲜明的手指印。
“我就是混账，郦酥衣，我这个混账就是想与你一起。”
男人低下头，言语：“这些天，我将自己好好劝过了。我与沈顷既用的是同一具身子，那便也可以看作是同一个人。我不介意与他共享你，郦酥衣，或许我们三个真的可以好好在一起……”
又是清脆的一声“啪”。
郦酥衣圆目，声音颤抖：“沈兰蘅，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太阳穴突突跳着，小腹忽然发疼。
她浑身颤抖，血液在这一瞬间凝住，又疯狂流窜在四肢百骸间。
隐约之中，郦酥衣似乎感觉小腹之处，有什么东西在生生往下坠。
她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咬着牙：“你在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沈兰蘅道，言语诚恳，“我是真的说服了自己，如若你愿意，我亦可以写信去说服沈顷。”
“从此我是他，他是我。你，我，还有他沈顷，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敌我，共享你的爱意。”
说着说着，他终于发觉身前之人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男人皱眉，攥住了她发抖的胳膊，语气在这一瞬间变得万分紧张，“郦酥衣？”
她亦紧蹙着眉心，面颊发白，双唇更是在这顷刻失了血色。
沈兰蘅低下头，大惊失色。
“你怎么了？你抖得好厉害，你的手好冷。郦酥衣？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月光流淌进来，少女身下被褥上，尽是一片殷红刺目的鲜血！
男人一颗心咚咚跳着，情绪在这一刻濒临极点。
他被身前情景吓得面色煞白。
“你流了好多的血……魏恪，长襄夫人！去唤军医！你不要吓唬我……郦酥衣！”

第72章 072
夜潮汹涌，北风呼啸。
遮掩不住他慌张的声息。
军医惊惶入帐，不过顷刻之间，又在床前跪了一排。
为首的资质最长，也在还有他敢开口与沈顷说话。
老者俯首，声音之中是遮掩不住的心惊胆战：
“将……将军……”
月光寒凉，地上铺了一片。
“将军，恕属下无能。下官们常年在军中行医，诊治的都是男子治病，从未、从未接手过女子生孕之事……”
月色笼罩于榻前男子眉心。
听见那二字时，沈兰蘅明显一愣。
生孕？
什么生孕？
他愣愣地低下头，却见身前军医们个个吓得面如土灰。为首的更是找不着魂儿，那面色陈恳，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回将军，夫人已有了……将近一个月的身孕。”
闻言，“唰”地一下，身前男人的面色登即变得一片煞白。
鹅毛飘雪，好似落在他发白的面容上，覆上他不可置信的眉梢。
“你说什么？”
月光依稀映照入帘帐，军帐里，男人披散着头发坐于榻上，或许因失血过多，那张脸竟有些苍白。
披散的乌发显得他脸颊愈发小。
沈兰蘅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郦酥衣胸膛起伏不平，口齿呼出热气。
鲜血依旧流淌，如若不及时处理，那双手可能会废掉。
那是沈顷的右手，是一个将军执刀剑、保家卫国的手。
深吸一口气，郦酥衣平静下来，敛了敛神色上前去为他包扎。
她在心里默默告慰自己：不能同他计较，不能同他置气，他就是这般蛮横不讲理……
与一个疯子是讲不成道理的。
沈兰蘅低垂着头，眼睫耷拉。
他的眸光与灯火一同映落，坠于少女那双瓷白纤细的柔荑上，瞧着她忙碌的双手，男人眼底莫名染了些笑意。他神色满足，贪婪地吮吸着少女身上的馨香，无比享受与她独处的时光。
特别是，她眼中有忧虑、有紧张时。
沈兰蘅自我催眠——如今郦酥衣就是在关心他，才不干沈顷的事。
她动作干脆利落，不过须臾便将伤口处理好。
撒手时，郦酥衣眉目淡淡，瞧着身前之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冷声问道：
“还有事么？”
沈兰蘅：“我想要蝴蝶结。”
“……”
想要与万恩山那一夜，同样的一只蝴蝶结。
郦酥衣咬咬牙，将纱布尾端扯了扯，重新为他系好了一只蝴蝶结。
漫不经心系的，形状非常潦草。
男人却浑不在意，他眉眼弯弯，眼底笑意愈发明快。
郦酥衣不想再伺候他。
系好蝴蝶结，她不再看那榻上之人一眼，转身便朝帐外走去。
沈顷的军帐离她的军帐并不远。
她步子迈得快，脚下匆匆，回到帐中时，心口处愠意仍未消散。
好像每次见到沈兰蘅，她总是不可避免地生气。
郦酥衣心中默默想，没关系的，待到明日，等太阳出来便好了。
她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帐口，昏昏欲睡。
就在全身心将要陷入混沌的前一瞬，她忽尔听见一道脚步声，有人掀开帘帐，缓步走了进来。
不用回头，只嗅着那道兰花香，郦酥衣便知晓来者是谁。
对方步子很轻，抬手掀开轻如蝉翼的床幔。
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郦酥衣知晓，是那人侧身躺了上来。
当沈兰蘅的双手即将环住她腰身之时，她抗拒地伸手，将其推开。
身后之人一怔，旋即有些自责：“可是我吵醒你了？我……我只想与你一起。”
郦酥衣侧着身，背对着他。
男人声音微低，落在她耳畔，挠得她耳垂又热又痒。
“我想抱着你睡。”
“我不乱动、不做旁的事，就想单纯地抱着你睡，”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乞求，“郦酥衣，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那只绑着蝴蝶结的右手已覆至她腰窝。
月色清莹，透过厚实的帘帐。床幔轻如蝉翼，随着光影轻轻晃动着。
怀中是软玉温香。
沈兰蘅禁不住，轻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后背登即有热流窜过，郦酥衣挺直了背，方欲呵斥出声，那人却愈发变本加厉，竟还伸了伸舌头。
舌尖温热，轻舔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
郦酥衣挣扎：“你……你松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薄怒，落于沈兰蘅耳中，竟愈发显得她娇憨可爱。
他的呼吸喷薄着，温热的气流盘旋在少女耳畔。
她每一寸呼吸，甚至每一寸肌肤都是甜的。
如同掺了蜜，令人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他浅浅吐息：“郦酥衣，我忍不住。”
“我好想……亲你。”
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
沈兰蘅从后将她抱紧了。
“酥衣，”他道，竟有几分撒娇，“你可以亲亲我吗。”
正说着，男人竟又将身子贴近了些。
二人都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衣，这样一来，郦酥衣的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的胸膛。那高低起伏的胸膛令她有些不适，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女朝前躲了躲。
她声音泛冷，道：“你说了，只抱着我睡觉。”
后颈上微微一热，男人低下头，竟轻咬住她的脖颈。
生怕咬疼她，沈兰蘅并未用力，他的牙齿轻轻磨损着她的后颈，于她娇嫩的雪肤上留下一个牙印儿。
那是独属于他的印记。
沈兰蘅心想。
此时此刻，她便是属于自己的。
任何人都抢不走，任何人都莫想要抢走。
见状，郦酥衣忍不住了：“沈兰蘅，你是狗吗？”
“我是，”对方将唇贴在她的脖颈上，微哑着声息，“郦酥衣，只要你想，我就是你的犬畜。”
郦酥衣踹了他一脚，低声骂：
“家犬？哪有狗还咬主子的！”
主子？
沈兰蘅的眼睛竟亮了亮，他抿了抿唇，声音里抑制不住的兴奋：
“酥衣是要做我的主人吗？”
一炷香后，那郎中走下马车。
“她如何了？”
沈兰蘅急切迎上去。
霜雪在他衣肩处落了厚厚一层，男人根本顾不得，一双眼紧盯着身前之人。
月色昏昏，他眼中隐约有血丝。
郎中如实道：“夫人胎像不稳，加之心绪不平，一时动了胎气。但公子莫慌，先前来时夫人已止住了血，待小人再带夫人前去开几副药、平日里加以调养，便可保母子平安。”
一句“母子平安”，让众人心中大石骤然放下。
沈兰蘅站在原地失神，半晌，喃喃道：“母、母子平安……”
惊魂未定，这一句喜报来得太过于突然。
回想起帐中，女子身下的鲜血，与那满是愤恨的一双眼，他心中钝痛仍未止歇。
良久，他才道：“多、多谢郎中。”
这是他此生说过的第一句谢。
此处离通阳城不甚远，沈兰蘅与苏墨寅皆有令牌，一见是朝廷命官，守城之人赶忙大开城门。
这一路通行顺畅无阻，几人来到那郎中家中。
沈兰蘅抱着正昏睡的郦酥衣，珍重地将其平放置榻上。
郎中前来，又未其扎针、把脉。
须臾，郎中家的小女儿跌跌撞撞、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家中头一回来了这么多人，小姑娘眸光怯怯，将药碗放在床边后便直朝自家阿爹身后躲。
见状，郎中讪笑：“这是小女郦酥衣，怕生，各位公子勿怪。”
一副药下去，榻上少女面色终于和缓些许。
床榻边，后背一直绷直之人的神色也终于和缓少许。
劫后余生，苏墨寅转头望向“沈顷”，右手轻拍着他的肩：
“沈兄，我带着魏恪于周遭客栈先住下。”
此时此刻，此地留他一人便好。
沈兰蘅挺直着后背，应了句：“嗯。”
众人散去，一时间，狭窄的小屋中只剩下四人。
他，郦酥衣，正把脉的郎中，与一侧默默擦着桌子的小姑娘郦酥衣。
他立在原地，默不作声。
须臾，听见郎中一声：“公子，您家夫人的身子……似是不大好。”
他点头：“嗯。”
“不光是身体羸弱，这心绪之间，似乎也有烦郁之气。”
沈兰蘅后背愈僵：“嗯。”
“这可糟了，贵夫人身子本就羸弱，这心中气若再不通顺了，怕是待到日后临盆时……”
郎中话语止住得恰到好处。
点到即止，纵使沈兰蘅再愚笨，也知晓对方在提醒着什么。
他僵硬点头，道了句：“多谢。”
吱呀一声门响，将药汤放至桌上后，郎中便带着郦酥衣离开了。
房门关掩时，他听见门外的飞雪之声。
簌簌然然，不曾止歇。
他双手冻得通红。
月色映照入户，落在身前少女冷白的面容上。瞧着那样一张脸，男人“扑通”一声，竟于床边跪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牵过少女柔荑，将其放至面颊边。
“酥衣，”他的眼中尽是珍重，一字一字，宛若发誓，“你醒醒，你快些醒来。”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你快些醒醒，好不好？”

第73章 073
晨光乍现，天地一片净白。
沈顷是在完全陌生的床榻边醒来的。
睁开眼时，他正跪在榻边，双膝被冷冰冰的地面冻得僵硬，稍一挪动，便是酸软生疼。
他一双腿跪得麻木。
而身前，那一方小榻之上，自己的妻子正平躺在那里，面容安和，呼吸均匀而绵长。
不光是膝盖疼、双腿疼，男人的太阳穴轻轻跳动着，他还觉得有几分头疼。
昨夜发生了何事？
此地明显不是军营中，这是哪儿，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清醒过来，沈顷第一反应是，沈兰蘅昨夜又生了什么事端。
他低下头，虎口处的纱布终于有一日未被拆开，那蝴蝶结尾端正勾着丝，原本雪白的纱布此时亦正泛着黄。
他甫一挪动僵硬的手臂，便听到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昨夜一场大雪，今日辰时的阳光甚是温暖和煦，金灿灿一层，温柔地倾洒进来，落至人后背上。
来者是一名胡须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他后背微微佝偻着，端了碗汤药走进来。
药汤热气腾腾，正冒着热气，徐徐上升。
热气之后，中年男人慈眉善目，面容看上去很是和善。
见他身形跪着，对方心中微惊。
“公子怎么跪在地上。”
对方放下汤药，赶忙来扶起他的身形。
“地上凉，公子快些起来。”
昨天夜里，苏墨寅为了搬救兵，匆匆给了他一袋银子。他打开后，登时便看直了眼。
他从未一下见过这般多的银子。
对方随便一出手，便给了他们一整家、将近于一年的开销。
北风萧萧，郎中捧着钱袋子，双手颤抖。
这一袋银子让他感恩戴德，他能看出来——如今屋里头的这一双男女便是这些人的主子，于是他更将郦酥衣与沈顷当作贵人供起来，不敢有分毫的马虎。
郎中道：“公子快坐在这里。”
对方置来了一张木椅。
“今日一起来，我便谴郦酥衣为贵夫人熬了这碗汤药。”
郎中话语缓缓，眉目之间带着恭维的笑，“贵夫人体虚，胎像又不甚稳固。平日里需多加注意，更要用汤药调养。”
他自顾自地说着，分毫没有注意到身前之人僵硬的面色。
“想当初，郦酥衣她娘就是生她时落下了病根，这女人的身子就是不比男人，可得好好调养哩。我便为郦酥衣她娘熬药，日日熬、夜夜熬，终于，将这副身子调养得愈发康健，如今也与常人无异了。”
“贵人如今遇上了我，也虽是遇对人了……”
沈顷面色怔怔，缓了良久，才反应过来。
“衣衣怀有身孕？”
“是啊，”长襄夫人点头，“贵人是忘了么？昨夜便是在这里，小的为贵夫人把脉诊治。贵夫人确实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一个月的身孕。
这几个字迎面劈来，让沈顷一阵恍惚。
他怔怔地低下头，望向床榻上平躺着的少女。
微风翕动，吹得他眼睫颤抖。
长襄夫人道：“昨夜为贵夫人把脉时，单看那脉象，不难察觉出夫人心绪烦忧、心中多有闷堵。昨夜险些夫人小产之事，祸因也大多在此。这女人怀了身子，心情本就烦躁易怒、波折不平，素日里公子定要多多照顾着夫人的情绪，以免再生祸端。”
他这一席话，其中含义颇多。
沈顷垂眼，陈恳地点头道：“多谢郎中了。”
萧家贫苦，盆中炭火本就不多，如今那暖盆里的炭尽数熄了，冷风袭来，让人身上一阵凉飕飕的。男人先是仔细地将盆中的炭块添满，继而朝着椅子那边挤出一个恭维的笑，随后才拍了拍手，将房门带上、走出去了。
暖炭是今日刚从集市上买的。
萧家从未用过这般好的炭，不过顷刻间，偌大的房中已被烧得暖意融融。
男人抿了抿唇，垂眼端过桌上热汤。
黑黢黢的汤药，看上去苦涩万分。似乎考虑到这一点，对方还悉心地在一侧方了两块方糖。
沈顷将方糖放进去，搅拌。
就在他重新坐回床边的那一瞬，床榻上原本昏睡的少女，眉心忽然动了动。
晨光落于郦酥衣面容上。
她睫羽轻颤，抬眸时，眼底潋滟一道柔柔的水光。
兰香，草药香，还有清晨独有的清新香气，就此拂面。
见她睁眼，沈顷心中微喜。
他先前倾了倾身，语气温缓，下意识道：
“衣衣，你醒来了。”
甫一出声，沈顷又想起适才长襄夫人的那些话来。
怀有足月的身孕，忧虑过重，身心烦闷……
而他，只与衣衣行过一次床笫之事。
那次春药所致，春水漫床，身前少女细细吻着他，做了他的解药。
细细算来，自那日到今日……
沈顷执着药勺的手微微僵住。
换言之。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而是另一个人的。
思及此，他只觉胸口隐隐有憋闷之气，一颗心微堵着，似乎有什么情绪梗在嗓子眼里。
然，那情绪只生起了须臾，不过转眼间，又被沈顷很好地掩藏了下去。
盛了汤药的药勺置在唇边，略一吸气，迎面便是苦涩的草药香。
郦酥衣自榻上撑起身子，经了昨天一晚上的折腾，少女面色煞白，本就娇弱的身子此时更是虚弱的紧。
看着身前的药碗，她摇摇头，一双眼中写满了疑惑。
似是在问他：这是何处？
“在通阳城，”沈顷答，继而补充，“一位郎中家中。”
是沈兰蘅，带她出了西疆，来到此处。
她下意识地朝自己小腹望去。
如此微小的一个眼神，落入沈顷眼中，又被他无限放大。
男人将勺子搅了搅，语气很淡，几乎听不出多少情绪。
“适才郎中进来过了，探了探你的脉象，衣衣的身子如今没有什么大碍，但平日还需得好生注意调养。”
言至此处，沈顷稍稍顿了一下。微风拂过翕动的眼帘，他轻声，继续道：
“孩子，也还在。”
郦酥衣心中一惊。
暖风醺醺，二人如此四目相对。
郦酥衣本就生得瘦，再加之冬日身上衣衫厚实，一月有余的身孕，仍叫她从外看上去小腹平平。
而听对方说这话时，他虽声音平淡，但郦酥衣能听出来，男人平稳语气之下，所蕴藏的情绪。
她未言语，沈顷也没有多问。
他一句话都未多说，迎上前，将药勺伸过来。
“乖。”
男人垂下浓密纤长的眼睫，缓声，“这药有安胎安神之效，对你与孩子都好。”
他的话语似是有什么魔力，郦酥衣瞧着他，竟张了张嘴。
药汤里虽放了方糖，却仍是苦涩。
她抿了抿唇，热汤入喉，直淌入一颗肺腑。
沈顷坐在床边，伸出手，垂眼瞧着她。
看着少女乖巧配合，将那碗汤药一口一口喝完。
一碗药见了底。
她面色仍未缓和，整个人后背靠在床栏上。
沈顷伸出手，在她身后垫了个松软的枕头。
郦酥衣整个人靠上去。
但此时此刻，她更想靠在对方怀里。
沈顷怀中总带着兰香，嗅着那香气，让人觉得分外安心。
她直视着沈顷。
“郎君。”
“嗯。”
她覆在被褥下的右手已不自觉地挪动至小腹处。
“郎君，你想留下这个孩子么？”
未想到她会这般问，男人的目光闪了一闪。
微风穿过他雪色的袖摆，沈顷微抬下颌，眼神之中似乎有错愕。
留下这个孩子？
严格来说，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而是那邪祟、那孽障的。
可换言之，自己与那人用的是同一张脸、同一具身体。
二人阴阳共合、行床笫之事时，用的更是同一具身子。
这个孩子不止是她的，更是他们的。
一想到“阴阳共合”，沈顷心中一阵苦涩。
他抬手，捻了捻妻子鬓角的一缕碎发，将其别至耳后。
日影愈浓，自窗牖间泄入，叫人视线一寸寸，愈发明朗。
郦酥衣的手指被人轻轻捏了捏，转眼间，她听见自己的夫君陈恳道：
“衣衣在说什么，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衣衣是在担心我心存芥蒂、或是因此生气动怒么？”
男人的手指辗转到了她的脸上。
对方捏了捏她的脸颊，目光落下时，变得愈加柔缓。
“衣衣不必担心我，那是你的骨血，更是一条无辜而鲜活的生命。”
他的声音在郦酥衣耳畔慢慢划过。
“如若你因我而舍弃他，我会愈发自责。”
他说的是实话。
沈顷亦能看出来，对于腹中孩儿，妻子眼中同样写着不舍。
郦酥衣回想起前夜。
不光是前夜，还有先前每一个无比纠结的夜晚。
自从命玉霜搜集了那些草药后，郦酥衣便在心中一遍遍幻想着，自己心狠一些、再心狠一些。
心狠地将堕胎药一饮而尽，永绝后患。
她一面舍不得腹中的小生命，另一面，又憎恶着他的父亲。
他那顽劣、自私、不学无术、做事冲动且极不负责任的父亲。
一想到要生下来他的孩子，郦酥衣便感到一阵绝望。
好在沈顷并未苛责她，更未干预她应该做什么。
那一袭雪衣落拓，来来回回，皆是对她的悉心照料。
长襄夫人留下了一副方子。
沈顷聪慧，对药学也涉猎一二。
他对照着方子，仔细地抓着药。便就在温药之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自从经了水牢那一夜，沈兰蘅竟会在白日提前“醒”来。
譬如此时此刻。
男人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身前已是那一碗熬到滚烫的热汤。
沈兰蘅心下微惊，赶忙将药倒回碗中。
推门而入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日影倾泻，照在榻上女子面容之上。
她面色依旧难看得紧，凝望而去，面上看不见多少生气。
嗅见兰香，少女侧首。
“郎君。”
沈兰蘅轻“嗯”了声，端着药碗，走上前去。
他将药碗端得极稳。
走至床榻边，对上那一双温柔的杏花眸。
她的嘴唇很白，白得叫人心疼。
“郎君，好苦。”
只咬了一下勺子，少女登即蹙眉。
“比早晨的苦。”
“我……忘记加上方糖了，”男人回过神，匆匆起身，“这便去加。”
片刻后，沈兰蘅小心翼翼，端着药碗再度走进屋。
推门进屋时，明白的日光在他身后落了一地。他脚上踩了些雪，缓步走进来。
他看着，身前少女垂下眼。
这一回，他生生多加了好几块方糖，汤药下肚，比早晨的要甜腻上许多。但郦酥衣本就嗜甜，有方糖为伴，这碗药很快便下了肚。
不知是不是错觉。
喝了这一碗药，他觉得郦酥衣的唇色依稀红润了些。
不等他将药碗放下，身前忽然传来一声。
“郎君，手上的纱布拆了吗？”
少女声音清脆，沈兰蘅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
她说的是：郎君，昨夜沈兰蘅可有犯病，将你手上纱布拆了？
沈兰蘅低下头，闷声：“他未拆。”
郦酥衣莞尔。
她抬了抬手，示意他将胳膊递过来。
男人一双手生得很漂亮，骨肉匀称，骨节分明，每根手指都长得十分修长干净。
她靠着枕头，将自己与对方那一双手比了比，继而又用细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沈顷”的手掌。
虎口处被纱布覆着，依稀有老茧露出来。她用指腹摸了摸，有些厚实。
这是一个将军的手。
是一个将军用来执刀剑、保家卫国的手。
如此心想着，郦酥衣心中觉得万分荣耀。
她心中热血沸腾，扬首道：
“先前便听闻郎君剑术无双，却一直未曾有幸一见。如今天色正好，郎君可否为妾身舞上一剑，让妾身也长长见识？”
他的手虽受伤了，受伤的且是右手。
但郦酥衣也曾听外人说起过——沈顷的左手，亦可御剑。
沈兰蘅心中微凛，低下头。
只见少女面容瓷白，那一双眼亮晶晶的，期待而又崇拜地凝望向他。
他从未见过郦酥衣这样的眼神。
自然也无法去拒绝，这样的眼神。
短暂的犹豫片刻，男人站起身，叩了叩腰际的长剑，点头同她道：
“好。”

第74章 074
长剑出鞘。
因是右手受伤，身前男子以左手执剑，即便所用反手，他仍将剑柄握得极稳。
这一处屋子不大，房内陈设简陋。郦酥衣坐在榻上，看着对方将屋子正中央的小桌推至角落。
还有木椅与炭盆。
房间中央登即空出来一片空地。
空地虽略微狭小，但已足够他施展。
沈兰蘅手指收拢，紧握剑柄。
这柄长剑常年跟随沈顷，乃当今圣上御赐，宝剑锋利，寒气咄咄逼人。
只看那长剑一眼，郦酥衣下意识抱紧了身前的被褥。
沈兰蘅运势，起剑。
说也奇怪，他平日里看不进去那些个诗文兵书，却“继承”了沈顷的武艺。
虽说他的剑术并无沈顷半分精湛，但用来糊弄糊弄郦酥衣，也是绰绰有余的。
长剑挥舞，带起瑟瑟剑风。男人衣袍胜雪，衣袂翻飞之际，已然是剑气如虹。
潇洒，飒气，行云流水，英姿勃发。
郦酥衣端坐于榻上，后背稍稍挺直，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怔。
听着剑风，瞧着那气势如虹的剑花，少女一双杏眸微微瞪圆，瓷白清艳的面容上尽是惊艳。
不等她崇拜出声。
房门突然“嘎吱”一响。
沈兰蘅的剑势未来得及收，剑锋一凛，径直对上身前之人。
来者佝偻着身子，脖颈上的凉意令其面色一骇，双腿登即酸软了下来。
是长襄夫人。
他被那剑气吓得面如土灰，声音之中皆是颤栗。
“公……公子……”
沈兰蘅剑柄一顿，收剑。
对方颤着声儿，道：“将、将要用午膳了，小的与贱内为贵人们做了一桌子的菜，剩下几位贵人正在院子里等着，候着公子与贵夫人前去呢……”
他像是被吓得不清，低垂着头，对身前之人又敬又畏。
沈兰蘅颔首，应了声：“我知道了。”
待他们前去时，院子里围坐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人。
魏恪与那军医不敢上桌，饭桌前，只有苏墨寅一人坐着。本就不大的圆桌上此时摆满了饭菜，郦酥衣搀着“沈顷”的胳膊，遥遥望去。
鱼肉鸡汤，满满一桌。
长襄夫人带着妻儿，在一侧笑得憨厚。
那笑意淳朴，于眼底化开时，又带了几分恭维与促狭。见着郦酥衣目光落去，长襄夫人紧张地挠了挠后脑勺，生怕招待不周。
郦酥衣知道，眼前这一桌看似普通的饭菜，很可能是他们这一整家人所见过的最丰盛的佳肴。
她招了招手，唤周围人也上座。
魏恪顿首：“属下吃过了。”
军医也摇摇头：“小的也吃过了。”
郦酥衣目光转向一侧，这萧氏一家老小。
见状，长襄夫人赶忙拉着妻儿，连连摆手：“我们、我们也吃过了，夫人吃，夫人您与公子好好享用……”
他话音还未落，郦酥衣已站起身，牵起正站在人群之尾的、那名小姑娘的手。
长襄夫人忙不迭跺脚：“郦酥衣！”
“无妨，”郦酥衣牵着她，于自己身侧坐下，“这么一大桌子菜，总归是吃不完的。既是吃不完，那也不能浪费了去，对不对？”
小姑娘生得白净，像个瓷娃娃似的，那一双眼更是生得乌黑而清澈，看得郦酥衣凭空生出了许多欢喜。或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让她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多了几分怜惜。少女拍了拍身前的空位，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郦酥衣紧咬着下唇，怯生生地瞧着郦酥衣。
“想吃什么？”
郦酥衣问。
郦酥衣答：“青……青菜。”
“不想吃肉吗？”
她蹙起眉心，这厢话音刚落，便见身前小姑娘慌忙摇头。
“不吃肉，郦酥衣不吃肉。肉要给哥哥和弟弟吃，郦酥衣……郦酥衣不喜欢吃肉。”
郭郎中家中有四个孩子，郦酥衣排行第三，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小姑娘的话虽是这般说着，可那一双眼，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菜。
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爱吃肉的。
即便苏墨寅先前给过赏钱，可这一家子贫苦惯了，平日里省吃俭用，今日好不容易做顿好吃的，大鱼大肉也不敢挑太多。
这一只老母鸡，一条腿在郦酥衣碗里，另一条腿，则是在沈兰蘅碗里。
那小丫头眼巴巴的眼神，看得郦酥衣心头一软。她低下头，瞧着郦酥衣骨瘦嶙峋的身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碗中鸡腿夹到对方碗里。
小姑娘筷子一滞，她的碗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肉，更从未出现过这么大块的肉。
呆愣片刻，她反应过来，赶忙摇头道：“郦酥衣不吃，郦酥衣不爱吃……”
前有阿爹后有阿娘。
上头有哥哥，下头有小弟。
郦酥衣根本不敢吃。
她动了动筷子，想要把那块流着油水的大鸡腿重新夹回郦酥衣碗里。
“姐姐吃……”
郦酥衣叩住了她的筷子。
便就在此时，于郦酥衣看不见的地方，她身侧的沈兰蘅抬眸，冷飕飕地瞟了那小姑娘一眼。
除了与郦酥衣对视，其余任何时候，沈兰蘅的眸光都是不加掩饰冰冷。
譬如此时。
郦酥衣人虽不大，却是个聪慧玲珑的。她能感觉出来，当面前这个漂亮姐姐将鸡腿夹进她碗中时，姐姐身边那个漂亮哥哥明显不大高兴。
郦酥衣没有吃过鸡腿。
却听人说起过，鸡腿是整只鸡上下最好吃、最美味的地方了。
她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鸡腿，漂亮哥哥的一双眼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后者一张小脸儿冷白，神色恹恹，凝望向郦酥衣的眼神之中，隐约带着几分不虞。
郦酥衣胆小，被他的眼神吓到，不禁缩了缩脖子。
片刻之后，男人低下头。
他面无表情地夹起自己碗中的鸡腿，放到郦酥衣碗里。
少女转过头，婉婉唤了声：“郎君。”
沈兰蘅神色未改，言语却温和许多：“你还要吃什么，要不要喝鸡汤，我去替你盛一碗。”
一行人正吃着饭，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抬眸间，院门已被人从外敲开。
为首的竟是小六子。
他带着一行人，竟从西疆一路找了过来。
一看见沈兰蘅，少年登即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他垂首，态度万分恭从，于男人身前拜了一拜。
“将军。”
少年人声音里带着独有的青涩稚嫩。
昨夜那一场胆战心惊，长襄夫人来不及跟着沈兰蘅去往通阳城，思来想去，他还是担心主子在这边出了事，于是便赶忙找了过来。他不懂军中规矩，更不知晓该如何同沈兰蘅行礼，少年双膝跪着，整个人匍匐在男人脚边，恭顺得不成样子。
沈兰蘅摸了摸小六的头，示意他起身。
见自家主子如此待小六子，魏恪立在一侧轻哼了声，眼底依稀有酸意。
他才不嫉妒他才不羡慕呢，主子定是看他的年纪小，才摸他的头。
跟逗弄小哈巴狗似的，哼，他才不需要呢。
自己跟了二爷这么久，无论是在西疆，或是在京都，自己早已经成了二爷不可或缺的臂膀。自己才是二爷身边最得力的干将。
魏恪如此想着，一双眼朝桌边雪衣之人望去。
仍旧是那一袭雪白的氅，但却让魏恪觉得——身前之人较先前，似乎变了些。
究竟是哪里变了？
魏恪也说不清楚。
长襄夫人家中狭小简陋，用罢膳，有人提议在通阳城中转上一圈，顺便体察体察民情。
闻言，沈兰蘅望向身侧少女。
这一日的调养，让郦酥衣面上神色和缓了些。自从来了西疆，她明显感觉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不再似先前那般娇气。
西疆之行，无论于身于心，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磨练。
少女缓声：“郎君不必忧心我，在宅院之中心绪烦闷，妾身陪您上街走走，散散心也透透气儿。”
她既如此说，沈兰蘅只好点头，应了声：“好。”
这一行人便如此上了街。
她不愿乘马车，马背上又甚是颠簸，男人索性也不驭马了，陪着她徒步而行。
这一出院门，朝邻里间走去。入目之景，让在场之人心中皆是一骇然。
通阳城紧挨着西疆，西疆战火迭起，第一个受到牵连的便是通阳城。
他们知晓通阳城百姓过得苦，却未想过，这里的百姓居然过得这般疾苦。
这一行人来时是夜里。
夜间雪大，城中景象看得不甚明晰。
如今大雪落尽，夜雾散去。
和煦的日影之下，笼罩的皆是一片萧瑟疮痍。
郦酥衣从未看过如此凄惨的景象。
饱受战乱，城中枯草丛生，入目之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土地。
明明是寒冬腊月，街上却多的是衣衫褴褛、衣不蔽体之人。那些流民衣衫单薄，浑身上下更是不见一块好的皮肉。远远望去，郦酥衣只觉得道路两侧之人如一具具起身而立的尸体。
面黄肌瘦，两眼凹陷。身形瑟瑟，几乎裸立于这寒风之中。
好像被抽去了魂魄。
断腿的老人、啼哭不止的婴孩。
面色蜡黄、发如枯槁的中年男女。
从前，郦酥衣原以为，沈兰蘅是那典书之中的孤魂野鬼。
如今看来，眼前这些百姓，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才像是那些野鬼、那些孤魂。
整个通阳城，就是他们的坟。

第75章 075
看见眼前之景，不光是郦酥衣，随行之人皆一阵沉默。
天下战乱兴亡，第一个受苦的是百姓。
郦酥衣自幼在宅院中养大，一直与母亲关在别院，何曾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
一侧的魏恪走上前，缓声道：“二爷，夫人，此处乃是通阳城的贫民窟，城中流民，大多汇集于此地。”
循声，沈兰蘅亦放眼望去。
相较于郦酥衣，他神色平缓，面上并无多少动容。但心想着此时自己要装作是沈顷，沈兰蘅便将眉头蹙起，同身后问道：
“如今这通阳城，是何人在管辖？”
魏恪答：“知府薛松。”
薛松。
他假模假样地将此人名字念了一遍，“他人如今在何处？”
“应是在府中。”魏恪道，“二爷，可否要唤此人来见您？”
“不必了。”
男人目光微垂，佯作无意地瞧了身前少女一眼。他心中掂量着，此时这具身子的主人如若是沈顷，那他又该怎么做。
他要怎样做，才能不叫郦酥衣起疑，才能讨她欢心、让她高兴。
通阳城毗邻西疆，北风一吹，登即便有烟尘四起，将人两眼吹迷。
郦酥衣正欲抬手遮挡风沙，已有一只手将她面前紧护住。那是一截雪白的袖，正带着些许兰花香。那衣袂柔软，此刻正轻轻抚于她面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片衣袖攥住，转过头。
少女一双杏眸乌黑明亮。
“郎君是要亲自去拜谒薛府吗？”
沈兰蘅顿了顿，反应过来：“啊……是，是要去薛家府邸上看看。”
郦酥衣将他的手指攥紧，婉声：“我与郎君一同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
少女手指柔软纤细，干净得像一根根无暇的宝玉，却又不似宝玉那般透着凉。沈兰蘅垂眼，瞧见自己与她十指纠缠着，恍若一道清风缠扯着另一道清风。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脸颊微微红了一红。
男人喉舌微烫，结实的喉结向下咽了咽，他定下心神朝前走去。
通阳城并不大。
道路两侧，却处处是流民。
活着的、冻死的，神智正常的、几近疯癫的。
郦酥衣攥紧了男人的手指，呼吸微屏。
眼前之景也引得沈兰蘅疑惑蹙眉。
他原先以为，只是贫民区如此疾苦不堪，如今这一路而来，竟让他觉得这整座通阳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这里的每一处都被埋葬，整个天被笼罩得灰蒙蒙的，城中的凄苦之气看不到尽头。
先前，被沈顷压着读书时，他也看到过些卷宗。
其上，便有记载着有关通阳城的民情。
因是地处西北，又距西疆极近。每逢西疆战事，第一个受到波及的便是这通阳城。兵力不足，通阳城的男子便要被拉去充军；硝烟四起，此地更是要绵延起不少战火。
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朝廷破例——不单单减免了通阳城中不少税收，每年还会额外向城中拨不少钱款。
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之景，沈兰蘅的眸光沉了下去。
腰际宝剑虽未出鞘，仍泛着泠泠的寒光。
此处离薛府并不远。
几人匆匆步行，未用了多久，便已来到薛府之前。
薛宅门前清幽，气派的宅府门前竖立着一块牌匾，其上一个“薛”字赫然在目。
敞亮，气派，考究。
这是郦酥衣对薛府的第一印象。
这里却与适才的流民街大不相同。
几人方一站定，便有门童迎上前。
那小丫头梳着双鬟，只一眼，便瞧出这几名来者的出身不凡，于是言语之中也多了几分恭顺，弯身同他们道：
“敢问大人从何处来？可否有拜帖？”
沈兰蘅露出腰际令牌。
龙纹金边，于日光之下闪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那门童认得这令牌，身子愈躬，言语间的恭敬也愈甚。
“原来是朝廷上面来的大人，各位大人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与我家老爷通报一声。”
她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冷冷一声：“不必通报了。”
一怔，抬头。
正对上一双冰冷的凤眸。
一片白茫茫雪地里，那人一袭雪色氅衣，杳杳鹤立。
闻言，门童一顿：“这……”
她明显面露难色。
“怎么，要拦我家主子的路？”
魏恪抱了抱怀中的大刀，冷笑。
“你倒是敢拦，就是不知道，你项上这一个脑袋到底够不够砍。”
黑衣之人话语锋利，怀中大刀更是锋利。小门童神色登即一变，不过转瞬，面上已是一片煞白。
她两眼死死盯着那块龙纹令牌，终了，松开死抠着门边儿的手，瑟瑟道了声：“各位大人请……”
一侧，有眼线匆忙去禀报薛松。
魏恪却是个动作极快的，他径直越过那门童，朝着郦酥衣与“沈顷”比了个“请”。
府门于眼前缓缓推开。
甫一迈过薛府门槛，郦酥衣正牵着身侧男人的手一下顿住。
她步履微滞，瞪大了一双杏眸。
雕梁画栋，管弦丝竹，靡靡纷纷，奢华无比。
薛府里，与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乐声，郦酥衣循声望去，只见一座八角亭的周遭用颜色各异的轻纱垂蒙着。风乍一吹拂，素纱内隐隐透出女子纤细窈窕的腰肢。
身姿婀娜，随乐起舞。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难怪，难怪。
郦酥衣恨恨咬牙。
难怪朝廷每年拨给通阳城钱款，城中却依旧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
原来那些钱款，竟都流往了这一处宅院！
感受到左手被人攥紧，沈兰蘅微微垂眸。只一眼便瞧见少女眼底的愤恨，以及那因愠怒而微微颤栗的双肩。
“薛松！”
开口的是长襄夫人。
少年人最是沉不住气。
“你给老子出来！”
亭子内的乐曲声顿了顿。
继而是一道窃窃低语之声。
薛松一愣，扬声：“来者何人？”竟这般招摇。
只可惜他话音刚一落，先前守门的门童已跑上前去，那男人声音一梗，片刻后，薛松匆忙掀了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微微佝偻着身子，那一双贼眉鼠眼，竟与郭孝业有几分相似。
因是跑得过于匆忙，薛氏步履踉跄，身上的衣裳尚还未穿戴整齐。那衣襟长长、直耷拉至胸口下方，郦酥衣只觉得辣眼，匆匆别过头、不去看他。
沈兰蘅目光落下时，亦冷眉。微微侧身，将郦酥衣朝后挡了一挡。
“下官、下官薛松，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望大人见谅。”
他跪拜下来，再抬头时，目光恰恰对上沈兰蘅腰际的磐龙令牌。
背上冷汗迭起，反应过来后，薛松的身形已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跪倒在脚边。
郦酥衣往后退了退，冷风拂来，她能嗅到对方身上那极浓重的胭脂水粉味。
用脚指头去想，都知此人在那八角亭中做些什么。
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回想起街上的流民，与郦酥衣那怯生生的眼神，郦酥衣心中愠意愈浓烈，只觉将其用利剑捅上千万刀都不足以泄愤。
她听见沈顷问：“薛松，你可知本官为何事前来么？”
男子声音清冷，冷白的面容之上，一双凤眸更是疏离到了极致。
薛松抖成筛子：“下、下官不知。”
沈兰蘅冷笑了声。
他冷眸，睨向整个薛府上下陈设。
内心深处，隐隐涌现出躁动的杀意。
这股冲动与处决郭孝业当时来得同样汹涌，同样让他攥握紧了正束在腰际的长剑。只要他想，无人敢拦着他出剑，不过顷刻之间薛松的项上人头便会像一颗皮球般骨碌碌滚下，滚落在他脚边、停在他雪衫之前。
沈兰蘅右手停在剑柄之上。
便就在此时，他忽尔想起行刑之后。
那个大雪纷飞的雪夜。
少女裹着厚厚的氅，微蹙着一双细眉。
于他身前，循循善诱，苦口婆心。
“我大凛自有刑部与律法，待郭孝业被押送归京，自会有人审判他的罪行。”
“在某位，担某责，行某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贵为圣上亲封的定元将，凡事更要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也切莫再耍小孩子脾气。”
“你是沈兰蘅，是沈顷。是沈家的世子，大凛的将军。”
少女声音婉婉，随着凛冽的北风，呼啸而来。
沈兰蘅叩在剑柄上的右手松了松，冷风拂过他的眼睫，细长的睫羽翕然一阵颤动。
他想起来——此刻还未入黄昏，应该出现在众人面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那克己守礼、秉公执法的沈世子，沈顷。
而不是他。
她如今的欢声笑语，如今的温柔小意。
都是因为，面前此人应该是沈顷。
他应该是沈顷，应该用尽全力、去扮演好沈顷。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从剑柄上松了开。
“魏恪。”
黑衣男子立马走过来：“属下在。”
他学着沈顷的口吻。
“带上人，去清点这些年来朝廷所拨下来的钱款，以及薛府的开支。每一处每一笔，都给我仔仔细细核对干净了。”
至于这薛松——
先将人关押起来，待清点核对完账本之后，若无罪，本官自会放人，若有罪——”沈兰蘅冷声，“本官会将罪臣押送回京，并上书一封，将龙去脉呈于圣案之上。圣上圣明，自会决断。”
他一字一字，字字条理清晰。
旁人并未察觉出任何异样。
唯有郦酥衣蹙了蹙眉。
她怎么觉得，夫君这一番话有几分耳熟呢？
薛松跪在地上，本就面如土灰。闻言，更是两眼一翻，几欲晕厥过去。
长襄夫人得了沈兰蘅的眼神，义愤填膺地上前，将其拖拽下去。
所谓的清点账本，不过是做做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便是薛松在其中作梗，使得朝中钱款多数进了这薛府之中。
沈兰蘅看不懂账簿，耐着性子随意翻看了两眼。倒是郦酥衣站在一侧，敲打着算盘珠子，用笔在账本上面勾勾画画。
沈兰蘅见不得她这般刻苦。
他走上前，心疼地牵过来少女的手，道：“不必算了，你身子还未大好，先去榻上歇息着。”
薛府豪奢，暖炭自然也是不缺的。
正说着，屋中已点起了香炭，八角炭盆里的热毯滋滋烧着，将偌大的房屋烤得一片暖意融融。
瞧见夫君眉眼中的心疼。
郦酥衣攥紧了笔杆，略一思量后，乖顺地点了点头。
沈顷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繁多。
她也不愿意让沈顷为自己而忧心。
没一会儿，房屋内便是一片雾腾腾的热气。郦酥衣将外氅脱了，看着外间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郎君。”
她扯了扯沈顷的袖，“郎君今日，是不是还未喝药？”
身前的男人正整理着本本账簿，闻言，他手上一顿，身形竟变得有些僵直。
须臾，他侧身，低低地“嗯”了声。
转眼便见少女面上焦急的神色。
“郎君身上未带着药么？这转眼便是黄昏了，若到时、若到时沈兰蘅醒来了……”
郦酥衣的声音黯淡下去。
与之一同黯淡的，是少女的眸光。
沈兰蘅的呼吸也微微一顿，他将右手收起来，佯作不经意地道：“他醒来，会如何？”
郦酥衣想起先前之事。
每一桩、每一件，都烙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无法忘记。
若此时沈兰蘅醒来，会如何？
她抿了抿唇，压抑住心中的恐惧与厌恶，将脸轻轻靠入身前之人怀中。
淡淡的兰香充盈在鼻息间，她闭上眼，任由那清淡的香气将自己裹挟。
少女未应答，只将脸贴近、贴得更近一些。
“沈顷”抱着她，沉默了良久。
“他其实……”
男人甫一启唇，满腹话语还未宣之于口，却已然听见怀中极委屈的一声：
“他一醒来，你便要离开我了。”
他一怔。
郦酥衣将脸颊贴得愈近，吸了吸鼻子，道：
“沈顷，我不想你离开我。”
她不想让他离开，一分一毫，她都不愿意让他离开。
说到这里，郦酥衣还忍不住伸出胳膊，抱了抱对方的腰身。
男人的脊背莫名很僵直。
于郦酥衣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面色白了一白。
半晌之后，沈兰蘅低下头。
他的鼻息间带着清雅的兰香，声音丝丝离离，宛若湖面上空徐徐升起的江南烟雨，掺杂着几分醉人的迷离。
“怎么算是离开呢？”
他声音缓缓，道。
“白日有我，黑夜有他。昼夜更替，我们二人同样也交替出现。如同日月，永远挂在天边，也永远陪着你。”
“白日有我照顾你，黑夜有他陪着你。若是一人惹恼了你，等上半日，便会有另一人为你排忧解闷。你如今身前虽然站着的是一个人，享受的却是两份爱，两份亘古的、永不变心的、只为你一人而来的爱意。郦酥衣，这样不好吗？”
“沈顷”垂搭着一双小扇似的浓睫，凝望向她。
男人漆黑的眸底，隐约有光影闪烁。
郦酥衣不知他为何会这般说。
自走进薛府时，她便隐约觉得——今日的沈顷，似乎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道：“他不会。”
“你并未见过他。”
郦酥衣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
“你不知晓，他是如何的自私卑劣，如何的阴暗可耻。”
似乎他已经无可救药。
沈顷又是一阵沉默。
感受到腰际那双手的抚动，他略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今夜的霞光来得似乎有些晚。
日头将坠未坠，金粉色的日影穿过雕花窗牖，将偌大的房屋内映照得一片透亮。
郦酥衣只将脸凑到沈顷怀里，嗅着那香气，眷恋于这一份温暖的怀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对方冷不丁道：
“郦酥衣，所以你很讨厌他，对吗？”
“很讨厌。”
不能说是讨厌了，简直可以用厌恶来形容。
他听见她清晰且肯定的声音。
“我厌恶他，我从未对他动过心，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固有的认知，更是难以撼动与改变。
更何况，对方先前还曾那般放肆地伤害过她。
郦酥衣想，莫说是动心了，就先前沈兰蘅曾对她做过的那些龌龊事，她连原谅都不会原谅他。
她不是受虐狂，更没有这种倾向。
她是一个正常人，她只希望与自己的夫君幸福和顺、举案齐眉。
至于那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切莫再打扰她与沈顷的二人生活。
郦酥衣如是想。
她不贪心，她不需要两个人各一半儿地对自己好，她只需要一个人全部的好。
更何况，她的夫君沈顷，已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善良、最优秀的男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昏昏。
沈兰蘅垂眼，用手掌轻抚了抚少女的发顶，于她的一片催促声中，自房屋内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临别时，他往薰笼中重新添了暖炭，看着炭火一点点热起来后，才肯走出房屋。
薛氏已被捉拿拷问，长襄夫人家中破旧，一行人便暂居于薛家宅府之中。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沈兰蘅纤细的睫羽动了动，他垂下眼。
回想着适才房中，少女将他当作沈顷时的温柔与崇拜，以及提及他名字时的嫌恶与厌烦。
他眸光微晃，眼底闪过一寸痛楚与落寞。
从前一直无人教化他。
今日经由薛府一事，他忽尔明白了——何为善，又何为恶。
劫富济贫为善，为民请命为善。
贪污受贿、声色犬马、草菅人命为恶。
他回到书房中，抽出一张纸，提笔，将今日之事写下来。
此时需要上书于朝廷，但他字迹太过于潦草，这件事还须得由沈顷执笔。
月上梢头，将桌案前男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一边回想着今日之事，一边落笔。
就这么一瞬间，看着自笔尖流溢而出的浓墨，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也想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76章 076
沈顷是在深夜醒来的。
一睁开眼，入目的是昏沉的天。今夜通阳城并未下雪，外间月色正明，将天地笼罩得一片净白。
沈顷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天。
这样乌沉、这样黑蒙蒙的天。
在他的印象里，通常一闭眼即是日落黄昏，这天色再如何，也不会黑得这般透彻。如今睁眼看着这天色，竟让他怔了少时，男人伸出手，下意识地朝前摸了摸。
一片虚无。
空洞的虚无。
他还以为是幻觉。
毕竟在此之前，这样的黑夜都是属于那个男人的。
黑夜的阴暗，黑夜的空洞，黑夜的萧索，黑夜的欢愉。
沈顷抿抿唇，掩去眼中微弱的情绪，被桌上的字条吸引了目光。
是那个人的字。
龙飞凤舞，不成章法。
他缠绕着纱布的右手将其捻起，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读。
字条上记载了今日发生的事。
他们如今在何处，是如何来到薛府，又如何将薛松擒拿。
如今薛松被关押在那里，接下来他打算如何。
沈兰蘅字迹虽是潦草，可落笔时的述事却是井井有条。
沈顷看得清楚——
对方让他以自己的笔迹，写一封文书呈上。将薛松连同那些账本，一同押送至京都。
吃一堑长一智。
水牢的苦他算是没白吃。
沈顷提笔，在下面淡淡答了个：好。
接下来，沈兰蘅仍有打算。
他在书信上言，薛松贪污朝廷钱款，罪大恶极，薛氏全部家产理应充公。
通阳城常年饱受战乱，百姓苦不堪言，沈兰蘅提议，以薛氏家产，于城头济贫施粥。
沈顷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眉眼中的冷意化开，雪氅之人提笔，字迹端正遒劲：
——好。
这书信他像是匆匆所写，言语寥寥。
书信之上，沈兰蘅没有提及，他为何会在白天醒来，而理应在白日苏醒的沈顷，为何又会在黑夜里转醒。
只是在书信尾端，对方有作恳求。
暂时不要将二人时间颠倒之事告诉郦酥衣，作为交换，白日里他会严于律己，不再为他招惹旁的事端来。
除此之外。
他还会勤勉自身，平日里多看看军书典籍，以备不时之需。
沈顷：……也行。
他抬头，瞭望天色。
停顿少时之后，男人于字条上写道：按你所言，望你每日勤勉自身。至于军书部分，我每日都会抽查你所学内容。
搁下笔，沈顷心情略微惆怅。
心中似有憋闷之气，梗直在那处堵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垂眼，替沈兰蘅算起那些账本来。
不知不觉，清晨已至。
二人虽说昼夜交替出现，可始终用的是同一具身子，自然是有需要歇息的时候。誊抄到半夜，他终于禁不住困意昏昏睡去，待转醒时，身侧已多了缕淡淡的馨香。
郦酥衣正站在书桌边，替他收拾着有些缭乱的桌面。
见他醒来，少女还以为是自己的声响打扰到了他，赶忙道：“郎君。郎君可是被我吵醒的，你可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晨光乍现，落于少女清艳的面庞之上。
沈顷稍稍一愣神，反应过来。
——自己居然同时存在了一整日。
昨天夜里，今日白天。
一夜一日都未曾换人。
他快速定下神思，将昨夜的字条藏匿入袖口，声音微涩，缓声道：“不必了。”
薛家的账本还未清点好。
郦酥衣站在桌边，瞧着自家郎君面上的疲惫之色，以及账本上那一处处勾画与折痕，心里头是止不住的心疼。
事关重大，沈顷也未曾再歇息。
他按着沈兰蘅先前所留下的字条，上书一封，将薛松与那些有问题的账本一同押送回京。
再然后。
他戴上魏恪，清点了薛宅之中的米面粮油，于城北搭起帐篷，带上郦酥衣一同施粥。
微风冷澈，拂动二人雪白的衣袖。
郦酥衣裹着雪氅，侧身立于自家郎君身边，眉目婉婉，一双慈眉中带着笑。
粥米热烫，来往流民的言语亦是热烫。
百姓俯首泣零，跪拜不止。
纷纷唤她与沈顷，实乃菩萨在世。
沈顷先前已施粥过数次，熟悉眼前之景。倒是郦酥衣从未见过身前的场景，她立于沈顷身侧，听着身前那一句句俯首歌功，浑身热血沸腾，心潮之中也直涌上一道暖意。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在大凛，身为女子，受万民跪拜。
郦酥衣心中热烫，侧首时，却见沈顷正站在原地，一双眼中裹挟着淡淡的思量。
他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少女扯了扯他的袖。
沈顷垂眼，只见妻子细白的手指正攥在自己袖口处。那手指柔软，却又同她一样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男人眼睫微动，伸出手，将她的手指回握住。
四目相对。
他道：“衣衣，等打胜了这一场仗，我便回京，去圣上面前为你求个诰命。”
身负诰命，不光是她自己的荣誉，更是他与腹中孩儿的荣誉。
郦酥衣不再矫情，迎上对方的目光，婉婉应了声：“好。”
没有瞻前顾后，没有畏首畏尾。
郦酥衣相信，有沈顷在，与西蟒的这场交战，他们一定会赢。
……
施完粥，一行人重新回到薛府中。
甫一坐定，便听到一阵叩门声。
来者竟是长襄夫人。
今日她与沈顷施粥时，长襄夫人也带着家眷排在队列中，他们不光施了热粥，还将米面油、鱼鸭肉之类的分发至各家门户去。
长襄夫人带着郦酥衣，在队尾瞧得热泪盈眶，回家后立马又备置了些调养身子的药，准备给沈夫人送过去。
沈顷有旁的事，先回到书房中。
郦酥衣在薛府门口迎的萧氏父女。
一推开宅门，便瞧见长襄夫人带着郦酥衣，恭顺地站在门口。
“夫人——”
郦酥衣接过药包，转过身，让魏恪去取些银钱。
长襄夫人连忙摆手：“小的不要这个，小的不要这个。夫人您与将军为我们通阳城做了这么多的事，小的是万万不能收夫人您的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郦酥衣往前带了带，低下头：
“快，说谢谢夫人。”
小姑娘的声音很甜，一双眸子更是亮晶晶的：
“谢谢菩萨姐姐。”
这句“菩萨姐姐”听得郦酥衣心中欢喜。
她摸了摸郦酥衣的小脑袋，去让魏恪从库房里面取出一筐暖炭。
她又悄悄地往暖炭中塞了些银钱。
郦酥衣在前院待客，自然不知晓书房里沈顷在做些什么。
掩好门窗，男人立于书桌前，微微垂眼，将今日发生之事尽数写在书信之上。
他与沈兰蘅立下了君子协定：
白日黑夜里，无论发生何事，都需得事无巨细地将其以书信的方式记载下来、令另一人知晓，个人私事不能逾越国家大事，如今他们人是西疆，万事须得以军情与皇命为上。
若有例外之事，须得以书面形式交由另一人“审批”，待另一人同意后，方可行事。
沈顷提笔，签字画押。
尔后将墨迹吹了吹，带浓墨干些，才将其对折，藏入袖中。
二人已心照不宣：每次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对方于袖中留下的“信件”。
方将信件藏好，沈顷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取出信件，补充：
除上述协定外，沈兰蘅不得私自对衣衣动手动脚、迫使衣衣行不愿之事。平日里沈兰蘅须得勤勉自身，利用空闲时间多看军书，旁的事宜待到归京之后再谈。
对于这样一封不太平等条约，沈兰蘅提笔，欣然接受。
只因他发觉——这副身体留给沈顷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对方从每日清晨时醒来，到如今的，时隔两三日才“清醒”一次。
沈兰蘅心中打好了算盘：
按着如今的趋势，沈顷占据这具身体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从两三日一次、到半个月一次……这就意味着，自水牢那一夜过后，这具身子便开始慢慢地迎合他，终有一日他会占据这一副身子。
桌案之前，男人缓缓握笔。
虽然他曾试图劝说过沈顷，他们一起与衣衣一生一世三个人，但爱总是自私的，沈兰蘅心中思忖着，只要沈顷不将此事告诉郦酥衣，只要自己能与她一直以沈顷的身份相处下去。
待他彻底占据这具身体，自己甚至可以一辈子都饰演沈顷。
只要能与郦酥衣一起，只要能与她一起。
他心想，以后将要经受的委屈，甚至都不算是委屈。
看着沈顷留下的条约，他欣然提笔，画押。
直到两日之后，沈顷再度醒来。
他醒来时毫无征兆，映入眼帘的是那堆积成山的军书。他能看出来，在自己昏睡的这些日子里，沈兰蘅确实在其上下了不少功夫，正在他欲提笔写下激励话语时，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敲了敲。
“郎君。”
少女声音甜腻。
“郎君，明日便要离开通阳城了，我今早去了趟萧家，这是萧大嫂专门给咱们做的鲜花饼，快来尝一尝。”
沈顷并不喜欢吃甜食。
可看着妻子如花一般的娇靥，他仍是无法拒绝，取了一块鲜花饼，咬出口中。
甜。
太甜了。
可衣衣却很喜欢吃，他便不愿扫了衣衣的兴，坐在一侧、也陪着她吃。
郦酥衣一边吃，一边说着：“除了去取药与鲜花饼，我还给郦酥衣送去了几本小人书。我教她写会了自己的名字，萧毓慧，善良，聪慧。我同她说呀，你平日里要听爹娘的话，但有些事也不要太听你爹你娘的话。谁说女子不能读书的？女孩子就是要多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才能知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才能去感受外面的世界。
才能有机会，去改变外面的世界。
说这话时，萧氏夫妇就站在一边，闻言，连连点头。
沈顷微笑：“衣衣，你做得很好。”
他的话语温和，说这话时，言语之中也尽是温柔的光晕。
看得她心旌荡漾，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花饼，喂到对方嘴里。
“甜么？”
她笑，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沈顷只被那笑容所迷住，想也不想，便开口道：“甜。”
他话音未落。
只嗅着一道温软的香风，还未来得及反应，香气拂面，唇上已落上轻柔一吻。
他怔了怔，一抬头，对上一张如花般的面容。
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迷人的光，含笑问他：
“郎君，甜么？”
甜。
此处无榻，不知是何人禁不住那诱人的香气，率先出手。
她纤细的腰肢被一只大手揽过，细腰如柳，被压在冰凉的桌案之上。
桌面，无数书籍散开。
她脑后的头发亦散开，迤逦着。
只一瞬，郦酥衣面上便多了一抹红晕，她呼吸变得急促，双耳潮红。
那双乌黑的眼眸，此刻更是变得无辜无措，染上了湿漉漉的水雾。
“郎……郎君……”
他要做何？
少女一颗心怦怦跳着，内心深处，竟有了隐隐的期待。
“衣衣。”
“你莫要这般看我。”
她听见对方一寸寸加重、几欲难以自持的呼吸声。
男人埋下头，于她娇软的身形上，红着脸，低低喘息着。
“你再这般看我，我纵是神仙，也禁不住了。”

第77章 077
他不是神仙。
他不过肉体凡胎一具。
窗帷拂动，落下一片簌簌的影。屋内暖盆正烤着，香雾缭绕，水雾更上眉梢。沈顷攥握着少女腰际的手有些许僵硬，他身形微微倾着，直望入对方杏眸。
那一双含了水的眸子，像是明月初上红梅枝头的碎雪，一摇即碎，一触即融。
郦酥衣檀口微张，一双唇轻轻吐息着。
从眉心到下颌，从脸到腰肢到腿脚。
上上下下，每一处，无不透露着一种娇怯诱人。
郦酥衣能感受到，身前，沈顷的呼吸愈发加重。
加重到也让她有了几分慌乱与不镇定。
少女心慌，轻轻推了他一把：“夫……夫君……”
她如今有了身孕，万万不可行那事。
虽然她想，虽然她很想。
经由那晚过后，郦酥衣才体尝到何为两情相悦的乐事。
她喜欢沈顷，沈顷亦喜欢她。她愿意将这一颗心、这一具身体全部交付于他，随着他的呼吸一同呼吸，与他一起，赴极乐、共欢愉。
这种感觉，和与沈兰蘅在一起时大不相同。
纵使先前与沈兰蘅相触过许多次，但她从未有过一次，能感受到如此的愉悦与欢喜。郦酥衣一颗心荡漾着，原以为会一贯清冷的内心深处，竟由此生出许多迷恋来。
她喜欢沈顷，她深爱沈顷，沈顷爱护她，呵护她，与她心意相通。
这便是他与沈兰蘅之间最大的不同。
没有强行，没有迫使。
只有平等，只有你情我愿。
郦酥衣并非先前那不通晓人事的贵女，经由那一次过后，她万分迷恋沈顷，迷恋与沈顷在一起。
与她的夫君，她唯一的夫君，一同拥抱，一同亲吻。
纵使二人有着同一张面孔，郦酥衣仍分得很清——自己这一颗心，究竟归属于何人。
譬如此时。
窗外的风摇曳不止，窗牖像是被人刻意留了一条缝儿，将那阵凉风吹刮进来。
窗帷本无声，却被这风声撩动得簌簌不止，如同她这一颗摇曳的心，怦怦跳动着。
她听见沈顷同样加剧的心跳声。
嗅到他的香气，听到他的呼吸。
男人倾弯下身，将她吻住。
那薄唇轻柔，是她梦中想念的分寸，每一分每一毫，都落得恰到好处、令她万分安适舒服。郦酥衣也闭上眼，深处双手环绕住男人的脖颈，逼得他颀长的身形压下来。
沈顷按住她的腰，轻轻唤她：“衣衣。”
“衣衣，”他道，“不可以了。”
他并非圣人。
面对喜欢的女子时，他也有欲念，也有非分之想。
沈顷自幼受诫，学着凝神静心，学着戒断外界之欲。
先生告诫他，身为万众瞩目的沈家二公子，须得勤勉自身、禁心禁欲，钱、权、食、色……求之不得，便碰之不得。
身为国公府的世子，更不能叫旁人挑出一丁点儿错处。
过往二十年，他谨记先生教诲，学得很好，也记得很好。
日光映照入户，落在男人纤长浓密的眼睫上。那两把小扇，随着身前女子的动作翕然颤了颤，瞧着少女愈发造次的唇，他眼底情色愈浓。
他的妻子，娇柔秾丽，窈窕可人。
是世间难得的尤物。
随意一个动作，轻飘飘一个眼神，不经意间，便能让人就此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无法自拔。
郦酥衣的吻一路沿下。
从他的鼻梁，到唇角，到下颌，再到那绷得僵直的颈。
少女俏皮一笑，不知是不是故意，竟将唇停在他那一块凸起的喉结上。
落下去的一瞬，郦酥衣发觉，沈顷的身形明显一顿。
他的颈愈发僵硬，宛若一块死木。
沈顷垂下眼，低低唤了声：“衣衣，莫要闹。”
她如今怀有身孕，胎像不稳，不可行那事。
对方想要按住她。
他的声音很低，带了些哑，开口时偏偏又叫喉结动了动。郦酥衣只感觉唇上有什么略微坚实的东西轻轻滚过，叫她又是一阵心潮荡漾。
身前男人白皙的面容上透了些绯晕，那耳根子更像是滴了血，殷红得不成样子。
郦酥衣见过沈顷许多种样子。
大婚时，他揭盖头的温和柔情；桌案前，他执笔的一丝不苟；出征时，他一袭战甲的英姿勃发。
他有那么多种样子，可如今，郦酥衣却偏偏爱极了眼下。
他清冷自持的眼底染上欲想，眸光缭乱着，眼中情绪翻涌。
明明想极了，却又惦念着她的身子，生生忍住、抑制住，还要过来按住她乱动的手。
身前之人越是这般，郦酥衣便愈发兴奋，越发想要造次。
她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便控制不住地想要与他亲近，想要将这朵高岭之花折下，想要看他面色与呼吸愈发紊乱，看着他愈发情动。
这是她的本能，是她面对喜欢的人时，无法克制的本能。
郦酥衣忍不住，张嘴，将他咬住。
喉结上微微一烫，紧接着，其上立马多了一道磨损感。郦酥衣看着沈顷，他微微张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似乎在惊异她的大胆与放纵。
“衣衣。”
这一声带了颤。
他明显乱了。
几缕乌黑的发自鬓角处落下，垂搭下来，扫在桌上少女那同样发烫的面颊上。
“莫再捉弄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衣衣，我受不住的。”
沈顷说话时，郦酥衣仍未松口，她眨了眨眼，轻咬住他的喉结。细细的磨损感于男子喉咙上化开，对方力道不重，咬得他不能，甚至还带了些痒。
那痒意一路沿下，落在那颗正摇曳的心中。
胸腔里，一颗火热之物滚烫。
他再也禁不住，双手亦变得滚烫，掌心处的老茧拂过她严实的衣，少女口上虽唤着，却任由他动作。
情难自禁，情难自已。
过往二十年所学的省身律己，在这一刻，全部烧为灰烬。
郦酥衣只觉得对方的大手落了下来，宛若一道春风，将她的衣衫全部吹皱。她整个后背贴在那平整的桌面上，双手拉扯着他的身形弯下来。
经过一番磋磨，男人脖颈间，那喉结处，看上去微微有些肿。
也不知是不是这层关系，沈顷开口说话时，声音竟也是涩的。
眼前的男人一旦生起了那种心思，郦酥衣便知晓，接下来整个书房，都会成为他的主战场。
她的头发迤逦开，闭上眼。
她有了身孕，沈顷又一向爱护她，自然不会同她行那荒唐之事。男人埋下头，于她唇上细细吻着，那般克制的吻意，令郦酥衣愈发心动。
（审核注意：只是亲吻，而且还是“克制的亲吻”，没有别的描写。小情侣亲个嘴怎么了！）
偌大的书房内，正燃烧着一盆暖炭。那是整座通阳城最好的炭火，温暖，旺盛，灼热，一如二人燃烧的爱意。
烈火烧得旺，烧得剧烈。
烧得盆中一阵“滋滋”作响。
听着那些响声，二人心中都难受。
沈顷抬起头，哑着嗓子唤了声：“衣衣。”
郦酥衣也抬起头。
目光往下挪，只一眼，她便知晓此刻对方的煎熬。
少女身形动了动，贴向他，柔柔应了句：“郎君。”
她的手循着目光，渐渐也往下挪。
忽然，沈顷身形一顿，一双眼微愕。
“衣衣，你……”
他的脸上尽是惊异之色。
沈顷从未想到，自己一向乖顺的妻子，竟会这般……
郦酥衣凑上前，瞧着他眉宇间的神色。这毕竟也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少女一颗心怦怦直跳着，柔声道：
“郎君怎么办。”
沈顷：“衣衣。”
“郎君怎么了。”
她的声音娇俏，好似下一刻便要掐出水来。
“郎君是在需要我么？”
“需要你，”他闭上眼，放纵，“衣衣，我离不开你。”
他离不开她，自大婚当日，揭下盖头的那一刻起，自她唤出那一句郎君。
水雾缭绕，喜色漫天。二人的红线便紧紧缠绕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审核注意：我拉灯了！别再锁我了！！）
她被沈顷抱着自桌面上坐起来，整个人倚在对方身上，起起伏伏地吐着气。
暖盆烧得很旺，两个人都湿透了，郦酥衣的手腕更是很酸。
汗水细细密密的，自额头上渗出，沿着鬓角，将人的青丝溽湿。
沈顷与她不一样，他多穿了件极薄的短上衣，那衣衫本就雪白，如今更被汗水打湿，透出他结实硬朗的胸膛。
郦酥衣脸上又是一红。
沈顷低下头，从一侧取来一块干净的手巾，替她擦了擦手心。
她的手很小，手掌看上去软绵绵的，经由适才的事，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知道，这只手能使出多大的力。
看着她的小手，沈顷心中又增添了几分罪恶感。
俊美的脸颊上浮现一道红晕，男人稳下心神，将她掌心里的东西悉数擦拭干净。
而后他又侧身，自一旁取来净盆。
郦酥衣坐在桌面上，披垂着头发，乖顺而安静。
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手上完全失了力，右手有些酥麻，还有些发软。
便就在对方即将取来净手的水盆时。
便就在她下意识伸手，欲让沈顷为自己洗手时。
对方手上动作一顿，微垂的眼睫遮挡住，那眸光忽然闪了一闪。
男人眸底神色一凛，再抬眼时，眼前撞入一段窈窕的身形。
白皙，纤婀，柔美。
饱满而夺目。
扑面而来的冲击力，令沈兰蘅呼吸停了停。
紧接着，他看见桌案前缭乱的东西。
感受到，体内那股燥热之气的变化。
他也是个男人，仅愣了少时，立马反应过来这里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你个沈顷。
他沉着眸，咬牙。
郦酥衣正乖巧坐着，见男人望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谁料，便就在她摊手之际，竟见“沈顷”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他说：“还要。”

第78章 078
郦酥衣：？
她抬头，一眼便瞧见沈顷认真的神色。
对方只着了件极薄的里衫，被汗浸着，呼吸不甚均匀。
可那一双凤眸狭长，此刻正微挑着，经由适才那一场鏖战，他眼底情绪不减反增。
沈顷目光灼灼，正盯着她发酸的手。
少女愣了愣，心中不免生起几分疑惑。
在她心中，自己的郎君向来不是这等重欲之人。相反的，他格外清心寡欲，与她成婚后，甚至从未主动要求。
今日郎君怎的……
“郎君，你说什么？”
迎着光影望去，少女身形纤白，坐于一片暖醺醺的风雾里，整个人自里到外，散发着令人口齿生烫的诱人光泽。
她一双眸疑惑，更无辜。
沈兰蘅抿了抿唇。
他的唇上仍发干，发涩。
他道：“还想。”
郦酥衣身边散落着衣衫，还有那一团已被玷污的手巾。沈兰蘅并不单纯，只看那手巾一眼，又观之郦酥衣的手腕，便知晓适才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来得太过于突然，映入眼帘的又太过于活灵活现。
他甚至都不用细想，稍稍一闭眼，那件事立马便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沈兰蘅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醒得再快一些。
竟让那人，竟让那人与衣衣……
他心中又酸又涩。
一时间，酸意、醋意、占有意，悉数冲上脑海，涌上心头。
这是沈兰蘅第一次看见郦酥衣这副模样。
与沈顷欢愉后，如此生动地出现在自己身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下心情。
可张口吐息时，空中都是他们先前留下来的味道。
他身上的兰香，少女身上的花香，炭香、书香、墨香，以及……
情香。
她鬓角处的汗、浸着水雾的发丝，她的肩颈，她的细腰……沈兰蘅低垂下眼眸，瞧着桌上每一处、周遭每一处。
经由那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里的每一处都是有味道的。
是她身上的味道，是沈顷身上的味道。
是两条红线互相交缠后，遗落下来的香气。
沈兰蘅只觉此时此刻，自己的嗅觉忽然变得十分敏感。
他试图忽略这香气，可任凭自己如何努力，那个人的身形依旧在沈兰蘅的脑海中驱之不散。甚至不用他闭上眼，沈兰蘅眼前已一遍遍“回放”着那人与郦酥衣的交锋……回放得他呼吸急促，太阳穴突突跳着，回放得他几欲要发疯！！
他的衣衣，他的衣衣。
独属于他的郦酥衣。
如今却在他面前，跟了旁人。
就在沈兰蘅出神之际，忽然一只手将他握住。如此始料未及，令男人后背微微一顿，他面上带着几分愕然，望向身前之人。
少女面色红润，语气羞答答的，整个人像一朵粉里透着红的小桃花。
“郎君，”她轻声，眸光温柔似水，或许是因为紧张，话里甚至还打起了磕绊，“郎君……还要么？”
他想。
无论是处于欲念、嫉妒、占有，或是好胜心。
他都想。
他拥有的，不想让沈顷拥有；但沈顷拥有过的，他一定要拥有。
沈兰蘅分毫不愿输给这个“后来居上”之人。
少女长发披肩，手腕纤细。那一只手更是很小，很柔。
他本就比寻常男人要高大上一些，而他的妻子窈窕纤婀，这使得他自己的身形要比对方大上几乎一圈。郦酥衣很费力，却有些握不实。看着她这般，沈顷心底里忽然闪过一丝心疼。
竟让他低下头，问道：“酸么？”
郦酥衣怔了怔，如实答：“嗯。”
“伸过来。”
“什么？”
“伸过来，”他垂下眼，语气温和，“我给你揉。”
不等郦酥衣反应，自己的手腕已然被对方捉了去。他出手得急，但动作却是万分轻柔。
眼底里满是珍重，生怕将她伤到。
自手腕，到虎口，再到掌心。
郦酥衣也低垂下睫，看着沈顷先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而后一下又一下替她揉着，动作极为耐心。
先前，她在家中读女则女戒，书中讲道：身为女子，当以娴良恭淑，在家当事夫主。她被那些书卷压迫惯了，也以为这是件极习以为常的事。但自从嫁入沈府、嫁给了沈顷，她才明白到，这世上当真有男子不纳妾室通房，真能给她全身心、极平等的爱。
他会呵护她，能体谅她，更会关照她，而并非一味地满足独属于男人的私欲。
看着眼前的男人，郦酥衣只觉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
她觉得，自己也理应关照自己的夫君些。
于是她红着脸，看着对方手指落下来的地方，道：
“适才郎君教我，要这里使劲，但也不能太使劲。我没有经验，下手没轻没重的，不知是否弄疼了郎君。”
闻言，“沈顷”手上动作一顿，“没关系，我不疼。”
少女莞尔，双眸弯弯得像月牙。
“那就好。”
对方低低“嗯”了声。
郦酥衣坐在桌面上，心中总觉得，此刻沈顷的情绪变得有些奇怪。
可究竟是哪里奇怪？
她也说不上来。
就在她纠结之时，忽然听见男人开口。不知为何，他的语气有些许低沉。
“适才光顾着我，你呢，你会难受吗？”
“没有。”
郦酥衣摇摇头，声音里没有分毫不快，陈恳道：
“与郎君在一起，我很开心。”
沈兰蘅想起来，自己先前与她做的那些事。
好似都是他一人的放纵，每每都惹得她一脸泪水，满眼恨意。
沈兰蘅：“很开心么？”
并未得到什么，也开心吗？
只剩下劳累，也很开心吗？
男人目光之中，带了些考量。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语气欢快雀跃，像一只小鸟儿。
“我也不知晓为何，只要与郎君在一起，衣衣便是开心的。看着郎君开心，我也感到开心；看着郎君面上欢愉，我竟也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欢愉来了。”
他笑了笑，掩去眼底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便在此时，魏恪在门外唤他们。马车备好了，该启程返回西疆了。
因为一个薛松，他们已在西疆耗费太久时间。如今朝廷新派来的官员还未上任，沈顷便单独留下苏墨寅，代管着通阳城诸多事宜。
暂别苏墨寅时，他正在屋中拆着一封信。
看见二人前来，他竟将信藏了藏，面上露出几分羞涩。即便如此，郦酥衣还是看到了——信封之上，好友宋识音的字迹。
这是好友的私事，她也不便多问。
只与沈顷一同拜别，而后匆匆坐上了马车。
他们来通阳城时火急火燎，离开时，亦有些着急。
她特意派人又往长襄夫人家送了许多书，告诉郦酥衣，莫听旁人言语，女孩子就是要多读书。
不单单读女戒女则女训，诗词、传记甚至典论。只要想读，都可以读。
走上马车时，小六子亦牵来一匹马。他朝二人恭敬拜后，并未理马车之前的魏恪。
郦酥衣能感觉出来，二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
她还未来得及多问，“沈顷”已撩袍走了上来。
男人来时，带了一缕淡雅的兰香。不过多时，那香气便将她的身形悉数裹挟。
马车颠簸，向前行驶。
郦酥衣侧了侧身，轻车熟路地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沈兰蘅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低头。
低下眸去，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柔顺的发、玲珑的小耳，以及那纤细白皙的颈。此情此景，让他很是有一种冲动，有一种低下身去、将她抱入怀中，深深拥有的冲动。
然，这种冲动仅沸腾了少时。
笼于袖中的手攥了攥，他硬生生将其忍住。
他喜欢她不假，爱她也不假。
他爱她，深爱到无时无刻不想与她待在一处，但经由通阳城之行，他又隐隐约约明白了。
有时候，宣泄爱意的方式，不单单只是占有。
他的手指动了动，方伸出一点，又被他忍耐着收回。
马蹄声踏踏，沈兰蘅袖中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便就在此时，身前忽尔一道馨甜的香气拂面，不等他反应，唇上蓦地落下一吻。
那是个极飞快、带着些许花香的吻。
沈兰蘅怔了怔，微垂下眼去——摇晃的马车中少女面色微红，一双眸亮晶晶的，此时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她的眼神之中，有害羞，有珍爱，还有敬仰与崇拜。
微风卷过车帘，车外天色正明，心中压抑的山火在这一刻就此喷薄而出。
纵使沈兰蘅再如何压抑，他也是个男人。
一个正常的男人，身前献吻的，还是他心爱的女子。
马车里，沈兰蘅再也禁不住，他眸光汹涌着，倾身回吻。
郦酥衣登即被他按在车壁之上。
后背轻撞于车壁面，发出一声响。
她掐了一把“沈顷”的腰，看那神色，似乎在说——“外面有人，小声些。”
沈兰蘅低哑：“好。”
他的吻意一路沿下，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尖，她的唇。
最后，他咬了咬少女的耳垂。
男人的嘴唇落在她耳垂上的那一刹那，郦酥衣后背一凉，心中忽尔警铃大作。
因为她知晓——喜欢咬自己耳朵的是沈兰蘅，而沈顷，从未咬过她的耳垂。
从来都未！
对方似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便吻她，便问：“郦酥衣，怎么了？”
少女脊柱僵了僵。
片刻，她抬起头，克制住眸光的颤动，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问他：
“郎君适才叫我什么？”
对方下意识：“郦酥衣。”
她面色一滞，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什么？”
风声乍止。
车帘垂下，周遭的一切忽尔黯淡下来。
对方的手停在她的面颊处，不知过了多久，郦酥衣的耳畔落下试探的一声：
“……酥衣？”

第79章 079
他的声音太过于温柔。
如若不是那一句称谓，郦酥衣几乎要认定——面前此人便是她的夫君沈顷！
这怎么回事，如何会成这般？如今……如今可正是在白天！
时不时有微风鼓动，吹起车的帷帘。
车窗之外，日色正明朗，北风更不似前些日子的萧瑟。郦酥衣透过厚实的车帘朝车窗外望去，瞧着天色，不是在黄昏日落，而是在晌午。
是本该沈顷出现的晌午！！
烈阳高照。
将她后背隐隐烤出些汗。
郦酥衣眸光颤栗着，凝望身前之人。一时间，后知后觉的惊惧令其双肩不禁暗暗发抖。
对方瞧出来她面色的不大对劲。
清雅的兰香拂面，男人面带忧色，迎上前，温和地问她：
“酥衣，怎么了。”
面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差劲？
沈兰蘅一双眼睫纤长，垂搭下来时，如同一对小扇。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影翕动着，瞧这神色，这般温柔、这般关怀备至……
郦酥衣只想起来沈顷。
她也下意识地，将他当作是沈顷。
如若不是那一声，如若不是那耳垂处的烫意。
他伪装得可谓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沈兰蘅微倾着身子，将手探向了她的额头。
掌心处依旧是熟悉的老茧。
“是生病了么？”
他微微拧眉，问。
郦酥衣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兰蘅：“你的脸色好难看。”
对方这一声，才终于让她回过神。可她后背处的冷汗仍不止，手脚更是凉得发透。
他是何时开始，在自己身侧悄无声息地伪装成沈顷的？
她的思绪不禁飘远。
是在来通阳城前，还是来到通阳城之后？
回想起城中白日里所发生的一切，郦酥衣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该是由沈顷做出来的事。
捉拿薛松，开仓放粮，棚中施粥，上报朝廷。
在长襄夫人家，教那名叫郦酥衣的小姑娘识字。小孩子年幼，认不得多少字，学的也都很简单。
男人便指着小人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字教郦酥衣念着。
彼时郦酥衣正站在另一侧，远远地看着沈顷雪白的衣袖轻柔拂过桌案的边角，瞧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形，一时间，她竟体察到了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而现如今，面前的一切却在告诉她——这都可能是假的。
是沈兰蘅在扮演沈顷，在诓骗她。
窗帷外飘来些许阴风，拂在少女面上。
将她一张脸衬得煞白。
“我……”
郦酥衣抬起头，望入对方那一双写满了关怀的眼。一时之间，她竟也分不清身前坐着的究竟时何人。
她抿了抿唇，缓声道：
“我有些累了，教我一人休息会儿罢。”
眼帘垂下，她面上依稀有疲惫之色。
对方果真将沈顷扮演得很好。
闻言，他并未多做纠缠，只轻轻应了声“好”，而后将手一撒，恢复了与她肩并肩坐着。
郦酥衣闭上眼睛。
马车忽尔一个颠簸。
她垂低着眼睫，只感觉有人用手轻叩了叩她的脑袋，郦酥衣便轻轻靠在了对方肩头上。迎面一阵兰香，她下意识抵触，却又担心自己的反应太过于强烈，而惹人生疑。
她万万不敢相信，身前之人真的是沈兰蘅。
是那阴暗、卑劣、做事冲动无比、总是沉不住气的沈兰蘅。
怎会如此。
怎么可能。
她不敢相信，更不敢质疑。唯恐对方原形毕露，再生事端。
通阳城距西疆并不甚远，二人这一路无言，未及黄昏便来到了西疆。见“沈顷”回来，将士们齐齐跪拜了一排，郦酥衣身子倦了，寻了个借口，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军帐。
沈兰蘅似乎想跟过来，他的步子方动几步，又被生生绊住。男人顿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而后又侧身，与副将议起军事来。
玉霜与素桃在帐中候了她许多时日。
见郦酥衣挑帘入帐，玉霜匆匆迎上来，含泪唤了声：“夫人！”
“夫人，您可终于回来了。您身子可还好？这些天您都去哪里了，可真将奴婢担心坏了。奴婢在帐中日日盼，夜夜盼，终于将您与世子爷给盼回来了。您……您可还有哪儿不舒服，这一路风尘仆仆，夫人要不要沐浴？”
玉霜一直跟着她，最为忠心。
见她与腹中孩子皆平安，这小丫头几乎要哭成了泪人。
还是素桃记得事，等着玉霜哭够了，才走上前。
“夫人。”
素桃语气淡淡，禀报着：
“这是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京都送来的信。”
一共有三封，两封是母亲，剩下一封是好友宋识音。
郦酥衣赶忙先拆了母亲寄来的那两封。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都是母亲近来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饭。在沈顷的照顾下，郦家不光不敢对母亲造次，还请人医好了母亲的眼疾。母亲在信中说，她如今眼睛恢复得大好，已经能穿针线了。
母亲说，待她眼睛再好一些，便为她的衣衣亲手做一件棉衣。也不知做好时，天气有没有回暖。若是回暖了，便让衣衣留着等下一个冬天再穿。
这一整个冬天都快过去了，也不知衣衣何时能回来。
郦酥衣紧攥着那一封家书，瞧着其上字迹，眼泪再也禁不住，“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滴在纸上，将字墨洇成一团。
她提笔，回信。
而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宋识音的来信。
依旧是那一手簪花小楷，字迹很是端正规矩。
字里行间透过的，却是她遮掩不住的跳脱与雀跃。
识音信中说了两件事。
其一，关于郦家。
自从郦家受到沈顷的“警告”之后，整个郦府上下便变得乖顺了许多。郦老爷为了讨好这对女儿女婿，竟将心头肉自正院赶去了别院。
说起这“警告”，这又不得不提起另一件事——
有孕之前，郦酥衣曾收到京中好友来信，宋识音在信中讲，自从她与沈顷离京后，那对母女便以为大夫人失去了京中靠山，在家中竟又开始挑起事端。
这封信先是落在郦酥衣手上，她见之万分心疼，掀帘去找沈顷。
读罢信，沈顷短暂地皱了下眉头，而后抬眼问她：
“衣衣，如若我要告诫你的父亲，你会怨我吗？”
郦酥衣摇头。
“他对我只有生恩，全无养恩。如今我只想母亲在郦家过得好。”
而郦父之于她，仅剩的那些生恩，也全在这十余年种种宠妾灭妻的事件中，一点点消之殆尽。
沈顷点头，也心疼地伸手，将她抱住：“好。”
没过多久，她便听闻京中传来消息。
也不知何人在圣上面前递了折子，父亲连贬三级，如今在宅院中急得一病不起。
这信中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她与苏墨寅的。
写到这里，音音的字迹中竟不自觉带了几分娇羞。
宋识音道，苏世子对她穷追不舍，她自己的内心之中，也隐隐有了几分动摇。
前些日子苏墨寅离京，前来西疆，她心中思念愈甚，近乎于度日如年。
郦酥衣字字朝下念去，只见好友在信中说——苏墨寅在京中时，已数次向她表明过心迹，她亦心系于苏墨寅。
只是——
士农工商，一个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苏家世子，另一个，则是处处沾染着铜臭气息的商贾之女。
她怕苏家不同意二人在一起。
郦酥衣正欲往下读，忽尔听见帐外响起一阵嘈乱声。那声音嘈杂，混杂着通报与脚步的声响。
不等她放下信件、朝外望去，迎面忽尔吹刮起一阵凌冽的寒风，竟一下将她的军帐吹开。
厚厚的帐子掀起一个角，她瞧见帐外昏昏的天色，与那一袭来回徘徊的甲胄。
天色正黄昏。
那人身披着金甲，似乎于她帐外徘徊了良久。
这一阵狂风，引得他侧首，二人的视线便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霞色漫天，金粉色的光影徐徐而落，坠在他铮铮金甲上，折射出一道耀眼刺目的光芒。
他执着长剑，站在离她军帐极近的地方，器宇轩昂，亦是耀眼夺目。
四目相对时，对方反而一怔。
旋即，他回过神，缓缓道：
“我。”
“我想来同你告别。”
她下意识地皱眉：“怎么了？”
“玄临关出了事，”他顿了顿，“我们与西蟒，可能要开战了。”
玄临关，便是大凛与西蟒的接壤之地。
闻言，郦酥衣一颗心蓦地被提起，四肢百骸都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来了西疆这么久，但这边与西蟒也还算是平稳，一直和平无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西疆听见“开战”这个词。
战况万分紧急，他根本耽误不得。
魏恪站在距离他三步之外，面上神色看起来万分焦急，似乎想要唤他。
而小六子亦匆匆牵来了“烈鹰”。
见状，对方执过缰绳，可那双眼仍不舍得移开，灼烈的目光凝在她身上。
片刻后，他微沉着声，道：“我走了。”
她还未来得及应一声“好”，男人已撩袍，飞身上马。
他们要火速前往玄临关。
“沈兰蘅——”
看着对方的背影，郦酥衣一颗心怦怦直跳，忍不住道：
“你究竟是沈顷，还是沈兰蘅？”
对方的身形顿了顿。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只能让他们二人听见。闻言，男人攥着马缰的手指一紧，须臾，他掉转了下“烈鹰”方向。
“我是你的夫君。”
霞光灿灿，他倾下身，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动作虽是轻柔，可男人眼底流动的，却是浓重的情谊。
看着眼前这装束，忽然让郦酥衣想起来，自己先前曾在沈兰蘅面前所说的话。
——“他忠君爱国，骁勇善战。十三岁随父参军入伍，年纪轻轻便拜上将，被圣上亲封定元将军，统帅二十万沈家军，镇守西疆。自拜上将，他统帅西疆战士作战三十二场，无一败绩。”
黄昏的风吹不止，撩起少女鬓角边的发丝。
瞧着她面上怔怔的神色，身前之人一笑，假意轻松道：
“郦酥衣，我听你的话，现在要去提刀剑，镇守山河了。”

第80章 080
这一声落。
郦酥衣尚未应答，只听着一道马鞭抽过，烈鹰已遽然扬起前蹄。
红鬃马动作迅猛，带起飞尘，亦扬起郦酥衣纷飞的记忆。
那日，她瘫坐在榻上，面上挂着纵横的泪，床脚边铮铮亮着的，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
身前男人的眼神似乎被那匕首所划痛。
他苍白着面色，神色间写着挫败，哑声问她：
“郦酥衣，沈顷他到底有什么好。”
战马行烈如风，迅捷如鹰。
少女裹着厚厚的氅，于一片漠漠黄沙中扬首。
今日日光甚好，冬日里，难得有这般暖洋洋的天气。
即便是黄昏日落，周遭也是一片热意。那暖融融的霞光将她身形包裹着，落在她面上、落入她一双柔软的杏眸之中。
忽尔又一阵马蹄声。
有卒子手中拿着信件，扬鞭而来。
“夫人，是从京中来的信。”
郦酥衣淡淡颔首，走上前。
那人原以为这是她的家书，将两封信全部递上来。少女收回神思，轻瞥其上字迹，是宋识音寄来的。
两封信，分别写着：
——衣衣亲启。
——苏世子亲启。
郦酥衣将对方寄给苏墨寅的那封信妥帖收好，继而攥着另一封信件，缓缓走回军帐。
冬日里，这黄昏一旦来临，天便黑得很快。
她叫玉霜点了灯，眉目婉婉，坐回桌案之前。
先前的回信还未寄出去，识音的信又来了。
郦酥衣想，应当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信纸展开，其上字迹略微飘忽，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对方下笔时的心神不宁。
如此想着，她眉心微凝，将信方展开没几行，面上神色便微微一僵。
只因信上寥寥数语，尽述好友当今困境。
——宋识音有了孩子。
她有了与苏墨寅的孩子。
大凛风气开放，但即便如此，在众人眼里，女子的贞洁仍是尤为重要的头等大事。这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不但私相授受，甚至还让女方怀有了身孕……
宋识音字字句句，皆是摇摆与慌张。
她害怕，害怕有孕之事暴露，害怕被父母责骂，被众人指点。
她害怕被人押着，浸了猪笼。
她将此事谁都未曾告诉，除了郦酥衣。
信上字墨洇开，依稀可见泪痕。对方道：衣衣，我也未曾与苏世子说，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苏家并不接受她。
并不接受她这个，商贾出身的“野蛮丫头”。
读罢整封信，郦酥衣恨得牙根痒痒。
她先前便知晓苏墨寅有着一副花花肠子，更是常年流连那等烟花柳巷之地。在京中时，她便侧面同音音提起过此时，但那时好友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打马虎地应付她道：
“衣衣，我知晓。你放心好啦，我有分寸的。”
宋识音一贯是个有主意的。
闻言，她也以为对方能拿定主意，想到这毕竟是友人私事，也暂且将这话题搁了一搁。
谁料，竟酿成如此大祸。
现眼下，唯一能令识音不受伤害的破局之法，便是让苏墨寅不顾父母之命，在孕事暴露之前、将宋识音娶进苏家的门。
但根据她对苏墨寅的了解，此人虽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但平日里却极度依附于家中。若要让他为了宋识音与家中之人作对……
只怕是一件极难之事。
郦酥衣纤细的手指寸寸加紧，攥着好友自京中寄来的信件，又回想着沈兰蘅临别前的那一句“开战”，她双眉间的蹙意愈发深。长夜孤灯，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
……
今夜注定不甚安宁。
不止是她，开战前夜，整个西疆上下，皆是一片人心惶惶。
西疆要开战了。
大凛要与西蟒开战了。
这场战，谁胜谁败，又有多少死、多少伤。
郦酥衣不知晓，今夜会有多少人无眠。
伴着灯火，她提笔，与友人回信。
信中她口吻温和，对对方耐心开导，并言之，会在西疆为她劝说苏墨寅就此收心。
回罢信，夜已深深。
她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五页信纸，又轻叹一口气，将其上墨迹一一吹干。
帐帘阖着，她抬头看不见天色。只觉周遭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都十分清晰可闻。
她倾弯下身，往暖盆中添了一块炭。
恰在此时，一道冷风吹拂入帐，火光“噌”地一声，窜得老高。
她微微骇了一骇。
面前炭盆中的火光摇曳着，如同她摇曳不止的心事。
旁人担心的是与西蟒开战，而只有她一人担心，自己的夫君“沈顷”会不会出事。
严格上来说，她是在担心沈兰蘅会不会生事。
本来那人在夜间现身已经足够危险，更罔论如今他转醒的时间不定，日夜不限。
郦酥衣害怕作战的是那人，更害怕，指挥作战的是那人。
他可能会一些武艺，但根本不通晓兵法！
一想到这里，少女心中愈发胆寒。她一颗心怦怦跳动着，竟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喉舌一干，她起身，忙不迭为自己倒水。
喉咙干涩，心跳不止。
太阳穴处发酸发胀，右眼皮更是跳个不停。
一杯温水下肚，她的情况并未得到多少好转，心中慌张之意反而更甚。
眼前的情形，让郦酥衣仿佛回到沈顷第一次带兵出战时。那夜狂风怒号，她独身一人坐于帐中，听着扑打入帐的风声。
今夜与那一夜不同。
今夜无风无浪，周遭一切寂静。
越是寂静，越是悄无声息。
郦酥衣便愈发感到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她自榻上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掀帘往外看。
扑面一道冷风，凌冽，宛若锋利的刀。
直在她面上划拉了个口子。
不远之处，依稀有火光。
她心中不安稳，拉紧了兜帽，下意识朝那火光走去。
被那人群围着的，正是魏恪。
此番出战，沈兰蘅带上了长襄夫人，他将魏恪留在军中，镇守军营。
一道人影飞快闪过，即便隔得有些远，郦酥衣仍能看见，此刻魏恪的手中已多了一份军报。
他低下头，匆匆看了眼。
只这匆匆一眼，男人的面色竟遽然一变。
郦酥衣踩着冰凉的夜色，克制不住脚下步子，向前走去。
似乎察觉到什么，对方抬起头，看见了面色同样很是难看的郦酥衣。
漆黑如墨的夜幕里，少女长发倾泻，轻披于肩头。那一双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军情，原本被冷风吹得发红的一张脸，此刻竟有几分煞白。
魏恪一怔：“……夫人。”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往后藏了一藏。
即便他举止迅速，郦酥衣仍看见了他的动作。
“是前方的军情吗？”
她问。
魏恪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头：“是。”
不过转眼间，他又立马道：“夫人千万莫要担心，二爷正在玄临关处御敌。如今只是遇见了一些小问题，并不碍事的。”
郦酥衣抿抿唇，往后稍稍退了半步。
“我知晓，我只是在帐中有些不安心，心中堵闷，便出来透一透气。”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宛若一道微弱的风。
“既是无大碍，那便好。”
即便不用魏恪说，郦酥衣也知晓。
如今西蟒出兵，军中正是混乱之际，自己不应该出现在此处。便在她侧了侧身、欲离开之际，忽尔又听见一道急匆匆的马蹄声。
“报——”
那人身形匆忙，浑然没有注意到一侧的郦酥衣。不等魏恪着急阻拦，那人已径直扬声道：
“前线急报——魏大人，沈将军被困玄临关中，亟待增援！”
郦酥衣脚下步子一顿。
“报——”
“报——”
又是两匹飞马。
“报——”
“前、前线急报——沈将军误中西蟒贼人奸计，被西蟒人追击，如今正逃离玄临关，欲朝箜崖山方向而去！”
“报——我军已撤离玄临关，此去将士折损、折损十之有三！”
“报——我军在沈将军的带领下，暂避于箜崖山中，此去将士折损……十之有五……”
“报——”
魏恪再也禁不住，立马发令，增添一批精锐，前往箜崖山中救援。
军令如山，又怕西蟒贼人趁乱夜袭，魏恪不得离开军中大营，只能眼睁睁看着救援的军队远去，心急如焚。
军报传来时候，郦酥衣全程都站在一侧。每传来一道军报，她的面色便白上一份，听到最后一份，恰是魏恪整军发令之时。
有将士看出来她面上的担忧与惊惧，上前，宽慰她道：“将军夫人莫要慌张，如今前线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您无须担忧。我们将军十三岁便参军入伍，自拜上将后，领兵作战不计其数。无论大小战役，从未有过败绩呢！”
“是啊是啊，夫人您莫要忧虑，沈将军足智多谋、运筹帷幄。您快去帐子中歇息会儿。用不了多久，将军定会大胜而归。”
周遭将士连连应和，皆对沈顷很有信心。
唯有知晓真相的郦酥衣面色煞白如纸。
她面上毫无一丁点儿血色。
因为她已经知晓——今日定是沈兰蘅在指挥军马作战。
他先前，虽被她与沈顷逼着学了些军书，可那些都是纸上谈兵之说，从未有过实战经验。
如今是他想要装作沈顷，却原形毕露，发出了错误的军令，导致沈家大军深陷重围。
听着周遭那些将士的话，郦酥衣只觉得耳熟。隐约之际，似有道清亮倔强的女声穿过幽深的夜幕，直朝她耳畔袭来。
迎着夜风，那声息道，声音里满是骄傲：
“我家郎君他忠君爱国，骁勇善战。十三岁随父参军入伍，年纪轻轻便拜上将，被圣上亲封定元将军，统帅二十万沈家军，镇守西疆。”
自拜上将，他统帅西疆战士作战三十二场，无一败绩。
如今夜色如潮，汹涌而来。
郦酥衣面色仓皇。
她的将军，可能要败了。

第81章 081
081章
今夜无雪，军帐之外，一排排篝火甚是明亮。
夜风乍一吹拂，呼啦啦的火光便抖擞不止，星星火粒冒着灰败的烟，直往这乌黑的夜空中升腾而去。
火光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魏恪担心她的身子，唤了素桃与玉霜，扶着她进帐。
如今郦酥衣怀有身孕，当下这一具身子是头等重要的事，千万不可出了闪失。
一行人温声哄着，慌忙将她护送进帐。
入了帐帘，随从们又赶忙温水点炭、为她熬制热汤。
郦酥衣身上披着厚厚的褙子，平稳地坐于榻上，看着身前之人忙碌。
来来回回的身影，如同她摇晃不止的心情。
不安定，不安宁。
穿梭的身影令她感到尤为不安。
终于，榻上的女子抬起手，朝外摆了摆。
“你们都出去罢，我想一个人歇息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韧劲。
此言一出，周遭来回的身形皆是一顿，下人们朝郦酥衣看了眼，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一时间，偌大的军帐中又恢复先前死一般的沉寂。
少女弯身，欲自床边桌上取过杯盏。
许是那杯身太烫，又许是她心神不宁。便就在郦酥衣伸出右手，甫一碰到那杯身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自指尖堪堪擦身而过。
“哐当”，清脆一声。
被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一片狼狈的水渍。
此去新春并未有多久，这一场开战之前，除去这间军帐，西疆军营中甚至还充盈着满满的年味儿。便是在正月打碎这杯盏，便是在沈顷出战之时打破这杯盏……
郦酥衣在心里安慰自己：杯子碎掉了没事，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虽是如此，她心却跳得愈发慌，愈发厉害。
她没有再唤下人，苍白着面色，将地上那片狼藉收拾干净。
便就在她收拾碎片之时，似乎听见军帐外隐隐传来几声谈论：
“沈将军被西蟒人追着，已经不知去哪儿了……”
“怎会如此？魏大人不是已派精锐前去增援了么？”
“西贼重重围剿，我军深陷重围，逃入箜崖山后，便找不到人了……”
“逃？有沈将军在，我军又怎会败？！”
“……”
冷风送来那些声息。
再度将帐中之人的面色吹得煞白一片。
郦酥衣躲在帐中，手里头紧攥着给宋识音的回信，几乎一整夜都未阖眼。
她在军中大营，军报传来时魏恪又刻意避着她，郦酥衣自然不知晓沈顷那边发生了何事。
她只知晓，沈兰蘅代替沈顷下了错误的指令，致使玄临关大败，前去作战的沈家军被西贼连连围剿，追击到了距玄临关很远的地方。
郦酥衣独坐在帐中，看着日头一点点升起，又一点点落下，心惊胆战。
她不知数了多久的日落。
终于，便就在这杳无音讯之时、在这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之迹。
沈兰蘅一身鲜血，回来了。
……
那是一个黄昏。
西疆上下沉寂万分。
郦酥衣来到西疆有些时日，却从未见这边的大营这般沉寂过。天空灰蒙蒙的，霞光也毫无往日的生机与神色。彼时她正独坐在军帐中，因是玄临关出了事，旁人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搅。暖盆中的热炭仍滋滋烤着，生起几分焦灼不止的烟云。
便就在此时，一贯寂静的军帐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有人兴奋，喊叫道：
“是将军——”
“是将军！沈将军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这一声声，仿若终于叫她找到了魂儿。郦酥衣匆忙掀开褥子，自榻上走下来。
她甫一掀起那厚实的帘帐，迎面便是那鲜红如烈火的战马。红鬃马之上，一人袍染鲜血，左手拖着那沉甸甸的铁剑。
锋利的剑刃之上，染满了骇人的鲜血。
有些血迹已经发干，成一片黑褐色。沈兰蘅衣袍上有些血迹也已泛黑，整个人看上去奄奄一息。
他是被烈鹰驮回来的。
惊喜之余，周遭将士更多的是担心与骇然。
“大将军……”
沈顷足智多谋，剑术超人。
是何人将他伤成了这副模样？
是何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郦酥衣听见周遭——有将士倒吸凉气之声。
她方一回过神，还不等迎上前，那马背上的男人似乎感受到她，挣扎着抬起头。
“快、快将大将军自马上抬下来，快去唤军医，未将军止血消炎——”
周围登即陷入了一片混乱。
郦酥衣只身站在这片嘈杂与混乱里，不远不近地看着，马背之上，对方抬起头。他面上本写满了疲惫与倦意，可当看见她的那一瞬，男人的眼底涌上万千情绪。
那一双乌黑的眸，紧紧盯着她，死死锁着她。
他的气息很虚弱。
“……酥……酥衣……”
看他的口型，似乎在说：
我回来了。
郦酥衣看着军医将他抬入军帐。
他自马背上抬下来时，身上仍血流不止。那鲜血蜿蜒着，就这般自帐外落入帐中，堪堪流了一地。
他的伤势很重。
这等伤势，定然马虎不得，便就在军医前来之时，平躺在榻上的男人忽然伸出手，将她死死攥住。
“酥衣、酥衣……对不起……”
或是因他身体虚弱，或是因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沈兰蘅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他道：“对不起……我也想像他一样，镇守大凛。可我……可我做不好，对不起……我将这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装作沈顷，他想扮演沈顷。
可他腹中无点墨，致使战况连连出错。
危急时刻，沈兰蘅纵马上前，欲用手中长剑杀开重围。
沈兰蘅闭上眼，面色痛苦。
“对不起，酥衣。我将他给你带回来了。”
“被西蟒人追击、被困在箜崖山的时候，在浴血奋战、几欲晕厥的时候，我……我便在、便在想……”
说到这儿，男人话语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言语愈发痛楚。
“我便在想，若是我死在那儿了，若是我没能将他带出来、带回西疆，让你没有他了……你该怎么办啊。”
“你和孩子该怎么办啊。”
手上力道加重，听了这话，郦酥衣一阵恍惚。
纵是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便是这样的想法给了沈兰蘅莫大的求生意志，竟叫他带领着所剩无几的沈家军，重重杀出重围。
他要回来。
他要带着沈顷回来。
回到她身前来。
军医们着急忙慌地赶入帐。
惦念着郦酥衣的身子，众人劝她暂且避开此地。毕竟沈顷受了很严重的伤，是要动刀子的。
她如今怀了身孕，就怕着血气冲撞，于她、于她腹中的孩儿都不好。
郦酥衣低下头，将他紧到发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彼时正是黄昏。
寂静了好些日子的西疆忽然刮起了狂风，凛冽的风呼啸着，寸寸席卷着军帐。
眼前这等情景，郦酥衣自然是不安心回到自己帐中的。
她顶着寒风，不顾众人劝阻，固执地于帐外站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郦酥衣只觉得夜色一分分转深。
便就在众人都心神不宁之时，自帐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不好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闻言，帐外的魏恪一拧眉，语气严肃道：“怎么了？！”
“不好了，魏大人！大将军他……他看似只受了剑伤，殊不知其心头处中了一支毒箭，那箭头涂满了毒，正堪堪擦着心口而去，就差那么一瞬……”
军医吓得几乎要跪在地上，身形瘫软。
魏恪怒吼：“那还不快为二爷解毒！”
对方身形直哆嗦着，战战兢兢：“便就是这毒、这毒暂时还无药可解。若是想要为大将军解毒，需得在这毒性尚未发作之前，将擦着心头的那一块生生挖出来……魏大人，小的先前从未动过这样的刀子，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啊！”
魏恪大怒，气得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处，直将那人踹翻！
“真是一帮废物！”
他怒骂道：“你们不动刀，怎么，还要本将前去通阳城，再去抓大夫么？！”
那人面色灰败，自地上爬起来，一时支吾。
先前，他确实从未动过这样精细的刀。
更何况，如今躺在榻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大将军。
只要他稍微一个不留神，不光是他自己人头落地，还要牵连上许多人。
这孙军医并非不想救治，只是技术在这里，他不敢救治。
不光是他，还有这周遭的其他军医，都不敢贸然拦下这种活儿。
他们只敢为沈顷止血，暂时缓解这毒发。
见状，魏恪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只见他朝后喊道：
“小六子！”
“在！”
“快去通阳城，将长襄夫人掳过来！”
魏恪话音尚未落，便听见周遭一道清冷的女声：
“等不及了。”
定睛一看，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在一侧、适才一直一言不发的郦酥衣。
见状，周围人皆微微一怔神。
“我来。”
郦酥衣踩着冰凉的月色，走上前。
少女长发披肩，努力抑制住面上的担忧与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道：“把刀子给我，我来。”

第82章 082
082章
冷风漂浮在郦酥衣坚定的嗓音上。
微怔过后，众人循声凝望。她浑不顾旁人反应，抬手掀开帘帐。
魏恪微微皱眉，在身后喊：“夫人——”
郦酥衣脚步坚定。
他流了很多的血，自心口、到衣衫、到床单被褥。
再滴在银盆中、蜿蜒在地面之上。
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一嗅见那血腥味，她便想吐。
腹中隐隐有酸水返上来，自胃腹，一路返至喉舌之处。
反胃，孕吐。
身子万分难受。
可她面上坚定仍不改分毫。
郦酥衣自军医手中取过小刀。
适才在军帐之外，光是听那孙军医的话，她便觉得骇人。
擦着心口处，硬生生将那一块肉割下来。
这般精细的活，若是敢出了一分一毫的意外，登即便是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除了自己，郦酥衣不敢将这件事交给任何一人来做。
她不放心，更不能安心地将沈顷的命，亲手交到旁人手里。
她面向外间，深吸一口气，稍稍收回神思。
快速将心情平复，她迫使自己冷静，净了手走至床榻边。
屋内炭盆旺盛，灯盏明亮。
厚厚的军帐并未掩紧，有月光透进来，将榻上男子的面色照得愈发煞白。
更罔论，他毫无血色的双唇。
郦酥衣忍住心中疼痛，强压下腹中不适。
紧攥着双手，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里。
割肉，放血，取毒。
将锋利的刀尖刺入沈顷心口的刹那，郦酥衣手指僵了一僵。
她屏息凝神，终于狠下心去，将刀口几乎擦着对方的心头而过。
男人平躺榻上，本来失去了意识。
这一刀落下，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痛苦，眉心动了动，轻拢起来。
刀口愈深，沈顷的面色也愈发苍白。
郦酥衣不知自己是怎么落刀的。
她只知晓，此时此刻，她用尽了毕生的决心与力气，夜风拂得她一对睫羽轻颤，她分毫不敢分神，一双眼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地、死死盯着那溃烂的伤口。
血肉模糊。
郦酥衣腹胃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
竟叫她的唇色也白了一白。
那东西本是想呼之欲出，又被她硬生生压制住。那浓烈的血腥味儿完全掩盖住了男人身上原本的兰香，血腥气息扑面，让她想要孕吐，身体难受不止。
即便如此，她眼中仍未有半分退缩。
郦酥衣紧攥着手中的尖刀，强忍着情绪，听着刀下的钝响，她指尖微微颤栗着，将那一块血淋淋的肉，割下来。
……
察觉到了郦酥衣的虚弱，周遭医官也上前，替沈顷处理着伤口。
孙军医仍在哆嗦，不敢看她。
“将军夫人，您若是身子不适，便先回去罢。剩下的……下官已可以处理。”
郦酥衣侧首，看了眼榻上沈顷的伤口，又看了看对方呈上前的消炎药、金疮药等物。
少女抿着寡淡的双唇，终于点头。
走出军帐的那一瞬，帐外的天色明亮起来。
天光乍泄，一轮金乌若隐若现，将天际照出了鱼肚白。
甫一掀帘，抬头凝望天色，郦酥衣忽然感觉脚下一轻。头重脚轻失了力，叫她双腿一软，竟直直栽倒了过去。
身后响起惊惶之声：
“夫人——”
……
所幸有人接住了她的身子，她并未大碍。
醒来时，郦酥衣也正平躺在榻上。她睁眼的第一句，便是问沈顷的情况。
玉霜赶忙走上前，将她自榻上扶起，又往她后背塞了个软枕。
小姑娘声音缓缓，宽慰她道：“夫人莫要担心。昨夜您离开世子爷那边后，二爷的情况便好转了许多。听魏大人说，咱们世子如今已无大碍，也正在榻上躺着呢。”
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郦酥衣缓了一口气，身子朝后靠了靠。
忽然，胃中又一阵翻涌。
“哎，夫人——”
她扶着玉霜，倾弯下身。却只是难受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见状，贴身丫鬟止不住地心疼，她眉头紧锁着，唉声叹气道：“眼看着夫人您月份就要大起来了，奴婢与素桃姐姐向来没有经验，这回自京城出来得急，也没带个妈子跟着。也不知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赶在您临盆前回到京都去……”
闻言，郦酥衣只笑笑，因为适才那一阵干呕，她面色看起来愈发虚弱。
少女声音温和，婉婉宽慰：“即便回不了京也无妨，西疆离通阳城也不远。到时候我估摸着日子，临盆前到通阳城去，不妨碍事的。”
玉霜瞧着她面上的笑意，声音小了下来。
“也只有夫人您能这般宽心。”
榻上少女又勾唇笑笑。
继而，她轻唤，吩咐道：
“玉霜，扶我起来。”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沈顷。”
见她拿定了主意，玉霜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忙不迭上前将自家主子的胳膊搀扶起，又匆匆往她身上裹了好些厚实的衣裳。
透过帘帐，瞧这天色。
外间似是不怎么冷。
郦酥衣道：“不必给我穿这么多。”
如今这天在一日日回暖，军帐之中，又有暖盆炭火。
这回玉霜却不听她的话了，执意将她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肯放她离去。
走出帐，日头明晃晃地落下来，竟让她感到有几分灼热。
沈顷不知是何时醒来的。
郦酥衣掀帘时，对方似是刚转醒，正平稳坐在榻上。
而他身侧，恭敬站着小六子。少年神色紧张，监督着他将碗中汤药一口口喝下去。
这一勺刚舀起来。
沈顷便看见了她。
男人面色虽虚弱，见到她时，那神色仍亮了一亮，刹那间充盈了勃勃生机。
“衣衣。”
他将背挺得更直了些。
便是这一声“衣衣”，让郦酥衣确定——身前之人是沈顷。
她走上前，接过盛了一半汤药的药碗，同小六子道：“你先退下罢，这里都交给我。”
少年虽十分担心沈顷的身体，但还是个有眼色的。他回望榻上之人一眼，抿着唇，乖顺点头。
郦酥衣目送着小六子离开，动了动汤勺，随口道：“这孩子倒是十分忠心。”
对方的目光也落在那少年身上，闻言，他笑了笑。
“他并不是对我忠心，他是对那个人忠心。”
长襄夫人不似魏恪，少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沈兰蘅与沈顷，他分得很明白。
将他自箜崖山救回来的恩人，是沈兰蘅。
适才他站在床榻边，所担心的，也是这具同样属于沈兰蘅的身子。
郦酥衣一阵恍惚。
甫一抬眼，便见身前那道目光早已自长襄夫人身上挪开。
沈顷瞧着她，目光寸寸加深。终于，他缓声道：
“衣衣，我听小六说，是你为我割肉放的毒。”
她攥着勺子，轻轻“嗯”了声。
“这里有军医……”
“我不敢。”
郦酥衣将勺子攥得愈紧。
“我信不过旁人。”
她的指尖纤细，泛着青白之色。
微风拂过少女的发帘，看得沈顷一阵心疼。
男人倾弯下身，于她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知晓对方是沈顷，郦酥衣没有躲。那唇瓣温柔，带着几许凉意。
“郎君感觉身子好些了么？”
“我身子硬朗，醒来便是好了。只是你，”男人垂下眸，眼里流动着情绪，“我让你受累了。”
屋内的炭盆忽然燥热了些。
沈顷的眼神同沈兰蘅大有不同。
他的眼里，从不带任何的侵略与占有。
便就是这样一双温柔到甚至有些平淡的眼，却看得郦酥衣心尖一阵颤动。她呼吸微灼，面上也不禁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潮红。
“怎么能谈受累，”她道，“我的夫君，是国之股肱，是大凛的重臣。我陪在夫君身边，能为夫君分忧，也是一件极荣耀之事，又何谈受累。”
少女丝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崇拜之意。
“更何况，我也并未做什么。”
如有机会，她当真想用自己的这一双手，为大凛做什么，替沈顷做什么。
她虽说得神采奕奕，可眼睑处，仍落了一道疲惫的乌黑之色。那乌黑色极淡，令男人的神色动了动。
便就在郦酥衣离开之后，沈顷坐于桌案前提笔，生平第一次有了这般不可遏制的怒意。
——沈兰蘅！
这个蠢货！
沈顷紧攥着笔杆，怒意不可遏制，自浓墨间倾泻而出。
不过片刻，他便落了洋洋洒洒一大片。
他当真不知道，这世间，为何真有人会这般冒失这般蠢，玄临关一役，伤亡的将士不计其数，单单是听着魏恪的清点，沈顷便气得太阳穴发胀。
“我当真不知你究竟有何用！”
这是沈顷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日头微斜，沈兰蘅独坐于帐中，手中紧攥着沈顷先前所留下的书信，一言不发。
帐外，传来将士的声音。
“此次玄临关一站，我军伤亡惨重。大将军三十二场连胜的战绩，终究还是败了……”
帐内，炭火滋滋烤着。
他的胸口缠绕着纱布，心口之处，还隐隐泛着疼。
沈兰蘅低下头。
一眼便瞧见，那纱布尾端所系的一只蝴蝶结。
精致，可爱，小巧。
一看便出自那人之手。
他手上力道发紧，将书信攥皱，一阵沉默。
他的本意不是这般。并不是……这般。
桌案上的卷宗，赫然写着此一战的伤亡人数。沈家军大败，卷宗须呈于天子案，届时定会有人前来问责。
但现如今，看着那封即将呈入京都的卷宗，沈兰蘅心中想的竟不是自己将面对那等可怖的水刑，而是紧紧盯着其上所损伤的沈家军人数。
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将士。
那么多，大凛的子民。

第83章 083
083章
自玄临关一战后，即便是在深夜里，郦酥衣也能看到沈兰蘅发奋苦读的身影。
一点孤灯，长夜星漏。
天气一点点回暖，沈兰蘅也愈发变得刻苦与努力。
他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慢慢变得向沈顷靠近，有时甚至能让郦酥衣自沈兰蘅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少女一阵恍惚。
这种感觉是从通阳城回来后便萌生的。
自通阳城回西疆，沈兰蘅好似明白了什么叫大爱与责任；
自薛松之事后，他变得冷静，不再似以往那般冲动；
自玄临关一战，他变得谨慎谦虚，勤奋好学。
郦酥衣有时会出神——莫说是旁人了，就连她自己，也越来越分不清沈顷与沈兰蘅。
除了夜间军帐里，“二人”之间的温存。
惦念着她的身孕，那两人的手脚都十分小心。他们并没有迫使她做什么，更没有用她这具娇柔可人的身子，去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他们只抱着她，亲吻她。
温声言语，轻柔呵护。
唯一不同的时，沈顷喜欢亲吻她的额头、捏一捏她的脸颊。
而沈兰蘅则喜欢自身后抱住她，轻咬她的耳垂，舔舐她的颈项。
他会在她耳畔边，用温柔而迷离的声音唤她：“酥衣……”
男人的声音柔情万种。
却唤得她心如止水。
即便他们二人再如何相像，郦酥衣也无法看着那一张脸去欺骗自己——她喜欢的是沈顷，从头到尾，她心仪的，都是那个从未有过败绩的小将军。
而现在的沈兰蘅于郦酥衣而言，倒更像是个不成熟的弟弟。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对这样的人动心。
即便他现在如何金盆洗手，如何改过自新。过往他的所作所为已牢牢烙在郦酥衣心底，始终无法抹去。
西疆一日日回暖，她也一点点褪去了厚实的衫。
大凛与西蟒的战事依旧。
好在沈顷力挽狂澜，挽回了些损失。胜败乃兵家常事，顾念着他先前的战绩，圣上也没有责罚他。
朝廷派来的官员也到了通阳城。
交接完工作后，苏墨寅纵马，回西疆复命。
他走进沈顷帐中，与之商议要事。
郦酥衣便站在军帐之外，安静地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阵脚步声，苏墨寅终于掀帘走了出来。
看见郦酥衣时，对方下意识以为她是来找沈顷的。
男人极有礼节地向她揖了揖手，便欲侧身，为她让出一条道。
谁知，眼前之人竟开口唤住他。
“苏世子。”
少女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还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苏墨寅转过头去。
只见郦酥衣站在微斜的日头之下，亭亭玉立，手里好似还拿了什么东西。
走近些。
他才发觉那是一封书信。
郦酥衣道：“这是识音寄给你的。”
一听到那个名字，苏墨寅的眼神明显亮了亮。他有些急不可耐地走上前，将信件接过来。
“是音音给我的？”
他欲拆开信件。
信封之上，娟秀的簪花小楷，正写着——苏世子亲启。
如此急切，仿若阔别许久的恋人，迫不及待要抓住对方的音信。
郦酥衣眉心微动，赶在对方展信之前，止住他的动作。
“苏世子，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与世子您讲。”
苏墨寅一向敬重沈顷。
对他的妻子亦连带上了几分敬意。
他道：“嫂子，您讲。”
郦酥衣放眼四周，并无旁人。
当下她的声音，只有自己与苏墨寅能够听见。
她声音缓缓：“我与识音，乃是手帕交。我与她情意深重，如同姐妹。”
苏墨寅点头：“嗯，音音同我说起过。”
郦酥衣：“既如此，识音的事，便也是我的事。更何况她尚未出阁，这挑选夫婿、事关女子清誉之事，更是马虎不得。”
说这话时，日头愈斜了些。
薄薄一层金粉色的光晕洒落下来，于她衣衫上铺满了耀眼的色彩。
少女碎发自耳鬓旁落下。
“我了解她的性子，她敢爱敢恨，一旦认定了什么，即便是豁了命，也愿意誓死相随。识音从京都寄信而来，已言尽钟情于你。那你呢，苏世子，你对识音的心意又是如何？”
闻言，苏墨寅立马着急道：“我自然也是钟情于她！”
郦酥衣凝望着对方那一双眼。
与沈顷狭长的凤眸不同，苏墨寅有一双十分多情的桃花眼。
便是这样的桃花眼，衬得他格外深情，也处处留情。
回答她的话时，男人眼中写着急切。
郦酥衣被那双桃花眼晃住，一时间竟难辨他究竟是否真心。
微风徐来，落在少女嗓音之上。
她的语气之中多了几分锐意。
“既然钟情，为何不迎娶她进门？难不成苏世子也与旁人一样，嫌弃她的商贾出身？”
“我不嫌弃。”
苏墨寅未想到身前这一贯温和的女人会如此发问，短暂怔了怔，忙不迭应道，“我从未嫌弃过她！我喜欢音音，我爱她的一切，她的出身，她的品性，她的样貌……”
“那你为何不愿迎她入门，不愿她成为你的正妻？”
“我……”
男子忽然一阵支吾。
一时之间，周遭的风忽尔变得有几分料峭，就如此、径直地扑打在苏墨寅的脸上，将他的面色扑打得有几分发白。
他唇色亦发白。
“我须得……须得问一问家里面的意思。”
“……”
见着身前如此犹豫不决的男人，郦酥衣被他的懦弱气得发晕。
起初知晓识音要与苏墨寅在一起，她心中便有几分抗拒。先前在京中，郦酥衣见惯了对方的作风——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仗着有几分权势与家产，成日流连于那等烟花柳巷之地，活脱脱一个情场浪子。
对于这种人，郦酥衣一贯是敬而远之的。
更罔论对方又是沈顷的好友。
但今日，听着苏墨寅的话，她只觉得心中怒意翻涌不止，甚至连太阳穴也被他气得突突直跳。
郦酥衣凝眉，一双眼冷冷盯着他。
当沈顷听见动静走出帘帐时，正见二人在军帐之外对峙。
他的妻子面色微凛，看上去分外严肃。不知晓她说了些什么，苏墨寅正站在一侧，微垂着头，神色有几分颓唐。
见到沈顷来，郦酥衣止住了话语。
因是未行军，男人只着了件素色的长衫，掀帘走出来。
微风拂动他的袖摆，雪白衣袂轻扬，衬得他十分儒雅斯文。
周遭是漠漠黄沙，显得他格外格格不入。
见着二人，沈顷轻轻颔首，眼神里似有微疑之色。
苏墨寅未曾想到，眼前看上去这般好脾气的少女，竟能将自己这样劈头盖脸好一顿骂。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苍白着面色朝沈顷一揖，灰头土脸而去。
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身侧男人愈发不解。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郦酥衣抿抿唇。
一方面顾念着好友的隐私，她并未直接告诉苏墨寅，识音怀有身孕一事。
另一方面……
书信中，宋识音也提到，不想以孩子要挟苏墨寅，让他因此而迎娶自己进门。
宋识音敢爱敢恨，希望对方与自己携手是因为纯粹的爱意，而并非其他。
日头渐落，郦酥衣看着苏墨寅远去的身形，叹息。
对于宋识音与苏墨寅的情史，沈顷先前也有所耳闻。见着妻子眉间忧色，他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思及此，男人伸出手，将郦酥衣孱弱的身形轻轻搂入怀中。
“郎君。”
“是在担心宋姑娘的事情吗？”
沈顷低垂下眼。
他的眼睫极长，极为浓密，垂搭下来时，稍稍遮挡住那柔和的目光。
郦酥衣没有遮掩，诚实地点头。
沈顷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衣衣，你莫要担心。回去我好好同他说道一番，叫他千万莫要辜负了人家宋姑娘。”
见她面上忧色仍不改，对方继续而道：“我与苏墨寅相识数年，他看上去虽说浪荡了些，可本性却是不坏，不会让宋姑娘受委屈的。”
闻言，她将脸颊贴在沈顷怀里，轻轻点头。
这一场战役艰难，郦酥衣能预料到，此次大凛与西蟒，必定会是一场鏖战。
她在西疆，看着沈兰蘅学习，看着沈顷练兵。
顺便养养胎、回回信、劝劝苏墨寅。
却未想到，有一日——
宋识音竟像她当初追沈顷一样，义无反顾地追到西疆来了。
……
宋识音来时，西疆难得地下了一场雨。
一场春雨一场暖，彼时玉霜正收拾着晾晒的衣裳，同郦酥衣笑道，春天终于要来了。
郦酥衣分外喜欢春天。
春回大地，万物复生。入目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都是昂然之景。
她尚未来得及应答，便听闻帐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声。
“女人？咱们西疆，怎么来了一个女人？”
郦酥衣耳尖，那些话语穿过窸窸窣窣的春雨，就如此传入军帐。
“是呀，这怎么来了个女子？看她样子似是在找人，不知是何人的家眷？”
闻言，她眼皮忽然猛地一跳，忙不迭跳下榻，掀帘走出去。
外间正下着雨。
西疆不比京都，更不似江南，落起来雨时，雨珠如豆般扑腾腾地向下砸落。当她走出帐帘，只一眼便瞧见那名紫衫子少女。她一袭素衣，随意披散着头发，正要被周遭将士捉押住。
见状，郦酥衣赶忙喝到：“住手！”
那将是见到她，恭敬：“将军夫人。”
“快将她放开，”郦酥衣道，“她是我的好友。”
听了这一声，前去捉拿宋识音的将卒登即被吓得丢了魂儿，那人连忙将宋识音撒了，捡起地上的骨伞递给她。
“下官不知，下官不知，一时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赎罪。”
适才挣扎，宋识音身上淋了些雨。
青丝黏在少女本就发白的面颊处，她这一路风尘仆仆，愈添疲惫之色。
那将士公事公办，郦酥衣并没有怪罪他，赶忙迎上前去，为识音身上披了件衣裳。
大凛风气开放，但终究男女有别。
郦酥衣厉声，令左右之人都低下头。
她将宋识音带回军帐中。
西疆比京都寒冷许多。
刚刚又淋了这一场雨，宋识音的身子冷得发抖。
“音音，你怎么来西疆了？”
这一路周折劳顿，使得身前之人消瘦了许多。
郦酥衣看得分外心疼，取来干净的手巾，为友人擦拭发上水渍。
闻言，宋识音微垂下眼，语气听上去倒是云淡风轻。
“我想找他，就过来了。”
郦酥衣手上顿了顿，继续问：“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我的贴身婢女，”隔着帐子，她朝外看了眼，努了努嘴，“如今还在帐子外头。”
不知是不是郦酥衣的错觉，自她前往西疆，与宋识音有这么久未见，对方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也不似先前那般热情活泼。
一个女子跋山涉水，自京都一路而来……
郦酥衣不敢想象，她是下了怎样的决心与勇气，又饱受了怎样的非议。
“我去给你拿几件厚实的衣裳，这里不比京都，要冷一些。”
郦酥衣顿了顿，又看着她道，“音音，你是背着家里面跑出来的么？”
“没有。”宋识音答，“我爹爹知晓。”
“那宋伯伯——”
似乎能预料到她将要问什么，对方微微仰首，轻哼了声：
“他才拦不住我。”
如此俏皮，如此高傲。
她终于有了些许先前的模样。
见她这般，郦酥衣才稍稍放心些。她伸出手，将好友的手指头轻轻捏住。
“你呀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你可知晓这一路有多危险。”
宋识音也反手将她的手指捏住。
“那你呢，衣衣，你当初不也追沈顷追到西疆来了。当初你离开的时候，可知我同样又有多担心。更何况呀，我还能不知晓你的性子，如若我提前同你说了，你定要偷偷与我父亲说，好让他提前将我关起来呢！”
闻言，郦酥衣哭笑不得。
“好呀，在你心里面，我便是这样的恶人。”
“当然不是。”
紫衫子少女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想跟过来，看看你，看看他。”
先前，宋识音一直不能理解，好友为何会为了一个男人，义无反顾地追随到西疆来。
这一条路，那么远，那么难走。
风尘仆仆，马车摇晃。
现如今——
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与好友交握的手指也一寸寸、愈发攥紧。
“衣衣，我好傻，那日的药我不舍得喝，我根本舍不得喝。我这一路追过来，只是想亲口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有了他的骨血……他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

第84章 084
在郦酥衣的印象里，宋识音一贯是热烈明艳的，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好友如此黯淡失落的模样。
军帐之内，炭火飘摇。
黑黢黢的火星升腾而上。
听了对方的话，郦酥衣蹙眉，下意识问道：“那日的药，他让你喝什么药？”
宋识音顿了顿，如实：“避子汤。”
她的话语很轻，却令郦酥衣瞪大了瞳仁。
避子汤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除去这一层原因，还有另一方面。
——宋识音总想着，或许可以给自己留个念想。
瞧见她落寞的神色，郦酥衣抿抿唇。她没再吭声，伸手将好友瘦小的身形轻轻搂住。
这一路颠簸，身前之人消瘦了许多。
宋识音将头靠在她同样娇小的肩膀上。
天色一寸寸转昏，偌大的帐中落满了霞光，两个女孩子互相依偎着，不知是何人在向何人取暖。
沈顷是在入夜时回来的。
玄临关一役过后，郦酥衣能明显感觉出来——无论是沈顷或是沈兰蘅，都变得比先前忙碌许多。他们忙碌些，她便也能闲下来，一个人坐在炭盆温热的军帐中，听着军医的嘱咐养胎。
她已决意生下这个孩子。
郦酥衣还记得沈顷去玄临关的那个晚上。
那夜并无雨雪，她只身一人独坐军帐中，却觉得不甚安宁。
冷风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浸湿。
不知不觉，她的泪便落了下来。
那时候，郦酥衣轻抚着腹部，在心中想。
若是沈顷真的败了，若是他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自己也能为他留下血脉。
她想与沈顷有一个，与他一样聪慧听话的孩子。
如此想着，她也愈发能够理解识音此时的想法。
她将好友肩头搂得愈紧，低低叹息。
便就在此刻，帐外传来一声：“二爷。”
沈顷走了进来。
外间雨势愈大，男人袍带上沾染了些水珠。他抬手掀帘时，有湿淋淋的水串颗颗落下来。
只一眼，他便瞧见正倚在郦酥衣身上的宋识音。
男女有别，沈顷担心有所冒犯，往后退了半步。
宋识音起身，行礼：“见过沈世子。”
郦酥衣也站起身，代她问：“苏墨寅回来了吗？”
沈顷轻瞥宋识音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持重的疏离感。
“方才与我一同从练兵场中回来，如今应是在他帐中。”
正说着，男人伸手，自腰间取出一块令牌。
营中之人只认得郦酥衣，却认不得宋识音。
“你若是找他，拿着这块令牌，可在营中自由出入。”
郦酥衣接过令牌，朝后递给宋识音。
少女手指纤细，将令牌攥紧，同二人道了声谢。
这一路快马加鞭，宋识音思君心切。
一拿到令牌后，她竟浑不顾帐外的雨水，提了伞，只身闯入这一袭雨帘。
看着对方的背影，郦酥衣有几分唏嘘。
正恍惚间，身侧有人伸手，将她的身形搂住。
迎面一道熟悉的兰香，她抬起头，恰恰望入这样一双温柔的凤眸。
是沈顷。
“身子怎么样，这几日可有再吐过？”
男人满目关怀。
前些日子，郦酥衣孕吐得厉害。她上吐下泻，几乎要将一整颗心都吐出来。
见她这般，沈顷自然是万分心疼。他差人往通阳城连连跑了好几趟，为她求来好几副安胎止吐之药。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轻，帐外春雨颗颗拍打着，衬得他愈发有几分柔情。
郦酥衣道：“喝了药，这几天好多了。”
如今她倒不怎么担心自己的身子。
凝望着好友离去的身影，她眼中忧虑更甚。
“莫要多想，”沈顷微垂下眼帘，安慰她，“苏墨寅虽是浪荡了些，本性却不坏。一会儿他们二人相见了，有什么话也好当面说开。”
闻言，郦酥衣抿唇，点了点头。
她在心中祈祷着，但愿能如此罢。
“那你呢，”转过头，郦酥衣又问，“郎君，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这些天，沈兰蘅未有一次来找过她的“麻烦”，每每入夜之后，对方都十分安静，他甚至有些安静得吓人。
沈顷自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答：“这几日他都在夜间出现，每次出现都会认真学习军书典籍，未有片刻造次。”
不止如此，沈顷每每苏醒时，都会看见前一夜沈兰蘅所留下的心得手札。
他是在认真钻研军事。
不光是郦酥衣，这一回，就连沈顷也觉得——自己深夜里的“另一半”，好似完全转了性子，变成另一个人。
听着沈顷的话，郦酥衣终于安心些许。
谁料，当天晚上，就在她即将入睡之时，宋识音竟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
少女单薄的身形随着夜风一同入帐。
郦酥衣正坐在榻上，瞧见她模样，被吓了一大跳。
“识音，怎么了？”
她从未见对方哭得这般伤心过。
原先那柄骨伞被随意扔在帐帘口，她长发披散着，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将她的衣襟打湿。
她一身泥泞湿润的雨水气息，张开双臂，飞扑过来。
“衣衣。”
宋识音将她抱住，面上止不住泪，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圆滚滚地落下来。
“我前去找他，与他争执了一番。他说他爱我，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需得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墨寅同我说，要我再等他些时日，待他同沈世子打完这一场仗，凯旋之后，再有底气慢慢同他家里人磨合。”
越往下说，她的语气愈发脆弱，声音里仍含着哭腔，“可我跟他讲，婚姻之事是要父母同意并不假，可我从未看到过，他为了我与家里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听话的、从未长大的孩子。衣衣，我真的好累。”
香气拂面，她将头靠下来，垂搭在郦酥衣肩头。
宋识音面色煞白，垂下一双鸦睫。
“衣衣，我真的……好失望。”
她面色煞白，看得郦酥衣十分担忧。
听了宋识音的话，她心中也闷闷地憋了一团火。
男女有别，未出阁的女儿清誉尤为重要。按着苏墨寅的说法，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为何还能行那夫妻之事？
不光有了夫妻之实，甚至还让宋识音怀上了孩子。
一个女子，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自京都，到西疆，一路跋山涉水，只为一人而来。
她不禁问道：“你同他说孩子的事了吗？”
谁曾想，听闻这句话后，宋识音竟道：
“衣衣，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郦酥衣愕然，瞪圆了一双杏眸：“识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不要了，衣衣。我想好了，我这一路一直都在想，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的事——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全都做了。若是他还要以那种理由不接受我，若是他还要以那种借口让我等……”
月光映照入户。
军帐之外，雨势好似小了下来。
月色皎洁一片，将宋识音面上淌得明亮亮的。
偌大的军帐之内，少女泣不成声。
“可是我等不了了，我真的等不了了。如今我也不相等了，酥衣，是我糊涂……我认命了，我……我真的认命了……”
“原先我以为，沈世子待你好，他与沈世子是好友，待我应当也不会太差。衣衣，你知道吗，当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能察觉出来，他是真心喜欢我。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月色轻柔一层，伴着微微泛冷的寒风，如同一层慰藉，轻柔披在少女身上。
宋识音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就当郦酥衣以为她已经哭累了的时候，忽然，耳畔传来轻飘飘一声：
“衣衣，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般好命。”
她的声音微哑，语气落寞。
月色清莹，郦酥衣一时怔住。
……
当初决意生下这个孩子后，郦酥衣未再想过，往后有一日，先前那碗堕胎药真能派上用场。
识音说，她已考虑清楚。
打掉这个孩子，与苏墨寅一刀两断。
她已经攒够了失望。
郦酥衣攥着先前调制好的药粉，见状，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宋识音怀孕一事已不能为外人道，现下堕胎时，更是要避开旁人。郦酥衣遣散帐外所有侍仆，连玉霜也未曾留下。
她从暗处取了药包，研磨成细粉。
紧接着，便是去烧热水。
军中不比宅中，先前并未开设单独的灶台。郦酥衣来后，为了让她方便，沈顷竟破例于军帐之后设立了一间灶房。如今那灶房就在她与沈顷的帐子之间，郦酥衣捧着药碗、避开众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掩好门窗，悄悄生起火。
她心情复杂地舀起净水，放在灶台上烧热。
回想起适才军长之中，好友那心灰意冷的神色，郦酥衣摇摇头，又叹息一声。
殊不知，灶房之外——
看着帐外一闪而过的黑影，沈兰蘅敏锐地蹙眉。
登即，他放下手中书卷，朝帐外追过去。
男人步子迈得很大，阔步追去，不过几步，便看见那一抹娇小的身影。
她手里不知端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沈兰蘅目光微凝，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就在他方欲上前，问她为何出现在此处时，忽然，一个念头自脑海中生起。
竟叫他一下子晃了神，赶忙朝前冲去。
郦酥衣还未烧开热水。
灶房的门猛地被人从外撞开，她右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情景，灶台上的药碗已被人一把打翻。
“郦酥衣。”
他的呼吸发促，一把将她抱住。
迎面一缕清雅的兰香。
他像是匆匆追赶而来，头发披散着，弯腰将她整个人都拢入怀中。与之相比，郦酥衣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小，也格外脆弱。
漆黑的深夜里，热水沸腾的深夜里。
男人深吸一口气，紧抱着她，情绪几近崩溃，那语气也近乎于哀求：
“不要这样……郦酥衣，我不许。”

第85章 085
郦酥衣一时怔神。
身前之人将她抱得极紧，他的双手环抱着，紧紧搂住她的腰。男人长得高大，比她高了不止整整一个头。他埋头倾弯下腰时，整个人将她拢得严严实实，让郦酥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眼前的这一切，叫对方生起了误会。
回过神思，郦酥衣一时哭笑不得。
药粉撒了一地，她想要挣脱沈兰蘅，将地上收拾一番。谁曾料，身前的男人竟死死抱着她的身子，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她挣扎了一下，低斥：“沈兰蘅！”
“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
寂静黑夜里，男人的声音满是慌乱，“郦酥衣，你要做什么？你是想……你又想打掉孩子吗？不要这样，郦酥衣。如今的我会听话，会好好听你的话，认真读书学习，不会再惹你生气。你不要这样，郦酥衣，我不许你这样。”
他在认真学习了，在认真、努力地成为沈顷，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郦酥衣被他勒得有些难受，见缝插针地应了一句：
“我……我没有要这样。”
对方却不信她。
灶台上煮着沸腾的水。
竟有湿润的水意蔓延至郦酥衣的耳廓上。
那湿意极浅淡，让她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却不过转瞬之间，“啪嗒”一滴泪珠再度滑过寂静空洞的长夜。
他竟哭了。
男人凤眸狭长，眼尾微红。将脑袋埋下来，埋在她莹白纤细的颈项间。
嗅着迎面的馨香，沈兰蘅贪恋地吮吸了一口。
“郦酥衣，你又骗我。”
他的声音里似有阵痛。
“我没有沈顷聪明，但也禁不得你次次骗的。你碗里便是用来堕胎的药，灶台上烧的水，更是用来温堕胎药的。郦酥衣，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你不光不要腹中孩儿，你还不想要我了。”
痛楚一层一层，如水雾般漫上他那双微红的、明亮的眼眸。
沈兰蘅道：“这几日我都很乖，很听话的。我认真读军书、学习军法，我已经啃烂好几本书了。不光如此，军书读累时我也会按着沈顷的喜好，去读他喜欢的诗集。郦酥衣，我现在已经很像他了。”
正说着，男人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郦酥衣清艳的脸颊。
他两眼红通通的，如同一只即将被主人舍弃的、情绪濒临崩溃的小兽。
他的掌心处有一层不薄不厚的茧，覆上少女的面颊。
沈兰蘅满眼深情，道：“郦酥衣，我真的很像他了。”
郦酥衣一时语塞。
抬起头，男人眼角之处依稀有一片晶莹，此刻正被月色照亮着，分外明晰。他一双眼更是明灿灿的，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泽。被这样一双精致到美艳的凤眸注视着，让她很难不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除了脾气性子外，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沈顷善军法，他便去学军法。
沈顷喜诗文，他便也去读诗书。
他收敛了尖利的爪牙与脾性，顺着沈顷的模子、顺着郦酥衣的意愿，去变成一个，令她称心如意郎君。
男人的手掌轻抚着她，泪水一颗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
他低下声，一句句重复着：我会乖，我会听话。
能不能不要打掉孩子。
能不能不要丢下他。
本想偷偷烧个水的郦酥衣，此刻被他折腾得没法儿。
她安静了片刻，无奈道：“沈兰蘅，你莫闹了。我并非要打掉腹中孩儿。”
她顿了顿，继而又哄道，“也并非要丢下你。”
男人身形稍顿。
听了郦酥衣的话，他迟疑了一下，揣摩身前少女神色，“当真？”
郦酥衣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她言道：“当真。”
沈兰蘅似乎还不信。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桌上的残留物。
灶台上的水已沸腾不止，见状，郦酥衣赶忙侧身，欲伸出手——
沈兰蘅又攥住她的右臂。
他根本不信她口中所言，十分固执：“不可以。”
郦酥衣挣脱不开手上力道，余光瞧着那快要溢出来的沸水，“我当真没有骗你。”
她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我并没有想喝，也不会喝堕胎药。沈兰蘅，我向你保证。”
“那你熬这——”
忽然，男人话语一滞。
他的眸光之中，蓦地闪过一道思量。
似乎想到了什么，沈兰蘅微微张大了嘴巴，迟疑道：“你是在给她熬……么？”
从京都追随到西疆的，那名宋姓姑娘。
对于宋识音与苏墨寅的事，沈兰蘅有所耳闻。
对于宋识音，沈兰蘅就更熟了。
先前他甚至还用对方来威胁郦酥衣。
见事情无从隐瞒，郦酥衣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沉默。
便是这阵沉默出卖了她。
沈兰蘅面色微变，松开她的胳膊。
郦酥衣赶忙上前，去处理沸腾到快要溢出来的水。
先前那一碗堕胎药已被沈兰蘅打翻，所幸她袖中还有多余的药。少女借着清莹的月色，低下头。
刚将药包打开，身后沉默少时的男人忽然道：“我来。”
她再度被人拽开。
沈兰蘅身形高大，遮挡住身前的光晕。
郦酥衣抿抿唇，并未上前去，而是坐在一侧，静静看着他。
他果真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袖袍轻展，男人于灶台前一番忙碌，不过少时，郦酥衣便嗅到一阵苦涩的草药香。
沈兰蘅煎好药，又生怕会烫到她，贴心地用收紧将药碗包起来。
月色落入滚烫的药碗，黑黢黢的水面上，倒映出粼粼的夜光。
便就在郦酥衣端着药碗、欲离开时，对方似乎仍不放心，扯了扯她的衣摆。
“你莫喝。”
男人目光灼灼，紧盯着她手里的药，语气近乎于哀求。
郦酥衣点头：“好。”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月色明白一片，撒在郦酥衣肩头。
她的手掌将房门推得更开了些。
“你真莫要喝。”
“你要是喝了，”沈兰蘅似乎仍不放心，于她身后，“你要是喝了……”
郦酥衣脚步顿住，侧过身。
“怎么了。”
只见敞亮的月光落在男子本就白皙的面容上。
他的乌眸浓黑，睫羽纤长。
见她转过身，沈兰蘅又低垂下眼睫，他似乎不敢看她，待到少女耐心将要消失之际——
他才低声地喃喃：
“我会疯掉。”
……
回到帐中，宋识音已安静等了她许久。
冷风与那道苦涩的草药气一同传入帘帐，引得她下意识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月色的映衬，少女的面色愈发惨白。
“识音，你想好。”
“衣衣。”
宋识音的声音极轻，宛若一道破败如絮的风。
对方紧盯着她手中之物。
“你把药碗给我罢，我想好了。”
郦酥衣仍心有不忍，道：“或许会有些疼。”
“我知晓，”宋识音扯了扯唇，“衣衣，你不用再劝我了。”
她意已决。
郦酥衣知晓，对方一贯是能拿主意的。
一旦宋识音下决心要做某件事，便极难得以撼动。
她紧攥着药碗，手指青白地递上前去。
身前之人唇边浮上一抹苦笑，紧接着，宋识音竟犹豫都不曾犹豫，将其一饮而尽。
郦酥衣未来得及阻拦：“识音——”
接下来这一夜，比郦酥衣想象中要难熬。
药效并未立即发作。
宋识音先是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紧接着，那绞痛感阵阵袭来。郦酥衣在一旁守着她，只看着好友面色惨白，额上疼得尽是冷汗。豆大的汗珠扑簌簌的，宛若雨珠子般颗颗落下，不过一少时间，竟将她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尽数溽湿。
帐内暖盆燃着，暖香氤氲，扑入帐中。
一侧，郦酥衣事先准备好了净盆与手巾。
见好友这般，她心中愈发慌乱，赶忙上前问道：“识音，你现在感觉如何。哪里疼，可否需要温水？”
“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识音，你若是疼，便抓着我的手，没事的。”
宋识音皱着眉，面上甚至因为痛苦而变形：“衣衣，酥衣，我好疼。我疼得受不了了。”
宋识音紧抓住她的手，如同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尖利的指尖就这般刺着郦酥衣的手掌，嵌入她白嫩的肌肤。
榻上之人抓着她，浑身颤抖：“衣衣，我疼得快要死了。”
一贯要强的她，此时声音里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也是在此时，帐外闪过一道人形。
隔着帐帘，月光将那人的影投落在这一张厚实的帐上。郦酥衣放眼望去，只见对方身形高大颀长，腰间正别着一把长剑。
只一眼，便让她辨认出来——
帐外不是苏墨寅，而是沈兰蘅。
药效发作，宋识音再也禁受不住，痛得哭出来。
“衣衣，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我……我好痛，你让我去死吧。我不要苏墨寅了，我再也不要他了……”
“我真的不要他了，衣衣，快给我个痛快，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她的哭嚎声传出军帐，弥散在整个黑夜之中。
郦酥衣在军帐里面安慰擦洗，浑不顾，帐外另一头，静默守在帘帐口的男人。
沈兰蘅长身玉立，手叩宝剑。
听着军帐之内的哀嚎声，他一寸一寸，将正叩着长剑右手攥紧。
青筋爆出。
忽然，他迈步，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深深，苏墨寅正在帐内休憩。
甫一躺下，忽然听见一道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紧接着，厚重的帘帐被人从外一掀，吓得他一个鲤鱼打挺。
“沈兄？沈兄！诶——”
有人满脸愠怒，揪住他的衣领。
单嗅着那道兰香，苏墨寅登即分辨出身前是何人。
他满脸惊惶：
“沈兄，沈兄！大半夜你要做甚——”
对方直接将他自床榻上拖下来，声音里满是愠意。
“给我滚过来！”

第86章 086
苏墨寅被他这一声吓到。
在苏墨寅的印象里，沈顷一直都是温润谦和的模样，更是从未对任何人、因任何事所说过一句重话。而眼前的男人，是他从未见过的愠怒模样。沈兰蘅的头发也披散着，冷白似雪的衣袖正随着夜风，与乌发一齐轻扬。
他整个衣领被提起来，模样十分狼狈。冰冷沉重的帐帘拍打在男人面颊上，引得帐外将卒一阵侧目。
众人只见着，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一贯温和的沈将军竟将苏墨寅苏小将军自帐中提出来，男人手臂极有力，右臂青筋爆出。
“沈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诶！”
“沈兄，沈兄！不要——”
莫拖他了，莫拖着他了，丢人！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穿衣裳，只着了件极单薄的里衫。
三更半夜，如此狼狈……
苏墨寅似乎听见人群之中所传来的低笑声。
若是换了旁人，眼前的士卒们定然会因为顾及他的面子而上前阻拦，可此时此刻，动怒的、出手的是沈顷，左右之人心有忌惮，根本不敢上前。
他就这样被沈兰蘅拖了一路。
众人的满带着好奇的目光也这样，跟了一路。
便也在这时间，沈兰蘅想起来——酥衣曾特意告诫过自己，今日前去小灶房煎药的事，不能与任何人提起。
这事关一个姑娘的清誉。
现如今，只要是郦酥衣的话，他都听得很认真。如此想着，沈兰蘅眸光愈沉，低低喝道：“看什么看！”
众将士身形随之一凛。
“莫要跟着，”男人命令，“都回去！”
既有沈顷发令，总是围观之人有着怎样旺盛的好奇心，此刻也不敢抬眸望一眼了。众人赶忙低下头，听着自家大将军的话，乖乖回到帐中。
沈兰蘅低下头，冷飕飕看他一眼，继续提着他往前走。
身前之人不备：“哎——”
苏墨寅认得，再往前走便是郦酥衣的帐子。沈顷大半夜如此动怒，还带着自己去往郦姑娘的军帐做什么？
他满脸迷茫，满心惊惶。
是……自己做什么错事了么？
提起错事，近些天来，他似乎只做过一件。
便是辜负了识音。
他是在集市上遇见识音的。
小姑娘一身绯色的衫，带着素白的帷帽，行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像一朵夺目而又艳丽的花。
而他又恰恰热衷于“万花丛中过”。
如追求其他女孩一样，那一日开始，苏墨寅便对宋识音展开了极热烈的追求。
然，似乎知晓了他的性子，宋识音待他，却不似待旁人那般明艳热情。
她是一团火，一团泼辣的、令苏墨寅为之着迷的热火。独在面对他时，偏偏又是另一副清冷的性子。
这样的宋识音，让他愈发心动。
烈女怕缠郎，终于，宋识音也沦陷了。
苏墨寅是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根性之中，更是那寻求刺激的浪子。少男少女，干柴烈火，终是一晌贪欢，帐中春色雨潺潺。
毫不违心地讲，宋识音是苏墨寅所见过的最独特、最别具一格的姑娘。
亦是他最喜欢的姑娘。
他深知——自己终于觅得良人，寻得了一方归宿。
但苏墨寅更知晓——自己的父母强势，不会看上个宋识音的出身，更不会允许她进苏家的门。
从小到大，苏墨寅在苏家被保护得很好。
他锦衣玉食，他高枕无忧，他从未体尝过任何人间疾苦。
对父母的话更是唯命是从。
便就在适才，宋识音站在军帐外同他要一个说法，苏墨寅心中惶恐，竟避而不见。
近来天气回暖，即便是深夜，周遭的夜风也没有先前那般严寒。
就连西疆，也隐约有了几分春日的迹象。
但苏墨寅却并未感受到半分温暖。
夜风拂来，他又因穿得少，故而身形瑟瑟。便就在他将要靠近郦酥衣军帐时，迎面扑打来一道寒冷的夜风。
忽然，苏墨寅面色凝滞。
只因他听见——
自郦姑娘的帐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严格地说，那阵声息，是呻吟。
是痛苦的哀嚎与呻吟。
男人抬起头，满脸震愕，不可置信道：“识……识音？”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痛苦，此时此刻，还带了几分哭腔。
苏墨寅自地上站起身。
“她怎么了？”
他一改适才的神色，着急问沈兰蘅：
“沈兄，识音她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郦酥衣的帐子么？
郦酥衣……不是一向与识音最为交好么？
除了军帐之内，周遭再空无一人。
夜色空寂，沈兰蘅闻声垂下眸光。他的凤眸昳丽，那眼神竟比这夜色还要冰冷寂静。
这般清冷到严寒的眼神。
让苏墨寅心头莫名一阵发慌。
“沈兄……”
他下意识攥住沈兰蘅的袖子。
男人睨着他，冷冷抽手。
他一贯温和的眸色中，不光有着愠怒与冷意，还有一道令苏墨寅也看不清楚的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是担忧，是后怕，或是……
苏墨寅根本看不懂，也无暇去看懂。
他只知，宋识音如今正在军帐中，那一声声连着啜泣，直牵人心。
思量再三，沈兰蘅决定将此事告诉他。
夜风阵阵，将男人的声音浸得愈发清寒。
苏墨寅只听他道：“宋识音没有告诉你么，她前来找你时，腹中已怀了你的孩子。”
“而她，”沈兰蘅顿了一下，“她适才，服用了堕胎药。”
“轰隆”一声，宛若有晴天霹雳。
苏墨寅面上登即变得煞白一片。
他不可置信，“沈兄，你说……你说什么？”
“识音怀了我的孩子……识音她……打掉了我与她的孩子？”
“怎么会……怎么可能……”
苏墨寅方从地上站起来，身形便往后一跌，赶忙踉跄了一下，这才未有摔倒。
听了沈兰蘅的话，男人兀自喃喃良久。
终于，他缓过神。
反应过来后，苏墨寅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朝军帐里面冲去。
此乃郦酥衣的军帐，男女有别，沈兰蘅又怎会让他得逞？雪衣之人敏捷地侧身，只一下便挡住了对方的路。苏墨寅根本争不过他，男人满面仓皇，两颊处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紧抓着沈兰蘅的袖，哀求：
“沈兄，你莫拦着我。算我求你，求求你莫要拦着我……放我进去罢。”
“放我进去，让我看看她。让我看他一眼，沈兄，弟弟我求你了……求你让我进去……”
帐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苏墨寅这一番哀求，成功惊扰到了帐内之人。郦酥衣侧首，只听原本空寂的夜色里，忽然响起那人的话语：
“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看她。识音——”
她回握住宋识音的手，低下头。
“音音，是他来了。”
是苏墨寅来了。
听见这一声，榻上之人的叫声竟小了些。
郦酥衣坐在榻边，只见榻上的少女满面湿润，她的脸颊侧，已然分不清所黏腻的究竟是泪水或是汗水。她痛苦极了，却又顾念着帐外那人而不得已噤声，女子面色惨白，直将嘴唇都咬出血来。
见状，郦酥衣分外心疼。
她赶忙俯下身，去安慰对方。
“没事的，音音。”
“没事的，你若是疼便叫出来，不丢人的，咱们不丢人。”
丢人的是苏墨寅，从始至终都是苏墨寅一人。
见好友这般痛苦，郦酥衣心中燃烧起恨意。
谁料，榻上之人心中恨意比她愈甚。
或许是心灰意冷，或许是疼痛所致。一听到那个名字时，宋识音面色猛然一变，竟道：
“叫他回去。”
“我不见他。”
她的声音极小，伴着夜风，拂至郦酥衣耳畔。
“叫他回去。”
“识音……”
宋识音将头抬了抬，咬着牙，恨恨：“让他走，莫跪在帐外，莫跪在……孩子面前。”
少女两眼通红。
“让他滚，莫要脏了孩子的轮回路。”
……
便就在半刻钟之前，苏墨寅在自己的军帐内对宋识音避而不见。
现如今，当少女的话传出军帐时，男人面上明显一阵失魂落魄。
“她不愿见我，识音她不愿见我。”
苏墨寅惨白着面色，“她定是恨透我了。”
看着身前之人，沈兰蘅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几分熟悉。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听着苏墨寅的话，他的胸口忽然一阵堵闷。雪衣之人别过头去，缓缓吸了一口气。
夜风涌入肺腑，些许发凉。
“扑通”一声，苏墨寅竟在帐外跪下。
沈兰蘅微微蹙眉，往后倒退半步。
只见月色凄凉，在地上落下明白一片，将男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的身形亦透过那一方厚实的军帐，投落在其上。
不光是郦酥衣，就连正平躺着的宋识音，也一眼看出对方正跪于帐前。
似乎祷告，又似乎忏悔。
身下似有什么流淌而过，血淋淋的。
宋识音偏过头，静默闭眼，不愿再理会他。
不知过了多久。
苏墨寅终于等到有人掀帘，走出来。
迎面拂来一道淡淡的馨香，沈兰蘅抬起眼皮，朝郦酥衣看了眼。不等他开口，苏墨寅已着急问：
“识音她说什么？”
“她说……”
郦酥衣轻瞥了一侧的沈兰蘅一眼，话语稍顿。
紧接着，她同正跪在帐前的男人道。
“她说让你早些回去，她不会见你。”
郦酥衣尽量语气平稳，补充。
“她此生，不会再见你。”
……
郦酥衣已然忘记，最后自己是怎样劝说苏墨寅离开的。
她只记得对方哭得稀里哗啦，声声哀求着、忏悔着，诉说着自己的回心转意。
所幸沈兰蘅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早就将周围之人遣散开，这才没引得将卒们的围观。
寂寂长夜，帐外燃着篝火，火圈一层层升腾而上，又渐渐弥散在这夜空之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墨寅。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苏世子。
纵使他如何哭，如何哀嚎，回答他的只有冰冷寂静的长夜，还有那一方厚实的、不为所动的帐帘。
苏墨寅不知，便就在他离开之后，帐中落下极轻一道少女声息。
宋识音疼得受不住，右手紧攥着床帘，透过那一道帘帐，双唇微动，朝外轻轻说了句，永别。
……
这一整夜，郦酥衣都在帐内照顾宋识音，几乎未曾阖眼。
温水，煎药，清理。
温声安慰。
终于，在将近凌晨时，她才将对方哄睡着。
宋识音并未睡着多久。
她紧咬着牙关，又被身下疼醒。
见状，郦酥衣索性也跳上床，将外衫褪了，与她肩并肩坐着、说着话。
宋识音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她面色苍白，斜了斜身子，虚弱地靠在少女肩头。对于郦酥衣的话语，她只能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极为有气无力。
郦酥衣伸出手，将好友单薄的身子抱紧。
就在这时，她耳边轻悠悠响起一声：
“衣衣，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她不想留在西疆，不想再见到那人。
她想回京都。
生怕她着凉、落下什么病根，郦酥衣又往她身上搭了一件厚厚的褙子。
她抱着识音，点头：“好，待你养好了身子，那便离开这里，我们回京都。”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看着军帐之外，有黑影就这般动了一动。
原来那不是一棵树。
她轻垂下眼，抿了抿唇。
宋识音并未发觉出异样。
她仰着脖子闭上眼，只从鼻息中发出一个极简单的单音。
“嗯。”
她此生此世，不愿再见到苏墨寅。
“识音，那你可有想过以后，”沉默少时，郦酥衣率先问道，“待你回到京都、回到宋家后，又该怎么办？”
“我回不到宋家了。”
郦酥衣抬头，“你说什么？”
“我来时，为了他已与父亲决裂。”宋识音垂眼，笑容苦涩，“衣衣，我回不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宋识音歪了歪脑袋，看着她笑：
“衣衣，其实我很羡慕你。我并没有你这般好的运气，遇不上能够长相厮守的如意郎君。但这也无妨啊，谁说女子一定要成婚、一定要找一位如意郎君、守着那一方庭院。这世上能如沈世子一般的男子太少太少，与其去这般碰运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与其那样碰运气，倒不若宁缺毋滥。像苏墨寅那样的烂菜叶，我才不稀罕呢。”
也不知是否在安慰她，原本面色灰败的少女此刻竟打起了几分精神，她挺直后背，道：
“我想好了，衣衣，我宋家世代从商，我自幼跟着父亲，做生意定然是不赖的。到时候我便自己开自己的铺子，自己做自己的生意，立志成为京都第一位女商人。”
见状，郦酥衣含笑，道：“好。”
只是……
她如今已与宋家决裂，若想要行商，事先须得到一笔钱财。
考虑到这一点，宋识音又低下头，眼底依稀藏着几分落寞。
便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
忽然，有人攥握住她的手，掌心放入一块冰凉之物。
定睛一看，竟是一块玉。
一块由郦酥衣腰际摘下来的玉佩。
不止是玉佩。
她站起身。
在宋识音的瞠目结舌之下，取来一堆首饰。
耳环、戒指、手镯、金银钗……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银钱。
她来时并未带着这么多东西。
在西疆短短数日，却积攒了这般多的钱财。
这其中，有些是沈顷给的，有些是沈兰蘅给的。想到这里，郦酥衣不禁感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身侧有“两个”男人，还是有些好处的。
譬如逢年过节时，她都会收到两份礼。
郦酥衣将这些首饰都堆起来，全部递给她。
“识音，你尽管去做，去成为大凛第一女商人。”
夜风拂过，安静冷寂的夜里，少女扬唇一笑，声音甜甜道：
“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第87章 087
识音第二次睡着，是临近清晨。
郦酥衣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她哄睡着了。宋识音身形平躺下去，右手却依旧紧攥着她的袖。微亮一道光透入帐帘，少女借着那光影，低下头，轻轻将二人的手分开。
现如今，宋识音亟需休养。
郦酥衣轻手轻脚，将周遭一切都处理干净。
收拾地面时，她耳边仍回荡着先前好友的话：
“我自幼跟着父亲行商，父亲也时常说我聪慧。如今我没了家中人帮持、一人出来做事，便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来。待我回到京城中，先在西街租一个小铺子，日常贩卖些胭脂水粉之类。”
大凛国风开放，街道上也时有女子摆摊贩卖物什，但少之又少。
“我是女子，贩卖胭脂水粉，会稍微容易些。”
“只是……”
宋识音垂眼，看着好友递来的金银首饰。珠钗宝玉，琳琅满目，真是好生夺目。
攥着其中一只镯子，她双手暗暗发抖。
不知不觉，她又流下泪来：“你对我这般好，我当真不知要如何报答你。”
“无妨，”郦酥衣双眸明灿，“这些你都先拿着，如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待你赚到钱时，再还给我就好啦。”
宋识音心中一热，抬头。
仰面时，正见少女眨眨眼，俏皮道：
“我要连本带息。”
……
清风拂面，落下几点明光。
郦酥衣蹑手蹑脚地收拾好眼前这一切，抬起手，自帐中掀帘而出。
晨光乍泄。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立马便被人带到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郦酥衣：“唔……”
那人胸膛温暖。
迎面而来是淡淡的兰香，男人衣肩上似乎带了些晨露的味道，嗅上去分外清新宜人。只一眼，郦酥衣便认出——昨天夜里，将苏墨寅自帐中押过来的是沈兰蘅；于帐外守了一夜、生怕她离开西疆的是沈兰蘅。
而如今，眼前将她一把抱住、视若珍宝之人，亦是沈兰蘅。
男人弯下身，将她娇小的身形尽数裹挟住。
片刻之后，郦酥衣反应过来：“沈兰蘅，你做甚？”
对方只将她抱得极紧，抿唇不答。
晨光一寸寸而落，她再一抬眼时，眼前之人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不知何时，那二人之间的变换，只在一瞬间。
沈顷是伴着晨光醒来的。
苏醒时，怀中正抱着一香软之物，便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郦酥衣极轻松地认出了他。
沈兰蘅与沈顷的目光，向来很好辨认。
男人低下头，瞧出少女面上的疲惫，不免问道：“衣衣，怎么了？”
昨夜是发生了何事？
郦酥衣微垂下眼睫，没吭声，伸手将男人的腰身抱住。
她的声音很轻，有几分虚弱。
少女眼下乌黑，轻轻唤了句：“郎君，你终于醒来了。”
这句话听得沈顷心酸。
虽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却依旧让他低下头，自责道：“怪我，是我醒来晚了。”
少女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耳廓尽是他的心跳声。晨光一点点隐现，忽然，身前之人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
“这是什么？”
郦酥衣看着，沈顷自袖中取出一物。
“信？”
瞧其上这歪歪扭扭的字迹，郦酥衣一眼认出来——这是沈兰蘅留给沈顷的。
二人之间有通信往来，从未断过。
至于书信上的内容，沈顷从未对郦酥衣设防。
男人手指葱白如玉，书信轻展。
原以为又会是什么“读罢兵法后的心得体会”，谁曾想，沈顷只低下头看了那书信一眼，下一刻竟拢起眉心。
“郎君，”郦酥衣发觉他神色异常，问道，“发生何事了，那人在信上写了什么？”
书信之上，白纸黑字。
沈兰蘅道：近来闲暇、又不愿再啃军书时，他会派人前往通阳城，买一批书籍，或是古书，或是诗文，甚至是民间流传的逸闻轶事……待无事时，他会将其读来做消遣用。
沈兰蘅记得，自己的妻子喜欢见识多、涉猎广之人。
于是乎，他便要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
这样在妻子面前，才好像那个人一些。
然，便就是在阅读其中一本自通阳城买来的书籍时，他发现了一桩很是蹊跷的事。
晨光彻底明了，日影铺撒向大地，将西疆照耀得一片生机勃勃。
郦酥衣也循着那日影、循着沈顷的眼神，目光落在信纸上。
“明安三年？”
郦酥衣记得，大凛明安三年，正是沈顷出生的那一年。
明安三年发生了何事？
沈兰蘅读书卷，看到——
明安二年至明安三年，京中无端夭折诸多新生儿。而这些夭折的新生儿中，大多都为双生子。
或许是那“明安三年”的字眼触动到了他，又或许是那一句“双生子”，沈顷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紧，目光稍顿片刻，而后再朝下读去。
信中，沈兰蘅道。对此事，他亦十分好奇，便查阅了那一年大凛的相关记载。
蹊跷的是，在明安二年至明安三年间，大凛既没有天灾，又没有战乱。
唯一记载离奇的，便是明安初年时的那一场幻日。
幻日之后，大凛大旱一整年。
那一整年，大凛不见一滴雨雪。
对于明安初年的这一场大旱，沈顷也有所耳闻。
自那场幻日过后，大凛各地便接连出现了旱事，城池州郡，最后甚至连京都也成了那等干旱之地。
干旱持续了一整年，来年开春，京都终于迎来了一场救命雨。
看着身前之人渐蹙起的双眉，郦酥衣问道：“郎君，有何异常？”
有何异常？
全都是异常。
他先前也翻阅过史书。
那时候，他便隐隐觉得——这浩瀚的史书记载中，似乎缺了些什么。
究竟是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日影渐明，沈顷双手攥着那信件，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片段，在史书中蒙尘。
郦酥衣与他一样，想起先前那一出《双生折》。
先前宋识音曾与她提到，苏墨寅所著的《双生折》，便是以明安二年至明安三年为原型，一体两魄，亡灵转生。
“可否要问一问苏墨寅？”
这厢话音刚落，郦酥衣又叹道，“罢了，如今他定是不想见任何人。”
不光苏墨寅不想见她，同样的，她也不想去见苏墨寅。
近些天发生的事，已让郦酥衣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
沈顷颔首，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一想起苏墨寅，她便想起来如今正卧床的宋识音，一想起宋识音，郦酥衣的心情不免有些低沉。
沈顷拍了拍她的肩，说过几日通阳城会有一场集市，到时带她前去散散心。
少女握着他的手，婉婉应“是”。
关于书信上所言的那些蹊跷点，沈顷着手去查。
因是事关重大，他不敢再动用旁人，就连魏恪长襄夫人都未告知，手把手地调查起此事。
郦酥衣跟着他，去通阳城买了诸多相关的书籍。
不止是沈顷，郦酥衣也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与沈兰蘅的“出现”、与二人的一体两魄，有着极大的关联。
沈顷本欲问苏墨寅关乎《双生折》与《上古邪术》之事。
奈何对方一直跪在宋识音帐前，苦苦哀求，祈求着对方的原谅。
无论他如何求情，甚至在帐外磕头磕出了血，宋识音仍不为所动。回答苏墨寅的向来都是那一方冷冰冰的军帐，与帐帘外，那呼啸而过的冷风。
宋识音不愿见他。
她说过，此生此世，都不愿再见到他。
当这句话传入沈顷耳中时，男人翻书的手指一顿，他并未替好友叹惋，而是淡淡道：
“是他自作自受。”
当然是他苏墨寅自作自受。
不过短短几日，苏墨寅便如同一具丢了魂儿般的行尸走肉。男人无神的两眼凹陷下去，眼睑处尽是一片乌青。整个人更是瘦得宛若一张薄纸，风一吹便要倒。
苏墨寅还未处理好与宋识音的事，自然也没有闲心去顾及其他。
沈顷也不便再去麻烦他，而是带着郦酥衣与沈兰蘅，去翻阅各种史书典籍，去探寻在这明安二年至三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西疆也一日日回暖。
沈顷与沈兰蘅之间的书信往来，从未有一日停歇。
宋识音亦独在军帐中休养，并未再理会苏墨寅。
直到一日——
便就在郦酥衣几乎要放弃搜寻当年之事时，一个不起眼的话本子，就这般闯入了她的视线。
少女心灰意冷，随意翻开。
谁知，入眼第一句，便让她手指一顿。
片刻之后，她激动地唤道：
“郎君——”
彼时沈顷正在军帐里另一张书桌旁，闻言，男人的眼皮跳了一跳，赶忙抬头：“发现什么了？”
毫无征兆的，二人心跳忽然加速。
郦酥衣捧着那本不起眼的话本子，掌心竟有些发热。
“郎君，你快来看。”
沈顷阔步，不过顷刻便走至妻子身侧，迎面扑来那阵熟悉的馨香，正是妻子身上独有的味道。
那是一阵花香。
不知那香气是从她衣上还是发上传来，花香盈盈，甜津津的，却不腻人。
外间春意愈浓，光影斑驳，落在这一方略微厚实的军帐之上。
循着光影，沈顷低下头。目光紧紧跟着妻子葱白如玉的手指，阅读着话本上的文字。
——明安初年，皇宫。
容皇后与胡贵妃，接连怀有身孕。
话说这容皇后和这胡贵妃，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二人感情甚笃，又极得圣心。圣上自然大喜，宫中设宴七日，载歌载舞，未有一刻停歇。
这本该是一件双喜临门之事，二人临盆时又恰恰撞在了一起。那日宫中忙碌万分，皇帝更是守在凤仪宫外，期待着嫡皇子的诞生。
可谁曾想，便是在这日，便是在二人皆临盆这日。
大凛出现了幻日奇观。
九天之上，悬有两轮红日，金光灿灿，灼烈逼人。
宫中一片哗然。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更是令整个皇宫，不，令整个大凛，都陷入一片惶恐不安。
容皇后诞下双生子后，母子三人俱亡。
紧接着，胡贵妃竟诞下一具死胎，本陷入悲痛之中的皇帝大惊失色，当晚，竟将贵妃胡氏以“不详”之名打入冷宫。
紧接着，大凛干旱一年。
国师言此异兆，乃胡氏双生所至，皇帝心中惧之，下令，此后大凛不允许再出现双生子。
看到这里时，郦酥衣已然入神，她双目低垂着，瞧着书卷上那些平静而残忍的字眼，下意识喃喃：
“大凛明安二年，皇帝下令：如若出现孪生胎儿，需立马杀死……”
此言罢，郦酥衣心中“咯噔”一跳，猛地抬头。
她凝望向身前之人。
沈氏兰蘅，才华出众，性情端直，谦润温和，持重有礼，举世无双。
生于——明安三年。

第88章 088
春光笼罩着，少女面色微白。
沈顷甫一垂首，便对上这样一张煞白的小脸——郦酥衣正仰着头，一双杏眸中带着几分震愕与探究，凝望而来。
四目相对，沈顷下意识否认：
“我并非双生子，母亲从未提起过，我有同胞的兄长或弟弟——”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一噤声。
他的面上，霎时浮现上一阵怔忡。
只因他反应过来——母亲？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到母亲，自己的反应通常都是长襄夫人。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父亲的正妻，他的养母。
在沈顷的印象里，自己自记事起，便养在长襄夫人身侧。
这么多年了，不光是他的养母，就连沈府的其他人，也从未在沈顷面前提起有关乎他生母的一句话、一个字。
有关于她的一切，似乎被人刻意抹杀干净。
沈顷只记得，他的母亲姓兰。
府邸里的下人们会唤她，兰夫人。
幼时，每当他问起来生母时，长襄夫人总会摸摸他的头，道：
“这是老夫人专门为您求的奇药，圣上诏书下得急，明日待祭罢军神后，咱们世子爷便要出关往西疆去了。世子上一次归家，还是在三年之前，待他下次回京，也不知轮到什么时候了。老夫人也是体谅您，担心您一人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孤苦伶仃，想着夫人如若能在这个时候有了咱们世子爷的孩子……”
幼小的孩童还不及桌椅高，闻言，他仰着一张青涩稚嫩的小脸，迷茫地点点头。
后来，再长大些。
沈顷懂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受之于生母。
可当他再问长襄夫人时，对方总会变得十分恼怒。女子横眉冷对，命令着下人，或是抄书、或是打戒尺，而后再将少年关至祠堂，面壁自省。
久而久之，他便不敢问了。
不止是害怕受罚，长襄夫人身体不好，年幼懂事的小沈顷，更害怕会惹得长襄夫人不快，气到对方的身子。
幽幽一道冷风扑面，夹杂着少女身上的馨香，沈顷回过神思。
郦酥衣也瞧出他面上异样。
女子声音婉婉，缓声问道：“郎君可是记起什么了？”
她轻柔的声音宛若一道温柔的轻风，却拂得男人记忆空洞。沈顷努力想了想，却觉得记忆深处是一片空白。莫说是关于生母之事，甚至关于他的幼年、他四五岁之前的所有经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似五岁之后的他，是凭空出现的。
没有征兆，没有记忆。
他的一缕魂魄，突然降临到这具躯壳之中。
男人紧攥着手中话本，定下神思。
他的手指葱白，如玉一样干净无暇。若是以往，郦酥衣看着眼前这一双手指、以及这等明媚荡漾的春色，保不齐会心生他想。她与沈顷，向来都是她占据主导地位，她主动索取，主动迎合，将沈兰蘅教与她的一切，都悉数奉还。
沈顷太过于纯洁无暇，却又有几分无师自通。
每当郦酥衣发起攻势时，男人都不免一阵耳红。他俊美白皙的面颊上会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不过少时，他又禁受不住，反守为攻。
郦酥衣太喜欢与沈顷在床榻上亲吻。
但今日，看着他那一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她却动不起那等龌龊的心思。少女微垂下眼睫，只见着男人将那本话本攥得极紧。
天降异兆，金光幻日，皇后难产，大旱一年。
皇帝下令扼杀京中双生子，原本在襁褓中无辜的幼儿，却因为这一条律令含冤而死……
如此惨无人道，也难怪史书中不曾留有片刻记载。
也让他们“三人”如此大费周章，才从这一本毫不起眼的话本里窥看到当年的只言片语。
也幸亏这是一本不起眼的话本子，才能残存下当年相关事迹。
虽然如此，话本中的故事通常都极具有传奇性，其中故事的真实度，还有待考究。
如今令沈顷面色微变的，是他完全失去了有关幼时的一段记忆。
春风再度拂面，将帐内吹暖了些许。
沈顷缓声，言道：“大约是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母亲说我高烧不止，父亲几乎请遍了京中所有出名的郎中，可到头来都是药石无医。直到智圆大师出面，给我开了一副药方，也就是每夜入睡前，我必须服用的那一碗药。”
郦酥衣抬起头，望向身前这一袭白衣。
对于这些事，先前她也有所耳闻。后来，在与沈兰蘅一次次的周旋之中，几人才知晓——这一副药，竟是克制沈兰蘅之用。
郦酥衣道：“这些事老夫人曾与我提起过，我还记得，自那一次高烧过后，郎君记忆全无，已完全记不清先前的事了。”
高烧不退，寻僧问药，是在他五岁时。
闻言，沈顷顿了顿，颔首：“是。”
究竟是什么病，能让他五岁之前的记忆全无？
又究竟是什么药，能封存住沈顷身上的另一个灵魂？
“衣衣，或许……”
晨间的风摇曳不止，男人又停顿了一下，忽然道，“或许我才是寄居在他身上的邪祟。”
郦酥衣一下怔住。
“五岁之前，我没有任何记忆；五岁之后，这具身子忽然有了两个灵魂，”虽是极不愿承认，可身前之人抬眼，凝望着她，依旧缓缓道，“关于我的生母兰氏，我并没有任何的印象，但先前你曾提起过，便就在你我离京前往西疆、路过漠水时，他曾着了一个梦魇。”
郦酥衣回忆，点头：“是的。”
“衣衣，在他的梦中，可曾出现过兰夫人？”
尘封有些时日的记忆被忽然打卡。
深冬，漠水。
马车晃荡，沈兰蘅带着她避开众人。
那是一个分外凄清的夜晚，原本平平如常的男人，却在见着漠水之后，忽然发了狂。
他手脚发冷，神志不清地蜷缩在郦酥衣怀里，发白的嘴唇哆嗦着，口中含糊道：
“阿娘，好多水……我看见了好多水……”
“好多好多……蘅儿好怕……”
阿娘。
郦酥衣右眼皮猛地跳动起来。
纤长的睫羽掀了一掀，少女面色微白，迎上对方带着探寻的目光，终是诚实点头。
她咬着下唇，唇角亦有几分发白。
是。
沈兰蘅……他曾见过兰夫人。
而沈顷没有。
沈兰蘅有着关于这具身体五岁之前的记忆。
而沈顷没有。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光是郦酥衣，沈顷的神色亦是变了变。
他的瞳色微黯，眼底似有什么光影游动。
那双凤眸清冷，倒映出少女身形，却又多了几分柔情。
水雾缭绕在他瞳眸中，又被春风吹开，吹散。
清明之余，沈顷眼底更添情绪。
身为对方的妻子，郦酥衣自然知晓他在想什么。
一袭淡粉色对襟衫衬得少女身形窈窕，她莲足荡漾开裙摆，走上前。
只一下，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腰身的身形抱住。
他的腰身很结实，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衣衫，仍能让她感受到对方腰腹的坚硬有力。
郦酥衣侧着脸，埋入沈顷温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清雅的兰香，婉声宽慰道：
“郎君莫要多想，你怎么会是邪祟呢。”
她的声音宛若一道春风，拂动至沈顷心头。
“无论是古书典籍，或是现在市面上那些话本，邪祟向来都是在夜间出现的。”
“郎君这般好，哪里有半分像邪祟？再者，若话本上那些传闻属实，这所谓的‘邪祟’十有八九是那些可怜的稚童。他们甫一来到这世间、还未体尝过人间冷暖，便被国师妖言所害。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怎么能算得上是邪祟呢？”
郦酥衣言语缓缓。
引得沈顷低下头去，眸中隐约汹涌着情绪，凝望向这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姑娘。
她面容瓷白，杏眸清澈，干净如玉的手指更是抚过他的脖颈、脸庞、眉眼。
他听见郦酥衣道：“你是沈顷，不是邪祟，是沈家的二公子，是大凛的大将军。你是我郦酥衣的夫君，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她这般说，身前男人那双精致好看的眉眼终于笑开。
他双眉之间的蹙意轻松了些。
片刻后，男人伸出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他细密的睫羽动了动，眼底带着几分宠溺，与几分淡淡的无奈。
郦酥衣听见他道：“衣衣，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说的可都不是胡话。”
她道，“倘若郎君是邪祟，您见了智圆大师那么多面，为何还不被他所收服？反而还给您那一副药方，去抑制另个人的存在。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郎君是邪祟……”
沈顷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郦酥衣抿抿唇：“那我也不怕你，那我也愿意陪你。我要做你的邪祟夫人，我要与你一生一世，相爱相亲。”
此言一出，沈顷被她逗得微微发笑。他的心情轻松许多，眼底的情绪也渐渐消散。须臾，男人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唇角扯出一道清浅的笑意。
他道：“衣衣，莫再胡思乱想了。话本上的传闻不一定属实，待我唤来魏恪，着手好好调查一番，探寻出当年真相。”
不仅要探寻，这明安二年至三年，大凛发生了什么。
更要去探寻，他幼时、他在五岁之前，镇国公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本或许为杜撰，可他幼时失忆、身患奇病却是真真切切的事。
闻言，郦酥衣只要听了他的话，点点头。
对方话虽这般讲，可她心中，仍是惴惴不安、惶恐万分。
郦酥衣不知道当年大凛发生何事、沈家发生何事，沈顷身上又发生何事。
她只知道——
在沈顷与沈兰蘅之间，无论何人为“邪祟”，到头来若真要除去二人之间的“邪祟”。
她只希望，那人是沈兰蘅。
那个人只能是沈兰蘅。
是暴躁、顽劣、阴险、邪恶的沈兰蘅。
是令她先前厌恶不已，如今却又与沈顷越来越像的沈兰蘅。

第89章 089
沈顷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阅罢眼前话本，他登即便唤来魏恪，前去通阳城，去搜集相关记载。
通阳城是距西疆最近的城郡，几人也隐隐期待着，魏恪此次出行，能够有所收获，更能够解开当年的诸多谜团。
魏恪是个忠心的下属，向来都很听沈顷的话。
对于沈顷交代的任务，他从来都是只做结果，不问原因。
萧瑟的寒风寸寸转暖，这一场春雨，再度落向西疆的大地。
郦酥衣自幼畏寒，即便是初春时分，帐中的暖炭仍接连不止。顾念着好友宋识音的身体，她特意问沈顷在自己军帐旁又支了间帐子，将识音安置进去，又将婢女素桃暂时分派过去，作为照应。
军营中的医官大多管的都是男人的事，糙得不行。郦酥衣便亲自上阵，每日分别做上两副药。
一副是给自己作养胎用，另一副，则是为识音准备。
对方前几日方堕了胎，亟需调养身子。
魏恪再将一批话本自通阳城带回来时，郦酥衣正在小灶房中熬药。
水沸腾烧开，扑面是苦涩的草药香气。
便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响。
她下意识以为是玉霜，或是素桃。
“魏恪回来了吗？”
郦酥衣头也不回，道，“这一碗是为识音熬的药，待会儿我要去沈顷帐中，你替我将药给识音送去，再看着她服用下。”
这些天天气回暖，春风和煦，偌大的灶房中更是一片燥意。她一边微微弯身倒水，一边同身后之人吩咐着。就如此嘱咐少时，却迟迟得不到身后之人回应。
郦酥衣心有疑惑，转过身去。
只见灶房的门微敞，有日光倾泻进来。一片金灿灿的日影，笼罩着的，正是一具男人的身形。
她面色顿住，下意识蹙眉。
“苏墨寅？”
想起识音，少女眼神登即愣了下来。
“都说这君子远庖厨，苏世子现下前来，是为何事啊。”
她的目光清冷疏离，语气自然也不算好。但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情绪，那一双桃花眼望过来，紧紧盯着正端放在灶台上的药碗。
药碗中，汤药黑黢黢的，正朝上悠悠冒着热气。
再开口时，一贯张扬恣意的苏世子，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求。
他道：“夫人有他事，可否……可否将这一碗药给在下。在下替夫人……将汤药送过去。”
说这些话时，苏墨寅神色闪烁。郦酥衣知晓，他这是在恳求自己，给他一个与宋识音见面的机会。
识音本就不愿见他，郦酥衣又怎会将药碗给他？
少女冷冰冰拒绝。
见状，苏墨寅更是苦苦哀求。
这几日他消瘦了许多，如今面对郦酥衣时更是声泪俱下，简直好生可怜。
她漠然地侧身，向外唤了声：“素桃。”
一袭粉衫子的少女推门走进来。
素桃性格清冷，面对灶房内情景，亦是处变不惊。她袅袅福身，朝着屋内二人恭敬地唤道：
“夫人，苏世子。”
郦酥衣：“将药端过去，看着宋姑娘喝下。”
素桃：“是。”
婢女两手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目不斜视，绕开苏墨寅。
郦酥衣亦冰冷侧身，与对方擦肩而过。
“吱呀”一声门响，隔绝了男人所有的念想。寂静无比的灶房中，只余些许柴火燃烬后的焦灼气息。
苏墨寅面色灰败。
当她来到沈顷帐中时，对方正如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翻阅着魏恪自西疆带来的书。
帐口掀开，扑面一道熟悉的馨香。
桌边那一袭雪衣之人抬起头，只见少女步履平缓，掀帘而来。
她身后，暖融融的金芒散射着和煦的光，金灿灿一层落下，落在她清丽的衣肩上。
沈顷放下书卷，温声：“衣衣。”
“郎君，”郦酥衣走过来，问，“您看得如何了？”
此次魏恪自通阳城归来，总计带回了三十六本书卷。
沈顷道：“约莫看了有二十卷了。”
还剩下大约一半。
郦酥衣走至桌前，站在男人对面，纤柔的手指翻开其中一本。
殊不知，便就在她右手翻过其中一页时，正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忽然变了神色。
他眸间情绪微变。
再抬眼时，身前依旧是馨雅似花的香气，以及飘忽入帘的、满室的春光。
书香与少女身上的馨香混杂在一起，直教人一阵心旷神怡。
郦酥衣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
少女捧着书卷，翻看了少时，忽然攥住他的手道：“这些书卷之上的奇闻异事虽多，却未有只言片语有关那年幻日之事。也不知双生子之事乃前一人杜撰，还是有人故意在捂嘴、抹杀当年那件事所留下的痕迹。”
她言语缓缓，说罢，刻意候了片刻，却迟迟得不到身前之人的回应。
郦酥衣不禁抬起头望去。
身前是一沓沓书卷，堆积成小小的山包。
那人正坐在“山包”之后，此刻却并未垂首翻读，那一双眼反而是透过沓沓书本，落在郦酥衣身上。
他目光定定，凝望着她白皙清艳的脸颊。
郦酥衣下意识：“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她的手正搭在男人手背上，话音刚落，又被对方反手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
郦酥衣这才反应过来，就在刚刚，身前这具躯壳里，又换了另一个灵魂。
沈顷不会用满带着占有的眼神去看她。
沈兰蘅攥着她的手，追问：“你适才在说什么，什么是当年幻日之事，什么又是双生子？”
说这话时，男人手上力道并未松，郦酥衣下意识想挣脱，却又挣脱不开。
她稳下心神，尽量忽视手背上的温热，同他讲述了一遍当年之事。
严格来说，是话本上的“当年之事”。
便就在提起兰夫人时，郦酥衣敏锐地捕捉到——沈兰蘅的神色似是微微一变。
她挺直了上半身。
“你还记得兰夫人？”
春风略急，轻轻吹动帐帘，几许阳光就这般照射了进来。不知是不是郦酥衣的错觉，就在她追问的这一刻，沈兰蘅面色竟白了一白。
那一双清澈美艳的凤眸之中，似有情绪汹涌起来。
雪衣之人顿了一顿，须臾，不答反问：“你问的可是兰雪衣。”
兰雪衣？
郦酥衣眉心微颦，道：“这是何人？”
春风温中带寒，将他的眼帘掀了一掀。沈兰蘅鸦睫微动，声音平缓：“她是我的母亲。”
一瞬间，似有一道明白的电光，就此劈向郦酥衣的脑海。
少女面色煞白，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沈兰蘅，你还有关乎兰夫人的记忆？”
男人神色恹恹，极为不耐地点了点头。
郦酥衣赶忙取来纸笔，欲记录。
“你还记得些什么？”
沈兰蘅皱眉：“怎么还要写下来。”
“一手资料，”少女微抬下巴，日光落在郦酥衣面颊上，衬得她一双眼分外明亮，“带你‘昏睡’后，我要将这些给沈顷看的。”
提起来沈顷，他明显面色不悦。见沈兰蘅便要拒绝，郦酥衣上前蛊惑道：
“你难道不想查清当年真相么？”
当年真相……
沈兰蘅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些刺骨的冰水。
凌冽寒冬，冰水冻得让人手脚僵硬。那些冷水窜入他的口鼻，毫无防备地，又倒灌入他的喉舌、胃腹……
男人手指攥紧，于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手背的青筋隐隐暴出。
片刻后，他紧咬着牙关，干脆利落道：“不愿。”
他根本不愿探查出当年真相，那些真相之余他根本不甚重要，换句话讲，沈兰蘅不愿再回想有关当年的一分一毫。
此时此刻，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忽然有几分头疼。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面对郦酥衣时，起了“逃离”的念想。
便就在他该冷冰冰拒绝时，男人抬起眼，望入那一张神色沮丧的脸。
只一瞬，落在沈兰蘅唇角边的话语就这般顿住。
锋利的语气碎裂，他微垂下眼帘，睫羽翕动着，瞧向她的面庞、她双肩、她的脖颈。
她看上去很失落。
敛目垂容，是他不想看到的神色。
少女低垂着脑袋，只道了声“好”后，便将眼前书籍一本本妥帖收拾起来。她的手指葱白，指尖还泛着几分青白之色。就在她即将转身之际，身后之人忽尔道：“等等。”
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涩意。
郦酥衣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春风拂动，男人雪白的衣袂轻扬着。他披散着乌发，身前拂来一阵清雅的兰花香。一瞬之间，郦酥衣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当作是沈顷。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沈兰蘅的刻意模仿。
郦酥衣只觉得，二人之间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他声音缓缓，纵容道：“酥衣，把纸笔给我。”
沈兰蘅接了纸笔，于案台前磨砚。
郦酥衣抿抿唇，也走上前，立在对方身侧。
微风轻动，男人低下头。
他向来不愿提起那些往事。
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往事。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幸好自己是在夜间出现，这才不会做了那些梦，着了那些魇。
沈兰蘅右臂微微颤抖，“啪嗒”一声，蘸得饱满的浓墨就这般自笔尖滴下来，于纸上洇开。
他听着郦酥衣的话，一字一字，写着当年之事。
沈家，沈顷，双生子，兰雪衣。
他的兄长，他的母亲。
狭小的、透不过气的后院，堆满干柴的柴房，那一方灌满了冷水的大水缸。
写着写着，他笔下几欲颤栗。
沈兰蘅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右手紧紧攥着毛笔。
当年……
他一笔一画，写着——
他被兰雪衣囚禁在后院，不见天日，磋磨至死的那五年。

第90章 090
日影徐徐。
郦酥衣垂下眼，凝望着沈兰蘅笔下字迹。
明明用的是同一具身体，沈兰蘅的字却是歪七扭八的。他字迹凌乱，分毫没有沈顷的半分遒劲有力，有些字，还要她努力分辨，才得以辨认出来。
她看着，沈兰蘅写道：
自很小的时候起，他便被关在后院，关在那一间狭窄的柴房中。
狭小阴寒，冰冷黑暗，不见天日。
他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事，每当年幼的孩童，为此去问自己的母亲时。兰雪衣总是会一怔出神，而后垂下眼，漠然地、冷冰冰地凝望向他。
那是兰蘅见过最冰冷的表情。
那并不是一个母亲望向亲生骨肉时，该有的神色。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一生下来，便是天大的错事。
他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
他……就该死！
春风忽尔冷冽了些，吹拂入帐，轻掀起宣纸一角。
郦酥衣明显感觉到，当对方落下那一个“死”字时，男人的笔触明显带了许多情绪。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豆大的浓墨就这般扑簌簌而下，“啪嗒”一声，将素白的宣纸尽数染脏。
他有些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指。
亦控制不住汹涌迭起的情绪。
男人右手用力，手背上青筋爆出，几欲要将那支笔折断！
不过少时，他的额上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冷汗涔涔，如同墨珠般豆大，便要顺着他的额头滑下，坠在他鼻尖，眼看着即要再度落在那一方宣纸之上。
见他落笔如此困难，郦酥衣不免也屏息凝神，凑近些，一面安抚一面鼓励他。
“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热茶？沈兰蘅，你可有想起来什么，慢慢写，不要着急。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
“喝口茶，放松，再放松。放松些，慢慢写。”
少女的手搭在男人左臂之上。
自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馨香，似是某种花的味道。给予了他极大的力量。
他竭力稳下心神，听着郦酥衣的话，先是搁笔，轻抿了一口茶。
茶水是她方倒的，如今正还温热。顺着男人的唇齿，自往他胃腹间流淌。又重新将他的一颗心浇灌得温热。
嗅到那阵馨香，沈兰蘅自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跋涉出来。他微垂下小扇一般的眼睫，瞧着少女面上的期许，深吸一口气。
她期待着他的笔下。
期待他，回忆起过往那些细节。
那些他从不愿提起、从不愿再触碰的细节。
暖风入喉，男人神思稍安。
瞧着郦酥衣面上神色，他略一沉吟，终是纵容提笔。
她想要知道他的往事。
想要知道他童年经历。
她在关心自己。
沈兰蘅如此想。
冷风轻微扬动他的衣袖。
再落笔时，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如潮水一般再度冲上脑海。
沈家，沈氏，那名被藏匿在柴房中、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存在的沈家幼子……
便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颇为疾厉的话语。
那人声音尖利，宛若一把锐利无比的尖刀，这般破空而来。
“什么沈家？什么沈氏，什么沈家的儿子？你给我记住了，你不姓沈，你姓兰！你是我兰雪衣的儿子，是兰家的二郎！哭什么，不许再哭！给我从地上站起来，你这般丢的可是我们兰家的脸！兰蘅，憋回去！”
“你再哭？你再哭，我便真要用鞭子抽你了！我抽死你这个不孝子！抽死你这个扫把星！”
“不孝子！！”
“扫把星！！！”
啪！啪！啪！！
冷冰冰的天。
火辣辣的鞭子抽在他身上。
让他的意识既模糊，又清醒。
他不姓沈，他姓兰。
他不叫沈兰蘅，他单名兰蘅。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沈兰蘅？沈……沈兰蘅？！”
耳畔传来模糊的声音，轻缓柔婉，似是自天际悠远而来，让人听得并不甚真切。
郦酥衣接连唤了他好几声。
对方僵硬地握着手中毛笔，并未回应。不知想起来什么，他后背挺得笔直，手上动作亦僵硬着，迟迟未曾落笔。
浓墨啪嗒、啪嗒……
身前之人神思混沌，面上神色万分痛苦，似乎陷入了一场万劫不复的梦魇。
见状，郦酥衣也觉得骇人。
她企图去唤醒他。
“沈兰蘅，沈兰蘅？”
“沈——”
男人面上一阵抽搐，猛地回神。
不等郦酥衣反应，对方竟一下撂了笔。笔尖的浓墨就这般溅射，染上那已一片污秽的宣纸与素袍。
少女只觉得身前一缕兰香，紧接着便是一阵不容人反抗的力道。她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对方猛地一拽、拢入怀中。
她身形本就娇小。
沈兰蘅的力却极大，将她搂得极紧，似乎在怕她跑掉。
她一时难以换气。
始料未及，少女下意识地拍打他后背。
“兰蘅，沈兰蘅？”
身前之人此番模样，还是在上次途径漠水时，见状，郦酥衣的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惊惶。
她尽量不去惊扰他，又尽量将他自“梦魇”之中唤醒。
“沈兰蘅，你怎么了？沈——唔……”
男人忽然俯身，将她吻住。
不过瞬时，郦酥衣口中充盈满一阵茶香。那清雅的兰花香气拂面，紧接着便是他微凉的唇齿。对方吻意很深，直将她的后腰抵靠在那不高不矮的桌案旁。他高大的身形倾压下来，将身后的光影尽数遮挡住。
郦酥衣愈发难以唤气。
“沈……沈兰蘅……唔……”
他的吻，向来都带着几分压迫，几分掠夺。
不过少时，郦酥衣已然能感受到，自己与对方的唇齿，在悄然生烫。
对方捏着她的下巴，深入。
如同一只小兽，用锋利的齿尖啮咬过她的唇舌。
郦酥衣确信——沈兰蘅就是属狗的。
她的口齿发疼，甚至还嗅到了几分血腥之气。
少女不由得反抗：“沈兰蘅，你咬得我疼了……沈、沈兰蘅，你——放开我！！”
双手猛地一推，这一回她使出了浑身十二分的劲。男人不备，就这般被她所推开，朝后踉跄了好几步。
一声闷响。
他的后背摔在墙上。
帐内未燃灯。
偌大的军帐之内，只余下些许和煦的日光。
日影漫漫，笼罩在男人面庞上。他紧抿着发白的唇，面色亦是灰败不堪。他就这般失魂落魄了少时，忽然抬起头来。原本一双凤眸精细美艳，此刻眼底竟浮现出斑斑泪影。
他眼尾微红，面色却发白，更像是一头小兽。
乌发披散在他身后，沈兰蘅抬起头。
“郦酥衣，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停顿了下，终是道：“如果有一日，我突然自这个世上消失不见。到了那时……你还会记得我吗？”
似乎未料到他会如此发问。
郦酥衣一怔神，望向对方的两眼，一时变得混沌朦胧。
春风进帐，将那略微厚实的帐帘拂动得呼啦啦作响。
便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唤：
“二爷，二——”
是魏恪。
见有外人进来，郦酥衣赶忙趁着沈兰蘅微愣之际，朝一侧侧身，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对方步履匆匆，并未料想到郦酥衣也在帐中。走进来时，恰好见主子撒开了自家夫人，瞧二人面上生绯，他便知晓自己此番进来的很不是时候。
只可惜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魏恪只好面露尴尬之色，朝郦酥衣咧了咧嘴：“见……见过夫人。”
见他如此行色匆匆，郦酥衣便知对方是有要事要禀。她也并未为难这一忠心的忠仆，略微颔首，也朝他点了点头。
魏恪正色，同“沈顷”禀报。
先前沈顷曾同魏恪叮嘱过，前来禀报事宜，尤其是有关通阳城大小事宜时，不必刻意避讳着夫人。魏恪听着自家主子的话，便也并未避讳着郦酥衣，径直同那桌案前的一袭雪衣之人道：
“二爷，听着您的话，属下特意留派了人手去关注通阳城那边的动静。有眼线传回消息——便就在前几日，智圆大师离京，竟来到了这通阳城中，传授教法。”
智圆。
郦酥衣下意识抬头。
“你是说，智圆大师也来了？”
魏恪：“正是。”
智圆道法颇深，从不轻易出山，既出山，想必是有大事要发生。
郦酥衣忽然心跳飞快。
她眼见着，当听到那一句“智圆大师”时，沈兰蘅的神色似乎变了一变。
他有几分抗拒。
将脸转到一边去，不再听魏恪的话，也不再理会郦酥衣。
日头一天天回暖，郦酥衣的肚子，也一日较一日大了起来。
她妥帖地将沈兰蘅那份“手书”誊抄了一遍，又用自己的话，将沈兰蘅那些胡言乱语简单概括了一遍。
待沈顷醒来，她将手信与智圆大师前来通阳城的消息一同呈至对方面前。
晨光朦胧一层，笼罩在男人眉眼之上。他神色缓缓，目光寸寸落下。
“兰雪衣……”
他的母亲竟是叫兰雪衣。
非常好听的名字。
或许是一个儿子之于母亲天性，单单看字眼，无端的，沈顷心中生起许多好感。
沈兰蘅道，他的母亲叫兰雪衣。
除此以外，他还有个同胞哥哥，叫沈顷。
桌案之前，男人目光稍凝。
他看着手中那白纸黑字，神色终于悄然发生了变化。
白纸上，沈兰蘅说，自己幼年时除了与兰雪衣解除，唯一知晓自己存在的，便是他的同胞哥哥——沈顷。
二人长得极像。
单从眉眼上来看，他们兄弟俩可谓是一模一样。
但二人的遭遇却完全不同。
他的兄长，知书达理，孝顺懂事，是外人眼中的好孩子，虽是庶出，却因为乖巧聪慧，被父亲寄予厚望。
而他，虽说与兄长长着同样一张脸，却被母亲勒令不准出门、不准见人，不准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存在。
“若让外人知晓了，不光你会死，你哥哥会死。就连我，也会被你害死！”
“蘅儿，听话，若有人来，你便躲进柴房，或是躲在水缸中。无论遇见何事，千万不要出声。记住了么？”
郦酥衣望向他。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他的面上竟微微有些泛白。
结合着先前那本记载了幻日、双生子之说的话本子，郦酥衣不难猜想到——沈顷与沈兰蘅的幼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思量少时，她终是上前一步，替沈顷开口出声：
“郎君，兰雪衣是您的生母，兰蘅是您的胞弟。因是那年幻日，再加上大旱一年，双生子被当朝圣上视为不详之祸端，而您的母亲，也就是兰夫人，在明安三年恰好诞下您与弟弟，也就是这一对双生子。”
诞下双生，理应处死。
而沈顷出生时，恰好是年关。
大年三十，阖家欢喜。国公府上下，满院喜庆，歌舞升平。
兰氏失宠，几乎是被“发配”在别院中，不受老国公重视，受尽全府上下冷眼。
羊水破得急。
兰雪衣不同于寻常女子，极为心狠。她似乎在临盆之前便察觉出自己的肚子比旁人大了一圈，料想到会是不祥之双生，她竟独自一人，将那两个孩子硬生生剖了出来！！
长子沈顷，冠沈姓，擦干血迹放于床榻边。
次子兰蘅……看着哇哇大哭的婴孩，兰雪衣心一横，竟将其丢在柴房之中。
她本想遗弃次子，遗弃眼前这个“不祥之物”。
谁曾想，听着自主院传来的丝竹管弦声，听着自柴房传来的嚎啕大哭声……兰雪衣竟一时心软，将那孩子自地上抱了起来……
自此，沈家后院之中，多了位见不得光的小公子。
……
猜想完这一切，郦酥衣抬眸，再度朝身前之人望去。
春风徐徐，吹皱他衣肩之上的光影。
此刻他一袭雪衣，当真是衬极了他生母的名讳。短暂的失神之后，男人亦缓缓抬眸。
他的猜想，与郦酥衣大差不差。
双生子、幻日、大旱一年、明安三年出生。
兰雪衣、藏幼子、永不见天日……
这么多年，这所发生的的一切，终于有了关联。
攥着手中纸张，沈顷忽然感到心痛。
他原先曾以为附身在自己身上“邪祟”，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么？
那兰蘅最终是被外人发现，才在五岁那年过世的么？
至于他的生母兰夫人，也是因此而受到牵连，被下令赐死么？
沈顷忽然理解，当年幼的自己每每同长襄夫人提到生母时，对方总是避而不答，言辞闪烁道：她是一个不祥之人。
既如此，既然双生乃不祥之兆，那身为双生子之中的哥哥，又是如何独活于世、“苟活”到了今日？
沈顷隐约觉得，在这其中，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
几番思量，他还是决定在一日，前去通阳城，去寻一寻那正在城中传授佛法的智圆大师。

第91章 091
春日里的通阳城，比冬日看上去要有许多生机。
春回大地，新官上任，闻名遐迩的智圆大师前来传授佛法。
单拎出任何一件事来，都是值得让人高兴。
沈顷便是踩着这样的春光，纵马去了通阳城，去找了那智圆大师。
彼时已是晌午，出家人打坐，不便见客。
虽身为西疆大将军，日理万机，沈顷仍恭敬地在院外候着。直到日头微斜，智圆才徐徐转醒。
有身披着袈裟的弟子自屋内走出来，见了沈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后，才缓声道：
“这位施主，且随小僧来。”
迈过不高不低的院门槛，紧接着，是一扇微低的拱门。
沈顷身形高大，路过拱门时，需得倾弯下腰。
智圆大师似是方转醒。
她身前隔着一道帘，素白的帘帐之后，老者盘腿，于榻上坐得笔直。
扑面一阵淡淡的佛香。
轻轻一嗅，立马让人觉得无比肃穆。
沈顷走进来，也学着前一位僧人，双手合十，朝着素帘后缓缓一礼。
她还未站起身，便听见帘后传来一声：
“沈世子，我来了。”
对方似乎已等待她许久。
沈顷微一怔神，应道：“再下沈顷，参拜智圆大师。”
屋内安静肃穆，男人的声音里亦带着许多敬重。
“自我五岁那年，被我的养母领着走下万恩山的那一刻，我便知晓，迟早有一日，我会单独来找贫僧。如今虽已过了十六年，但所幸，为时不晚，为时不晚呐。”
她这一席话，引得男人不由得再一愣神。雪衣之人微蹙起眉心，垂首发问：
“不知大师，此言何意。”
忽尔一道冷风，穿过窗牖的缝隙，就这般吹刮进来，将些许佛香吹拂至沈顷面颊上。
她一袭雪衣，长身鹤立。
左右衣摆上分别绣着一双白鹤，清风徐来，那衣袂翻转，如有白鹤绕身。隔帘眺望，只以为是神人转世，飘然欲仙。
素帘之后，智圆不由得一阵喟叹。
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顷心性好，对方不答，她便恭敬在帐外候着，面上看不出半分不耐。二人就这般无声“对峙”少时，终了，智圆忽然侧过身，取来一物。
有童子上前，接过师父手中物什，呈至沈顷眼前。
那是一只吊坠。
一只兰花形状的吊坠。
当沈顷的目光，触及其上晶莹剔透的兰花时，不知是何种感应，她的一颗心竟兀地刺痛了下。下意识地，男人伸出手去，那吊坠冰凉，不知残存着何人的体温。
便在她这般出神之际，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
“这是贫僧的一位故人，在离世时，托我日后将此物转交给我。”
智圆大师声音又慢又缓，像一个苍老的古树。
春风吹过，斑驳粗糙的树皮簌簌然而落。
年轻男子抬起头，望向帘后。
再出声时，她的声音中，竟然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颤抖。
“敢问大师的故人……是哪里人士？”
“京都人士，芳名，”对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宋识音。”
宋识音。
一瞬之间，似有什么记忆自沈顷头脑间迸裂开来。
那名兰氏、身上总带着兰香、喜欢身着一袭雪衣的美丽女子。
那名被父亲强掳进沈府，郁郁寡欢、以匕首刺杀家主的凶狠女子。
她紧攥着手中信物，听着智圆大师的话，往事一幕一幕，如潮水般冲上脑海。
汹涌不止。
那年她五岁。
乖巧懂事，天资聪颖。
虽为庶出，却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
父亲为她请了最好的先生，带她上了最好的学堂，让她受着全京城除却皇子之外，最好的教诲。孩童时的她亦不让父亲操心，她学习用功刻苦，成绩出类拔萃，年纪轻轻便通晓四书五经，七步成诗、出口成章。
父亲宠她，爱她，堪比对待自己的嫡长子，什么事都惯着她。
唯独那件事，唯独那一人。
她的生母——曾因美色无双被父亲强掳回沈府，又在大婚之日行刺她的刚烈女子，宋识音。
因是这份美貌，因是这份心性，让父亲对她又爱又恨。
驯化不成，父亲勃然大怒，直接将兰夫人打入后院，永不得出。
宋识音也就是在这时有了身孕。
若是旁人，或许会借机翻身，在沈老爷耳边说个好话、服个软，但她却不。即便怀有身孕，她仍未有半分柔怯，她一人生下了长子沈顷，次子宋识音。
长子被沈老爷抱走，因是长得与宋识音极像，生性又温和善良，极得沈老爷宠爱。
旁人只道她乖巧孝顺，冰雪聪明。外人却从不知晓，沈顷每每回到那一方狭窄的后院时，都会从怀中取出父亲赏赐的吃食，喂给她那从未踏出过府院半步的弟弟。
母亲说，她叫宋识音，是随着她姓，她不是沈家的人。
沈顷也不在乎，不在乎对方姓什么，不在乎她是沈家、或是兰家的人。
她只在乎，她的母亲，还有她那血脉相连的胞弟。
她的弟弟小宋识音，与她一般聪慧，与她一般冰雪聪明。
沈顷从外带来许多书，带着小宋识音坐在那一方高高的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念、教她写。
先生教她什么，她便教弟弟什么。
她教弟弟读书识字，教弟弟诗词歌赋。
每当她做这一切时，母亲总是冷冰冰地坐在一边，冷笑道：
“沈顷，我教她这些做什么，她这辈子是出不去的。”
她只能困在这里，永远都走不出去。
这时候，年幼的哥哥总会放下笔，她右手攥紧，仰头同女人道：
“不，我会带她走出去。总有一日，我会带她离开这里。”
闻言，宋识音一愣，少时，她偏过头去，不再理会她们。
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去秋来，四时更迭。
直到一日——
兰氏当年诞下双生子一事败露，惊慌之余，沈老爷勃然大怒，怒斥兰氏大逆不道。令正室沈夫人——也就是郦酥衣夫人前去后院，将兰氏母子三人伏法，就地处决。
那一日，沈顷方下学堂，前脚甫一迈入沈府大门，后脚便被下人押着、拖向母亲所在的院子。
那一日，沈顷的天塌了。
……
她总不愿意回忆起那天。
大凛明安八年，腊月二十五。
那日天色阴郁，黑云低沉沉的，好似下一刻便要倾压下来、悉数砸落在人肩头。
当少年被人拖行着、朝母亲所在的后院走去时，她的心跳便骤然加快。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她右眼皮亦是跳动得厉害。
来到院中，兰氏手脚已被绑住。周遭寒冷，女子一袭单薄雪衣。在听见这一阵喧嚣声时，宋识音无力地抬起头，凝望而来。
只见少年亦一身雪衣，她身上衣衫明显厚实，也明显华贵了许多。正押着她的大汉浑身腱子肉，少年身形瘦小，正是动弹不得。
这是沈顷头一次，在兰氏脸上看到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沈顷身后之人，然，女子的目光只波动了一瞬，又似乎已然看破命数，她的眼神沉寂下去。
郦酥衣夫人领着下人，望向宋识音。
“说，”郦酥衣道，“另一个孩子被我藏在哪里？”
沈顷想起来——母亲曾当着自己的面对低低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何事，都要把自己藏好，藏起来，千万不能被外人发现了。
闻言，小沈顷险险舒了一口气。
没找到弟弟。
还好她们没找到弟弟。
兰氏亦是嘴硬。
虽然被押着，望向郦酥衣夫人时她的气焰仍是很嚣张。女人冷哼一声，反问道：“孩子，什么孩子？我这里可没有旁的孩子，我唯一的儿子都被沈华莨带走，独留我一人在这后院之中。郦酥衣夫人，我可不要血口喷人。”
宋识音虽嘴硬，眼神中虽满是恨意。但这完全触怒不到郦酥衣。
后者微微斜眸，环顾周遭一圈，扬高了声音。
“还不出来？”
“我的母亲和兄长都在我手里，就这般我还不出来，怎么，我是想要眼睁睁看着我母亲与兄长去死吗？”
即便年幼如沈顷，她也能感觉出来——
郦酥衣夫人的话，明显是在激弟弟。
激她出来，逼她出来。
沈顷双手被人紧攥着，半边手臂极麻。
虽如此，她却顾不得自己的胳膊与臂膀，心中只兀自祈祷着——不要出来，宋识音，千万莫要出来。
先前母亲曾叮嘱过，如若她的踪迹被人发现了，死的不光是她，还有她所在乎的亲人。
她的母亲，她的兄长。
沈顷心想，自己的弟弟应当是最听话的。
寒风呼啸着，吹刮在少年青涩稚嫩的面容上，宛若一把尖刀。
郦酥衣道：“我数三个数，我若是不出来，我便将我的哥哥用鞭子抽死。我要让我听着，我敬爱的兄长是如何死在我面前的。来人，给我取鞭子来。”
长鞭粗壮，几乎有半个手腕之粗。
让人只望一眼，便觉得分外骇人。
郦酥衣冷哼：“怎么，还不出来么？我最后再数三声。”
“三——”
“二——”
“……”
便就在那一个“一”字即将落声时，于无人发现的角落处，忽然响起孩童稚嫩一声：
“等等。”
少年沈顷眼皮猛地一跳，愕然回首。
众人循声，转过头。
只见那一点身形正从水缸中艰难爬出来，寒冬腊月，她与母亲一样只穿了件极单薄的衣衫。那瘦小的身形就这般迎着寒风，步步朝众人走来。
不等沈顷阻止，她已然听到脆生生的一句：
“哥。”
小宋识音虽声音瑟瑟，却仍为了她出头道：“我们……我们放开我哥哥。”
“轰隆”一道惊雷。
自天幕上方劈下，偌大的禅房中，增添了一炷香。
再往下回忆，再往下回忆……
沈顷手脚冰凉。
她被人群拦着，眼睁睁看着，郦酥衣所带的那群人见了弟弟，如同卑劣的饿狼见到了盘中羔羊。她们争先恐后地拥簇上前，将弟弟瘦小的身形高高架起，一声一声，一句一句，皆是声讨之语。
她们讨论着，该如何处罚她。
她们讨论着，该如何……处死她。
听到那一个“死”字，少年的瞳仁倏然放大。
她挣扎着上前，想要同郦酥衣夫人央求。
能不能不处死弟弟，弟弟她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可她的力道太小太小。
她根本挣脱不开那些人的束缚。
年幼的沈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架着她嚎啕大哭的弟弟，迈向那一口深深的水缸。
水缸无水。
她们把她扔进去，寒冬腊月，冰冷冷的天，命人提来好几桶冰水。
“不要……不要——”
“我们放开她！放开弟弟！郦酥衣夫人，顷儿求您了，求您饶过她。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顷儿的错，不关弟弟的事。”
“儿子求您，儿子求您！！”
“儿子求您了……”
宋识音在水缸中挣扎着。
她如一只浮浮沉沉的金鱼，圆滚滚的脑袋方一浮出水面，又被人狠心，狠狠按下去。
见这般，一贯狠心的宋识音，也忍不住落下泪了。
她狠狠瞪向郦酥衣，浑不顾往日形象，破口大骂道：
“林懿清！要杀要剐，我就给个痛快的！何必这般折磨我们母子！”
郦酥衣早就看这妇人不顺心，见其恼羞成怒，她心中愈发畅快。
冷风呼啸不止，孩童的啼哭声仍未曾停歇，郦酥衣并未理会那边兄弟二人，莲足微迈，走上前来。
她伸出手，捏住宋识音的下巴。
“折磨？”
郦酥衣冷笑，“这哪算呢。”
宋识音的下颌骨被她捏得“嘎吱”直响。
郦酥衣声音愈寒。
“宋识音，当我生下这一对双生子，当我将双生子其中一人藏匿起来的时候。我就早该料到今日局面。大逆不道，包藏祸心。当年我敢行刺老爷，老爷已然留了我一命，这一命，也该由我今日替老爷收了！”
言罢，她转过头，喝到：“来人！”
左右之人走上前：“夫人。”
“取来白绫，赐自缢。”
她冷冰冰丢下一句话，转眼去看那水缸里的孩童。
男孩子虽仍在挣扎，可少年的力道毕竟还小。更何况在她身边，还有数名壮汉摁押着她。不过顷刻，那孩童口鼻中便溢满了冰冷刺骨的缸水。少年的双臂“扑腾腾”了好几下，终是沉没下去。
少时，有人上前捞出男孩软绵绵的身子，探了探鼻息，毫不怜惜地回来复命。
“夫人，气儿已经没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另一名孩童已然哭傻，他呆呆地凝望着水缸的方向，手脚霎时间变得冰凉。
他们处刑完弟弟，又来处刑他的母亲。
母亲走得很安静，似乎早已经看透自己的命运，兰雪衣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在最后、她走向房屋的那一瞬，一贯冷冰冰的母亲忽然抬起手，将他抱入怀中。
这是沈顷记事起，母亲第一次抱他。
他第一次知晓，原来娘亲的怀抱，能有这般温暖。

第92章 092
母亲是在房屋里面自缢的。
她一生爱美，临走时，也不愿让孩子看见自己面色铁青、口唇发紫的一面。
处理完弟弟与母亲，长襄夫人走过来。
沈顷跪在地上，面色死寂。便在那裙角落在自己面前时，他木然地抬起头。
他已不在乎自己怎么死了。
他已经不怕死了。
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都离自己而去了。
郦酥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些片段。
丹丘村里。
她与沈兰蘅自小道而过。
——“没、没什么，就是刚刚看那户门口坐着的男人，有几分眼熟。”
——“眼熟？”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又记不太清了。他好像在躲我们。”
——“现在全村子，就没有不躲着我们的。”
……
沈兰蘅同幼帝告假了一些时日。
他将那份记载着青岚书院一案的卷宗收好，与郦酥衣一同坐上了通往丹丘村的马车。
自从沈兰蘅离开后，那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将丹丘村之事秉上，幼帝得知后，旋即派朝廷官员前往此村，进行辖区管理。有了朝廷的管辖，一方面，这里的村民不再敢胡作非为，另一方面，朝廷特意派人往物质匮乏的丹丘村运输许多粮草物资，供应村民日常生活所需。
再站在村门口，望向焕然一新的丹丘村，郦酥衣有些感慨。
循着记忆，二人来到萧炯呈的那扇房门前。
院落内无人，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反应。就在此时，郦酥衣感觉自己的裙子被人轻轻一拽，一低头，映入金金那样一张怯生生的小脸。
“红薯姐姐。”
小男孩虽是拽着她，眼神却止不住地朝她身侧的沈兰蘅瞟去。
他不敢喊沈兰蘅。
郦酥衣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温和地询问道：“金金，你知道这户人家吗？他如今怎么不在屋里面，是离开丹丘村了吗？”
金金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里面住的是萧哥哥，他现在——”
正说着。
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院门口传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朝来者望去。
那是个极年轻的小伙，约摸着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看上去还稍微有些羸弱。他穿着粗布麻衣，头上包着一块深蓝色的头巾。那张脸让郦酥衣有些熟悉，可目光落在对方鼻翼之上时，只见一块完整的胎记，却不见任何脂粉涂抹掩盖。
见院子里有“客”，萧炯呈狐疑地望了过来。
只一眼，他便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样。许是震惊，许是心虚，他双肩一抖，正捧着干柴的手也是一软。
“啪嗒嗒”好几声。
干柴散落一地。
是他。
当年父亲的学生，那名写了《讨郢王书》的青岚书院学子，萧炯呈。
郦酥衣从怀里摸了一块糖，递给金金，让这小男孩离开了。
狭小的院落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萧炯呈屏息凝神，神色紧张警惕地望向他们。
一道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几片落叶拂下。
“你叫萧炯呈？”
男人的声音平稳传来，他的情绪很淡，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就连郦酥衣也有些被吓住。
仅是如此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竟让他说得有种在昭刑间审讯犯人的气势。让萧炯呈顿然感到十二分的压迫感，冷汗涔涔，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不过顷刻间。
对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声带着重重的力道，几乎是砸在郦酥衣脚边。她微微一愣神，往后退了半步。
“你——”
不等郦酥衣出声。
男人声泪俱下：
“萧某见过沈大人，见过兰姑娘！在下有罪，当年断不该口无遮拦，害得恩师入狱。在下死不足惜，心有悔恨，先前不敢面对姑娘。是在下的错，是在下的错！！”
边说着，他竟“嘭嘭嘭”，朝郦酥衣磕了三个响头！
殷红的血掺杂着泥土与水印，粘在脑门儿上。萧炯呈两眼通红，泪水汹涌而下。
周围有村民好奇地望过来。
人惯爱凑热闹，可那些人一看沈兰蘅立在一侧，赶忙又朝别处躲去。对于众人的避之不及，他并不在意，冷漠地望着磕了一头血的萧炯呈。
院落再度恢复了清净。
唯一瑟瑟发抖的，是匍匐在郦酥衣裙边的男人。
他像是真心悔不当初，对郦酥衣愧疚不已。
“这些年，我逃离了青衣巷，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外界接触。兰姑娘，我又怕又恨，我知晓……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老师。如若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兰蘅冷声问：“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
“我……”
萧炯呈垂下眼，“我断不会不顾后果，去逞一时之快。”
沈兰蘅：“现在就有个机会，弥补你当年的过错。”
闻言，对方猛地一抬头，眼睛好像亮了一亮。
下一刻，却又听见如同审讯般的一句。
“《讨郢王书》，是你写的罢。”
萧炯呈身子一滞。
这四个字如同甩脱不掉的梦魇般，让他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郦酥衣能看出来，他是真心悔恨，后悔写了那封为青岚书院带来灾祸的檄文。
即便很不愿意旧事重提，但他也知晓瞒不过沈兰蘅，索性一闭眼，咬着牙关点头。
“是。”
“你可知，青岚之祸，是因那篇檄文而起。”
“知、知道。”
沈兰蘅往前迈了一步。
月色无声，月亮不知何时悄然高挂于枝头。丹丘村周遭都是群山，将月光遮得有些昏暗。可即便如此，沈兰蘅仍旧目光灼灼。他的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横扫过来，连同那秋风，连同那月色。
就在适才。
就在他眼前，沈顷沉睡，“沈兰蘅”苏醒。
他掀起一帘鸦睫，面色微白，睨向那一身佛香的老者。
然，智圆大师的话，并没有因他人格的转变，而就此停歇。
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道：
“施主五岁那年，贫僧为施主开了一剂药方。那药方便是用来抑制施主另一人格。”
“十五岁那年，你出征西疆，第一次途径漠水。”
“靠近漠水时，你第一次感到手脚冰冷，无所适从。在西疆征战时，也时常感觉胸闷气短、头疼欲裂。”
“也就是在那时，你的另一个人格逐渐脱离药剂的掌控，在你身上愈发展现出来。”
“起初，他或许是半年苏醒一次，一次沉睡半年。”
“再往后，是三个月苏醒一次。”
“再往后，是一个月，半旬，十天……”
“再到你去岁时的一日一次。”
智圆大师目光定定，凝视着沈兰蘅，同样也在凝视着沈顷。
他的声音清晰，与佛香掺杂着，径直落入沈兰蘅耳中，引得男人神色一滞。
沈兰蘅听见，身前之人道：
“施主，那每天夜里降临在你身上的，与其说是邪祟，不若说，这是你的心魔。”

第93章 093
心魔？
夜色愈浓，透过窗牖的缝隙，渐渐溢满整间禅房。
风吹树动，男子微怔的面容上，落了一层斑驳的影。
明明是初春，禅房外已然一片嫩绿森森。
听了男人的疑问，禅房之内，老僧人的目光忽尔犀利了些，与摇晃的光影一齐，定定然落在沈兰蘅微白的面颊上。
适才转醒，他似乎尚未反应过来身前老者的话，耳畔仍回荡着那些言语。
——那不是邪祟。
——那并非是邪祟。
——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兰蘅，早就在五岁时溺死在水缸中。经历了这样的创伤，你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心病。沈兰蘅只是你臆想出来的一个执念罢了。
——你是假的，你这一生都是假的。你只是个执念，只是个心魔。
沈兰蘅怔怔然。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心魔？怎么可能是那虚无缥缈的心魔？
这么多年来，他只是沈顷的一个执念，这么多年以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面色煞白，身子往后仰了仰，止不住地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怎么会……”
倏尔，男人的目光也凌厉了些。
那一袭雪衣落满了昏黄的影，夜色一寸寸，弥漫上他微黯的袖摆。郦酥衣清醒过来，他手指攥紧，怒斥：
“大胆妖僧，在本将面前胆敢口出妖言！你就不怕本将带人踏平你那破庙，一剑削了你的脑袋！”
夜光晃动间，雪衣之人俨然换了另一副模样。
瞧着他面上的震怒，智圆却是不动如山。后者面色并未有分毫改变，他双手合十，朝着台上观音菩提像缓缓一拜。
似是在为郦酥衣方才的“大不敬之言”而向神灵忏悔。
走出院时，夜色恰好落下来。
凄惨的月光落在男人雪白的衣肩上，愈衬得他一整张脸阴郁吓人。
烈鹰正被拴在禅院之外。
见他走过来，烈鹰一侧的长襄夫人走上前，下意识道：“主子……”
郦酥衣未理他，阴沉着一张脸，径直结果缰绳，翻身上马。
“驾！！”
他喝声不小。
夜风疾烈，亦将马儿驭得飞快。
长襄夫人：“诶！主子，大将军——您等等长襄夫人……”
疾风将身后的呼唤声打散。
通阳城距西疆并不甚远。
这一路快马加鞭，回到西疆时，正是深夜。
春夜风起，吹得军帐一阵猎猎。当沈兰蘅掀帘时，恰见不远处一道飞驰而来的身影。帐外落了些碎雨，男人一袭雪衣，肩头挂着雨珠与夜色。
她下意识高高唤了声：“郎君——”
郦酥衣下马，看见那一道娇小的身影时，他敛了敛眼底神色，阔步走了过来。
对方因是逆着光，让沈兰蘅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少女只嗅着那道清雅的兰香，下一刻，他已冒雨来到帐前。
周遭下人散去，沈兰蘅更是悉心地为他倒了杯热茶。
暖茶冒着热气。
热悠悠、雾腾腾的茶气之后，就这般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沈兰蘅方一抬头，与之对视的那一刹那，心中猛然一惊。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知后觉——身前此人已是郦酥衣！
不知为何，今日对方的眼神，要比以往凶恶上太多。他的眸光阴煞，甚至还带有几分厌世之气。
沈兰蘅呆愣了片刻，心底里无端生起一阵慌张。她稳下神思，往后又稍稍退了半步。继而垂眸，欲不动神色地朝另一侧走去。
今日的郦酥衣，心情像是不大好。
这么多日的相处之下，沈兰蘅也深知——不要在此时此刻去招惹他。
不要去招惹眼前这个疯子。
便就在她转身之际，身侧忽尔一阵凉风，对方径直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右臂。
少女手臂极纤纤，又细又白。
像是一段完美的藕节。
她的右眼皮无端一跳。
迎着夜色，沈兰蘅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
自通阳城回来后，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她尚未来得及问随行的长襄夫人，在通阳城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顷今日是去找智圆大师的。
去寻智圆大师，问当年之事。
尚不等沈兰蘅揣测，身前之人已紧攥着她细白的手臂，低唤了声：
“沈兰蘅。”
“啊？”
她下意识抬头。
对方声音沉沉，那目光也沉沉。
隔着夜色，他凝眸望过来，眼神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探究。
“沈兰蘅，你讨厌邪祟之物么？”
她怔了一下，不明所以。
不等她反应，对方继续追问道：“依你所言，这邪祟当不当活在世，若他活在世，又当不当杀？”
郦酥衣的手，由她的手臂，渐渐滑至她的手腕之处。那一只手极有力，将她的手腕攥得极紧。
她瞧着身前之人，瞧着身前之人突然变得可怖的神情。
“郦酥衣，你、你怎么了？”
对方定定然：“沈兰蘅，我在问你话。”
“轰隆”一道雷声。
帐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些。
她挥了挥手臂，挣脱不开。
“我不知道。你……你先松开我，郦酥衣，你攥疼我了。”
雨水淅淅沥沥，卖力拍打着厚实的帐帘。外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少女费力，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今日他的蛮力忽然变得极大，那神色也变得极苍白、极吓人。
她婉声，企图让对方松手。
“你真的弄疼我了……”
雨声愈甚，男人手上力道却愈重。
迎着雨声，他竟开始不自觉地喘息。
“我在问你话！”
“……”
“我问你，沈兰蘅，邪祟当不当杀，该不该杀？你是不是恨极了我，恨极了我这样卑鄙无耻、顽劣不堪的邪祟？我也以为我是邪祟，我也原以为我是邪祟的……可如今，他却告诉我，我竟连邪祟还不如……”
帐外大雨滂沱。
浇灌着男人的声音，将他的情绪衬得愈发激动。
“他同我说，我不是邪祟，我竟不是邪祟……”
“我是他妄想出来的，这么多年以来，我只是他的一个执念！只是他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心魔！”
“沈兰蘅，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竟只是一个心魔……”
郦酥衣咬着牙，忽尔大笑。
这一阵癫狂，引得沈兰蘅怔神。
她不由得皱起眉——
什么？
他在说什么？
郦酥衣紧攥着她纤细的腕。
他手上力道不减，微红的眼眶边，更是笑出了泪。
“沈兰蘅，多好笑。原来我只是他沈顷的一个幻想，我从来都未在这世上真实的存在过。他生我生，他死，我则死。”
“多么可笑……沈兰蘅，我真是多么可笑。先前我竟还想着挣脱出他的掌控，想着杀了他，而后取代他……”
晶莹的泪珠凝成一道泪痕，自他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沈兰蘅听不大懂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觉得对方将自己手腕攥得极疼，不知不觉，她已被郦酥衣逼至墙角。
少女下意识地反抗：
“郦酥衣，你先松开我。”
她看不懂对方眼底的阵痛。
亦看不懂他现下的癫狂。
她只感觉到——如今的郦酥衣，又让她有种熟悉的恐惧感。
他不松。
男人步步走来，步步将她逼至墙角处，又倾身压下来。
他要强吻她，要咬她。
扑面一道兰香，他身后夜色坠落。
沈兰蘅低呼一声：“唔——”
唇上一道疼痛。
似有湿润的泪水，随着身形的倾压而落在她面上。不过登时，少女面色便涨得一片通红。她腾出手来，拍打着男人的后背。
“你……你松开……唔……”
他唇齿之间，满满都是占有。
迷离、压抑、侵占。
她无法喘息，双手被狠狠禁锢着，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她的衣裳剥离。
他像是发了疯！
只这一瞬间，郦酥衣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沈府中。他变得阴狠、暴戾、固执，卸下来这些时日温润清雅的伪装，重新变成那般粗暴的模样。
沈兰蘅拼命挣扎。
“郦酥衣！你、你要做甚？你松开我。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你放手——不要，不要这般……”
雨声汹涌，夜色如潮。
男人身上的气息倾压过来，将少女细小的身形狠狠裹挟。
她道：“你松开！郦酥衣，我尚有身孕……你……”
不可这般。
万万不可这般。
虽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她的胎像已然稳固。
虽说胎像稳固之时，男女双方亦可行床笫之事。
沈兰蘅拼命挥打着双手，企图将他自身上拍开，更企图能唤回身前之人的神智。
他神志不清，几近癫狂！
便就在这时，便就在这夜色愈发浓稠之时。
忽然——沈兰蘅感到腹中一阵疼痛。
小腹之中，隐隐有什么在止不住地向下坠落。
竟让她在转瞬之际，顿然白了脸颊。
汗水如豆，簌簌自额头向下滴落，出不了少时间，少女鬓角已是一片湿润。
片刻之后，郦酥衣亦察觉出身前女子的不对劲，他低下一双朦胧迷离的眼，透过夜色去打量她。
沈兰蘅紧咬着牙关，身子颤抖得厉害。
眼底迷雾散去，男人面上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他拥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她身形抱住。
“郦酥衣，酥衣。你怎么了？你……千万莫要吓我！”
他也不知适才怎么了。
他也不知自己适才怎么了。
一想起自己不过是沈顷的心魔，不过是那人所臆想出的、虚无缥缈之物，他的心头便攒动着一团火，那火烧得旺盛、烧得来势汹汹，竟将他全部的理智尽数烧灭、烧烬！！
他抱着身前少女，抱着身前面色苍白、正打着抖的少女。
郦酥衣身形愈沉。
沈兰蘅双手紧抱着她，也跟着“扑通”一声，仓皇跪在地上。
“酥衣，郦酥衣！你莫要吓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强迫你，是我不该气你。我去唤军医，方才我也不知怎么的，竟像是被夺了舍一般……郦酥衣，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什么都做不好，他就是个废物，是个本不该存活在世上的废物。
他天生就该死！！
风雨呼啸，汹涌着，朝军帐之内袭来。
沈兰蘅跪在地上，被夜潮汹涌包裹着，满心愧疚、通体生寒之余，竟生了几分自毁之心。
他本就是他人所臆想。
他本就是虚幻之物。
他本……不该存活于这世间。
他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记忆是假的。
甚至在面对心爱的姑娘时，他夫君的身份亦是假的。
他全身上下无一是真。
他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沈兰蘅抱着身前少女，神色寸寸变得黯淡。
便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
“衣衣，你在吗？你在帐子里面吗？”
是宋识音。
她正站在军帐外。
月光银白一层，落在宋识音肩上。
少女凝眉。
适才她路过帐外，隐约听见……帐子里出了什么事。

第94章 094
军帐之外，宋识音声音清脆，穿过迷蒙的夜色。
“衣衣，你在里面吗？”
她不知帐内发生了何事，更不敢轻易上前闯入，便寻了个由头，开口道：
“这几日，我觉得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心中惦念家里人，我想先行回京，特来此处与你告别。衣衣，你如今在帐子里吗，可有歇息下了，可否……与我见一面？”
宋识音生得高挑，因是体虚畏寒，她裹着厚厚的衣。莹白色的月光落在少女肩上，又于她身后拖长。
她久等不到郦酥衣回应。
却能听见，自军帐内所传来的窸窣声响。
心中担忧友人，终于，宋识音按捺不住，掀帘入帐。
只一眼。
清莹月色流淌，这一片夜光映照之下，她看清楚面前这等骇人的景象。
不知为何，帐内并未点灯，原本昏黑的帐中有月光照射进来，素衣少女被男人紧抱着，地上多了一滩血迹。
“沈、沈世子……？”
宋识音先是一怔，继而拥上前。
“衣衣，你怎么了？衣衣？！”
月色之下，郦酥衣双唇极白。
沈兰蘅更像是丢了魂儿。
他同样瘫坐在那里，失魂落魄，直到听见宋识音这一声唤，才猛然回过神思。
他抱着怀中几近晕厥的少女，衣上、手上亦沾了些血。
军医尚未前来。
便就在二人心急如焚时，忽然听见自帐外所传来的匆匆脚步声。
急忙掀帘，来着不是孙军医，竟是魏恪。
他步履匆匆，在帐外跪拜。
“将军——”
见他神色，听他语气，似是遇见了什么极紧要之事。
只是宋识音在一侧，魏恪不便开口。
见状，宋识音亦极识眼色，虽是心中担忧，她仍朝帐内一拜，继而避嫌般地退至一侧。
魏恪这才开口道：
“将军，玄临关传来急报，西蟒人来犯，来势汹汹！”
好不容易消停了有些时日，西蟒人狼子野心，再度对玄临关口虎视眈眈。玄临关乃是大凛与西蟒接壤的要塞之地，断然不能丢弃。
而此番，西蟒贼人则是派遣大批精锐，欲一举攻破玄临关！
事关紧急，魏恪的话亦说得急。
沈兰蘅却像是未听见他所说的话，一双眼全落在郦酥衣身上。
魏恪心中不免着急。
这西蟒人都打到自家门口了，他怎还这般失魂落魄，不曾上心？
“将军可要前去带兵应敌？”
亲自带兵应敌？
沈兰蘅目光动了动。
他紧紧攥住身前少女的素腕。
军医得了令，乌泱泱地赶过来。
他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将正昏倒过去的郦酥衣抬上软榻。
沈兰蘅心中担忧，无心玄临关之事。
他并不想亲自领兵，只想此刻，守在妻子身侧。
见状，魏恪急忙唤道：“将军！”
玄临关断不能丢！
玄临关破，则西疆破；西疆破，则大凛破！
沈兰蘅紧盯着床榻上面色雪白的少女，将指尖捏得愈发青白。
便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心中忽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之间，竟叫他鬼使神差地道了句：“备马，取剑来。”
魏恪一怔，面上由忧转喜。
他忙不迭唤身后将士，为大将军备良马取宝剑。
帐帘之外，今夜风声飒飒，鼓动人心。
临行之际，男人上马，心有不舍地朝帐中榻上回望，目光中分明写着留恋。
终了，将军一身银色甲胄，腰佩长剑，于深深夜色间挥鞭远去。
马蹄声飞快，宛若振奋人心的鼓点。军帐之中，宋识音循着沈世子临行前所交代的话，于帐内照拂着正昏迷不醒的郦酥衣。
好一番折腾。
她的血虽是止住了，可人却仍未醒来。
银星如漏，天光昏黑，无边的春风里，长夜愈发幽寂萧索。
宋识音抬手，屏退周遭军医。
一碗药喂下去，身前少女非但不见好转，反倒还发起了高烧。
见状，正坐在床榻边的宋识音愈发慌张。
她想起沈世子临行前所交代的话。
若是遇见什么军医无法解决的棘手之事，带上沈世子所给的信物，去通阳城找长襄夫人。
略一思量，宋识音掀帘，唤来长襄夫人。
“快备马车，我要送衣衣去通阳城！”
马车之上，风声猎猎。
初春仍有些泛寒，时不时有料峭的寒风穿过车帘，吹拂进来。
宋识音担心怀中之人受寒，解下身上那件厚实的氅衣，披在郦酥衣身上。
透过夜色，宋识音隐约见着，怀中之人的眉心似乎动了动。
她忙低下头去，在郦酥衣耳边唤：
“衣衣，你还能听见吗？你哪里难受，还疼不疼？”
郦酥衣眼前一片昏黑朦胧。
像是有一团沉沉的雾气，紧紧压住自己沉甸甸的眼皮。她嗓子眼里又似是堵住了棉花，叫她既睁不开眼，又发不了声。
她只能听着，有人拨开浓雾，于自己耳畔轻声。
“衣衣，衣衣……”
“你可是还疼，你哪里疼？”
“郦酥衣？”
恍惚之间，她的耳畔骤然换了男声。
那人声音遥远，浸着寒，似是步步而来。
“郦酥衣，你在怪我吗，你在恨我吗？”
男人声音冷澈，竟还带了些残忍的笑意。
“你是该恨我，该怨我。但这又如何呢，又能如何呢？我杀不了沈顷，沈顷也杀不了我。只要他的念想存在一日，我便存活一日。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我是他的灵识，是他念想之中的一部分。他是沈顷，我也是沈顷，我是镇国公府尊贵的世子爷，是大凛的定远将军。郦酥衣，我是你的夫君。”
“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郦酥衣，自那一纸婚书定下，你既是沈顷，也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浑身上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郦酥衣，你属于他，也属于我。”
身前一双狭长的凤眸，那人身上带着本不属于他的兰花香气，倾压下来。
寒夜之中，少女手脚彻寒。她双肩打着抖，下意识去躲避对方满带着占欲的气息。
那人的吻，自她唇瓣一路沿下，辗转流连于郦酥衣的下颌、锁骨、颈窝……
再一路落下。
吻意生烫，朦胧之中，少女身形颤抖着，眼前忽尔又转至沈家祠堂。
恍然间，郦酥衣好似又回到了从前。沈家祠堂里，那人紧押着她，逼迫她去直视那一樽樽牌位。
沈兰蘅手指白皙有力，紧捏着她的下巴。
“我是沈顷，沈顷亦是我。这是沈家的列祖列宗，更是我的好祖宗。”
“你是他的妻子，亦是我的女人。今日便就要各位祖宗亲眼看着，我兰蘅如何将你迎娶过门。让祖宗们都见证见证，你是我的妻，郦酥衣，你此生此世，势必都要与我纠缠不清。”
“你畅快吗，你不畅快吗？为何不叫出来。难道我不比他更讨你欢心吗？他笨拙，古板，无趣。唯有我，能给你带来欢快与刺激。”
“我要与你纠缠欢愉，一生一世，至死不休……”
夜风扑朔而来。
郦酥衣甚至能感受到，当对方落下最后一声时，自耳廓处忽然传来一道啮咬之意。对方的唇齿似乎闻过她的耳垂，只这一瞬，登即让她浑身颤栗。
她想要躲，想要逃。
腹中坠痛，有人紧攥着她冰冷的手，给予她寸刻温暖。
是宋识音，对方声音温柔关怀，将她自幻想的梦魇中带出来。
便就在这时，飞驰的马车猛地一阵颠簸，不等宋识音掀帘，忽然自周遭树丛中跳出十余个蒙面大汉，竟将这马车的前路拦了去！
他们身着黑衣，以黑布蒙面，腰际带着长刀，于月色下闪着骇人的光。
“你们是何人，胆敢拦我家夫人的路！”
长襄夫人年少轻狂，见一群人围堵着，皱眉扬声问道。
夜色之中，少年声音愈发骄恣。
闻声，那群黑衣人也不应答。他们左右互相对视一眼，紧接着竟拔起腰际长刀，挥舞而来！
宋识音掀帘，大惊，猛地缩回马车内，惊叫出声！
“有埋伏！”
长襄夫人拔剑，一面迎敌，一面高呼道，“保护夫人与宋姑娘！！”
这一声，马车边那随行的将士才看清，便就在那十几名黑衣人之后的树丛里，不知又藏了多少人马。只一瞬间，那批“刺客”乌泱泱的倾压过来，只将马车围堵得水泄不通！
长襄夫人虽会武功，可对方人多势众，不过几个回合，败下阵来。
锋利的刀口划破少年干净整洁的衣裳，他却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拼命朝后唤道：“保护夫人！保护宋姑娘！！”
眼前的幻境被打破，乒乓的刀剑声入耳，将郦酥衣自梦魇拉回了真实。
猎猎的风声之中，传来嘈杂的絮絮言语。
不等她睁开眼去细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陷入了更深的晕厥。
……
郦酥衣是被一阵谈论声吵醒的。
那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言语有些豪迈，带着浓重的口音，让她听得并不甚真切。絮絮的言语声如潮水般漫上脑海，不知不觉，眼前竟又明亮了些。刺目的白光促使少女睁开眼，只一瞬，她便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帘帐。
却并非西疆的帘帐。
她现下在何处？
那些谈论声又自帐帘外传来。
这一回，郦酥衣反应过来——听那些口音，竟是……西蟒人！！
腰酸背痛、心惊胆战之际，她察觉到身侧有人。
是宋识音。
她的双手双脚与自己一般，同样被麻绳紧绑着。白醺醺的光影穿过帘帐，于少女面上落下惨白一层。觉察到刺目的阳光，宋识音亦蹙了蹙眉。眸光潋滟之际，宋识音同样转醒。
“衣衣——”
眼前闯入一个身影，宋识音下意识唤道。
然，不等她高声唤，郦酥衣赶忙嘘声。
“先莫声张。”
她忍着痛，挣扎坐起身，同宋识音道，“外面是西蟒人。”
果不其然，听到“西蟒”二字，宋识音先是一怔，惊惧之余，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西蟒人？
她们如今是……落在了西蟒人手里？
那此处便是西蟒？是敌军的营帐？
宋识音同她说起昨天夜里、她昏厥后所发生的事。
长襄夫人不见，随行的将卒亦不见。此处只剩下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二人不禁担忧思量。
如今是在西蟒敌营里吗，六儿去了何处，沈顷可知晓她们二人被西蟒人所擒？
还有那些西蟒贼人，可否知晓她们二人的身份？
一想起夫君还在玄临关应敌，郦酥衣便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便就在二人思量着该如何逃出生天之际，军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转眼，一名身材魁梧的蓝瞳男人，于众人的簇拥之中，掀帘走了进来。
……
郦酥衣与宋识音的身形，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
那人视线落在二人身上，目光之中，带着许多压迫。
那种压迫感，与她面对沈兰蘅时大不相同。
她不知对方发觉了什么，再回到军帐中时，周遭已被装点得分外精致华丽。似乎觉察出她有身孕，西蟒皇子甚至还为她增派了几名婢女与医官。
其中一名婢女叫柔莎，会说中原话。
对方与郦酥衣说：昨天夜里被掳回来时，她正发着高烧。
是这边的大人唤了医师，为她诊治。
说这话时，柔莎眉目带笑，似乎想要策反她。
郦酥衣面色清冷，端坐在榻前，未理会她。
柔莎端来的水，她不碰；
柔莎端来的饭菜，她不吃。
入夜时，柔莎神色恭顺，婉婉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沈夫人，这是我们大殿下专门派人为您熬制的热汤。除去安胎，还有驱寒安神之效，夫人不若在睡前喝下，睡得也更踏实些。”
郦酥衣冷冰冰抬手，将这一碗汤药推开。
她抬眸，眸色冷艳，问道：“与我一同被绑来的另一位姑娘呢？你们将她关在何处？”
被百般拒绝、热脸贴冷屁股的柔莎倒是不恼，她应着郦酥衣的话，道：“奴婢只是奉了大皇子的命，前来照顾夫人。至于宋姑娘的下落，奴婢当真不知晓。”
郦酥衣也性子刚烈。
她知晓，对方如今好生照顾自己，是为了拿捏住远在玄临关的沈顷。她是西蟒皇子用来对付沈顷的一枚棋子，自然要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而宋识音则不一样了。
一个并无任何身份的中原女子。
一个并无任何身份、却有着姿色的中原女子。
郦酥衣心中十分担心友人。
更何况识音为苏墨寅堕了胎，身子尚未养好，已受不起旁的事了。
在她的绝食之下，大皇子终是无奈，当晚便将宋识音也带到她面前来。
一见了好友，对方赶忙扑上前将她抱住。她像是受了不少惊吓，面上尚还挂着未干透的泪痕。郦酥衣将她紧紧拥住，温声细语地哄着她。
宋识音道，今日一整天，她被关在一间灰蒙蒙的仓库里。仓库内昏黑一片，只余一扇窗牖通风透气。
通过窗牖，她恰恰能看见营中动向。
经过一整日的摸索，宋识音绝望地发现，此处将卒把守甚严，若想与衣衣从此逃出去，难度堪比登天。
正思量着，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柔莎端着饭菜，自帐外，缓步走了过来。
见到来者，郦酥衣与好友互相对视一眼，互相敛住了神思。
……

第95章 095
对方果真来者不善。
将晚膳放下，柔莎温声叮嘱了几句后，便露出了狐狸尾巴。
她让郦酥衣修书一封，寄给正在玄临关的沈顷，劝他归降西蟒。
听了这话，郦酥衣先让宋识音退至一侧，而后将对方送来的饭菜全部倒了出去。
少女目光清冷决绝。
她宁可在此处饿死，也不会为了这一口饭菜，去劝沈顷归降。
她宁可死，也不愿成为沈顷的拖累，不愿成为牵制他的棋子。
毕竟她的夫君不是旁人，他是大凛的世子，是自幼跟着父亲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不败将军。
赶走了柔莎，郦酥衣转身走回军帐。
只一眼，她便看见好友正站在桌案之侧，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她。
对方张了张嘴：“衣衣。”
宋识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月色流淌入帐，于郦酥衣面上落下莹白一层，衬得少女眉目愈发美艳。见状，宋识音目光动了动，她心有不忍，偏过头去。
她与酥衣自幼相识，二人认识这般久，宋识音知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衣衣，你……”
宋识音眉心微蹙着，忍不住开口道，“你千万莫要想着做傻事，虽说如今我们很难逃出敌营，但也并非身在绝境。更何况沈将军正在玄临关，离此地并不甚远。待到玄临关一仗胜了，将军定会前来救你我。”
身前，宋识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出手，将少女手指攥住。
也不知是否被凉风吹拂，郦酥衣手指微微泛着冷。
宋识音接着说道：“更何况，现如今你并非一人，你还有我，还有腹中孩儿。衣衣，此处有人好生伺候着你我，我们便在此处，等着玄临关捷报，好么？”
清莹夜光之下，郦酥衣垂眼，腾出另一只手，用手掌不禁怜爱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她知晓，宋识音是在担心自己。
担心她会害怕连累到沈顷，而走上黯一条不归路。
是，她如今不是一个人，她如今不单单是一个人。
她是沈顷的妻，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亦是大凛的子民。
虽如此，她更是腹中孩儿的母亲。
沈兰蘅凤眸锐利，眼底往往带着戏谑与狂傲。
但眼前这名西蟒人却大不同。
他蓝色的瞳眸微圆，皮肤黝黑，头发随意披散着，那胡须未刮，胸前有两根编制得不太仔细的细辫。对方毫不避讳地朝着她与宋识音凝望来，眼底更是蓄满了毫不遮掩的打量与算计。那一双圆眸之中，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
恣肆，野蛮，又强悍。
这是郦酥衣对西蟒人的印象。
而如今站在她们面前的，则是一个很纯正的西蟒人。
左右神色面上神色毕恭毕敬，这让郦酥衣不难看出来——这名蓝瞳男人，应当是这里的首领。
不过片刻，又有人掀帘入帐。
这回走进来的，是一名十分年轻的男子。相较先前之人，他的身形稍稍瘦削了一些。郦酥衣被绑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上前。对方不知叽哩哇啦地在“蓝瞳首领”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忽然望过来。
那般锋利的眼神，看得郦酥衣心下一惊。
蓝瞳之人问道：“她便是沈顷之妻？”
年轻男子点头：“属下的眼线先前曾在大凛见过她，她确是沈顷的妻子郦氏无疑。”
那两个说话叽哩哇啦的，郦酥衣听不懂。
她却能感受得到，蓝瞳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愈发热烈。
“沈顷之妻？”
蓝瞳首领——西蟒大皇子略一沉吟。
当日下午，郦酥衣被迫与宋识音分隔了开。
如若不到最后关头，她都会带着孩子，带着她与沈顷的孩子，坚强走下去。
她等着，玄临关传来捷报，她的将军御马，前来接她回大凛。
暖风和煦，万物春生。
……
便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响。
久居大营，郦酥衣能辨识出来——这阵马蹄声，大抵是前方有军报传来。
她一颗心被猛地提起。
郦酥衣自榻上站起身，走至军帐口。即便那人离得不远，但她却听不懂来者所说的西蟒话。少女只能从对方的语气中隐隐分辨出来——那人言语欢快，面上似乎带着几分雀跃之色。
对方越雀跃，她心中愈有利刃绞过。
当天夜里，西蟒大营中举办起了庆功宴。
军帐之外，歌舞声连连，鼓点衬着热烈的拍掌声，真是好生热闹。
就连柔莎也去了那庆功宴上，未曾来帐中照拂二人。
郦酥衣将帐帘闭紧。
她刻意去忽视那些欢呼声，背对着帘帐口，背对着那些嘈乱之声，将身子蜷缩起来。
宋识音则在她身侧守着，用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为安抚。
“无事的，衣衣。今夜兴许是西蟒人的节日风俗，才如此设宴庆祝。沈将军智勇无双，先前曾率军打了那么多胜仗，此次定会战胜西贼，前来接我们回西疆。”
“衣衣，莫要担心，睡一觉。一觉醒来便好了。”
也许是好友的轻声细语起了效用，郦酥衣闭着眼睛，不知不觉竟昏昏睡去。
是夜，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沈顷听闻她被西蟒人捉去的消息，一时心烦意乱，竟下达了不该下的军令，令大凛将士损伤无数。沈顷更是率兵自选临光仓皇而逃，久不见踪迹。
有人说，他逃去了箜崖山。
有人说，他逃往了西阕谷。
还有人说，当初那位不败战神，早就在玄临关丧了命，未等马革裹尸，已然成了一抔漠漠黄土。
郦酥衣醒来时，面上还挂着泪水。
恰在这时候，有人掀帘入帐，外间的晨光也一同照耀进来，衬得人面上愈发透着几分白。
与郦酥衣不同。
奴婢柔莎的面上却带着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喜色。
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先送来早膳羹汤，而后侧身去，欲为她去唤来军医。
终于，郦酥衣忍不住，她一颗心怦怦跳动着，扯住了柔莎的袖子。
婢女侧身，道：“沈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思量再三，她终是问道：“昨天夜里，营中为何举行庆功宴会？”
问出声时，少女语气之中，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惶惶然。
春风拂入帘帐，同样是灼灼春日，西蟒的军营却要比西疆寒冷上太多太多。闻言，婢女略一扬起下巴，她的声音虽是明媚清亮，却让人如有冷风吹面，四肢百骸都生了寒。
只因为郦酥衣听见，柔莎面色未变，径直扬声道：
“哦，昨日啊。昨日也未有旁的事，就是我军大胜，已攻占了玄临关，如今大凛那一群贼人落荒而逃，直朝通阳城逃窜而去呢！”
“轰隆”一道，如有雷声劈下。
这一回，不只是郦酥衣，就连宋识音也变得面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
沈顷败了，玄临关丢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
说实话，与宋识音被“关押”在西蟒军营的日子并非不快活。
相反的，生怕她这一枚“棋子”出了差池，西蟒大皇子反倒是派人好吃好喝地供着郦酥衣，每日早中晚、派遣三次医官前来为她把脉。
这般“调养”之下，郦酥衣的胎气反而愈发稳固。
其间，她与识音尝试了许多种逃出此地的办法。
无一例外，二人被西蟒人“不厌其烦”地捉了回来。
几番周折下来，二人都有些许累了。
卸下发钗，郦酥衣与好友重新坐回榻前。
也不等郦酥衣反应，柔莎雀跃地迈开了步子，朝外去为她唤来军医。
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也让柔莎看清楚大皇子对沈夫人的心意。
昨夜庆功宴上，大殿下举杯畅言。
这中原女子虽不及我西蟒女子豪迈喜人，可也是生得肤白貌美、柳腰纤细。尤其是此番擒拿回营的那两名大凛女人。
虽说其中一位已是沈顷之妻，待西蟒大军攻占通阳城、拿那沈贼头颅祭旗后，再一举侵占那沈氏遗孀。
这女人嘛，纵使再怎么生得美艳漂亮，可终究也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乱世飘零，无依无靠。届时只要将她腹中沈顷腹遗子处理干净了，带回西蟒随便封个侧妃，看着那样一张漂亮小脸，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听着大殿下兴奋之言，其余将士亦在席间举杯欢笑，一时之间，整个西蟒军营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以至于今日把脉时，那医官竟十分不本分地抬起头，偷偷打量这位貌美的“沈氏遗孀”。
见状，宋识音心中恼怒万分，她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抬起脚，直朝那人心口踹去。
那人眼神猥琐，看得她怒不可遏：
“看什么看！再敢乱看，当心我挖了你的狗眼！！”
被大凛女人踹了一脚，那医官自然愠怒至极。男人扶了扶帽子，灰头土脸地自地上爬起来。正准备怒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
是大皇子。
那名蓝瞳男人。
来者不止是他。
他身后亦跟了这一批将士，身形魁梧，腰间各佩宝刀，正气势汹汹，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郦酥衣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识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目光径直落了过来。
大皇子抬抬手，屏退左右医官，那眼神中带着算计，只瞧了郦酥衣一眼。
面上登即露出奸诈的笑容。
“沈夫人。”
郦酥衣心下微惊——他竟会说中原话。
“沈夫人，这几日在孤这西蟒大营中，不知过得可否安好？”
男人中原话说得有些许蹩脚。
“既如此，不知夫人可否愿还孤一个人情。”
她心中警惕，往后退了退。
只见他眯着一双满是算计的蓝眸，笑道：
“孤自知夫人与沈顷恩爱情深，如今沈顷退至通阳城，闭门不开。不知沈夫人可否帮孤一个小忙。”
“帮孤——劝说沈顷，打开通阳城大门。”

第96章 096
什么？
郦酥衣抬起头。
春风拂起男人衣角，蓝瞳之人面上虽是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是分毫不及眼底。初春寒风浸冷，西蟒皇子眼神愈发寒冷凌冽，那目光宛若尖刀，一寸寸，直朝郦酥衣面上横刺而来。
他的言语，他的视线。
无一不是在逼迫郦酥衣——要她逼着沈顷大开通阳城城门。
要她去——通敌叛国！！
她紧咬牙关，往后倒退半步。
少女右手紧攥成拳，藏于袖中，瓷白清丽的小脸上，分明写着坚定与决绝。
她不可能受西蟒皇子蛊惑。
不可能去逼迫沈顷，弃通阳城于不顾，置城中百姓于水火。
西蟒大皇子的手腕，郦酥衣略有耳闻。
他阴险狡诈，心肠歹毒，视百姓生命为草芥。
她曾听闻过，西蟒皇子攻占他国城池后，草菅人命、大肆屠城之举。
身为侵略者，身为野心勃勃、毫无人性的侵略者，他根本不顾外族人死活。
郦酥衣不敢去想——
倘若真叫对方攻占了通阳城，那些通阳城的百姓，又会如何。
她对通阳城有着很深的感情。
长襄夫人、郦酥衣、大娘王氏……她在通阳城接触过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淳朴、善良，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平民百姓。
西蟒皇子一旦夺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所面临的都只会是一个下场。
一想到这里，郦酥衣牙关咬得愈紧，浑身几近颤栗。
令人意外的是，大皇子并未逼迫她。
对方只轻飘飘睨了她一眼，男人双瞳幽蓝，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的、势在必得的冷光。
郦酥衣被人送回了军帐。
初春多雨，西蟒亦是如此。
此地虽说黄沙漠漠，可初春到时，仍会带来大雨瓢泼。此地的春雨与京都大不相同，京都初春的雨向来都是细润而温情的，淅淅沥沥，润物无声，轻柔地将一片片绿意唤醒。
西蟒的春雨却带了几分野蛮。
还未反应时，这场雨便瓢泼而下。倾盆的雨水将西蟒上下浇得一片灰蒙，亦将人一颗心，浇灌得万分惊悸慌张。
她坐在帐里。
宋识音与她并肩，听着帐外摇晃的风雨，温声安慰。
沈顷带兵退回通阳城。
准确的说，是沈兰蘅，无能无用的沈兰蘅，带兵退回了通阳城。
时至如今，郦酥衣仍旧不能接受——沈顷与沈兰蘅，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他们相差那么多，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雨水扑簌，送来通阳城那边的风声。
春风愈发浸冷，生着寒，落在身前婢女清丽的面庞上。
闻言，柔莎将下巴抬得愈发高了，她眉飞色舞，洋洋得意道：
“我们大殿下占据了玄临关，如今关上的旗帜也已经换作我西蟒军旗。下一步我们便要沿着玄临关乘胜追击，一路打到通阳城去，立志歼灭大凛这一批落荒而逃的贼寇。”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怎的，前夜那大凛统领与我军作战时，明明还好端端的，只一瞬竟像突然换了个人般，疯疯癫癫，竟还说起胡话来了。这也是天佑我西蟒，叫我军得到了玄临关这样一块要塞宝地，取了玄临关，我们大殿下便能更好地率军东上。待到再攻占了通阳城、繁南城……届时，整个大凛便是我西蟒的囊中之物，囊中之物啊！哈哈哈……”
郦酥衣听着，西蟒皇子是如何将大凛的将士如困兽一般，围堵在那偌大的通阳城中。
这些天，她无一不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沈顷快醒来，沈顷快醒过来。
快救救通阳城的百姓，快救一救大凛的子民。
她做了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噩梦中，是沈兰蘅毫无经验的率兵出征。他虽说啃了些军书，可对抗旁人还好，他哪里又能对抗得了老辣阴险的西蟒皇子？梦的尽头是城破，西蟒的铁骑踏破通阳城城门。城楼上扬起侵略者的旗帜，西蟒军所到之处，处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明明是初春，通阳城的每一处，却是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郦酥衣心口钝痛，急速喘息着，自噩梦中惊醒。
宋识音同样是面色灰败。
对方却仍然紧攥着她的手，企图安慰她：“衣衣，我们要不去死吧。”
她当然想去死。
如若那人是沈顷便好了，郦酥衣不止一次地想，如若沈兰蘅当真能消失，那便好了。
那便不会有乱子，不会出意外。沈顷仍是那个沈顷，是众人心中百战百胜、无一败绩的常胜将军。
他会护着西疆，会保着通阳城的百姓，会用手中御赐宝剑，寸土不让地守好大凛的每一寸土地。
如果只有沈顷，那便好了。
思及此，郦酥衣忍不住叹息。一瞬之间，她的脑海中又无端浮现出那一张脸。
那一双凌厉美艳的凤眸，此刻正微微向上挑着，男子目光缱绻，又充斥着几近疯狂的执念。他望向郦酥衣，不过一瞬，眼底的情愫登即变作了占有。他眼眶微红着，俯下身来吻她。
那双唇滚烫，触感近乎真实。
郦酥衣去躲，去抵触。
对方抓住她的手，掐住她的腰。
他目光垂下，发丝亦垂下。用一颗固执的心，用那不小的力气，去啮咬她的唇。
男人呼吸灼烫，轻轻喷薄在少女颈项。
郦酥衣唇上生起痛意。
她想要挥开他，想要去推开他，可对方力道极大，将她禁锢得更是发紧。对方手指纠缠，仿若一根难以绕开的红线，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手指，将她一整个身子都缠绕得难舍难分。
她被缠绕了太久太久。
久到手指发酸，呼吸亦是艰难。
若是他能消失，若是他能够消失……
这场梦境不知何时消散，郦酥衣只记得梦的尽头，是对方那道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的视线。
沈兰蘅凤眸冷彻，眼中似带着失落，那眸光却分明与她说着：
——他要与她纠缠，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
天气一寸寸回暖。
帐中撤掉了暖炭，初春的风呼啦啦吹刮着，却让人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暖意。郦酥衣与宋识音试了无数种逃离的方法，就当她以为西蟒皇子会将自己一直困在此地时，对方却忽然掀开帘帐、找到了她。
与前一次相见时一般，男人瞳眸生蓝，一张脸上，仍带着骄傲恣肆的笑意。
洋洋得意。
他面上尽是喜色，似乎再用不了多久，眼前这通阳城……不，这整个大凛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她被几个将卒押着，被迫与宋识音分离。
眼前落下一道人影，西蟒皇子用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
郦酥衣心中生恶，转头避开，对方不恼，眉眼中轻佻之色不减分毫。
他用十分蹩脚的中原话喊她：“沈夫人。”
“不知沈夫人，您与沈将军分离有多少时日了？”
春色森森，不知不觉，西蟒的日头也渐渐和煦起来。
郦酥衣并未应答他。
沈顷被困在通阳城多久，她便与沈顷分离了多久。
下一刻，男人面上竟露出猫哭耗子的假慈悲之色。
“沈夫人身怀六甲，却与沈将军分离如此之久，孤着实心有不忍。孤知晓夫人与您夫君鹣鲽情深，孤也意不在拆散有情鸳鸯。不若这般，孤今日便带夫人，去见一见您那朝思暮想的沈郎。”
不等郦酥衣反应，身前之人一改神色，猛一挥手。
她双手被禁锢着，已被左右卒子押上了一辆马车！
“你……你要做甚？！”
少女心中警觉，“你又要带我去何处？”
大皇子冷笑一声，不答。郦酥衣只觉自己被塞入了一辆极狭小的马车中，“嘭”地一声响，厚实的车帘沉闷落下来。
隔绝了她眼前最后一道光。
紧接着，便是马蹄声踏踏。
他的任务便是坐在这狭小逼仄的马车之内，看好眼前这大凛女人。
便就在其放松警惕，欲想打个盹儿之际——
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凌冽的寒光。
那寒光稍有些刺目，立马叫那西贼面色一凛，他眼疾手快，飞速将郦酥衣手上银簪夺下，怒喝道：
“你这疯女人，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先动手，赶在通阳城之前自戕。
被夺去了簪子，郦酥衣后背靠在摇晃的车壁上，面色略显灰败。
方才那一遭抢夺，让少女有些失了力。见银簪被人丢出马车外，她再无旁的可出手之物，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那儿，只轻掀起一双眼皮，面带讥讽地看着眼前、此刻这名已警戒到极点的男人。
生怕她咬舌，那男人想了想，往她口中又塞了块布团。
她的双手双脚被粗绳绑住，这回算是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马车继续朝前疾驰。
春风扑打着厚实的车帘，未有几分和煦，反叫人愈觉冰冷，通体生寒。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终于缓缓停落。
外间日头正烈。
旭日金光，于人头顶刺目的照耀着，通阳城门紧闭，地上铺满了一层辉光。
城门之外，西蟒人执长矛、佩铁枪，来势汹汹。
观其模样，两军已然是对峙良久，气氛剑拔弩张。
看见郦酥衣下马车，大皇子轩辕高护勾唇，得意一笑。
紧接着，蓝瞳之人扬声，朝那通阳城城门高喊道：
“沈顷！”
他的中原话虽说得蹩脚，可那声音高昂。
“沈顷，你身后有通阳城百姓，自然可以闭门不出。可你要不要看看，现如今，你身前的又是何人？！”
城楼之上，日光灿灿，一点雪色亦是夺目。
闻声，郦酥衣下意识抬头，迎着刺眼的阳光，抬头望去。
相隔甚远，她并不知晓此时此刻，身前的是沈兰蘅，亦或是沈顷。
她只知晓——
便就在轩辕高护落声的那一瞬。
城楼之上，那人身形肉眼可见的，猛然一僵。

第97章 097
郦酥衣与“沈顷”隔得甚远。
她双手被捆绑着，被卒子自马车上押下、押至西疆大皇子身前。那卒子的力道极大，禁锢得她躲不得、逃不得，浑身上下更是动弹不得。
似乎怕她发声。
郦酥衣口中仍被堵塞着那团布团，只余一双眼，迎着日光往城楼上望去。
那一点雪色，亦迎着灼灼金光，独立于城楼，独立于天地之间。
霎时，有风起。扬起男子素白胜雪的袖摆，他衣袂飘飘，身后乌发亦扬动着，那一双眼穿过风沙，掠过城楼下的西蟒军马，略有些急躁地朝那一袭靓影望来。
她被带至军马前，被迫与轩辕高护齐肩。
城楼之上，那人身形凝滞着。不过少时间，自城楼上传来清朗又疾厉的一声：
“轩辕高护！”
沈顷高声，声音穿过重重日影。
“两军交战，你推一女子上前算是什么本事！”
但单听那声音，就连郦酥衣一时也分不清——此刻身前与轩辕高护对峙的，是那嚣张冲动的沈兰蘅，还是她的夫君沈顷。
她只能隐约感觉出来，当自己被人自马车内推出来的一瞬，城楼之上，那人的声音明显不镇定。
他一双清明的凤眸，此刻正紧盯着她。与那蓝瞳之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郦酥衣身上。
沈顷声息紧张。
可他又深知，越是此刻，他便越要镇定，越不能慌张。
西蟒的马匹似乎要比西疆的高大上些，那马蹄亦踏得飞快。四周灰蒙蒙的，郦酥衣根本感知不到方向。她却隐约觉得，对方这是要带她去……
通阳城！！
西蟒人要带她去通阳城！
去久攻不下的通阳城！！！
她心中终于有了慌乱。
“你们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去，我是不会劝他大开城门的！轩辕高护，你就死了这条心罢！我宁愿是死，我宁愿——唔……”
忽尔有人飞身上马，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那人手掌宽大，掌心还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酒气，直将郦酥衣的话捂得咽了下去。她的脸极小，被人如此掩了嘴，几乎只余一双乌黑的眸子露在外面。
那双眸清澈纯净，此刻又带着几分明烈的恨意。
她小腹微圆，被对方如此押着，便要露出虎牙，去咬他。
对方躲开，眼神冷下来。
男人目光凶狠，口气亦是凶横：
“实话告诉你，通阳城那地方邪得很，我们大殿下占尽优势，却久攻不破。既是攻不破，我们又岂能干等着？今日带你过去，便是要沈顷在你与那通阳城之间做出抉择。看他是要你，还是要那易守难攻的通阳城？”
是要你，还是要全城的大凛百姓。
卑鄙！
趁着对方洋洋得意，郦酥衣快速张开嘴巴，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这一口，她用了极大的劲儿。
那人登即嚎叫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想抬手打她。
巴掌落下去的前一刻，他又忽然想起大皇子特意交代过的话。
照顾好眼前这名大凛女人，她日后还有别的用处，不得胡乱造次。
如此想着，面露凶相的男人只好愤愤然收住手，咬着牙，愤恨地咒骂了声。
“大凛的娘们儿，性子还挺烈。”
“待会儿到了城门楼下，可够有你哭的时候。”
日光如雨，沐浴而下。
落在郦酥衣乌发、肩头，又顺着她本玲珑的身形，落至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她的身段很好。
即便如今有了身孕，依旧是身姿窈窕，柔美动人。
在西蟒时，大多时日郦酥衣也是被轩辕高护所关着，不少人从未见过她的真容。适才她自马车上被卒子押着走过来时，少女虽口含布团、衣发凌乱，只一眼，仍然人为之惊艳不已。
除了城外的西蟒军，通阳城里，城楼之上，那些目光亦齐齐落下，道道落在郦酥衣身上。
今日日头耀眼刺目，明明是初春，竟到了八九分毒辣的程度。
沈顷身侧正立着魏恪。
这段时日，沈家军被困在通阳城，除了起初的几日，他们一直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西蟒的军队将整座通阳城围困得水泄不通，断水断粮。
那些西贼本想将他们于此活活困死，昨日不知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率军逼城，千军万马于通阳城之下依次排开，气势恢弘无比。
但通阳城一如玄临关，易守难攻。
甚至，通阳城铜墙铁壁，要比玄临关更难以攻破。
便就在西贼兵临城下之时，城内挨饿许久的大凛将士亦抖擞精神，准备迎敌。
原来是在等着她。
兵不血刃，逼迫沈顷大开城门。
烈日灼灼，流连于那名蓝瞳之人的嘴唇边，轩辕高护勾着唇角，笑容万分刺目。
见状，魏恪心中不免也一阵心悸。他抑制住情绪，走上前，低低唤了声：“将军。”
切莫被他人怂恿蒙蔽。
即便魏恪与世子夫人也有些感情，但他也深知——眼下并非贪恋儿女情长之际。
通阳城，城门不能开。
通阳城，万万不能丢！
就连魏恪区区一名副将，也知晓这城门大开后，整座城池将会沦落成何等境地。
轩辕高护，手段阴狠，蛇蝎心肠。
无尽的狂欢，无尽的杀戮……待到那时候，通阳城会成为一座无比硕大的坟墓，举城之内，皆是皑皑白骨。
通阳城的男女老少，所有无辜的平民百姓……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长襄夫人，郦酥衣，王大娘……
见城楼上那人一直不语，西蟒大皇子轩辕高护愈拔高了声音。他微微眯起一双蓝眸，朝城楼上望去。只见冷风乍起，城楼之上更是高处不胜寒。泛着料峭之意的寒风吹拂起男人衣袂，他长身鹤立，面上似是怔忡。
“怎么，沈顷。”
轩辕高护高声唤回他的思绪，“现如今，你是在犹豫什么？”
“你这是想抛妻弃子，为了这一个小小的通阳城，连自己的发妻与孩子都不要了么？！”
“你看看，沈顷，你亲眼看看。就在城楼之下，就在你这城门之外。你貌美娇柔的妻子，还有你妻子腹中的孩子……啧啧啧，瞧着肚子，应当有好几个月了罢。”
正说着，他猛一伸手，郦酥衣整个人就这般被他拽过去、拽至大军之前。
冷风吹动她乌发，愈显凌乱。
闻言，郦酥衣口中塞满了布团，无法出声，只能对着城楼上拼命摇头。
不要，沈顷，不要。
这城门一开，便是覆水难收。
魏恪明显能感觉到，便就在这番话音方落之时，身侧主子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男人右手紧紧叩住腰际长剑，那一双眼恨恨，怒瞪着城楼下那人。
“将军。”
见状，魏恪唯恐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忙不迭上前去拦。
“莫被西贼蛊惑了去。”
可眼下，他又如何能听得进劝？
魏恪字字清晰，严肃同他道：“将军，通阳城城中不光有我们数千名沈家军，更有数万百姓。夫人无辜，百姓亦无辜。若是我们弃了通阳城，城门失守，殃及周遭数城池。届时即便西贼未能攻入京都，圣上定罪，即便您能从西贼手中救下夫人，夫人她也、也……”
这番话，魏恪停止地恰是时候。
其中道理，身为沈家军统帅，他又怎能不知？
为了一女子，弃全程百姓于不顾，丢弃整座城池。
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春风泛冷，将他面上又吹白了些。
男人右手紧叩腰际宝剑之上。
腰际这柄宝剑，乃当今圣上御赐的尚方宝剑，放眼全大凛，能有此殊荣的，唯有沈顷一人。
他掌心一寸寸收紧，手背及那坚实的手臂之上，已然爆出青筋。
他右臂颤抖着，紧攥着尚方宝剑，忍耐着。
身后，是数将士苦苦劝阻之声。
“将军三思！”
“望将军三思，望将军……割爱！”
“望大将军三思！”
人群之中，有人甚至流下泪来。
城门之外，那蓝瞳男人依旧叫嚣着，一声一声，声声化为利刃，直朝他心头割刺而来。
千刀万剐，穿肠破肚。
“沈顷，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
“你看看，你身前站着的，是你的发妻，是你的结发妻子！她怀着你的孩子，怀着你沈家的种！沈将军，威风凛凛、骁勇善战的沈将军，怎么现在反沦落到妻儿保护了？啧，都说这位高权重者薄情寡义，您受惯了荣华、享尽了富贵，竟连自己的妻儿都能舍弃得下了，佩服，真是令孤佩服！”
“真是可惜了，这般娇柔美艳的小美人儿，还有她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啧啧，真是可怜呐……遇上了你这般心狠之人。”
“冷漠心狠到，竟连妻儿都舍得抛弃……”
正说着，轩辕高护竟还上了手。
他用掌心抚了抚身侧女子小腹之处，面上一时竟还带了几分虚伪的怜惜。
郦酥衣侧身躲过，嗅着那人身上的味道，腹中不禁一阵恶寒。
轩辕高护虚伪道：“怎么办，小美人儿。你的夫君好似不想要你与孩子了呢。”
郦酥衣口中塞满了布团。
她一边躲，一边瞪他。眼眸清澈倔强。
这副模样，反倒叫那男人分外受用。轩辕高护咯咯笑了声，挤眉弄眼地同她道：
“不若这般，你开口与他说说，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腹中的孩儿。好好求求你那薄情寡义的郎君。”
此话一落声，郦酥衣口中的布团登即被人扯掉。
她双手被禁锢着，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扑面而来的是新鲜的空气，顺着她的口齿汹涌至她原本堵塞的喉舌之处。得了声，少女扬起一张疲惫发白的小脸，朝城楼上望去。
那一袭雪衣，独立于天地之间，清风霁月。
她忍不住高唤：“郎君——”
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对方身形动了动。
他逆着光影，叫郦酥衣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她只能感觉到——
男人的身子极僵，极僵硬。
他的身前，是自己心爱的妻子，和那未曾出世的孩子。
他的身后，不止是这一座城门。
是数千沈家军，是城中无辜的百姓，是大凛不容人践踏的河山。
他已丢了玄临关，已让玄临关上，插上西蟒人的旗帜。
箜崖山、玄临关、通阳城。
紧接着便是挥军东上，漠水、墨川、烟洲，再是京都……
城楼之上，雪衣之人闭上眼。
右手紧叩腰际宝剑，手臂轻微颤栗。
他听见，他的姑娘在城楼下唤，声音脆生生的，在唤他郎君。
“郎君，莫要管我，莫要开城门，不要让西贼进——唔……”
郦酥衣话音还未落。
立马被身侧西蟒皇子气急败坏地捂住了嘴巴。
“闭嘴！沈顷，我只数三声！”
轩辕高护终于失了耐心，言辞微愠，“要她还是要通阳城，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三——”
春风料峭。
一寸寸漫过男人雪白的衣衫。
天地之间，他雪衫澄澈高洁，飞舞的衣袖宛若一片洁白的云，从未沾染上任何人间风尘。高处不胜寒，那风声不止，衣袖盘旋亦未止歇。
思绪翻飞，理不乱的是他的心事，化作千丝万缕，缕缕如锋利的银丝。
银丝利刃，刃刃如刀。
于无声处，已将他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的姑娘在城楼下，在敌军之前，等着他救。
通阳城的百姓在通阳城里，在城门之内，亦等着他去救。
二者只能取之一。
城楼之下，那声音趾高气昂，已然出声：
“二——”
声音锋利，俨然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齐刷刷几声，身后的将士竟不约而同地跪了地。他们涕泗横流，于将军身后唤着：
“将军，万万不可开城门，万万不可啊！”
不知不觉，这一场春雨又瓢泼而下。
这一场雨来得急，淅淅沥沥的雨水，自无边天际浩渺而下，浇湿了城楼之上大凛的旗帜。
雨水冰冷，旗帜湿润。
郦酥衣的发、衣衫，亦被这场春雨洇湿。
她自幼喜欢读诗书。
被父亲关在别院，她不能同郦知绫一般出院门玩闹，闲来无事时，便喜欢读些诗文。
诗文里，春雨向来都是昂然，象征勃勃生机。
她鸦睫湿透，眼前一片水雾迷蒙，右手手掌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仍仰起头、抬起眼。
看着城楼上那一袭雪衣，那一袭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清冷高洁的雪衣。
郦酥衣心想，她或许已知晓城楼上的男人，现下是何“人”。
她与沈顷，逢于雨天，离别于雨天。
也算是有始有终。
如此思量着，身侧，轩辕高护已然落下最后一声：
“一！”
巍峨城楼之上，风雨飘摇的城楼之上。
众将士迸发出悲戚一声：
“大将军！”

第98章 098
不成，不成。
不能给西蟒人开城门。
郦酥衣嘴唇被死死捂住，发不出来声，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人僵硬的身形，面上流下两行泪来。
沈顷，不要。
不要开门……
时隔多日，兰子初仍能记得那个沉寂的下午。
义邙的地牢与北疆一般阴暗潮湿，少女有气无力地倚在墙壁上，墙壁冰凉，她的神色亦是冰冷。
她如一株被北风摧残过的花，单薄的衣衫下，依稀有伤口淋淋。可那一双眼眸却是明亮而倔强，她眼底似乎扎有一根刺，眸光扫过，尖刺化作刀锋，狠狠地捅落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刚来到北疆，他也试着去建功立业，去在沙场上洒热血，换得父亲、小妹来日的安宁。
可他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他的野心。
或者说，沈兰蘅向来都没有什么野心，他所向往的，是一家平安团圆。
也就是在北疆，兰子初遇到了沈顷。
初见对方时，他疑惑地愣了愣。沈兰蘅不知对方为何也出现在北疆，他明明是那样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他纨绔不羁、放浪形骸。
私心里，他是有些瞧不起郦酥衣的。
无论是学识，或是才情，他一直都比不上自己。
在青衣巷里，自己也是被人经常夸赞的那个。
暗室微灯，昏黄的光影摇曳，落于男人发白的嘴唇上。自从四年前那一个元宵夜，他就来来回回做着同一场噩梦。在北疆遇见沈顷后，他的噩梦愈发频繁。
安翎倚在墙边，下巴微仰着，气色并不大好。
听了沈兰蘅的话，她冷嗤了声。
“你以为你是在为小郦酥衣好，是在为兰家好。”
“你以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我若是兰家人，我只会觉得惭愧，会觉得不齿，只会觉得羞愤欲死！”
越往下说，安翎的目光越灼热。
沈兰蘅感觉周遭有一把火，正灼烧着他每一寸肌肤，将他炙烤得坐卧不安、大汗淋漓。
他有些失魂落魄，朝后退了半步。
身形不稳，一张脸更是变得煞白如纸。
安翎冷笑着，继续质问他：“即便退一万步讲，你救出了父亲和妹妹，然后呢？你是打算‘金盆洗手’，还是打算带他们在义邙继续虚伪地生活下去？”
“我不知道兰老先生的脾气，但我知道，若是小郦酥衣知道为义邙人卖命，就只是为了把她从驻谷关救出来。她非但不会跟着你走，还会恨你。”
周遭是湿漉漉的血腥气息，安翎衣袖破败，如垂絮般毫无生气，她的眼神却是神采奕奕。相较之下，沈兰蘅的唇色反倒有些发紫。
那一个“恨”字，在他脑海中轰燃炸开。
会……恨吗？
会觉得他恶心、肮脏、不知廉耻……吗？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找到了义邙王，虽然有侄子这个身份，义邙人根本瞧不上他骨子里那中原人的血。他们嫌弃他的温吞，厌恶他的谦卑，耻笑他的隐忍。
思绪恍惚，耳边落下清明一声。
“兰公子，你可曾听闻这样一句话？”
叶朝媚看着他，道，“白袍点墨，终不可湔。这一身素白，只要染上了一丁点儿的黑墨，就再也洗不掉了。”
沈兰蘅抿了抿唇线。目光顿了顿。
“到头来，感动的只是你一个人罢了。”
秋风萧瑟，空气中掺杂着潮湿的寒意，浸入身前之人的眉眼。兰子初缓过神，抬眸与之对视。郦酥衣的目光愈发带有攻击性，像是一只护食的野犬，要将这侵入的不速之客连骨带肉全部啮碎。
沈兰蘅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以友好的口吻道：“我听闻，你在查青岚书院的案子。”
郦酥衣挑了挑眉，“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可以帮你。”
见对方神色并未撼动，沈兰蘅陈恳道，“若你想查清当年青岚书院一案，我可以与你一起。”
“代价？”
郦酥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引得兰子初微微一怔，须臾道：
“我不要什么代价，我只想救出我的……父亲。”
后两个字他说得很小声。
郦酥衣目光冷凝，审视他片刻，半晌，扯唇笑了笑。
“兰子初，不若我们来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杀了拓拔颉，”郦酥衣道，“本将扶你上位。”
沈兰蘅一愣，仰起头，却见沈顷一脸正色，丝毫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上位？”
他反应过来。
冷风拂于素衣之人面上，沈兰蘅眉目缓淡，眼底没有分毫欲望，平静道：
“我不想上位，不想做高管、享厚禄，”功名利禄，都麻痹不了他，“至于你所说的代价，或者说是筹码，我也从未想过。郦酥衣，我现在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我之前做过许多错事，走过很多歧路，我不想再一条路走到黑了。”
说到后半句话时，他微微垂下脸去。男人眼帘亦是垂下，有风细幽幽地穿过，他微黯的眸底藏匿着许多心事。
郦酥衣凝视着他，比他还要平静：“然后呢？”
“然后？”
沈兰蘅不解。
“我替兰家翻案，然后呢？”
“兰子初，”郦酥衣目光放远了些，“魏都你回不来了。”
青衣巷，你回不去了。
沈兰蘅踉跄了一下。
他本就病弱，如今被这冷风灌得，更是面色翻白。见他似乎要往后跌倒去，郦酥衣终于伸出手扶了他一把。那只伸过来的手结实而有力，带着许多令人信任与安心之感。沈兰蘅借着对方的力量站稳身子，轻声道了句：“多谢。”
遽然又一道冷风，他咳嗽了阵，而后道：
“当年查抄兰家的，是郢王的人。”
郦酥衣徐徐然收回了手。
“郭琮懿是郢王的人，你若想知道更多的内情，可以先从他入手。”
沈兰蘅顿了顿，见沈顷没说话，又补充道：“当年触怒郢王的是那篇《讨郢王书》，檄文的主笔是一名叫萧炯呈的学生。当年青岚书院出事后，他便逃离了江南，也并未继续考取功名，如今下落不明。”
郦酥衣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
他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
沈兰蘅似乎也察觉出对方的情绪，他认真想了想，补充道：
“对了，对于萧炯呈，我有些印象。当时他个子不算太高，相貌也平平无奇。他的左边鼻翼处有一道很浅的胎记，平日喜欢用脂粉涂盖着，因为这件事，书院里许多学生耻笑过他。”
沈兰蘅这么一说，沈顷好像想起来了。
当年学堂里，似乎有这么一个人。
……
待她醒来，便已在郎中萧氏家中。
郦酥衣在一侧守着她，见她睁开眼，赶忙迎上前。
“姐姐醒来了。”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煞是好听。
郦酥衣醒来，郦酥衣心中亦是高兴。她语气轻柔，同榻上女郎道：
“姐姐，阿爹适才上街，去给姐姐买肉了。这是阿爹嘱咐郦酥衣，待姐姐醒来时要给姐姐喂的药。漂亮姐姐，你的身子可还疼吗？可有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正说着，她用软乎乎的小手探向郦酥衣额头。
一碗药汤下肚，周遭热乎些许，郦酥衣也觉得身子好受了些。
放下药碗，她第一句便是问沈顷眼下在何处。
一提起沈顷，郦酥衣又来劲了。
她扬起一张素白清丽的小脸儿，骄傲道：
“沈将军打了胜仗，打得那群西蟒人那叫一个落花流水、落荒而逃。现眼下，沈将军正在外整军列队、清点军马呢。”
说到这里，小姑娘又补充：
“沈将军临走时，特意叮嘱过，让郦酥衣同您说，那名姓宋的姐姐已被苏将军救出来了。”
识音被苏墨寅带回西疆了。
闻言，郦酥衣长舒一口气，心中又落了一块大石。
吱呀一道推门声，长襄夫人端着母鸡汤走进来。
春日雨后，连阳光都透着湿润。此时正是晌午，暖阳中带着几分迷蒙的雾气，落在少女瓷白虚弱的面颊上。
郦酥衣头发披散着，撑起身，同长襄夫人道了句谢。
对方端着热气腾腾的母鸡汤，听了这声，赶忙道：“不敢不敢。小人怎敢承夫人的谢。此次通阳之困，还多亏了夫人与沈将军呢！”
困守那日，长襄夫人怀抱着郦酥衣，与妻子坐于家中。听着自成楼外传来的风声，吓得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特别是，听闻那群可恶可恨的西蟒人，以沈夫人为要挟，逼迫沈将军大开城门时。
长襄夫人气得眼眶发红。
床榻之上，少女乌发披肩，因是受了寒，双唇有些失了血色。适才沈夫人晕厥时，他上前替对方把了脉象，又开了几道方子，帮着夫人调理休养。
正思量着，忽然见榻上女子放下方喝了两口的母鸡汤。
她匆匆穿了鞋，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径直朝房门外奔去。
长襄夫人微惊：“哎，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他这一声还未说完，话语忽然一顿。
下一瞬，只见沈将军一身雪白衣衫，腰系宝剑，阔步行至院中。
长襄夫人忍不住在心底里发笑。
夫人与将军果真恩爱，旁人还没见着影儿呢，她这就已经扑上去了。
沈顷也看见了跑出房门的郦酥衣。
她像是方转醒，披散着头发，面色亦有些发白。见状，男人兀地皱眉。
“怎么穿这么少。”
他弯下身，语气有些急，却并无埋怨。
“你方受了寒，还敢穿这般少。连见氅子都不披，就这样跑出来了。衣衣，你是要急死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假思索地解下身上衣衫，披在她身上。
即便怀有身孕，少女身姿依旧纤瘦，与身前男人相比，她的身子更是瘦弱得不成样子。对方乍一弯身，便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拢住。郦酥衣还未来得及唤，沈顷已伸出双臂，将她自地上打横抱起。
抱着她往房内走，男人依旧步履轻松。
长襄夫人也是极识眼色的，见二人如胶似漆，他赶忙放下手中之物，将郦酥衣的眼睛一捂，带着小姑娘匆匆离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屋内只剩下她与沈顷二人。
沈顷的力道极大，极稳。
郦酥衣被他像个摆件似的放至榻上，乌发披下来，面色微红。
继而，她才将纤长的胳膊伸过去，抱着对方结实的腰身。
扑面而来熟悉的兰香，郦酥衣吸了吸鼻子，道：
“我想你。”
“听见你的步子，便心急地跑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听得沈顷心头一阵发软，他低下头，目光也不禁放柔。
本想叮嘱她几声，如今却不舍得再说重话。
沈顷伸出手，无奈捏了捏她的脸颊，言语宠溺：
“下不为例。”
又是下不为例。
只要在沈顷这里，无论做了什么事，无论犯了什么事。
他永远都是那句带着宠溺的——下不为例。
郦酥衣将脸埋进他怀里。
男人胸膛结实，却不冰冷。带着沾满兰香的暖意，将少女身形寸寸包裹。她侧脸，能听见对方缓缓加速的心跳，即便成亲有许多时日了，即便她腹中已有了身前之人的孩子。
二人亲密接触时，沈顷仍会脸红。
他的呼吸微热，耳根亦暗暗发烫。
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男人声息亦低下来。他目光缱绻，轻轻划过少女微潮的面颊，想起前些日子的事，仍心中生痛。
他沉默少时，道：
“是我不好。衣衣，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郦酥衣正靠在他怀里。
耳畔一道热气，她抬起头，恰恰对上男人一双写满了自责的眼。
他的凤眸很漂亮，温和，不带半分凌厉。
与沈兰蘅不同，也与他行军打仗时截然不同。
“是我。我无能，护不住你。”
男人垂下眼，紧捏着她的手，声音愈低。
见他这般，郦酥衣亦心疼。
她反手握住沈顷微凉的手指，尔后又将身形贴近了些。窗牖微掩着，雨后微潮的风自缝隙间钻入，愈将那兰香拂面，吹得人周遭些许料峭。
春寒湿衣。
她将脸埋入男子怀抱，声音亦湿：“不怪郎君。妾身知晓，先前种种，都不是郎君所为，怨不得郎君的。”
贸然下军令的是沈兰蘅。
丢了玄临关、打了败仗的是沈兰蘅。
带着沈家军困守通阳城的，亦是沈兰蘅。
一切的源起，都是因那人。
“如若郎君在，定不会弄成这般。真要怪罪下来，也要怪那人——”
她感叹着通阳之困的凶险，浑然没有注意到，便在她开口出声时，身侧之人的身形竟一寸寸发僵。
郦酥衣后知后觉。
“郎君怎么了？”
他面上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面色一滞，双唇微白，浓密的睫羽下，翕动着不辨悲喜的光泽。
春日晌午，和煦的日影穿过窗牖，落在男人肩头。
郦酥衣身上披着对方那件氅衣，清风拂来，少女周身如有仙鹤舞动，习习翻飞。
“郎君？”
她接连唤了好几声。
终于，唤回沈顷神思。
郦酥衣问：“郎君，怎么了？”
他看上去似有心事。
男人抿了抿薄唇，睫影微动，眼底如有浮光掠影，粼粼而过。
不过转瞬，这道情绪又被他悄然压制下去。
沈顷声音清润，头一次对妻子撒了谎：“无事。只是想着待晚上时要去寻智圆大师祭神，一时出了神。”
“祭神？”
“嗯。”
他点头，这回却未再骗她，“此次玄临关一役，我军将士伤亡数多。今夜……便是众将士的头七夜，我想前去神灵之前，为已故将士超度祈福。”
说到这里，男人微敛神色，狭长的凤眸里，露出慈悲的光泽。
思及此，郦酥衣亦正色。她解下身上那件氅衣，披至夫君身上。
“郎君，您去罢。”
恰巧智圆大师正在通阳城中，不知因何缘由，至今尚未离去。
在长襄夫人家用了晚饭，郦酥衣便送沈顷上马。
唯一令郦酥衣欣慰的是，今日黄昏过后，沈顷仍是沈顷，并未变成那一人。
便就在他方上马，欲扬鞭之时。忽然一道风声，吹拂得男人衣袍猎猎，沈顷独坐烈鹰之上，蓦然回头。
“衣衣——”
郦酥衣站在院里，脚下即是那一层不高不矮的阶梯。
闻声，少女仰首，只一眼便瞧见对方那一双清澈温柔的眸。
原是清冷的一双凤眸，此刻眼中却有柔情摇曳，于着春风里，于着春夜中，温情似水，深情浓稠。
沈顷就这般回首，深深凝望了她一眼。
他温柔的声音随着旖旎的夜风，拂至郦酥衣耳中：
“等我，我会回来。”
……
沈顷事先已派魏恪调查好了智圆大师的行踪。
今夜，智圆大师正在积雪山中修行。
所谓积雪山，顾名思义，因其山崖高昂，直连天脉，远远望去，便有白云蔽峰，片片云雾宛若一层层银雪。
另一方面，又因其地势高，山上积雪难融，即便是初春时分，山顶上仍有薄雪积山，山崖之上，处处冷意凝凝。
今日是众将士的头七夜，为了见智圆大师，沈顷也顾不得这么多。
爬上高山，行至禅房前，明月正高悬。
似是料到今日他要上山，禅院之外，竟立着一小童。
看那模样，像是等了他许久。
见了沈顷，那童子迎上前。
“这位施主，您便是沈将军罢。”
他双手合十，待沈顷应声后，恭敬引路。
“施主，这边请。”
沈顷正色，跟在童子身后。绕过树丛铺就的甬道，缓缓走进禅院。
禅院立于积雪山上，愈显寂静幽深。
童子步履从容，将他带至一扇门前，示意他独自走进去。
沈顷颔首，推门而入。
房门另一侧，他看见盘坐在观音像之前的老者，以及佛殿之内，燃起的数盏长明灯。
夜色汹涌，灯火未歇。
“吱呀”一声门响，老者未抬眼，双目仍阖着，缓缓道了句：“将军来了。”
沈顷这才看见，智圆已为他准备了一杯热茶。
茶水温热，其上正冒着隐隐雾气。
沈顷未吃茶，径直转过身形，对着殿上神像恭顺一拜。
祭军神，祭亡灵。
全程之中，男子一袭雪衣笔直，夜风入户，吹起他衣袂微扬。
他随着智圆大师，待祭罢亡灵、念诵超度经文之后，已将近后半夜。
夜风呼啸，明月高悬。
月色澄澈，悄然落入佛殿，坠于男子雪白的衣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亦是笔直。
见他半晌未动。
智圆稍稍侧身。
不等他开口，眉心微动之际，只听“咚”地一声闷响，男人竟双膝磕地，笔直地跪了下去！
月色银白如水，落在沈顷白皙面容之上。他跪在那里，双目垂着，任由月光冲刷洗礼，默不作声，神色恭从。
智圆亦垂眼，问：“施主这是何意？”
沈顷低着头，乌发如瀑般散开，披于身后。
雪衣及地。
银光融融，竟让那衣袍有些找不见边际。
男人低眉顺目，正对着明月，也正对着那一樽菩萨神像。
“沈顷有罪。”
他一字一字道：
“沈顷有罪，神灵在上，沈顷愿受责罚。”
“你有何罪？”
智圆声音缥缈，似在房中，又似是从遥远的夜空中徐徐传来。
沈顷垂眼，佛光与月色混合着，落至他翕动的睫羽之上。
“沈顷心生歹念，罪孽滔天，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智圆微微蹙眉。
“心生歹念，罪孽滔天。施主，你如今还分得清自己是何人么？”
“分得清。”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径直道，“在下分得清，沈顷与兰蘅。”
偌大的佛殿内，灯火忽黯了些。
夜风穿过长明灯盏，将些许焦意，吹拂至雪衣之人身前。
他顿了顿，迎着澄白的月色，些许艰难道：
“我分得清……城楼之上，胸怀百姓，大义灭亲的是兰蘅。克服私欲，甘做取舍的是兰蘅。”
“动了私心的，是沈顷。”

第99章 共梦
清风吹拂入禅院。
初春已至，院中落了绿影，微风一拂，便是一片簌簌之声。斑驳的叶影穿过窗牖，透过轻纱，与皎皎月色一道袭来，落至沈顷面上。
落至沈顷眼睑之下。
他长跪于此。
笔直的身段，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话语。
“私心？”
智圆似是不解，声音缓缓，不像是反问，倒更像是一种引导，“沈顷，你何时动了私心，又动了什么私心？”
微风吹动男人的眼帘。
回想起那日，他仍心有余悸。
那日，西蟒大军兵临城下。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
待沈顷转“醒”，正是大胜之时。
长襄夫人于他身侧，将先前发生之事全同他说了一遍。
一五一十，事无巨细。
待少年说到，轩辕高护以郦酥衣为要挟，逼迫他大开城门时。
沈顷的面色明显一僵。
同先前，沈兰蘅在城楼上的神色一模一般。
这一场雨还未停歇，冰凉的雨丝飘飘然而下，簌簌拂至男人面上。他一袭雪衣，身形挺立得僵直。
长襄夫人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着，似是未发觉他的异样。
他说着沈兰蘅是如何紧叩长剑，紧闭城门。
说着城楼外轩辕高护是如何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大雨倾盆。
月光如一盆凉雨浇下，将男人面上浇得一片雪白。
他低垂浓睫，沉声：
“那日醒来后，听着先前所发生的事，我便想——倘若轩辕高护逼城时，倘若那时站在城楼上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会如何做。”
沈顷自幼受诫。
勤勉自身，持重守礼。
心怀大义，为国为民。
但现如今，听着小六子的话，通阳城外、西蟒大军倾压而来的场景犹如一幅画卷，于自己眼前徐徐铺展开。
一面是自己的妻子，一面是通阳城中的百姓。
一面是小家，一面是大国。
郦酥衣很清楚，若将苏墨寅换作是她，她应当会作何抉择。
她理应要作何抉择。
听着小六子的话，她却发觉——自己竟犹豫了。
便是这犹豫，让她痛苦，让她挣扎，令她饱受折磨。
她十分清楚——身为大凛的将军，她不该这样。
可心底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她是衣衣的丈夫，是她的郎君。
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抛妻弃子，她心有不忍。
她宁愿自己死。
皓月当空，清风漫长。男人脊柱笔直，长跪于地。
佛光沐浴着，郦酥衣一颗心如被炙烤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
犹豫，痛苦，挣扎。
不知何时，整个大凛最不该有私心之人，长出了自己的私心。
郦酥衣不知晓，这颗心是如何长就的。
是沈家宅院里，漫天秋雨中的匆匆一吻。
是行军途中，一次又一次的为她破例。
还是在这黄沙漠漠的西疆，为她折下的一支支腊梅，应允她明年春日的一朵朵桃花。
于无人知晓之处，于无人留意之地。
她这一颗私心如野草，野蛮生长。
叫她心有犹豫，叫她心怀她想。
又叫她清醒过后开始后怕。
明月澄澈，菩提无声。
高台之下，肃穆的佛光一寸寸漫过男子雪白的衣袍，她脊柱忽然弯了下去，对着殿上的菩萨神像，对着将士们的英魂，重重叩首。
砰！
砰、砰、砰！
见状，长襄夫人有些许不忍。她走上前，缓声道：“施主不必这般。”
她不应当这般。
她不该这般。
不出少时，男人额头上，已然多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她本就生得白，如今又有月色笼罩着，衬得她面色白皙，亦愈衬得那磕痕鲜明骇人。闻声，郦酥衣神色并未松动，她脊背笔直，屹立不倒。
她道：“郦酥衣做了错事，当罚。”
长襄：“你并未做错事。”
男人默了一默：“可我起了歹念。”
“我生了歹念，有愧众将士英灵。我做了错事，亦愧对于她，愧当她的夫君。”
有些时候，只需一个念想，便足以万劫不复。
长襄拗不过她，低低叹息。
积雪山上有一间冰室，郦酥衣褪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衣，跪在冰室内受罚。
冰室静心，却并不能让她断欲。
郦酥衣闭上眼，四肢冻得将僵直，鸦青色的眼睫之上，亦结了薄薄一层霜。
不知过了多久，长襄推门而入。
她步履缓缓，手中仍端着那碗雾气腾腾的热茶。
走入冰室，茶杯上白雾愈显，如一片片缥缈的云，渐渐遮挡住那一双些许苍老的眼。轻轻一声响，对方将茶杯放至她身前的空地上，
“施主，这并非你之过。不若饮了这盏茶，放过你自己。”
郦酥衣跪地，双目紧阖着，薄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神色间更是不辨悲喜。
老者声音悠然。
闻之，男人并未侧身应答。她视线甚至未偏移半分，仍笔直在那处跪着。
长襄在身侧缓声道：“春寒料峭，冰室又分外阴冷，将军还要领兵打仗，收复玄临关，千万要注意身子。”
郦酥衣仍垂首，低低“嗯”了声。
长襄开导她：“玄临关失守，并非你之罪。通阳城之困，亦非你之过。”
“夫人，可您先前曾说过，我是兰蘅，兰蘅即是我。所谓苏墨寅，全不过是我的凭空臆想。”
她语气中稍有波折，“所以，下达错了军令，导致玄临关失守的是我。有负皇恩，带着众将士围困在通阳城的是我。西蟒兵临城下，最后想要临阵脱逃的，亦是我。”
郦酥衣仰首，月色如瀑般，衬得她面上愈发惨白。
“我放不过我自己。”
她放不过。
自从醒来，这每时每刻，她整个人皆是在煎熬中度过。她对不起皇命，对不起沈家军的将士，更对不起自己的妻子。
她不是好臣子，不是好将军。
不是好丈夫，更不是一名合格的父亲。
她放不过自己，她绕不开这个心结。
她甚至开始怨恨自己，为何会得了凭空臆想的怪病，为何会捏造出另一个、与自己大相径庭的假人。自幼时起，她的一举一动皆是完美，她不曾出差错，也不敢出任何差错。
她本是一张白纸。
一张被人驯化的，万般干净的白纸。
可她越是强求自己做到完美，越是要求自己不负任何人。
她肩上负担便越重，心中愧疚便越深。
她越是清心寡欲，便越想要动情。
佛殿之内，菩提之下。
面对着身前皎皎月色、灿灿佛光。
她忽尔明白了——
她不是神，她是人。
她有欲望，有自己的念想。
她会开怀欢愉，亦会心生愠怒，会黯然神伤。
她会惊惧。
她会嫉妒。
她会憎怨。
她的情绪会濒临崩溃。
她像是一张弓，一张蓄满了过完二十余年所有情绪的长弓，长弓拉满，箭羽搭上，只待瞬时的迸发。
长襄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男人双肩宽实。
老者双手却略显羸弱。
清风袭来，窗牖外树影浮动，长襄声息缓缓：
“沈施主。贫僧有一催眠之法，如若施主需要，贫僧现下可施展此法，令你们‘二人’共梦。”
“共……梦？”
郦酥衣一怔，面色终于有了波动。
何谓共梦？
长襄同她解释道：“顾名思义，便是让施主的两种人格共入梦中，于此梦里，主副两种人格和互相碰面，面对面交流。二者一同入施主梦里，可互相诉尽未诉之言，解未解之惑。”
先前郦酥衣与“苏墨寅”交流，须得待二者“灵魂交接”之际，以书信的方式传达对方话语。
这种方式，不单费时，还分外费力。
自从水牢过后，二人交替出现的时间错乱，一人迟迟不醒，而另一人久占身体亦是常有之事。
也因如此，二人的通信常常滞后，交流起来也不甚畅快。
忽尔一缕青烟拂过，似有冰块融化些许，淋淋水声滴落，她听见身侧长襄的声音：
“郦酥衣，你可要试一试？”
她眼底有了几分波澜。
下一刻，郦酥衣终于自地上站起身。
男子未着外衫，冰室之中，只着了件极单薄的素衣。房门“吱呀”一声响，她随着长襄走出冰室，重新走回佛殿之中。
银辉撒满了她素白的衣衫。
重新回到正殿，郦酥衣已分不清现下是何时，只能看见佛殿之内，燃得正旺的长明灯，以及那一樽万分肃穆的菩萨像。
长襄朝她递来一盏茶。
接过茶杯，郦酥衣心中微惊——时至如今，那茶盏竟还是温热的。
长襄夫人示意着她，先将面前这一盏茶饮下。
身前的男人不疑有她。
她垂下眼睫，看了眼微泛波澜的茶面，浅吸一口气后，稍稍仰首。
手指轻捻着杯盏，温热的茶水入口，起初有些发涩。
整个口齿之间，登时充盈着一道苦涩之气。
还幸好，她从五岁起，便开始服用那一碗万分苦涩的药汤，如今已经习惯了这苦味。
将一整杯茶吃下，她的眉头竟连皱也不皱一下。
长襄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将那一杯空茶接回。
她忘记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郦酥衣只记得，将那茶盏放下，须臾之后，口齿间那道涩意，竟隐隐泛了些甜香。
清甜。
宛若一缕春风，凉丝丝的，又带着润意拂来。
不知不觉，一对眼皮已是沉甸甸的。
再睁开眼时，身前的佛像与长明灯已消失不见，就连长襄夫人也不见踪迹。眼前只余一条幽深漆黑的甬道，除此之外，再无她物。
漆黑，幽长。
又狭窄逼仄。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沈顷依稀看到一点光亮。
于是他步履愈快、愈发加快。
直到一缕幽香袭来。
甬道内并无冷风，他却嗅到一缕兰香，一缕万分熟悉的兰香。
沈顷脚下顿住。
只因他抬头，遥遥望见——道路尽头，正站着一名男人。
对方同样一身白衣胜雪，乌发如瀑。稍有些宽大的衣袂微摆着，正是无风自扬。
对方立在那里，身后似有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顷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100章 共梦（二）
沈兰蘅斜倚在墙壁上，面上是阴阳分割的光影。
听见脚步声，他懒懒抬眸。
沈兰蘅是被强行“拽”入此地的。
彼时，他正在深眠。迷离之间，仿若有一只大手将其整个人拽入到这一片黑暗中。
紧接着，沈兰蘅就看见了他。
男子一袭雪白的里衣，并未着外衫。
他披散着头发，迎着光缓步走来。点点光影昏白，落在沈顷面容上，他抬起一双清明如水的眼。
苏墨寅反应也快。
他眯了眯眸，慢条斯理地唤了句：“郦酥衣？”
男人语气平淡，回应了声：“嗯。”
苏墨寅侧了侧身。
有光影晃动，落在阴暗潮湿的石壁上。
郦酥衣就这般立在原地，瞧着身前之人。如若不是他面上那吊儿郎当的神色，他还以为此刻自己身前立着的，是一面偌大的铜镜。
镜里镜外，那两张脸有些许骇人。
瞧着对方面上的疑色，他同苏墨寅解释。
是智圆大师将他们的肉身催眠，让他们共入一场梦中。
闻言，苏墨寅讥讽地勾了勾唇，散漫道：“又是那个老头，他本事倒还挺大。”
两个人的声音亦是相同。
苏墨寅目光落下来，打量他。
“原来你生得这般，与那人相比，也别无二致。怎么就叫他那样喜欢。”
“那样喜欢？”
“听他平日里那样夸你，一声一个郎君，恨不得将你夸到天上去。那人以为是什么神仙般的人物下了凡，啧啧。”苏墨寅凑近些，带来一缕浅浅的兰香，“郦酥衣，平日里，你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叫他那般魂牵梦萦，思之如狂。”
他眯起眸，眼底戏谑愈深，一字一字，缓缓道：“叫他平日与那人寻欢作乐，心里想的，嘴里喊的，也都是你郦酥衣的名字……”
“放肆。”
郦酥衣低斥一声，旋即又发觉自己的反应大了些，微红着耳将声音压低下来，“休要在背后议论他。”
说起郦酥衣，郦酥衣语气中明显带着些薄愠。
旁人都听他的话。
可偏偏苏墨寅，却从不吃他这一套。
对方言语生动，活灵活现。眉飞色舞之际，说得郦酥衣面上又羞又恼。见他此般，苏墨寅觉得甚是有趣，不禁又凑近些。
“好纯，”他眯了眼，从未见过这张脸露出这般神色，“好纯情。”
原来他喜欢这种。
温和严肃的，正儿八经的，稍一逗弄便红上脸的。
明明禁不起什么逗弄，却偏要装出一副清冷到不动声色的模样。
装。
太装了。
他受不了这么装的人。
更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居然这般痴迷如此装模作样之人。
郦酥衣微垂下眼，冷眸睨着对方伸过来的那只手。
骨肉匀称，骨节分明，骨……
被郦酥衣伸出手，冷冷打掉。
苏墨寅嘶了声，手背疼。
“这本就是那人的脸，怎么，那人的脸，那人自己还不让摸了？”
郦酥衣：“少来恶心那人。”
他本想来见苏墨寅一面，如今一想到对方成日顶着自己这张脸、去做那些不要脸的烂事，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好凶。”
苏墨寅又“啧”了声，眸光微变。
“喂，你平日对酥衣也这么凶么？”
郦酥衣无语。
“不劳你操心。那人平日从未对衣衣说一句重话。”
不像某人。
迎面又是一记眼刀，苏墨寅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云淡风轻的阴阳怪气。
阴风迎面，卷起衣袖飒飒。苏墨寅背靠着略有些凹凸的墙壁，冷哼了声：“料你也不敢的。”
“若你要是敢对酥衣说重话了，哪怕之事语气稍重些。那人也定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到这里，苏墨寅顿了顿，又补充道，“无论是先前……或是以后。”
他明明是极随意、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被身前之人敏锐地察觉出端倪。
微风扬动男人衣摆。
郦酥衣放眼，竟从他的身上无端瞧出几分落寞。
以后？
对方似乎可以咬重了这两个字。
郦酥衣问：“以后怎么？”
风吹动他的话语，轻飘飘的，落至耳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身后的光影明亮了些。
闻言，苏墨寅却不答，他将头偏至另一侧去。
目光却忽尔放得悠远。
见他半晌不语，许是二人同“心”，郦酥衣也察觉出身前之人的不对劲。他微微阔步，朝前迎了些许，重新问道：
“怎么了？”
“没、没怎么。”
光影落在苏墨寅微微翕动的眼睫上。
男人视线平稳，不知在看哪一处，忽尔唤了声：
“郦酥衣。”
“嗯？”
“以后……你会对他很好的罢。”
闻之，他微蹙起眉。却听身前之人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道：
“你那般喜欢他，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他又那么喜欢你，不舍得你受半分委屈。”
他们二人若真的在一起了，他们只见若是没有他的存在。
应当是万分幸福美满的罢。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多余之人是他，“第三者”是他。
不该出现的，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他。
思及此，苏墨寅心中不禁泛上一道苦涩。
抬起头，正见郦酥衣恰恰也抬眸，那目光平缓，径直朝他凝望而来。
同样一双昳丽到美艳的凤眸，二人眸底的神色却大不相同。
苏墨寅抬眸。
迎着光，身前之人眸色清明。他好似一直都是这般风轻云淡、游刃有余，他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时众人眼中的佼佼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一不在俘获他的芳心。
郦酥衣喜欢的不是这具身体。
他喜欢的是郦酥衣的灵魂。
一直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苏墨寅深深凝望他一眼。
四目相触之瞬，衣袂翻展的男人忽然落下一声：
“郦酥衣，那人好羡慕你。”
苏墨寅道：“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知不觉，他的脑海中又回响起少女先前的话语。
——“他忠君爱国，骁勇善战。十三岁随父参军入伍，年纪轻轻便拜上将，被圣上亲封定元将军，统帅二十万沈家军，镇守西疆。自拜上将，他统帅西疆战士作战三十二场，无一败绩。”
——“他博学多才，满腹经纶。虽为武将，却文采滔滔，不输朝上文臣。他在西疆所著《军典》、《行军赋》，传颂至京，一时洛阳纸贵。他通天文晓地理，满腹经纶，可与太子少师博古论今。”
——不单单如此。
——“即便身居高位，他也从没有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他谦让温和，他持重有礼。恭以敬上，贤以效下。对待那人，他的妻子，郦酥衣更是处处充满了尊重、恭敬、包容。”
他回想起来。
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伤人的一句话：
“那人的夫君郦酥衣，他是这世上最优秀、最出色的男子。”
冷风拂面，光影微动。
周遭阴冷，如长夜一般寂静无声。
闻言，郦酥衣也不禁道：“不要这般说，今日那人还要感谢你。西蟒大军压城时，是你拯救数千将士、数万通阳百姓于危难之中，若将那日城楼之上的人换作是那人，那人或许并非能做到像你这般坚决。苏墨寅，你让那人自愧不如。”
头一次得到郦酥衣的夸赞，苏墨寅骄傲地勾起唇角，眉眼间不掩恣肆：
“都是他教得好。”
听到那一个“他”字，郦酥衣心底里泛上一层酸意。
转念一想，对方又只不过是自己所臆想出的一个“假人”，他试图与自己和解。
谁料，下一刻，对方竟缓缓道：
“你放心，他与那人在一起时，却总是……貌合神离。他从未对那人说起过喜欢，每每看向那人时，眼底都是憎恶与怨恨。郦酥衣，他说他恨那人，他恨透了那人。恨透那人占据着你的身份、霸占着你的身体。恨透每晚日后之后，都要假惺惺地与那人接触。他说那人野蛮，说那人自私阴暗，说那人……恶心。”
“他虽与那人相触，却从未说过爱那人。郦酥衣，他从未对那人有过一刻的动容。”
四周漆黑，只余一缕明光。他身影遮挡住那光亮，一字字说着。
说到最后，苏墨寅的言语里竟还多了几分苦涩与落寞。
郦酥衣望着他：“你与那人说这么多，是想要做什么？”
苏墨寅的身体动了动。
他稍一侧身，便有冷光照射，落在郦酥衣的面容上，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白皙清明。
他不喜欢苏墨寅说的那些话。
即便对方的话语无一不是在与他说——从头到尾，衣衣从来都未爱过他苏墨寅。
他从未让郦酥衣动过情。
可郦酥衣依旧酸，依旧发醋。
听着苏墨寅口中讲述他们二人亲密之举，即便他们是同一人、用着同一具身子，即便衣衣与他是如何貌合神离。
郦酥衣依旧觉得不痛快。
见他如此不痛快，苏墨寅勾了勾唇，心中爽快愈甚。
但今日他的目标却不是这些。
他挑了挑眉，一 侧身，又有光影粼粼。
郦酥衣眼神微动。
只听苏墨寅道：“今日那人本不想让你生气，可见你如此清高倨傲，能瞧见你如此吃味吃瘪，也不枉那人来过这一遭了。”
“那人这一生，本该是在阴暗中度过。孤冷寂寞，不见天日。”
“长夜苦寂无边，他是第一个愿意与那人说话的人。”
“那人本阴暗卑劣，是他让那人学会读书，教会那人礼义廉耻。”
“是他于这森森长夜里，给予那人半星温暖。”
只要是温暖，哪怕这温暖，
“那人苏墨寅一生，行至此，已是无憾。若非说有憾，那唯一的憾事便是，便是……”
言及此，他忽然一顿声，偏过头，掩住面上神色。
不知想起了什么，沈兰蘅偏过头去，掩住面上神色。
只留给对方一个颀长的身形。
见状，沈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道：“你……”
不等他言语。
沈兰蘅兀地回过头。
只一瞬，他已然敛去面上异样，男人一双眼目光灼灼，紧盯着身前之人。
沈兰蘅的神色锐利，语气更是锐利无比。
“沈顷，你给我记住了。我如今替你活成了这样，全是酥衣她教得好，我所有的卑劣因你而生，我所有的光彩，则是与你半分干系也没有。你既然本就是这具身子的主人，那就给我好好活着，光光彩彩地活着！酥衣说你有的是手段，那就对西蟒的那群畜生不要客气，从前我打败的、丢失的，替我狠狠地打回来！但我的丑话也说在前头了——沈顷，倘若你敢有负于她……”
最后一句话，沈兰蘅几乎是咬牙切齿。
沈顷目光平静：“不必你交代。”
闻言，沈兰蘅“哼”了声：“也是。”
毕竟他是能让酥衣满心欢喜、赞不绝口之人。
微风吹过，又是一缕兰香拂面。
于无人察觉到的阴影之下，沈兰蘅长舒一口气，轻松地勾起唇角。
榻边，智圆大师正襟危坐，等待着榻上之人醒来。
他醒来得比智圆预想中要早许多。
然，仅此一眼，智圆便瞧出他的异样。
老者声音微敛，语气波澜不惊：“怎么是你。”
催眠时，入睡的是沈顷。
催眠结束，醒来的却是沈兰蘅。
闻言，沈兰蘅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我把他打晕了。”
智圆：……
沈兰蘅无视他的反应，懒散地揉了揉眼。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樽佛像，以及这佛殿之内，所燃烧的数盏长明灯火。
“别忍了，”沈兰蘅睨了眼身侧的出家人，“看出来，你很想骂我。”
“想骂便骂吧，反正我已是被人骂惯了。”
他毫不在意，“你瞧，我就是这么无耻卑劣，就是这么下流，这么不择手段。”
被人骂是理所当然的。
被她讨厌、被她憎恶也是理所当然的。
周遭一默，只余下风吹帘帐的簌簌声息。老者抬眸，眼底夹杂着晦涩莫辨的情绪，凝望向身前之人。
这一瞬间，他竟能从对方一贯玩世不恭的面庞上，读出几分悲壮来。
沈兰蘅问他：“如今我与沈顷的切换，已不受药物的影响。”
智圆点头：“是。”
“也就是说，倘若大凛与西蟒再次交战，正在指挥行军的沈顷，会随时变成我。”
智圆仍答：“是。”
沈兰蘅默了一默。
有夜风穿过窗牖的缝隙，吹拂进来。
佛帐轻垂，佛香缕缕。青烟迷蒙而上，殿内的长明灯盏忽然黯了一黯。
便就在这时候。
男人投落在佛殿墙壁上的影亦被风吹拂着，晃得有几分迷离。
像是下一刻便要散架。
沈兰蘅面上神色亦稍稍晃了一晃。
然，不过片刻，他回过神来。
“大师。”
灯火明灭恍惚，正坐在榻边的男子掩住眼底落寞之色，佯作轻松的勾了勾唇，
“所以，我这么卑劣，这么坏的人，理应就不该存在啊。”
……

第101章 尾声
问智圆要来纸笔时，沈兰蘅万分平静。
信纸素白，其上沾染着些许佛香，香雾盈盈，迎面拂来。
落笔时候，智圆在一侧看着他，并未上前阻拦。
沈兰蘅的笔尖蘸了浓墨，一边下笔，一边问智圆。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灭除我的法子。”
智圆诚实摇头：“除非施主自愿，旁的人，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灭除您。”
沈兰蘅笑了笑。
纸上字迹仍是歪歪扭扭。
狗爬似的难看。
落笔第一句，吾妻酥衣。
划掉，抹去“吾妻”。
他右手握着笔，心中忽尔浮上苦涩。
瞧，练了这么久，他的字依旧很丑。
与她纠缠了这么久，他仍想不出，于她面前，该用什么去称呼自己。
她不是他的妻子。
她从未有一刻，将他真正当作自己的夫君。
虽如此思量，他却只能忍住情绪，继续落笔。
他与沈顷写了无数封信。
两人有来有回，或是商议正事，或是互相骂得不亦乐乎。
这是他第一次，给郦酥衣写信。
不知过了多久，沈兰蘅微抬笔尖，重新换了另一张信纸。
【爱妻酥衣，见字如晤。】
【吾今以此信，与酥衣永别矣！】
风吹影动，灯花落了一截。
雪衣微低，人伏桌案之上，不知不觉，种种往事，于男人眼前浮现开来。
沈府，万恩山。
漠水，西疆大营。
一时时，一幕幕。
【吾粗鄙卑劣之身，常蛰伏于黑夜。如蝙鼠，如蛆虫。吾平生未尝睹日华，亦未尝受人抚育。】
【吾生平未尝与人言谈，故粗鄙无文。更未尝与人交涉，故浅薄如稚童。】
【吾此生本应居暗中，直至逢卿卿。】
【卿卿如日光，照我以明；若月华，引我以追。】
……
【然日月高悬于天际，岂是吾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吾奸恶狡诈，多作伤汝之事，至今懊悔不已。】
往事如碎片，似云烟。
随着落笔，又重新浮现在沈兰蘅眼前。
他心想，自己果真是这世上最恶劣、最糟糕的人。
他曾用剪刀剪去她衣袖上的兰花图腾；
曾用虎口凶狠扼住她的脖颈；
曾在雨雪漫天的山洞中抢过她的衣裳；
也曾大口大口，逼迫她灌下那苦涩的药汤。
他是恶劣，他恶劣透了。
他满心晦暗，满眼污秽。
面对皎若明月的姑娘，他一心只有侵犯，只有霸占。
他逼着她，在沈府，在她与沈顷的婚房。
逼着她，在灵堂，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旁。
在颠簸的马车上，在黄沙漠漠的西疆……
【今日方痛悟吾之过失，然……】
笔杆停顿之际，浓墨豆大，自笔尖簌簌而下。
不过顷刻之间，便已在素白的信纸之上晕开，染成一片。
一片污黑，他抹不去。
若有若无一声轻叹，于纸上淡淡化开。
【然吾身凋敝颓败，犹如虫豸，苟延残喘，直至今日。】
【下贱之人，原不当久生，唯心存牵挂，常怀贪欲，妄求多物，乃致今日大祸。】
直到——
那日阴雨霏霏，敌军压境。
他独立城楼之上，看着满城风雨，黑云凄凄。
【若余为沈顷，城必不失，汝亦不遭此难。愧对卿卿，吾之牵连，致汝于此。】
【吾对汝之愧，百纸亦难尽其书。】
【天知吾欲救汝之心，然念及卿卿昔日教诲。卿卿言予大丈夫，怀大义，为民政。】
沈兰蘅看着城楼之下，那一点瘦小的身形。
【余心如遭千刀万剐，痛彻骨髓，几欲绝命。】
【吾心忖之，若汝已逝，吾亦难独存矣。】
【至彼时，吾之情思，将如风之绵长，树之苍郁，海之不绝滔滔。生死轮回，恒久不息，绵延无尽。】
长风抚过，灯盏微黯。
桌案之前，男人的手又顿了一顿。
回想起那日。
通阳城之下，轩辕高护得意嚣张的嘴脸。
以及通阳城之内，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那时候的郦酥衣只有一个想法。
酥衣教过她——她不能退缩，不能当逃兵。
若他身死，殒命于西蟒人刀剑之下，无论苏墨寅是否同意，她也会来陪他。
待护得身后百姓周全、待剿灭了西疆那些贼寇。
待城池收复，河清海晏之时，她会陪他一起死。
不知不觉，圆月悄落，一轮金乌缓缓升起。
点点清辉洒进佛殿，桌案边明亮了些许。殿内的长明灯却依旧燃着，久久不曾熄灭。
在这一片灯火映照之中，郦酥衣缓缓停下了笔。
于苏墨寅来往信件那么多封，她从未有一刻，下笔如此工整端正。
写至最后，浓墨点点耗尽，可她心头却有千言万语，难以成书。
想说得越多，下笔越是不知所言。
智圆大师在一侧，问她，可否会后悔。
郦酥衣目光垂下，落于书信之上。
“她知晓，她的存在势必会引起祸患。”
“从前她并不在意那些祸事，直到敌军兵临城下，”言及此，男人顿了顿，唇边苦涩，“她原以为她不在乎那些祸事，可她在乎他。”
“她在乎他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她在乎，她所做之事，会牵连到他。”
清晨的风拂入佛殿，熹微的日光与长明灯火交织着，落在男子愈发苍白的面颊上。
她无力笑了笑。
“只可惜只要她一出现，他便会不开心。她若是在沈府出现也就罢了，可若她是在战场上出现……”
“大师，她不敢再让他受那样的折腾了。”
郦酥衣自座上起身，立正后，又稍稍倾弯下身形，于佛殿之前点了一盏长明灯火。
灯芯受了火，起始，略有些张扬地向上一窜，又被晨风吹着，缓缓复于一片平静。
平静，宁寂。
智圆站在一侧，看着男子并未披外衫的、颀长的身形，未上前阻拦。
她平静地看着郦酥衣，见她平静地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苏墨寅忠君爱国，骁勇善战。
十三岁随父出征，自拜上将，苏墨寅胜绩，三十二场。
风声乍起，扬动男子身后乌发。
她眼帘翕动着，凝望向那明灭恍惚的长明灯盏。
口中轻轻呓语，不知在与何人诉说。
三十二场，无一败绩，让她断送了，对不起。
从今往后，不会再败了。
酥衣，从今往后，你的将军会常胜，会一路坦荡。
苍山万里，春风无涯。她将归于春山，眠于春山，又变成大凛千万春山。
【吾以吾魂，祭山河长明。】
祭，
吾妻顺遂，千秋万岁，一世长宁。
……
苏墨寅下山时，积雪山上下起了濛濛细雨。
上山时她是一人，如今下山，她自然也是一人而行。男子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小心护着一盏长明灯，缓缓往山下走。
所幸雨势不大。
半山腰处，小六儿正带着人候在马车边，等着前来接应她。
见着那一袭雪白的衣衫，众人忙不迭迎上来。
为了护住长明灯盏，苏墨寅的半边衣袖都湿透了。
见状，小六儿惊了一惊：“将军，您……”
少年赶忙接过其手中骨伞。
雨水淅淅沥沥，苏墨寅的思绪却全在那盏长明灯上。见状，小六子还以为此乃将军为故去将士所点的灯盏，并未有作她想。马车就这般摇摇晃晃下了山，苏墨寅守着那一盏灯，独坐于马车之内，听着马蹄声踏踏不止，马车之外，一片风雨飘摇。
下山已是晌午。
她在积雪山上待了一整夜，在日头正旺之时，终于乘坐马车回到了通阳城。
沈兰蘅正在萧郎中家中，候了她许久。
听见马蹄声时，他正坐在木椅上，手里捧着萧郎中为他熬制的热汤。
昨日到今日，他的膳食一直都是母鸡汤。
萧郎中道，他刚受了惊，又受了寒，当下应当好生保养。
便就在沈兰蘅苦恼，该如何面不改色地喝下这一碗有些油腻的热汤时，只听院内一声“大将军回来啦”，少女赶忙放下手中热碗、朝外跑去。
这一场雨下得并不甚大，亦不甚久。
苏墨寅回来时，院子里的雨水恰好停下来。
她一袭雪衣，带了一盏长明灯。
春雨虽停歇，院落之中，仍有些许冷风料峭，吹起瑟瑟春寒。
苏墨寅下意识侧身，以身形将这长明灯护了护。
见状，沈兰蘅不禁疑惑：“郎君，这是……”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立马反应过来。
苏墨寅上了积雪山，去找了一趟智圆大师，祭拜了一场沈家将士英魂。
又带了这一盏长明灯回来。
“这可是郎君为沈家将士所点的灯？”
燃一盏长明灯，祭数千将士英魂。
说这话时，少女声音清脆悦耳，苏墨寅低下头，只见妻子面容瓷白清丽，那一双乌黑的软眸中，更是写满了天真与无辜。
她抿了抿唇，并未应声。
在西疆，专门有一座英魂庙，其中专门设有灵位与长明灯，来供奉舍身为国的、沈家将士的英魂。
这一盏灯并非众将士的。
沈兰蘅瞧出她面上异样，不免关切问道：
“郎君怎么了？”
她像是有什么心事，在刻意瞒着他。
走入屋内，苏墨寅将灯端正摆放于桌案上。恰在此时，迎面扑来一道满带着湿意的寒风，将男人的声音吹散了些。
“是她的。”
“她？”
沈兰蘅怔了怔，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她是谁？”
桌几上，灯火晃动着。
少女心中疑惑，也顺着苏墨寅的目光，凝望向那一盏长明灯。
不知为何，便就在沈兰蘅看着，那灯火随风飘摇之际，他的一颗心忽然跳动得很快。
灯芯迎着寒风，倔强的、固执的窜动这火光。
毫无征兆，他胸口处忽然闷闷的，没有任何缘由，堵塞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苏墨寅身侧，下意识捂了捂胸口，终于，忍不住问道：
“郎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墨寅看着他，终是道出真相：“这一盏灯，是郦酥衣为自己点的。”
“郦酥衣？”
沈兰蘅不解，“她点长明灯做甚？”
提起来郦酥衣，他的语气并未有任何波动。
日影落入少女眸中，他眼神明亮清澈，眸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思。
没有半分担忧。
一时间，沈顷竟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来告诉她这件事。
他半边衣袖还湿着。
见状，郦酥衣也浑不顾沈兰蘅了，她自另一侧取来件干净的外袍，欲为他换上。
便就在这时，腕间一道力，沈顷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似乎怕捏疼了她，男人的力道并不重，却将她握得极稳。
怎么了？
沈顷手指稍稍用了些力，看着她，缓声：
“便在今日一早，他于智圆大师禅院之内，献祭了。”
……
虽已入春，午时的风仍旧萧瑟。
男人声音清晰。
郦酥衣瞪圆了一双杏花眸。
光影穿过窗牖，落于少女眼中，又于她那双瞳眸间微晃着。良久，她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一盏长明灯，好半晌才缓回思绪。
献……献祭？
她不明白，身为沈顷的臆想物，沈兰蘅究竟是怎样完成这一场献祭的。待她反应过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封信。
多了一封，沈兰蘅留给她的信。
【吾妻酥衣，亲启。】
沈顷适时地侧身，欲转身离去。
“郎君不必离开。”
郦酥衣手中攥着书信，忙出声唤他，
“我与沈兰蘅之间的事，郎君不必避嫌。”
她说的是实话。
她与沈兰蘅之间，并未有任何你情我愿的私情，抛开沈兰蘅对她的觊觎，她一颗心清清白白，从未对沈兰蘅有过他想。
她的郎君是沈顷。
她爱的灵魂，是她的夫君沈顷。
闻言，男子步履顿了一顿，不易察觉的笑意于他唇角边荡漾开，又在顷刻，被他抿唇克制住。
沈顷正色，道了句，好。
一道兰香将她裹挟住，郦酥衣展开书信。
迎面第一句，爱妻酥衣，见字如晤。
爱妻。
在知晓沈兰蘅乃沈顷另一面之前，她本对这个称谓万分排斥。如今知晓了两个灵魂实则为同一人，将沈兰蘅看作沈顷的阴暗面之后，她竟也能开始接受这个称呼了。
沈顷伸手，揽住她的身形。
即便是怀有身孕，她的身姿依旧婀娜，除去小腹此时微微隆起，可道是美人窈窕，纤婀动人。
她眼睫垂下，仔仔细细看着其上行文，一字一字向下读着。
越往下读，手中书信愈发沉重。
沈顷在一侧沉吟：“衣衣，那日通阳城上，闭门不出的人不是我。”
“是他。”
闻言郦酥衣抬眸，双手紧攥着信纸，心中震撼不已。
一瞬之间，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原本轻盈的一颗心，狠狠朝下拽去。那颗火热之物下坠，竟让她的眼眶有了几分湿润。
然，那仅仅是几滴泪。
几滴毫不成形的泪。
她分得很清楚——此时此刻，她微灼的眼泪并非爱意，而是面对故去之人时，一瞬间的震撼与感动。
郦酥衣从未想过，一贯粗鄙的沈兰蘅，竟有一日，下笔落下如此动人的行文。
他道，我这一生本该在阴暗中度过，本该孤冷寂寞，不见天日。
长夜苦冷，酥衣，你是第一个愿意与我说话的人。
【吾此生本应居暗中，直至逢卿卿。】
【卿卿如日光，照我以明；若月华，引我以追。】
酥衣，可我太笨，总是将我的月亮惹哭。
她哭起来，眼睛红通通，亮闪闪的。
像是天上的星星。
明亮，璀璨，夺目。
是我久久困于黑夜里，从未见过明亮色彩。
我想，可能我生来就是如此笨拙，如此阴暗卑劣吧。
我配不上你这样好，这样温柔的姑娘。
配不上在万恩山上，冒着风雪为我系蝴蝶结的姑娘。
配不上逼迫我读书，带我通晓礼义廉耻的姑娘。
配不上在通阳城，带着我施粥行善，教我何为大丈夫的姑娘。
先前我总是眼红地问你，郦酥衣，沈顷他到底有什么好。
现在我知晓了，不是沈顷好，是你好。
你很好很好。
我沈兰蘅这辈子遇上你，很好，很好。
是你教会我太多东西，让我知晓，人生中不止是有黑暗一种色彩。
落笔时，我在思索，是将这封信烧毁，或是将这封信留给你。你是那样的温柔善良，若是看见了这封信，即便先前如何讨厌我、憎恶我，也总该为我留下一滴眼泪罢。
对不起，酥衣，我又将你弄哭了。
是我无能，只能卑鄙地用我的死亡，才将你感动。
你若是伤心，就去沈顷怀里抱一抱罢。如今我是看不见，也不会因为你们二人的亲密而吃味生气。
但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伤心。
我来时无名，去时也杳无踪迹。但记得同小六儿说，下次，下次我再教他舞剑。
大凛江山昳丽，山长水阔，路途遥远。
酥衣，我不是死亡，是被你救赎。

第102章 正文完
三日后，一行车队自西疆驶往京都。
无论苏墨寅如何哀求，宋识音去意坚决。除去先前在西蟒军营中被营救，她依旧是不愿再见苏墨寅一眼。
离开西疆那日，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身紫衫。
郦酥衣站在马车外，一手轻抬着车帘，与好友诀别。
与好友分别，固然依依不舍，可此地终究不是对方的留恋之地，如今养好了身子，理应不当久留。
宋识音离去时，郦酥衣拜托她，将沈兰蘅的长明灯盏一道送回京城。
一袭紫衫的姑娘坐在马车上，同她点头道：
“衣衣你放心，这一路，我一定护好这盏长明灯。”
她并未多嘴问这盏灯为何人而燃，全以为这是沈顷在祭奠众将士的英魂。
春风裹挟着马蹄声踏踏，郦酥衣站在郎君身侧，抬眸望去。只见眼前扬动起一道道黄沙，尘土漠漠，渐渐远去。
识音不愿见苏墨寅，亦不准他相送。
故而今日识音离去时，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郦酥衣并不知苏墨寅现下在何处，也无意去向沈顷过问对方。
郦酥衣知晓好友的性子，识音并非能吃下回头草之人，既然要断，那边要断得干干净净。
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并不是她的作风。
于是乎，于众人的一片注目中，宋识音护送着这一盏长明灯，便如此回了京城。
一个月后，大凛与西蟒正式开战。
……
大凛明安二十四年，四月。
沈顷夜袭敌营，歼敌无数，大挫西蟒锐气。
大凛明安二十四年，七月。
沈顷大胜敌军于箜崖山。
大凛明安二十四年，九月。
沈顷率沈家军与西蟒大皇子对峙，决战玄临关，大胜。
同月下旬。
沈顷收复玄临关。
当玄临关收复的好消息传来时，郦酥衣正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入产房中。
月初时，见她月份大了，再加之军营中兵马动荡，恐动了她的胎气，沈顷已让小六儿带着她离开西疆，来到通阳城中。
沈顷与沈夫人救了全城百姓的名，见着郦酥衣前来，百姓自然很是热情。不光是萧郎中家，周遭百姓皆慕名而来，一时间送母鸡的送母鸡，提白菜的提白菜……
真是好生热闹。
郦酥衣是在落日前，被抬入产房的。
她的肚子痛得急，还未反应过来呢，身侧的玉霜已是一道惊呼。
“快来人呀！夫人要生了！”
郦酥衣两眼一黑，整个人晕乎乎的，再回过神，已是到了产房之中。
眼眶酸胀，眼前发晕。她被人拥护着平躺在榻上，只觉得大汗淋漓，直将身后那层被褥打湿。
“夫人，夫人，您用力些，莫要着急。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出来了。”
“夫人，您再用些劲儿，快了快了……哎……”
身侧传来产婆子略有些焦急的声音。
她身子骨孱弱，力气又小，怎么都使不上劲儿。
自日落前折腾到天黑，孩子怎么都出不来，这可把周围人急坏了。
玉霜急得要哭，素桃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镇定。
不过少时，后者又从一侧端来一碗掺了人参的汤药，让郦酥衣嘴里头含着。
“夫人，再加把劲儿，孩子要出来了。再用些力……”
便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
“将、大将军回来了！”
是他回来了，他带着收复玄临关的捷报回来了。
甫一打胜仗，沈顷便听到妻子已被抬入产房的消息，一下竟连身上甲胄都来不及唤，匆匆忙忙上马，直往这通阳城飞奔而来。这一路鞭子打得急，噼里啪啦如同他同样焦急的心事，他心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的妻子还在产房中受难。
她在等着他，等着他的人，等着他的捷报。
还未入院，已有下人迎上来，同他道了夫人眼下情况。
众人只见着，他们一贯清冷自持的世子爷在走入院后，竟径直朝那产房快步而去！！
见状，左右之人忙不迭阻拦。
“爷，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您乃国之重臣，这产房血污冲天，怕是冲撞了您！”
沈顷阔步，混不顾身侧言语，一把掀帘。
郦酥衣尚在恍惚，筋疲力尽时，只看见一片朦胧之中，忽尔闯入一道颀长的身形。
紧接着，她嗅到那阵熟悉、清雅的兰香。
迷离之中，有人紧握住她的手。
那人的声息亦一道落下来。
“衣衣，衣衣。”
“别怕，我来了。”
她的手腕被对方攥握住，隐约间，那人似乎向她的腕间渡了一道力。
不知是不是错觉，嗅着那兰香，郦酥衣竟觉周遭温暖了些。
“衣衣，不要怕，”他道，“抓紧我。”
有沈顷在一侧，她果然心安，不知过了多久，产房内终于响起惊喜的一声：
“生了，生了！”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生下了一对儿龙凤胎！”
先出来的是个胖乎乎的小子，接下来，又是个小姑娘。
偌大的产房，响起婴孩的哭啼声，此起彼伏。
沈顷没有看那孩子，第一反应，是过来抱她。
她与沈顷给那两个孩子起名。
哥哥叫祺安，妹妹叫绥禧。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不求闻达富贵，只求他们喜乐平安。
玄临关大胜，彻底挫伤了西蟒人的锐气。西贼暂时不敢犯境，加之西疆条件艰苦苛刻，沈顷便带着她与孩子归京。
回京那日，街上锣鼓喧天。
虽说此一战多有波折，但最终既是战胜了西贼，又收复了先前丢失的玄临关，其中过失，圣上便免于追究了。
回京第一日，郦酥衣先带着祺安与绥禧回府安置，而沈顷有皇命在身，要先入宫一趟复旨。
她带着孩子回府，兴许是有了西疆这一遭，又兴许是有了孩子撑腰，即便现下沈顷不在身侧，府邸里的下人们，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对她了。
她跟着世子去了西疆，一路生死相伴，又有了沈家子嗣。
这一回，不止是魏恪，全府上上下下，俨然将她视作了沈府的女主人。
沈大那一双妻妾，更是对她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好妹妹称呼着，亲昵得紧。
除了一人。
长襄夫人。
先前在沈家，长襄夫人便一直看不惯她。
此次回府，对方的身子大不似先前爽利，她瘦了许多，一双眼深深凹陷下去，面色苍白，有些可怖。
她须得下人搀扶着，才可以行走。
见到祺安与绥禧，老妇人面上又露出许多亲昵，她，笑着要来抱这两个孩子。
祺安与绥禧都不喜欢她，被长襄夫人吓到，哇哇大哭。
乳娘赶忙上前，将这两个孩子抱开。
不光是老夫人，圣上的身子也大不若从前了。
此次回京，圣上问沈顷，要何封赏。
大殿之上，一袭官袍的男人略一沉吟，道，要为沈家重修祠堂。
他一句话刚说完，龙椅上的男人猛地一俯身，下一刻，竟咳出血来！
一旁的公公慌了神，惊呼一声“圣上”。
偌大的金銮殿乱作一团，此时此刻，也无人关怀沈顷为何要重修祠堂。圣上艰难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秋日高悬，沈顷一袭湛蓝长衫，朝殿上略一行礼。
回到府中，他带着皇诏，着手开始重修祠堂。
旁人不知晓他的用意，但郦酥衣知晓。
他是要将兰夫人与弟弟兰蘅，一并迁入到沈家祠堂中。
听到这个消息，长襄夫人急火攻心，两眼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卧在病榻上，生平第一次对沈顷破口大骂：
“孽障！你个孽障，竟敢篡改祖宗祠堂，沈兰蘅，你个不孝子！自从娶了那个女人，你便不仁不孝不忠不义，你——你……”
话音未落，妇人又呕出了一口鲜血，记得一侧姑姑慌了神，赶忙劝她：
“老夫人，您少说些。千万要当心身子……”
当长襄夫人的唾骂声传入院时，沈顷正在兰香院，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喝汤。
闻言，男人手中攥着汤勺，淡淡垂眼。
“不必拦着，由着她骂罢。”
窗外光影晃动，于他眼睑处落了一层。
他与老夫人好歹也是母子一场，先前十五年，对方待他不薄，如今她病体缠绵，大夫道她时日无多，沈顷心有孝义，也不愿与她计较得太难看。
只是她唾骂声连连，扰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沈顷只好将她遣至别院，由几个干事得力的姑婆照顾着。
整个沈府上下，登时清净多了。
秋时总是多雨，阴雨连绵时，这天便一场接一场地寒下来。沈顷挑了个清朗之日，去沈家后山上，为母亲与弟弟立了双墓碑。
两个孩子有乳娘哄着，郦酥衣亦换了身清淡的衣衫，在一侧陪着自家郎君。
她垂眼，无声站在一侧，看着男子低下身，于墓碑上刻下两人名讳。
兰雪衣。
兰……兰蘅。
兰夫人说过，沈顷是她给沈家的孩子，冠以沈姓。
而兰蘅，则是她的孩子，是她兰家、是她兰雪衣自己的孩子。
离开时，天空又飘起了雨。
沈顷左手撑开伞，右手牵着她，相携着朝后山外走去。
他的手上沾了些泥土。
郦酥衣知晓，这是他适才刻字时，手上所沾染的痕迹。
她亲眼看着，沈顷一笔一画，亲手刻上那“兰蘅”二字时。
郦酥衣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异样的情绪。
一阵异样的、浅淡的离愁，于她的心绪间轻缓弥散开。
如薄雾，似云丝，迷迷离离，融散不开。
倏尔间，她耳畔似响起那人轻佻的笑。
“这种狼呀……他的性子怪得很，平日里捕食猎物，都是单个单个地吃，从不贪多。等他吃饱了，就会自己走了。快去吧，小猎物。”
不过转瞬，又是他带着几分委屈的话语。
“郦酥衣，你又骗我。我早该料到，你不能轻信。”
“你为何不喜欢我，我与他是同一具身子同一张脸，我听你的话，已经学得很像他了。郦酥衣，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像他了，你为何还不愿……”
秋雨濛濛。
忽尔又秋风盘旋，吹起树声婆娑。
“喂，郦酥衣！”
“我会将他带回来。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带着他，平安归来。”
“……”
“吾妻酥衣，吾，爱妻酥衣。”
“你莫哭啦，莫要担心，我不在了，万事都会变好的。”
“世间万事，都会变得很好，很好。如若这个世界，你能喜欢我一点，那就更好了。”
“只可惜我无能，只有在我死亡之后，才让你开始感动。”
让你这颗冰冷的心，因为我终于有了片刻触动。
虽然代价是，我的死亡。
……
大凛明安二十四年，冬，沈顷再度出征西疆。
来年春，圣上驾崩。新帝登基，彻查当年双生子之事。
而后，又于万恩山下建立庙宇，告慰当年故去英灵。
不知不觉，匆匆又是一年。
当沈顷再凯旋，恰逢祺安与绥禧的满岁宴。
从去岁冬时，到今年秋时，将近一整个年头，沈顷在外征战，连连收复西蟒所霸占的六座城池，生擒轩辕高护，逼得对方签下求和协定。
一向猖獗的西蟒，终于向大凛俯首称臣。
新帝大悦，封沈顷为定国公，郦酥衣为一品诰命夫人。
圣旨下达那日，郦家前来庆贺。
简装，小六儿义愤填膺，直接带着人将孙氏与郦知绫打了回去。
而后又请来夫人的母亲林氏，请其上座。
见了外孙和外孙女，林夫人自然喜不自胜。然，最令她高兴的，还是与郦酥衣相见。
如今她身负诰命，即便是林氏见了她，也要行礼。
眼看着母亲便要俯低下身子，郦酥衣赶忙伸手，拦住她。
“母亲不必这般。”
闻言，林氏抿抿唇，唇角笑意浅淡，可那眉眼之中，尽写满了欢喜。
明日便是孩子的满岁宴，沈顷上次临走之前，她特意一人跑去国恩寺中，去问智圆大师求了一张平安符。
算着时辰，现如今，她应当去万恩山上还愿。
沈顷还在衙上忙，她便唤来玉霜与素桃，备好了马车，一人兀自前去。
秋风萧瑟，树影拂面。
国恩寺还如同先前一般，沉寂而肃穆。
智圆盘腿，坐于素帘之后，见到她来，双手合十，缓缓道了句：“施主。”
郦酥衣亦合手，回礼。
下山时，日头恰恰落下来。
微风一拂，树丛一动，转眼便是黄昏。
黄昏。
她想起适才佛殿之中，智圆同她说的话。
青烟袅袅，老者声音平缓，那双眼似乎洞察一切：
“施主似有心事？”
“我……没有。”
“施主心中有愧。”
郦酥衣正色，清了清嗓，认真道：“算不上愧疚，”
智圆抬眸。
“他临走前，在梦境之中，曾与定国公说过一句话。”
“他道，我这一生，本该是在阴暗中度过。孤冷寂寞，不见天日。”
“长夜苦寂无边，她是第一个愿意与我说话的人。”
“我本阴暗卑劣，是她让我学会读书，教会我礼义廉耻。”
“是她于这森森长夜里，给予我半星温暖。”
“我沈兰蘅一生，行至此，已是无憾。若非说有憾，那唯一的憾事便是，便是……”
“便是我所爱之人从未爱我。”
下山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人。
可每当她回首之际，身后除了树木与月色，再无其他。
郦酥衣顿足，忍不住蹙眉。
近日她是怎么了，总是出现些奇怪的幻觉。
身后明明空无一人，除却那杳杳风声。
风声漫漫，送来智圆声音缓缓。
“施主，日月辗转，苦海沉浮。生死轮回，非离散也，乃救赎之形，别样存焉。”
当晚，郦酥衣在屋内抱着哄孩子，沈顷很晚回来。
便就在她昏昏沉沉之际，只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只听一声，她便知晓是何人回来了，忍不住抿唇。
乳娘接过她怀中的小绥禧，一群婢子成群离去。
一时间，偌大的寝屋内，只剩下她与沈顷二人。
四下无人，她如小女儿般扑入郎君怀中，面容娇羞。
“郎君今日下衙甚晚，都不能陪着妾身用膳。”
沈顷环住她，温柔道：“是我的错，近来公事忙碌，待忙完这一阵儿，我一定好好陪着夫人。”
月上梢头，星子阑珊，长夜已然深深。
正说着，沈顷自身后又将她抱紧。她的身形就这般，被他带着侧躺下来，后脖颈处是他微灼的呼吸，以及那清雅的兰花香气。
在沈顷怀中，她总是睡得很快。
便就在迷蒙时候，忽然人咬了咬她的耳朵。
郦酥衣一个激灵，后背绷直。
沈顷拍了拍她的头，“酥衣，睡吧。”
暖风卷入帐，身侧是男人身上熟悉的兰香，将她的身形寸寸裹挟。
她耳垂上仍有淡淡的酥麻之感。
不容郦酥衣细想，困意汹涌而至，她用脸颊蹭了蹭男人的胸膛，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夜很深了，她在丈夫怀里，睡得很安心。
今夜星子明朗，温风和煦。
明日，又是一个好晴天。
（完结）

